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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上
《戏梦》另一精采结局
自从恋人在他面前死去，他本以为，一切就划上了休止符。
帝都三殿之一的飞天，已经不在了。他现在是龙子霏，龙族的银龙。
两百年后，他终究还是为了那个名字，重游旧地。
本以为早已经时过境迁，却在恋人突如其来的出现后，伤痛清晰如昨。
明明已经撕心裂肺，万念俱灰地痛过一回，轻手轻脚的，士兵惊喜的飞身冲到了门口，但没料到这回，让他失去更多……
下
《戏梦》另一精采结局
没有能力留住行云，没有办法抵抗辉月。爱情的灰飞烟灭，让飞天由帝都狼狈离开。
白江紫海的隐龙谷，安详美丽的幻境。飞天发现自己竟是雌雄同体的银龙族。
就算有平舟悉心的呵护，但孩子仍不足月就破壳而出，让飞天根本没时间去细细思考和忧伤……
他与行云的爱恨纠缠，与辉月的恩义难分，与平舟的相知相处，真是谁能知道，，女人惊喜的跪倒在地，是否水过无痕，当真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Chapter 1

「子霏大人，请这边走。」
子霏点了点头，收回注视帝都大殿的目光，跟着引路的人继续向前走。
「大人提前来到实在是意外之喜。」引路的人殷勤笑说：「可是给大人的住处一时没有备好，陛下说请大人先暂时留在帝都宫中，等您的别宫修整好了，您再迁过去。」
子霏轻轻嗯了一声，似是个不肯多话的人。
引路的丞事郎偷偷瞧着只有在传说中出现过的龙族贵客，明明是七尺高的一个普通男子，既没有生角爪也没有闪亮的银鳞，实在看不出哪里不一样。
子霏知道那丞事郎在偷看他，脸上是平静无波的样子，心里却觉得有些无奈。
帝都派出的人到了隐龙谷的时候，就是一副探头探脑的模样。跟着他们来的这一路上，也总有这种窥视似的目光，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大人请好好休息，晚宴之前会有人过来服侍大人更衣。」丞事郎躬身又躬身，早该退下去了，可却一直拖着不走。
「还有什么事情？」子霏脾气再好，也禁不住他一直当自己是珍兽异宝似的看法，重重咳嗽一声，丞事郎果然吓得不敢再抬头，垂着头一路退了出去。
子霏看看陈设华丽、锦绣玉堆的别殿，摇头笑了笑。
他并没有带随侍的人来。一直贴身跟着他的小僮无忧现在到了练功的关口上，让他远路颠簸这种事情，子霏是做不出来的。
尽管小无忧边哭边抓着他说一定要跟随，子霏还是强令他好生留在隐龙谷。
以前子霏曾想，再也不会到这个地方来。这个金碧辉煌的帝都，给他留下的，绝不是美好回忆。
子霏把湖青色的外袍脱下来，并没有揭掉脸上扣着的那个刻着精美花纹的银色面具。仔细看的话，上面有云纹和龙腾的图样，细致非常。

他还记得远远看到帝都的时候，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像是在萌发什么冲动。
决定离开隐龙谷前往帝都，完全是因为听到帝都来使说的那些话。
原来帝都，或许应该说是上界的最高统治者，已经易主。旧主奔雷，几十年前就已经隐退，现在的天帝陛下也是德才兼备、文武双绝的人才。
子霏轻轻叹息，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冲动。一帝三殿五宫七神……那些都是旧时的事情了，现在的上界是他所不熟悉，却还隐约牵挂的地方。
牵挂这里的人和事。
在追想中，时间过得飞快。有人在殿外台阶下朗声禀告，请子霏更衣去赴天帝的宴约。
子霏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衣料，淡淡地应了一声。
任人为他更衣的子霏，想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情人。
他们相处的时日那样短，他甚至没有一样他身畔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小小的玉饰也好，袍带也好，扇子什么的都好，只要是他的。
可是，当时怎么会想到，要留一样东西来追想？
那时候以为这爱火是恒久不灭的，可以长长久久在一起，又怎么会需要这种东西来凭吊？
行云……骄傲，又耀眼夺目，就像天边划过的流星。

子霏身形很好看，腰身劲瘦，双腿修长，穿着帝都礼宫所准备的华丽袍服，显得极其尊贵而挺拔。侍从小心而恭敬，一点都没有让他觉得不舒适。
「大人穿着这样式的衣服果然很合身。」侍从替他整理衣服下摆的时候，赞叹着说：「是上殿大人亲自吩咐，说龙族的贵宾，穿这种绣袍才符合身分。」
子霏仍然保持着沉默。他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是子霏有非常好的耐性，一个问题，可以在心中放两百年，他并不急于在一时间得到一个仓促的答案。
况且，他已经本能地感觉到，他离他所追寻的答案已经非常近了。大概只要再踏前一步，就可以解开长久以来的心结。

有人在前执灯引路，身后也有人随行。
子霏对这样讲究的衣饰，还有前呼后拥的排场，觉得十分陌生，是一种久违的生疏。灯光影影绰绰，每一步踏出都像是在靠近一个梦境。
脚步急些，怕误踩踏中了什么心事；脚步缓些，又觉得后面似乎有什么在追赶。就这样心中思潮纷涌，脚步却仍然坚定地前进。
快到宴厅的正门时，远远地有人从另一边正对着子霏的宫道上走过来。
身前的引路灯笼彰显了他的身分。
四盏。
平时的日子，天帝也只有八盏，仅次于天帝的是三殿的超然高华，用六盏。
四盏这个数字，足以让子霏停下来，看看对面来的是什么人。
那人走得很快，连带身前身后的人都加快脚步，很快在前面转了弯，上了石阶。有司仪官唱名念道：「平舟殿下到。」
这几个字让子霏站了几秒钟没有任何想法。
直到身边的人轻声提醒「大人要进去么」，子霏才眨一眨眼，从茫然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等他走到正门厅口，灯光可以照见的地方，却突然另有一队灯笼从斜里上了台阶。
也是四盏。
司仪官为难了一下，因为子霏远来是客，他接到的谕令是务必恭敬妥贴，可是后来的这一位走得实在很快，一下子抢在了子霏的前面。
他还是得当着子霏的面，先报上那一位的名衔，但这样一耽搁，子霏可能会走进厅里去，而他就错过了唱名的时机，难免失礼于人。
子霏却慢下脚来，让那个人和他擦身而过。
司仪官张口报出：「行云殿下到。」
行云？
子霏像是在梦中一样，那个后来而先至的人，从他身边掠过去，衣裳窸窣作响，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清淡香气。子霏偏过头去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极纤细而高挑，长发一束，身形美丽。
是个让人一见难忘的美丽背影。
那人显然也知道自己是抢了别人道的，但却像是毫不在乎一样，几步就跨进了门。
子霏觉得腿极重，无论如何这最后一阶是迈不上去的。
司仪官看了看他，犹疑着这位传说中才存在的龙族贵客，什么时候才打算上阶入内，而他可以报出唱名。
子霏愣在门口，夜风吹过去，他只觉得眼眶有些烫。
为了，刚才那个一闪而逝的身影。
也许是梦。
他定定神，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司仪终于可以高声念出：「龙子霏大人到！」
本来就是为了迎接远来的贵客，天帝亲自赐宴，所以这一声唱名报得格外响亮。殿堂里已经有不少人，那小声说话而响起的嗡嗡声突然停住了，几乎所有人都往门口看。
子霏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走了进来，无可挑剔的仪表与装束，银蓝色的袍服，宝石般光辉照人的丝线交织的精美花纹，戴着一顶不华丽却极漂亮的玉龙吞珠发冠。
内侍迎上来，殷勤地奉承一句：「大人远来辛苦，请这边坐一坐，宴会就要开始。」
子霏跟他往里走。厅里很空旷，靠殿心的地方照例是空出来，会有歌舞来助兴。两旁案桌摆得整齐，上面有果品和花朵，果香与花香混在一起扑到面上。
子霏的案桌在左首第一张。
右首第一张上已经坐了人，看到子霏走近，很客气而有礼地站起身来，和他互行了一个平礼，悦耳的声音说道：「贵客远来辛苦。」
子霏看着他戴的镶着珍珠与夜光宝石的冠冕，轻声说：「平舟殿下不必多礼，唤我子霏就好。」
平舟回以一笑。他身形与子霏差不多，但五官极其秀雅美丽，沉静的气韵令人心折不已。
「子霏大人平易亲切，以后相处共事起来一定和睦融洽，让我放下一桩心事。不瞒子霏，我一直觉得龙族终究是上古神族，必定清高遗世难以相处，看来真是夏虫妄语冰雪，让你见笑。」
子霏在面具下微笑。
这个人在为人处事上从来都是一把好手儿，与他相处，无论立场或是环境差异有多大，他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般舒适。说话间既显得亲切，又隐含尊敬，也绝不会有失自己的身分。
平舟转头招呼一声：「行云过来，见见我们龙族的贵客。」
坐在右首第二张案上的少年并没有马上起身，斜睨着漂亮的眼睛，有些懒洋洋地说：「这就是子霏大人？」
子霏讶异于自己的冷静，居然还可以用若无其事的声音说道：「这位就是行云殿下？」
少年终于站起身来，行礼的姿势漂亮之极：「见过龙子霏大人。」语气是十足的不客气。
子霏还了一礼，目光无法克制地停留在行云脸上。
眉眼秀美惊人的少年，带着勃勃英气，面容像是会发光的宝石一般。子霏凝视着他，几乎觉得整个神魂就要被那双明亮的眼睛吸了去。
平舟和他客套：「行云一向任性，子霏不要见怪。」
「不……不会。」子霏垂下眼，像是要掩饰什么似，很快说了一句：「行云殿下真是品貌出众，年少有为。」
平舟笑了，说：「这是自然，不过他总有些傲气。」
子霏镇定了一下：「少年得志，这也难免。」声音有些不稳，他停了一下才问道：「三殿我已见到其二，可说此行不虚。」
平舟穿的袍子在明灯下熠熠生辉，说话的声音让人觉得极其动听：「子霏肯来帝都，自天帝而下，帝都人人俱感荣幸。三殿还有一殿从缺，这几天会有人选添增，子霏来得正巧，可以看一场精采之极的选试。」
子霏点了点头。他有许多许多的疑问，闭关了这么久，外面的一切都十分陌生了。
如果不是帝都有使者去，他不会知道天帝易人，上界几乎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旁边有人看着他们说话，因为与子霏不相熟，且平舟的地位超然高贵，旁人不便插入谈话。
行云在一边慵懒地剔着指甲，他的指甲淡红晶莹，手指修长，十根指甲却有两根齐根剪断，剪得粗糙。
子霏在他的位置上坐下的时候，听到那边平舟和行云在说话，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量，平舟的声音很自然亲切，两个人的关系一定是极熟而且融洽的。
平舟说道：「你又去塔边了？居然把指甲都玩断两根。」
行云撇了撇嘴：「一时不当心而已。」
平舟一笑，弹弹他的袖子：「回来跟陛下也这么说去吧。」
行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把桌上的果子抓起来咬。事实上现在所有人都在依次入席，正襟危坐，像他这样肆无忌惮的真没有第二个。
子霏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好像一场梦。
所有一切都像梦，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都一起挤到了眼前，让他不知道看哪里，听什么。
耳中嗡嗡的全是乱响的声音，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可是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行云还活着么？
是行云吧，是他吧……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有些稚气。
连名字也都没有变。
是活着的……
他是活着的……这就可以了。
不管中间发生过些什么，现在是什么局面，将来又会步上什么样的路途。
他是活着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子霏不敢抬头看他，怕眼睛中痴傻的火焰会把光明烧灼成灰。
怕这好梦易醒，如同彩云易散、琉璃易碎。
下首的案几上也来了主人，隔着两步远的空子，招呼道：「子霏大人早来了？」
子霏抬头看那穿着短袍的人，他笑得爽朗，自我介绍道：「我叫做星华，是五宫里的第一宫，主管军刑。」
子霏微微颔首：「久仰。」
他一挥手，样子十分随意：「客气话不说了！我听说你是隐龙谷的第一高手？有空的话来切磋切磋？我是用刀的，你呢？」
子霏觉得有些熟悉的热流从心间漫过，语气也高了一些：「我用剑。」
星华两眼放光：「用剑？什么剑？我看看！」
对面平舟正与行云小声说话，提高声音说了一句：「星华宫主，这是宴会不是武场。」
星华摸摸鼻子，道：「有什么关系，说说不行么？」一边又和子霏挤眼：「要不，晚上你去看看我的刀，重一千四百六十一斤七两二钱，刀身宽九寸……」
平舟又提高了声音：「星华宫主，昨日递给你的兵帖已经看过了吧？」
第二次被打断，星华终于有所收敛：「看过啦，明天给你写回帖。」
平舟笑笑，行云凑过头去和他说话。子霏垂着头，仍然盯着自己的袍角。
星华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些微的潮水气息，沉静安适，让人心中莫名其妙的舒服。虽然他不太说话，可是并不觉得他遥远冷漠。
传说中的上古神族，孩童时就听着那些久远、惊天动地的往事过日子，现在有一个传说中的龙族站在面前了，可是看着却不让人觉得有什么特异。也许拔出剑来打一场，就看得出真正斤两了。
他的胡思乱想只到此时为止，司仪朗声诵道：「天帝陛下到。」
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厅中的人全站起了身来。
子霏站起，他的姿态风范都显得自然而标准。
天帝步伐缓慢而庄重，走到子霏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语声柔和：「子霏远来辛苦。」
子霏清晰地回答：「陛下如此款待，教子霏不安了。」
天帝微笑起来。在场的人大都低着头，这个微笑只有恰好抬头的子霏看到了。
明明是美如新月的眼眉，秋水一样的眼睛，却因为长久的威严而显得冷厉尖刻。眉如剑锋眼似冰封，那微笑只在唇边而不在眼中。
子霏看着这个并不温和的微笑，眼睫又垂了下去。
天帝的步子停顿了一下，眼中有一点精光闪过，才从子霏面前走了过去，缓缓落坐。
余人松一口气，各归各座。

天帝穿着一件并不特别华丽的礼服，黑底银纹，算不得抢眼，但是这样一件黑衣，却彰显出无上的尊贵和清远。子霏打量他的时候，也意识到包括天帝在内的厅中所有人，都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自己。
有一道目光特别地凌厉，像是穿透脸上的面具，一直刺进心里一般。
司仪念的冗长的场面话，子霏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直到那些话全都念完了，天帝柔声与他寒暄，他才回过神，有分寸地应答。
侍立的僮子斟满一杯酒，天帝举杯向他邀饮，子霏举袖半遮，把杯中酒喝干，僮子又伶俐地斟满。
喝酒的理由十分冠冕堂皇，先是为了风调雨顺、天地和泰。子霏一边喝酒一边腹诽，如果真能喝一杯酒就能达到这伟大的心愿，那这心愿也不见得能称上伟大了。
第二杯是为了上界繁盛、龙族扬名，又是个好理由；第三杯不用说，自是为了子霏远道而来，接风洗尘安顿抚慰。
子霏把第三杯喝完时，才注意到天帝说着让他喝，自己的杯子却只是举了举，连嘴唇都没沾。
这当然是不公平的，摆明就是灌你。可是你不能不喝。让你喝你就得喝，谁让人家是主你是客？人家是官你是闲人？
子霏当然知道这种事不可能较真，只不过……这个杯子大了点儿，喝得又急，子霏觉得胸腹间有些热热的。
帝都什么都变了就这个没变，这种上来先灌人酒的破习惯，到底哪年才能改掉啊！
天帝这才是开了个头，后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排队等着上来灌他。
子霏甚至听到刚才行云和平舟小声说的那句话。
那个像个促狭小鬼似的美少年居然说，把这个龙啥啥的灌醉了，他会不会现出原身来，让所有人看看龙头上有没有生角，究竟是几只爪多少片鳞？
有人上来献舞，跳得当然是十分的好。子霏的预感完全正确，天帝和他说了两句闲话，星华就已经端着大杯子靠近他了。
说的也是场面话。什么远道而来，先干一杯。
子霏微笑着说好。
第二杯来了，说是一见面就觉得意气相投，改天好好打一场，互相指点指点。
第三杯也是满的，说是再过几天，三殿从空的那一殿要定主儿，他可以跟着出出力气凑热闹。
当然星华没天帝那么过分，敬子霏三杯，自己也是陪了三杯。
子霏趁机会问，为什么三殿的位子会空出一位来，而且空了许久。
星华一笑，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你们都不问世事么？现在的天帝陛下原来出身三殿，从空的一殿就是他的旧属，空五十年是惯规。当年奔雷陛下登位后，他东战将的位子也空了五十年，后来才由克伽将军接任。」
子霏点了点头，两个人一饮而尽，互相亮亮杯底。
星华当下决定他喜欢这个龙族的子霏，虽然话不多，可是脾气十分相投。
接着平舟也来敬，不用问也是三杯，自然杯杯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子霏在面具下苦笑，又喝了三杯。
行云也过来了。他脸孔雪白，端着最大的酒爵，双目明亮耀眼：「子霏大人，你们龙族都是银发之人么？」
子霏笑了：「不一定。我们族长就是一头赤发。」
行云点点头：「哦，倒是不错，来，干一杯。」
他倒是没有找大道理来喝酒。
第二杯倒上了，行云又说：「子霏大人今天这身行头也不错。」
子霏看着他漂亮的容颜，觉得这个少年直率得让人喜欢，马虎眼打得十足马虎，无聊的场面话说得比谁都无聊。
第二杯见了底，第三杯倒上，子霏抢先说：「行云殿下是羽族人？看起来道行不算深。」
行云点点头，道：「我有个别号就叫孔雀公子，你倒眼尖。」
喝了第三杯。
子霏觉得头有些晕了，松松高束的领子，深深呼了两口气。
冷不防一抬眼，天帝居中坐着，一双眼正和他对上。
那双眼深而黑，看不到底。

歌低舞回，酒觞人醉。
子霏仍然是端正的坐在席间，那些几杯就可以醉倒人的醇酒，他喝了多少盏下去，竟然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喝到后来，敬酒的人杯子都乱颤起来，他依旧眼神清明，言语得体，就像喝的不是酒而是清水，就算是清水，这许多的水喝下肚里，也该撑得人动弹不得了才是。
有人怀疑他是不是用水偷换了杯中的酒。但是偷试过后发现依旧是酒。倒没有怀疑他用什么咒法消去酒意，因为在帝都宫中，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星华坐得近了些，伸肘撞撞他：「喂，你是不是先吃了解酒药才来的？」但是他脸上有些微红，眼睛水亮，也不像是吃了效果特别好的解酒药的样子。
子霏放下杯来淡淡一笑：「没有。」不等星华再问，轻声道：「我去更下衣。」
星华哦了一声，等看他起身来从席案间走开，才突然冒出一句：「等等，我一起去。」

等到两个人系衣出来，侍从端着水盆巾帕香露，屈膝上来服侍净手净面，星华又说了一次：「你酒量真是好。」
子霏一笑：「我们这一族，最不怕的就是水。醇酒固然醉人，可是说到底也是以水为体，这个我是不怕的。」
星华恍然，一拍额头：「喔，我倒没想起这个来。真不错，千杯不醉……说起来，我以前有个兄弟，酒量也不是一般的好呢！有次和他出去，遇到一帮子地痞找碴，照我说打架就打架，他摆开了坛子跟人拼酒，一个人拼倒对方三十多人，吓得我直咋舌……」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事，飞扬的眉一下子垂下来：「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子霏顿了顿说道：「真是豪爽。」
星华唔了一声，道：「回去吧，要不里面的人觉得你逃席躲酒呢。」
子霏一笑，跟着他顺着回廊向回走。
飞檐下垂坠的华丽精致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地上光影也跟着动荡不定。
星华走了几步，忽然说：「我那个兄弟也是用剑的好手，可惜他早夭，不然一定和子霏大人谈得来。」
子霏没有应声，他们转了两步就进了人声扰攘的宴厅里。
行云正在天帝的身边，凑得很近不知道说什么，看到他们两个回来，意思一下点了个头，回过头去继续说。天帝脸上的神色像是被暖暖的灯影酒香浸得柔软了许多，一张面庞更显得美丽。
平舟笑吟吟地端着酒盏：「子霏逃席去了？实在该罚。」
子霏并没有分辩，只是微笑，然后与平舟又对饮了几杯。行云倚在天帝身边像个孩子似地笑，一手把玩着发尾。
星华虽然知道子霏是不怕酒的，但看他这样的喝法，还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太放心。他在案几的遮掩下伸手扯一扯子霏的袖子，子霏半侧着脸向他眨了一眨眼。
他的大半边脸孔都被面具遮挡，这一下眨眼显得很灵秀活泼，星华看着这有些亲昵的小动作，忽然就愣在了那里。
子霏以袖遮着，小声说：「不要紧的，这满殿的酒加起来也喝不醉我。」
星华只愣愣跟着点头，他忽然觉得子霏酷似故人。
一定是错觉，大概是酒喝多了的错觉。虽然一样有好酒量，眨眼的动作也有几分相似……不过飞天他，早就不在了。
这个是隐龙谷来的贵客，叫做龙子霏。虽然同样扣着面具……
星华没法儿说服自己，转头仔细看着子霏面具下露出的薄唇，和漂亮的下巴弧线。
不太像，虽然飞天成人后也是漂亮的容貌，但不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子霏要扣着面具呢？真像传说中那样，隐龙是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上古神族那样的原因？


Chapter 2

酒宴一直进行到深夜，最后是天帝先退席，然后余人才散了去。子霏整束了一下散乱的袍服下摆，立起身来，身前的平舟侧过脸来道：「子霏大人真是好酒量。」
子霏淡淡一笑，虽然面容看不到，但是抿着的唇还有身体的姿态，都说明他已经累了。
出了宴厅，各人走向不同方向。子霏走了两步，忽然星华的声音追过来：「子霏等一等。」
子霏停下脚步，星华匆匆走过来，他身前跟着执灯的宫侍，六盏灯。
子霏眯了一下眼，他对现在的帝都真的非常陌生，这里的权力架构似是完全不同了。
「这是解酒的药。」星华把一个小盒子塞给他：「虽然你酒量好，但是多少还是会不舒服吧？吃了这个好好儿睡一觉，早上醒过来再吃一次，就没什么大碍。」
子霏嗯了一声，其实他是真的没什么关系。就算整个帝都的酒都喝下，他也没有什么感觉。
他的疲倦是另有原因的。
「多谢星华宫主。」子霏客套的说。
星华笑笑：「明天要是没什么事情，我想跟你切磋一下功夫呢。」
子霏点头道：「好，若是有时间一定要向你多多请益。」
他们在路口道了别，星华看那修长而挺拔的身影慢慢走远，转过了一大丛茂密的花树，终于再也看不到，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不去。

侍从为子霏宽了外袍，就被他挥手遣退了。沐浴也好更衣也好，子霏并不习惯让人这样亦步亦趋地跟随服侍。
一路上风尘劳累，今天又折腾半宿。虽然子霏不惧烈酒，可是疲累却像潮水似地涌上来，不可抗拒的困倦令他只想沉睡。
子霏自己擦洗了身体，散开了发髻，银辉流动的头发像是柔软的月光一样，披了一身。子霏本来要系起里衣带子，手指却在触到胸口那一片硬痂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唯一留下来的……那一场浓烈的情爱，最后还是给他留下了一样凭借，让他不会觉得自己是生了一场华丽的热病，所有的色彩光影不过是梦里的错觉。
也许这个痕迹，会跟着他很久，一直到他生命的终结。
子霏躺倒的时候，枕边那个小小的海螺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是谁在轻声细语。子霏把那个海螺靠近耳边，听到了潮起潮落。
像一个无限温柔包容的，母亲的抚慰。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的过去，一切的过去，都只是过去。
他与行云的爱恨纠缠，与辉月的恩义难分，与平舟的相知相处，与星华的兄弟义气……
三殿之一的飞天，已经不在了，他是龙子霏。
从行云在他面前死去，从他大开杀戒，跳下堕天湖之后……
那一切，就像前世的事情，已经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躺下睡了没多少，忽然听到「喀」的一声轻响，子霏仍然闭着眼睛，呼吸沉稳平缓。细不可闻的衣料摩擦声，有人从窗子翻了进来。
那潜进来的人动作轻捷胜过狸猫，应该说，是像鸟儿一般。他翻身进来，轻轻合上窗扇，两步摸到了床前，手极轻快的摸上了子霏睡觉时也不摘下的面具。
子霏一动不动，面具被巧妙的手法一扣一拉，夜里的凉风一下子扑在肌肤上。那人捻着一颗夜明珠，往他脸上照过来。
子霏似是睡得很熟，夜明珠的光在脸上滚了一滚，那来人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细细抽息，往后退了半步，才又醒悟过来，把面具给他罩上，又极轻快的退了出去。
子霏听得那动静远了，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浅笑。
吓到了吗？他的性格，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啊！
不知道他是如何重生的，但是……只要他还活着，那就好了。
子霏翻一个身，去继续寻梦。

早上起来，侍从服侍在侧，先问：「大人睡得好？」
子霏点点头：「挺好的。」
后半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少年时的他，少年时的行云，无法无天不知道天高地厚。梦到行云沦落为天奴，而他成为三殿之一后，他们重又相见……
就像两只扑向火焰的飞蛾。那一段在梧桐城的日子，是多么的甜蜜啊。
摆开了桌子吃早饭，有丞事郎站在门旁念今日之事。
上午天帝陛下召见，下午则是去神殿看历年龙河卷册。饭吃到一半，便有人找上门来，远远就喊：「子霏，你起床了没有？」
子霏咽下嘴里的食物，朗声说：「星华宫主起得倒早。」
星华两个大步便进了门，往桌上扫了一眼：「你吃得不错，正好我还饿着呢。」
不等人说请字，大马金刀地一坐，捧起碗来就吃。
子霏的筷子顿了顿，没说出来那碗他喝过一口。
一旁的侍从快手轻脚又盛了一碗粥上来。
子霏吃了两口，星华问他今日可有空到练武场去转转。子霏想了想，还是一边的丞事郎说道大人今日不得空，星华哦了一声，又问晚上有没有事情，丞事郎翻了手里的本子，说是没有。
星华一笑：「这就成，晚上我找你。」
子霏埋头吃饭。
一碗粥喝到一半，外头侍从提高了声音说：「行云殿下来了？大人才刚醒正用……」早饭二字还没说出来，行云已经踏进了门。
阳光洒在他头顶，金灿灿的少年像早晨草叶上的露水，声音清脆响亮：「子霏大人起得正早……你也来了？」
星华点头，含含糊糊嘴里还是吃着：「嗯唔……」
行云跟子霏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往桌边一坐：「正好我也还没吃，到这儿捡个现成。」
子霏眼底有隐约的笑意。
昨天晚上吓到他了。那样一张布满青黑坚硬细鳞的面孔，任谁在黑夜时陡然一见都会吓坏。
一餐饭打断两次，星华吃饱喝足，也不使巾帕，就这么抹抹嘴：「一早天帝要议政，估摸着到中午才能见你。我说你肯定没来过帝都，要不我带你四处逛逛去？」
子霏没答话，行云清亮的声音说道：「要出门可少不得我，帝都大街小巷亭轩阁楼谁有我熟。」
星华一笑：「你倒是熟，不熟也不能把指甲折了两根。昨天陛下问你了不是？羽族之人一怕损羽二怕折甲，你到底是怎么个玩法儿，把指甲都拧断了两根？」
行云皱皱眉，不在乎的扁一扁嘴，样子极其轻巧俏皮，还像个小孩子。
子霏收回注视他的目光。他在心中提醒自己，他不是他，自己也不是自己。
一切都不同于过去。

换了一件不那么显贵惹眼的衣服，被两个人又拉又扯的出了门。
出门时，猛一抬眼看到高高的石阶上，平舟站在那里，眼睛里淡淡的看着他们三人磕磕绊绊，一时觉得有些赧颜，来不及打个招呼，被星华拖着出了门。
帝都的繁华鼎盛，自非别处可比。街上人来人往，衣饰竟比他们三个穿着朴素的要光鲜得多。
星华一路指指点点给他看帝都有名的所在，一见天，三折楼，往东是神祭之殿的所在，行云插话说：「那是天帝的老本家了。」星华只是笑，一路再向前走。
子霏觉得心情轻松愉悦，不去想旁的事，只是跟着他们闲游。
行云穿着一件鹅黄的衫子，只是为了出门而随手换上的，但是子霏想，即使他穿上乞丐的衣服，也遮不住一身天然的骄傲。
星华显然注意到了他时时流连的目光，趁着行云走在前头，和他们拉开了距离的时候，飞快而小声地在他耳边说：「看上他了？」
子霏有些愕然，然后笑着摇头。
「没有最好，这个小家伙漂亮是漂亮，但是爪子利得很，脾气坏得让人头痛。」星华揉揉头发：「他年纪还小，一时情爱这种东西还是不会明白的。再说……天帝陛下护雏护得厉害……你看上别人都好办，我能帮你牵牵线搭搭桥……」
子霏忍笑：「我真的没有。」
星华长吁了一口气：「那就好。」
子霏看着路边一家店铺里陈设的琳琅满目的珍奇货品，顺口问道：「星华宫主的夫人没有一起来帝都吗？」
星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混着街上的人声，有些含混不明：「我夫人？」
子霏顿了一顿说道：「我以为星华宫主一定是成了家了。」
星华突然笑了一声，十分古怪：「没有，我没成家。」
子霏没有过多的去想他语调的古怪。
大概是因为那场变乱，所以亲事被迫取消了吧。
行云不太满意的回过头来看这两个人挨挨蹭蹭，前进的速度奇慢无比。
子霏看着洒满阳光的帝都街道，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像是重新回到少年时代的行云，大大咧咧的星华。像是一切变故都没有发生之前一样。

天帝起居的殿阁，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叫做红尘居。
实际上他与红尘是半点边都沾不上。子霏望着那殿前的匾，一时间不太明白。他以为召见应该在主殿，或者偏殿，为什么会在这里？
低头想了一想，或许每个人习惯不同。前天帝奔雷的习惯是一回事，现任天帝的习惯不同于前，也不算什么怪事。
引路的内侍退了下去，子霏站在空旷的红尘居殿门处，看着远远站在回廊一角的天帝。
他回过头来，语声温柔：「外面热闹么？」
子霏说：「很繁华，帝都风物与他处大不相同。」
天帝笑了一笑：「是，与你很多年前所见，的确不同。」
子霏完全不讶异他这样说，只是淡淡回了一笑，并没有再说话。
「如果去隐龙谷的人不提到行云的名字，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回帝都来？」
子霏坦白地说：「是。这里除了他，并没有别的能再让我牵挂。」
天帝的笑容显得清冷遥远：「见过他了，心里很欢喜？」
子霏顿了一下，才回答得了这个问题：「是。」
「即使……他不记得你？」
子霏没有作声。天帝垂眼看着脚下一望无际的帝都盛景：「他不记得过去，你不觉得失望？」
失望吗？
说不失望，那是违心的。但是，现在的行云，像是回到了一切发生之前，没有伤痛，没有阴霾，没有沧桑的眼神，会快乐地奔跑，毫无顾忌地笑。
这样在辉月保护下的他，一定比从前快乐。晚宴上看到他，神采飞扬肆无忌惮玩闹说话的他。
那样快乐。
「这些年，过得好吗？」
「还好。」子霏慢慢走近栏杆，阳光耀花人眼，晴空万里，朗朗乾坤：「你看起来也很不错啊，天帝陛下。」
最后四个字他加重了咬字，有些淡淡的笑意：「坐这个位子劳心伤神，你看起来有点苍老了。可惜了朗月银辉四个字，当年帝都双璧，辉月行云，现在行云不似旧时，你……」子霏微微一笑：「也变了不少。」
辉月没有答话。
「我还记得第一次到神殿见你的时候，真想不到世上有这样美丽的人。能开口说话后，不知天高地厚，当面夸你长得比女子还美，后来被你按住学字，写到手都肿了，饿着肚子过夜。
「那时候还不知道是你有意地捉弄报复。」子霏声音轻松，眼神有些迷蒙：「碰见行云，你们在湖边吟诗论剑，帝都双璧，辉月行云，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你要生气，从来也不高声或是怒目相对，和行云完全不一样……
「行云要是生气，会立刻翻脸。你如果生气，一定会不着痕迹地报复回来。所以，宁愿得罪行云，打一架也比时刻担心你算计来得好。」
辉月淡然道：「你当时擦神殿的地板擦怕了吧？」
「那还用说……正殿里一共一千四百二十二块墨砖，我数过多少遍的。」
子霏的手指在脸上面具轻轻弹几下：「行云陪我擦过好多次，连星华也擦过几次。除了奔雷哥，我们谁都不是你的对手。
「和星华约定好了，说是打赌，其实是捉弄行云，骗得他输了，要他穿女装给我们看。他穿是穿了，可是脱了衣裳就对我们痛饱一顿拳头……挨了打还得意洋洋，重施故技来骗你，结果反而是我们输掉，要抄三万字的长书给你……
「后来你行了成人礼，一言一行都谨慎优雅，不肯失了体统……渐渐地不太敢和你说什么笑话，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往你的墨里兑黏胶……」
辉月想起那些时光，脸容仍是沉静，手却慢慢握成了拳。
「行云为什么活着，我想你可以给我答案，」子霏慢慢地说：「我想，你一定有答案给我。」
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意，子霏听见辉月的声音说：「当年杨沃池拔了行云的翎羽，请大祭神炼药。他说是外面找来的东西，可是我和行云谙熟至斯，绝不会错认，所以……当时那翎羽，我收了起来，另取了其他物事炼了药交出去。」
子霏咬紧了牙，想到行云曾经血淋淋地被拔羽，一瞬间觉得胸口剧痛难当。
「你不告而别，行云也托辞而去，他就是瞒得过别人，也瞒不过我。后来，行云从羽族回来，好言求我，想要一张手令，永远离开天城不再回来。
「我对他何等的了解，他从那场变故之后，心心念念只是你，现在突然想要离开，眉宇间那股掩饰不住的柔情蜜意，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找到了你，你们想必也已经两情相悦。他能摆脱心魔自然是好事……」
子霏靠在廊柱上听着往事，心里酸甜交错，不知那些事是冥冥中注定，还是阴差阳错的巧合。
「我答应了他，他雀跃不已，我请他多留半天，决定去把那根翎羽取了交给他，毕竟是他的物事。行云听了这消息，一半意外一半也是惊喜。
「但是翎羽当时封存已久，我又因为一些缘故不能施展力量去开印，所以行云释出大半灵力给我，让我把翎羽取回来。为了星华的婚事，七神已经陆续来了，我和星华约了出去取……
「行云的死虽是意外，但我的确难辞其咎……」辉月声音低沉：「只是想不到你也赶去……
「七神是早就预备要铲除的，星华与菩晶的婚事，不过是为了求一点缓冲的时间。奔雷那时候犹疑不决，只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七神并不可怕，但是七大家族的势力盘根纠结，难以根除，是以他们虽然恶行昭著，奔雷却还一直隐忍不发。
「可是人算不及天算。菩罗与行云有旧怨，羞辱不成痛下重手杀了行云，菩晶知道你是三殿之一，奔雷又极宠你，连夜请破军他们齐来……天城外旌旗招展，战云密布。奔雷决意要保你，不惜在这样的仓促间与七神对敌……放破军他们进城来，已经预见是一场血战……
「我将行云散失的魂魄收成一束，和他的大半灵力，一齐归置在他当初那根翎羽上。倘是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再造血肉，一样是徒劳无功……七神的大军攻城，奔雷、星华、平舟都耗力大半，我精气难继……不然的话，也不会让你跳下了堕天湖。」
辉月的脸容有些疲倦之色，这些往事让他心里极难承受。
「行云算是再世为人，只是不记得往事。」辉月看着子霏，清亮的眸子里有些水气氤氲：「你希望他记得？还是宁愿他是现在的单纯？」
子霏愣着，不断回想着辉月的问题。
是想让他记得，还是宁愿他就像现在这样单纯？

本来脚步很稳，但实际上才走四、五步，子霏就觉得腿有些软得不听使唤，扶着廊柱慢慢吸气。
行云不记得，什么也不记得。不记得伤痛，不记得爱情。
天下没有那样幸福的事情，可以只有爱情不要伤痛。更何况，就算你要，也要不到。
行云不会记得，就算想让他记起，也办不到。
行云和他不同。
他的记忆是被辉月锁了起来，天长日久，封印浅了，他的力量强了，就想起了所有。
就在被堕天湖的水流卷进暗河的时候，他就想起一切，想起他是龙族后裔。
想起他被人偷偷带离龙族，想要他的龙骨。结果在边界那里，那个人被妖兽咬死，他拔了刀杀死那些妖兽，自己气力耗竭神智昏乱。
想起奔雷带他离开，想起自己是怎样长大。想起与行云，与辉月，与星华，与平舟……多少往事，多少情仇爱恨。
想起自己万念俱灰，魂魄离体。
想起在人间的那二十余年的时光，那么懵懂，那么傻气，跌跌撞撞的生活着。可是，那时候多么单纯而快乐。吃着最简单的食物，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长大，上学，工作……
没有情仇爱恨，没有恩怨难分。
如果可以永远那样过下去，在那纷烦扰攘的人世间活下去，不要再想起从前的一切，不要再回到这里来……
那时候飞天万念俱灰，却看见自己在沉黑的水中，化身为龙。
布满银鳞的身体，不是人类之身。原来他们没有说错，自己真的不是人。
子霏的指甲深深扣进石柱，石棱刺破指尖，血沾在雪白的柱子上。
可是这样的疼痛太细微，无法抵销心里那种要没顶的绝望。
行云不会记得，他永远不会记得。手按在胸口那个硬痂上，子霏觉得痛。
虽然知道行云现在过得好，可是心里还是痛。
行云，很想念你。
一直一直，已经想了两百年。可能还会想念很久一段时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想念可以停止。也许到生命终结的时候，这份想念才会走到尽头。
现在的你快乐吗？
应该是快乐吧，没有重负，没有伤痛。美丽，才华，名誉，地位……什么都有。
你还需要我吗？还会看到我吗？
子霏坐在地上，膝盖曲起来，头埋在膝头上。
他没有哭，他以为自己会哭，但实际上没有。
他一直没有哭过。从行云死去后，他流出的只有血，没有眼泪。
辉月站在身后，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飞天，留下来。可以常常见到旧时的朋友，心情会慢慢平复，是不是？」
子霏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修长的手指，这是一双拿剑的手。
「看着现在的行云，其实一切都可以过去。现在的他多快乐，没什么可以伤害他。」
子霏慢慢地说：「是。」
「留下来吧，星华和平舟这些年来都没开怀过，他们如果知道你平安健在，一定欣喜若狂。」
是么？星华相信会是，平舟……就不知道。
想起星华，又想起楚空。星华知道他有孩子的事吗？知道楚空被放在了羽族交给凤林的事吗？
当年是多么鲁莽而轻狂，不知道楚空现在怎么样了。
辉月在午后的阳光中俯下头来，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子霏睁大了眼，仍然看不清辉月俊美的面孔上，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
他一直摸不透辉月的心情，相信整个上界没有人可以猜到辉月心中到底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做一件事又是为了什么原因。
就像子霏现在的茫然，他甚至忘记了要推开辉月。
辉月并没有紧锢他，只是轻轻地按着他肩膀，很温存地给了他一个轻吻。
清浅的，像是蝶翼沾花一样的吻。
辉月为什么要这样做？高傲清贵不会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辉月，为什么会这么做？
辉月太高贵遥远，除了成年礼，他没有和任何人亲近过。当年行云和他同住，不过是他为了保护行云，他们并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行云告诉过子霏，他们之间清澈如水，辉月一直是守礼君子。事实上，当时行云说，辉月的身上找不到情爱这两个字。
他根本太理智太出尘，不似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他像一尊神像。
可是现在这尊神祗，这尊石像，在亲吻子霏。
这个事实令子霏大受打击，一瞬间呆滞傻愣。
「别想太多，别总看着从前。」辉月这样说，慢慢直起身来，越过他向前走。
子霏指尖拭过嘴唇，是他眼花了，还是一时伤心产生幻觉？
总不成是辉月真的亲了他吧？

子霏在神殿后的藏经殿里翻阅卷册。说是龙河，实际上就是贯穿上界全境的天河，只是叫法不一，几千年来也算风平浪静，旱荒雨涝都是自然的事情。
可就是不能用心看下去。为什么辉月会……
大概翻了翻，子霏把几本记着重要事件的卷册收拾起来要带回去看。
这日晚餐是一个人用的。不像昨晚夜宴那样不真实的热闹，也不像被打断的早餐那样温馨快活。
不知道辉月有没有把他的身分告诉平舟和星华。
当然，不必告知行云。对行云来说，他是谁并没有意义。
因为要看书，内侍给研了墨。
子霏握着笔杆有些出神，明明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却全然不是在想这些。
笔走轻灵，写的东西与河事完全不相关。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有情终古似无情，别语悔分明……

行云。
行云。
但愿你永远这般快乐。
即使不再记得我。
窗上突然格格轻响，有人用指甲在轻弹。
这种弹窗格的声音真正久违，子霏咬咬唇，把笔放了下来，轻轻咳嗽一声。
窗子轻巧地打开，有人跃了进来。
好像这间屋子窗户的利用率远比门高呢。
子霏看着穿黑衣的星华，好像很久之前也有这么一次，星华穿成这样夜里来找他，带他去赌拳的地方。那时候，遇到了行云……好像已经是前生的事情一样遥远。
「喂，出去散散心？」他声音压得低。
子霏听得出，辉月一定是没有告诉他，不然他说话的语气不会还这样，留了一点点客气……当然半夜去跳客人的窗子算不上什么有礼的行为。
不过这在他来说还是很客气了。
如果他知道子霏就是飞天的话，可能直接拉了人就走，不会这么多此一举问一声。
难道，又要去赌拳吗？子霏眼里的笑意很深，答道：「也好。你等我更衣。」
换一件单袍，头发束起来，跟他一起跳出窗户。
夜里风寒，吹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
「带你看好看的去。」星华极兴奋，摩拳擦掌的样子。
子霏看着却觉得有些心酸。
奔雷不在，行云纯稚，辉月内敛，这个好动的星华一向都做些什么事呢？就是去赌拳也是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吧？无论开心还是难过，都没有人分享。
拉着刚见面的陌生人去夜游，星华是不是寂寞太久？平舟呢？也没打听到汉青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辉月……辉月寄情书画，日子一定更加沉静孤清。
一阵莫名难言的情绪在心里翻腾，子霏定定神，追着前面星华的身影一路急纵。

好一轮急奔，星华陡然煞住势子，气定神闲地说：「子霏的身法很好啊。」
口气老气横秋，子霏暗暗觉得好笑，心道我的龙腾九式还没施展出来呢。
「还约了人，在这里等一等。」
子霏大感奇怪：「谁？」
星华说：「你也认识的，平舟嘛，那天晚上一起喝过酒。」
子霏愣了一下，平舟？
平舟晚上也出来过夜生活？不是开玩笑的吧？
刚才还觉得他们寂寞……转个脸却发现他们过得满精彩，子霏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自己实在杞人忧天。
远远的有夜行风声，星华精神一振，小声道：「来了。」噘起嘴来学了两声鸟叫。
来人却是两个，其中一个哼一声说：「又讨打！学什么不好非学这声音。」
子霏呆了一下，那两人来到近前，—个安详闲适自然是平舟，另一个却飞扬跳脱，居然是行云。


Chapter 3

「怎么会多来一个人？」行云压低了声音：「我只预备了三匹马。」
平舟看一眼星华，又看了看子霏，轻声说：「我回去好了，本来我也不是很想去。」
行云一拉他：「不行，说好了一起。」
子霏看看行云拉住平舟的那只手，别开脸说：「我就不去了，龙河那些卷册还有许多没看的。」
这回是星华扯着他不放手：「怕什么啊，我们两个共骑一匹马好了。」
行云仍然是不怎么释怀，念叨着星华慷他人之慨不惜马力，星华倒是好脾气一直笑嘻嘻。
子霏有些漠然，看着行云与平舟并辔而行，时而低声交谈。
虽然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他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真的看到他这样的遥远淡漠，心中的那种痛楚怎么也不能平复。
隐隐的，但是一直在旋转扭曲的痛。
像是有谁，把心里埋得很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挖开，血肉血淋淋地撕裂了，然后空气中弥漫的全是一种令人伤感的味道。
子霏在茫然的巨大痛楚中，体会着失去。正在失去，还是已经失去，都不可知。
明明已经撕心裂肺，万念俱灰地痛过一回。
本以为早已经时过境迁，却还是要这样切近地再体会一次失去，与前一次的不同。上一次他的离开，是惨痛而突如其来的，迅雷不及掩耳，一瞬间，还没有从震惊中回神，伤痛已经成为了一个烙印，刻在了灵魂深处，来不及疼痛。
现在的痛楚却是缓慢的，一层层重压覆上来一样。
让人吸不进气，像是陷入深水，无所凭依，没有根底。
在绝望和淡漠中，下坠。
子霏觉得有些无力，头软软地低着，星华坐在他身前控缰，小声问：「你累么？就快到了。」
子霏打起精神，声音轻快地说：「是去做什么？」
星华顿了一顿：「寻宝。」
子霏没有再问，天马腾空而翔，掠风疾驰。
帝都的城墙早被抛在了身后，他们翻过了帝都东面的奇峰。
脚下是黑黢黢的山林和旷野，白云的大道变成了细细的一条白线，在月光下隐隐闪亮。
子霏有些恍惚。
好像这些年来在隐龙谷的时光，都如梦境一样虚幻不真实。他真的离开过帝都么？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无论他在什么地方，总会想起帝都的一点一滴。他在帝都长大，在这里，快乐与痛苦的时光……
「子霏，」星华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点试探的意味：「你知道堕天湖么？」
子霏怔了怔，道：「自然知道。」
「那……」因为风大，星华的声音显得断断续续：「为什么堕天湖中没有生灵？所有落进湖中的，不管是人……是妖……是怪，全部消失于无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是龙族……应该知道吧……」
子霏一直沉默着，直到下马时，星华才听到他说了一句。
「来自来处，归向归处。」

