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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BY：涵宇


文案：
　　尹埃洛，十四岁第一次踏进尹家的大门。
　　他以为他终于有了爸爸。也顺便多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大哥，尹肃赫。
　　他可以委曲求全，只要爸爸快乐。有生之年和与自己流着同样血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觉得自己可以快乐。只要忍耐。只要忍耐。
　　当一个残忍和充满谎言与伤害的世界真实的出现在眼前，当自己忽然被一切彻底背叛和抛弃，当哥哥的眼神多了某些炽热的情愫，当命运最终决定让他走向最为凄惨的底层……尹埃洛，忽然在淤泥中绽放，璀璨不可目视。随之而来的是堕落糜烂的心灵，一切都是幻灭，一切皆是空无，他沉醉，恣意，唇角的笑，妖媚冷冽。
　　再见尹肃赫，爱汹涌成一种灾难。他淡然的嘲弄这个世界，能奈我何，无非生死。
　　别说你们爱我。爱不过是伤害人的借口…… 
　　江南
　　作者：涵宇
　　楔子
　　听到梭哈塔在高空中的尖鸣，我抬眼看到它在头顶盘旋。我伸出手臂，它便像一阵风一样席卷，瞬间停在我的肩膀，而后安静的像一只幽灵。
　　有时候，我羡慕梭哈塔。因为它可以飞去它想去的远方。
　　我只能看着远方。
　　悠长的陀螺号忽然响起，穿透大漠浩瀚四宇。
　　沙漠依旧在我眼前绵亘，像是打不破的符咒。回头，亦只看见我藏青色长袍在冷风中翻飞的边角。
　　马蹄蒸腾的黄沙在寒风中自天边开始弥漫，撤退的仓促和紧促同时攫住听觉。一股遥远的压迫感。
　　我低头看了看梭哈塔，它的眼睛半眯起来，倏然睁开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眯回去。淡灰色的眼眸，孤高冷漠，又充满肉食禽类常有的饥渴欲望。
　　埃洛王子，我们该回去了。卓莲静静站在我身后说。
　　我回头，看见她水紫色的裙裾在风中飞扬。
　　卓莲。我说。
　　是。她回答。
　　我走近，一只手轻佻的抬起她尖细美好的下颚。你知道你很美吗？我在她唇边轻轻吐着气。
　　她的眼睛充满漫溢的水光，像是圣泉的甘露。她抿起嘴巴，不肯回答。大王子。她突然尖刻的喊起来，当我的唇徐徐压下。
　　身后有马蹄声，杂乱却带着力量。我放开了卓莲形状美好的下巴，然后徐徐转身。
　　大哥。我仰头，看着满身铠甲的男人，他的一双眼睛，在头盔之后，淡灰色的光芒，在我身上不断逡巡。他跨下马，站在我面前，我看见他眼中的略略的疲惫。还有愤怒。
　　然而他看着我。那眼神令我觉得我好像随时可能瞬间死去。
　　他这样高大。而且，这样愤怒。
　　我终于还是在那眼神中学会怯意。于是微微一笑，大哥，你回来了。我的语气很平静。
　　肃赫站在我面前，一把取下他的头盔，扔在脚边。他出战三日，满嘴胡髭。他很高大，我只能站在他的阴影里。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梭哈塔盯着绞刑架上的犯人，随时可以开始撕裂。
　　他伸出手，我开始恐惧，我的大哥，父亲的大王子，随时可以捏死我。他的眼神深的让我害怕。然而那只手只是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就迅速抓过了卓莲。
　　然后，他倾身吻她。
　　他吻的很粗暴，很专注。在我面前。
　　我听见卓莲娇弱的嘤咛。肃赫的一只手伸进她的前襟。
　　鹰鹫族的祭祀侍女，掌管圣泉的卓莲。在节日祭祀的天坛上，她的歌声像泉水一样清澈明亮，可以引来五彩的祥云佑我族人。可我从来没有听过她发出这样的声音。啊，如果父亲听到，他会怎么说？
　　我淡淡笑笑，觉得应该好心退场。
　　转身。
　　手臂突然传来劲霸的力量。
　　仓皇回头，看见肃赫盯着我的眼神。他一只手托住卓莲的腰，辗转在她胸前的吻几乎要把她压弯。那片粉红的吻痕之上，他睁着眼睛看我。
　　他没有停止他的吻。卓莲依旧在他的吻下娇喘。
　　我无法离开。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他用他的力量告诉我，如果不想要这只手臂，随时可以迈步。
　　于是我站定在那里。等他的吻结束。
　　我看向远方。开始幻想，沙漠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世界。是否有我可以到达的世界。我的思绪仅仅飘摇了几秒。已经被牵住了手。
　　我们回去。他说。卓莲被推到一边，她急切的拉好胸前的衣服，又急忙的捡起肃赫的头盔，牵住他的战马。黑色的战马突突的喷着气。
　　我的手被攥在肃赫的掌中。被那些厚厚的茧还有干涸了的伤口边缘夹击。
　　你不能碰她。小埃。他走在前面，却拖着我。
　　你不能碰任何人。他接着说。
　　鹰鹫族的族人们喧腾而至，迎接他们归来的勇士。迎接神武的肃赫王子。他英勇善战，高大英俊，统领最勇敢的十二铁骑。他们的王子，即将继承王位的肃赫王子，喜欢战后第一个见到他的弟弟。并且拉着他回来。他们的感情这样深厚。他也这样深厚的爱着他的子民。族人们为这样的王储而骄傲。
　　伊尔达，我的小弟弟，他奔跑在最前面。肃赫大哥。伊尔达的声音里满是兴奋，他的腰间配着一把短短的弯刀，跟着他忽上忽下。肃赫蹲下来，伊尔达跳进他的怀抱。
　　埃洛。伊尔达兴奋的搂着肃赫的脖子，却偏过头来看我。他的脸很漂亮，像她的母亲穆妲。那双眼睛像大漠夜晚的星斗，澄澈纯净。
　　埃洛。我找了你一天。他淡淡说着。
　　你找我做什么？我依旧抽不出自己的手，不过我已经习惯这种厌恶感。
　　伊尔达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归来的十二铁骑吸引。
　　我低头笑笑。感觉到手开始火辣辣的疼痛。撞上肃赫的目光，我淡淡笑了笑。大哥，你知道，我毕竟也成年了，成年的男人总是会被卓莲那样的女子吸引。越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就越是让人想要得到。
　　肃赫的眼神变得黑且深。他仅仅瞟了我一眼。
　　********** **********
　　战争已经持续了几辈人。父亲的父亲带领他的族人打仗，父亲依旧这么做，看来他的儿子们也将拥有同样的命运。
　　他们都乐此不疲。
　　有时候我不能明白那些母亲们，为满身伤口的儿子落泪，却依旧鼓励他们去战场。好男儿应冲锋陷阵。鹰鹫族骁勇善战，战争仿佛是他们生存的全部理由。
　　我的父亲，他坐在驼绒毡毯上，为他归来的儿子庆贺。他亲吻肃赫的额头，并且把新采来的濯漪莲的苞朵做成的花环挂在他的脖子上。
　　父亲苍老了。肃赫继承了他所有的优点，并且比他更加出色。我想这对父亲来说，既骄傲又晦涩。
　　伊尔达满眼兴奋，“埃洛，我长大了也要去打仗。”
　　我笑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伊尔达，你应该娶个漂亮的女人，生一堆漂亮的孩子。打仗的事，让肃赫去吧。”
　　伊尔达脸红了，他喝了一口羊奶酒，并且偷偷吐了吐舌头，“埃洛，你会去打仗吗？”
　　我拉过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不去，我在这里陪着伊尔达，哪儿也不去。”
　　伊尔达，穆妲可爱的男孩，羊奶酒让他的脸变的更红了。他一只手按在他腰间的弯刀上，轻轻说，“埃洛，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比圣泉的莲花还要好看。”他打了一个咯，钻进了我的怀里，“埃洛，我的穆妲也很好看，我想她。”
　　祭祀歌舞开始了，圣泉侍女卓莲爬上高台，放声歌唱。伊尔达却在我怀中睡去了。他睡得很踏实，不再有恶梦。穆妲死去才三个月，伊尔达已经不再做恶梦了。
　　妙龄少女开始为她们的勇士载歌载舞。嗞嗞冒油的羊肉架在篝火上，噼哩啪啦的燃着的木枝，散发沙漠植物特有的芬芳，混合着肉类厚实真切的油香，把这个沙漠之城渐渐氤氲在一片雾气之中。
　　我抱起伊尔达，把他送回帐房，莫名的回头看欢欣的人群和围场，它们缥缈在白气之中，仿佛是一个梦。
　　伊尔达的帐房很温暖。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毯。散发淡淡的膻味。
　　侍女为他铺好床被，便静静立在旁边。
　　我站在那里，看着伊尔达的脸。如果一个男孩长得像母亲，那么他会有福气的。我也长得像母亲。可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她。生我的时候，她便死去了。我只是听我的奶母说，我长得像母亲。
　　如果一个男孩长得像母亲，他会有福气的。奶母说。
　　我不能长久的站在这里，我是一个王子。王子应该站在父亲的旁边。族人的面前。
　　我转身，看到肃赫。
　　吓得几乎惊跳起来，他满脸愤怒的捂住了我的嘴巴。
　　我们相互怒目而视，长久的在伊尔达的床前对峙。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而我越来越害怕。他终于在我有所动作之前，用另一只手反剪我的双臂。他的视线在我脸上逡巡，好像在寻找下口的地方。
　　“父亲说我可以得到卓莲，如果我再打赢一场。”他忽然淡淡说。
　　“恭喜你了，大哥，卓莲会是大漠最美丽的新娘。”我回答，有些邪恶的一笑，“这么说我以后不能再梦到她了？她可真是个美丽热情的姑娘啊，大漠所有的男人夜里都想着她。”我呵呵笑起来。
　　看到肃赫愤怒的笑容，他用力紧箍我的身体，甚至能听到我的骨头咯吱咯吱的响声。“你不许梦见她！你不许梦见任何人！”他在我耳边轻轻的，恶狠狠的说。
　　一、人生若只如初见
　　尹达大概永远也忘不了，哥哥尹埃洛第一天进家门的情形。
　　那一年，他六岁。
　　父亲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黑头发的脑袋。尹达觉得那是一个漂亮的脑袋。
　　尹达不明所以的眨眨眼睛，看向高大的父亲。
　　“洛洛，出来认识一下，这是小达。”男人的声音很宽厚。然而带着一丝晦涩。
　　尹达再次看向那个脑袋，它晃了晃。然后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傍晚时分。
　　尹达看见了那张脸。
　　窗外淡淡弥漫乌紫的雾气，晚霞渐渐侵染了晦暗的天空。他在这雾气中看清了那个少年的样子。
　　“小达，叫哥哥。”父亲的声音传来。
　　尹达看着少年淡淡如雾气般的眼神，犹豫，然后微笑，张嘴，“哥—”
　　听见“嘭”一声。
　　他看向楼上，然后露出孩子单纯的笑容，“大哥！”他终于睡醒了。
　　大哥看见了他们，凛冽的眼神像冰一样覆盖下来。他踱了几步，挨近楼梯，姿势如同宿醉般，双臂随意一展，趴在栏杆上，俯视着他们。
　　大哥的眼神充满嫌恶，鄙视。冰冷，轻蔑。嘴角无谓的撇起。手里一罐啤酒，滴着水珠。视线随便的落在那个黑脑袋上。
　　几秒。转身，消失。
　　传来重重的门合上的声音。
　　尹达仰着小小的脑袋，露出可爱的笑容，而后转头，看向这个新来的少年。
　　少年那双雾气一般美丽的双眼，也正看向他。
　　“哥哥。”他轻轻的甜甜的叫了声。
　　哥哥真美。比荷塘的莲花还要美。
　　********** **********
　　家很大。比起他之前住的地方要大好几倍。在十四岁的尹埃洛眼里，这里可以算的上是皇宫。
　　他像一个安静的幽灵，跟在父亲后面，在这个皇宫里穿行。
　　他感觉到一种陈旧的压抑。还有惶惑。难以描状。这种惶惑让他变得愈加幽静起来。
　　他感到冷。于是更加安静。
　　上楼，穿过长长的走廊。那条路，似乎很长。他额前的头发，覆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他只看见父亲一双脚。
　　他把他领到一个房间，并且为他打开门。
　　“洛洛，进去吧。”男人说。
　　尹埃洛看了看空洞的房间。没有开灯。像野兽的一张嘴。黑暗。晚霞在天边低沉着。令他莫名恐慌。
　　他低头走了进去。甚至没有脚步声。
　　依旧没有抬头，静静站在床的旁边。
　　男人没有迅速离开，似乎是要说些什么。埃洛静静等着，等着任何一句话。他知道自己在等待，为了这等待，甚至轻轻的颤抖起来。一只手用力抓住了裤缝。
　　“洛洛……”男人终于出声，“早点睡。”
　　依旧有所迟疑，然而那双脚终于消失在门后。
　　轻轻的，门被合上。埃洛抬头，注视着那条细细的门缝，慢慢变得微小，终于关闭。
　　一室黑暗。
　　********** **********
　　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木地板上。蜷缩身体。因为冷。
　　看见自己瘦长的手臂，像枯枝一样平展在华贵的地板上。他感觉到胃一阵阵绞痛。痛的他几乎要呕吐起来。
　　这时候，他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下传来。
　　他起身，走去门口，轻轻开了门。客厅巨大的水晶灯的光芒突然冲进他的眼睛，他抬起手臂挡住了光源。
　　那细碎的声音来自客厅。他听到男人和女人声音，一样清冷没有温度。
　　他只听到一句。那个女人，真的死了么？
　　这句话让客厅忽然陷入沉重的寂静。
　　埃洛轻轻哆嗦了一下。
　　眼角瞥到旁边细长的影子。然后他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孩。他的视线仅仅延及到他□的胸口。男孩的白衬衣在灯光中令他有些迷茫。
　　“叮”一声。开易拉罐的声音。
　　那双□的脚消失在视线之外。不就之后，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他是我的儿子。”他听到男人的声音。轻而模糊，然而足够他听清。
　　尹埃洛默默退回房间。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
　　爬上床，他想，他的名字前面终于还是多了一个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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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洛起的很早。洗漱完之后，静静坐在床上。他还没有理由走出去。
　　胃重新开始绞痛。他咬紧唇，咬得发紫，然后发白。
　　他已经饿得几乎要晕厥。他相信自己马上就要晕厥的时候，忽然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哥哥，哥哥。”是甜美而开心的声音。
　　埃洛起身去开门。很快就看到一张含笑的小脸。是那个小男孩。昨晚他见到的那个。
　　“哥哥，要吃早餐了，快点下来。”
　　埃洛依旧低着头，这次不是因为陌生，而是，这个小孩子仰望着他。他满脸笑容，并且充满期待。
　　埃洛伸出了他的手，孩子便很快的握住。
　　埃洛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僵硬。他已经很久没有笑。
　　“哥哥。”小达拉着他往楼下走，“哥哥笑起来真好看。”
　　客厅偏向阳光的地方，坐着人。彼此距离遥远。
　　家里一向如此。
　　尹肃赫叉起一块培根，放进嘴里。
　　然后就看到那个低着头的孩子，被小达拖了下来。
　　他瘦得像个鬼。
　　头发遮盖眼睛。走路毫无声息。白衬衣外面的那根蓝领带似乎要把他拽垮掉。然后他搬动椅子，轻轻拉出毫微的距离，然后悄悄坐好。
　　他坐在最远的那张椅子上。
　　“洛洛。”父亲轻声说，“睡得好吗？”
　　“嗯。”很久他才做出回答，声音微弱，却是清澈。好像某种地下水，“睡得好。”
　　“吃饭吧。”父亲说。
　　尹肃赫嗤笑一声。随即看见面无表情的母亲拿起餐巾擦擦唇，然后无比优雅的起身离开。
　　他大口大口的灌下牛奶。“小达，快点，上学要迟到了。”
　　“哦。”小达很乖的应声。然后很乖的开始吃饭。
　　“洛洛。”父亲也开始擦嘴，“等一下，我送你去学校。”
　　父亲起身离开，吩咐老贾备车。张姨进了厨房。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那个男孩正拿起一片吐司咀嚼。尹肃赫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的脸色很阴，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他实在已经厌倦，他十六岁的心早已厌倦这里。
　　他更讨厌出现在他家的这个黑脑袋。像个幽灵一样。
　　不过，这没什么。反正这个家，本来也就像个地狱。
　　他起身。
　　“哥哥，等我。”小达满嘴食物，发出模糊的单词。
　　他把背包甩上身，“你也坐爸爸的车吧，小达。我今天不去学校。”最后一句，轻到听不见。
　　然后，他离开家门。
　　********** **********
　　圣安娜学院的女生校服很短。但是依旧有女生把短裙努力提到最高。
　　尹肃赫在落满法国梧桐树叶的校园路上骑车。他的哈雷。
　　一路上听到女孩子的尖叫。
　　到了停车场，把车一停，开始往楼上跑。头发凌乱，汗水淋漓。
　　跑进教室的时候，老师的课早已经开始。他“嘭”一声打开门，看到集体投注的目光。他放慢脚步走回自己的位置。从书桌的抽屉里掏出一个纸团。然后离开。
　　教室的门轻易被甩上，发出一声疼痛般的闷哼。
　　“呃，”老师挥挥教杆，“同学们，我们继续。”
　　跑到楼下，展开被揉搓掉的纸团，阳光下看了很久才看清上面的字。
　　佑蓝教会中学。高中部。
　　把纸团随手仍在路边。跨上黑色的哈雷，风一样离开校园。
　　白衬衣像吹乱的帆。
　　********** **********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
　　尹埃洛依旧低着脑袋。
　　男人似乎依旧是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有些僵硬。似乎是怕弄痛了他。
　　尹埃洛打开车门，迅速跑了下去。顺着水泥路，一步未停。额前的头发偶尔离开明亮的额头，映射阳光，变成一种乌紫的金。绿色的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他胸前的蓝领巾飞舞，像一条灵蛇。
　　生活突然发生的改变，于他而言，永远猝不及防。
　　这个世界，看来是永远也无法接纳他。他常常觉得眼前出现这样一个巨大的球体，一个人类与陌生共同营造的球体，他站在这个球体面前，永远幼小、脆弱。在黑暗袭来的时候，永远只能闭上眼睛，直到疼痛过去。
　　他想，与世界相处的王道，最好是顺从。对于埃洛，或是之前的童埃洛，或是现在的尹埃洛，或是之后的什么埃洛，都仅仅只有顺从而已。
　　只是……
　　原来，他不是从石头缝中蹦出来的。
　　原来，他不是天生的弃儿。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与他血脉相连。
　　原来，他的小小生命里，还有机会可以喊一声梦里的单词。
　　爸爸。哦，爸爸，原来，我还是有一个爸爸。
　　奔跑中忽然被绊倒。很快的，身体向一旁倾斜，像一只失重的木偶，没有了平衡。然后重重的摔在水泥地上，发出一种沉闷的撞击声。
　　他知道，那是他的身体里，那些骨头的声音。他已经听的习惯。
　　他闭上眼睛。一桶水很适时的泼下来。
　　那些水呼啸而过，像一堆耳光，重重打在脸上。浑身湿透。
　　他紧紧闭上眼睛。
　　然后，一个真正的耳光打在脸上。“啪！”清脆无比。
　　“昨晚让你做完值日再走的，为什么先走了？！”男孩的声音。
　　埃洛睁开眼睛，“我，做过了。”声音有些嗫嚅。柔软如同清流。
　　“你做的不干净！你是不是想让老师罚我再做一次啊！”
　　“我没有。”他轻轻说。
　　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神含着水气，朦胧而清澈，里面好像写满未知的某些冷漠，或是某些温柔。
　　或是，某些空洞。
　　男孩看见他的眼神，仿佛更加生气起来。
　　“谁让你这样看着我！”他的头被按下去，一侧的脸贴到水泥地上。
　　只是扬起的巴掌没有挥下。起身。
　　“等一下见到老师要怎么说？”
　　“是我，是我不小心掉进河里。”他趴在地上。眼神空洞无物。语气平淡。仿佛在背公式。
　　远处传来教导主任的骂声。
　　男孩迅速跑了。埃洛只看到他脚上那双红色的耐克鞋。慢慢消失在他的视野。
　　头发依旧在滴水。
　　预备上课的铃声已经响起，来往的学生很多，背着书包，拿着伞，提着便当盒。满脸幸福的微笑。
　　他们走过他的身边，或是跑过去。没有人停下来，甚至没有稍微犹豫的脚步。
　　挨打的埃洛。
　　他们已经习惯。经久不衰的上演。
　　他从地上爬起来。全身湿透。开始往教室跑。湿湿的脚印打在水泥地上，很清晰。
　　“埃洛，埃洛。”他听到教导主任的喊声。
　　他回头对她笑了下。奔跑的脚步没有停下。
　　笑容很单纯。仅仅是一个笑。没有任何意义。
　　********** **********
　　尹肃赫的车子闯入佑蓝中学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被扔在路中央的水桶。然后他被一个看上去有些神经质的女教导主任追了一路。
　　于是他在校园路上七拐八拐。终于拐进高中部。
　　他来找一个叫苏汶翼的人。
　　找到他的班级时，一个在教室看书的女生说他正在球场上打球。
　　他下楼，四处搜寻球场。
　　佑蓝教会中学隶属于教会。却是由一个姓李的企业家投资建成的。
　　学校分为高中部和初中部。虽然没有圣安娜学院雄伟，却很是宽阔，带着质朴的温馨。
　　道旁树绿的很婆娑。
　　他的背包在肩膀上一晃一晃。他有些烦躁。手伸向裤兜，掏出一根烟。另一只手去掏打火机。
　　刚刚点上烟的时候，就听见高声的吼叫，“喂，你站住！”
　　回头，是那个女教导主任。
　　他胡乱的跑起来。听到她在后面吼着属于修女的种种说教。然后冲进一个小建筑物里，类似唱诗班的所在。
　　吼叫声渐近。
　　他看到前面两个字。
　　男厕。
　　他冲了进去。
　　门被反锁。他一边咚咚晃着把手，一边回头看见那个修女疯子一样冲上来。
　　慌乱中，他抬脚，踢腿。门喀喇一声被打开。
　　反身，关门。
　　脚步声停在厕所门口。尹肃赫贴在门上，得意的一笑，然后回转身，打算说声抱歉，如果里面恰好有什么人的话。
　　然后他看到一个小小裸体。
　　尹肃赫张大了眼睛，那时候，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的看过去。
　　洗手间的棚顶似乎是泄露了一点阳光。漫洒下来。
　　只是感觉一片白。近似雪一样的白，在眼前铺开。然后这片纯白中，一个裸体侧着优雅的弧度。
　　他的视线从他脚踝一路看上去，掠过瘦长的腿，然后翘起的臀部，然后细瘦的腰，被遮在一件瞬间抖开的湿漉漉的白衬衣后面。
　　再上面是一张脸。
　　他看到那张脸。略带惊恐，却满是迷茫的神情。头发贴在两侧，露出光洁柔和的额头。那双眼睛，似乎是静止的一首歌。
　　尖尖的下巴，由于寒冷有些轻颤。
　　美丽，像一个传说。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不论男人或是女人，长得那么妖娆。
　　尹肃赫的脑子里“铛”一声闪过妖娆这个词后，他听到一声，“出去！”
　　他仓促的转身。静立。
　　想要道歉。有必要吗？大家都是男人。而且，不过是一个小孩。而且，谁让你在男厕裸体？
　　他一句话也没说，匆匆打开门。出去。
　　门已经被撞坏，无法关闭。于是他背靠在门上。抬头看着外面大大的太阳。然后看到太阳下的修女。
　　她无比严肃的站在那里。神情有些奇怪。
　　之后他看到她的嘴巴张开。“洛洛。”她向着里面喊，“洗好了么？”
　　尹肃赫的脑子里炸开一束烟花。洛洛。洛洛。那个黑脑袋……
　　很久，里面传来一声“嗯”。
　　修女抬眼看了他一下，“阿飞，麻烦你让一下。”
　　尹肃赫有些机械的让开，修女向前走。仿佛恢复意识般，他挡住了她。只是挡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不能进去。
　　修女忽然笑了，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我只是把衣服递给他。”
　　他忽闪一下眼睛，然后夺过她手中的衣服，唇角动了动，依旧沉默。然后面向那扇门，轻轻打开一个缝隙，把手伸进去。
　　很久很久，他的手忽然碰触到一个冰凉的指尖。一种淡淡的感觉像雾一样，弥漫了他的身体。他倏地缩回手。
　　然后，他听到一声“谢谢”。
　　********** ***********
　　那一天，他守在那个门口很久。直到那个黑脑袋开始推门。
　　他甩着背包匆匆跑了。
　　十六岁的尹肃赫跑在干净的水泥道上，一张帅气的脸看上去有些怪异。
　　这一天，他没有找到苏汶翼。他只找到自己的哈雷。然后驾车离去。
　　这一天，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弟弟，爸爸的另一个儿子，尹埃洛。
　　二、耳洞
　　十四岁了。
　　长得却好像一个小萝卜头。
　　这是爸爸对他的评价。
　　埃洛听到之后，在心里微微笑了一下。
　　他是喜欢这句话的，因为听上去充满了疼爱。
　　疼爱，是他不曾获得的。或者说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从一个给了他生命的人那里得到。
　　他没有去追问。并不是懵懂，而是真切的理解。
　　放学之后，他在校门口看到了爸爸。
　　他还没有叫他一声爸爸。
　　不是因为不想叫。而是太幸福了，突然太幸福了，他叫不出口。
　　埃洛快乐的迎了上去。
　　气喘吁吁，站在他面前，微微仰起头，在心里喊了一声爸爸。
　　爸爸笑了。仿佛听到他心中的喊叫一样。埃洛低头，轻轻微笑。
　　“洛洛，”爸爸看了看他的衣服，“衣服怎么弄脏了？”
　　“呃，”他没有抬头，有些慌乱的看看自己，“哦，上体育课的时候踢球了。”
　　“哦。”男人点头，然后牵起他的手，“洛洛还能踢足球啊，这么瘦能跑吗？”
　　打开车门，把他推了进去。
　　车子在马路上行驶。埃洛的心快乐的似乎可以飞起来。
　　“我们去哪里？”他轻轻问，仰起一张清白无辜的脸。
　　“去买些衣服。洛洛来的时候，行李那么少，衣服一定不够穿，秋天来了，要有很多衣服才对啊。”爸爸转头，轻轻握住他的小手。
　　孩子的眼睛很晶亮。很漂亮。像她。很像。
　　陷入沉默中。好像都是不太说话的人。
　　他去孤儿院认领埃洛的时候，真的不敢相信，她生了一个孩子给他。竟然已经长这么大。
　　他以为他的这一生，就是要这样永远遗憾和愧疚着度过。原来上帝竟然留给他一个幸福的机会。
　　“从来没有想过呢，”孩子笑笑，“可以坐在这样的车里，而且是和，是和……和，爸爸在一起。”
　　他转头，看到孩子有些惶恐和期待的眼神，以及瞬间沉默的表情。
　　接他回来之后，埃洛还从来没有喊过他爸爸。
　　他笑了，说，“洛洛还是第一次叫我爸爸呢。”
　　“可以吗？我可以叫吗？”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洛洛应该早点叫啊，我还以为洛洛不喜欢爸爸呢。”
　　孩子笑起来。咯咯的笑起来。仿佛得到全世界最大的糖果。
　　“爸爸。”
　　“嗯？”
　　“爸爸。”
　　“嗯？”
　　“呵呵，没什么，就是想要叫叫。”
　　孩子的小手用力握了握他的。好像在表达他的快乐。
　　他看到孩子的笑脸。
　　孤儿院的修女说他很少说话。也很少笑。被领养了几次，不知道为什么过不久就会被送回来。他的心里，一定有很多难过吧。
　　他顿了顿，“洛洛，没有恨爸爸么，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孩子笑了笑，像泉水一样清亮。
　　“是有什么原因吧，所以不能看着我长大。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所以曾经放弃了我。一定有很多难以解释的原因，才会放弃。放弃我的时候，也一定很难过了吧，一定流泪了，也一定想念了很久，可能会每晚都想念……可是因为那个原因太艰难了，所以才放弃了我。”
　　埃洛的眼泪流出来。他是笑着流的。
　　“是这样想着长大的。我不恨爸爸。因为爸爸，还是来接我回家了。”
　　因为现在，他的爸爸，亲生爸爸，终于来找他了。
　　男人哽咽起来。他拼命克制自己。
　　他已经苍老了。头发白了，全身僵硬。
　　他的心也早就老了。因为里面装满了太多苦涩。
　　孩子，我能告诉你么，我抛弃了你的母亲，一个星期前甚至不知道你存在于这个世界。我是为了一些莫须有的家族利益放弃了自己的最爱，残忍的对待她……十四年来，断绝一切联系，漠不关心，甚至连她怎么死去也不知道……这些，我可以告诉你吗？
　　“爸爸。”孩子看着他，“我没有恨过爸爸，一秒钟都没有。妈妈她，也没有。”
　　孩子哭起来。抽泣着，“爸爸不要难过，我和妈妈都没有怪过爸爸。爸爸，我们会幸福的。”
　　她怎么会不怪我，她怎么会不恨我……
　　我应该被扔进地狱，应该得到世间最严峻的惩罚。
　　他看向窗外，努力的笑了笑，“洛洛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呢？洛洛长的太漂亮了，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吧。”
　　“爸爸，我不漂亮。”孩子哭着笑了，“男生怎么可以说漂亮呢？”
　　男人也笑了。笑得泪水缤纷。
　　很多年了。他第一次这样哭。这样笑。这样哭着笑。
　　似乎是不需要太刻意的掩饰。
　　他看着孩子的那张脸，那张脸渐渐放大，变成了春桨莲池，变成了碧叶连天，变成了荡舟芙蓉中的那张温柔美丽的脸。
　　********** **********
　　爸爸帮他买了很多衣服。
　　他的心里是高兴的。
　　不是因为得到这些。而是，似乎得到爱。
　　你会做的很好吧，埃洛？你一定会做的很好，终于被爸爸找到，现在是不是终于可以幸福了？
　　他提着很多的衣服下车。
　　爸爸忽然接到电话，说有重要的事情。
　　他很乖巧的笑笑，说爸爸早点回来。
　　然后站在门口，看了看面前这座漂亮而高大的建筑。
　　即使在最奢侈的梦中，也没有过这样的一座楼。这样的一座楼里住着他的爸爸，和，爸爸的家人。
　　埃洛慢慢的走近那座楼，走上台阶。他知道自己的内心充满惶惑。但是他并不能为这种惶惑取一个恰当的名字。只是觉得荒凉。
　　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并不能知道。也许是因为习惯了，这感觉从他出生，从他懂事开始就一直伴随着他。
　　他常常因为陌生而想起，又常常因为早已习惯而忘记。
　　手里大概拎了五个袋子，每个袋子都是一套衣服。他所认识的不过是一个像考卷上红红的大大的对勾。
　　他伸出手去推门。
　　门似乎是锁了的。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指去按门旁边那个白色的按钮。
　　通了。有人接听了。
　　沉默的很短暂。然后他听到“嘟”一声。被挂断。
　　埃洛站在那里。
　　夕阳中的影子拖得很长。细瘦单薄，延伸在台阶上，整齐的被折断，层层叠加。
　　他的手指，苍白着□在空气中。他怯怯的缩回了手。
　　回头看见花园里剪枝的爷爷。爷爷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剪枝。
　　他静静站在门口。
　　胃开始绞痛的时候，他顺着墙角蹲下来。
　　他的眼睛非常清亮。清亮的没有一丝痛苦。
　　他知道，只要等待便可。
　　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只要耐心等待便可。
　　********** **********
　　尹肃赫去小学部接了弟弟尹达，就驾着哈雷回家。
　　尹达很喜欢坐哥哥的车。但是妈妈严厉的禁止他坐。
　　然而，如果尹肃赫有什么事情需要得到尹达的支持的话，就会偷偷的用哈雷载他去遛一圈。
　　一件事情，如果尹达肯帮忙的话，妈妈至少会心软。
　　这个六岁的小子玩起来很野蛮，但他的形象却一直斯文乖巧。而他最让尹肃赫敬佩的一点就是，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从妈妈那里得到任何东西。
　　“哥哥今天来接我，是有什么事情要求我吧？”他奶声奶气的说。
　　尹肃赫马上把手里一只大大的冰激凌剥了包装纸递给他。
　　“上车吧，我带你去兜风。”尹肃赫对着小鬼眨眨眼，附赠一个酷酷的微笑。
　　“少对我用美男计。”尹达伸手抢过冰激凌，先痛痛快快的添了一大口，然后撇了撇嘟嘟的小嘴，“先说有什么事求我。”
　　尹肃赫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个小人精！”旋即一只胳膊架起他小小的身体，把他绑在后座上。
　　“先遛一圈。说吧，你想去哪遛。”
　　尹达咯咯笑了声，“去槐榆路。王淑怡和王靖森家的车应该刚到那儿。”
　　尹肃赫把一只小小的头盔递给他的时候，笑着问，“他们又怎么惹到你了？”
　　“他们今天说我腿短！哼！”
　　尹肃赫笑起来，然后把头盔扣到了他头上。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在想，那个小鬼带着头盔怎么解决冰激凌。
　　车子很快追上了那辆黑色凌志。
　　他听到小达在后面狂吼，“王淑怡！王靖森！”
　　尹肃赫放慢速度，与凌志并行。
　　车窗打开，露出两个小脑袋，又惊奇又羡慕的看着他们，毛茸茸的头发在风中乱飘。
　　“尹达！”他们一起喊起来。
　　“吧唧！”一团黏糊糊的东西以极精准的角度分毫不差的打到了两个人并列的脸上。
　　哈雷忽然加速，绝尘而去。
　　现在他知道小达的冰激凌是怎样解决掉的了。
　　********** **********
　　车子刚刚进大门。
　　小达就急匆匆的跳下车，然后头盔往他手里一扔，就跑走了。
　　“哥哥。”他听见小达喊。
　　缩在墙角的那团白白的东西慢慢站起来，尹肃赫才看清那是谁。
　　暮色中看得并不十分鲜明。只是脑海中忽然出现洗手间的那一幕。尹肃赫转移了视线，往停车库走去。
　　“哥哥。”小达已经热络络的跑上去。甜美的童音忽然令尹肃赫很不舒服。
　　他眼角瞥到那个瘦小的男孩的身影，瞥到他笑眯眯的迎上来，抱起小达。
　　等到他停车回来，他们两个正和和气气的讲着话，好像兄弟了很多年似的。
　　尹肃赫走上台阶，看见埃洛有些惶恐的看着他。
　　埃洛很瘦小，仅仅到他肩膀。一张脸看上去似乎比尹达大不了多少，不曾发育过似的。
　　发育这个词进了脑袋，和洗手间的那一幕叠合在一起，尹肃赫有些不自在起来。
　　“大，大哥。”埃洛战战兢兢的喊了一声。
　　他没有理睬。
　　“唉，小埃哥哥，你怎么不进去啊。在门口做什么？”小达搂着他的脖子根本没有考虑自己的体重给埃洛造成了多大的负担。
　　尹肃赫发现他抱着小达的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于是他转身从他怀中抱过了小达，然后随便的放到地上。
　　顺手一推，门就开了。
　　小达看着埃洛，似乎依旧在等在他回答。
　　尹肃赫走进客厅，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妈妈，正在翻阅一本世界游历。
　　他放慢了脚步。
　　听到埃洛说，“我其实也是刚到门口而已啦。”
　　他看了看妈妈优雅的坐姿。然后噔噔上楼。
　　关门，换衣服。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走廊上少年的背影。很单调。慢慢移动，似一部无声电影。
　　他忽然对那个背影生出一些厌恶。
　　跑下楼，跑出去。
　　听到妈妈问，“你又要去哪里？”
　　“我出去，不回来吃完饭。”
　　他的脚步始终不曾停留。
　　********** **********
　　在酒吧见到那群打扮的很庞克的朋友们。身边陪衬似的坐着一些穿着暴露的女孩子。
　　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发脾气或是发牢骚，抽烟，生啤一桶一桶的上。
　　夜色渐浓时，各自散落回家。
　　他的耳朵上，多了一枚黑钻。
　　耳洞是小果打的，他的背包里随身携带了一只打耳洞的枪。小果的耳朵上至少有十个洞，鼻子上一个，舌头上两个，至于身体上有几个，每次被问到，小果总是笑得很神秘。
　　喝光两桶之后，小果提议为他也打一个。
　　小果说，他最喜欢那个小钉子穿过肉的声音，暧昧得像是谈情说爱。
　　肃赫已经有些许醉意，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坐在他大腿上，偶尔他啃噬她涂满油彩的唇，尝到草莓的味道。
　　然后他推开她，坐到小果面前，说，你打，老子怕你不成。
　　然后，他就有了一个耳洞。
　　没有流一滴血。归咎于小果千锤百炼的技术。
　　不疼。
　　尹肃赫只觉得一阵麻。
　　有个喝醉的家伙忽然没腔没调的唱起来。
　　“是为什么，
　　我们活着，
　　请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他抬起拳头，对着那张唱歌的嘴，狠狠的打下去。
　　********** **********
　　回到家。觉得客厅异常的黑。
　　常爷爷开灯，把他送去客厅。
　　“少爷，怎么才回来？”
　　他挣脱他的手，独自进去。
　　他听到老人家飘渺的一声叹息，很快融入夜色。
　　有些醉。可能喝多了。
　　往沙发走的时候，手臂扫到什么，听到“哐啷”一声。
　　他彻底趴到地上。不省人事。
　　迷蒙中，听到有人靠近。他想要张开眼睛，终究没有张开。
　　他最后喝的那杯酒里不知道被加了什么，让他觉得连眼睛也懒得睁。连呼吸也费劲。
　　当他感觉一只凉凉的手贴在他额头上时，似乎是一只苍白的鬼正在围着他打转。
　　他在心里笑笑。就这样去了地狱，是不是有些可惜。
　　身体没有力气，内心却非常清朗。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子，知道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他大声喊起来，“滚开！滚！”
　　他的手臂胡乱挥动，打到一团软软的东西上，然后听到沉沉的闷哼声。
　　他还是被架了起来。
　　尹肃赫呵呵大笑，“喂！你是哪里跑出来的鬼。你是来找我的对不对？是来找我的对不对？”他的胳膊顺势圈住那小小的身体，“你太小了，不行！你快点回地狱多带些人上来，这里，”他另一只手环绕大大的客厅，“这里都是些该下地狱的人！全他妈的，呸，都是！”
　　开始上楼梯，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
　　走上最后一阶，两个人都倒在地板上。小人儿倒在他怀里，凉凉的像块冰。他轻轻笑起来，把这块令人舒服的冰用力往怀里拉了拉，说，“你果然是个鬼，没有一点温度。”
　　他张开眼，看到黑暗中，一双晶亮的，迷茫而略带恐慌的眼睛。
　　他用力凑近了看，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闻到一股清凉的香草味。
　　这股味道冲进他心里，他打嗝，浓浓的酒气散发。那双眼睛不安的忽闪了几下。
　　他对着那双眼睛，轻轻地，轻轻地说，“少管闲事。”
　　他推开那具冰冷僵硬的身体，趔趔趄趄的回去自己房间。
　　房门剧烈的关闭。
　　他像具尸体一样倒在床上。
　　三、花瓶
　　大约睡到中午。
　　尹肃赫房间的窗帘没有拉。浓烈的阳光刺眼。
　　是星期六。
　　昨晚，爸爸和妈妈是一定不会在家的。各自忙。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回来，例行公事一样陪小达玩一会。
　　只是小达却没有跑来他的房间缠着他。
　　尹肃赫刚刚一只脚落地，就听到小达嘤嘤嗡嗡的哭声。
　　他的头有些痛，宿醉的惯例，他揉揉太阳穴，走出房间。
　　客厅的气氛好似不是很好。
　　小达和那个尹埃洛正乖乖站在沙发前。小达的一张小脸已经哭得花哨。那个孩子，却一声不吭。只是低低垂着头。
　　他看到母亲的后脑勺。优雅挽起的发髻，还有发髻上盘绕的一只凤舞九天。凉凉的，似一副静物。
　　他走下来，去角落的冰箱里取出一瓶水，狠命的往嘴里灌。凉凉的水冲进脾胃，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温度。
　　然后绕过沙发，在旁边坐定。
　　这时候才发现，地板上躺着一个青花瓷瓶，还有几块瓦白的小碎片。
　　他眯起眼睛去看。是摆在客厅正中偏右的那个青花瓷瓶。摆放的角度，是妈妈请了风水先生来看的。
　　尹肃赫嗤笑。
　　妈妈却是一直喜欢这些古物的。仿佛是个从旧时代里走出来的人。当然这仅仅是指，她对于瓷器的爱好。跟她那张时尚现代的脸，以及学历和智慧，毫无关联。
　　尹肃赫偏头看向窗外，懒懒的说，“小达，过来。”
　　小达便嘤嘤哭着，小碎步跑进他怀里。
　　他在那个小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小达停止了哭泣。
　　尹肃赫的眼神便散散的放在埃洛身上。
　　他捏紧自己的裤子边缝，一只手因为用力而越发苍白。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自始至终，垂着头。
　　尹肃赫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愤恨，想要狠狠踹他一脚。
　　他甚至被自己这种突然生出的愤恨吓了一跳。
　　“我只是想要知道是谁打碎了这个花瓶。”妈妈说。
　　尹肃赫用一双看戏一样的眼盯着。
　　男孩依旧没有说话。
　　这时候，听到车子的声音。
　　他看到妈妈的眼神，轻悠悠的忽闪了一下。
　　尹肃赫的心里忽然平静下来。小达已经嚷着爸爸，并且跑了出去。
　　“洛洛。”爸爸一进门，首先喊了一句。
　　爸爸似乎已经发现气氛不对，只是平静的很。眼睛极快的在客厅扫视了一下，然后喊道，“张妈，客厅这么乱，怎么还不打扫？”
　　张妈这时候才从厨房走出来，静悄悄的过来收拾。
　　气氛仿佛一下缓和。
　　“你怎么才回来？”妈妈问道。
　　爸爸脱掉西装，仍在沙发上，然后坐下来，“你也知道，公司最近有些忙。”
　　“是啊，你才回来。”
　　“有些应酬。”
　　爸爸伸手，拉过了埃洛。他的小手很冰。爸爸笑着，在他的小手上搓了搓，脸上出现一些皱纹，“洛洛的手怎么这么凉啊？让张妈帮你炖些甜汤暖暖胃好不好？”
　　他把埃洛拉到怀里。
　　尹肃赫看到，尹埃洛那轻柔的侧脸弧度上，两滴清泪。
　　爸爸，从来没有那样亲近过一个孩子。即使是他和小达。永远是礼节性的表示。不近不远的，总觉得隔了那么一层秋霜。
　　“哥哥。”小达立刻笑了，颠颠的也跑去父亲怀里。看起来像一束可爱的墙头草。
　　“这么说，你会把这个青花瓷赔给我了？”
　　“反正你也总是往家里买。下次去拍卖会，你多买几个便是。”爸爸笑笑，“洛洛，下午爸爸刚好有空，带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尹埃洛点头，眼角不经意瞥到尹肃赫痞痞的懒散的注视，那注视中似乎是写满不悦。
　　他垂下头，“不了，我，下午还要学习呢，就不去玩了。爸爸也，在家休息吧。”
　　尹丘贺抬起孩子的脸，将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拨开。动作无比的轻柔，那些怜惜，似乎超过了对一个孩子的亲近。埃洛晶亮的眼睛看着爸爸，看着他眼角的纹路和鼻梁的弧度。爸爸很英俊。虽然他老了。看上去真的很老了。
　　“嗯。”尹丘贺点头，“爸爸，还真的是有些累。”
　　他起身，拿起外套，上楼。
　　尹肃赫几乎同时站起来。大步离开了家。
　　********** **********
　　其实，他已经不记得妈妈的事。那时候他太小。妈妈就去世了。
　　他甚至没有为她哭泣过。虽然，在他成长的岁月里，他常常要对着一块玉想念她。
　　玉一直挂在脖子上，也曾被小朋友抢去过几次，每次他都拼命的抢回来。鼻青脸肿的对着它莹莹的光泽。
　　他没有恨谁。他知道小朋友们为什么要抢。因为，他们比他更加可怜，他们甚至没有一块玉。
　　他只是觉得，至少有这块玉在。他跟妈妈的联系便会一直存在。
　　他早已忘记她的样子。即使在最甜美的梦中，可以躺在妈妈的怀里，却始终无法看清她的脸。
　　他不知道该如何想念她。
　　因为所有关于妈妈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
　　写完作业之后，他去厨房帮忙。
　　张妈总是不肯，然后他一次又一次的去。她终于不再赶他。
　　他非常的感激。他也知道她为什么不再赶她。她的眼里写满了理解。在这个家里，没有哪里比厨房更令他自在，更令他感觉安全。
　　一直是被这样收留。如果不做些什么，怎么可以心安理得的吃饭，怎么可以心安理得的睡觉呢？
　　这些话，他没有说。可是他想张妈也一定知道。
　　他没有给任何人添任何麻烦，如果有别人来，他就会跑出厨房。如果爸爸在场，别人喊一声“二少爷”，他也会微笑的答应。
　　尹埃洛，像是一个没有气息的存在。
　　他每天的工作似乎就是回答爸爸一些令他开心的问题。
　　他问他，洛洛，睡得好么？
　　他问他，洛洛，好吃么？
　　他每次都回答的很认真，很开心。能够回答这样的问题，其实也是好的。
　　他很想告诉爸爸，那个花瓶不是他打碎的。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说。
　　大哥看上去并不喜欢他。而且是非常的厌恶。他总是会得到厌恶。有时候，他真的无法理解。即使再怎么努力，总会有人厌恶他。
　　每次他走过，埃洛总是静止不动。直到他离开。
　　至于爸爸的妻子，那个美丽的女人，她对他没有任何一句话，没有任何一个动作。埃洛当然明白，她自然是不喜欢他的。她根本没有理由要来喜欢他。
　　他知道，他无法改变什么。但是，却可以承受很多。
　　上帝教会他这些。
　　想要得到爱，就要先付出爱。即使得不到，也不要停止付出。
　　尹埃洛，他相信上帝。
　　在尹家的第一个周末就这样安静而惶恐的度过。
　　********** **********
　　星期一，早饭后，他早早跑去车站等车。
　　在车站，看到了高中部的苏汶翼学长。
　　他是全校成绩最好的人。经常在全校大会上发表演讲。埃洛还是第一次在车站看到他。
　　佑蓝教会中学的孩子虽然都穿一样的制服，但是却很明确的分为两种人。
　　一种是由教会推荐来就读的孤儿院的孩子，另一种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这种奇怪的组合常常会招致社会上很多人的不满。平民大众认为，让孤儿和一切优渥的少爷公主们一起学习会伤害他们的自尊。而上层社会却认为，让少爷小姐们和这些邋里邋遢的孤儿们在一起，只会降低他们的品味。
　　但是，这是在教会名义下的学校。教会有权利推荐孤儿院的孩子来就读。
　　而这座学校，却是由一位富豪开办。也许是介于这个原因，有钱人家的孩子才会来就学。
　　关于这个问题，教会和家长曾一度闹的不可开交。一直闹到最高管理层。
　　最后，那个富豪只发来一纸函文：一切照旧。
　　所以佑蓝教会中学的孩子就被分为坐公车来上学和坐私家车来上学两种。
　　埃洛没有想到，苏汶翼学长，原来也是坐公车上学的。
　　他似乎也看到了他。
　　埃洛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打招呼。
　　那个高高的男孩轻轻笑了笑，竟然走上来。
　　“是尹埃洛吧。”
　　埃洛点头，不知道他怎么会认识自己。
　　“经常看见你被人欺负呢。”学长接着说道。
　　埃洛垂下头。没有接话。
　　公车来了。学长忽然拍拍他的后背，和他一起上了车。
　　“一起走吧。”他说。
　　********** **********
　　“听说你找到了爸爸？”
　　埃洛点头。
　　“他对你好么？”
　　他又点头。
　　“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话少。”
　　他听到这一句，心里有些惊异。
　　“那么现在是搬到爸爸那里去住了吧？”
　　埃洛点头。他的头垂的很低。几乎要低到膝盖上。
　　然后下巴被人抬起。他的眼睛对上一双含笑的脸，“埃洛，要注意坐姿啊。你还在发育期呢。”
　　苏汶翼的眼睛里仿佛装满阳光，连笑容，也和煦温暖。
　　埃洛微微坐直了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轻轻把头转向车窗一侧。里面映照着一张模糊的侧脸。苏汶翼正在看一本书。埃洛低下头。
　　“真的不记得了么，小时候，我也欺负过你啊。”
　　埃洛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他微微偏头，看见那张看书的侧脸，依旧在看书。
　　埃洛把头垂下。然后摇摇头，“我不记得你。我不认识你。”
　　苏汶翼轻轻笑了笑，合上书，转身看向他，“埃洛，我要提前被保送去读大学了，读完这一学期就走。”
　　“很好。”埃洛略略点头，笑笑。
　　“我会在大学里等你的。会来吧？”
　　埃洛颤抖了一下。
　　苏汶翼轻笑，“我知道你可以。”他重新翻开书，侧脸的弧度近乎完美，“我知道你的智商决不仅仅是及格的水平。为了不被欺负而假装弱小不是很愚笨的办法吗？你应该让自己变得强大。因为你本来就很强大。”
　　埃洛静静坐在那里。仿佛他的话自己并没有听懂。
　　苏汶翼似乎也并没有介意。
　　到站，埃洛迅速跑下车。他跑的很快。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跑出一个红裙子，“埃洛！”红裙子急急的喊。
　　埃洛停下来，看见一张美丽的小脸上写满了忧虑。
　　“卓莲？”他有些惊讶。
　　女孩跑上来拽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去墙边，然后小声说道，“郑爽在教室门口等着你呢。”
　　埃洛急忙推开她的手，“你别拉着我，等一下被他看到，又要惹麻烦了。”
　　看到女孩子脸上的表情，他模糊的笑笑，“我没关系，已经习惯了。我已经不害怕了。”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笑笑，“谢谢你，小莲。”
　　女孩一时有些怔。因为看到埃洛的笑。连眼角也旖旎出的笑，真的很美。
　　她当然知道，尹埃洛是个比女孩还漂亮的男生。
　　********** **********
　　他想要参加暗市的飙车比赛。听说，不但可以有钱拿，而且赢得比赛的人通常有机会得到正式大赛的推荐邀请。
　　这件事听来是很不可思议的。尹肃赫心里也知道，其中必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也仅仅是听说。像他这样仅仅听说然后趋之若鹜的人却很多。
　　要想参加这样的比赛，各区有固定的推荐者。
　　他一直在找一个叫苏汶翼的人。
　　这一次，他在佑蓝中学找到了他的教室。
　　只是，他又不在。
　　“他去了初中部，三年级四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告诉他。
　　他依稀觉得自己见过这个女生，然而已经记不清楚。
　　跑去初中部。辗转迂回，终于看到一块“三年四班”的木牌。
　　他推门走进去。
　　“啪！”
　　他看到一个黒脑勺，剧烈的晃动一下。然后一个趔趄，撞到桌角上。整个教室发出一片尖叫声。
　　那个黑脑袋，阴沉沉的倒在地上。
　　他心中似乎知道那个黑脑袋是谁。也有些惊讶。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跑上去，似乎在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在说，我并不确定那是他，我没有必要跑上去，没有必要……
　　一个人忽然从他身旁跑进来，快的在眼前一闪，他被撞到肩膀，略略移动两步，站定。
　　再抬眼看去时，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已经抱起了那个黑脑袋，迅速跑了出来。
　　他们经过他的身边。他看到那个黑脑袋的额角，浓黑的血流出来。抱着他的那个男孩，眼神冷静，面色焦急。
　　教室忽然安静的像无声电影。
　　尹肃赫在最后一秒钟，看到男孩的胸牌上写着，苏汶翼。
　　于是他也跟着跑上去。
　　学校医务室的医生护士脑门上冒汗，依旧无法止血。终于苏汶翼大声喊了起来，“别搞了，我要送他去医院。”
　　地板上的棉签和止血棉红的发黑。
　　埃洛的头发被血湿透，然后纠结在一起。他自始至终安静，他没有晕过去，他只是疼的发不出声音。
　　********** **********
　　几个老师和学生护送着。
　　尹肃赫跟着他们。
　　到了医院，尹埃洛已经整个血淋淋的。医生看了，禁不住大叫，“快送急救室啊！”
　　有老师在旁边焦急的念着，“医生怎么回事啊，他，他就是在桌子上磕了一下，血就是，就是止不住……”
　　医生打断了她的话，“可能是血小板缺乏症。他的监护人在现场吗？打电话通知监护人。”
　　医生消失在亮起的急救室门后。
　　尹肃赫跑去护士台，拨了爸爸的电话。
　　秘书小姐说，尹总出差，已经上了飞机。
　　他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他挂了电话，手微微有些抖。
　　内心丝丝慌乱，却镇静的跑起来。
　　他迅速钻进人群，对助理医生说，“我是他的监护人。我签名！”
　　十分钟后，急救室门打开，护士大声喊起来，“你们中有Rh血型的吗？”
　　说完迅速走出来，走向别的地方。似乎刚刚那句话，只是例行公事，根本没有抱希望。
　　Rh血，本来就较为稀有。
　　护士台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小王，库里还有Rh血吗？”
　　尹肃赫有些机械的走了过去，“我就是Rh血型。”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一个浮动的不情愿上窜，令他有些恶心。
　　等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血缓缓流入一个塑胶关，才忽然明白那个令他恶心的不情愿。
　　尹埃洛。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一个半个小时之后，医生说，已经什么没有危险了。
　　人群渐渐散去后，尹肃赫才慢慢走去病床。
　　尹埃洛的头发被剃掉了大半，左半个额头简直惨不忍睹。贴着棉布。额前的头发全部剪掉，露出完整的一张脸。
　　他走近了些。没有理由的走近了些。
　　尹埃洛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不，事实上，仅仅用好看是远远不够的。下巴尖而妩媚。紧闭的双眸柔美如花。美轮美奂的一张嘴，即使它苍白无比。
　　尹肃赫为自己心中这些泛滥的形容词而愤慨。
　　门忽然打开了。男孩走进来。
　　“你是尹肃赫吧。”他轻轻说，脸上带着那么一股笑意。
　　“你就是苏汶翼？”尹肃赫抬起一张肃穆的脸。
　　苏汶翼走上前，细长的手指在埃洛额头上轻轻抚了抚，似乎那里还是有着长长的头发。
　　“你弟弟，很漂亮吧？”他忽然冒出一句。
　　肃赫没有回答，似乎是等着他的下一句。
　　他果然笑笑，不过似乎是对着埃洛笑。尔后抬头，“让他转学吧，去你的学校。我要去读大学了，不能继续保护他。希望他至少呆在一个稍微好的环境里。以你父亲的能力，给他正式的身份，让他安全的学习，应该不是问题吧？你只需要稍微提议一下。”
　　尹肃赫沉默了一会，“那么我有什么好处吗？”
　　“下周五晚的暗市车赛，我会让你参加的。”他轻轻笑着，笑容看上去很单调。如果他不是长的很英俊，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
　　五秒钟后，尹肃赫听见自己说，“一言为定。”
　　苏汶翼指指病房的门，脸上不再有什么表情，“现在你走吧，我在这里陪他。”他的声音忽然也变的单调起来。
　　尹肃赫看看病床上的尹埃洛。转身离开。
　　走出去，带上门的刹那听到一个微微的声音，“尹肃赫，谢谢你的血。”
　　这句话，冲进他的耳朵，仿佛来自遥远天边。瞬间，他忽然想起埃洛的那双眼睛，某个时刻，曾与他那般接近。
　　然后他想起，那个花瓶。
　　是他打碎了那个花瓶。
　　受诘难的那个早上，黑脑袋自始至终沉默。
　　他摸了摸手臂上的针孔，350cc。
　　大步离开。
　　四、转学
　　早饭时间妈妈还在睡觉。
　　因为爸爸不在家。
　　通常爸爸不在家的早上，妈妈通常也很少下楼和他们一起吃早餐。自从尹埃洛来了之后，只要爸爸不在家，早餐是看不到她的。
　　他已经成功的说服爸爸要尹埃洛转学。
　　他知道那很容易，因为，爸爸其实早就有这个意思。
　　医院的事他只略略带过。而尹埃洛，似乎是一个字也没提。仅仅说上体育课受了伤。
　　爸爸对他的提议没有多想，只是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的回答也很简单，既然是兄弟，总得好好相处。
　　爸爸说，只怕洛洛不习惯新的老师和同学。
　　于是他说，这些由他来负责。
　　爸爸便沉默的笑了。
　　有时候，他是嫉妒尹埃洛的。因为爸爸。他似乎对这个“外面的”儿子，格外的疼爱和关注。
　　尹肃赫不是个好学生。他打架。飙车。跷课。抽烟，喝酒，泡马子，样样不落。而这些消息也常常传进爸爸耳中。
　　他却对他的这些行为没有一个字。
　　原因很简单。
　　只有你不在乎，你才不会过问。
　　他曾经以为，爸爸是生来就不喜欢小孩子。虽然也时常陪小达嬉戏，却总觉得敷衍。尹肃赫心中虽然怨恨，却不至于愤怒。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在尹埃洛面前，他就是一个慈父，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他不时的把眼神撇向埃洛。埃洛在吃吐司，没有一点声音。
　　不过一个狐狸精的儿子。这样的戏码，古来有之。
　　只是今天他要负责带这个小狐狸精入学。
　　小达很兴奋。他很亲近埃洛。事实上，小达跟谁都很亲近，他甚至对流浪狗也一样友好。
　　老贾开车送他们去学校。尹肃赫骑车跟在后面。
　　把小达送去小学部之后，他对那个喜欢低着头的男孩说，“跟我来吧。”
　　他的步子很快，埃洛紧紧跟在后面。
　　尹肃赫故意走得很快，走着走着，听不到脚步声，便回头。见他停在身后不远处。
　　“怎么不走？”声音是机械的。毫不掩饰他的不耐与厌恶。
　　“前面不是高中部吗？”他说。
　　“我知道啊，”尹肃赫很不耐的甩了甩背包，“我要先去教室。你要等在这里也无所谓。”他转身便走。
　　然后瞥见那条小小的影子，慢慢追了上来，然后维持着一个距离，紧紧跟着。
　　直到教室门口，那个影子才停下来，等着。
　　尹肃赫走去教室，把书包里的几本书全部掏出来丢进课桌。
　　平时几个一起玩的男生从门口摇摇摆摆的走进来。埃洛看到他们，赶忙往门边上躲了躲。
　　男生们笑起来，“呦，谁带来的小妹妹啊，长的挺标致。哪个班的？”
　　埃洛没有回答，远远的躲开去。
　　尹肃赫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妈的没长眼啊，男的女的也分不清！”
　　嘻嘻哈哈的男生一时有些愣。
　　连青看看尹肃赫，又看看缩在走廊里的那个小男孩。忽然明白过来。
　　笑嘻嘻走上来，“没看清嘛，何必这么生气。第一次见，不过，还真是有三分像。肃赫，那个事，怎么样了？”
　　尹肃赫眼神很冷，伸手拍掉了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晚上再说吧。我有事先走。”
　　大步走出教室，听见连青在后面喊，“喂，你几天没上课了，还出去啊？”
　　他回头，“放心吧，今天下午的课我会来的。”
　　连青摇摇头，问旁边的人，“下午什么课？”
　　“昨天小周老师说是……上自习。”一个男生喃喃道，忽然气愤起来，“妈的，肯定泡马子去了。”
　　********** **********
　　虽然已经是秋天，不过天气还是很热。
　　圣安娜学院是这里出名的学校。从幼儿园到大学部，可以完成一个人一生所需要的学校教育。
　　楼群很美，有哥特式建筑的韵味。稳重古朴。
　　有很多古树，看上去有很多年了。依旧生机勃勃。古树下有石板做成的桌椅。有学生三五成群坐在树下，也有独自一人远远躲在矮灌木丛后面的。
　　正是桂花时节。整个校园都弥漫在淡淡的黄色的香里。
　　人行道上则色彩斑斓，这得益于爱美的女生们。无论哪个季节，对女生而言，都是一场秀。一年四季的故事，似乎都可以在一天发生。
　　他跟在尹肃赫身后紧一步慢一步。已经浑身出汗。
　　额头上的那块纱布，大剌剌的招摇着。额前的头发缝针的时候被剪掉了。即使他低下头，也依旧曝露在阳光下面。
　　他没有觉得自己见不得人。
　　也没有觉得害怕。
　　只是，习惯了，尽量不要惹人注目。
　　因为惹人注目的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惹祸上身。
　　这是埃洛的经验之谈。
　　没有了头发的遮掩，他也尽量顺着眉眼。不去看行人，也不去看尹肃赫。
　　尹肃赫。他们流着相同的血。他的血流进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的排斥反应。
　　他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是不孤单的。
　　对于讨厌他的尹肃赫或是看上去喜欢他的小达，他都没有任何一点奢求。也从来没有在心中把自己当作是他们的兄弟。
　　他没有要求任何东西，他愿意配合。就像是现在，爸爸希望他转学，他便转学。爸爸说要肃赫带他来办理手续，他便跟着他。
　　有些时候，自己无法做出选择，或是根本觉得自己无路可走。如果有人为你指了一条路，便会义无反顾的去走。
　　更何况，是爸爸指的路。
　　他觉得自己已经幸运无比。有生之年，可以跟爸爸一起生活。可以跟与自己流着同样血的人共处一室。
　　即使仅仅想象，也觉得温暖。
　　有时半夜醒来，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这么幸福。
　　真的可以这样吗？人生真的可以这样幸福吗？
　　“为什么走这么慢？”
　　他听到前面传来不悦的声音。他已经渐渐开始熟悉和习惯这个声音。
　　于是抬头，看见校长室三个字。
　　手续办理并不难。很多文件上，由尹肃赫代为签名。
　　末了，尹肃赫背上背包，好像宣布可以走了。
　　校长却忽然说道，“不知道可不可以和尹埃洛同学单独谈一谈。”
　　埃洛便静静看着尹肃赫走出去。
　　门关上之后，尹埃洛静静站着。
　　“坐吧。”
　　他便坐下来。
　　校长笑了。
　　“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也跟你以前的老师联系过。你来之前，你的父亲，尹先生也亲自打来电话过。所以，我禁不住也多研究了下你的资料。”校长顿了顿，“你的成绩一直很平稳，每一科的成绩都在70分左右。”
　　埃洛略略直了直身子，不知道校长究竟要说些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校长忽然站起来，慢慢走来他身边。
　　“呃？”埃洛有些惊异。
　　“要知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这样精确的保证自己的成绩一直持平。”
　　埃洛头有些晕。他慢慢站起来。
　　“对不起，校长。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学习的。”埃洛的声音很轻，很干燥。
　　校长在椅子上慢慢坐下来。笑眯眯的，“那好，你先出去吧。”
　　埃洛打开门就跑了出去。
　　不期然撞到别人。
　　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咯吱的声音。抬头就看见尹肃赫那张冷冰冰的脸。
　　“对不起。”他找到平衡的方法。低头走过他的身边。
　　然后一只胳膊被人拉住。
　　尹肃赫拽着他的胳膊，淡淡说，“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多了一个弟弟。”
　　埃洛淡淡笑了笑，点头道，“我明白的，放心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讲。”
　　然后他转身，低下头去，慢慢离开。
　　三年四班。
　　竟然还是三年四班。
　　尹肃赫的心中忽然流过一些酸酸的什么。
　　尹埃洛小小的身影，仿佛承托了一些他不能理解的东西。
　　那些东西，就像风。他看不到，却，似乎可以感觉到。
　　********** **********
　　尹肃赫的车刚刚停在佑蓝中学门口。他就看到站在墙角的苏汶翼。
　　他不会自恋到以为苏汶翼在等他。
　　果然他截住了一个往校门口飞奔的身影。
　　被截住的男孩大大的叫了一声，“你干嘛！”
　　苏汶翼无比斯文的笑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谁打电话给你妈妈的么？”
　　男孩的眉毛粗而浓，激烈的挑动了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叫郑爽是吧？”
　　男孩挣扎起来，只是无法挣脱那只被攥住的手臂，“放手！不然我叫了！”
　　苏汶翼一只手抓的很轻松，“你叫吧。你觉得，大家会相信谁的话呢？”
　　男孩脸有些变色。似乎是感觉到一些怕。
　　“我是要警告你，从现在开始，你的日子是否好过就由我的心情来决定。”苏汶翼笑，那笑很舒郎，似乎只是对自己笑，“反正我已经无所顾忌，我会慢慢折磨你的。”声音温柔无比。似乎说的是一些情话。
　　他松了手。男孩立刻逃走。
　　没想到苏汶翼是这种仗势欺人的人。欺负的还是弱小的学弟。
　　尹肃赫很不齿。然而这些话他仅仅放在心里。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走上去的时候，苏汶翼已经在他眼前了。
　　“来的真早，碰巧让你看到一幕戏。”苏汶翼眼神淡淡，随便大量了一下他的哈雷。
　　“怎么？”尹肃赫撇开眼神，“你要收观赏费吗？”
　　苏汶翼有一副纯净温和的脸，眼睑柔和，气质内敛。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很有如沐春风的错觉。
　　“你今天来，不是有求于我吗？”苏汶翼的头发在风中翻飞。
　　肃赫却忽然沉默。
　　“怎么，忽然觉得我欺凌弱小，不配被人求吗？”带笑的语气。
　　“那个，我已经遵守约定。你呢？”他认真看着他翻飞的头发后面的那双犀利的眼。
　　苏汶翼的眼神瞬间柔化。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来。然后打开书，取出一张黑色的纸片递给他。
　　肃赫接过那张纸片。纯黑的纸片上一对银灰的翅膀。
　　“你真是黑翼？”肃赫瞪大眼看着他。
　　苏汶翼淡笑，“如假包换。”
　　肃赫收起纸片。正言道，“周五晚我会准时参加比赛。”
　　然后跨上哈雷，发动了车子，苏汶翼却忽然拦住了他。
　　“麻烦你告诉埃洛，我会去看他。”
　　尹肃赫的脸上写满疑问和不耐。
　　苏汶翼却没有表情，抱着书转身离开。一双修长的腿，迈步缓和，仿佛王子，走去殿堂。
　　秋日校园路上，重型机车的嘶鸣一闪而过。
　　********** **********
　　埃洛，人是可以有新的生活的。你只需要一点点改变。无论是环境还是心情。
　　你知道吗，有的人生而伟大，有的人通过奋斗变的伟大，而有的人被迫伟大。
　　埃洛，你没有想过要过怎样的生活么？
　　他没有想过。苏汶翼和他说的这些话，却时常不经意的飘进脑子里。
　　环境忽然改变了。不过还是一样。令他总是无法克制的胆怯。
　　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埃洛，你究竟要过怎样的生活呢？
　　他也开始问自己。
　　我没有想要怎样的生活，没有理想，没有幻想。我只想在爸爸身边，只希望爸爸能喜欢我，也希望爸爸的家人可以不那么讨厌我。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可以吗？
　　尹埃洛，始终是不入流的那么一个人。除了他的那张脸，别人没有记住他的理由。
　　总会有人盯着他看，偷偷的，或是正大光明的。
　　这张脸实在是特别，特别的美。
　　进教室的第一天就有男生嘲笑他：你就是佑蓝学院转来的？果然长的不错。你长大了是不是要去做变性手术？你真的是男生吗，你也长了那个吗？
　　埃洛被推倒在地上，然后被众多的男生拖去了男厕。
　　他被扒光了衣服。露出细瘦稚嫩的身体，流失所有的遮掩和尊严。那一刻，他的眼泪像雨一样婆娑。
　　那群孩子就那样惊诧的站在那里，肆无忌惮的打量。
　　是一具美丽的身体。一具真切的男孩的身体。虽然在他们的年纪对美丽还没有什么具体的感受，可是他们心中都明白，那无疑是美丽的。
　　埃洛没有求救。
　　并不是第一次。然而被羞辱和被践踏的感觉，像鞭子一样抽打他的心。
　　他痛苦的蹲下去，蜷缩起来。
　　他们唏嘘离去。衣服扔了满地。
　　埃洛一件一件捡起来。然后一件一件穿上。
　　他知道不能反抗。愈是反抗，他们就愈是要欺负，愈是要破坏。
　　他没有任何力量来反抗。懦弱就是他的力量。
　　他擦掉眼泪。
　　镜子中的自己一贯的狼狈。额头上的纱布在挣扎推搡中掉落了。露出一道疤痕，斜在左边的额角上，八针缝补的线路。历历可见。
　　有血丝渗出。他把一只手轻轻按上。感觉到温度。
　　埃洛轻轻笑起来。
　　你真的好丑。真的好丑。
　　但是，请你不要给爸爸丢脸。
　　收拾好自己，然后走去教室。
　　上课的铃声早已响过。
　　满教室的安静。
　　埃洛站在门口。老师依旧在讲课，仿佛不曾看见他。同学都在听课或是演算，仿佛他们一贯这样认真。
　　他便静静站在那里。
　　低着头。
　　眼泪开始往下流。
　　他拼命的喊停。可是却无法停止。
　　为什么呢，我根本没有错。
　　还是，我本身就是一个错。
　　终于下课。
　　埃洛悄悄站去旁边。
　　老师走出教室后，学生们就蜂拥而出。很久之后，埃洛才静静走进教室。拿出笔记本，开始慢慢抄写板书。
　　值日生已经开始擦黑板。
　　埃洛低头。一言不发。
　　面前忽然多出一个粉红的笔记本来。抬头看见女孩红艳艳一张脸，“给。”她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从讲台上走下来。黑板早已经擦干净了。
　　“你上课的时候跑去哪里了？老师一直在问新来的同学呢。”
　　“呃，拉肚子了。”埃洛淡淡说，接过笔记本，“谢谢。我很快就会抄好的。”
　　女孩笑了，“没关系，你明天还给我也可以。我已经做好值日了，一起走吧。”
　　“好。”
　　女孩咯咯笑起来，“你真可爱。我还没见过你这样可爱的男生呢。”
　　“呃。”埃洛忽然脸红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一起走在校园，然后一起走出校门口。女孩子很活泼，找了很多话题来谈。埃洛很配合的回答或是询问。他很快乐。
　　远远看见那台熟悉的车。小达摇下车窗兴冲冲向他挥手，埃洛抬起手也想要对他挥挥的时候，小达的小脑袋忽然被一只大手按了回去。车窗慢慢关闭。
　　他转身对女孩说，“再见。还有，谢谢。”
　　女孩又笑，笑声像夏天的小雨滴，“明天见。”她转身离开。不远处的一辆车里跳出一个司机为她开门。
　　“尹埃洛！”她忽然转身对他大喊起来，“我是李静怡。明天见。”
　　埃洛挥挥手。
　　夕阳中，笑得美好。
　　李静怡的车子离开之后，他才开始往那辆车子走去。
　　车门很快打开，小达笑嘻嘻把他拉进来，“哥哥，那个漂亮姐姐是谁啊？”
　　“噢，是同学。”小达立刻像条小狗一样爬到埃洛身上。把小脑袋埋到他胸前，“哥哥，借我睡一下，小达今天好累啊。”
　　埃洛便轻轻抱住他圆乎乎的小身子。
　　不经意在车前镜中看到坐在另一边的尹肃赫，正用淡漠的眼神盯着他。埃洛怯生生看过去，他却很快移开了眼神。
　　“放学早点出来。”他凉凉的说，“还有不要被别人看到。”
　　“我知道。”埃洛低下头，轻轻回答。
　　********** **********
　　他看到了他额上的那块的伤。新鲜的伤口。
　　他今天，也受到欺负了吧。就像在佑蓝学院一样。
　　那也是活该。谁让他长了一副天生就要受欺负的样子。
　　如果尹埃洛不是爸爸的儿子，说不定他不会这么讨厌他。
　　他的种种表现，都不值得一个人来讨厌。
　　可是，他得到爸爸的喜欢，甚至不愿意亲近人的小达也喜欢黏着他。果然是狐狸精的儿子。
　　虽然我的心里不会那么幼稚，可是我真的无法喜欢你，尹埃洛，我一生就只有尹达一个弟弟。我和妈妈一样，一生都不会接受你。无论你付出多少。
　　五、最初的寻找
　　爸爸已经电话回家说晚上会回来吃饭。
　　他还不知道埃洛受伤的事。
　　爸爸近来似乎是特别的忙。不过无所谓。反正，他也一向是不得闲的。埃洛头上包扎的棉布掉了，等一下爸爸看到不知道会怎么说。总之，最好是尽快解决，他不想节外生枝。
　　尹肃赫答应过的事，从来是说到做到。
　　只是，他发现自己的脑袋一团糟。
　　小达正趴在客厅的大桌子上涂鸦。虽然他的美术课成绩一般，可是小达却一直表现出持久的耐力和高涨的热情。这小子做事一向三分钟热度，让他集中点注意力，比让猪上树还难。
　　尹肃赫走了过来，轻易的就一只手抓住他后背，把他提了起来。
　　“小达，干什么呢？”
　　“画画。”小达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大哥，放我下来。”
　　肃赫松了手，“啪”一声，小达掉到桌子上，脸扑到画上。抬起头来的时候，脸已经花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了。”肃赫笑起来。抬起一只大脚踢踢他的屁股。
　　小达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然后扁扁嘴，“大哥真坏，我好不容易才把哥哥画的这么美，现在全毁了。你把哥哥赔给我！赔给我！”
　　伸出小手去打。
　　尹肃赫放任他去打。根本毫无感觉。只是眼睛往画上瞟。
　　幼稚的儿童画。两个抽象人物，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一点的似乎是穿了一件花裙子，色彩鲜艳又混沌。矮一点的手里握了一颗棒棒糖，两颗门牙龇着傻笑。
　　旁边歪歪扭扭的写着四个字：我和哥哥。
　　尹肃赫心里忽然就涌上一股愤怒，“男人有穿裙子的么！”