下马的地方是个极深的山谷，头上枝繁叶密连月光都透不下来。
行云显然兴致极高，竖起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小声些。我看看……嗯，来了不少人。」
比他们站立的地方再靠下一些的低处，果然有不少人在走动。
平舟把马匹拴好，静静站在一边不出声。行云抢先走在最前头，星华跟在他的身后，子霏沉默地跟着他们向前走，听着树叶被踏碎时清脆的破裂声。
不知道心碎有没有声音。
如果有，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如果没有，又是为什么没有呢？这样巨大的隐痛，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呢？
草叶被脚步碾倒，涩而不安的味道弥漫着。
「还好吗？」温柔得让人想落泪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来。
子霏站住脚，看着比他略高了一些的平舟。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也有美丽流动的光晕。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线月光照射下来的关系，那微光看起来银雾莹莹，很像辉月的眼睛。
子霏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呢？」
「你好的话，就可以了。」平舟恬静的声音在暗夜中听来梦幻：「只要你平安快乐就好了。」
「不，」子霏声音很轻，他们都不想吵到前面的两个人：「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快乐。不管我怎么样，你的人生，是由你自己掌握着的。」
平舟不作声，两个人又向前走了几步。
「行云他……」
「我知道，他什么也不记得。」
子霏静静打断了他的话：「不记得，也不要紧，无论你是否介意，一切都已经成了过去。既然现在每个人都过得很好，记不记得，也不重要。」
「可是你的心呢？」
温柔的声音，平舟的话语带着淡淡的哀悯：「你的心呢？不痛吗？」
子霏的呼吸一窒。
不痛吗？或许吧，或许不痛吧。
经常的、时时的痛。
痛也会成为一种习惯吧。
成了习惯之后，就比较容易忍受。
曾经有一段时间，对自己说，忘记了吧。
龙族擅水的法术，可以把一段记忆消除得毫无痕迹。曾经受伤，痛苦，背叛，相爱，失去……
如果没有在凡间短短二十一年的人生经历，没有经历过那样一个小人物的，不悲不喜的人生，没有那一点平和的心态支撑的话，可能真的……会选择了他们所说的，把之前那些都抹去。
「星华猜到了吗？」子霏转移话题：「他会不会也已经猜到了是我？」
平舟沉默了一刻才说：「不，他这个人藏不住心事，如果已经猜到，他绝对不能如现在这样和你像陌生人相处。」
子霏想了一想：「我想也是。」总算可以直接地问一个他很想知道的问题：「汉青还好吗？之前一直想问，可是……」
「他还好。」平舟的声音也轻松了一些：「在天城，医术有成，也有名声。」
子霏觉得安慰许多。总算他们过得都还很好。
有不少的人在黑暗中潜行，看来都是向着同一个目标而努力。他们在黑暗中各行各路，目标一致但是彼此敌视孤立。
既然说了是寻宝，那宝肯定是很稀少的东西。这么多人找同一样物事，结果当然不可能是皆大欢喜，所以彼此仇视也是很自然的事。
子霏觉得好笑，他甚至不知道要找什么东西。他努力让自己分神，去想其他的事。
要找什么东西？这山谷里有潮湿的气息，子霏很敏锐地发觉，谷底有溪流，地下有暗河，湿气很重。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宝物呢？让行云和星华都这么兴奋。
平舟不再说话，行云走了几步，想到落在后面的两人，伸手过来拉着平舟一起前行。
虽然在黑暗中，平舟还是给了行云一个温柔的，充满安慰的眼神。
子霏在面具下微笑。
平舟还是这么温柔，什么事都做得面面俱到，不累么？
行云对他这个陌生的人，也只会有这种淡漠反应的。
换了任何人，遇到一个戴着面具不说话，而面具下又有一张狰狞面孔的陌生人，都不会表示什么热情的。
地势渐渐狭窄，林木变得稀少然后几乎全部消失了，尖利的怪石嶙峋交错挡住前路。子霏他们四个人是不会被这样的地形难倒，但是身周却时不时有人发出尖叫和痛呼，应该是被犬牙似的尖石奇岩为难，十分辛苦。
然后身旁的脚步声渐渐少了，不知道那些人是慢下去，还是放弃了。
绵长而细密的呼吸声，只剩他们四个人而已。
行云在最前面捻着一颗夜明珠照路，四个人沉默着前行。谷底的风不知道从什么方向吹来，头发在空中浮荡着，找不到一个明确的方向。
等到前边第一个人停下来的时候，子霏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出神。
很奇怪，什么也没有想，就是精力不集中，用四个字来形容就叫「神游太虚」。
「从这里开始……」行云摸出薄薄的一块什么东西在看，和星华头碰头在研究：「这里有分岔，两边都有可能的，要是一个一个方向的找，肯定天亮之前是不可能把两条路都探完。我们分开来找，图你拿着，我记得路，如果谁先找到，就放一条光信出来。」
星华答应着。
「我们一路。」行云朝子霏招招手，夜明珠淡淡温和的光把他一张美玉似的面庞映得柔丽万分：「你是龙族，水性应该不错，这条路上有暗流，还得你多多照应了。」
和陌生人说这样的话仍自然而且从容的行云……
子霏有些茫然地点头。
久违的，行云。

又走了一段路，子霏只能默默地跟在行云后面，看着他的发梢在黑暗中有细细的闪光。
行云的身法很轻捷，那些几乎不可能钻过的石缝在他来说，好像根本不成问题。
「前面可得靠你了。」行云停下来，把衣服扎束好：「我水性只是一般，这段暗河很长，要闭气泅过去的话，非你帮忙不可，我可没本事在水里睁着眼辨别方向的。」
子霏嗯了一声，说：「你拉着我的手，不要放开。」
行云点点头，做深呼吸，拉着他的手。
「要一直向下，应该在地下很深的地方。」行云把刚才那像是地图的东西摸出来给他看：「喏，你看，这条线一直向下。」
子霏看着那块非布非纸，倒像是硝制过的兽皮的东西，应了一声。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行云的那只手上。
修长的，少年的手因为练剑的关系，生着薄茧，却不显得粗砺坚硬，像是青色的，一株早春的柳树的枝条，那种弹力十足又柔韧的感觉。
两个人慢慢步入了水中，水很凉，行云打个寒噤，子霏立刻就发觉了。
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侧头去看，脚下突然一跌，水流涌上来将两个人一起淹没了。
子霏握着行云的手，身子像是融入了水中一样从容而自如。行云嘴上说水性平平，实际上当然也不止是平平，只是水性再怎么好，他也不能像子霏那样自由而舒展。
水很凉，压迫着身体，行云憋着气，放松身体，被子霏拉着前行。
真不愧是龙族。在这种暗流激涌的水中，即使是鱼儿，也不可能如此悠然而迅捷的吧！
这样快的速度，手脚却根本好像没有动作，也没有换气。
如果不是被他紧紧握住而且离得这样近，根本不能想像这是真的。
水压突然一下子变得更大，像是肺里仅有的空气都被挤出去一样。耳朵里原来那种细微的杂声，变得像是巨鼓擂进来，嗡一声，什么也没法去想，什么都抓不住，脚踩不到底，眼睛睁不开。
唯一能做的只是抓紧那只手。那只手反过来握紧他，将他的身子向上拖。
行云可以感觉到他的手贴在背后，输进暖暖的灵力。胸口窒闷的感觉好了许多，他发觉子霏环抱着他，移动的速度比刚快了一倍都不止。
水流巨大的冲力令头发像是被人从后拉住一样，衣衫像是绳索紧紧捆在身上，限制人的行动。
这个家伙真的不是人啊……
胸口越来越闷，耳朵里各种各样的声音交响，行云忍耐地握拳。子霏的速度慢了一下，在水中准确无误地托起了行云的脸，嘴唇贴上来过气给他。
在阴寒的水中，那温暖的薄唇，送来行云渴求的气息。他几乎是贪婪地反抱着子霏的头，痛汲着他口中的空气，胸口甜美舒畅得直想大声叫出来。
子霏身子僵了一下，向后撤了开去。
行云和他贴得很近，一瞬间有种怪异感。很想把他拉回来，继续刚才那种感觉。
胸口的压力忽然骤减，「哗啦」一声响，两个人的头从水中冒了出来。
只听子霏的声音说：「好了。」
行云举着手里的珠子照明，四下看了一眼，这里地势比刚才那里显得低了些，气味也不一样。外面虽然也湿闷，但毕竟是流动的空气，这里却明显像是与外面完全不同的味道。
不是那种绿树的，青草的，苔藓的，湿泥和水流的气息。
是一种……很古旧的，封闭的，带着泥腥味的味道。
行云念了一个咒，把身上的水弄干。
结果回过头来却发现子霏身上根本一滴水都没有，要不是刚刚和他从水里一起出来，真不能相信这个人下过水。
子霏的脸转向一边，轻声说：「看图上画的，应该是向左边去吧。」
真的是很奇怪的感觉。
行云觉得自己想把这个人脸上那个面具狠狠扒下来踩几脚，然后再像刚才那样去接触他的嘴唇！真的！
难道被水泡到神智不清了？
行云重重点一下头：「对，向那边。」他大步领先走在前头，重重地用力踩，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自己脑袋里那突如其来的荒唐念头踩扁踩破了，当做根本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究竟是找什么东西？」
子霏还是忍不住问了问题，行云那种压抑着什么似的古怪沉默让他也有些不安。
「找到你就知道了。」行云很不客气回了这么一句。
走了半晌，石洞变得狭窄不堪，弓着腰让人觉得很闷，行云突然问：「你身上熏了什么香？」
子霏愣了一下子，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从哪儿冒出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有些慢半拍地说：「我……没熏香。」
就算有，也该都让刚才的水流冲掉了吧。虽然他有法术让自己身上不沾水，可是水流刚才还是浸湿过他的身体，那可不是假的。
「有吧……」
因为弯着腰，行云的吐字不是很清楚，那种朦胧的暧昧让子霏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行云还是那个行云，他还是飞天。
他用力摇了摇头，要摆脱那个错觉。
想到刚才在水里，行云的唇舌热切地反回应他，那时身体一下子热起来。
幸好刚才是在水里，因为头脑一昏沉，而水的凉意便一下子鲜明起来。
行云不再是行云了，他也不是飞天。
他是龙子霏，对现在的行云而言，他们只是陌生的人。
这个事实让他心头那种钝痛一下子变得尖锐。
却突然听到行云的叫声：「是了！就是这个！」
行云兴奋得一下子想要直起腰，头重重地碰在了石道的顶壁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抱着头蹲下身去，痛叫起来。
子霏有些担心地上前看，行云挥挥手：「没事儿，你看这个。」
借着珠子的光，子霏看到地上有一株红色的草。
「这个草叫狐惑，还有个别名叫做『九尾的眼泪』。找到这个，就离那个不远了。」
子霏完全不明白他说的这个那个的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到他一边痛得龇牙一边露出可爱的笑脸，心里也觉得替他开心。
看着他因为头痛而湿润起来的眼睛，水气氤氲的。
「累死了。」行云在那株草旁边坐了下来：「腰要断了，歇一歇。」
子霏想了想，也坐下来，两人中间隔着那株小小的红草。
行云显然高兴得很，手指轻轻抚触那红草的叶片，轻快地说：「这草有来历，你要不要听？」
子霏点了点头：「好。」
「那些只是传说……」行云掠掠头发：「很久之前，上界各族混居，狐族势大，引人嫉恨。
「狐族的王，是一只不知道多大年岁的雪狐，睿智沉静，名唤妖华，法力通天，狼族屡屡败于他手。那时狼族的头领叫做犴，明着不成，暗里也动了不少歪心思，总不能得逞。后来，妖华遇到一只小狐狸，就是九尾……
「九尾年少淘气，法力低微，常常惹祸。妖华心里喜欢他，将他留在身边照看。后来九尾渐渐长大，妖媚过人，天资聪慧，妖华亲自教授他本领……
「九尾和妖华相爱了。妖华为了去除九尾凶残的狐性，进窥天道，不惜耗费自己修为，为他易筋洗髓……九尾情动，妖华难以自持，与九尾合体交欢……妖华对九尾说，我爱你。
「可是听到了这句话的九尾，却突然迷了本性，一剑刺进妖华的心窝。九尾早被犴下了咒引，注定要杀死他的爱人。
「九尾刺伤了妖华之后，狡计得逞的犴血洗狐族，把奄奄一息的妖华钉在山壁上，活着剥去狐皮，而神智恢复清醒的九尾，被按在地下，一直从头看到了尾。犴得意至极，命人将妖华斩成碎块，强塞到九尾口中逼他吞食……」
行云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九尾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挣脱了捆缚，上去抢了妖华的狐皮逃走。犴追剿未果，自觉大仇已除，也不以为意。
「过了许多年，九尾披着妖华的狐皮，重回旧地，将狼族全族上下尽戮。九尾后来不知所踪。」
行云声音很轻：「狐惑据说是当年九尾吞食妖华血肉时，流下的眼泪所化。虽然是泪，却是淡红的血色。」
他又摸了一下地上那幼红的草叶，站起身来：「很玄奥的传说，是不是？有点太惨烈。」
子霏听得惊心动魄，嘴唇动了两下：「你要找的，究竟是什么？」
行云微微一笑：「是传说中法力无边的，妖华袍。」
是么？
这么惨痛的一段传说，这样沾满血色的不祥之物，纵然法力无边又怎么样？
可是看行云一脸的踊跃，子霏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跟在他身后。

山壁渐渐又宽阔起来，可以站直了身子通过。
夜明珠的光晕摇摇幢幢，影影绰绰，脚步轻响，衣料摩擦发出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子霏觉得一切真的都已经成为了过去。
行云还是行云，只不过，不是他的行云了。
这长长的，不知道是天然生就，还是由外力开出的通道，究竟是通到什么地方？
「他们说狐惑草生处，定有妖华袍。」行云咬住嘴唇：「可是却没说该怎么样才能找得到……」
「为什么要找？」子霏忍不住问他：「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已。」
「旁人都在找。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要找这件宝物，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
行云回过头来，昏暗中一双眼睛极有神采：「我也有我的原因。」
他这句话声音不算高，却很有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
夜明珠的光闪了两闪，被他的袖子遮住。一片浓密的黑暗，像蝙蝠张开的翅，不可知的气息。
子霏觉得有些惶惑。
为什么那红色的草名叫「狐惑」？叫九尾的眼泪不好么？很直白也很容易让人明白的意思。
为什么叫狐惑呢？
脚下突然一空，行云尖声吸气，子霏伸出手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手搭在了洞壁上稳住两人的身形。
脚下坚实的石块突然崩陷塌落，行云的动作也不慢，两个人都没有摔下去。
他一点儿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地睁圆了眼：「有机关么？太好了。」
子霏明白他的意思，有机关，说明有玄机。
倘若这是个没什么藏物的山洞，就没必要有什么机关了。
有阻碍，正说明着这里有宝物。
「塌落不会是无缘无故，一般能到达此处的人，也不会轻易被塌陷所困了。」行云眼珠灵动，转了一转：「按常理去想，一般人肯定会越过这个不足为奇的陷阱向里面去探寻……我看，说不定这个塌落的地方，才更值得推敲。」
他这样自言自语了一句，抬起眼来向子霏轻轻扫了一眼，唇边有个隐约的、得意的笑容：「你觉得呢？」
子霏看着因为专注而显得更加精神抖擞的行云，心中一时不知是喜是悲，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答话。
「哎，别这么小心翼翼。」行云向下方探着身子看：「不知道下面……」
「下面空间很大。」子霏冷静地说：「有风吹上来，你没感觉到吗？」
是的，行云的直觉一向都很准。
他思考的方向总是和旁人不一样，另辟蹊径。
从前的行云……似乎也是这样。
不知道那个藏起妖华狐袍的人，是不是也是有着这样刁钻的思考方式。
行云从很多方面看，都很像一只小狐狸，但是高傲华丽的眼睛，又绝不会让人错认。
孔雀公子。
子霏一直都记得他全盛时期的光彩。
在帝都长街上欢笑纵马的行云，春风得意，年少风流。
子霏觉得心口跃动的痛楚，似乎永远不会休止。既然行云喜欢，那么，为什么不能让他开开心心地得到他所想要的？
子霏还记得，在羽族的青山白云绿水苍穹下，他所许下的诺言。即使行云不记得，他自己却是一直记得的。

子霏似是无意，走到了行云前面。他身手好，行云是已经知道了，这小小的位置变化倒也没有怎么在意，只是说：「珠子你拿着，可以照亮。」
子霏轻声说道：「不用。」
行云觉得奇怪，但子霏走得很快，似乎是真的可以看清黑暗中的道路。洞中的确有风，飕飕地吹着，有空洞洞的回声，像是旷古的厉鬼哭响。
脚下是石阶，有些陡峭湿滑。子霏越走越快，行云紧紧跟着，子霏冷不防停下，他收不住脚，撞在子霏背上。
「怎么不走……」行云的话说了一半就噎住，子霏身前是极黑极长的一道深涧，狂风从脚底卷上来吹得人立足不稳，他半句话在空旷的黑暗中有隐隐的回声，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寒颤。
「下面？」行云觉得刮在脸上的大风中带着水点。
「是暗河。」子霏沉着气，侧耳听了听：「狐族不见得通水性，那东西不会在水底，怕是要越过这道涧到对面去寻路。」
虽然是暗河，但是水流湍急的声音在大风的狂响中隐隐如雷。
涧极深极宽，子霏也觉得有些心惊。
行云手里的珠子照不亮这深涧，只听声响也让他脸上微微变了色。
子霏在黑暗中看着他半边面孔。他的眼力是极好的，行云秀丽的侧面在暗中朦胧如画，子霏看出他的不甘心和执拗。
这一点没有变过。行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
不管是什么方法，要冒多大的风险，他都不会退。
「你等一等。」子霏轻声说。
行云被他推得向后退了两步，一时没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
子霏凝神聚气，身子轻飘飘地提纵，行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龙族有什么异术，他并不完全知晓，但是子霏双臂凌空、身子斜掠出去的模样，他却绝不会错认。那是羽族的不传之秘，鸟渡之术。
便是没生双翼的羽族之人，鸟渡之术练得精熟贯通，掠击长空也不是难事。
可是这个人……怎么会？
子霏的身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黑布衣衫把他的身形与洞中的黑暗融在了一起，行云只听得大风作响，水声如雷，心里七上八下。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大风中隐隐传来子霏的声音：「左边有风漩，不留神会被卷下去。右边的风力弱些，可不要太偏，你过来罢。」
行云稍稍放下心，依言而行。大风中纵然是他也很难保持身势，眼前黑茫茫一片看不见对岸，忽然一条绳子悄无声息卷上了他的腰，劲力使得极巧，一拖一带，将他身子径直扯了过去。
行云落地时轻而稳，看到隐隐的青光从甬道另一头透出来，子霏的身形在青光中朦胧可见，那软绳似活蛇灵动，他一落地便缩了回去，子霏手不动肘不弯，不知道那绳是从什么地方使了出来的。
行云回过一口气，子霏也不言语，回头便朝那青光走了去。行云定一定神，立即跟近了他：「要小心，肯定有古怪。」
子霏倒摇了摇头，轻声说：「若传说是真有其事，九尾不会设什么机关的。」
行云反问：「狐性最狡，怎么可能没阻碍？」
子霏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如果九尾真有其事……看到爱人惨死面前，而后血腥的复仇，结束了一切的九尾，还会想要把身上的那件狐皮深藏掩埋掉吗？
那一天，因为行云之死痛不欲生，杀了七神的飞天，提着双盈剑，脑海里都想了什么？
是想着接下去的人生吗？
不，不是。
想找个安静的归处，跟上那已经走远的脚步。
九尾披着妖华袍，深深地躲进地底。他所要的，只是个安静的归处吧……
子霏觉得心中有些酸痛，脚步越发地快了。
行云不记得了。
行云不会知道，永远不会知道，失去了妖华的九尾，和失去了他的自己，心中究竟会想些什么。
脚下的路渐渐平缓，湿气被抛在了身后，青光越来越亮，这空旷石洞中的一切都隐约可见。行云觉得脚下踏到了软泥地，低头便看到朦胧的血红。
是狐惑草。满地的狐惑草，从脚下向前延伸了去。
满眼满地的淡红血色，像是无边的血泪的海。行云一下子怔住，和子霏并肩站着。
巨大的石洞，穹顶高深不可见。起伏的地势像是山坡，满满地长满了狐惑草。
「一定在这里……」他喃喃，小声说了一句。
「这么多狐惑，一定是这里没错。」行云的眼睛亮了起来。
子霏看着那一片绯红，却觉得伤感异常。全是血和眼泪……满眼看去全是九尾的眼泪。
行云身法极快，几乎是脚不沾地向前急纵。
子霏隐约也明白，那件人人想求得的宝物，一定就在这里。
只是，他却没有雀跃的心绪。
行云会很开心吧。
两个人奔上了高高的坡顶，向下看时，青光处是一个小小的石台。
蒙蒙的光，照亮了人的脸孔，并不耀眼。
行云欢呼一声，扑了下去。
子霏远远看得分明。那石台上，蜷曲一团的，确实是一只狐狸的模样。
那狐狸怀中抱着的东西，被行云一把捧了起来，清脆的笑声里满是喜悦：「子霏，子霏，快来看！妖华袍！妖华袍！」
子霏觉得自己应该是替行云开心的，可是眼睛眨了两眨，却没露出微笑来。
行云突然止了笑，咦了一声：「原来你是这个样子啊？我还以为你脸上始终是那副怪样子呢！」
子霏愣了愣，伸手摸了一下，脸上扣着的面具不知道何时掉了。


Chapter 4

是在刚才那风眼中被卷去了吧。
脸上的皮肤因为沾了水气而凉凉的。
行云看他一眼，心情极好：「你也是美男子，干什么成天蒙着脸？」不过眼前有更让他欢喜的事情，把手中那雪白的一团展开，轻薄的皮裘像银子般亮，水似地滑，轻得几乎没一点儿分量。
「妖华袍……妖华袍……」行云脸上的笑容灿烂夺目：「还是叫我找着了！」
「穿上看看？」子霏温言说。
行云抖开左看右看，视若奇珍，又小心地折叠了起来，揣进怀中，扬头一笑：「多亏你帮忙了，大恩不言谢啊！」
子霏点点头道：「那也没什么。」
行云脸上的快乐掩也掩不住：「快走吧，回来放一个讯号给他们两个，别再瞎找了。」
他走了几步，发觉子霏并没有跟上来，疑惑地回头道：「你做什么？」
子霏正弯下腰，把那干燥枯瘦的狐尸捧了起来。
「喂……」行云睁大眼：「那个没什么用的，不是什么宝贝。」
子霏没有抬头。他在长满了狐惑草的地下，赤着手刨出一个坑来，把狐尸放了进去。
行云扁扁嘴，有些不以为然：「你倒真是……好好，快走吧。估计这会儿天都亮了。」
子霏嗯了一声，把土盖在九尾的尸上。
对不住了，九尾。你一定是想要和妖华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吧？
可是被我们搅散了，对不住。不要责怪他，他只是个孩子，很天真不太懂事。如果要怪，就怪我吧，因为我明明知道你的心意，却又令你不能得偿所愿。
对不住，九尾。
两个人默默地向外走，行云是归心似箭，子霏是心事重重。
忽然步子停了下来，行云吸吸鼻子：「好香。」
淡淡的香。
「哪里的香气？刚才没有的。」他左右看看，目光定在脚下。
淡红的狐惑草叶上，居然开出一朵小小的白花。
行云咦了一声，弯腰把那花掐了下来：「这么小的花居然这么香？」
白色星星点点，在一地的绯红中浮现，如夜幕上一颗颗亮起的星子。
香气由淡而浓，行云深深吸了几口气，笑道：「没想到狐惑草还会开花，倒真是香得紧。可惜辉月没来，不然教他也闻一闻，」一面说，一面把手里那朵小花揣进袖中：「快走吧。」
子霏嗯了一声，隐隐约约觉得这花开与他们带走妖华袍有些关系。
堪堪要离开这片长满了狐惑草的坡地，行云脚步一滞，身子慢慢地软倒了下去。子霏一惊，抢上一步抱住了他。
行云眼睛半睁半闭，身子软绵绵的，热度从身体里一下子发散出来，脸上有淡淡的晕红，恰似那草叶的颜色。
子霏心里惶恐起来，手搭在他的颈子上，觉得他的血脉贲动得厉害。
难道中了毒？撕下衣服蒙住他的口鼻，子霏横抱起行云向外疾掠。
怀中的身子越来越热，子霏心中也越来越慌。
是中毒了么？为什么自己没事？难道问题出在那被掐下来的花朵上？
子霏把行云放了下来，伸手去他袖中摸那朵白花。
忽然腕上一紧，行云反手钳住了他的手。
子霏看到他在昏暗中睁开了眼睛，精光闪闪，刚说了两个字：「行云……」
那热烫的身子一下子翻上来，把子霏压在了底下。蛮力发作一样，行云强横地胡乱摸索他的身体，扯散衣袍，没头没脑地啃吻。
行云？
子霏一下子明白过来。
九尾的狐惑……九尾本来就是媚狐。
本来是想要按住他颈后要害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使上不力气。
让他先暂时晕睡，出去后找些清热的草药来不是难事。
行云的手恣意地探寻并破坏着，不仅仅是身体和衣裳，还有理智。
是行云……行云……
那已经按住他后颈的拇指，最后还是松脱了开来。
衣帛破裂之声响起，凉风吹上肌肤。
行云的吻根本算不得是吻，凶暴而狂乱，咬痛了子霏。
潮热的嘴唇在身上四处肆虐着，已经勃发的欲望硬硬的抵在了他腿间。
子霏觉得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或许，他根本也不想推开。
行云像是失去了理智，胡乱撕去他的下裳，粗鲁地想把自己埋进他的身体里去。子霏没有抵抗，他敞开了身体，包容的，甚至是纵容的。
行云一下子闯了进去。
子霏痛得咬住了唇，把要冲口而出的痛呼硬压成一声沉闷的呜咽。
行云长长地吐气，热汗如雨，蛮横地动作起来。
子霏痛得死死咬住衣裳的一角。
许久许久没有经历情事的身体，没有办法跟上行云的节奏。
他生疏地喘息，试图放松自己，减少痛楚。
「辉月……辉……月……」
行云的唇贴在他的耳畔，狂乱地呢喃，子霏僵住了身体，随即在行云的侵犯中痛得流下眼泪。
失去力量的身体，和没法收拾起来的心，一起被巨大的冲力撞得破败而绝望。

星华和平舟再看到子霏和行云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正午。
一直没有看到行云的讯号，他们在地底转了一夜而无所得。从一个洞窟钻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在头顶，已经离开昨天夜里那深深的山谷，眼前是一片河滩。
平舟举目四顾，辨清了方向，两个人慢慢向回赶。地底下一夜寻索令人心力交瘁，却也不知子霏和行云现在情形如何。
转过一个坡，星华突然说道：「平舟，你看那边……是龙子霏吧？」
平舟依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平旷的布满卵石的河滩上，有个高挑修长的人影伫立在那里，长发披了一身，银发银裾，在阳光下灿然耀眼。
那银发绝不会让人错认。
「他身上……」星华揉揉眼：「我的天，不会真有妖华袍那东西吧？」
听到他们接近的声音，水边站着的那人悠然回过头来，银发轻轻扬起又柔软地落回。
眉如峰峦聚，眼似水波横。
星华猛然站住了脚，手怔怔指着他。
「你……你……是？」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你是龙子霏还是……飞……天？」
星华像梦游一般地走近。
平舟注视着平静的、那像神祗般有着淡淡忧愁淡淡冷漠的人。
是飞天，也是龙子霏。
可是，他是怎么了？昨天晚上临别之前，他并非这种眼神。
他发生了什么事？
平舟的目光缓缓下移，看到沉沉睡在一旁的青石上，双脚还浸在水中的行云。
他们遇到了什么？
「星华，很久不见。」他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不复昨日的清亮：「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不怪我吧？」
星华圆睁眼睛，扑上去把眼前的人抱个满怀。
「死东西你还活着啊！」许多的话涌向嘴边，可是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死死抱着他，手攥紧了拳头，鼻子发酸眼眶热胀，想捶他几下却下不了手。
「你还活着啊！」这几个字说得恶狠狠的，星华撒开手，上上下下仔细看他：「你……你怎么会变成了龙族的人？」一想着这家伙回到帝都来却一直装陌生人，还是恨不能狠狠踹他两脚。
子霏嘴角有个清浅的微笑，指指地下的行云：「他被狐惑草所迷，恐怕要晚上才能醒。」
星华恶狠狠看着他，心中悲喜交集，用力眨眨眼，扯起他身上那如银穗流苏的轻裘：「这个东西，难道就是那个妖华袍吗？」
子霏轻轻点了点头：「是，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平舟只觉得心里空荡荡没个着落，眼望着他却说不出话来。眼前的人无比熟悉，却又十足陌生。
「看你们的样子，这一夜也辛苦。」他微笑着：「水很清冽，洗一把脸。」
星华临水一照，脸上果然沾了许多尘灰。
平舟走近了子霏，轻声问道：「你们没事么？遇到什么危险没有？」
子霏看着他温柔的眼目，心中觉得有些暖意，嘴里说的却是：「也没有什么，就是多走了会儿路。」
平舟明知道绝不止于此，看着眼前露出了真面目，却像是笼上一层无形屏障的子霏，生出了不可接近的遥远之感。
平舟是知道行云的心思的，也知道他寻这件妖华袍是为了什么。但这件绝世奇宝现在却穿在了子霏的身上。
那些旧事，那些孽缘……难道又要翻寻出来？
平舟的敏锐绝对是一等一。
子霏看到他的目光停在自己的颈子上，那里有一块啮痕。
子霏并没有刻意遮掩。他的衣物已经破碎不堪，除了这件妖华袍，他没有可以蔽身的东西。
而行云……
行云在狂躁亢奋之后，却陷入昏沉。
体内并没有受伤的迹象，灵力也无碍，只是被那狐惑的药性所迷。
平舟担忧地拉住了他的手，子霏却回以微笑。
昨夜种种，似旧梦无痕。
「我没事。」他安抚地说，眉目间是浓浓的沉静。
平舟的眼里却流露出浓浓的不安。
行云必定是伤了他。
「告诉他。」平舟突然冲口说了出来：「我告诉他。」
子霏闭了一下眼，轻声说：「不用了。」
已经不用了。
他终于明白，已经过去的，便不要再回头去张望了。
属于他的行云，已经不在了。
现在这个行云，其实是陌生的一个人。
欠他的，也都还过了吧。
「你穿这个还真合适！」星华大大咧咧，湿水的手就这么拍上来：「猛一看我还以为见了鬼呢！」
平舟拉他一把，星华眼一瞪：「怎么，就许他骗我，我说他一句还不行了？你们的心眼儿都是偏着长的。」
子霏轻笑：「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着长的，你见谁的心是生在胸口正中间呢？你摸摸自己，心在哪边？」
星华怒目圆睁偏又找不出话来反驳，挥拳就要扑了过去。
平舟不知道该拉着他们哪一个才是，子霏身子向后倒飞出去，虽然是后退，姿态却曼妙闲适，在星华的攻势下保持着游刃有余的超然。
子霏他……在阳光下银光灿烂，好生耀眼的他……
平舟突然停止了慌乱。好像……挣脱了一切束缚的子霏。
「天纵宽，海纵深，心如疾风，飞越长空……」
那个弹剑而歌的少年，凌空红衣黑发凌乱的飞天的形影，奇异的，与眼前这银色灿烂的人影重合在了一起。

「这个……」行云居然有点局促：「多谢你了。」
子霏淡然一笑：「不用客气。我和辉月、平舟、星华，也算故交，你不用和我道什么谢。」
行云有些迷惘地看着他，这个有着漂亮眼眉一头银发的龙子霏。
「那天……」
「那是因为狐惑草的关系，并不是你的错。」子霏截住了他的话：「我都不记得了，你为什么还要耿耿于怀？」
行云哦了一声，子霏把叠好的、用薄绸子包好的包裹放下。行云无意识地抓住了包裹的一角，丝滑的绸包里是比丝绸还柔软滑腻的妖华袍。
「这个，其实，应该算是你找到的……」行云摸着那心心念念要找的宝物，却突然觉得有些扎手，怎么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我……」
「什么时候孔雀公子变得这么小家子气了？」子霏微笑着，手指挑起从绸结缝隙中流泄出来的银色流苏一样的轻裘：「是你的就是你的，怎么一副吓着的样子。」
平舟安静地出现在窗外：「子霏，我有事要和你商议。」
子霏点点头站了起来，忽然想起来回头问行云一句：「头还会晕吗？」
行云茫然地摇了摇头。子霏向他颔首，然后转身离去。
行云突然有些冲动，想拉住他，叫他不要走。
在狂躁而迷乱的那个夜晚发生的事，行云只记得零零碎碎的片断。
他记得这个人有平滑紧致的肌肤，修长的身躯。他的身体很温暖，被柔软而紧热所包裹，那种快乐无法言喻。
然后，他在自己的寝殿里醒来，一切都像是不真实的梦境。
那张在黑暗中流泪的面庞，让他心口莫名其妙的痛了一下，像是很细的针，突如其来刺进了一个不可知的柔软部位。
只有这么多，他只记得这么多。
可是本能的，他觉得应该不止这些，应该还有，还有……他所不知道的，不记得的，还有更重要的。
那时候子霏说了什么没有？
应该是有的吧……不知道是幻觉还是摸不着边的靠不住的记忆，他总觉得子霏说了什么。
行云挫败的抓抓头发，他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本来一切都那么顺利美好，可是，竟然会被狐惑草开的花迷住神智。
竟然会侵犯……龙族远道而来的龙子霏。
行云抱着膝在靠窗的竹榻上发呆。如果前天晚上他不是和龙子霏一路，而是和星华或者是平舟……
行云打个寒噤，难道失去理智的他，一样会侵犯像兄长一样的手足？会像伤害龙子霏那样伤害平舟或者是星华么？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想着龙子霏面具下漂亮的容颜，沉静有些淡淡忧郁的眼神。
第一次见到他，心里就有点古怪的感觉。
因为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同寻常。平舟，辉月，那样温柔的眼神，带着一些怅然，像是在追思，又像是怀悼。
那样温柔又深沉的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辉月在注视他的时候，虽然有温柔有纵容有宠溺也有过严厉和训责，可是没有那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行云也说不清心里那种淡淡的不安，晚上翻窗去偷看那人的长相，不料被吓一跳的反而是自己。
原来龙族人的脸上会生那样的……鳞片！
似乎是个好脾气的人，没什么锋芒和棱角，看人的眼光也很柔和。
行云知道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很多人都会被孔雀公子的风采迷惑，行云也并不觉得意外。
可是，前夜里的意外……行云捶着脑袋，还是没办法把那些昏暗错乱的记忆驱散。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该死的！
该死的狐惑草，见鬼的妖华袍！该死的自己！该……该诅咒的龙子霏。
他那样的身手，不可能对付不了那时候神智错乱的自己！行云扯痛了头皮，可是心里烦乱一点都没有消减。
可恶！都是因为那个龙子霏，他要是不来帝都，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么！
所有的不对劲，都是从遇见他之后开始的！
不要再想了！就像那个人自己说的，忘掉，那只是个偶尔脱轨的错失。
可是那些杂乱无章的画面，却在眼前顽固的盘旋不去。
在青光蒙蒙里面，那具身体，修长美好，那一层薄薄的嫣红不知道是因为羞辱还是疼痛……但那双眼睛里绝不是情欲……是哀绝……
行云头痛欲裂的呻吟着，抱着膝倒在榻上。
忘掉！快忘掉！
被他无意中带落跌散在地上的薄绸流淌于地，那柔软似水的妖华袍，被斜斜入窗的阳光映得灿然晶莹，美不可言。
似乎有淡淡的烟影，从那一片银光袅袅升腾。

远远的窗外，子霏与平舟并肩而行。
「到三殿最后一位尘埃落定，你便要离开？」平舟有些意外的注视着他。
子霏点点头，向这位始终对他和善温柔的旧友微笑。
「隐龙谷那里有要事么？」平舟有些急切：「你……不想再去天城看看？」
子霏半仰着头，明亮的阳光映得他双目晶莹剔透：「不去了。」
「子霏……」平舟握住他的手：「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龙族何时都可以回去，我们却已经……分离了整整两百年！」
子霏有些歉然的微笑，却不说话。
「这里……就没有你牵挂的人？」
「我还是会常来的，什么时候路过天城，一定也去寻你。」微风吹动银发飘摆，子霏目光中也有些微的不舍：「我也想念你和星华，还有辉月……毕竟相处过那么多年……」
平舟深吸一口气，放脱了手：「你说的也是，上界规矩戒律极多，确是令人不得开心。」
两人沿着长长的回廊漫步。
「陛下的生辰就在后日了。」
「知道……只是我也没有什么预备，倒要失礼于他……」
「我倒觉得陛下不会介意这些虚礼……不过前一次他的生辰宴，你的笛曲真是技惊四座……想起来，那情景还像在眼前一样清楚。」
子霏只是微笑。

辉月的生辰，就在一派祥和安逸的气氛中到来了。
子霏并没有穿平舟特意送来的大礼服，还是一袭青衫，只是将佩带另换成了一条玉带。
星华挨过来小声说：「有你的，明着不给他面子。」
子霏一笑：「他才不计较这些。」
星华想了想，笑出声来：「这倒是，现在他也不能再让你去擦神殿的地板。」
平舟自然是盛装华服来的，子霏从没看过这样子的他，身上是层层的锦绣，正冠压额，一张秀颜清贵异常。注意到子霏瞧他，露出一个极温雅的笑容。
行云反而是晚来的一个。
这几天都闭在房中不肯出门的他，穿着雪白的锦袍，眉清目朗，却垂着眼不看人。
辉月自然是最后一个到场。墨黑色绣金色滚边的袍服，额冠上垂坠着明珠，澄静的眼睛里似有水雾盈然，远比那晶莹剔透的珍珠还显得美丽动人。
星华看了他一眼就别过脸来跟子霏咬耳朵：「这个家伙若是不当天帝，非有人把他强取豪夺收归私房去当宠眷的。」
子霏一笑，辉月的美丽的确是超越凡尘，可是手段何尝不是一样，不动声色回了一句：「你要想数数帝都正殿里共铺了多少块地砖，我想他肯定成全你。」
星华打个哆嗦，显然是想起了少年时被惨痛处罚的经历，坐正了不再说话。
他们坐在最高的一阶平台之上，星华笑着说了祝寿的辞令，平舟跟着说了。连子霏都笑着恭贺过，行云才慢慢起身，小声说：「恭贺陛下生辰，我备了薄礼。」
辉月显然已经听说了这两天的事，笑着答道：「你这份礼物可是不薄，辛苦奔波，实在难得。」信手打开桌上那锦盒，银光流转，十分动人。
星华轻轻嗯了一声，在案下拉了子霏一把：「明明是你找到的。」
子霏一笑把话引开了：「你送了什么？」
「几套旧书。」星华啜了一口酒：「从头至尾都是手下人一手包办的，他们整天琢磨这位的喜好，肯定不会送错了。」
子霏想一想旧年的事情，辉月的确是爱书之人，却不知道平舟又送了什么。
子霏的席案离辉月最近，行云坐在平舟下首，反而远了许多。他也不似平时灵动，竟然不过来说话笑闹，平舟自是心中有数。
辉月看了看远远低着头的行云，又看看行若无事的子霏，嘴角带着丝浅笑，也不说话。
下面有歌舞盛宴，子霏端着酒盏，一双眼看着，像是极认真，又像是有些困倦，辉月说道：「子霏累了？」
子霏回过神，笑笑说：「我想起你上次生辰时候，我还生得很丑，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辉月点点头：「不错，是很久了。」
他们声音虽然不高，这几句话行云听得清清楚楚。龙子霏来的时候，人人都当他是远客，现在一看，却显然与各人都有旧情。
这个人神秘得很，那天他在黑暗中所施的究竟是不是鸟渡术，让人很费猜疑。
又听辉月说：「上次你还肯花心思为我庆贺，这次就混过去算了么？」
子霏只是笑，指指地席上搁的一只盒子：「我也有薄礼。」
辉月深深看了他一眼，把盒子打开来看，里面放着一只精致的玉瓶。辉月拿了起来，问道：「这装的是什么？」
「香料中最上品的，莫过于龙涎。这不算什么礼物，不过我来的时候就带在身上，想着你是喜欢这种香料的。」
辉月的指尖慢慢移动，感觉那玉瓶的光滑，笑了笑：「这不过是你顺手方便，不能算礼。」
子霏看他美目流盼，想到幼时被他抱在怀中教书教字，大些时候被他打手心罚跪，还是奔雷来讨情，严厉却也有温柔，亦师亦兄亦友，心中一热：「自然不算。只是我来得仓促，哪有预备礼物的工夫？你想要什么礼物？」
辉月顿了顿，微笑说：「我想想，回来再和你要。」
行云忽然说道：「妖华袍总说是宝物，可是究竟是不是也没有验证过。陛下试一试，教我们开开眼界也好。」
辉月知道他少年心性，又一向对他宠爱，说道：「好。我去更衣。」
子霏回头去看了行云一眼，他两眼晶亮注视着辉月离去的方向。
真和旧时一样。
曾几何时，行云对辉月这种迷醉的眼神，子霏是看惯的。
平舟显然想要他分神，举杯来邀饮。子霏和他碰杯，喝干了杯中酒，轻声说：「我没有事，不用担心。」
平舟什么都不落人后，唯独酒量不行，三杯一过，脸上就红了起来，也不再勉强，放下杯来和他轻声闲聊。
子霏说了几句，提起隐龙谷的白江紫海，眉飞色舞：「晴天的时候已经是烟波浩渺，一望无际。雨天的时候巨浪拍岸，潮势汹涌，实在蔚为奇观。」
平舟见他开心，微笑着说：「如此胜景，令人神往。」
行云听他们聊了一阵，忍不住插话说：「这有何难，年后无事，一起去游览好了。」
平舟看看子霏，他脸上十分平静，说道：「那当然欢迎，我是一定要尽地主之谊。」
平舟放下心事，随口说：「听说隐龙谷的入口是在水下面，十分难寻。」
子霏笑了笑，点点头不说话。
行云听到水下，立时便想起来在那地底地暗河中，子霏以口唇为他渡气，脸上不由得一热，别过头去看歌舞。
星华夹了一箸菜肴，竹筷却忽然停在了空中，眼睛看向一边，喃喃说：「我的天。」
子霏回过头的时候，看到一道银影，影影绰绰，站在回廊的尽头。
月光清冷，那人立在斑驳的月光下，有些凄凉的银色光晕笼罩在他身周。
理智说，那是辉月。
但是却觉得有些恍惚，像是……像是高山遗雪，空谷幽兰。
辉月的气质不是那样，辉月美丽，圣洁，有不可侵犯的庄严高贵。
可现在站在那里的人，安静，沉郁，凄清。
是辉月，却又分明的感觉到不是。
那道银影翩然走近，子霏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辉月的步态极美，妖华袍在琉璃灯影下银光点点，飞舞摇移，美如流水，子霏却觉得有些不安。
「子霏？」临近了席前，辉月却在最后一片黑暗中停下了脚步，声音清朗仿若珠玉击荡：「怎么了？」
子霏迎上前一步，分明的看到辉月的面庞，在暗影中似一朵盛开的花，洁白而清艳，并没有什么不妥，暗笑自己神经过敏，说道：「去了这么半天，是不是想逃酒？」
辉月轻声笑了，极动听的声音：「难道我还怕了你？你自己说，喝什么，暖的冷的黄酒白酒，我一定奉陪。」
子霏不过只是说说，这会儿顺势回道：「那就试试。」
星华在后面已经听见，极兴奋的叫好，吆喝着人换大酒爵上来。行云远远站那里看着，瑰丽似画中人的辉月，乌发如瀑，银衣若仙，和青衣银发的子霏站在一起，辉月低头说了句什么，子霏微笑着点头，那画面说不出的和谐。
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痛。辉月对人总是温和的，但是……对龙子霏格外不同。
而那个青衣银发的子霏，行云慢慢坐倒……虽然是被狐惑草迷了神智，失了常性……
可是那个人……那个人哭了，很伤心……
为什么？
如果是因为被侵犯的痛苦，又为什么微笑着对他说不用介意？应该痛打他一顿出气，或者……
为什么？
星华已经让人摆开了坛子，挥退了近侍，亲自往大杯中倒酒。辉月与子霏各坐在桌案一端，一个是含笑不语，一个是云淡风清。
辉月也会这样豪爽的喝酒么？
从来也没有见过……平舟立在身后，看着子霏一仰而尽，饮酒如灌水，姿态极俐落。
好像……只有这点还没有变。
当年的飞天，当年的冠盖满京华，当年的风月盛事……
当年……
辉月出身高贵，俨然是神殿下一任的祭神。他替飞天去送东西，看到辉月的言咒已成，谈笑间花开花谢，神迹一般。
那时候就知道，辉月的成就，一定不止于此。
后来奔雷怒气腾腾去找辉月的时候，他在窗下，听到辉月伤痛的声音。
奔雷不知道，但是平舟却知道，为什么大祭神会让辉月亲自来施摄魂术。
不止是因为辉月有言咒这种通天的本领。
还因为，世上没有无中生有的事情。
如果飞天心中对辉月一点爱意都没有，摄魂术也无从施展。
因为，飞天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他喜欢辉月。
他那时很懵懂，除了学剑、打架，别的什么都不懂，也不关心。
他还会拿行云的相思来玩笑。他根本不知道……一直到最后，到他失却常性轻生自毁……
他可能都不会知道，他自己心中，曾经有过的秘密。
平舟的手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飞天不知道，但是辉月知道，奔雷也知道……自己也知道。
这是个不死不休的纠葛。
辉月的心，究竟会不会有柔软的一天？
那时候真的很想，把那平静的表象撕裂，看看下面会是什么样的心肠。
看看身边有些茫然的孔雀公子，平舟在心底叹息。行云与飞天，已经隔了两百年。
昔日的伙伴，仇家，情人……那些复杂的纠缠，都被这两百年，分划到了时光的两端。
行云越不过去，飞天一样不能。
平舟垂下视线，看着玉杯里晶莹剔透的酒液，慢慢啜了一口。醇香的酒意在口中弥漫，眼中像是蒙上了雾。
平舟转头看向正席的方向，子霏的酒量真是好，但辉月也没有一点点喝多了的表现。
只要他快乐……
只要他活着，并且快乐……
平舟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我去更衣……」子霏笑得喘不上气来，眼睛更亮脸颊微红。
星华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叫人把帝都宫中藏得最深的酒都搬了出来。子霏放下手中的空杯，抹抹唇边的酒液。
最后几个坛子里的酒根本稠得倒不出，浓浓的琥珀色，挂住杯口如蜜一般，还是取了烈酒来冲兑，否则根本喝不下去。
辉月按着桌案站起身来，身形居然还一丝不晃：「一道儿去。」
星华眉开眼笑抱着那酒坛子，手指蘸了酒往嘴里送。平舟在一边坐着看着，声色不动。
行云只觉得气闷，看着子霏和辉月互挽着离去，猛地抬头灌下一口酒。
平舟轻声说：「悠着点儿，太急会醉。」


Chapter 5

子霏轻声笑着，靠着门框，手在银盆中洗了两把，辉月倚在一边看他。
「没看出来……你也有当酒鬼的资本！」子霏湿水的手拍了他一下，细碎的水珠迅速的溅开，一点儿没有沾在那件银色的轻裘上面。
「咦？」子霏凑近了睁大眼睛看：「真……真的水火不侵？真的假的啊……」
辉月笑，揽住他像某种犬科动物一样乱嗅的脑袋：「你拿火来试试。」
子霏觉得头微微有些晕，定一定神：「那不行，万一烧坏了，我赔不出来。」
辉月只是笑，拈拈指，一朵蓝莹莹的火焰在他细白的指尖上跃动，映得人眼前一亮。
「哎哎……」子霏上去想扑灭那火苗：「说说而已，别真烧了，行云费了多大工夫。」
「可是……」辉月的手按在他的颈后，微微用力把子霏压向自己：「不是你找来的么？」
子霏晃晃头：「是行云花心力找的，不是我……说起来啊，你们站一起，是满合适的。这些年你照顾他一定是细致得很，他看你的眼神……」
子霏笑的样子有些调皮：「很有艳福啊……」
辉月的声音很轻：「谁啊？」
「你呗。」子霏用力晃晃头，奇怪，只喝这些不应该这么晕。
「是么？」轻而带着危险的声音，在耳边低喃：「飞飞……」
「嗯？」子霏无力的靠在他胸前：「什么事。」
「记得以前怎么喊我的吗？」
子霏用力眨眨眼睛，口齿不清的喊：「辉月哥哥……」
含糊不清的声音，被辉月的唇全部吻去。
子霏的手胡乱挥动，辉月那薄薄的皮裘下面就是光滑的肌肤，子霏像触了电一样缩回手去，用力别开头：「辉月……别……」
「飞飞……」辉月的身子热烫，软软的挨着他。
「不行，不行。」子霏的手上使了力：「不行！」
「因为行云？」辉月的声音清冷却又奇异的低哑，像羽毛在皮肤上扫过去，让人全身战栗。
子霏喘了几口气，努力靠着身后的廊柱挺直腰：「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辉月软软靠着他，声音极轻：「是啊，醉了……」
两个人沿着长长的廊道走着，月光透过层层飞檐画角映在身上，影影幢幢，亦真亦幻如梦境一样。
「你听说过，妖华袍的来由么？」辉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子霏眼观鼻鼻观心：「听过……走这边儿……」
「妖华爱上九尾，后来因他而亡……你说妖华恨不恨九尾？」
这叫什么问题，没头没脑。
「可能……恨吧。」
「猜错了……」辉月吃吃笑起来，充满魅力的声音慢慢说：「妖华到死都不后悔……」
子霏想着，醉鬼的思路果然不是正常人可以理解的。
不过那酒的后劲真大，头晕沉沉的。
「犴是个蠢材，没脑子……妖华不是狐妖所以没内丹。犴找不到狐珠，一怒之下，做错了两件事。一是，不该把妖华活着剥了皮……二是，不该把妖华的血肉给九尾吞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的，子霏半拖半抱着辉月，真想把全帝都的人都叫来看看天帝醉酒，酒品真叫一个差！
「妖华把全部的力量，聚起来……成就了九尾……可是那个笨蛋小东西，居然报完了仇，自毁内丹……」
终于到了寝宫，许是所有人都跑去喝酒偷闲，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幸好你不重……」子霏抱怨，用尽全力把辉月抱上床。
「飞飞，你太笨了……」
「是，我很笨。」子霏咬牙，不笨就该叫人还帮着抬你而不该自己在这儿受累，这么一想果然自己是笨的。
「飞飞？」
「嗯？」
辉月手里握着一束银发，缓缓的盘绕卷动，把他拉得俯下身来：「妖华只属于九尾……妖华袍……是妖华对九尾最后也是最强的保护……」
「是是，我知道了……你老人家快睡吧！」
下一刻，子霏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那件银袍不知道什么时候扯脱了，辉月美丽光洁的身体就这样呈现在眼底。
「还有……妖华其实是愿意……被九尾吃掉的。因为，这样，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天长地久……才是，永不分离……」
那双柔如春水的眼睛，带着薄雾似的光华。
「飞飞……所以，再把我吃下去……」
我们，永不离分。
直至地久天长。
妖华袍无风而舞，慢慢张开又覆下，将两个人裹在其间。银色的柔软下，纠缠的，是谁？
是妖华与九尾？
还是辉月和子霏？
血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不知名的香气。
这幽幽的香气好熟悉……像是，那狐惑花开的味道。
是妖华的血，在九尾哭泣时开的花。
带着绝望的爱的花朵，为什么会有媚惑的香气……
散落的珍珠，沾着雾雾的水光。
似有若无的，叹息与呻吟的声音。
沉郁的哀伤化作鲜血，从身体里汩汩流出。
心里无声哭泣，隐忍不变的安静眼神，泪都流向了什么地方？
细碎的火焰，从胸口一直蔓延至全身。是情火？爱火？还是业火？
每一寸肌肤都在嘶喊着疼痛，却不知道是谁的痛。
子霏昏然，辉月亦是。
抵死缠绵。

那美丽的人儿说：「九尾，你太笨，十年才会学会隐身咒。」
那俏皮的人儿说：「妖华，你别再美丽了好么？你吸引太多的爱慕，我怕等不到我长大，你就被别人抢夺去了。」
妖华笑着，抱着怀中小小的九尾：「好，我等着你，可你也得快点儿长大。」
……
「妖华，痛不痛？」
「痛吗？」
「是不是很冷？」
「我很笨是不是？弄痛你了……」
「不，没有。」
「九尾，我爱你。」
鲜血迸裂，旖旎的锦褥被浸湿。
……
黏腻的血腥里，九尾惨叫，不是，不是，怎么会这样。
不是的，不是我！
不是的妖华！
不是，妖华不要死！
细微的声音：「不，不是的……」
然后有另一个声音安慰：「不，没有，都没有。」

子霏猛然睁开眼，银色轻裘下面，是他与辉月。
不是妖华与九尾。没有人死去，没有。
但是，一样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他的欲望深陷辉月的身体里，殷红的血从那美丽的身体里流出来，沾在他的腿间，他的身上。
「不，辉月……不是……」
「飞飞，爱我。」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再没有隐忍和沉郁。
像潮水一样汹涌的情意，淹没至顶。
潮热的，与世隔绝的。妖华袍的覆盖之下。
宿命的寻找，终于触到了时光的另一端。
辉月在笑。虽然痛楚，却像暗夜中的兰花一样绽放绝美的微笑。
终于找到你。等了许久，等来了你。
我不会再与你分离。

小侍回来禀告，陛下酒醉已归，各位请自便。
平舟望着空荡荡的回廊，心中有分隐隐跃动的痛。
子霏他……也同去了么？
星华抱着酒坛，心满意足的阖着眼溜到了案几底下，呼呼沉睡。
平舟看着他，有些艳羡。能活得如此逍遥快乐……让人羡慕。

行云步伐凌乱不稳，看着身前执灯的侍从身影也是摇摇幢幢。
行云绊了一记，内侍抢上来扶住。
「殿下当心。」
行云嗯了一声，摸着床榻，把自己重重摔在了上面。
心里像是一团乱麻。翻一个身再翻一个身，巨大的谜团理不出头绪。
为什么自己的来历始终无人提及？为什么莫名得到众多的宠溺？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龙子霏，身上有深沉的秘密？
手臂横着压住额，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
好像所有的秘密，都和他有关！
为什么没人提及他的过去？明明他和所有人都有深深的牵系！
为什么他看着自己的目光，那样温柔深沉？
明明……明明就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啊！
为什么在那黑暗的地底，他居然会鸟渡之术？他明明不是羽族！怎么可能……
为什么他……不反抗自己的侵犯？
紧拢的眉宇间有秋风一样的忧愁。
他哭了……他在他的身下流泪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坚强安静的人会哭泣？
如果是因为他的侵犯，为什么却不责怪他？为什么不在一切发生改变前推开他？
为什么？
为什么？
行云痛苦地在床榻上辗转。
为什么？
琉璃灯盏的光似乎也在不安的风中摇摆。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
他的嘴唇轻动，他说了什么？
他该死的到底说了什么？胸口尖锐的痛，行云猛然翻身坐了起来。
我想不起来，难道不能再问你？
你究竟是谁？
我究竟是谁？

入夜里起了风。行云胡乱披着一件丝袍，趿着鞋飞跑。
没有歇下的宫人内侍无不瞠目结舌，看着一向爱惜仪表的行云殿下，像个疯孩子一样在帝宫中施展身法，由东向西横穿大半个帝宫。
真是风风火火，孩子就是孩子，沉不住气。
巨大的冲力，一下把门撞得洞开。
屋里空洞洞的，没有烛火，没有人的气息。
行云一下子愣住了。龙子霏竟然不在？
他不在？他在哪里？
行云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坐倒在门边。
在那个黑暗的时候，狐惑花的香气里，他失却常性。
可是，好快乐。
占有那个人，侵犯他的时候，真的很快乐。
不是药性，不是身体的快感。
是心。
满满的快乐，似乎……似乎是得到了长久以来最渴求的东西。
明明他喜欢的人是辉月啊……
龙子霏，他在什么地方？
行云突然睁大了眼。他和辉月一同离宴，辉月……
行云拔腿就走。亭台重重，楼阁重重。
腿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越走越快。那些诧异的眼神，吹在脸上冷肃的风。
天帝的寝殿之外，奇异的竟然一个内侍也没有，行云的脚步慢了下来。
像是灌了铅的脚，一步步，慢慢步上石阶。
珠帘在风中轻摆，殿里只燃了一盏角灯，映着香鼎里的青烟袅袅。
寝殿深处的床榻上，一线月光映于其上。
银芒点点的妖华袍下，曲线起伏，行云觉得两腿发软。
寝殿里有浓浓的，云雨后的气息。
血的味道，欲液的味道……还有狐惑的花香。
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走。
那银色的波纹有微微的动荡，有人轻声吁气，香暖的味道变得更浓。
一只手探出来。细白的手指，美得惊人，指尖有莹莹的光。
看到榻前散落的衣物，青衫玉带凌乱散置。
行云咬一咬牙，回手拔了壁上悬挂的剑，抬手把那银色的轻裘揭了起来！
丝丝缕缕的银发和青丝，不分彼此的被带得飞扬起来，又软软落了回去。
辉月美丽的身体伏在子霏的胸口，睁开迷蒙的眼睛。
心中明明已经知道，可是耳中还是嗡然一响，刹那间一片的空白。
长剑一抖向下刺去。
茫然的心绪，本能的想击碎眼前的情景。
行云甚至不知道这一剑要刺伤谁，要刺伤什么。
像玉雕出来的美丽手指微屈，在凌厉刺下的剑身上轻轻一弹。
铮一声响，剑尖荡了开去。
辉月仍然没有彻底清醒过来似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淡淡阴影。剑尖没入了床头的玉柱，子霏微微一惊睁开了眼。
被如丝长发包裹纠缠住的两个人，出奇美丽而协调，齐齐向行云看过来。
「行云？」子霏一惊坐起身来：「怎么……」他的语声顿了一顿，先看到了行云圆睁的眼睛，像是有火苗在里头熊熊的焚烧，那双眼睛亮得怕人。视线再向下，看到行云手里紧握的长剑。
子霏终于注意到，他与辉月，赤裸相抱，辉月的长腿甚至还绕在他的腰间……
辉月？
他？
行云？
子霏觉得这像是一个荒谬绝伦的恶梦。
这恶梦最可怕的一点就是，无论睁眼闭眼都无法逃避。
最后那盏琉璃灯，忽然闪了一闪熄灭了，鼎中青烟袅袅。
辉月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两人，那样沉着温和的安静，却带着说不出的，残酷的味道。
行云就这样看着他们，清冷的月光里，辉月和龙子霏，美丽得不像真人。他拿剑的手轻轻哆嗦。
手腕提转，剑刃从床柱中脱离，连一声轻响都没有。
第二剑迅疾无伦，当胸向子霏刺了过来。
距离极近，剑的角度毫无偏差，杀气盈满，寒意似乎要把肌肤割裂一般。
子霏定定看着行云的脸庞，一动不动。
不过是一刹那的工夫，那一剑已经没入了子霏的胸中。像是划开一张薄纸般的轻响，只是嗤的一声，子霏身子轻轻震颤，却没有出声。
剑来得快去得更快，孔雀公子，行云殿下，他的剑法绝不是白白好看，杀人的手法样样都精通，迅速地一绞，然后提腕收剑。
子霏胸口淡淡的一弧红痕，正正划过那一块烙痕。
张牙舞爪的青紫色印记，被这一剑剖作了两边。
行云从刺出第一剑，就屏住了气，直至这一剑收回来，才重重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香的气息猛然涌进胸口，那激痛像是小刀子刺在身上。
子霏只是定定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深藏不忘。
「行云……」
他喉头动了一动，胸口那道细细的伤痕忽然鲜红迸溅，腥红刹那喷薄而出。
「忘记不快乐的事……以后的你，是新的你……」
血沫从唇角溢出来，那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被蒙在了一堵墙之后。
「对不起……我还是要放开手了……」他眼睛一眨也不眨，注视着这生死相许过的爱人，「对不起……」
行云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这一切吓坏了他。
他没见过这样痴迷的目光，没听到过这绝望又温柔的声音。
他不认识这疯狂得失却理智的龙子霏。
那一夜狂乱突然清晰起来。
龙子霏在他的身上流泪时，他说：「行云，你是新的……不记得前事，也罢……」
不错，是这两句，就是这个声气。像是无限留恋，又像是绝望到了极限。
长长的一声尖啸，长剑应声坠地，行云转身逃出了这间诡异的寝殿。
奔逃，像是有比死亡比厉鬼还可怕的黑暗在身后追赶，他逃得极快，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子霏慢慢伏倒，辉月伸过手来盖在那不停流血的伤口。
「真是痴儿。」他轻声的道，指尖有淡青的莹光，一点一点流溢出来，伤口血流渐缓。
这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谁。是行云，是子霏，还是自己？
「小狐狸什么时候才能学聪明些？」辉月淡淡的笑，柔软的身体和子霏紧紧相贴：「欠人一分，非要还足十分。当初谁要你自毁内丹赔命了？都说狐性狡黠，你却是木头一样。就是行云，真不知道是他吓到了你，还是你吓坏了他。」
行云眼里的迷乱远远多过于杀机。那一剑虽然凌厉，可是子霏绝不会避不过。
行云恐怕也没有想到会真的伤了他。
「总不能是我吓坏了你吧？」他轻声笑着，手紧紧掩在子霏胸前的伤口上，血染红了玉石一样晶莹白皙的手指。
「吃点儿苦头也好。」
辉月收回手来，子霏胸前被月光映得清清楚楚，光滑无瑕，不但没有那一道剑伤，连曾经的烙痕也不见了踪影，仿佛适才不过是一场梦。
「行云……」
辉月摇一摇头，露出一个纵容的笑意。
即使是昏睡的子霏，还是心心念念的牵挂行云。
「他不会出什么事情，我让人跟着他的……」轻轻在他耳边细语，果然那有些不安的人立时静了下来，呼吸变得平稳。
虽然治好了他的伤，可是流了许多的血……辉月出神地看着子霏。英挺斜飞的眉毛，有些单薄的唇，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
这个静静睡在他怀中的，爱了许久的人。
一直一直的，只是远远看着他。笑也好，哭泣也好，始终不曾伸出双手。
「你要对行云放开手了？」笑出声来，心情从未如此轻快愉悦过：「可我怕他却对你放不开……不过……小飞……我是不会放开你……你还爱着行云也好，对他抱愧也好，始终这么胆怯没有关系，只要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让我保护你……」

从第一次在酒宴上见到龙子霏，行云就有瞬间的怔忡，然后，不自觉地战栗。
本能的好奇那面具下究竟有着一张什么样的面孔。
像是心里已经缺空了一块很久的地方，突然渴盼被填满。
那一块空洞，在看到龙子霏之前，并没有察觉过。
高贵的地位，无忧无虑的生活，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得到辉月一个温柔开怀的笑容。
有的时候深夜醒来，心里也会有刹那间的一片空白，全忘了梦中情景，只觉得那是一场纷茫迷乱的梦境，可是却一点也想不起梦中人与梦中事。
只是无限惆怅。
为了那空阔长夜中一点淡然的遗忘。
但他是惊才绝艳的孔雀公子，是天城的行云殿下。他没有那样多愁善感，有这么多的时间去追想一个不复记忆的梦。
可是就在第一眼看到那银发青衣的龙子霏时，那种惆怅如梦的失落，猛然间涌上心头来。
像是失落已久的那个空白的梦境，—下子扑到了眼前。
那个人清亮的眼睛，孤寂而挺秀的背影，在在让人惆怅。
真的是非常奇妙的感觉。有些怕，可是又好奇；无限期待，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只是情不自禁，被这个人吸引了目光。
深夜去跳他的窗。
揭掉那张面具，看到一张丑怪的脸。吓一跳，又释然的笑，轻手轻脚的离开。
原来长成那副模样，怪不得要遮掩。
可是……笑过之后，心里那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依然没有稍减。
他那样温和包容的目光，像辉月，像平舟，像星华，像一切对他宠爱友善的亲人朋友，可是，还有一些不同。
隐忍却又鲜明，淡然又浓烈。
行云看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有那样让人心悸的眼神。
在地底的黑暗里，那个人温柔的声音。
明明是单薄的唇，贴靠上去的时候，却出奇的感觉到温暖和丰润。
清新的，源源不绝的灵力与气息，从他的双唇间传递给他。
他的手臂并不强横，但让人觉得可以依靠。
淡然微笑的他，轻声细语的他，处处关切的他，总会不自觉流露出怀念与忧伤的他，以唇渡气的他，埋葬九尾尸首的他……在被侵犯的时候落泪的他。
嘴唇张合，无声地说「我爱你」。
龙子霏……他……胸口闷痛，行云跪在地上，身子蜷成了一团。
好像有什么突突的乱跳，心中那一块空洞，像是慢慢的有东西要涌进去。

「这是杨行云。」
「这是飞飞，奔雷带回来的小弟弟。」
像是久远的一个幻觉，看到了辉月，还是少年面貌的辉月，温雅浅笑说：「你们年纪差不多大，要好好相处。」
那个穿着布袍黑发散乱的小家伙儿，脸上扣着一个五彩的面具，眼睛中流露出分明的惊艳，定定看着他。
「你……真漂亮耶！我还以为辉月哥哥就够漂亮了，你也好漂亮！」
当下就决定要讨厌他。
辉月哥哥？叫得好亲热。他都没有这样叫过，这个乡下小子凭什么亲亲热热的称呼辉月？
还敢说他漂亮？他是男孩子好不好！父亲天天都为他不够男子气概而斜睨他，帝都谁不知道杨行云公子最讨厌人说他漂亮，这个小家伙居然敢当面这样说！行云气呼呼扭过头不搭理他。
那个小子也不恼，拉着辉月的袖子晃晃：「辉月哥哥我肚子饿了，奔雷哥哥说你这里有很好吃的点心，给我尝尝好不好？」
辉月一笑，牵起他的手，又挽起了行云：「好，我们去找找看今天做了什么点心。」
行云看到自己高高扬起下巴，一副老马识途的样子：「一定是细花糕饼，我昨天看到那花都开了，神殿年年这时候不都是摘细花做点心的么？」
那个笨小子傻张着嘴，一副愣头愣脑的土包子样。
居然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辉月要是把神殿那精致高贵的点心给他吃，才叫暴殄天物！白糟蹋东西，这小子知道什么？知道糖粉要用多少？花蕊要用多少？花瓣用多少？他哪里会欣赏神殿那上千副精致的糕饼模子？款款精细，样样华美。
辉月做什么对这小子这么好！
「我下午还有功课，你们两个好好写字。」辉月不太放心：「行云不要欺负小飞，他学字晚，不会的，你要教他。」
不甘心的答应。
离他远远的坐了，铺开纸写字。那个土包子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儿咬咬笔杆，纸上根本一笔也没写！
土包子！
行云皱眉头，奔雷哥也是，为什么把这么个乡下野孩子弄到帝都来啊！
「这个字……」
不耐烦地指给他说了，过不了一会儿又凑上来：「这个呢？」
一次又一次，行云实在烦恼！
「喂，你怎么这么笨啊！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不知道那个也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小飞咬着嘴唇，眼睛眨啊眨的：「嗯，我不知道，你教给我不就行了，你教过我就会了啊！」
行云烦得只想赶紧脱身。
低下头做出认真看书的样子，小飞又趴回桌案上去。
好不容易耳根静了一会儿，刚翻开一页书，那个讨厌鬼又挨挨蹭蹭过来。
「这个，也不会……」
忍不住手里的手一推，用力搡了他一把：「笨蛋离我远点儿！」
小飞向后摔了一步，一下子坐倒在地下，脸上那个面具没扣实，滑脱掉在了地上，行云看他一张丑怪的脸，吓得猛退了一步。
小飞看看他，马上把面具捡了起来，慌乱地扣上：「我……我，吓到你了？」
行云定定神，哼了一声：「我有这么胆小吗？你脸……是怎么啦？中了毒吗？」
「辉月哥哥说这是天生的。」他爬起来，居然一点儿没有生气：「这个字真的不认识，怎么念？」
行云看看他，咬咬唇：「念『加』，就是多加了东西的那个加。」
小飞不太好意思，搔搔头笑笑：「嗯，我记得了。」
好像这个小子……也没那么讨厌。
大概辉月哥对他好，也是因为同情他孤苦相貌又丑陋的缘故吧。虽然他东问西问是挺烦人，不过，的确问过一次的问题也没有问过第二次，也不算太笨。
好吧……这个小子，马马虎虎，就算做是他的朋友吧。

当时的行云，当时的辉月，当时的少年时光。
头痛，像是要裂开了一般，排山倒海似的，一片交叠一片的影像与声音，乱涌而至。
像是巨浪把所有的思绪冲得凌乱不堪，分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幻觉。
小飞，辉月，少年的行云。
这是谁的记忆？
这是谁的往事？
微笑着下笔如烟云，落纸成山水。辉月，优雅沉静，高贵难言。
那越来越气势凌人的少年，会在写不出字背不出书来的时候，被辉月打手心。
他捧着书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笑。
后来……
后来……
一转眼，家破了，人亡了，翻天覆地，人事全非。
再也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了过去。


Chapter 6

伤痛在心中膨胀，要把理智吞噬。
「啊——」
长长的撕裂夜空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惊雷乍响，电闪银蛇。
大雨倾盆而下。
雨声淹没了嘶喊哭泣，淹没了一段终于被唤醒的回忆。
雨声惊醒了伤重沉睡的子霏。
水的声音。
怀念的，水声。
殿内的灯火沉沉，一片阒寂。
睁开眼的子霏，一时不知何世何地。
他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见了极荒诞的，辉月竟然与他交颈缠绵。
还有，行云狠厉的，一剑刺在了他的胸口。
真是荒唐。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大约是喝多了酒，觉得头重脚轻的，顺手拉起床沿的袍子披上，蹒跚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窗子向外看。
大雨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而响亮，灌满双耳的都是那令他好生熟悉的水声。
觉得亲切之极。
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像是梦里那一剑真的刺得很深一样。
趴在窗上有些失笑。怎会做那样匪夷所思的怪梦，而且如此真实，连心痛的感觉，都残余至今。
明明在客舍里，怎么会梦到那些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呢？真的喝醉了，不记得怎么回到客舍来。
风卷着雨滴刮进了窗子，打在身上微凉而潮湿。子霏轻轻叹息，闭上了眼。
这里并不是他应该停留的地方。他想念隐龙，想念白江与紫海，想念剔透的珊瑚树，想念可以高卧不醒的云母榻。
那里有热情的同族，有温柔的热泉，有爱笑爱闹的水族小妖。
无忧的险关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平安过去了？
伸手向外探，接住由天而降的雨水。
冰凉的雨滴打在手上和臂上，水的湿润让他觉得舒畅。
干脆撑着翻出窗子，站到了雨地里。大雨一下子浇透了全身上下，单衫紧紧贴在身上，子霏昂起脸，让雨水洗净自己。
真想化出真身来，在天地间尽情畅舞。
手臂伸展了开来，仰头站在大雨中。
一切都已经过去。
行云……
快乐而自由的生活，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而我……我已经成为了，被时光湮没的过去。子霏慢慢的放下手臂。
行云，我是已经被时光湮没的过去。你无须好奇，也无须探究。
狂风吹送着骤雨，打在身上异常沉重，哗哗的雨声掩盖了身外的一切。
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要迈步回门里的子霏，忽然顿住了身形。
有双手臂从身后紧紧的箍住了他的腰，一个人伏到了他的背后。
奇妙的，他明明没有看到，却知道这是谁。
分明是冰冷的身体，心里却一下子热了起来。
「怎么了？」侧过脸来，柔声问他。
为什么行云在这样的大雨夜跑来？
身体被大力翻转，披散着头发的行云将子霏按在了廊柱上，一把撕开了他的衣裳。黑暗的大雨中，行云两只眼睛却像是烧着两簇火苗一样的闪着亮光。
「行……云？」子霏震惊得忘了挣扎。
行云的手在他胸前重重揉摸了一把，低头就咬了上去。
锐痛，水的凉意，可是行云的咬噬极烫热。
子霏逸出一声惊喘，重重一把推开了他。
「行云你……」只说出三个字，被扑上来的行云死死抱住，双唇堵住了剩下的话语。
火辣烫热的吻，在冷雨里像一把野火烧到了身上。
狂乱迷离，行云辗转而沉重的吻着子霏。是青梅竹马？是相知相许？是两情相悦？是反目成仇？是……生离死别之后的，要焚天灭地的激吻。
双手紧紧揽住了子霏的颈项，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去那样狠力。
交缠着的身体，从廊下移到了房内，行云拖着他甩在了榻上，翻身覆了上去。
像是一场濒死前的盛宴，也像是旷古历久的血祭。
行云疯狂的撕掉他蔽体的衣物，扯住脚踝迫他分开身体，沉身就冲了进去。巨大的痛楚让子霏咬破了下唇，铁锈味一下子弥漫在鼻端。
大雨如注，风在林梢。一切来得像惊雷过境，不及掩耳。
身体被牢牢禁锢，明明是交欢，却惨烈似酷刑。
行云像是失了理智的，嗜血的兽，紧紧咬住他，逼迫他。
重重的进入，迅猛的退出，然后再次的进入，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他击成碎块化为齑粉。
「飞天……」
扑天盖地的痛楚中，突然听到了这一句话，因为激痛而显得不真切的声音，疑真似幻！睁大了眼睛，子霏定定地看着行云。
大滴的汗水，从行云的额角脸颊滴落，打在他的身上。
「飞天！」
喘息的声音，但是，的确是这两个字！子霏没能再压抑住痛苦的声音，呜咽出声！剧痛与心悸，像是惊雷打在身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行云他……喊的是飞天两个字！
是飞天！不是子霏！
是那个已经被尘封起来的，已经没有人再喊的名字！
是那个行云根本不复记忆的名字！
窗外雨骤风狂，窗内风狂雨骤。
从狂乱迷离，变成抵死缠绵。
可是竟然找不到一句话来说。无论是行云，还是飞天，竟然没有一句话可以说出得口。
找不到任何一句话，能叙别来之情。
你……怎么样？
我……又怎么样？
言语这个时候，是多么的苍白而无力。你曾经如何，我又曾经如何。
言语无法述说。
绵密灼热的亲吻，像是要把对方嵌进身体里一样用力的拥抱。
云雨无边，花红玉璧。
契合的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极度的痛楚中寻找快乐的所在。
唇因为激痛而苍白，身体却因为狂乱而泛红。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热汗，潮热氤氲。
淋漓酣畅的一场欢爱。
像是要向对方无尽的攫取，也像是要把自己全部都付出。
行云翻过他的身体，无比耐心的抚弄。飞天气喘吁吁，一边闪躲一边去摆布他。
只是，无论是从前还是现今，飞天什么时候也不能和行云在此事上一较高下。
行云还只是蓄势盈盈，飞天却已经倾泄而出。
飞天又是喘，又是抖，行云暧昧地舔了手指上的液体，勾起嘴角微笑：「你也……尝尝……」
唾液交缠，微苦与腥味在舌尖上流转。热血上涌，头脸颈项都滚烫灼热，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痛吧……？」手指向下探索那因他的癫狂而受伤的所在：「是不是很痛？」
飞天搂住他的头颈，两人的额角抵在一处：「不痛。」
大雨打在屋瓦屋檐上，哗哗作响。行云没有再说话，飞天也沉默着。
两个人在大雨倾盆的黑暗中紧紧相拥，可是除了刚才那两句短短的话，又没有别的言语。大风吹得窗扇格格作响。
过了良久，行云轻轻吁气：「为何不说？」
飞天怔忡着，没有回答。
行云的下颔放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低哑：「我若是想不起，你就打算着让过去只是过去？」
仍然是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行云恨恨不已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你有多少机会可以告诉我，竟然一个字都不提！」
飞天痛得一颤，仍然没有出声。行云掬起他一缕头发，半湿的头发上竟然闻到海水的气息。唇细细的，亲吻那银白的发。
想到听说过的，隐晦不全的传说。
飞天就是那一夜白发，跳了堕天湖的人……
心慌而锐痛，紧紧抱着怀中人。
来不及看清，来不及握紧。
在此时，明了他早生华发的爱情，灰飞烟灭的思念。
雨声依旧。

行云有些乏力的靠着他，无声的，把那些纷乱的回忆，一一梳理。
很久以来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为什么他没有幼年童年或是少年记忆，似乎一生下来就是这样子，没有家世，没有过往。
但是身边的人总有合理的说辞，而且，生活是那样美好，尊贵的地位，亲切热情的友人，亦父亦兄亦师的辉月……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
有的时候也会有疑问，午夜梦回时的空茫，也不止一次的让他惆怅。
但那些总是极短暂的。光彩四射的生活，没空留给那丝丝的淡愁。
现在那个空洞突然被填满了。说不上来，是要痛哭，还是要狂叫。
只是觉得如果不做些什么，自己一定会炸裂得破碎不堪，连一点灰渣都不剩。
想要抓住他，又想要发泄出心中满满的痛。
从来没有如此激狂过，两百年来从来没有这样的失控。好像周围淡漠如水，自己也在这样的水中浸泡，没有什么不妥。
只是有时会觉得闷，闷的时候会找些娱乐打发。还有，跟着星华去巡边。
总可以找到架打，多余的精力总在溅血的时刻得到宣泄。
一切正常无比。
一切完美无比。
只要不去放任那一丝惆怅，一切真的无可挑剔。
行云可以对任何人，包括自己，都说，我真的很快乐。
但是一切在遇到这个人之后都变了样。
不知道有人会有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身姿。
目光很安静温和，却让人觉得那平静的水面下有着汹涌的暗流。
身姿不是那种孤傲张扬的，可是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仰头的时候让人觉得他孤寂，垂首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他孤寂。
和飞天从小至大的一切，慢慢在脑海里重映，越来越鲜明，越来越连贯。
两个人沿着空旷的神殿长廊奔跑，脚步声轻快，笑声张扬。
行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的那些事虽然更加的让人心惊目眩，可是他还是反反复复回想一切之前发生的事。
没有爱断情伤，没有生死离乱。
只有停留在那个快乐时候的，他和他。
行云的手在那个被自己咬了一口的位置上摩挲。慢慢的，一下，又一下。
飞天的身子僵了一下，突然把手扣在行云那只手上。
胸口那种因为烙印而有些淡淡的刺痛感觉，现在没有了。
屋子里微微的夜光，飞天拉开行云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个跟了自己两百年的烙印的位置，那个在梦中被刺了一剑的位置。
现在是一片平滑。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烙痕，没有剑伤。
行云坐在床角静静看着他，清亮无尘的眼睛像是天真的幼兽。
飞天觉得脑子有些乱。烙痕呢？
他亲手烙上去的，那个痛彻心肺的思念呢？
谁把那个痕迹抹掉了？
他看看行云，茫然而无惧的样子。
行云也那样看着他，他们像是两个睡了太久一觉醒来的孩子，看着彼此都觉得恍如隔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雨声依旧。

行云慢慢地说：「你和辉月……」
飞天眨了一下眼。
他明白了，不是梦。之前那个荒谬的他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竟然是真实的。
「为什么你会和辉月？」
行云的声音不高也不算低，平静的不像质问，只像自言自语。
行云也觉得理不清自己。一直一直，眼睛里只有辉月。
辉月手把手教他写字，辉月不肯轻易放下架子，但是总不会拒绝他。
然而辉月心里有绝对接近不了的禁地，那是个谁都无法碰触的地方。有时候辉月会偶尔失神。
嘴角有些淡漠的温柔，像是高山遗雪，明明是暖阳映在上面，却依旧寒冷。若是光再强些，雪就化了，要是光再弱一些，又看不清了他。
行云有些怕，又有些好奇。对于那样一个辉月。想知道，又怕知道。
究竟辉月那样的似水眼波是为何而露。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可是他却很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可以对任何人，包括自己在内，说一句，我很快乐。
不，现在的行云，不快乐。无论是抱着飞天的时候，还是现在两个人静静对望的时候，他没办法对自己说，快乐。
他只有迷惑，狂乱，心痛，茫然，不知所措。
他一点儿都没觉得快乐。
飞天看看行云，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一片平滑的胸口。
大雨倾盆的，天亮之前。
两个人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你爱辉月？」还是淡然的平静声音。
飞天觉得茫然，摇了摇头。一切都在回首的一瞬间发生，让人不知所措。
「那你爱我？」
飞天看着静静坐在一边的行云。他们身上都没有衣物，屋里是雨水的潮气，外面的青草味，还有，没散尽的似有若无的，情欲的暧昧。
明明是这样近的距离，一伸手就可碰到对方光裸的身体。
皮肤上那微凉的，慢慢风干的，大概还是对方的汗水。
可是这么近的距离，飞天却觉得无力，像是跨不过去的天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行云是怎么了。
分明还是相爱的两个人，却找不到原来的感觉了。
原来，真的已经过了两百年。
以为可以永恒不变的东西，终究还是有所改变。
比如帝宫上面那四角的装饰，总会因为风雨侵蚀，百年内也要换两次。
行云低头看看，飞天从床头拉出一件袍子给他。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行云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向外走。
他打开门的时候，飞天说，几案底下有伞。
行云没回头，没说话，也没拿伞。

飞天看着外面已经蒙蒙亮的天色，大雨还是无休无止。
行云想起来了，而且，并不快乐。
而与辉月……飞天撑着起来穿衣束发，到了门口，又回手抽了伞。
辉月今天没有去正殿，飞天扑了个空。
廊下的侍卫好心指引他，说陛下昨夜醉酒，今日是不过来的。大人若有要事，不妨去神殿那边，说陛下去旧馆打坐修养去了。
飞天哦了一声，撑起伞，换个方向。
滂沱的雨水，他觉得亲切。只是，这里是帝都，在这里，淋雨的疯子，招人侧目。
慢慢从旁门走出了帝宫，向东不远就是神殿。
辉月，和他……昨天一起喝醉了，所以……
摇摇头，这种拙劣的借口，连别人都骗不了，更加骗不了自己。
可是一切都很模糊，飞天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喝着喝着就喝到了床上的？
如果是别人……飞天恶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心。这是什么卑鄙的想法，不管是谁，都不可以。
只是，辉月……特别，让人不知所措。
任何情况下都是举止优雅、气度雍容的辉月。
怎么会……酒后乱性这四个字，根本套不到他的头上。
飞天根本不知道见了辉月要说什么。
但是，心底却好像有个声音，催促着他去见。
告诉他，只是酒后乱性。
他要打也好罚也好，都顺从的领下来。
这种想法很见不得人，可是飞天不知道该如何。
因为是辉月，不是别人。
不可以随便敷衍，或者骗自己说，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辉月不是路人。
昨夜在辉月那里的一切都混混沌沌，可是最后行云刺那一剑清晰无比。
发现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行云拔剑刺进胸口。
绝对精练俐落的动作。
辉月、平舟、星华他们很会教养小孩，行云那种情况下出剑又稳又狠，实在是块好料子。
再磨一磨，必定锋芒犀利，不会弱于当年的奔雷或克伽又或是自己。
拔去剑时，行云眼中的伤痛。
被背叛的伤痛——真不知道是谁在伤害谁。
雨势越来越大。
滂沱倾泄的雨，让他想起白江九转处的瀑布，白练一样飞流直下。
飞天发现，他开始想家。帝都不是家，天城也不是家。
他是一条龙，应该住在隐龙谷。
行云他……又认定哪里是他的家乡？他希望过什么样的生活？
刚刚到达帝都，在宴会上见到他的时候，他是那样飞扬不羁。
但是适才离去的他，脚步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轻快。
为什么……已经割断了索，又重新联系了起来？
为什么本来不会交集的两条平行线，却偏离了正轨？
神殿一如既往的静。
飞天觉得自己真的非常怪异，一条龙打着伞在大雨中去找人……

很久……没有来过神殿了，不过还记得路怎么走。
辉月常打坐的地方，在里面从左边小径一直穿过广阔的庭园，除了哗哗的雨声，什么也听不到。
心情莫名有些不安，又有些宁定。
因为不知道该对辉月说什么而不安，但因为龙族亲水，下雨让他觉得心中又踏实些。
辉月的静室，在小湖之上。
帝都这里有座湖，叫做心湖。
神殿里这面湖与外面的心湖是相通的，湖水碧绿透澈。
只是湖面上全是白茫茫的细碎水花，被雨滴惊破了平静。
辉月……为什么来打坐？
他的心情也很乱吧。
飞天选了最近的路，从湖上的步桥过去，比绕过整个小湖要近多了。
静室就在湖的那边。湖心有小亭。
飞天正走到了桥头，大风卷得蒲柳乱飞翻动，伞面好像都要被揭掉了一样，伞柄和伞骨发出细微的，吱，吱，那种哀鸣的声音。
雨水并不能阻隔他的视线。
即使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大水，他还是看到湖心有人。
辉月衣衫单薄站在那里，他对面站着行云。
飞天只能看到，可是听不到。要是这么远，他还可以听到湖心的人在说什么，想必族长的位子就该让给他来坐了。
行云在说话，脸上有迷惘和伤痛交错的神情。
莫名的觉得心痛。
因为行云变得不再快乐。
这就是之前一直犹豫的原因，最后还是决定了不要说。
可是没有想到他还是能记得起。
能够单纯的快乐，是一件好事吧。应该是的。
但是短短的几天，行云那种飞扬的快乐一点儿也找不到了。
沉重的过往，背在谁的身上，都是个重负。并不因为多一个人分担，就会觉得重量少了一半。
不是的，不是那样。
这种哀痛与记忆，并不因为有人分担就会觉得减轻了痛苦。
飞天攥紧了伞柄。
行云说了几句，辉月不知道说了什么。
然后行云投身扑进辉月怀中，扳住他的脸将唇吻了上去，辉月并没有推开他。
飞天远远的，站在柳树下，看到辉月也揽住了行云。
他们在亲近。
不是像朋友，师长……是情人那样的亲近。
飞天分明是看到了，可是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雨珠扑在脸上，风吹过，很凉。脆弱的伞骨，发出吱，吱，吱，那样的轻响。
像是悲伤的声音。
帝都惊变之后，他没有了过往的记忆，在天城，在人来人往的酒楼，第一次见到杨公子杨行云，明明是陌生人，还是被他牵动心弦。
在辉月殿前，失忆后的飞天面对面见到杨公子，那时他的眼底满是说不出的癫狂激痛。
飞天在大雨中慢慢的回头走了。
那样的杨公子，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快乐无忧的人。
太多的往事，太多的伤痛，太多的无可奈何。
即使是后来两个人得以在羽族重会，缠绵缱绻，两情相许，那耀眼动人的孔雀公子眉间，还是有不能摆脱的伤痛。脱轨一样的夜夜欢好，像是怕失去，又像是急切地要证明。
即使是和他在一起之后，行云的快乐也不纯粹。
不是那种飞扬洒脱，满心满意的快乐。
常常因为这样的行云而惶恐。虽然不惯，可是从来不拒绝他的求欢。
只想让他的安全感多一些，幸福感多一些。
能够远离让他伤心的一切，跟他远走天涯又何妨。离开小空，离开平舟、辉月、星华那些朋友，都没有关系。
可是，行云没有等到他给的幸福。
那时候，辉月宫中高台下，那袅袅四散的光烟，让所有对幸福的描摹，成了空话。
所以再见到行云的时候，步子怎么也迈不出去。
那样耀眼飞扬的行云，一切变故发生之前的行云……那样纯粹的快乐，挥洒满天的笑傲风云。
那一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行云问他，若是我不想起来，你就打算让过去只是过去？
是的。
过去只是过去。过去他没有给行云的幸福，行云现在已经拥有了。
那他何必再来打破一切美好，给他一个血痕斑斑的过往？
抱着妖华袍开心欢笑的行云，在长街上阔步昂首的行云。
爱着像无瑕美玉的人。他有全新的，美好的人生。
飞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雨伞已经掉了，湿淋淋的头发披在身上。
脚下的青石道上一层水漫过去，衣衫鞋袜尽湿。
有人扶住他，纸伞罩在了头顶。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那脸上带着浅忧的人。
「平舟。」
「飞天。」
还是相对无言。
雨水砸得平舟的伞面劈啪脆响。
「衣服都淋湿了，怎么这么大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平舟挽起他的手：「昨天喝多了？」
飞天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向前走。
「手都冰凉了，淋雨总不是你这个年纪的人该做的事情。」
「我在隐龙的时候，成天都在水中的。」
「你在隐龙怎么样我不管，在帝都，让我看到了，就不容你如此。」两人站到廊下，收起了伞：「泡一下热水，换了衣服，我给你煮点茶汤。」
飞天眨眨眼，浅浅一笑：「不敢有劳平舟殿下。」
「你还取笑我？」平舟推他：「快些去。」

小室幽雅，平舟在炉上煮着茶。烟气袅袅，暗香四溢。
飞天的头发还是湿的，散散的披在身上。若不是心神恍惚，飞天又怎么会让雨淋湿……
平舟分明是看到他从神殿出来，却一字不问，只说了些闲情琐事。
茶香浓甘醇，飞天喝了一口，手指拈着杯，有些出神。
「不合口味？」
「不是。」飞天摇摇头，把刚才湖心小亭那一幕挥开：「以前，你也煮过茶给我喝，不过那时候跳脱浮躁，没有品茶的心情。」
「若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我倒希望，你还是那个无心品茶，一心爱剑的飞天。」
炉上的滚水作响，窗外风雨交加。
「当年在幽冥涧，我第一次见你……」
飞天立即截住了话头：「我从没去过那地方，你也没去过。」
平舟一笑，淡淡的沉静似秋风：「去过便是去过，又何必否认。」
「当日我浴血回来，斜阳向晚，便和你说过，你没有去过，我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谁都没有去过。」飞天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么久了，你还不忘记？」


Chapter 7

幽冥涧，其实，那里的地名是芦涧。
那个男人走得不算太快，长草沙沙的声音由远而近。
平舟痛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握着短刃的手心里全是冷冰冰的汗。
飞天伏在长草中看着，他的气息像是融进了风里草里，让人根本无从察觉。
那个男人穿了一件黑衫，头发半长不短的披在背上。
飞天只看到一个侧脸。
长得不错，可是全身上下都是杀气。
「啧啧，居然还没死。」
男人用脚尖勾着把平舟翻了个身，声音里有近乎猥亵的意图：「刚才还没有把你操断气？还是你在等我回来再干你一回？」
飞天在暗里皱眉头。
本来他是犹疑的，虽然那个重伤的人身上看不到什么邪恶的颜色，但是谁知道呢？这年头人人都是两张脸，你永远不能相信你所看到的。
所以他没有贸然地去帮他更多。
那把小刀伤人是可以，要杀人可不容易。杀人或者被杀，要看手段和运气。
可是听到这个让他恶寒的声音之后，飞天改了主意。
那个重伤的男人无论如何并没有这样下流的声音。
但是他想要出剑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向地上的平舟压了下去。
急切的动作，气喘吁吁的像是不能忍耐。
飞天的剑离了鞘，那个男人正在分开平舟的双腿。
但是他的剑只出来一寸。
那个男人发出嘶喊的声音，身子蹿了起来，手紧紧捂着半边脸，血从指缝里汩汩的淌下来。他挣扎踢动，一定很痛。
飞天冷静地想，一定痛得很。
整把短刃都刺进去了，连柄都没有露在外面。这个人活不了了。
那个人还试图走过来，想给平舟补一刀。他们的距离并不远，平舟也没办法移动身体，那一刀挟带着风声劈下来，平舟闭上了眼。
「铮」的一声响后，是沉重肉体倒地的声音。
平舟没有睁眼。
倒下的当然不会是那个红衣的少年。
不过这一剑真的恰到好处，明明刀势那样凶猛，可是刀剑相击的时候却没有那种刺耳的厉响。平舟自己是用剑的好手，他知道那少年只是挑开了刀刃，然后兜回来刺了一剑。
但是剑很快，破空之时却没有声音。
平舟睁开眼的时候，那个少年正替他拉拢衣服。
「你真是挺奇怪。」飞天说：「明明是个厉害人物，却奄奄一息躺在这里。打个商量，我救你不死，你以后听我的话怎么样？」
平舟看着他，并不说话。他的伤口在刚才那一击的时候裂开了，血又迅速的流出身体。
飞天弹个响指，远远的天马跑了过来。
「你可以不答应。」飞天看看天色：「我一样也是要救你，不过能不能救得活可没准儿。当然，你以后也不一定要听我的话。」
飞天给他重新包扎伤口，然后把他放到马背上。平舟注意到他控缰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凝固的血，不知道是谁的。
但是指甲有亮亮的光泽，这个少年生气勃勃，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小兽。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平舟以为这是个世故的少年，手段狠辣刀头舔血。
可是见了奔雷之后才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个少年会撒娇说在大风里迷了路，会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和穿着东战军装的其他少年打成一片，还会时时记得给他上药。

东战的军医卖力替飞天治伤。他拿着一柄小刀在手里抛上抛下：「你的剑呢？剑客怎么能把剑都丢了？」
平舟一直不说话。
飞天吃吃笑：「不过你长得不错，和帝都双璧站一起也不差，怪不得别人想占你便宜。」
这话说得很随意，但是没有一点侮辱或是下流的意味。
他有明亮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常常大笑出声。
在幽冥涧里初见的那种陌生和恶意的伪装，在他所熟悉的环境中褪得一干二净。
「对了，」飞天说：「明天我们要拔营，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平舟还是没说话。
薄薄的小刀在飞天灵活的手指间翻转旋动着：「我给你留下伤药和盘缠，你自己小心吧。」
但是第二天他们没能走，又遇到了战事。

军医很晚才来给平舟换药，平舟说，想去看看那个少年。
飞天一身是血，正在脱衣服，染满了鲜血的轻甲扔在脚底下，因为忍痛而咬着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衣服和伤口黏在一起，飞天痛得乱扯，越扯越痛。
飞天的身上有许多细细碎碎的小伤口，泛白的沉紫的鲜红的，软的硬的痂痕或是嫩肉。
他龇着牙笑，因为痛所以笑容很古怪：「你不养伤跑来干什么？」
平舟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知道孪城有地下暗道。」
飞天愣住了，本能地问：「你怎么知道？」
平舟冷静地说：「我是孪城三剑之一的无忧剑。」
飞天怔着没说话，平舟的声音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客观平静：「在幽冥涧我杀的那个人是断肠剑，他是我师兄，也是城主的独生子。」
平舟说了许多，最后飞天扑上来捂着他的嘴，把他按在了营帐里的地毡上。
「我没去过幽冥涧那地方，你也没去过。」
飞天的眼睛很亮，脸背着光，可是眼睛真的是晶亮四射。
「谁也没去过，那里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他松了松手，平舟躺在那里看着他，飞天身上那些本来已经凝结的大小伤口又一起流血，蜿蜒的红蛇在他的身体上慢慢爬下。
「谁也没去过。」飞天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往后坐倒在地上，因为疼痛而拧紧眉头。
还是个天真的少年。
并不是你说没有，那些事就真的没有发生过。
但是那个少年的认真表情，像是，真的可以抹去一切，那些不堪回想的记忆。
没有人知道无忧剑平舟为什么变成了帝都的一分子，和身分最高贵的一批人在一起，地位高得让人仰望。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飞天说到做到，他从来不提幽冥涧三个字，也从来不和他说起过去。
他只会说：「平舟，你看这个字怎么写？」又或：「平舟，你这招不大对头儿，最好再问问奔雷应该怎么用力。」
再没人知道幽冥涧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但平舟却知道，自己，还有飞天，因这三个字而相识，然后，在一起。
所以，等飞天成了飞天殿下，他离开了帝都，抛下闲职，去做飞天殿的杂役。
这没有任何理由，他不需要什么理由，顺理成章的可以这样做。
因为他告诉旁人，飞天救过他性命。
因为他没有告诉过旁人，飞天在他的心中，是个红衣黑发，漫天芦花中的少年。

飞天没有再回去，他在雨停之前睡着了。平舟看到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
昨夜他可能根本就没有睡过。
平舟知道他被人从辉月那里送出来，也知道行云去找他。
早上他与行云还打了个照面，那个眼神只看一眼就明白。行云想起来了，否则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有些伤痛，有些怆惶，更多是迷茫。
对于当年的帝都双璧，平舟说不上来心里是怎么想的。
外面雨已经停了，水洗过的绿叶像是要滴下一股子清香来。
然后下人来报，行云殿下来了。
行云穿着一件白衣，身姿挺拔，张口说：「飞天在这里是不是？」
微风吹着廊下两个人的衣裳。
平舟行云，天城并肩的两位殿下，在这有些阴影的廊下，无语对望。
平舟在想，行云重新睁开眼睛之后的每一个点滴。
像个稚子，什么也不懂不知道，辉月那时候刚刚登任天帝，还是顾着照料他。
一块无瑕美玉，但是飞扬耀眼。
孔雀公子，名不虚传。
「行云。」
飞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倚着门站着。
宽袍广袖，他看来比以前瘦削得多。
平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绕过庭院。

行云身上带着雨后阳光的气息，大雨的凌晨，那种寒冷的迷茫阴郁，像是随着雨停也一起消失了。
行云那样沉着地看着他，从头到脚无一遗漏。飞天觉得行云有些不同，但究竟是哪里，又说不上来。
晨间雨中的那一幕在午后亮丽的阳光中，像是蒸发了一样，如此遥远而不真实。
「龙族那儿，住得惯么？」
飞天点点头：「很好。」
行云离他有一步之遥，跨出这一步，双手就搂住了他的腰，头伏在他肩上：「飞天，你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
飞天慢慢抬起手环抱住他。
行云也像记忆中那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
与许久之前的他，并无二致。
「你一直都对人太好，是最好的伙伴，兄弟，知己，对手，也是最好的——情人。」行云轻声笑起来：「我把这些年的事情都问清楚了。」
飞天没有说话，行云的声音很稳，但是身子轻轻颤抖。
「飞天，好久不见。」他抬起头来，双手托着飞天的脸颊，轻轻在唇角啄吻，然后热烈而缠绵的吻住了飞天的唇。
两个人在廊下紧紧相拥。舌尖上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不知道是谁流下了眼泪。
「飞天，飞天。」行云放开了手，抹一把脸，缓缓绽放微笑：「还记得从前，我画了辉月的肖像，你替我转给他的事情么？」
飞天轻轻点了点头。很久很久之前的小事了。
「给你看这个。」他拿出一轴画卷，慢慢拉开，展开一幅淡墨的画。
黑白灰，浓浓浅浅的涂抹，有一抹嫣红，鲜明得让人触目惊心。
红衣黑发，短笛如玉。
明月千里，余香满身。
恍如隔世一般。
从不知道，那时的飞天，在人的眼中，是这般模样。
令所有人，驻足侧耳，定定凝望的一抹鲜红色。
在暗沉的殿堂中，飘然欲飞的一点红衣。
飞天的手点在画上，指尖有些不稳。
「你收着吧。」他笑得从容：「其实你早该看到这张画才是。」
他退了一步，潇洒地挥了挥手：「再见，飞天。」
他站在了雨后的阳光中，那样笑着说，再见，飞天。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脚步轻快，像是全无负累，也像是怕惊扰了往事。
那样翩然而洒脱的行云，走出了飞天的视线。
看那阳光下耀眼的白衣，渐行渐远，终于不见。风吹过林梢，绿叶沙沙作响。
飞天轻声的说了一声，再见，行云。
再见，行云。