　　小达被他忽来的怒气吓得眨了眨眼睛，才小声说，“埃洛哥哥穿裙子一定很漂亮，说不定我还可以叫他姐姐呢。”
　　尹肃赫劈手抢过画，三五下撕成了碎片。
　　“他不是你哥哥！”恶狠狠的说。碎片扬到空中。
　　三秒后，小达哭起来。“妈妈，妈妈，大哥欺负我！欺负我！”
　　尹露薇从楼上走下来，已经盛装。银白色刺绣晚礼服，款款而行。
　　“肃赫，你要爱护小达，他是你弟弟。”她站在他面前，面色如霜。
　　“你常常在外面瞎混，我从来不说你，可是在家的时候，请你至少做出尹家长子应该有的样子。”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制冷剂。尹肃赫的脸上很快一点表情也没有。他转身往楼上走，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噼噼啪啪的响，响得人心里难受。
　　她并没有去安慰小达。而是径直走了出去。
　　很快，就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如果说六岁以前他还希求过一种叫做母爱的东西，那么六岁之后的尹肃赫一直在嘲笑他那愚昧的童年。
　　原来孩子的出生，完全可以跟爱毫无关系。
　　有许多孩子，还未出生就被一些器械碾碎。
　　他应该庆幸么，没有被碾碎。
　　可是谁说被碾碎了不是一种幸运。来这浑浊的世上遭遇千万，再回去万劫不复的轮回世界里。没有尽头的罪恶。
　　妈妈。你为什么生下我呢，如果你不能给我爱？
　　尹肃赫，原来你也是在渴望爱的么？
　　尹肃赫宽大的麻布裤子扫着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在走廊尽头看见埃洛。
　　尹肃赫冷冷的盯着他。这一次，他竟然没有低下头去。
　　他长久的打量着他，然后开口，“你的母亲一定不是这样的吧，会勾引男人的女人通常都很温柔是不是？”语气近乎一种残忍的悲凉。
　　他满意的看到埃洛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的心麻木不仁，只是有种报复的快感，“警告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能不出现就不出现。”
　　埃洛终于低下头去，默默退回了房间。
　　他连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
　　尹肃赫却在他关门的刹那，忽然拉住了他的手，门在惯性作用下，撞到埃洛的胳膊上，发出钝钝一声，他的整个身体便轻轻颤抖起来。
　　“对，对不起。”埃洛眼中已满是泪花。
　　尹肃赫看着他，好像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着他，他那尖瘦的下巴，尖瘦的脸，还有那盈盈含泪的眼睛，以及眼角暧昧的弧度。
　　“没撞到我。”他大声吼道。
　　埃洛瑟缩一下，“不，不是。对不起，让你生气。”
　　尹肃赫的脸凑近一些，几乎挨着他的鼻子，“那你为什么不滚。滚出去！”
　　埃洛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我不会打扰你们的。我只是，想和爸爸在一起。”他轻轻说。
　　他看上去这么软弱。好像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捏碎。
　　尹肃赫松开了手。
　　“滚！”他把埃洛推回房间，发出重重的关门声。
　　********** **********
　　晚饭时间，爸爸果然回来了。
　　他下楼的时候，饭菜早已摆好。他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裤兜里有一张卡，手里一串钥匙。
　　爸爸和小达坐在饭桌前，正和埃洛讲着话。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笑容，温暖，温暖到饱和。
　　埃洛的额头上，包了一块新的棉布，上面画了一只丑陋的看不出形状的动物。一定是小达的杰作。
　　小达是因为这个才笑得么？他笑的那么天真快乐，仿佛世间所有的阳光被撕碎了，重新组合，拼贴在他脸颊唇角。
　　爸爸呢，他为什么也可以这样的笑。是什么让他这么快乐？是埃洛，是不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旧情人的影子？可怜的世界。
　　内心空旷的地方开始住进一个人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太晚了。也许有些爱情就是要这样，在绝境处相爱，明知无法得到成全，明知从此之后唯有穿心断肠的痛苦，还是义无反顾。
　　但是，谁会原谅你呢，爸爸，这条路是你自己选择的。你的痛苦也是你自己选择的。我们没有义务要陪你接受痛苦。是你先背板了妈妈。所以你也背板了我和小达。
　　你是无法被原谅的。
　　他最后看向埃洛。
　　他的笑始终温柔如月光。就像月亮自己不能发光一样，那笑也不是自身发出的笑，而是反射而来。
　　你的快乐，也是别人给你的。你的心也许是不能笑的，你只能去反射。也许你生而善良，可是你也生而罪恶。
　　我厌恶看见你们的笑。
　　因为我既不能笑，也无法反射。
　　我站在自己青春的路口上，内心的声声呐喊已经快要把我撕裂。如果我可以，我愿意生生把自己撕碎，然后亲手扬在你们面前。
　　不要告诉我说这是青春期的躁动与叛逆。
　　我早已过了那个年纪。
　　我只恨我不能离开。
　　尹埃洛，我本来不该也不必恨你。我明知道你无论出现与否这个家也仍然如同墓穴，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恨你。
　　我恨你那脸上的月光，想要亲手毁了他。
　　也许我会，用你来祭奠我的挣扎和痛苦。谁让你要出现呢？
　　他走下楼，走向玄关，走去大门。
　　爸爸的声音忽然在客厅里响起，“你不在家吃饭么，你似乎好久不曾在家吃饭过了吧？”
　　“你终于发现了么？”他停住脚步，只是并没有回头。
　　“你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么？”爸爸的声音高起来。
　　尹肃赫回转身轻轻一笑，“我一直是这样说话的，你今天才发现自己儿子的说话方式么。”他的眼神变得淡漠，“对了，要不要提醒你一句，妈妈也好久不曾在家里吃饭了。”
　　他拉开门。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嗤笑一声，回转身，爸爸已经站在身后。
　　“你要去哪里？”
　　尹肃赫沉默。
　　“你又要出去跟那帮小子瞎混。”
　　“我一直是这样瞎混的，你不是也一直知道么？怎么今天忽然要管我的事。”
　　“不要忘了你是尹家的长子。”爸爸的脸色像是秋风之后的肃杀。
　　“我没有兴趣要做尹家的长子。”沉默之后，他淡淡说。然后迈步。
　　“站住！”
　　脚步顿住。握住门的手已经用力到要血管暴裂。
　　“不要突然展示你作为父亲的权威。因为你从来没有尽过这样的责任。至少是对我。我已经不再需要你的关心了，我已经长大。爸爸，”他的声音有些压抑，“有时候，我真宁肯不是你的儿子。”
　　不是一个打架斗殴抽烟喝酒飙车泡妞之外一无是处的儿子。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没有梦想是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早上醒来就感觉毫无出路，是何感觉。
　　我已经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掩饰我的绝望。
　　尹肃赫回头看着日渐苍老的父亲。他眼中那种失望的流露。
　　“我是无可救药的。”他笑着说。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
　　他的头在那巨大的力量下偏向一边。很快尝到唇角的血，腥甜苦涩。他抬起头，一个完整的笑容，花一样盛放在脸上。
　　他看着爸爸灰白的头发，忍不住一直那样笑着，笑得眼泪也流下来。
　　你不爱我。那么也不必来管我了。反正，你也从来没有管过。
　　他走出去。
　　留下一室的沉默。厚重沉闷。
　　********** **********
　　埃洛捂住了小达的眼睛。
　　在爸爸的手挥出去那一刻。他急切的跑上去，捂住了小达的耳朵，把他抱进怀中。他不想让他听到，看到那一幕。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希望小达的心中，留下这样一幕，这样一种令人颤抖绝望的感觉。
　　他知道，如果这个巴掌的声音留在他的记忆中，小达一生都将无法忘记了。
　　他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他的记忆中，充满了这样的场景。那些巴掌总是很轻易就挥到他的脸庞上。
　　他们说，你真的是男生吗？你也长了那个么？
　　他们说，我的值日你做了没有啊！再和我的女人说话，我就阉了你。
　　他们说，让你交的保护费要拖欠到什么时候！不要以为你是孤儿，我就会同情你。
　　他们说，埃洛，我就是爱看你满脸委屈无能为力的样子，你要是女人，我立刻就□你。
　　“哥哥。哥哥。”
　　怀中的小达有些不安的挣扎起来。
　　埃洛睁开眼睛，看见小达诧异的脸。
　　他松开他，看向爸爸。
　　爸爸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忧伤那样令人熟悉，好像一张灰蒙蒙的圣诞贺卡，轻轻开启，一首飘渺的歌飘出来。旋律单调，却慢慢弥漫了一座城。
　　埃洛走上去，抱住了爸爸的腰。
　　“爸爸。”他轻轻喊。
　　沉默。
　　很久之后，他忽然淡淡开口，“埃洛，我们吃饭。”
　　********** ***********
　　晚上十点。爸爸已经不自觉的走去大门三趟。
　　十点半。爸爸的妻子回来了。她和出去的时候一个样子，头发丝毫不乱，洁白的长裙一尘不染。连表情也如一。
　　十点四十五分，爸爸的房中传出浴室冲水的声音，小达已经在自己房间安然睡去，闭上眼睛之前，他说，“哥哥，大哥呢，我想大哥。”
　　十一点种。埃洛穿上了运动衫走出房间。
　　爸爸的房间里，传来重重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你怎么能怪我？尹丘贺，你自己关心过自己的儿子么，你什么时候爱护过他，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愿意看他一眼。”
　　女人淡雅忧伤的声音，夹杂哭泣的幽咽，“你根本不爱他，你甚至不爱我。我已经等了十六年，你的眼中什么时候有过我们。你心里只有濯伊莲，我不过是你执掌尹家的棋子。你要弃置我到什么时候？肃赫不回来了，你把我和小达也赶走吧。从此你就可以跟濯伊莲的孩子一起生活了。”
　　他听到爸爸重重的咳嗽声。可是爸爸，却没有一句话。
　　断断续续的，只有女人的哭泣声。
　　埃洛听到了妈妈的名字。好多年了，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起妈妈的名字，濯伊莲。他甚至已经要忘记这个名字。
　　他轻轻跑下楼梯，跑出客厅，跑出去。
　　静寂的马路，偶尔有车迅速驶过。像幽灵一样，留不下气息。
　　埃洛在马路上拼命的跑。
　　一场秋雨突然而至。随风入夜，飘洒成一种难过的咏叹。
　　埃洛忽然轻轻笑起来。
　　连老天也在配合他的演戏。他的确还可以更加可怜，更加惹人讨厌。玛丽亚，为什么你说，我也是上帝的孩子，为什么你说，上帝也是疼爱我的……
　　“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为何你还是不肯爱我？”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着她的孩子，心里有多么绞痛。你叫我怎么去疼爱他？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我无法看着那个孩子……”
　　埃洛一直在奔跑。很快衣服湿透，他开始瑟瑟发抖，然而依旧奔跑，跑得一颗心仿佛可以从口中跳出来。
　　他想，你就跳出来吧，你跳出来，我就不疼了。
　　看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他钻了进去。
　　秋雨淅沥，微而不弱，凉而不伤。埃洛在电话厅里蜷缩了一会。才站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彼此沉默，埃洛不知道要怎样开口。然后他听到一个温暖的声音，“是埃洛吧？”
　　埃洛的心忽然平静下来，他轻轻回答，“嗯。”
　　“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我帮忙吧？”
　　埃洛抿了抿唇，“翼学长，我，我想知道尹肃赫去哪里了。”
　　电话那边静寂的沉默，他听到淡淡轻柔的呼吸声。于是他轻轻说，“翼学长，对不起，打扰了。”
　　“等一下。”那边很快传来回答，“埃洛，你等一下，等一下我打回给你好吗？”
　　埃洛扣下电话，开始静静等待。
　　在寒冷和害怕中等待。在不安和愧疚中等待。
　　很久很久。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的时候，他蹭的站起来，飞快的抓起电话，“翼学长。”
　　“埃洛，他也许会在东十一路的夜色吧里。那里他比较常去。”
　　“谢谢。”埃洛说。
　　“发生什么了么？”
　　“呃，没有。”
　　“埃洛，你不要一个人去那里，明白么，如果你要去我可以陪你。”
　　“呃，不用了，谢谢翼学长。”
　　他很快挂了电话。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如果翼学长问起的话。
　　他曾经跟学长说，他很幸福，现在他很幸福。他撒了一个快乐的谎言。
　　他带上了爸爸给他的零花钱。它们塞在他的裤袋里很干燥。
　　埃洛顺着路一直往下跑，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处，看到暗夜里的一辆的士。他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他听到自己的身体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要破碎了。
　　********** ***********
　　尹埃洛十四岁这一年，第一次走进酒吧。
　　他立刻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喧嚣中失聪了。那种感觉，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是一种沉溺海底的窒息和水压所产生的幻灭感。这令他觉得仿佛自己是一条陆地鱼，就要被巨大的水压粉碎。
　　恍然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璀璨纷乱华丽糜烂的世界。他站在这个世界的入口处，轻轻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在人群中艰难穿梭，推搡中与无数温热的身体接触，肢体的蠕动令他感觉进了一个满是蠕虫的洞穴，无法忍受的悚然。
　　就这样穿过了舞池。甫定神，一只手把他往边上一拉。
　　他抬头，看见一个男人冷淡的一双眼。
　　他上下打量了埃洛一眼，然后用力往怀里拉。
　　埃洛惊恐的不知所措，双脚拼命在地上定住。只是，依旧被拉入男人怀中，轻而易举。
　　他闭上眼睛，仿佛要遭受挨打一样。
　　男人盯着他看了数秒，忽然哈哈笑起来。
　　埃洛于是睁开眼睛。
　　男人留在唇角微笑的韵味，像一只甜蜜的水果糖。
　　他凑近他耳边，轻轻说，“别紧张，我只是想要你给我一杯威士忌。”
　　埃洛双手撑在男人胸前，阻止他们之间继续靠近的距离，支支吾吾的解释，“我，我不是……”
　　男人仔细看了看他，似有所无。只是手依旧没有放开，“为什么这么拘束，既然来了这里，就陪我喝一杯吧。”
　　酒杯忽然就往他嘴边凑，那么的用力，仿佛他不开口，杯子就要像一把刀一样刺入。埃洛张开了口，酒入喉，酸辣不堪，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在无法停止的咳嗽中，断断续续，“我来找人的，你知道，尹，尹肃赫么，我来找他，找他的……”
　　男人见他难受，忽然好心松手。
　　淡漠一笑，“你去找吧，如果找不到，不如回来找我。”
　　埃洛并没有听到他的那句话，因为他一松手，埃洛就拼命转身跑开了。
　　男人回转身跟旁边的人笑道，“看见了么，这才叫雏儿。嫩的可以掐出水儿来。看见他的那双眼了么，呵呵。现在就这般妖娆，以后不知会怎样光景。”
　　旁边的同伴淡笑着摇头，并不苟同。
　　他们怀里皆是年轻女子，妖娆的身体冷漠而热烈。像是朵朵开在浓密森林里不见天日的花。
　　花瓣肥厚浓重，装满辛辣美丽的汁液，却又轻盈如歌。
　　那个逃走的男孩，却是一枝睡莲，月光下犹在沉睡，谁也不知道他盛放时的绝代风华。
　　*********** **********
　　“不是说今晚不出来？”连青问。
　　肃赫没有说话。一枝烟在眼前缭绕豪华包间的颓靡。
　　没有音乐，没有喧嚣。一股青春的酸涩与破落。这一群人，不同于外面买醉的人群。他们是尚未收割便已腐烂的青色，骨子里始终洋溢忧伤的绝望。
　　安静。间隔外面传来的遥远暧昧的喧嚣。
　　“听歌么？”有人提议。
　　众人嘘声。
　　“要不A片？”有人立刻开始翻书包，“把门一锁就行，谁也进不来。你们要看什么样的，男男，女女，人兽？要不就男女？”
　　众人笑。
　　“你他妈小子，整天就研究些这个？”
　　“那怎么？所有好看的A片都被我看得精透，说不定以后我还能做导演呢，直接看真人，妈的，那才叫过瘾。”
　　“你还导演？”有人扔过来一罐啤酒，“你怎么不干脆做演员啊，还直接上呢，不比看还过瘾？”
　　众人笑起来。笑声在安静里显得干涩。
　　角落里忽然有人举手发问，“咳，那个，男人和男人真的也行？”
　　连青为肃赫开了一罐，泡沫冒出，流了一桌子。他一边抽了几张纸巾擦，一边笑道，“郭子，放张给他看看，让他见识见识。”
　　肃赫的那只烟慢慢燃尽。他一直闷闷坐在那里，听着兄弟们的打趣。他知道，他们是在说给他听，是在逗他开心。
　　他站起来身来，转身去了洗手间。
　　连青和众人对看，集体摇头。
　　A片上的男人刚把一个瘦弱男孩推倒在床上的时候，包厢的门忽然被打开，一个瘦小的人趔趄的走进，仿佛是被谁推了进来。
　　他清澈的声音忽然和外面的喧嚣一起，涌进这个安静晦涩的空间，“对不起，我找尹肃赫。”
　　清亮的眼神，运动服里包裹着的小小身体。那张白白的小脸，和尖瘦的弧度优美的下巴。忽然涌现眼前，和屏幕上的画面瞬间相映。
　　整个包厢的男孩们全部傻眼。
　　有人大喊起来，“你出去，出去！保安！不是扔出去了么，怎么又让他溜进来了！快！”
　　男孩已经被提了起来，像一只螃蟹在半空中挥动不够长的手脚。
　　“20几个包厢都让你搅了个遍，你想死是不是！”黑衣的男人厉声喝道。
　　连青回神，大声喊起来，“肃赫！肃赫！快出来！”
　　洗手间的门打开。尹肃赫闲闲走出来。
　　看到了半空中的尹埃洛。
　　衣服已经湿透，满身泥水，额上包扎的棉布已经不见，血丝暧昧的渗出。他睁着大眼睛盯着自己，眼中满是惊恐和喜悦。
　　惊恐和喜悦。
　　这对尹肃赫来说，是少有的词汇。世上没有谁见到他会同时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一刻，他看见尹埃洛。长久的看着。仿佛是第一次看见。
　　“大哥，跟我回家吧。”他昂着小小的头，眼泪在眼眶中轻轻转动。引人爱怜。
　　引人爱怜。
　　“我不是你大哥。我不认识你。”尹肃赫淡淡说。转身在沙发上坐下。他的眼前，屏幕上大大的画面：被按倒在床上的男孩，眼神流露着惊恐的表情。
　　他听见“啪嗒”一声。
　　埃洛落地。像一块湿湿的抹布，扔到地板上的声音。
　　“拖出去！”男人喝道。转身，道歉，“不好意思，打扰了啊，这小鬼已经搅了一晚上，说是找哥哥。真对不起，请继续。”
　　门轻轻合上。
　　很快传来男孩细细的呻吟，混杂在拳打脚踢的交响乐中。
　　安静。
　　安静的沉闷。
　　“外面，在下雨。”不知谁说了一句。
　　尹肃赫的脸石化了一般。
　　竟然有人深夜出来找他。竟然有人这样的出来找他。费尽心机的寻找。
　　连青看了看肃赫的脸，轻轻开口，“去看看吧，那不是你弟弟么？打死了怎么办……”
　　尹肃赫依旧坐着不动。声音沙哑淡漠，“不是说看A片么。”
　　画面开始蠕动。
　　男孩惊恐的眼神继续，在男人慢慢俯下身的时候，颤抖的唇角忽然浮现一丝淡笑，然后说了一句，“你爱我么？”
　　这是整个片子唯一一句台词。
　　众人寂静。一种心不在焉的惶惶静寂。看着那双手怎么打开一个男孩的身体和美丽。
　　尹肃赫忽然站起身，打开门，冲了出去。
　　六、夜色吧
　　被扔在无边的雨中。
　　不是第一次。每一次却是相同的伤心。尹埃洛，已经开始为自己的伤心感觉疲惫。
　　怎样的你才可以变得坚强一点？
　　他只静静爬起来。忍不住就要轻轻嘲笑自己。眼泪流出来，大朵大朵。
　　低头站着。万念俱灰的朦胧在雨中。
　　可还是不想要放弃，既然已经找到，就要把他带回去。就算是要离开，也应该是自己。他不想，要爸爸来承担。
　　只是这些应该由谁来承担？
　　当然不是妈妈。也不应该是爸爸。那么应该是自己么？
　　他盯着脚上已经完全湿透的鞋子。埃洛，你可以吧，你应该可以，反正你是决定要走进去，就和你的恐惧一起走进去吧。
　　闭上眼睛。撞到一个人身上。
　　惊恐的张开双眼，躲闪，然后往他的旁边跑。胳膊被牢牢抓住。钝钝的抓住。
　　“埃洛，别进去了。”是苏汶翼。
　　埃洛看清了眼前的人。虽然眼泪一直在流，却好像是不知道，反正眼泪是不足惜的。
　　“我要把他带回家。爸爸还在家等着呢。”他淡淡说。觉得自己应该要解释。而且要解释清楚。因为这事有关爸爸的事。是重要的事。
　　“埃洛！”苏汶翼轻轻喝了一声，“他不会跟你回家的。尹肃赫一直是这个样子，他一直是不回家的。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不是，不是，”埃洛摇头，“我要带他回家，不然，爸爸会伤心的。我不想，爸爸和家人吵架，不想爸爸难过，我不想……”他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似乎因为被牢牢钉在地上，他的眼神有些空洞。苏汶翼看着他空洞的神情，眼神一凛，然后慢慢放松力道。
　　“那你呢，埃洛，那你呢？”苏汶翼轻轻问。把这个没有什么力气却在轻轻固执的小身体攥在手里。语气轻柔，充满怜惜，“埃洛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一个人怎么回去。”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苏汶翼终于沉声喊起来。
　　埃洛的眼泪更多的流出来，他飞快的擦掉，正视着苏汶翼，“我不是固执，学长。你能明白么，我第一次和家人一起生活，你能明白这种幸福感吗？虽然他们还没有接受我，但他们是我的家人。我不想把事情搞砸。我知道你是好心要帮我，可是我真的必须要进去。”
　　“埃洛，我也没有家人。我也一直一个人生活。”苏汶翼忽然笑着说，“你也许不记得我，可是我一直知道你。我只是想要你知道，不要徒劳无功。有些事情不是你付出努力就可以做到的。你越努力，就越会让自己受伤。”
　　“你说的我明白。”埃洛抹了抹眼泪，“真是丢脸啊，男生不应该这么多眼泪。”
　　“埃洛，听我说。”苏汶翼拍拍他的脑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而每个人都在试图保护自己。这个世界没有谁是真正需要谁的。”
　　埃洛点头，只是眼睛依旧望进去，望进去那片喧嚣，“我知道。谢谢。但我还是要这么做。”
　　“埃洛。”苏汶翼无可奈何。
　　埃洛笑了，“那是我大哥啊，翼学长。你忘了，在医院里，他还给我输过血，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啊。”
　　站在门口的尹肃赫，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啊。
　　很多年之后，他也常常不自禁的想起这句话。在秋雨夜里，一个堕落世界的门口，尹埃洛笑着这样说。
　　他说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仿佛那是真理。
　　事实上，他所说的确实是一个真理。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他永远也无法撇开的事实。
　　只是在听到的当时，他还是有一些排拒。从心理到生理的排拒。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痛恨这个初来就抢夺了父亲所有注意力的男孩，他也知道自己并没有真的因为他的母亲而痛恨埃洛。
　　他只是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无法得到爸爸的爱。痛恨自己，总是让妈妈失望。
　　他痛恨自己只有十六岁，空有一副成年人的体魄。
　　所以，他用痛恨的眼光盯着埃洛。
　　“你出来了？”苏汶翼淡淡说。仿佛他们碰巧遇到，然后碰巧打个招呼。既不冷淡，亦不热络。
　　尹肃赫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只轻轻在他身上沾了沾。
　　“回家吧，大哥。”埃洛乞求的声音里含有淡淡的期待。
　　“我不是你大哥。”尹肃赫的声音很冷漠。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乱叫。你就跟我回去好不好，你妈妈她很担心你，她哭了一整夜。还有爸爸，他一直没有睡。”
　　尹肃赫看到苏汶翼的手始终轻轻放在埃洛身后。一个充满保护欲的姿势。
　　想起他们之前学校或是医院相处的种种，他忽然嗤笑起来。
　　“黑翼，你对埃洛的态度让人觉得是在对待一个女孩子。”
　　苏汶翼面色并没有丝毫的改变。他看上去就是吃尽千般滋味的人。有时候，一个人的成熟，跟他的年龄无关。苏汶翼就是这样的人。
　　他只知道，苏汶翼是孤儿，和埃洛一样，曾经辗转于很多个家庭。三年前，被一位老人收养。老人的背景没人知道。只是苏汶翼的改变并没有逃过所有人的眼睛。
　　他始终不改与生俱来的贵族气势，那股气势常常令人混沌。一个孤儿，何以清冷高贵如此。
　　而渐渐，他多了别的一些什么。
　　狡黠或是阴狠，不足以说明。睿智与从容，又过于单纯。
　　唯有一个词，那便是成熟。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苏汶翼忽然把埃洛拉进怀里，一只手臂圈住他的肩膀，“你就像一个毫无目的为保护自己而愚昧进攻的小丑。这样的你，有能力参加暗市车赛吗？”
　　尹肃赫就像是一个雷管。导火线轻易就可以被引燃。
　　“我当然可以，我不仅可以参赛，而且可以夺冠！”他恶狠狠的说。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苏汶翼淡淡说。
　　他松开埃洛，“埃洛是一个好孩子。你应该庆幸自己和他流着同样的血。我对待任何人都只用自己觉得对的方式。更不在乎别人的评论。”
　　黑暗中忽然走出一个黑衣男人，在黑翼身边站定，撑起一把伞。
　　黑翼取过伞，然后轻轻递给埃洛。“我要回去了，埃洛。接下来你自己处理吧。你随时可以打我的电话。”
　　埃洛茫茫然，点头。
　　苏汶翼轻轻一笑，转身离开。
　　埃洛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眼中的翼学长和某个现实中的他似乎天壤之别。然而他却也并不能弄的明白。
　　世界复杂万千。他仅执着于眼前。这是埃洛简单的哲学。
　　苏汶翼的车消失在秋雨中。去如来时，寂静无声。
　　“你真的来找我？”喧嚣之后，传来沉沉的声音。
　　埃洛转头，看着尹肃赫，郑重点头。
　　“跟我进来。喝完了酒，我再跟你回去。我一向是要喝醉，才肯回家。”尹肃赫神情索然，就像是一只猫玩腻了一只鼠。
　　他转身就走。仅仅留下一个背影，仿佛灯红酒绿的底稿上，一个过于单调晦暗的水印。
　　尹埃洛低头看看脚上的鞋子。完全的湿透。
　　看完之后，他跟上了那个背影。
　　在包厢里坐定。他低着头，看着一双双腿，交叠或是凌乱在沙发上。一室悄然。
　　尹肃赫坐在他旁边。不久之后，一罐打开的啤酒就扔到他面前，泡沫拥挤而出，迅速消失在空气中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颜色。
　　是尹肃赫手指的颜色，暗黑带红的颜色。
　　他的下巴瞬间被抬起，埃洛呼吸一窒，眼前就出现一张雕刻一般的脸。被风一样的刻刀，雕琢了。父亲的轮廓在这张脸上若隐若现，却多了野蛮未开化的温柔的狰狞。
　　那张脸上蓄满空虚也蓄满力量。涂抹了青春的忧伤和彷徨，以及渐渐成长起来的男人的味道。
　　那是混合了须后水和火药的味道。青葱而粗糙的生命的味道。
　　“喝吧。男人生命中第一个应该尝试的就是酒。”那张脸说。
　　然后手指在那光滑的下巴上摸了摸，“连青，你什么时候开始长胡子的？ ”
　　“去年还是前年？”连青回答。
　　其他的男孩子只是看着他们。看着尹肃赫和一个好看的男孩子。放映机里的碟片早已抽出来，而眼前的画面，像是天外来客的一个插叙。
　　埃洛点头，“喝了就跟我回家？”
　　尹肃赫闭了下眼睛。算是回答。
　　尹埃洛人生中的第一杯酒。啤酒。
　　男人廉价而抒情的饮料。
　　埃洛只是觉得苦。但是他喝得很好，很快。一大杯，在众人目视下喝光。
　　杯子放回桌子上时，埃洛的脸微微红了一坨，叶上秋霜红镶底。
　　微微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贝壳一般莹亮。
　　“肃赫，”有人小声笑着说，“下次你要是多了个妹妹，就给我吧。”
　　埃洛转头对着说话的男孩子，呆呆的，半天，又裂唇笑一下。
　　尹肃赫看着他的小脑袋在自己眼前摇摇晃晃。晃得他心烦。很想伸出手去把它固定一下。
　　埃洛却好像想到了什么转回头，看着尹肃赫，“大哥……”
　　尹肃赫刚要发作，就听到一声“恶……”
　　哗……
　　“啊！”尹肃赫惊叫。刚刚进了埃洛肚子里的啤酒，现在混合了半消化的食物和胃液一股脑儿吐到他身上。
　　“对，对不起……”小脑袋晃啊晃，趴倒在他身上。
　　********** **********
　　尹肃赫推开他，飞快的站起来，把外套脱掉。恶狠狠骂了句“shit！”
　　连青道，“去洗手间洗洗吧。你这个弟弟，还真是个倒霉鬼。”
　　肃赫把埃洛随手往沙发上一丢，去了洗手间。
　　刺鼻的味道冲撞，他像只熊一样抓狂了一番。把头放在水龙头下，哗啦啦冲刷一下怒气。
　　甩甩头，水花四溅。
　　打开门走出来。发现埃洛正在接受特殊照顾。
　　一群男孩子正在小心翼翼的帮他擦身。
　　运动装的拉链打开了，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小背心。露出白白的胸膛，清晰的锁骨。埃洛昏睡，偶尔呢喃，无法听清，脸已酡红。
　　几个男孩手里拿着湿毛巾，却仅仅盯着沙发上昏睡的小小身体。
　　有人轻吁了一口气，“会不会擦破皮啊？”
　　“破什么皮啊，”连青坐在旁边，闲闲说，“他妈皮粗肉糙的，还能擦破了啊，又不是女人。”
　　“不是，你自己看，有这么嫩的男人皮么，我都不敢下手。”
　　连青走过去，往那个拿着抹布的脑袋上狠狠戳了一下，“你他妈就擦吧，等一下肃赫还得背回去呢，今天就这样吧，没劲！”
　　那只拿抹布的手刚刚要下去，尹肃赫听到自己喊了一声，“行了！”
　　几个人都“腾”的站起来，看着他。
　　“听连青的，今天就散了。你们先回去吧。”肃赫淡淡说。
　　“那赛车的事……”有人发问。
　　“那我们就先走了。”连青看了肃赫一眼，推搡着年轻气盛的男孩子们走出去，关门前回身来了句，“哥们，买单啊。”
　　肃赫点头。那扇门关上。
　　安静的。空间。烟酒与呕吐遗留的空气。喧闹而模糊的重金属音乐。
　　他走去埃洛身边。静静看了一会。
　　脑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
　　只是蹲了下去。很久。伸出手，把埃洛运动衣的拉链轻轻拉上。锁链闭合的声音丝丝入耳。刺激他某个隐晦的神经。
　　他忽然回想起那个清晨的洗手间，天花板上遗漏的那点光亮，和那光亮下，柔静的半遮掩的身体。
　　眼神流转。起身，然后在沙发上重重陷下去。
　　爸爸真的在担心他吗？
　　埃洛从梦中忽然醒来。
　　杂乱的情节，看不清的人物，听不懂的话语。头痛。
　　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有很多时候，他醒来之后的瞬间，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曾经辗转于许多的家庭。因为种种原因，常常会离开。
　　“你醒了？醒了我们就走吧。”
　　他看到尹肃赫。埃洛对他轻轻一笑。
　　尹肃赫看着他，仅仅看着。没有什么表情。
　　酒吧里还有一些人不肯散去。音乐已经轻柔，略带忧伤的蓝调。一个穿着暗绿色镶满闪片长裙的女人在台上轻声唱着。微微沙哑的嗓音，带着沧桑的穿透力。
　　埃洛跟在肃赫身后，绕着舞池走过。他看着那个女人，她轻轻摆动的腰肢。
　　他想起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想起发生的一切。
　　于是紧紧跟上肃赫。
　　他高大的背影，在闪烁的舞台光中，忽隐忽现。
　　凌晨的城市依旧被灯火点亮。这是另类的光明，软弱无力。
　　雨停了。单调的冷意。湿的轻柔。遥遥天空，一朵稀落的小星，像一颗哭泣之后的眼睛，哀伤的晶亮。
　　肃赫一直走在前面。并不回头看他。
　　他紧紧跟着。不认识路。不确定他是否真的要回家。
　　终于在路口，肃赫向一辆taxi扬起了手。
　　“我不喜欢你。”肃赫望向前方，声音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是一种暧昧好听的沙哑，像是舞池中那个款款摇摆的歌手。
　　“我知道。”埃洛回答。
　　“无论你做些什么，我也依旧不会喜欢你的。”
　　“我知道。”埃洛轻轻说。他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忧伤，就像天边的那颗小星。“我没有想要什么。”他忽然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我已经十四岁，很快就会长大，长大了就会独立，就可以离开。现在也可以离开，教会会收留我。只是，我希望在爸爸身边长大。一生仅有的一个机会，做梦也没想到的机会，不想错过。我不惜求任何东西，也不可以么？”
　　尹肃赫安静的等他说完，等他说完也依旧安静。
　　“我只想看着爸爸，只想看着他。”埃洛轻轻加了一句，“只要我长大，就马上离开。我名字前面的尹，跟尹家，不会有任何关系。”
　　“可是我看到你，依旧会不开心。只要你在这里，妈妈就不会忘记爸爸对她的背叛。家里永远冷的像坟墓。”
　　坟墓这个词冲撞听觉的时候，埃洛轻轻哆嗦一下。
　　他低下头，再也无话可说。
　　如果说到妈妈的话，他知道，那是世人眼中的罪恶。
　　手轻轻在额头抚过，沾到星星血斑。黑色的。
　　回到家之后，各自蹑手蹑脚的回房。
　　埃洛定了闹钟，很快爬上床。睡去。
　　睡前，他照例向上帝祈祷。
　　愿明天一切安好。
　　眼角一滴泪，轻轻滑下。是冷的。眼泪是冷的。
　　********** **********
　　清晨。没有听到铃声。
　　埃洛急匆匆下楼。
　　客厅已经空旷。
　　“哥哥，快点！”他听到小达的声音，匆匆往外跑。跑到一半，忽然想起昨天新同学借给他的笔记本，于是又匆匆往回跑。
　　再次跑下楼的时候，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追出去，仅仅看到车尾的牌号。
　　埃洛用尽全力开始奔跑，跑去最近的公交车站。书包打在削瘦的肩膀上，像敲着一面鼓。
　　公车终于到达，埃洛拼命往上挤。挤上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钱。他翻遍衣服上所有的口袋，和书包的罅隙。甚至没有一毛钱。
　　他的眼睛顿时蓄满泪水。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并且打开门。用一种奇怪悲悯的眼光看着他。
　　埃洛低头，慢慢移向门口，下了车。
　　遥远天边，一群黑色的鸟儿无声飞过，呼啦一下，消失不见。
　　*** ***
　　因为迟到，没有进教室。躲在洗手间，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都出来了，他才跑进教室。
　　上午在幻觉和饥饿中度过。
　　午饭时间，因为没有带饭，也没有带钱，一直在教室里踟蹰。跑去洗手间，水龙头下，灌了两口冰水。
　　再次回到教室，忽然发现书桌抽屉里有一个牛角面包。
　　埃洛小偷一样，悄悄看向四周。手伸进书桌里，慢慢打开包装纸，然后尽全力的缩起身子，把那个小小的面包塞进嘴里。
　　咀嚼。用力咀嚼。咽不下去。
　　身体抽搐，连食道也在难过。
　　埃洛轻轻对自己说，上帝是爱我的，因为我是他的孩子，他的羔羊。
　　*** ***
　　没有人跟他讲话。除了借给他笔记的那个女生说了句不客气。
　　也许新来的人总是受到冷落。埃洛却喜欢这种冷落。不被人发现。兀自心安。
　　也许因为吃了那个牛角面包，下午的课没有那么难挨。
　　放学之后，看到小达摇下车窗招手，他飞快的跑上去，没有看到几个女孩子脸红的表情。
　　尹肃赫不在车上。
　　在家里见到他。光脚坐在沙发上，在擦拭一个头盔。
　　晚饭桌上。
　　爸爸问了一些问题，偶尔说些话。夫人始终沉默。小达间或童言童语，自得其乐。
　　尹肃赫却一直闷闷吃饭。
　　关于昨天的吵架、出走和晚归，他们没有再说一个字。
　　“洛洛，最近爸爸工作比较忙，等闲一点去学校走一趟，好不好？”
　　“好。”埃洛笑着点头。他笑的很甜。因为爸爸看着他的眼神，满是爱意。他感觉得到，爸爸的爱。他认为自己感觉得到。
　　“你们兄弟三个在同一间学校，要相互照顾。这样我也比较放心。”爸爸的脸上泛着柔和的光。
　　“嗯。”埃洛快乐的点头，“我会照顾好小达。”
　　小达正在拌猫咪饭，听到埃洛喊自己的名字，仰起沾满米粒的小脸，“小达也会照顾哥哥。嘻嘻。”
　　埃洛看着小达，很开心的笑。
　　他知道，笑声并不代表气氛好。
　　很快，夫人就起身，上楼。
　　肃赫也推开椅子，离开。
　　爸爸看看他们，没有说什么。
　　“今天早上因为有重要的会议所以我离开的很早。埃洛，你们没有迟到吧？”
　　尹肃赫光脚站在楼梯口，顿了顿。
　　埃洛夹起一块西兰花放进爸爸碗里，笑眯眯的说，“没有，我到的很早呢，还认识很多新同学。他们都对我很好。”
　　“是么？”爸爸轻轻抚摸一下他的头，动作轻柔，“洛洛，额头上的伤还没有好哦，就像妈妈一样，总是病了就不容易好的。”
　　埃洛第一次听到爸爸谈起妈妈。
　　他迅速低下头。抬头的时候，看见爸爸脸上的忧伤。于是他起身，走去爸爸身边。
　　“洛洛，”爸爸抱紧他，“我会补偿你的。爸爸会给你一切。”
　　埃洛躲进爸爸怀中，仿佛躲进一个安全的城堡。
　　“爸爸，我只想在爸爸身边。”
　　埃洛听到沉沉一声叹息。
　　小达颠颠的跑过来，爬到爸爸腿上，奶声奶气的说，“爸爸，小达也要在爸爸身边。”
　　爸爸抱住小达，亲了亲他沾满饭粒的小脸。
　　埃洛感觉到注视的双眼。趴在爸爸的肩头，看见尹肃赫。手臂撑在二楼的栏杆，看着他，直直的看着他。
　　像是初次见到他的样子。手里一罐啤酒，光脚，凌乱着头发。
　　埃洛内心惶惑。无法正视那双厌世的眼。
　　他很快离去。脚步散乱，然而天生优雅。
　　埃洛忽然想起，今天是礼拜五。
　　隐约的知道，有些事情要发生。尹肃赫要去的地方，翼学长怎么会知道？
　　“爸爸，”他轻轻说，“我上楼写作业。”
　　“好。”爸爸抱起小达，“明天爸爸带你们去游乐场好不好？”
　　小达欢呼起来。
　　埃洛开始往楼上跑的时候，尹肃赫已经背着背包下楼。
　　埃洛让到一边。看到背包里头盔的形状。
　　七、爱的开篇
　　许多年后，尹肃赫常常回忆起那场赛车事件，那时候的年少轻狂，和坦率的绝望，就像是开在沙漠里的花。又脆弱又顽强。
　　当他从自己的哈雷上摔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绝望般的轻松。身体在半空中划出弧线，心脏在风中战鼓一样响，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他的恐惧忽然暴露出他对于死亡的全部感受。
　　他想，如果就这样的死去多么的不甘心。十六岁的生命与死亡之间是不应该有契约的。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爱。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他所一直渴求的东西，或是他从未获得过的东西，他那无法理解的心灵和与心灵背离的世界，他曾经张狂的想与世界为敌，鄙视而崇拜那个舞动长矛的堂吉珂德，在他的身体触及地面的那一刻，迅速而轻易的瓦解了。
　　这种无法言明的窒息感，此后长久的影响着他。
　　直到有一天，尹埃洛真正的走入了他的生活。
　　有人说，爱是可遇不可求的。爱是没有道理没有缘由的。
　　对尹肃赫来说，爱的最初，仅仅是一种罪恶。
　　********** **********
　　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忽然做出的改变。仿佛命运突然在这里掐断，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尹肃赫躺在病床上，右腿被高高的吊起。
　　从出事起一个星期，他一言不发。即使是母亲哀戚的请求。
　　他拒绝吃任何东西。维系生命的所有营养都由吊瓶直接送达身体。他开始发现，生命是如此的廉价，即使没有思想没有感觉，还是可以活下去，即使不再咀嚼不再活动，也可以纯粹物质的活下去。
　　他的腿伤并不若想象中严重。却忽然在精神上把他完全的击垮。
　　他感到好笑。因为他自己也无法排解压抑在内心的惶惑和消沉。他找不到努力的力量。如果，如果明天还是一样，一样的彷徨不知所措，活着和死了还有什么区别。
　　他痛恨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即将成熟的男人身体里那种无法掩饰的哀伤。他一直是强大的，在众人眼中，甚至是自己眼中。
　　饭堆在眼前，他看也不看。很多时候，他是有一个冲动，把针管拔掉。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变得消沉，而是他一直都未曾从消沉中走出来。
　　这样的情绪根本无从无法解释。就仿佛，蝴蝶破茧而出就会飞翔，萤火虫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发光一样。
　　埃洛一直守在这里。
　　没有去上课，甚至连洗手间也很少去。他的唇很红，红的像干燥掉的血。埃洛静止在他面前，常常似一副静物画。有时候，他哭泣。有时候，他哀求。
　　一副哭泣哀求的静物。
　　大哥，你不要这样。求你吃点东西。
　　大哥，医生说很快会好，不会有后遗症。
　　大哥，爸爸很担心，我知道他很担心。求你说句话，求你说句话。
　　大哥，只要你肯吃东西，我马上就走。只要你好了，我可以马上消失。这样好不好？
　　尹肃赫却好像听不懂他的话。他当然听不懂埃洛的话。因为埃洛根本就不明白，令他消沉的并不是腿伤。
　　他知道，存在于自己内心的缺失，并不是埃洛造成的。可是他情愿把这些归咎于埃洛。
　　人的内心，需要一个焦点，一个支撑的理由。如果不能是爱，就必须是怨恨。他不怨恨埃洛。可是他要怨恨谁呢？
　　门开了。他听见。
　　埃洛有些机械的抬头。是爸爸。他下班了。
　　尹肃赫依旧躺坐在床上。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僵化。所以没有必要抬头。
　　“洛洛，你先出去。”爸爸松了松领带。他的声音充满疲惫。
　　埃洛站起来，默默走出去。
　　“你还要消沉多久。”尹丘贺坐在病床边。
　　“我知道你在外面做些什么。每一件都知道。”
　　肃赫抬起头，看见父亲略带愠怒的唇角，“你是最像我的。可是你让我太失望。”
　　肃赫动动唇角。然后开口，“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并不想看到我。”
　　“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吗？还在跟我怄气。”
　　“我是小孩子的时候，你也并没有多关心我。”
　　尹丘贺怒，“你是因为要争取父亲的注意力才那么胡闹的吗？混账！”
　　“我有自己的朋友，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是我的生活。不是胡闹。”
　　“你那是跟父亲说话的语气么？在你的眼里，什么是生活？狐朋狗友叫生活，飙车受伤叫生活？”
　　尹肃赫扬起一张冷冷的脸，“那你告诉我什么叫生活。一个父亲总可以教教他的儿子什么叫生活吧？生活是不是无休止的工作，是不是对妈妈漠不关心，是不是对孩子不闻不问？我一直以为，你不常呆在家里陪我们是因为工作忙，我想在才知道，你根本就不爱我们，你爱的只是你在外面养的狐狸精！”
　　耳光响亮。
　　尹肃赫轻轻嗤笑，“这是唯一能让我感觉到你是我父亲的时候。至少你还是要打我的。”
　　尹丘贺的脸瞬间苍白，“你没有权利指责你的父亲。我的痛苦是我自己的选择。肃赫，现在我知道你长大了。”
　　两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尹丘贺看着自己的儿子。肃赫却仅仅看向窗外。那张脸上似乎写满痛苦、寂寞还有疲惫。
　　“爸爸。”肃赫开口，“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赛车是我的爱好。我不是随便玩玩的。”
　　尹丘贺长久的看着他。儿子跟自己很像。哪里像却说不出来。
　　良久，才开口，“肃赫，人年轻的时候冲动是可以的。但并不代表所有的冲动都是好的。爸爸很多事情做的不好。希望你以后不要像爸爸。我走了。你好好养病。”
　　他没有等待回答，径直走出去。也许因为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儿子会这样指责自己。他是有权利指责自己的。他有权利的。因为他是他的儿子。
　　他一直都是一个失败的爸爸。失败的丈夫。
　　曾经，也是一个失败的情人。
　　********** ***********
　　病房门口的排椅上，看见埃洛。
　　看见他就心疼。
　　他知道露薇恨这个孩子。肃赫也讨厌他。小达虽然不排斥，然而也只当他是一个玩伴。他虽不常在家，然而埃洛受的各种委屈他却是清楚明白。
　　孩子在他面前从来没有一滴眼泪，从来没有一句埋怨的话。也从未，问过关于伊莲的种种。只是微笑。笑得那么清澈单纯。
　　像极伊莲。却比她倔强。宁肯笑着，也不愿意把屈辱写在脸上。
　　他咳嗽一下，从心口传来一阵悸痛。
　　伊莲，也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么？我很想永远陪着你，但是你不要这么快把我带走。我不放心埃洛。他还这么小，就活得如此压抑，我实在不放心他。
　　埃洛喜欢把心事深藏，脸上看不出丝毫。
　　肃赫虽怨恨我，却是重情重义的孩子。
　　他们遗传了我的性格。我不想他们将来也像我一样活得沉重。
　　伊莲，我能够说些什么呢？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遇到你。而这个幸福却是你生命中的不幸。
　　我背负痛苦和内疚活到今天，已经觉得自己要垮了。可是，你竟然为我生下一个孩子，我却毫不知道，让他受尽困难。
　　若不是玛丽亚修女提到那块玉，我是不是至死都不会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真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埃洛。我该怎么把我全部的爱掏给他？
　　尹丘贺捂着心口，眼睛酸涩。
　　孩子似乎感觉到他的到来，站起来，面色苍白，看着他，然后慢慢在脸上绽放一个笑容，“爸爸，等大哥好了，我想回教会去住一段时间。我想念玛丽亚修女，想念那里的朋友。爸爸，”他的笑容渐渐放大，“你回去休息，我照顾大哥。我听见医生说，很快就会好了。”他仰着小小的脑袋，泪水晶莹，“爸爸，再见。”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很快。
　　孩子从他身边跑开进了病房。
　　尹丘贺怔在那里，手机忽然响起来。他回头望了望，拖着脚步离开。
　　*********** **********
　　埃洛已经照顾他很久了。
　　像个小看护一样，勤勤恳恳。
　　他没有拒绝。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埃洛那张俊俏的脸，他只想让他受苦。明知道这样做不对，却让他心境平和。似乎满足了某方面的平衡感。
　　妈妈并不常露面。偶尔电话过来，也不过是吩咐张姨送鸡汤，或是嘱托医师多加照顾。他在电话中听到小达的哭声，他要来看哥哥，可是妈妈不肯。
　　连青他们也偷着来了几次，吵吵闹闹，嘻嘻笑笑。
　　埃洛这时候就悄悄出去。
　　同学损友来来回回。最后只有埃洛一直守在这里。
　　每天早上，埃洛提着两代黄黄的东西出去。然后帮他擦脸擦身。他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一切。他发现自己没有力量排斥和拒绝。从一开始就没有。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耗费全部的精力对待他。
　　在他十六岁的半成熟半幼稚的心里，把他感觉到的温暖，当成对埃洛的惩罚。
　　后来他问护士才知道，那两袋东西是他的排泄物。他像头狮子一样暴跳，立刻要求医生撤走这些仪器。
　　他开始吃饭，喝水。他尝试用自己的力量去排泄，而不是靠两根管子抽出去，再由别人拎走。
　　埃洛始终安静。对于肃赫的任何举动都没有任何异议。
　　没有一点声音，安静的像个幽灵。
　　有一天夜里，他忽然醒来，看到埃洛趴在床边睡去。埃洛的小指轻轻挨着他的手。肃赫迅速把手抽了回来。
　　月华如水。轻轻覆盖埃洛满身。他已经十四岁，看上去却像个发育迟缓的小学生。睫毛羽翼般温柔覆盖。面色白皙，看不见寒毛。只在上唇，绒绒细细一层。
　　他知道，那还不能叫胡须。
　　埃洛很安静，安静的太过轻柔。连呼吸也感觉不到。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到他鼻下。很久才感觉到呼吸的温度。
　　然而那根手指却迟迟没有收回。肃赫的心跳的很厉害。他皱起眉头，那根手指轻轻划上埃洛的唇。
　　柔软。微微一点温度。
　　那根手指想要轻轻划动，它想要感觉。
　　肃赫为自己奇怪疯狂的感觉睁大了眼睛，眼神流转，不知所措。
　　这时候，那双羽翼覆盖的眼睛忽然张开。
　　那双眼睛美丽，安详，温和。对上他的一对不安的眼睛。
　　埃洛似乎带着梦中的迷茫张开眼睛，那双眼睛隔着雾气带着纯真，静静看着他。肃赫移不开双眼。
　　定定的，静静的，对视。
　　********** **********
　　已经渐渐恢复。脚上的石膏就要拆除。上面签满了名字。连青他们的名字。现在在他眼里，熟悉而陌生。
　　有些最熟悉的人，常常在某些瞬间变的陌生起来。
　　埃洛送了饭进来，出去之后，一直没有露面。
　　连青，峰子他们在病房里嬉闹如平常。
　　“看什么呢，老大？”峰子倚靠在床边，“是不是有什么人要来，你已经往门口看了几百遍了。”
　　“是看小埃吧？”连青淡淡笑起来。
　　肃赫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男孩们心领神会的笑起来，“照顾你那么久，该不会日久生情了吧？”
　　肃赫抓起一个枕头就扔了过去。
　　这群青春无敌的男孩们笑起来那么没心没肺。肃赫的心里却好像忽然划过一叶扁舟。他的脸色绷紧，跳下床，单腿跳到他们之间，拖着一个脑袋就开打。
　　男孩嬉笑着讨饶，“老大，老大，饶了我吧，开玩笑也不行啊。”
　　峰子趴在窗边，忽然尖叫了一声，“老大，那不是黑翼么。”
　　肃赫停了下来，蹦到窗边，推开了峰子和上来扶他的连青。
　　是苏汶翼。他正在跟一个人讲话。
　　肃赫很容易的认出了，那是埃洛。
　　“他们两个怎么在一起？”连青呢喃道，“肃赫，你那个外面的弟弟，该不会跟黑翼合起来……”
　　肃赫回头，看着他。连青继续说，“虽然赛车免不了出意外，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黑翼频频跟埃洛接触，至少没有那么简单吧？”
　　肃赫眼睛阴冷，看见埃洛抬头往上看了看，似乎是看向他所在的窗口。肃赫退回来。
　　“你们先走吧，他们上来了。”他冷冷说，“以后你们也少来。”
　　其他人脸色有些变，刚要说话，连青制止了他们，他点点头，带着所有人离开。
　　连青走在最后，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肃赫，“打电话。”
　　肃赫点头。
　　他刚回到床上坐好，敲门声就响起来。
　　埃洛走进来，轻轻的没有声音。
　　“少爷，学长他来看你。”在尹肃赫开始配合医生治疗和做复检之后，埃洛开始改口叫他少爷。
　　苏汶翼早就走了进来。
　　这个十六岁的俊美少年，给肃赫莫名的压抑感。但是他觉得自己更加讨厌他。讨厌他那副冷清高傲的样子。
　　“你来做什么？”他的口气一点也不友善。
　　苏汶翼走去窗边，在椅子上坐定，静静看着他，“来看看尹家的大少爷。”
　　肃赫微晗下巴，偏头瞪着眼睛看他。
　　“毕竟也是我引荐你来参赛的。”苏汶翼道。
　　“所以呢？”
　　“所以你受伤了我该来看看。”
　　肃赫笑起来，笑得天真无辜，笑完了，看了埃洛一眼，“现在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该走的时候，我当然会走。只是想要问问你，还想不想要参加暗市的比赛。”
　　“我现在这样还能参赛吗？”
　　苏汶翼上下打量了下他，“看上去恢复的很好啊。如果你想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埃洛低头站在角落，安静像墙上一副画。
　　“埃洛，你先出去。”苏汶翼温柔说道。
　　埃洛略略抬头，没有什么声音，默默走出去，带上门。
　　肃赫看着他的身影消失。
　　转回头，苏汶翼脸上看不懂的笑意。
　　“你不用对他充满敌意。”苏汶翼站了起来，“埃洛不会跟你抢任何东西。你大少爷的位子坐的很稳。他不稀罕什么家产。只不过是想要点亲情。”
　　“埃洛跟你我不一样。他没有任何欲望。所以你完全可以放松心情。对了，还有尹夫人。你做人家儿子，也应该多宽慰一下她。不过，不是所有事情人都可以处理的完美无缺。你们都欠埃洛的，这一点希望你明白。”
　　“我们欠他什么？要欠也是爸爸欠的。”肃赫吼道，“还有，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苏汶翼迈开长腿，往他的病床接近了一步，“对你来说，我当然是外人。可是对埃洛来说，我的意义是不同的。”
　　尹肃赫想起峰子之前的玩笑，他眉头轻拧，唇角出现一个笑，“你喜欢他？”
　　苏汶翼的面色很淡漠。肃赫渐渐发现，除了对埃洛，苏汶翼是几乎不笑的。“说喜欢不是太肤浅？”他回答，“而且，男人会喜欢男人么？”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开着，肃赫听到淡淡几句叮咛。
　　很快，埃洛回来。收拾了桌上的碗盘，往外走。
　　肃赫长臂一伸，轻易抓住他。埃洛惊吓般抬头，碗盘剩饭全部掉到地上，发出一种空旷尖刻的声音。
　　肃赫的手握的紧紧的，他感觉气愤，感觉被苏汶翼羞辱，想要把气愤屈辱感全部发泄到埃洛身上。于是他攥住了他的手腕。愤怒的盯着他惊恐的脸。美丽的脸。
　　埃洛想要弯身去收拾狼藉，肃赫却更用力往怀里一带。
　　两具年轻的身体轻轻碰撞，肃赫感觉到一种淡淡酸涩的窒息感。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盯着那双装满秋水的眼。
　　有人对他说过，世界上有一种极品美人，像是睡莲。纯净妖冶，昏睡朦朦，令人充满欲望却远观不敢亵玩，不愿惊醒。
　　也有人不止一次的跟他讲过，你那个外面的弟弟，生了一副让人想要蹂躏的样子。
　　这一刻，他的脑袋，充满愤怒和迷茫，只有眼前这个小小的人。
　　他觉得埃洛像是睡莲水中影。
　　一触即碎，何以亵玩？
　　“就叫大哥吧，不要叫少爷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埃洛眼睛眨了眨。那种乞求般的幸福和满足感，肃赫看了，竟然心中一动，他的手愈攥愈紧，眼睛愈盯愈紧，似乎有些什么将要发生。
　　“怎么了，门也不关？”
　　女孩的声音。
　　两个人齐齐看去门口，一个长发的女孩站在那里，眼里满是兴味。
　　埃洛迅速抽出手，蹲在地上开始收拾。
　　肃赫回神，说了句，“你来了。过来。”
　　女孩走上前，手里提了一袋水果，还没有放下，就被肃赫一把抓过去，炽热的吻压下来。女孩嘤咛一声，略略拒绝。肃赫却抓得更紧。
　　埃洛抬起头，有些惊吓般的看着眼前狂吻的一对男女。
　　尹肃赫吻上女孩的脖子，他睁开一双迷离的眼，看见抱着杯盘呆呆站立的埃洛。
　　他一直看着埃洛。
　　直到他飞快的跑了出去。门腾的被带上。
　　他听到了埃洛的脚步声。
　　像古战场宣战的鼓点，遥远暧昧的响在他脑海中。
　　八、梦魇
　　校园图书馆广场开辟了一方水池，种了几株睡莲。紫色和黄色。夏末时分，渐次开放。
　　很安静。
　　埃洛走在校园。低头，安静迈步。他从众人身边走过，无从惊扰，自带一种与世隔离的清宁。
　　来往路人都知道他的不同。即使很少言语，也知道尹家外面的二少爷，不喜言谈。
　　已经没有人欺负埃洛。他很顺利的升入圣安娜高中。
　　有很多人形容过埃洛的步法。像是旧日宫廷匆忙宁静的宫娥，渐行渐远去向某座宫殿。
　　优雅而带着秘密。
　　这是埃洛大哥公开的女友杨千寻说的。她说的最为贴切，因而被众人记住。
　　在圣安娜学院，尹家和杨家是带有传奇色彩的家族。而尹埃洛，则近乎神秘。
　　众人皆知，尹家长子尹肃赫参加暗市飙车受伤。但是他出院那天，埃洛离开尹家回去教会。自此他受欺凌的日子重新来临。最严重一次便是被一群男女推搡至图书馆天台，剥光了衣服。
　　有人说，是杨千寻暗中指使。不过这件事最后只是不了了之。
　　唯一改变的就是，尹埃洛重新回到了尹家。
　　那一天看见他裸体的男女全部被赶出学校。大家都知道，这是尹肃赫所为。因为抱埃洛走下天台的人就是他。
　　有人说，尹埃洛虽为外室所生，不过尹家三兄弟倒是感情很好，连最小的尹达也知道要保护哥哥。
　　被赶出学校的那群人，不久之后被发现在暗巷中遭暴打。甚至杨千寻的法拉利跑车，也在某日她停泊在名牌店外时被一辆重型载货卡车严重撞毁。
　　有人说，杨家从事不法交易，遭受仇家警告。
　　也有人说，是尹家二少爷派人做的。
　　众说纷纭。
　　尹埃洛从此免去被欺凌的厄运。
　　他安静如昔。只是越发没有人敢靠近他。
　　当然除了一个人，那就是曾和他同班的卓莲。
　　********** **********
　　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两年。
　　似乎是发生了很多事。然而，他常常觉得自己是活在一个梦外。梦里的一切与他无关。似乎只是做给他看。
　　他已经习惯受欺负。
　　他们对他说，尹埃洛，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生来就富贵，有些人生来就贫贱。而有些人，生来就要被人欺负，受人蹂躏。你不要问为什么。这就是命。
　　他不相信。然而也没有关系。因为他一直活着。并且一直在爸爸身边。他想至少爸爸是爱他的。爸爸回来找他，和他一起生活，给他一个家，并且给他爱。
　　爸爸是妈妈和自己都深爱的男人。爸爸曾经保护妈妈，现在保护自己。
　　有一天，他也可以保护爸爸。
　　为此，他可以忍受一切。
　　他想，幸福总有一天会来临。因为玛丽亚修女说，忍耐，忍耐就会等到。
　　他忍耐一切。忍耐夫人的脸色，话语，和她偶尔酒醉后歇斯底里的疯狂。夫人喜欢疯狂，当爸爸出差、大哥和弟弟都不在的时候。
　　她恨他的妈妈。他想，也许她应该恨妈妈。因为也许真的是妈妈勾引了爸爸。她有权利疯狂。而他要为了妈妈忍受这些。
　　世间的一切背叛和伤害都是有理由的吧。谁对谁错呢。但他始终相信，爸爸和妈妈是相爱的。他是因为爱而出生的孩子。
　　为此，他愿意忍受。
　　他忍受一切。别人嘲笑的脸，或是惊讶的脸。他们的欺负，和他们好奇的手。
　　这仅仅因为，我长的像妈妈。一个男孩子是可以长的像妈妈的。玛丽亚修女说，男孩长的像妈妈，是有福气的。
　　“洛洛，去看一下你大哥。我们就要出发了。”
　　他正站在镜子面前。听到爸爸的话。
　　爸爸很少这么开心。大哥接他再次回家的时候，拿给他一张诊断书。是爸爸的。心脏病。
　　爸爸掩藏自己的病情已经有两年。
　　他多年来累积的愁闷痛苦以及繁重的工作和来自家族的压力，终于郁结。郁结成一个可以得到快乐的理由。
　　有些快乐的获得，是以生命为代价的。
　　夫人因此同意埃洛回来。
　　爸爸很开心，他以为他瞒着所有人。大家也都相处开心，因为他们也集体瞒着爸爸。
　　埃洛在镜子里轻轻微笑起来。现在，是他保护爸爸的时候。
　　转身去敲大哥的门。
　　门没有关。敲的时候，就缓缓开了。
　　埃洛站在门口。
　　“进来！”他听到一声吼。
　　走进去。地上躺了几个捏扁的易拉罐。
　　他低着头，开口，“大哥，你好了么，爸爸他们都在下面等。”
　　挟带酒精的干燥气息压迫而来。微微厚重的喘息，平稳有力。
　　“你喝酒了。”埃洛轻轻说。
　　“嗯。”
　　肃赫的脸那么靠近。那么靠近。他的一只手撑在埃洛身后。他已经把他逼迫至墙壁。他听到，肃赫低低的笑声。
　　“那个老家伙是为了你才得心脏病的吧？病的好。看，大团圆！”
　　“对不起。”埃洛回答。他已经渐渐学会掩饰自己的恐惧。掩饰，是很简单的，只要慢慢开口，只要忘记后果。
　　就像是某些夜晚，他反锁好的房门被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他假装睡着。他假装睡熟。他假装，没有惶恐。
　　“你的领带，没有系好。”埃洛微微仰头，抬手帮他整理。
　　他知道自己的手，有些抖。但是他假装，它们没有在抖。
　　大哥很高，比他高大很多。他仅仅到他的肩头。
　　手忽然被攥住。他感觉到那炽热的力量。停顿了一切动作。
　　那只手携带了力量而来。他被攥得火辣疼痛。另一只撑在墙上的手握成了拳，他听到拳头发出力量的声音，噼噼啪啪。
　　埃洛抬头，额前的头发滑向两侧，露出一块光洁的额头，清澈的双眼，宁静优雅的鼻，和樱红诱惑的唇。
　　他看见大哥的喉头翕动。看见他刚毅的唇线，充满线条的轮廓，高挺的鼻，如欧洲人的霸气，却又优雅的与额头连接，平添东方人的内敛含蓄。
　　与大哥相比，自己就像一瓣花，稍微挤压，就可汁液离析。
　　这样的对视。大哥眼中的愤怒和淡淡厌恶。
　　那些只听见熟睡的深夜，房门被打开，他紧密双眼，承受这样的注视，承受一根手指的抚摸。
　　他已经无法忍受。那种恐怖的感觉。
　　耳边忽然传来沉沉一声，“滚！”
　　埃洛转身就跑。跑下楼。无声无息。
　　看见爸爸，微笑站在门口，“洛洛，你长高了。已经像个大人了。大哥呢？”
　　“我来了。”落拓不羁的声音，“老爸，参加了一百场聚会没有见你这么高兴。”
　　“呵呵。”尹丘贺笑起来，“不要迟到。”
　　两台车。
　　前面是夫人和小达。
　　后面是爸爸，大哥和他。
　　他们是一家人。
　　夫人说，你就回来陪着你爸爸吧。虽然我无法喜欢你，却还是要这么做。
　　夫人的眼角是晶莹的泪。她漠无表情，却流了一滴泪。
　　那一刻，埃洛忽然明白，有些爱，是以别样的方式来表达。
　　华氏豪廷。
　　他第一次来到这么华贵典雅的地方。
　　这是代表权贵和荣耀的地方。是上流社会社交的场所。出入华氏豪廷是一种无可替代的荣耀，代表这个圈子对你的承认。
　　埃洛并没有得到公开的承认，但是爸爸从来没有掩藏他。爸爸似乎是带着补偿一般的心情，给他爱。这些给予对于埃洛的意义，就是爸爸可以得到安慰。
　　他独自站在酒水区。十六岁，还没有得到允许喝酒。小达穿着合身的礼服，和一些年纪相仿的小朋友从他旁边跑过。他仰头，看头顶高高天花板之上的天使。
　　他们□的身体，令他想到自己的耻辱。
　　他垂下头，头发遮掩眼睛。
　　“埃洛。”女孩的声音，“你今天很帅。”
　　埃洛抬头，淡淡对她微笑，“卓莲，好久不见。”
　　女孩银铃般笑起来，“谁说？我们上星期才见面。”
　　“是么？”埃洛有些尴尬。脸角淡淡红晕。
　　卓莲又笑，“还是这么害羞。”抬了抬手中的盘子，“要不要，蓝莓蛋糕，我的最爱。”
　　埃洛眼神落在盘中，那一块小小精致的糕点上，然后摇头。
　　“你不饿吗，我没有见你吃东西啊。”
　　“我不饿。我不习惯吃太多。”
　　音乐响起来。很舒缓。
　　卓莲放下盘子，兴冲冲的拉起他的手，“埃洛，我们跳舞。”
　　“我不会。”埃洛抱歉的笑笑。
　　“我可以教你——”
　　她的话并没有结束。另一个声音就响起来。
　　“小埃，不介绍你的朋友给我么？”
　　尹肃赫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像是刚刚走下战场，带着胜利的疲惫和遗留的淡淡怒气。
　　“大哥，这是卓莲。你见过的，来过家里几次。”埃洛笑得安然。
　　尹肃赫眼神淡淡落在卓莲身上。带着考究一般令人窒息的热量。
　　卓莲在这种完全男性化的注视下，慢慢红了脸。
　　“卓莲。”他饶有兴味的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明达饰品连锁的千金。”他伸出手，迅速抓过她，几个旋转，带进舞池。
　　埃洛没有错过卓莲脸上的那种表情。那种含羞期待的娇色。
　　女人多喜欢他这种没来由的霸道和专制。
　　而尹肃赫对女人一向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他依旧迷恋赛车，只是不再醉心于参加比赛。为了爸爸，他偶尔也去学校认真坐到放学。更多时候，他出入酒吧，有时彻夜不归。
　　“洛洛，过来。”爸爸拍拍他肩膀，把他拉走。
　　“这是我的二儿子，尹埃洛。洛洛，这是张伯伯，是我们最大的合作商。”
　　埃洛一只手轻放腹部，微微欠身，“张伯伯，您好。”
　　男人爽朗而笑，“老尹啊，你好福气，生了这么个俊俏的儿子。”
　　爸爸笑起来，“对，这是我的福气。”
　　“老尹，最近身体怎样？”
　　“还好。还好。”
　　谈话声在他耳中渐渐模糊。他只看着爸爸的笑，微微发白的脸上的笑。他觉得幸福，因为可以守护这笑容。
　　“洛洛，”男人推了他一下，“那是我女儿小叶子，你去请她跳个舞吧。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她有些怕生。”
　　埃洛笑起来，“好。”
　　女孩很单纯。也很美丽。像一头小羊羔。埃洛很喜欢她的一双眼睛，大而晶莹。
　　他已经长成令女孩倾慕的男生。有颀长的身体，和慢慢变得漂亮的发光的脸。
　　他们在舞池中移动，最舒缓的舞步。
　　“学长，你不记得我么？我是初二三班的张凝叶。上次数学奥林匹克颁奖的时候，我站在你右边。”
　　“哦，是么。”埃洛的回答淡淡的。他的笑容也淡淡的。
　　舞池几乎全部是年轻人。
　　这是这个圈子的潜规则。无论时代走到哪个阶段，门当户对永远是首要的条件。无论出于何种心思，每年的这一场舞，都是走到顶层的父母给儿女的一场集体相亲会。
　　埃洛听到周围的一切。在优雅音乐中的打情骂俏或是轻声低语。
　　“怎么办，好像他们有意要撮合我们俩。”女孩甜美的娇嗲。
　　“别开玩笑了。我们不合适。”
　　“我当然知道啊。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我们两家门当户对，关系密切，而且我们也是郎才女貌啊。”
　　“哈哈，”男人笑起来，“我是不介意啦，只要婚后彼此互不干涉自由，娶你也是一样。”
　　“我也这样想啊，反正是嫁，可以因此继承一笔遗产也很划得来。我当然不会限制你自由。因为我也想要自由……”
　　小叶子听到了，脸在埃洛胸前压得低低的。
　　埃洛也有些尴尬。因为他们的父亲，正在不远处悄悄打量这一对，脸上的表情不言而喻。
　　对于小叶子的父亲来讲，当然最好是嫁给尹家的长子。
　　尹埃洛，虽然名为尹家二少爷，也常被带往公开场所，只是不知道这个身份是否已经得到法律承认。
　　不过小叶子喜欢这个俊俏温和的二少爷，倒也令他安慰。
　　如果她可以幸福。
　　埃洛和小叶子只是在舞池中游荡。偶尔被推搡而格外靠近，都会令他们紧张而且尴尬。
　　很快，在他们的第一曲结束，埃洛引起小小的注视。
　　然后，有新的男孩女孩上来搭讪。
　　男孩们温文儒雅，谈笑风生，约他改日相聚年轻人的派对。即使他们有些并不能给人留下好感，然而周身都着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举手投足之间，难以复制和模仿。
　　女孩子则娇美如花，吃吃的笑。
　　埃洛已经渐渐明白自己对女孩子的吸引力。他希望爸爸也为此开心。他的儿子已经长大。
　　他请她们跳舞。她们欣然应允。
　　即使埃洛的舞步幼稚，她们也依旧仰头看他那张漂亮的脸。
　　埃洛学会在这样的注视中，淡淡的优雅的一笑。
　　这样的笑，令她们沉迷。
　　慢慢，女孩子们主动请他跳舞。
　　埃洛并不回绝。
　　他知道，爸爸在看着。
　　舞池中越来越多的年轻男女瞥一眼过来，对这个加入上流社会的新鲜人，表示赞赏。这些偶尔投注的目光，偶尔令埃洛针芒在背。这个感觉很奇特，而且犀利。
　　某一次的旋转中，他忽然撞上大哥的视线。
　　各自怀抱一个女孩，轻轻摇晃，却正视彼此。
　　他看到大哥的眼神，清冷而热烈。直直看着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哥看他的眼神，忽然多了一些浓烈。
　　他并不知道，那些浓烈的不满和仿佛难以言明的恨意从何而来。
　　大哥是众多女孩追逐的男人。像他的哈雷一样，充满野性和暴戾般的迷人吸引力。
　　当然，也充满破坏力和杀伤力。
　　埃洛躲开了他的注视。
　　“对不起。”他松手，对共舞的女孩说。
　　离开舞池。
　　舞池边缘，卓莲静静站着。看向不知哪一处。
　　埃洛牵住她的手。
　　“卓莲。”他轻轻喊了一声，看到她一双含水的眼，“我们去吃点东西。”
　　拉她离开。
　　“埃洛，尹肃赫真的是你大哥么？”
　　“是啊。”埃洛轻轻回答。
　　他听见卓莲轻轻“哦”了一声。那一声叹息般的快乐喟叹。
　　“埃洛，我去端一杯果汁过来。”
　　卓莲快乐的离开。像森林里的公主。
　　埃洛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担忧。
　　糕点区。重新遇到小叶子。她正在给年纪小一些的小朋友夹糕点。脸上是单纯的满足感。埃洛很少在人脸上看到这种简单的表情。
　　一时有些发呆。
　　“学长，你喜欢什么，我帮你夹。”小叶子看到了他。
　　“不用了，谢谢。”
　　小叶子的失望像藤蔓一样真实明显。
　　“嗯，蓝莓蛋糕吧。”埃洛轻轻说。
　　“好。”小叶子微笑起来，像橱窗里的洋囡囡。她小心翼翼的夹了一块放进他的盘子。
　　“刚刚和你聊天的女孩子是谁啊？”
　　“哦，是以前中学的同学。”
　　“她长得真好看。她叫什么名字啊？”
　　埃洛看着盘中那块精致的蛋糕，喃喃道，“卓莲。”
　　“真是好听的名字。”
　　“是啊，真好听的名字。”我第一次听见就知道那是一个好听的名字。总是忍不住要去叫。为了这个名字，我挨了郑爽很多的打。很多。
　　“你喜欢她吗？”女孩问，眼睛瞪得大大的。
　　“对，我喜欢它。”
　　空气有些凝结。
　　埃洛看见小叶子有些担忧的脸。回头，看见大哥正站在身后。他的脸上是冬日的云雾。
　　埃洛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又惹他生气。
　　反正他似乎很容易就要生气，就要愤怒。
　　“埃洛。”卓莲端了一杯果汁走过来。
　　尹肃赫紧紧盯着埃洛，然后在卓莲靠近他之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柔软的身体在他手中旋转，被他挟住腰，然后，被吻。
　　小叶子小小的惊呼一声，捂住嘴巴。
　　在这个小小角落，尹肃赫，他的大哥，在亲吻一个女孩。
　　埃洛心中小小空白。转身欲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也被仅仅攥住。
　　攥住他的人，就是他的大哥。
　　埃洛心中的空白瞬间被恐惧填满。
　　他觉的无可逃遁。
　　于是奋力的挣扎。他觉得这番景象太过诡异。几乎是逃亡般的挣扎。他攥的那么紧，那么紧，仿佛要把所有对他的恨都发泄在那只攥紧的手里。
　　“放开！”埃洛沉声喝道。
　　尹肃赫放开了卓莲。他定定看着埃洛。那种眼神充满痛苦。
　　和挑衅。
　　只要我不放，你就要承受。埃洛从那眼神中读到这些。
　　痛苦？
　　为何痛苦。
　　埃洛甩开他的手，终于惊慌的逃走。
　　他听到大哥追来的声音。像是一头猎豹，咆哮般的呼吸，只要抓住就会撕裂他。
　　埃洛跑去楼梯口，然后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席卷。
　　他被包裹，被挟带，被卷到门外，被挤压在一面冰冷的墙上。
　　他听到大哥的呼吸声，充满了愤怒。
　　埃洛试图平静下来。可是他发现自己只是在恐惧。
　　肃赫一只手反剪了他的双手，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肩膀。他在埃洛头顶喘息。埃洛听出那喘息中痛苦和剧烈的意味。
　　他的身躯变的庞大起来，挤压着埃洛。
　　埃洛被迫抬头。大哥的呼吸含着酒气，热烈而轻柔的洒在他的脸上。
　　额头。眉眼。鼻子。继续往下……
　　“大哥！”他惊恐的喊起来。
　　肃赫停了下来。他们的眼神相撞，这么近距离的相撞。埃洛感觉到他周身的温度。就要把他焚化。
　　“大哥！我知道你有很多女人。但是不要伤害卓莲。”
　　被反剪的双手，承受到更加多的力量。肃赫的脸上，愤怒像雪一样弥漫。
　　肃赫的眼神忽闪。他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下。