遥遥听到吹笛的声音，平舟看到了飞天摊平了放在案上的画卷。
「原来是他的手笔。」
这个他是谁，心里都是明白的。
红衣黑发，横笛遥立的少年。

飞天蜷着膝盖坐在廊下，下巴垫在手背上，看上去背影显得萧瑟而脆弱。
平舟不知道该怎么样和他说话。这样的飞天像是在身体周围包了一层屏障，要隔绝外界也是要保护自己那样缩着身体。
平舟记得两百年以前，飞天浑身浴血的，为了行云而疯狂。
没见过的人不会明了，那是怎么样一种痛苦，让人完全失去理智。
菩晶率领七神的势力攻破辉月殿的大门之时，七神中除了破军，其余进入了辉月殿的人都已经死了。
破军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而已。
而飞天，跳下了堕天湖。
听到别人口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瞬间眼前什么也看不到。
明明什么都看到了，却觉得只是一片的空白，有耀眼的强光在闪烁。
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空白，也没有那错觉的闪光。
只是飞天不在了，仅此而已。
平舟本以为自己是会哭出来的，但是没有，一直都没有过。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只流过一次眼泪。就是冲进辉月殿见到失去理智的飞天，那个时候。
尽管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多少次为他头痛烦恼过。也恨过，也想放弃他，也想就这样随波逐流任他去。

「你可以为我成年么？」
那个声音有些颤，眼睛水汪汪的，脸庞不知道是因为难堪还是羞耻而泛红。
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或者转身跑掉一样。
「很抱歉，殿下。」
他看到他脸上的绯红一瞬间就褪掉了，变得煞白煞白。那有些颤抖的唇迅速抿了起来，紧紧的一条泛白唇线，平舟甚至注意到拢在广袖下的手指紧紧蜷握。
那一刻，话刚出口的时候他便后悔了。
但是飞天立即抬起头来说：「是我冒昧了，你不要见怪。」
那一瞬间平舟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破裂。
沉睡许久的飞天，醒来后一直用惊艳而痴迷的眼光注视他。
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觉得心慌，又觉得烦乱。
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像孩子似热情纯真的他。
但是那一刻平舟就知道，他破坏了什么。
飞天再也没有带着那样的目光追逐他。总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和隐忍，目光沉静，不再莽撞冒失的说话。
穿着大红的衣裳，黑发飘扬的少年，像是下一刻就会随风而逝。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捉住，可是在他诧异的目光中，颓然松手。
他不知道想捉住些什么。
飞天曾经给过他机会，但他放开了。
他知道奔雷亲来，知道克伽虎视眈眈，知道……有的时候宁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那样想做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必顾忌。
有的时候，任性是一件极奢侈的事情，平舟从未见过谁可以真正的任性。
懵懂的少年总要成长，强烈的好奇心渐渐消失，盲目的热情也逐渐消退，最后变成一个圆滑世故麻木不仁的成人。
飞天总要长大，他不可能永远的童真单纯。
总要长大。
……
穿一件大红的衣裳在辉月殿的正殿里，演出惊人的舞蹈，吹奏凄清伤感的曲子。
只是……看到他在奔雷的怀抱里时，心头有尖锐的刺痛，和巨大的无力感。
平舟知道自己在品尝一杯苦酒，隐忍，酸涩，茫然。
但是飞天终究还是会开怀，星华的率性，辉月的温柔……飞天还是会开怀大笑，一切终究是好转了。

变故总在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发生。
平舟走了两步，站在他的身后，午后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还带着些许残余的雨水气息。
飞天的身体以一种防备而软弱的姿势蜷着。
「平舟？」
「嗯，怎么？」
「行云会开怀吧？」飞天的声音像是不太自信，要求一个保证：「不再纠缠于过去，以前的行云已经埋葬了，现在的行云理智也洒脱。将来，他会过得很好，是不是？」
平舟并没迟疑，他说：「一定会。」
飞天吁了口气，肩膀缩得更厉害。
像是身体深处在痛的小动物那种姿态，手脚都蜷着。
平舟伸出手去，手指在触到他肩膀之前，又慢慢停了下来。
然后他顺势掸了一下袖边，直起身子。
「再给我煮点茶喝吧。」飞天开口要求：「觉得很冷。」
天气的确是清冷的，虽然阳光明亮。但是修为到了飞天这个阶段的天人，应该不会觉得这种天气会带来不适，更何况飞天还是龙族。
平舟没有异议，重新让人汲了水来，风炉中火苗跃动着，像是红色的，不安的热情。
「其实，我配不上他。」
眼睛似乎被茶的热气蒸腾，有些迷蒙，飞天轻轻一笑：「行云敢做敢为，爱恨分明。和他在一起，我总是觉得能给他的太少，而从他那里得到的太多。」
「他对人好的时候绝不会私藏，会把能给的都拿出来。」
飞天笑了一声低下头：「要拿走的时候，也一样彻底。」
是。
行云是极少的那一种人，不因为成长而变得理智现实，仍热情依旧。或许因为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天人。
平舟觉得任何人，在那样的热情面前，都会有不可抵挡的感觉。
得到后再失去了像行云那样的爱人，接下去的人生要怎么样过？飞天低着头，捏着茶杯的手指头有些抖。
明明可以说些什么的，也是可以说些什么，但是却没有说出来。
夕阳迅速的向西沉了下去。
这一天，终于过去了。

飞天回到客舍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侍从递了一封短笺，飞天低头看了看，说道：「我知道了。」
那人便躬身退了下去。
辉月的字极清丽挺拔，写得简短，只一句话。

好好谈一谈？

飞天苦笑着揉揉额角，谈些什么？
只不过，这个问题始终是要面对，不可能逃避。
但是，现在没有那么清醒的头脑去面对辉月。
行云，行云。
满脑子全是行云。
初见的他，乍逢巨变的他……阔别多年又见到他……在阳光下挥手说再见……
终于行云选择了一条他想要的道路。飞天把手捂在眼睛上，刚才当着平舟的面没有流下来的眼泪，慢慢濡湿了掌心和面颊。
现在的行云喜欢的是辉月……辉月应该会对行云好的吧？
行云热情而辉月温和，行云莽撞而辉月包容……辉月清冷，可是行云有满满的闯劲儿……两个人在一起，可以互相包容，互相弥补……
应该会是很好的生活……
脑子里还是不自觉的想起他们在雨中的拥吻，胸口那么难受。
飞天觉得胸口非常非常的窒闷，大口的吸气，用力到肺部都尖锐的痛了起来，还是觉得压抑。
明明想念了他那么久……
现在他也已经想起来，可是彼此间还是错过了。
飞天蜷起身子，缩在陌生的帝都、陌生的客舍、陌生的床上，压抑的哭泣。
只要行云选择的道路，可以让他愉悦幸福的话……
放开手，其实很简单……
心痛总会消失的，对不对？只要他活着，站在那样的阳光下微笑着。
这样一直的安慰自己，只要他是活着的，是站在阳光下微笑着的。有辉月那温和而聪慧的人照顾呵护，他一定会幸福……
那曾经在自己的臂弯中散失的光烟……失之交臂的爱情，擦肩而过的时光。
不知道该把一切痛苦归咎于谁。
辉月、平舟他们让行云复活并不是轻松易为的事情……而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去，不会有谁告诉行云那一段过往……
所以，一切都来不及，再也来不及了。飞天捂着嘴，无声的流泪。
只要他能幸福……
即使把他交给辉月，也可以吧……也可以……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两眼有些微微的泛红，好在并不严重。
上午浑浑噩噩一步也没有出门，午后倦倦欲睡，星华来拖他去看三殿人选名册，这个家伙一向粗枝大叶，发现不了旁人细微的情绪变化。
其实有时候想一想，这样粗神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漫不经心的翻那名册，眼前掠过的人名大半都是陌生的，偶然有几个听过，但印象也不深。
「唉，真是添乱……平舟要忙财帐上的事，辉月不管这些，行云又撒手跑了。好在他那殿并没有说空出来，不然一下子找出两位神殿人选还真是头痛……」
飞天怔了一下。
行云？
怎么了？
「你说行云？他……」
飞天的身体僵着，星华头也不抬接着说：「他昨天留书走了，说是出去游历，把这么一个大摊子扔给我了……其实我根本不用管这些事情的，明明我是五宫的头儿，为什么三殿还……」
说着说着，星华抬起头来，却发现屋里只剩了他一个，飞天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有事想和你说。」飞天就这么直接走进来，语气平静像是在述说今天的天气。
辉月微微一笑，挥了挥手，侍从鱼贯退走，轻快无声的步伐，最后一个出去的人回手掩起了殿门。飞天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仅仅一天，难道他和辉月之间的事情人尽皆知了么？为什么那个侍从要掩上门？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把开着的长窗全部闭上？
飞天莫名的不自在。
辉月放下手中的笔，淡然从容的模样，若无其事的轻松，飞天在心里佩服他。
这种雍容气度，再活两百年他也学不来。
「吃过晚饭没有？」辉月站起身来：「平舟那里没有传膳，想必你们都是饿着肚子的。」
飞天抬起头，清晰地说了一句：「行云走了。」
辉月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他已经向我辞过行。」
「可是……」飞天的声音噎了一下：「他明明……你怎么可以让他一个人走？」
辉月好看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他执意要走，我强留他下来做什么？」
做什么？飞天觉得嗡的一声，他清清楚楚听见了理智那根弦断裂的声音！
他以为行云只是放弃了与他的爱，只是抛开了那段过去。可是现在才知道行云那句再见根本就是告别，那一天他离开了帝都，可也没有回去天城！
行云是彻彻底底离开了。
明明以为他是和辉月……明明是那样！
可是辉月竟然可以事不关己的说得那样轻松！
行云明明是喜欢他的！他明明也是……喜欢行云！难道要说服自己前一天大雨中看到的只是幻象么？
还是那个吻其实什么也不代表？难道行云对他的一片心意，他一点儿都感受不到？
辛辛苦苦为他找来妖华袍，心心念念都是他。
可是行云那样喜欢的辉月，竟然可以说得这样云淡风轻。
在他明了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他已经扑上了去揪住了辉月的领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冷淡？行云他喜欢你，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让他一个人孤单地走了！你到底……」
眼前忽然天旋地转，飞天甚至没想明白温雅文弱的辉月是怎么扭住了他的手腕，根本也不知道为什么才一眨眼，自己就被翻过了身体抵在墙上。
辉月的声音居然还是淡淡的：「行云是我的责任么？为什么我要对他的行为负责？」
飞天用力挣也挣不动，弄得自己面红耳赤。
「那你为什么要吻他？」
「你看到了？」辉月的声音说：「那不过是道别罢了。」
道别？道别用得着……那样吗？
飞天运力于臂，却就是摆脱不了辉月的钳制。
太夸张了，辉月的力量有这么强么？虽然当初就知道他是书生脸剑客心，可是一动都动不了……这种实力简直不可想像！
自己又不是软柿子，这两百年也不是白白虚度……更何况自己身上龙脉已显……
「放开！」
「你又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明明那一晚之前，你还对我是毕恭毕敬……」辉月的声音温和，可是意思却大大的让飞天觉得不妙：「是不是觉得过了夜，就可以爬到我头上来？」
腰后一紧，被辉月屈膝抵住，飞天咬牙忍痛不说话。辉月话里话外的意思他都听得清楚，脸上难堪的挂不住。
虽然……虽然不想承认，可是他的确忘形了。
明明之前对辉月是又敬又爱的，现在却变得又惧又恨。
「一点儿都没变……」
他声音放低，贴得更近，鼻息吹到了颈子上，飞天打个哆嗦，觉得背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从以前就一直这样，自以为是，一遇到麻烦就只会跳脚，事情总是先做后想，甚至做了也从来不回想一下是对是错……」
被按倒在地的时候，飞天清楚地听见辉月说：「忍了你一次又一次，你以为我这么好性儿的么？让你一次，就得意忘形？」
辉月撩开他的衣摆，一手紧扣着他，一手伸了下去：「你以为我是好脾气的人？」
原来以为是，现在当然不敢这么想！
飞天咬牙切齿，下一秒却惊叫出声。


Chapter 8

身后紧闭的地方突然被入侵，干而痛。
飞天拼命的挣动，虽然这样的举动在辉月的身体底下显得徒劳，只是让两个人的身体都越来越热，飞天是因为震惊，羞辱，还有痛苦。
辉月的热则是因为情欲。
他钳住飞天，紧紧压在他的背上。
飞天自然感觉得到股间硬挺的灼热逼近，跃跃欲动的，抵着他，轻轻地磨动着，像是在模拟着占有的动作。
故事开始的时候，总是平缓而普通。
人和人在慢慢的接近、熟悉，命运的轨迹交错在了一起，而后的变故，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辉月撕开他衣服的时候，飞天眼前好像看到了旧日情景。
身体被翻转，辉月的指尖像是有火，灼痛了皮肤。
飞天愣愣的看着他的面孔，甚至忘记了挣扎。
为什么呢？
辉月？
为什么呢？
他这样不停地想，不停地问着自己，他并没发觉自己也问出了声：「为什么？辉月？」
「因为……」辉月抵在那闭合的入口，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要做什么，没人可以阻止！」
痛！
尖锐剧烈的疼痛，像是身体被钉入了楔子，硬生生的破开血肉，飞天听到了清晰的，自己被撕开的声音，还有血流出身体的声响。
辉月的进入因为涌出的热红，而变得有些拖泥带水般的黏腻。
一瞬间飞天甚至有些错觉。
那紧紧嵌在体内的，灼热的让他痛苦的存在，甚至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每个呼吸，每个痛苦的战栗，都感觉到辉月的存在。
那灼热的欲望上，有着滚烫有力的脉动。
清晰的听到了辉月的脉搏跳动。
屋里熏的香味，掩不住血腥的味道。
飞天觉得眼前发黑，腿被用力的打开，像是要撑到极限。很想失去意识，但是这样的痛苦不足以夺走他的清醒。
行云说过，辉月，好才华。
星华说，辉月，真是好气度，不愧于他的出身高贵。
所有的人都在说着辉月的好，飞天躺在辉月寝宫的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像他们那样，用一句话，说出他心中的辉月。
眼前银星乱舞，似真似幻。
看到了辉月的面庞，甚至一点点激情中的沉迷都没有。
辉月眼神很清醒，表情也是沉静的。
只是喘息微微乱了一些。
黑色的像缎子似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波动，微光浮生，像是一帘旧梦。
飞天不知道那些旧梦中有着什么。
辉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呢？一直微笑着，眼睛里煦阳暖暖的辉月，何时变成了幽晦的月光？
痛得咬住嘴唇，辉月却撬开他的唇，把指填进了他的牙关。
已经没法克制，本能的咬住了那微冷的手指。
濡湿的身体，潮热的呼吸。
淡淡的铁锈味道在嘴里蔓延。
飞天睁大了眼睛，身体痉挛起来，腿被弯折，辉月像是打破了所有的桎梏，没有一点点顾忌。
这一瞬间飞天居然可以想到很久之前。
辉月请他喝茶。茶很香，淡淡的薄荷味道。
喝了那茶之后，他就陷入了迷离的梦境。
他看到辉月抱着他无所适从的哭泣。听到一个威严阴冷的声音说，如果实在狠不下心，那么现在杀掉了也是省事的办法。
辉月说不。
他说，不。
飞天的颈子向后仰着，身体弯曲绷紧，像一把拉满的弓。
辉月驾驭着他，操纵着他，挑逗着他，也紧紧的包容着他。
飞天看到眼前的一切都错乱了。
寝殿穹顶上有繁复的花纹纠结，看不出首尾纹理。
手指在冰凉的地面上屈伸，那坚硬光滑的地上被他划出了条条细痕。
这一刻飞天突然想到沧海桑田。
想到人事全非的一切。行云，辉月，奔雷，平舟，星华，小空……
「痛吗？」
辉月轻吻着他汗湿苍白的面颊，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下唇上有个鲜明的牙印，微微渗血。
辉月舔去那红痕，轻声呢喃：「痛吗？痛不痛？痛的话，就记住我。记清楚，别忘记。」
在痛极的时候，紧紧咬住辉月的手指。
找不到方向，看不到光亮。
还有……辉月的存在。
辉月的热液释放在飞天的身体深处，从他身体中退出来，紧紧的拥抱着他。两具既热也冷的身体紧紧相贴，飞天闭着眼睛慢慢吸气，身体像是破败的布偶一样平瘫在地上。
辉月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将飞天抱了起来。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飞天哆嗦了一下，身子蜷了起来。
辉月撑住他的上身，手探下去为他清理身体。
飞天凝聚起力气，用力推了他一把，扶着泉池的石壁站住。
辉月脸上没什么愠怒的表情，只是把他拉过来继续先前做的事情。
飞天咬着牙，感觉到热水在受伤的内壁涤荡，锐痛变成灼烧似的感觉，白液与红浊流出来，在水中变淡不见。
「你为什么一声不响？」辉月的声音在耳后边说：「刚才那样痛，居然一声都不吭。」
飞天的手撑在辉月胸口想拉开与他的距离，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想要离他远些。
「恼我？」辉月一笑：「行云做过与这一样过分的事情，你现在倒不念旧恶。」
飞天泡在水中，精力渐复，看着辉月懒洋洋有恃无恐的样子。
明知道不是他的对手，但要向他服软低头是万万不能。泄愤似的搓洗身体，似是想要把辉月留下的气味痕迹全抹掉。
辉月不再钳制他，看他从池边拉了一件袍子裹住身体，头也不回朝外就走。
辉月只是站在齐腰深的泉水中看他。
待飞天堪堪走到门边，刚刚打开门，忽然间敞开的落地长窗和殿门如同被疾风吹卷，一瞬间全部闭合，发出砰的声响。
飞天吃了一惊，也不回头看，伸手去推。
身后破空的风声，飞天信手向后挥，软软的一物被弹飞了出去。
手已经摸上了门扇，却不料膝弯一软，不知道被什么大力撞击，身不由己的扑在门上，身子斜斜的靠在那里再站不起。
辉月适才抛来的一块锦毡不过是引他注意，下面的一击才是真材实料。
飞天看他笑吟吟的步出泉池，一步步走近，恨得牙痒，又觉得无力。
辉月倒没有再为难他，只是替他除了那件胡乱披着的袍子，拭干净身上的水珠，拿软绸的床巾把他裹了，抱起来放到寝殿的榻上。
飞天挣动一下，辉月轻轻在他臀上打了一记：「不要动。」
飞天怕他有什么别的法子使出来，倒真的没有动。
他这两天心力交瘁，连病加伤，又被辉月重重折腾了一番，这时真的一点气力也无。
辉月取了一个小盒子来，细细的替他的伤处上药。飞天瑟缩了下，辉月温言说：「不太痛，上了药就好了。」
飞天硬咬着牙不动，却突然问出一句：「你是怎么把我身上那个烙痕和剑伤去掉的？」
辉月的手指停了一停，没有回答，指尖从适才接纳他的地方探了进去。指上有清凉的药膏，带着淡淡的分明的香气。
飞天有些恍惚，忽然说：「碧晶膏。」
他记得这药。
他还记得，他曾经用这个药为平舟治伤。
想到那个时候汉青转述他对辉月的痴迷爱恋，种种匪夷所思的行为，想到平舟引他骂辉月的话。
「混帐王八蛋，最贱的家伙……」
无声的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模糊记得是这样一句并没有错。
不由得苦笑，平舟倒真有先见之明。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去。
他已经不再痴迷于辉月，而且任谁也想不到辉月会强迫他。
那样清冷如天上月的人，竟然会……要不是身体还在痛，飞天自己也肯相信适才的经历不是一场梦境。
伤处痛得轻些，辉月一手按在他背心，灵气源源不绝的渡了进去。飞天先是讶异他灵气如此精纯浑厚，绵绵不断，后来便渐渐困倦，辉月轻声安抚。

飞天睡得极沉，眼睫轻轻动了一动，辉月的声音似远似近，说：「口渴么？」
身子被扶起来，水杯送到唇边。
飞天模糊地看着辉月的样子，喝了半杯水，才算真的醒了过来。
辉月坐在一边看他，身上银光流动，似萤飞雾绕，正是那件妖华袍。
飞天戒慎地看着他，右手两指屈了起来，辉月微微一笑：「你也想砍我一剑？」
飞天摇了摇头。
辉月道：「你要砍，昨天就已经动手了，会等到今天？我是多此一问。你有许多事不明白，趁现在全问清楚了，省得以后打哑谜。」
飞天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话。
辉月静静地看着他有些迷茫的表情，声音温柔：「你没有什么想问我？」
飞天说：「有。」
辉月不说话，一双眼睛波光潋滟，等着他发问。
飞天咬了咬唇，最想问的问题还是难以出口，转而问另一个：「行云的复生，是你所为？」
辉月点了点头：「不错，只是我一个人力量不够，多假奔雷与平舟之力。血肉是许多羽族人心甘情愿割了体肤来凑的，当时他在你怀中咽气，灵魄为我所收。那根首翎为骨，有了血肉，魂魄慢慢将养附着，足花了近五十年工夫。」
飞天听得直吸气，手握得紧紧的，两眼直愣愣看着虚空。
辉月说了这一节，便停下来。
飞天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妖华袍……你不觉得有不妥？」
辉月脸上有些伤感的神色，手轻轻抬起，银光像是流动的水波一样美丽温柔：「妖华袍……你们当初找到它的地方，是不是还看到了九尾？」
飞天点了下头。
辉月眼望着窗外幽静的庭院，停了半晌，才说：「你信不信转世轮回？」
飞天怔了一下，说道：「上中下三界之外，灵妖魔怪冥都有，转世也并不是什么奇谭。只是转世之后，人怎么会记得前生的事？」
辉月点点头：「不错，我本来是不记得。」
飞天惊了一下，睁大眼看他。
「但是……现在都一一记得。」
辉月慢慢转过头来，眼中柔情无限，看着飞天的眼睛：「你知道妖华与九尾的传说，现在也知道，传说是确有其事。那么，你信不信妖华与九尾，都已经转世了呢？」
外面起了风，帘幕微微摆动，长长的流苏在飞天裸露的皮肤上轻轻掠过，像是情人的爱抚。
「飞天，你相不相信，我是妖华？你信不信，你是九尾？」
「你……记得？」
「不，不记得。」辉月拈起身上的袍裾：「只是在见到妖华袍的时候，才有些模糊的感觉，并不清晰，只是淡淡的感觉。」
辉月偏着头，微微皱着眉，思考的样子无比动人：「穿上它之后，有些恍惚，明明身体是自己的，可是一步一行都像是在梦中。在回廊那里你看到我，我也看到你，可是胸口却像是重锤猛击，一下子许多纷乱的画面，交错扑袭……」
飞天半张着口，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辉月。
「从喝酒之后的事情，好像是身不由已，但我又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辉月微微一笑：「飞天，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对着旁人和自己，都要说你一心爱着行云？」
飞天张口结舌，完全不知他的笃定由何而来，只说了：「你……」下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辉月看他茫然的样子，轻声说：「你要是不喜欢我，那天晚上无论我怎么样做，你也不会和我在一起。行云闯进来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你清醒的时候不会说，但那时却说了。在你心底，其实是对行云的愧疚深一些。
「如果真的说是爱慕，可没有到生死相许的地步。」
飞天惊得身子一颤，扬声说：「荒谬！我心里爱的自然是行云。」
辉月一笑：「我也没有说你不爱他。不过，飞天，凭心而论，你对行云的爱意中，几分歉疚，几分怜惜，几分真爱，你自己分得清么？当日行云猝然逝去，你那样痛苦……」
辉月顿了一顿：「自然不是假的。你并不是不爱行云，只是，」他的笑意十分无害，「你心中，当真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飞天瞪大了眼，回不过神。
「你一直心软，总想着所有人还同小时候一样，亲亲热热，不分彼此。可是飞天，人总是要成长，人大心大，想法渐多……你重情义，谁给你一分，你一定要还十分，旁人对你不好总是不记得，对你的好你却刻骨铭心。
「行云为你的付出，你自觉是情深义重。平舟对你百般呵护，你也念念不忘。就是奔雷当初那样伤你，你也一样不记恨……」
飞天忽然说道：「可是你对我不好，我却记得清楚。」
辉月叹道：「不错，我是对你不好。」
飞天听这句话中几多萧索，不敢抬头看辉月什么脸色。想到刚才昏乱中的情形，辉月抱着他垂泪挣扎，一时又觉得迷乱。
「我不信……」声音虽低却坚定，飞天眼望着辉月，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我，不是九尾。你也是一样，你是辉月，不是什么妖华。那个传说，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辉月似笑非笑，并没有反驳。
「你是你，我是我。就算我们前世相识，那又怎么样？」飞天越说越快：「别因为穿了一件诡异衣裳就像变了个人，你明明那么理智，现在却被件衣服和一个虚无的传说欺骗！清醒点！
「我是飞天你是辉月，我们只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他顿了一下，下面的话仍然说了出来：「我们不应该……做今天这样的事情！」
他一把抓起辉月身上的妖华袍：「扔掉它，把这些事情都忘掉！
「我们不是好朋友么？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你不觉得荒唐？就是因为穿上这件衣裳，难道你就变成了妖华而我成了什么九尾？简直滑稽可笑！我爱的是行云，你又有什么立场质疑我的爱情？就因为那个见鬼的前世传说？荒唐！」
辉月轻松的把他的手钳住了拉开：「谁被谁欺骗，现在下定论还言之过早。你现在冲动得很，我也不强求你能想个明白，好好睡一晚，明天再说。」
飞天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好。」想起身却被辉月按住。
「就在这里睡吧。夜都深了，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不用害怕。」
飞天想着他或许该要说一句谁会害怕你，但是他早过了意气之争的岁数，只是点了点头，闭上眼，转身向着床里。
辉月替他把薄被盖上，长长的银发散了满床，似一片霜华。辉月看着那满眼散铺的银白，眼中有淡淡的惆怅神色，慢慢转身走了出去。
飞天闭着眼睛，呼吸沉稳均匀，听得辉月已经去远，翻身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剧烈，扯动了身后的伤口，他痛得龇牙咧嘴。找了衣服穿上，头发束了一把，他并没有打开门走出去，而是直接推开了后面的窗。

寝宫的窗下就是一片小湖。湖不大，但是水极清。
殿中的泉水从地势的泉眼引来，一路引灌到池中，然后再流入下面的湖里。
飞天深深吸了一口气，贴着墙壁游了下去，像是壁虎一样轻捷无声，入水的时候，一点水花和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这世界疯了。行云疯了，辉月疯了，飞天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他根本不该到帝都来。
他根本没有找回过去的自己，也没有找回过去的行云，甚至，还弄丢了过去的辉月。
现在谁还是谁？谁变成了什么样子？
飞天觉得有些恐惧，恐惧于那样的辉月。
又或者，陌生于现在的自己。
还有，一切。
他有些害怕这帝都的一切。
他根本不该来帝都，假如不来，他还可以在想像中寻找甜蜜而伤心的爱情。
但现在他什么也没有，行云走了，辉月则用行为和尖锐的言语，把他的爱情切剥得像一颗遍体鳞伤的橘子，淅淅沥沥的汁水洒得到处都是，狼藉不堪。
飞天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要是还待在这个地方，一定会发疯。
身体在冰凉的湖水中无限舒展，水像是从每个毛孔渗进身体，清凉而明朗的感觉。
飞天在深深的水底舒展着身体，湖底有暗河，虽然水流不急，却一样可以通向外面。
帝都，以后不会再来了。
只是对平舟有些抱歉，好像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在不告而别，一直没有改变过。
身体越潜越深，如果有一双眼睛可以透过深黑的水底看到眼前的情形，一定会为那样美丽的一条银龙而惊叹。
飞天已经看到了湖底的暗河。
轻摆龙身，飞天潜了下去。
忽然间那条美丽的银龙身子僵住，然后剧烈的痉挛起来。
身体痛得像是要裂成两半。
像有—把刀子在身体里不停的翻搅—样，飞天漂亮修长的龙身盘了起来。
全身都在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
头上的角在黑暗的水中有淡淡的萤光。
痛得全身都在颤抖。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现出原身之后只会觉得舒畅，力量充沛。
为什么这样痛苦？鳞片好像都逆了过来，背脊紧紧弓着，像是水族中最卑微的虾子。
飞天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似乎有个巨大的漩涡朝他卷了过来，再也无法抵抗。


Chapter 9

飞天真的不想问一个十分白痴的问题，受了重伤为人所救，醒来必问：「此处是何处？我为何在此处？你又是何人？」
但是不能不说，这三个问题十分经典精辟。
实乃重伤获救之后，面对陌生人、陌生地点之必问问题。
飞天睁开眼的时候，身上没有鳞片，也没穿衣服。
他拥着被子坐起身来，床边坐着打瞌睡的那人一下子惊醒过来。
然后飞天的嘴巴里不受控制就吐出那句经典台词：「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你是谁？」
明明他是在水里痛啊痛啊痛晕过去的，为何醒来却在一张干暖的床上？
坐床边的那人穿了一件黑袍，细眉秀眼，说话声音不高：「谢天谢地，可总算是醒了，你要再睡我可也要睡了，累死我了你。」
飞天呆呆地把上句经典问话又问了一遍。
「我是慕原，这里是我的居所，你这晕头少脑缺心眼的家伙被水冲到我窗户底下，正挂在断树枝上，所以我勉为其难把你捞上来。」那家伙扯着一个疲倦的笑容。
「隐龙现在谁当家？还是慕紫他爹是不是？我就说呢，头脑简单光长个大尾巴的家伙当首领根本不行，像你这种啥常识都没有的货色居然放出来乱晃。吓着人倒是小事，万一我没看到你而让旁人看到，早把你刮鳞抽盘揭骨吃肉……」
飞天觉得头有点晕晕的，不知道是不是刚醒的原因，还是这个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套得他找不着北。
慕原笑了一笑，刚才那种阴阳怪气的表情收了起来：「骗你好玩儿的。是你痛得厉害的时候我离那片湖很近，感觉到你在水底下，才把你捞上来的。
「不过真得说你几句，年纪不小了，什么事儿都不懂么？你现在的身子骨儿能再变身？要不是遇到我，你可成了这几千年来破天荒淹死在水里的龙族！亏你还是银龙，真丢人！」
飞天这次是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说道：「多谢你了。」
慕原道：「客气什么，一家人不帮忙说不过去。」
飞天看看他，慕原一笑：「巧不巧，天下剩不到五条银龙，我半夜里去游水还能碰见个血这么纯的同伴，真是好运气。要不是这样，我也感觉不到你。」
飞天还是懵懂，凭本能又道了一句谢，然后因为光裸着身体有些不安。
他左右看着，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慕原伸手在他额上轻轻探了一下：「终于是不烫了。我说，虽然这会儿我们这种纯血少之又少，可是你也不能一点常识都没有，下次可别再乱变身了啊。」
飞天茫然说：「为什么不成？」
慕原在他脸上重重掐了一把：「你倒理直气壮！自己做了事儿还要问旁人缘故——怎么没人告诉你吗？」
飞天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恍惚知道是自己现在的身体不好。
是因为这两天受了伤么？
是有些托大了，从去取妖华袍那一夜，身体就受损，一直到他偷偷摸摸离开辉月那里的时候，都没有好起来过。
「真是麻烦你了。」飞天有点不太自在，还是感激地冲慕原笑笑。身体虽然无力，但那种刀剐似的剧痛没有再袭来。
「说这么多……」慕原有点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拿了床边的衣服给他：「身量差不多，先穿我的吧。我去给你弄点药吃吃。」
飞天看他出门去了，才慢慢地把那套衣服穿上。身上软得甚至没力气下床，靠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气。
慕原端着药进来，嘴里啧了一声，两步走到床前：「喂，你这什么人啊！刚好一点儿就乱动。快躺好。」
一边不由分说把他按倒，端起药来就是硬灌的架式。
飞天哭笑不得。
那药烫得要命，小口小口的喝了，舌头烫得麻麻的，根本也没尝出是什么味儿来。
「你干么大晚上也跑水底下去？难不成也是泡水去的？」慕原把药碗收回去，拿了一块布粗鲁地替他擦擦嘴。
飞天愣了一下，慕原看看他，又说：「你在帝都哪里落脚的？有朋友没有？要不我去替你送个信，省得你朋友回去找不着你要惦记。」
飞天想了想说：「我在这里没什么落脚的地方，身上也没有钱了……本来觉得可以从水路一直回隐龙去，现在看样子是不行。你帮我送信给一个人，帮我收拾点盘缠和衣服。」
慕原答应着，飞天便把平舟的名字说了。
慕原咋咋舌：「倒看不出你有那么厉害的朋友，那我可去了。家里没什么人，刚才那药里有点醉珊瑚，你多睡会儿，回来我给你弄吃的。」
飞天点头，轻轻一笑。
在帝都这样冷漠的城市遇到同族，一样热情直率不藏私，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果然慕原出去了，飞天便觉得昏昏欲睡。他躺了下来，不多时便陷入沉眠中。

微冷的风吹在脸上，飞天慢慢睁开眼睛。
屋里有些昏暗，寂静无声。
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被褥碰到光裸的肌肤，有些粗糙有些温暖。
无力的身体蜷了一下，弓着腰缩着手脚。飞天疑惑不解，连转个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么？
光裸的手臂触到了温热而光滑的肌肤，不属于自己的肌肤，是他人的触感。
飞天惊得向后猛缩了一下，一只手握上来轻轻挽住他的肩膀：「醒了？」
心像是猛地飞起来又摔下去，失声道：「平舟？」
平舟轻轻嗯了一声，手臂绕过来环抱着他：「身上怎么样？好些了么？」
飞天一时懵了，说：「没什么要紧。」话说完了才彻底清醒。
他不着寸缕和裸着身子的平舟躺在棉衾里面，这是怎么一回事？
「飞天，」平舟完全清楚他心中所想，面庞挨得极近，两个人枕在一个枕头上，呼吸吹在一处：「慕原来找过我，这是我在帝都的别馆，慕原那里是临时落脚，没办法好好照顾你。你一直在受伤没有调养过，身体太虚弱，我渡了些灵真力给你，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渡真力……也不用脱衣服吧？飞天觉得喉咙发干，脸上肯定通红，身体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有、有劳你了。」
「和我不用客气。」平舟的唇轻轻落在嘴角，温柔而怜惜的一下轻吻：「让你吃了这么多苦，我真的很后悔……」
飞天试着向后退，可是背脊已经贴到了墙上，平舟睡在床的外侧，像是没发现他的退却，反而更向床里挨过来：「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飞天咽口口水，怀疑平舟再靠近他一定会烧到头顶冒烟：「就是没力气，那个，」犹豫了一下，声音很小：「我的衣服……」
下面的句子被轻柔的堵了回去。
平舟的唇与他的缠绵交濡，细滑的舌轻轻舔弄吮舐，带着深深的怜惜与无限温存。
「唔……」喉咙深处因为惊吓和无措而发出的细细的哀鸣，手抵在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惊觉他心跳的急切和自己心跳的紊乱。
平舟的手托在他的颈后，身子覆了上来。
终于稍离的唇齿，气息缠绵间的低语，飞天听得似是而非。
「你曾经说过，要我为你成年……有没有忘记？」
忘记？
怎么可能忘记。
鼓起最大的勇气说了那一句话，像是风卷碎浪在礁石上撞个了粉身碎骨。
撞碎的，也不仅仅是勇气和面子吧？
「我早就后悔了……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后悔了……如果时光可能倒流回去，我一定会说完全不同的一句回答……」
平舟分开他的双腿，细密的吻在身体上不停的洒落蔓延。
软垂的欲望被有力而温柔的手握住，飞天的身体弹了一下，又因为无力而落回。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对你说……」
飞天没有退缩的余地。
莫名的觉得心酸。
为什么还要这样说？这样做？趁他无还手之力的时候这样的亲近？
「飞天，不要拒绝我，好么？如果不是你现在没有体力，我也愿意让你……」
「不是的，平舟……」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的。从前是我的莽撞，其实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我不想，只做远望你的朋友。」这一句话异常清晰：「看着你被欺骗伤害，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放弃……我常常会想，如果一开始我握住了你那时候伸出来的手，你的人生一定会不同。
「最起码，我会一直张开手臂，尽我所能的保护你。奔雷也好，行云也好，辉月也好，就算挡不住他们靠近，也可以为你遮住一大半的伤害……我很后悔……让时间倒回去，好不好？」
让时间倒回去？
不可能的，那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时光是最最不可逆回的东西。
伤害总会被时光抚平，但却不可能回到时光的另一端去抹消一切。
「平舟，停……停下来，我不想这样。」在他的温柔中，咬着牙说出来。
没有了奔雷，没有了行云，辉月不再是过去的辉月。唯一可以安慰目己的，就是平舟还是过去的平舟。
一个相互扶持，相互信赖的朋友。
没有猜忌，没有迷情，没有嫉妒独占伤害背离……
「对不起，飞天，趁人之危我也要做到最后。」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这个。
然后他的唇密密吻住他所有的抗拒。
虽然一样是被压在身下进入，但是并不痛苦。
并没有那样被折辱被撕裂的痛苦。
他一直是温柔似水，即使是进入的瞬间，也一样体贴。
为什么？
为什么呢？
最后一个朋友也失去了。
为什么明明这样温柔和体贴，还是罔顾他的意愿？
为什么？
呼吸变得破碎短促，没有办法思考，双臂绕上去抱住他的肩背，在不停被进入的颤抖中，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浮木不肯松手。

「累了？」温柔的声音说：「你出了一身的汗……都是我不对。」
无力的摇了摇头，被他抱进温水中，轻柔的洗涤身体，上药，按摩。
除了一开始态度强硬的占有，平舟一直这样温柔似和风。
偌大的卧房只有他们，宁静而温暖。
清香的热汤递到唇边，飞天张口喝了。
「好些了么？」
点了点头，飞天一直没有出声。
不能面对这个转变。
该说什么？
对这个长久以来在心中一直占有微妙位置的人，今天彻底打翻了过去的关系。
「即使在心里讨厌我，我也要一直陪在你身边。」平舟的手轻柔掬起他银白的头发，目光中爱怜横溢：「你的身体很虚弱，不好好的调养不行。」
又不是风一吹就倒的女人，也不是易碎的琉璃，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看护也不会有事。
现在的虚弱只是暂时的，等他的身体好些……
还是回到隐龙去吧。
白江，紫海，蓝天，青山。
那里才是他的家，是他应该停留的地方。
帝都的一切，跟他不再有任何关系。
「请你……」飞天疲倦的说：「帮个忙。」
平舟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有些欣悦的神色：「想要做什么？」
「把慕原找来，我有事想问他。」他平静地说。
平舟嗯了一声，道：「慕原把你带到这里来之后，有事离城了。这样，我请人在他的住处等候，他一回来立刻请他来见你。」
飞天点点头，脸转向一边，眼睛微微合上，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平舟凑过来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柔声说：「睡吧。」

「慕原还没有回来？」飞天似乎已经失去了耐性。
雨季已经过去了，那些涨水的河道、湖泊的水位又会渐渐的回落。他想尽快回到隐龙的念头，也随之而变成了失望。
慕原一直没有回来，他也一直不知道身体何时可以恢复到自由变身的状态，没有办法以龙身回去，慢慢上路的话，得走小半年的路程。
有些烦躁。
平舟的温柔让人无所适从。
早就知道他的为人处事是什么样，可是没有猜到过他对情人会是什么样子。
体贴得无微不至，比他所能想到的温柔周到还要多得多。
可是心里却觉得烦躁不堪。
怎么变成了这样？
平舟和他们不是朋友么？
身体为什么一直好不起来？尽管平舟每天都准备极好的补品，他也都一直认命的把那些汤汤水水咽下肚，可是他的身体还是一直没有起色。
他明明没那么虚弱。
只是一些小伤，没可能这么久还不好。
却找不到人可以问个明白。
慕原分明是知道，但是没有来得及说就离开了。
平舟的样子好像并不觉得他的身体不能恢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每天必不可少的汤药，一盏一盏花样翻番，名目繁多。
每到心烦意乱不想忍耐的时候，他那张微笑的脸庞就会出现，软语温存，体贴入微。
什么叫抬手不打笑脸人。
总是被他三哄两哄，乖乖喝了药，然后再如他所说，休养。
「我身体已经好了。」飞天推开那汤碗：「不用喝这些古怪东西。」
「只是一些草药，清热去火，你伤好了之后体质还虚，多喝一些汤总没有坏处。」平舟耐心坐在身边，稳稳端着药碗。
「可也没好处。我到现在还是提不起真力，这些药根本没有用处！」口气不由得重了：「天知道你到底给我吃的什么？我不吃这药说不定早就好了！」
平舟的手颤了一下，药碗平平的放在了床旁的案几上。
「飞天，慕原一直没有回来过，我加派了人手也一直没有找到他，你再等几天……这药，你不想吃，就不吃。」他语气低柔：「为什么你会这样想？无论我做什么也只是想要你好，你不信我，不要紧，但是你不能和自己的身体作对。」
那种沉稳似水的口气，总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明明是烦闷着，还是先服软：「对不起，我不是……」
「我知道你是有些烦闷，」他截住话头：「不过，病去如抽丝这话你也知道的，身体一直亏着不调养，等到一起发作起来就难以收拾。这些汤药都是我亲自准备的，你不放心旁人，难道不放心我？」
飞天在那样无可抵挡的温柔里，还是把汤药喝了下去，甚至不敢剩下一星半点。
平舟那样温柔里带着微微伤痛的眼神，让他不知不觉就丢盔去甲，溃不成军。
「辉月一直……」飞天有些困难的说：「不知道我在这里吧？」
平舟轻轻揉了一把他顶心的头发，那银色的柔软在掌心轻轻摩挲，微痒而柔滑，带着淡淡的凉润。
「没有。他近来十分的忙，而且他一直认为你回了隐龙。」平舟不动声色把他半抱在怀中：「担心他找你麻烦？」
说不来心中乱纷纷的究竟是想怎么样，也没发觉被抱住的姿势十足暧昧，因为平舟下一句话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昨天得到消息，说是找到慕原的行踪，请他尽快折返帝都。」
飞天眼睛一亮：「是么？什么时候能到？」
平舟微笑着说：「看你高兴的样子。大约明后天就到了，他一到，立刻请他来见你好不好？」
飞天眨眨眼，觉得自己的样子实在是急不可待，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嗯，太麻烦他不好意思，总要他休息一下再说吧。」
平舟替他顺一顺头发，柔声说：「我也是心急，如果他能有方法让你更快好起来，我也希望他早些回来。」
飞天点了点头：「这些天麻烦你。」
平舟声音顿了一顿：「你跟我这样见外？若是你只想回隐龙，我陪你回去也是一样。」
飞天怔怔地看着窗子外面，已经是初夏了，绿荫浓郁。
「平舟，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有一个信念的。一个人心里，只会有一个爱人，不可能同时喜欢上好几个。」
平舟轻轻嗯了一声，面颊贴着他的头发没有说话。
「我爱的人是行云，一直一直都是。可是，辉月说的话，让我觉得，好像我对爱情，并没有那么坚贞，最起码，没有行云对我那样。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害怕辉月，想念行云。」飞天慢慢转过脸：「可是，却想不清楚，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信赖的人，在慕原那里醒过来，那么无助，只想得到可以找你。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注视着平舟的眼睛，慢慢的又问了一次：「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连最后一个朋友，也没有了。想到你的时候，心里变得很茫乱，不知道如何是好。为什么？」
为什么？
平舟抱着他的手紧了一紧：「飞天。」
「我只想要一个好朋友，这一点要求并不过分啊。」他有些茫然，定定的望着平舟：「为什么
最后这么一点要求，也不行？」
平舟只是抱紧他，声音很轻：「飞天，我想保护你。你只要知道这一点，我会尽我所能的保护你。」
「可是，我们不相爱，不该像现在这样……」
飞天喃喃自语，再好的脾气和涵养，也在缠绵病榻的时候消磨得差不多，现在的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为什么要勉强我？我也可以保护自己！」
他推开平舟，拒绝他的拥抱：「我不需要你，你也不要再靠近我。」
平舟有些无奈的看着他，握住他的手并没有放开：「等你的身体好转，我一定尽快送你离开，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你平平安安。」
看着他的眼睛，飞天看到他眼瞳中映出的自己。
苍白若纸，发如落雪。
这样的自己，确实……没有说独立的资格。
讨厌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
没有能力留住行云，没有办法抵抗辉月。
平舟没有如辉月一样强迫，面对他的时候，也不像面对行云时一样有无奈的情愫。
讨厌这样懦弱的自己。
飞天讨厌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
身体不能复原是一半原因，另一半，是内心对自己性格的唾弃。
说了要放手，让行云快乐生活，却还总是念念不忘。
虽然早已经长大成人，独立生存生活，可是看到辉月的时候，那种本能的敬畏……总是挥之不去。
也许是少年时辉月太尊贵威严，留在心中的影像实在太深刻鲜明不能改变吧。
可是平舟……
看到平舟的时候，心里总是平静安详的。
可是从那一夜之后……
心里抑制不住总会萌生怨忿，这个人让他放心的信赖依靠，可这个人也把那份全然信赖的依靠给毁掉了。
「飞天，若是你觉得被我……是一种屈辱，那么，等你身体好转了，你想对我做什么可以。」他的声音轻柔像是在诱哄孩子：「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觉得开心。」
不是！
心头的恼怒更盛：「我不是因为这个！」
才不是因为这些……这些什么折辱不折辱的不相干的事情。
又羞又恼，脸上烫热起来：「你出去。」
讨厌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讨厌这样茫然不知道方向的自己。
飞天把头埋进枕头里。
连站立一会儿都觉得吃力，以往那笑睨风云的自己哪里去了！心里想的什么完全表达不出来。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平舟明白自己究竟是……
可就算是明白了又怎么样，难道能当过去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么？
平舟虽然起身出去，却在房门口停了下来，轻轻又说了一次：「飞天，我只想保护你。」
你想，他想……有谁管他自己在想什么？想要的是什么？
他并不想要什么保护。
辉月似乎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现在话没有变，说话的人却换了一个。

天色暗下来，晚餐用过了，跟着还是捧上来一大盆汤药。
飞天嘴角有些抽搐，强撑着恶心把汤药喝下去，漱口洗脸更衣上床。
朦胧欲睡的时分，身边床褥向下轻轻一陷。飞天半睡半醒还是明白过来，是平舟。
这些天的晚间他总是……虽然只是同榻而眠，平舟也只是为了随时为他运气调养，可就是别扭。
平舟的手轻轻环抱住他，灵力从胸口透体而入。
飞天轻轻蜷缩了一下，可是身体本能地去汲取那源源不绝的暖流。
平舟轻吻他的面颊，头发。动作中满满的怜惜，并不会让人觉得狎昵猥亵。
可是飞天就是不自在。
好在平舟也发觉他总为这个难堪，屋里昏暗并不燃灯。
否则飞天恐怕会缩到把自己变成一个团儿为止。


Chapter 10

「身体怎么样了？」慕原一脸风尘仆仆，见面第一句就问这个。
「还好……不好意思这么急找你回来，实在是我有许多事情想问明白……」
飞天的话刚起头儿便被慕原打断：「我去给你找药了嘛，要不然哪能这时候丢下你不管啊。说实在的，这种事我也是头一次碰见啊，光听传说里要吃些什么药材，真的找起来还是很费事。
「来来来，这个，嗯，你看啊，原龟涎，这个可是费了我老劲儿了，差不多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才找到。嗯，这个是三山石卵，样子是难看了一点，不过听他们说一定要吃这个。来来来，不用煎药，直接吃就可以了。」
让他弄得一头雾水，但总算是听明白慕原并非是不告而别，而是去为自己寻找药材。
「实在是太劳烦你……」飞天极为不安。
「不烦不烦，都是一家子，我们不帮谁帮啊。对了，我还有个弟弟，叫慕白，还差一样很重要的丹药，我叫他去帮忙预备，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
他一口喝干杯里的茶，手脚麻利把那糊状的龟涎倒进杯里，又把那几个样子古怪的卵膜捏破，看那汁液混在一起难看无比，一股奇腥的味道。
「来来，趁新鲜快喝了。」
莫名其妙被他塞了个杯子在手里，飞天怀疑的看看，又闻了闻，皱起眉来：「这个……治我的伤么？」
慕原一挑眉：「当然啊，要不我忙了这么些天白跑的么！快喝快喝，不新鲜就不好了。」
虽然心里疑虑重重，可是看慕原这样风尘劳顿的样子，还是觉得不能让他心血白费。
真古怪的味道……有些咸，有些腥，有些苦，还有点酸……
「大口吞下去啊……唉，想一想我们银龙的数目是一天比一天的少了，从六百年前我弟弟慕白出生，隐龙再也没有银龙出世过，老的渐渐去了，新的却没有……连你，我，慕白，慕紫，还有个我没见过的坏脾气在内，只有五条而已……」
飞天忍着反胃把那杯糊糊的东西喝干，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问了一个一直想知道的问题：「我什么时候能恢复原样，可以幻化原身？我很想回隐龙去。」
慕原掰着手指头算：「嗯，七、八、九……不对，是五、七、九……嗯，也不对。我也不是很清楚，总得再过个一年半载的吧。」
飞天心往下一沉，脸上有沮丧失望的神色：「得要这么久？我竟然伤这么重？」
慕原张口说：「伤应该好得差不多……」
「飞天。」平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静静的打断了慕原的话：「慕原远道而来，你让他休息会儿，有什么问题慢慢再问吧。」
飞天惊觉过来，有些难为情的笑笑：「看我，光想着自己，你一路奔波肯定累坏了，快去好好休息休息的。我没什么事儿，伤口都好了，身上也不痛。」
慕原确是满面的疲倦，站起来伸个懒腰：「说得是，我这些天一觉都没睡过，顶多就是找个石隙打盹儿，就怕错过原龟吐涎的时节。那你好好保养，我睡醒了再来看你。」
他拖拖踏踏地走了，飞天第一反应就是一手捂嘴一手去摸茶杯。
平舟抢上一步来，把茶倒好了递给他。飞天连连喝了三杯水，才长长出一口气：「我的老天，这是什么怪药，难受得要命。」
当着慕原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对这药味的厌恶和排斥，毕竟是别人辛苦找来的药材，道谢都来不及，哪还能伤人家的一份热心呢。
「好些么？」平舟轻轻替他擦拭嘴角的水迹：「慕原说这个药对你的身体很有好处。」
飞天喘了两口气：「我没什么感觉啊，可能药效还没有出来吧。」
平舟点了点头，伸手替他在背后抚摸顺气：「气味受不了？喝点香露好不好？」
「不，不用。」飞天直起身，觉得胸口有些暖烘烘的，比刚才舒适得多，轻声说：「好像是舒服一些。」
平舟轻轻笑出声来：「脸色的确好看多了。」
他声音低下来：「真的很难忍受的味道么？」
清凉软薄的唇贴上了来，汲取他口中的气息。
飞天吃了一惊，用力推了他一记。
平舟倒是顺势退开，笑了笑：「是不太好的味道。再喝杯水么？」
为什么……居然把这种事情做得这么顺理成章的自然！
不忿，羞恼。
可是，怎么办？
难道像被侵犯的女人一样给他一耳光？
不可能。
况且，抬手不打笑脸人。
对方表现得这么，这么云淡风轻，自己要是认真计较难免有小题大做之嫌……飞天恨恨不已，又灌几杯水。

「身体怎么样？我把一下脉看看。」第三天，慕原才精力充沛的又踱了过来：「药力应该已经被全吸收进去了。」
飞天有些疑惑地挑眉看他：「你找的药真的有效？我还是没什么力气。」
慕原笑了笑没有理会他的质疑，两个人面对面坐下，飞天捋起袖子露出手腕，慕原的手指搭上了去。
「还不错啊。」他摸摸下巴：「就是体质还嫌虚，也难怪哦。银龙从没出生就霸道得很……」
飞天简直是一头雾水，慕原一笑：「不过你虽然不能变身，但是想现在回隐龙也还是可以的啊，让平舟送你回去好了。隐龙的水好，白江池洼的水质软暖，对你的身体好。」
平舟坐在一边微笑：「回去也好，这里你毕竟不能安心静养。既然回去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我护送你回去吧。」
慕原连连点头。飞天慢慢放下袖子，想了想说：「不必麻烦你，我自己也可以回去。」
慕原张口想说什么，平舟一句话给封住：「慕原，我和飞天单独说说。」
慕原十分识趣站了起来：「我也该回家去看看了，多少天没进家门了。」
飞天看了看平舟，慢慢说：「你有事瞒我？」
平舟没有意外，只是柔声说：「你觉得我会瞒着你什么事？」
飞天看着他，无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我是不是……生了重病？」
平舟握住他的手，飞天向后缩了一下，他握得更紧了些：「不，不是重病。」
飞天用力甩了一下没有甩脱，声音高了起来：「分明不是什么小病。慕原大张旗鼓给我找药，你天天为我运气，那么多汤药喝下去一点起色都没有。我并不害怕生病，也不惧怕死亡，你大可以直说，不要这样瞒我！」
平舟怔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不是重病，我不会欺骗你的。你不信我么？」
飞天定定看着他，有些软弱的说了句：「可是你……隐瞒了我什么？」
平舟挨近了，轻轻揽他在怀：「我说过，要永远保护你。我要永远保护你，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

早知道生病这样难熬，一定会好好保养身体。
最起码，在受伤害的时候，会积极的尝试去保护自己。
飞天在阳光下睁不开眼，穿堂的夏日薰风吹得脸上不知道是冷是热。
也冷，也热。
冷的是细汗在风中慢慢干去，热的是那慢慢转过了回廊的日头，阳光射到了脸上。
飞天摸摸热烫的脸颊。
他明明是属水的，喜欢阴寒的龙族。慕原却为什么捎信让他多多的晒太阳？把水分全晒完了好做一条鱼干么？
这种明显缺少理论支持和事实依据的调养方法，平舟居然深信不疑，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一定不会忘了让人把他搬出来晒太阳。
抗议了三天的成果，是在廊下，不直对着头晒，算是打了个折。
端过一边的茶喝了口，茶水也是微温的，不凉不热让人觉得气闷，喝到了嘴里也并不觉得解渴。
茶盘里还有几样果品，蜜栈和香糕。飞天不要说吃，就是看也觉得没胃口。
或许是天热了，什么东西都不想吃。
也或许是前一阵子药汤喝得太多坏了脾胃，看什么也没食欲，硬着头皮咽下去，要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就会吐出来。
飞天有时候会觉得，身体深处，看不见的地方，大约破开了一个无底的黑洞，精力和精神，都慢慢的，不知不觉的流走了，看不见，听不到，摸不出。
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抬，连走一会儿路都浑身无力的他，与废人无异。
对这样的一个自己，起先还有恨铁不成钢的怨忿，心急着想要快些康复。
到现在连那点怨怒都没有，整个儿就是听天由命一样。
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把握不了，飞天虽然脸上表情总是淡漠的，嘴上也不再提这事情，但是心里……
如果不去想那一天所发生的事，还有，忽视每天晚上两个人总是同榻共眠的事实，平舟其实还是一个所能想得到的，最好的朋友。
并不因为那天的事情而对他变得有任何狎昵不尊重，说话与动作也都让人舒适妥贴。
有的时候，飞天甚至觉得那一天的事情，可能只是个幻觉。
头发被风吹起几缕，掠过脸颊，因为胸口的汗湿，落在上面就黏住了，不清不爽的牵连感觉。飞天觉得腻烦，可是又不想抬起来拨开。
竟然连这样的事情，都懒得出一点力气。
好像越来越向一个他不知道的深渊里滑下去了。
这个院子极安静，平舟不让下人随便进来，也不让人离得他太近。飞天知道这是为了避人耳目，他到底不是帝都的人。
而且，从辉月那里狼狈的逃开，也不是一件值得放在嘴上说的事情。

平舟每天都会为他渡气，那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刻。
帝都四季分明，夏季燠热。他失去力量不能下水，分外受不了热，平舟输过来的灵气总是淡淡的清凉，漫过全身像是春风，也像清泉。
总会在全然的放松中睡去，无梦无忧，一觉直到天亮。
从日出到日落，然后再到日出。
「吃点清淡的。」平舟亲自端着饭菜放在他面前：「都是凉菜，昨天不是说热菜吃不下么，今天让他们多放了些醋在里面，酸酸的应该比较开胃，你尝尝看。」
他夹了菜放在飞天面前的碟子里，并没有直接喂到嘴边来。
这是他的尊重了。
飞天嗯了一声，闻着那菜也是一股淡淡的清香气，里面有醋的味道，的确让人觉得胸口爽快。
「合胃口的话，多吃点。」平舟每样菜动了一箸，就放下了筷子：「昨天前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喝的水都不多，你照镜子看看，腮上的肉都没有了。」
飞天举手摸摸自己的脸，是有些瘦凹了。他微微笑笑：「夏天总要瘦一些的。」
平舟没有说话，给他盛了一碗汤。
笋丝在汤中似浮似沉，飞天看着汤碗没有喝。
平舟问道：「味道不好？」
「不是。」
也没有想什么，只是看到清汤，有点出神，脑子里空白的，真的什么也没有想。
近来时常会这样。
飞天想，也许他已经老了。
早生华发的思念，千疮百孔的身体。
还有，已经灰飞烟灭的爱情。
「今天过得好吗？」
「好。」其实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热得受不了。
喝下去的水像是不能被身体吸收消化，而是直接化作了汗水从皮肤涌出去。
飞天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满是孔的羊皮水袋，在阳光下无力的萎缩。
「再喝点汤好不好？」
对这样温柔的语气，没办法说不。
飞天总是不会坚定的说不。
从以前他就是如此，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过。
从很久以前就觉得这种性格不好，但是没有办法改变。
对着那些人，对自己好的人，总是不能拒绝。
汤色是碧绿的，但是并没有看到绿色的菜叶在汤里。
因为前天吃到青菜呕吐，所以今天汤里的东西都挑出去了，只有比较爽脆的不会让他排斥的笋丝还留在汤里。
平舟真的很用心。
「是不是很热？再等两天，我把手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陪你一起回隐龙，慕原说回到那里你会安全得多，也不会像在这里一样的难过。」平舟伸手过来替他擦额上沁出的细汗：「瘦了一圈……对不起，再忍几天好吗？」
明明不是他的责任，一直被他照料，可是他却用亏欠的，抱歉的心情说这样话。
他从来不会对他有过激的动作，也没有华丽的话语。
很平淡的，似乎生活本来就是如此。
「温水已经备好了，你一个人可以么？」
「没关系。」

站在水里都觉得两腿发软，捏一把腿上的肉，有些虚浮。皮肤和下面的部分之间有稀浮的感觉，没有一点儿力气。
是瘦了。这样的身体，恐怕连剑都举不起来了。
站在水里呆呆的出神，平舟在外面轻声问：「不舒服么？」
回过神来，应一声：「没有，这就好了。」
把袍子披一披，裹着走出来。平舟松口气，笑了笑：「怕你没有力气，还担心着呢。天还早，现在睡么？要不，下盘棋？」
风吹在有些潮湿的皮肤上，一天的闷热总算是褪消，飞天的心情说不上好，但也不坏。
「也好。」

对坐着，棋枰摆在两人中间，晶莹的棋子触指生凉，飞天抓了几粒在手里，慢慢的摩挲。
冰凉坚硬的，不容易熨热的棋子。
又有些出神。
「怎么？要认输了？」
勉强笑了一下：「哪能这么便宜了你。」看了一眼形势，落了一子。
一直都在揣着明白装着糊涂。
知道其实不是朋友了，但总下意识骗自己还是和从前一样。
平舟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言行举止都不曾越界。
「棋力大有长进了。」平舟声音很轻快：「在隐龙的时候一定和高手时常切磋是不是？」
「也没有怎么用心下，」飞天拈着一颗子慢慢敲棋枰的边儿：「偶尔玩玩儿的。」
「要不要吃点心？磨碎的松子，还有桂花，没有放糖粉。」
薄薄的像云片糕的点心，有着松子和桂花的香气。
很奇怪的搭配，但是不说起来不觉得，闻到这个香气，真的觉得非常诱人。
「平舟。」飞天声音很轻。
「嗯？不舒服？」
「不，不是。」
「累了么？」
「也不……对不起。」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飞天低着头不看对面的人：「你知道的，你对我……和我对你，心情并不一样。我总觉得，我在利用你。利用你的温柔和好处……」
平舟伸手过来摸摸他的头发：「傻瓜，说什么傻话。」
「不是的，一开始的时候，有些怨恨你，也知道你一定会包容一切，所以肆无忌惮的什么过分的话都说过。」猜忌他，排斥他，明明占着他的上风还要有风驶尽帆。
飞天想起前些天的自己，那样暴躁的脾气。平舟一直耐心的说话，陪小心，笑得很温柔。
其实是吃定了他的好脾气。
人总是这样的恶劣。
对着行云或是辉月，他绝不会这样放肆，因为对方不好惹。
没有得到原谅的把握，是不会这样放肆的。
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得宠的孩子，会对着包容照顾他的人分外顽劣。
「对不起，平舟。」
「别说傻话，」平舟轻轻抱住他：「能照顾你，每天看到你，我就觉得生命里再也没有别的奢望，你平安快乐，比什么都重要。发脾气谁都会，何况，你的脾气已经极好，换作是我，病体缠绵难越，或许早就摔东西拆房子了。」
飞天笑起来：「胡说。你这样子也会摔东西，骗谁都不会信你。」
「真的，少年时候也很顽劣，因为一起学剑，师弟有一招学得比我快，师父夸赞他而训斥了我，那天晚上我心里气闷，砍翻了半个坡的树，害得许多鸟巢都跌翻了。后来想一想觉得实在是不应该。」
飞天有些疲累，放软了身体靠着他：「你师弟很聪明么？」
「不是，他并不聪明，但是很刻苦，别人练十次，他练一百次，虽然进境不快，但是比别人都要扎实得多。他总相信勤能补拙，比旁人起得都早，睡得都晚，不喝酒，不偷懒，对漂亮女孩子瞧也不瞧一眼。」
飞天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起从前的事情，好奇地追问：「后来呢？你师弟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平舟停了一下才说：「他被大师兄暗算……就在你救我的前一天，他死了。」
飞天惊得身体颤了一下。
「别怕，别怕。」平舟反过来安慰他：「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我不该问……」
「不是，是我也想说出来。总在心里闷着，总怕有一天会全部忘记。」
「不过，好像已经忘记许多了。」
飞天慢慢地问：「他长什么样子？」
「他的样子……一开始很黑很瘦，后来慢慢结实起来了。个子不算太高，但是肩膀挺宽的，一笑的时候牙齿雪白。几个师妹喊他傻大个儿、黑塔、铁桩什么的，他也不恼，总是一边搔头一边笑……
「师父教了剑法他不会，问了两、三遍不敢再问，就去问……问师兄，再问我，再问师妹们，每个人都教他一遍，他自己一个人死命的练，反复劈石头，虎口裂开了全是血，第二天用布包一包，再和其他人一起练……
「后来他剑法反而是最扎实的一个。师兄忌惮他，所以……先对他下了手……」
平舟其实……一直是那样寂寞的。
因为冷静，因为什么事情都想得通透明白，所以分外寂寞。
在帝都也好，在天城也好。
无论是何时何处，他与人都保持着淡漠的君子之交。
飞天从来没有看到他失态。只有一次，看到他焦急，力道像是不受控制。
看到他流泪。
飞天觉得有些心酸。
平舟揽着他。
「对不起，平舟……对不起。我没有，一样的心情可以给你。」
终于说出来了。
每天闷着不说的话，自我唾弃的理由。
总是发呆出神，总是逃避去想的事情。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不要紧，」平舟抱着他，下巴靠在他的头顶：「不要紧，飞飞，不要紧……是我强求你，不是你的责任。我这样，和趁虚而入没有不同。
「只要能看到你平安快乐，我一样会觉得快乐。」
「可是，对不起……对不起。」
飞天觉得鼻子发酸，自己越来越情绪化也越来越软弱了。
也许是一直在生病的关系，人软弱了许多。
「不要紧，真的不要紧。」
在窗下，依偎在一起的人影。琉璃盏的光亮，把他的影子映在另一面的墙上。
温柔的一个影子。

睁开眼睛的时候十分迷惘。飞天看着青色的帐顶，一时间想不起此生何生，此处何处。
天像是蒙蒙亮，屋里的光线也不强。
飞天试着动了一下，一向都容易疲倦，早上尤是。
但是今天好像特别的倦怠，胸腹间薄薄的有些凹陷，腰软得直不起来。
飞天侧头看的时候，才发觉今天这种极不正常的怪异感来自何处。
平舟不在身边。
这些天总是相伴入眠，形影不离的平舟，已经起了身，宽大的床榻上只有他一个。
习惯真是最可怕的东西，屈辱可以习惯，伤痛可以习惯。温柔的陪伴，不知不觉就已经上瘾了么？
是不是寂寞了太久，所以对温柔分外没有抵抗之力？
撑着身体坐起来，这样简单的动作也令他气喘吁吁。身体虽然一直不是太好，但是像今天这样虚弱还是头一次。
眼前金星乱舞，飞天靠在床头，虚弱的闭起眼，平舟一直在安慰他，可是没道理伤病久久不愈。
身体软得像一个破了口的气球，干干扁扁，一点气力都没有。
好像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个深处，失去了什么，在身体的深处挖去了一大块很重要的东西一样，茫然若失，又奄奄无力。
头发有些微的水气，是沐浴过后的淡淡的清新味道。
飞天不记得自己沐浴过。实际上，昨天的记忆错乱而短暂。
关于昨天的记忆很迷糊。
一早的时候与平时一样，到了午后的时候突然浑身无力，平舟有些慌乱，给他喝了汤药，后来慕原来了……再后来的事情，全无印象。
似乎是昏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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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飞天伸手攥着床柱想起身，才刚刚挪动一些，就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完全不由自主，像是块大石头般沉重，撞在床头。帐钩晃了几下，敲在床柱上，轻轻的响声，一下，再一下。
「飞天。」平舟急急的冲了进来：「你别乱动。」
被他抱住，小心翼翼的放下，卧在枕头上，飞天睁着一双眼睛看他。
平舟的面容有些憔悴，眼睛下微微泛青。飞天看着他掖好被角，手摸到额头来试温度，慢慢的说：「我快死了么？」
平舟立刻说：「胡说什么。你只是一时气血亏虚，调养几天就会好的。」
飞天苦笑：「到现在你还要骗我。从两百年前我第一次变成龙身之后，龙脉慢慢由浅而深，功力也日渐深厚。可是这些天来，却越来越浅淡，现在……」
他慢慢从被底下伸出手臂来，有些苍白细瘦的手臂上毫无瑕疵。
「根本是全部消失了。族长他们曾经说过……龙将死时，龙脉全褪……你们，一直瞒我，自己心里却是有数的。」
平舟的手还按在他的额上，轻轻叹息：「龙族的事，你不知道的还多着，龙脉浅褪也不是只有在将死的情况下。飞天，你想想，从我们认识至今，我有没有骗过你？有没有对你说过一句诳语？」
飞天慢慢的摇头。只是这样轻微的动作，都令他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这就是了。飞天，如果你真的是死期将至，我绝不会把你放在宅子里沉闷度日。我会问有什么最想要做的事，有什么最想去的地方，即使你的性命只剩一天，我也会让你过得开开心，绝对没有闲暇去寂寞或是伤愁……」
额上的手慢慢滑下来，轻抚他的脸颊。
平舟的眼中爱怜横溢，低下头来在他额角轻轻一吻：「你会慢慢好起来的，相信我好么？」
飞天轻轻嗯了一声。平舟的温柔让人无从招架，像一池泉水，软热宜人，除了在其中沉溺醉，没有别的选择。
「汤药差不多好了，喝了药，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启程，和慕原一起去隐龙，你慢慢调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飞天皱皱眉：「还要喝药？」
平舟微微一笑，本来有些疲倦的面容上像是晨曦春晓般，一瞬间让人觉得容光不能逼视：「这次的药不同，煎的人很用心，味道也不苦。」
他扬声说：「把药端进来吧。」
外面脚步声细碎，飞天先闻到了药香。
天色已经比刚才亮了许多，有人端着托盘，盘中盛一碗药。
飞天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那进来的人，并没有在意，只是自己扶着床边坐直了身体。
那人走到床前，屈膝跪下，把托盘放在矮几上，端起药碗送到了飞天的嘴边，笑中带泪，手微微有些抖：「殿下，请用药。」
飞天嘴唇哆嗦着，一滴泪落下来，滴在了热气氤氲的药碗中。
声音抖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汉青。」
汉青的眼泪流到了腮边。
「殿下。」
平舟轻轻抱着飞天，向汉青微笑：「别光顾着发呆，药给我。」
汉青飞快地抹了一把泪：「不，我、我亲自呈给殿下。」
飞天咬着唇，笑得欢畅，眼泪却流得急：「我早就不是殿下了。」
汉青把药碗递上来一些：「在我心中，您永远是我的殿下。」
那微微有些苦涩的汤药，并没有想像中难以入口。
飞天就着汉青的手把药几口喝完，平舟腾出一只手来，拿丝巾为他擦拭嘴角。
「好了，两个人见了面相对流泪，让人看到了还以为是要离别呢。明明见面是喜事，别再哭了。汉青，替飞天把脉，飞天你也是，身体现在正虚，还要流泪，更伤元气。要知道你现在这么会哭了，我刚才不会让汉青这么快来见你。」
飞天拉着汉青的一只手，汉青反过手来按住他的脉门：「殿下，我为您把一下脉。」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着帘栊，轻叩廊柱的轻微声响，一声一声的。
天已经亮了，第一道阳光照在向东的窗上。
汉青半晌才松手，微笑着说：「殿下的身体会慢慢康复的，没什么大恙，只是太虚弱。」
平舟嗯了一声，飞天握住了汉青的手：「你什么时候来帝都？怎么一直不来看我？」
汉青笑着看平舟：「平舟殿下月前遣人去找我，紧赶慢赶昨天才刚到。我来的时候殿下……正在沉睡，我一直在廊下煎药，殿下睡得真香，中间一次都没有醒过。」
飞天眨眨眼，本来想问谁为他净身沐浴，但是这个问题似乎也不必问。
不是平舟就是汉青，反正不会是慕原。
「困么？」平舟轻拍他的肩背：「累了就多睡一会儿。」
飞天硬撑着说：「不累，我们再说会儿话。」
汉青笑起来：「殿下，我这次来就不走了，回头，我们一起去隐龙，来日方长呢。殿下快睡吧，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飞天无力的笑笑，慢慢闭上眼。

模糊的听见慕原说话的声音。
不知是谁揭开被子，把一样东西放到了飞天身边。那东西外面软软的，里面好像是坚硬的。隐约听见平舟在说：「他现在太虚弱，还是……」
慕原说：「必须是他自己……三天后你才能替换……不要紧，不会吸他太多精气……」
什么呢？那样东西似乎是温热的，个头儿也不算大……
飞天感觉到那东西和他紧贴着，有一点奇异的感觉从相贴的地方传过来。
似乎在呼唤他，也像是在向他诉说什么似的那样奇怪的感觉。
飞天无力思考，陷入沉睡。即使是在沉深的睡眠中，身边那古怪的存在感也不容忽视。
昏昏沉沉的，还是可以分辨出汉青和平舟的声音。有时候会被他们扶着半坐起来，喝下汤和粥水，感觉到他们为他运气行功。
还有那放置在身边的东西，始终与他不曾稍离。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身体被腾空抱了起来，那一直贴肉放置的东西就这样搁在怀中。
悬空着前进，温柔又安稳的怀抱。飞天轻轻卷缩着偎向那温暖，那人抱得更紧了些。
感觉到被大氅整个包住，放在一处温软的所在，飞天手脚动了一下，本能地抱紧了怀中的东西。圆圆的，锦褥中裹着的，似是一个球体。
「飞天……」平舟轻声唤他：「喝些药再睡。」
迷糊的半睁眼，平舟的俊颜近在咫尺，药碗凑到了嘴边，飞天张嘴喝药，什么滋味都品不出来。
紧紧抱着怀中那圆圆的球，飞天吐着舌头，药汤好热。
喝下去身上好像出了一层细汗似的。
汉青不知道何时依偎到了身边，伸手在他额上摸摸：「嗯，好，出汗就好了。」
平舟又说了句什么，似乎是：「飞天……不要抱这么用力……」
抱什么啊……这颗球么？飞天无力的侧个身，双臂展开包住怀里的球。明明是他们放在他怀里的啊……为什么还要说别抱紧？
还听到了慕原的声音：「好些了么……」 
他们说话的声音变低，然后又有人扣住手腕，运送灵气给他。
那只手放开，飞天本能的又抱紧了怀中的球。很奇异的感觉……这个不柔软、抱起来的手感绝不能和抱枕相提并论的东西，却让他觉得亲近得很，就像天生就该被他环抱一样。
亲近的感觉，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是早上醒来的时候，那莫名其妙失落的一部分，被补了回来。
飞天在睡梦中露出满足而温柔的笑意。
全然不知身边三个人围着他，眼都不眨一下的看着。

眼皮上有不舒服的感觉，有些灼热。
阳光不知道何时照到了脸上，飞天身体动了一下，身边的人也立刻醒了过来。
「飞天？」
「这是，哪里啊？」
平舟一手揽着他，一手拉过帘幕为他挡去了阳光：「在车里，我们在去隐龙的路上。」
飞天惊了一下，彻底醒了过来：「在路上？」
平舟点头，口气极柔和：「你睡了两天两夜了，肚子饿不饿？」
不提不觉得，一提起来真的感觉饥肠辘辘。飞天摸摸肚皮，很诚实的点点头。
平舟松开手：「我去给你拿些吃的。你躺好不要动，别吹风，知道么？」
飞天应了一声，平舟掀开车帘跳下车去。
飞天转头看着这仍在行进中的马车，平稳而宽敞，里面布置成卧榻，柔软精洁，右边有着一架百宝格。这种车子飞天以前坐过，那些格子里装满了各种你所能想得到，用得到的东西。真是病号待遇了。上次坐这种车……好像还是很久以前，和辉月一起去巡边呢。
不过那车子也没有这么讲究。
可能半天没有翻身换过姿势，身体有些麻。飞天慢慢的想侧身，怀里的存在感鲜明起来。
飞天揭开被子，疑惑地看向那一直被他抱住的东西，外面裹的锦褥已经在睡卧时散开了。
飞天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这个直径像小碗，外形如鸡蛋的球体是什么。
索性把帘子拉开，让阳光照进来。
晶莹的外壳，在阳光下有些熠熠生辉，要不是个头大了些，真像是一颗漂亮的鸡蛋。
抱在手上，沉甸甸的。一动一晃之间，飞天发觉里面不是实心的。
这不是颗瓷球或是玉珠，因为有液体晃动的感觉。
好奇怪啊，难道真是鸟蛋么，平舟他们把颗鸟蛋塞在他怀里做什么呢？
迎着光看，也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倒是看起来似乎有点微红，从内部隐隐透出来。
温温热热的，抱在怀里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飞天闻了闻，倒也不像鸡蛋有股去不掉的微微腥气。
奇怪，到底是什么？屈指在上面弹了两下，格格的轻声，飞天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出来。
真奇怪，这是个什么怪东西呢？
大号的鸟蛋么？可是，鸟蛋也没有这么漂亮吧？
抱着这个怪东西，竟然有爱不释手的感觉。
摸一摸，闻一闻，再晃一晃，好奇怪啊。
是让他暖被子用的……还是拿着当小皮球踢着玩？总不会是给他颗鸟蛋预备他饿的时候拿来吃的吧？飞天因为这个想法笑起来，脑子里想着地鼠笃笃作声的咬破蛋壳吸蛋汁的情形。
真的很有意思。
车帘掀了起来，人影一晃，飞天举起那个来扬声说：「平舟，这个是吃的么？」
眼前白影一闪，手上陡然轻了，那鸟蛋被平舟紧紧抱在了手中：「飞天，不可以！」
摸不着头脑，看平舟如临大敲的表情，紧张得好像下一刻他就要把那个打破了做荷包蛋似的。
就算不能吃，也不用吓成这样啊。
「不吃就不吃……」飞天有些讪讪的笑，端起一边的粥碗：「那我吃粥好了。」
平舟吁一口气，脸色还有些没恢复过来：「飞天，这是非常宝贵的东西，千万不要弄伤了。」
飞天答应了一声，舀了一勺粥。
嗯？
自己可以坐起来，研究那个鸟蛋，还可以端碗舀粥，体力好像恢复了不少了……
想到这儿，飞天含着一口粥，急急的把碗放下，捋起袖子看手臂。
一道隐隐的青线从皮肤下面透出，像是一根血管似的。
「真的在恢复了！」他有些惊喜的叫出声来：「我的龙脉回来了！」
平舟嗯了一声，一手稳稳托着那鸟蛋，一手半环着他的肩：「趁热吃吧，凉了不好。」
飞天一边喝粥，一边偏头看平舟视若珍宝的抱着那颗大号鸟蛋：「这是个什么啊？既然很珍贵，干嘛放在我被窝里，压坏了怎么办？」
平舟沉吟着，一时没有回答。飞天虽然饿，吃相还是斯斯文文，一碗粥下了肚，平舟才说：「这是颗龙蛋。」
最后一口粥在喉咙里，飞天噎了一下，伸脖子瞪眼晴才咽了下去。剧烈的呛咳起来，平舟伸手为他顺气。飞天缓了一缓，回头盯着那颗蛋看，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龙……龙蛋？」
天，他刚才想什么来着？还想着平底煎锅倒二十克左右的沙拉油，一面煎的荷包蛋……
老天爷，差点把谁家的小孩子给当早餐了！
「哪、哪来的……」好不容易不咳了，飞天小心翼翼的伸出指头在上面轻戳……不会坏吧？
平舟顿了一顿，为他擦擦嘴角：「是慕原从外面带来的。因为刚离开母体，需要同族的灵气，所以放在你身边暖着。」
「哦，真是奇妙……」飞天有些着迷的看着那颗龙蛋。
真的很美。原来这就是龙蛋呢！蛋壳光润无瑕有如美玉，莹白里微微透出些青色的光晕来。
在隐龙住了那么久，却从来没有看到他们繁衍下一代。
真的很汗颜，当了二百年的龙，却第一次看到龙蛋的模样。
「我、我能再抱抱么？」口气像怕吓到蛋里的龙宝宝似的，非常小心。
平舟微笑起来：「当然，它还要靠你的灵气支撑焐暖的。」说着把蛋递给了飞天。
两只手小心翼翼的捧着，感受着那壳上的温度，和流动的暖暖的灵气。
真的好可爱，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
「谁家的宝宝啊，居然粗心到弄丢，要是慕原没捡到怎么办？」飞天有些抱怨，专注地看着那颗蛋：「说不定就摔破了，或者被狐狸什么的拖去吃掉了呢……」
应该不是错觉，平舟的脸上真的有十分古怪的表情，似乎是哭笑不得。
「真的可以……从里面孵出小龙来？」飞天睁大了眼看着平舟。
平舟摸摸他的头发，把飞天紧紧抱进怀里：「嗯。」
飞天转头看着被两人的身体包住的龙蛋，兴致勃勃：「那得等多久？」
「总得一年，最少也要九个月……不是固定的时间。」
飞天笑起来：「慕原这傢伙好懒，自己不养丢给我养。养就养，等小龙生出来，好好儿臊他一把。平舟，你知道这是什么龙的蛋么？是木龙、火龙、天龙、银龙中的哪一种？」
平舟咳了一声没说话。
飞天恍然说：「我怎么问你，你肯定也不知道……要是看一眼鸡蛋就知道什么品种的鸡……那得是专业养鸡的才知道呢。我看这个……嗯……个头不大，样子也不太扎眼，应该是木龙蛋吧。」
平舟抱着他轻轻笑起来，仍然没有说话。
「算了，不想了！」飞天觉得自已的心情真是雨过天晴。大概是身体恢复了，天气这样好，平舟、汉青和慕原都在身边，又可以回到久别的隐龙谷去，心高兴得像是要飞起来。
这颗蛋真是越看越顺眼。
「反正等小龙出壳就知道是什么种了……不知道那个丢了蛋的龙妈龙爸是不是急得到处找呢，回去后请族长帮忙传信，找找这小家伙的父母吧……真够马虎，孩子也可以弄丢！」
飞天现在看这颗蛋，完全是以看一个婴儿的眼光，柔情得不得了：「真可爱哦，小宝宝。不怕不怕……什么都不怕，叔叔会好好把你养大的哦……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他抬头看着平舟，一脸笑意盈盈：「我们来给它取名字吧？」
平舟挑挑眉：「现在取……会不会早了些？」
飞天笑着说：「不早，要抱着它一年呢，怎么称呼它？难道天天喊，哎，这个蛋那个球的？多难听啊。现在取吧，一直叫啊叫的，等小龙出壳后，肯定也认了名字，会好哄得多。
「这个胎教是有科学依据……算了，说多了你也不明白，反正早取晚取还不都是要取的。」
平舟微微一笑，唇边有个浅浅笑涡，极其柔和：「好，那就现在取。你想叫它什么？」
飞天咬住嘴唇，头偏过来又偏过去，眉头打了个大大的结，显然在认真思考。
车帘又一闪，汉青钻了进来：「殿下在做什么？」
慕原随后也探头进来：「歇一会儿，喝点茶吧？飞天你要不要来杯？」
飞天心不在焉地答：「随便。」
慕原皱皱鼻子：「随便？」
平舟慢慢啜了一口茶，汉青又轻车熟路拉过飞天一只手把脉。慕原捧着杯探头过来看那龙蛋。
「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呢？」
平舟微笑着说：「给小龙蛋取名字。」
慕原登时来了精神：「是么？早说啊，我们龙族的名字是大有讲究的！比如我吧……」
他滔滔不绝，飞天根本充耳不闻。
一颗蛋，叫什么名字好呢？还不知道里面会钻出龙女妹妹还是龙子弟弟。
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龙呢，也不知道是胖是瘦，是黑是白，长得秀气还是妖气……虽然活了不短的时间，可是给龙蛋取名还是头一遭。
平舟看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手在蛋上摩挲不停，轻轻揽着他腰，柔声问：「想到了没？」
飞天干干脆脆的说：「想好了。」
汉青睁大了眼睛，期待之极地问：「叫什么啊？ 」
飞天声音提高，清脆地说：「叫蛋生。」
「噗——」慕原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溅了飞天满脸：「这名字……」
「这名字很好啊，多符合形象。将来小龙长大，总会记得自己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嘛！」飞天振振有辞：「省得忘本。再说，别人一听也就知道身世了，连写个人简历的手续都省了，多方便。」
无视于其他二人一脸青黑的表情，飞天越想越开心：「其实被选名字很多啊，我知道好多跟蛋有关的名字……当然了，还有一些比较实在的名字。比如煮蛋煎蛋卤蛋还有蛋花汤……你们觉得蛋花汤这名字怎么样？ 」
慕原脸色发黑，揉着胸口顺气：「还是……蛋生好听些。」
飞天笑得极开心：「是么？我也觉得蛋生好听。」他捧起龙蛋，使劲亲了两口，笑咪咪的说：「小宝宝，你就叫蛋生吧。」


第12章

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飞天现在与蛋生是寸步不离，坐着卧着睡着都紧紧抱着那蛋不放手。
平舟说他身体还没有恢复，蛋总吸灵气也不好。即使如此，平舟接过去没多久，飞天就来抢。
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成了习惯，怀里不抱着蛋生，就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似的。就连吃饭喝水的时候，还要腾出一只手抱它。
早上醒过来，会傻笑抱着蛋讲话：「小蛋生，太阳晒屁股了哦。起床起床，叔叔教你做广播体操……左三圈，右三圈，脖子动动，屁股扭扭……早睡早起我们来做运动……」
慕原一脸铁青在一旁对平舟说：「你也不管管？他脑子是不是前些天烧坏了？明明原来是个很沉静的人，现在居然变成这样？」
平舟咳了两声，说：「他其实是孩子心性，一直装大人也是很辛苦的……其实只要他开心，叫什么名字倒是无所谓的。」
慕原眉毛竖起来：「叫蛋生？能听么？长大了叫得出口？还有，这个……他，他……」
平舟把一脸忿然的慕原拖走，飞天正抱着蛋生，话题已经进行到：「蛋生啊，你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叔叔教你追男二十招和追女一百条吧……将来肯定用得上啊。要知道这个早起步和晚起步，肯定是存在着巨大优势的……」
等汉青再来替他把脉的时候，听到他在嘀咕：「蛋生啊，你冷不冷？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洗个澡抛个光打个蜡什么的？睏不睏？睡觉不？还是我带你下车去，咱们散散步……」
平舟摆脱慕原回来时，飞天正唱着摇篮曲：「宝贝乖乖，叔叔拍拍。摇篮歪歪，来个奶奶。奶奶拜佛，来个蝈蝈。蝈蝈咬架，来个蛤蟆。蛤蟆跳水来个小鬼。小鬼买菜，来个妖怪……」
号称上界最最有涵养最最有风度，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无忧剑平舟殿下，嘴角抽搐着，手举起来半掩着耳朵，慢慢爬上了车。

慕原听说过飞天，或者说，是龙子霏的名字。
据说族人称他是世不二出的美男子。
据说无论是人身龙身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据说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沉静含蓄，举止优雅，进退合宜……
据说他是天资聪颖，有望得窥龙心秘窟的一代奇才，人人仰望……
据说他威望甚高行事周密城府极深，定是当仁不让的下届准族长……
慕原现在知道了，传言常常与事实是背道而驰的，简直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
汉青捧着托盘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慕原正迎上去，顺口问：「飞天做什么呢？」
汉青笑了笑：「要了一些颜料，说是趁着这会儿不赶路，想画张画来着。」
慕原哦了一声，汉青端着空盘走了。
画画……也算是个风雅的嗜好，看来传言也还是有几分事实基础吧……
撩开车帘，慕原抬眼看到飞天一手托着个花里胡哨的蛋状物，一手执着彩笔，正歪头端详。
「身上觉得——」原本平缓的语调最后一个字突然拔高，尖锐又怪异的像是有谁掐了他一把，手颤巍巍指着飞天：「你……你把蛋生怎么了……」
飞天笑咪咪的放下彩笔，把手里的蛋生往前递近了些：「手绘彩蛋！怎么样，不错吧？」
原本莹白剔透的龙蛋上，满满涂了一层嫩绿，粗粗两道像四季豆似的眉毛，一对吊梢小眼睛，还有个笑歪了的嘴巴……
「好看吧？老是一片白也太单调了……」
「喂喂，慕原，没事吧……平舟！平舟！快来啊，慕原他晕过去了——」
传言……真的……一点儿事实根据都没有的……
以后……再也……不相信任何的「据说」……
缓过一口气来，慕原立即把小蛋生抢回手里，无比细致无比轻柔的把上面的杂七杂八清干净，塞进平舟怀里的时候简直要声泪俱下。
「平舟殿下……算我求你了，反正头三天已经过了，以后就请你多偏劳……这个，不能让好好一只小龙就毁在他手里啊……」
平舟回头看，飞天正托着腮，眼睛笑得像月牙儿。
「我一定……」可是一定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慕原这边放心下车去，飞天一摊手：「我还要抱。」
平舟看看他，再看看怀里的蛋生，连半分的犹豫都没有，直接还给了他。
「就知道你最好了……」飞天笑得极可爱，一手又摸起了彩笔：「有绿无红多单调，我再来画个大红袍……小蛋生宝宝，你看你多美啊……」
一层红色没有涂遍，飞天懒懒打了个哈欠：「好困，中午是不是吃太饱了……」
平舟把他手里的笔抽了出来：「困的话就歇一会儿，等下再上路，摇摇晃晃也不好画的。」
飞天只来得及把蛋搁在怀里，人就沉沉向后仰倒，平舟手臂托了一把，飞天倒在他的臂弯里，闭着眼睛，竟然就这样在一瞬间陷入了沉睡。
「真是……」平舟抱过他怀中的蛋生，拉过布巾慢慢擦拭上面的红色：「爹爹顽皮，小的也淘气。这么狂吸他的灵气，不怕把你的爹爹给累垮了？」
蛋壳渐渐恢复了白净光滑，在阳光下静静的一动不动，珠圆玉润的模样真是无辜到了十分。
「还有八个多月，忍一下吧。你也是很喜欢他的是不是……」平舟柔声安抚蛋生。
蛋生依然是白皙洁滑，静静的一动不动。
平舟一手揽着飞天，一手环抱着蛋生，车子又向前行，树影婆娑的洒进车里。
午后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薰然欲醉。

下午的时候，
慕原探头进来看：「怎么样？」
平舟微微笑着：「还好。」 
「你也多留神，累的话要歇一会儿。」
平舟答应了一声，说道：「蛋生可能也睡了，这会儿都没有吸取灵气。」
慕原松口气：「那就好。」他跳上车来，对着飞天熟睡的脸左看右看：「这个家伙真的是我听说过的龙子霏吧……是不是冒充的啊……」恶质的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然后在平舟不赞同的注视下，讪讪缩回手：「我怕有人易容冒充……」
平舟摇了摇头，慕原脸上有点红。
当然不可能冒充。银龙这么少，翻遍了天去也只有五条……嗯，现在再外加一条预备的。
「好像……」慕原摸了摸蛋生：「吸了不少灵气啊。你可得控制它一点儿，撑太饱了可不是好事，再说，你也不见得能吃得消啊。」
平舟无奈的摇头，蛋生并没有吸他太多灵气。再看一边躺着呼呼大睡的飞天，有些头痛……
是不是应该告诉他，蛋生的来历呢？

飞天揉揉眼坐起，洗漱穿衣梳头。最后咬着梳子时，汉青捧着早餐看到了他。
「殿下——你怎么自己梳洗了？应该叫我过来的！」汉青有些埋怨的说。
飞天竖起一根手指晃晃：「声明啊！一，我不是殿下了，你叫我飞天、子霏，随便你。」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二呢，是我早就独立生活了，没腐化到天天要人服侍着梳头洗脸的地步。」
平舟坐在一边。车里靠左边的车壁是一块活板，翻下来就成了一张小桌，汉青把早餐摆上，还是恭敬地说：「殿下，请用早餐。」
飞天翻了一下白眼，汉青真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怎么说他都不改口。
喝着粥吃着酥脆的小点心，飞天扭头看看平舟：「昨晚睡得好么？」
平舟点点头：「好。」
飞天皱皱眉头：「可我睡得不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好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拼命敲锣打鼓似的，乒乒乓乓响个没完，吵得我头脑子都疼了！真是的，难道我年纪大了得神经衰弱啊……
「对了，我昨天从中午一直睡到今天早上……我的天，我什么时候这么能睡了？」
平舟不着痕迹看了放在腿上的蛋生，柔声说：「多睡些对身体也有好处，再说，坐车本来就无聊，多睡睡也没什么。」
飞天放下粥碗漱口：「你说的也是……不过睡太多脑子也会不好使。」
看蛋生搁在平舟腿上，飞天两眼发亮：「小蛋生——早上好呀！起床了，来做个运动……」
平舟看着他捧着蛋生笑逐颜开的样子，真不知道是忧是喜，一句话就这样咽了回去。
飞天念念有词，一套广播体操一路做下来，已经到了跳跃运动，竟然兴致勃勃把蛋生抛了起来又接住，接住了又再抛起来！
平舟吓了一跳，伸手接住了凌空下落的蛋生，难得疾言厉色起来：「飞天，不能胡闹。」
飞天停了手，看看他的脸色，缩缩脖子说：「我只是……我很当心不会摔倒了的。」
平舟摇头：「乱晃对蛋生也不好。」
飞天低下头小声说：「我一时开心……下次不会了。」
平舟放缓了语气：「不要紧，以后别这样就是了。」
飞天安静了不少，抱着蛋生坐在锦褥上，翻看平舟给他的一册书。
「你突然离开帝都，不要紧么？」过了半晌，飞天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平舟微微笑着：「你是怕辉月知道？不要紧的，原本我就不是要长留在帝都的。这次告辞，已经说过先去巡边，过一阵子才回天城，没有妨碍。」
飞天哦了一声，低头翻书，又冒出一句：「汉青束着发，应该是成年了吧……谁替他成的礼？」
平舟顿了一下，说道：「是文正。」
飞天想了想，依稀有些印象：「是当时天城的第一圣手神医？」
「正是。」
飞天沉吟了一下：「汉青现在还是奴籍么？」
平舟没有答话。飞天有些气闷的放下书，抱着蛋生发呆。
汉青看到的就是他弓着腰抱着蛋生望天……忍不住想笑，真的很像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
飞天转头看看他，却一点儿都不想笑。
和行云不同，汉青是天奴后代，从生下就带着奴籍。
就算他医术精湛，可无论到了哪里都是没有身分保障的。
这样的身分，汉青还是可以笑得那样阳光。
忍不住去想行云，虽然一直告诉自己别想。那个在阳光下走远的背影，想起一次就心痛一次。
手无意识的抚摸蛋生，忽然觉得手底下轻轻一颤。是错觉么？还是车子颠晃了？
飞天将手掌平平贴在壳上，掌心里又是轻颤。
不是错觉，蛋里有东西在动。
这个……是什么情况？如果是妇人妊娠，可以叫胎动。蛋壳里有动静叫什么？难不成叫蛋动？
歪头看看平舟，他闭着眼睛靠在一旁，貌似养神。
再摸摸蛋生，它又不动了。
不是说离出壳还很久么？怎么现在就有动静？难道真的是被晃……晃出毛病来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抱起来送到耳边全神贯注的听，又没有声音了。

趁晌午吃饭休息的时候，飞天装出不经意的样子问慕原：「这个龙在壳里，几个月会动啊？」
慕原想了想，说：「总得五个月以后吧。」
飞天脑子里「当」一声巨响。
坏了，蛋生难道真的被玩坏了么？
把它抱出来给慕原看：「你看看，蛋生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健康？」
慕原看看又摸摸，说：「没问题的。你是不是抱累了？交给平舟抱一会儿。」
「不要紧，不要紧。」飞天赶紧又接过来：「我一点儿都不累。」
慕原看看他，样子将信将疑。
「真的！我一点儿都不累！」胸脯拍得大响，心里直犯嘀咕。
是慕原看不出来？还是这个蛋生真的天赋异禀啊？
据说才出生几天的龙蛋壳里竟然已经有动静，真是个怪胎……不不，是怪蛋！
实在是太反常了吧。就算蛋生是天才也不是这个天才法啊！
让这个动静折腾得心里七上八下，现在既然没有问题，枕头拍一拍，被褥拉一拉，蛋生抱抱好，埋头睡觉。


第13章

做了一个恶梦。
其实，也不算是恶梦，但也不是好梦。
大约是因为想起行云的关系，构中居然见到蛋生的壳破掉，从里面钻出一只没毛的胖鸡。
醒来的时候怀里居然是空的，吓出一身的汗。
转个头就看到平舟端端正正坐在一边，蛋生就安静的搁在他膝上。
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过去，用力把蛋生抢回怀里反覆摸，要找到一点真实感。平舟看到他一头冷汗的样子，还以为他身体又有什么不妥。
不知道为什么，抱着温热的蛋生，却觉得心里酸楚。
行云已经……成了过去。
再也找不回当初在羽族的一切了。
教剑法的行云，嗑瓜子的行云，吹曲子的行云，一起去偷看雏鸟的行云……也是从蛋中生出来的行云，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很快乐？
行云现在快乐么？是不是正在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抱着怀中的蛋生，脸上的水珠沾到蛋壳上，濡湿了一片。
身后忽然一暖，平舟的怀抱轻轻覆了过来，揽着他的腰，并不出声。
「平舟……」声音有些含糊，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没办法……我忘不了他，怎么都忘不了……怎么都没办法，装成若无其事也没有用，心里还是一直在想……可是，已经没办法了。行云不是过去的行云……我们都不再是过去的我们……」
「你难过，蛋生也会难过。」平舟轻轻拍抚他的背：「一切都会过去，只是需要更久的时间。」
是这样么？看着车窗外向后退去的树影，飞天有些迷惘。
时间真的可以抹掉一切么？
「累了吧？」两手交叠，平舟温和的灵力透过手背传给他怀中的蛋生：「我来抱一会儿。」
「不用……」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可以……」
眼皮重得像涂了胶水般睁不开。感觉平舟温柔地在唇上吻了一下，接下去的事什么也不记得。