　　“大哥！卓莲是好女孩，你不要伤害她！不要伤害她！不要伤害她！”
　　埃洛闭上眼睛，颤抖的大喊。
　　他十六年的岁月里，从未这样用力呼喊过。“不要……”
　　尹肃赫停下来，他已经被愤怒逼疯。挫败般的松开埃洛，然后一拳砸在墙上。
　　“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他吼道。
　　大步离开。
　　楼梯间的门飘摇，像风雨里的一片树叶。
　　埃洛张大眼，看着墙壁上。
　　四块清晰的血渍斑点。新鲜的红色。
　　他的心，仿佛也被打穿了，打穿了四个洞，窜进冷冷的飘摇的风。
　　********** **********
　　肃赫匆匆冲出来。
　　他的新车，红色哈雷旁，站着连青。
　　肃赫的脸色并不好看。
　　连青看着他。欲言又止。
　　“让开！”他吼道。
　　“你疯了。”连青终于开口。
　　肃赫粗暴的推开他，跨上机车。
　　“尹肃赫，别再发疯了，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和他跳过舞的女人你都要抢过来！无论谁和他讲话，甚至看他一眼，你就会发疯！你还要骗自己么！”
　　肃赫发动引擎，在哈雷的轰鸣声中，他歇斯底里的喊叫，“我是疯了！我他妈就是疯了！我有什么办法！”
　　车子扬长而去。
　　连青站在原地，摇头。
　　几个男孩子跑出来，跑来他身边。
　　他们抬头看了看华氏豪廷。高不可攀的华氏豪廷。
　　连青摇头，“走吧。今晚的比赛又要取消了。”
　　笨蛋。如果真的爱，就要勇敢去得到。哪怕头破血流，哪怕万劫不复。
　　疯狂和痛苦，无法拯救爱。
　　连青在心里苦笑。
　　九、之初
　　上学的早上，匆匆走出房门，大哥斜挎背包倚在门外。埃洛低头，不言不语迅速下楼。
　　他跑的很快。大哥慢慢跟在后面。
　　五个人的餐桌，照例的沉默。只有小达偶尔调皮的嬉笑。
　　像一副随意涂抹的油画，光怪陆离的色彩和繁芜驳杂的人物。尹肃赫，他仅仅看到一点点光。他觉得头要暴裂。
　　是啊，暴裂吧。也许会从里面走出另一个埃洛。
　　张姨站在旁边，替小达擦嘴或是其他。
　　埃洛只是低头吃东西。没有声息的咀嚼。筷子很少伸向桌子。
　　每一次的抬头，都会遇到肃赫的眼神。他仓促的低头，让头发遮掩双眸。
　　尹丘贺看看埃洛，没有说什么。
　　只是夫人忽然开了口，“肃赫，你最近不常出去。”
　　他没有回答。仅仅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母亲。最后一瞥仍是投给了埃洛。他的眼里已经看不到其他。
　　“你最近喜欢呆在家里了。这很好。”尹丘贺加了一句。
　　肃赫“嗯”了一声，不咸不淡。起身，背包甩到身上，“小达，走啦。”
　　小达笑眯眯的从儿童椅上跳下来，跑来埃洛身边，“小埃哥哥，走啦。”
　　“好。”埃洛放下筷子。看着爸爸，温暖的笑起来，“爸爸，我去上学。你不要忘了吃药。”转身面向夫人，“夫人。”
　　尹露薇没有做声。
　　“快去吧，不要迟到。”尹丘贺拍拍儿子。
　　尹肃赫仇恨一般盯着清晨朦胧的雾气。他想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疯的。
　　这种孤绝的迷恋像一个遥远的犯罪现场。无迹可寻。
　　三人同车的寂静。
　　小达已经不似两年前的童稚。似乎明白很多事情，比一般的小孩子更加成熟一些。然而他用嬉皮笑脸来掩饰自己的成长。
　　埃洛却知道。
　　他们都在长大。
　　现在肃赫带给他的仅仅是漫无边际的恐惧了。他看上去更加讨厌这个多余的弟弟，疯狂般的厌恶着他。这种蕴含浓烈意味的厌恶，令埃洛无法冷静的掩饰自己的畏惧。
　　他在车前镜的影像中，看到那双紧紧盯住他的眼睛。
　　**********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眼睛开始追逐着他。他的心里涌动的是别的东西。他的心不再受自己控制。他学会在黑暗中思念。
　　他仿佛知道自己在渐渐走入一个悲剧般的故事中。如果那真的是一个故事，它只能是悲剧性的。他嗅到了，空气中薄薄的硝烟和渺渺的情愫。
　　他在故事一开始，就感觉到深重的绝望。
　　这于他是判了死刑一般。
　　就仿佛战神刚刚踏上战场，就已经预知了自己的死亡。而且清楚的明白，这死亡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甚至是带着罪恶一般的愚蠢。
　　而他却无法选择。无法选择生死，也无法选择命运。
　　他痛恨自己。痛恨这泛着黑血的思想和不知所措的迷恋。
　　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他的弟弟。
　　如果妈妈知道了，她会说些什么……
　　不，这不是爱，不是爱！
　　他无数次在暗夜里醉酒，醉酒后的疯狂如草原上蔓延的毒牙。
　　那黑暗中的抚摸，那清晰的触感令他呼吸滞涩。他仅仅想要告诉自己，只是肉体上的接触，仅仅是欲望，与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结果是他陷入了更深的地狱中。
　　他不甘心。他不明白。凭什么？
　　他不甘心，内心的渴望：这就是他想要的。
　　生在一个坟墓一般的家庭，他所渴望的是什么？
　　他厌恶这一切。因为他无法给母亲任何安慰。他看着她慢慢消逝了青春，他不忍令她失望，却无法满足她的期望。
　　为了父亲，她几乎是残忍一般的期望着她的长子能够给她带来荣耀。
　　他是像她的，渴望，总是充满渴望，却永远无法得到。
　　他和她一样，总是无法表达爱。他们的爱，总是一出口就变成刀。
　　他以为哈雷可以给他飞一般的逃遁。抛弃一切的感觉。他爱这种感觉。他以为那是他所追寻的。
　　然而，埃洛，却让他看到一种光明。他渴望这光明，渴望得身体发疼，渴望的恨不得亲手毁了他。
　　是。他要毁了他。毁了他，便自由了。谁能相信呢，尹肃赫，内心竟然是这样丑陋。
　　酒精已经无法使他麻痹自己。女人也是。
　　他爱了。
　　有一个诗人说，人的一生只有一次爱。那是源自生命的，内心真正的渴望。
　　连青对他说，如果我的灵魂真的爱上一个人，不管他是阿猫阿狗，也会勇敢去得到。
　　他不要这爱。
　　他已经不堪负荷，这新鲜的罪恶。这绝望、自厌、与愤恨。
　　他要解救自己。
　　********** **********
　　小达下了车。他牵了牵埃洛的手，然后跑开。
　　肃赫在风中点了一根烟。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淡漠的长久的吸了两口。烟燃尽。烟蒂被踩在脚下。
　　埃洛低头看着烟蒂。不言不语。
　　面前伸过一只手，他反射一般的后退一步，抬头看着他的大哥。
　　肃赫脸上掠过一个笑，极快。
　　“怕我吗？”他道。
　　肃赫的声音已经脱离了变声期的沙哑。性感厚重。他的笑也是，变了，变得像梅雨季节青铜器上的水滴。
　　埃洛的表情一向平静。平静下面是掩藏的恐惧。
　　他似乎畏惧一切。却又常常坦然面对。也许因为他是那么的信仰着上帝。埃洛的内心充满爱与善，以及看似取之不尽的忍耐。
　　“不怕。”他摇头。
　　肃赫听着他的声音。然后长久的看着。埃洛的声音似乎一直这样，似孩童一般清亮，清亮含着微甜。
　　肃赫的手轻轻碰触他的肩膀，他一刻也没有错过埃洛脸上的表情。
　　“真的不怕？”
　　埃洛眼神明亮，他红艳的唇像一片樱花一样诱惑着肃赫。
　　肃赫松了手。他开始靠近他。
　　“我讨厌你。”他在埃洛耳边轻轻说。
　　“我知道。”埃洛回答。
　　“离我远一点。更远一点。”他一把抓住了埃洛，埃洛像头小兽一样温顺的贴在他的怀中。肃赫闭上眼，他痛苦的捏紧埃洛的腰，“听着，我接受你了，接受你是我弟弟。”
　　埃洛听到他的心跳。和他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很快会好的，”尹肃赫喃喃道，“会好的。我不会再欺负你。现在叫一声大哥。”
　　“大哥。”
　　肃赫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他竟然感觉到眼泪的温度。他是一个变态的人！一个罪恶的人！
　　他用力抱紧了埃洛，喊道，“再叫一遍！”
　　“大哥！”
　　埃洛在他怀里发出窒息一般的声音。
　　他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明白。不明白我有多么痛苦。这痛苦全部是他造成的。他却什么也不明白。
　　肃赫松开他，大步离开。没有一秒的犹豫。
　　埃洛站在那里。
　　天空忽然飘起了雨。
　　“尹埃洛！”
　　一把伞撑在他的头顶，他抬头，看到卓莲的笑脸在红色的伞下映得晚霞一般迷醉。
　　“埃洛，我转来你的学校。”
　　女孩说。
　　********** **********
　　他看到了。一把红色的伞。
　　埃洛长大了。他开始被女孩子围绕。
　　有一天他会爱上她们其中一个。
　　他继续走下去。
　　雨渐渐大起来。在楼梯的尽头，看到杨千寻。她站在那里，似一株蔷薇。
　　“你没有爱过我。”她说。
　　肃赫看了她一眼。从她身边走过。他的步子很重。觉得痛苦。觉得就要晕倒。他一直在熬夜。喝酒抽烟。和不同的女孩上床。
　　还有一个男孩。
　　他吻了那个男孩。吻了他明亮清澈的一双眼。男孩笑起来，抽搐般的笑起来。肃赫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他让他闭嘴。让他安静。
　　然后静静拥抱他。
　　现在他也想给杨千寻一个耳光。让她闭嘴。让她安静。
　　“我为你堕胎。上个星期。”女孩的声音颤抖起来。
　　肃赫回头看见她惨白的脸上一个淡漠的笑涡。
　　“我知道，你的秘密。”她说。
　　肃赫走回来，一步。像一个王一样俯视她娇美的容颜。
　　“我也把我的秘密告诉你。”她的泪滑下，“我爱你。”
　　肃赫抚上她的脸，然后深深吻她。
　　“别爱我。我们说好的。”他看着她，轻轻说。
　　离开。
　　********** **********
　　他发烧了。脑袋里混沌一片。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医务室。
　　埃洛趴在床边，脸压的扁扁的，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沾着一点口水。
　　尹肃赫忽然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笑。
　　埃洛总是在他身边。只要他需要。
　　埃洛照顾他。寻找他。从来不放弃他。
　　他在黑夜的街道上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他无数次走进酒吧，把烂醉的他带回家。
　　有时候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更愿意堕落。因为终于有一个愿意关注他堕落的人出现。
　　从一个孩童开始，他就开始用幼稚甚至残暴的行为来吸引任何一个关注他的人。
　　他一直孤独。然后习惯了孤独。
　　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混乱了。因为从来不知道，可以从别人那里得到这样的温暖。他不习惯，自己黑暗的世界里忽然闯入的温暖，来不及防备。
　　是吗？
　　这样的挣扎，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醒了。”埃洛睁开眼睛。
　　肃赫偏过头。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覆盖在他的额头。“还有一点烧。”
　　“你怎么来了。”肃赫感觉喉咙发紧。
　　“我在上课，然后医生来了。”埃洛的声音淡淡的，“说你晕倒了。”
　　肃赫转过头，埃洛在突如其来的注视下微微颤动了下，“说你在喊我的名字。”他说。
　　肃赫忽然有些尴尬起来。
　　“尹肃赫！打针。”护士小姐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肃赫看过去，护士手中的是一只注射针。
　　“不是打了吊瓶？”他大声道。
　　“你张牙舞爪的害我落了一支药。现在补上。”护士小姐说。
　　“补上？为什么不用吊瓶补！”肃赫坐起来。
　　“吼什么，吼什么。不就屁股上挨一针么，就当蚊子叮一下，这么大了还怕疼。”
　　肃赫吼起来，“谁怕疼了！”
　　埃洛静静站在旁边轻轻笑起来。
　　肃赫暴怒得指着他，“你给我出去！”
　　********** **********
　　埃洛回来的时候，肃赫趴在床上。被子蒙了头。露出长腿和一双大脚。
　　埃洛帮他拉开被子。递给他一个菠萝包。刚出炉的，小心压平了芝士，用油纸包住。
　　肃赫接过来。一口塞进了嘴里。
　　“早餐也没吃。”埃洛小声说，“小达说，你怕打针，打完针喜欢吃一个菠萝包。”
　　肃赫觉得脸全丢尽了。
　　“你不回去上课吗？”他大声问。
　　“呃，我照顾大哥。”
　　“我不用你照顾！”肃赫吼道，“你忘了吗，我让你离我远一点。”
　　窗外雨声哗哗。隔绝了一个世界。
　　校园里的花草在风雨中招摇。是秋雨，莅临了世界。
　　天地间仿佛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
　　硝烟弥漫，战鼓雷动。
　　尹肃赫，大一。
　　尹埃洛，高二。
　　他们之间不止一次的沉默。这一次诡异的静寂，令空气窒息。
　　“为什么，一直讨厌我？”
　　尹肃赫走下床，他的脚步有些沉重，他走来埃洛身边。他已经无法忍住，他想要解脱。
　　母亲说，肃赫。
　　如果你一直痛苦的渴望某个东西，停止这种痛苦的唯一办法是得到，而不是遗忘。更不是逃避。先得到。再毁去。
　　那时候，小小的他站在一个橱窗外，橱窗里是一整套的汽车模型。
　　他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渴望。
　　肃赫一只手托起了埃洛的下巴，埃洛的头发滑向两侧，露出额头淡粉色浅浅一块疤痕。肃赫凑近。
　　“埃洛，我讨厌你，因为你让我痛苦。”
　　埃洛睁大眼睛。
　　“我痛苦，因为我对你有了欲望。我喜欢你。”
　　埃洛用尽全力推开他。他发疯一般跑进雨中。
　　********** **********
　　谁也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埃洛，他在一片混沌中。他在奔跑，沿着长长的楼梯，跑去雨中。
　　校园的水泥地上溅起污浊的水花。
　　他觉得自己也是污浊的。
　　他不记得了。只听见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喊。哥哥。哥哥。
　　他只想奔跑。
　　跑出校园，跑上街道，然后跑去哪里……
　　他听见汽车急促的刹车声，他听清了那刺耳的魔域一般的声音，和一声清晰的喊叫：哥哥。
　　埃洛回头，他甚至没有从医务室的混沌中清醒过来，就重新跌入另一个混乱中。
　　尹肃赫追出去。
　　他看到他的面前，他和埃洛之间，隔着的一个灰白的世界里，跑着一个灰白的孩子。他在用力喊叫。哥哥。哥哥。
　　肃赫用力的追出去。他看到了，那个孩子，跟在埃洛身后。他的脚步刚刚迈出校门。外面，一大片的灰色。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在雨中迅即驶过。
　　一切忽然在雨雾中静歇。
　　埃洛瞬间被绊倒。他像落下的雨滴一样向前扑去。胸前瞬间冰冷。车子擦着他的脚尖驶过去。
　　那一声清晰的哥哥，在雨的喧嚣中，生生断住。
　　埃洛扭回脖子，看到一具小小的身体。不断冒出的红的血，瞬间被雨水冲刷，淡了，散了。只留厚重的血腥味，像雪崩一样，扑向埃洛的脸。
　　他听到一声狂喊。
　　小达！
　　********** **********
　　埃洛坐在急诊室外的长凳上，浑身湿透，抖得像暴雨中的一片叶子。
　　肃赫看着他。他自己也开始手足无措。
　　他走上去抱紧埃洛。
　　埃洛冷的像一块冰。他在流泪。眼神却空洞无比。他在颤抖，牙齿咯咯的响。全身僵硬。
　　肃赫把他小小的脑袋搂进怀中。他发现自己也在发抖。
　　“小埃。别怕。别怕。爸爸就要到了。会没事的。没事的。”
　　他抚摸他的后背，希望可以给他安慰。
　　埃洛，却始终在抖。他的唇变成了苍白色。
　　终于爸爸来了。他看上去焦虑无比。可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抱紧了他们两个。
　　肃赫不想告诉他。怕他的心脏无法承受。可是妈妈，她的手机竟然不在服务区。
　　医生匆匆出来，“监护人来了吗？”
　　尹丘贺站起来，“我在这儿。”他的声音很焦躁。
　　腰腹创伤。内脏挤压。大量输血。立刻手术。文件签字。
　　一些听上去的混乱急促的话语。
　　爸爸手中的笔。沙沙的字迹声。模糊的对话。
　　肃赫冲上去，“医生，我们全家都是Rh血，我们可以供血，救救小达。”
　　他忽然发现，爸爸和医生都顿住了。
　　爸爸，平静苍白。
　　而医生，则竭力掩饰震惊。
　　尹肃赫低头，在那纸文件上，看到几个字：血型，AB。
　　他看向面前瘦高的严谨的男人。尹肃赫眼神流转，他抓住爸爸的袖子，满腹的疑问卡住他的喉咙。
　　男人没有说什么。
　　医生迅即离开。
　　清冷的白色的走廊，像一个长长的墓穴，阴阴的风，从尽头灌进来。
　　爸爸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仿佛也来自某个尽头。
　　肃赫。我早已知道。希望你能保守秘密。永远不让你的妈妈知道。
　　尹肃赫所理解的世界，忽然在一瞬间崩塌。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错了乱了。
　　然后他安静下来，看着。
　　看着，埃洛。埃洛远远的站着，淡淡的，淡淡的，仿佛要化进这清冷的白色里，化进这阴冷的风里。
　　********** **********
　　妈妈说，肃赫，你是尹家的长子，你流着尹家的血，将来你要继承这一切。一切都是你的。
　　肃赫，你要照顾小达，他是你弟弟，你要照顾他。
　　尹肃赫看着那个远远淡淡的影子。
　　“爸爸，你从没有爱过妈妈吗？”他问。
　　爸爸的手抚上他的肩膀，“肃赫，爱是什么呢？我曾经爱过一个人。我深深伤害了她。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爱。肃赫，爸爸老了，也许因为老了，常常会梦见她。很多事情，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再去纠结。”
　　“她很美吗？她的孩子，是不是长得很像她。”
　　他们看着埃洛。静静看着。
　　“肃赫，我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你连结了两个家族，将来要承担起两个家族的一切。但是，我希望你能照顾埃洛。他是我的儿子，是你的弟弟。”
　　这也许是他们父子之间最平静深刻的一次对话。
　　静静的，结束了。
　　十、吻•盟
　　“啪！”
　　耳光响亮。
　　埃洛静静站着。因为承受巨大的冲击力而向后一个趔趄。他的脸立刻肿起来，无比清晰的一个巴掌印。
　　他全身湿透，水滴滴答答的落在脚边，很快在地上湿成一小片。
　　她也一样。全身湿透。无懈可击的妆容甚至被雨水打乱。盘结好的头发散杂在两侧。
　　“不准你再碰我的儿子！”她的声音歇斯底里。
　　尹露薇看着埃洛的脸。
　　无论怎样也是一张美丽的脸。这张脸上那么清晰的有着濯伊莲的影子。清宁的轮廓或是静谧的神态。
　　她竟然将自己的某些部分复制给自己的儿子。然后派这个儿子来到她的身边，来到她精心维护的家庭，破坏她小心翼翼守候的幸福。
　　埃洛。埃洛。你就是那个女人的噩梦。企图永远折磨我。
　　折磨我。
　　她扬起了手。
　　“妈妈！”尹肃赫从医师休息室走出来，他扔掉手中的毛巾，抓住了尹露薇扬起的手。
　　“妈妈！妈妈！”
　　“是他杀死了小达！那个女人！要杀死我的儿子！她回来啦！回来啦！”
　　尹露薇全身颤抖起来，她疯狂的哭泣起来。
　　肃赫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优雅美丽。她沉浸在一种他不能理解的癫狂般的恐惧和愤怒中。
　　“妈妈！妈妈！”他抱紧这个女人，用力抱紧她，“小达没有死。他好好的。他没有死。”
　　争吵喧闹像雨声一样，高高低低。
　　女人安静下来。渐渐安静下来。呜咽着哭泣。
　　爸爸走过来，他的脚步很平静。
　　埃洛仿佛静止了一般。他成了一座雕像。
　　尹丘贺忧伤的看着埃洛。他的儿子。
　　然后从肃赫手中轻轻拉过她，抱住了她。她是他的妻子。是妻子。
　　“露薇，小达脱离危险了。他不会有事。”
　　尹露薇看着他的脸，然后紧紧抱住他。她的哭泣那么沉重，那么悲哀。
　　“冷静一些好吗？他没事了。我带你去看他。”尹丘贺的声音很平和，很温暖。他抱着妻子，眼泪流下来。
　　她嫁给他，从夫姓。在家族和他之间，她做出选择。宁肯抛弃高贵的姓氏，以证明她的爱。
　　他给了她什么呢？
　　他们的婚姻不过是两个家族的联合。
　　他的爱只有一次。在遇到伊莲的时候，他已经把全部的自己掏光了。无法再给予。无法。
　　********** **********
　　肃赫捡起毛巾。走去埃洛身边。
　　他似乎长高了一些。依旧看上去营养不良的样子。他垂着头，站在那里。太过安静。太过清宁。
　　窗外雨声依旧。
　　那辆红色的法拉利。
　　他庆幸。埃洛跌倒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庆幸。
　　差一点，差一点，埃洛就死了。
　　肃赫把毛巾轻轻覆盖在他头上，想要为他擦干。
　　埃洛没有任何反应。僵硬的站着。
　　“小埃。”肃赫轻轻叫他。
　　他的脸肿了。唇角流着血。
　　肃赫偏头，看见爸爸正扶着妈妈走去小达的病房。
　　他伸出手，抚上埃洛的唇角，揩掉那滴殷红。
　　“对不起。”他说。
　　埃洛眼神平视前方，他抬起一只手，挡开了那只触摸他脸庞的手。慢慢转身，平静的走开。
　　肃赫看着他渐渐走远。他追上去。
　　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儿！”他问。
　　埃洛并不回答。他拼命想要甩开抓住他的手。不，不要！
　　“小达出事跟你无关，埃洛！”肃赫双手握住他的肩膀。
　　“放开我！放开我！”埃洛在他怀中挣扎，“大哥！大哥！放开我！”
　　这声大哥叫的极为凄厉。好像极乐鸟，要悲啼了这痛苦，要咳出血一般吟唱。
　　他恨透了他的挣扎。
　　埃洛。只有你在挣扎吗。只有你吗？你看不到我的痛苦。是你让我爱上你。你是有责任的。
　　肃赫抓紧他。
　　他不想要放开。
　　那辆红色法拉利驶过的时候，那个静止的时刻，他听见内心的呼喊和悲吟，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那无法解释的彻骨的痛，这不堪出口的无来由的爱。这变态的世界。疯狂的自己。
　　他统统不要管。
　　他只要埃洛。
　　“我不放！不放！”他喊叫着，把苍白的埃洛拥进怀中。他终于找到人生中想要追求和守护的，这强悍的欲望！他怎么会放开！
　　即使真的如妈妈所说。
　　这变态的爱。也要。先得到。再毁去。
　　********** **********
　　小达在两天后醒过来。
　　眼神飘渺散乱，难以集中。氧气罩几乎覆盖他整张小脸。
　　埃洛没日没夜的守护在这里。
　　无论爸爸怎样劝。无论夫人怎样打骂。
　　他留在这里。
　　上帝啊。万能的上帝。
　　如果小达不是追着他跑出来，就不会有这一切。请宽恕我。我宁愿为小达死去。
　　他却不是爸爸的儿子。
　　爸爸知道一切，却一直隐瞒。是不是因为爱？为什么会这样？爸爸和夫人都是好人，他们一起生活，是你所说的神圣的婚姻。为什么呢，为什么也充满着背叛和谎言？上帝，这也是因为爱吗……
　　玛丽亚修女，你曾经要我相信，每个孩子都是因爱而出生的。
　　小达。请让他好起来吧，我愿意遭受更多苦难，求你让他好起来。
　　他相信上帝听到了他的祈祷。
　　因为小达渐渐好起来。
　　埃洛内心平静。却也渐渐感到不安。
　　一个扩大的陌生的世界忽然如同织锦一般呈现在他面前。他感到自己的软弱和无力。并且渐渐的，他开始痛恨自己的软弱。
　　他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
　　没有人去追问车祸的原因。只有报纸，铺天盖地的报道，一辆红色法拉利。那辆车被发现弃置在郊外。
　　没有车牌。没有任何记录。
　　只要小达好起来。
　　小达黏着他，仿佛新出生的小鸡仔，只认定第一眼看到的人。
　　只要一刻看不到埃洛，他就会哭闹。
　　甚至在梦中，也喃喃叫着，哥哥。哥哥。那辆车子似乎每夜都开在小达的梦境里，一遍一遍给他激烈的撞击。无法停止的轮回。
　　这是地狱的情景。埃洛知道这是地狱的情景：意外死去的人，每天都会回去那个现场，重复他的死亡。日复一日。永远无法超脱的痛苦。
　　直到某个力量出现。带悲戚的灵魂走出被束缚的轮回。
　　埃洛为他唱歌。
　　某一天夜里，小达再一次被噩梦惊醒。他要求埃洛唱一首歌。
　　埃洛唱了。唱的是基督赞美诗。
　　轻轻的歌声在暗夜里飘荡。在医院寂静的走廊里悠游。埃洛被自己的歌声吓到。
　　小达却在歌声中睡去。
　　于是睡前听到埃洛的歌声，成了他的习惯。
　　埃洛在小达睡熟后写功课。卓莲常常来。为他送课堂笔记。也陪他聊天。
　　埃洛希望她常常来。这个时候，一个女生在身边，是一件很好的事。
　　因为大哥。埃洛觉得自己已经无处可躲。
　　这是罪孽。
　　是罪孽的。
　　大哥的眼光追逐着他。他走在路上，他跟在身后。他去打水，他为他拧开水阀。他去洗手间，他倚在门口。
　　埃洛用沉默来拒绝。
　　他胆战心惊的沉默着。
　　大哥。求你了。求你了。他喊道。我是男生。是你弟弟。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埃洛。我要你。
　　那是一张充满青春、欲望和力量的脸。
　　尹肃赫要把他自己的欲望强加在埃洛身上。
　　他的所谓喜欢。只是挣扎之后的一个理由。
　　埃洛知道。
　　尹肃赫自己，当然也明白。
　　有一天回家换衣服。肃赫忽然抓住了他。他看着埃洛，眼神浓烈。有痛苦。有质问。
　　埃洛挣扎起来。
　　像一场械斗。
　　没有对话。
　　他们听到客厅的响声。那么清晰，夹杂在他们挣扎的喘息中。
　　埃洛跑出去。客厅里空荡荡的。客厅的门虚掩着，风声紧促。
　　埃洛很怕。如果爸爸知道，他会怎么说。
　　他宁肯死。宁肯死。
　　他用决绝的目光回头看着肃赫。看着他痛苦的凝起的眉头。
　　终于他说，埃洛，我不再逼你。
　　********** **********
　　雨季结束。秋天彻底的来了。
　　医院里的长青树也渐渐有落叶。絮絮的飘落。一大簇蔷薇在西墙边绽放，小而浓密的叶子上干涸了的泥水斑点。粉紫色的花开满了。花粉抖抖索索。成群的蜜蜂赶在最后的花季里采蜜。
　　明净的夕阳照亮了这一小片安宁。
　　小达正在画画。他喜欢涂鸦。
　　埃洛在写功课。
　　“哥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当然。我们是一家人。”
　　孩子笑起来。他长大了。经历一场车祸后，他似乎长的更快。
　　“哥哥，以后你有了女朋友，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嗯。那时候，小达也有女朋友，还会生一大堆漂亮的孩子，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
　　小达咯咯的笑起来。
　　“小埃哥哥，你是不是要娶卓莲姐姐。”
　　埃洛尴尬起来。
　　护士小姐推门进来，“尹埃洛，外面有人找。”
　　埃洛有些为难的站起来。
　　护士小姐笑了，露出美好的牙齿，“放心吧，我会带小达去做检查。”
　　埃洛跑下楼。
　　余晖绚烂至极。仿佛要腐烂掉的柿子。隆重告别般的色彩。
　　白色的大门，一个颀长的少年向他走来。斜阳中，模糊了他的眼。
　　少年渐渐走出来。他的笑容也仿佛沾了阳光，刺目般的温暖。
　　“埃洛。”他喊他的名字。
　　埃洛站定。“学长。”有些不敢相信。
　　苏汶翼一步步向他走来。埃洛像忽然走进一个梦里，懵懂无措。
　　然后被重重的拥抱。
　　抱得那样紧。那样用力。
　　“翼学长。”埃洛在他怀中呻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也把他当成了亲人。天才少年苏汶翼，他紧紧的把教会孤儿院永远挨欺负的埃洛抱在了怀里。
　　埃洛只是觉得温暖。他不是去留学吗？埃洛想要问，过得好吗。
　　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那个拥抱越来越令他感觉窒息。
　　埃洛不喜欢浓烈。不喜欢任何浓烈的东西。
　　他开始挣扎。
　　“呵呵，在害羞吗？只是问候的礼节。”苏汶翼放开他，“埃洛我们很久不见了。”
　　“啊？”埃洛下意识的低下头，尔后抬起头认真的问，“学长，国外都是这样问候的吗？”
　　苏汶翼笑起来，“该不会让你难堪了吧，埃洛？真是抱歉，我只是想要表达一下我的思念。”
　　埃洛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笑起来，“翼学长一向是这样的。”
　　苏汶翼静静看着他。很久。
　　“埃洛，你没事吗？”
　　埃洛点头。
　　“你看上去很不好。”苏汶翼轻轻说。
　　埃洛摇头，“我很好。只是最近睡的比较少。”
　　“放心吧，我不会再让你出事。”苏汶翼淡淡的声音，“埃洛，跟我走吧。”
　　“我不走，爸爸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他回答。
　　苏汶翼的眼神往四周淡淡的瞟了一下，“埃洛，我再来找你。”
　　“你要走了？”
　　埃洛并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来去匆匆。
　　停在医院门口的车，开始鸣笛。持续的刺耳。
　　埃洛不知道要怎样跟他道别。
　　一个吻忽然覆盖了他的唇。
　　苏汶翼捧起他的脸，吻住了他。
　　埃洛反应过来，慌忙挣扎。然后看到苏汶翼笑眯眯的眼。
　　“埃洛。保重。”
　　埃洛看着他跳进车子。然后迅速的消失。
　　他下意识的擦唇，仿佛要擦掉什么。感到一双眼睛的注视。毛骨悚然的冷。惊恐回头，一片驳杂的光线。
　　阳光已经全部敛去。黑夜来了。瞬间来了。
　　********** **********
　　埃洛刚刚踏进病房。
　　立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一个沉闷充满力量的巴掌，打得他目眩。
　　被反转身体，重重压在墙壁上。
　　病房门上的那一扇小小的窗，距离他只有几厘米远。他听见来往的脚步声，轮椅的滑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或是受伤的人飘渺的呻吟。
　　他的脖子被牢牢卡住，被迫拱起身体，无法呼吸。
　　看见尹肃赫愤恨的双眼。
　　然后窒息般的吻。
　　吻。
　　埃洛曾经吻过一个女孩子，在她柔软的红红的脸庞。
　　或是刚刚，被翼学长吻。淡淡的，贴近。
　　男人也可以吻男人吗？
　　尹肃赫这暴戾的充满欲望和力量的吻，辗转反侧的吸吮。埃洛觉得疼痛，觉得自己的唇就要被揉碎。那顶开他牙齿冲进来的舌头，舔舐他的呼吸，甚至带着血腥。
　　令他屈辱。令他悲恨。
　　他哭泣。开始哭泣，哭泣着喊叫。
　　“大哥！大哥……放开我……”
　　“你是我的！”埃洛听到深重的喘息，“我守了这么久没碰不是要留给别人！我已经难以忍受！就算你是男人怎样，就算你跟我流着同样的血又怎样，我就是要你！我就是要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迷恋你！我要你！！！”
　　肃赫像狼一样啃噬他的颈项。有某个瞬间，埃洛以为，他会咬断他的喉管。
　　那滚烫的吻。
　　“你是我的！是我的！”肃赫低吼。
　　埃洛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他痛苦的发现，自己的衣服正在一件件被剥落。
　　那些屈辱的历史涌进他的脑海。
　　他们总是试图看清，他的身体。他和别人一样！跟他们一样！为什么总是要受到这样的欺辱！
　　当肃赫的吻落在他的胸口。埃洛崩决了。
　　他不顾一切的挣扎，张口喊叫却发不出声音。他像一只泥鳅一样挣扎，泪水大片大片的滑落。
　　他的头激烈的撞击墙壁，血黏湿他的头发，和肃赫的手。
　　尹肃赫停下来。抱住埃洛不停撞向墙壁的头。
　　“埃洛，埃洛。停下，停下，会死的。我错了，是我错了。停下……”
　　他刚刚松开埃洛，埃洛就抱起衣服，胡乱往身上套，他像一只小兽一样呻吟哭泣，那双清澈的眼空洞悲哀。
　　尹肃赫惊住了。
　　埃洛打开门，迅速冲出去。
　　肃赫看着墙上新鲜血渍，心里混乱不堪。
　　几秒后，他追出去。
　　“肃赫！”
　　一声吼叫。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妈妈。还有小达。他们站在病房门口。
　　肃赫眉头紧皱，依旧转身追着埃洛的身影去了。
　　********** **********
　　漫天的星。
　　没有月亮。
　　圣安娜学院旁边的天一湖。他静静坐着。
　　有虫子在草丛里低吟，不厌其烦的单一韵律。埃洛闻到淤泥的味道，新鲜的土腥味。几株人工种植的芦苇，结了沉甸甸的草籽，在秋风中簌簌的响。
　　他的眼泪干在脸上。
　　脑后结了大块的痂。流到脖子和衬衫上的血，也干了。血腥味令他想要呕吐。
　　妈妈。他开始想念她。
　　他很少想念她。因为他忙着忍受。玛丽亚修女说，只要忍受，幸福就会来临。她说，死去的人会被活着的人的思念折磨，无法享受安宁。
　　他希望妈妈安宁。他不敢思念她。他不知道她长的什么样子。修女说，他长的像妈妈。小时候，他常常照着镜子，叫一声妈妈。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纯净的脸。
　　脖子上挂的玉。在微微的星光里通莹。
　　湖水平静，粼粼涟漪。带着人工雕琢的清朗。
　　埃洛站起来，他脱掉破烂的衬衣，扔在岸边。
　　上帝，原谅我。我无法忍受了，你赐给我的悲苦。
　　湖水清凉。很舒服。
　　他慢慢走进去。觉得安宁。
　　湖水慢慢上溢，到达腹部，到达胸口，到达颈项。埃洛在星光映照的湖水上面，淡淡的笑了下。
　　沉下去。
　　一切都远去吧。离我远去。一切都可以结束。没有忍受，没有笑容，没有欺侮。没有欢乐也没有痛苦。
　　他觉得耳朵轰鸣。心脏疼痛。头仿佛要爆裂。
　　他忍不住了，忍不住了。开始呼吸。
　　一口水吐了出来。他张开眼睛，看到尹肃赫痛苦的脸。
　　埃洛不想看。他闭上眼。
　　觉得自己被拥抱，拥抱进一个□的胸膛。感觉到泪水，滚烫的泪落在自己身上。
　　“埃洛。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肃赫更抱紧了他。
　　“世界上有多少人在相爱，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我真的喜欢你。是真的。我气疯了。看到你被别人吻，我发疯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世界上那么多的男人女人，可我只想要你。我不管你是男人女人，不管你是弟弟还是妹妹……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埃洛没有力气挣扎。他只是闭上眼睛，仿佛自己已经死去。
　　被摇晃。被震荡。
　　“你也不管爸爸了吗？你不是说为了爸爸可以忍受一切吗？你要去死吗，为什么不睁开眼睛。怎样你才可以相信我，我是喜欢你，喜欢你……变态的喜欢你……”
　　他的声音无论如何也充满霸气。然而，也充满痛苦。
　　可是，你喜欢，我就要接受吗？我不喜欢，不想要。
　　埃洛没有反应。可是爸爸。爸爸。
　　爸爸对妈妈充满了内疚。爸爸一心想要补偿他。爸爸因此得到安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石阶上。湖心，一个渐渐淹没的头。
　　埃洛挣扎着站起来，冲了进去。
　　“大哥！大哥！”他哭喊。终于追上去，拉住肃赫，用尽全力往外拖。
　　站在浅滩。相对哭泣。
　　“埃洛，如果你死我也不想活。想你让我痛苦。每天想你让我像活在地狱里。我知道这是罪恶的。我挣扎过。可是我无法停止。我想了很久才说服自己放弃，可是总是不经意就重新想要得到。埃洛你要相信我，即使你不爱，但是相信我。我要保护你，一生都会保护你。我从来不知道我会这么痛苦的想要拥有你。我宁肯死。”
　　我相信吗？
　　埃洛，你相信吗？
　　不，我不信。我不信这变态的爱。只是欲望。只是人类邪恶的欲望。
　　“埃洛。我发誓。不管我们之间有多么遥远的距离，只要你愿意向我走出一步，其他的，让我来走。让我来走。”
　　忽然安静。静寂了一个世界。
　　埃洛抬头看着他。他坚毅的眉，和眉宇间的认真。
　　他真的很认真。
　　埃洛，你听过这样的话吗？
　　从来不相信我的世界可以温暖。每一天，只要痛苦的忍受就可以走过。我愿意孤独。愿意寂寞。忍受欺凌，却不允许任何人走进我小小的黑暗世界。我没有想要得到安慰。没有想要挣脱。
　　埃洛认真的看着。来不及防备，这没有听过的誓言。
　　他的眼泪静静流下来。
　　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结局忽然在今天做出改变。也许他一生都在后悔今天。
　　他不相信。不相信。
　　可是他抓住了肃赫的双臂。他说，我们都要活着。
　　彼此拥抱。
　　紧紧相拥。
　　湖面上两个幽幽的倒影，却是破碎的。飘摇的。
　　为了这好听的誓言。
　　十一、髭须初成
　　有什么人曾经说过，最真诚的爱恋是年少时候。因为不谙世事，因为不问缘由，因为一切全凭内心的真切。
　　也因为那一份，愚昧的初生牛犊的勇气。
　　埃洛站在镜子面前，脸上新添了疤痕，如此新鲜。
　　赫然发现自己的上唇和下巴，密密麻麻毛茸茸一层黑色。
　　他怔怔的站在那里。呆呆的望着有些陌生的自己。
　　昨夜湖中一幕，像个伤口一样纠结疼痛。
　　没有结局的彼此妥协。他发现自己心中的忧伤已经无法掩饰。
　　对爸爸和夫人的解释，是兄弟间的打闹。
　　可是，他们的表情，令埃洛胆战心惊。大哥一味的道歉，只是令他不知所措。
　　埃洛清宁单纯的世界，早已如此简单的被打破。
　　所有的一切似乎不能仅仅用忍受来搪塞。
　　就好像这胡须，他曾经以为它们永不会出现在自己的下巴。现在出现了，茂盛的诉说他的成长。
　　仅仅一个晚上。迅速的突变。
　　死亡对于年少的他们，有着某种新鲜的意义。因为某种时刻的激动，而迸发出来的那一瞬间的誓言，因为相互阻止的冲动，而萌生的一线泪痕，忽而让他们比任何时候都变的疏远而亲近起来。
　　那一刻，自己是真的要沉溺入湖水中吗？
　　或是尹肃赫，他真的要把自己沉溺入湖水吗？
　　爸爸出现在镜子中。
　　埃洛回神，对着镜中的爸爸笑笑。
　　尹丘贺也笑，似乎是发现了埃洛的变化。只是笑容有些不确定，“啊，”他说，“洛洛长大了。”
　　这个年纪才开始长胡须，埃洛觉得自卑。
　　在爸爸面前，始终隐晦一般的情感。难以诉说，难以表达。似乎，也无处可循。
　　在尹家的几年，他渐渐发现，自己所承受的一切似乎只是一个梦。梦中这些游弋的灵魂，像栀子花季节淡淡的夜风。
　　他的身体始终疼痛。
　　“尹阿姨她，好些了么？”
　　“嗯。吃过药，还在睡。”爸爸仓促的笑笑，轻抚他的脸，脸上的淤痕。
　　爸爸的眼中充满疼惜，也充满不确定，“别恨她，她有病。有时候，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埃洛在那笑容中读到担忧。读到隐约的痛。
　　他觉的可以满足。
　　因为爸爸在疼惜他。
　　埃洛轻轻微笑，为了这份疼惜，你是不是可以忍受一切？
　　他已经没有那么确定。忍住眼泪，没有流出来，像每一次，憋在心底，沉溺自己。
　　泪水可以结成冰吗？是不是结成冰，就可以不必流动？
　　尹丘贺回房取了剃须刀、须后水之类。望着埃洛，额头上三条深而静寂的纹路，透露慈悲的哀伤。
　　埃洛看着镜中的自己，嘴巴四周一圈白色。剃须刀在那圈白色里来回，发出哧哧的声音。
　　爸爸的眼神恍然。埃洛只看着镜中的自己。
　　“爸爸，我长得像妈妈吗？”他开口问。
　　“呃？”尹丘贺停顿了下，面上并无惊讶的表情，尔后点头，“是。你长得像她。”
　　“爸爸。”
　　尹丘贺停下来，等待他说下去。
　　“我从没有问过妈妈的事。”
　　爸爸注视了他的眼，“洛洛，那就不要问吧。”
　　父子间沉默下来。
　　洗手间的门被敲响。
　　埃洛听见一个声音，他莫名其妙的抖了一下。
　　那个声音说，“爸爸，楼下你的电话。”
　　他接过爸爸手中的剃须刀，然后向埃洛靠近。
　　空气忽然变得暧昧起来。冷冽般的暧昧。
　　埃洛看着镜子。他的一双手在两侧握成了拳。那些暗夜里的捶打和静寂的辱骂，忽然像北冰洋上空的寒风，瞬间速冻了他。
　　尹肃赫试图友好的笑笑，为了昨夜荷尔蒙般的冲动和无法解释的莽撞。笑容只是干涩。他扬扬手中的剃须刀，然后伸出一只手，温柔的抬起了埃洛的下巴。
　　他的视线停留在他的疤痕上。静寂的可以读秒。
　　那圈白色的泡沫渐渐消失，无法覆盖他明晰的唇。
　　尹肃赫刮的很认真。
　　听得见的彼此的心跳，仿佛成群的水鸟飞过冬日阴霾的天空。
　　无法再靠近的距离。弥泛的泡沫的青草香。
　　恍惚起来的眼神。
　　肃赫进来是想要说些什么的。说一些应该说的话。应该解释的话。可是他们之间突然而至的沉默，动作成了唯一的联系。
　　仿佛忽然，物化成一根琴弦。绷紧了，稍稍触动，就要响起来。
　　肃赫用毛巾轻轻擦掉了他唇上沾的一点白沫。埃洛惊慌的眼神。只因为太过温柔。
　　埃洛未曾体恤过温柔。那种战栗令他充满羞耻。
　　视线突遇的激烈。空气中忽然浮动了热气。沾惹了湿度。
　　似乎一生中，注定要有一个这样的时刻。
　　尹肃赫的脸慢慢靠近，靠近。然后轻轻印在他的唇上。温热的吻。蜻蜓点水。滑过。
　　埃洛的脸像朝霞一般迅速红艳起来。他看着尹肃赫。
　　不能说出一句话。
　　尹肃赫静静的看着他，“对不起。”他说。转身离开。
　　留下一个沧冷的背影。
　　埃洛在空洞的镜子里看着。
　　三个男人。寥落的早餐。相触即离的眼神。
　　埃洛感觉到爸爸的眉头，皱的仿佛要滴出黑色。埃洛静静坐着，筷子攥在手里，生出尖刻的刺。
　　上学路上，公交车的后排，拥挤的身体和心灵。自己的手混杂在一片纷乱中忽然被悄悄握住。身体被拉入安静保护中。
　　埃洛从不安中惊醒，抬头看到尹肃赫的侧脸。他面向前方，神情淡漠。
　　埃洛抽出自己的手。
　　********** **********
　　他的大脑“嗡”了一声。
　　他屏住呼吸，退出埃洛的房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尹丘贺陷进沙发里。纷乱的意识顷刻将他冰冻。
　　眉头皱起。
　　他觉得自己的胃一阵阵干呕上窜，像是要把一颗心吐出来。
　　他努力的忍住。在餐桌上，静默成一个父亲该有的伪装。
　　那个优柔的尹露薇，终于歇斯底里。
　　“你相信他们的话！你相信那个小狐狸精的话！他们两个在病房干什么！你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那个小狐狸精！”
　　坐在她的床边。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患有忧郁症的女人，曾经歇斯底里的要得到他。在这座阴郁的房子里，与他共同生活，优雅的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有时药物无法控制她。她在自己控制自己。
　　尹露薇总是试图控制一切。
　　尹丘贺感觉痛苦。感觉难以承受。
　　他抱着头，手指被杂乱的头发触痛。
　　感觉到一只冰凉柔软的手覆盖自己。他有些张皇的抬头，看见那个女人温柔的看着他。
　　“醒了。”他的声音很干涩。并且勉强的笑笑。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会去求奶奶和哥哥，他们会帮忙的，你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她的笑容很淡雅。
　　尹丘贺低头。轻轻点了一下。
　　在现实面前，永远只有低头。
　　很多年前，他在自己的父亲面前低头，迎娶左露薇。此后，他常常要低头。
　　左家的人。是左家的人呢。
　　即使埃洛遭受委屈，在被窝里哭泣，他只能站在旁边。
　　他的家越来越像是一座坟墓。他不知道其中到底隐藏多少的罪恶。他把埃洛也拉扯进这个坟墓。
　　你看到了什么。你以为你看到了什么。
　　这是惩罚。上苍终究不会放过罪恶的人。
　　你有什么权利来保护埃洛。
　　他要对这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说什么呢？他要怎样对待这个生病的女人，即使他不爱她？
　　他无法保护自己的儿子。即使可以抛开一切，他依旧这样的无力。
　　尹丘贺抓住自己的心口。他甚至感激这痛苦。他感激。一个痛苦只能被另一个痛苦遮掩。
　　伊莲。他的心中滑过这个名字。那张常常浮现眼前的素雅容颜，始终噙着笑。他无法面对这样的笑容。
　　尹露薇笑起来。
　　她最开心，当她可以帮到他，她最开心。只有他需要她，她才能感觉一切都还可以控制。
　　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事。甚至抛弃原本高贵的姓氏。
　　她愿意为他牺牲一切。因为只有这样，他才甘愿呆在她身边。她并不介意。爱或是不爱，在一起才重要。他们之间，永远不允许有障碍。
　　她在自己的微笑中重新昏睡过去。
　　手机响起来。陌生的音乐。
　　是她的手机。跳动着陌生的号码。他看了尹露薇一眼，拿起手机，走出去。
　　“尹夫人么？”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没想到您会病了，照片到底要还是不要？我是不介意送去报社的——”
　　他想要问你是谁。
　　尹露薇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劈手夺过了手机。
　　她长发披散，睡袍令脸色苍白。
　　尹丘贺怔在那里，看着她那张过分镇静的精致的脸。
　　她轻轻笑了下，问他“是谁？”
　　“我不认识，说什么照片的事——”
　　尹露薇并没有听他说完，只是把手机凑近耳边，“我知道了，”她轻轻笑起来，“我是很着急看那些照片的，你没把我拍的很丑吧，如果效果好，我还打算请几个模特来做广告呢，”她很自然的跟电话里的人寒暄，“那是当然，好吧，好吧。我明天去看。”
　　她走回了房间。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睡着一样。就好像她并不曾生病一样。
　　********** **********
　　他始终跟在身后。埃洛走的迅速。
　　埃洛的眼中开始泛出泪水。他觉得自己要被逼疯。咬紧的唇上，苍白的两个齿痕。他甚至难以忍住啜泣。
　　夫人的那些巴掌，仿佛依旧火辣辣的留在脸上。就像尹肃赫一直紧紧跟在他后面。
　　这种寒冷戚悲的感觉，像膝盖上的疼痛。每一步提醒。
　　在深夜，跪在地板上。低头看着那个优雅美丽的女人。即使她的脚趾也完美无缺。
　　她的声音在暗夜里轻柔华美。
　　埃洛，我们之间有过协议的。因为这个你才留下。你必须永远记住。永远遵守你的承诺。
　　当她疯狂，或是哭泣。他忍受所有一切的话语。那个美丽的女人变得歇斯底里。在众人面前总是优雅的夫人，常常要变得歇斯底里，常常要抽打他的身体。她喜欢在他身上留下斑驳的伤痕。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所有的事吗？你在学校的事，爸爸也是知道的，你是个恬不知耻的孩子，你连男人也要勾引。
　　你就像你妈妈，是个狐狸精，你连男人也要勾引！离我的儿子远一点！远一点！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他，你知不知道！
　　她疯狂的摇动他，失去理智。他只有蜷缩，努力抱紧自己，承受她的疯狂。也承受她疯狂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泪，那么冷，那么美。
　　埃洛，对不起。对不起，不能好好对待你。
　　他的眼泪无法停止。
　　他从来没有想要得到谁的爱。也许他真的是被上帝遗忘的孩子。他可以忍耐。无数次的祈祷。只要可以不离开爸爸，只要可以守护在他身边，可以流干血来忍耐。
　　玛丽亚修女说过，她说过，只要忍耐……
　　为什么已经是这样难以承受。
　　甚至希望自己可以死去。
　　已经开始怀疑。已经难以相信。上帝，你真的存在吗？
　　爸爸。
　　你真的爱我吗。
　　他终于停住脚步，回转身。正视他的哥哥。
　　“大哥。”他凄厉的叫了一声。拖长声音叫了一声。
　　校园行走的人群，偶尔回头看他们，以为不过是斗嘴的兄弟俩。
　　“埃洛，对不起。”肃赫看着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唇红齿白。伤痕明晰。天生带着被虐待被蹂躏的气息。这气息却是那般的引人入胜。
　　有些大的白衬衣和从校裤露出一角，灰色的运动外套在公车的拥挤中退至肩后。如此凌乱而光鲜。
　　因为什么呢？欲望？
　　如果是欲望，为什么不找个女人。
　　找了！已经找过了！还是想要得到他。要得到他的欲望一直在增长。越觉得罪恶，越想要。
　　妈妈是对的。对于渴望的东西，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只有去得到。
　　尹肃赫走近他，他抓住他的胳膊，甚至是愤怒的。天一湖边的誓言好像谎言一般。当然只是谎言，为了得到，是可以撒谎的。即使撒谎，也是心动的。
　　埃洛，你听到吗，这颗心现在疯了一般为你跳动。是你把我变成这样，我必须得到你。
　　肃赫笑起来，淡淡的。反正也已经厌弃了自己。用完了誓言，再用逼迫。用尽了所有对女人的招数。
　　“就一次。”他轻轻说，轻轻的带着浓重的呼吸，“就一次，永远不再烦你。”
　　像一个孩子的诱哄。
　　“我是你弟弟。是男人。”埃洛悲屈道。
　　肃赫忍住了愤怒。他拖着他，像拖一只小鸡。
　　“你想让爸爸知道吗？我是无所谓。反正他不会对我更失望。”肃赫甚至笑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他是变态的，身上那一半血是变态的。
　　埃洛挣脱了他，眼泪洒出来。连哭泣也压抑在心里。无法挣脱。被捆绑被窒息的感觉。
　　第一天见到尹肃赫，就知道他是如此的恶劣。
　　可是你呢，埃洛，你敢保证自己从来没有心动过吗？
　　圣安娜的尹肃赫，所有的女孩都为他疯狂，即使他像撕日历一样换着女人，即使他让她们堕胎。尹肃赫似乎成为一个符号。因为他是这么的有力这么的强大。
　　即使他的堕落，他的放荡不羁，也是盛大的，像太阳一般耀眼。
　　被这样一个强大有力的人压迫，被这样一个人需索。那样的拥抱，那样的誓言，即使你知道那是假的，明知道那是假的，你从来没有心动过吗？
　　你恨他。可是你从来没有心动过吗？
　　你也是罪恶的。你就是罪恶。否则，上帝怎么会遗弃了你？
　　埃洛在泪光中迷糊着。痛恨着。心悸一般的疼痛。
　　为什么不离开呢？
　　你并不是被需要的。
　　像夫人所说，你的出生，就是一个罪恶，你是作为一个罪恶而存在。
　　“埃洛。”女孩甜美的声音。忽然冲撞进僵持不下的局面。
　　女孩站在阳光下，羞涩的微笑起来，“学长。”然后看向埃洛，她开心的走上来，“埃洛。你怎么了？”
　　尹肃赫却笑起来，“下车的时候摔了一跤，在哭鼻子呢。”
　　埃洛无法相信，他这般泰若的开着玩笑。
　　卓莲却真诚的担忧起来，“严不严重？”
　　埃洛擦干了泪，仿佛忽然转变的剧情，瞬间的灼眼。
　　淡淡笑了下，“我没事。”
　　尹肃赫站在卓莲身后，眼神冷冷的盯在埃洛身上，“卓莲，有时间来家里玩，陪陪小达。他躺在床上，快急疯了。”
　　卓莲回头，看着肃赫，柔静的笑意，“学长也，欢迎吗？”
　　“当然啦，你这么漂亮的女孩，谁会不欢迎？是吧，小埃。”尹肃赫最后一句说的淡淡的。淡的埃洛心里一惊。
　　他总是喜欢在别人面前叫他小埃小埃。埃洛每次听来，却是胆战心惊。
　　尹肃赫看着他们。脸上带着谜一般的笑。像是挑衅。像是威胁。
　　他惊恐的躲避肃赫的注视，担忧的转头，却看到卓莲脸庞静美的红晕。
　　“要迟到了。”她看看手腕的表，然后拉着埃洛匆匆跑掉。甚至没有和尹肃赫道别。
　　尹肃赫看着他们跑开。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
　　他把背包嘭一声摔到地上。转身离开。
　　奔跑中的埃洛，内心依旧惶恐。他要伤害卓莲吗。像对待其他女孩子一样。
　　忽然听到卓莲淡淡说，“埃洛，我真的漂亮吗？你从来也没有称赞过我。”
　　********** **********
　　黑色法拉利。面前的老者。黑衣的男人。
　　几年来，他生活中全部的友谊和敌对。是他无法选择接受或者放弃的对象。
　　唯有埃洛。是内心深处不敢触及的一块温暖。微弱无比的温暖。
　　苏汶翼知道，有时候，仅仅看着他，当成一个意向牵挂的所在。或者一个玩偶。反正，埃洛是这样的无力和软弱。
　　“汶翼，就是那个孩子？”
　　少年冰霜一样的脸微微点了下，“是，爷爷。”
　　老人面色肃穆平静，却隐隐的寒气逼人。
　　苏汶翼的脸上则多了一点点轻轻的笑意，在看到埃洛的瞬间。轻的难以发觉。
　　埃洛正在奔跑，和一个女孩。牵手。阳光下，两个漂亮的近乎透明的人儿。
　　车窗摇上。
　　“翼对那个孩子好像很上心啊。”开车的男人淡淡说。
　　一车的沉默。
　　“尽快解决。”老人点头，“我不希望你为任何事分心。”
　　“是。”苏汶翼下车。
　　他走的很慢，很轻，很优雅。背影修长紧致，带一种17世纪欧洲人的淡漠的优雅。
　　直到法拉利的轮胎擦着地面飞驰离开。
　　苏汶翼开始奔跑起来。
　　奔跑中，无可避免的遇到尹肃赫。看到他那张剧烈的充满痛苦的脸。
　　他总是很容易就分辨出人类的痛苦。就仿佛他自己也曾亲身经历过。那么明确。那么清晰。于是他对着尹肃赫轻轻笑了下，踏过了他的影子。
　　他只想见见埃洛。只想站在教室门口，远远的看着他。
　　他失去襁褓中的弟弟，在冬天的暴雪中。急着去偷一罐牛乳，却在少管所里度过整个冬天。那个婴儿，与他流着同样血的孩子，从此不见影踪。
　　他站在花粉飘飞的街道上，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那个孩子长了一双明媚的眼睛。他在教会孤儿院，静静的盯着他。
　　他总是在哭泣，总是在挨打，在墙角蜷缩，被剥光衣服。那双明亮的眼睛无论任何时候始终妖娆。一个孩子不该长一双这样的眼睛。
　　而苏汶翼，他多么希望，那个婴儿，只是长大了，经过一个冬天，只是长大了。长大了，变成了埃洛。
　　他保护他，并且不让他知道。所有欺负埃洛的人，他总是不放过。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小。他都要他们付出代价。
　　总有一天，他要带埃洛走。
　　这一天，很快就会来。
　　只需要更加残忍一些。
　　残忍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只需要把事实撕裂，世界上还有比真实更加残忍的吗？
　　埃洛生活在梦中太久。
　　就像那些照片。已经尘封了太久，就要发黄。就要腐烂。
　　十二、真实
　　埃洛的书桌忽然被掀翻。
　　他跌落在地，桌子重重砸下来，混着杂乱的书和文具一起倾泻。
　　埃洛闭上眼睛。甚至没有丝毫的害怕。习惯了。
　　等待疼痛。然后忍受么？并没有那么难。
　　忽然被一具温暖的身体拥抱。热烈的剧烈的拥抱。他只听见稀里哗啦的声响，只听见同学和老师的尖叫。
　　没有疼痛。他的泪，忽然滑下来。然后听到一个清宁的声音，“埃洛。”
　　他张开眼睛。看到苏汶翼关切的眼神。
　　埃洛似乎已经看不清。在尖叫声之后，他似乎堕入一个模糊的世界。他成了一个小小的木偶，静静的看着保护他的少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苏汶翼抱住埃洛，回身看着那个一脸悲戚的女孩。
　　“是你吗？是你毁了我的车吗！”她高声喊。甚至笑起来，“你们这群可笑的人。”
　　埃洛只看到一个巴掌打下来。落在女孩落满泪水的脸庞。迅速的一个影子。
　　埃洛听到清脆的声音，这熟悉而惊心的皮肉之声，令他不可自制的哆嗦一下。然后，忽然看清了匆匆闯入的那张朝夕面对的脸。
　　杨千寻忽然笑起来，难以自抑的笑起来。埃洛觉得那笑容冷而美好。
　　她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轻轻回荡，带着难以企及的柔软，“你们看到了吗？这个尹埃洛，连男人也为他疯狂。”
　　哗然。竟然有着寂静一般的力量，潮水般瞬间涌至。
　　埃洛站在苏汶翼身边，重重的瑟缩起来。他隔着泪水看着陌生的人群，陌生的地点。愕然的表情和讥讽的眼神。
　　“闭嘴！疯女人！”尹肃赫抓住她的手臂。然后看到她眼中的泪。
　　杨千寻瞬间安静下来。快的令人措手不及。她的笑真的很美。连声音也忽而变的清甜，“我只是小小的报复一下，作为你的前女友。杨氏千金这样的名门之女为你疯狂，你不高兴吗？”
　　这群把自己划分为贵族的男女。常常清冷节制，偶尔游走于平民的世界，受到一些虚荣的仰望。
　　自以为长大了。或是自以为永远幼小。夺取一些莫须有的东西。仅仅因为觉得自己值得拥有。
　　苏汶翼看到埃洛的颤抖。他眼神平静，“埃洛，跟我走。”
　　埃洛抖得像暴风雨中的一片叶。苏汶翼却忽然开始犹豫。
　　埃洛，活在梦中是不是更容易些。只是虚假的幸福也可以叫做幸福吗。
　　埃洛似乎同意了。他跟着苏汶翼的脚步，想要离开。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别碰他！”尹肃赫冲上来，抓住埃洛淡薄的肩膀，他阴冷的看着苏汶翼，看着西装革履的颀长少年。暗市的黑翼，出身卑微，却像贵族一样清冷的活着。
　　尹肃赫对着那张脸挥出一拳。“我说，别碰他！”
　　苏汶翼轻轻推开埃洛的瞬间，重重挨了一拳。顷刻满嘴血腥。他淡淡笑了下，抓住尹肃赫的衣领，膝盖重重顶在他的腹部，听到沉沉的闷哼。
　　尔后，他揩掉唇角的血渍。眼神冰冷。这双手，是已经沾过血的手。这样的拳头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游戏一般。
　　也或者说，习惯了。
　　人类对于习惯了的事物，总是带着淡淡的轻蔑。
　　“我们走。”他拉过埃洛。
　　尹肃赫冲上去。拳手相向。两个男人的厮打。并不是什么好看的画面。亦与动物之间的争夺打斗没有丝毫不同。
　　苏汶翼的动作轻盈技巧，出手狠决。
　　尹肃赫，没有章程。没有技巧。只是所有力量都目的明确：制胜。
　　埃洛静静站在那里。眼泪像决堤的湖水。他始终觉得一个男孩是不应该流泪。他却流着太多眼泪过活。于是他沉重的闭上眼睛。
　　忽然感觉一阵清凉。
　　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自己的外套已经被撕扯掉。
　　杨千寻静静的看着他，她剥光了他的上衣。
　　“尹埃洛，我一直想亲眼看看，你的身体究竟是怎样的，是不是像女孩一样美。”
　　这个强势而美丽的女孩，带着慈悲一般的眼神，在众目睽睽之下，愤怒的撕裂他最后一件衬衫。
　　埃洛像动物一般尖叫挣扎。恐惧攫住了他，往昔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淹没他。他无力呼吸，无力挣扎。
　　厮打的两个男孩，冲来阻止，各自扣住女孩纤瘦的手臂。埃洛的衬衫，在这冲突的力量之下，骤然分裂。
　　纤柔的臂膀，光鲜的身体，暴露在冷冽的空气中，暴露在悚然的视线中，暴露在匆匆赶至的校警民警老师学生男生女生眼中。
　　满身伤痕。触目惊心。
　　新鲜的或是陈旧的。连伤痕也是如此的斑斓，新旧叠生。
　　埃洛环抱自己。闭上眼睛。蹲下去。此刻他的心忽然无比宁静愤恨。他的眼泪停止。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变得冷冽。悲戚愠怒。充满恨意。
　　妖冶犀利。
　　感觉到一件外套温暖的触觉，他眼睛忽闪了一下。他开始知道，自己的恐惧已经泛滥，泛滥尔后消失，只剩余愤恨。
　　他做错了什么吗？是他做错了什么吗？一次次只有这样的遭遇。
　　“埃洛，你……”
　　大哥震惊的看着他。看着他满身伤痕。
　　警察开始疏散人群。
　　苏汶翼眼神掠过，看到暗处几张熟悉的面孔。
　　苏汶翼的眼睛冷的没有一丝颜色。
　　“回去问问你那高贵的母亲吧。问问她是怎么对待埃洛的。问问她都做了些什么。”
　　他走近肃赫身边，低低的加了一句，“也问问她，濯伊莲究竟是怎么死的。”
　　尹肃赫睁大眼睛。埃洛则近乎目眦俱裂。
　　“埃洛，你应该享受够了所谓的亲情。该离开尹家了。”
　　埃洛听到妈妈的名字，无法自持的激动起来，他抓住苏汶翼的手，“你，你说什么，什么怎么死的，你知道些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难道从来没有发现，尹丘贺并不爱你。他接你回去尹家，不过是因为内疚。”
　　“你胡说！”
　　埃洛一生中，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用力的喊叫过。在人群散去的教室里。带着空洞的回音。
　　他看着苏汶翼，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害怕？埃洛，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事实。你根本就知道，尹丘贺不爱你。”苏汶翼淡淡的说，“跟我走。”
　　“我没有害怕！你撒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胡说！”埃洛大喊。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不去问清楚！你要一生都这样活着吗！埃洛，你不是小孩子了！”苏汶翼似乎在步步紧逼，一字一句出口，冷淡如剑。
　　尹肃赫心里麻乱一团。他只接收到一个词，“离开”。他一把拽过了埃洛。“跟我回家！你哪里也不许去！跟我回家！”
　　回家？
　　埃洛转身，看着这个所谓的哥哥。
　　好啊。回家。要问一下。要知道。要忍耐，也应该知道事实是不是。只是这双脚，为什么却迈不动步子。
　　尹肃赫抓住他。他用了很重的力量。他的心里，仅仅想着，要抓住埃洛。
　　埃洛跟随了他的脚步。穿过人群，甚至回头看苏汶翼，没有看他的眼里，那片空洞的海水。
　　********** **********
　　苏汶翼的话停留在他心里。像一只秋千，荡来荡去。
　　埃洛觉得眼睛湿痛。却并没有眼泪流下来。他忽然开始觉得，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人。他始终是一个人。
　　妈妈。给了他生命就离开的女人。他对她的怀念是空洞的，就像过期的船票。爸爸呢。他一直以仰望的姿态站在爸爸面前。
　　他的心里杂乱如草。荒凉如夜。
　　于是他挣脱了尹肃赫的手。
　　尹肃赫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就好像第一次，他在夜色酒吧里看到匆匆寻来的自己。
　　“放开我。”埃洛静静说，“放开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淡漠。那么决绝。他甚至笑了一下。
　　就要进入冬天。风吹着路边的树。哗哗的响声，如梦中的背景。他没有责任要背负种种的沉痛，如果善良和忍耐的结局，依旧不幸。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质疑，质疑他曾经所信仰和所爱的一切。觉得自己年轻的生命被逼迫至一个端口。
　　他战战兢兢的站在那里，觉得晕眩。
　　尹露薇，歇斯底里的尹露薇，和宁静的……爸爸。
　　他们在房间里的对话。
　　——那个女人，真的死了吗？
　　这句初来尹家就听的话，一直缠绕于他的噩梦中。埃洛下意识的摸了摸颈间的玉坠。
　　尹肃赫这时候松开了他。
　　他静静跟着埃洛身后。忽然觉得，埃洛的那张脸，悲决的近乎妖媚。温和娴静如他，脸上不该有这种魅惑的神态。这充满矛盾与冲突的绝色，令他全身肌肉纠结，兴奋而疼痛。
　　他忽然间那么激烈的希望，埃洛不是自己的弟弟。
　　如果他是一个与他没有任何关联的人。如果他只是孤儿院的一个男孩。
　　尹家庭院，茶花开的如火如荼。正是时节。寒冷不容错过。生命充满欲望。
　　美丽的花朵，也仅仅是一个妖娆的生殖器官。
　　埃洛走上台阶。这熟悉的白石子小路和雕刻花纹的门廊，在他眼里始终阴冷陌生。
　　打开门，看到爸爸。坐在沙发上。优雅的夫人，裹了针织的白色披肩。
　　他们，仿佛正在等待。
　　埃洛刚刚站定。尹肃赫冲了进来。
　　“妈妈。”他冲动的大喊。
　　尹露薇轻柔的坐着，淡淡开口，“尹肃赫，谁教你这样跟妈妈讲话？”
　　尹肃赫皱眉，语气依旧急迫，“妈，埃洛身上的伤，真的是你？”
　　埃洛没有去看任何。他只是看着自己的爸爸。
　　脑海中闪过的是苏汶翼冷的近乎残酷的话。
　　他并不爱你。他从未爱你。
　　那个男人，第一次走来他身边，说孩子，我就是你爸爸。埃洛那时的笑容是怎样的明亮。他以为阳光从此停驻在自己的生命中。
　　现在他只感觉破碎。爸爸的眼里，现在氤氲的，究竟是什么？
　　“爸爸，”他的眼泪滑下来，“爸爸。”
　　声音如此凄厉。他看到爸爸眼中的泪和震惊，当尹肃赫揭去他身上唯一的遮蔽，当他为了所为幸福而痛苦忍受的枷锁呈现。他早已不确定自己的信仰。
　　他夺回衣服，裹住自己。
　　“埃洛。”尹丘贺走来他身边。他看着埃洛身上的伤痕。
　　他的脸上似乎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的脸上似乎是写满了痛苦。
　　埃洛往后退。他一边摇头一边后退。
　　“爸爸。爸爸。”他哀戚的叫着，“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妈妈的事。你从来没有。濯伊莲真的是狐狸精吗？她真的勾引了你吗？如果你不爱她，为什么要和她生下我？如果你爱她，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起她？爸爸，你爱我的妈妈吗？你爱她吗？”
　　“埃洛。埃洛。”尹丘贺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后退，不肯让他靠近。
　　“埃洛，对不起。埃洛。”他的声音很淡。他轻轻捂住了心口。
　　“你和妈妈早就相爱了对不对？我知道，当她还是个少女就爱你。你娶了别的女人。你为了企业合并娶了别的女人。却不肯放弃她。”埃洛转向尹薇露，他高声喊叫，“她不是狐狸精！她比你更早认识我的爸爸！她不是狐狸精！”
　　尹肃赫懵然。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她那张静雅安然的脸。
　　“妈妈是怎么死的。你应该要告诉我！你应该要告诉我！”他变得歇斯底里。
　　尹肃赫忽然想要阻止埃洛闹下去。却突然发现尹露薇捂住胸口颤抖起来，她像抖筛子一样颤抖，泪水大颗大颗的流下来。
　　小达不知何时拄着拐杖从楼上下来，他冲到她的怀里，惊吓般的叫着妈妈。
　　尹露薇抱紧小达，眼神涣散，“别伤害我的儿子。别伤害我的儿子……”
　　尹丘贺迅速拨打电话。
　　埃洛怔住。
　　没有人要回答他。
　　他依旧等着。
　　救护车的铃声慢慢接近。在埃洛的脑袋里嗡嗡响着。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灌进了风。
　　他看着忙碌的父亲，他抱紧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轻轻的安慰。
　　然后他抬头看着埃洛，那种眼神，空洞的穿过了埃洛的身体。
　　“埃洛，你离开尹家吧。你不再是我的儿子了。你走吧。”
　　埃洛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觉得自己应该要开口。应该要说些什么。却只是颤抖着，说不出任何。
　　爸爸忽然走来他身边，对他说了最后一句。
　　“把你脖子上的玉坠留下，它是属于尹家的。”
　　********** **********
　　苏汶翼一直静静等在尹宅之外。
　　直到医护人员白衣穿梭，他跟着走进了尹家。
　　看到失魂落魄的埃洛。
　　他第一眼，落在埃洛空荡荡的脖子上。
　　苏汶翼走上来，搀住了这个看来瘦弱的男孩。
　　现在他不必说任何了，埃洛像一具抽空了的尸体，跟着他的脚步，仿佛他是世界上唯一的方向。
　　苏汶翼的眉宇间隐隐一片疼。
　　车子在高速路上行驶。
　　埃洛倚靠在苏汶翼的肩头。他很安静。眼睛睁的很大，布满血丝，红肿不堪。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一场梦。一切都不是真的。
　　爸爸。摘走了他脖子上的玉。
　　埃洛。我爱过你的妈妈。我曾经把这块传家的玉送给她。曾经愿意把全世界捧到她的脚边。但是人生有很多的选择。也有很多的变化。我不能掌控。不要一直追问我，爱或者不爱。我已经老了。
　　爸爸为什么接我回来？真的只是因为内疚吗？——还是仅仅为了收回这块尹家的玉？
　　你走吧。
　　爸爸一天也没有爱过我吗？是骗人对不对？如果就为了收回玉，第一天就可以收回，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接我回来？
　　走！
　　埃洛轻轻笑了下。然后闭上眼睛，抓住了苏汶翼的衣袖。紧紧的，紧紧地。抽搐般的啜泣。
　　他曾经来过这个地方。也许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模糊的没有任何印象。却依稀觉得熟悉。
　　他跟着苏汶翼的脚步。向前走。走过那个种着冬蔷薇的鄙陋的小花圃，穿过静静的油漆剥离的回廊。他仿佛听到祷告的暮钟，依稀静谧的呢喃。像走在儿时孤单的梦里。直到一扇木门打开，一张噙着惊讶和微笑的脸出现在面前。
　　“埃洛。”那个穿着长袍的女人低低的喊他的名字。
　　他被拥进另一个柔软的怀抱中，听到一个温暖和煦带着忧伤的声音，“孩子，你怎么了？”
　　埃洛堕入沉沉的梦中。
　　********** **********
　　“我让你直接把玉带走，为什么节外生枝？”电话里传来男人的盛怒。
　　“我，只是想把埃洛一起带走。”
　　“如果爷爷知道，你现在已经死了。”
　　“不要告诉他。”他淡淡回答，抬眼看着一处斜阳，“玉已经被带到左家。我会让他们送回来。”
　　“你要怎么做？”
　　“我不会再出错。我会带着玉去见爷爷。”
　　少年站在余晖里。静静的。没有任何动作。像一尊雕塑。直到身后响起平宁的脚步声。他微微仰起头。
　　“濯伊莲出车祸前，接了谁的电话？”他淡淡问。
　　身影修长，在夕阳余晖中背对着她。衣服裁剪的那么合体，仿佛生来就华贵的一个孩子。
　　她看着他的背影。忍住泪水。
　　“玛丽亚？”他的语气渐渐不耐。
　　“不要再追问。到此结束，看在上帝的份上，阿翼。”
　　“不要叫我的名字！”男孩冷冷的怒斥，“你没有资格叫。”
　　“这么多年了，不要再责怪自己，阿翼，小帆的死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一直惩罚自己？”女人的眼泪终于还是流出来。她流的很平静。
　　“不要跟我讲小帆。一个只生育却不养育的母亲，有什么资格说对与错？我问你，濯伊莲出事前接到的是谁的电话？”苏汶翼回转身，面对她。
　　她一生都在上帝面前忏悔。忏悔她活着的儿子和死去的儿子。忏悔她自己。
　　上帝给她安宁。
　　即使流着泪，也可以面对。平静的面对。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埃洛。”
　　“埃洛什么也不知道。”她静静回答。
　　“她是不是接了一个女人的电话？”
　　玛丽亚抬头看着他。她没有回答。转身离开。走进那小小的破败的教堂。
　　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神情平静。
　　她闭合双眼。却不知该为谁祈祷。
　　眼前只闪现出那个容颜素雅的女子，牵着她的手，静静穿过种满冬蔷薇的小花圃。她的笑容像花圃上方和煦的夕阳，她淡淡说，玛丽亚，我就回来，上帝会保佑我的埃洛。
　　********** **********
　　天气阴冷，且忽然下起雨来。
　　冬天的雨，淅沥的令人绝望。那一股潮湿寒冷，仿佛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隙中。真像是江南的冬雨。
　　他驱车上路，很久之后才来到这里。
　　教堂。莹莹几点光。
　　他捂住心口，轻轻的咳嗽几声。然后撑伞下车，踏入松软的泥水中。
　　“来了。”
　　他听到男孩的声音，跟电话中的那个声音微微不同。他站在门口，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中。
　　“东西带来了吗？”
　　“底片带来了吗？”他问，并且咳嗽。
　　“在上帝面前，我对自己的允诺还是怀有一些敬畏心的。”男孩走近，与这个日渐苍老的男人对视。他抬手，扬扬手中的文件袋，“谁能想到，目击者是个摄影爱好者呢？虽然底片已经泛黄，不过您的车牌号还是那么清晰。”
　　男人用手帕掩嘴，轻轻咳嗽。
　　“玉呢？”男孩道。
　　男人停止咳嗽，把手中的木盒拿出来。
　　“左家怎么肯呢，到嘴的肥肉又吐出来？”男孩淡漠的浅笑，伸手去拿。
　　男人收回盒子，“先把底片给我。”
　　“您不必着急。您交换的是真相。而我交换的仅仅是钱财。我对真相没有兴趣。”男孩冷漠甚至厌恶的看着他，“我要先看看玉。”
　　男人的脸上是隐忍的表情，“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孩沉声道，“就凭你来了。”
　　男人静静看着这年少青春的面孔。丝毫的青涩也无。
　　世上的事有很多选择，也有很多变化。他无法掌控。
　　“我们交换。”他终于开口。
　　他并不自信，也不信任眼前的男孩。只是无路可走。
　　两个人的双手交叉。在冷冷的空气中。在受难的耶稣面前。指尖碰触，完成动作。
　　苏汶翼仔细的审视木盒中的玉。他很快就辨认出了真假。也许因为它曾经呆在埃洛的脖子上。他觉得这玉已经含了埃洛的触觉。他辨认出了那触觉。
　　尹丘贺却没有去看文件袋中的底片。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它。
　　他的脸在骤然燃烧的光亮中，一明一暗。深刻的皱纹和沧桑的暮色。
　　他只是慢慢走向教堂的门口，脚步迟滞。
　　“真的是你吗？”身后的少年忽然追问。
　　这个声音那么冷。像这冬天的雨，钻进他的心，冰冻他的呼吸。