再迟钝，飞天后来也渐渐明白，蛋生在汲取他的灵气。
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灵气在其他地方流失，或是他替旁人运气，自己都会感觉到灵气的流转和减弱，可是蛋生的汲取却让他察觉不到，只是觉得累、困、很想睡觉。
每次醒来的时候，一定会看到平舟抱着蛋生，守在一边。
所以，在他们快要抵达隐龙，已经看到了紫海边缘的时候，飞天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慕原这家伙不是个好东西！
蛋是他捡来的，好人是他做的，但是出力的事情就甩手不干了。
还说怕他旅途郁闷给他当消遣！消个大头！
让病人出力他得好名声，这人……这人……人品严重有问题！
平舟也是，居然就这么默默分担，却不会去抱怨慕原一声。
蛋生的胎动……不，应该说是蛋动，越来越频繁了。
毕竟已经四、五个月，按慕原那坏家伙的说法，正常的龙蛋也该开始有动静了。
蛋生的动静可是已经很长时间了。奇怪的是，平舟就没有提过这件事，难道蛋生被他抱的时候都不会动的么？还是只有自己抱的时候才会动？
真奇怪。
「飞天？」平舟看着窗外，声音有些不稳：「这是紫海？」
飞天看了窗外：「嗯，没错。隐龙谷就在紫海中央，结界布了一百八十层，一般人找不到。」
平舟嗯了一声，语气还是不平静：「紫海……不是海么？」
飞天一声嗤笑：「你呀，少见多怪……谁说了紫海就是真的海？ 」
「可慕原说隐龙的水对你有好处……」
「隐龙的水并不是指『紫海』啊。」飞天牢牢抱着蛋生，感觉到壳里有轻轻的颤动：「隐龙里有泉池，有枫湖，有天河还有白江，但是紫海不是水……」
懒懒的打个呵欠，蛋生现在灵气越吸越多了，他才刚醒没一会又想睡。
有限的醒着的时间，都用来吃喝拉撒抱蛋蛋，其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睡睡睡睡睡……如果不是身材没走样，飞天真觉得自己要变成了粉红大耳的一只猪！
斜斜的看了一眼窗外。无边无际的原野，紫色的花长得繁华茂盛，淹没了那些个小的绿色。扑天盖地的紫，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是落了一层粉紫的雪。
头上的天显得那样蓝，像是深蓝色的一大块宝石，澄净而深邃。远远的地平线，雾一样的紫色和略淡的天蓝浅浅交会。
白江紫海，隐龙在泉。这一片似乎要开到天边的花海，美得不像人间。
风中有清浅的花香，暖风薰人。

快到了隐龙谷的入口，他们先停下休息。
慕原真的很狡猾，现在飞天一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他肚子里一定是怀着鬼胎！
大约觉得平舟在一边他不好意思，慕原先找了借口把平舟支开，然后拉着飞天说出去散步。
「我很多年没回隐龙了……还是老样子啊。」
飞天翻白眼看他。
「唉，真是时光如水，岁月如梭……」他长吁短叹。
飞天连翻白眼的力气干脆都省了，哪这么多废话啊，还发什么感慨！有什么难听的打击人的或者是不怀好意的话赶紧说，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不好么？
要知道他现在灵气下降得飞快，怀里抱着这个蛋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地睡着。
「那个，飞天啊……」慕原绕了一圈终于指回正题上：「马上就到隐龙了……」
「嗯。」飞天耐心听他的开场白。
「那个……长老我很多年没见了，族长也是。真是……真是时过境迁啊……」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啊……飞天一边腹诽一边迈着不大的步子。
万一他突然倒下去也得选个倒的姿势，要是向前趴不就压着蛋生了！那可有多危险。
「嗯，你虽然在族里待遇，可是因为你已经成年，所以一些规矩可能都不知道……」慕原搔头，终于说了句有内容的话：「没父母的幼年小龙……都得送到长老们身边去养。」
「啊？」飞天一下子精神起来，这规矩他模模糊糊好像听说过，不过没认真记住。
不自由主把蛋生抱紧，飞天防备地看着慕原：「你让我把蛋生交给那些老不死的变态去养？」
没等慕原回答，他飞快的接着说：「没门儿！我不同意！让那些家伙养的话，怕不把好好的小孩子养成一个大变态啊！」   
慕原有些为难：「可是族规是这样啊……除非你认下孩子，不然他们肯定有得说。」
冲口而出的话突然咽下，飞天转了转眼珠：「你为什么不认？明明是你捡回来的！」
慕原摊手，很无辜的说：「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是你看，你的灵气和蛋生最合适，一天到晚也都是你抱的，要说是我的也没人信啊……再说族里人都很了解我，我最怕麻烦，怎么可能养小孩子？何况我洁身自好，纯情得一塌糊涂……」
飞天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难道我就是风流放荡到处留种天天抱着私生子？」 
慕原连连摆手陪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看，蛋生确实一直是你抱着啊！若我要冒充，条件可没有你这么充足。」
飞天看着慕原一脸无辜的样子。他说得也有道理……可是，如果只是因为这个，他刚才为什么一脸使坏的表情啊？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花样？
可是想了想，也确实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值得慕原算计的。
反正灵气都已经天天不断地被吸掉，其他的跟这个一比，实在不算什么了。
「我认……也不是不行，不过，如果被人问起来蛋生的妈是谁，我可答不上来。」
慕原脸色有点古怪，咽了一口口水才说：「不要紧，只要你说这是你的孩子，其他的问题他们应该不会问太多。」
飞天点了点头。
慕原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这样最好……」
飞天心里那种古怪感越来越强，总觉得有件事不对劲。可究竟是什么事，又说不上来。
只是抱着蛋生的手紧了紧。一想到可能会有人把怀里这调皮家伙带走，心里就直觉排斥。
蛋生是他的，不会交给别人。就算是正常的龙女都不行，更何况是族里那几个老而不死的变态！
慕原回头看了看：「平舟殿下对你真的是很好。」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便大步走开了。
飞天抱着蛋生站在茫茫的花海中，紫霞满眼。
感觉到蛋壳下又有轻轻的颤动，像是一只脚在壳壁上踢了下。
「不怕……不要怕，我不会丢下你不管。」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就说了出来。
躁动停了下来，像是得到了可以安心满意的保障，蛋里面没有动静了。
不知道是蛋生离不开他，还是他离不开蛋生。但是现在蛋生填满了他的生活，如果没有它，飞天不知道他能不能每天每天都告诉自己，一定要微笑。
不想让平舟、汉青和慕原他们担心他的事情。
天没有塌下来，世界也没有走到末日。
只是行云离开了，仅此而已。
腿有些软，抱着蛋生坐了下来。细草柔软，花瓣被压裂揉碎，汁液里带着淡淡的香和涩。
「小蛋生……你从哪里来的？你家里人呢？」轻声问着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
抱着它的时候，心里安静充实，像是一点缺憾都没有一样。    
慢慢折下紫色的花朵，用下面长而柔软的茎缠编在一起，一个小小的花环很快在手里成形。
把花环套在蛋比较尖的那一端，抱正了看，真的很可爱。
「殿下……殿下……」汉青呼喊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在这里——」扬起声音答应了一声，飞天站起身来拍一拍袍子，大步向回走。

隐龙谷的入口，是在水的下面，一面湖水。
慕原把厚重的袍子解开来放到一边，摊摊手对飞天说：「要在下面潜很长一段，我带汉青，你跟平舟殿下和蛋生一道走。车马留在这里，我会让人过来照看。
「你身体还没全好，变身是不行，不过下水应该没问题。要是觉得不行的话，不要硬撑。」
飞天翻白眼：「你少看不起人了，就算不能变身，这一段水道也还不在话下。」
平舟一笑：「是，他体力不支时我也可以帮一把。虽不如你们，但我也不是不通水性。」
慕原大剌剌地说：「那就好。」
汉青有些不安，不过只是一下子，眼一闭，拉着慕原的手，一副上刑场的表情。慕原笑得有些坏，抄过汉青的腰，跃起身来，落水时只有轻轻的唰一声，像刺开水面般，没溅起一点水花。
平舟笑着看着他入水：「果然是龙族，的确不同。」
飞天把蛋生紧紧的包好缠在背上，挽着平舟的手：「这一路多亏有你。其实，你不用……」
平舟温柔但坚定的截断了他的话：「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不要再说那些见外的话。」
飞天低了头没有说话。和行云的率性，辉月的坚决都不同，平舟的温柔，让人没法抗拒。
再摸一下已经固定得牢牢的蛋生，飞天说：「你可要抓紧我，下面暗河水很急的……」
平舟反手紧握住他：「好，那我可全交给你了。」
他的笑容平和温柔，美丽的眼波比湖水还要澄澈动人。
心跳的频率乱了一下，飞天轻轻咳了一声：「那我们也走吧。」
和慕原不同，因为怕伤到蛋生，所以他们是慢慢步入水中的。
水漫到胸口，飞天转头看看，平舟向他一笑，两个人便投入冰凉的湖水中去。
眼睛在水中睁着，一草一叶看得清清楚楚。
飞天半眯着眼，平舟美丽的面容在水下看起来有些奇异的脆弱感。他眼睛是闭着的，长长的睫毛在水中根根分明，脸色是极柔软的白，被水波的碧色浸得像是要融化一样。
飞天一手抱着他的腰，身子向下潜去。
上次辉月派来的使者能够穿过这条水道，可算得上是极不容易了。
好像有个念头从脑中极快地掠了过去，太快了，没有抓住那一闪即逝的断念。
没有余暇去想，飞天的身体在昏黑的暗河中逆流而上。
哗啦一声轻响，湿淋淋的两人从水里冒出头来，攀缘上岸。
平舟抹了一把面上的水，睁眼去看：「这是……」
「隐龙。」飞天声音带着淡淡的自豪，把蛋生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中。
不远处的树下，汉青和慕原正远远朝他们招手。青山隐隐，绿树郁郁，碧水似明镜，风动长草轻。


第14章

平舟有些迷惑的看着虚幻的美丽景色。
只有在少年时的梦中，才出现过的美丽景色。
这样美丽得让人心神俱醉的溪谷。
一片绿茫茫长草的平阔谷地，间中点缀着像晶莹露珠的小小湖泊。
近处一株开满了白花的树，枝丫低垂，像是被那重重堆雪压弯了腰肢，轻风过处，纷飞蝶舞一样的乱花纷纷扬扬迷乱人眼。
「走吧。」飞天抱着蛋生，走在了前头。
走不远就听到水声潺潺，参天的古树下，像是鸣玉溅珠的一眼泉水汩汩流淌。大石上生满了青苔，幽绿葱葱。
看着平舟注视那眼泉，飞天微微一笑：「这是第一泉。入谷必经的一共是十八眼泉，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的。隐龙最多的就是水、泉、溪、池、湖、河、飞瀑、细流……形形色色的水，颜色气息形态全不同……
「世上能有的水，这里都有。刚烈的、温柔的，涓涓细流、惊涛骇浪……天映水，水映天。青山绿树白草黄叶红花雪峰蓝天，水像明镜一样，所有的美丽都成了双份的，让人觉得……在世上，一双眼就是为了可以看到这样的美丽而生……」
长草在脚步的起落间发出窸窣声响，空气中是清冽的香气，却分不清是什么的香。是花香，草香，水香……还是风本身的味道。
平舟有些迷惑，看着飞天悠闲自在地迈步，长长的银发一缕缕被风吹起来，水气飞漫在空中。
十分的美丽……也十分的合适，好像他天生就是这美丽溪谷的一部分。
动静合宜，浓浅相谐。
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飞天在微风中回过头来轻轻一笑，平舟恍惚地也报以一个笑容。
好像在梦中见过一样……这样平和而安祥的地方，美丽得像是梦境的地方。真的有这样的一处山谷？还是强烈的想念造成了幻觉？
并没有银发白衣的飞天，也没有什么美丽的绿树白花。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最后的一抹胭色抹遍了眼帘。
一切都布上了金红色，飞天的银发已在风中吹干，丝丝飞扬的发上点点星星，万缕金橘的丽色。
汉青有些跌跌撞撞的走不稳，贪看美景而顾不得脚下，慕原看他三步一绊五步一跌，实在是笑得难忍，索性拉着他上路。
夕阳沉入了西面的山群中，大地一片苍茫暮色，深蓝的天幕上有一点一点的星子。
似破碎的宝石一样，有着美丽遥远而冷漠的光。
淡淡月光下的草甸中，四个人的身影隐隐。
「什么人？」转过一大丛的碧竹，月影婆娑，一个清脆的声音压低了问。
平舟他们停下了脚步。
飞天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却是由衷的欢喜：「小忧，是我，子霏。」
竹丛中哗啦作响，一道纤细的人影跳了出来：「子霏哥哥！」
「你这么晚不睡，跑这里来做什么？」飞天拉开他，正正经经的问。
语气里有兄长一样的关怀和责问。
那个叫小忧的少年拉着衣角乱揉：「小璃又发神经……不让我进屋。」
飞天嘻的一声笑：「我就猜是这样。走，我替你叫门去，看他敢不开！」
小忧兴致高了起来，又想起来问：「子霏哥哥，这是你朋友啊？」
飞天应了一声，摊手介绍：「这是平舟，你也喊哥哥好了。这是汉青，也比你大。慕原是我们一族的人，和我一样是银龙。」
小忧声音一下子拔尖：「也是银龙？」
话音未落，一下子摸了过来扯着慕原左看右看：「哎呀呀，这位哥哥年纪比子霏哥还大些呢！哥哥你一直住在什么地方啊？为什么不回族里来？我都没有见过你……」
慕原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小狗似的热情欢迎，有些求救般的把目光投入飞天。飞天暗暗好笑，清清嗓子，却把脸偏向一边。
一行四人变五人，慢慢走近了半坡上那片村寨。
小忧挽着飞天的手臂半天，终于发现了蛋生的存在：「子霏哥哥，这是……？」
飞天嗯了一声，坦坦荡荡地说：「是我的孩子。」
小忧像是当头挨了一闷棍，半张的嘴合不上，退了一步，看看飞天又看看他怀里抱的蛋生，再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突然转身拔腿飞跑，扯开了嗓子喊：「小璃！小璃——子霏哥有孩子了——你快来看呀——子霏哥有孩子了——」
远远近近的房舍里灯火一盏盏渐次亮了，寂静的暗夜变得骚动不安起来。
飞天抱着蛋生愣愣站着，平舟看了一眼慕原，走上前来，轻轻揽住飞天的肩膀。
脚步声人语声像潮水一样远远地涌了过来。
飞天慢慢扫了慕原一眼……这个家伙不想出这种风头，所以才推给他的吧？
一马当先跑来的还是小忧，手里还拖着一个差不多高矮的少年，衣衫不整，外袍胡乱一裹，头发披散着。
「子霏哥哥……这真是你的孩子？」后面那少年声音更细，明显还没全褪童声：「亲生的？」
飞天点点头：「这是蛋生，名字是我取的。」
「你的……孩子！」
那少年像是受不了这打击，身体晃了晃，小忧抱住他：「小璃小璃，可别又晕了！」
远远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问道：「子霏……这可是真的？！」
麻烦真的很多……飞天又怒瞪慕原，后者低着头，聚精会神数地上的蚂蚁。
虽然觉得不堪其扰，但是飞天也没有要否认蛋生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就笃定认为这是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平舟和他并肩站着，静静的一言不发。
慕原在后面小声嘀咕：「今晚别想睡觉了……」
「你的孩子？」那问话的男人已经走到跟前，语气倒不算太激动，只是有些怪异：「怎么这么晚回来？先通个信，我让人接你。」
飞天淡淡的说：「也不用劳师动众，我和朋友一同来的，还有慕原照应。这是平舟，这是汉青，都是我极好的朋友。」又指着那人跟平舟说：「这是隐龙族长明书。」
明书与平舟客气的寒暄，转眼看到了慕原，顿了一顿，微微一笑：「你也回来了？」
慕原有点不太自在，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好了，天不早了，你的屋子可能来不及收拾，不能住人，到东阁那边去歇一晚，有什么事情明早再说。」明书言简意赅。
飞天跟他点点头算是道过别，转朝东走。平舟和他并肩而行，小忧拖着腿软半晕的小璃紧跟着，还顾着说：「子霏哥我有事问你——」  

简单的安顿下来，将小忧和半梦半醒的小璃打发走。汉青累得厉害。头一沾枕就沉沉睡了过去。飞天帮他掖好被子，平舟正捧着蛋生对着烛光细看。
「怎么了？」飞天走近了说：「有什么不妥？」
平舟轻轻咦了一声：「奇怪……」
飞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哪里不对了？」
平舟摇摇头：「蛋壳的颜色越来越深了。」
飞天仔细看看，却没有看出什么不同来：「好像还是一样啊。」
平舟摇摇头：「原来蛋壳有些晶莹的半透明，现在却像是白瓷一样密实起来了。慕原不知道睡下了没有，叫他来看一看。」
飞天声音有些颤：「变色是……不好么？」
平舟皱眉：「慕原说过，能将出世之时，蛋壳颜色才转沉……现在才五个月，不应该会如此。」
飞天两步跳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喊：「慕原，快给我过来……」
连喊了三、四声，却没有应答！
这个家伙你不找他的时候他时时在，你要找他的时候却到处找不到人影。
「灵气还是充沛的，没有异动……」平舟安慰他：「应该不要紧。或许是因为龙种不一样，蛋壳的变化也不同。」
话虽然这样说，飞天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天就要亮了，你可以去找族长或是其他人打听，现在先不要着急。」
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飞天勉强点头。
两个人和衣而卧，四只手都护在蛋壳上。
「平舟……我睡不着。」
「闭上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蛋生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现在已经回到隐龙了，明天你和蛋生可以一起去慕原说的那个泉池了不是么？」
飞天嗯了一声，衣衫窸窣作响，他轻轻侧转身换个姿势，手仍然按在蛋壳上没有移动。
「慕原让我说是我的孩子，刚听他说的时候觉得很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蛋生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恨不得把所有能给的都给它……」
平舟的呼吸声在静夜中十分平稳，并没有接话。
飞天像是自言自语：「就算是蛋生的亲生父母来要，我可能也不想还给他们了……真怪，以前从来不会有这么强的羁绊感……现在真的觉得……离不开它……」 

天还没亮，飞天是被「笃笃」的声响吵醒的。先是微弱，后来变得越来越响。
飞天睁开了眼睛，茫然的四处看，不是敲门的声音。
平舟不在屋里，榻上只有他和蛋生。
笃、笃、笃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飞天张大了嘴，是蛋壳里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从里面在撞击蛋壳壳壁，发出规律的响声。
「平舟……」喊了一半就想起平舟并不在屋里。
慕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了……这是……这是什么状况？
飞天把蛋生捧起来，感觉到壳壁上一下接一下的轻微颤动！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着壳壁，似乎是想破壳而出一样！
笃、笃、笃……
飞天赤着脚跳下床，抱着蛋生向外跑。
「明书——明书——」
隐龙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飞天发力疾奔，几乎是撞开了明书所居的泉露轩大门，扯着嗓子叫：「明书！明书！快出来！」
明书明显也是被吵起来了，睡眼惺忪，披头散发：「你一大早叫什么魂……」
飞天几乎是一把掐住他的膀子：「你快看看为什么这蛋会响！明明不到出壳的时候！」
明书睁眼看着蛋生，蛋壳里的撞击声明显比刚才又响了许多，而且频率也快了不少，似乎里面那个一直在撞击的东西已经失去了耐心，开始急躁。
明书摸了一摸，又凑上去听了听，点头道：「要出壳了。」
飞天急道：「不可能！慕原说要足足九个月，现在才不过五个多月，怎么可能出壳！」
明书惊得睁大眼：「你没记错？确实才五个月么？」
「是五个月，不会错！」
「飞天！」平舟声到人到，一脸的焦急，看到他站在屋里，显出松了一大口气的表情：「你怎么鞋子都不穿就跑出来了，我还以为你……」
他声音止住，看著飞天一脸惶恐担忧的表情：「怎么了？」
飞天几乎快要哭了出来：「明书说蛋生要出壳！可是这还不足月啊！」
明书当机立断：「去泉池！」
出门当面碰上了慕原，来不及再解释情形，明书当先，四个人发足向山下疾奔。
飞天从前来过一次泉池，只是没有久待，那次是为了治疗旧伤。
明书示意飞天把蛋生放到泉水里，蛋浮在水面上并不下沉。明书退了一步，手指并起，淡淡的青雾从指尖逸出，满满罩在蛋的上方。
那「笃笃」的敲击声渐渐慢了下来。
明书松了一口气：「或许是路上颠簸的关系，在泉池里多浸一会儿，可以宁气安神。你也下去泡泡水，和它做个伴。」
飞天指着自己鼻子：「我？」
明书一竖眉毛：「你的孩子你不陪谁陪？虽然泉池里灵气充沛，但是你的灵气波动和它才是最接近的。」
飞天哦了一声，现在也不是解释孩子不是亲生的时候。
他慢慢跨进水里，双手拢在蛋壳上。
汉青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消息也跑了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小忧、小璃。
「殿下没事吧？蛋生怎么样了？ 」
「子霏哥哥没事吧？」
飞天站在及腰深的泉水里，轻轻把蛋生抱在怀里：「没什么事了……」
语音未落，蛋身重重一震，「喀」的一声，蛋壳上忽然裂出一道缝。
飞天惊得叫都叫不出声来，四周的人并不能看清他怎么了，尚不知道异变突生。
又是「喀喀」两声，蛋壳的裂缝处破开一个孔洞。
飞天眼睁睁的看着蛋壳开了洞，尖喙从孔中探出来，狠狠啄在旁边的壳壁上。
蛋壳又碎掉了一片。
慕原、明书、平舟他们已经看到了异象，却谁也发不出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看着那一动一动的尖喙啄开蛋壳，破洞变大，一颗湿淋淋的小脑袋从蛋壳里钻了出来。
飞天盯着那颗脑袋左看右看足看了一刻钟，那脑袋小而圆，湿淋淋的还有不少黏液在上面，眼睛圆凸，尖喙细颈……他眼睛圆睁中气十足大吼一声：「死慕原——你哪里捡来的鸟蛋冒充龙蛋让我孵了这么久！」
慕原两眼圆睁表情呆滞：「不可能！不可能！明明是龙蛋怎么会是鸟……明明是龙蛋！」
「你……」飞天看着那只明显是雏鸟的家伙从壳中奋力的向外钻，挣扎中滑出一边同样湿淋淋的没毛翅膀：「明明就是鸟蛋！」
慕原牙咬得喀喀响：「不可能！不可能的！」
蛋翻侧过来，那只雏鸟奋力地向外爬，黏黏的液体糊到了飞天的手掌上。
幼嫩的翅膀在掌心划动，痒痒的。
飞天真是哭笑不得，好大一个乌龙！
慕原好好的捡颗鸟蛋让他说是自己的孩子，现在众目睽睽出这么个大丑。如果是他的孩子，怎么也该是条小龙，最不济也该是条小蛇吧？
这明明就是只鸟啊！
小忧和小璃的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明书才说：「子霏，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飞天呆滞地看着他，然后把脸转向慕原：「你问他吧，谁晓得他从哪里捡来的一颗大鸟蛋。」
慕原大叫一声：「什么捡来？明明就是你生的蛋！」
飞天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慕原到现在还在嘴硬。
平舟忽然褪下鞋子，步下泉水：「飞天，让我看看。」
雏鸟完全钻出了壳，摇摇晃晃踩着飞天的手掌立在那里。
平舟轻轻伸出手来捧起那只雏鸟，眼中满是温柔。
飞天手上那应该已经空了的蛋壳忽然又晃了晃，一样东西滑了出来，软软落在飞天的掌心。
愣愣低头看着，那一堆黏液中蠕动的东西，只有筷子粗细，盘成小小的一团……
一条蛇？
只不过……蛇应该没有角和脚吧！
这个小东西虽然小，可是这两样东西都齐备的。
四周的人又是集体大抽气，「咦」、「啊」、「嗯」不绝于耳。
这是慕原第一个反应过来：「小银龙！」
这是什么情形？飞天彻底石化。
明书的喊声拉回他的神智。
「子霏，快把小龙放进水中去！」
飞天打个激灵，看着掌心那渐渐静止了动作的小龙。
明书急道：「他不足月，快把他放进泉池里！」
小小的身体在泉水中慢慢舒展开，身上淋漓的蛋液被泉水冲成了丝丝缕缕散失不见。飞天终于看清了这条小龙的模样。
细长的身体是雪白的，隐隐有点点银芒鳞光，幼小的爪，薄软的尾，头根本小得看不清。
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一颗蛋中，会有两个不同的物种出生？
飞天觉得好头痛，慕原从哪里捡来这么一颗奇怪的……龙鸟混合杂交蛋？
平舟愣愣地看着水中那有气无力漫舞身体的小龙，明显也愣住了。
他掌心那只雏鸟，身上的毛已经半干了，身体圆胖，神气活现的站着，高高俯视着水里那只半死不活的小银龙，喉咙里发出吱吱的细鸣。


第15章

隐龙的圣地，甘露迷泉池。
第一次那么多的人聚在这里，可是却出奇的寂静。
只有泉水从地底泉眼涌冒的汩汩声，还有小胖雏鸟有些得意洋洋的吱吱叫声。
慕原回神算快，大步走过来一把掐住那幼鸟的颈子：「妈的，都是这只死鸟！银龙九个月才能出壳，他却现在就足月……」
平舟反手点在他臂上，慕原膀子一酸，手上无力，小胖雏鸟又落回了平舟手上。
「慕原，这并不是他的错……」
「那就是那家伙自己的错！」慕原手一指。
飞天抬起头，一根手指快要戳到他的脑门儿上了。看这架式，他应该是没有理解错误……慕原这意思反而把责任又推回给他了？
「喂，你捡颗怪蛋回来，吸了我多少灵气还说是我的错，不负责任的人明明是你！我说……」
「闭嘴！」慕原额上青筋绽露：「我受够了你这个少脑白痴！你风流成性处处惹事，不知道和几个人勾勾搭搭生下这么个怪蛋，我还要处处替你包庇遮掩！我受够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带着你这只破鸟死得远远的！
「你知道天地间银龙只有五条么？这五条里只有你和慕紫是雌雄同体能诞下纯种银龙！可是你看看！因为这死鸟提前破壳，他才五个月就见了天光，九成活不了！你……根本不配当银龙！」
轰轰轰！晴天霹雳。
飞天愣神，掏了掏耳朵：「你……气糊涂了？」
慕原脸色铁青差点儿晕过去，抬手就是一拳。飞天本能闪过去，又问了一句：「你说我……雌雄同体？是什么意思？」
慕原一击未中，没再接着追打，抱着肩膀冷笑：「你生的蛋，你养的孩子，倒问我什么意思？」
飞天有些迷惑的把目光投向平舟。
平舟什么都知道，他会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平舟声音中有冷厉：「慕原！飞天不在龙族长大，并没人告诉过他这些事情，你担心小龙安危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错并不在飞天身上，你说的话未免太过分了！」
慕原哼一声，转头说：「明书，你快想个法子，小龙这样下去不行的。」
明书两手紧握，沉吟着说：「泉池暂时会护着他的元气，慕原去请四位长老，小璃、小忧去泉露轩，我的静室里有一个锦盒，速速取来。」
两个几乎变傻的小家伙答应着跑走了。慕原狠狠瞪飞天一眼，也转身离去。

飞天定定看着水里的小龙，平舟的掌上还有那只先出壳的幼鸟。
水里那只小龙像是耗尽力气一样，身体展开也不再游动，肚腹朝上一副垂死之状。
飞天俯下身看着那条小龙，虽然身体细小，却也看得出，的确是一条银龙。
银龙才可能产下银龙。天地间银龙只有五条，不是慕原，也不是慕原的弟弟……
这条小龙，是谁的孩子？
虽然慕原说的话听起来荒诞不经……可是：心里其实已经相信了。
他真的……有了孩子？
平舟掌心那只雏鸟不知道是饿了，还是不满被忽略，吱吱的叫得更响，低头去啄平舟的手掌。
平舟低头轻声安抚他，一边对汉青说：「你取些粟米来。」
汉青愣愣的应了一声，看看飞天，再看看小鸟，又看看水里载浮载沉的小龙，转身去了。
飞天的手探进水中，轻轻掬起小龙虚软无力的身体。
这是……他的孩子？他身体中分裂出来的生命？是被他玩笑捧着的蛋生？
那平舟掌上那只鸟儿，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平舟走近了一些，把掌中那死命撕扯他袖口的雏鸟递了过来：「飞天……他也是你的孩子。」
真的……太荒唐了。    
他是龙，他的孩子也是龙，这个可以理解。
但是……为什么这只胖胖的长着短短绒毛的鸟儿，也是他的孩子？
「一直瞒着你，是我的主意。如果你要怪我也是理所应当的。我只是……刚开始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后来则是怕这消息突如其来，令你心情激荡或许对身体有损伤……本想蛋生出壳的时候告诉你，可是没想到竟然会这样快……」
飞天打断了他的话：「不，不怪你。你一直都对我很好……」
飞天想到一开始平舟与他的那一次。平舟从来不会勉强他，那一次却……
「那天，你已经知道了？」飞天问得没头没尾，平舟点了点头。
「是。慕原来找我的时候，原以为我是……小龙的父亲，因为龙蛋生下之后需要灵气滋养，你一个人支撑不来。我知道行云已去……所以才……」
飞天轻轻点头，那只雏鸟摇摇摆摆从平舟的掌上跳到飞天的手上。
「这是小孔雀？」飞天的手轻轻搔弄他的下颌：「调皮的小子，很像他爹爹……」
水里的小龙盘在飞天的手掌上。
都是行云的孩子么？为什么形态不同呢？

现在飞天真正明白，为什么形容一团混乱的时候，人们会说那是「鸡飞狗跳」。
一只胖鸟在飞，一条不比水蛇大多少的小龙在浅浅的玉盆中乱腾翻跳，让他手忙脚乱。
不知道这只鸟儿到底要做些什么，把粟米啄得粉碎，翅子乱扑，洒得到都是米粒。而小龙因为不足月出壳，先天虚弱，需要饮从地底渗滴出来的妙石体过活。可是妙石体的味儿连飞天自己闻着都想吐，想让这个不懂事的小家伙喝下去谈何容易！
平舟在的时候还好些，起码那只胖鸟还听话，喂他吃东西总算是乖乖吃下去，给他找了一个鹦鹉架子，他也安分待在上头。平舟被这种假象蒙蔽，于是说，他这么乖巧，不用链子系也没关系。
结果平舟这边刚一出门，那胖鸟立刻飞下架子四处乱扑乱飞，尖喙扯着枕头撕里面的棉絮，满屋子白毛乱舞。
无独有偶，小龙因为不满意伙食，死活都不肯乖乖张嘴把妙石体吞下他的小肚子里去。
飞天气急败坏把他从水里揪出来，掰开他的嘴巴，硬把一瓶妙石体灌进去。
小东西小虽小可是五官俱全，尖细的上下两排小牙紧紧咬住了飞天的手指头，身子尾巴拼命摇摇，好像面临生死关头一般发疯的挣扎。
结果妙石体是灌下去了，飞天却不能让小龙松开他的手指头……使劲拉扯的后果是手指上被撕掉了不小的一块皮！
灌完了妙石体的小龙精神十足，在水里发狂的乱舞乱跳，小尾巴抽得玉盆劈啪作响，水花四溅弄得一地是水。
那只胖鸟唯恐天下不乱的绕着房梁，边扑腾他的小短翅子边狂叫，好像过万圣节似的兴奋！
房梁上的灰纷纷掉下来，满满落了一头一脸！
地下则是水花乱溅，莹玉盆的好处也是坏处。
这只盆是龙族的至宝，里面的水永远齐盆满，再舀再倒也是舀不干倒不尽。
所以小龙一个劲儿造孽，盆里还是有足够的水让他为所欲为！
平舟被长老请了去，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汉青跟小忧、小璃去找草药 ，说是给小龙补身体。他哪还需要补？先天不足都这么有劲儿折腾，后天补足还不翻天了！
头上有鸟儿乱窜，脚下有小龙跃水。这种育儿生活……怎热闹二字能述！
飞天到现在还有些懵然，他居然会生下一颗蛋，蛋中居然还孵出两个完全不同的小东西！一只胖鸟……一条瘦龙。
他的孩子？可是他一点儿真实感也没有！
何况……他不是株玉米，自体传粉就可以结出玉米穗。
这个……既然有了一只鸟宝宝，那，做出另一半重大贡献的……应该是行云。
但怎么看这只鸟，他也和孔雀扯不上关系！
不要说没有精巧的身躯，美丽翎羽，可以开屏的华丽长尾……
就这个胖劲儿，怎么看也像颗肉球……当然了，他还只有一层绒毛在身上……可就算长出长毛来，也只会长成一只企鹅或是鸵鸟吧？
再来说这条龙，脾气烈得像匹劣马，不但满盆造反还咬人……飞天现在手指头痛得跟火灼似的！
这小东西的牙真厉害！
给他喂饭，就差点给他咬掉手指头去！那要是让他干点儿别的，还不要吃人啊！
怎么他们一点儿不懂得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太欠教养了！谁的孩子啊！
飞天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相信，这恶劣的一只笨鸟一条丑八怪水蛇居然是他生的！他完全没印象啊！这颗蛋，是从他身体里哪个部分生出来的？他可一点都不知道！
「真是……」想了半天没有想出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
看看铜漏，居然已经到了中午！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都是怎么过的？
好像起了床之后，先喂了鸟后喂了鱼……啊，不是，是喂了龙。
什么也没干，怎么就已经到中午了？
小龙的肚子被妙石体胀得圆突了一块，无论怎么挣扎乱动，重心都在那个下坠的圆鼓部位。
飞天有些担心地伸手点点他那圆球似的肚子。
软软的……会不会是一下子灌太多了，他消化不良所以才难受的？
明书把瓶子给他的时候，也没有说是一天三餐吃还是一次吃完。不过看肚子胀成这样，有点怕人啊……本来是细长的身子，中间突然鼓出一个圆凸的球……
那只胖鸟扑扑翅子落在桌上，继续用淡红尖尖的小嘴啄米。
这一只是不肯吃，那一只是吃不够。
飞天把桌上那些散了一桌的碎米和谷子拢一拢，以便让他吃起来方便。
小龙摸腾半天，终于算停下来歇了口气。伸手摸摸，心跳挺有力沉稳，应该是没有大碍。这么多的妙石体灌下去，多少吸收一点，营养总是有了吧？飞天长长松了口气，坐倒在床沿上。
他居然有了两个……孩子？不如说是养了两只超级坏脾气的宠物啊！
软软的、香团雪堆的小婴儿，带着奶香味，包着尿布，呀呀哭泣，小手小脚都胖得堆出小肉窝，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可是现在呢？飞天有点欲哭无泪。
这算什么孩子？
小雏鸟吃得饱饱，嗉囊鼓鼓的，一步一步扭着挨到鹦鹉架子那里，偏着一颗鸟头左看右看了半天，不屑的越过架子继续走，接着跳下桌子，在地上挪步。
飞天猜他不是飞累了就是吃得太撑了，要不然不会放弃让自己头痛的乱扑翅子的乐趣，改用两只小细鸟腿走路。
跳上床前矮几，再蹦到床头柜上，然后一个极放松的姿势，两翅拍拍一跃，稳稳落在枕头上。
飞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看过正常的鸟躺倒睡觉么？不都是立着的！
另一只……估计是真的吃撑了……胖胖的身体团着，腿脚显得更细。
这是行云的……明明从前每次想到行云都会有的心痛，现在却变成了头痛！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生下……这算怎么一回事！
行云拍拍衣摆走得潇洒，可是竟然给他留了这么一个……纪念品！
好不容易他们都安静下来，飞天慢慢收拾一团乱的屋子。
生活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恶梦。
飞天把地上那些团团的白絮扫在一起，把桌上的碎米拢起来放回食碗。再看看玉盆中的小龙，
又卷成了一团，安安稳稳的闭着眼。
眼皮很薄，有些半透明的皮膜感。
他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细鳞，虽然细浅，仍然有银光点点。
再回头看看在枕头上睡得正香的雏鸟，拉过一旁的软毡替他盖好。
鸟头动了动，尖嘴在枕头上蹭了两蹭。
飞天有些无奈的叹息，找不到真实感。
没办法说服自己，他们是从他的身体里分离出来的生命。
无论是圆滚滚的小鸟也好，细瘦的小龙也好。
他并不是女性的身体，却可以孕育生命。
飞天觉得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从这个打击中清醒。


第16章

门上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不知道是谁，反正不可能是平舟回来了，他如果回来是不会敲门的。
飞天有气无力的应了声：「进来吧。」
慕原有些不太自然的走了进来，讪讪地站在那里：「我路过，顺便过来看看小龙。」
飞天哦了一声，指指玉盆：「刚吃完睡了。」
慕原探头看了又看，小声问：「他有没有排过气？」
飞天眯起眼：「排……气？」
慕原摸摸头：「就是……就是肠子通不通？」
飞天恍然，点头说：「排过了，明书给他吃了粒药丸。」
小龙放屁没什么难闻的味道，就是声音有点响，把他吓了一跳。你说这么小的一条龙，怎么会放这么响的屁呢？
慕原看看空着的鹦鹉架子，又看看枕头上凸起的一块，有些拘促的，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那个……那天，不好意思，我一时情急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飞天看着他，迟钝得眨了好几次眼，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事。
这些天他忙得像个陀螺似脚不沾地，早把那天的事情忘了个精光。
「哦，不要紧不要紧。」飞天根本想不起他说了什么，摇手说：「有什么大不了，还老想着。」
慕原脸上的神情舒展了些，笑了笑：「累么？看你眼睛下面都变青了。」
飞天叹一口气：「还不就是这么回事……这一位不叫了换那一位开始跳，那一个睡下了这一个又醒了，就这么着吧，再说还有平舟，也不算艰难。」
慕原嗯了一声，忽然说：「那天我回去就后悔了，和你说那么过分的话……小龙的事我可以帮忙，这只……羽族的事，我去信请朋友来，他是羽族，比较有经验，比咱们抓瞎强。」
飞天的手慢慢握紧：「羽族的朋友？叫什么？」
慕原顿了一下才说：「叫成鸿，他来了你喊他成子就好。」
「柳丁？」飞天苦中作乐地笑笑，不是熟悉的名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失落。
慕原没待多久就离开了，飞天坐在那里出神，风吹着桌上两张被砚台压住的纸，哗啦轻响。
难得的空间，飞天想到了一个前些天来不及想的问题。
要不要告诉行云……这件事情？
脑子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如果要和他说，那要怎么说？难道笑着打招呼，然后开门见山：「行云，我生了一只鸟……」
他应该有权利知道这件事……但是，明明已经断开了，却要因为这件事又牵系起来么？
就算要和他说，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找到他，天地茫茫，谁知道他去了哪里？
如果不说……
一切就维持现在的样子，平舟在一边细心的照料帮忙，小鸟小龙忙得人喘不过气直不起腰的生活……倒很少有余暇让人去伤怀悲愁，因为忙得实在没有那个心力。
平舟推门进来，笑容和煦似舂风：「他们怎么样了？听话么？」
「吃了，睡了。」飞天省略一大串描述，没力气去形容和描绘，能少说一个字就省一个字。
平舟放下手里的盒子，在水盆边看了小龙，又揭开毡毯看看雏鸟。
飞天有些好奇端起盒子来：「里面是什么？」
平舟轻声解释：「给小龙补足养分的丹药，瓶子里是妙石体。明书给我指明了地方，我没劳烦他，在那里候着，半天才采了这些。纸包里是松子做的点心，小璃给我的，可能他爱吃。」
平舟的手指轻轻摸小鸟的头颅。那胖鸟即使在梦中也懂得挑人，刚才飞天摸他的时候就一动不动，平舟一摸就乖乖的摆出更舒服的姿势来。
真不忿！到底是谁生他们的啊！这么大小眼。
平舟坐在身边，伸手轻轻拂过飞天的眉宇：「累了么？眉头皱得这么紧，小心人老得快。」
飞天苦笑：「还好，不怎么累。」
「累就睡一会儿。」平舟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温柔地说：「我守着，你睡一会儿吧。」
飞天轻轻唔了一声，闭上眼。

飞天和平舟，像是两只候鸟，从遥远的地方来到隐龙,栖息下来过日子，养小孩。
渐渐熟悉这样的生活。
飞天已经可以一手捉着小鸟的翅子，一边给他喂他极讨厌的青菜叶子，犹有闲情摆开家长的架子：「挑食！挑食容易营养不良你懂不懂？营养不良是多可怕的病你明白不明白？
「缺钙会骨质疏松长不高脱毛外加失眠，老了还容易腰酸背痛腿抽筋走路也没劲儿！告诉你，让你吃青菜还是好的，回来我给你弄几条毛毛虫当加餐！」
不知道是被捏得无力反抗，还是小鸟儿真听懂了他在唠叨些什么废话，倒是乖乖地把那青菜叶子都咽了下去。
飞天这才满意地放手：「好，这才乖。我说，不许吃完就趴下，到梁上去遛遛翅子，有助消化有利你生长发育。有句话说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饭后摩摩腹，再走一百步。
「再说了，你现在越来越胖，再这样下去你连屋梁都飞不上去。喂，说你啊，不许躺下。快上去飞两圈听到没！」
平舟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也完全能忙得来。
先喂一个，打发了这个再喂另一个。小鸟爱飞就飞吧，反正梁上的灰已经让他扑扇得差不多了，再扑也扑不下什么东西来。
屋里能让他练尖喙功练铁爪功的东西，也都差不多寿终正寝了。
现在的枕头就不是棉花填的，是几层毡卷起来。
你想啄？好呀，啄吧，啄破一层我再卷一层在上面，照睡；想抓，好啊，这种粗麻料子床单床帐本来就是经线纬线一团乱，你再抓也不过是更乱一点，破几个小洞大洞的谁看得出来啊。
飞天满面春风的打发了小鸟儿，伺候小龙。
可怜的小东西一睁眼看到飞天，就吓得把自己更紧的盘起来。
飞天笑得狰狞，拎着他的尾巴把他倒提起来：「小样儿的，又想和我玩绝食？我可告诉你，你要真敢，我这就找块砧板拿把菜刀。活鱼剥鳞大家估计都是见过，活龙褪鳞可是难得的珍奇景儿……」
小龙浑身直哆嗉，在飞天嘿嘿冷笑中，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盘子，里面盛着异味扑鼻的妙石体。
这东西味道是有点怪。
说酸不酸说臭不臭说苦不苦说辣不辣，反正吃到嘴里对味蕾的刺激只有一个体现——呕吐。
小龙委屈的吸鼻子，飞天把他放在盘子边上。
他身子一缩一缩的，几只小爪子无力的支撑着身体，头探到盘子边上，龙嘴伸下去，慢慢地、困难地吞咽那怪味的午餐。
小鸟也是很郁卒的，半睁不睁的眼睛，在梁上走来走去。他只要一停下，飞天空着的那只手就摸起一根长竿敲房梁。
「还没走到足够步数，谁叫你停下了？你想变成胖子啊？那你将来出去可不要说你是我儿子啊！我怕丢人！你以为你是漂亮美女将来能当贵妃？快走听到没！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千金不换苗条杆儿，有钱难买老来瘦……」
这些语无伦次似是而非的道理，倒不一定真的能说服小鸟儿继续他不情不愿的散步，可是飞天像是苍蝇一样盘旋不去的声音真叫人吃不消。
还有那根竿子，敲得房梁乒乒乓乓乱响，这样子他还能停下来享受一会儿宁静才叫怪呢！
不过小龙那难受的表现多少让小鸟安慰了些。 
飞天得意洋洋看着小鸟继续他无柰的饭后散步，小龙困难的进食他不喜欢的午餐。
不错不错！熟能生巧果然是千古名言！
谁说男人不会带孩子？看他带这么一对双胞胎不是带得满好么？有模有样有条有理。
慕原那天来帮忙，居然被小鸟折腾得受不了几乎要动粗！
飞天赶紧抢下儿子来，对着慕原一顿教训——打孩子是不对的，打孩子是错误的！
和平不暴力的方法，一样可以办好事情么。
想当年《大话西游》里的唐秃子，一张嘴说得多少人自寻短见啊。
飞天歪头想了想唐秃子的名言，都很经典，可是……有句话不对劲啊。
唐秃子一席话说得小牛妖上吊自尽，那话大大有名。
「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
要是活学活用套到这里，就是鸟是鸟他妈生的，龙是龙他妈生的……
这个，那个……有点不太对头。
鸟也是他生的，龙也是他生的。
飞天一边苦脑着唐秃子颇有道理，但是挪到他这里就有点逻辑混乱的话，一边不忘了敲敲食盆警告小龙快点吃，一边抬手竿子捣着房梁，提醒小鸟继续减肥消食散步运动。
有敲门的声音，飞天头也不回，直接说了句：「进来。」
会敲门的只有明书，平舟也好慕原也好，都是从来不敲门的。
可是听到脚步声有异，乘天持着竿子回过头来，居然是慕原，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还奇怪他为什么想起敲门了呢，原来是带外人来，多少要保留面子。
慕原咳嗽一声，飞天顺着他的目光看看自己的手，长长一根竿子拿在手里，梁上还有一只胖鸟走来走去，看起来着实有虐鸟的嫌疑。飞天讪讪笑着放下竿子，慕原才说：「我有羽族的朋友来，你可以跟他们请问怎么照料……你儿子。」
慕原那一下停顿，飞天当然知道原委。原来他满口就是胖鸟长胖鸟短不避忌，现在当着后面两个羽族人的面，再鸟啊鸟的喊，恐怕是不太方便。
他身后的人走上前来一步，笑着拱拱手：「好久不见，飞天。」
飞天看着他那个熟悉的鹰勾鼻，脱口而出：「成子？」
虽然两百年悠长的岁月已过，飞天还是对这人……咳，或说是对这个鼻子，印象深刻的不得了。
有点尴尬，飞天看看梁上一副委屈状的鸟儿子，好像虐待儿童被抓了个现行。
况且……成子摆明是正经羽族人，小鸟的出身来历只怕他一眼就看了出来。
飞天觉得真的很难堪，心时暗暗咬牙，慕原带人来之前竟然不先打个招呼，好歹让他收拾下门面，再装出父慈鸟孝的表面文章出来啊。
成子的目光向上移，定定看着那只小鸟，半晌无言。
胖鸟拍拍肥短的小翅从梁上飞下来，落在飞天的肩膀上。   
「这是……」成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像是激动，又像是忍笑，也像是不知所措，与身边那个陌生人对视了一眼：「飞天，他叫什么名字？」
「呃？」飞天噎了一下，然后轻快地说：「丹丹，名叫丹丹。」一秒钟内飞天就决定了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蛋生拆开来用，老大叫丹丹，小的叫生生。
多好听，又方便。
成子一笑：「挺好听的，也挺上口。大名还没取么？出壳多少天了，都吃了些什么？」
飞天愣了一下，掰手指头想了想：「出壳已经……四个月零七天，大名还没取……吃的什么，嗯，实在太多了，记不清楚。」
成子皱了皱眉：「四个月零七天？」他表情有些……不，不是有些，是非常疑惑：「他怎么长这么大个头儿？」
不知道是不是飞天眼花，成子身边那个面目陌生的家伙，好像不动声色在底下踢了成子一脚。
不过这个问题真是问得好问得妙，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
谁知道这只……嗯，谁知道小丹丹为什么长这么大个儿？
飞天可不知道，平舟也不知道，小生生自己当然更不可能知道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知道但是说不出来罢了。
成子凑近来看丹丹的小模样。
丹丹不知道是不是见了亲人同族，特别摆出一副挺肚凹腰的架式来，小脑袋扬得高高的，成子左看右看，突然冒出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来：「一样欠扁。」
飞天看看他，成子笑得若无其事：「我抱抱他？可以么？」
飞天还没说话，成子背后那同来的人又快得让人看不清的踢了成子一脚。
不知道这一脚力道是不是比前一脚又大了些，成子龇牙，站直了说：「差点忘了介绍。这是我的同族，我们在路上碰见，他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所以一起和我来隐龙这里暂住。他叫……」
顿了一下，成子转头问了个极荒唐的问题：「你叫什么来着？」
飞天和慕原互看了一眼，大感奇怪。
这算什么事儿，一路上同行的同族，竟然不知道叫什么？
那人面目中庸，相貌让人看了也记不住。他狠狠剜了慕原一眼，自己开口说：「我叫流。」
飞天哦了一声，说道：「二位一路辛苦，我真是过意不去。」
成子笑嘻嘻地道：「你不用过意不去，这个家伙天生骨头轻，在家待不住，非得赶着把自己累得七死八活，折腾得不上不下才开心……哎哟！」
飞天已经不用看，也知道这个古怪的流，又踢了明显脱线的成子一脚。
这次不知道是踢中了胫骨还是跺到了脚背上，反正看成子的表情也知道这一脚的力度一定强。
流慢慢伸出手来，声音有些低哑：「我能抱抱丹丹么？ 」
飞天看看他，虽然古怪，但是这个人身上并没有危险的气息。
丹丹也是很奇怪。
明明一直对飞天和平舟以外的人都排斥着，像是明了自己在龙族地盘上是异类一样，和他们都不亲近。
就是刚才成子伸过手去摸他他还要闪，现在却是乖乖的自己跳到了流的掌心里。
流有些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小丹丹的头、背、翅、爪尖，甚至轻轻在他的颈下搔了两下，小丹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舒服的声音，主动迎上流的手指，脑袋还在他的手腕上蹭了两蹭，一副自来熟的情景。
飞天一边觉得有些奇怪，一边也有些吃味。
小丹丹可没有主动这样蹭过他一下半下的，就算有，也是散步累了或是不想吃青菜叶子的时候才偶尔为之，撒个娇卖个乖，让飞天心情好一点，好宽容他继续的挑食耍赖。
「叫丹丹？」流小声说，眼睛定定看着小鸟：「你叫丹丹么？」
飞天看着流，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可是又说为上来。
「你是小孔雀……最美丽的羽族孔雀，小丹丹。」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温情啊，连飞天自己都没有这么温情的和两只小的说过话。
接下去的事情只可以用峰回路转，匪夷所思来形容。
这个叫做流的家伙，居然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儿来，散发着桂花糖的甜香，拈了一颗递到小丹丹嘴边。
灵巧的尖喙叼住瓜子儿轻轻用劲儿，「喀」的一声咬破壳儿，舌尖把仁儿舔了进去，呱唧呱唧地吞下肚。
飞天有一刹那的恍惚。爱吃瓜子儿的……行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现在这只同样爱吃瓜子儿的小鸟丹丹，真的是行云的孩子。
是行云留给他的很重要的记忆，一个他们爱过、相遇过的证明，一个孩子。
憨态可掬又会撒泼使刁的一只小孔雀，也一样爱吃瓜子儿。
飞天有些茫然的看着小丹丹兴高采烈，一颗接一颗的吃瓜子儿，觉得眼眶隐隐有些发热。
虽然，行云已经成了往事，一段时时想起时时心痛的往事。
可是，他还有丹丹。
被命运不停捉弄的人，总在不恰当的时候相逢，又在最不情愿的时刻分离。
飞天转头眨眼，眨去眼中蒙蒙的水气。
他并没有注意到，流似是不经意的侧头看他，眼里那种爱意横溢，与看丹丹的眼光，一般无二。
飞天掩饰地倒茶待客，不过，他自己却一点都没有品出那茶水的味道来。