　　“你真的撞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你怎么会以为她要破坏你的家庭和事业，你知不知道，你抛弃了她之后，她却为你生下了埃洛？”
　　男人只是咳嗽。停驻的脚步重新向前。
　　然后忽然顿住。
　　他惊异的停住了脚步，在泛白的光影中，看到湿漉漉的埃洛站在教堂门口。
　　埃洛捂住嘴巴，掩饰无法抑制的哭泣。
　　“你撒谎！你撒谎！”埃洛凄厉的叫着，“爸爸，你在上帝面前撒谎，我不会原谅你。”他的眼泪无法停止。
　　尹丘贺平静而痛苦的看着他。让一切结束吧。让一切都在今晚结束。
　　“对不起，洛洛。对不起！”他跪倒在埃洛脚边。
　　埃洛后退，他绝望的看着受难的耶稣，巨大的十字架。
　　他甚至笑起来。怎么可能，爸爸杀死了妈妈？这怎么可能。
　　他看着跪在脚边的男人，看着他的泪，他抽搐的饮泣，“爸爸，你真的……为什么，为什么？”
　　男人依旧哭泣，除了对不起，他没有其他可以解释。
　　埃洛仿佛被冷冻。他的心死了。他觉得自己的心死了。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即使快要饿死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像这个夜晚，锥心的疼痛。
　　“我至死都不要再见你！我恨你！”埃洛推开了尹丘贺，“上帝，”他向着耶稣凄厉的喊叫，“我再也不相信你存在！我恨你！”
　　他转身跑进雨中。
　　“洛洛！洛洛！”尹丘贺挣扎着起身，用尽全力追出去。
　　十三、激缠
　　在他奔跑的时候，沉重的灵魂忽而变得飘忽起来。
　　夏日江南，那一段淡烟轻舟的日子，在雨声中隔了时光飘来。女子容颜似梦，张开了轻纱捕捉他的记忆。
　　那些随波逐流的誓言，像诗句一样漫洒过水面，只是消散了，像雨滴打在湖心，波纹怎样惆怅的生起，就怎样淡然的寂灭。
　　他只是拖着腿在雨里奔跑。追逐一个小小的影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追那个影子，亦不知道追上他要做些什么。
　　那是他的儿子。亦是他人生中最沉痛的寂寞和眷恋。
　　心口传来的剧痛模糊了他的眼。这痛完全掌控了他的一切感觉，甚至痛得他麻木。
　　他似乎觉得，响在耳边的不是雨，而是江南那湾柔静的溪流。千折百回之后，便是那个压在心口上的名字。
　　他没有任何可以忏悔的。因为他没有资格忏悔。
　　世间的事，太多选择，也太多变化。在暗夜的十字路口，他做出了选择，也顺应了变化。
　　只是十几年后，他要为这些选择和变化付出代价。
　　有时候，偿还是一种解脱。他也并不知道究竟应该宽慰死去的人还是平寂活着的人。
　　也许。恨比爱容易纾解。容易放下。
　　他已经厌倦选择。
　　那个小小的影子，离他越来越远。
　　当他忽然感觉窒息一般的痛。当他默默倒地，耳边忽然想起埃洛的话。
　　我至死都不要再见你。
　　他没想到这一刻来的那么快。
　　眼睛好累。好痛。他舍不得闭上。追逐着恍惚在瞳孔上的轻纱，和轻纱之后淡淡吟唱的女子。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泥水里，泥水瞬间窜进他的上衣他的裤子他的鞋，灌进他的耳朵他的鼻子他的嘴巴，和他睁大的空灵的双眼。
　　********** **********
　　尹肃赫从哈雷上跳下来。
　　他在雨夜里跟踪爸爸的车，终于迷失方向。他的车在泥泞中挣扎，他急躁的跳下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仓皇落魄。
　　他很快就追上那个破败不堪的身影。抓住他的瞬间，他就倒在了地上。
　　他很容易就抱起了埃洛。
　　甚至有些暗自的庆幸，埃洛倒在他的怀中。
　　他以为这样的所期所遇，是一种命运。
　　他抱着埃洛走在雨中。急于寻找蔽身之处。
　　这一带郊野，却荒芜的像最简陋的梦。
　　然后看到一团暗黄的光。
　　汽车旅馆潮湿散发霉味的小房间。床单和被褥上，陌生人遗留的□的味道。
　　雨水在墙角兀自滴答，像寂寞的音符，单调的令人心里发狂。
　　单薄的墙壁泄露隔间的暧昧声响，女人飘忽断续的呻吟和着床腿晃动的吱吱扭扭，敲击着尹肃赫的欲望。
　　他找了热水和一条油腻发黄的毛巾。
　　埃洛早已全身湿透，脸很红很烫，发着高烧。
　　他早已把追着父亲出来的事忘记。也早已把哈雷抛在脑后。一切的复杂迷惑和未知忽然全部忘却。
　　埃洛那张嫣红的脸和贴在衣服下的身体挤满了他的头脑和心脏。
　　他紧闭双眼。发紫的唇，冷的颤抖的身体。泪水从浓密的睫毛渗出。
　　尹肃赫忽然想要把他拥进怀中，永远的抱着他。
　　他俯身，吻上埃洛额角那道粉红色的伤痕。轻轻的，试探一般的吻。然后看到埃洛明澈妖冶的眼。那一刻，尹肃赫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无比陌生。
　　他想要开口道歉。没有理由，他只想要为自己道歉。刚要开口，却忽然被抓住衣襟，轻易的拽下，他温热的唇碰到他所渴望的另一张唇。
　　清冷如冰。
　　埃洛抬起一只手，轻抚他的脸，他的眼睛迷蒙失神，却充满无知的诱惑。埃洛冰冷的手像一条蛇一样，优雅的滑下他的肩膀，轻轻握住他支撑在一侧握成拳的手。
　　尹肃赫的拳头无法自抑的伸展，跟随那双冰冷的手，来到埃洛的胸口。真实的触摸着衬衫下的肌肤，和肌肤下跳动的心脏。
　　尹肃赫的世界顷刻间崩塌。
　　“你爱我吗？”
　　他听到一个飘渺的游魂一般的声音，“抱我。”
　　他仿佛得到命令，低下头，热切的亲吻。
　　********** **********
　　“你爱我吗？”他问。
　　并没有想要得到回答。
　　被一切抛弃了。于是也抛弃一切，连上帝也要抛弃。
　　尹肃赫。爸爸的儿子。他的哥哥。对他充满了罪恶的欲望。
　　这是这个世界对他唯一的需索。尽管这个需索是罪恶，他仍然喜欢。从来没有心动过吗？不。心动过，为什么不肯承认呢？世界上没有谁需要他，没有谁爱他。
　　只有尹肃赫，希望得到他，以慰藉盛大的欲望。
　　“你爱我吗？”
　　他问。
　　只是在自己营造。如果上帝不能给他爱，那么他也不要。他知道，尹肃赫内心的动荡，像他一样。
　　禁果吃不到的时候最甜。他愿意给他解放，凌迟这得不到的渴望，从此自由，再无牵扯。
　　我要毁掉。毁掉你的两个儿子。
　　他。
　　还有我。
　　他的衣服被撕扯，扔掉。冰凉的身体，覆盖上另一具。充满力量。
　　吻从颈项一路蔓延，滑过锁骨，滑过心口，滑过小腹，滑过膝盖和脚踝。
　　埃洛听到尹肃赫急促的喘息，看到他那张英俊充满阳刚之气的脸。他轻轻的颤抖。曾经渴望像他一样有力，强大的站在世界面前。即使□，亦不觉得羞耻。
　　埃洛修长的腿被抬高，架到他的脖子上，他看到自己湿透的白色袜子上斑驳的泥点。当尹肃赫慢慢进入他的身体，弯下身来吻他，埃洛双手紧紧抓住床单，侧过脸。
　　那个吻落在他的耳边。
　　他听到一句炽烈的话，灼烫了他的眼泪，“埃洛，我爱你。”
　　他咬紧牙齿，忍受剧烈的撕扯般的疼。在空气中闻到新鲜的血液的腥甜。
　　你相信吗，像誓言一样的谎言？
　　他没有回答自己，只是闭上眼睛，承接罪恶的欲望。爱，为什么这么疼？
　　上帝，你看见吗？
　　我的哥哥。和我流着一样血的人，说他爱我。
　　上帝，你听见吗。我在嘲笑你。
　　********** **********
　　这巨大的生之愉悦，包裹了他。
　　他们的第一次，他从未料想过是这样的境遇。他侵占埃洛洁净的身体，这幼小的处子之身，未沾惹过男人亦未沾惹过女人。此刻，为他拥有，为他开启。
　　他所渴望的欲念瞬间燃爆，他狂暴而巨大。某一个时刻，他甚至担心自己会碾碎了埃洛。
　　埃洛，他所拥有的第一个男人。也许从那个洗手间的第一次相视，他就开始渴望过今天。从来没有一个人要他欲念了这么久。也从来没有一个人仅仅用一个眼神就俘获了他。让他日夜的疼痛。
　　此刻。
　　他俯视他。蹂躏他。爱他。
　　得到他。
　　占有一个男孩。这陌生强大的愉悦，开启了他所有的感觉。他无法停止。
　　一遍一遍。
　　拥他入怀。嗅闻他的每一寸肌肤。那具发烫的幼细的身体，完美的契合着他，不排拒，不挣扎。仿佛完全为他所有。尹肃赫忽然觉得幸福。
　　结束渴望的唯一方法是得到。
　　果然。
　　可是，为何幸福？
　　********** **********
　　她也并没有想到，医院会打来电话。这一次，独自去医院的人是她。
　　她走出门。然后回来带上手提袋。走出大门，又匆匆返回，拿了一副墨镜。她把司机赶下车，只用了一个眼神。
　　她没有颤抖。没有惊慌。思想清晰。动作流畅。很容易就找到了该走的路该去医院该到达的楼层。
　　尹夫人。
　　她听到医生叫她。可是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如此准确的走去了那个冰冷的房间。
　　又一次，如此准确的找到他。
　　这个她身心眷恋的男人，她总是凭直觉就可以找到。
　　他一向安静。此刻更加安静。他一向清冷。此刻更加清冷。
　　尹露薇静静坐在他身旁。很久之后，她掀开了遮盖他的白色的布。轻轻握住他的手，然后静静坐着。
　　他出门时候穿的衣服，是她前一天才熨烫的。现在布满泥点。
　　他对她说，放心吧，不会有事。
　　她坐了很久。想了很多。
　　然后开始哭泣。
　　那是一种近乎悲绝的声音，沉沉的冲破了嗓音，沙哑粗糙。如沙子一般。
　　她的嘴巴仿佛因为声音的冲撞而无法合拢，泪水，鼻水，甚至涎水，跟随那彻骨般的痛苦汹涌而出。
　　她一生都没有得到他的爱，而且将永远不再有机会。
　　她永远的输给了那个女人。
　　他走了，毫无留恋。他早已不是她年少时候初见的那个光彩夺目的男人。他身上那些生动从娶了她之后，便消失了。
　　她知道，是濯伊莲带走了那些生动。他也只把生动留给那个女人。
　　然而她依旧爱他。要嫁给他。不惜毁了那些生动。
　　利用事业，利用权势，利用可利用的一切，让尹家低头，让他甘愿。
　　结束渴望的唯一途径是得到。左家的人一向如此。
　　她处心积虑的维持她获得的幸福，直到她发现，幸福从来是一件千折百回的事。他没有忘记那个女人。他依旧爱着她。甚至偷偷见面。
　　她开始疯狂，并且压抑自己的疯狂。她尝试和不同的男人秘密约会，仅仅作为报复。然后她发现，她依旧痛苦。
　　这个世界，没有谁能填满她。只有尹丘贺。即使他种种维护和呵疼，却依旧固守着，至死不肯把爱给她。
　　所以，从此，她将永远只是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洞。
　　她感觉到一双手轻触脊背。回头，是小达。
　　尹露薇瞬间停止哭泣。她停的很快。她习惯了这种超能般的自制力。
　　她习惯完美。
　　小达长高了很多。那一场车祸之后，他似乎突然之间变得成熟起来。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仿佛一个藏在一个幼小躯壳里的成年人。
　　“妈妈。”他轻轻叫了一声。
　　尹露薇擦干眼泪。看着孩子一双幽幽的眼。“跟爸爸道别吧。”她轻轻说。
　　“妈妈，”小达静静站着，不肯向前，“我身上流的不是阴性Rh血，他并不是我爸爸。”
　　尹露薇啪一个耳光甩出去。
　　孩子的眼泪很快流下来。可是他并没有哭，依旧静静的，“他早就知道。”
　　尹露薇忽然失声痛苦。
　　他不肯揭穿。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不爱？
　　********** **********
　　他几乎是被押送而来参加葬礼的。
　　尹肃赫忽然觉得，人生的变数，竟是那么莫测。
　　他没有看到埃洛。
　　即使站在父亲的墓碑前，他心里想的是父亲的另一个儿子。他们一夜的缠绵。凌晨的敲门声，他匆匆跑去开门，唯恐吵醒睡梦中的埃洛。
　　打开门，看到的却是老贾。
　　他说，先生去世了。
　　他被带走，甚至无法回头看一眼埃洛。
　　他在报纸上看到爸爸的样子。
　　尹氏第四代尹丘贺。郊区小教堂外五百三十七米的泥土路。雨夜两点四十六分。尸首一具。心肌梗塞数秒。尹丘贺名下产业。股份。市场占有率。上市公司股票指数。以及他的一位遗孀、两个儿子、一个私生子。
　　人死后留给这个世界的，竟然是一串数字。
　　他站在墓碑前面，看着神情清淡的母亲和静寂的小达，看着尹家的人和左家的人，看着尹家的朋友和左家的朋友，一大串的人。
　　他知道爸爸再也与他们不相干。
　　爸爸也并不在这里。
　　他很小就知道，人死去之后，并不停留在墓穴里。
　　而是永远的消逝与隔绝。
　　他根本无法知道，那个雨夜，除了他得到埃洛，也同时失去了他的父亲。中间怎样的曲折复杂，仿佛一个幽暗的秘密。
　　他环视现场。这群上流社会的支柱般的人，仿佛人人心中压着一个秘密。
　　而他的秘密，就是在想着埃洛。甚至想的愤怒起来。
　　得到，竟然依旧无法满足。
　　人群散去。他迈开步子。过于急迫。忽然被老贾拦住。
　　他震惊而愤怒，回转身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淡淡开口，“肃赫，为你申请了加拿大的留学签证，明天的飞机。”
　　“为什么？”
　　他吃惊的看着母亲。突然觉得她陌生而强大。
　　尹露薇走来他身边，轻轻的仰望他。她的儿子，早已比她高大，然而她依旧可以控制他。
　　“你已经得到。”她的声音冷冷的散在空气中，“先得到，再毁去。”
　　尹肃赫站在母亲面前。他抬着一张倔强的脸。
　　“埃洛也是爸爸的儿子。”他吼道。
　　“如果你不走，你会失去一切。肃赫，你现在是我全部的希望和寄托。你是尹家的未来。我不会纵容你一直犯错。”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那么明确。他会失去一切，失去继承权，失去上流社会他所拥有的一切。
　　他还不能衡量，这一切，与埃洛相比，与他那罪恶的欲望和变态的思念相比，什么更重要。
　　“你要在羞耻和罪恶里活着吗？埃洛和你流着同样的血！他甚至不是一个女孩！”
　　尹肃赫忽然就被击倒。他隐藏的欲望和秘密，在母亲眼里，竟然是那样的清晰。这时候，他才忽然发觉，一切的落拓不羁放肆狂妄，最终逃不过的竟然是伦理道德。
　　他以为自己早已堕落到忘记它。这时才发觉，令他痛苦挣扎的就是它。
　　尹肃赫看着母亲的眼神，他忽然那么的不确定，忽然那么的想要逃离。
　　尹露薇却不再说一句话。静静的走开。
　　********** **********
　　雨依旧在下。
　　从床铺上挣扎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痛的无法移动。
　　天似乎重新黑了。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偶尔睁开眼睛，却很快又堕入黑暗中。这具身体，似乎自己具有了意识。它不想醒来。
　　整个房间，弥漫着腐臭浑浊的气息。像一座旧坟。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抹游魂。
　　埃洛从地上捞起撕碎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衬衫左侧的袖子没有了。他并没有发现。只是慢慢的走出房间，慢慢的走下楼梯。
　　“就走啊？”前台矮小的男人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暧昧的眨着眼睛对他笑，“要不要带张名片，这里啊，很方便，又可以打折。”
　　埃洛慢慢的走，嘈杂的电视，放着嘈杂的新闻。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名字。
　　尹氏第四代尹丘贺。
　　他停住脚步。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无边的雨。
　　他死了。
　　他竟然死了。是啊。他该死。
　　埃洛想起自己对他吼的那一句：
　　我至死都不要再见到你。
　　他没有想到。一语成真。
　　他的眼泪还是流出来。他的心还是感觉到痛。他死了，仿佛是因为自己的那句话死的。
　　他走出门，走进那片雨中。
　　昏芒的天地，洪荒虚无。埃洛望着天，长久的望着。冬天的雨，并不急迫，反而像春雨一样绵长，然而绵长的是无边的凄楚，无边的寒冷与绝望。
　　他拖着步子，沉甸甸的走下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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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有时候，尹露薇觉得，自己似乎也控制了时间。
　　她把医生开给她的药一片一片丢进马桶，在深夜里放水冲走。那一小片激流的水，将穿过地下管道，在整个城市之下汇流，直至入海。
　　她把帕罗西汀片，喂给了整个城市。
　　她像自己的奶奶一样能干。她凭借一切力量独自支撑起尹家，不让任何外戚同族觊觎。这是尹丘贺留给她的。他在遗嘱里，把一切留给她。
　　她要好好照顾他留下的一切，然后把一切移交给他们的儿子。
　　然后，她就可以去找他。
　　她嫉妒着濯伊莲。在另一个世界，与他同在。
　　然而她还不能离开。因为他留下一切给她，他需要她留下来照顾尹家。这是他的意思，她不愿意违背。
　　她刚刚从一个酒会回来。
　　在华氏豪廷，她看到了那块曾挂在埃洛脖子上的玉。
　　镶嵌在雕塑上。
　　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黄玉雕成，通体棕黄略带锈色，发丝分明。而钉住他双手的竟是两块可以活动的和田籽玉。
　　它完美的镶嵌在那里，寂静无声。她分不清属于尹家的那一块玉，在耶稣的左掌还是右掌。
　　她在宾客的赞叹声中，长久的注视。
　　这座雕塑，在清初基督教盛行中土时供奉在北方一座教堂里。耶稣穿着上衣。
　　华老先生几年前天价买回时，少了一颗掌钉。
　　他四处搜寻，甚至重金悬赏。
　　他终于买回的那颗掌钉几乎与耶稣同价。
　　这个世界上追求完美的人比比皆是。在他们眼中，缺失的那一小块甚至比其余的整体更为宝贵。
　　尹露薇静静看着这个被钉住的男人。内心荒凉。
　　她无法原谅尹丘贺把那块贵重的玉留给濯伊莲，留给埃洛。她宁肯它属于别人。
　　她在黑暗中独自回去卧室。在冬夜，白色的男式衬衣覆盖她依旧美丽的身体。她爬上床。她的枕边，是另一个枕头，她侧躺着，凝望着那个枕头，很多的泪水，静静流下来。
　　濯伊莲甚至尹埃洛，已经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之外。
　　你一定不会怪我。她喃喃。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儿子。
　　天光微熹。她很快醒来。长久的躺在床上。她听着一切声响。张姨起身煮早餐。然后听到小达在客厅里走动吃东西的声音。
　　她起身。下床。
　　笑看着她的小儿子。
　　他很健康的长大了。长成俊美的少年。在学绘画，很有天分。小达跟她道别，老贾的车等在庭院。
　　一切都和谐安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匆匆抓起小达遗留在餐桌上的画簿，往外追去。手肘撞到玄关的花瓶，破碎的声音像一组遗失的音符，画纸忽然撒满地。
　　尹露薇诚惶诚恐的看着，满地的尹埃洛。
　　十四、铜锣街
　　“快点起来！你这只懒虫！”
　　他的被子忽然被掀走，光裸的身体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啊！”男孩的尖叫声，“你不穿衣服！”
　　他没有睁眼。还是很困。不想睁眼。于是蜷缩了身体，闭着眼发抖。
　　男孩抱着被子跳到墙角，看着他发抖。嘟嘟囔囔的生气。
　　“大懒虫！”男孩仿佛不忍，气愤的跳回来，把被子呼啦一声重新铺到他身上，一路喃喃骂着，一边提着书包踢开门走出去。
　　“不知道爷爷捡你回来做什么，不吃不喝不劳动的家伙。”
　　他远远的听见小幺走远的声音。重新睡着了。
　　日渐西落。
　　他重新被小幺从被子里挖起来，冷冷的喝了一声，“吃饭了，大少爷！”
　　埃洛终于睁开了眼，对着那个说话刻薄的男孩子轻轻笑了笑，就看到男孩一边微微气红了脸，一边抬脚踢了他一下，“明天一定要让爷爷赶你走！他都要累死了！”
　　埃洛随便套上衣服走到拥挤的小厨房里，坐在角落里的老人正在抽着一袋旱烟。看见他进来，老人乐呵呵的笑了下，“起来了？今天鱼卖得好，早一些回来了。”
　　饭桌上照例摆着鱼。然后两个青菜。鱼有时候是卖剩下的，有时候是早早留出来的。这要看小幺的心情，也要看鱼市的行情。
　　至于青菜，多半是菜市场散市后挑着捡来的。
　　三个男人蜷在拥挤的小厨房里吃饭。
　　爷爷忙着给小幺和他夹菜。小幺一边抱怨着埃洛，一边劝爷爷多吃。
　　埃洛很少吃菜。只空口吃米饭。他瘦得像一根长长的线。
　　爷爷说，是在凌晨的鱼市码头上捡到他的。躺在一个垃圾桶旁边。那天下着雨。那天很冷。
　　埃洛什么也没有回答过老人。
　　他也没有离开。
　　吃完饭，他转身就出去。在公共的小天井里打开水龙头洗脸。
　　小幺一直在厨房里嘟嘟囔囔着。
　　不想上学了。
　　埃洛关上水龙头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句。他从悬在院子里的一条绳上拉了一块发黄的毛巾擦脸。然后就听到小幺的哭声。
　　“吃过了吗？”对面的女孩提着重重的菜篮刚刚回来，冻着嫣红的脸，笑问他。
　　埃洛点头。女孩闪身走进隔壁。
　　爷爷走出来，坐在院子墙根里，默默的抽着烟。那些烟圈袅袅的在寂静无风的冬日黄昏里升腾。
　　埃洛换了件衣服走出去。
　　********** **********
　　他是被学校开除的。
　　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甚至无法找到工作。
　　他也并不想工作。
　　宋埃洛。童埃洛。尹埃洛。终于被所有的姓氏抛弃。
　　有时候，他问自己，埃洛，你为什么不去死？
　　这样问着问着，忽然不想去死。他是上帝的一个错误，一个伤口，一个不幸和一个赘疣。他死了，谁来证明别人的幸福？
　　他站在街角里笑。笑的暖洋洋的，眼睛却如平湖秋水。他的身上，多了一种别的东西，一种邪狞而美丽的东西。
　　闹市的灯红酒绿，人群穿流。他静静的看着。
　　然后一个理着平头的男人走过他身边。
　　男人倒回来，直直的站在他面前。埃洛仰起眼睛，看着他。
　　很久之后，男人笑起来。
　　埃洛开口，“八百。”
　　“五百。”男人说。
　　“七百。”埃洛回答。
　　“六百。”男人盯着他的眼睛。
　　“成交。”埃洛说。
　　男人拉过他的头，重重的吻了一下。
　　在廉价的小旅馆里，男人伏在他身上肆虐。他架高埃洛的双腿，要求他看着他的眼睛。
　　男人一整个夜晚都很兴奋。
　　最后一次□之后，他趴在他身上喘息，他说，“如果你坚持不降价，我今晚也会带你走的。”
　　埃洛闻着陌生人的味道。忽然想吐。他推开这个人，光裸着身体起身倒水喝。
　　“我要走了。把钱给我。”埃洛开始穿衣服。
　　男人兴味的看着他，一边摸钱包，一边笑道，“我没有满足你吗？你还要去接客？”
　　埃洛头也没抬，“我需要钱。你给的不够。”
　　他似乎忽然气愤起来，狠狠的把钱摔在地上。
　　埃洛走过去，蹲下，捡起来，数了数。是八百。他倚在门框上，笑了笑。
　　男人忽然走上来，狠狠一个耳光甩下。埃洛耳朵里嗡了一声。很快嘴巴里一股血腥。
　　他推开男人，俯身，哗啦一声。晚上吃的一点点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垃圾。”男人飘絮般的骂声。
　　埃洛用袖子擦擦嘴角，推开门，歪歪扭扭的走了出去。
　　他本来就是垃圾。早已把自己当垃圾一样处理。只等着有一天，也像垃圾一样糜烂。
　　********** **********
　　埃洛在暗夜的世界里奔跑，一直跑到码头。
　　他在黑暗中，在冷而清爽的风中，像一头野兽一样嘶吼。
　　他已经不再流泪。眼泪是廉价的东西。他只是嘶吼，夜夜嘶吼，像一只遗落的荆棘鸟，一直吼到嘴巴血腥，一直吼到无法发出声音。
　　他有盛大的痛苦，无处释放，无处诉说。
　　他有空旷的怨恨，无处怨，无处恨。
　　他们都死了。濯伊莲和尹丘贺都死了。
　　那个他无法相信的事实，夜夜啃噬着他。
　　爸爸杀死了妈妈。他杀死了爸爸。
　　像一个轮回。
　　他无法感叹，无法悲绝。
　　唯有嘶吼。
　　他倒下去，仰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暗夜，黑的发蓝的天空。
　　然后，为自己点燃了一根烟。
　　他开始平静。像一汪死去的水。
　　********** **********
　　铜锣街不卖铜也不卖锣。
　　是一条乱糟糟的靠近码头的街。一个鱼肉菜市场。
　　街周围散落着几个随便搭起来的平房区，也有半拆而未迁的楼房。卖鱼卖肉卖菜的城市外乡人，就驻扎在这里。
　　每个凌晨，一到点，所有人都悉悉索索的起床，背着鱼篓菜篮铁桶急匆匆往码头上跑。人跟人挤在一起，鱼篓菜篮铁桶也撞到一起，发出种种声响。
　　码头上打秤，争吵，喊价，叫骂的声音不绝于耳。直到太阳东升，好似有人敲锣一样，很快安静一下。依旧悉悉索索。
　　然后各种洗净、码好，一小扎一小扎摆放整齐的青菜黄瓜，各色的水果，分类依次躺在冰层上的鱼，和肥瘦分切，一块一块颜色鲜亮或是不鲜亮的肉，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城市楼阁里的男女，开始从被窝里醒来。
　　埃洛还在睡。
　　这一次小幺没有掀走他的被子，而是把钱甩在他的脸上。
　　“我宁肯不上学了。”他流着眼泪，瞪着埃洛。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稀罕你的脏钱。
　　埃洛依旧没有张开眼睛。
　　小幺却依旧坐在他身边哭。
　　“不想上学了。那么累。爷爷也累。爷爷要累死了。”他蜷缩得像一只小动物。他知道，闭着眼睛的人依然在睡。他没有找他来哭诉，因为埃洛，几乎没有跟他们讲过话。他只是想要在一个人面前哭。
　　如果爷爷累死了，他要怎么办？
　　忽然，隔壁的女孩子气喘吁吁的破门而入。
　　“爷爷，爷爷被抬走了。”
　　小幺停止哭泣，呆住了。
　　埃洛飞快起身，套了件衣服拉着小幺往外跑。小幺哇哇的哭泣，无法站起来。
　　埃洛用力给了他一巴掌。
　　一把抓起他。
　　那一段路，忽然绵长。埃洛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风里跳动。小幺呜呜的忍住哭声。埃洛的眼泪忽然流出来。
　　他握紧小幺的手。追上那辆即将开动的救护车，把小幺推上去，然后自己也跳了上去。
　　********** **********
　　医生说。去前台交费吧。需要手术。
　　多少钱？
　　五千。
　　一个手术吗？埃洛轻轻问。
　　哦。医生一边看着检查结果，一边答道，以后还要做血透，一周三次。病人还不到晚期，最好换肾。
　　要多少钱？
　　医生终于从文件夹中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男孩。那个男孩有一双灰色的无比清亮的眼睛。
　　血液透析一次大概四百。换肾的话，至少三十万。他慢慢的说完了这些话。似乎在等着看男孩的反应。
　　他已经看过太多这样的状况，从菜市场抬来的病人，他们的亲属脸上的表情。他看着那双眼睛。
　　哦。男孩淡淡应了一声。可以先做手术，后交钱吗？
　　医生摇了摇头。规定是不行的。
　　男孩转身跑下楼。
　　他没有搭电梯。
　　在大厅的拐角处，他忽然听到一声。埃洛。
　　埃洛没有回头。径直走下去。
　　是苏汶翼。他一直在找他。也曾找到过几次。
　　他却不愿意，看到那个曾经撕裂真相给他看的人。
　　埃洛一直往前走，直到手臂被拽住，身体被一股力量旋转。他被迫转回身面对，修长如王子般的苏汶翼。
　　埃洛蹙起唇角，暖洋洋的笑了，“学长。”
　　苏汶翼眉宇间充满疼惜。
　　埃洛看着他，轻轻挣脱了他。
　　********** **********
　　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埃洛的背影。
　　他长高了，几乎要与他一样高。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天真的澄亮。它们变的近乎灰蓝色，像深水湖底的生命，点缀在那张美丽的脸上。
　　苏汶翼忽然难以自抑的拥他入怀。
　　“你去了哪里，埃洛？”他轻轻说。
　　“我需要钱。”
　　苏汶翼放开他。他开始庆幸自己在打斗中受伤。他开始庆幸他受伤后来的是这一家医院。
　　“我需要五千块。现在。”埃洛说。
　　“好。”苏汶翼掏出一张卡给他，“没有密码。”
　　埃洛看了他一眼，笑笑说谢谢，取过了卡，往缴费台走去。
　　苏汶翼从那笑容中，看到巨大的陌生与隔阂。
　　他曾经利用了埃洛。去得到那块玉。利用一个真相，最终换取了他现在的地位。虽然他知道，即使不是他，爷爷也会派别人做这件事。
　　可是他宁肯，伤害埃洛的人，是他。撕开真相给埃洛看的人，是他。
　　他宁肯，埃洛活在真实中，而不是虚假的爱里。
　　忽然看不到埃洛的影子。他跑进排队的人群，在整个大厅里旋转。几年来，他从未跟丢过一个人，从未失手过一次。黑翼的任务，每一次都完成的漂亮。
　　可是，埃洛。
　　他跑去前台，急切的问，有没有一个叫埃洛的病人。今天新入院的病人都有谁。他甚至是暴躁的。
　　忽然一名护士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卡。他的卡。
　　先生，一个男孩要我交还给你。
　　他有没有说什么？他抓住了护士的手腕。
　　他说谢谢。
　　********** **********
　　他穿了塑胶围裙，戴了塑胶手套，用一把铁爪鱼刷给一条鱼刮鳞。抠除它的两腮，破肚，然后掏净它的内脏，剁掉锋利的嘴以及变得灰白的鳍与尾。刀在木板上一抹，这些剔除的肢体和血水一起落在脚边的塑料桶里。吧嗒一声，与桶里的血肉混合。
　　然后抓过另一条。重复同样的动作。
　　他的动作很迅速。甚至于麻木。鱼在木板上瞪着无法瞑目的白眼球。埃洛拼命忍住干呕，对面卖菜的孕妇绑在后背上的婴孩嘤咛一声哭泣。
　　埃洛把鱼用黑色塑胶袋装好，递给等待的少妇。
　　少妇对着他的脸，嫣然一笑。
　　之后埃洛坐下来。他觉得自己的眼神无处置放时，就看到了背着书包跑来的小幺。
　　他那张尚年幼的脸上，装满野生动物般的机警和与年龄不符的冷怆。小幺只有十四岁，尝尽人间疾苦。却生就泼辣善良的性格，在成长的路上挣扎。
　　埃洛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十四岁。那个单纯愚蠢的孩子，早已被他弃置遗落。
　　“你来做什么，少爷！”小幺放下书包，把手套围裙从他身上扒了下来，套到自己身上。他一米六的个头站在那里，比一米七八的埃洛更有架势。
　　埃洛看着他，只管暖洋洋的笑。笑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之后，嘴巴里被强塞进一颗酸酸的果子。竟缓缓压住了胃里的翻腾。
　　张开眼睛，看到小幺瞪着一双清亮的眸子，“少爷。”
　　他是在嘲笑埃洛，无论过多久依旧不能适应市场的腥臭。无论睡在多么干净的床单上，皮肤依旧怕脏要出红疹。在他看来无论多么可口的饭菜，埃洛依旧吃的极少。
　　便常常叫他少爷。没有少爷的命，却练就一身少爷的脾性。练就了一身少爷的脾性，却把自己当垃圾一样，随便的出卖。
　　这一声声的少爷，埃洛听习惯了。做少爷的时候不习惯的事，流落街头的时候，却习惯了。
　　埃洛依旧暖洋洋的笑。小幺却红了脸，“看我做什么，回家去吧。”
　　********** **********
　　“是今天最后一块鲅鱼尾，算五块钱一斤，全给您，行不？”
　　女人挑着眼神，用指尖翻了翻那块红红白白的鱼尾切面。
　　“新鲜的，保证新鲜。”小幺笑道。
　　“算四块五吧。”女人说。
　　“不能这样啊，阿姨，已经最便宜了。”小幺摆出为难的神色，“我也要赚一点，学费还要交的。”
　　“那你也得给我便宜一点，五块太贵。”女人笑笑。
　　小幺嘴角的笑折了一下，旋即又堆起来，搓搓冻红的双手，“那也行吧，给您算四块八，钱零头也不要。”踮起脚打秤之后，便向那女人说，“一共三斤八两，一共，嗯，十八块两毛，收您十八块得了。”
　　女人摆摆手，“十五块吧。我不要那么多，给我十五块的分量就行。”
　　小幺忍住骂人的冲动，赔笑道，“那剩下一点点我怎么卖啊？”
　　“我包鲅鱼饺子，不用那么多的。”
　　小幺略带讽刺道，“那您就十五块拿走吧，差额的那一点我送给您吃。”
　　女人满面笑容，“那我可不要，漂亮娃子，你不知道天底下最难还的是人情吗？”
　　小幺气的说不出话来。终于还是在那块切面上又切了一圈下来。
　　女人走了。挺着肥厚的胸脯。
　　这一小圈鱼肉，刚好带回家给爷爷煲一碗汤。
　　小幺背着鱼篓往回走。经过的菜场时，顺手就能在地上捡几棵摊主扔掉的依旧葱绿的菜。只是略有瑕疵。
　　菜市场很多像他这样的孩子，甚至更小。他们静静守着摊子。好像还没长大就老去的布偶。
　　小幺有时候跟他们打招呼。
　　冬夜暗蓝的天空亮着几朵小星。
　　他在黑暗中走路，不时回头看看。
　　忽然在前面拆迁区倒伏的铁架旁边听到沙哑的哭声和沉闷的呻吟。
　　他转过颓圮的墙，就看见埃洛星光下的侧脸。
　　一个男人伏在他身上，一面掌掴，一面施暴。那张因欲望而扭曲的脸，丑陋不堪。
　　小幺愤怒的冲上去，抡起鱼篓狠命打在男人身上。他哭喊着，“滚！滚！”
　　男人提起裤子，随便一挥，小幺就像一滩泥一样甩向墙角。
　　男人在地上吐了一口痰，扬长而去。
　　埃洛只是仰躺在地上。他的眼神，空洞的像那些死去的木板上的鱼。
　　小幺爬过来，一边给他提上裤子，一边痛哭流涕。
　　这个爷爷雨夜捡回来的沉默少年，这个美的令人无法呼吸的男孩，比他还要脆弱无力。他抱起埃洛，用自己小小的怀抱包围他，那具单薄的身体在他怀里冰冷颤抖。
　　“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回家了！我再也不会！”
　　小幺沉沉的哭泣，温热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埃洛的脖子里。
　　埃洛伸出手，轻轻抚上那颗小小的脑袋，脸上漫出暖洋洋的笑意，空洞像一张网。
　　他并不觉得痛苦。
　　因为心底里沉淀着人世间最深切的痛，其他的痛，仅仅是蚊虫叮咬。
　　********** **********
　　埃洛在深夜醒来。听到庭院里小幺的哭声。
　　满地星光。坐着爷孙俩。
　　“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找叔叔，我去找他，这次不会赶我们走的。爷爷你要去住院，要做透析，不能这样耗着。”小幺断断续续的哭声，“我不要看着爷爷死。”
　　老人嗫嚅，“别去了，他家里也不好过。”继而干干的笑了一声，“老都老了，迟早要死。这样的病，治不好，光耗钱。做什么浪费？”
　　孩子哭起来，“我不上学了！上学有什么用！我去赚钱。给爷爷治病。”
　　老人大力的喝斥一声。
　　烟斗狠狠敲在小幺脑袋上，“叫你还说这样的话！你这样的年纪不上学做什么！以后要像爷爷一样活着吗！没出息去死了算了！”声音里已经满是哭腔。
　　“埃洛哥哥也不上学的。反正也能活着。我出去也能赚钱的。爷爷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埃洛不想上学的。他的苦你知道？”
　　嘤嘤嗡嗡的哭声。一老一少。
　　埃洛翻个身，继续睡。
　　午后起身。看到爷孙俩坐在餐桌前等他。餐桌上有一小块蛋糕。埃洛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六。是小幺的生日。
　　“醒了？”爷爷笑看着他，脸上是慈善是疼惜，“过来吃饭。”
　　老人从来没有问过他什么。只是一如既往的对待他。常笑着。有时，也和蔼的骂几句。像对待小幺一样对待他。
　　小幺几天来头一次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老人从口袋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小钱给小幺，“买酒去。”
　　小幺嘟囔一句，“坐在这等着不吩咐买，要开饭了才打发人家去。”那张小嘴红红的藏着笑，转身就跑出去了。
　　老人干笑了几声。
　　埃洛等着，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埃洛。”老人终于开口，“我不想拖累你。你别为我做任何事。要爱惜自己。”
　　埃洛抬眼看着他。老人的旱烟握在手边，那张蜡黄枯萎的脸上，写满沧桑和辛劳。
　　“不用感恩我捡你回来。人跟人，怎么相遇就靠着缘分。是老天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心里有大苦大恨的孩子。我也知道，人怎么活着，都有一个定数。要是我死了，你就领着小幺走吧，把他当个弟弟。”
　　老人寄了一本存折过来，“是小幺的妈妈走的时候留给我的。这么多年，我一分也没动。也往里面存了一点钱。省着点，够你和小幺花到他高中毕业。以后的事，我也管不了了。”
　　埃洛没接。
　　老人把存折放在饭桌一角，“小幺莽撞，需要人提点。你呢，我最不放心。就让小幺留在你身边吧。这也是我们爷孙三个缘分一场。”
　　老人擦擦眼窝里的泪，叹息道，“老了。也活够了。”
　　埃洛的泪流下来。老人却把烟斗递给他，笑笑说，“抽一口。”
　　埃洛抽了一口，呛得咳嗽半天。
　　老人呵呵笑起来，“唉，俊得像个丫头，要真是个丫头，倒好了，就叫我们小幺娶了你。”
　　两人便笑起来。这时候，小幺刚好推门而入。听到最后一句，脸红了个半天。
　　这一餐饭。埃洛吃的很慢很好。
　　他对人生的生离死别早有认识。他知道自己无力反抗，只是依旧嘲笑命运。现在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没有去死。
　　因为他心里早已经没有生死。
　　********** **********
　　寒假开始了。
　　小幺每天去市场上卖鱼。
　　他最近长的特别快。看到对面住的女孩会不自觉的脸红。终于某一天早上，他在被子里画了地图。那一刻，他震惊的无以复加。
　　梦中的女孩对他微笑，提着裙子在草地上跑。他追啊追，一把抓住她扳了过来。却忽然变成另一张脸。
　　埃洛哥哥的脸。
　　他一整天，都没有跟埃洛讲话。过得非常沮丧。
　　工作结束之后。他一个人坐在码头上，看远远的白色游轮。
　　后来他忽然发现一个穿着非常漂亮的男孩，靠着一只木桩在画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然后他忽然叫了起来。
　　那个男孩仰起一张白净纯洁的脸看着他，忽然急切的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那张素净的画纸上，是一个白衣的男孩，无法言说的安静。站在海边，胸前的领巾优雅的翻飞着一个弧度。
　　他很容易就认出了那张美丽的脸。
　　因为他画的那么入神那么生动。
　　十五、际遇
　　在尹达心里，埃洛才更像是他的哥哥。
　　因为埃洛是爸爸背叛妈妈的产物。而自己，是妈妈背叛爸爸的产物。他们没有血缘，在灵魂上，却更加接近。
　　他也没有想到，埃洛会如此深刻的留在他的心里。那样的浮现在他的画笔之下。他的人物画，永远是埃洛。
　　他的同学常常要问他，你画的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吗？
　　他只是笑。哥哥的确美的不真实。但在尹家，埃洛是一个秘密的伤口。他的这位哥哥，像他一样，有着不可告人的身世。
　　他跟着小幺去到一个奇异的世界。
　　他无法想象，这个城市的一角竟然另一番景象，还有一群人住在这样的地方过着这样的生活。仿佛但丁笔下的《神曲》，每一步都是截然不同的景致。
　　然后他就看到了埃洛。他准确的认出了那个背影，叫了一声哥哥。
　　然后就看到一张湿淋淋的绝美的脸，和那张脸上暖洋洋的笑。
　　他用一个绘画者的眼光，很容易就看出了那张脸上的不同。那笑是空洞邪魅的。张牙舞爪扑面而来。
　　“小达。”
　　他的声音性感而略略沙哑。已经不是童年病床上，那首流泻在暗夜里清丽纯净的基督赞美诗。
　　然后他进去了低矮的房间。重新出来时，他换了一套衣服。白色衬衣和一条干净的牛仔裤。
　　尹达等着埃洛说些什么。他却穿过庭院，走了出去。仿佛他并不曾站在那里。也仿佛，他是一个过于熟悉的人，不需要告别就可以离开。
　　等到他追出去，用力喊叫着哥哥。
　　那个背影渐渐远了淡了。
　　哥哥对他们的重逢，既不悲伤也无愤恨更无如他一般的兴奋。
　　他知道，这代表着淡然和寂灭。
　　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淡漠。他想起这句话。
　　原来，恨也是一种浓烈的感情。埃洛已经丧失了一切感情。
　　妈妈正在电话中和大哥讲着话。尹达则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发呆。直到妈妈叫他的名字，他才走过来，接过话筒。
　　“大哥。”他轻轻叫一声。
　　只是几句平常的话。每次电话的例行公事。他只是急着把话筒还给妈妈。
　　末了，忽然听到一句，有见到过埃洛吗？
　　没有。
　　他冲口而出。
　　********** **********
　　他的嘶吼声忽然惊起一只水鸟。它拍拍翅膀飞上天空，飞的并不高，仿佛老了的人走路。
　　他夜夜在此嘶吼。今天却惊起了一只独自过冬的鸟。
　　他今晚和一个女人上床。她还并不很老，却愿意为一夜缠绵付钱。
　　她微微有些丰腴，声音柔软娇甜。她一直叫他孩子。
　　她说，你长成这个样子，完全可以过另一种生活。
　　埃洛只是斜着嘴角，微微一笑，吻她的唇。
　　他只能过这样的生活。只愿意过这样的生活。他开始贪婪人体的温度。糜烂如花。
　　他吐出一口腥甜。沿着路往回走。
　　停在码头接驳处的一辆凌志车里走出一个男人，拦住了他。
　　埃洛抬眼看了看他，带几分张狂的笑了，“八百。”他说。
　　男人细细的看着他的脸，目光一路落下来，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男人说，“你上车，我给你两千。”
　　埃洛上车之后，开始脱衣服。男人忽然阻止了他。
　　车子开出了铜锣街区，爬上高速公路，离城区越来越远。然后下了高速，进入繁华高档商业街。埃洛几乎躺在座位上，一双脚踢掉了鞋子，光裸着搭在挡风玻璃上。
　　他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趴在一个男人怀里。他睁开惺忪的眼，看到一个巨大的装满仪器的房间。中间像车子一样，隔了一道厚厚的挡风玻璃。埃洛娇憨的笑笑，“你要在这里做？”
　　男人打开那扇玻璃，把他推了进去。
　　耳朵被套上一个厚厚的柔软的耳机。立刻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音。他想要扔掉耳机，双手却被强制握住。那刺耳的声音忽然消失。埃洛看到自己面前，支架上，一个银色的罩子，上面一只黑色的话筒。
　　男人走出去。隔着那面玻璃戴上一副耳机。
　　他听到男人的声音在耳边清晰的响起，他说，“现在，像在海边那样吼叫。”
　　********** **********
　　李耀天刚刚从法国留学回来。他学的不是音乐，而是管理。
　　博士论文通过的第二天，就被母亲勒令回国。
　　母亲用的是电报。
　　当邮差把这封电报送至他的教室时，他被嘲笑了整整一个礼拜。
　　母亲却喜欢用电报来催促他的儿子：父病速归。
　　也许，她喜欢的就是那份简洁有力。比起视频电话，或是手机简讯，电报的确具有这种力量。
　　像一道圣旨。
　　有些东西过于陈旧甚或已经落后。但是却具有一种无可替代的力量。这些便可归为传统。
　　母亲就是一个传统的人。
　　李耀天回到创世纪董事会，第一道题目是新龙传媒。
　　他需要一颗新星来造就一个时势。
　　他必须盛世而来。
　　新星选拔有不少可磨砺的人选。然而并不能令他满意。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寻求的是什么东西，直到在海边，听到埃洛的嘶吼。
　　那个男孩，似乎并不悲伤，也无痛苦。然而他竭尽全力的喊叫。
　　他惊讶于那盛大的爆发力，被声音里所含的沧桑尖刻击中。
　　他静静观察他，静静聆听他。不止一个夜晚。
　　他忽然明白，他要寻找的东西，就是灵魂里的一种血腥。
　　他要买下这个声音。
　　可是当他看清那张脸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埃洛根本不必有这样的声音。他已经是一颗星。
　　********** **********
　　他象征性的吼了几声。然后摘下话筒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懒洋洋的伸出手。李耀天从调音台前站起来，看着他。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会给你更多。”
　　埃洛从裤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他似乎很累。并且好像没有兴趣。
　　“听着。”他依靠着调音台，俯身望着这个疲惫的男孩。忽然在他的嘴角发现一丝忧伤的落寞。这点落寞像一滴水，在整张脸上慢慢晕开一层柔软的涟漪。
　　这点涟漪也忽然间柔软了李耀天的心，“你要不要，做一个歌手？”他轻轻说。
　　“你可以成名，可以赚很多钱，过与现在不一样的生活。”他又加了一句，“我可以帮你，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李耀天看着他枯黄缺乏营养的头发。他压制自己想要摸上去的冲动。
　　“我不想改变。”男孩淡淡说。
　　“为什么？”
　　“没为什么。我没有信心。也没有兴趣。也从未对自己抱有幻想和希望。”
　　“你不想活的更好，更有尊严？”
　　埃洛忽然淡笑，笑的邪魅，“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厌倦改变。讨厌改变。我想要这样活下去。”
　　“这样活下去？”李耀天环抱双手，“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死呢？”
　　“死？很好啊，很好。”埃洛的声音在录音室里轻轻散开。
　　之后便不再讲话。他似乎是并不喜欢讲话。只是默默抽烟。
　　而李耀天并没有阻止。阻止他在这白金级的录音室里烟雾缭绕。
　　他指尖的烟蒂已经燃尽，埃洛静静看着它一路燃下去。
　　空气中很快开始弥漫一股肉焦的味道。
　　李耀天震惊的看着他，探身去夺那个烟蒂，埃洛却忽然转手，把它紧紧攥住。
　　烟与肉焦味令人几乎要发疯起来。
　　埃洛笑看着他，轻轻的，轻轻的说，“现在的我，跟死了还有什么区别？”
　　李耀天狠命的攥住他的手腕，“你松手！松手！”
　　埃洛只是笑看着他，眉眼里全是妩媚的颓废。他松了手，烟蒂掉落。手心一片粘红。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活着跟死了没有区别的时候，就不必寻死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忽然结束了所有对话。
　　李耀天在一瞬间与那双眼相视，他忽然觉得要说服一个人，语言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 **********
　　爷爷在小幺的哀求和眼泪攻势下，还是去做了几次血透。
　　他每次都乐呵呵的去，乐呵呵的回。
　　埃洛身边则开始跟着两个影子。一个是李耀天。一个是尹达。
　　这两个人，他都不想见。走过他们身边，像走过街边的一座雕塑。
　　尹达长高了。衣着干净。头发黝黑。幼小懵懂。他跟着他，亦步亦趋，不言不语。
　　小幺对这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怀着好奇和敌意。因为他来自另一个阶层。
　　李耀天却是个名副其实的商人。他眼光高远，有一副坚实的臂膀。这样的男人，常常固执。
　　他接近小幺和爷爷。接近铜锣街和码头。接近埃洛的生活。
　　终于有一天，爷爷跟他提起这件事。只是淡淡一带而过。
　　他依旧夜夜出去。他抽烟喝酒。独来独往。被男人或是女人拥抱。拥抱男人或是女人。
　　他不再去海边，不再站在码头上，不再嘶吼。
　　唯一动摇他的是，爷爷需要一颗新的健康的肾脏。
　　他，并不符合他的血型。
　　他恨自己的血。血令他无法遗忘很多事。
　　埃洛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玛丽亚修女说，他长得像母亲。他甚至没有一张照片来证明。
　　他的脸相比以前，已经有了很多的不同。
　　一个男人，不该这么喜欢照镜子。
　　终于挫败的发现，他所认为的遗忘，只是又一次欺骗了自己。
　　他笑起来。他的确已经不同。
　　苏汶翼并不了解他。他是宁肯活在虚假里的。
　　然而苏汶翼也解救了他，因为他终于不必因为期待爱而痛苦。
　　他无法原谅自己，曾经对爸爸说出那样的话。
　　即使他罪有应得。
　　也无法原谅爸爸，没能完成的赎罪。
　　他无法原谅这个世界。
　　李耀天的凌志车频繁的出入这里。偶尔引来围观。
　　现在，他开始把车停远，徒步走来。
　　他做了很多事。小幺的学费，爷爷的医药费，肾源的联系。
　　埃洛终于决定答应，则是因为那一天，李耀天忽然把他带到了一个巨大的舞台。
　　无数巨大的灯在头顶闪耀，美丽的像一个虚无的梦。
　　埃洛站在舞台中央，像漂浮在无边际的海里。他突然就爱上了这种盛大繁华的感觉。
　　远远的，李天耀向他招手，“埃洛，唱一首歌。”
　　他站在话筒前面，长久的沉默。然后他闭上眼睛，轻轻哼了一首歌。
　　那是玛丽亚在他小时候唱过的歌，江南的一曲小调。
　　他并不觉得自己在音乐上有任何天分。他只是忽然被那个执着的男人打动。
　　他的命，并不能换来一条命，如果他的声音可以，为什么不交换呢？
　　一个人忽然把世界捧到他面前，他为什么不践踏？
　　于是他对着台下那个拥有权势、沉寂、却野心勃勃的男人说，“请你帮我。我要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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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运的无常令小幺慨叹。他们搬去新的住宅区，住进一所三房两厅的大房子。
　　他看着华丽的一切，仿佛走进宫殿里的小丑。
　　爷爷不必去卖鱼。他可以专心的学习和照顾爷爷。
　　只是他忽然不能常常见到埃洛。
　　爷爷虽然不习惯这突然的改变。却努力的安慰小幺住下来。他知道，爷爷希望他过得好，也希望埃洛能够安心。
　　他只是突然觉得，他就要失去他的埃洛哥哥。那个爷爷雨夜捡回来的少年，那个笑得空洞却暖洋洋的男孩，真的不属于铜锣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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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脸部护肤。头发锔油。停止吸烟喝酒。健身。运动。并且开始学习英文法文以及艰深的乐谱。
　　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很多女孩偷偷看着他。
　　李天耀坐在沙发里，长久的看着笔记本电脑。偶尔抬头看他一下，点一下头或是摇摇头。他看上去很忙。对待埃洛始终很自然。仿佛忘记他们一开始的会面。而把他当成新星选拔赛胜出的一名选手。
　　他随身跟着一个助手。
　　他其实派一个助手就可以解决一切。却坚持一定要陪着来。
　　终于选定了衣服，他们驱车离开。
　　到达新龙大厦之后，埃洛跟着助手下车，忽然被李天耀拦住。
　　“嗯，”他摘掉眼睛，“一起去吃饭。”
　　埃洛重新上车。他学会尊重自己的老板。
　　法国餐厅的名字埃洛不认识。只是觉得非常静雅。他跟在李耀天身侧，李耀天跟在服务生身后。
　　那幅景象非常美。两个高挑俊美的男人。一个优雅高贵，一个则近乎冷艳。
　　引人侧目。
　　少年时代学过的一点用餐礼仪已经完全忘记。埃洛只用叉子叉一点沙拉吃。
　　李耀天一边切牛排一边慢慢询问着埃洛的进度。终于他抬起头来发现，埃洛的眼神已经飘到窗外。
　　“吃饱了吗？”李耀天盯着他盘中没有动过的肉。只有一片点缀用的香菜被吃掉了。
　　他笑起来，“不喜欢牛肉？”
　　埃洛微微难堪，“不会用刀叉。”
　　李耀天伸手端过他的盘子，细细切好了，还给他，又吩咐侍者取了一双筷子来。
　　“现在吃吧。”他说，淡淡笑笑。
　　埃洛才发现，李耀天的笑容很宽厚。很纯粹。
　　他依旧吃的不多。只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饮了一口红酒。不再有动作。
　　“你吃的很少。”李耀天说。
　　“嗯。”埃洛回答，“习惯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埃洛被台阶绊了一跤。李耀天很自然的伸手去扶。一路走回车上，他的手始终停在埃洛的腰间。
　　终于他们听到咔嚓一声。一个小报记者匆匆避开他们的车。
　　“你不怕绯闻？”埃洛坐在车里笑。
　　李耀天发动车子，他的表情很认真，“我们需要一点绯闻。但我会控制好它绯到哪种程度。”
　　********** **********
　　从接到母亲电话到回到家，中间用了二十分钟。
　　他把外套递给菲佣，换上一双棉拖鞋。
　　“妈妈，你又换了地毯。”他温和爽朗的声音，抬头看到自己的母亲，“而且换了新发型。”
　　欧阳蓝放下手里的报纸。
　　李耀天会意的笑笑，走来沙发，靠着母亲坐下，“怎么样，我的新星？”
　　“外型尚可。”
　　“只是尚可吗？”
　　欧阳蓝已经五十岁。她二十二岁嫁入李家，生有二子一女。看上去只有四十几岁。
　　她不参与管理，也不入董事会，只持有相当数额的股份。
　　但在李家同辈媳妇中她的娘家最为殷实权重。在整个创世纪，她是太后一般的存在。
　　然而这并不是说李耀天就是创世纪的太子。
　　在他的父亲这一代，大伯才是董事会首席。
　　在他的这一代，创世纪的首席执行官正炙手可热。
　　新旧交替。只是没有谁知道，最后谁能入主东宫。
　　除了一个亲生哥哥，他还有三个堂兄弟，四个表兄弟，外加一些难以分清身世却血缘相连的兄弟姐妹，都在创世纪，位列相当。
　　李耀天只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
　　之一。是一个充满危险和挑战的词。这代表着，并不只有你是最好的。
　　上流社会繁茂的家族事业不止李家。而每个大家族董事会内部的明争暗斗，都像纷繁不息的剧目。
　　欧阳蓝端起细瓷的兰花杯，细细吹开了沉浮水面的碧绿茶叶，慢慢饮了一口。
　　“改天带来给我看看。”
　　“看什么啊，”李耀天笑道，“又不是媳妇。”说完了，自觉失言，摸了摸眉头。仰在沙发上。
　　他很累。几天了，几乎没怎么睡。唯有在母亲这里才能暂时放松。其实他心里知道，对他期望过高的正是母亲。
　　“说到媳妇，我已经挑了几个。你慢慢约会看看。未婚妻还是早些定下来好。男人先成家后立业。”
　　李耀天笑起来，“妈，您要在古代，只能嫁给皇上了。”
　　欧阳蓝也笑，“只能？你的意思，嫁给皇上是一件很惨的事？”
　　李耀天没有回答，只是说，“妈，未婚妻的事不急，我先睡一会。您二十分钟后叫我。赶着开会。”
　　他起身，去了离客厅不远的一间小客房。
　　小时候，常常和妹妹在这里捉迷藏。
　　欧阳蓝跟着进来，为他调了温度。淡淡说，“你妹妹也回来了，把你那颗新星交给她吧。是时候为你分担了。”
　　“爸爸没过来看您吗？”李耀天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就睡着了。
　　他用二十分钟做了一个绵长的梦。
　　梦中喧闹着歌舞。梦中的自己仿佛刚刚成年。第一次跟着略略年长的学长去到酒吧。
　　梦中看不到酒吧的名字。亦看不清学长的模样，只是模糊觉得，是大学时代一个放浪不羁的有趣的人。
　　学长一把截住了一个在人群中乱窜的男孩，像调戏一个女孩一样逗弄他。
　　他自己仿佛坐在学长旁边，又仿佛不在现场。
　　终于放男孩走后，学长的声音在梦中忽然那样字句清晰：
　　看见了么，这才叫雏儿。嫩的可以掐出水儿来。看见他的那双眼了么，呵呵。现在就这般妖娆，以后不知会怎样光景。
　　他看着男孩仓皇逃走的影子，只觉得他像是一枝睡莲，月光下犹在沉睡，无法预知盛放时的风华。
　　男孩猛然回头，却忽然化作埃洛的脸。他满心惊讶，想要追上去问个清楚。
　　这时候，却听到一句甜甜的哥哥。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妹妹李静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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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洛接到电话的时候，刚进新龙大厦的电梯，按下十二楼。挂掉电话，他又按了二十七楼。
　　电梯在十二楼打开，走进一个长发卷曲，身材高挑的女孩，架了一副黑红框的眼镜，正在看一份文件。
　　电梯到达二十七楼，他跟着她一起进了新龙传媒总经理办公室。
　　女孩转身关门，忽然看见他，脸上绽开一个愉悦的笑容，她甚至大叫了一声，“尹埃洛？是你！”
　　埃洛有些发懵。看了一眼坐在办公桌上面和他一样发懵的李耀天，然后对着女孩一笑，“我们，认识？”
　　“是我啊，李静怡，你刚转校来的时候，借给你笔记的女生。”女孩急忙摘掉眼镜，“粉红色的笔记本……你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埃洛的确已经不记得她。“对不起。”他淡淡回答，随即转过小茶几，坐在沙发上。
　　女孩大约忽然意识到失态，也回头看着李耀天。
　　“你们，认识？”
　　女孩忽然了悟，“二哥，尹埃洛就是你的新星？”
　　李耀天，有些机械般的点点头。
　　妹妹是音乐系毕业的，主修小提琴。按照妈妈的意思，毕业后又读了两年的MBA。她出国的时候，笑嘻嘻的说，哥，这两年是为你读的，学费你出。
　　他们都知道，欧阳蓝的意思，是要静怡帮助哥哥。
　　静怡是爱憎分的很明确的人。做事却非常认真踏实。身上有一股韧劲。
　　这一点，连李耀天也自叹弗如。有时候也开玩笑说，静怡该是男儿身。她却笑称自己胸无大志，只愿相夫教子。
　　李耀天却了解，妹妹不愿把青春耗费在家族内的争权夺势上。
　　静怡对埃洛非常热络。想来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经纪人。
　　李耀天看着这一对漂亮的男女，想着那天的梦。一句话也没插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吃醋，却笑问自己在吃谁的醋。
　　他当然不是同性恋。只是他和埃洛，从来也没有见过吗？为什么梦中的景象那般真实？
　　静怡先一步离开。埃洛出门的时候，他起身送到门口。
　　“嗯，”他站在门侧，轻声问，“我们以前，有见过吗？”
　　埃洛忽然冷笑，笑得妖气，“果然是兄妹，连发疯也一起。”
　　“哦。”李耀天笑笑。
　　“是不是又几天没睡？”埃洛随口问，走出去，似乎没有等着回答。
　　“晚上要做什么？”李耀天也随口问。
　　埃洛回头，“答应小幺要打篮球。”他按了电梯。
　　李耀天想起那天扶住埃洛的情景。忽然疑惑那么细瘦的腰能不能弹跳灌篮。于是对着就要关闭的电梯喊道，“我也来。”
　　外面的秘书处，几十个忙碌的人一同抬了头看他。
　　他轻轻咳嗽一声，退回自己的办公室。
　　新邮件的提示音。
　　来自美国读平面设计的同学，鬼才弗兰克。
　　李耀天的食指轻轻点击，电脑上出现一张新制作出来的海报。
　　冷怆如地狱般的背景。
　　埃洛，站在巨大的十字架之前，黑色的披风漫卷。一双灰色的眼冰冷妖冶。他冷冷的看着你，嘴角挂了一点邪气的笑。
　　他已经为他的新星准备好第一次出场。
　　盛世而来。
　　十六、新星
　　机场。
　　尹达背着画板，静静凝视着A出口。一批一批的人往外走。广播里播放着到达和起飞的讯息。
　　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向他挥手，尹达脸上绽开笑意，拨开人群，迎了上去。
　　“大哥！”
　　尹肃赫张开怀抱想要拥住他，尹达顿了一下，站在那里不好意思起来。尹肃赫放下行李箱，重重的连人带画板抱了起来，就像小时候一样。
　　然后呵呵笑起来，“又长高了，小家伙。”
　　尹达挣扎着跳下地，仰头看着一米九一的尹肃赫。一身休闲装，挺拔的像一棵树。笑道，“哥哥才高呢。”
　　尹肃赫弯起唇角笑，一手拖了行李，一手牵小达，往外走。
　　尹达默默跟着。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活泼爱笑。而是比较沉默。一脸清秀，反而有些埃洛年少时候的韵味。
　　尹肃赫的心里，始终藏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似乎被他带到了加拿大。现在又被带了回来。他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这个名字永远都要跟着他。
　　这么多年，他一直想要问。一直不敢问。像生病一样过着日子。一面努力，一面颓唐。
　　走出机场大厅，一座繁华城市的灯光迎接了他。
　　迎接他的还有巨大的荧幕广告。正对着机场大厅，一下子把他抡的胸口一闷。
　　埃洛就站在那个巨大的数码荧幕上面。
　　一双冰冷妖娆的眼。凉凉的看着他。
　　滚动的文字，像星光一样闪烁：
　　埃洛——来自地狱的天籁之音，14日华丽之夜，与你相约。
　　尹达的手在他掌中微微动了动，怯怯的叫了声：“大哥”。
　　尹肃赫低头，对着他笑了笑，“走吧，我们回家。”
　　他早就从连青那里知道。埃洛，了无踪迹这么多年，一夜之间忽然变成了新龙传媒的新星。
　　爸爸的儿子。他的弟弟。
　　车等在外面。车窗落下来，露出尹露薇一张微笑的脸。
　　尹肃赫叫了声妈。
　　车子开上高速。
　　尹肃赫在车镜中看到几辆哈雷远远的跟着。那种喧腾咆哮的声音，一直响到他的心里去。他望着观后镜，抿起嘴巴笑了。
　　连青带着峰子他们，这样的迎接他的归来。
　　连青现在玩的是F1，是业界杀气腾腾的黑马。而尹肃赫，他只带一张经济学博士的毕业证书回来。
　　年少时张扬的梦想，现在只剩下哈雷喧腾质感的声音，飘渺在记忆里。人生的确有很多选择，也有很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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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没有谁像埃洛一样，这样适合站在舞台中央，流泻一身华丽的灯光了。
　　李耀天站在台下。看着埃洛排练。
　　他在海边码头偶尔得来的新星，变得更加耀眼起来。身上终于多了一点肌肉，不至于看上去像块排骨。
　　这个男人实在生的美，站在那里，不必开口，已经令人绝倒。
　　他禁不住为自己的好运赞叹。幸亏得到这颗星的人是他。
　　演唱会在2月14日，情人节。农历新年之后。
　　他知道，那对埃洛，对他，都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这将决定埃洛和他的事业能否打开一个局面。
　　埃洛一面充电，一面迈步歌坛。
　　首先起步于一支广告，代言一款手表。是李耀天一个同学的品牌。他费了不少口舌为埃洛争取到机会。广告一播出，埃洛几乎立刻得到媒体的关注。
　　这当然在他意料之内。
　　不过，埃洛太过出色的外型似乎掩盖了他不俗的歌声。虽然那支广告曲也只唱了三句，不到一分钟。
　　接着就作为嘉宾出席新龙传媒一些当红歌手的演唱会。以旧带新，是艺人出道的一贯做法。
　　顺势推出一只单曲。《狼牙》。
　　埃洛便拥有了第一批疯狂的少女粉丝。被媒介称为视觉型歌手，第一次在歌坛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每次他唱起，李耀天都静静听着。无论他在哪里。
　　“月亮似梦，悬崖似天涯。我守在这一处巅峰，嘶吼你的寂寞。狼牙森森，嘲笑血的馨香。我把他的脖子，当成你的亲吻。”
　　李耀天觉得自己似乎正在为他们共有的那一小部分未来憧憬。有点可笑，人跟人之间，也有这样的方式，可以联系在一起。
　　这时候，电话响起来。他走出去。
　　“二哥，你还不来？”
　　李耀天看了看表，“再撑十分钟。”
　　“还要撑？”李静怡压低声音，“有你这样的吗，让妹妹代替相亲，你怎么不把我变成男的，直接替你结婚啊？让妈妈知道了，看不把你贬为庶民。”
　　李耀天笑起来，“你真以为自己是公主啊？我巴不得是庶民呢。”隔着窗子看见埃洛走下来，“行了，我十分钟到，公主。”
　　收起电话，埃洛已经在身边。他穿的很单薄，牛仔裤加一件T恤衫，脸上却出了薄薄一层汗水。
　　李耀天很自然的脱下黑色风衣给他披上，笑道，“穿这么少还出汗。”
　　埃洛一边随意用手擦汗，一边微微侧目，看了看身上的风衣，说，“你当我是女人吗？”脱掉衣服，扔还给他。
　　李耀天笑。他对待身边的人一向如此。
　　埃洛似乎对他的一些关心很排斥。他不知道是埃洛过于敏感，还是自己太过神经大条。他一直很自然的对待埃洛，不仅仅像对待一个艺人。他只是觉得自在，和埃洛像朋友一样相处。
　　也许，有时候，也有不自觉的怜惜，像怜惜一个孩子。
　　对待自己发觉栽培继而一手捧红的新星，舐犊之情很难避免。
　　“今天辛苦了，我送你回去吧。”李耀天伸手想要拍拍他的头。半途又收回了手。有些惊讶，什么时候已经亲昵到这种地步。
　　埃洛冷笑一下，“什么时候轮到老板给我开车了，我自己有车。”
　　说完手机响起来。他慢腾腾的接起来，“嗯，刚结束。”转身往电梯间走，“好了，我就来。”回头对李耀天淡笑了一下，就进了电梯。
　　埃洛的经纪人助手小王抱了衣服乐谱一堆东西急匆匆过来问候了一声，就跟着进了电梯。
　　李耀天笑笑，摇摇头。
　　车子刚在希尔顿大酒店停下来，就看到静怡站在门口。
　　“哥！”她娇怒，“孙小姐的车刚走。”
　　李耀天“啊”了一声，连忙转身走下台阶。
　　静怡喊道，“别追了，追不上了。”
　　李耀天回头笑道，“不追小姐，赶着去听月度报告会。早知道，不来这一趟了。”
　　静怡跟着跑下台阶，“不行，我在这干等了半天，没什么补偿啊？”
　　李耀天停住，看看表，报告会也差不多结束了。不如晚上要秘书传来视频看也是一样，于是便说，“是想吃什么了吧？”
　　“嗯，”静怡走上来挎住他的胳膊，“L'arc en ciel换了新的料理师傅，我们去试试看好不好？”
　　兄妹两个刚刚上车。车镜里闪过一个影子。
　　李耀天觉得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慌。
　　是埃洛。
　　戴了Dior冬季新款墨镜，和一顶棒球帽。李耀天还是认出了他。他挎了一个又肥又矮的法国老男人，从一辆劳斯莱斯上面走下来，亲昵的笑着，一起走进酒店。
　　李耀天打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电梯上雕刻的金色玉兰花合而为一。他站在那里看着上面跳动的红色数字。终于停在28楼。
　　他走去前台，对接待小姐说，“刚刚上电梯的那个法国客人在28楼的哪个房间？”他的语气并不和善。
　　女孩笑笑，“先生，我们不能……”
　　“啊，”李耀天微微笑道，“我只是想送一束花给我的客户，我们刚刚谈完一笔生意。请问，你们提供鲜花服务吗？”
　　********** **********
　　埃洛给了送花的服务生一笔小费。
　　刚要关门的时候，忽然李耀天出现在面前。
　　埃洛有些惊讶，随即一笑。
　　“Que s'est-il passé?”费内斯忽然探头出来。
　　李耀天一脸失望，冷冷的给了埃洛一个巴掌。
　　这个巴掌结结实实的打在埃洛脸上。
　　两人相视无言。
　　埃洛忽然冷笑一声，忽闪一下眼睛，走出来，走向电梯口。
　　李耀天站在那里，回头看到静怡。
　　他内心杂乱。失望、气愤、惊讶，以及更多的混乱的情绪，让他呼吸急促。
　　“李总。”小王忽然期期艾艾的从房间走出来，惊讶的看着李耀天。
　　费内斯向着房间叫了一声，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匆匆而来。费内斯气愤的讲了一大通。
　　李耀天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转身就追了出去。
　　********** **********
　　埃洛的车已经开动。
　　李耀天钻进车里，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那一刻，他内心慌乱。一面急着追上埃洛，解释或是道歉。一面又担心自己追的太急，埃洛会开的太快危险。
　　埃洛才刚刚拿到驾照。
　　直到埃洛的车开进地下车库，他才惊觉，竟然来到了埃洛的新住处。他急忙下车，拦住了埃洛。
　　埃洛老老实实站在那里，淡淡的笑。左侧的脸已经红红的肿了起来。
　　李耀天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
　　“没关系。”埃洛暖洋洋的笑起来，“我这样的人，你误会也是正常。”
　　“埃洛。”李耀天欲言又止。他内心很多复杂的情绪忽然堵住了他的嘴。
　　“我累了，想要睡觉。你回去吧。明天早上我会准时报到的。”埃洛拍拍他的肩，上了楼。
　　李耀天看着他的背影，静静的站了很久。
　　没有回去看望妈妈。
　　去到自己住的地方，打开房门之后，静静看着一片空旷。
　　他开灯。调好室温。去浴室冲凉。
　　穿着睡衣去酒吧柜取出一瓶白兰地，倒了满满一大杯。然后就爬上那张King size的大床。
　　会议视频已经传到。他盘腿坐在床上，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他一边饮酒，一边看着没有去参加的会议视频。
　　他知道，他没有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在想着别的事。
　　他为什么那么失望。那么生气。
　　是因为埃洛不自爱。还是因为自己在嫉妒。
　　他为自己的想法恐慌。
　　妈妈打电话过来，责问他没有露面的相亲。
　　他笑着应付。忽然问了一句，“妈妈，你爱爸爸吗？”
　　欧阳蓝在电话里沉默，然后笑道，“耀天，婚姻与爱无关。”
　　“妈妈，”他把笔记本电脑挪到床侧，淡淡笑道，“早点睡。我明天会去向孙小姐道歉的。”
　　李耀天闭上眼睛，可是并没有睡着。
　　********** **********
　　埃洛回去住的地方，小幺已经把饭菜热好了等他。爷爷却早早睡了。以前他常回铜锣街看那些朋友，埃洛成名之后，他不太出去了。因为常常遇到记者，询问太多难以回答的问题。
　　老人不想给埃洛带来麻烦。
　　埃洛换了衣服，吃了几口饭。然后去冲凉。
　　之后就回了自己房间。
　　小幺敲门进来。
　　埃洛看着他，笑起来。
　　“你的脸肿了。”小幺看着他。
　　“嗯，排练舞蹈的时候摔了。”
　　“疼吗？”
　　埃洛笑，“男人哪有那么怕疼的。”他向小幺伸出手臂，男孩爬上他的床，钻进被窝来。埃洛用一只手臂环了他。
　　“同学们一定不敢相信，我现在就躺在大明星埃洛的怀里。”小幺脸上露出做梦一样的表情。
　　埃洛轻笑。小幺之前拿了很多他的签名去送人，为此得意了很久。他笑这份孩子气的快乐。也羡慕这快乐。
　　两人人断断续续的聊着天。小幺很快睡去。
　　埃洛起身去了另一个房间。
　　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畏惧一个人睡在他身边。
　　他很累，很快睡去。梦中全是斑驳的景象。几次醒来，走去客厅喝水。
　　他知道，他开始渴望人的体温。无论哪一个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他笑自己的矛盾。既渴望人的体温，又畏惧他们睡在身边。
　　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光着冰凉的脚。点了一根烟。他已经很久没有抽烟。
　　他并不怪李耀天。不怪那一巴掌。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罪恶。有着劣迹斑斑的过去。堕落，糜烂，贪恋着人的体温。
　　他曾经问李耀天，有那样过去的人，也有资格成为他的新星吗？
　　他回答说，只要你从此自爱。
　　他早已经，不在乎。声名天下对他来讲，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游戏。一个交换。他并不爱玩这个游戏。随时都可以终止。
　　没有目标的活着。随时可以死去。
　　站在舞台上唱歌是他唯一的爱。没有伤害，整个舞台都属于他。世界华丽的匍匐在他的脚下，听他吼叫，像一只鸟一样，喊出内心的风雨灵魂的哀伤。
　　于是他忽然怀念起自己在码头嘶吼的那些日子。
　　原来，人总是怀念过去，怀念那些逝去的和得不到的东西。
　　他换上衣服。去了车库。
　　********** **********
　　码头上风很大。他的渐渐长长的头发在风里抽打着脸。
　　他下车，然后一直走，一直走。
　　在尽头，看到熟悉的凌志车，和倚靠在车门一身风衣的男人。
　　李耀天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有些惊讶的看着埃洛向他走来。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很多时间过去，还有一场这样的会面等在这里。
　　彼此注视着。都试图笑笑，可是表情都很奇怪。
　　终于他们拥抱在一起。没有谁知道，是谁先开始。紧紧的抱在一起。紧的近乎窒息。
　　他们上了李耀天的车。每人盘踞一个座位。都望了遥远的海，静静坐着。
　　气氛忽而有些尴尬。
　　“呃，怎么出来了？”李耀天问。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干涩。
　　“睡不着。”埃洛淡笑，“你呢？”
　　“嗯，我也，睡不着。”李耀天回答。
　　两个人像孩子一样对视，笑笑，仿佛都知道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于是停止笑。
　　短暂的沉默。
　　李耀天表情复杂的看着埃洛，“埃洛，我不是，不是gay……”他的心在拒绝。他的脸却在靠近。
　　埃洛迎接了他。
　　一个轻轻的吻。带着试探般的温柔。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重新吻在一起。
　　轻轻的啄吻如花瓣一般的唇，欲罢不能。
　　渐渐投入，渐渐深入。甘甜无比。
　　李耀天第一次吻一个男人。第一次这样沉醉于一个吻。他伸出手，捧住埃洛的脸，尝到他口腔里的味道。整个身体都发出快乐的叹息。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之后几乎暴躁起来。
　　埃洛慢慢吻下来，一路吻到李耀天的胯间。听见他急促的抽气声。埃洛仰起那张漂亮的脸，与李耀天迷蒙的眼神对视。他笑起来，重新俯下头，拉开拉链，含住了他。
　　李耀天感觉到深沉的咆哮般的快乐，像海水一样，层层把他推向天空。他喘息着，一只手难耐的握住窗沿。
　　另一只手抚上身前的那颗小脑袋，忽然冲上了巅峰。他“啊”了一声。
　　结束之后，甚至无法看对方的脸。
　　第一次相遇在车里没有做的事，忽然补了回来。也许连上帝也会感到意外。
　　埃洛侧头看李耀天，李耀天的脸上恍惚沉默又略带负疚。
　　埃洛笑起来，“明天见吧。”打开车门，一双长腿迈出去。手臂忽然被李耀天抓住，他微微有些着急的叫了声，“埃洛。”
　　埃洛回头妖娆一笑，似乎是安慰道，“男人之间偶尔乱性没什么大惊小怪。”挣脱出自己的手，轻轻甩上了车门。
　　李耀天一直盯着车镜里那个愈来愈远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苍茫的夜里。
　　他没有追出去。他没有那个勇气。
　　********** **********
　　费内斯是法国的作曲家。在香港有自己的经济公司。
　　和李静怡算是忘年之交。曾帮她修改过一些曲子。现在他帮埃洛作曲。每首曲子的收费是很昂贵的。
　　但是静怡觉得，埃洛值得这样的投资。
　　几天之后，他们一起吃饭，谁也没有提起酒店的那件事。
　　哥哥和埃洛，依旧相处自然。
　　不过静怡却觉得，他们之间，好像忽然塞进了一只气球。
　　他们在L'arc en ciel餐厅吃饭。这是李静怡最喜欢的一家法国餐厅。
　　在法语里，L'arc en ciel的意思是彩虹。
　　彩虹就像是她缤纷的心情。
　　埃洛吃的很少。对一个艺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她却忍不住担心他会挨饿。
　　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忽然见到了孙小姐。她们愉快的打着招呼。哥哥相亲没来赴约，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们的友情。
　　孙萌和她一样读音乐，不过她主修大提琴。为人谦雅，面貌亦不俗。
　　静怡觉得妈妈为哥哥挑的媳妇，这个她最为满意。
　　于是便问她用餐后要做些什么。孙萌笑说要去看朋友打高尔夫。离餐厅并不远。
　　静怡回去座位。
　　甜点已经上来了。
　　不过，侍者好像弄错了，她和埃洛的甜点刚好颠倒。
　　埃洛吃着她的甜点，忘记他自己点的是抹茶。
　　她一边低头吃着抹茶，一边恋恋不舍的看着自己的焦糖布丁。
　　后来一只盘子忽然递过来，上面呆着那块可爱无比的布丁。
　　她抬头，看到埃洛暖洋洋的笑，红了脸。
　　两份甜点都归了她。
　　********** **********
　　他正在吃一块布丁。不是很喜欢甜食。百无聊赖。这样的应酬，如果不是静怡苦口婆心的劝说，他是不会来的。
　　自己的手忽然被握了一下。在桌布下面。暖暖的手，干燥略略粗糙。
　　他抬头。
　　李耀天脸上平静带笑，正在和费内斯交谈。
　　埃洛一句也听不懂。
　　然后他就看见静怡可怜巴巴的盯着他盘子里的布丁。那个女孩子谈起公事雷厉风行。他第一次见到她那种可爱的表情。
　　他伸出手，把盘子整个端给了她。
　　手再次放下来。重新被握住。
　　埃洛看了李耀天一眼。他却始终没有看他。埃洛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
　　于是便一直握在一起。
　　饭后，静怡忽然提议说，一起去高尔夫球场。
　　除了他，其他人竟然一致同意。
　　埃洛只想回家睡觉。
　　到达球场，他看着那片冬日的草场，有些恍眼。
　　一个漂亮的女孩离开朋友迎接他们。
　　埃洛却在那群人中间，看见了尹肃赫。他的哥哥。
　　他穿了一身运动衣，手里握了一只球棍。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尹肃赫似乎更早发现了他。
　　埃洛忽然有股转头就跑的冲动。
　　这些上流社会的少爷小姐熟练的交际交谈。并且礼貌而赞赏的向他这位初出道已迅速蹿红的明星问候。
　　李耀天兄妹和李小姐亲切的交谈。
　　埃洛只能静静等着。他的哥哥向他走了过来。
　　埃洛首先开口，笑盈盈的说道，“你回来了。变了很多。”
　　尹肃赫看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走上来，抱住了他。
　　埃洛挣扎。
　　他似乎也终于想起在场的其他人，于是松开他，向着他们说，“我弟弟，尹埃洛。”
　　他的一只手，就绕在埃洛的腰间。
　　********** **********
　　他坐李耀天的车回家。
　　下车之前。李耀天忽然问他，农历新年要怎么过。
　　埃洛回答之前，李耀天便拉过他。他们在车里亲吻。亲吻了很久。他们似乎都喜欢彼此的吻。
　　之后，李耀天微微气息不稳的说，“到我家来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小幺和爷爷搬了出去。因为种种的原因。
　　他只能孤独。
　　埃洛没有回答，就下了车。
　　他知道李耀天的大家族。亦知道他的战役。
　　李耀天是将来站在创世纪巅峰的人。而他，唯一能够拥有的就是那个舞台。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无法，也不可能呆在一起。
　　他的家族不可能接受埃洛，即使他是一个女人。
　　而即便是李耀天，有一天也会发现他们之间的困窘。那时候，他的选择，一定不是埃洛。他了解李耀天的野心和理想。
　　埃洛现在能够承担得起的，仅仅是一夜缠绵。
　　回到家。不久之后门铃就响了起来。
　　他开门。尹肃赫站在门外。他一把推开门，走进来，把埃洛抱了起来。埃洛的脚离开地面，他俯视尹肃赫痛苦迷茫充满欲望的脸。
　　他变的更加高大，更加有力。却保留了少年时期面对埃洛时的表情。
　　埃洛笑笑，抬腿，环住了尹肃赫的腰，叫了一声，“大哥。”
　　很多年之后的相遇，他们并不感觉陌生。仿佛昨天才见过面。
　　埃洛也无法解释，这是为什么。
　　当尹肃赫忽然放下他，把他抵到墙角。埃洛却避开了他的吻。
　　他终于明白，不陌生，仅仅代表着他不曾忘记。
　　“为什么？”尹肃赫问他。他看到了埃洛，在车里，和一个男人亲吻。埃洛的绯闻并不少。和女人。也和男人。
　　他的心嫉妒的疼痛。
　　他一直忍耐。以为自己可以忘记。直到埃洛出现在面前，他才知道。他只是在自欺欺人。
　　他对于埃洛的欲望，并没有结束。而是随着时间，积攒了起来，沉淀了起来。他一出现，他就立刻爆发。
　　他蛮横的捉住埃洛的双手，举过头顶，压在墙上。另一只手固定了他的下巴。他无法不去吻他。
　　他们第一的亲吻，在医院，小达的病房。同样的姿势。
　　只是这一次不同，埃洛在回吻他。
　　埃洛的吻充满诱惑和技巧。尹肃赫为这些技巧痛苦。他已经不是那个纯洁的孩子。他一定吻过很多的男人和女人。
　　想到这些他就气愤。抱起他，穿过客厅，准确的走去卧室，然后把埃洛扔到了床上。
　　他扒埃洛的衣服。埃洛笑看他的急迫。
　　尹肃赫翻过他光裸的身体，愤怒的打他的屁股。埃洛“啊”了一声。尹肃赫拉开拉链，狠狠的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很用力。
　　埃洛把呻吟声埋入枕头。
　　他趴在埃洛的背上，一路细吻。然后扳过他的头，亲吻他。
　　埃洛起身去冲凉。
　　他光裸着身体，走来走去，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个隐忍落泪的少年。尹肃赫看着这具已经发育成熟的华丽诱人的身体，线条细腻美好的背部，腰身，臀，以及腿。
　　埃洛比以前更加的美。
　　欲望重新点燃了他。
　　他脱掉衣服，推开了浴室的门。
　　他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满足，才可以厌倦。
　　可是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抱住埃洛。轻柔的抱住了他。
　　这令他们沉默起来。
　　很久之后。埃洛回头，在水气中对他嫣然一笑，淡淡说，“你走吧。我要睡了。”
　　十七、21 seconds
　　埃洛从小幺和爷爷的住处走出来，忽然被一大批女孩子围住。
　　她们像一群麻雀，唧唧喳喳的淹没了他。
　　是小幺的同学。
　　埃洛尽量微笑的面对她们，抬头看到阳台上的小幺，悻悻然缩回了头。
　　爷爷还没有找到匹配的肾源。虽然每周血透，身体渐渐无法负荷，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覆盖细瘦的骨。然而精神却还好。
　　圣诞过后，埃洛更加忙着准备演唱会。不常来看他们。爷爷并无责怪。只是小幺，一天天的噘着嘴巴，说他忘本。
　　于是便找来同学，小小惩罚他一下。
　　埃洛笑孩子的可爱。小幺性情泼辣，却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大约失去爷爷的恐慌，让他越来越依恋埃洛。
　　只是埃洛自己，也渐渐身不由己。
　　慢慢的，大批的路人也加入了包围。他们叫着他的名字，要他签名，要他合影，还有人拿出手机或是DV拍摄。
　　埃洛开始觉得自己无法控制场面，便拿出手机想要打给小王。
　　手机却被碰掉，落在地上。
　　他俯身去拿，就忽然被他的粉丝撞倒。他趴在地上，一瞬间就迷茫起来，看到一个男孩冲进人群，牢牢的抱住他。几个黑衣的男人忽然闯进，驱逐着人群，护送他钻出了包围。
　　男孩担忧的审查埃洛的手臂，埃洛才在混乱中发现，解救他的是小达。
　　小王驾着车刚好赶到。他们一起钻进车里。
　　埃洛的手臂略略有些擦伤，回头寻找，黑衣的男人很快消失在街尾。
　　他劈头向着小达大喝，“你知不知道很危险！”
　　小达微微愣了下，一双清亮的眼睛却似要哭出来，嗫嚅道，“你刚刚，很危险啊。”
　　小达跟了他很久。埃洛内心充满矛盾。他不想再和尹家有任何的牵连。可是，这是他少年时候疼惜的孩子，他的弟弟，这样的冲进来企图保护。他忽然无法说出口。
　　抬手轻轻碰碰小达嘴角的一处擦伤，声音软了下来，“疼不疼？”
　　小达的脸上便绽开一朵大大的微笑，他很快的摇头，“一点也不疼。哥哥。”
　　埃洛苦笑。他拍拍小达的脸，说，“长大了。”
　　小王的手机响起来，是小幺，在电话里呜呜的哭。
　　埃洛接过电话，嘲笑加安慰，才摆平。
　　小王接回电话，淡淡说，“娱乐新闻又有的报了。”
　　埃洛在镜子里对着小王软软一笑，“那不更好，省得观众忘了我。”
　　带小达回去自己的住处，已经下午四点，才忽然问他，不上学吗？
　　小达站在他身后，说，今天下午是写生课，等一下随便画张就可以交差。
　　埃洛没有多说。只问饿不饿。
　　于是去厨房，泡了两个杯面。
　　两个男孩跪在沙发前的小桌上头对头，大口大口的吸，鼻子上冒出细细的汗水。
　　埃洛开始唱歌后极少吃辣椒。于是忍不住觊觎小达碗里红红的汤汁。
　　小达咯咯的笑起来，像小时候那样笑，用汤羹送过来一勺，埃洛偏头一笑，张口就喝光了。
　　晚上八点他有通告。想要睡一下，告诉小达离开的时候，关上门就可以。去了卧房，调好闹钟，倒在床上。
　　一个上午的舞蹈训练让他筋疲力尽。他很快迷糊起来。
　　迷蒙中，感觉手臂凉凉的。感觉有人在身边，却张不开眼睛。
　　他放弃，陷入沉沉的昏睡中。
　　埃洛被铃声吵醒。
　　房子空荡荡的，没有声音。似乎小达已经离开。
　　埃洛伸个懒腰，就发现自己手臂上涂了淡淡紫色的药水，还贴了一个防水创可贴。
　　创可贴上面，画了一只简笔画的呆呆微笑的小熊。
　　埃洛笑笑，起身去冲凉。
　　********** **********
　　他正在跟妈妈讨论新品牌上市的问题。很容易就吵起来。
　　尹肃赫和妈妈之间，仿佛横亘着很多的问题。
　　他知道，最大的那一个就是埃洛。
　　她永远无法原谅他和埃洛在病房里发生的事。他也永远无法原谅妈妈，给埃洛制造的伤痕。
　　当然，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即使在谈论公事，他的脑子里也依旧闪过和埃洛几天前的那场缠绵。
　　尹肃赫渴望和他的哈雷一起飞起来。
　　现在，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哈雷抛弃。
　　“你必须要这样做！”妈妈淡淡说。说完之后就离开。她的动作那么娴静优雅。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刺一样，让尹肃赫吞的血腥。
　　他气愤的起身。
　　尹家正面临考验，需要合并力量的支持。昨夜的酒会，妈妈引荐新的谈判中的合伙人。卓越。
　　尹肃赫在卓越身后，看到穿着小礼服的卓莲。她很优雅的向他问好。尹肃赫看到妈妈鼓励的眼神。他愤怒的离场。
　　他似乎要被驱逐，走上爸爸的老路。
　　要把自己卖给一场婚姻。尹肃赫呵呵的笑起来。如果可以，他甚至鄙视命运。谁能决定他呢？
　　没有人。
　　即使他喜欢那个女孩，他也会用自己的力量来得到她。绝不是，把自己标价出让。
　　而现在，再美丽的女孩在他眼里也平淡无奇。因为他遇到了埃洛。埃洛是他无法终结的欲望。
　　在结束这渴望之前，他无法结婚。
　　无法解脱。
　　他当然也知道，这种欲望是必须要结束的。
　　结束之日。自由之时。
　　小达在天黑之后回来，背着画板，脸上噙着笑。那笑容如此简单透明，却仿佛波光暗涌。
　　他还未成年。
　　尹肃赫已经无法厘清他对小达的感情，他依旧当他是弟弟，即使那甚为卑微的血缘，也没有减少他对他的疼爱。
　　只是，小达，似乎过于早的成熟了。
　　左家的那一部分血，似乎总是容易早熟。
　　小达看到他，只淡淡说自己吃过了。他看上去那么快乐。蹭蹭上楼，进了房间并且反锁了门。
　　巨大的客厅里，只剩他自己。
　　他一屁股坐下去。电视忽然响起来。
　　他坐到了遥控板。却看到了屏幕上的埃洛。
　　他对着他微笑。笑得尹肃赫一颗心在颤抖。
　　埃洛，自从出现在尹家，总是轻易就抓到他的视线，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出现，尹肃赫就感觉到自己胸中澎湃的欲望。
　　他有多么好呢？引你如此迷恋。
　　母亲悄无声息的走来，看到他迷失的眼神，起伏的胸口，干脆利落的给了他一个巴掌。
　　“别再执迷！”母亲恨恨的说。
　　他愣愣的挨了巴掌。却抬起唇角笑了笑。
　　“妈妈，没有得到的东西，欲望是无法终结的。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抄起沙发上的外套，大步走出了家门。
　　有时候，他恨这个女人。可以如此精准的洞悉他。
　　********** **********
　　李耀天一身黑色西装。埃洛则是白色。
　　他们两个坐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一副风景。美的让人透不过气。
　　台下少男少女，终于停止尖叫。
　　主持人樊硕是新晋娱乐记者。八卦。温柔藏刀的男人。似乎并不年轻，但也不老。他穿的很随意，旧西装，有些颓唐的味道。一双眼睛却炯然。
　　他说，“埃洛，你最近丢了一部手机吧。”
　　埃洛还没有回答，他就往桌上随手丢了一只白色的手机。已经斑驳。
　　“你用胶水粘起来的么？”埃洛笑道。
　　台下大笑。
　　主持人也淡淡跟着笑，“你最后接到的一支电话，似乎是尹肃赫先生打来的。之前，有娱报声称，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尹先生本人似乎也在某个高尔夫球场亲口承认。请问，这是真的么？”
　　所有人都在等埃洛回答。李耀天静静看着他，似乎也在等。
　　“是真的。”埃洛回答。
　　“可是据我所知，你所有的证件上所使用的名字是埃洛，而不是尹埃洛。”
　　“并不是人人都需要一个姓氏。”
　　“是不需要，还是，得不到？”主持人微微前倾了身体，脸上还是淡淡笑意，“你未满十八岁，就被尹家赶了出来，你甚至没有高中毕业，这些，也是真的么？”
　　埃洛有些僵硬。他坐在那里，似乎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这样的通告他不知道上了多少。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他也不知道回答了多少。每一个回答都经过严格的训练，每一个表情，都被指导过。
　　这些被揭穿的也不过是事实。
　　原来有时候，我们最不敢承认的竟然是自己。
　　埃洛不知道该微笑，还是该否认。
　　“对不起，我以为我们今天要谈的是即将举行的演唱会。”李耀天淡淡说，声音里含着力量。且轻轻拍了拍埃洛的腿。
　　观众和摄像头自然看不到这个极为轻柔的动作。然而樊硕却看到了，他的眼睛轻轻忽闪了一下。
　　他的爱好，就是挖掘一个人的灵魂。
　　埃洛的灵魂，难道不令人着迷吗？那甚至超过他的脸，超过他的声音。他用了很多时间来观察和调查。他想要把这个灵魂剖开，给他的观众和埃洛的粉丝看。
　　“你之后，”他静静说，“一直流落在铜锣街的鱼市场……生存。”
　　台下已经喧哗。
　　李耀天也许已经料到，他一直以来保护的秘密，终于有一天会被公开。却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个时刻，竟然如此愤怒。
　　“请注意你的言辞。”他冷冷的盯着樊硕，脸上是冷冷的笑，“据我所知，一个好的主持人不仅懂得剖析人，而且懂得尊重和保护人的隐私。”
　　“对不起，我无意冒犯。但是一个艺人决定踏上舞台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奉献自己的隐私不是吗？”樊硕回答，满脸笑意，感觉到李耀天的愤怒和保护欲。
　　坊间早就流传“创世纪”最具实力接班人李耀天和他的新星之间的暧昧。
　　樊硕笑道，“李总，听说您要订婚了，是真的么？”
　　李耀天有些吃惊。他不过昨天才买了订婚钻戒。
　　埃洛，忽然笑了笑，“我觉得你不必采访，樊硕，”他起身，直接叫他的名字，“你只需要一个人开新闻发布会就行了。”
　　埃洛拿起桌上的手机，随手握着。然后走去舞台边缘，走去最大的摄像镜头面前，他向着台下的观众，也向着电视、电子广告屏幕、网络直播，全世界的人，缓缓微笑。
　　笑的妖气，邪气。霸气。
　　转身离开。留下一片讶然。
　　这场采访，只持续了二十四分钟三十二秒。
　　埃洛二十一秒的微笑却占据了网络视频点击第一的位置，一直到他的演唱会开场。
　　这个视频就叫做，21 seconds。
　　********** ***********
　　李耀天追出来的时候，埃洛已经和他的保姆车离开。
　　他内心有些烦乱。只听凭自己的手驾着方向盘，一路追了上去。在埃洛走进电梯之前，拉住了那个清凉孤寂的背影。
　　埃洛回头，暖洋洋的笑，“有事？”
　　李耀天忽然恨他这笑。所有的心疼忽然化成愤怒。他甩开埃洛的手，冷冷的吼道，“谁准你中途离场？谁准你偷偷去看小幺？谁准你丢掉手机！谁准你承认姓尹！”
　　埃洛只静静看着他，笑在脸上消退，“谁准你订婚？”
　　这淡淡清宁的声音传进李耀天耳朵的时候，他像被烫到了一样，“你知道什么？上流社会的婚姻就是这样！你有什么资格质问，你以为你是谁！”
　　埃洛凄然一笑，“对啊，我是谁，我是你的谁？”
　　不需要回答的语气。
　　两个人对望。怔然。无法对话。
　　埃洛笑。他连李耀天的朋友也不算。转身进电梯。低下头，不去看李耀天依旧怔然的表情。
　　他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意外的，在家门口，看到尹肃赫。
　　静静倚在墙上，偏了头看埃洛向他走来。站直身体，高高大大的矗立面前。
　　埃洛只觉得内心悲鸣。走上来，拉下他的脖子，亲吻。
　　亲吻变的亟不可待，尹肃赫的吻总是那么热烈难以招架，他似乎是想在门口就把埃洛扒光。当埃洛颤抖的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才绝望的发现，自己是这样的渴望着一个人的体温。
　　一路纠缠。客厅到沙发到卧室，一路撕扯掉落的衣服。
　　当尹肃赫激烈的在他全身舔吻，埃洛依旧哭泣般的催促，“快点。”
　　然后身体迅速被贯穿。疼痛。温暖。
　　埃洛张着迷蒙的双眼，看着悬宕在自己身体上方的大哥。
　　“用力。”埃洛吩咐道。
　　更加疼痛。更加温暖。
　　他暖洋洋的笑了。笑出了一滴泪。
　　尹肃赫俯身，进入最深处，肆虐。激荡。他舔掉埃洛的泪。埃洛微微仰头，迎接他的吻。
　　他们每一次见面的亲热，总是不止一次。
　　然而总是见面后的第一次亲热，最为粗暴。仿佛只为了占有，只为了得到，来纾解一种难以解释的渴望。就像渴极了的人，吃的第一颗梅子，他要的是汁水，而不是那酸甜的味觉。
　　慢慢变的缱绻。柔情。
　　尹肃赫轻轻在他身体里律动，轻轻在他耳边说。我爱你。
　　埃洛难过的闭上眼。他情愿，没有听到。
　　********** **********
　　通告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埃洛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他拔掉电板。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
　　埃洛赤身裸体，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眼神迷茫，睫毛覆盖下的一小片阴影，充满了孩童般的忧伤。
　　尹肃赫围了浴巾走出来。某个时刻，无法否认心中的悸动。好吧，承认吧，自己是变态的。只是，埃洛，为何这般的动人。让人想要拥有。甚至愿意拿一切来交换。
　　他擦干头发上的水，走来埃洛身边。
　　“和我一起生活吧。”他说。
　　然后就看到埃洛脸上骤然出现的笑。那种暖洋洋的不在乎的笑。
　　“你开什么玩笑。”埃洛回答。看了看挂在客厅上的钟表，“你还不走？”
　　肃赫在他身前蹲下来，“我没有开玩笑。我喜欢你，我已经告诉过你。”
　　“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
　　“我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肃赫一顿，看着埃洛的眼睛，“给你一个家。”
　　埃洛一怔，随即笑起来，淡淡氤氲的笑意，“我们本来就是家人啊，大哥。”
　　他很成功的看到尹肃赫脸上的怒气。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你是我弟弟！”他像一头豹子一样，转瞬就把埃洛压制在沙发上。
　　他的手按在埃洛颈部的大动脉上。他的拇指感受到生命的跳动。
　　“不论你承不承认，我们都是有血缘的。你刚刚才侵占了你的弟弟，你向他求爱。你和他□。”埃洛仰望着他。淡淡轻柔的声音。残忍而温柔。
　　“我恨你。我恨尹家的每一个人。我要你们一生都痛苦。”埃洛的眼神空洞。他的话却沉沉的打在尹肃赫的脸上。
　　********** **********
　　门被狠狠的甩上不到十分钟，门铃重新响起来。
　　埃洛环抱疼痛的身体，环视沙发周围。他似乎并没有落下任何东西。门铃疯狂般的响。
　　埃洛套上一件白衬衣，打开门。
　　啪一个耳光。
　　他转回头，看见尹露薇。
　　很多年了，他们第一次见。他没有忘记过她的耳光。和每一次挨打之后的泪水。
　　“肃赫呢？尹肃赫呢！”她吼道。
　　埃洛竟然笑了一下，“你来晚了。他刚走。”
　　尹露薇冷冷的看着他。她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后辈。她看到的是濯伊莲的儿子。她的宿敌。
　　“我说过，不要再碰我的儿子！”
　　“尹夫人。是他自己来的。我并没有要求他来。你应该看好你的儿子，不仅仅你的大儿子，还有你的小儿子，他们全都喜欢在这里过夜。你应该找两条狗绳把他们栓好。”埃洛歪着头，笑着说。
　　他抓住了尹露薇仰起的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抓住那只细瘦白皙的手腕。
　　“就算你成名了，我一样可以毁了你。几年前可以，现在也可以！我仍然可以让你失去一切，变回铜锣街的男妓！你跟你的母亲一样，从骨子里就下贱！”尹露薇抽出手，阴冷的看着埃洛。
　　这个男孩长大了。她曾经剥夺过他的一切，令他似玩偶一般生活。命运似乎对他还有一些眷顾。然而她却一定要保护自己的孩子。绝不允许他们的人生，被那个女人的孩子毁掉。
　　“我跟你不一样。我早就一无所有，没有什么可以珍惜的。”埃洛高昂着头，在尹露薇眼里，他似妖似魔，似男似女。
　　“看好你的儿子。”埃洛笑起来，如魑如魅。
　　他关上门。
　　转身倚靠着门。两条光裸的腿微微有些颤抖。客厅落地窗的巨大窗帘被渗漏进的冷风吹起。
　　埃洛的眼里，缓缓留下泪水。
　　他噗嗤笑出来。眼泪便覆盖了面颊。
　　********** **********
　　自樊硕通告事件后，埃洛一直盘踞在各大娱乐报纸的头版，高居不下。
　　与加拿大籍华人女星沈寥冰的姐弟恋情，同时，被拍到与新晋影视玉女掌门人舒可晨牵手。
　　沈寥冰是出名的美男杀手，被她吃干抹净的美少年数不胜数。
　　而舒可晨则是清汤挂面式的青春美少女，她跟埃洛牵手星河广场吃冰激凌的场面当然最为粉丝欢迎。
　　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埃洛在网络同性恋最心仪约会对象排名中位居第一，一直以来的同性绯闻也并不少。
　　而今天的头条则是从他公寓里离开的背影，是一个男人。
　　巨大的标题是：他是谁？
　　许多厂商和代言产品的公司已经纷纷致电，要求解约。连演唱会也被广电局要求重新审批。
　　李静怡翻着最近的娱乐杂志。她为埃洛担忧。即使他看上去似乎并不在乎。她却为他担忧。他的声音不应该被绯闻淹没。
　　而埃洛，他不该那么轻率的就断送自己的事业。
　　为何，他不在乎？
　　网络上关于埃洛的绯闻一一盘点。李静怡静静看着那些面貌如花的男女，站在埃洛左右。
　　之后，在一则浏览量不高的帖子里，看到了自己。
　　标题是，创世纪音乐小公主的蛋糕王子。
　　正是上次在L'arc en ciel，埃洛把焦糖布丁递给她时的照片。照片里，她有一张绯红的笑颜。
　　电话声响起。她迅速关掉了那个窗口。抓起听筒。
　　“二哥。”她低低叫道。
　　“演唱会前不要安排埃洛出席任何场合。让他呆在家里。哪里也不许去。”李耀天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呃，”她忽然说道，“妈妈说，除夕夜的聚会……”
　　“再说吧。”李耀天挂了电话。
　　十八、14日之夜
　　和舒可晨走进李家布置华丽的庭园时，那个小女孩仰起一张清秀的脸庞，娇嗔的笑笑。
　　埃洛淡笑，伸出一只手帮她整理了下肩上雪白的皮草。
　　私家花园，甚多的警卫。也许不必担心明天的头条。
　　静怡远远的迎上来。她穿了一条水红色的露肩礼服，并且摘下了眼镜。一双大眼睛略带迷蒙，向着埃洛和舒可晨点头问好。
　　静怡的脸色似乎并不很好，仿佛病了一般，轻轻咳嗽着。
　　埃洛走上去，静静看她，“是不是感冒了？”
　　静怡微微怔了下，旋即笑道，“没有。可能下午睡多了一会。”
　　埃洛便笑，“你一向少睡，睡多一会便昭告大家。何必这么辛苦？”
　　静怡嗤笑，“可能就是这样的命。”
　　埃洛上下打量她颀长的身材，“这样穿很美。”
　　静怡的笑僵了下，低声说谢谢。
　　可晨却孩子一般拉了静怡的手，“静怡姐一向是漂亮的。摘了眼镜更漂亮了。新年快乐。”
　　三个人忽然都笑起来。
　　除夕夜。可晨却是第一个说新年快乐的人。
　　埃洛早就看见李耀天，他的臂弯里挎着静雅高贵的孙萌。在宴会里走动，以主人的身份招呼客人。
　　李耀天也发现了他，偶尔延绵过来视线，埃洛偏过头。
　　无法不在心里嘲弄自己。
　　那一天的吵架之后，他被禁足。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李耀天。直到收到欧阳兰的请柬。
　　他们之间，竟然要吵架。
　　可晨似一般的小女孩，对宴会有各种莫名的憧憬和喜爱。她端了酒递给埃洛，埃洛接过酒，忽然遇上李耀天的视线。
　　远远的，他也正端了一杯酒。向埃洛这边看过来，埃洛低头。再看去的时候，李耀天正轻轻偏了头，微笑着听他的未婚妻在耳边悄言。
　　埃洛移开目光。创世纪旗下几家公司的少东小姐走上来同他寒暄。
　　乐队奏响欢乐的曲调。人脸上的笑容，像一种流行的彩妆。
　　这种空洞的热闹令他更加无所适从。便一个人走去游泳池旁，静静看着灯影里的波光。
　　很久之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是李静怡。她微微有些紧张的站在那里。埃洛看见她手里的小提琴。
　　她扬扬手，“你要听吗？”
　　埃洛点头，倚靠在游泳池旁的栏杆上。
　　李静怡调好姿势，一只手臂优雅的挥动起来，音符便如月光一般流泻。
　　一曲终了。久久无法对话。
　　“是什么？”埃洛轻轻问。
　　“马斯奈的《沉思曲》。”李静怡回答。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沉思曲？就是那个亚历山大城的名妓，泰伊思？”埃洛望着李静怡笑。
　　“我，我没有嘲弄你的意思。”静怡有些焦急的看着立在水边的埃洛。
　　埃洛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我知道。”他轻轻笑起来。“泰伊思想要放弃糜烂的生活，皈依宗教。但她只能获得短暂的平静，她死的时候并不快乐。沉思只能令人迷惘。”
　　李静怡仰着头，看着埃洛那张引人溺毙的脸，“我只是看到你的厌倦。你厌倦这个世界。”
　　埃洛的笑容在唇角慢慢弥漫起来。
　　良久他轻轻问道，“静怡，你喜欢我吗？”
　　李静怡有些吃惊般的睁大了眼睛，她试图笑笑。现在的埃洛，跟她记忆中那个淡薄害羞的转校生已经完全不一样。
　　“我……”
　　她的唇被温暖的覆盖了。
　　那一刻，她慌乱的闭上了眼睛。
　　********** **********
　　李耀天出现的时候，静怡像午夜的灰姑娘一般逃走了。
　　埃洛的手腕被牢牢的抓起。“你做什么！”李耀天吼道。
　　右手中指上那颗闪亮的钻戒，令埃洛眯起了眼睛，抬头看见他的怒气。“没什么，情不自禁而已。”他回答。
　　李耀天的脸色很难看，他压低了声音吼道，“什么是情不自禁？是舒可晨、沈寥冰，还是从你公寓里出来的男人？”
　　埃洛暖洋洋的笑起来，甚至笑出了声音，“李总怎么忘了自己？”
　　手腕上的力气加重。埃洛立刻停止了笑，“对不起。我只是忍不住逗她一下。”
　　李耀天的脸色只是更加难看起来。他甩开埃洛的手臂。整理微微有些紊乱的情绪。
　　“不是人人都可以逗弄。”他轻轻说，“你以为，谁能经得起你逗弄？”
　　“我去道歉。”
　　手再一次被攥住。“你喜欢静怡吗？”
　　埃洛嗤笑，“你喜欢李萌吗？”
　　“那是我的事。”李耀天冷冷的回答，“你只是个包装出来的艺人，永远，记住你的身份。”
　　埃洛抽出手，“我知道，李总。”
　　********** **********
　　李家除夕年夜会，出席的都是李家人。
　　埃洛和舒可晨是第一对被邀请来的外人。
　　埃洛也是第一次见到李耀天的大哥李然。
　　李然一身书卷气。他是植物科学院的教授。在李家很少能见到他。据说，他先是因为选择了植物生物学被父亲赶出家门，后来又因为娶了毫无背景的女学生而差点与李家断绝关系。
　　虽一身书卷气，却身形俊朗，举手投足间优雅和善。
　　他唇角的那一点笑，像是……尹丘贺。
　　埃洛别过脸。
　　宴会正式开始后，李耀天的母亲欧阳蓝说了几句话便离席，元老级的人物也跟着去了内厅。庭园里点了篝火，保湿器和保温系统嘶嘶的响着，控制了这一方天地的小气候。
　　埃洛看着这个庞大的家族，也如期见到了创世纪接班人中最具实力的候选人。
　　他们和李耀天站在一起，谈笑风生，毫不逊色。
　　欧阳蓝踏上台阶后，微微回转身看过来。埃洛轻轻的不着痕迹的低下头。
　　转身的时候，忽然撞到一个人，酒泼洒出来，两个人的白衬衫立刻沾惹一片葡萄红。
　　彼此惊诧的抬头对望，却都没有发出声音。
　　“你是，埃洛？”李然淡笑。
　　埃洛在一瞬间，只觉得闪神，眼眶酸涩，似乎泪水就要蔓延。他连，声音也那么像。
　　埃洛面色苍白，急急的说声对不起，就要离开，却忽然被阻止。
　　男人站在他面前，脸上宽厚温和的笑意，“都怪我不小心。你跟我去换件衣服吧。”
　　“不用了。”埃洛拒绝。
　　“啊。”男人笑道，“小婉很爱听你唱歌。”看到埃洛抬头，又道，“我也很喜欢。研究院里的年轻女孩都喜欢呢。人果然比电视里还要好看。”
　　埃洛便笑了。
　　顺从的跟着他离开。
　　李家的客厅很大。埃洛跟着他上楼，像走在迷宫里。
　　14岁那年第一次去尹家，他也有如走在迷宫的感觉。
　　李然的背影在他眼前晃动，静寂仿佛父亲的轮廓。
　　命运殊途。很多事情，记得比忘记容易。
　　终于去到一个房间，李然拉开大大的衣柜，开始找一件白衬衣。
　　他似乎找了很久。期间断断续续的跟埃洛谈着话。
　　他的很多话题离不开植物。埃洛听不懂，却一直静静听他说。他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这样的怀念和痛恨着父亲的声音。
　　洛洛。洛洛。洛洛。
　　这个声音抽打着他的神经。令他眼睛疼痛，令他身体抽紧。
　　“你怎么了？”李然起身回头。双手捧着折叠整齐的白衬衣，“换上吧。”他说。
　　埃洛看着他，脱掉了西装。
　　门忽然被打开。两个人一起看出去。是李耀天。他站在门口，柔柔一笑，“大哥，嫂子在找你。”
　　李然点头，回头看着埃洛衣服上的红渍，“真抱歉。我先出去了，小婉有些怕生。”
　　李耀天一脚踏进来，门在身后关上。
　　“你今晚打算逗弄多少人？”
　　埃洛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他转身脱掉西装和衬衣，背对着李耀天，把新衬衣穿上。只扣了中间三粒扣子，就把外套套上。回转身，看到李耀天阴鸷的脸。
　　“我们出去吧。”埃洛淡淡说。
　　李耀天走上来，捏住他的下巴，“不要一再的挑战我。”
　　“你爱我吗？”埃洛忽然问，并且暖暖的笑。
　　“你以为爱是什么？”
　　“你爱我吗？”埃洛依旧问。
　　“我不爱任何人。”李耀天冷冷回答，手上的力气却加重。
　　“对，你爱创世纪。你只要创世纪。”埃洛看着他。
　　“你以为你是谁？谁准你这样看我？”
　　埃洛摇头，却无法摆脱他的钳制，“我没有要求你爱我，我什么也没要求。你为什么这么痛苦？”
　　李耀天忽然吼道，“谁说我痛苦！谁告诉你我痛苦！”
　　埃洛轻笑，抬起一只手，竟然轻轻拂开了下巴上的那只手。他盯着李耀天，轻轻靠近，缓缓靠近，“你爱我吗？”
　　李耀天迅速的吻上来，吞下了他的话。
　　舌头在唇齿间肆虐。两个人都竭尽全力的拥吻。
　　“我下个月结婚。”
　　气喘吁吁的呼吸声中，忽然多出一句话。
　　像一个命令。所有的动作都瞬间停止。
　　“我必须得到创世纪。这是我的命运。”李耀天的语气像在宣判，“新龙传媒只是我的第一场考试。埃洛，我不能让你动摇我，不能让你毁了我。”
　　埃洛抬起袖子，擦擦嘴巴，他没有去看李耀天，径直走去门口。
　　打开门，看到李静怡，她提着裙子，怔怔的站在门口。
　　埃洛不知道她在这里站了多久。看到他的瞬间，她苍白的笑笑，后退几步，提着裙子匆匆跑开。
　　********** **********
　　如果一颗心依旧可以感觉疼痛，是不是证明，它还没有死？
　　埃洛有时候嘲笑自己，是不是要有把尖刀插进去，它才会死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平静的接受一切。
　　还有二十分钟，就要登台。他听得到外面铺天盖地的呼喊。他的名字。他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没有表情。
　　小王紧张的看着他。站在一定距离之外，不敢上前的担忧。
　　埃洛终于回头，对那个男孩笑了下，“比我还紧张啊。”
　　男孩也跟着笑了下，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刚刚一直没说，外面有个男孩子说要见你，等了很久了。你要见吗？”
　　“是谁？”
　　“上次，丢了手机那次，那个小男孩。”
　　“哦。”埃洛点下头。
　　小王等着他说些什么，埃洛却转回身，“小王，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小王走出去。在门廊边看到那个孩子。
　　埃洛上台前半小时，总是要求一个人呆着。新龙传媒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性，连李总也让他三分，吩咐警卫小心守着。
　　所以看到孩子，他有些诧异，“怎么进来的？”
　　少年背着画板，倚着墙，削铅笔。看他一眼，略带腼腆的笑笑，“从厨房后门穿过来的。”
　　“这里什么时候有厨房的？”
　　男孩没有回答，说，“我就是想守在这里。我不会打扰他的。”
　　小王看着那对清澈的眼睛，想起那天他拼命救埃洛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便静静走开。
　　开在情人节的演唱会，现场激动的男女，高喊着埃洛的名字，像是呼唤一种命运。这种癫狂几近于可笑。却又令人感动。
　　埃洛知道，时间到了。这种感觉竟然像是要走上刑场。他的心脏跳的快了，微微的晕眩的感觉。那是即将曝露自己的感觉，他少年时候最为恐惧的梦。
　　他起身，走出去。他知道舞台的方向，他每一次都是一个人走上去，他拒绝任何人的陪同和喧嚣。
　　没有想到，门廊边上倚了一个尹达。睁了清宁洁净的眸子，欣喜而紧张的看着他。
　　那眼神多么的熟悉，埃洛甚至感觉全身震颤。那曾经是属于他的，喜滋滋不敢相信的看着。父亲。
　　可怜的孩子。
　　埃洛静静看着尹达。
　　我对你并没有疼惜，你这样怯懦的看着我，我也依旧付不出深情。埃洛在心里哀叹。下一瞬间，却惊醒般的笑了。爸爸，曾经，是不是也这样的看着自己。
　　真可怜啊。
　　好可怜。
　　“哥哥。”少年轻轻喊。
　　埃洛走上来，带着笑，捧起尹达的脸，“好孩子。”他把一个吻，印在尹达的唇边。然后便离开。
　　他要走去一个舞台。全世界唯一可以收容他的地方。
　　尹达甜甜的笑起来，望着那个魔鬼一般美丽颀长的背影。
　　他感觉迷醉。
　　情人节。他的初吻。
　　********** **********
　　教父从舞台中央升起。仿佛刚刚出游地狱。他的话筒是一个十字架。他的眼神还惺忪。他的唇，却猩红。
　　喧嚣停下来。寂静。甚至听到难抑的哭泣声。
　　烟雾弥漫。教父站在高台上，发出了第一个声音，“我爱你。”
　　笑意在唇角弥漫起来。
　　台下则爆出疯狂的呼喊。
　　李耀天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现场直播，心狠狠的抖起来。我爱你。他在跟谁说。
　　“在看什么？”孙萌从洗手间走回来。
　　李耀天关了手机，抬头淡淡回答，“一个电话。”微笑摇头，“不重要。”
　　“埃洛的演唱会，你真的不去吗？”孙萌坐下来，轻轻摇动杯中红酒。中指上的钻戒，璀璨生辉。
　　李耀天只是抬头笑笑，举杯，“情人节快乐。”
　　他永远的错过了。埃洛的那场表演。
　　********** **********
　　一曲终了。舞台暗下去。
　　响起的，是《狼牙》的前奏。
　　埃洛一身裙装，走上舞台。
　　中世纪欧洲传教士的黑色裙装。
　　埃洛就是要践踏，他曾经的信仰。他觉得快乐，在舞台中央，被全世界窥视。
　　他摇摆腰肢，开口唱：
　　“月亮似梦，悬崖似天涯。我守在这一处巅峰，嘶吼你的寂寞。狼牙森森，嘲笑血的馨香。我把他的脖子，当成你的亲吻。”
　　他随手脱掉裙子，掉落在绚丽舞台上，黑色皮裤下包紧的双腿，“月亮似梦，悬崖依然。”
　　他拉出白色衬衫，然后解开扣子，一颗，一颗，优雅，缓慢。眼神澄澈，渐渐□光洁的胸膛，“守候千年的寂静，等待命运的临幸。”
　　台下的疯狂似乎难以驾驭，警卫阻隔着上前汹涌的人群。
　　尹肃赫坐在贵宾台一侧，阴鸷的看着台上那个半裸的身体。他竟然在万千观众面前卖弄妖娆。
　　埃洛站在那里，仿佛站在一片海面前，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忽然向着人潮开始嘶吼。
　　戛然而止的音乐，似乎要为这声音退避。
　　这是第一次，埃洛在观众面前，暴露他撕心裂肺的天籁之音。如空绝的裂帛，冲击感官，摧毁听觉。如灾难席卷。
　　他没有让李耀天失望。假如那个男人有幸亲眼目睹这一刻。
　　埃洛。盛世而来。
　　“月亮似梦，悬崖依然。守候千年的寂静，等待命运的临幸。一万年前的爱，一万年后，依然说不出口。”
　　“撕裂我吧，血肉模糊的亲吻。吞噬我吧，情愿活在你的身体。这残忍疼痛的爱，你说不出口，却吃得可口。”
　　“撕裂我吧，血肉模糊的亲吻。吞噬我吧，情愿活在你的身体。这残忍疼痛的爱，你吃得可口，却微笑摇头。”
　　埃洛笑着，揩掉眼角一滴泪，伸出舌头，轻轻舔掉。
　　********** **********
　　二月十四日情人夜。演艺圈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尹埃洛，新龙传媒的新星，忽然被台下几个疯狂的男人扔了满身的臭鸡蛋，臭白菜。
　　埃洛被石头和酒瓶击中。瞬间倒在舞台上。
　　混乱的喧嚣哭喊的嘈杂交错的脚步，忽然把一场演唱会混沌成一锅粥。
　　有人被踩倒，有人在匆促的离场中被挤伤，有癫狂的粉丝哭吼着要冲上台救埃洛。警卫甚至无法抵挡。大批的警察匆匆赶至。
　　尹肃赫那一刻心惊胆战的冲上台，对着阻拦的警察破口大骂，甚至挥拳打伤了几个挡路的歌迷。他的脑子里无法做过多的思考，只被深切的担忧支配，冲去埃洛身边，才发现，埃洛被几个黑衣的男人掩护起来。
　　他看到熟悉的眼神，劈手把晕倒的埃洛夺过来。
　　黑衣的男人，看不出眼神隐藏的什么，静寂深邃，带着人很快从混乱中消失。
　　尹肃赫来不及思考，只是抱着埃洛，在警察掩护下往舞台后面艰难走去。
　　埃洛被护士推进急诊手术室。尹肃赫坐在长椅上。他的眼睛睁的很大，甚至有些疼痛。他盯着地板，静静的坐着。
　　十九、如果可以幸福
　　他正在削一个苹果。不时要抬头，看看那个背影。
　　埃洛坐在阳台上，风吹着他的衬衫。他已经不像少年时候，用额前的头发遮掩一双眼睛，掩藏无法言明的心事。他的头发已经剪短，露出那双美丽的眼睛。
　　可是埃洛背对着他。遮掩一切的接触。
　　肃赫甚至庆幸，他受伤，他从高高的不可触及的光环上飞下来，暂且落在这里。在他身边。
　　他对埃洛的欲望始终维系。他也不知道要到达何种程度，才叫做得到，才可以解脱。
　　他只是知道，现在他是高兴的，愉快的，甚至是这几年来最为快乐的，因为埃洛这样静静的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陕西的苹果，在这个季节已经没有深冬时节的甘甜。
　　果皮上面的纹路，柔滑光泽。红艳诱人。
　　静寂朴素的树木，仅仅借着阳光和水，日夜的积累，日夜的贮存，成就了这温润鲜丽的颜色，甜美芳香的汁液。
　　常常给人一种奇迹感。
　　这世上也许真的存在奇迹。
　　春天已渐渐来了。春风却还没有开始变得温暖。
　　肃赫走来埃洛身边，环住了他。
　　这静寂的时刻，是他偷来的时光。
　　急诊室外的等待，等来了苏汶翼。
　　他说，是尹露薇做的。他说，你不在的这几年，她对埃洛做了很多事。
　　他还说了很多。
　　只是尹肃赫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回答。妈妈的手段。他也许难以想象吧。却又并不感觉震惊。
　　苏汶翼冷冷的离开：一开始毁了埃洛的是你父亲，最后毁了他的却是你。尹家应该放过他。
　　依旧无法回答。
　　放过埃洛？
　　谁来放过尹肃赫呢？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埃洛手中。埃洛咬了一口，便攥在手里，不再动。
　　至少他还是吃的。
　　“不如，和我一起住。”肃赫说。
　　埃洛起身，似乎是不着痕迹的从他怀抱中挣脱出来，走去阳台上的栏杆，静静的站着。
　　尹肃赫还是觉得有些好笑。爸爸一生中最好的成就，大概就是创造了埃洛吧，像他这样美丽的人，并不浪费尹肃赫的欲望。
　　那个包装华丽，宣传到无以复加的演唱会，居然变成一场闹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占据在各大娱乐报和娱乐电视台的头版上。当然，埃洛满身肮脏的镜头，最为欢迎。
　　看别人的笑话，是不是总是特别高兴。
　　尹肃赫甚至想要笑，因为当年那个青涩胆怯的孩子忽然那么耀眼的站在舞台上，于他来说，总觉得滑稽不可思议。
　　只是他笑不出来的是，最后让埃洛出丑的竟然是自己的母亲。
　　或者说，把埃洛推进淤泥中的是尹露薇。
　　而把埃洛从泥沼中捞出来的却是李耀天。
　　尹肃赫在埃洛的生命里，不过是个最初侵占他身体的角色。
　　然后他开始感到愤恨，因为所有关于埃洛的讯息瞬间铺天盖地。
　　他们说的没有错吗？
　　埃洛=肮脏。
　　是不是他肮脏了，你对他肮脏的欲望就显的没有那么肮脏。
　　他冲上去，用力扳过埃洛的身体，很快的吻下去。
　　尹肃赫的吻总是迫不及待，舔吻埃洛的两瓣唇，他的牙床他的牙齿，缱绻的甜美。
　　双手紧紧截住他纤细的腰，折向自己，仿佛再稍一用力，就可以把他折断。
　　他的欲望太过强大，两个人都难以呼吸。埃洛的脸因为缺氧变得绯红，他似乎更喜欢这略带暴戾的需索，柔弱的身体却难以负荷，所以总是给尹肃赫一种欲拒还迎的错觉。
　　于是尹肃赫的欲望更加高涨起来。
　　埃洛仰着头，渐渐脚尖离开地面，被全部的托起，像个孩子一样，盘踞在尹肃赫身上。
　　他觉得自己就要被挤碎，紧闭双眼，睫毛颤抖。
　　“可以了。可以了。”肃赫停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埃洛的神情令他迷醉，但是他忽然心生爱怜。停下来，良久，舔掉他眼角的一滴泪。“可以了。不要怕我。”
　　埃洛睁开眼，有些迷蒙的看着他。张开眼的那一刹那，肃赫以为自己看错了。埃洛脸上那种胆怯不知所措的表情，恍然若多年前的初见。
　　“跟我在一起吧。”尹肃赫又一次说道。
　　埃洛天使般的脸上忽然溢出暖洋洋的笑，“我和以前一样，又变的一无所有了。”
　　肃赫等待他说下去。“而且变成了一个臭名远播的人。”
　　尹肃赫似是在考虑。这时候，埃洛从他身上跳下来，笑眯眯的看着他。
　　“尽管这样，我还是想要得到你。”这就是他的回答。
　　埃洛笑笑，不置可否，“我去睡了。”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埃洛踮起脚，在肃赫唇边轻轻一吻。
　　********** **********
　　“找到他了吗？”李耀天在文件上利索的签了一个名。
　　他们之前已经进行了很长久的谈话，关于新的地产开发案。李静怡失神的片刻里，忽然听到哥哥的提问。
　　只是这个问题她也无法回答。
　　“是不是最近很累？”李耀天淡淡问。他的唇角始终蕴藉这一丝笑，似乎是时刻准备着安慰别人似的。
　　新龙传媒这一份试卷，明显的，李耀天没有给出满分。创世纪的董事们自然有些不满。不过，他娶到了孙萌。这足以令董事局们另眼相看。
　　他们当然知道，得到一个那样女人的心，比兼并一个企业要难的多。
　　“静怡，你是不是不想接下新龙？”
　　“二哥。”静怡扶了扶眼镜，“你和埃洛……”
　　“啊，”李耀天合上手中的文件，“那天，你看见了？”
　　静怡看着李耀天。她冷静自处的二哥，依然自信的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男人之间也容易酒后乱性，何况埃洛是那么美的一个人。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酒后乱性的好处就是清醒过来，一切如旧。而且，埃洛他完了，他再也不可能站在舞台上了。”他笑着，依旧笑着，“他只能被学藏了。是我的错，不该把一个有肮脏过去的人包装成一颗巨星。”
　　静怡似乎并不震惊，只是难过起来，“你爱上他了？”
　　“你在说什么？”李耀天的笑忽然紧张起来，“埃洛，埃洛，他……”
　　文件夹忽然掉到地毯上，发出闷闷一声响。
　　之后是静寂的空白。
　　“你出去吧，我要准备参加董事报告会了。”静寂之后，空白的语气。
　　静怡走上前来，默默弯腰捡起了那本文件，轻轻放回他的办公桌，便转身走了。
　　********** **********
　　两具身体正在激缠。肃赫的手抚遍他的全身之后，便进入了他。缓缓律动。
　　埃洛只是来书房送一杯咖啡。
　　然后就被尹肃赫拉过来，环在怀里，坐在他的腿上。他轻易就抬起埃洛的腿。占有他。
　　埃洛向后贴近他宽阔的胸膛。在激烈中嘤咛出声。
　　尹肃赫无法自抑，扳过他的脖子，吻咬他的唇。
　　办公椅似乎承受不起这样的撞击，发出几乎要散落的声音。而办公桌上的咖啡则在晃荡中泼洒出来，一下一下。
　　两个人都开始呻吟。动作越来越剧烈。
　　结束之后，肃赫爱怜的吻他。埃洛，知道么，我有多么爱你。他喃喃。
　　埃洛却躲开了。
　　“我去换一杯。”他说，静静的离开。
　　肃赫则坐在那里，长时间无法思考。
　　他已经不回尹家的大宅子住，而是下班后回到这里。他已经很少跟母亲联系。他的世界，被埃洛填满了。有时候，他那么真切的感觉到幸福。
　　他们一起喝咖啡，一起吃饭。一起睡下。醒来的时候，埃洛依旧躺在他身边。埃洛那么美，那么柔顺，他似乎不再害怕，也不思考什么。仿佛现在的生活就是他想要的。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热情到底能持续多久呢？
　　如果可以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似乎也是不错的。肃赫想。
　　直到厌倦。
　　浴室传来水声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妈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即使今天也不回家吗？是小达的生日。他一直在等你。”
　　沉默几秒，他回答道，“我就回去。”
　　起身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埃洛依旧在浴室中。他留了一张便条，便出门了。
　　许多年，尹宅依旧是这幅样子。让他觉得阴森，如同坟墓。仿佛很多的陈年旧事埋葬在这里。爸爸的灵魂，那个濯伊莲的灵魂，甚至活着的妈妈的灵魂，都依旧萦绕在这个空洞的宅子里。
　　客厅里并没有小达的影子。只有妈妈坐在那里。她依旧挽着贵妇髻，头发后面也依旧盘着那个凤舞九天，依旧一身洁白不可侵犯，也依旧优雅冷淡的坐着。
　　“你回来了。”妈妈笑着说。
　　“嗯。”他答道，把一个蛋糕放在桌子上，“小达呢？”
　　“他等不了。和同学一起出去庆祝了。”
　　“哦，”尹肃赫点头，“那么我也走了。”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尹露薇忽然站起来，挡住了他的路。
　　尹肃赫却无法回答。
　　“你和埃洛住在一起对不对？”妈妈的脸愤怒起来，“你为了一个肮脏的小狐狸精，要抛下你的母亲和弟弟，要抛下爸爸留给你的事业吗？”
　　“我没有抛下什么。”尹肃赫的声音也高起来，“妈妈，别再逼我，你说过，结束渴望的唯一办法就是得到。我的渴望还没有结束。”
　　“你已经沉迷了，你和你爸爸一样，你在为他沉迷！”
　　“妈妈，埃洛并没有错。这几年你对埃洛所做的事，还不够吗？你已经彻底的毁了他！”
　　“是他和他的母亲欠了我。”尹露薇冷冷的说。她美丽的眉头皱起来。
　　“妈妈你自己呢？你不是也背叛了你的爱情，生下了小达吗？你做了这么多，就快乐满足了吗？”
　　尹肃赫想要走，却再一次被阻止。
　　“你到底要沉迷到什么时候！我不会让埃洛把你毁了！”
　　“妈妈，”他终于吼起来，“你不沉迷吗？你不是一直对爸爸沉迷吗？你明知道他爱的是别的女人，却依旧对他渴望。你得到了他，可是你的渴望结束了吗？为什么你不走出来，为什么到了今天还在为自己哀悼！”
　　“什么哀悼！”
　　“你为什么总是一身白色，从我记事起你就永远一身素白，你不是在为自己的爱情哀悼吗？”
　　他理所当然的挨了一巴掌。这样当然也是记事以来，妈妈表达愤怒的惯常动作。
　　“我也没有办法，没有埃洛，甚至连呼吸也觉得没有意义。你就等到我厌倦吧。爱情和激情一样，能够持续多久呢？我只是比较执着一点而已。终究是要厌倦的。”
　　尹肃赫安静的声音在大厅里飘荡，“妈妈，我走了。”
　　尹露薇的眼泪很快流下来。
　　厌倦。她也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厌倦。能持续多久呢，肃赫，你应该看看你的妈妈，你就会知道，左家人的执着，到底可以持续多久。
　　她没有说出口。她的儿子也已经离开。
　　尹露薇笑了笑。惨淡。
　　她的儿子。竟然也是像她的。
　　可是她怎么允许，她和尹丘贺的儿子，和他们一样悲惨呢？
　　********** **********
　　尹达背着画夹，站在门口踟蹰了很久。
　　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抬起手，不确定的按了下去。
　　没有人回应。
　　再按。
　　依旧没有人回应。
　　那个人一定是骗他的。他怎么会相信呢。可是他竟然相信了，并且跑来了。
　　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房门忽然打开，露出一张迷蒙着水气的脸，那张脸上很快泛出一个笑，“小达，你怎么会来？”
　　尹达便笑了，甜甜的叫了一声，“哥哥。”
　　他似乎是刚刚冲凉出来，身上只套了一件大大的白衬衫，光着两条白皙细长的腿，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当埃洛终于坐下来，端给他一碗红红的汤水的时候，尹达闻到清香的沐浴露的气味，从埃洛那件白衬衣的领口里，看到隐约的肌肤。
　　小达感觉自己的喉咙动了下。
　　“是红豆薏米糖水。很好喝哦。”埃洛抬手揉揉小达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小达便乖乖的抱起碗。
　　他并不喜欢甜食。不过这汤并不甜的令人生厌。他喝光了。
　　“还要吗？”埃洛起身。
　　“呃，不要了。”小达急忙伸手去阻止，手碰触到埃洛光裸的腿。小达蓦地缩回手。迅速低下头去。“不，不用了。”
　　埃洛笑起来。重新坐下。揉揉他的头发，“小鬼。”
　　小达忽然张开双手，拦腰抱住了埃洛。他的动作很突然，很用力。他的脑袋就贴在埃洛的胸口上，紧紧的。
　　“怎么了，小达，被人欺负了？”
　　小达在他怀里摇摇头。埃洛试图安慰他，但是他却说什么也不肯放开。埃洛笑笑，抓住他的两只手把这只八爪鱼撕了下来，却看到小达红红的一张脸。
　　那张纯净的脸上，晶莹着一双眸子。
　　埃洛噗嗤一声笑出来，“小鬼，是不是恋爱了？”
　　“啊？”小达尴尬一笑，“没有。”
　　埃洛起身，带着那只空碗去了厨房。又转身回了卧室。
　　回来的时候，已经套上了一条到膝的短裤。
　　两人在沙发上坐定。
　　小达已经跟他差不多高。脸上却依旧有些孩子气。他们说起小达小时候的调皮，总是要大笑起来。小达现在羞愧起来的样子，有些埃洛年少时候的韵味。埃洛看着，心里感觉空荡。
　　“这个是送给哥哥的。”小达从书包里取出一本大大的画册。
　　埃洛接过来，一页一页的翻，竟然每一张上都是他。年少时候的居多，各种姿态里总是带着落寞和忧伤。最后的则是他成名之后的样子。
　　原来站在舞台上的自己，脸上竟然挂着淡淡幸福。连唱起忧伤的歌，唇角也带着微微的满足。
　　这是真的自己吗？小达捕捉到的神情，真的曾出现在自己的脸上吗？
　　埃洛合上画册。淡淡说谢谢。
　　然后从茶几的抽屉里掏出一串钥匙。从钥匙环上卸下一把折叠的小藏刀。刀鞘上纹着美丽而略带诡异的花朵和看不懂的文字。
　　埃洛递给他，“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像小达童年床畔的基督赞美诗一样。
　　小达接过来，大约不敢相信埃洛会记得他的生日。
　　埃洛捏捏他的腮，“可爱的小鬼，以后削铅笔就用它吧，要画出世上最美丽的画。”
　　小达郑重的点下头，惹得埃洛又笑起来，“既然是生日，要不要喝点酒？”
　　并不知道喝了多少。似乎一直都是埃洛在喝。埃洛喝的很快，并且喝酒的时候始终沉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他知道，哥哥也许在为演唱会的事难过。
　　尹达第一次喝酒。只觉得脑袋有些沉。
　　他不再喝。起身去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埃洛已经酡红着一张妖娆的脸，侧躺在沙发上睡去了。
　　尹达静静跪在沙发前。细细打量着每一个曲线。他想要，想要画下这美丽的时刻。却更想要，更想要得到这睡莲一般的人。
　　六岁那年的尹家大门，走进来的少年哥哥，从来没有走出过尹达的视线。他再没见过比哥哥还要美丽的人。
　　他慢慢俯下身，在那嫣红的唇上，印下一吻。轻轻的，蜻蜓点水。
　　哥哥依旧在沉睡中。尹达的心跳的像擂鼓。他兴奋而害怕，伸出手，解开了那过于大的白衬衣，看到娇红两点，看到白皙一片。
　　他轻轻的吐出一口气，然后慢慢的把自己的脸贴在哥哥的胸口上。
　　哥哥的胸口凉凉的，不同于他着火一般的脸。
　　尹达感觉到一只手抚上他的头，他腾的抬起头，紧张的看向埃洛。
　　埃洛迷蒙着双眼，略略惊讶的看着他。
　　尹达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不要讨厌我，不要讨厌我，哥哥，不要讨厌我，我太喜欢哥哥了。”小达摇着头，跪在沙发前，嘤嘤嗡嗡的哭起来。
　　埃洛眨了下眼睛，似乎没有搞懂，却忽然捧起小达的脸，吻下来。
　　他们吻的很温柔，甚至听得到亲吻的声音。小达认真的回吻，青涩的身体无法克制的颤抖，却环住埃洛的脖子，不肯松手。
　　良久，埃洛松开了他。小达的脸已经和他一样，酡红，醉了。
　　“你走吧，小达。”埃洛重新躺下去，抬起一只胳膊压在眼睛上，“我们的兄弟之情就到今天结束了。别再来找我。”
　　“我，我……”尹达的眼泪很快又流下来。他还太年轻，没有尝过这样被厌弃的滋味。他幼小的心灵，只觉得痛。为什么吻了他，又说不要再见。
　　“滚啊。”埃洛喝了一声。
　　尹达呜咽起来，抓起书包，夺门而逃。
　　进电梯的时候，忽然撞到一个人身上，“小达！”他听到大哥的声音。忽然全部明白了。
　　他用力咬住唇。尝到满口血腥。眼泪却一直没有停下。
　　********** **********
　　尹肃赫回来的时候，埃洛正在脱裤子。他把短裤随手扔到沙发上，然后进了浴室。关门前，他回头对尹肃赫笑笑，“等一下带我出去吃饭好吗？我想要去L'arc en 
ciel吃牛扒。”
　　埃洛的笑红艳艳的。
　　尹肃赫问，“小达来过吗？”
　　埃洛并没有回答，只是关上了浴室的门。
　　尹肃赫静静的站了一会。手里拎了一只金枕榴莲。
　　很久之后他把榴莲放在茶几上。就看到了沙发上那一本大大的画册。
　　二十、大婚
　　埃洛认真点了红酒和牛扒，最后考虑了很久又要了一份甜点。
　　肃赫则认真看着。
　　这是演唱会事件之后，埃洛第一次出现在公共场合。不可能不遭路人侧目。不可能不被人指指点点。在L'arc en 
ciel，上层男女出入的高档餐厅里，每个人都没有掩饰对埃洛的……好奇。
　　应该是好奇吧。至少，只说鄙夷是不够的。
　　他坐在埃洛身旁，不可能被众人之口放过。不过，尹肃赫只是静静看着埃洛。
　　埃洛表现的很自然。他似乎是看不到也听不到别人的目光或是议论。他的微笑，依旧很好。甚至更加清澈起来。这清澈的笑容令肃赫感觉陌生。甚至在心里有些想要发笑的意味，埃洛，当年那个怯懦的小脑袋，难道忽然这般的有定力了？
　　牛扒还有很多。他却停了口。
　　肃赫抬头笑，“怎么，就饱了？”
　　“我一向吃不多。”埃洛正视他，然后微微一笑，端起盘子递出去，“你吃吃看，我觉得这根本就不是八分熟。”
　　声音里含着爱娇的意味。
　　肃赫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之间的相处，总是罪恶与欲望，逼迫与纠缠的凌乱。尹肃赫自从发现自己对埃洛的占有欲，并且终于侵犯他开始，就已经决定走上俘获他的道路。
　　回国后，机场初见那副广告牌，他早已经在心里把伦理和道德抛却一旁。放弃挣扎。
　　如果得不到一个人就无法感觉活着。伦理和道德的束缚，究竟又有多少力量。即使最后要得到惩罚，那也甘愿吧。
　　还是第一次，埃洛肯露出这般甜美的笑。
　　肃赫看着那笑，只觉得那是灵魂里散发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渴望连那灵魂也攥在手里。
　　叉起一块，嚼起来。“你是嫌生，还是嫌熟？”
　　服务生已经把冰激淋送上来。
　　埃洛慢慢的吃起来。始终没有回答。
　　良久，忽然送过来一勺，“这个冰激凌里的奶油，味道怪怪的吧？”
　　肃赫愣了一下，笑起来，“埃洛，你在做什么？”
　　埃洛已经微微前倾了身体，坚持着。
　　尹肃赫还是下意识的左右看了一下。他的确不能完全明白埃洛在做些什么。但是，他张嘴含住了那把浅绿色的小勺子。然后就看到埃洛唇角绽放出灿烂的花朵。
　　肃赫很合作的微笑起来，“的确是味道怪怪的。”声音里竟是含了宠爱。
　　两个人大概都对这样的相处方式感觉不安起来，继而觉得好笑。于是相视而笑。
　　“我们走吧。”埃洛起身，“回家去。”
　　********** **********
　　L'arc en ciel的停车场在负一楼。
　　电梯里埃洛不停的说着话。
　　我想要一个抱枕。大大的。最好跟我一样大。
　　晚上你要跟我去游泳吗。我学了很久，还是学不会。
　　窗帘要不要换。夏天来了，换成苹果绿好不好。
　　电梯里还有别的人。肃赫认出了两个，一个是建筑公司的设计师，另一个则是华□流的高级主管。他们不着痕迹的对他点头致意。至于其他人，似乎是刻意的背对了他。
　　肃赫没有阻止埃洛，任凭他一路说下去。等到电梯到达负一楼，埃洛正在考虑冬天要不要在家里装一个壁炉。他的表情那么认真。当然，也那么可爱。
　　“你说圣诞节的时候，买一棵像屋顶那么高的圣诞树好不好？”埃洛坐进车子里，兴冲冲的对他说，两只手还比划着高度。
　　肃赫几乎要以为，演唱会上那场冲突，令埃洛的智力衰退了。
　　“埃洛，你帮我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埃洛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开什么玩笑，男人可以生孩子么？”
　　肃赫看着他，继而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他身上那种粗野而略带柔性的气息，令埃洛停止挣扎。
　　“你是个原始人吗？总是说话不经过大脑。”埃洛在他怀中喃喃。
　　肃赫笑起来。从胸膛里发出的笑声，充满了撼动力，脖子却像只猫一样轻轻摩梭着埃洛，“如果我不是原始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占有你吗——我还以为，你被那些鸡蛋白菜打傻了呢。”
　　“你是想占有我吗？”埃洛淡淡说，“还是想驯服我，毁掉我，以此来证明你的价值？你没有忘了吧，我是你弟弟，我们流着同样的血。”
　　肃赫松开了他，眼神热切而冰冷的在他脸上逡巡。然后抬起埃洛尖尖的下巴，轻轻吻了一下。
　　“我没有办法解释连上帝也解释不清楚的事。”他说，“你就叫它是驯服毁灭吧。埃洛，我只知道我爱你，想要你。”重新拥他入怀，“不用再测试我的耐力，别人的目光或是你的目光，已经不能令我动摇了。”
　　“埃洛，告诉我，哪怕一点一滴，你对我没有爱吗？”
　　埃洛趴在大哥的肩头。感受到他怀抱的力量。
　　始终没有回答。因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来阻止自己流下眼泪。
　　尹肃赫，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驯服和占有就叫□吗。可是也难得啊，我这被上帝抛弃和抛弃上帝的人，生命里还有这样一个希冀需索的人。所谓爱，你又懂得多少呢。尹埃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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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创世纪最具实力接班人李耀天。国务议员之女孙萌。大婚之喜。
　　所谓政治与经济的完美结合。也所谓家族联姻的最佳典范。门当户对。男婚女嫁。人人称道。
　　更何况，是这样珠联璧合的一对丽人。走到哪里，也被人艳羡。
　　华氏豪廷一片红色。
　　商家好友政界伙伴共设128桌。每桌鱼翅鲍鱼燕窝乳猪龙虾。八个冷菜八个热菜。
　　大红乳猪拼盘。鱼香炬龙虾。彩椒炒花枝仁。雪蛤烩鱼翅。蚝皇扒鲍贝。豉油胆蒸老虎斑。大漠风沙鸡。莲子百合红豆沙。
　　外加时令鲜蔬果盘凉菜八个。
　　平均每桌花费58888元。
　　孙李两家至亲vip共设16桌。
　　鸿运乳猪全体。烛煨鸿途大鳖盅。玉液芙蓉伴龙虾。金盏香蒜和牛粒。红烧双顶大鲍翅。蚝皇原只廿八头中东干鲍。清蒸如意东星斑。脆皮桂花龙岗鸡。辽参虾籽面丝扎。花胶珧柱灌汤饺。燕窝焦糖炖蛋伴草莓雪葩。幸福鸳鸯点。云端鲜果盘。
　　平均每桌花费68999元。
　　埃洛走进这一大片红色中时，从心底里笑了笑。笑出了声。
　　很快，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孩走上来，“是埃洛吧，”声音甜甜的，“跟我来，夫人等很久了。”
　　埃洛点头，便尾随女孩穿过这姹紫嫣红的豪华婚宴，去向了内厅。
　　内厅的布置有些旧日欧洲宫廷的痕迹。随处可见的暗红色雕花布艺，和银盘装饰。
　　“来了。”
　　埃洛听到一个声音，循声而去，就看到壁炉前东西横置的一套暗金色紫雕花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位着旗袍的女子。
　　旗袍深红色，绣着凤穿牡丹。挽着贵妇髻，斜插了一只碧玉簪。猜不透年纪的脸，精致娇俏的容颜。一双玉腿没有着丝袜，兀自优雅交叠。足上一对赤玉色的高跟鞋，埃洛却认得那是CHANEL春季怀旧古风新上市的鞋款。
　　女子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略略泛着光泽。迷人却又端庄。
　　“真的决定来了吗？”女人细细的盯着埃洛，良久，道，“你这样的美人胚子，生为男儿，倒是浪费。”
　　埃洛抬头，并没有什么表情，“如果事事遂人愿，谁来陪衬别人的幸福呢。”
　　他的眼中渗漏了悲凉。满眼的红色，只是更让人绝望起来。
　　“尹埃洛，别忘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女人说道。声音始终淡雅。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只是各取所需。即使算不上公平，但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我知道。”埃洛回答。“谢谢。”
　　她大概没有想到埃洛的最后一句话会是谢谢。微微叹了口气，“在这里等着，会有人来告诉你该怎么做的。”
　　埃洛点头。
　　女人便穿过内厅，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优雅。旗袍在身上悉索。
　　埃洛在沙发上坐下来，回头看着那个壁炉。想象冬天时候这里跃动一团火的情景。
　　李耀天。他真的要结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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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萌大约有些紧张，钻石耳环忽然怎么也戴不上。
　　静怡想要帮忙，却把她的耳朵戳红了。仍旧戴不上。
　　李耀天站在门外，只听到孙萌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妈妈说没戴好不能见新郎的。”
　　那么秀丽聪慧的女子，在婚礼上依旧免不了紧张吧。
　　他没有再敲门。
　　孙萌没有开门，他反而心里有片刻的轻松。倚靠在门旁，视线无处投放。
　　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呢？对了，是创世纪。你想要得到创世纪。
　　婚礼前的每一天，他几乎都在这样提醒自己。
　　当然还有一个他不敢想不敢问的问题。李耀天，你快乐吗？
　　他现在知道了答案。
　　不，我不快乐。但是我还是想要得到创世纪。
　　“怎么，新娘子不肯出来？”
　　李耀天抬头，看到欧阳兰。他摇头笑笑，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改变姿势。
　　“你不催她一下吗？”欧阳兰作势要敲门。李耀天终于阻止了她，“算了。等等吧。”欧阳兰听出了儿子语气中的失落。
　　“儿子，你就要成家了，这是你的责任和义务。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妈妈。”李耀天笑笑，“知道了，太后。”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妈妈答应我的事呢，也会做到吗？”
　　“当然。”欧阳兰慈爱的看着这个引以为傲的儿子，“只要你忘了他，他就会得到他应得的。”
　　“到头来，还是妈妈……”
　　“别把自己说的那么无力。”欧阳兰笑道，“你自己也知道吧，如果甘愿，你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力量。你只是做不到为了他舍弃什么。儿子，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是的。他做不到。他不舍得牺牲任何东西。他的爱，只是自私的痛苦而已。只是野心疲惫的焦虑而已。只是路边的一叶风景而已。
　　李耀天的眼神冷淡下来。门终于开了。
　　孙萌一身洁白，宛若天使。她对着他笑笑。挽起他的手臂。
　　李耀天也笑笑。
　　他的笑容里因为多了那么一点点落寞，更令人迷醉。
　　埃洛。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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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萌捧了一束白色玫瑰站在那里。静雅的像个天使。也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此刻她有多么的紧张。
　　她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顺利的穿过那长长红毯，走去等在那头的新郎身边。
　　“小萌。”
　　她回头，看到欧阳兰。创世纪的太后。立刻笑起来，“妈妈。”
　　“是不是有些紧张？”
　　“嗯。”她微微羞涩的点点头。
　　然后才看到欧阳兰身后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孩子。一双美丽清澈的眼睛。一头黑色繁密的长发。静静的站着，有一股海洋般的气息。
　　“呃，静怡呢？”孙萌问道。
　　“我让她去做别的事。”欧阳兰拉过孙萌的手，慈爱的拍拍，“放心吧，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红地毯的。让Yuki来照顾你吧。”
　　Yuki比她高了一个头，非常的瘦，像一个模特。
　　她的白色长裙没有任何花纹，身上也没有任何装饰，手臂上一双白色长手套，脚上一对白色扁圆头的平跟公主鞋。清新的透露出一股凉气。却在头顶簪了一圈白花绿叶的小雏菊。
　　像一个长大了的花童。
　　“Yuki？”孙萌友好的向她点头。
　　女孩便淡淡腼腆的笑了。
　　礼堂里传来婚礼进行曲。
　　她们都知道，该打开门，走进去了。
　　Yuki温婉的开了门，轻轻说，“别紧张，我就走在你后面。”
　　孙萌点头，微笑。门开了，她看到站在礼台上的王子，于是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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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氏豪廷的天花板上，飞舞着天使。那里也许是天神和上帝的所在。
　　如果世间所有的人与事，上帝都静静看着。直到死亡之日，做出审判。他的选择也依旧不会改变。
　　很多事情，明知是错，还是会去做。明知道会痛苦，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下去。如果不这样，就会犯别的错。就要承担别的痛苦。
　　李耀天看着他美丽的新娘，直到他确信自己眼中蕴满温柔。
　　妈妈是对的。婚姻与爱情无关。
　　西式婚礼，是孙萌期待的。中式宴席，则是妈妈决定的。
　　这一场大婚，他只是拨空参与。
　　满脸髭须的神父，看起来慈善可亲。他抱着圣经，站在举世无双的黄玉耶稣前。祈祷，然后开口。
　　Li Yaotian, do you take this woman, Sun Meng, to be your lawful wedded wife, 
to live together in the estate of matrimony! Will you love her, honor her, 
comfort her and keep h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and forsaking all others, be 
true to her as long as you both shall live?