平舟通常都会在午饭之前回来，今天已经迟了一会儿。
飞天看看在玉盆里卷成一团已经睡去的小龙，现在……他就该叫生生了。
昨天明书来时十分欣喜，说他已经差不多到了足月出壳时的状态，可以离开玉盆。平舟是不是过去找明书问这件事情了呢？
飞天的手指轻轻触摸小龙的腹部，妙石体这东西消化得极慢，小龙的肚腹总是有些微突。飞天耐心而轻柔地为他按摩顺抚。小龙舒服得无意识蠕动着身体，更紧地依向飞天温暖的手指。
他要什么时候才会隐藏真身，化成人形呢？
旁的小龙三五个月就可以变化，生生出壳时委实太虚弱，什么时候能强壮到可以自己凝聚灵力化形为人？
慕原说有事情先走了，成子和流两个人坐在门外面低志说话，逗弄小丹丹。
他们只对丹丹表现出了最大的关注，对生生却只是看了一眼，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本来在心中不确定的事，现在慢慢明白起来了。
生生，不是行云的孩子。他不是鸟的形态，羽族的人根本不想对他付出关心。
飞天多少觉得有点不舒服。是不是有点太现实了？这两个羽族来的人……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就像是隐龙的人一样，对生生关注得要命，但对丹丹的态度，虽然不能说是不好，可也不是很好。
但是对飞天而言，他们两个是一样的。
一天一天的相处，渐渐的有了真实感。他们从他的身体里分离出来，虽然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出生，但是，现在却越来越有那种骨肉相系的感觉了。
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十分欢快，流的笑声也爽朗悦耳，与刚才的低哑有所不同。
飞天坐在那里，眼睛定定看着玉盆，心里微微一动，觉得……有些怪异之处。可是说不上来哪里怪异，或许是今天见了陌生人的关系。
小龙在水盆里又换了个姿势，无优无虑的继续盘在那里，细长的身体光泽渐渐明朗流丽，不再是一条小丑蛇的样子了。


第17章

远远的，飞天听到轻而平稳的步伐声。
平舟的温柔周到，在一点一点的小处都看得出来。
以他的修为本不会发出脚步声，可是他总在临近房门的时候放重脚步，让飞天可以听到他回来的声音。
说不上来，这种体贴虽然不会让人感动莫名，可是就像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本来荒芜的心野，一点一点的被这样的温柔抚慰抹平，春草细细吐芽绽绿。
虽然现在还没有……但是将来，飞天想，这种温柔会填满他整个心野，长出枝蔓，开出花朵，总会有那么一天。
飞天轻轻收回拂过眼下的手，指尖微润不沾水滴，站起身来迎出门去：「今天回来得好晚，我们有客人来了呢。」
飞天并没有注意到，他说我们。
在这一天之前，他常常说的是，我、你。
平舟温柔的笑笑：「明书带我去长老处取法器，小银龙或许这两天就可以行功变身。」
飞天眼睛一亮．「当真？」
平舟的视线掠过他，与站在门口的另一个人对上。平舟的眼睛里有些微的波动，更多的是坦然和清澈，而流的目光里，却要复杂得多。
飞天接过平舟手里的锦盒打开来看，却没有留意到身边的暗潮汹涌。
「这个就是法器？」他自言自语，然后才想起：「啊，我都忘了说，这是成子，这是流，慕原的朋友。因为怕没经验照顾不好丹丹，所以请他们来做客，顺便帮忙。」
平舟一挑眉，收回视线看着飞天，似笑非笑说：「丹丹？」
飞天脸上有点发热，自然知道他在笑什么。虽然这样取名字是有些偷懒的嫌疑，可是这名字也并不难听啊。
午饭照例是小璃做好送来，平舟还没说下句话的时候，小璃气喘吁吁踏进了院门：「对不住，子霏哥哥……你们一定饿了吧？我刚知道有客人，所以又多预备了两份饭菜，迟了一些。」
平舟微笑着接过提篮：「辛苦你了。」
小璃腼腆一笑：「我先过去，回来再来取篮子。」

屋里的气氛，十足诡异。
明明是很平和的用餐，四个人坐桌边，平舟坐在飞天左手，成子坐在右手处，流坐对面。
菜色简单却也丰富，看得出小璃是费了心思的。
拌青瓜丝，爆豆角，炖菜汤，烧兔肉，一个笋丝汤。
菜刚一摆好，各人落坐。平舟给飞天夹了一箸青瓜丝：「闻着有点酸，小璃一定放了醋。」
飞天咬了一口，就着白饭：「凉拌当然要搁醋的，提味。」
成子轻轻咳嗽了一声，闷头扒饭。
流握着筷子的手在停中停了一秒，忽然夹起一大块兔肉，「丢」进了飞天的碗里。
之所以说丢，是因为他那个动作极快极用力，像是生怕被谁咬了手似的，用力一甩筷子，肉落在飞天面前的碗中，他的筷子已经缩了回去。
飞天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落在他碗里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这个流真有点奇怪。
这也算是布菜？有这么猛力不甘愿别扭的布菜啊？
再说了，他们远来是客，他这个做主人的还没有招呼什么吃好喝好的，流倒过来给他布菜……
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平舟微微一笑：「你这两天不是不吃肉么？ 」
飞天愣愣地嗯一声：「可能是天气有点热，觉得油腻。」
平舟温柔地说：「明书也说你最好不要沾荤腥，生生要化身，你这两天就开始斋戒吧。」
飞天又哦了一声，看着平舟伸过筷子，把兔肉夹了去。
在空中顿了一顿，才放在自己的碗中。
流没有抬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飞天觉得空气一下子干燥起来，让人觉得有点紧绷，不太舒服。
饭也吃了，孩子也抱过了，平舟客客气气摆出送客的架式。
小忧来提饭篮子，一脸春风洋溢的笑容：「两位先生请随我来，长老为你们安排了住处。」
成子答应了，流却不吭声。小丹丹已经在他的小鸟窝里打起了盹，流定定看了他半晌，才跟着小忧去了。

飞天懒懒地打个呵欠。
丹丹睡了，生生也睡了，半夜里丹丹折腾一次，生生拍水四次，整得他眼睛下面好大的黑影，也有些撑不住。
平舟把床褥展开，照例……午睡。
云母榻边垂着珊瑚珠，躺在里面，好像置身梦中。
夜里飞天睡不好，所以要趁下午这会儿补个眠。
平舟坐在床前，玉盆摆在床头，鸟窝搁在飞天身边的枕头上。
清风穿窗而入，在屋里打着圈，吹得床上帐帘一动一动的。飞天半眯着眼看那帐帘的动静，起来又落下，起来又落下。
平舟抚摸他的头发，忽然低下头来在他唇边轻轻一吻。
飞天有些惊讶，但是已经快要进入梦乡，困倦得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表示他的吃惊。
温暖的手轻轻搬摸他的耳郭和颈项，让人说不出的心安。
「生生很快会化身成人了……」
飞天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飞天……」
平舟接下去说了句什么，飞天没有听清。
太疲倦了。
每天早晚两次把大量的灵力输给生生，飞天觉得自己像是一枝两头烧的蜡烛。
如果没有平舟在身边，真怕撑不下去。
平舟的手指温和有力，轻轻梳理耳后那一绺有些调皮的头发。
飞天终于沉沉睡去。
平舟站起身来，慢慢走到窗前。
竹舍的后面是一片茂密葱郁的绿色，层层碧浪随风翻卷，阳光很强烈，竹叶的水分蒸发在空中，一种浮动的，温暖的香气。
这样安静而闲适的生活。
看着他，在他身边的生活。
平舟侧头看着飞天的睡颜，一阵风吹过，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又翘了起来。
行云还是来了，虽然他曾经松开手，可是羽族人那样看重血缘牵系。
行云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他一直只看着丹丹，太刻意了。
他不敢看飞天。
天不怕地不怕的孔雀公子，也有藏头露尾遮遮掩掩的时候。
飞天。受过那么重的伤，吃过那么多的苦。
白天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夜里却会挣扎哭泣，喃喃地说着他自己不知道的哀痛。
总是睡不踏实，两只小的略动一动就会醒过来。
想要照顾他……一直这样过下去。
初相识的时候，那飞马凌空，红衣的少年。
英气勃勃，傲睨天下。
当时并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欢穿着红衣。
后来有一次他负伤归来，满身都是血的腥气，红衣沉沉垂坠。
「要是白衣服染成这样，早把奔雷哥气翻过去了。」
一面为他裹伤上药，他龇牙咧嘴地笑：「这样儿就好多了。头两次和妖族开战，受了伤他总是脸如锅底要赶我回去。」
因为受伤发起高热，双臂环抱着身体，蜷曲在染血的毡毯里，牙咬得紧紧的不出声。
睡过第二天、第三天，到第四天才爬起来，洗把脸，穿上红衣，系上软甲，又像没事一样跑了出去。
平舟见过许多的战将，无一不是浴血凶悍，慢慢站住脚跟给自己撑起一片天。
这个孩子，并不是最特殊的一个。只是他睡着时露出的脆弱，让人看着心疼。
红衣原来并不是张扬，而是血痕。
从那之后，每一次看到那角红衣，平舟的心里就会隐隐的痛一下。
痛得久了，心里有一块越来越软，被那痛磨得无可奈何的柔软。为了朋友可以拼出命去，那个高歌大笑的红衣少年，慢慢长大了。
平舟仰起头，午后的阳光好生耀眼。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反正是不对劲的很。
飞天看看从一早就跑来的流，抱着丹丹不撒手的劲头儿比他这亲爹还亲。
虽然说难得来了一个不要钱的全天候保母，有点别扭……嗯，保父还是别扭……嗯，保叔，来替他带孩子。
最重要的是，丹丹喜欢流，跟着他的时候不叫不闹，吃东西乖巧不用人威胁，吃完了还跳上跳下不用人监督，自己就欢跳开了，根本不用担心他再长膘。
这么合心如意的事情，为什么飞天还是觉得郁闷？
飞天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一个结果，原来自己是个小鸡肚肠儿。
亏他以前还扫过行云的面子，骂他是不愧是长翅的尖嘴的，肚肠一曲三弯不容人。
原来自己也不是什么好材料，儿子跟人家亲近一点，自己也觉得受不了了。
小生生还是老样子，在他的玉盆里打盹儿。
这两天不用吃妙石体，小家伙喝着灵茱茯苓冲的糊别提多开心，昨天居然还吃了一小块兔肉。
飞天看着他，别提多喜欢了。
从筷子那般粗细，长到酒杯口这么壮实，耗了他多少灵力下去。
看看外面太阳正好，把玉盆端了出来放在院子里。小生生懒洋洋的在盆底动了一下，静静的晒太阳。
流怀里托着小丹丹过来，好奇的看着小银龙在水里的模样。
身上的鳞片已经都精精神神的支楞开了，小小的一片片半圆形银片，层层盖在纤细的躯体上，
头上有极小的龙角，鳍细而薄，像半透明的水草叶子，尾巴散在水中像是一片马蹄莲的花瓣，略有些粉色。
「他们俩同一天出的壳，可惜他身子弱。」飞天坐在一边，托着腮看儿子。
又抬眼看看流怀里面安分守己的丹丹，这小胖鸟就这么……算了，飞天在心里说，以前都是龙族的人冷落小胖鸟，好不容易现在来了个羽族的人宠他，自己何必小鼻子小眼睛的。
难道这个流再宠，能把小丹丹拐跑了不成？
儿子始终是自己的，旁人再好那也是白搭。
飞天心平气和地和流说话：「以前没见过你，你也住梧桐城么？ 」
流嗯了一声。他嗓子有些低哑，说话的时候吐字也有点不太清楚。
「那我跟你打听一件事。」飞天一下子高兴起来：「昨天事儿太多没好意思问。梧桐城主可不是凤林吧？」
流说道：「是。」
「那他身边可有个叫楚空的孩子？」飞天话出口就笑了，有些紧张而且不好意思的那种笑法：「外面总是打听不到梧桐城里的事儿，我一点消息也没有。」
流微微笑了，眼里有温柔似水的神情，一点一点的亮光。
飞天觉得虽然这个人其貌不扬，笑起来那眼睛却是漂亮的。
心里莫名其妙跳了一下，昨天那种微微怪异的感觉又冒出头来。
流说：「凤林现在正安胎来着，楚空要做孩子爹了。」
飞天一下子瞪大了眼，被流这一句话惊得刚才那种感觉立刻烟消云散：「凤林……他……楚空……他……」
流看着他有呆愣的模样，笑容温暖：「你自己也当了孩子爹了，还吓成这样？」
飞天捂着嘴坐了下来，小丹丹在石桌子上跳来跳去，还探了头看玉盆里的小龙。
瞅着小鸟朝小龙低下头去，飞天赶忙一拦：「小笨蛋，这盆里的水可不能喝。」
小丹丹两只黑漆漆的小眼睛亮亮的看着飞天，又转头去看看流。
流笑着解释：「丹丹想亲近他弟弟，不是想喝水。」
飞天看看儿子，又看看流。
我儿子的心思，你比我还了解？这算什么啊。
平舟说是出去找明书问小生生化身的事情，飞天看看天色，不知道中午能不能按时回来吃饭。
看着两只小的都安安生生，飞天跟流说了一声，让他多看着些，自己提脚出了小院的侧门。
一片竹海绿波翻腾，飞天伸展一下身体，亮了双盈剑。
银光腾舞，白袍如云。
流抱着丹丹，坐在石桌边向外看。
外面脚步轻响，飞天听着是平舟回来了，只是没有停下动作。
平舟走到了桌边，看一眼玉盆里懒洋洋的小生生，又看看流怀里抱着的丹丹。
流斜着眉毛看他，平舟一笑，声音低但是清晰：「走了，还回来？」
流哼了一声：「我是为了孩子。」
平舟的手指轻轻扣着玉盆的边儿，一下一下：「为了孩子？好，既然已经说出口了。你是想看看过个瘾，还是想干脆抱了就走？
「要是头一条，我不插手，你看了，开心完了，走你的就是。要是第二条，我先说一句，你想都不要想动这个念头，别说飞天不会让，就是我也不许。」
流倒没有被他一句话气跳起来，眼睛又清又亮，声音又轻又脆：「你不许？孩子是我的，飞天喜欢的人是我，你凭什么不许？要不是你一直守着他，他也信你，我才让你两分，你觉得飞天是真喜欢你的么？」
平舟看他的模样，却忽然一笑：「你就是嘴硬。要真是理直气壮，为什么真面目都不敢露一露？」
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平舟伸手摸摸小丹丹的下巴，指尖轻轻曲起来搔搔他，把小鸟舒服得直抖翅子。
「两百年来都在一起，你和我还用得着嘴硬？」平舟有些淡然的说：「年少气盛放不下面子，说硬话，也得分出轻重缓急来。
「飞天心里是喜欢你，可是你能不能让他开心快活？如果你能，我什么也不再说。如果你不能，那就别再来搅乱一池春水。」
流抱着丹丹的手无意识的缩紧。
小鸟不舒服的拍拍翅子从他手中跳下来，专注地趴在玉盆边上看小龙。
平舟慢慢的说：「辉月大约明天便到，你这张面具，还是今天摘了好，明天他来了再摘，可有 不好看了。」
流吃了一惊：「他怎么也来了？」
平舟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小龙化身，要他和飞天二人的精血。我请龙族长老为我试了血脉，我不行的……这个孩子，并不是我的。」
飞天身上微微渗汗，他适才已经听到平舟回来，和流二人站在院中谈话，只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等他一趟剑练完，收了势子，一边撩衣摆拭汗一边走进去，平舟正抱着小丹丹逗他，流站在一边，头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都站在院里？」
飞天抹汗，进了屋门想找水喝，流忽然踏前一步追上他：「飞天，你等一等，我有话想问你，」
飞天端起水杯灌了两口，抹抹嘴：「说吧。」
「你是喜欢行云，还是喜欢平舟？」
飞天怔了一怔，不觉失笑：「你这人……怎么不早不晚地问起这话。」一面说，一面有点不太自在地把杯底剩的一口水也喝了。
流又靠近一步：「行云抛下你走了，你是不是怪他？所以丹丹生下来也没想要告诉他一声？」
飞天握着杯的手顿了一下，把杯放在桌上。
平舟站在门口，手里是玉盆肩上是小鸟儿，并不说话，只是把玉盆重新放到了床头。
飞天看看流，还是站在那儿不动，身形里透出一股不拔的坚定。
飞天慢慢说：「这是我的私事，不必告诉你吧。」
流二话不说，反手在脸上揭下一层皮来。
那微微黄褐有鼻子有嘴的面具一拿掉，飞天登时跳了起来，手里那个没放稳的杯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愣了半天，才说：「行云？」
面具下是一张清俊耀眼的面庞，略有些苍白，嘴唇薄薄的。
是飞天熟悉的一张脸。
他还指着那嘴唇说过，唇薄的人也薄情，被行云揪住了暴打，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你恨我么？」他问。
飞天如在梦中，慢慢摇头。
「那怪不怪我？」
「不，」飞天顿了一下，定定神：「我也觉得古怪，可是没想到是你。」
平舟站在一旁沉静依然，并不说话。
「你看出来了？」飞天微微侧了一下头，看着他说。
平舟点了点头。
「我一点儿也没往那上面想。」飞天有点无奈，眼里有些仓惶无措的表情，慢慢又转回头看着行云：「怎么还要变装？唬人好玩么？」
口气里有些无奈，并没有别的意思。
行云走近了一步。
飞天转头看着在桌上蹦蹦跳跳的丹丹，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手脚都不知道该要怎么摆放才合适，平舟慢慢伸过手来握住他的，轻轻用力。
飞天看看平舟，又看看行云，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丹丹身上。
「丹丹是……」
行云接着说：「是我的骨血。」
飞天嗯了一声，下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这一句话的声音很低，行云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行云的手在颤，手心里又湿又冷全是汗：「对不起，那时候我不在你身旁，对不起。」
飞天觉得鼻子发酸，一手被平舟握住，坚实而稳定，一手被行云拉住，情潮波涌。
「不要紧。」飞天的声音也极低，像怕惊醒了窗外的绿海轻风：「也没有吃什么苦。平舟他们……一直都细心照顾我，没有吃什么苦。」
平舟微笑着，温柔似水的目光注视着飞天。
行云看了平舟一眼，又看看沉默退缩的飞天，心里慢慢揪成一团。
只有不知忧愁的丹丹在桌上轻轻踱步，看着站在身边的三个大人。
乌溜溜的像黑豆似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午饭还是准时送来，三个人，飞天坐中间，左手边是平舟，右手边是行云。
今天的菜色也是清淡的，闻着有点青涩菜汁的那种甜香。
小璃做菜的口味是偏淡的，不喜欢放太多佐料，但因为菜蔬都极新鲜的关系，所以吃起来觉得口味恬淡，十分对胃。
飞天端起饭碗，目不斜视。
不知道怎么着，刚才行云大声问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你是喜欢行云，还是喜欢平舟？
筷子伸出去，还没有沾到盘子的边，一左一右的两只筷子伸了过来，左边的放下两片凉藕，右边的放下了几根青菜。
飞天低头看看自己的碗，白饭上堆着菜。
自己的筷子还停在盘子边上，继续夹好像不太好，可是就空着缩回来也不好。
行云坐得离他很近，手肘都快贴在一起，轻轻蹭一下。
飞天吓了一跳，斜眼看看行云。
行云脸上有淡淡的哀怨和期待，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睛似乎在说，你怎么不回夹些菜给我？
飞天有些胆怯的吞口口水，再斜眼向左。
平舟温柔的注视着他，全然的包容与宠溺的眼光。
飞天的筷子还是空着缩了回来，把脸埋进饭碗中，拼命扒饭。


第18章

吃完午饭，平舟微笑着说了一个提议。
去泡温泉。
理由是不容拒绝的，因为明书的吩咐，泡温泉对小龙有好处，原来怕生生体弱，受不了水里的精华之气，现在是没有问题了。
既然是对孩子好，没道理不去。
可是，他带生生去泡温泉，为什么平舟、行云和丹丹也……一同来了呢？
害得他躲到树后面去脱外袍，最后还是穿着一层单衣下水。
小生生窝在飞天的胸口，在水中翻了个身，露出没有长银鳞的白色肚皮，舒服得闭着眼。
飞天简直不敢相信，这像条死鱼样的翻肚皮的家伙，居然是龙，而且居然是他生的！
行云站在水边，嘴里咬着一根草茎逗小鸟。
平舟坐在泉水另一边远远一块高出的石头上，抱着膝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是觉得别扭。
顺着平舟转述明书的吩咐，两根指头夹住小生生薄脆的尾翼，另一只手指尖按在他的腹下，慢慢的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灵力像一条线一样在他的身体上拉动。
小龙舒服得半张着嘴闭着眼睛伸展身体，喉咙里细细的鸣叫。
飞天不是没听过龙叫，但是没听过幼龙是怎么叫的。
小龙一直都安安静静……当然不是说他性格安静。
是指他从来不发出声音。
飞天低下头去听他的动静，手指的动作慢了下来。小生生不乐意，摇摆身体蹭他的手指头示意继续。
真是刁滑的小东西，想叫你一直伺候得他舒舒服服的。
飞天一边恶狠狠的继续揉搓他，一边发狠话：「小样儿，等你变成胖大小子，你爹我一定请你吃顿竹板炒臀尖！」
不知道他是听得懂还是听而不闻，根本没反应。
继续眯着眼睛享受他的。
行云和丹丹在岸上不知道在折腾什么，丹丹叫着拍翅子，飞了起来朝下就扑。
飞天没提防，只觉得眼前一黑，本能的伸手去接，脚下一滑没站稳，结果连人带鸟和龙一起扑进水里。
小丹丹当然和小生生不同。
你看过鸟儿爱游水么？当然天鹅和水鸭子除外……反正孔雀长的是翅子爪子不是鸭蹼，他不可能爱游水。
给他净身都是用小细砂，雪白晶莹的像珍珠末儿一样的，平舟精心寻来给他用。
小丹丹总是扑得一桌子都是砂。
这会儿也一样，扑了飞天一脸的水。
不过反正本来脸上就已经湿了，再多扑几滴上来也不觉得太难受。
小丹丹不满意的尖叫着，在飞天怀里乱扑腾。
翅子和身上的一层薄羽都湿透了，水淋淋的贴在身上，样子好不落魄。
再漂亮的鸟儿，落了水，也只能叫落汤鸡。
飞天手忙脚乱，又好气又好笑。
行云居然在岸上笑得不亦乐乎。
「丹丹不要闹，给你擦干水，马上就舒服了。」飞天轻声安抚，伸长了手去拿叠放在石上的大布巾。
行云的手探了过来，先握住了那厚软的织物，朝飞天递过来。
飞天没抬头直视他，伸手扯着了布巾。
行云却没有松开手，身子顺势前倾。
「哎哟」一声叫，行云也跳进了泉水里。
飞天愣着眼看这个……跳下水来的行云。
后者抹了一把脍上的水，居然一脸笑意，当然那笑意一点儿都不善良无辜，嘴里还说着颠倒黑白的台词：「飞天你做什么拉我下水？我又不想泡温泉。」
飞天气得瞪起眼。
拜托，他那点力气能把这么大个儿的行云拉下水？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行去身上本来只穿了一件罩衫，湿了水就这么紧紧贴在身上，半透明的料子像第二层皮肤，根本什么也遮不住。
飞天看他的脸总觉得有别别扭扭的，低了头却看到修长的颈项和劲瘦的肩膀，虽然不显得健壮但绝不单薄的胸前，有两点凸了起来。
飞天忽然觉得温泉的水有烫。
看哪里都不太对。
看身体不行，看他的脸也不行，白皙漂亮的脸上有晶莹的水珠在向下滑，简直可以把荷花那个出水芙蓉的绰号抢过来据为已有，荷花还得差愧的缩进水里承认自己是冒牌货。
反正不管看他哪里，都不对劲就是了。
飞天转过头去，拿着那块大布巾，没头没脑裹着小丹丹就是一通乱擦。
平舟坐在那边，远远的一动不动，好像没看到这边的不平静。
温泉的水不算深，漫到胸口齐平。
行云懒洋洋靠在一块平滑的石面上，嘴里还衔着一片草叶，轻轻吹响。
细细的叶鸣声，有点哀怨的味道。
曲调很柔软缠绵，映着一片湖光山色，颇有些情致旖旎的调调。
飞天只当没听到没看到，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专注的给儿子擦羽毛上的水。
平舟忽然挥了挥袍子，向飞天招了招手。
飞天看看他，平舟笑着又招了一下手。
飞天回头看看行云，有些犹豫的抱着小鸟托着小龙朝平舟那边移动。
「叽——」
行云那缠绵的情歌忽然吹出一个破音，尖得厉害，刺得耳朵隐隐生疼。飞天身体哆嗦一下，可惜空不出手去揉揉耳朵。
身体在水中停了一下，平舟仍然含笑招手。
继续移动。
「哔——」
又一个尖锐的破音。
飞天停下来回头看，行云正恶狠狠的瞪他。
很哀怨很怨毒……很欲求不满的眼神，简直像两把小刀子一样锋利，就像是被抢走肉干和葵花子的小丹丹的眼神。
飞天想，真不愧是亲父子俩，连瞪人的神情都一样。
有点进退两难，飞天向前看看再向后看。平舟扬声喊他：「飞天，你过来一下，有些明书交代的事，刚才还没全说给你知道。」
飞天哦了一声，正要迈步，身后面行云忽然「哎哟」叫了一声，眉头紧皱一脸痛苦的俯下身去：「我的腿……抽筋……我站不住了——」
飞天再一次站住了脚，怀抱着两只长相迥异的儿子，前面是平舟，后面是行云。
身周全是水。
热气腾腾，温温乎乎。
怎么这么……别扭啊……
后来打破这个僵局的，居然是慕原。
「哎哎，你们这是泡泉水还是砍大山的，有重要的客人来了，快点去看看吧。」远远扯着嗓门儿这么叫喊，生怕人听不到。
飞天哦了一声，先跟平舟说：「回来再来泡。不知道是谁来？」再回头问行云：「你腿还好吧，我腾不出手来，平舟，你扶他一把。」
行云咬咬牙，一下子站直了：「不用，我好了。」
飞天几乎傻了眼，看他动作俐落的出水，上岸，念咒弄干衣裳，伸手还把小丹丹接了过去。
好的……真快啊……

拿玉盆舀了水重新把小生生装进去。
小家伙喜孜孜的在水盆里兜圈儿，小小的龙嘴去追着自己的尾巴啜着玩儿，一圈一圈的团团绕。
看得人眼晕。
他们沿着山道慢慢的走。
行云和平舟互看了一眼，居然没有暗潮涌动，两个人的眼中都有了然的神色，只有飞天抱着玉盆不时的低头看，全然没注意到另两个人的神情有什么不对。
山路不算长，不用多时就走到了明书所居住的那片竹林的外面。
行云有些紧张的握紧了手，忽然伸过来揽着飞天的肩膀，飞天几乎没吓得跳起来，看看有些紧张的行云，又看看一脸坦然的平舟。
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
屋里传来明书略有些失常的笑声。
说失常是因为他平时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平和的，有时候让人觉得他太假太不真实，明明尖酸刻薄的性子还装得温文尔雅，飞天这是切身体会。
可是今天他笑的尾音有些尖有些颤。
来的什么人啊，能让一向对生人假得不得了的明书发出这么真实的笑声。
真实反映出他现在心里很慌张。
飞天的手里还抱着玉盆，平舟伸手将虚掩的院门推开。
院子只有几步宽，屋子的门是开着的，飞天一眼看到有人坐在居中的主位上，银色的美丽长袍似烟似雾，眉目如画，长发如瀑。
这一个惊吓非同小可，要不是平舟手疾眼快，这一次打碎的就不是茶杯而是小生生的窝——那个玉盆。
屋里那人从容起身，笑容如晨露清雅：「飞天。」
飞天的下巴都快要落到了地上。
「辉、辉月。」
结结巴巴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听起来特别的陌生。
行云在一边有些凉凉的说：「哟，什么时候改叫辉辉月了，倒别致。」
飞天哪有玩笑的心情，腿有些发软。
行云示威似的，抱住他肩膀的手臂又紧了一紧。
辉月极温文尔雅的笑，看看平舟又看看行云，最后目光落在居中的飞天身上：「倒巧了，都在。」

四个人。
平舟还是坐在左边，行云坐在右边，辉月坐在对面。
桌子正中放了一只玉盆，盆里有只小龙名叫生生。
床上睡了一只肥鸟，名叫丹丹。
这是飞天的小院里，屋子里的大致情况。
大的四个，小的两个。
辉月爱怜横溢的目光注视着玉盆中的生生，被注视的那条长角小蛇今天又玩水又嬉戏，早累得呼呼大睡。
他看起来，和从前也没有不同。
可是飞天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
这个既熟悉，又很陌生的人。
飞天发了半天呆，才想起小生生晚上没吃东西，去拿了一把茯苓粉放在茶杯里，并没有冲水。
现在冲的话，等这小家伙能醒过来吃东西，早该凉了。还是等一会儿，等他再睡一会儿，把他弄醒的时候现冲水的好。
平舟脸上带着从容不迫，行云脸上静静的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坐立不安的只有飞天一个。
这样闷坐……真不是个办法。飞天苦中作乐地想，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玩麻将……四个人坐桌，正好搓八圈。
左边右边前边都不敢看，飞天的头快要低到自己的领子里去了。
这算是……算是……算是什么场面啊？
算故友重逢？嗯，勉强算。
算旧爱再会？嗯，也可以……这么说。
算，家庭会议？
看看远近大小各不同的两个孩子，飞天在心里扯乱一团的麻线。
这到底算什么局面啊！
拜托谁来给他传个道、解个惑好不好？或者老天降道雷把地劈一条缝出来，让他钻进去避避风头也好啊！
辉月的手探进水里轻轻抚摸小龙的背脊，动作轻柔无比。
飞天大气都不敢出。
原来看到行云的时候，还敢问一句你怎么来了。
现在看到辉月，满心的疑惑却只敢压在心里，万万不敢冲口而出一句「你干么来的」，他又不是老寿星想上吊纯属活得不耐烦。
辉月那谈笑用兵、刀不血刃就克敌制人的功夫，他又不是没经历过。
忽然一只手从桌下伸了过来，握住他的左手。
温暖而柔软，是平舟。
另一只手则在下面拉他的袖子，进而握住了右手。
有些汗意的手掌。
是行云。
对面的辉月似乎没注意到他们在桌面下有什么小动作，专注地看着小生生。
他忽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可以为他化身？」
飞天打了个突，才反应过来他问了问题，慢慢说：「明、明天。」
辉月微笑着抬起头来：「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说话变得这么不利索了。」
飞天看着他明亮似星辰的眼睛，干脆连结巴的话也说不上来了。
「名字取了么？」
飞天咽了口口水，硬挤出声音：「叫生生。」
辉月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天色渐渐黑了。
晚饭吃了什么，怎么吃的，飞天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屁股下面坐的根本就不是椅子，而是一桶满满的火药 ，引信一点即着，而他的左右和面前，则稳稳坐着三把火炬。
喂了儿子，收拾了一下屋子，飞天看着屋里三尊大神，头痛得厉害。
本来……本来平舟是和他在一起的，这些天他们都是同榻而眠。
行云昨天走的时候就有些不甘不愿，现在辉月坐得稳稳的，一点儿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小忧小璃来收饭篮子的时候，只顾偷看行云和辉月的容颜。
当年并称帝都双壁的两个人，竟然同时驾临隐龙谷这么一间小小的竹舍，更何况还有平舟这个美誉远扬的无忧剑……
三张俊逸潇洒温和绝色的容颜相映相对，让人觉得这小小的一间屋子里珠光玉耀，似乎薄薄的板壁都要被胀破了。
那两个呆头小子收了篮子，失魂落魄地走了，竟然没有说给辉月安排住处了没，死明书也没有什么表示。
这个……请神容易送神难……进来的时候抬腿就迈进了门。
现在想送客……可是，怎么……怎么送呢？
竹舍这么小，只有一张床，平时两个人睡在上面都不会觉得宽阔……
不可能再招待多出来的……行云和辉月两个啊。
古人曰：「三人行，必有我师。」
现在连大带小凑了个六人行，这个什么东西多了都不好。
古人还说：「过犹不及。」
飞天满脑子乱七八糟的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飞天看看辉月，又看看行云，最后看看平舟。
他咬咬牙，一手抱起丹丹，一手端起生生：「三位慢聊，我去散个步。」
行云一把揪住他头发拖回来：「三更半夜散什么步？丹丹要睡觉了。」
飞天皮笑肉不笑：「既然这么晚了，你也早早回去休息吧。」
昨天的客是平舟送的，今天平舟一声不响，坐壁上观。
既然初一有人做过了，那自己有样学样做一次十五……
行云斜斜瞄他一眼，说不出的妩媚风致：「我不想和丹丹分开，今晚就在你这歇了。」
飞天像是被这眼光电到一样，退了一步，行云横过手来把丹丹抱了过去。
辉月微微笑着看飞天哑口无吾垂头丧气，转头向平舟说道：「夜色正好，出去走一走？」
平舟点头：「固所愿尔。」
飞天有点愣神，看着辉月和平舟这么一前一后的出去，衣袂飘飘，好不动人。
两人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纤秀影子，一转眼便越出了院墙。
这，三更半夜的，出去谈什么啊？
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追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看。
忽然头皮一紧，行云扯着他的头发向后拉扯：「还看？有什么好看的。」


第19章

飞天打个趔趄，玉盆里的水泼溅一些出来，小生生极不乐意的用尾巴拍盆壁，显然是对睡眠被人惊扰有些恼火。
飞天看看儿子，又看看笑得明显与善良二字沾不边的行云，慢吞吞的小声说：「我先……喂孩子。」
把茯苓粉冲水拌匀，按着半睡半醒的小生生吃了一大半。行云一直坐在一边看着，极专注的样子，眼睛亮得让人不敢逼视。
喂完孩子，打发小丹丹睡了。
飞天看看行云，行云冲他一笑。
那一笑异常复杂又单纯。
要说复杂呢，是里面包括了许多许多未出口的话。
虽然是未出口，可是飞天却完全明白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要说单纯呢……就是这些林林总总的话，汇成一句，就是——
简直是头晕脑胀不知所云。
飞天慢慢退一步，行云向前了一步。
再退一步，他又靠近一点。
「有话好说……」飞天摆出戒备的姿势：「不要靠这么近……古人云，要文斗不要武斗……
「没和你说丹丹的事的确是我疏忽……可是一开始我都不知道蛋是我生的……等我知道的时候就来不及做别的事情了。
「再说，再说了，也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想捎信都没地方捎去……何况我对鸟类品种没研究，都吃不定丹丹他是不是孔雀，万一是别的鸟……」
行云好看的眉毛竖了起来：「你还和别的鸟扯不清？ 」
那神气活像要吃人，要是飞天敢说是，估计一定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飞天几乎没竖起手来指天誓地。
「那你对我这么冷淡？」行云居然眨一眨眼，露出极委屈的神色。
「你一直都装着认不出我来。连平舟都认出来了。你倒装的没事人儿，当着我的面和他亲亲热热，吃他夹的菜，对我却不闻不问，和他不明不白住在一间屋里、睡一张床，把我赶走去睡客舍……？」
简直是秋后大算帐！
天气明明不算热，飞天却大汗淋漓。
行去的脸越挨越近，越挨越近，呼吸都吹到了飞天的脸上，那股暖热一下子把飞天的脸烤得烫热起来。
「我最近灵力不足，真的没认出你来，不是故意……」
剩下的话都没有来得及出口，行云的唇贴了上来。
「喂喂……」
卖力的扭头找出声音，飞天还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指不定那两个出去散步的啥时候就回来了呢，这情形能见人么？
「你这……」
行云退了一点，声音低哑：「我快要发疯了……还以为没有你，日子还是一样的过下去。可是不行，就是不行，醒着睡着睁开眼闭上眼，都抹不掉你。你有什么好？明明……」
他的唇重重吻上来，飞天被他一把推倒在床上。
「不行……他们随时会回来……」
飞天用了三成力，把行云格挡在一臂之外。
「回来就回来，让他们看看！」
行云反扭着他的手臂，也用上了真力：「就让他们看看！」
「少发疯！」
有点恼了，两个人在床榻上厮打起来。
虽然行云本领是不赖，可是飞天到底也不是软柿子。
以前是以前，以前不肯对他违逆，不代表现在还是一样任他予取予求。
是他先放开的手，放开的过去。
飞天用力眨着有些发烫的眼睛，狠狠的又一次踢中了行云的胫骨。
这一下够狠，不知道行云痛得怎么样，反正飞天自己的脚趾都觉得有点要骨裂似的痛。
行云的闷哼硬忍在喉咙里没出声，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两分。
死小子，这算打情骂俏还是霸王硬上弓？
这样或真或假的动手，两人都窝火，动静越来越大了。
不知道是谁一脚踢到了床柱上，砰的好大一声！
「说走就走说来就来，你以为你是大爷你是花花公子啊……」飞天压低了嗓门骂，到底灵力不济，被行云逮着一个空子反身压在了床上。
行云根本顾不上说话，不知道摸出什么绳子带子胡乱就把飞天的手捆了起来。
飞天手臂用力向外反绷。
一下、两下，咬着牙，第三下。
带子绷不断，倒是手腕勒得生痛。
行云吁一口气，话里明显不正经的调侃：「别挣了，挣破了我心痛。」
说话的时候手都没闲着，反身压住飞天的腿，扯着领口把他的袍子向两边撕。
嗤——一声脆响，好不吓人。
吓不吓得到别人不知道，反正飞天是吓得不轻。
「喂，孩子在睡……」居然说出这个借口来，话一出口飞天就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可惜是腾不出手来。
「那你就别出声！」
行云把手里的碎布揉一揉塞进了飞天的嘴里。
呜……天哪！不是又要……失身吧！
虽然不是没失过……可是，就是不甘心！
飞天恶狠狠地瞪，我瞪我瞪我瞪瞪瞪！
行云眯起眼来，风情万种的一笑，拉开飞天的下裳，把头俯了下去。
天……
飞天像热锅上的虾子，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又重重落了回去。
嘴里支支吾吾说不了话，身体被他重重折腾。
死小子，从哪里学来这种本事！
不学好，不上进，不正经……小流氓……哎约好……
好舒服……
动作忽快忽慢，劲道有轻有重，加上热而滑的包裹，飞天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撑到，直接檄械投降！
行云慢慢撑起来，身子向上贴，和飞天紧紧挨在一起：「舒服吧？」
奇异的低哑和情欲，飞天还沉浸在高潮的痉挛余韵中，愣愣的点头。
「还有更舒服的……想不想要？」
飞天嘴里还填着碎布，行云笑咪咪，把那块布扯着一角拉出来，重重亲了他一口，又把布填了回去：「不说就当你是想要了。」
飞天「唔唔」有声地挣扎，行云居然还一脸色笑，伸出手指在嘴边晃了晃做了个「嘘」的动作：「不要吵到孩子。」
这……这……真是流氓！居然还拿孩子来说事儿！
孩子就在旁边，他也不怕教未成年人……
那个……未成年龙，还有……未成年孔雀。
行云在摇动的烛光中宽衣解带。
外面的青袍解开来，里面的丝衣因为刚才的纠缠已经散了大半，雪白肩膀在昏黄的烛光里有点淡淡的象牙色。
慢慢解散头发，拉开衣带……
这个……这个祸水！
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狐媚！简直是让人喷鼻血的风情！
他的手指顺着飞天赤裸的胸膛向下滑，不时的捏捏戳戳。飞天有点难堪的闭上眼。没办法，两个人的下身紧紧贴在一起，反应怎么也掩藏不了。
「喂……」
行云不怀好意的笑，指尖点在那个不容忽视的证据上：「你这里比较诚实……」
飞天怒瞪，然后……别开眼，当自己不存在，当骑在自己腰上的那只骚孔雀也不存在！
平舟和辉月死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个回来的都没有？
随便谁，赶快回来一个吧……
行云的第二道菜，开始做起了预备工作。
飞天眼睛一闭，权当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可是……话虽然这么说……
飞天猛地睁大眼，行云正紧紧皱着眉心，手撑在他身体的两侧，慢慢沉下身。
两个人同时吸气。
「你……」飞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眼睛圆睁，不能置信的看着身上的行云。
紧而热，一分一分被吞噬的感觉，一瞬间像电流从脚一直窜上来，通过背脊直到了头。
全身都因为巨大的快感而绷紧了。
「还是讨厌我么？」行云的眼睛慢慢睁开，有些苦涩有些无奈：「讨厌就讨厌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对不对？」
飞天看着他清秀的面庞上，不知道是因为痛楚，还是别的原因，眉心紧锁着，眼睛里隐隐有水光。
行云的手慢慢抚上来，掩住了他的眼：「讨厌我么？
「讨厌的话，现在也别说。
「就当你是愿意的，我们这是两厢情愿。
「反正……也只有这么一次，就这一回了。」
行云慢慢地在他身上起落。
飞天向后仰去，太激烈的快感，和太汹涌的情潮，挤得他胸口窒闷吸不进气。

屋里很静。
真的很静。
风停了下来，竹舍里可以听到床板轻轻晃动的声音。
还有，情欲的喘息，交合的声音。
飞天不知道，眼睛被行云掩住了，看不到。
身体的感觉，因为眼前的一片黑，而更加的敏锐。
被绑住的手，被压制的身体……
被行云吞吐的欲望。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并不久。
行云慢慢从他身上退了下去，屋里的烛火不知何时灭了。
行云抱着膝坐在一边，头埋在膝头，身体窝成一团
「你真的讨厌我，就闭着眼睛，听我说。
「羽族人虽然迫于血统传承，父离子、母弃儿是大错。可是我来，却不是因为丹丹，我与成子是在半途相逢，我也来隐龙，他也来。那时候才知道，你有了孩子。
「对，是我先转身的。你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并不在。现在出现在你面前，被你拒绝，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行云沉默了片刻，接着说：「平舟很好，对你很好，对丹丹也好。
「我以后，还可以常来看丹丹吧？我不会说什么，只要过几年，来看看他，就可以了。」
飞天嘴里还是填着布，说不了话。
「飞天，上一次告别的时候，我是微笑着转的身。不过，还没走出园门，就开始心痛。觉得那些旧事陌生，觉得那样的自己陌生、难以掌握，觉得你……不是我所能掌控的。过了两百年那么长的时间，你已经不是你，我也已经不是我。
「想了那么久，真的是想，分开也许是最好。
「辉月说爱你，听他那样说的时候，心里的难过找不到方向。不知道是因为你，还是因为他。」
行云慢慢吸气，吐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你和平舟在一起很平和快乐，已经……不需要我的存在。
「我在不在你身边，已经不重要了，是不是？
「我明天就离开，会常来看看丹丹，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
嘴里的布被掏出来的时候已经濡湿，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行云这边松开飞天手腕上绑着的带子，飞天立刻把带子抢到手里，七手八脚去把灯点了起来，凑近火亮把那根带子翻来覆去的看。
「飞……」行云显然被他的热忱吓到。
「这什么材料做的啊，我用了十成力居然都绷不断！」飞天喃喃的说，把带子递到嘴里狠狠撕咬，带子还是纹丝不动，牙床倒有些隐隐作痛。
「是翅膀搓线纺的……」行云有些闷闷的答。
「这么结实？」
「水火不侵，刀剑不断。」
「是么？」飞天回过头来笑咪咪。
笑着把行云的手拉过来。
笑着把带子缠到他双手腕上。
笑着把带子的另一端系在床头。
行云像是傻了一样。被捆个结实之后，还是一脸茫然失落看着绑他的飞天。
飞天用指甲挑挑那根带子，使劲划了两划：「果然很结实。」然后对行云很无辜很温和的笑笑：「天这么晚了，你早点睡吧。」
翻身下床去看了看窝在软棉堆里的丹丹，再看看在玉盆里卧成一团的生生，最后打了盆水来，替那个强暴他的可怜犯人清理身体。
「疼不疼？」被强暴的可怜受害者问施暴人。
「……」
「疼就说疼，硬撑着比较有面子啊？可是面子能吃么？还是能喝？还是能穿出去显摆？」飞天嘟嘟嚷嚷。
「疼不疼？」
「……疼。」
跟着这句话一起出来的，还有热烫的珠泪，落在手指上，像是可以烫伤心灵的温度。
「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受害者怒眼一瞪：「不许哭。你还敢哭……你再哭一个试试……还哭？你听不懂我说什么是不是……不许哭！真难看，都成花猫脸了！
「我说，别哭了，我又没用力绑你，你手疼啊？还是身上疼？我给你上点药？我说，你还哭个没完了你……」
外面突然传来轻微的飒飒声，那不是风动草轻竹叶声。
飞天心里一慌，看看衣不蔽体的行云，再看看欲遮还露的自己，一扬手，薄被从头罩到脚把行云整个裹了个严实，他往床上一坐，手脚麻利拉下了帐子。
行云努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被水洗过的眼睛亮得像宝石。
「喂，你躲什么？」
「你懂什么？」飞天压低了声音敲他的脑袋。
行云缩了一下头，其实可以躲得过，不过他也没怎么认真想躲。
飞天原来敲的时候是没打算能敲到他的头，可是没怎么认真敲却还敲到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轻巧的步声。
两个人一先一后走了进来。
平舟清清嗓子：「飞天，你睡了？」
飞天明睁大眼，压着嗓子发出模糊的嗯声。
行云不吭声，只从被边上露出一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面全是盈盈笑意和不怀好意，看着飞天脸涨得通红。
辉月的声音清冷里带着些许笑意：「天晚了，我也该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天正事要做。」
平舟淡然说：「那明天在泉池见吧。」
轻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辉月开门走了。
飞天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是……现在这副样子……也不好见平舟吧。
平舟在帘子外面轻轾咳了一声：「飞天。」
「啊？」
「地上这是行云的袍子吧？怎么随便的一丢，沾上灰明天可怎么穿？」
还以为真的藏好了……结果外面的两个人已经看得很清楚明白……
就剩自己还觉得瞒天过海！
这么说，刚才辉月也一定看到了……
天哪，地啊——丢脸丢得……
飞天翻翻白眼，刚才兵荒马乱谁注意地上……瞪了行云一眼，目光中无声的表达着：你怎么乱扔衣服？
行去眼睛弯弯，清楚的回答：我丢了怎么着？
「行云？」平舟在外面轻声唤。
帐子里面，行云冲飞天眨眨眼，挑起一边眉毛，眼睛里在表达：我可不可以出声？
飞天摇摇头，把拉高被子蒙头。
我什么也看不到，我什么也听不到，外面的事情一概与我无关。
行云懒洋洋的嗯了一声：「我还在呢。」
平舟的步声更近，拉开帐子，兜头把那件沾了灰的袍子扔进来：「穿上衣服，该回哪儿回哪儿去。你想鸠占雀巢，也得趁我走远了才好说。」
行云在被下扭了两扭：「我倒想走，有人绑了我手不肯放人，怎么办？」
飞天在被下闭紧眼捂住耳。
我看不到，我也听不到……
平舟笑出声来，十分悦耳的声音：「行了，别得了便宜卖乖。辉月都走了你还在我床上装什么水仙花，快点穿衣服走人。」
行云懒懒唔了一声，手轻轻抖了两抖，那根带子居然就滑脱了开。
飞天一把拉下被头，诧异地看着行云大大方方、慢条斯理的穿衣系带，那根用来绑他的羽绳掉在一边。
「喂！你不是说刀剑不断水火不侵？」
行云点个头：「没骗你，是很好使，不信你明天拿去绑辉月看看。」
飞天一脸黑线：「那你怎么挣得脱？你根本就是骗……」
行云一指头点在他脑门儿上：「那是对别人，这是我的绳子，捆天捆地就是捆不住我自己，你明白不？」
飞天愣愣的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根绳儿：「可刚才你被我绑住了……」
行云爬起身来，从他身上经过的时候还不忘揩一把油：「那是我让着你，让你绑一下过瘾的。」