　　李耀天有些发笑的意味，身后的伴郎小声的叫了句“二哥”。他才恍然想起。
　　“I do。”他回答。
　　然后就看到了孙萌身后的人。李耀天的眼睛微微忽闪了一下，然后缓缓在唇角露出一个笑。
　　他非常的努力，把那个笑做到完美、自然。
　　他听见神父的提问。然后听到了新娘的回答。他集中注意力把戒指套进那根过于美丽的手指上。然后得到允许，去亲吻从今以后属于他的女人。
　　等到他携着新娘把16桌的亲戚敬酒下来。李耀天开始发现，结婚原来也可以这样的累。
　　累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无法坚持。
　　“妈妈。”
　　欧阳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她却并没有搭理他，只是牵着女孩的手，走去了礼堂西南角落。
　　他循着看过去，很容易就认出了佐藤仁。
　　想要往前跨出一步的时候，忽然孙萌来到了身边，“耀天，爸爸叫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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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家和李家没有很多生意往来。尹露薇和欧阳兰倒是有些旧交。既然得了帖子，便来了。
　　小达几天来一直没有什么食欲。他很快的瘦下来。
　　尹肃赫百无聊赖的喝着酒。直到旁边桌上，走来一个着旗袍的女人。他的视线则是落在了她身后的白裙女孩身上。
　　等他回过头来，发现小达忽然坐直了身体。通常只有画画的时候，小达才露出这样的神情。专注，且带一点痴。
　　在喜庆的喧哗中，并不能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楚。只依稀听到女孩叫做Yuki，是新进的演员，希望多提携之类。
　　欧阳兰的声名业界无人不知。只是她深居浅出，尹肃赫也并不多见。
　　至于那个日本佬，倒是有所耳闻。宝日东升株式会社的总裁。在日本，算得上的经纪公司。
　　再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女孩已经坐在佐藤仁身边，幽静的像月下之花。的确美的别有韵味。可是他并不愿意多看。只觉得看了心里不舒服。他一向不喜欢日本人。
　　肃赫捏捏小达的脸，笑道，“小子，会看女孩子了。吃多点东西，瘦的像牙签，女孩会喜欢吗？”
　　小达却忽然起身，淡淡的，“我回去了，作业还没写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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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藤君，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李耀天端了一杯酒，淡笑着上来招呼。
　　只是没想到佐藤仁的中文竟然说的很好。
　　“不用客气，新郎官。有美丽的中国娃娃陪伴，我会很愉快的。”他起身向李耀天鞠躬，然后坐回去。
　　Yuki则摘下手套，优雅的倒了一杯酒，递过来。
　　两个男人碰杯，一仰而尽。
　　男人之间的谈论就此开始。总是带着较量的含义，却又不失礼节。尤其美女在前，更加有争斗的意味。
　　只是Yuki全程只是静雅自处，并无其他反应，甚至很少去看他们。终于她优雅起身，静静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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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知道，你究竟要进哪个洗手间？”
　　李耀天的脸上充满怒气。从未见过的怒气。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能这么理智的讲出一个问句。
　　Yuki提着裙子，往女厕走去。她的足踝纤细美丽。
　　他终于还是无法自控，一把扯住她的腰身。
　　“不要无视我！”他低低的吼道，“你这算什么，你在报复我，还是在嘲笑自己！你以为我会认不出吗！你怎么敢这么自信！”
　　埃洛暖洋洋的笑起来，“李总，我没有要隐瞒你啊，我知道你会认出我。”
　　李耀天周围看了下，扯住他拖进了安全出口间。
　　“你来做什么？你不是消失了吗？我的新星。”李耀天的语气很克制，可是他擒住埃洛的手，却用力到颤抖起来。
　　埃洛笑起来。他的招牌笑容，暖洋洋的，直入人心，“我来做你的伴娘。”
　　李耀天扬起手撤掉了他的假发，声音甚至发狠起来，“我们算什么，我们之间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你凭什么这么看着我笑！”
　　被撤掉头发的埃洛，依旧美丽的逼人，是男人也是女人，妖冶着，却流下泪来。
　　李耀天知道自己心里依旧萦绕着他。他放不下埃洛，却不想要他。
　　“是。”他近乎歇斯底里起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发出这种近似哀嚎的声音，“是，我爱你，可是我更爱创世纪。我爱你！你甚至不是一个女人。即使你是女人又怎么样，我还是不会要你！我不想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不想让母亲失望，承受不了舆论压力，甚至承受不了爱情本身……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苦，从来不觉得世上有我做不到的事情。我一直活的从容，你为什么要出现！”
　　埃洛静静听着。抬起手，想要拂去他泪痕，却终究没有伸出去。
　　李耀天这样高高在上的男人，这么倒霉才会遇到自己吧。
　　“现在，结束了。”埃洛喃喃，“都可以结束了。”
　　“是不是她，是不是她？你答应了她什么？你答应她什么了？”他忽然急切的问起来。
　　埃洛的烟熏妆被泪水溶了，两只眼睛被黑色包裹。甚至眼泪，也是黑色的，顺着脸颊流下来。
　　李耀天没有对不起他。和所有人一样，不过是做出选择。埃洛，生命就是这么一回事。
　　从今以后，彻底绝望吧。爸爸死后，你就该彻底的绝望。
　　这个世界，唯一值得嘲笑的，就是上帝。
　　“李耀天。是你曾经把我从泥沼里挖出来，你给我一个梦。我今天是要还给你这份恩情。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今后更加什么也没有。从今以后，互不相欠，再不相干——相见如陌路。”
　　埃洛俯身，捡起假发，慢慢戴上。楼梯间里，忽然有风穿过，撩动他的长裙。
　　相见如陌路。是埃洛的新歌。情人节的演唱会，他没有唱完的歌。
　　李耀天笑起来，淡淡的，“好。”声音也淡淡的，“得到你应得的，然后骄傲的站在我面前吧。”
　　他转身，推门出去。
　　埃洛静静站在那里。等自己的泪水结束。仰头，笑起来。
　　他掏出一面小镜子，整理妆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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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之后，Yuki推开门，走回了宴会厅。
　　佐藤仁正在找她。
　　她远远的看了看那尊黄玉耶稣，看向他右掌的楔形钉。却在那里，遇到小达的目光。
　　Yuki垂首，听到佐藤仁在她耳边低语，“你想要什么？”女孩浅浅的笑起来，笑得泪水在眼眶中晶莹。
　　埃洛，你想要什么。
　　二十一、告别
　　车子在希尔顿大酒店停下。Yuki往车外看了一眼。
　　“小姐，到了。”司机小声的提醒。
　　“哦。谢谢。”她下了车。
　　头顶的那一圈小雏菊已经取下来了。海藻一般的头发，兀自浓密。衬着那张绝美的脸。她禁不住感叹化妆师那双神奇的手。
　　走进大堂，鞋子敲击着地板，声音单调而性感。
　　按下电梯，垂首。电梯闭合的瞬间，突然冲进一只手臂。她讶然抬头，看见李耀天。他胸前的礼花还在，只是 凋谢了，蔫萎了，并且因为奔跑而变得凌乱。
　　Yuki看见他额前的汗水，还有他眉宇间一道雾气。
　　他拽住她的手臂，凉凉的说，“跟我走。”
　　Yuki却稍一用力，把他拽了进来。然后伸出食指，按下36层。
　　“从一楼到三十六楼大约有三分十四秒。”Yuki开口，“希望足够你把话说完。”
　　李耀天看着她。感受到她的坚定。他终于决定不再浪费时间，“这一次我没有误会吧。”
　　“是，你没有误会。”
　　“我不需要你这么做，也能得到佐藤企业的支持。我有足够的能力来得到创世纪。我不必你来做什么牺牲。”依旧凉凉的语气。
　　“这样更快。更直接。”Yuki抬头对他笑。她的笑里已经没有感情，甚至带一点潮湿，“你得到你想要的。我也得到我想要的。”
　　“我没有要求你这么做。”李耀天松了松领带。
　　“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Yuki抬头看他，“我也有很多欲望，我也不舍得错过什么。不是你教会我吗，机会只有一次。想得到佐藤的支持，你的机会也只有一次。你要放弃吗？”
　　李耀天看着她。觉得这完全是另一个人。
　　也许吧。他根本从来也没有看清过真实的埃洛。也没有看清过真实的自己。
　　你要放弃么？
　　他当然不甘心放弃。
　　可是，胸口的痛也没有饶过他一向自恃冷清的心。
　　她抬起手，整理他弄皱的领带，“你该回去了，新郎官。”
　　电梯“叮”一声。门打开了。
　　Yuki走出去。没有道别。
　　电梯重新合上。李耀天站着，内心汹涌。他觉得辛苦，扯下胸前的礼花，用力的攥住。他听见自己微微急促的呼吸声。他硬硬的吞了下去。有生之年，第一次感觉连呼吸也需要这么的努力。
　　他把眼圈逼的通红。自始至终没有流下泪来。
　　却把声声呜咽当酒一般吞进了喉咙。
　　终于抬手，按下1层。
　　********** **********
　　Yuki走到3018房。按了门铃。佐藤仁开门，把她让进房间。
　　他很高大。身材颀长，一件白衬衫，一件黑色长裤，裁剪完美高贵的气势。
　　他走去茶几，往高脚杯里加了些冰块，然后倒入清酒。端了过来。
　　Yuki接过杯子，浅舔一口。
　　抬头看到佐藤仁的笑，“Yuki，你在紧张。”他说。
　　她点头，“是。”
　　佐藤仁放下杯子，走来她身边。取走她手中的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只手抬起她的脸，仔细的看。
　　Yuki很安静，任由他看。
　　继而他笑起来。笑声很爽朗，“像Yuki这样的美人，只得到身体有什么意思。你愿意把你的心也交给我吗？”
　　这样静静的对峙。
　　尔后语气安静下来，“你的脸上写满了怨恨。这具身体就像从刚坟墓里爬出来。”
　　“你答应的。”Yuki回答。
　　佐藤仁冷冷的放开了她。
　　在沙发上坐定，“去洗澡吧，我并不乐于亲吻满脸脂粉的人。”
　　埃洛在浴室坐了很久。然后决定不再思考。
　　他无法思考。扯掉假发，脱掉裙装，褪却一切繁杂，□的踏进浴池里。
　　把全部的自己淹没。
　　不久之后，走了出来。
　　白色T恤，有些过于大了。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因为太长而在脚踝挽起几道。
　　他在毛巾架上发现了这些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像个刚刚长大的苍白少年。年少往事，忽而又涌上心头。
　　铜锣街的种种，与小幺和爷爷的相处，依旧不断的出卖的自己。这样的人，灵魂大概也萎缩起来了吧。或者，埃洛笑起来，早已经没有了灵魂。
　　李耀天从泥沼中拉他出来，给他一个美丽的梦。也许人绝望到极致，便渴望抓住一个梦。
　　梦粉碎的时候，亦不觉得疼。他已经不是那个渴望爸爸的小男孩了。他也不再思念妈妈。
　　他已经不再绝望。何必这么孤单的一个人绝望呢？看看你的样子，真的仿佛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对着镜子笑笑。直到笑容变得邪魅。光脚走出来。
　　客厅里却坐了两个人。仿佛正聊的起劲。
　　背对着埃洛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回过头来，对他笑，“埃洛。”
　　竟然是李然。
　　“啊，”埃洛淡淡说，“又见面了。”
　　佐藤仁似乎对埃洛的变化没有惊讶。他看着埃洛，友好的笑笑。跟之前比起来，倒像是两个人。
　　李然很热情的拉埃洛过来坐下。埃洛心中对他总是有些避讳。这种不自在如履薄冰。也许仅仅因为，他那么的像尹丘贺。
　　“佐藤是我留学日本时候的校友，”李然道，“他读法学，我读植物学。他的妈妈是中国人呢。”
　　“母亲大人现在还叨念你呢。”佐藤仁笑。
　　这种忽而转变的友好气氛令埃洛心里发毛。
　　他们在一起谈起旧日相识的种种。佐藤仁看上去竟然是温和可亲的。埃洛喝了几杯清酒，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谈话，恍若幼小时候，玛丽亚修女冗长的故事。他觉得脸发红，头发涨，慢慢的瞌睡起来。
　　即使拼命克制，也难以抵制这股睡意。
　　这一天对他而言，无疑也是够受的了么？
　　他已经不惧怕什么。听由自然。慢慢向后，靠在沙发上。
　　迷迷糊糊中，有人抱起他，放去了卧室床上。他咕哝了几句，就陷进软绵绵的被窝里。
　　“睡吧。”他听到最后一句，终于张不开沉重的眼睛。
　　********** **********
　　“睡了？”李然对回来的佐藤仁笑道。
　　佐藤仁面无表情，点点头。没有说出之前在埃洛杯中放了少量安眠药的事。
　　他希望埃洛可以睡去。
　　“今天几乎连我也没有认出来呢，真的以为是个女孩子。”
　　佐藤仁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我要把他带到日本去。”
　　李然似乎并无诧异。只是笑着不说话。
　　“但愿你是对的，那个孩子天生是一颗星。”
　　李然也啜饮一杯清酒，“佐藤君无论如何也不会输的。支持耀天得到创世纪对佐藤企业而言，无论在日本还是中国业界都将是一次飞跃性的拓展。至于埃洛，买下他是宝日东升一笔很好的投资吧。”
　　佐藤抿嘴，严肃着一张脸，“我却觉得最后的赢家是欧阳兰。埃洛这颗棋，她用到了极致。”
　　李然的眼神黯然一些。
　　“然，你为什么放弃了创世纪？”
　　“佐藤，人各有命。比起创世纪，我更希望自己活得自在一些。”李然笑道，“比起人，我更喜欢跟植物打交道。它们一切的美丽和欲望都明明白白的写在根茎叶上，开在花朵上，长进果实里。沉默无语，却最懂得自然的恩惠。”
　　佐藤淡笑，跟他碰杯，“那个孩子，你说他是如植物一般的人，原来是这样的道理。”
　　李然便道，“研究植物很多年，极少发现似植物一般的人。普通人都具有太多动物性质，也许因为这世间太多诱惑，人人野心彰显，昌盛踊跃。埃洛一定是经历独特的人，他的内心，无法平静却静默自处。他只需要时间就可以长成为一棵树。当然现在，也许需要一个园丁修剪枝叶。”
　　“你为何不做这个园丁？”佐藤仁问道。
　　李然笑起来，声音爽朗可亲，“我只能修剪花草。并无财力也无能力去做那样一个园丁啊。”
　　两个人忽而沉默。
　　沉默之后，李然表情认真，“佐藤，即使这是你和我母亲的交易，但那个孩子是稀少而珍贵的，只希望你可以善待他。”
　　佐藤认真的看着他，良久答道，“能给我带来利益的人，我自然会善待。”
　　他们聊了很久。李然终于还是决定回去，因为妻子还等在家里。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顺手拂过玄关的那棵绿萝，摘去了一片叶。回头对佐藤微笑，“这颗树要生病了。”
　　佐藤看着这绿叶婆娑的树木，并不觉得它有任何问题。
　　也许吧，植物学家才更了解它。
　　“为什么要帮他？”
　　李然似乎认真的沉思了下，继而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良久，淡淡道，“北海道的樱花又开成一片海了吧。”
　　佐藤仁的房门关上了。
　　********** **********
　　春天真的渐渐来了。
　　尹肃赫站在尹宅之外，看到墙头繁盛的蔷薇，开出小而浓密的花朵。枝繁叶茂。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枝叶里布满荆棘，常常划破他的手掌。只是年少时候，却常执拗的去摘这片娇嫩的粉红。
　　其实也并不喜欢这小而繁芜的花。
　　也许钟情的，只是摘不到吧。
　　他接到小达的电话，很快赶回尹宅。却在门外放慢了脚步。小达在电话里说妈妈的病又犯了。她蜷缩在床边，头发凌乱，抱着一个枕头，重复一句简单的话。
　　尹肃赫当然记得那句话。仿佛卡带的旧碟片，不胜其烦的重复：不要伤害我的儿子。
　　他长久的站在门外。直到小达跑出来，他似乎要逃走，却又迟疑。看到大哥，便拉了他的手进去，“大哥，董事会的人来了。”
　　走进大厅的时候，的确看到了那些偶尔露面的男人们。
　　妈妈正在吩咐陈嫂上茶。她的头发的确散落在肩上，可是用一条湖水绿色的发带固定了，丝丝缕缕，整齐美丽。
　　看到他回来，似乎愣了一下，很快露出笑容，“肃赫，你回来了，刚好董事局的叔叔伯伯们有事要跟你聊。过来坐。”
　　小达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意外。尹肃赫也习惯了。妈妈一直拥有那么完美的自制力，有时候甚至难以区分，究竟是抑郁控制了她，还是她控制了抑郁。
　　尹肃赫点头，默默走来坐下。他当然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 **********
　　很多年后，尹肃赫已经记不得今天的情形。可是那种自厌般的钝痛却在这一天第一次重重的袭击了他。
　　在以后的很多年里，他不止一次的品尝过这种感觉。并且永远也没有习惯。
　　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决不允许。绝不允许。
　　妈妈断断续续的重复着。
　　不可以让丘贺的家业败在我手里。我要去求奶奶，去求哥哥。他们会帮我们的。会的。
　　尹氏股份忽然被人恶意大量购入。有很多董事禁不住诱惑，已经把手中持有的份额卖了出去。
　　肃赫，并不是我们见利忘义。只是尹氏这几年来并没有什么新发展，业绩也一年不如一年。我们也没有看到你为尹氏带来任何可以设想的未来。
　　我们想也许你并不适合这个职位。
　　尹氏在这几年时间，不过慢慢变成一个空壳子而已。到你爸爸这一辈，已经几乎不盈利了。
　　…… ……
　　这些话像早春料峭的夜风。他的确没有做出任何业绩。只能静坐在那里，凌迟着自己的愤怒。
　　想想归国之后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电话已经打了很多。旧时候，酒盏相迎的合作伙伴，只给出烟花一般的承诺。在这种时候，也许只有这种回应才符合剧情。他双手摩梭自己发紧的脸。
　　“尹总，是佐藤财团啊，我们这样的小公司怎么敢抗衡呢？”
　　尹肃赫的电话，忽然从手里滑了下去。
　　他微微愣了一下，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感觉无力。
　　********** **********
　　他开始收拾行李。
　　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包。当初来的时候，正是自己从最璀璨变为最狼狈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带来。当然也就什么也不必带走。
　　他是真的要走了。似乎也没有任何要留下来的理由。
　　从成为一个歌手开始，他再一次迷失了自我。只天真的贪婪着那镁光灯下的光鲜，和聚焦下的嘶吼。用尽一切力量嘶吼，他的痛苦他的忧伤。
　　埃洛，你果真是那么痛苦那么忧伤吗？
　　他笑起来。
　　究竟是谁毁了我的一切？如果单单说是命运，是不是推卸了别人的责任？
　　你果然像她所说，生来就是贱骨头。
　　你杀死了她爱的男人。她怎么会放过你呢？
　　爸爸，我果然是，至死都不能再见到你。这么多年，那一幕就仿佛昨日才发生过，夜夜重复，夜夜纠缠我。
　　是不是死去的魂灵，也永远被束缚在死去的时空里，夜夜重复那单调痛苦的死亡时刻？
　　妈妈死去的每个时刻里，你也坐在车里吗？
　　或者……你死去的每个时刻里，我也站在泥水中呢？
　　我是该受到惩罚的。我是该被毁掉的。我就是这个世界最不幸和最痛苦的诠释。我就该在泥沼中翻滚，被唾弃，被毁掉。我有什么资格站在那么耀眼的舞台上？
　　可我为什么又要这么的愤怒。这么的不甘愿。
　　他准备走出去。门铃忽然疯狂的响起来。
　　埃洛抬头，问自己，既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尹露薇的巴掌打下来的时候，埃洛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动作快而准确。然后扔开那只手，浅浅淡淡的看着这个永远哀愁永远愤怒，也永远美丽的女人。
　　“是你对不对？你要毁了尹家。你凭什么！”
　　她在自己面前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因为埃洛欠了她，因为埃洛是她痛苦的源泉。
　　埃洛并不回答，只是笑了。
　　他的笑终于让尹露薇歇斯底里起来，她抓住他的头发拼命的乱扯。
　　埃洛很容易就忍受下来。他那晦暗驳杂的年少青春就是这样的度过。她已经成功的让他相信，这些也是欠的。这是命运。必须要还。必须要忍受。
　　尹露薇终于停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神永远是鄙夷和不屑。却又带了那么一点悲哀。
　　“那是你爸爸的，是你爸爸的，为什么要毁了它，为什么要毁了它，你知不知道，他曾经因为它而娶了我。你怎么敢这么做！你怎么敢！”她哭泣起来。即使泪水，也依旧这么的美丽。
　　似乎只有在埃洛面前，她才这么的真实。真实的表达自己的痛苦和愤怒，哀怨和狠毒。一个真实的为爱疯狂的女人。
　　即使爸爸，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尹露薇吧？
　　埃洛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推了出去。
　　他已经长大，在她面前已经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
　　“夫人。”他终于开口，甚至淡笑着。长期的战争一般的相处，他已经知道怎么才能令她愤怒，“你一直看着我，看着我被学校开除，看着我流落街头，看着我在铜锣街像妓女一样出卖自己，看着我生活在垃圾泥水中，看着我从舞台上摔下来。你还是不满足。是不是只有亲手捏死我，你才会解恨，才会觉得满意？”
　　尹露薇的眼泪无法停住，她甚至哽咽起来。是的。那就是她做过的事。她就是这么的残忍的对待面前这个漂亮的孩子，濯伊莲的孩子，“怎么会呢，我怎么会舍得捏死你，我就是要你活着，承受这世上各种刻骨铭心的痛苦。这也是你欠我的！”
　　埃洛的眼泪落下来，甚至发出一种寂寞的声音，他在眼泪中笑，笑得像一抹游魂。
　　“我本来和肃赫同居呢。你的儿子爱我，他说不介意我和他流着同样的血，他要跟我在一起。你知道吗，他竟然说希望我可以生一个孩子。呵呵。他真的很蠢啊。我就是要利用他，我就是要毁掉他。毁掉你们尹家。”
　　他如期的看到尹露薇脸上恐怖颤抖的表情。
　　然后就看到了尹肃赫。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且被忽然窜进的凉风浮动。
　　在命运的很多场景里，他们都有这样相视的时刻。
　　总是无法言说那种从生理到心理的断壁残桓。且在这断壁残桓上开出了破败颓坯的花朵。馥郁。鬼魅。
　　尹肃赫走上前来，捉住埃洛双手，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且不自信，“你再，再说一遍。”
　　埃洛只淡淡看着他。看着他扬起的手。
　　那只手打在他脸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埃洛的头侧向一边。很久之后才抬头，然后抬手擦掉唇角的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开始发抖，觉得自己就要像一匹布一样坍塌了。可是，他期望这样，因此冷凄凄的笑起来。满嘴的血。
　　第二个巴掌要下来的时候，两人之间忽然窜进一个小达。他气喘吁吁，并且泪流满面。举起细细的双臂，挡在埃洛面前。
　　小达仰头看着肃赫，他努力咬紧嘴唇，眼泪簌簌的流下来。他的眼神那么胆怯，却又那么坚定，充满了保护欲。
　　尹露薇忽然跪坐在地上，笑起来。笑声持久，恣意，恍若一种洞悉之后的嘲弄。眼神却渐渐涣散。
　　尹肃赫冲去母亲身边，埃洛却顺着墙壁滑落下来。
　　小达慌乱的跪在埃洛面前，眼泪扑簌，不知道该怎样抚慰他。就听到一种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那个男人，他在华氏豪廷见过。不可能再忘。永生难忘。因为那一天，走在他身边的人是穿着裙子的哥哥。
　　他童年时候的第一次涂鸦，画的就是穿了裙子的哥哥。
　　男人抱起埃洛，甚至没有看别人一眼。依旧从容不迫的走了。
　　进电梯的时候，却回头鞠了一躬，“撒呦哪啦。”
　　小达听懂了那句话，从语法到语气都听懂了。
　　是告别。
　　二十二、尽头
　　妈妈长久的跪在左家的铁门前。
　　没有人来劝她。也没有人来理睬她。
　　她似乎也并不需要这些。她认认真真的跪着，低头看向地面。没有申告的语言，没有哭诉。始终安静。
　　小达明白妈妈的决心。妈妈一向如此，总是很决绝。没有人能阻止她决定了的事。
　　他默默离开。
　　回到家时，大哥正坐在沙发上，胡子长满了唇腮，看上去仿佛刚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神情呆滞。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大哥。等他决定上楼的时候，大哥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有事出去。”他的声音那么沙哑。并且没有等待回答，径直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很萧索。像冬天的风一样。
　　在候机室里，埃洛安静像一只布娃娃。
　　佐藤仁坐在他身边，没有语言。
　　是离开的日子。且他们始终陌生。候机室的每个人心里似乎都藏着心事。
　　埃洛的心里却只是空洞。
　　他从机场的玻璃望出去，看到天空大片大片的碧蓝，清澈得令人疼惜。阳光清透，穿透人的眼睛。埃洛一直仰头望着，微微眯起眼。
　　佐藤仁的电话响，他起身，倚靠在栏杆。
　　随从立即跟上去，站在左右。
　　埃洛回过头来，腰间忽然抵住一块坚硬冰冷。
　　是一把刀。
　　他惊吓般的抬头，看到了尹肃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红得要流出血一般。
　　********** **********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手捆绑在背后，脚上也缠绕了一圈圈的绳索。从被扔到这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上开始，已经过去了至少六个小时。埃洛内心澄净。
　　他知道自己没有惧怕。他早就心灰意冷，他不害怕任何。
　　尹肃赫在午夜回来。他似乎喝了很多酒。
　　跌倒在床上，浓重的呼吸里吞吐着浓重的酒气。埃洛蜷缩着，想要离开这张床，一只光裸的脚却忽然被抓住。他们的视线再次相遇，冷冷的对视。
　　尹肃赫那双红红的眼睛忽然流露出笑意。
　　“埃洛，我原谅你。”他说，“但是你不能离开我。你哪里也不能去。”
　　埃洛蹬着双腿，他的膝盖只要稍稍用力似乎就可以碰到肃赫的头。握在脚上的那只手却慢慢收紧，用力，攥住他。
　　尹肃赫侧转了身体对着他，仰望着他。在床上，他们像两张交错的弓。
　　尹肃赫抱紧他的双腿，喃喃，“我这么爱你。为什么……”
　　他的眼泪流下来，却忽然起身，拖住埃洛的双手把他扳了过来，埃洛仰躺在床上，觉得一双被缚的手臂就要被自己压断。他张开嘴巴，因为剧烈的疼痛大口呼吸。
　　尹肃赫静静的看他。很久。
　　埃洛终于在他热切的视线下偏过了头。
　　他们终于没有敌过彼此的疼痛和哀伤。
　　然后一张唇就压了下来。
　　他吻的很激烈，甚至咬破了埃洛的唇。埃洛挣扎，试图躲避这疼痛的吻。肃赫停下来，握住他尖刻的下巴，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埃洛的唇角很快流下血。他看见肃赫的泪水，因此闭上了眼睛。
　　肃赫的吻重新落下来，像一头饥饿的野兽。
　　“你爱我吗？”他定定的看着埃洛，继而笑起来，“都是骗我的对不对，在餐厅里那些温柔你是做给谁看的？”
　　埃洛的唇已经肿起来，红红的，像一朵肥硕的花。他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话。
　　“可我就是爱你。”肃赫残忍的笑起来，眼泪继续流，“我才不管什么哥哥弟弟的。我就是要你。”
　　埃洛闭紧眼睛。自始至终沉默以对。
　　尹肃赫的脸色变的更难看起来。他吻住埃洛，一只手解开了他脚腕上的绳索。抬起头，对他笑笑，“我就是个变态。现在我已经彻底觉悟了。我就是想毁了你！”
　　猛然撕碎了衬衫，迅速剥去长裤。
　　两根碧玉一般的腿。
　　埃洛的双腿被架高。他看到自己脚踝上的勒痕。淡红的。一圈一圈。
　　尹肃赫握住他的腰，忽然进入。
　　埃洛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大疼痛拱起了脖子，发出沉重的一声呻吟。
　　尹肃赫捂住了他的嘴巴。
　　********** *********
　　肃赫买了一些吃的东西回来。
　　埃洛还睡在床上。眼角的泪痕明晰的残留。趴着，似一个婴儿般透明。阳光透过了窗帘，照射这巨大的白色的床。
　　他的头发长长了，柔软的陷入白色的枕头。
　　眼窝。睫毛。鼻。唇。下巴。上帝似乎格外的偏爱这张脸。
　　站在他面前，只能屏住呼吸凝视。
　　尹肃赫站在床边，贪婪床上的安琪儿，那柔静的睡颜。
　　他掀起白色被褥一角，轻轻拉动。滑落。
　　渐次出现的颈项，蜷缩的手臂，柔滑背部，美丽蝴蝶骨，纤瘦的腰身，完美的臀，细长的腿，精致的足踝。以及遍布其上每一寸的淤痕。
　　埃洛惊醒，瞬间蜷缩，惊恐的回望着他。
　　人醒来后的第一个表情，最接近真实的自我。
　　那一刻，尹肃赫明白了自己在埃洛心中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他黯然笑笑，把被子轻轻盖回他身上。轻轻的拥抱。
　　“要不要吃些东西？”他轻声问。
　　埃洛缩在他怀里没有挣扎，只是哑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肃赫的胡子已经狼藉的像个野人。他似乎听不到埃洛的话，“我买了小笼包，还有虾饺，你不是一直喜欢的么？”
　　埃洛的眼泪重新流下。只是单调的流下来。没有意义，仿佛多余的点缀，“让我走。”
　　肃赫放开他，起身，“我去帮你热一下。”
　　“为什么要这样！”埃洛忽然哭喊起来，“你怎么不直接杀了我！”
　　肃赫箭步冲上来，捏住了他的下巴，“听着尹埃洛！不管以前谁欠了你，现在你欠我的！你毁了一切，就要付出代价。”声音低沉下来，“我只是想要你陪我。”
　　“究竟有什么意义？这样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不爱你。我永远也不可能爱你。”
　　“我爱你就够了。”肃赫揩干埃洛的泪。转身进了洗手间。
　　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呢。
　　这种问题的答案会有吗？
　　这一刻为什么会刮风呢？
　　为什么有太阳？
　　为什么人类要存在？
　　为什么要有爱呢……
　　这种问题要怎么回答！埃洛，我就是爱你！
　　没有为什么。
　　就是发生了。
　　就这样吧，走下去。看看我们最后能变成什么样子。
　　反正我已经决定，不再挣扎。
　　他刮净胡须。洗手出来。厨房已经飘出香味。
　　“埃洛。”他叫道。
　　没有回应。
　　客厅里没有人。卧室里也没有。
　　他看向玄关。门开着。
　　尹肃赫冲出去。埃洛站在电梯里惊恐的望着他。他箭步冲上前，来不及阻止，电梯门已经闭合。
　　他迅速转身从楼梯往下跑。心脏跳动的迅即有力。他的呼吸很急促，一股愤怒和哀伤充斥了脚步。
　　一层。一层。一层。
　　脚步快速有力。像要追逐猎物。目的单纯而残酷。
　　跑去一楼，埃洛已经逃出大门，他光着脚，白衬衣在风中翻飞。尹肃赫跟着他的脚步，某一秒，白色衣袂掠过他的手。
　　埃洛钻进了一辆计程车，他惊恐的回望尹肃赫。
　　尹肃赫在那一秒什么也没有想，他跳到车头前，用身体去阻止。他内心那么明透，目的那般明确：你不能逃走。
　　司机惊慌的踩了急刹车，车子依旧在惯性作用下冲上去，把尹肃赫抛向了空中。
　　他沉重的飞了起来。
　　忽然想起少年时候暗市的第一场赛车，他被自己的哈雷抛向空中。
　　只是这一次内心的力量令他坚定。
　　他不要死。
　　他不想死。
　　重重落在车前盖上，听到车子和自己骨骼碰撞的声音，然后弹到地上，整个肉体发出一种沉闷的呻吟。他抱住了头，落地，翻滚。
　　几乎不用多想，就迅速站了起来，他决心自己是强大的，那一刻便真的强大起来。走上前，打开车门，把已经吓呆的埃洛扯了出来。
　　他感觉到头颅发热。血开始往下流。那么灼热。整个世界变得模糊，各种喧嚣变得空白。
　　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清晰的像鼓点。
　　看到埃洛脸上石化的表情，肃赫眯起眼睛，等待一阵难以避免的晕眩，模糊了他的眼，可是他的内心依旧明朗。
　　“我不会死的。不会死。”他抓住埃洛的肩膀。
　　埃洛听到他的话，忽然“哇”一声哭出来。
　　********** **********
　　肃赫不准他叫医生。不准他打电话。
　　他手忙脚乱的找出医药箱。全身都在颤抖。眼泪扑簌不绝。
　　他紧紧的用力的咬住唇。否则，连牙齿也要开始发抖。
　　沾了药水的棉签不断的从手上滑落。他哽咽出声。
　　“怎么办？怎么办？”
　　尹肃赫眼神清亮，头发里汩汩的流出血，一侧的脸肿起来。
　　他推开埃洛，往洗手间走，一个趔趄，埃洛急忙冲上前，架住他一米九二的巨大身躯。埃洛只顾着流泪，忘了自己有多么瘦弱。只是坚定的认为，自己可以，必须可以，承担起这个男人的身躯。
　　尹肃赫始终严肃着一张脸，并不看他。在水龙头下冲洗，血浸淫了盥洗槽，在哗哗的水声里流失。
　　肃赫抓起剪刀，剪掉那一片头发，贴上消毒棉纱，用胶布固定。血很快染红，继续往下流。
　　埃洛忽然记起，他们的血总是不容易止住。
　　“要去医院。要去医院的。”他看着肃赫，且紧紧抓住他的衬衣下摆，失神般的重复着。
　　“埃洛。埃洛！”尹肃赫发现埃洛的异常。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埃洛似乎清醒过来，眼神依旧茫然，无法聚焦。挂着泪珠，抬头望他，“止不住啊，怎么办？怎么办……”
　　尹肃赫心里忽然窜过无限的心疼。令他的愤怒和怨怼无处搁置。他温柔的俯身，温柔的吻下来。
　　他们第一次这样柔静温暖的接吻。触到彼此的泪。
　　肃赫抱紧埃洛，那么紧，那一刻甚至希望他从此嵌进自己身体里。抱起了这个娇美的男孩，与他平视。
　　“疼……疼吗？”埃洛依旧沉浸在恐惧中。他吓坏了。
　　他为什么总是如此的恐惧。埃洛你究竟是怎么活着的？遇到我之前，和我失去你之后？妈妈，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我还是无法放开你。就当这是难以餍足的欲望吧。如果仅仅说是爱，是不是太不够分量？
　　“吻我。”尹肃赫沙哑的声音，“吻我，埃洛。”
　　埃洛闭上眼睛，认真的吻下来。与他缱绻。与他缠绵。
　　********** **********
　　整个房间弥漫着血腥味。窗帘的阻隔。漠视了黑夜白天。
　　这股味道混合着腥红。像铜锣街的鱼肉市场。
　　他起床之后，去了厨房。冰箱里空空的。没有吃的。只有几罐啤酒。
　　也许可以熬粥。病人不是应该吃粥的么。
　　埃洛套上长裤，走去玄关，穿上鞋子。才发现门反锁了。
　　三道锁。
　　他站在玄关。怔怔的，很久。
　　思想停滞。这样的活着，也许是不需要思考的。所以脑袋自己也选择不再思考。
　　他为什么必须这样的活着。
　　阳光。晴朗。甚至听到鸟叫的声音。他光着脚，失却了思想。
　　一双手拥住他。
　　肃赫和他满身的血腥味包围了他。
　　肃赫的脸在他头顶轻轻摩挲，无限温柔。
　　埃洛似乎听懂了。他在问，你会留下来对不对？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他真的听懂了。于是轻轻点点头。耳边传来肃赫轻轻一声叹息。
　　********** **********
　　某一日，肃赫外出。
　　回到家的时候，埃洛躺在地上。室内一片狼藉。
　　他的脸红红紫紫，贴在地板上。看到肃赫回来，抬眼对他嫣然一笑。
　　“尹夫人带人来过了。”他淡淡说，“她让你回家。”
　　肃赫的心疼的揪起来，“为什么不反抗！”他怒道。
　　然后才看见埃洛手脚上捆绑的布条。
　　那是他出门前绑的。
　　埃洛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肃赫。我很疼。很疼。”
　　肃赫快速走上来，半跪在地上，抱起埃洛，拆开那些束缚。
　　埃洛一只胳膊伤的很重，似乎骨折了。他疼的厉害，已经开始发烧。
　　肃赫焦急起来。却不想送他去医院。不能送他去医院。
　　情急中，忽然记起连青。
　　连青二十分钟后到达。肃赫很远就听到哈雷的轰鸣。
　　他提着一个小小的医药箱进来的时候，肃赫张开手臂，拥抱了他的兄弟。
　　并无过多寒暄。
　　连青看到埃洛的样子，立刻就明白一切。甚至是肃赫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大略的猜到。
　　尹肃赫一生中在意的东西并不多。能令他焦急成那个样子的，自然一定跟埃洛有关。
　　埃洛左臂的确骨折了。
　　连青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凭着自己F1车手的经验，尽力的为他处理。
　　埃洛疼的脸色苍白，嘴唇已经全部咬破。拉开断骨重接的时候，根本难以忍受。
　　肃赫看的肉疼。连青也紧张的流下汗。
　　埃洛太过娇弱。总令人怀疑一不小心就会死去。
　　“找跟筷子来。”连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别在他嘴里，免得咬到舌头。”
　　肃赫微微愣了下，“他很疼啊。有没有麻醉剂？”
　　连青摇摇头，犹豫了一下，道，“我们私下里偶尔会偷偷用吗啡。可是……埃洛这样的体质，容易上瘾。”
　　肃赫看了看埃洛没有人气的脸，“用吧。不用他会疼死。”
　　连青看着肃赫，很久之后点点头。“找根筷子来。”他吩咐道。
　　注射了一只吗啡。埃洛依旧疼痛难忍。
　　连青把筷子别在埃洛嘴里。抬眼看了一下肃赫，“会很疼。扶住他。”
　　肃赫坐在床边，把埃洛的头放在怀里，然后握住他的肩膀。
　　连青做了一个深呼吸，“他可能会晕过去。”
　　肃赫很久之后，才点了下头。
　　“等等。”他很快喊道。把埃洛嘴里的筷子抽了出来，然后把自己的手卡在他的嘴巴里。
　　抬头看着连青。“开始吧。”
　　连青微微颔首。
　　一声沉闷的惨叫。
　　是尹肃赫发出来的。埃洛重重的咬下去，肃赫的血沿着埃洛的嘴角流下来。埃洛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就晕了过去。
　　连青很镇定。迅速的处理好，绑好绷带，固定了夹板。
　　********** **********
　　两个人在客厅里坐着。
　　却没有什么话要说。
　　“大哥，我走了。有什么需要，再打电话给我吧。”连青起身，走去玄关。
　　肃赫的手还在滴血。他站在连青身后。良久，说了一声谢谢。
　　连青微微一笑，回身打量他身上新鲜的伤口，“为什么不带他去医院？”
　　肃赫的眼神很淡定，“有人在找他。”
　　连青点点头，走了。
　　“别死在埃洛手里。”他最后说。
　　********** **********
　　他把手机丢掉了。
　　给妈妈打了一通电话之后，就丢掉了。
　　他说，妈妈，我不回去了，我回不去了。我也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让埃洛离开我。我对他的欲望好像永远也无法满足。如果你杀了他，我也许会杀了你。妈妈，这是真的。
　　驱车走了很远。没有目的。似乎找不到出口。也没有尽头。只是一路的走。不想停下来。
　　无法停下来。
　　埃洛依靠在自己肩头，气若游丝。
　　肃赫的内心已经空洞一片。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过。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快乐过。
　　如果埃洛这个时候死去，他会毫不犹豫的把车开进海里。
　　“肃赫。我想要。”埃洛侧着脸，笑着看他。
　　然后更近的靠上来，在肃赫耳后喘息。像一只甜腻的猫。亲吻他。继而舔吻他。
　　他说，“给我。我想要。给我。”
　　肃赫笑起来。停下车，从后座取过医药箱。
　　为他注射一剂吗啡。
　　他现在开始直接说“我想要”，而不是“我疼”。
　　肃赫总是满足他。
　　他从来没有像这样被埃洛依赖过。他依赖埃洛对他的依赖。
　　他也知道自己残忍的利用了这一点。事实上，他正在间接的谋杀他们两个。
　　可是，这时候的埃洛太甜蜜了。他温柔的请求，撒娇般的讨好，甚至是百般的诱惑，像一个急着得到糖果的孩子。
　　他喜欢埃洛唇角那一点不怀好意的笑。
　　就像喜欢天使额头长出的角。
　　二十三、末路
　　他又开始变得一无所有。事实上，这种轻松的沉重感是年少时候的叛逆。觉得尹宅一切并不为自己所有。世间一切都不真正属于自己。
　　现在，他是自己把自己变得一无所有了。
　　身上并没有带很多钱。几乎全部用来供应埃洛对吗啡的需求。
　　几张金卡并不敢用。
　　他们在逃亡。后面有追兵。尹肃赫的妈妈和尹埃洛的新主人。
　　他开始觉得刺激。抛弃爸爸的产业，抛弃地位和荣耀，也抛弃妈妈和小达。
　　只要埃洛在身边。怎样活着都是好的。
　　尹肃赫，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望着车镜中的自己，满脸髭须。仿佛刚从弗洛伦萨十四世纪的油画里走出来。
　　衣服散发一种腐败的气味。
　　埃洛躺在他肩上，迷迷蒙蒙的看着天。似乎醒着，却又似睡着。唇微微张开，涎水滴滴答答。
　　肃赫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揩干他的唇角。
　　轻轻的，像蝴蝶碰触花芯。
　　无论动作怎样的轻，依旧小心翼翼。
　　埃洛，甚至不是一朵花，仅仅是水中倒影。波光粼粼的华丽诱惑。却并不真实的存在。即使最轻的触动，也会破碎消散。
　　他想要得到埃洛，想得灵魂发疼。这种自己无法解释的无奈纠结，大约也是另一种中毒吧。
　　埃洛，已经真的变成他的吗啡。
　　埃洛真的醒来，依旧迷蒙着双眼，与他对视。
　　这种对视，无法聚焦，似乎在梦中的相见。
　　几秒钟之后，又陷入昏睡。埃洛已经越来越嗜睡。且变得平静快乐起来。他并不觉得自己在逃亡。且开始喜欢谈论死亡。某一个清醒的时刻里，他对肃赫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他觉得自己正在杀死埃洛。
　　也许杀了他，自己便解脱了。
　　一定是解脱了。
　　他如果不是跟着死去，就一定从此结束了最深的欲望，不再惧怕任何。
　　他抱起埃洛，紧紧的，紧紧的。
　　埃洛在他怀中嘤咛一声，没有挣扎。
　　“就算这样抱着你，也感觉不到你存在。”
　　尹肃赫淡淡说。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开始变得忧伤。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埃洛的声音里含着笑。还有满足。
　　尹肃赫的眉头皱了一下。却说不出什么。
　　“我很想他。真的很想他……”埃洛喃喃。
　　肃赫身体一僵，不知道埃洛嘴里的“他”，是哪一个他。直觉的就要推开埃洛，质问清楚。脖子里却忽然一滴冰凉。
　　怀里的纤弱身躯渐渐软下去，交付与他全部的重量。埃洛重新睡去了。
　　车子停在高速路的边缘，夕阳沉沉。路际广阔的尚未开发的田塍，春天新生了大片高高的芦苇，毛茸茸的吐绿，汪洋在风中招摇。
　　簌簌的自然之声穿透了这孤单的停泊。
　　肃赫忽然听到怀中的埃洛发出了一个声音。
　　爸爸……
　　********** **********
　　乡村野地，低矮的楼房。
　　车子甚至无法开进去。
　　埃洛的手臂渐渐开始好转。只是越来越没有精神。肃赫大口的咀嚼食物时，他只在旁边看着。
　　叫了两碗面，一盘羊肉。
　　小店油腻的桌面上不时有苍蝇停落。
　　尹肃赫第一次在这种地方吃东西。他觉得很习惯很自在，一点也不陌生。
　　小店里走进这样两个好看且颓废的男人，引人频频注目。
　　几次三番的张望。
　　他们身上散发异域贵族般的气息，令人难以抗拒。
　　肃赫只是低头吃面，吃的很快，像蛮族。抬头看向埃洛的时候，也看到了在他们身后围观的小簇人群。
　　埃洛只剩下坐着的力气。却微笑着看人群。
　　他几乎忘了埃洛曾是一个明星。他身上那份凝聚视线的力量已经成为一种自然属性。
　　他痛恨除他以外的人这样的盯着埃洛看。
　　怒目瞪视。不寒而栗。毫不客气的逼退了那群人。
　　埃洛依旧笑着，无力，却灿烂。那种神情仿佛是站在遥远舞台。
　　疏离。
　　肃赫生气起来。“为什么不吃！”
　　埃洛依旧笑。
　　他便彻底的愤怒了。
　　报复一般扳过埃洛的头，堵住他的嘴。把嘴里正在咀嚼的食物塞给了他。
　　埃洛有些吃惊，怔怔的，无措。全部的注意力回到肃赫身上。
　　没有预期中的剧烈反映，肃赫反而无法继续吻下去。怔怔的放开了他。
　　静静对视。
　　埃洛嘴巴蠕动几下，把满口的食物咽了下去。
　　肃赫瞪着眼睛。那一刻，他不知该怎样描绘自己心情。
　　整个小店唏嘘声起。忽然某个人爆了一声，“埃，埃洛，是大明星埃洛……”
　　肃赫抓过埃洛手腕，迅速起身逃走。
　　********** **********
　　坐在车子里气喘吁吁。靠后仰躺，然后转头相视。
　　埃洛忽然红了脸。一言不发。
　　肃赫看着这张嫣然的脸和脸上的红晕。严肃起来。内心的声音响彻，似战鼓一般。他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
　　视线就这样静静凝胶。
　　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肃赫习惯了强迫。这一次，却不知为什么，不敢靠近。
　　不敢靠近。却难以抑制。
　　慢慢地，慢慢地，靠过来，视线试探般的在他脸上逡巡。埃洛没有躲避，闭上了眼。
　　尹肃赫的吻便温柔的落了下来。
　　埃洛微微张开双唇，迎接了他。
　　是甜到忧伤的吻，轻柔纠缠，一路甜到心底。相濡以沫，持续漫长。
　　肃赫已经难以自持。却在拼命的克制自己。并且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他的心中充满了爱意。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真的爱着面前的这个人。
　　停下来。彼此看着。
　　埃洛的唇已经被吻红。一双眼睛失了神，雾蒙蒙，水盈盈。微微歪了头，伸出手来碰触肃赫的脸。
　　肃赫静静看着他。埃洛眼中多了一种难以描状的凄迷。手指在肃赫脸上慢慢滑动，仿佛临摹。
　　他不喜欢埃洛的这种神情。令他觉得遥远。并且寒冷。
　　抓住了他的手。
　　轻柔握着，放至唇边，印下一吻。
　　没有再放开。
　　********** **********
　　没有带地图，也并不知道车子要开向哪里。
　　在某一个士多店买了很多的零食和水，堆放在车子后座。像一堆色彩鲜艳的垃圾。
　　埃洛越来越多的昏睡。对吗啡的需求也越来越大。
　　偶尔他从睡梦中哭醒，像个孩子一样，满脸泪水。
　　很多时候，他睡的很安静，安静的几乎没有气息。安全带斜绑在他日渐细瘦的身体上，像一道绳索。肃赫总是忍不住停下车子，把手指放在埃洛鼻息处，久久的，直到确定他还活着。
　　已经有车子开始尾随。
　　他不能确定是妈妈，还是佐藤仁。
　　他开的飞快，在乡间野地逃窜。有一次，他把车子开进一处农场的马棚里。
　　成功的甩开了追踪。也被农场主拿走了所剩无几的全部的钱。
　　埃洛从颠簸中醒来，只是静静看着。并不问任何。他似乎懵懂无知。却又仿佛全部了解。
　　他只常常问一句话。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肃赫觉得自己听的心要滴出血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无法后退，也无法前进。走到了尽头。
　　却还在碰撞。
　　怎么如此的执迷？
　　怎会如此清晰的知道自己在执迷？
　　********** **********
　　埃洛在深夜醒来。车子停靠在另一个城市的入口。
　　灯火辉煌就在前面，甚至听得到城市熨帖的喧闹。
　　往日世俗之地，变成烟火人间的向往。
　　他甚至没有钱去通过那个高速路的收费关口。
　　两分钟前，最后一剂吗啡注射进埃洛的身体。他发出微微一声叹息。满足。且愉悦。
　　打开车子顶棚。
　　冷风灌进来，新鲜中带一股潮湿腥臭的味道。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埃洛仰躺着，眼睛睁得很大。
　　他维持一个动作超过十分钟。肃赫把一根手指伸到他的鼻下。
　　埃洛缓缓转过头，看到肃赫一脸担忧。
　　他慢慢的笑起来，“大哥，你说死了的人真的住在天上吗？”
　　肃赫没有回答。
　　埃洛继续说道，“如果他恨过上帝，是不是不能去天堂了？”
　　肃赫看着他，心中酸涩泛滥到令他麻痹。“埃洛。”他叫他的名字，想要阻止他。
　　埃洛望着那片天，喃喃道，“我想爸爸一定是在那里的。如果我从现在开始爱上帝，还能去吗？爸爸……他愿意见我吗？他会不会不记得我？”
　　“埃洛，别说了。”
　　“也许还能见到我的妈妈。”埃洛脸上露出一种幸福的表情，苍白的脸颊现出一点红晕，“我其实一点也不记得妈妈的样子。她死的时候，我只有一点点大。什么也不知道呢。”手习惯性的摸向脖子。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是我一定会认出她的。玛利亚修女说，我跟她长得那么像。我小时候，她常说，长的像妈妈的男孩子是有福气的。”他笑出声来，似婴儿一般。
　　“我没有恨过爸爸。从来没有。我后悔对他说那样的话。他一定有原因的，撞死心爱的女人一定应该有原因的对吧？我会问清楚。我会理解的。”
　　埃洛闭上眼睛，大颗的泪水从浓密的睫毛后面滚落。
　　爸爸怎会遗落这样一个美好的孩子。
　　肃赫伸手揩掉他的泪水。然后把他拥进怀里。
　　他感觉到自己的泪水。也感觉到自己的心疼。
　　只是，我能给你安慰吗，埃洛？
　　********** **********
　　他在午后醒来。阳光刺痛双眼。
　　连续的奔波令他疲惫不堪。似乎是逃亡之后，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埃洛还在睡。宁静安详。肃赫伸手，感觉到他的鼻息。
　　然后打开车门，跳了出去。在路边方便。并且得意的微笑。
　　活的这样狼狈，这样绝望。且这样自在。
　　现在他身上连一分钱也找不到。
　　除非硬闯过去。否则，他想不到办法去通过那个收费关口。
　　他需要进入一个庞大华丽的城市来消失。
　　回到车子里。埃洛醒来了。
　　他的唇依旧红红的。肿肿的。肃赫心里有一种隐匿的满足感。
　　“我们什么时候进城？”他认真的问。
　　肃赫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钱。车也快没油了。”
　　“哦。”埃洛说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百元大钞，大概有八九张，像献宝一样堆放在肃赫腿上。微微的笑着。
　　有一张掉落下去。埃洛眼睛眨眨，弯身去捡。
　　他的脖颈上，露出几个红红的斑块。模糊暧昧，却闪电一般击中了尹肃赫。
　　他下意识的弯身，出手，抓住埃洛手腕。迅疾且用力。
　　埃洛惊吓，抬头看他。
　　肃赫的情绪忽然被控制。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
　　他轻轻松开埃洛的手，唇颤抖一下，“冷吗？你的手好凉。”他的声音沙哑且含着痛。
　　埃洛微笑一下，摇摇头。
　　********** **********
　　顺利的通过关口，得到进入一个城市的许可。
　　干脆的递上钱。且得到一堆找零。
　　他从来不知道钱是这样好用的东西。也从来没有这样把皱巴巴的纸币拿在手里。
　　看着埃洛，他却说不出话来。
　　搜索着加油站。眼睛刺痛。
　　心口像被铁锤擂过。闷闷地疼。疼的他眼圈发红。疼的他逼出了眼泪。却要悄悄擦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要这样的委屈自己，像个女人一样。
　　可是他更加不敢说不口。
　　连想都不敢想。
　　很快在车镜中发现被尾随。是三辆黑色的凌志。
　　还没有完全进入市中心，无处躲藏。他的land rover在郊区横冲直撞。油量不足的提示音令他暴躁。方向盘打的很急。
　　埃洛即使绑了安全带，依旧跟着东倒西歪。
　　只是他始终安静。不曾吭一声。
　　在一个环形变道路口，凌志往相反的方向冲去。
　　肃赫的车却彻底的停了下来。无法前进。
　　他知道凌志很快会返回。
　　打开车门，跳下来。跑去另一侧，打开埃洛的安全带，一只手臂把他夹了出来，放在路边。
　　肃赫冲向路中间。几辆哈雷轰鸣而来。
　　连青摘下头盔，抛给肃赫。
　　两个男人拥抱，无言。
　　肃赫只回头看了眼昔日青涩年纪里的玩伴们，就拉过埃洛，把头盔套到头上，快而仔细的扣好，把他抱上哈雷后座。
　　另一个头盔抛过来。他很准确的接住。往头上一套。就迅急而去。
　　所有的哈雷都是同一个型号。所有的头盔都一样颜色。所有人后面都载了一个人。
　　连青手一挥。各自奔去不同方向。
　　********** **********
　　那次车祸之后，他已经几乎不再碰哈雷了。虽然每一次，他都被那种轰鸣声吸引。
　　他从骨子里爱着这自由奔放的声音。年少时候的信念到今天也依旧没有改变，他宁肯这样奔跑着生活。
　　并不畏惧。
　　然而身后多了埃洛。埃洛用尽全身的力量来拥抱他，贴近他的后背，依靠他，且依赖他。令肃赫觉得自己强大。充满力量。
　　他可以一直这样跑下去。
　　终于进入繁华市区。天完全黑下来。车速减慢。
　　车子在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停下来。
　　埃洛已经没有站的力气。面色苍白。
　　肃赫把哈雷和头盔都丢在那里。牵起埃洛的手，转身走开。
　　不到5秒钟，垃圾桶旁的四个人开始为争夺这台哈雷大打出手，纠葛不停。
　　埃洛迈不动步子，呼吸越来越急促。
　　肃赫停下来，拦腰抱起了他。
　　“我要。我要。”埃洛抓住他胸前衣襟，视线迷蒙，泪光盈盈的看着他。“给我吧，大哥，快给我！”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他像受伤的蛇一样在肃赫的怀抱里翻滚。
　　肃赫眉头紧皱，把他抱去街铺夹巷中，坐在地上，紧紧拥抱他。
　　埃洛痛苦无比，撕扯着肃赫的衣服，全身僵硬的翻滚，他几乎大哭起来，“为什么不给我！大哥……给我！”
　　肃赫的眼泪很快落下来。“埃洛，埃洛，都是我的错……”
　　埃洛哭起来，牙齿咬在肃赫的胸口，血肉模糊。
　　肃赫握紧拳头。青筋暴起。
　　埃洛忽然停下来，唇角滴着血，眼睛红肿。像一只美丽的吸血鬼，含情脉脉的看着他。
　　忽然窜起来，抱住肃赫的头就吻。
　　他吻得很努力。一边吻，一边哭泣。
　　“抱我。抱我。”埃洛努力地勾引他。手伸向肃赫的拉链。
　　肃赫按住他的手，可是欲望也在瞬间膨胀起来。
　　“埃洛！”他吼道。他不想这样，在这样的地点和这样境遇。和这样的埃洛。
　　埃洛委屈的大哭，“为什么？你不是说爱我吗……”
　　肃赫痛苦的呼吸一窒，“埃洛，你爱我吗……”
　　埃洛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他，在地上翻滚起来。
　　他已经痛苦的失去理智。像一只小兽一样，残忍的对待自己和肃赫。
　　尹肃赫几乎希望自己就是一剂吗啡。他会把自己献给埃洛的。
　　他终于还是抱起埃洛，温柔的抱起，倾尽温柔的吻。
　　埃洛急于需索。想要转移注意力，忘记对吗啡的渴望。
　　“给我。”他乞求。
　　肃赫转过他的身体，把他推到墙上。进入他，占有他。
　　埃洛发出满足的喟叹，继而开始呻吟。他是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呻吟。没有足够的程序令他润滑。肃赫也咬住牙。疼痛。
　　没有快乐可言。只是相互依附。
　　一个慷慨的索求，一个贪婪的给予。
　　“用力。”埃洛吩咐道。汗水披沥。
　　********** **********
　　租了一个地下室。彼此艰难的相处。
　　肃赫在一个私人经营的摩托车修理店找到工作。并且不自觉的开始为未来打算。
　　他嘲笑自己会想到未来。
　　他们这样子能有什么未来？
　　如果妈妈听到他的话，一定会笑的泪水流出来。
　　可他还是设想了他们的未来。
　　埃洛，需要戒毒。
　　他要让埃洛从这种错误的束缚中走出来。
　　是他的错。他需要承担。
　　每天一身油腻的回家。
　　埃洛煮好了泡面等他。有时候，他接到比较多的工作，就会打包饭回来一起吃。
　　埃洛看上去过得很开心。每天乖乖等在家里。翻翻肃赫带回来的旧画册，旧报纸。或是洗洗衣服。
　　他的毒瘾开始频繁的发作。
　　肃赫在家的时候，便彻夜的抱着他，任他打骂，撕咬。
　　离开家的时候，他无法放心。
　　有时候他曾想用一根绳子把埃洛捆起来。
　　埃洛也同意了。
　　可是当他拿着绳子，才捆了手腕，就马上拆开，把绳子丢的远远的。
　　抱紧埃洛。沉默不语。
　　他已经爱的很深。且真切的明白自己不仅欲望着，而且爱着。爱的要发疯了。
　　埃洛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放在他胸前。那里遍布了他的齿痕。
　　这样静静抱着。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光着脚。”埃洛仰头看他，“那么高大，那么强壮。就像基督赞美诗里的神。神拿着一罐啤酒。看也不看我。呵呵。”他在肃赫怀里笑起来。
　　肃赫也笑。抚摸他的头发。他怎么会看不到那个美丽的小黑脑袋呢。第一眼看到，就徒生了欲望，吓到了自己。
　　明知道是错的，也硬要变成对的。
　　全世界的人来阻止，即使埃洛也阻止，他也停不下来。
　　可这许多的话，他已经说不出口。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爸爸。
　　原来爱，是趋向沉默，是不愿意说出口，也无法说不口的。
　　********** **********
　　埃洛似乎渐渐好起来。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
　　仅仅一周的时间。令他慨叹。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是上帝的先兆，他们是可以幸福的。
　　回到家，已经很晚。埃洛已经在睡梦中。
　　他轻手轻脚。没有开灯。
　　去到洗手间。如厕。冲水。
　　人影憧憧，听到街边的脚步声。一辆车子驶过去，照亮了这蝉蜕般的小隔间。
　　垃圾桶里，躺着一只注射针管。
　　他冲回房间。开灯。
　　埃洛坐在床上，静静等待。
　　肃赫哽咽，按倒埃洛。埃洛并不挣扎，肃赫的眼泪却流下来，用力给他一个巴掌。然后开始剥光他的衣服。
　　埃洛身上，很多的印痕。是某个他不认识的男人或是女人留下的。
　　他嫉妒的发狂，恨得心碎了一般。
　　盘踞在埃洛身上，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
　　埃洛淡淡的看着他，不说话。
　　肃赫捏住他下巴，“回答我！”
　　睫毛眨眨，声音平静，“他们给我吗啡，我就给他们身体。”
　　“你就那么忍不住吗？”
　　“忍不住。”回答的那么干脆，没有余地，“得不到太痛苦，得到了太快乐。我是凡人，我忍不了痛苦，也受不了诱惑。”
　　肃赫的眼泪滴落下来。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你以为我哪来的钱通过那个关口？”埃洛静静看着他，一只瘦长的手臂抬起，揩掉肃赫脸上的泪水，“反正我是快要死的人，就让我这样死吧……”
　　尹肃赫失声哭出来。一个男人的痛苦，释放出来的声音总是震痛心房。
　　埃洛扳过他的头，把这个雄伟痛苦的男人搂进了怀里。
　　“我没有怪你。我很快乐。肃赫。”
　　二十四、樱花国
　　埃洛第一次站在这样一片樱花世界里。
　　满山。满街。满树。满枝。满空满眼的雪白或是淡粉。
　　偶尔听到簌簌的飘落声，洁白的花瓣如蝶一般坠落。粉碎在心底。偶尔有风吹过，落英纷纷，吹起铺在地上的一层，沙沙的翻滚着流向遥远。
　　吹起一层，地上还有一层。触目所及，全是香软洁白的所在。摄人心魄。美丽的令人不敢喘息。
　　埃洛长久的静立。花瓣落了满身。
　　他不敢动。不敢闭上眼睛。微张了嘴，却说不出任何。唯有静静的看着。像站在梦的入口，不敢轻易迈步，甚至不敢呼吸。
　　被内心巨大的恬淡安定包裹。似乎可以一直这样站下去，直到死去。
　　小幺也满心喜悦。看着埃洛那种近乎呆傻的表情，他忍不住笑起来。
　　“喂，你也变成一颗樱花树了么？”
　　埃洛没有反应。
　　小幺便笑看他失魂的样子。自己也渐渐觉得心醉。埃洛已经很美，站在太美的一幅画中，难免令人心旌摇动。
　　不久之后却隐隐的担心起来。
　　听说美丽的物件是精灵一般的存在，常以美丽惑人，勾人神魄。
　　身后的佐藤仁忽然越过他，一把扯住了埃洛。
　　埃洛“哦”了一声，回头看他。
　　“该走了。”佐藤仁冷硬的语气。
　　“哦。”他答道。
　　小幺便急急的迎上去。
　　来到日本的第二个星期。坐在前座的冷面神为他们安排了住处，也为小幺联系了学校。
　　爷爷已经过世。走的时候，似乎并不痛苦。只是太瘦。
　　他没有哭。流不出眼泪。
　　现在埃洛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庆幸自己还可以在他身边。
　　埃洛已经虚弱的脱了形状。每天大群的医护人员围着他。
　　他才知道，埃洛正在戒毒。
　　他们住的房子，已经俨然一个戒毒所。
　　痛苦难耐，埃洛甚至用头撞墙壁。咚。咚。咚。每一声都令小幺坐立难安。佐藤仁也坐在外面沙发上。双臂交叉，静静听着。
　　小幺便嘤嘤嗡嗡的哭起来。
　　有一次，埃洛甚至跪在他的脚下，他说，“小幺，救救我，救救我！”
　　他知道埃洛想要什么。
　　他可以给埃洛一切。唯独不能给的就是现在他想要的。
　　他跟着跪下来，看着埃洛在地板上翻滚，看着他拼命撞击地板，看着医生捆住他手脚。
　　如果可以，小幺希望埃洛的痛苦可以转移到他身上。
　　如果痛苦是可以分担的，那该多好。
　　是尹肃赫找到他的。然后他就被一起带来日本。
　　他至今忘不了，肃赫载他到机场的样子。
　　找不到一个形容词来描绘那种神情。
　　“照顾他。”尹肃赫说。
　　小幺回头看他。尹肃赫的那种神情，忽然令他无法忍心说出一个字，即使仅仅回应一下。他觉得，只要自己发出任何一个音节，那个颓圮的男人就会立刻坍塌。
　　小幺就那样静悄悄的跑走了。
　　********** **********
　　埃洛的头发剪短了。短到几乎没有。像个少年犯。
　　脸非常瘦，两腮削进去。一对眼睛显得更大，像小狗一样，楚楚可怜，且仰着脑袋，含情脉脉的看着他。
　　在这种视线下，你想要满足他每一个愿望。
　　“给我。”埃洛说，“或者让我去死。”
　　佐藤仁想起机场的那个男人。
　　埃洛的哥哥。
　　尹肃赫打电话给他，要他把埃洛带走。
　　那时候，佐藤仁的车子就停在他们租的地下室外面。
　　他们终于毁了彼此，走到绝境。
　　现在，全世界的确只剩下他是不能放弃埃洛的。他投了巨资，还没有得到回报，怎会让埃洛被毁掉呢？
　　佐藤仁看着这个美丽的男孩。他见过比埃洛更美的。但是他好奇，埃洛身上的力量。何以令他的哥哥疯狂至此？
　　他在床边坐下来。等待。
　　埃洛从床上滑下。滑到他脚边，跪在他两腿之间，微微歪了脑袋，大大的眼睛盯着他。
　　佐藤仁的神情变得严肃。他看着埃洛，等着他继续。埃洛身上那种美丽到要腐烂掉的颓废，令他充满兴味。
　　埃洛的手从他的脚踝开始滑动，滑过小腿、膝盖。像一条温柔冰冷的蛇。
　　大腿。
　　眼神在他自己的手和佐藤仁的视线间慢慢游走。婉转动人。
　　大腿根部。
　　佐藤仁发觉自己已经开始激动，他笑了下。
　　埃洛慢慢抬身，跨上了他的腿，像一只小宠物，哀戚戚且充满引诱。
　　已经忘了自己，完全被吗啡控制。他也许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所有的思想和意识里都是得到吗啡的欲望。
　　佐藤仁，你不过是他得到吗啡的一种途径。
　　他告诉自己。
　　可是另一个自己却在说，埃洛，吻我。
　　佐藤仁推开了埃洛。没有让他继续下去。
　　“我累了。”冷冷的语气。起身，然后离开。
　　医生和护士守在门外。
　　他看了他们一眼，穿过客厅，走出去。
　　佐藤家的原则是，最好不要碰自己的商品。
　　他开车，回家。
　　********** **********
　　他的助理留了一个纸条在办公桌上。老董事希望他尽早带那个中国娃娃给大家见面。
　　他按下座机。有两通留言。
　　我要见尹埃洛。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很容易就听出来了。
　　请回个电话给我。这个则是李耀天。
　　他笑笑。坐在办公椅上，沉默。
　　手机响了。
　　“大人，Yuki不见了。”
　　他匆匆跑回去。跑的很急。
　　小幺站在门口哭。
　　埃洛的卧室，空荡荡一张大床。风从窗口吹进来，带进细碎的樱花。佐藤仁走去窗边，外面吊着一根绳索，在风中晃荡。
　　不知道为什么他笑了起来。
　　忽然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客厅已经聚集了大批的人。
　　他走出来，说，“找到他。”
　　********** **********
　　埃洛穿着病号服在街上游荡。
　　东京最豪华的街区。他看到许多中国字。过了很久他才想起来自己是在日本。
　　某一天，佐藤仁忽然走进了他们的地下室。抱起他走了。
　　他没有反抗。大哥，也没有阻止。
　　总是以这副姿态面对一切。埃洛，你是可以接受一切的。
　　他回头看着尹肃赫。大哥只是默默坐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他。
　　这样沉默的分别也许是好的。埃洛闭上眼睛。淡淡笑起来。然后陷入昏睡。
　　那段逃亡的日子，竟是最为开心快乐的。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要得到一样东西。也从来没有因为得到什么之后，这样快乐过。
　　吗啡给了他一个天堂。所有给他吗啡的人，他都愿意把他们当成上帝来膜拜。
　　以前痛苦的种种，全部变得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他开始晕眩。霓虹灯在他眼前游荡。所有的人都消失了，所有的车子也消失了，只剩下他们的影子，在街上拥挤的飘摇。
　　有人穿过他的身体。有人在跟他讲话。
　　埃洛轻轻摇摆手臂。对不起，我听不懂。听不懂。
　　手臂被人托起。他看到面前的人带着美丽温柔的笑。于是他也笑笑。
　　被带走。便拖着脚步跟着走。
　　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大而艳丽的房间里。被几个男人包围。
　　埃洛从床上仰起脸，迷迷蒙蒙的看着他们。
　　他们笑起来。说一串他听不懂的话。但是他却听懂了一个词。吗啡。
　　于是他笑起来，走到那个最高大的男人身边，抱住了他。
　　他如愿得到一剂。当药水推进他的身体，他听到自己的血液发出一种吞噬的声音。
　　埃洛满足的叹息，脸上氤氲出一种颓靡妖娆的笑。
　　男人的吻落下来。
　　埃洛嘻笑，堵住男人的嘴巴。
　　“这里。”他笑着，指指自己的唇，“No！”
　　男人抱起他，把他丢回床上。
　　埃洛依旧笑着。被贯穿。切割一般。他捂住自己的唇，看着天花板笑。
　　泪水很生动的滑下来。
　　他的唇，别人是不能碰的。
　　为什么，埃洛？他问自己。
　　呵呵。他笑起来。因为大哥说那是他的啊。
　　********** **********
　　佐藤仁站在门口看到这副景象的时候，冷笑出声。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声音就是从自己的胸腔里发出来。
　　埃洛捂住自己的嘴巴，正在哭泣。他哭的很认真，但是似乎并不悲伤。
　　那群男人看到他之后，立刻停了下来。
　　跟在佐藤仁后面的人站在那里，等着他的指示。
　　走上去，抱起埃洛。
　　“你已经完全脱离人的本质了。你现在跟畜生没有什么不同，Yuki。”
　　埃洛泪盈盈的看着他。默默地笑起来。
　　似乎是感觉到安全。闭上眼睛，就睡去了。
　　佐藤仁对于他这么快的入睡速度有些惊愕。上一刻他还在跟别人翻云覆雨，下一秒就可以在他的怀里像天使一样睡着。
　　佐藤仁没有表情。对随扈点点头，走出去。
　　乒乒乓乓的声音。淹没在颓靡吵闹的音乐里。
　　********** **********
　　佐藤仁安排了更为严密的看管。
　　埃洛却彻底的安静起来。很多天不开口讲一句话。
　　脸上没有表情。偶尔，会流眼泪。那些眼泪看上去一点也不悲伤，仿佛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其他时间里，都在昏睡。天昏地暗。
　　已经越来越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仿佛已经消失，徒留一个影子。
　　埃洛已经耗尽了自己。没有丝毫活下去的意志。
　　小幺站在埃洛房间门口很久了。一直在细心听着动静。
　　有时候，佐藤仁也观察这个还未成年的孩子。
　　他像小动物一样机警。并且非常的爱埃洛。像大人一样守护着他。
　　“他进去洗手间很久了。”小幺担忧的回头，“应该早就出来才对。”
　　佐藤仁走上前，埃洛的房门紧闭。
　　他难道又想逃走吗？
　　没有多想，一脚踹开门。
　　地板上全是水。淡淡的粉色。洗手间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
　　他快步走上前。门没有锁，半掩着。
　　推开。
　　埃洛躺在一片红色里。刺目的灯光。窗外樱花的馨香对决血腥。花瓣占据风路过的时空。
　　手腕搭在浴缸边缘，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在唱着寂寞的歌。红色得到自由一般，静寂流淌。
　　埃洛的面色已经白到发青。坟墓的颜色。
　　神情宁静祥和。
　　佐藤仁那一刻非常的震惊。怔怔的站在那里。他想埃洛已经死了。埃洛，连死亡也如此美丽。
　　小幺哀号一声，就瘫坐在地上。佐藤仁被他的叫声唤醒。可是依旧感觉动不了。
　　小幺已经面对过一次死亡。失去爷爷的痛苦令他不敢想象有一天会失去埃洛。
　　他很快坚定起来。拥有力量。这种力量像充气的气球，迅速膨胀。
　　“叫医生！”小幺踢了佐藤一脚，跑去埃洛身边，用拇指按住了那道横切的伤口。
　　伤口很深，小幺按住之后，才发现埃洛是用了怎样的力量划下这一刀。
　　他的泪水迅速流下来。小幺握紧拳头，夹在埃洛的肘窝。
　　他坚持了很久。坚定地让自己变成石雕一般的存在。不哭泣。不动。静静等着。他甚至没有闲暇祈祷。他只有一个信念，就是握紧拳头。
　　医生很快来了。
　　为埃洛做初步处理，然后担架抬走。
　　必须去医院。只能去医院。
　　小幺维持握拳的姿势，坐在那片水里。埃洛刚刚被抬走，就立刻软了下去。咚一声，栽倒。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是残忍无比的。
　　佐藤仁不知道要对这样的两个中国人作何论断。
　　但是他吩咐人把小幺抬去了埃洛的病房。
　　********** **********
　　他回到尹家。剃干净胡子，换上量身定做裁剪高贵的西装。坐在装潢静雅华贵的办公室里。做回尹家的大少爷。做回尹氏物业的董事长。也做回妈妈的儿子，小达的大哥。
　　尹肃赫终于明白，离开尹家，他什么都不是。
　　这跟个人能力没有关系。
　　这个社会有它自己的法则。
　　他在办公室呆了很多天。
　　现在他正在等一架直升机。
　　佐藤仁半小时前打来电话。他说，“埃洛需要你的血。”
　　准备出门的时候，妈妈截住了他。
　　现在她就守在门口。
　　他不知道该怎样离开。
　　小达传来短讯。希望代他去。
　　小达的血与他们不同。无法确定能否很好的融合。
　　只有他的血才是最完美的，才是埃洛需要的。
　　他必须去。
　　打开门。母亲依旧站在那里。
　　肃赫知道，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走向埃洛。如果埃洛选择了死。那么那也将是他的目的地。
　　这些不是他能控制的。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他的爱，仿佛是神预设在那里的。
　　他没有力量挣扎。
　　至悲的绝望，令他淡定。
　　“妈妈。”他喊了一声。
　　这个华贵优雅风姿卓越的女人，从他回来的那天开始慢慢变老了。她终于开始衰老。不过依旧拥有强大的力量控制他。
　　“不要说一个字，肃赫。”她的眼泪流下来。
　　尹露薇看着儿子跪在她脚边。
　　一个女人最大的失败就是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这样的臣服在自己脚下。
　　她怎么会忘记呢？尹丘壑曾经也这样的跪下来。他说，露薇，不要再去伤害伊莲，我不会再去见她。我发誓。
　　肃赫抬头看着母亲，“妈妈，最后一次，让我去救埃洛。只要他脱离危险，我立刻回来。我发誓，那就是真正的结束。我会坐好自己的位置，我会听你的话，我会结婚……好不好，妈妈？”
　　一个男人决心要用自己毕生的委屈来守护另一个人，他开始变的谦恭。温和。有力。
　　尹露薇笑起来。
　　他的儿子，果然像极他。
　　也许，这是她欠濯伊莲的。
　　如果，可以这样结束。
　　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必须这样结束。
　　********** **********
　　樱花的季节已经接近尾声。开到最绚丽之后，就是死亡。
　　他来到这个国度，看到飘絮般开始死亡的樱花。落满行人头发。
　　没有想过会这样再次见面。
　　命运是很诡异的。
　　尹肃赫强忍住泪水。
　　当一个人陷入了爱情，他的心总是很柔软，总是容易流泪。尹肃赫，你现在像个女人一样喜欢哭哭啼啼了。
　　他淡淡的嘲笑自己。
　　一直自认为是个鲁莽粗野的男人。所以对自己的泪水非常不习惯。
　　更不习惯这样的看着埃洛。
　　他看上去就像已经死了。如果不是插在鼻腔里的那根管子有节奏的出现雾气，如果不是心电图在上上下下的起伏，他一定会以为埃洛已经死了。
　　他没有认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有一天埃洛死去。
　　即使在埃洛吸毒的时候，他也没有认真的想过。
　　每天大量的输血，令他浑身发冷。并且晕眩。
　　那些血正在通过一根管子输入埃洛体内。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激过自己的母亲，给了他完美的与埃洛匹配的血。
　　他已经彻底的被埃洛打败了。埃洛还没有出手，他已经输了。爱的最彻底的人，总是输的最彻底。
　　他可耻可鄙可悲可怜的爱，不是选择。是命运。
　　他又有什么办法。
　　站在防护玻璃外面。
　　静静看着。
　　“他先把手腕上划了一刀。”佐藤仁站在他身后，“然后把静脉剜出来，切断。他想死。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尹肃赫说不出话，站在那里。
　　“是你让他这么绝望。是你让他沾上毒瘾的。所以你不要以为埃洛自己想不开。他本来可以有很好的前途。是你的母亲毁了他。更直接的说，是你毁了他。”
　　“你跟他是不会有结果的。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即使你们不是兄弟，即使你们毫无血缘，你们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肃赫君，请你结束掉，不要再妨碍Yuki的人生。”
　　尹肃赫郑重的点了下头。
　　********** **********
　　埃洛三天之后醒过来。
　　迷迷瞪瞪的样子，像一只仓鼠。
　　肃赫站在病床边，看着他。
　　长久的凝视。
　　埃洛，我多么爱你。你一定不知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心在叫宣。
　　沉默的微笑起来。
　　埃洛只是注视他。仿佛仅仅看着，他也很累。
　　肃赫用尽全身力量控制自己不去拥抱他。
　　“埃洛，”他僵硬的动动唇角，“我走了。”
　　埃洛好像反应不过来。
　　尹肃赫勉强的笑笑，笑容很快消失，轻轻的，“再见，埃洛，你自由了。”
　　还有一句。
　　埃洛，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瞬间？
　　没有问。
　　问不出口。
　　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可是对埃洛有什么意义。
　　你就把它带进坟墓里去吧。
　　他停顿在那里。
　　埃洛闭上眼睛。
　　尹肃赫转身。
　　离开。
　　埃洛的泪流下来。
　　二十五、重生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安慰小幺。
　　那个孩子吓坏了。日日夜夜看守着他，并且一定要睡在他身边。没有人能阻止小幺。
　　很多次，埃洛在深夜醒来，发现小幺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眼睛里蓄满泪水。
　　埃洛静静看着，伸出手把这个孩子搂进怀里。
　　小幺便在他怀里嘤嘤的哭起来。
　　哭到全身抽搐。
　　埃洛的眼泪静静流下来。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这么爱他。
　　“不要离开我。”小幺哭泣，“如果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不要继续活下去。”
　　埃洛轻拍他的后背。
　　小幺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哭得红红的，发誓一般，“我一定会跟着你死的，反正爷爷也没了。我说到做到。”
　　埃洛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眼泪更多的流下来。
　　小幺伸手为他擦干。
　　“你要好起来。”重新钻进埃洛怀里，紧紧抱着他，“你一定会好起来。”
　　埃洛已经很少思考了。很多事情，他宁肯相信自己已经忘记了。
　　已经无可留恋。并且厌倦自己对吗啡的狂热，甚至厌弃。
　　佐藤仁说的，他越来越接近动物性的本能。已经跟畜生没有什么区别。
　　他的确已经麻痹了。无论怎样的出卖自己，无论怎样的痛苦，都抵不上吗啡带来的纾解与快乐。
　　变成行尸走肉。变成一个奴隶。
　　不想那样活着。
　　也没有力气挣扎。
　　依旧痛恨人生。
　　所以想要了结。
　　小幺那样的发誓，令他感觉负担。
　　埃洛觉得自己已经承受不起任何感情。哪怕亲情。他想要抛下一切，轻飘飘的飞起来。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他抬起手，看到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划得太深，生出一道深紫色的疤，两边是缝合的针孔。
　　仿佛布偶缝合的接口。
　　这个接口里，曾静寂的流出许多血，带走他的生命。
　　他静静的看着。看着。看了很久。
　　太阳转过一层楼，很清澈的透过纱窗。埃洛眯起眼睛。
　　忽然发现手臂之后，一张美丽恬静的脸。
　　埃洛怔住了。
　　缓缓放下手臂，愣愣的看着面前和善微笑的女人。
　　他张开嘴，“妈妈。”
　　********** **********
　　佐藤菊子忍不住笑起来。
　　连跟在后面的佐藤仁也嗤笑一声。
　　埃洛依旧有些懵。眼睛眨了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美丽和善的女人忽然脸红起来，迅速拉过被子遮住了脸。
　　佐藤妈妈笑着走上来，轻柔拉下被子。
　　埃洛看着她，觉得一颗心变的柔软。
　　“没关系。”是温暖美好的声音，“就叫妈妈吧。”
　　伸手轻抚那颗脑袋，“真是漂亮的孩子。要快点好起来哦。”
　　这一天妈妈一直陪着埃洛。
　　坐在花园里，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耀两张美丽的脸。
　　陪他聊天。一起吃医院的病人套餐。一起看漫画。还唱歌给他听。
　　妈妈唱的是江南紫竹小调。佐藤仁有很多年没有听过这清丽甜美的歌声。
　　埃洛这一天过的非常开心。
　　幸福。
　　幸福得脸上一直堆满红晕。
　　佐藤仁远远地看着他们。
　　那一刻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内心充盈起来。
　　因为是他手制了这幅画面。
　　人对于自己创造的东西，总是充满欣慰。
　　********** **********
　　埃洛重新开始戒毒。
　　他知道自己获得了力量。这种力量让他沉静。
　　不仅仅是佐藤妈妈。不仅仅是小幺。不仅仅是佐藤仁。
　　从肃赫的血每天每天在他身体里奔流开始，他感觉到自己的异样。
　　有时候，他看到尹肃赫，站在他面前，面色忧伤。埃洛觉得自己要被那双忧伤的眼睛吸进去。
　　他怎么会有这种表情？一个强大、热衷压迫的男人，是不该有种表情的。
　　埃洛告诉自己，那不是尹肃赫。只是一个影像。虚幻。
　　而虚幻，从哪里来呢？
　　“你爱我吗？”
　　埃洛惊吓的回神，瞪大双眼。那个影子并没有开口，他却听到他讲话。
　　杯子掉落在地上，湿了地毯。水溅到光裸的脚上，空洞，发不出声音。
　　再抬头望去，什么也看不到了。
　　埃洛怔怔的站在那里。
　　有时候，他看到自己。
　　初到尹家的样子，黑黑的小脑袋，怯生畏惧。闪着晶亮的眼睛，期待的神情。
　　埃洛从来不怀念小时候。
　　他也并不希望看到自己。闭上眼，挥开那些影像。
　　忽然感觉到心痛。像一阵风一样袭击自己，痛得他跪倒在地上，痛的他满身出汗。
　　当他以为自己就要疼死的时候，忽然消散了那巨大的束缚。
　　无从寻找。
　　是药物副作用。只是暂时的。
　　是的。暂时的。所有那些痛，甚至世间所有的痛苦，都抵不上压制吗啡饥渴的致命。
　　每一次的对抗，都似一场战争。
　　安寂的躺在床上。请求医生捆住他的手脚。
　　红肿着眼睛，看着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自己。挣扎。困斗。像一头野兽一样哀鸣。哀鸣发不出声音。
　　他听到小幺的哭泣。这种哭泣令他厌倦、厌烦，甚至愤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滚！滚！”他嘶吼着，“你给我滚！滚啊！”
　　受够了！为什么要忍受这些痛苦！为什么不可以继续堕落！
　　为什么！不可以直接死去！
　　声音哑掉了。鼻涕眼泪满脸。看着推开门走进来的佐藤仁。
　　佐藤仁看着他，淡淡的，研究般的。
　　埃洛看着他，几乎要开口求他。
　　给我一点吧，一点点，就这一次，就一次。下次我绝对会坚持下来。好不好，求你了……
　　他真的说出口了。说出这些话毫不艰难。
　　甚至笑起来。像乌鸦一样，发出咯咯的声音。
　　为自己说出这些可鄙的话。
　　可是他要说。他一定要说，必须要说。
　　眼泪流在笑容旁边。
　　佐藤仁也笑起来。嘲弄般的笑。
　　“埃洛，给你，清醒之后会恨我。不给你，你现在就会恨我。但我是商人，我买你用了很多钱，为你治疗也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你必须好起来。为我创造价值。”
　　转身走出去。
　　埃洛咬破了唇。血流了满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千蚁所噬，万针刺扎。手脚在绳索中紧绷，暗紫的伤痕一道一道。
　　忽然想起和哥哥逃亡的那段日子。
　　把他捆绑结实，下一秒就把他释放。
　　舍不得。舍不得绑住他。
　　眼泪流出来。
　　********** **********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尹肃赫坐在办公室。不动。甚至眼睛也不眨一下。
　　尹露薇咳嗽一声，他回过头来，笑了下。那个笑容，无论如何也让人觉得惨烈了些。
　　尹露薇看着自己的儿子，也跟着笑了下，“肃赫，有没有满意的，有的话就安排见面好不好？”
　　肃赫看向铺满桌的照片，那些女孩带着各式各样的微笑。
　　“妈妈，还是你决定吧。”
　　“是你未来的妻子啊，肃赫，你一点也不关心吗？”
　　肃赫抬头看着妈妈。欲言又止。他脸上那种沉默近乎悲壮的神情，令尹露薇无法继续说下去。
　　“你还在执迷不悟？”
　　“妈妈。”他终于开口，“……我现在很辛苦。真的很辛苦。不要再逼我。”
　　尹露薇静静看着他。
　　“我会做到的。只是需要点时间。一切由您安排吧。”
　　他起身，走去落地窗，背对着自己的母亲。直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觉得心痛。痛的要窒息。即使握紧了拳头，还是像个女人一样流下眼泪。在落地窗前蹲下来，把拳头挥向厚重的地毯，嘲弄自己的心，嘲笑自己可怜可耻的爱。
　　妈妈进来之前，佐藤仁打来电话。
　　他说，埃洛基本上痊愈了，他很勇敢，很努力。
　　埃洛已经戒毒成功。
　　肃赫无法明白自己心情。是更开心。还是更痛苦。
　　只是来自埃洛的任何一点消息，对他来讲，都像是一粒子弹，重重打在心口上。
　　他回答说，是吗，真好。真好。真好。真好……
　　挂掉电话前，佐藤仁突然加了句，“他经历很多痛苦才戒掉……你呢，戒了吗？”
　　肃赫沉默了很久。电话那边传来切断的忙音。
　　如果没有你，甚至不能叫做活着。
　　你戒掉了吗啡，我却要戒掉你。
　　埃洛，我们谁比较痛苦一点？
　　********** **********
　　佐藤仁的脸色非常难看。
　　并且写满了失望。
　　医生小心翼翼的回话，“佐藤大人，他的声带没有问题，咽喉没有问题，肺也没有问题。一切正常。”
　　“那他为什么不能飙高音！”佐藤仁吼起来。
　　埃洛吓的全身一僵。
　　他无法唱出□，无法把声音拉到最高。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力气冲到那个高点。
　　佐藤仁走来他面前，埃洛仰头看着，有些畏缩。一个没有用的商品看着自己的主人，还能期待他有怎样的眼神？
　　佐藤仁捏住他的下巴，抬高，审视了很久，“是不是吸毒的原因？”
　　“应该有关系。很多东西都能成为阻碍发声的因素。”医生回答。
　　佐藤仁的眼睛冷了起来。他轻轻甩开埃洛，淡淡说，“为了把我的损耗降到最低，你只能做些别的事了。”
　　埃洛老老实实等着。等了很久。天黑了。然后更黑。
　　他带着一种负罪的心情，觉得自己亏欠了佐藤。
　　佐藤帮助他走出吗啡的控制，给他最好的医生和条件。现在他康复了，却无法用自己的声音回报他。
　　这种愧疚令他无法原谅自己。
　　蜷缩在沙发上。
　　小幺看着他，默默地，陪着。
　　电话响了，突兀的打破安静。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小幺接起电话，又很快扣下。
　　埃洛抬头看着他，等他开口。
　　“呃，是佐藤的助理，说让你半小时后下楼。”
　　埃洛点头。看着小幺。
　　“他说，要你穿的漂亮点。”小幺压低声音说。
　　埃洛愣了下，然后对小幺微微笑起来，“哦。我去换衣服。”
　　他起身，回房间。
　　********** **********
　　埃洛被接走后，小幺就蜷在沙发上等着。
　　等了很久。等到睡着。又等到从噩梦中惊醒。
　　已经凌晨三点半，埃洛还没有回来。
　　出门前，他答应过，一定会回来。
　　小幺开始担心，开始害怕，然后开始哭泣。
　　抱紧自己，重新跌入梦中。
　　埃洛已经喝醉了。嘻嘻的笑着，仰着可怜又可爱的小脑袋。
　　八达大人把他拉进怀里，便乖乖偎依在他怀里。八达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埃洛已经被另一个人拥住亲吻。那个人含了一口酒喂给埃洛，埃洛咚咚的喝下去，然后被吻得窒息。那副无力承受却拼命地承受的样子，令人欲火中烧。
　　八达一把扯过了埃洛，放在右侧，一只手臂牢牢环了，撕了张纸巾揩干他的嘴。然后气呼呼的说了句日语。埃洛看着他傻笑，没有听懂。
　　佐藤仁却听得明白。
　　八达说，他是我的，你们不要再碰。
　　佐藤仁笑起来。他知道这份合约一定能够拿到手了。
　　好不容易才带埃洛离开酒宴。
　　埃洛还是有价值的。他不会傻到把这个小东西真的交给八达。谁要做“一次性”买卖呢？
　　埃洛在路边吐起来。直树站在旁边，小心的照顾着。
　　他不知道埃洛哪里来的这种力量。让人喜欢。令人心疼。甘愿为他做很多事。
　　是不是因为他总是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呵呵，这副样子在日本的确是最受欢迎的。
　　“直树，送他去酒店吧。”
　　埃洛摇头，始终笑着，“我要回家。送我回家。我答应小幺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做到。”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个趔趄。直树快步上前接住了他，抱个满怀。然后脸红起来。
　　埃洛趴在他手臂上，抬头看佐藤仁，嘻嘻笑，然后哭起来，“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唱不出来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让我赚更多钱吧，我会还给你。”
　　佐藤仁看着他哭哭笑笑的样子。看着他躲进直树怀里睡去。
　　他睡着的速度非常快。即使是站着。
　　“送他回家吧。”他吩咐道。
　　直树木讷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睡的正香的埃洛。
　　“Yuki……”
　　佐藤仁走上来，从他怀里接过埃洛，抱起来，放进车后座。然后绑好安全带。
　　********** **********
　　埃洛被送回来之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洗手间里。
　　小幺听到呕吐声，和马桶一遍一遍冲水的声音。他急着敲门，“你怎么了，让我进去好不好？”
　　门始终关着。“我没事，小幺，我没事，你先去睡。”
　　小幺站在洗手间门口，静静守着。很长的时间，里面没有发出声音。
　　他忽然想到玄关花瓶里的那串钥匙。
　　门打开了。
　　埃洛正在刷牙。唇角和衣襟都沾满了牙膏泡沫。红色的。滴滴答答。
　　对于小幺的忽然闯入有些反应不过来，怔怔的站在那里。
　　小幺也有些发愣，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牙刷，扔进盥洗盆。打湿了毛巾，轻轻擦拭埃洛破损的唇。一边擦一边流泪。
　　“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吗？还是酒很不好喝？”哽咽，“只要漱漱口就可以干净了，不然刷刷牙也可以。你看你把整张嘴都刷烂了，明天怎么见人。”
　　埃洛伸出一只手，揩掉小幺眼角的泪。
　　持续的过着这样的日子。每天凌晨醉醺醺回家。记不清晚上发生地事。
　　小幺的学业日渐忙碌起来。
　　然后某一天，佐藤仁对他说，“你要不要试试拍一只MV？不过，你要饰演一个吸毒的同性恋。”
　　前面的那个问句根本就是多余的。埃洛才开始明白原来有些命令是可以用一个问句发出的。
　　是在一家私立高校拍摄的。
　　小木清旬是一个刚刚走红的歌手，只有17岁。面目清秀俊朗，带一点英伦风味，被万千少女疯狂拥戴。
　　《萤光》是他的最新主打歌曲。MV由小木清旬和绯闻女友莉莎主演，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
　　埃洛则在这只MV里饰演一个暗恋男主角的第三者。
　　他没有任何演戏经验，并且在得知是和两个只有十七岁的孩子演对手戏时，非常有压力。
　　刚进影棚就听到导演在骂。让一个二十四岁的人来暗恋，简直是开玩笑！
　　埃洛竟然听懂了这句日语。无法解释为什么，他就是听懂了。
　　一下子站定在影棚门口，迈不动步子。
　　直树看到埃洛有些抖，扶了他一下。埃洛回头对他笑笑，说了声谢谢。
　　抬起头来，导演忽然向这边看过来。
　　是日本演艺界数一数二的MV导演。埃洛轻轻弯腰鞠了一躬。
　　导演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招招手，有些不耐烦，“佳子，给他定造型。”
　　化完妆，埃洛静静坐在位子上，翻看剧本。
　　小幺打来电话，说正在做解剖实验，问他状况如何。
　　埃洛只说很好。
　　挂上电话，就听到有人喊，“Yuki过来试镜！”
　　埃洛做了一个深呼吸，走出去。就看到镜头前面站了一对情侣。他站定在那里，迈不动步子。
　　这是他第一次想到关于长大关于老去的问题。
　　二十四岁对于一个艺人来讲，已经是一个开始衰老的年龄。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只有十七岁，青春年少，风华绝代。
　　埃洛的十七岁以及以后许多年的青春，都用来在痛苦里翻滚，等到终于以为走出一个泥沼，重新陷入另一个泥沼。青春似乎是还没有开始就仓促结束。
　　面前的两个孩子，令他觉得耀眼。
　　埃洛的一只手，捏紧裤线，然后静静走上去。
　　女孩子有些戒备的看了他一眼，小木清旬则没有表情的微微点点头。
　　埃洛的镜头并不多。跟莉莎有两场，第一场8秒，对莉莎说，“我也爱他。”然后，挨了一巴掌。第二场还是8秒，他把莉莎从桥上推了下去。
　　跟小木清旬有三场。第一场5秒，自习课上，清旬睡着了，埃洛静静坐在旁边看着。第二场8秒，他对清旬说，“我也爱你。”然后，挨了一巴掌。第三场，9秒，埃洛嗑药，自杀，死前对清旬说，“去天堂的话，可以得到一个吻吗？”
　　其他所有镜头都是两位主演的，埃洛偶尔出外景，露个背影。
　　先和小木清旬对戏。并不顺利，导演总是不满意，几次喊“cut！”他说，你那是暗恋别人的眼神吗！
　　埃洛在播放机里看到自己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趴在课桌上睡去的清旬。毫无光彩。
　　埃洛非常惭愧，说不出话来。
　　想要开口道歉的时候，忽然影棚里一阵骚动。
　　一个披着貂皮踩着高跟鞋的女子走到他面前，静静看着播放机。摘下墨镜，唇角一个寒冷的笑，“尹埃洛，终于碰面了。”
　　莉莎和清旬都迎上来，有些崇敬的看着她。
　　埃洛只觉得她有些面熟，却不知道到底在哪里见过。
　　女子冷笑一声，“你一点也没变啊，尹埃洛，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竟然是杨千寻。
　　几年前她是日本炙手可热的模特，后来进入演艺界，不到一年时间，就把自己嫁入豪门。不过仍然是娱乐界曝光频繁的一线女优。
　　今年出了一只单曲，叫做《众里寻他千百度》，也在这里拍MV。不过，她自己做导演。
　　虽然认识，不过没有任何愉快的记忆。
　　杨千寻也只看着镜头里埃洛无神的样子，说了句，“你这个角色，看来很多余啊。”
　　埃洛看着她窈窕的背影，低下头。
　　导演喊道，“先去拍外景吧。”
　　二十六、重逢
　　远远看到杨千寻在现场指挥。
　　不可能不想起一些往事。即使往事是屈辱和痛苦的，可是忘不掉的始终忘不掉。
　　当初在天台她剥掉他衣服的样子历历在目。那么强势的一个女人，爱憎分明，敢说敢做。
　　埃洛其实并没有恨过她。很多时候，他羡慕她。他羡慕一切独立、勇敢、拥有力量的男女。他们强大，并且被命运眷顾。
　　当然也要想起尹肃赫。
　　是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包裹了埃洛，然后把他抱回家。
　　他不可能忘记那双有力的臂膀。永远也不可能忘记。
　　大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他、想要拥有他的人。
　　埃洛的心忽然跳的飞快。怔怔的坐着，看着自己安寂的手指，和镜头那边唯美画面里唯美的两个人。
　　杨千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身旁。
　　“尹埃洛，你真的很难叫人喜欢。”
　　埃洛站起来，发现她也正看着清旬和利莎的对戏。
　　他不知道该接上一句怎样的话。
　　杨千寻看向他，脸上写满怒气，“别用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我。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多恨你吗？我觉得尹肃赫真的很可笑。我才是他的女朋友啊，他竟然派人炸掉了我的跑车，如果当时我也在车上……”
　　“对不起。”埃洛说。
　　杨千寻眼底潮湿。但是没有眼泪流出来。抿嘴笑一笑。
　　“我没想到事隔这么多年，我还这么激动。我不知道设想了多少次我们重逢的场面，甚至想好了要对你说些什么。可是，竟然说不出来。尹埃洛，我真的不想跟你有任何交集，可是缘分真的很奇妙，我们又碰面了。”她真的笑起来，“对了，我现在也算是你的老板吧，我嫁给了佐藤仁的哥哥佐藤秋。”
　　埃洛始终安静听她讲。因为他找不到任何话来答对。只是忽然觉得，她曾经那么的爱着尹肃赫。
　　“对不起。”他又说。
　　杨千寻停下来，看着埃洛，那副样子好像很想把一个巴掌甩到他脸上，“你觉得我很可怜吗，需要你道歉？”
　　“不是。”埃洛有点无措，“不是这样。”
　　“演好你的MV吧，别让佐藤失望。佐藤很少给人第二次机会。真的生起气来，会杀了你。”
　　杨千寻笑笑，很美。转身走了。
　　“学姐……”埃洛期期艾艾的追上去。
　　杨千寻回过头，“想演好那个角色，就要让自己成为那个人。”冷笑一声，“你不是喜欢男人吗？清旬那么英俊，爱上他应该不难吧？”
　　********** **********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暗恋一个人的感觉是无法说出口的甜蜜。而他的暗恋更加不能说出口，因为是一个禁忌。爱上自己的好朋友，是无法找到出口的，因为表白的那天，就是失去他的那天。
　　怎么舍得失去他呢？宁肯这样呆在他身边，即使心里酸涩的要滴出血来。
　　可是，他怎么可以，爱上了别人……
　　就坐在他身旁，他却爱上了别人。
　　埃洛看着清旬趴在阶梯教室的课桌上，睡着。
　　他真的睡着了吗？睫毛安详，像寂静的蝴蝶。呼吸平稳，仿佛正走在梦里。是真的睡着，还是假装睡着？
　　他知道我爱他吗？他一定不知道。
　　忽然想起肃赫经常问他的那句。
　　埃洛，你爱我吗？
　　埃洛，你爱过我吗？
　　一个男人真的可以那样深的爱着另一个男人吗？
　　如果，睡在这里的是大哥，如果大哥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如果他必须要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是什么呢？
　　埃洛微微笑起来，眼底湿润。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直树一直站在黑慕导演身后，帮忙翻译，指导埃洛的表情。
　　这一次，导演没有喊卡，已经拍了五分多钟，没有停下。
　　埃洛的表情很生动。很丰富。几乎没有变化的面部表情，仅仅靠生动，幻映出内心世界。猜不透，似是而非。沉默复杂。
　　他在慢慢的靠近清旬，似乎是要把他看清楚。眼神悲哀却又甜蜜。
　　某一刻，直树以为埃洛要吻上去了。他忽然停了下来。有些惊讶般的大眼睛，充盈了泪水，迅速转身，背对镜头。
　　导演伸出一只手，“Cut！”
　　埃洛听到一声“cut”，迅速从座位上起身。
　　莉莎已经走上来，“清旬。清旬。醒醒。”清旬睁开眼睛，略略迷蒙，而后微微一笑，伸个懒腰，“啊，已经结束了？”
　　莉莎笑着，“你又睡着了？喝点水吧。”拧开盖子，把水递给他。
　　清旬接过水，轻轻吻吻瓶口，对莉莎眨一下眼，“谢谢。”
　　莉莎的脸红起来。
　　“演的怎么样？”
　　“当然很好。”莉莎回答的有点急迫，“因为你是真的睡着了啊。况且镜头只看见背面，清旬的演出无懈可击。”
　　清旬笑起来，“我是说Yuki。”
　　莉莎撅起嘴，“我没注意。”
　　埃洛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看到清旬站在那里。
　　埃洛匆匆走过去。
　　其实他有些想问问清旬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当他凑近的时候，清旬忽然张开了眼睛，与他对视。清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的确一副睡着了被人惊醒的样子。可是他静静的看着埃洛，等着他反应。
　　埃洛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十七岁孩子的演技。
　　是真的，还是假的。
　　难以分辨。
　　接下来和莉莎的对戏，没有想象中难。
　　女孩很可爱，也很认真。总是自己道歉，“对不起，请让我再来一遍吧。”她一定要演到最好才罢休。
　　所以埃洛挨了很多个巴掌也没有怨言。
　　在那一巴掌打下来的时候，他只看到莉莎眼里的惊讶和难过，对爱的扞卫，对不正常感情的愤怒，以及对自己打下这巴掌的内疚。
　　她演的那么真实，还是不甘心。
　　再次向埃洛和导演道歉。
　　她当然得到原谅。对一个认真且美丽的女孩，是无法拒绝的。
　　甚至埃洛，已经开始敬佩她那么认真坚持的态度。
　　他的脸已经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转过身，看到清旬沉默的眼神。
　　他说，“Yuki前辈，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埃洛被问懵了。
　　小幺却忽然出现在面前，手里一个冰袋，略带仇视般的瞪了清旬一眼，拉着埃洛走开。
　　“你怎么来了。”
　　“下课了，过来看看。”小幺简单的回答，认真的给埃洛冰敷，“连演戏也这么辛苦啊，我还以为电视连续剧那些男的女的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走来走去就行了呢。”
　　埃洛被他的话逗笑，笑的脸疼起来，哎呀一声。
　　小幺的脸立刻垮下来，“已经肿这么高了呢，就非得那么用力吗？看看这个巴掌印。”
　　埃洛没有说什么，只是笑，“小幺，演戏也挺有意思的。等我还上佐藤的钱，你也差不多完成学业了。到时候……”
　　小幺停下手里的动作，等他说下去。
　　埃洛看着他，“到时候，我们就周游全世界好不好？”他本来想说，到时候你就自由了，可以离开我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是看到小幺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
　　小幺有点忧伤。点了下头，没有说什么。
　　冰敷了一阵，又上了一层药油。处理好之后，小幺抬头对埃洛说，“小埃哥，今天我在学校看到尹达了。”
　　埃洛诧异的抬头。
　　“他被几个男孩子欺负，我救了他。他说，他很想你，想见你。他还说，肃赫大哥，要……订婚了。”
　　“Yuki，开拍了！”
　　埃洛站起来，把冰袋还给小幺，迅速的笑了一下，“小幺，我去工作。”
　　小幺看着他跑走的样子。觉得有点像逃走。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复杂的人生。
　　手中的冰袋已经开始滴水，透明的，凉凉的，像是眼泪。小幺坐在埃洛刚刚坐过的石凳上，沉默了很久。抬头时，忽然发现对面凉亭的石柱上贴了一张海报：
　　“到时候，我们就周游全世界好不好？”
　　埃洛的左脸肿了。右侧的光打亮一些。穿着高中男生校服，一副没有长大的样子。
　　他还在消化刚刚从小幺那里听到的消息。
　　大哥要订婚了。
　　哦，真好，他要订婚了。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清旬问。
　　埃洛忽然回神，“啊？”
　　又传来导演不耐的大喊“卡！”
　　他挫败的低下头。“对不起。”
　　清旬径直走开，“拜托你认真点，前辈。”
　　小幺担忧的看着埃洛。导演正在骂他，骂的非常起劲。直树站在旁边翻译，他看上去翻译的很累。
　　小幺瞪着亮晶晶的眼睛，腾一下站起来，冲上去。
　　手臂忽然被人抓住。
　　“放开！”他像只泥鳅一样挣扎。抓住他的那只手却没有丝毫变化。
　　“你他妈的给我放手！”小幺回头，张口就咬住。那只手却卡在他牙龈后面。他抬头，看见佐藤仁冷冷清清看着自己。
　　吓得哇一声松了口，且往后跳了一步。
　　“佐藤大人。”嗫嚅一声。
　　他很怕这个黑面神。
　　佐藤嗯了一声。往导演那边走去。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清旬问。
　　剧本上是没有这句话的。清旬静静看着埃洛，轻轻说了这句话。
　　埃洛猛然抬头。眼泪就流了出来。他张了张嘴。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说“我也爱你。”
　　可是他说不出口。
　　“有话要说吗？”清旬看着他，表情凝结。跟每一个演员对戏，他都习惯控制别人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具有这种力量。
　　有时候力量跟年龄无关。
　　埃洛似乎被他吓到了，略略惊讶的仰头看着他。
　　清旬的眉很黑很厚，温柔的弧线映衬青春英俊的脸。大哥却不是这样，大哥的眉斜飞入发际，像一把剑。
　　埃洛有些颤抖，微微笑起来，眼泪滑落，“我……”
　　停下来，说不出来。
　　导演无力的举牌。“咔！”
　　揉揉太阳穴。说不出话。
　　“怎么样？”佐藤仁问。
　　导演看了他一下。摇摇头。
　　佐藤仁淡淡说，“就这样吧，反正是MV，听不到对白。”
　　导演笑笑，“只好配个字幕了。”
　　佐藤仁没有答话。只是眼神看向埃洛。
　　黑慕淡淡笑了笑，“长得还不错，不过对一个艺人来讲，二十四岁不年轻了。”
　　佐藤依旧没有答话。黑慕顺着他眼神望过去。
　　樱花树下的两个人，似乎还沉浸在戏里。
　　黑慕微微笑起来，没有关摄像机。
　　他知道，清旬喜欢控制对手，很快就能带领对手入戏，然后控制整场演出。也常常因此衍生出新的情节，新的故事。
　　当然，也有新的绯闻。
　　两个美丽男孩的对视，认真而温柔。两个穿着校服的孩子，站在长满叶子的樱树下。阳光透过枝干缝隙，斑斑点点的落下来，照亮了埃洛眼角的泪。
　　一个二十四岁的小男人。一张十七岁的脸庞。清丽且妖娆。
　　这样一张脸仰起来看着你。
　　你会愿意把整个世界捧到他面前。
　　是真的。还是假的？
　　难以分辨。
　　清旬笑起来。他知道Yuki前辈已经被自己控制了。他喜欢别人这样仰望着他。伸出手揩掉埃洛眼角的泪。
　　“我也爱你。”清旬说。
　　清旬说了埃洛的台词。
　　埃洛睫毛忽闪。醒过来。
　　“对不起。”他对清旬说。
　　清旬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痛苦，郁结成忧伤和悲哀的怒气。埃洛惊异而难过的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清旬抬起手，在空中顿了下，然后“啪”，打在了埃洛左脸上。
　　声音很响，但是竟然不疼。
　　埃洛捂着脸，诧异的看着他。
　　清旬的眼里流出泪水。一秒，两秒，三秒。泪水滑过没有表情的脸。埃洛觉得，说清旬的脸没有表情是不对的，因为那上面写满了太多内容，那么多，却那么平静。
　　令人痴迷，想要探寻。
　　“你……”埃洛望进他的眼底。
　　清旬却忽然笑了。
　　“Yuki前辈也没有那么糟嘛。”
　　转身就走。
　　埃洛这时候才发现莉莎一直守在旁边。连眼圈都变红了。
　　真是可爱的女孩。艺人是不是都这么容易感动？
　　看到埃洛注视的目光，她勉强笑笑，然后急急的追上清旬。
　　埃洛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奇怪的是自己竟然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低头转身，看到一双黑色麂皮男靴，沿着长长的两条腿看上去。
　　佐藤仁冷冷的盯着他，“晚上八点直树会来接你。”
　　“噢。”埃洛急急的点头。
　　佐藤仁淡淡加了一句，“穿的漂亮点。”
　　********** **********
　　埃洛只穿了一件干净的T恤衫，牛仔裤。
　　直树下车，为他开车门。
　　“很、漂、亮。”直树说了一句中国话。并且微笑。
　　埃洛对他笑笑。没有告诉他，“漂亮”是用来赞美女孩子的。
　　埃洛的笑容很真实。仿佛回到十四岁。清澈的耀眼。仿佛烈火炙烤过的瓷器，越发纯净、质朴。
　　莲花从淤泥里冒出来，兀自开放，光洁华美，纯真如孩童。他仍然记得或是已经忘记了那些淤泥。
　　时间令一切归位。
　　车子开出不到十米，直树踩了急刹车。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车子前面，张开双臂。道路上各色光影遮掩他的脸。
　　埃洛比直树更早打开车门冲出去。站定在那里。
　　“哥哥。”
　　小达叫了一声，冲上来，环腰抱住埃洛。
　　他已经长得和埃洛差不多高了。只是脸上依旧带着十六岁少年的稚气。眼睛圆圆黑黑，背着画板。头发剪得短短的，显露整个脑袋的轮廓。干净的像清晨的太阳。
　　埃洛看着小达，像看着站在童年边缘的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埃洛问。
　　“我就是知道。”小达笑着说。
　　直树正在接听电话。毕恭毕敬的样子，仿佛佐藤仁就站在他面前。
　　埃洛静静等着，不知道该怎么向佐藤仁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小达。如果他要去的地方，是那样的场合。
　　直树结束了通话。
　　“佐藤大人打来的，”顿了一下，“他说一起带过去。”
　　埃洛本能的张开双臂护住小达，“不行！”
　　直树愣了下，然后淡淡笑笑，“佐藤大人说，只是拍卖会，多一个人没关系的。”
　　埃洛愣住了。
　　小达开心的抓住埃洛的手，笑了一路。
　　********** **********
　　小达一路上话不多。只说自己作为交换留学生来日本学习漫画。
　　小幺晚上有课。他正在电话里骂日本教授变态，天黑了忽然安排一节人体解剖。
　　埃洛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紧张起来。
　　一直忐忑到进入会场。
　　第一眼就看到了佐藤仁。正背对着他和什么人谈话。
　　几秒钟之后，他转回身沉默的看了埃洛一眼。
　　埃洛有股立正站好的冲动，然后就看到了苏汶翼。
　　他的一只手臂吊着石膏。穿了礼服。看到埃洛，眼神恍了一下。
　　佐藤仁回身盯着埃洛看了一眼，然后端起一杯酒走开。
　　埃洛和苏汶翼隔了千山万水的看。
　　苏汶翼慢慢走上来，张开嘴，要说些什么。他的唇很干，起了皮。脸上有几处擦伤。眼神忧郁，仿佛刚从战场上走下来。
　　“埃洛……”他刚开口。
　　“小翼，原来你在这里啊。”一个男孩忽然跑上来环住他的腰。比苏汶翼矮了一点点。手臂上的肌肉纠结着，充满占有欲。脸上却一副甜甜傻傻的样子，“我找了你很久哎。”
　　有一秒钟，埃洛几乎以为翼学长找到了幼年失散的弟弟。
　　男孩眼神瞟过埃洛，忽然惊喜般叫起来，“哎，你，你不是肃赫的弟弟吗？”
　　埃洛猛然想起了他。是肃赫哈雷车队里的峰子。他仍然顶了张娃娃脸，没心没肺的笑着。
　　埃洛见过他赛车时候的样子，勇猛而凶狠。那种表情出现在一张可爱的脸上时，总是令人忍俊不禁并且肃然起敬。
　　他是车队里最狠的。当然也是长相最讨喜的。
　　苏汶翼依旧忧伤像个王子。即使吊着石膏，他也是全场最高贵的那个。他的高贵跟佐藤仁不同，并无压迫的王者气势。
　　是清冷忧伤。是遗世独立。冷冷清清。苍白孤寂。
　　他伸手拂开峰子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埃洛，你还好吗？我找了你一年多，没想到你就在我眼皮底下。”
　　埃洛还没有开口说什么。峰子就跟上来，像个孩子一样缠着苏汶翼，“小翼，你又背对着我，我说过多少次不准你这样。”不认识他的人，一定以为他只是个发育得有点快的傻孩子。
　　苏汶翼不耐烦的甩甩手。竟然甩不开。
　　气愤的回头冷声轻呵，“石小峰，警告你别再缠着我。”
　　原来峰子叫石小峰。
　　埃洛看到小达抿嘴笑笑。
　　“小翼，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哎。”峰子眼里似乎珠光点点，崇拜的看着黒翼，“我当然要缠着你，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不缠你缠谁？”
　　埃洛和小达都很惊异。
　　苏汶翼则是震惊。他大约没想到峰子会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已经有人频频侧目。
　　佐藤仁冷冷看过来。
　　苏汶翼迅速低一下头。回身对埃洛说，“我会去找你。”沉默的离开。
　　峰子则像八爪鱼一样追了出去。
　　埃洛看得莫名其妙。小达则笑嘻嘻的。
　　“那天翼学长到大哥公司来找你，说我们把你藏了起来。他好像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负了伤，还喝了酒。他们哈雷车队的朋友正好在叙旧。峰子哥哥看到一身白衣的翼学长就傻掉了。缠得厉害。吵吵闹闹的。”
　　埃洛安静听着。忽然小达住了口。
　　埃洛看向他。
　　小达认真的沉默几秒。
　　“小埃哥哥，爱是不是真的很奇妙，超越年龄、国界，还有性别。”
　　甚至道德。
　　埃洛不知道要怎样回答，抬头就看到了尹肃赫。
　　一个漂亮的女孩挎着他的臂弯。肃赫贴在她耳边说话，把女孩逗得咯咯直笑。
　　埃洛忽闪一下眼睛。移不开视线。
　　小达的声音幽幽的，“小埃哥哥，是卓莲姐姐，你还记得吗？”
　　“哦。”埃洛胡乱点点头。
　　他们从埃洛身边走过去。却没有看到他。
　　埃洛垂首站立。一只手捏住裤线。
　　“跟我来。”头顶响起一个声音，埃洛抬头，然后手被佐藤仁抓住，拖着往前走。
　　埃洛伸出一只手，拉住小达。小达的脸上立刻溢出笑容。
　　********** **********
　　佐藤家族组织的慈善拍卖会。
　　有很多熟悉的脸在埃洛面前晃来晃去。他坐在位子上，低着头，只看到佐藤仁的长腿优雅的交叠。
　　埃洛内心怅然而平静。
　　觉得人生中许多情节和角色一起向他涌来。而自己并不急迫去分辨。只是安静着。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也具有了力量。他甚至不知道，这股力量从哪里来。
　　那些华丽的拍卖品，古瓷、古画、油画、抽象雕塑、十八世纪英国小镇出品的手工钻石项链……这些上流社会的日常装饰品，从某面墙上摘下来，或是从某张书桌上搬过来，或是从某个优雅的脖子上脱下来，放在这里，等待评估。
　　埃洛只听到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甚至几十亿的报数，借由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语言发出。
　　他的视线始终固定在佐藤仁安静的腿上。直到那双腿微微动了一下。佐藤仁举牌，“十亿。美元。”
　　埃洛抬头，看见展示台上，一座黄玉的耶稣雕塑。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穿着上衣。
　　埃洛睁大了眼睛。
　　“十五亿。美元。”
　　他听到尹肃赫的声音。
　　埃洛“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二十七、重来
　　主持人只在台上讲说是华老先生捐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当初华老是费尽多少热情和心血得到这尊雕塑。当然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现在他要捐出来。
　　佐藤仁迅速拉埃洛坐下。埃洛懵懵懂懂的跌坐在椅子上。
　　两千万起价。
　　听列队报数一样的声音，从不同的方位传出来。
　　此起彼伏。
　　那些声音总是轻轻的，优雅的，淡淡的，却蓄着力量。迅速开始，又迅速结束。
　　数字越加越高。给人一种错觉。他们在玩游戏。数字游戏。
　　佐藤仁忽然把牌子塞进他手里时，埃洛像从一个梦里醒过来。听到冷冷的命令：“举着。不要放下。”
　　二十亿。佐藤仁喊。
　　二十五。清冷厚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埃洛身体微微晃了下，彻底醒过来。
　　那是他熟悉的声音。
　　二十六。佐藤仁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二十八。
　　只剩下这两个人。在角逐。似乎没有人想要放弃。
　　埃洛只觉得手臂酸痛。眼睛酸痛。睁得大大的。盯着受难的耶稣。
　　佐藤仁趴在他耳边轻轻说，“Yuki，你是不是在看那颗掌钉？”
　　埃洛举牌的手晃动一下。佐藤仁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臂肘。
　　二十九。他轻轻喊。
　　主持人话并不多，语音既不激动也不高昂，更无煽动。只是在台上执行职责。重复数字，并且询问有没有新的标价。
　　会场里安静的出奇。只听见低沉的窃窃私语。
　　三十！
　　声音从埃洛脑后传过来。
　　然后他的手被迅速拉下。诧异的看着佐藤。佐藤淡淡的笑，夺过埃洛手里的牌子，扔到座位上。然后牵着他离开。
　　埃洛伸手去拉小达。
　　小达只是看着，摇摇头。
　　跟不上他的脚步。被拖着穿过大厅。听到主持人的喊话，听到槌子落下的声音，听到优雅静寂的鼓掌声和恭贺声。
　　“尹先生，您是基督徒吗？”主持人问。是认真的问。
　　埃洛停下脚步。
　　“不是。”他听到一个回答。
　　“那为什么……哦，新娘是基督徒吧？”
　　台下亦传来笑声。
　　埃洛等着，却没有听到肃赫的回答。
　　女孩甜美的声音，“是，我信仰基督。”
　　埃洛被拖着走的很快。终于在下台阶的时候，重重摔倒。
　　像某个被丢弃的包裹，彻底的摔下去，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呻吟。
　　脚踝充血，然后肿起来。
　　埃洛疼的说不出话。一只手还攥在佐藤仁手里。
　　佐藤仁没有看他一眼，很久之后松了手。埃洛坐在地上，无法站起。
　　“拍卖会两个小时之后结束。然后是酒会。你现在去休息。”
　　他走了。
　　埃洛试图站起来。无法用力。疼得满身是汗。
　　直树走来，轻轻扶起他。
　　走了两步，就听到女孩银铃般的笑，“阿姨，我们很好，没有啊，没有……一切都很顺利，对，是，后天就回去，阿姨请吃饭吧，恩，呵呵……想吃鱼生。”
　　埃洛站定。一只手静静握紧。整个后背都绷了起来。
　　也许，他应该打声招呼。至少，也要问声好。
　　他们走下台阶，从埃洛身旁走过去。像掠过一道风景。
　　进了车子。
　　埃洛怔怔的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眼睛有点酸。
　　小达跟在后面，回头看看埃洛。没有说什么。画板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纸筒上钻了一个洞，上面吊着一把小藏刀。白昼一般的灯火里，刺目的反光。
　　埃洛低下头，对直树说，“送我回家吧。”
　　直树点头，扶他进车子坐好。旁边座位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礼品盒。
　　“是礼服。”直树说。
　　**********
　　脚踝完全肿了。像一个馒头。稍微动一下就疼的冒汗。根本无法行走。
　　直树只是默默搀着他，慢慢走。
　　他们都知道，埃洛是必须要去的。因为佐藤仁没有让他不去。
　　所以只有慢慢走。
　　“是不是像人鱼公主，每走一步，都又美丽又疼痛？”直树笑着说。
　　埃洛抬头对他笑笑，“真的哦。”他疼得笑容都变形了。
　　直树看着他的笑，有些心疼的意味。他平时很少说话。尤其佐藤仁在场的时候，几乎没有话。做事沉稳、迅速、利落。
　　“你不要怪佐藤大人。佐藤大人做任何事都是有道理的。其实，佐藤大人只是看上去很严肃……Yuki，你明白吗？”直树有些担忧的看着他。
　　埃洛并不明白。“嗯。”他点点头。
　　车子到达会场。
　　刚走下车门站定。紧随在后面的车也停下来。
　　一双长腿跨出。
　　然后高高大大的站在那里。卓莲从另一边下车，走上来，挽住他。
　　埃洛仰头看着。
　　他们的视线相遇，平静无波。
　　埃洛攥紧手，仿佛童年时候，第一次仰望站在楼上光脚喝啤酒的大男孩。
　　尹肃赫一直是这样存在的。仿佛立在野地里的一棵树，真实强大，质朴生机。
　　很多事情改变了。连埃洛自己也改变了。尹肃赫的气息却依旧。
　　埃洛微微深呼吸，然后脸上绽开淡淡一个笑容。
　　“埃洛。”卓莲优雅的笑，“很久不见了。”
　　埃洛点头，“嗯，很久不见了。”
　　视线停在肃赫身上，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肃赫对埃洛点点头。
　　很久。沉默。
　　“我们走吧。”他说。转回身，牵起卓莲的手。
　　直树一直站在他身旁。轻轻说，“我们进去吧。”
　　埃洛抬头微笑，重重点了下头。
　　迈出一步。然后跌落下去。
　　他忘了，忘了那只脚肿痛的无法用力。
　　一只手臂忽然接住了他。埃洛跌进一个怀抱，看到一双麂皮男靴。
　　********** **********
　　被抱着进场。
　　有些难堪。但并没有挣扎。知道是徒劳。
　　似乎也没有任何人对这件事表现出任何异议。他们只是看一眼，然后平静的移开视线。似乎他就应该这样进场。
　　酒会在佐藤家的别墅举行，诺大的客厅，诺大的花园。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优雅静谧的交谈。
　　客厅有自助餐，来自全世界各个地方的美酒美食，美丽安寂的摆放在那里。
　　花园里有一个大大的游泳池。灯光摇曳，觥筹交错。
　　洁白或是淡红的花，一簇一簇在暗色里盛放。悄然无声。
　　有乐队在泳池旁边演奏。埃洛被放置在一张椅子上。
　　听到悠扬的小提琴伴奏。
　　佐藤仁没说什么就走开。一个随扈留下来，静静站在离埃洛不远的地方。
　　埃洛默默看着流水一般的夜色，和寂静的人群。然后听到咔嚓一声，闪光灯在树丛后边一闪。
　　有几个人也觉察了这不和谐的声音，停止交谈，侧身看过去。
　　很快，几个黑衣人出现，把一个人从树丛后拎出来。那个人脖子上挂了一个相机，被堵住嘴巴，寂静的消失在花园后门。
　　仅仅几十秒的时间，一切又恢复常态，他们重新交谈，或是继续交谈。大多数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这几十秒时间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埃洛看到黒翼。仍旧一身白衣。手上吊着的石膏。夜色微光里，冷清着一双美丽的眼。他正在认真聆听命令。那个下命令的人是佐藤仁。
　　三言两句结束。然后各自离开。走去不同方向。
　　埃洛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被安排在这里，看这群深海游鱼般寂静高贵的人类。
　　后背冰冷，被紧紧盯着的感觉。回头，并无任何异常。定睛看去，看到卓莲和大哥，正在与人交谈，彬彬有礼，严肃认真。
　　卓莲很美。站在大哥旁边似一枝玉兰。
　　已经不像小时候活泼明朗，而是长成静谧优雅的女子，散发植物般的生机。
　　埃洛移开视线，看向夜空。有云遮蔽，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空一点游移的光斑，匀速向前。
　　也许是一架飞机。或者是一颗人造卫星。
　　庞大城市渐渐消失了的东西。又渐渐新生的东西。
　　晚宴正式开始，主持人只在台上公布了今次募捐的款项，以及捐赠的方式、流程、监督机关。一切明晰自然。
　　对于这一群人，捐赠只是一个附加部分。他们之所以出席，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场合碰面、相识、交谈。
　　舞曲响起，有人邀请身旁的女士或是夫人。
　　起舞弄清影。
　　埃洛面前伸过一只手。
　　他并没有时间考虑，就被佐藤抓起。
　　瞪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看到佐藤唇角的笑。他似乎是第一次看到佐藤笑。尽管有些不自然。
　　他说，“埃洛，你愿意陪我跳一支舞吗？”
　　埃洛看着他的笑，不说话。
　　他全副身体的重量都依附在佐藤身上。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跳舞呢？
　　可是他说不出口拒绝。
　　“佐藤先生。”
　　卓莲来到他们身边，静静微笑着，“敬您一杯。”
　　佐藤接过她手中的酒，一仰而尽。
　　“谢谢您在拍卖会上的礼让。”
　　“互惠互利而已。”佐藤把空杯子放在侍者托盘上，“尹先生，请代我向华老先生致谢。”
　　埃洛猛然抬头。呆滞了下。
　　肃赫就站在他身旁。
　　“也希望我们都能遵守承诺。”佐藤发中文的音咬的很重很准。
　　尹肃赫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端着一杯酒，不动。
　　埃洛贴在佐藤怀里。感觉到自己一颗心乱跳。
　　气氛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
　　“可以赏光跳一支舞吗？”
　　卓莲笑着，并且伸出优雅的手臂。
　　一个邀舞的女子。
　　佐藤微微怔了下，牵住她的手，笑起来，“你似乎说了我要说的话。”
　　********** **********
　　两个人站在那里。沉默的让人难受。
　　埃洛单脚站着，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水。仰头看着肃赫。
　　肃赫却偏了头，看向泳池的波光。
　　侍者端着酒走过。
　　肃赫拦住他。端起一杯酒饮尽。空杯放回去。
　　依旧沉默无言。
　　埃洛老实站在那里。看着侍者手中的托盘，和托盘上那些陆续放回去的空杯。
　　该说些什么吧。要说些什么呢。埃洛静静等着，等着肃赫开口，或是自己，开口。等得心有点发疼。
　　最后一个空杯子放回托盘。
　　尹肃赫转身离开。
　　埃洛盯着他的背影，酸涩的笑笑。
　　原来时间的尽头是陌生。
　　原来事情的最后是这样潦草首尾。
　　埃洛，你又希求什么样的结局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
　　眼泪湿了眼睛。嘴角却扬起了笑。
　　********** **********
　　被送回家。已经是凌晨。天光微亮。
　　小幺已经睡下。
　　埃洛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直树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外。
　　埃洛耳朵里一片寂静的风声。觉得自己在发呆，无法入睡，不想去睡。
　　觉得酸涩。并且悲悯。
　　摸一摸脸，湿了手。
　　门铃却忽然响起。在静寂的天光里，刺耳般的嘈杂。
　　埃洛偏过头怔怔的看着那扇门。门铃很坚定地继续响下去。
　　他站起来，盯着那扇门。
　　听着急迫疯狂的节奏。
　　他开始迈步。
　　等到他拖着步子艰难走去门口。声音停止了。
　　停的那么突兀且迅速。仿佛一场幻听。
　　他站定，伸手，打开门。
　　没有人。
　　什么也没有。
　　埃洛的心却被塞紧。真的是幻听。
　　转身走回去。刚刚迈步，忽然被一股力量攫住。那力量过于猛烈，过于迅速，埃洛惊恐却来不及发出声音。
　　被拥紧，被压到墙上，然后炽热的吻落下来。
　　像一场突袭的暴雨。惊魂甫定。热烈窒息。
　　埃洛无力招架，只有紧紧的攀着他的脖子，承受激情的需索和渴望。
　　他来了。他终于还是来了。
　　埃洛的泪流下。紧张的喘不过气。
　　等到肃赫忽然停下来，埃洛的腿已经软了。无法站立。忽然被拦腰抱起，动作快的他有些头晕。像孩子一样抱着他的脖子，攀着他的腰身。看到一张仰望自己的脸。
　　红红的脸，红红的眼。每次呼吸都喷着酒气。
　　埃洛被酒气吹拂。整个人也晕晕的。
　　视线相遇，胶结在呼吸和心跳中。
　　埃洛心跳的厉害。移开视线，才发现自己的上衣已经被剥了一半。抬起一只手整理。
　　抱着他的手臂勒紧。用力。像是要勒断他一样。
　　转回视线。
　　看到肃赫眼角的泪。
　　那些泪寂静无声的流下来。像一把刀滑过埃洛的心。
　　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时间忽然停止了。
　　********** **********
　　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长长一年多的时间里，用工作淹没自己。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刻里，看自己千疮百孔的心。
　　有时候，他痛恨埃洛。从认识他那天开始，肃赫就一直痛恨他。愈恨愈爱。愈爱愈恨。
　　多么值得嘲笑和纪念。
　　人世间有这样可悲可耻的感情，和这样痴情专情的自己。若非是得了病，怎么肯相信自己这样的混账会那般疯狂的爱上一个人呢。
　　正常人是不会这样爱上一个人的。那个人甚至不爱你。
　　他是病了。病入膏肓。所以才爱的这么彻底。
　　尹氏物业重新崛起了。一年的时间，可以做多少事。
　　日日夜夜。每分每秒。
　　付出心血，甚至愿意拿生命来交换。
　　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把时间全部打发掉。
　　尹露薇笑说，肃赫你拯救了尹氏，董事们都在问，你想要什么？
　　他沉默不语。
　　可不可以把埃洛给我？
　　他在心里说。
　　尹肃赫，你疯了。
　　对，早就疯了。已经习惯了。不是今天才知道。
　　笑起来。
　　妈妈，让我去睡一下。有点累。
　　埃洛并没有离开过。
　　每时每刻。都在心里。
　　也在他的办公室，也在他的会议室，在飞机上，在卧室，在洗手间。
　　在身边。
　　天涯海角的带着走。
　　肃赫变的沉稳寂寞。冷清专业。并且渐渐相信自己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没有觉得孤独。
　　世界是应该时时改变的。
　　只是忽然又见到他。矗立面前，在时间的彼端，静静微笑，一如年少初见，美好的令人说不出话。
　　不是没有预料到碰面。
　　只是忽然痛恨他不曾改变。
　　并且痛恨自己。狠狠嫉妒着每一个站在他身边、经过他身边的人。
　　不是说可以放手吗？
　　不是说，决定放弃吗？
　　当然。
　　那只是欺骗别人的鬼话。
　　也顺便，欺骗一下自己。
　　********** **********
　　放下他。看着埃洛一双迷蒙的眼。
　　“对不起，吓到你了。”他说，“我喝醉了。醉过了头。”
　　松开手，并且后退。
　　转身，然后离开。
　　埃洛没想到沉默之后是这样一句话。
　　期期艾艾的沿着墙壁滑落。
　　无声的哽咽。
　　埃洛，你在难过什么？
　　二十八、职业演员
　　直树在车子里并没有等很久。埃洛很快下楼，小幺搀着他。两个人都面带倦意。
　　小木清旬的MV今天杀青。
　　埃洛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并且，佐藤大人没有说他可以不去。
　　小幺把埃洛扶上车，就打着哈欠去挤公交车了。
　　直树在镜子里对着埃洛笑笑。
　　他的眼睛有点肿。
　　只希望一切顺利。直树发动了车子。
　　开出不到十码，倏然停下。
　　那个清秀的小男孩又一次窜出来。
　　背着画板，张开双臂站在车子前面。有些惊恐，却又一脸坚毅。
　　埃洛对直树笑笑，“是我弟弟。有点调皮。”
　　至少在埃洛印象中，他一直是那个样子。
　　********** **********
　　小达坐进车子，靠着埃洛。脸上有一种飘渺的幸福。整张脸红艳艳的。
　　埃洛正在翻他的画册。
　　人物素描。还有风景画。
　　小达似乎真的很有天分。埃洛对那些线条没有很多了解，只是觉得它们很好。很好。
　　人物画几乎都是他。
　　有少年时候。有做歌手时候。也有现在。
　　甚至在铜锣街卖鱼的样子。
　　埃洛想笑。笑不出来。似乎也没有忧伤的理由。
　　然后看到另一幅。躺在床上，睡着了。眉头舒缓，宁静安详。一只手臂压在额头上。
　　“我睡着的时候……是这样子？”埃洛问。
　　小达点下头。微微笑起来。
　　堵车。
　　一路上看到成群的少男少女，举着牌子，似乎在游行。
　　越接近影棚，越多人。
　　直树的表情很严肃，在人群和车群中间，小心翼翼。
　　“不要开窗。”他回头对埃洛和小达说，而后笑了下，“人太多，怕出事故。”
　　距离影棚五百米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能移动。
　　小达有些惊讶。
　　“小埃哥哥，牌子上写的Yuki是你吗？”
　　埃洛来不及看个清楚，忽然被小达抱住了头。
　　哐啷！巨大的声波震撼。
　　耳朵“嗡”了一下。
　　埃洛下意识的拉住小达双手，身体前趴，把他护在怀里。
　　玻璃碎片像陨石一般铺头盖面。
　　听到警铃鸣叫。交警巡警的吆喝。
　　听到少男少女的尖叫。
　　“杀死Yuki！”“滚回中国！”“保护清旬！”“保护清旬和莉莎的爱！”
　　埃洛一瞬间就傻眼了。那些条幅上大大的中国字，和那些孩子们诡异的表情。
　　天灾人祸总是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那就是你只能看着，看着它在你眼前发生。无法怨恨，无法埋怨。
　　“小达，你没事吗……”埃洛的声音颤抖，战战兢兢的看着小达。小达脸上有一点划伤，不是很严重。只是被吓到了，有些木木的摇头。
　　埃洛松了口气。
　　忽然被一股力量拖出车子。埃洛惊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眼前闪过一根棒球棍。埃洛睁大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睁大了眼睛。清清楚楚的看着那根挥起来的棒球棍，也清清楚楚的看着握着棍子的那张脸。
　　只是有些惊讶。内心并不害怕。甚至在那一瞬间，仍旧在思考。
　　埃洛，这一棍子挥下来，你会死吗？
　　竟然死在一个陌生人手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个影子窜过来，包围了他。
　　贴在一个宽阔的胸膛上。埃洛闭上了眼睛。
　　听到沉沉一声闷哼，从那副胸膛里传来。真实真切，震撼着听觉。埃洛伸手抓住触手可及的东西，紧紧攥住。
　　被迅速扶起，被拥在怀里。一个后旋踢，踢开了挥棒的少年。
　　埃洛微微仰头，看到自己手里紧紧攥住的衣领。和尹肃赫一张决绝冷硬的脸。
　　被很多人包围。黑衣的男人。簇拥着往前走。
　　埃洛迷蒙混乱，但是内心寂静无声。只是觉得安全。可以信赖。
　　去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被大批人包围。
　　肃赫松开他。沉沉的咳嗽。
　　埃洛脚已经失去知觉，只是被半拖着移动。忽然失去支撑，便开始跌落。肃赫伸出一只手臂捞起他，看到埃洛担忧的眼神和眼眶中的湿润。
　　他仍然在咳嗽，无论如何都不能停下。
　　“没，没事吗？”埃洛看着肃赫。开始哽咽。
　　重遇后的第一句话。
　　曾经那么艰难的设想，不知道该怎样选择一句开场白。
　　只是现在，不用思考。脱口而出的疼痛。
　　肃赫看了他一眼。依旧在咳嗽。那些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沉沉的，闷闷的。
　　埃洛的眼泪就滑落下来。努力靠自己的力量站定，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不想哭。不愿意哭。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停不下。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有没有事。他还要咳嗽多久……
　　“你来这里干什么。是不是又喝醉了。”埃洛喊起来，泪水也开始泛滥。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像个怨妇。
　　肃赫只是继续咳嗽。说不出一个字。
　　埃洛推开他的手臂。站在那里，再也找不到一句话。
　　只是默默流泪。
　　尹肃赫终于不再咳嗽了。停下来。唇角有一点血丝。抬手擦掉。靠近他，沉默的看着。
　　“别哭了。”他静静说，“死不了。”
　　埃洛不想再看他。为什么要看着这样一个人。他走到今天的地步，尹肃赫和尹露薇完全改变了他的命运。每一次都令他更加不幸。
　　怎么可能不恨呢？
　　为什么又要那样的纠缠在一起。
　　混乱肮脏卑贱自私的感情。
　　泪水模糊双眼。埃洛移开视线。不要再看。
　　眼前的人忽然慢慢矮下去。
　　单腿跪在他脚边。
　　埃洛低头。
　　肃赫正在为他系鞋带。
　　他的泪滴在肃赫手上。
　　那样一双大而坚毅的手，慢慢缠绕两根细细的白线，环绕、打结。轻轻整理、抚平。
　　埃洛哽咽。觉得心跳都静止了。绝望般的抬头，不去看。
　　缓缓起身，高高矗立在他面前。伸手揩掉他脸上的泪。那双手，粗糙干燥，带着温度。
　　“别哭了。”沉沉、缓缓的声音，“丑死了。”
　　埃洛仰头。看到肃赫眼里的湿润。
　　想要说些什么，卓莲忽然急匆匆的冲进来。站在他们身旁，呼吸急促。
　　肃赫回头看了她一眼。转回头，对埃洛说，“保重。”
　　********** **********
　　“合作方都等在会议室。我已经吩咐小王暂时稳住他们。”卓莲把资料递给他，“如果十点半之前赶不到……”
　　肃赫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再说下去。
　　安静的坐在旁边。
　　“知道这个合作案对我们有多重要吗？”卓莲的声音很柔。
　　肃赫依旧在看文件。头也没抬。“知道你越来越像我的母亲了吗？”
　　她当然知道。
　　也隐约知道尹露薇的故事。
　　“你和他是没有可能的……”低头，喃喃。一只手覆在另一只手上，轻柔摩挲那只订婚戒。
　　尹肃赫终于抬头，微微迟疑的看着她。
　　“小莲，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订婚的吗？如果你……”顿了下，“随时都可以终止。我不想伤害你。”
　　卓莲低头，笑笑。她当然痛苦。从认识埃洛，见到肃赫那天就开始明白心痛的滋味。在感情面前，人类是很卑贱的。因为无法控制。
　　心可以控制手，不要伸出去。心可以控制脚，不要迈出去。却没有什么来控制心，不要去想，不要去爱。
　　“不觉得很神奇吗，明知道不可能。”抬头。完美无缺的笑。
　　就像你，我不说，你是不是永远都装作不知道。
　　肃赫点头。“是。明知道不可能。”
　　诚恳。并且坦率。
　　第一次见到肃赫，就觉得他是童话里住在山顶城堡的伯爵。
　　优雅高贵，强壮有力。并且愿意挽起衣袖在他的庄园里种一片花。
　　不止一次的幻想，成为站在他身旁的公主。怎么会想到伯爵爱的竟然是王子。
　　怎么会想不到。也许只是在欺骗自己吧。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的。那个时候，肃赫看上去是多么讨厌埃洛啊。
　　只是现在想来，才发觉那时候他们的眼神。
　　只要埃洛在场，肃赫的眼里通常看不到别人。
　　埃洛。
　　那样的气质。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她依然忍不住要问。
　　肃赫认真的看着她，且认真的笑笑，“因为遇到他才知道，不继续的话就只有死。”
　　觉得自己的话好笑，点点头，又笑起来，“非得要得到，直到死。或者，死了也无法结束。因为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点点头。觉得自己表达出了想要表达的意思。
　　低头继续看文件。
　　卓莲也笑了。
　　一个男人，已经可以这样笑谈自己痛苦决绝的爱恋。必定是绝望至极之后的通透。
　　没有自信去爱。更没有自信不去爱。
　　索性这样吧。
　　********** **********
　　埃洛和小达在一群人包围下走进影棚，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多。
　　莉莎正在哭。工作人员围着她，递水、递纸巾。
　　清旬坐在旁边，一页一页翻着书，偶尔笑一下，似乎正看得入迷。
　　“还没出名就耍大牌！”副导说了句。这句话是对埃洛说的。
　　埃洛静静站着，没有回应。
　　“你不知道日本人是最守时的吗。守时就是尊重别人的生命！”副导扔下剧本，走去开机。
　　黑幕一直站在旁边。举起手摇摇，“开工！”
　　莉莎却忽然哭着跑上来，抱住埃洛。
　　“对不起。对不起。那些话不是我说的。真的不是我。我什么也没有说。Yuki，对不起。”
　　埃洛只是莫名其妙。
　　轻轻拍拍莉莎的后背，“没关系。”他回答。
　　莉莎从他怀里仰起脸，微微笑起来。梨花带水，春涡半旋。“埃洛，你真好。”
　　埃洛不知道要回答些什么。
　　旁边的清旬说了一句日语。冷冷淡淡的。埃洛没有听清楚。
　　只是莉莎忽然身体僵了下。
　　清旬把书往旁边地上一扔，起身走去化妆间。
　　埃洛有些发愣。忽然手心被人抓住，柔而用力。
　　埃洛回头，看到小达调皮柔和的笑。
　　“小埃哥哥，加油！”
　　他一直晕晕乎乎的。
　　被肃赫从一根棒球棍下救了之后。
　　他也知道自己在晕乎着。用不上力气，且用不上心。一颗心混混沌沌，且飘着。
　　这一个小教堂。布置好了灯光、背景。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再次走进教堂。
　　看着耶稣。和天使。
　　童年时候唱的那些赞美诗忽然在心里轻轻的响起来。那时候玛利亚修女总是一边弹着钢琴，一边跟着他们轻声哼唱。
　　她总是要笑着对那个胆怯的孩子说，埃洛，大声一点，上帝才会听到你。
　　在不同的家庭辗转，拥有不同的姓氏，看不同人的脸色。被辱骂或是被踢打。被宠爱或是被溺爱。
　　被喜欢或是被讨厌。
　　最终都被抛弃了。
　　他们说，埃洛你太好了。这样反而不好。
　　那时候他的愿望多么简单。只希望有一天，他的爸爸可以来接走他。去一个真正的家。永远也不必害怕。
　　眼泪流下来。
　　那时候，上帝应该是听到了吧。所以爸爸来了。
　　爸爸，来了。
　　在很多个最接近死亡的时刻。最先想到的都是爸爸。总是听到他追在后面的脚步声，踩在雨水里。沉闷错乱。
　　后悔那个时候没有回头。恨自己对他说的那句话。
　　为什么没有选择相信他？却轻信几张发黄的照片。为什么不相信自己最爱的人呢。即使那是事实，也应该相信爸爸。家人应该是这样的，永远坚定地信任，不管真相。
　　上帝，我已经不再信仰你。可是恨你，是我的错。
　　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吗？
　　如果人死了真的可以再遇，请给我一个机会吧。
　　躺在清旬怀里。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入戏。仿佛一切都是真的。或者，早已忘了这是在演戏。曾经所有的遭遇所有的情感涌上心头，却变成了别人的故事。
　　已经经历所有，并无任何遗憾。
　　可以去死了。
　　微微笑着。眼泪滑落，却并无伤感。
　　小木清旬真是个漂亮的孩子。那么认真的看着自己。任何一个躺在他怀里的人都会爱上他吧。
　　就像大哥。不止一次的躺在他怀里，有多么恨他，就有多么信赖他。
　　清旬表情平静，眼泪却斑斑点点落下，落在埃洛湿润的脸庞。
　　就像是真的。天生的演员。
　　十七岁啊。值得怜悯的自己。
　　“去天堂的话，可以得到一个吻吗？”埃洛说。
　　清旬的眉头忽然纠结起来。仿佛被巨大的痛苦击中。
　　忽然他的吻就落下来。
　　导演喊“cut！”。
　　他的吻却在继续。
　　清旬总是要在戏外开始一场自导自演的戏。埃洛无力招架，却无法推开他。
　　被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吻。
　　真正的吻。紧闭双目，舌头顶开埃洛的嘴巴，钻了进来。辗转。深吻。
　　埃洛睁大眼睛，双臂去推。缺氧，用不上力气。
　　竟然没有人来阻止他。
　　直到他结束，停下来。
　　离开他的唇，睁开眼睛，脉脉看着。然后放下埃洛，径自起身离开。
　　埃洛平躺在地上。被扶起。
　　听到工作人员的掌声。
　　“清旬真是敬业的好演员。无论哪一场都淋漓尽致。”
　　埃洛还沉浸在戏里。清旬已经整理好情绪，随手捡起刚刚扔掉的书，继续翻起来。
　　去化妆间整理一下。出来的时候，清旬和莉莎都不在。连小达也不见了。
　　导演忽然扔过来一瓶水。埃洛接住。导演对他点点头。
　　埃洛看到站在导演旁边的佐藤仁。佐藤仁只在翻剧本，并不看他。
　　埃洛有些愣，随即对导演淡淡笑笑。
　　刚转身。小达站在那里，手里一个汉堡，笑得像只毛毛熊。 “吃吗？”
　　小达的画夹在后背摇摇晃晃。抬头为埃洛理了理头发。
　　埃洛讶然，“长这么高了。”这么多天来竟刚刚才发现。
　　小达微微笑笑，没有说什么。
　　“我要回去上课了。”他跑开了。
　　埃洛看看手里的汉堡。
　　然后看到椅子上反扣的书，清旬刚刚翻过的。
　　是一本漫画。《大漠江南》。
　　马背上的少年，战袍在风中招摇。神情坚毅，眼角却飘下一滴泪。
　　旁白是日语。看不懂。
　　不知道为什么。埃洛觉得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拿起来。书下面，一叠娱乐报。
　　“影视新贵小木清旬又换新宠，疑似来自中国大陆。”
　　“经纪公司炒作还是小木玩真——花美男之恋？”
　　“绯闻女友莉莎哭诉清旬变心，自杀未遂。”
　　“粉丝誓死扞卫清莎恋：Yuki滚回中国！”
　　埃洛和清旬。竟是那日对戏时，在樱花树下的图片。
　　莉莎在画面上泪流满面。楚楚可怜。
　　下面配了大幅的文字：莉莎委屈的指责；现场相处的种种；莉莎自杀的过程和被救下的情况；然后是对粉丝的道歉，保证自己再不会想不开，会珍惜生命，夺回所爱……
　　埃洛把报纸折好，重新放回座位，然后把书扣回去。
　　坐去旁边，深呼吸一下，开始吃汉堡。
　　火腿和青瓜，外加一个煎蛋。清爽不腻口。
　　他吃的很快。几乎是硬塞进去的。
　　然后拧开瓶盖，仰起脖子把一整瓶水都灌了进去。咕咚咕咚。
　　忽然眼前出现佐藤仁一张脸，埃洛一惊，满口食物和水喷了出来。
　　佐藤仁没有表情，“不用拍下去了，你的角色被删了。”
　　二十九、爱人
　　MV《萤光》已经正式发布。已经拍摄过的镜头，新拍的镜头，剪辑、蒙太奇。就变成了一段和埃洛完全无关的爱情。
　　小木清旬和丽莎站在一起，满空萤光。唯美浪漫。
　　埃洛在街头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看到。
　　坐在车子里，透过车窗。
　　凌晨的东京街头，人影憧憧。有人驻足，有人匆忙。
　　天就要亮了。所有的街灯和电子屏幕瞬间熄灭。
　　天开始下雨。
　　埃洛静寂着。打开车窗，潮湿的空气扑进来。
　　这首歌正在打榜。电视电台天天播放。小木清旬也带着新专辑接受各大电台、报社、杂志社的采访。
　　有时候独自面对媒体，优雅活泼。
　　有时候和莉莎一起，亲密而温馨。
　　被问到有关Yuki的问题时，总能轻松化解，把话题转向别处。
　　埃洛却忽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日本媒界曝光。曾经在中国的种种又一次被媒体拿出来复习。尤其网络上，叫骂的厉害。
　　甚至吸毒时候的照片。
　　甚至性向。
　　这些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事，这些内心最深处的伤口，毫无保留的被别人翻出来，成为谈资，成为口水话。
　　埃洛在家里呆了整整一个星期。一直呆呆坐着。
　　流不出眼泪。说不出话。
　　媒体就是具有这种力量。
　　加速糜烂。或是包装糜烂。
　　要么就最闪耀。要么就最腐烂。要么就被遗忘。
　　无法怨恨什么。这些事情不都是你做过的吗？
　　无法忘记尹露薇的那张脸。很多时候，她扮演了埃洛的命运女神。
　　如果把事情推到命运头上，比较容易接受吧。
　　因为那便无关你的力量，你的决心，你的坚毅。命运不管这些。她似乎随心所欲。成就一个人。或是毁灭一个人。
　　埃洛的命运早已被彻底的改变。
　　或者是，一出生就注定了吗？
　　他和尹露薇之间有一个巨大的伤口。无法结痂，只能烂着。
　　雨越下越大。
　　车子行驶在无边的水帘里。茫茫看不到前路。有一瞬间，他期待永远这样走下去。
　　头很晕。仿佛浸泡在水里。
　　又开始之前的工作。陪酒。陪笑。赚钱。
　　八达说，Yuki，我真的很喜欢你。不然我买一套房子给你，以后你只陪我一个人好不好。我会对你好
　　誓言和承诺总是美丽动听。似乎任何人都可以说，随时随地都可以说。
　　随便的东西总是很廉价。
　　说者本无意。听者更无心。
　　埃洛嘻嘻笑着。喝下更多的酒。
　　不知道自己还可以笑多久。但是觉得这样也很好。至少让小幺放心。
　　本来也没有奢望成名。
　　反正都是赚钱。
　　生活在阳光下和生活在黑暗中又有什么不同呢？
　　手腕上那道疤痕，深刻丑陋，像一条怪异的虫子，盘踞。
　　勒的喘不过气。却又发不出声音。
　　他飞越海洋，来到异国，只用了几个小时。命运却一路蔓延经纬，始终相随。
　　五脏六腑疼痛酸涩。
　　推开车门，迅速跑下去。大口大口的吐。眼泪鼻涕，狼狈不堪。
　　直树撑着伞，站在身后。
　　埃洛接过他递来的手帕。捂住嘴巴。
　　“我想一个人上楼。”
　　直树点头。似乎了解埃洛的想法。把伞塞进埃洛手里。没有跟上来。
　　直到埃洛走过管理室，才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
　　埃洛听到自己哽咽了下。他把这声哽咽吞了下去。
　　雨打在伞上。单调、沉重。
　　裤子鞋子湿了。每走一步，就发出苦闷的声音。
　　“埃洛。”
　　听到了。不能装作没听到。内心那么明确。知道是谁站在身后。
　　回头。微笑起来。
　　“大哥。”
　　肃赫的表情凝重。撑一把伞，站在那里。一件风衣把身体拉的更加高大修长。
　　“呃，今天加班了。”埃洛笑着，“要出唱片。大家一起讨论，就，忘了时间……”
　　肃赫的眉头皱起来。像隆起的山脉。
　　他羡慕那条山脉。
　　“埃洛……”
　　“我要回去睡了。”打断他的话。飞快的笑一下，“大哥，再见。”
　　迅速转身。努力吞咽。刷卡进入大厅，按下电梯。
　　电梯的镜子里，一张苍白陌生的脸。
　　吐空了的胃，开始绞痛。痛得那张脸扭曲起来。闭紧嘴巴，却泄露了一声哽咽。
　　掏出钥匙。开门。
　　脱掉鞋子。走进客厅。站在玄关。无法移动。只听到裤脚的雨水，滴答滴答，落在木地板上。
　　长长久久的站在那里。就是无法动。努力咽下去。咽下去。
　　“你回来了？”小幺忽然穿着睡衣从卧室里推门走出，打了个哈欠打开冰箱，取出一瓶水喝。
　　“还不去洗澡睡觉。”小幺嗔怪一句，良久忽然道，“下雨了吗？”
　　满客厅风雨的味道。阳台的门没关，丝丝阴冷渗进来。小幺走去关门，却忽然走上阳台，趴在栏杆上。
　　“那个人怎么还站在那里啊。我放学的时候就看到他了。是不是变态啊，小埃哥哥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要不报警吧。”
　　转回头，埃洛已经不见了。
　　门开着。
　　玄关处，只有两个脚印，和两小摊水渍。
　　********** **********
　　“你来做什么！是不是也喝醉了！”埃洛的眼泪混在雨里，看不清。
　　忽然冲下来，忽然出现在面前，让肃赫觉得有些不真实。
　　埃洛站在雨里，很快就湿透。短发紧贴在头上——圆圆的小脑袋。
　　肃赫迈步，双腿却麻木失去感觉，差一点跪下去。
　　埃洛担忧的往前跑了几步。然后生生顿住。别过脸，哽咽出声。
　　肃赫忽然看到埃洛一双□的脚。
　　心里像被叮了一下。丢掉伞，走上去，猛然抱起了他。
　　埃洛一惊。却没有挣扎。
　　肃赫的心，早就疼的麻木起来。不知道埃洛是怎样度过这几天的。他本该回国。却找种种借口留下来。想问的很多，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认真吃饭……可以担当吗？可以承受那些吗……
　　却一句也问不出口。
　　只是紧紧的抱着他，托着他，看着他。
　　现在他们这么的接近。呼吸相连。只有几厘米就可以碰触。
　　“怎么不穿鞋。”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沉静，“会感冒的。本来身体就差……”
　　“为什么！”埃洛忽然崩溃，嚎啕大哭，“怎么就不能放开我！我还可以更悲惨吗？大哥，为什么要这样。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一直努力地生活，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泣不成声。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那些哭泣，从胸腔里发出来，晨钟暮鼓，每一声，都敲打在肃赫的心上。令他痛的无法呼吸。
　　“埃洛，我也没有办法。你杀了我吧。”
　　紧紧抱着他。
　　他的埃洛。他的弟弟。他的爱人。
　　小幺跟着匆匆跑下楼，站在一楼大厅里，看到埃洛像只青蛙一样盘踞在肃赫身上。
　　那个男人像托着一个宝贝。
　　不知道为什么，小幺笑了笑。也许因为觉得放心。埃洛终于哭出来了。
　　对肃赫摇摇手臂，做了一个进来的动作。
　　小幺收拾了一下，背着书包，撑一把大大的伞出去了。说反正天快亮了，干脆早点去学校算了。
　　埃洛只懵懂的点头。他哭的半点力气也没有。
　　肃赫也是在很久之后，才想起今天是礼拜六。
　　浴池放满了水。热气腾腾。
　　他把埃洛抱进去。
　　慢慢脱掉他的衣服。
　　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埃洛没有阻止也没有拒绝。只是目光躲闪。脸红起来，像一朵花。
　　肃赫也微微紧张起来。呼吸粗重。
　　直到埃洛的身体全部没入泡泡下面。肃赫对他笑了下。
　　他们曾有过最亲密的行为。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温暖而克制。
　　他为埃洛洗头，在那个最初引诱他的小黑脑袋上打出泡沫，轻轻揉搓，冲水。
　　埃洛的头发很细，发质很软。摸着很像某种小动物。
　　触摸他的每一寸肌肤。连脚趾也细细揉搓。
　　偶尔抬头看看埃洛，他的头低低的垂着。全身都泛着粉红色。
　　肃赫微微笑起来。埃洛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也因此更加可爱起来。
　　冲洗干净，用大大的毛巾擦干，包裹住。抱进卧房，放置到被窝里。
　　自己不得不冲了个冷水澡。
　　衣服湿透了。不知道重新套回去难不难受。
　　浴室的门却忽然打开，一只手伸进来。一套白色棉质睡衣。
　　当尹肃赫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傻眼。
　　同一款睡衣。埃洛穿着宽松舒适。肃赫却有些滑稽。
　　长裤勉强作七分裤。上衣也小了。
　　肃赫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埃洛。
　　埃洛怔在那里。
　　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那么靠近。
　　埃洛没有抬头，视线平放在他胸膛上。
　　一年之后的再相遇，每一次都匆匆而急迫。不可能全然没有陌生。
　　肃赫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说。埃洛看上去也如此。
　　他们却始终沉默，找不到沟通的方式。
　　事实上，他们似乎也从未好好交谈过。
　　现在，似乎也并不可能。
　　他的飞机六个小时后起飞。而现在，埃洛需要的是睡眠。
　　又一次抱起他。
　　埃洛很自然的环住他的脖子。似乎已经习惯。
　　重新把他放进被窝。抬身的时候，才发现埃洛紧紧攥住他的上衣。
　　眼神迷蒙，看着他。
　　肃赫犹豫了一下，掀起被子，躺了进去。
　　他真的不想再去冲一次冷水。更不想伤害埃洛。
　　可是。
　　可是……
　　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吻上去。
　　温柔而深入的舔吻。发出静寂的甜蜜的声音。埃洛微微回应，令他更加热烈起来。
　　漫长的思念。和煎熬。明知道就要离开，明知道一旦吻了只会令以后的日子更加难熬。却忍不住慰劳自己痛苦干裂的心。
　　埃洛。为什么我会这样爱你。像受到诅咒一般。
　　埃洛轻轻呻吟出声。身体微微的颤抖起来。
　　肃赫却忽然停下。定定的看着他。
　　“天亮了。”肃赫克制得满身大汗，“睡吧。”
　　埃洛没有回答。他的唇微微张开，被吻的樱红湿润。眼神迷蒙，略带祈求的看着他。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肃赫觉得无法再忍下去。翻身撑在埃洛上方。
　　“可以吗？”他说。
　　没有等待埃洛回答。重新吻上去。
　　这一次不再克制。温柔而彻底。
　　********** **********
　　埃洛觉得很累。很疲倦。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却全身轻飘飘的，放松的像一团棉花糖。浮在海洋里的一只小船上。太阳暖煦煦的照着。
　　他告诉自己可以睡了。
　　不再担心所有。也不为任何羁绊。不再失眠。沉沉睡去。
　　闻到父亲身上的味道。汗水和山土的味道。野草和浆果的味道。
　　他在小船里越飘越远。
　　手里攥着缆绳。安心。坦然。
　　肃赫看着睡去的埃洛。容颜恬淡。
　　内心深处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感情低贱。也许可悲可耻。甚至肮脏。但是并不低贱。因为它是真实的。
　　已经不再计较和期待埃洛的回应了。
　　只知道自己真切的爱着。无法停止。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可以真实的爱着呢？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埃洛惊动了下。碰触他的脸，便很快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埃洛是不可能跟他回国的。
　　并且，现在他依旧没有能力与母亲对抗。
　　即使真的有能力，怎么对抗一个因为深爱父亲变得疯狂起来的母亲呢？
　　他找不到方法保护埃洛。远离他，也许是唯一的办法。
　　可是他已经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死了。
　　无论怎样做，都是不可能。无论怎样设想，都走不出一个未来。
　　他疯狂寂寞的爱恋，只是一场独角戏。
　　他爱你吗？
　　哪怕埃洛有一点点的表示……
　　他没有自信。
　　手机的灯闪了下。
　　他起身。查看短信。
　　走去客厅。打开门。卓莲站在门外。她有些不自然的笑笑。
　　肃赫接过她手中的纸袋。
　　里面有干净的衣服和鞋子。
　　“谢谢。”他说，“我马上就来。”
　　********** **********
　　同日本东盛集团签订了合作协约，引进全新设备和管理技术。
　　他并不排斥这些。唯有不设限的学习才会变得新颖而强大。
　　黄玉耶稣早已秘密由专机运回中国。现在一定在华老的博物馆里呆着。
　　此次日本之行，他出色的完成了全部任务。尹氏物业的集团董事早就电话过来报喜。曾经反对他抱怨他的元老们，开始对他示好。
　　尹肃赫已经彻底的成长起来。不仅仅拥有一张文凭。
　　他变的强大。而且笃定。
　　只除了埃洛。
　　在VIP候机室翻阅助理传真过来的财务报表。
　　那些数字只是在眼前晃悠而已。他知道自己的心留在了埃洛那里。
　　这一次分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
　　如果他依旧做不到，也许将永远不能再见。
　　卓莲在翻时尚杂志。穿着套装，两条修长的腿交叠。引路人驻足。
　　当尹肃赫开始思考自己什么时候起对女人不感兴趣的时候，广播里开始播报登机。
　　漂亮的服务小姐走来引领他们登上扶梯。
　　然后他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尹肃赫！”
　　不可能听不出来。但还是有一点不敢相信。
　　回转身。看到埃洛。
　　穿了一套运动装，头上一顶棒球帽。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根本来不及考虑。肃赫对他没有任何免疫力，迅速走上来，重重的拥抱他。
　　没想到埃洛会来送他。
　　尹肃赫还沉浸在惊讶中。然后却几乎震惊。
　　埃洛趴在他怀里哭泣，他说，“怎么办，我怎么办？”
　　肃赫僵了一下，握住他肩膀，正视他。
　　埃洛看着他，眼泪纷飞，带一点怨，带一点嗔，带一点无奈和无助，“我怎么办？”
　　肃赫觉得自己读懂了那句话和那种表情。
　　这是第一次，埃洛对自己的感情做出回应。
　　拥着他撞进了洗手间。
　　摘掉他的帽子，狠狠地吻上去。
　　哦，埃洛。埃洛。埃洛。
　　登机的催促一遍一遍。
　　终于放开他。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他盯着埃洛肿起来的唇，又重重一个啄吻。
　　埃洛看着他。迷茫的看着。他被吻的有些迷糊了。
　　肃赫用力摇晃他一下，“我是你的。说一遍！”
　　“我是你的。”埃洛的眼泪继续。
　　“我会相信你。我会等着你。说一遍！”
　　“我会相信你。我会等着你。”
　　肃赫抱紧他。紧紧的。
　　“好孩子，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我就会充满力量，勇敢面对一切，无所畏惧。
　　“我是你的。我会相信你。我会等着你。”
　　埃洛的声音那么迫近。仿佛直接由他的身体传到肃赫的身体。
　　抚摸他的头发。“埃洛，相信我，我爱你，非常爱。至死不渝。”
　　埃洛在他怀里点点头。
　　传来敲门声。
　　肃赫放开他，把棒球棒扣到他头上。
　　拉开门，走出去。
　　埃洛被吻的狼狈不堪，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
　　门忽然重新打开。
　　尹肃赫重新出现，把一件外套披到他身上。
　　挥手把帽檐转到一侧，用力啄吻，一下一下。
　　然后把帽檐转回来。整理埃洛的衣领。
　　埃洛的脸红红的。低头，遮住脸。
　　肃赫却弯身，凑上来，又一个吻。
　　“除了我，不要让任何人吻你，不要让任何人碰你。”他说。
　　埃洛点点头。看到肃赫的笑。
　　是真正舒心得意的笑。
　　********** **********
　　卓莲站在那里。
　　两个男人拥抱在一起。那个漂亮的男孩几乎要被提起来。这样深刻的拥抱，引人观望。目光疑惑。
　　卓莲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
　　于是她抬抬手，笑了下，流利的日语，“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周围的人点头，笑笑。
　　等到肃赫拥着埃洛夹持进洗手间时。那些更加凝重的目光又回来了。
　　卓莲尴尬的笑笑，“他们只是，需要话别一下。”
　　洗手间外面很多人张望。并且明显一副不相信她的眼神。
　　“是恋人吧？”一个初中小女生忽然尖叫，“小受好可爱啊。”
　　卓莲张口，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有句话叫越描越黑。
　　她现在理解了。
　　尹肃赫走出来的时候，理所当然的接受注目礼。
　　卓莲跟着他一起匆匆往登机口跑。把那些目光全甩在后面。
　　卓莲却在想，等一下埃洛怎么走呢？
　　埃洛一直傻傻站在洗手间。
　　双手覆盖挂在脖子上的玉。妈妈的遗物。耶稣的掌钉。
　　醒来的时候，不见了大哥。脖子上却多了这个。
　　他的唇肿的很红。
　　直到有人进来洗手间，他才醒悟应该出去。应该回家。
　　他应该问一下大哥，怎么会得到这块玉。更重要的是，他是怎么分辨出的，这一颗掌钉。
　　另一颗掌钉是什么样子，如果一摸一样……
　　忽然发现自己被众人注视。
　　不可能不被注视。因为埃洛身上一件大大的明显不属于他的上衣，并且周身都散发着刚刚被彻底爱过的气息。
　　他拉了拉帽檐，匆匆走出去。
　　忽然被几个小女生拦住。
　　“是Yuki，真的是Yuki！”她们兴奋地尖叫起来，“你就是网络版《萤光》里的Yuki对不对？小木清旬的爱人啊。”
　　“好感人啊。真希望你们最后能在一起。看到最后我都哭了。”
　　“好漂亮啊，比MV里还要漂亮。”
　　“真可爱。太可爱了。”
　　“我们都是清柚恋的支持者。虽然以前支持清莎恋。但是比起莉莎现在更喜欢柚纪。”
　　埃洛听不懂她们在说些什么。
　　怔怔的呆立着。
　　忽然其中一个女孩子尖叫起来，“快看，他的嘴巴肿了。一定是被吻肿的！”
　　这一句埃洛听懂了。
　　迅速脸红起来。拉低帽檐，飞快的逃走了。
　　三十、暧昧
　　网络版《萤光》是被一个名字叫做sashimi的网友上传到视频网站的。
　　然后被复制。转载。或是下载。伴着小木清旬忧伤的歌声开始流传。
　　点击率日益高涨。无数的粉丝在上面跟帖留言。
　　网友们很快为网络版MV取名为《清柚》，用以区别官方版《萤光》。他们开始在网上讨论哪一版更接近小木歌声里的“永生挚爱”。
　　然后讨论变成争论。
　　最后直接升级为清柚派和清莎派的口水大作战。
　　在埃洛印象中，两个人对戏的镜头并不多。
　　但是MV的故事情节却很饱满。
　　埃洛拍过的镜头被切割成几个部分，甚至导演当时“cut”掉的镜头也出现，重新排列或是组合，或是重复，恰到好处的镶嵌进这个哀伤的故事里。
　　有一个镜头，埃洛站在人群中看着相拥的清莎。
　　在官方《萤光》里，埃洛的镜头被删减了。
　　在《清柚》里，制作者保留了埃洛的一个近景和远景，中间插上了清旬沉默注视的特写。变成了两个男孩之间的暧昧。
　　竟然也出现了小木清旬在戏外制造的几个场景。
　　埃洛在网上看到这只MV。无法不赞叹剪辑师的技巧和情感。
　　仿佛一个高超的裁剪师，把一件晚礼服的边角料拼接制作成了另一件。裁剪完美。并且被赋予生命。
　　埃洛看到自己的样子。比起小木清旬，他的演技的确一般。只是小木清旬总是很快就能带他入戏。
　　表演。不露痕迹。
　　灰色调画面。仿若一张旧照片。
　　两个男孩的禁忌之恋。一开始就带着眼泪的痕迹。
　　学生时代的单纯与执着。相爱的眼泪与背影。沉默注视的眼光，或是樱花树下相看无语的静寂。
　　歌者站在田野桥边回忆旧事，泪水清莹。
　　“去天堂的话，可以得到一个吻吗？”故事的开篇，埃洛就站在樱花树下。等待一起上学。那句话成为画外音。
　　内心的喜欢总是清晰的表现在脸上。
　　他们都明白，对方对自己的重要。
　　只是，一个沉默的问询，另一个沉默的逃避。
　　直到有一天，忽然玩笑般的问出口。
　　却认真的等待回答。
　　痛苦，郁结成忧伤和悲哀的怒气。清旬抬手，在空中稍顿，然后“啪”，打在埃洛脸上。
　　从此绝交。却从此纠结。从此痛苦。
　　清旬在高岗上歌唱，“那一夏的萤光，忽然失了颜色。我可以问吗，爱，是不是一定要说出口？”
　　各自疏离和行走。却又无法克制的偷偷关注对方。
　　自习教室。一个假装睡着。一个假装相信对方睡着。片刻静寂的相处……
　　直到无法忍受这样空洞的距离。
　　第一次的亲吻。生疏却热烈。清旬伸手揩掉埃洛眼角的泪。
　　“我也爱你。”清旬说。
　　偷偷相爱的甜蜜，像偷偷摘来的草莓，甜美滋味，与众不同。
　　理所当然无法完美结局。
　　医院的大大十字。放任观众去猜想理由。
　　樱花树下的相拥。轻语般的旁白：你愿意带我走吗？
　　小教堂里最后的相守。
　　埃洛躺在清旬怀里，微笑。温暖而凄迷。抬头问他，“去天堂的话，可以得到一个吻吗？”
　　清旬痛苦纠结的表情，泪水滴下。
　　“将我永生挚爱，以吻封箴。你说萤光是情人的眼泪，是你在撒谎吧，我怎么却相信？”
　　********** **********
　　埃洛开始被安排出席访谈节目。
　　佐藤仁对这件事表现的很平静。派人跟进，处理。埃洛被推上一条星光大道。
　　埃洛自己是觉得开心的。因为终于可以开始赚钱。
　　偿还一身的债务。
　　亏欠别人，对埃洛而言，就像肩膀上背着巨石。
　　之前媒体大肆报道的污点，成为埃洛被同情的原因。
　　很多次上节目，埃洛平淡的用经纪公司包装过的言辞谈起过往时，下面年轻的孩子或是欧巴桑欧吉桑们常常哭出声音。
　　他们的眼泪让埃洛惊愕不知所措。
　　于是也跟着哭。
　　没有觉得自己很悲惨。
　　也许只是哀伤多一些。无法被疼爱。无法拥有家人。
　　直到尹露薇介入他的生活，他开始怨恨。无法上学，无法工作。陷于淤泥，似垃圾一样的活着……
　　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小的埃洛也曾有过小小美好的愿望：娶一个温暖的姑娘，生很多小孩子。他会做一个好爸爸，给他们很多爱，决不让他们孤单，也绝不让他们流泪。
　　现在看来完全不可能。
　　他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拥有家庭。
　　这样的改变，却是从抬头仰望尹肃赫开始的。
　　大哥。
　　怎么可能不去恨他？又怎么可能完全不爱他？
　　他从一开始，就独自霸占了埃洛的感情，令他无路可逃，别无选择。
　　埃洛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获得过一份完整、正常的爱。只有尹肃赫，给了他别样的亲情，和别样的爱情。浓烈炽热。
　　即使再怎么逃避和恐惧，对一个极度寒冷的人而言，他对炽热能有多大的抵抗力呢？
　　渐渐就开始回忆机场的拥抱和亲吻。或是他们最初的混沌狼狈的夜晚。或是从天台上被抱下来的瞬间。最早的在学校洗手间尴尬的相遇……
　　那些镜头会忽然冲撞进心头。忽然令他紧张的窒息。
　　他用更多的眼泪来掩饰慌乱。
　　在小林硅石的节目《Stone Show》上，埃洛和粉丝们哭的非常认真。无法停止。埃洛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在为哪一件事哭。
　　也许，仅仅觉得大家都在哭，他不哭仿佛是做错了。
　　那种场面可以用壮观来形容。主持人和导演不得不出来劝解。
　　最后一位粉丝忽然在台下大喊，“Yuki，不要哭泣。”
　　几个人陆续响应。
　　然后变成全场一起喊。
　　埃洛的眼泪就那样停在脸上。
　　怎么可能不被感动呢？被同情和被喜欢一样，对埃洛而言，都是一种陌生的奢侈。他安静的仿佛静止了。
　　观众却有些惊呆。埃洛的这种表情过于惊艳。
　　泪水停驻在一个男人的脸上，而且是一个美丽的男人脸上。
　　清雅疏淡。静谧美好。如莲花盛放。
　　小木清旬被安排和埃洛一起出席。
　　他十二岁就作为歌手出道。被每年新长成的少男少女追捧。很多孩子听着他的歌，看着他的电影，和他一起长大。
　　虽然非常年轻，但在日本娱乐界却算是前辈级的男星。
　　大多数时候比较安静。话比较少。偶尔开口，却可爱调皮。
　　当他忽然递过一方手帕时，埃洛有些发愣。于是他干脆为埃洛轻轻擦掉眼泪。
　　台下立即唏嘘一片。
　　埃洛有些尴尬，习惯性的脸红，后移想要避开。
　　小木清旬却认真的捏住他的下巴，不准他逃走。认真的擦干净了才作罢。
　　主持人在旁边笑起来。
　　“清旬，外界盛传的绯闻到底是真是假，你和Yuki……”
　　埃洛慌忙摆手，“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清旬却淡淡说，“Yuki前辈虽然年长，不过天生纤弱需要照顾。大家同在一个经济公司，彼此照顾是应该的。”
　　“原来是这样。”小林硅石从旁边一个箱子里抽出一张纸条，“现在是粉丝问题时间，”打开纸条，自己先坏坏的笑起来，“请问，拍MV时和Yuki亲吻是什么感觉？”
　　台下已经尖叫连连。
　　埃洛只是脸红，尴尬。不知怎样应对。
　　小木清旬却俏皮一笑，那张英伦风味俊美无比的脸令尖叫声更高了一些。
　　“我忘了。”他笑着说，“要不然重新试一下，Yuki前辈？”作势要吻上去。埃洛反射般的捂住嘴巴。
　　小木清旬讪讪一笑，在他脸庞上轻轻印了一吻。
　　回身微微一笑，对观众说，“就像好吃的大和民族寿司。”
　　他的回答得到掌声并且得到哄笑。
　　有清旬的节目通常气氛格外的好。
　　事实上只要小木清旬愿意，哄粉丝开心轻而易举。
　　或是他不愿意，就全程闷场。
　　有时候淡定似成年人。有时候又俏皮，就像所有他这个年龄的孩子。
　　捉摸不定。
　　就像每一次和埃洛同台时候的表现。动作亲昵，细心照顾，对埃洛或是霸道沉稳，或是可爱撒娇。
　　暧昧不清。
　　让清柚派粉丝遐想缤纷。
　　暧昧是公司的宣传手法。只是有时候，清旬演的过于逼真。
　　下了节目。跟埃洛却淡淡应对。
　　也许一个好演员的情绪天生就是这样多变，就像他们暧昧多变的角色。
　　埃洛淡淡然，回去化妆间。
　　呆坐着。无力的笑笑。觉得找不到自己。有时候环境或是机遇将你推上一个位置，你却依旧茫然四顾。
　　总会习惯的。他对自己说。
　　外面传来一些骚乱。悄然而嘈杂。间或听到清旬的名字。
　　埃洛跑出去。
　　莉莎正在大哭，被她的经纪人架住，强行带走。
　　小木清旬被众人包围。焦虑的安慰。埃洛却听到哮喘般的抽气声。
　　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埃洛拨开人群。
　　清旬在流鼻血。坐在地上。脸上一个巴掌印。
　　他太害怕了，不停的用手去擦，然后看着自己的双手颤抖，呼吸急促，似乎马上就要窒息了。
　　众人急着帮他擦，却并不容易止住。
　　清旬的脸色已经泛青。全身颤抖。
　　“他怎么了？”
　　“他没事。”清旬的经纪人回答的很快。很冷。
　　埃洛绕过他阻拦的手臂，迅速在清旬身边蹲下来，把手上一块化妆棉塞进了他流血的鼻孔。
　　“别怕。别害怕。只是流鼻血。”埃洛抬起清旬的右臂，高高的举起，“就这样举着，一分钟就能止血。很灵的。”
　　清旬依旧在颤抖，那双英伦风味深邃漂亮的眼睛无法聚焦，积满泪水。埃洛心里一动，把他拥进怀里。
　　“好孩子，别害怕，只是流鼻血。”没有去擦那些的泪水，看着它们滑下来，“已经止住了。不流了。”
　　清旬的手臂被放下。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像筛子一样抖。
　　埃洛握住清旬一双沾满血的手，放进自己的上衣里，仔细的遮掩了。笑笑，“害怕就不要看。”轻轻拍打他，像安慰瞌睡的婴孩。
　　清旬闭上眼。靠在埃洛怀里。轻轻的抽泣起来。似一个孩子。
　　这大约才是小木清旬真正的哭泣吧。
　　埃洛抱紧他。就像曾经抱紧出车祸的小达。
　　然后轻轻哼起一曲小调。
　　江南紫竹小调。佐藤妈妈哼过的。
　　接过清旬的经济人递过来的湿毛巾。轻轻擦去清旬脸上的血渍。
　　“我们去把手洗干净好不好？”
　　清旬没有回应。
　　他的经纪人却很高兴。和埃洛一起，扶起他。三个人走去洗手间。
　　埃洛过了很久才想起，他刚刚唱了一首歌。
　　********** **********
　　耽搁了一些时间才下楼。
　　小时候，他也经常流鼻血。止血的方法是玛利亚修女教他的。百试不爽。
　　清旬怎么会那么怕血。
　　而自己，什么时候，找回了声音……
　　直树一直等在车里。见埃洛进来，递上一个盒子。
　　“航空快件。”淡淡笑起来，“刚到不久。”
　　黑色朴质的内盒，里面一款灰色触摸屏滑盖手机。
　　拿在手里，来不及翻看，忽然响起来。把他吓一跳。
　　按下接听。
　　“怎么才接电话？”
　　是大哥的声音。埃洛立刻紧张的呆掉了。
　　电话那边传来几声询问，“埃洛，埃洛？”
　　“恩。”埃洛小声回答。
　　“怎么才接电话？”略带嗔责的语气，顿了几秒钟，“想你了。”
　　埃洛听了，唇角泛起一个笑，整张脸却烧起来。
　　转头看车窗外流动的夜景。
　　“你在做什么？”埃洛小声的问。
　　“我在给你打电话啊。”肃赫回答的一本正经。语气严肃起来，“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忽然不小心按下了电视机的遥控键，然后就不小心看到了一档直播的日本娱乐节目，再然后就不小的看到你、被一个小毛头、吻。可以解释一下吗？”
　　埃洛笑起来，“就只是上节目啊，大家闹着玩的。”
　　“网上好像不是这样说的。”大哥的声音始终平淡有力，“而且我看那个小日本的表情就有问题。你是不是也对他……”
　　“我没有。”埃洛截断肃赫的话，坐在车子里挺直了身体，“我不可能爱上别人的。”
　　这句话像秋风肃杀。两个人都迅速沉没了。
　　“埃洛，你爱我吗？”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惊讶和隐忍的期待。
　　埃洛觉得无法回答。无法开口。因为那样的，没有信心确定。
　　他从来没有像肃赫一样坦诚过。他的感情像一架秋千，长满锈迹，爬满青藤，破落不堪，摇摆不定。
　　埃洛。原来你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这个想法冲撞进心里，他的手一抖，意外的挂断了电话。
　　埃洛一惊。然后焦急的想打回去。找到了那个键，手指却没有按下去。
　　他听到自己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逃避吧。
　　可是为什么心痛……
　　电话重新响起来。
　　“埃洛，我没有要你一定回答啊。”大哥的声音里带着笑。埃洛听出了其中的苦涩，却只能静静听着，“真的想你。想抱着你。想吻你。看一眼也好。埃洛，我是不是被诅咒了？这么爱你，怎么办？”笑起来，“劫持架飞机来看你好不好？”
　　埃洛笑出声来。
　　肃赫听到他笑，也笑起来，“埃洛。”
　　“恩。”埃洛回答。
　　“恭喜你，开始新的路。你一定会成功的。要坚强，要努力。”
　　“恩。”埃洛莫名开始落泪。
　　“尹埃洛！”大哥的声音浑厚有力，“麻烦你替我照顾好我的宝贝，好好睡觉，好好吃饭，等我来验收。还记得在机场说过的话吗？”
　　埃洛含泪点头。想起他看不到，又急急忙忙“嗯”了一声。
　　“再说一遍好不好？”肃赫的声音也感伤起来。
　　“我是你的。我会相信你。我会等着你。”
　　“再说一遍。”
　　“我是你的。我会相信你。我会等着你。”
　　沉默。
　　“我爱你。”肃赫说。
　　挂断电话。埃洛觉得内心充盈有力。带着眼泪，却微微笑着。轻轻摩挲手机。手指触摸到一些什么。轻轻翻转，后盖上雕刻了两行凹陷的小字：
　　永生挚爱。至死不渝。
　　********** **********
　　尹达在日本留学两年。年满十八岁的这一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他的毕业作品不是素描，而是国画。
　　《江南》。
　　柳絮若隐若现，淡淡远山如美人画眉。
　　接天莲叶无穷碧。独独一只墨荷，悄然盛放，绝世风华。
　　一灰衣少年，淡雅轮廓，衣袂翻飞。悄然立于岸边，身形纤细，秀发如丝。仅仅露出半侧脸，却美不胜收。
　　遥遥，同墨荷相对。却各自静寂，优雅自持。
　　这幅画，被学校收藏，裱帧仔细，悬挂在图书馆大厅。
　　凡知道漫画家尹达的人，皆知他的人物画里主角永远只有一人。那就是他的哥哥尹埃洛。
　　也就是日本演艺界着名的影视歌华人巨星Yuki。他在他的第二张新专辑面市的时候，宣布他的艺名是三个中国字：尹埃洛。
　　惊人的美丽，惊人的声线，使尹埃洛三个字成为一种标志。
　　尹肃赫的车在上班高峰期慢慢移动在市区街道上。他坐在后座，浏览手提电脑里的会议资料。
　　埃洛的海报贴满了中心区的繁华地段。海报的背景是尹达手绘的一幅风屏工笔花鸟，颇带些日本浮世绘的味道。埃洛白衫黑裤，淡定从容的站立。眼神清宁温和却充满妖冶的力量。他没有笑，却无论如何让人觉得唇角有丝丝笑意。仔细看去，了无痕迹。
　　他的亚洲巡回演唱会，最后一站在中国，在他曾经生活过的城市。
　　尹肃赫从上车之后就一直仔细阅读资料。
　　不经意抬头，才看到司机正探着头往外看。
　　两个人视线在镜子里相遇。司机有些憨厚的笑笑，“你说好好一个男人长成那个样。还弄得满城风雨的。”
　　尹肃赫抬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司机似乎得到鼓励，继续道，“偏偏儿子和女儿都爱他爱的要命，天天吵着要去听他的演唱会。”
　　眼前忽然递过来两张票。司机傻眼，“哎，尹总，您这是……”
　　尹肃赫把票丢进他手里，然后有些认真的问，“哎，老陈，你说他长成什么样了啊？”
　　“反正就不男不女，不人不妖的……”
　　司机没看到肃赫的表情，只是开心的把票塞进钱夹里，又讪讪的补充了一句，“反正就是长太漂亮了，女娃子也不待长那样的。”
　　前面的车动了。他赶紧也跟上。
　　再看向尹肃赫的时候，他又低头看文件了。
　　当然司机也不知道，最后一句话救了他。
　　********** **********
　　埃洛从新加坡飞回日本只待了一天，稍微整理了下就乘车去往机场。
　　佐藤仁和直树来送他。几乎没有交谈，只是在VIP候机室静静坐着。
　　小达坐在埃洛旁边，戴了一顶棒球帽，低着头在素描本上写写画画。大多数时候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很多风靡日本的漫画都是这样完成的。
　　他一直跟在埃洛身边。自从小幺开始攻读医学硕士学位之后，小达就不曾离开过埃洛。他的工作就是画画。
　　已经不像孩子一样背着画板了，但是一直背着背包，里面装满各种画纸和画笔。背包上挂了一件装饰品，是一把藏刀，上面雕刻着美丽古老的花纹。
　　小达随手抓过它，小心的削铅笔。
　　这时候，登机播报开始了。
　　埃洛的专业助理很快起身，干净利索的收拾了行囊。
　　尹达也只用五秒钟，就把所有东西一团塞进塞进了背包。然后习惯性的看着埃洛。
　　虽然动作很快，但是给人一种散漫的从容，抬头发现直树的视线，他抿嘴笑笑。
　　笑容非常干净、清澈。
　　他……非常的像埃洛。
　　埃洛对佐藤仁轻轻鞠了一躬。抬头淡淡笑着，“Boss，再见。”
　　佐藤仁没有表情，点下头。
　　埃洛静静站在那里。等待。
　　佐藤仁终于开口，“巡演会结束你可以休整一个月。一个月后《江南大漠》开机。”
　　埃洛抿嘴笑笑。
　　“那么，我走了。”
　　“呃。”佐藤仁点头。
　　“有些事你永远不表达的话，对方永远也不会知道。”埃洛淡淡说。
　　佐藤仁脸色一凛，“那是我一个人的事。他永远也不必知道。”转身就走了。
　　直树急急的跟上去。
　　埃洛莞尔。
　　登机。
　　坐去贵宾舱。埃洛蒙上眼罩。手机忽然响起来。埃洛摘掉眼罩。
　　小达正看着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
　　“小埃哥哥，”他笑起来，像一缕春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埃洛忍不住捏捏他的脸，“当然了，我们是家人。”
　　小达轻轻笑了下。淡淡的。
　　埃洛低头。
　　手机上显示一条短信。
　　“已等在机场。你必须第一眼看到我。我爱你。”简洁。有力。
　　埃洛笑起来。甜得像一朵烂醉的花。
　　“先生，飞机就要起飞了，请您关掉手机。谢谢合作。”空中小姐优雅的俯身，甜甜的说。
　　三十一、他的演唱会·他的酒会
　　事实上，埃洛一下机就被守在机场的粉丝包围了。
　　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所有人都预料到的场面。警力多出动了几倍，然而仍然造成混乱。
　　埃洛的行踪，已经无法成为秘密。即使他乘直升飞机降落在酒店天台上，也依旧会被疯狂围堵。
　　埃洛的一切都是属于全世界的。他必须而且只能被共享。
　　他戴了墨镜和棒球帽，休闲装加板鞋，被一行保镖护住，往外走。
　　保姆车停在大堂出口第一个位置，几个黒衣的男人守在那里。
　　无论装扮的怎样普通朴素，举手投足间的淡定从容都彰显着巨星的气势。使人仰望，又使人睁不开眼。
　　埃洛的名字被大声的喊出来。甚至是拥挤的哭喊。有人在混乱中受伤。
　　尹肃赫大约是唯一一个没有预料到这种场面的人。
　　被人群推出，推出。
　　他不断的后退。后退。直到走出等候区。远远的看着人群包裹下、保镖羽翼下的棒球帽。
　　棒球帽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不急不迫的跟随着保镖的脚步。有时候那些保镖重重推开冲上来的粉丝，埃洛也并无特别的反应。
　　埃洛，虽然在一步步向他靠近。
　　他却在人潮汹涌下步步后退。
　　始终隔着人山人海的距离。
　　这时候，尹肃赫才忽然意识到，这几年来他与埃洛之间感情上的小小进展，也许根本敌不过这道距离。
　　他满心喜悦的等待，忽然变成遥不可及的观望。
　　像当头淋了一盆冷水。
　　埃洛星光熠熠的几年，也是尹肃赫在商场迅速崛起驰骋称霸的几年。
　　然而，无论他在商界取得多大的成就，无论他头顶多么耀眼的光环，在埃洛面前都变得苍白。
　　尹肃赫介意的并不是这些。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会这样冲撞进心里。令他措手不及。
　　只是忽然开始介意，埃洛无法仅仅属于他一个人。他变成了全亚洲的尹埃洛，全世界的尹埃洛。而不仅仅是尹肃赫的。
　　不，不是现在才开始介意。而是现在才意识到，他原来一开始就介意。一直都介意。永远都介意。
　　就是想要自私的占有他。
　　因为得不到回应，因为始终无法确定，因为恨透自己的爱。恨透自己的钟情与坚持。
　　觉得可以，完全摒弃道德伦理，坚定的爱下去。
　　觉得可以，独自付出，不奢求回报。却又常常不甘心。
　　觉得可以，宽容宽厚的等待，独自守着纠结可怜的爱。
　　……原来是高估了自己。
　　是谁说真正的爱是不计回报。根本就是放屁！
　　转身。颓唐的笑。内心跌宕起伏。
　　等的太久了。反而怀疑自己的坚持。
　　有一秒钟的心灰意冷。
　　下一秒钟却心痛无法呼吸。
　　埃洛，只有我在心痛吗？只有我在介意吗？坚持多年，却不放弃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清楚的知道，无法放开你。
　　光辉伟大的尹肃赫，你只是越来越把自己变得像怨妇……
　　想到他们之间的鸿沟，会让自己心痛。然而放弃或是离开的字眼，他却根本连想也不敢想。
　　走出去。背影落拓。
　　身后灯光一闪。
　　********** **********
　　埃洛没有看到大哥的影子。
　　坐进保姆车后一路无话。刚下飞机，非常疲累。且刚从人海脱身。
　　的确，已经习惯了。只是有一些厌倦。
　　他握着手机，闭上眼睛。
　　车子开上高速不到二十分钟，他陷入梦里，昏昏沉沉。梦里一片雨声，听到追逐的脚步，泥泞潮湿。他飞快的奔跑，却拖不动两条腿。身后阴冷的呼唤夹杂哭泣。他非常害怕，却听出了自己的名字。边跑边回头。然后倏然停下了脚步。
　　看到爸爸，湿淋淋的站在身后……
　　爸爸。
　　埃洛嘤咛，泪水流进嘴角。
　　车子突然急刹车。埃洛的身体往前冲，然后被安全带截住，肺部的空气瞬间挤出，他急迫的咳嗽起来。小达急切的看着他，伸手轻拍他后背。“做恶梦了？满头是汗。”
　　埃洛还在混沌中。车子后面跟着两辆保镖车。黑衣的男人走出来，吵嚷不息。并且很快打起来。
　　埃洛望出去，一辆黑色陆虎，挡在半路。他的心飞快的叮一下。
　　没有考虑，松了安全带，冲下去。
　　“别打他！”埃洛站在那里，颤巍巍的吼了一声。
　　眼泪很快就落下来。
　　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要落泪。也许因为还沉浸在梦中的恐惧里。除了演戏，他已经很少落泪。
　　已经学会保持微笑。并且早已不是那个爱恨写在脸上的孩子。
　　他已经足够成熟。
　　然而现在看到大哥，忽然觉得害怕、委屈。不是说会等在那里吗？不是说第一眼就会看到吗？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六个月零十三天。
　　尹肃赫恰好挨了一拳。埃洛就冲了上来，只是，还差几步就走到他面前时，被一只胳膊拦住了。
　　埃洛惊讶的看着拦住他的人。
　　男人只是微微颔首，“佐藤大人吩咐过，你不能接触任何外人，有危险。”
　　埃洛定睛看着他，“这是我自己的国家。面前的人是我哥哥。我会有什么危险？”
　　“对不起。佐藤大人这样吩咐过。”
　　“这么说，我在自己的国家里不能拥有自由？”埃洛淡淡答道。
　　男人并不妥协。但也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埃洛。
　　埃洛静立3秒。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转身回去车上。留下一片厚重的沉默。
　　尹肃赫有些不敢相信，他冲上来的结果是这样。
　　看着埃洛毫不迟疑的走上车子，好像他一开始的反驳只是一个戏剧性的开始。
　　三辆车绕过他的陆虎，渐次离开。
　　他静静站在那里。无法移动。很久很久，苦笑了下。
　　几年来，都是他先打电话。埃洛只在那边“嗯”。只有他发短信，埃洛从未回过。都是他追在埃洛身后，在他演出的间歇，匆匆的见一面。即使他为了这一面日夜赶工作，编织无数谎言欺骗他的母亲和他的董事……
　　埃洛永远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微笑着看他。不肯迈步。
　　他不介意。真的不介意。这些，应该自己承受。因为是你自己在疯狂的爱着。
　　累吗？累了。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要放弃吗？
　　怎么放弃……
　　掏出手机，按下1号键。
　　等了很久，听到电话答录机。
　　“你好，我是尹埃洛，现在无法接听你的电话，请留言。”
　　肃赫抬头，眼神忽闪。随手把手机丢在地上。轻轻的。狠狠的。
　　钻进车子。掉头。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 **********
　　第二天，尹肃赫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出现在公司。
　　卓莲一脸惊讶。
　　那个人回来了。尹肃赫看上去却并不开心。
　　半小时后，她接到保姆的电话。
　　“小姐，先生家里又遭抢劫了啦，到处乱七八糟！哎呀，酒柜都被砸了，家具都坏了。哎呀，连遥控器都被捏碎了扔进鱼缸里了……”
　　“阿梅嫂，少了什么没有？”
　　“这倒没有啦，哎呀，小姐，很奇怪哦，这个盗贼看来是专门搞破坏嘛，我马上报警……”
　　“等一下。”卓莲喊道。只是忽然觉得最好还是跟尹肃赫确认一下。
　　办公室哐啷一声，门被激烈的撞开，一台笔记本电脑支零破碎在门口。
　　卓莲吓的心一跳。
　　不过，不必再去亲自求证了。
　　“阿梅嫂，不要报警。打扫一下就行了。我晚点派人过来整修。”
　　“哎，小姐，不行的，要报警的，不是一两次了，至少也要抓到坏人让他赔偿……”
　　“阿梅嫂！”卓莲揉揉额头，“就照我说的做吧。”挂了电话。
　　回头看了看那台可怜的笔记本。
　　尹肃赫很少发火。但这不是尹肃赫第一次发火。
　　只有一个可能。
　　就是埃洛。
　　这几年，跟在尹肃赫身边，看着他独自守护自己的爱，也看着他失神发呆。很难跟那个谈判桌上镇定自若、王者风范的男人联系起来。
　　每次不小心撞见他打电话给埃洛，都被他声音里的温柔震慑。埃洛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也许，已经成为他生命的全部。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努力拼命的尹肃赫只是在用工作麻醉自己。
　　每次电话都讲很久，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说。一个不喜欢开口的男人拼命找话题，总是有些滑稽可笑。
　　声音里含着笑，背影却始终落拓单调。每次接完电话，都发呆很久。
　　他们的爱……怎么可能呢，是亲兄弟啊。
　　中间隔着伦理道德，隔着至亲血缘，更隔着尹妈妈的恨与报复……
　　而埃洛，似乎一直都只是被迫接受。
　　怎么看都无路可走。
　　可是。
　　尹肃赫那么爱埃洛。爱得别人看不下去。爱得全世界黯然失色。
　　爱得令人觉得如果尹肃赫的爱情最后得不到完满，那便是上天不公正。
　　有公正可言吗？
　　电话响了。她从沉思中把自己拖出来。
　　“卓莲小姐，下面有位客人要见总裁。不过，他有些怪怪的。被保安截住了。他一定要进来，保安起冲突了。”
　　“那你还不报警！”卓莲应声道。
　　“我是要报警啊，可是他突然晕倒在大堂里了。警察来了会不会说不清啊……”
　　“我马上下来了。”
　　卓莲并没有想到自己走进一楼大厅看到的场面。
　　不像一个小冲突。而像是记者会。
　　接待处的几个女孩子不见踪影。
　　等到卓莲奋力挤进人群，才看到地上躺着的是尹埃洛。一个头盔放在旁边，他的一只耳朵上还挂着一个白色的口罩。
　　即使是卓莲，也忍不住盯着那张脸看。他的额头蹭破了，红红的，有点充血。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美。
　　从做同班同学开始，就知道挨打被欺负的尹埃洛，是全学校最好看的人。不光女孩喜欢，男孩也常常盯着他看。
　　埃洛的美，似乎是和光阴共进的。年少的清澈明朗，或是之后的颓唐冷艳、海洛因式的魅惑，或是历练重生后的华丽与明澈。
　　他的美好是渗入心脾的，没有一丝迫人。
　　然而在他面前，却始终令人屏住呼吸，静静观望。
　　太过美好的东西，总是令人陷入寂静和绝望。
　　绝望。
　　就像尹肃赫的爱情。
　　“是埃洛！”“是尹埃洛！”“Yuki啊！”
　　所有人都感觉到他的美好。却只能叫着他的名字。无法去形容。
　　照相机的灯光忽闪忽闪。人群包围，激动的拿着手机录像。有人想要靠前，又被别人推开。
　　卓莲幡然醒悟，冲上去拥住埃洛，把他的脸抱进怀里。
　　“不准拍！不准拍！”她大叫起来，“打电话给尹总，让他马上下来！”
　　“啊？”女孩子反映不过来。
　　“你只要告诉他，尹埃洛来了。”
　　尹肃赫冲下来的时候，大约在5分钟之后。
　　他的样子沉静的让人害怕。人群急迫的让开一条路给他。
　　因为他挥开任何阻拦的障碍。
　　从卓莲怀里抱起埃洛，就走去了电梯。前后不到十分钟。
　　在他走向埃洛的过程里，打伤了两个公司内部保安，一位交通警察，推倒三个凑热闹的路人，和两个逃学逛街的初中女生。
　　当然，这是后来报纸上统计的数字。
　　之后的起诉和索赔，也让大报小报认真热闹起来。
　　至于埃洛的新绯闻，像阳光一样，洒满地球。
　　这次的主题是，叔嫂恋？三角恋？
　　卓莲在很久以后才想起，自己已经成为尹肃赫的妻子。
　　那时候，她认真的笑了笑。
　　********** **********
　　把埃洛抱进办公室，放到办公桌上。他睁开了眼睛。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怎么会晕倒？是不是没吃饭……”他问了一长串的问题，埃洛却呆呆的看着他。
　　“埃洛，埃洛！”他捏着埃洛的下巴，然后拍拍他的脸。
　　很久之后，埃洛微微一笑，“我假装晕倒的。太多人了，不知道怎么办好。我是不是装的很像。”
　　尹肃赫眼神一凛，高声吼道，“你有没有搞错啊！你知不知道我刚刚有多么害怕！”
　　埃洛被他的吼声吓的一缩。
　　他却为埃洛那一缩的动作瞬间沉默起来。
　　看不得埃洛害怕他的样子。
　　“我打你手机了。你就是不接。”埃洛小声的说。
　　肃赫静静凝视他。找不到话说。
　　六个月零十四天。
　　不见面就想念。见了面，却越来越多不安和矛盾。
　　一直以来，都是埃洛在被迫接受。尹肃赫，你怎么知道你给的就是他想要的呢？
　　可是，如果他不想要，你就会放手吗？
　　他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埃洛。
　　埃洛拍拍他的后背。
　　尹肃赫身体微微一僵。
　　他在被安慰。
　　忽然觉得心里酸涩无比。为什么他爱的这么卑贱。
　　“我想你。”
　　尹肃赫像弓一样绷了起来。
　　有些机械的放开埃洛，看着他。
　　“我想你。”埃洛笑着，淡淡重复。
　　尹肃赫的眼泪忽然落下来。那么快，那么突然。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像得到施舍的小丑。
　　迅速背过身，掩饰那些泪。
　　埃洛，你把我变得渺小……
　　忽然手里轻轻钻进另一只手。埃洛坐在办公桌上，抬头凝视他，手慢慢握紧。轻轻的，试探一般，把他拉近。
　　肃赫无法不去顺从那份轻柔的力量，回转身，正视那双秋水般的双眸。
　　被拉近。
　　被拉低。
　　然后被吻住。
　　埃洛的吻像落水的樱花。温润香甜。吻去他的泪，温暖他的唇。
　　只是，肃赫并不能满足。双手捧起埃洛的脸，索取自己深深渴望的。
　　什么都不再需要考虑。也不再需要辩解。全世界都可以消失不见。所有委屈和卑贱，都被这一刻化解。
　　只剩爱。只有爱。只能爱。
　　埃洛，也许我还不能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但是。我知道我想要的。
　　就是此刻，拥你在怀的幸福。
　　********** **********
　　埃洛的演唱会如火如荼的举行。
　　尹肃赫理所当然的收到演唱会贵宾券。
　　但是他寄了一张尹氏物业年度酒会邀请卡给埃洛，作为回答。
　　同一天。同一时间。
　　尹肃赫没有自信去那种地方。埃洛的闪耀会令他绝望。
　　他更加没有自信面对那群痴狂的男人女人，用那种痴恋的眼神盯着埃洛。光是想象，他就嫉妒的抓狂。
　　然而事实上，那一天他几乎没有办法工作。
　　路过秘书办公室，听到关于晚上演唱会的谈论。上网，娱乐版里大幅埃洛的报道。等电梯，悬挂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埃洛的最新电视剧。甚至在洗手间里，隔壁男人的手机铃声竟然是埃洛的最新单曲……
　　他对自己凄惨而幸福的笑笑。
　　现在埃洛充斥了他的全世界。
　　他的酒会依旧举行。
　　受邀的各界名流也陆续到场。
　　这个阶层有这个阶层的事要做。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行事规矩。也许会结伴去听一次维也纳皇家乐队举办的音乐会，或是坐在高高看台上欣赏一场意大利歌剧。
　　却很少出席拥挤的当红歌星演唱会。
　　除非，要那个小小的歌星专门为他们而唱。
　　尹肃赫在席间穿梭，优雅从容。
　　连青和峰子他们作为年轻F1新贵，也陪同大中兴名牌教练出席。西装革履，依旧带一份潇洒不羁。
　　他们曾经锈迹斑斑的青春，彷徨激昂，找不到人生的出口灵魂的归宿，却在岁月牵引、梦想冲动下找回了命运的路。站在一个巅峰，静静欣赏风景，然后重新出发。
　　所谓人生。
　　就是不断的彷徨又不断的寻找。
　　也许那条路早已指向你的命运，只是你还没有看清。还不肯觉醒。
　　肃赫和连青他们握手，各自暗中用力，笑得光辉灿烂。
　　他远离了哈雷，远离了自己最初的梦想。
　　不可能毫无遗憾。他是羡慕连青和峰子的。但是现在，他有了新的梦想。就是和埃洛在一起。所以内心充盈，觉得充满力量。
　　只是峰子身旁，竟然站着苏汶翼。
　　这个冰冷瑰奇的男人，满脸冷淡。峰子却像个孩子一样，一步不离的纠缠。
　　也许只有尹肃赫才能看懂峰子眼里的痴恋和霸道的占有欲。
　　装可爱的是他，粘缠撒娇的是他，占主导的还是他。然而，惶恐和不确定的那个，也是他。
　　肃赫无法发表任何言论。
　　人生就是这样，上一秒不知道下一秒要发生的事。
　　如果说峰子从小认识肃赫，就是为了等待某一天埃洛的出现、某一天苏汶翼的闯入。
　　如果说苏汶翼和埃洛曾生活在同一家孤儿院，就是为了等待某一天和肃赫的一场争夺、某一天闯入一个聚会。
　　峰子和苏汶翼的命运是从那一刻开始，还是遥远的从前就注定了？
　　他和埃洛的命运呢？从埃洛踏进尹家开始，还是从爸爸爱上濯伊莲开始？
　　这种事，也许无法想下去。
　　关于爱情，答案总是五花八门。
　　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上，他有幸遇到那个人，并且爱上他。
　　金碧辉煌的洗手间，撞见峰子和他那个别扭的爱人。
　　峰子吻得用力而疯狂。
　　不难看出，苏汶翼的勉强和挣扎。他似乎根本就不喜欢。
　　只是峰子的力量……大约人人都会被他可爱俊俏的外表欺骗。
　　尹肃赫想要退出去，苏汶翼却更早一步推开了峰子。
　　在尹肃赫面前，他显得更加冷静和不耐，淡淡对峰子说，“我只是恰巧输了比赛，所以答应你来。就这样。”转身走了。
　　经过肃赫的身边，也没有任何表示，似乎他只是门旁的雕塑。
　　肃赫想要对峰子笑一下，可是看到他的表情，却笑不出来。
　　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峰子自己淡淡摇头，对肃赫说，“我去追他。”
　　慢慢走出去。
　　然后急急的脚步声传来。
　　最初的时候，峰子一眼惊艳。
　　发誓要把苏汶翼从身体到灵魂都变成他的人。
　　用尽诡计，爬上他的床。
　　结果第二天早上被一脚踹下去。
　　没有了一开始的豪言壮语。
　　却从此陷入深渊。无法自拔，疯疯癫癫。
　　他们都选择了艰难的爱情。
　　一不小心就会被各种压力压扁。甚至压碎。
　　但是没有办法，宁肯这种活着。或者说，只能这样活着。
　　回去酒会。礼貌应对。卓莲陪伴在身边，巧妙周旋。
　　有人邀约起舞。在水晶舞池里摇摆。
　　尹肃赫只定定看着不知哪处。
　　他知道自己的心不在这里。
　　被埃洛带走了。
　　爱得像一场灾难。
　　********** **********
　　凌晨两点，他依旧在忙碌。把那些珍贵的展览品一一检查，锁进保险柜。工作人员陆续离开，他依旧停留在那里。
　　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埃洛的演唱会，结束了吗？
　　其实不喜欢这种盛大繁华的场面。太过热闹，结束之后的冷清，令人感觉凄惶。
　　他徘徊在现场，观看繁华落尽的痕迹。
　　这种时刻，常常令他回忆起小时候，疯狂的想要引起父母注意的小把戏。人长大成熟了，却常常想起小时候，觉得那时候可笑。又觉得那时候可怜。
　　每个人的孤单都是不同的。
　　潜伏在心里。生长。并且得不到安慰。
　　现在，埃洛成为他的幸福，也成为他的孤单。
　　曾经历那么多的挣扎，终于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心。
　　回头看到卓莲。
　　这几年，她一直守在他身边。他也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如果仅仅是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
　　礼堂的门忽然打开。
　　一个棒球帽站在那里，气喘吁吁。扬起一张清宁的脸看着他。然后微微笑起来。
　　肃赫的心一下子疼痛的纠起来。
　　站在那里。不敢动。
　　埃洛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身子一歪。
　　肃赫急急冲上去，托住他。
　　埃洛扬扬手中的邀请卡，笑笑。
　　肃赫定定看着他，很多话冲出口又咽下去。只是摘掉他的帽子，扔到地上，然后把他抱起来。
　　埃洛盘踞在他身上，这份轻轻的重量压迫他的心脏。
　　肃赫托着他，把头埋进埃洛怀里，紧紧的，紧紧的。
　　即使这样，依旧无法确定，没有自信。
　　埃洛满头汗水，搂着他的脖子，轻轻说，“跑得太急，脚扭了。”
　　“谁说收到卡片就一定要来？”
　　埃洛低头，看着大哥雕塑般的五官。
　　“是我想要来。”两颊淡淡绯红。
　　礼堂里忽然响起轻轻的音乐。
　　他们回身，看到卓莲站在侧门，笑着向他们招招手，然后转身离开。
　　埃洛很不好意思的从肃赫身上滑下来。
　　“呃，其实也不是很严重。”
　　肃赫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真正舒心的笑声。
　　他的埃洛，永远一副天真害羞的样子。经历炼狱般的折磨，却只是更加淳朴纯净。
　　肃赫停住笑。搂住埃洛的腰，抓起他双手放在肩上。
　　“你欠我的。”
　　起舞。
　　埃洛疼的脸皱起来，“我的脚，真的扭了。疼。”
　　肃赫微微用力，一只手把他提了起来，让埃洛像一只青蛙一样贴近他，依靠他。
　　另一只手伸出来，静静等着。
　　埃洛习惯了他的这种突然袭击般的抱法。只是脸有点红。
　　伸出手，放进肃赫手里。
　　“你欠我的。”肃赫重复。
　　起舞。悠扬。在礼堂里旋转，和谐似一个人。
　　他们的世界。
　　在日本的那次相逢，那次的酒会，就想要和埃洛跳舞。
　　并不介意，在全天下人面前，紧紧拥抱自己的爱人。即使他是一个男人，即使他是自己的弟弟。
　　但是很多次头破血流之后肃赫已经懂得，有些爱，只能寂静的表达，因为想要爱下去。
　　因为想要在一起。
　　有些障碍，永远也无法跨越。
　　唯有绕开。
　　他仰头，视线抚触埃洛的美好。多么幸运，可以这样拥有你。
　　“我爱你。”肃赫说，然后按下他的头，吻住他。
　　三十二、丑闻
　　埃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他睡的很好，很踏实。事实上，是很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没有梦。一片安详。
　　下午有通告。
　　习惯了，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想到工作安排。
　　爬起来，揉揉头发，然后感觉到自己腰间横着一只手臂。
　　然后真正的清醒。
　　看过去。
　　五官深刻的脸。宁静含蓄。充满力量。像一头睡狮。
　　跟他完全不同。
　　他从小就羡慕肃赫身上纠结的力量。以至于崇拜。桀骜的眼神，冷静暴烈的手段。不惧怕任何。强烈的想要，并且努力的得到。这些性格似乎是一种本能。原始，不加修饰，发自内心。肃赫的欲望也因此令人觉得真实坦诚。
　　因为他总是认真的想要。然后认真的去得到。
　　他的睫毛很黑，浓密。像一张网。
　　埃洛在自己意识到之前，慢慢凑近：肃赫的下巴上冒出了细细黑黑的胡茬。昨晚，似乎还没有。
　　埃洛摸摸自己的下巴，光滑。他长得比较慢。
　　更近的凑上去，看仔细。
　　却感觉到他的呼吸。
　　埃洛垂了眼神，脸开始发烫。
　　调整自己的呼吸，再抬眼看去，遇上两道深邃的视线。
　　肃赫醒了。
　　埃洛一惊，慌乱的后退。
　　肃赫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埃洛的头，埃洛便老老实实被固定在那里。满脸绯红，意识恍惚。
　　肃赫微微抬身，啄吻那张昨夜已被吻肿的唇。
　　“早。”他说。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埃洛点点小脑袋。嘴巴被肃赫的胡茬刺得又痛又痒。
　　肃赫笑起来，抬身又吻一下。
　　埃洛幡然醒来，怔怔的，“我要走了。”
　　逃跑般的跳下床。赫然发现满地板的衣服，从玄关一路到床边。
　　埃洛忽然反应过来，低低的“啊”了一声，迅速扯过床上的被子，包裹自己。
　　留在床上的尹肃赫，只觉得一阵凉，便真的如野兽一般真实坦诚的躺在那里。
　　毫无遮掩。并且有了晨起反应。
　　埃洛看着他，尴尬的无以复加。拖着被子跑去洗手间。
　　尹肃赫也呆在那里。
　　一个早上便在他们的尴尬中溜走了。
　　并且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在为什么尴尬。
　　很久之后，肃赫才收拾好自己，捡起埃洛的衣服，然后敲开洗手间的门，把衣服递给那只悄悄伸出来的手。
　　很久之后，他忍不住笑起来。
　　而且，笑了一整天。
　　********** **********
　　埃洛戴上棒球帽，还有墨镜，走出电梯。
　　电梯口站着一队黑衣服。
　　还有小达。
　　埃洛刚刚想要开口，就闭了嘴。大厅被关了，几个男人守在那里，顶住门。
　　然而三面落地玻璃。三面人。
　　摄像机和照相机的咔嚓声像沉闷迅速的响雷。
　　埃洛压低帽子。
　　不是没有经历过。这几年，他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这种场面并不能算麻烦。
　　对埃洛而言，真正麻烦的，是尹肃赫。
　　埃洛和小达退回电梯。
　　几分钟之后。重新出来。
　　他们被保镖护起来。小达守在埃洛身旁，推开玻璃门，艰难的往保姆车走去。
　　镁光灯，摄像机闪光灯。还有耀眼的阳光。
　　无数的提问像潮水一样涌来。
　　埃洛，你是住在大哥尹肃赫家里吗？
　　请问，你回国后一直在这里过夜吗？
　　传闻你跟大哥不和，是因为你跟大嫂有不伦吗？
　　……
　　拥挤的问题。
　　小达渐渐跟不上脚步。被抛在后面。黑衣男人们分散几个护住他。
　　埃洛却被人群挤向更远。
　　无暇他顾。唯有走下去。
　　“还是你和你大哥有什么不伦。”
　　是一个很平静的声音。却像爆炸一样。引起一片惊讶声，然后结束了其他所有的提问。
　　棒球帽微微一怔，然后平静。
　　在保镖护卫下，终于艰难的走去保姆车。
　　像一场海啸。
　　*********** **********
　　埃洛一把扯掉小达头上的棒球帽。然后仔仔细细的检查。
　　“有没有事？”
　　小达摇摇头，笑笑。
　　他跟埃洛换了衣服。
　　帽子稍微拉低一点，几乎无法分辨。
　　小达把人群引走，埃洛放慢脚步，然后和保镖绕一个弯，回到车上。
　　从埃洛成名开始，帮助他离场，就成为小达的工作。或者说乐趣。
　　一开始埃洛自然是不同意的。小达苦苦哀求加保证，并且加上佐藤仁的命令。
　　事实上，别无他法。只能先让埃洛离开，因为他常常赶着去下一个通告，或是去拍下一个广告。
　　小达，只需要稍后赶到。或是，就此回家。
　　但是，每一次的假扮，都是以埃洛的愧疚和关爱结束的。
　　目不转睛的凝视，仔细认真的检查，细细的盘问，心疼的眼神。
　　他喜欢埃洛这样百分百的关注，全部给他，即使只有几分钟。
　　成为埃洛，对小达而言，是一件快乐的事。
　　他的手扭了。手腕红红的。不过还好是左手。
　　习惯了，任何情况下，都保护右手。因为他是一个画家。
　　也习惯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护埃洛。因为，因为那是他的，小埃哥哥。
　　手机响了。埃洛的视线才离开他，接听。
　　一定是佐藤仁打来的。
　　他只要看看埃洛的表情就知道。静静看着他，冷冷清清的脸。
　　是。是。是。
　　埃洛所有的回答。
　　怔了很久。闭上眼睛。靠在小达肩上。不再睁眼。不再说话。
　　对埃洛而言，佐藤仁是无法违背的。因为是他给了埃洛第二次的生命，和生命中新的辉煌。
　　这本来只是一场交易。最后却演变成一份恩情。
　　“去上通告。”小达淡淡吩咐。
　　车子飞快前进中。
　　“小埃哥哥。”尹达犹豫一下，重新开口，“不要再去见大哥了。”
　　********** **********
　　“你好，我是尹埃洛，现在无法接听你的电话，请留言。”
　　这句话是下午4点以后他听了无数遍。
　　埃洛的通告应该3点半就结束的。
　　一直到晚上七点，他去到便利店买水，才看到娱乐报上的埃洛。
　　棒球帽。墨镜。板鞋。背景是肃赫家的电梯口。
　　埃洛旁边还有一张稍微小一点的图。一个背影。在机场门口。那是他。
　　肃赫拿起报纸。
　　“先生，那张不是卖的最好的。”服务员笑嘻嘻的递给他一份杂志，封面上，是那天酒会的画面：他抱着埃洛，在礼堂起舞。
　　标题是：禁忌之恋？？？
　　肃赫把杂志摔到服务台上。转身就走。
　　刚走几步，就听到埃洛的声音。
　　悬挂电视机里的。
　　“这是不可能的。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之所以没有女朋友，是因为工作太忙，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时间。如果有一天爱上一个女孩子，会好好陪着她。”这是埃洛说的。
　　“埃洛早就跟尹家脱离关系，事实上，也没有任何关系。保留的尹字这个姓氏，只是为了尊重母亲。兄弟之情都不愿意多谈，更何况所谓禁忌之恋。请中国的观众不要因为埃洛在日本拍摄过同性之爱的作品就误会他。”这是埃洛的经纪人说的。日本人，却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主持人淡淡笑起来。笑得有点假。
　　“那怎么会？埃洛最开始也是中国新龙传媒推出来的歌星。喜爱他的中国观众还是很多的——真的跟尹家脱离关系了？”
　　尹肃赫走了出去。
　　不想听到任何回答。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他的眉头拧起来。拔掉电板。
　　他应该那样回答。他必须那样回答。为了能够在一起，他只能做出这样的回应。
　　尹肃赫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
　　可是心中仍然沉甸甸的酸涩。
　　埃洛，你有打算过吗，和我在一起……
　　你到底……爱不爱我……
　　********** **********
　　埃洛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半。
　　开门进来，小达恰好在接电话。只是在听，静静的听。脸上的表情很平淡。看见埃洛进来，微微笑一笑，然后挂断电话。
　　“累吗？”
　　“嗯。”埃洛点头。
　　小达走上来，抱住他。
　　埃洛拍拍小达的脑袋，像小时候一样，心疼的对待。
　　小达便紧紧的拥抱他。
　　埃洛放心的闭上眼，片刻的放松与休憩。
　　习惯了。
　　小达一直跟在身边。一开始是笑嘻嘻赖着。渐渐，却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给他安慰，让他轻松。
　　小达扶他去沙发上坐。
　　埃洛倚靠在他肩膀上。
　　“小埃哥哥。”
　　“嗯？”
　　“累吗？”
　　“累。”
　　“小埃哥哥。”
　　“嗯？”
　　“还要继续做大明星吗？”
　　“不想做了。”
　　“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话吗，等所有的债都还清，就一起去环游世界。”
　　“嗯。”
　　“会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嗯。”埃洛在他肩上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彻底的睡去。
　　小达低头，静静看着。
　　漫长的凝视。然后抬头。不敢看下去。
　　门铃突然响起。响得很急。暴露出按门铃的人，急躁的性格。
　　很快，门铃停止，换成敲门声。急切，似擂鼓。
　　埃洛倏然醒来。惊异的看向门，又惊异的看向小达。
　　小达起身去开门。
　　“大哥。”喊了一声。
　　尹肃赫站在门口，呼吸急促，眼神清淡。
　　他的身后，跟着埃洛的保镖。随时要擒住他的姿势。
　　肃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进房门。
　　“回来中国，没去看妈妈？”边说边走。走去埃洛身旁，站在那里，“至少也应该去看一下，毕竟你是尹家的人。将来尹家的事业，你也要继承。”
　　小达恍然笑了笑，“大哥忘了吧，我的血和你不一样。”
　　这句话似是无心说出的。说出来之后，小达自己也怔住了。
　　三个人的沉默。
　　默默关了门，“我明天去看妈妈。”走回来，坐在埃洛身旁。
　　这幅画面有些诡异。
　　三个人都觉得不自在。可是没有人知道究竟哪里不自在。
　　埃洛正襟危坐，平视。手轻轻放在裤缝处。小达坐在他左边，正在画一组手稿，认真专注。
　　肃赫站在沙发前面。一时忘记要说些什么。
　　只是赫然发现，坐在他面前的两个人，惊异般的相像。
　　不是说长的像，也不是说身材类似。
　　而是感觉。
　　肃赫一把拉过埃洛，下意识的。迅即而用力。
　　埃洛低低叫了一声。
　　小达则微微抬头看着。
　　肃赫反应过来，稍稍松开埃洛，不过依旧抱在怀里。
　　小达笑笑，“我去睡了。”起身回房。光着一双脚。
　　********** **********
　　“为什么不接电话？”
　　“啊。”埃洛恍惚道，“上节目时候关机，忘开了。”
　　“见鬼，老是关机还要手机干嘛！”肃赫低声咒骂。
　　埃洛皱皱眉头。他的手腕被攥得很红。
　　“该死的。”肃赫又骂。
　　并且觉得狼狈不堪。他总是忘记自己的力气，不自觉地弄伤埃洛。
　　“对不起。”他松了手，并且强迫自己往旁边移动，与埃洛拉开一个距离。
　　沉默重新降临。并且令人难受。
　　我们常常能够适应一群人的沉默。却无法面对两个人的。
　　肃赫很怕自己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或是做出什么后悔的事。
　　几年来，遇到任何事情都不停的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他做到了，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以他的个性而言，能做到这些简直值得歌颂。
　　只是除了埃洛。在埃洛面前他常常要花费更多力气去控制自己的情绪和不安。
　　并且难以说出口。
　　当佐藤仁淡淡的宣布。你是埃洛人生里的错误。你是他走向巅峰的绊脚石。你们只能成为彼此的耻辱。
　　他曾经因为这些话而想过放弃。并且自暴自弃。
　　一小时前，他再次听到这些话。
　　并且加多了一句。
　　这次你再毁了他，就没有人能救他了，当然也没有人能救你……
　　和当年一样寂静给不出反驳。
　　仓皇的冲进来，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只是想仅仅抓着，不去思考。
　　也许他要付出的是整个尹氏，和全部生命。
　　这样的执着究竟对不对……
　　重要的是，你所放弃的，埃洛究竟要不要。
　　呵呵。他在心里冷冷笑起来。
　　“你怎么了？”很久之后，埃洛开口。
　　肃赫没有回答。
　　“是不是因为那些报道？”埃洛的语气清清淡淡的，继而笑起来，“你知道，艺人总是要传绯闻的，各种匪夷所思的都有。大哥，你不用放在心上，过一段时间，大家就会忘记。”
　　埃洛笑得有些紧张。并且很快结束。
　　尹肃赫脸上绽开一缕浅笑，带点自嘲的意味。
　　“我们之间，就只是绯闻吗？你是不是从来也没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办？”
　　“以后。”埃洛淡笑，“反正大哥也结婚了，以后应该会幸福吧。”
　　肩膀猛然被攫住。惊惶的眼神。
　　“你在耍我吗！”尹肃赫的眼睛暴满血丝，痛苦而狰狞。
　　埃洛怔了下，眼泪瞬间流了出来。快的像一场戏。
　　“你到底想要怎样，你到底要我爱到何种程度？”肃赫隐忍的表情，眼圈暴烈的红。
　　“昨天我还那么快乐，以为属于我的幸福就要来了。可是今天，好像突然要全部改变……埃洛，我停不下……要到极限了……”
　　这个可怜伟大的男人。
　　看上去要崩溃了。
　　觉得你可怜。也觉得自己可怜。
　　佐藤仁说的没有错。
　　在一起只是彼此毁灭。
　　尹埃洛，你要再次毁灭吗？
　　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明天。面对那些蚂蝗一般的媒体，面对那些诡异的眼光。
　　他已经习惯了那些。但是习惯，并不等于不讨厌。
　　他说不出话，给不出安慰。
　　明知道，肃赫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安慰。
　　是的，那些甜蜜和快乐是稍纵即逝的，是抓不住的。他已经死过多少次，每一次重生都变得更淡定。死过的人，看世界的眼光是别样的。更开阔，而且更明了。
　　埃洛，已经不想追求那些困难的东西。
　　他甚至不喜欢“追求”这个词。
　　爱情，于他而言，变成一种可有可无的装饰。
　　可以要，也可以不要。
　　可以给，也可以不给。
　　于是怔怔无法言语。
　　许多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透自己的心，看透自己对尹肃赫的感情。
　　在他们的关系里，从前他是鱼，肃赫是戏鱼的人。
　　后来他成了鱼的影子。戏鱼的人却犹在留恋。
　　明知是一场空。
　　埃洛酸酸涩涩的笑起来。
　　是戏鱼的人更痛苦。还是变成影子的人更痛苦。
　　肃赫看到埃洛的笑。
　　默默垂下头。双手揉搓面庞头发。疲惫。破落。缓慢。用力。
　　埃洛看着他。沉默的移开视线。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大哥沙哑的声音冲撞进耳膜。
　　埃洛诧异的抬头，看到肃赫满脸的孤寂。
　　肃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低沉的持续的笑着。皱着眉头，笑着。
　　突然的停止。就像突然的开始。
　　起身，并且离开。脚步沉稳，留一个萧索高大的背影。
　　门轻轻闭合。这轻轻的力量，却重重砸在视线上。
　　埃洛没有眼泪。始终沉默的坐着。
　　很久之后，他在沙发上躺下去，蜷缩身体，闭上眼睛。
　　********** **********
　　天气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雨。又仿佛不要下。
　　埃洛在沙发上躺了一整天。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昏昏沉沉。
　　手机上很多个未接电话。来自日本。
　　佐藤仁要他立即回去。
　　他说好，我立刻回去。
　　却一直躺在沙发上，动也不动。
　　电视机关了。手机关了。阻绝一切的信息。
　　应该要回去了。应该要去日本。虽然那是个奇怪的国家，至少他在那里可以得到保护。这里的丑闻或是绯闻，就留在这里吧。
　　也许他的命运并不在这里。太多的证据来证明，从他一出生就是个错误。
　　沉闷的天气。
　　大雨姗然而至。像一场突然开始的交响乐。
　　埃洛似梦游的人，猛然惊醒，倏地坐起来。
　　听到窗帘猛烈拍打的声音，夹杂呼啸的风声，凄厉似料峭的鬼片。这个声音令他恐惧并且难过。慌乱起身，查看每个房间。
　　湿淋淋的，逼迫。雨声，以及呼喊。
　　埃洛在每个房间奔走，□的脚步。
　　是小达的房间。没有关窗。
　　他怎么会忘了关窗。他不可能忘了关窗。
　　急切的拉动，太过用力，砸到了手指。他忘记疼痛，只等待所有恐惧消歇。
　　全部的风雨被阻隔在外面的世界。
　　他静静松一口气。
　　然后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是小达回来了。
　　他拉开门，想要走出去，手却停在门上，不再动。
　　“妈妈，你……”是小达的声音。
　　“跟着你回来对不起，但是下雨了。况且我也想见一下那个小狐狸。”
　　这个梦里也不会听错的声音。还是像当年一般。柔静，充满权威。
　　埃洛抱抱肩膀。有些冷。
　　********** **********
　　尹达笑了笑，放下始终随身的背包，把母亲让进来，“小埃哥不在。他房间里也没人。可能出去了。”
　　尹露薇看着儿子，轻轻笑了下，走进来。
　　身材依旧曼妙，包裹在深绿色的旗袍里。举手投足，优柔完美，无懈可击。这个世界上，似乎总有些人，被岁月宠爱。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尹达倚靠鞋柜，看着母亲。
　　“公司又一次遭受危机，我是不会允许的。这种可笑的丑闻是致命的。我不会让你大哥继续胡闹下去。”
　　“你能控制得了他吗？他从来没听过你的。”小达的声音幽幽的。
　　“你们都像你父亲，执迷不悟！”
　　“妈妈，”小达走近，一杯水放在尹露薇面前，“你好像忘了，我不是他的儿子。”
　　尹露薇端起水，掩饰性的饮了一口，“几年不见，你也长大了。”
　　尹达听出母亲的意思，淡淡回道，“妈妈却从未改变。”
　　静静的沉默。
　　“所以你带着那个小狐狸走吧。离开你大哥的世界，永远都别再回来。最好日本也不要去了，去个谁也找不到你们的地方——一直到死。”
　　尹达没有回答。也没有做任何表示。
　　尹露薇看着他，“你不是也喜欢他吗，不是也爱的难以自拔吗？这么多年呆在他身边，还没有得到吗？你怎么这么悲惨，那个小狐狸是不是连你爱他都不知道。即使你不是尹家的人，身上却流着左家的血。我们的家族里，总是衍生变态的爱情。难道你不知道，结束欲望的唯一方法就是得到！”
　　“妈妈也并没有得到爸爸！”小达顿了顿，吼起来，“所以你的欲望永远也无法结束是吗？不要把你用在爸爸身上那套也用在我和大哥身上！”
　　尹露薇起身，站在小达面前，声音柔静，一字一句，“我知道你也爱他，不比肃赫少。但是我不能放弃尹氏物业，不能放弃你大哥。希望你没有忘记当初去日本时对我做的保证。”
　　看着儿子的脸，纯净美好，淡淡笑起来，“可怜的孩子，像妈妈一样，爱得这么悲惨……”
　　“妈妈，你的爱只给了尹丘壑。”
　　尹露薇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抬起手，认真的抚摸儿子的脸庞，眼里也充满慈爱，甚至充满泪光，“如果你不带走他，我就杀了他。”
　　********** *********
　　楼梯口的风窜过虚掩的门。
　　尹达静静站立了很久，在母亲离开后。
　　然后走去自己房间，拉开门，看到埃洛。
　　似乎并无惊讶。
　　埃洛怔怔的。某一个时刻里，觉得小达脸上的表情像大哥。
　　“我……”埃洛开口。
　　“你都听到了。”尹达看着他，这个过于年轻的孩子眼里是与他的年龄不相当的成熟。
　　“你要跟我走吗？”
　　尹达说。满脸泪水。
　　埃洛眼神恍惚，推开他，急急的走去客厅。
　　窜进来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小达背包里的画纸吹满地。
　　一页一页。一幅一幅。
　　素描或是速写。全是埃洛。满地的埃洛。飘零在风里，滑落在地板上，似暮秋的蝴蝶，落地起舞，凄美诡异。
　　埃洛眼里迅速积满泪水。
　　听到小达在身后的哭泣。嘤嘤嗡嗡，牵引孩童时代的记忆。
　　埃洛夺门而出。
　　冲进电梯。
　　冲进雨里。
　　三十三、陨落
　　他挂掉电话，然后呆立。
　　眼泪顺着唇角流下来。很久很久，幡然醒悟，冲出门外。
　　剽悍的雨。落满剽悍的世界。
　　看到雨里的小小身影。静立，似乎并不在等待。瑟缩。平静。
　　视线交汇在雨的苍茫里，随烟波流转。各自平静。
　　……
　　“小埃哥哥跑出去了。我派人跟着，现在他在你楼下。”
　　“大哥。你们是不能在一起的。只会彼此毁灭而已。”
　　“他已经死过那么多次。”
　　“凤凰涅盘的确很美，但是也很痛，而且会死。”
　　“如果真的爱他，就应该放开他。”
　　“爱一个人，不是只要他幸福就好吗？”
　　“你总是这么自私，只想成全自己的爱……”
　　“总是毁灭他，总是毁掉他的命运。”
　　“求你不要再这样做……”
　　“让我呆在小埃哥哥身边吧，我会永生永世照顾他。”
　　“我是不会允许他离开我的。”
　　“大哥，求你了。”
　　……
　　不可能从来没有意识到吧，尹达那小子的感情。也许是从童年开始吗？也许吧。
　　果然是好兄弟。
　　该死的说的那么坦白。
　　却一点也没有错。他从来都是在自私的成全自己的爱。而埃洛，沾上“尹”这个字，实在是一个大不幸。
　　被肃赫爱上，也许是一个更大的不幸吧。
　　他跪在地上，对母亲说，我可以放弃一切，什么也不要，就把埃洛给我吧。求您了。结束吧，那些报道，所有报复，不要再伤害他！
　　痛苦的说出来。然后痛苦的看着母亲的笑。
　　知道吗，儿子？母亲回答说，比起你父亲，你更像我。
　　肃赫起身。眼泪潸然。你凭什么掌控埃洛，他并不属于你！
　　因为他和他那该死的母亲都欠我的，所以他的命运必须属于我！
　　没有埃洛，我会死！
　　一个巴掌打下来。
　　那你就去死吧。是你自己把欲望变成爱！
　　母亲的声音忽然温柔起来，那么快，那么诡异：知道吗，儿子，爱是一条不归路。
　　肃赫走出去。走近。
　　看到一双光裸的脚。在流血。
　　他跑了多远的路？竟然不穿鞋子。
　　不过，他来了。
　　不论宣布怎样的结果，至少他来了。
　　无论多么的狼狈，无论多么的糟糕，埃洛始终看起来美好，每次望进他的眼里，总是逃不出那份沉沦。
　　这么美好的存在，你要亲手毁掉吗？
　　尹肃赫，你的爱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妈妈，从来是说到做到。如果她想要毁掉一个人，会不计代价，不惜一切。
　　是啊，你要放弃，应该放弃，必须放弃。
　　……
　　埃洛，如果说放弃你我会死。一起毁灭会不会好一点……
　　不，不对。不是这样。
　　不是一起毁灭，而是要各自活着。
　　要活着。
　　走去他身旁，埃洛抬头，看着他。他的心便开始绞痛。我到底应该具备怎样的力量才能拥有你呢？
　　“嗨。”埃洛颤巍巍的笑起来。
　　肃赫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埃洛却突然跳到他身上。
　　抱住这突然降临的重量，牢牢的。然后来不及思考，突然被埃洛的吻包围。
　　雨的气息。欲望的味道。还有疯狂的眼泪。
　　埃洛边吻边哭，“我讨厌雨。讨厌下雨。讨厌下雨。”
　　“我知道，我知道。”肃赫急急的回答，抱着他走进大厅，走进电梯。
　　埃洛一直在奋力的吻他，即使在电梯里。
　　像急于得到宠爱的孩子，令他仓皇。
　　仿佛回到吸毒的那段日子。
　　他知道埃洛是在借欲望来逃避。但是肃赫却禁不住他撩拨。只要把埃洛抱在怀里，他就几乎无法思考其他，只想紧紧的拥着。
　　抓住埃洛的头发，强迫他的唇离开自己，然后看着他的泪。
　　“我讨厌雨，讨厌脚步声，不想要听到，不要听。”
　　肃赫没有听懂，“埃洛。”轻轻看着他。
　　“是我杀了爸爸，是我杀了他，他来找我了，他要带我走……”
　　肃赫按下他的小脑袋，倾尽温柔的吻，热烈的吻。
　　出了电梯，进了客厅，入了房门。一刻都不曾停止。
　　埃洛攀在他身上，被吻得迷醉。
　　而尹肃赫。他觉得自己已经迷失。
　　欲望来袭，就像仓皇的雨。繁华盛大。苍茫无际。
　　拥有彼此，亲密无间。细看爱人脸上纠结的痛苦与甜蜜。吻去他的每一滴泪，呼吸他的每一个呻吟。
　　用尽全力，去侵略，去攻陷，去占有。
　　去拥有。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肃赫轻轻地，轻轻地说。一遍，一遍。
　　********** **********
　　各自坐着，像隔海相望的雕塑。
　　好像都不需要多说些什么。
　　又好像，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欲望完结后的情感，像暴雨横扫过后的天空。明净、透彻。似乎什么都有。也似乎什么都无。
　　我们应该就此分开。继续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结果。却要增添许多伤害。我没有能力阻止母亲。也许上帝也没有办法阻止。你终于站在人生的巅峰，还没有细细看足风华岁月。我不想因为自己一场自私的爱，就毁了你。
　　并且我也累了。埃洛，我用尽了力气。拼尽全力去爱你，却只是伤害你。不想这样了。
　　埃洛只静静听着。一个字也不回答。脸上绽开淡淡笑容。那些笑像月光一样苍白，也像莲花一般妩媚。
　　肃赫的眼泪落下来。
　　就这样，不需要更多了。
　　所有的话都结束了。
　　埃洛起身，淡淡说，“那么我回去了。”
　　肃赫跟着起身，“我送你。”
　　埃洛没有拒绝。光脚踩在地板上。肃赫随手开了鞋柜，拎出一双板鞋。蹲下来，放在埃洛脚边。
　　埃洛微微呼吸，眼泪落下，急急的转移视线。
　　肃赫抬头，淡淡笑，“很早就买了。想着拿给你，却一直放着。”
　　握住埃洛一只脚，手掌摩挲脚底的泥巴，然后轻轻送进鞋里。系鞋带。
　　然后另一只。
　　埃洛低声说谢谢，绕开他，走到门外。
　　肃赫起身，锁门。
　　两个人站在门口等电梯。沉默像乌云，压在胸口。
　　埃洛的身影看上去孤寂而单调。肃赫握紧拳头，怕自己忽然冲上去，抱住他，再不肯放手。
　　进电梯。两张宁静的脸。埃洛有些冷，双唇苍白。
　　肃赫脱下外套，给他披上。碰到他的手，热烫灼人。
　　“你发烧了。”
　　“我知道。”
　　电梯一路到地库，进了车子，行驶在雨里。
　　肃赫的心像灌进了风。痛。
　　他是坦诚原始的人。不喜欢说违心的话。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习惯了，用尽全力去夺取，去征服，而不是用尽全力阻止自己，凌迟自己。
　　你有自信吗，从此离开埃洛，从此无法触摸……
　　会因此痛苦而死吗？
　　不会吧，不是说这个世界上谁少了谁都一样活吗？
　　尹肃赫，像你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痴情到那个地步。
　　埃洛始终宁静。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宁静到消散了气息。
　　尹肃赫的脸色越来越白。心痛无法呼吸。拼命装作平静。
　　十字路口，忽然打一个360度旋转，迅疾恐怖，周围的车子慌乱避开，重重阻塞，剧烈的刹车声，震颤听觉。激起路边的泥水，狼狈泼洒。车子猛然停下，两个人都在剧烈的缓冲力下向前冲，面色苍白，气喘吁吁。
　　尹肃赫走下车子，绕到埃洛这边，打开车门，拔掉安全带，把惊魂甫定的埃洛拖了出来。
　　暴雨里两个对立的男人。
　　“害怕吗！还想死一次吗！”尹肃赫大喊，眼泪混在雨里，看不清。
　　“你到底要怎样！你要我怎么做才会开心！我他妈的不喜欢这样，没意思！要分开就好好分开！”他钳住埃洛的肩膀，用力的摇晃，“你想要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暴雨中极少的路人。但是这极少的路人却停下车来围观。虚惊一场的车祸，他们需要虚惊一场的情感表演。
　　“你还不满意吗？现在放你自由了！我他妈在你眼里就是个傻子！爱傻了！傻到死！现在不想要你了，明白吗？没有那个力气，没有那个能力！”
　　肃赫，大约真的崩溃了。
　　曾经的那些誓言，果然只是说来好听的。他曾信誓旦旦的以为，自己的爱是特别的，是与众不同的，所以自己的誓言也是真诚的，有一天会被证明的。
　　他怎么会不了解呢，埃洛需要的温暖，是热烈不绝的。肃赫恨自己要不了他，更恨自己从未得到过。
　　被太多东西逼迫，必须要放弃，却拗不过一颗心。
　　埃洛看着他狂暴的样子。泪水不止。
　　他不喜欢埃洛哭泣的样子。他的愿望不就是希望埃洛幸福吗？为什么他不可以亲手把幸福送上？
　　“你到底要怎样！到底要怎样！”肃赫大喊，“你爱我吗！爱吗！”
　　埃洛的眼泪更多，倔强的撇开眼神。
　　“你到底爱不爱！为什么这样牵着我，以为不可能了，觉得要放弃了，你却跑出来给我温柔。觉得可以得到了，可以守护了，你却跑开。我没有计较！是我自己要爱的！我就是舍不得！为什么不说话！你要自由了，你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
　　埃洛挣开他的怀抱，肃赫却用力攥住他的手，转身向那些坐在车里的看客，“认出来了吧，亚洲巨星，尹埃洛，尹丘壑的私生子！我的弟弟！我爱他！爱到残疾了！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肮脏的爱着他！幻想他，要他，而且希望他给我生个孩子！”
　　肃赫认真的大喊。咆哮。
　　埃洛一个巴掌扇过去。推开他，转身就走。
　　尹肃赫在雨里大笑，早已湿透，狼狈不堪。看到埃洛奔跑的样子，笑得他眼泪迸裂，五脏六腑疼痛。呛出一口血痰。
　　“尹埃洛！我爱你！再见！”
　　他最后喊道。痛快淋漓。
　　然后平静下来。
　　钻进车子，逼迫自己离去。
　　这才是尹肃赫的告别方式。
　　他们，也许从此永别。
　　他坐在车子里极速行驶，用力捂住嘴巴，怕自己发出可怕的哭泣声。
　　得不到，又毁不掉的东西。
　　********** **********
　　埃洛忽然湿淋淋的冲了进来。鞋子也没脱，走进客厅，踩在华丽的地毯上。
　　跑去房间，又匆匆跑出来。
　　“我的背包呢？我的背包呢！”他对着小达大喊。
　　小达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似乎一直坐在那里。一直等在那里。埃洛那个小小的牛仔背包就躺在小达脚边。
　　他必须要回来的原因，妈妈的玉在里面，他要带走它。
　　拎起背包就走。
　　“你早就决定要离开我？”小达走到他面前，拦住他。眼泪流下来。
　　这个包，在埃洛房间里，是他在埃洛跑出去后发现的。
　　埃洛是从来不会自己打包的。
　　埃洛呼吸急促，看着他。
　　“小埃哥哥，你不是说永远也不离开我吗？你不是说要和我周游世界吗？”他平静的问出来。平静的令人心痛。
　　“你和大哥是不能在一起的。”
　　“不是这样的，小达，你还小，你不明白。”埃洛看着他。
　　“如果大哥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也是男人，而且跟你没有任何血缘。我们也是可以相爱的。”小达的声音里没有祈求。似乎只是在说明一个事实。似乎只要把事实摆出来，这场辩论便可以结束，他便可以得到一个结果。
　　无法解释。这一切他都想要逃开，想要逃到肃赫那里去。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属于这儿，他只属于尹肃赫。他生来就是他的，就是为了等待他，相信他，被他得到。
　　这就是他想要的。温暖炽热的爱。
　　觉得自己可以勇敢了，可以去接受了。什么也不再害怕，什么也可以不要。
　　因为刚刚开始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他轻轻推开小达，淡淡笑起来，“小达，让我走。”
　　“哥哥，我一直爱你，从你进尹家的第一天。我必须要得到你。”
　　小达说。
　　埃洛觉得身体一阵冰凉。迅疾的冰冷。
　　低头，看到自己胸口一片殷红。右肋斜插一把匕首。
　　埃洛轻轻的颤抖起来。迅速失去了听觉。
　　时间仿佛忽然静止了。觉得生命开始流逝，就像淙淙的春水。
　　抬头看看小达，满脸痛苦的泪。重新低头，看到刀柄上雕刻的美丽花纹，藏地的古老花朵。
　　这熟悉的刀，原来这样锋利。
　　渐渐模糊的世界，从来也没有看清过。
　　想要迈出一步，却抬不动脚。
　　然后看到突然晃入眼帘的一个影子，撞开的门，撞进来的人。
　　尹肃赫，湿漉漉的站在面前。
　　埃洛笑起来，是开心的笑，醉然的笑。肃赫来了。终究还是来了。终究还是不能放弃他。可以带走他，去到随便哪里，只要可以在一起。
　　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没有力气，被堵住。一口血呕出来，顺着嘴角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埃洛看着肃赫，笑着，甜美的流出眼泪。
　　“我爱你。尹肃赫。”他说。
　　********** **********
　　不，不是这样的。
　　他不能放弃埃洛。宁肯埃洛死了，他还是放不开。是的，可以对着人群大喊，那是他心底的话。为什么不可以坦荡的说出来。
　　调转车头跑回来，冲上来，撞进来。是要带他走。天涯海角的走。
　　要告诉他，埃洛，没有你我会死，如果真要死，索性一起死吧。比起离开你的痛苦，我甚至觉得死是快乐的。就让我爱你吧。几十年的人生，谁还能有更执着的追求呢？
　　冲进来的瞬间，看到他手里拎的背包。
　　似乎刹那就可以明白，埃洛是准备要跟他走的。
　　他笑的那么美。
　　他笑的那么美。
　　他说我爱你。
　　他说我爱你。
　　肃赫的眼泪像凝结的冰粒。他绝不肯相信。绝不肯相信。埃洛胸口的莲花是身体里渗出的血。
　　直到他的笑容开始涣散，直到他的身体开始软下去。
　　肃赫往前一步，迅速抱住了埃洛。
　　更迅速的，伸出手，攥住了小达刺去颈项的刀。刀刃没入小达喉间，也没入他手掌。
　　他用力夺下，鲜血披沥，远远地丢开。
　　尹家的血。左家的血。
　　总是情深而执拗。斑斑点点。纯真。罪恶。
　　********** **********
　　江南乡下小镇。
　　镇上唯一一所医院。干净简陋的住院部。
　　房间很安静，却似乎存在一种隐秘的声音。嘀。嘀。嘀。那些仪器上跳动的数字，走动的曲线，无声无息，却含着节奏。苍白。静穆。
　　埃洛周身插满了管子。
　　不过一周后可以少一个。他不需要呼吸机了。可以自己呼吸。
　　肃赫正在为他擦身。小心翼翼的。一边轻轻擦，一边静静的讲话。
　　埃洛的后背生满了褥疮，开始溃烂。肃赫小心的用棉签擦拭，小心的上药。
　　会不会痛，他说。眼眶湿了，唇角却带着笑。轻轻的在伤口上吹气。
　　等药干了，放平他。
　　再擦拭他的胳膊，他的手，他的双腿，他的脚。
　　然后换一个盆，换一盆温水，开始为他洗脸。
　　轻轻的，轻轻的擦拭。
　　埃洛，你睡的真好，就像个宝宝，可是你还要睡多久……
　　还要睡多久……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门口伸进一个小小的脑袋，是隔壁病房新来的小女孩。圆圆黑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戴了一顶青草绿色的小帽子。她失去了所有的头发，哭了整整一天。
　　现在她开始对埃洛感兴趣，常常偷偷推开门来看一眼。
　　肃赫对她笑笑。
　　小姑娘也挂着眼泪笑笑，似乎觉得受到邀请，大大方方的走进来，站在门口，细细的盯着埃洛和肃赫看。
　　“是你的新娘子吗，怎么也剪短了头发？”
　　肃赫笑起来，“他不是我的新娘子。”
　　小姑娘默默走近。认真的沉默的看着。
　　然后笑起来，“哦，她一定是睡美人。”咯咯笑起来，“睡美人要亲亲，就会醒的。”
　　肃赫跟着淡淡一笑。
　　护士进来，淳朴的表情。“染染，该吃药喽。”轻轻牵起她的手，对肃赫微微点头。
　　染染撅起嘴巴嗯了一声，乖乖跟着走了。
　　剩下一个安静的世界，给他，和他的埃洛。
　　“放心吧，很快就会接你回家。我为你布置了房间。你一定会喜欢的。”
　　肃赫淡淡说。轻烟淡拢眉头。无尽的爱，无尽的哀愁。
　　俯身，在那日渐干涸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我会永远陪着你。”
　　泪水滴下来。肃赫却没有感觉到。
　　时光与爱的煎熬，使他觉得自己像一座沙雕。已经被分解成颗粒，却勉强黏合在一起。每一秒都可以坍塌。
　　却一路坚持下来了。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支持自己走下来的是什么。
　　他端起盆子去洗手间。刚刚站起来，就听到仪器的滴滴声。单调，固执。
　　过于熟悉。也过于恐怖。
　　手里的盆落下去。
　　他仓皇的跑去埃洛身边，按下对讲机：快！快……
　　只能发出一个字。声嘶力竭。
　　医护人员匆匆而来，翻开埃洛的眼皮，测试喉间的脉搏。快速而安静的讲话。迅疾的推着病床离开。
　　肃赫只能站在旁边，然后一路匆匆跟随。
　　眼眶湿润。被恐惧攫住。强装镇定。
　　埃洛被仪器和医生包围。他被隔绝在外。仿佛一个不相干的人。无法左右，无法用力。唯有看着。
　　被护士拦在手术室门口。不是第一次。没有事，不会有事。这一次也不会有事。
　　简单的一副蓝色幕帘。隔绝。
　　那一线缝隙，是他的天堂与地狱。
　　要看着他。必须看着他。这样才能继续呼吸。
　　看他在电击下起伏。像一个木偶。
　　肃赫捂住嘴巴，然后听到自己撕碎的痛苦。
　　还在执着。永远执着。近乎顽固的看着结果。
　　鼻涕眼泪，早已经不是表达心碎的方式。只是每一次都忍不住。
　　独自痛苦。独自用力。强迫自己相信，他会醒过来。他们会幸福……
　　已经可以了。走到了尽头。再也没有力气。
　　只是，曾经与幸福那么接近，只差一步而已。那时候，为什么不固执到死？应该坚决的，决绝的不放他走。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学别人勇敢做出牺牲！尹肃赫你根本不是那种伟大角色，你只想自私拥有埃洛！始终这样！一直这样！
　　为什么要突然改变！
　　不知道反复骂过自己多少次。
　　到今天，变成一块墓碑，竖在心里。没有痛恨，只剩苍凉。
　　医生走出来。对他点一下头。
　　肃赫推开他，冲进去，走到手术台，又停下来。
　　他在氧气罩下呼吸。可以看到的气息。
　　肃赫静静站在那里。看一个瘦到要脱形的身体，被丑陋的管道连接身体。哦，那是埃洛。
　　一个美到极致的人，变成这副样子还有什么好看？
　　可他还是美。美得令他心痛。
　　“我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医生说。
　　肃赫回身，捂住医生的嘴巴。非常用力，手掌上甚至暴起血管。医生惊恐的大叫，却发不出声音。
　　“他会醒过来的。”肃赫的声音沉沉的，像从地底发出。眼泪蓄积在眼眶里。他像一个厉鬼。推开那个倒霉的医生。
　　然后推起埃洛的病床，轻轻的，缓缓地离开。
　　蜷缩在埃洛身旁，那小小的病床似一叶轻舟。
　　肃赫的眼睛睁得很大，布满血丝。
　　掏出手机，按下一号键。
　　窗台上那一部电话安放在一个白色的坐垫上。闪关灯亮了一下。
　　“你好，我是尹埃洛，现在无法接听你的电话，请留言。”
　　那个键已经磨得光滑，他的手指已经熟悉。他的眼泪也已经熟悉。挂断。重新按下。挂断。重新按下。
　　“你好，我是尹埃洛，现在无法接听你的电话，请留言。”
　　“你好，我是尹埃洛，现在无法接听你的电话，请留言。”
　　“你好，我是尹埃洛，现在无法接听你的电话，请留言。”
　　三十四、尘埃落定
　　连青送来新的仪器设备和药物。肃赫正在给埃洛剪指甲。
　　埃洛的手腕上一条暗红狰狞的疤痕。
　　肃赫的手指沿着那条疤轻轻滑过去。神情安寂。
　　他的手腕上也有一条。与埃洛那条形状类似。
　　是他对照那个形状用刀滑下去的。
　　他可怜的爱情赢过了时间。却败给了死亡。
　　是的。想过要死。无力支持。从肉体到精神，全部耗空了。觉得唯有死亡才是所有结局中最完美的。
　　那个时刻并不觉得痛。看着自己的血滴滴答答。并且想起往日种种。然后真正开始明白，肉体的痛苦只是小痛。对一具麻痹了的身体来说，甚至是微不足道的。
　　被救醒之后，他没有解释。沉默。似乎只是独自开了一场玩笑。从此努力的活下来。
　　连青说，这样活着对埃洛来说也许是一种残忍。
　　连他自己也在问，尹肃赫，你们要这样下去吗？
　　也许。是吧。
　　可是，现在他相信埃洛承受的只是肉体之痛。肉体之痛只是小痛。他想埃洛是想要活下来的。因为他们相爱。所以埃洛的想法应该和他一样。必须和他一样。就算全身插满管子，就算每一秒的存在都是痛苦，也要活着。
　　肉体的痛，只是小痛而已。
　　所以埃洛你必须活着。即使永远无法张开眼睛。
　　你是一个太过美好的人。连上帝也要嫉妒，让你经受种种磨难。想要看你悲惨的样子。你却因此更加美丽。
　　你的全部美丽。都要属于我。
　　所以，我要永远守着。
　　我已经开始相信，我的爱是一个诅咒。
　　我但愿这个诅咒，永远也不要解开。
　　“吃过了吗？”连青问。
　　肃赫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变得迟钝。摇摇头，说，“不知道。好像是吃了。不觉得饿。”
　　没有更多的话说。
　　安慰。或是不安慰。
　　没有人敢触碰尹肃赫的伤口。
　　“我走了。”连青说。
　　肃赫很久之后转回身，“谢谢。”他说。
　　连青点了下头。离开。
　　肃赫进去洗手间，开始呕吐。吐不出东西。
　　拼命往脸上泼水。
　　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几天没刮胡子。落拓。消瘦。
　　他没有表情。并不觉得这样的自己陌生。似乎早在什么时候就见过这样的自己。
　　静静的看了很久。直到听到病房的门发出一丝丝料峭的声音。
　　他推开门，看清了来人。
　　********** **********
　　尹露薇一袭白色旗袍，裙底绣满银丝牡丹。头发丝丝缕缕，整洁光滑。耳鬓泄露了几根，孤单悬着。
　　她坐在埃洛病床前，静静的看了很久。
　　濯伊莲的儿子。
　　这个在她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
　　她一开始就知道的存在。从出生到死亡，他人生中的每一天她都知道。她要掌控他的命运。她要他成为人世间最不幸的孩子。
　　“埃洛。”她温柔的笑起来，眼泪也跟着滑落，但是她很快擦掉，觉得自己不应该流泪。
　　“濯伊莲毁了我一生幸福。所以我要毁了她，结果也毁了尹丘壑。一步一步毁了你。你却毁了我的两个儿子。”她轻轻笑起来，“这是不是因果报应？”
　　埃洛的气息在氧气罩里。沉静着。没有任何改变。
　　不论他听到或是听不到。这都不算是一种结局。
　　因为爸爸的故事，早就结束了。或者是永远也无法结束。
　　尹露薇淡笑，然后手伸了出去。
　　“可是到最后，我最想见的人却是你。”
　　********** ***********
　　肃赫冲出来，握住母亲的手。迅疾而用力。
　　尹露薇的手正抓了棉被一角。她抬头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淡淡开口，“好久不见了，肃赫。”
　　肃赫眼神犀利，许久之后才开始渐渐放松。推开母亲的手。
　　静寂着，说不出话来。
　　这漫长的沉默，似乎一个漫长的告别。令人难受。
　　有些事情，最好是能很快解决。例如道别。例如绞刑。例如毫无期待的等待。例如不得不发生的死亡。最好瞬间就可以结束。
　　每拖延一秒，就增添一份痛苦。累积，无法承受，却必须承受。
　　并不是人人都期待真相和结果。
　　这个可怕又可怜的女人。
　　爸爸承受了她所有的残忍和变态般的热爱。也包容了她所有的罪恶和脆弱的灵魂。
　　这究竟是爱，还是不爱？
　　他终于肯承认，自己像她更多一点。
　　尹露薇说了句再见。
　　然后消失在门口。自始至终都优雅自得。
　　她来这里，并非忏悔。在她的人生里也许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事。
　　妈妈，只是来道别。
　　只是直到三天之后，他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可是到最后，我最想见的人却是你。”
　　她死在父亲坟前。
　　法医的鉴定是，忧郁过度，精神崩溃，服毒自杀。
　　他在小镇的邮政报刊亭里看到。平静。并无难过。似乎早已想过，这是母亲最初的决定。
　　尹肃赫的眼泪还是落下来。
　　那一天，童年中落雨的那一天，她幽魂般的回家，泥水溅湿了洁白的旗袍。那一天，她开了爸爸的车出去。带回来一袋薯片，交给他。
　　从此妈妈便安静的疯了。
　　到今天，才真正解脱。
　　这是她的选择。
　　有些人的选择，总是能够执行到最后。即使无法结局了别人，他们也总会结局了自己。左家的人，总是如此。
　　肃赫坐去埃洛身旁。握起他的手。长久的看着。
　　“埃洛，我们离开医院好不好？”他轻轻说。
　　********** **********
　　很多事情走到最后总是很寥落。
　　就像是很多爱情，走到最后总是消失了激情，变成哀怨或是负担。最惨莫过于变成平淡。
　　尹肃赫这几年的生活也许不能用平淡来形容。
　　至少他想，在埃洛醒来之前要做些事。
　　他开始赛车。算做偶尔的经济来源。大约是生活里唯一剩余的激情。
　　大部分时间，他算是个菜农吧。山间开辟的大片土地荒芜着。他便假托当地人的名义向政府申请来做菜地，每年缴纳税费。政府当然乐意处理了这片荒地，多得了收入。
　　他雇佣当地农民，开始种植山草药和山菜野果，运往大都市高价出售。
　　这一片天地，人工的痕迹尚未涉足。民风淳朴。对于他们来说，把田野里生长的东西换成钱财，是一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
　　于是肃赫成为被膜拜的对象。
　　像个首领。
　　于是也渐渐流传出一个说法。
　　首领的房间里，囚禁着一个爱人。美丽，像山间泉边的仙子。有人说见过，如何如何美，问他到底是什么样子，却又不确定，只说是别人告诉他的。
　　每日下田劳作，晒得一身古铜色。
　　江南无雪。春风秋露，夏雨冬雾，久居其中，渐渐变得像个野人。
　　偶尔，肃赫便在山间狂窜。
　　似乎这就是他想要的自由生活。
　　肃赫不希望金钱把这里变成另一个山间别墅区。虽然这些山里人也渐渐富有起来。
　　不希望是一回事。无法阻止又是另一回事。这个世界上所有事物都要向前发展。
　　就像是他的感情，他的爱情。以至于他整个的生命。
　　开辟了一片莲塘，种满莲花。全世界搜罗各种品种，养在那里。等埃洛醒来。
　　盛夏时节，渐次开放。暗香浮动。
　　随手采来几枝，带去埃洛房间，插在一个瓷瓶里。淡粉的花苞，映衬淡粉的脸。肃赫俯身亲吻。眼泪滴落。
　　爬上床，躺在埃洛身边。
　　每一天都过得充实，也每一天都过的自在。所以，也可以随时死。他已经准备好。
　　如果埃洛选择离开。他也绝不停留。因为任何的事都不再有意义。
　　在尹肃赫眼里，所谓爱情，已经变成生命的全部。他觉得自己已经爱到极致，深夜想来，总是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只是因为，他遇到了尹埃洛。
　　“埃洛，我已经变老了，醒来的时候，你会不会不认得我？”亲吻他的手，每一个指尖。
　　“我爱你。”
　　********** **********
　　某年某月某日某一个清晨。
　　肃赫睁开眼睛。
　　然后看到身旁的埃洛。他习惯性的抬身，讨一个早安吻。
　　只是，没有想到，这次埃洛睁开了眼睛。
　　尹肃赫大约永远也忘不了。
　　那时空静止了的三十秒。像梦一样。他甚至无法微笑，无法流泪，做不出任何表情。唯有静止在那里。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过于突兀，也过于美好。令人不敢相信。
　　痴痴看着。怕梦醒来。
　　很久之后，他的眼泪流下来，落在微笑旁边。
　　这个场景他幻想过无数次，以至于真正发生的时候，他无法激动。
　　他们的爱，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实现的爱情。根本毫无希望。
　　现在，它实现了。它完满了。
　　也许仅仅因为它是变态的。是不正常的。是违反常规的。是错误的。
　　所以，它得到了完满。
　　因为正常的爱情，总是走向正常的结局。而正常的结局，通常不是什么好结局。
　　埃洛有些惊恐。似一个新生儿。环视四周，似乎被陌生感压迫。
　　肃赫伸出手，轻轻触摸他的脸庞。不真实的触觉。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包围。
　　埃洛惊异的看向他。
　　然后笑起来。默默地笑，渐渐放大的笑容，笑得眼泪流出来。那种表情似乎是说，我认得你，我记得你。
　　肃赫激动地看着他。那个表情是他熟悉的。那是埃洛最初的笑容，是他撞开门之后看到的笑容。沉睡了那么多年。再次绽放。
　　肃赫也笑起来。
　　埃洛的表情却忽然顿住，变的诧异。
　　他开口，问，“我是谁？”
　　肃赫的眼泪滑下来。
　　淡淡微笑，抱住他。觉得实在好笑。埃洛竟然忘记了自己。忍不住又笑起来。认真的看着他，啄吻他的唇，依旧嗤嗤停不住笑。
　　很久之后，在他耳边说，“你是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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