飞天处于神游状态，平舟扳过他的脸就着烛光看：「哭了？」
飞天啊了一声：「没有。」
平舟细细看过，下了结论：「明明哭了，行云实在是莽撞，明天再收拾他。」他弹指间烛火扑的一声灭了：「早些睡吧。」
这么兴奋的时候让人睡觉！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这一晚上刺激接二连三，先是被三个人弄得不知所措，然后四个人莫名变成两个，然后……然后这些刺激都让他头晕脑胀到了极点！
为什么？
为什么辉月突如其来，为什么平舟处乱不惊，为什么明书欺软怕硬，为什么行云诡变百出……
哇啊啊啊啊啊——头要裂了要裂了要裂了……
平舟脱了外袍，褪了丝履，仰躺下来。
飞天虽然是一团混乱，身体却自动移向床外。
「我睡外头，丹丹晚上可能还要吃东西……」
「今天你好好睡，明天有你累的。今晚我睡外头。」
飞天哦了一声，拉高被子遮住半边脸，眼睛盯着昏黑的帐顶看。
「平舟。」
「嗯。」
「你睡了么？」这话一出口飞天就暗骂自己白痴，分明是没睡，睡了还能跟他应声么？
「没有。」平舟静静地答。
「我……刚才……和……行云……」
一句话恨不能拖成一辆老牛车来装，装个十次八次才全装完。
「嗯。」
只是嗯？飞天拉下一点被头，在暗中偷看平舟。
平舟仰面躺着，四平八稳，秀美的侧面在暗夜淡淡的微光中，像是有薄薄的一层银辉镀着边。
这个话题实在难以为继，飞天咽口口水，又换个话题：「你和辉月在外面谈什么了？」
「聊了些旧事。」
真是……飞天狠狠咬被角，平舟真是一等一的谈判好手儿！四两拔千金，每个问题都回答了，可是等于一个问题也没回答。
「快睡吧。」
本来以为绝对不可能睡着。
至少……不可能很快睡着。
可是这多彩多姿、高潮迭起、波澜壮阔的一天，实在耗了飞天太多力气。
飞天做了个梦，说不上来是好梦还是恶梦，反正是个很荒唐的梦。
四个人，他、行云、辉月、平舟，坐在一起搓麻将。
辉月大赢，平舟不进不出，行云赔了钱掀桌子骂人，吓得丹丹、生生直哆嗦。
自己是赢钱了还是输钱了？
为什么搞不清楚？
明明不是赢就是输，可是就是看不清楚分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输是赢。


尾声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飞天是被平舟直接从床上拎下来。
这些天难得起这么早，每天夜里频频起夜……这个词容易让人误解。不是那个起夜，是因为要照看孩子。
扯远了。因为这天很少起得早，所以睁开眼看到日头还挂在竹梢的时候，一时没醒过来。
平舟已经把他被子掀了，直接拎人下地，套衣服束头发拧了手巾子，把他的脸不分横竖一顿好擦，才算是把他擦醒。
然后飞天想到今天是个大日子。
今天小生生要从龙形变成人形。
「平舟……」
平舟指上不停，把他那件袍子的系扣一个个扣好抚平：「什么？」
「那个，准备的东西……」
「早预备好了。」
「不是，我是说，生生一会儿就不是小龙，不能睡水盆了，他得睡摇篮吧……我们家没摇篮。还有小枕头小被子小衣服小包袱都没有。还有，上哪里找龙奶给他吃？他还得换尿布对不对，换了是你洗还是我洗？还得人时时抱着，还要……」
越想越头大。
当小龙多好，一个水盆打发了，因为盆子高级，所以连换水都省了，只要喂食就好。
现在一想，变成了婴儿，天哪，那麻烦简直像是滚雪球一样的滚来了。
「要不，再过阵子，多做做准备工作，请个保母，再让他变身好吧？」飞天拉着平舟的袖子，结果当头被弹了一个粟爆。
「胡思乱想什么，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养不好一个小孩子？」
飞天哦了一声，仍然处于魂游状态。
他们以后，就长住在这里了么？我们这么多人？是什么意思？
收拾妥当吃早饭的时候，行云也来了，神清气爽白衣翩翩，先笑咪咪和平舟打过了招呼，又抱起丹丹在鸟脑袋上狠狠亲两口，问道：「丹丹想爹了没有？」
丹丹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让那一下亲吻弄得昏头，叽叽叫了两声。
行云开心大笑：「想了是不是？宝贝儿爹爹也想你了。晚上爹还梦见你……你可别跟人学笨了，晚上跟爹爹去睡吧？」
飞天怒瞪，这个家伙也太目中无人了！一早跑来就以孩子爹自居，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
彻底忽视也就罢了，居然还提这一句来。
什么、什么叫别跟人学笨？这个人是指谁啊！

行云抱了丹丹，飞天端了玉盆，平舟带着预备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包包着，开门出发。
一路上不少人赶着来，兴奋的说个不停。
小忧笑得甜甜的：「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小银龙变身哟，开心死了。」
飞天正想着，自己做个摇篮不知道要做多久？用竹子还是木头？做好了放屋子哪里？
小璃点头：「是啊，子霏哥哥一表人才，小生生一定也相貌堂堂。」
龙奶哪里找？要不找牛奶？可是这地方有奶牛么？那羊奶？鹿奶？反正不能弄兔子奶来吧……
快到地方的时候，远远就可以看到谷底的泉池，辉月一身银袍，静静立在泉边。
初升的阳光映在他的身上，长发流光，身姿挺秀纤长。
听到这些动静，辉月回过头来，在艳阳下微微一笑。
飞天身后那些叽哩咕噜的嘈杂人声全部消音。
然后听到一片咽口水的的动静。
祸害！
长这么美就不要随便笑啊，会害人心跳漏拍的知道不知道！
虽然大家已经各就各位，可是飞天对小龙怎么变成小婴儿，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过环目四望，一排站开的个个都是一脸聪明相，想必这个技术含量极高的问题不用他去烦恼，他只要负责做苦力就好了吧。
小生生从栖生的玉盆里被请了出来，放在了泉池里。
明书、辉月、平舟、飞天、抱着丹丹的行云站得最近。
明书抬头看看天色，说道：「时辰将至。」
大概是周围的人都显得郑重其事，所以飞天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天将至午，一线天光从石洞的穹顶透下来，正正照在泉池中小生生的身上。
细密的银鳞点点生光，飞天看着儿子，心不知道为什么慢慢提了起来。
辉月慢慢走近泉池，明书翻过手来，明晃晃的一把利刃。
辉月抬起手，明书手起刀落。
一条血线从辉月腕上泛了起，血珠子沁出来，慢慢沿着洁白优美的手指滑滴进泉池里。
明书招招手，飞天有点愣神的走了过去。
也被划了一刀子。
辉月稍稍退后一步，飞天看到刚才滴落的辉月的血滴，竟然不在水中散开。
凝结的数滴红珠，在泉中直直下坠，落在生生的银鳞上，那绯红慢慢的在银色的小身体上化开，银白的鳞片变得有些淡淡的粉色。
飞天看着自己的血滴进泉里。
同辉月的一样，血并不在水中弥漫漂散。
生生的身体承接了两人的血，慢慢盘成了一团，正午的阳光映得水面上亮光点点耀花人眼。
泉水清洌的味道和微凉的气息，扑在脸上潮潮的，有些湿润。
忽然胸口有什么东西隐隐一跳，像是不安分的兔子在那里踩了一记。
飞天捂着胸口，退了半步。
辉月伸臂轻轻抄过他的腰，半揽着他靠在自己身上。
「生生是你……？」他终于说出了一直在心口盘旋的话，声音极低。
辉月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是。」
觉得脸上烫热。
是不是全隐龙的人也都知道了？他生了两个孩子，可是孩子的父亲有三个。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情。
机械似的听从明书的安排，怎么样运力，怎么样渡气。
看着泉池平静的水面上泛起涟漪，闪烁在那波光点点水面上的，不止是阳光。
飞天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些事，过后再去想。
这样反覆催眠自己，好像也有些效果。
泉池里的那融融暖暖的银光越来越强，到后来简直要刺得人睁不开眼。
飞天的眼睛一直牢牢盯着泉池，早就痛到不能再视物。即使闭上眼睛，也感觉到那强光照在眼皮上。
辉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四周寂静得可以听到落针。
忽然明书欣喜的叫了一声：「成了！」
飞天的眼皮一直不安分的在颤，每次要睁开的时候，都因为巨大的刺痛又合了起来，热烫的液体争先恐后从眼眶里滑出来。
猛地睁开了眼。
泉池上那耀眼的强光已经消退，一只肥肥短短的婴儿手臂攀在池壁上，明书正弯腰，从泉池中抱起一个婴儿。
一瞬间，飞天脑子所有的想法，都被这个巨大的存在炸得片甲无存，灰飞烟灭。
那是个婴儿。
雪白柔软像个棉花球，抱在明书的手上简直像是一片白云。
大大的圆圆的黑眼睛，圆圆白嫩红润的脸颊，圆圆可爱的身体，圆圆的短短的手脚……
行云在后面的一声嗤笑总算让他回神。
「简直就是个肉球。」
明书笑出眼泪，把那个胖胖软软的小东西交到了飞天手上。
很漂亮，眉毛淡淡的像斜飞的暮烟，眼睛乌溜溜的眨呀眨的，小嘴吮着自己的拇指，一声也不哭，就这么好奇的左看右看。
飞天手指不由自主的颤抖。
明明已经被风吹干的脸颊又一次被自己濡湿。
婴儿是不是都是这样？
无邪而甜美，看着你的时候，让你觉得心都要碎裂，在他天真的娇嫩中沉醉不醒。
吮得湿漉漉的手指从嘴里抽了出来，飞天才注意到他身体柔嫩而光滑，一滴水也没有沾到。
很奇怪的，没有一个人上来同他说话。
一片寂静中，丹丹「叽叽」的叫了两声。
飞天回过头来，行云抱着丹丹就站在身侧。
「丹丹，这是弟弟，生生。现在他不住水里了，你可以和他靠一起。生生，这是你哥哥……」
丹丹的伸长了颈子靠过来。
生生一点也不怕，圆圆滚滚的小手乱扑乱抓，在丹丹背上拍了好几下。
婴儿特有的那种呀呀的，没有重点和高低起伏的声音。
飞天抱着光裸的婴儿，看看行云，看看向他微笑的平舟，和眼波温柔似水的辉月，鼻子酸酸的只想哭。

全文完


番外一、孕夫日常生活

「喂，你别乱动！」轻柔又隐含怒气的声音。
轻柔是怕惊到他，怒气则是因为看到本来该乖乖躺在床上休养的人，又溜下地，拎着鞋子蹑手蹑脚要向外走。 
飞天心里叫糟，脸上讪笑，手里还拎着一双鞋。
行云大步走过来，打横把他抱起，明明气息是火爆易怒，动作却轻柔无比：「二十天都过了，就十天还不能忍？非得找点事出来挨骂不可啊你！」
就是因为已经躺了二十多天，两脚竟然一次也没有踏过地面，飞天一脸青黑。
居然连方便这种事情，也有人兴高采烈的把他抱进抱出……
这、这还能忍，可是，谁能忍受自己在……坐在恭桶上的时候，外面有人支着耳朵听你的动静，生怕你……方便也能便出个意外来！
你说说，要换成你，你还能便得顺顺当当心情舒畅，那才叫一个见鬼！
他……他只是有、有了、有了……有了孩子，不是突然变身成了琉璃盏，犯不着这么天天小心翼翼的捧着他吧！
吃的东西全部是软软的糊糊的，说不出的怪味。明明是大暑天还把锦褥垫这么多层，难道还怕床板能磕坏人么？
呜，他可不可以不要生！谁会知道明明孩子都老大了，他为什么枯木再开花，居然又搞珠胎暗结这种事！
而且……最糟的是……这次的情形并不比上次好……
他还是不知道，提供给腹中这团气的，另一半生命之源，是谁啊？
一个孩子……三个可能都是爹爹……飞天捂着额头叹息。
行云一脸紧张凑上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叫辉月来看看。」
飞天敲一下他的脑袋：「他又不是大夫，叫他来看什么。你真是……我没什么，就是累啦。」行云竖起眉毛：「累了还到处乱跑？你想拿什么叫人拿给你，想吃什么也只管说，有什么事情我都可以代你做，你就让人省省心，老老实实躺着吧。」
飞天吐吐舌头，乖乖抱着柔软的锦垫不作声。
经验之谈就是，越反驳会被训得越凶。
所以，还是装老实的好。
飞天懒懒伸了下腰，好多天不动，骨头缝都生了锈一样。
行云小心翼翼踢掉鞋子爬上床，手慢慢抚在他的身上：「我摸摸……今天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妥？有的话要老实说。」
飞天踢他一脚：「只是一团气，你能摸着什么啊……痒死人。」
行云不恼，笑嘻嘻闪过去，反手握住他的脚踝：「喂，你别伤着自己。好好，我不摸还不行。」
两个人并头躺在榻上，行云张臂把飞天抱住：「喂，我说，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嗯，我想啊，可能会是丹丹的小妹妹呢……？」
飞天苦笑：「我可没这感觉。」
「那你有什么感觉？」行云探头问。
「我什么感觉也没有！」飞天挫败的闭上眼。
行云轻轻拍抚他的背：「觉不觉得气弱？」
飞天翻白眼。
一天照着七、八次有人给他灌输灵力，唯恐他缺着累着。这么下去，他恐怕会因为真力鼓荡经脉炸裂废了呢！
真是……这都什么和什么。
本来辉月和平舟相互制衡，行云和他算是混水摸鱼，日子满轻松的就过了。
可是现在变成一对三。那三个完全站到一条线上，他根本毫无人权可言！吃什么穿什么全不是自己说了算，不要说出门，就是下地也不能！
「当年你有丹丹的时候，我就错过了……」行云声音放低，有些委屈：「我知道那时候是我理亏，你就当我把当年和这次的份，一齐补上了吧。」
飞天眨眨眼，转过头来：「我……可没有怪你的意思。不过，辉月是不是也像你这么想的？天天恨不得把我捂在石头缝里，连风都不让吹。」
行云一笑，漂亮的眉眼灵动鲜活：「我可没问他，不过……多半也是这么想的吧。就算是平舟，上次他可是从头照顾你周全的，还不是紧张得半死。你以为那些汤药都是我弄来的么？」
飞天闭上眼呻吟了一声：「真受不了你们……你们不知道活人也可以闷死的啊！」
行云笑嘻嘻：「闷不死的。喏，我不是陪着你嘛，你天天不出屋子，我也没有到处乱转啊。你想不想看书？啊，不是，看书费眼睛，我念给你听。想吃什么东西没有？」
飞天摇头：「不想。」
行云凑过头来：「心情不好？你想做什么，只要不劳累不伤神，不出屋子不下床，我都陪你。你可要放宽心，别郁闷着自个儿。」
不出屋子不下床，有什么事好做的？
行云笑咪咪的俯下头来：「我陪你找消遣，不好么？」
一看他不怀好意的笑，飞天就本能向后缩：「行了，谢了啊，不用你。」
他笑得像只狡狐：「你想哪去了，你现在身体不同寻常，我不会动你的。」
他笑笑的从背后摸出……
「这个给你消遣。」
飞天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居然拿着个——九连环，而且还不是帝宫里常见的玉环、金环、镶宝嵌钻的那种玩物。是青竹套圈儿，削木为杆，就算青翠可爱，可是与丹丹、生生的玩具相比都不够精致。
「哎，你……」飞天张口结舌：「这个……」
「我做的啊！」行云笑笑：「我一早做的。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从辉月那里摸出来一个竹制的如意连环，抢着玩，还抢坏了，后来又偷偷放回他桌上去。」
飞天一笑：「记得啊……自以为聪明，可后来还是让辉月给罚了。」
「哪，我现在亲手做一个给你，谁也不能来抢，谁也抢不去。」行云笑着，一个轻吻印上来：「看我费了半天工夫的分上，你也玩半天，先别想出去的事儿。」
飞天接过那个九连环，轻轻晃了晃，木枝竹签相撞轻脆有声。
行云顺势抱住他：「好了吧……要闷我陪你一起闷，你还委屈啊？」
飞天长吁口气：「好，我不委屈……我不出去了还不行？」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谁要出去？」
淡淡的清香气萦人而来，飞天撑着头向外看：「今天不忙么？」
平舟站在门边微微一笑：「看着要下大雨，所以没出去。」
飞天转头扒着窗子向外看：「倒是要下雨的样子，那城还是别出了。」
平舟在床边坐下，拉过他的手把一把脉：「嗯，今天的药都吃了？」
飞天苦着脸：「吃了，不吃还能怎么着？辉月一早盯着我，像是大蛇头看着青蛙，我有胆子不吃啊？」
行云嗤笑一声。飞天看他一眼：「我说错了么？他看人那眼神是不对啊。」
行云掩口偷笑：「这个，你现在有得说就多说点，他能让着你恐怕也就只有这些天了。」
飞天翻翻白眼。
闷死人，不能出门一点娱乐都没有。
「丹丹他们兄弟俩呢？」飞天扯着平舟的袖子：「天城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回来？」
「长这么大，头次出远门，肯定想多玩会儿。」
行云一笑：「我还记得丹丹说，要去当年我教你剑法的天城高塔上去玩，哪有这么快回来的？再说，有人护着，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飞天怔怔托着腮：「我是太想他们了。」
平舟笑着抚抚他的头发：「是你太闷了吧。」
飞天忽然灵机一动，翻身坐了起来：「辉月也该批完奏折了，问问他几时回来。行云行云，我说样东西，你去给我做做，回来咱们一起解闷。」
行云睁大眼：「什么东西？」
飞天抓抓耳朵，笑了笑：「那个，反正是好玩的！给我纸笔我画图样给你，挺好做的一点儿不难，而且还很好玩！」

琉璃灯明，薰香袅袅。
飞天翻过牌看了一眼，丧气地拍了出去：「白板。」
真气闷。明明辉月他们三个从来没有玩过麻将，规则还是他刚才教的，可是竟然都这么无师自通，摸牌比他熟练得多，根本不用翻过来看花色，摸着就打，简直就是自来熟。
「三条。」
「碰，一条。」
「九条。」
「东风。」
「二饼。」
「吃，七条。」
「胡。」行云得意洋洋一推牌：「谢了啊。」
辉月笑笑，旁边站的侍从机灵的掏筹码。
没道理啊！以前总是打过，有经验。
可是推牌到现在，竟然一次也没胡过牌！
没天理！
稀里唪啦的洗牌，辉月一个眼色，身后的侍女立即伶俐的捧上碗盏：「大人喝口汤歇歇，奴婢替您叠牌。」
飞天嗯了一声，端着玉碗，看着眼前的情景，行云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白玉似的手臂，平舟斯文的多，辉月不动声色。
就他最投入，所以也失望得不得了。
喝一口汤，皱皱眉头。
总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些熟悉……
好像在梦里见过似的。
飞天搔搔头，放下碗来继续打他的麻将。

末了数数筹码，自己有进有出不算蚀本，一手遮在唇上打了个呵欠。
平舟一推牌：「夜深了，玩了大半天，你也早点睡。」
飞天点点头，是有点累了。
觉得不太舒服，肚子胀胀的，看看一边的侍女手上还托着碗盏，飞天恍然想起自己今晚喝下的补汤汤水着实不少。
「要不要去方便？」行云讨好的笑：「我抱你去。」
飞天瞪着眼；「不用！我能找着门！」
平舟语气温柔：「不是为这个，天黑路看不清，一道去好作伴。再说，他一晚上坐着也没动动……」他捋捋袖子：「我也一起去。」
平舟说话总让人觉得……嗯，合情合理，听着就舒服。
辉月笑笑，看人收拾桌子，捧起茶来轻轻啜了一口。
飞天突然俏皮的笑笑，扯扯他袖子：「要不要一块儿去啊？ 」
辉月捏捏他脸颊：「行了，快去吧。回来洗漱早些睡，今天玩得太久了，坐了这么半天也不累？」
飞天笑笑，突然想起件事来：「这么晚了你回去睡么？要不，一起在这里歇吧。」
辉月美眸流转，嘴角带着个兴味的笑容：「是么？你想我留下？」
飞天嘻嘻一笑，转身出去。行云一步一跟，样子活像看守小鸡的母鸡。
平舟回眸一扫，一言不发。辉月一笑，继续用碗盖拨着茶叶片。

洗漱的时候，身上恨不能有八只手一起上来服侍。飞天不耐烦，接着打呵欠：「行行，擦擦就行了。」
行云捏着几粒瓜子儿在一边喝闲茶。平舟坐在床边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看。辉月抬头看了一眼：「好了，早些睡。」
飞天嗯了一声，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行云丢下瓜子壳儿，拍拍手站起来：「你站那儿别动，我抱你上床。」
平舟轻轻咳嗽了一声，把书合了起来。
飞天咬咬嘴唇：「不用，我难道连上床都不会啊？」
辉月抬手打散了头发，向后倚在绵垫上：「都早点歇着吧。」
行云手抱上了飞天的腰，看看平舟，又看看辉月：「今天……嗯，应该是轮我吧？」
平舟一笑：「你记错了，前天是你，今天不是。」
行云哦了一声，脸上半点难堪的表情都没有：「挺晚了，我在这儿窝一晚上就行……那个，辉月，你不走么？」
辉月懒懒地伸腰，美态不可逼视：「飞飞想我留下来，我总不好让他不开心。」
飞天困倦已极，摸到了床边，身子一扑，平舟伸手一托，将他稳稳的放在锦褥上，摆正枕头，拉过薄被替他盖好。

「总算又过一天。」
三个人一齐坐在床边盯着那个已经入睡的人看。
「真不安分，每天都得找点事情给他做。」
行云轻声问：「丹丹他们要回来了吧？」
平舟嗯了一声。
「他们回来分分心，飞飞应该能安分不少。」辉月的手轻轻抚过他披泄在枕上的银发：「应该是顺当，气色也不错。不早了，随便窝一夜吧。」
行云笑笑，踢掉鞋子，从飞天脚边爬进床里，往枕上一躺：「好，我就睡这儿了。」
平舟笑笑，和辉月对望了一眼：「好久没下棋了，要不要走一盘？」
辉月点点头。

寝殿里的灯盏熄了大半，平舟与辉月盘膝坐在床榻一边，小方桌上摆着棋枰，起手落子都轻盈无声。
飞天翻了个身，枕在行云的肩上。行云眼睛动了动，睁开眼微微偏头看他一眼，一手慢慢拉起有滑落的薄被替他盖好。
平舟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异动，转腕舒臂，轻轻落子。
琉璃盏内的香烛气息静静弥散。积了一下午的雨，终于淅淅沥沥，由小而大。
雨声，风声，侵袭不到这帝宫的一角。
「可能……」辉月拈着一粒棋子，良久未落：「是你。」
平舟抬起头来，有些微惊讶：「怎么说？」
辉月一笑：「或许是直觉。」
平舟垂下眼看着棋局：「或许吧，这谁也说不准。」
长夜无边，细雨润物。
又是一个黎明悄悄的来到了。

「爹爹，我们要有妹妹了么？」丹丹趴在床前，被严厉警告过不许上床，不许去压触飞天，他现在十足规矩：「什么时候能看到妹妹？」
生生乖巧的坐在旁边削一颗水果。
飞天摸摸生生的头发：「外面好玩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生生一笑不答。
丹丹扯着飞天的袖子摇晃：「爹爹，说呀，告诉我啊。」
飞飞笑得有些不自在。
这个，这个……孩子都这么大了，他居然又……
平时在孩子跟前，他和平舟、行云、辉月他们是一样的，现在却突然被孩子也当成弱势一方保护照顾起来，心中说不出的古怪。
「爹爹吃。」生生把削好的水果递到唇边，飞天有些不好意思。
二儿子抿嘴笑，大有乃父之风：「不酸的，我刚才尝过果皮。」
飞天咬了一口：「你们也吃，别光看着我啊。」
丹丹试探着伸手：「爹，妹妹在什么地方，我能不能摸一下？」
飞天别别扭扭：「应该……摸不到吧。现在只是一团气在我身体里，再过些天会从我身体里脱离出来，凝结成卵……然后再过八、九个月，蛋中会有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出来。」
丹丹眉一皱：「我已经有弟弟了，我只要妹妹。爹你不可以生弟弟，一定要妹妹才行。」
飞天有些哭笑不得，还没开口说性别不是由他决定，生生在一旁微微一笑：「是啊，爹，我已经有弟弟了，还是生个妹妹吧。」
丹丹立刻跳了起来：「喂，你哪有弟弟，你别想造反啊你！」
生生一笑：「先化人形的可是我。」
丹丹立刻说：「先破壳的是我！」
「你哪里有老大的样子？你现在会写你自己的名字么？」
「你的剑法可也不怎么样……」
飞天抚头呻吟，老天，这个话题是个永恒的争议。
「喂，你们不许吵。」行云一手一个抱住儿子：「让爹爹多休息。」
生生低了一下头，忽然说：「爹，当年我们也是这样出生的么？」
飞天搔头：「嗯，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行云摇头看他。
这个糊涂的家伙，这样做人爹爹，也无怪丹丹、生生都不怕他。

「喂……我说……」飞天的手指死死扣住辉月的手腕：「我上次明明不疼……这次怎么觉得浑身不对劲儿……」
辉月轻声安慰：「上次你体质不好，平舟他们用药茶把你弄昏了过去。这回是你自己说要看这过程的，忍一下，不会太久的。」
飞天满脸涨得通红：「拜托，我还是昏过去的好……我哪知道会这么别扭……」
身上一条布丝儿也没有，堪称得上是标准的一丝不挂……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辉月、平舟、行云都睁大眼睛看着他。
平时裸裎相对，什么事也做过……那是一回事。
可是现在没穿衣服被三个人同时盯着看……这是另一回事啊！
幸好儿子不在跟前，不然他的脸非得烧起来不可！
这会儿他眼睛东瞟西瞟看上看下，就是不敢看辉月他们三个是什么表情什么眼神，真是……尴尬得要死。
平时亲热的时候，没怎么认真去想过其他……明明亲热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和他们有不同。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种应该……
飞天脑子里一团糊涂，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些什么想表达什么。
反正，被六只漂亮的明眸盯着自己光着的身体看，他就是别扭！
幸好没别人在。
平舟的手指按在他耳后的穴上慢慢度气进来，柔声说：「你养会儿神，还要再等等……」
「我那个……要不我先把衣服穿上？」飞天试着说。
行云咯咯笑：「行了你，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都老皮老肉的了，现在害什么臊啊。」
飞天瞪他一眼，骚孔雀没点贞操观。
唔，好像这样说他不太公平。
他的这种不羁和风流相，也只有在自己这里才露出来……出去了还是很要面子很光彩的行云殿下……
「唔……」飞天闭起眼，一声呻吟压抑不住。
全身的真力都胡乱冲撞运转，这……上次也是这样么？这倒不像，不像要分割出一部分的感觉，倒像是有一次行功岔道要走火入魔似的。
「平舟……」
「没事的，别担心，上次我一个人守着你，生生和丹丹都平平安安的降生。这次我们三个都在，你一点儿也不用担心的。」
飞天咬咬牙，倒……不是担心。
他就是觉得别扭！他一个大男人——这么说不确切，好吧，一条人形的龙，要生孩子……本来就够难堪。不穿衣服被情人们一起盯着看……难堪加倍。
幸好没让丹丹他们进来，不然以后在孩子面前更没威严！
「那个……」哆嗦着睁开眼：「从哪里……那个？」这个生字他实在是说不出来。
平舟轻轻笑了，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不要慌，我们都在，再等一等就好了。」
温和的声音多少抚平一些不安。
飞天闭上眼，按着他所说的，尽量的放松身体，什么也不想……
乱行的真气渐渐归束在一起，在胸腹间暖暖汇聚。
手脚一丝力气也没有，飞天的眼皮颤抖，心中忐忑，还是睁开眼看自己的身体。
全身都浸在清澈的泉水中，辉月他们三个人身上仅着单衫，湿了水紧贴在身上……嗯，基本上想看到的都可以看到……
从两手的腕脉处，辉月和行云一左一右握住他，灵气源源不绝输进他的体内。
平舟的手指离开了他的颈后，虚悬在他胸口处，然后慢慢向下抚。
体内的真力像是被他的手吸附，聚在一处，随着他的手势高低而游走。
平舟抬眼看他，嘴角有微微的笑意，掌心贴在了他的小腹。
温凉的皮肤贴上那灼热的掌心，飞天轻轻抖了一下。
体内的真气像是也被熨热，越来越鼓胀。
飞天眨了下眼，清清楚楚看到平舟的手指在他皮肤上划过。
凉热交织的感觉，飞天猛地打个寒噤，盈满的真力像是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从平舟手指划过的地方一下子倾泄出去。
淡淡的莹紫色从他身体释放出来，在水中弥散。
平舟双掌虚拢，将那紫色的雾霭密密包拢，一丝也没有逸出。
飞天睁圆了眼睛，看着那紫色弥漫成团的圆形，颜色越来越浓重，形状也越来越清晰。
平舟神情凝重，辉月与行云也都一声不响。
看那团紫色的烟雾在水中荡漾，飞天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个……这个就是他的孩子？
当初丹丹生生他们也是这样子诞育的？
一团烟，再凝结成一个蛋？
飞天用力想抬起身看个清楚，可是四肢沉重地像是灌满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不止是身体，头也晕得厉害。用力眨眼还是看不清楚，眼前紫色的朦胧一片。
「……没事吧……」
似近似远的声音，行云说：「飞飞……他只是灵力消耗的太厉害……上次也是一样……」
不，他其实不想睡着。
明明是想把这整个过程看清楚看明白的……可是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离。

「……还好么？」
「喂，让我抱……」
「……小声些，别吵醒了他……」
飞天睁开眼的时候，听到的就是杂乱无序的这些声音。
丹丹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椭圆的，很有质感……有些毛毛的刺刺的有棱有角坑洼不平……
怎么看怎么好像……是……一颗……凤梨！
飞天吓出一身冷汗，哑着嗓子问：「丹丹，你……」
「爹醒了？」丹丹惊喜交集，提高声音喊：「舟爹爹，快来，我爹他醒过来了！」
飞天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手上，眨眼又眨眼，越眨越觉得不对：「怎么，怎么我这次……」
平舟与行云奔进来的时候，飞天抖得像筛糠：「平、平舟！」
「飞天，怎么了？」平舟一手握住他的脉门，一手探到他的额上：「哪里不舒服！」
飞天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这次，怎么……这个蛋怎么会长得像一颗凤梨啊？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平舟愣住，行云也愣住，丹丹把手里那个椭圆的，有棱有刺长着绿叶儿的东西抱近了递给飞天：「爹，这就是凤梨啊，你要不要吃？」
行云的嘴角有些一抽一抽的，平舟倒是平静，只是眼中也满是笑意：「飞天，丹丹是拿着一颗凤梨．还没什么好怀疑的。」
飞天石化，呆滞地看看忍笑忍得无比辛苦的行云，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平舟。
「嗯，那个……」飞天嘴角也有点要抽搐……这丢人真是丢大了！
平舟坐在床边，笑得温存无限：「你是问孩子？回头看一看。」
飞天愣愣的回头。
一颗淡紫色的龙蛋，静静卧在枕边的一堆纱绢里，飞天的手指轻轻在蛋壳上蹭了一下，温热光滑，薄薄的蛋壳下是暖暖的液状。
丹丹趴在他身边，小声说：「爹爹，我们当年也是这样子么？」
飞天嗯了一声：「颜色有点不一样，你们是有些淡红色。」
这一颗是浅紫色，十分可爱娇嫩。
「妹妹的颜色比较漂亮。」丹丹注视了半天之后，郑重点头下了结论。
是这样的吧？
时间有点久，都忘了上次丹丹他们那时候的细节了。
而且那个时候的飞天，可并不知道自己抱着把玩的龙蛋，是自己身体里诞育出来的。虽然也觉得亲近，可是更多时候觉得新奇有趣……和这时候的心情不是太一样。
虽然过程艰辛，不过，把蛋抱进手里的时候，有种平和的满足感。
胸口充溢着都是愉快而幸福的感觉。
是自己的孩子，要一直这样抱着它十个月……
「嗯，给你起个名字……」飞天自言自语。
平舟轻轻咳嗽一声，飞天转过头看他：「怎么啦？」
他微微一笑，在床边坐下来。
「名字么，我们已经想好了。」
飞天睁大眼：「啊？」
平丹伸手替他顺一顺头发：「丹丹、生生的名字都是你取好的，这一次我们取，也算公平啊。」
飞天眨了眨眼：「我生下孩子我取名字才对啊。你们抢着取做什么？ 」
平舟还没说话，丹丹抢着说：「爹，你不用抗议了，爹爹们取的很好听啊，我和生生也没意见，妹妹叫那个名字是很好听的。」
飞天瞪眼，揉揉额角：「你们这叫先斩后奏……太过分了！起什么名字？」
「静，水静。」
飞天哦了一声：「还可以啦，不算难听。」
静静，名字倒不错。
不过，如果是女孩子，用着当然合适。
如果是男孩子的话，是不是显得不够英气呢？
不过……唔，话说回来，丹丹和生生的名字也是可男可女……顺手拈来就用了……飞天眨眨眼，他们抢着取名，是不是怕他像上次一样，再随便取一个名字了事吧。
心里呵呵干笑了两声，可是飞天觉得，他们取的这名字，也不是什么经天纬地倾国倾城的名字啊。
其实飞天觉得，名字么，好听，喊着顺口意思不错，就可以了。
不见得个个都要开天辟地，金光闪闪，惊震一方。

平舟去办公事，丹丹陪他躺了一会儿，还是耐不住性子。飞天始终觉得这孩子屁股上生了弹簧，根本坐不住，能坐这么半天已经不容易。
「爹，我出去玩。」
飞天摸摸他头发：「去呀。」
丹丹笑咪咪凑过来：「我亲亲静静再去。」
飞天一笑，把蛋捧起来，大方地说：「亲吧。」
丹丹贴上唇在蛋壳上使劲啵了两下，眉开眼笑，跳下床跑开两步，忽然回头说：「爹，静静妹妹好香。」
飞天笑了：「是么？」
看大儿子蹦蹦跳跳出去了，飞天想起，从醒过来还没见二儿子。
怀里的龙蛋暖意融融，飞天无意识的摩挲它。
静静，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你另外一个爹爹是谁呢？
丹丹像行云，生生像辉月。
飞天总觉得，对平舟有些亏欠。
如果是平舟的孩子，就好了……像平舟一样清秀，继承了他的好脾气，还有身上淡淡的香味。
如果是这样的一个孩子，长大后，一定是颠倒众生的姑娘吧？不过，要是儿子的话，又会长成什么样呢？
飞天搔搔头，手轻轻贴在龙蛋的壳上，小声问：「小静静，你父亲是谁呢？」
身后有人轻声说：「你这个糊涂爹爹都不知道，静静自己怎么会知道？」
飞天有些不好意思，翻身坐起来：「你回来的真早。」
辉月微微笑着走近床边：「觉得怎么样？累么？」
飞天摇头：「不觉得，和那时候不一样，那会儿总想睡。现在还好……辉月，我真不能出去走走么？我保证不走远。」
辉月的手轻轻摸了一下龙蛋：「这两天不行，再过几天。你现在体弱得厉害，龙脉都淡得看不到了。」
飞天捋起自己的袖子看看，叹口气：「是，你说的对。」
辉月把鞋子褪去，脱掉外袍。
飞天趴在床上看他，一言一行都有绝代风华，真是百看不厌。
等辉月坐到身旁，靠在床头，手臂环上来的时候，飞天才想起来：「你堕落了啊，这才多会儿你就上床啦，我还没吃晚饭呢。」
辉月顺手拿起床头一叠卷宗：「晚上我不想吃，你要吃什么吩咐人做来吧。」
「不是说上了床不看公务。」飞天的手抱上他的腰，不安分的戳戳点点：「你犯规。」
辉月笑得温和：「你不是也犯过么？当时我可是什么也没说啊。」
「我那是军报啊，军情如火，怎么能拖延。」飞天鼓鼓腮，想做出一个哀怨的表情，可是只装到一半就破功笑出来：「我不想吃什么，要不弄点白粥喝。」
辉月嗯了一声，眼睛盯在纸上，却一点不含糊的说：「白粥不怎么补养，让人弄点小菜配着一起吃。」
屋里安静而温馨，飞天闭着眼养神，忽然说：「生生呢？今天都没见他。」
「去神殿了吧，可能晚上不回来了。」
飞天翻个身，头枕在他腿上：「我不太喜欢他老是去神殿。」
辉月的目光总算从奏折上移开：「怎么？」
「那里从以前起就阴气沉沉的……就算是小时候我都不喜欢那里，你要是不在，我和行云根本不进那个门。现在虽然说……不过你那个师弟我就是不喜欢他，生生如果要学什么，可以请先生在宫中教他，再有不会的也可以请教你。
「跟着那个人，时间长了脾性受他的影响，那可不妙。」
辉月一笑：「好，回来我跟他说，想看的书拿回来再看，不用老在神殿里流连。」
飞天满意的点头，放下头枕着辉月的腿继续犯懒。
等待的时日并不如想像中流逝的缓慢，有时候飞天觉得，才不过一转眼的工夫……

「小声些。」
「我声音不大！」
「够大了。」
「你也说话了啊……」
「好了，都别出声。」
所有人都望着正中的玉池。
虽然静静是在帝都出生，但是隐龙的人为了出壳化形的事情做了充分的准备，早早运了泉池的水来，一直盛在玉盆里面保存的很好，各种檠物和所需的东西也一件不缺全备得足足的。玉池中水波微漾，淡紫的龙蛋在水面上悠悠浮动。
平舟和飞天都被取了血，混了檠物的血变成了淡淡的青色，倒进水里。
「上次丹丹他们出生的时候，是丹丹啄破壳的……」
飞天搓搓手，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不知道静静会……怎么出来？出来是小龙还是小孩子？自己能弄破壳么……」
辉月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搓：「别紧张，不会有事的。」
「妹妹要出来了吧……」
本来坚硬而光滑的蛋壳，在水波中竟然渐渐变得半透明了。
「哎哎，看到了看到了……」
两个小的差点跳起来，三个大人又何尝不激动万分！
淡紫的壳变得像水晶般晶莹剔透，隐约可以看到龙蛋里的情形。
「是婴儿！」行云睁大明眸：「可以看到手脚呢！」
「妹妹！」
「妹妹！」
飞天迈步向前，手垂在身侧竟然微微发抖。
蛋壳终于全化在了水中。
粉红色的，那包在婴儿身体外面的一层是莲花的花瓣儿……
飞天回头看了平舟一眼，平舟也并不是平常那淡定的模样，两眼直直看着玉盆。
「妹妹好漂亮！」丹丹一直说个不停，眉飞色舞，要不是行云拉着他，一定已经冲上来了。生生就好些，只是激动，并不失态。
飞天伸手把静静从水里抱了起来。
好漂亮的孩子。 
雪白粉嫩如一个面团儿，抱在手里像是抱着一朵云彩，那样轻盈柔软，带着清雅的甜香。
「小静静……嗯，很漂亮呢。」飞天觉得眼眶发热，急忙一笑掩饰过去：「平舟，长得像你。」
平舟伸出手来：「我抱抱。」
行云也凑上了来，辉月站在一侧，生生尽管也是好奇之极，却没有像丹丹似的向前挤。
「我要抱抱妹妹！」
平舟的手轻轻在婴儿的五官上游移：「眼睛像你。」
飞天道：「是么？」
丹丹又挤：「让我抱抱妹妹！」
平舟的手指拨开那些花瓣儿，侍从和女官忙不迭的道喜说着吉祥话，拿细绸丝棉上来想把婴儿包起来。
平舟忽然怔了一下，丹丹用力拉扯他的衣襟：「舟爹爹，让我抱妹妹嘛！」
平舟嗯了一声，向他微微一笑：「丹丹，抱是可以抱的。不过，静静不是妹妹，他是你们的小弟弟。」
「啊？」
「咦？」
「什么？」
「真的？」
一屋子的人反应各不同。平舟带着点啼笑皆非的满足感，把手里的婴儿转了个身，亮给家人看。
「喏，又是个会捣蛋的小家伙。」
「不要啦！我要妹妹不要弟弟！」
「不是说是女孩子的么……」
「男孩子这么香，太、也太……」太什么，行云没说出来。
辉月一笑：「男孩女孩都好，看起来挺结实的……他现在要吃些什么东西，预备好了没有？」
飞天如梦初醒：「啊，不行，准备的衣服全是女孩子的颜色啊……」
不算忙乱，但是意外的一天。
小静静，诞生了。

——番外《孕夫日常生活》完


番外二：花香

清醇的声音流泄醉人的呻吟，似蜜糖一样蚀人心魄。
飞天的舌尖在那个最最灼热的部位打转，轻轻刷过顶端，在小孔处挑弄。平舟白晰的肌肤泛起桃红，由颈到腰，整个胸膛都染了情欲的颜色。
「可以吧……我要进去了……」
那密闭的入口已经充分润滑张开，飞天慢慢的，向里推进。
平舟雪白的牙齿咬紧了下唇。虽然没有受伤，但是被撑开的闷痛依旧令人无力而软弱。
「痛么？」飞天停下动作，轻轻抚慰平舟有些软垂了的欲望：「我退出来好么？」
平舟看着他汗湿晕红的俊颜，轻轻摇了摇头：「不痛的……全部，都进来吧……」
说出这样一句类似邀请、求欢的话，比他们正在交欢这件事本身还要让他觉得羞怯，脸庞绯红如霞，嘴唇咬得几乎要滴下血。
飞天轻轻啄吻他的唇：「真的不要紧么？」
平舟侧过脸去，眼尾轻扫，似嗔似怨的眼波。
明明是那样文秀端方的人，黑发披散在身上，侧脸被衬得分外柔弱，这斜斜的一眼媚态横生。
飞天忍耐不住，沉腰向前。
感觉到热烫的异物慢慢撑开紧窒的甬道，挤进身体最深的地方，平舟眉头蹙起，无法克制的逸出呻吟。
「平舟，你好漂亮……又热又舒服……」飞天辞不达意，轻轻啃恝他秀美的背部，将全部的自己都埋进他的身体里。
平舟的身体紧紧绷起，如一张拉开的弓。
从没有人……这样深、这样密的进入他的身体、他的思绪……
「还好么……」
「嗯。唔……轻一点。」
飞天慢慢的动作，注视着平舟的面庞，不肯让他受一点点痛苦。
彻底的，摘下美丽花朵的那种满足感。
深深的贯穿爱人的身体，爱抚他漆黑闪亮的头发，亲吻那玉雕雪白的肩颈。
不是梦，但又是最美的梦。
和自己深爱的人，深深结合在一起。
平舟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像是受惊的蝴蝶的翼。
一千年的时光，一千年的钟情。
他爱他这么久。
在他不知道，或者，在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就被这个少年吸引。
他那样坦率，热情似火，一点矫饰也没有，像清泉一样，荡涤洗净人心底尘污。
在漫天芦花中，黑发红衣飘摆的少年。
「好香……」飞天埋首在他颈项，深深嗅着：「你好香……平舟，让我看看你的原身好不好……」
轻轻的在他额角弹了一下，有些无奈的露出笑意。
「我知道……可是却没有见过。一定很美的对不对……让我看看……」
「现在……可不行……」有些费力，吐出这么几个字。
情欲更添艳色，无助的模样令人发狂。
「我……克制不了……可能会弄痛你哦……忍耐一下好不好？」飞天大力的打开他的双腿，更深的进犯。
圆润而柔薄的耳垂被啃咬吮舐，酥痒和刺痛令半边身体软得无法动弹。
像是要吞噬一切的热吻四处洒落。
情热，似火。
淡雅的香气，似新荷初绽。
不知道由何处而来的莹莹绿烟，将两人的身体轻盈笼罩。
这一刹那，他不是无忧殿下，他亦不是一方名将。
褪去所有世俗加在身上的种种，他只是他的爱人，他亦是。
像是软醉的春水，将两颗心，两个人，化在一处。
细碎的娇媚的呻吟，从平舟的喉咙深处逸出。
热，似火一般的情潮，越来越汹涌难挡，越来越热不可抑。
激烈的动作，热汗滴落，相互抱拥对方的力道似乎要把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顺从，迎合，接纳……巨大的快乐令两个人都陷入疯狂。
茫然的嘴唇，在寻找着对方。亲密纠缠的吻，翻云覆雨的缠绵交欢。
欲液不分先后的迸射。
终于……
汗湿的银发和黑发胡乱的黏在身上，身体紧綮贴在一起。平舟完全放松了身体，清潮后的余韵，两个人慢慢的平复呼吸。
飞天轻吻着爱人潮热的肌肤，竟然浑然未觉身周的变化。
洁白晶莹的一朵莲花，盛开在两人的身周。
花萼隐在平舟的身体中，层层花瓣蓬勃而粉嫩的绽放，雪白晶莹，略带一点淡淡的绿意，浓浓的花香气薰人欲醉。
飞天的舌尖在爱人的肌肤上宠溺的流连，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掩去了身周的一切：「好甜……平舟，你好甜……」
盛开的莲花，渐渐淡去。
飞天犹自抱着平舟，絮絮不停：「什么时候给我看你的原身？我都没有见过……」
平舟懒懒翻一个身，枕在自己的臂弯里。
嘴角勾起淡然而带着些妩媚的笑容。
总是这么笨的飞天……
「喂，什么时候给我看啊……我真的很想看到……」
笑意在唇边加深，平舟反手推他一把：「静静是不是该醒了？」
飞天顿住动作，哦了一声，匆匆跳下床榻，拉起一件不知道是谁的袍子一披，便向偏殿快步走过去。
花香气浓香馥郁，在午后的寝殿中久久不散。

——番外《花香》完


番外三：出行

出去旅行，应该做多少准备工作呢？
飞天数了数，他们这一个准备工作足足做了大半年，因为各人要把自己手头的事务处理交接好，才能腾出一个半月的时间来。
其实说是出游，也不算是正经的旅行，从帝都到天城有五日路程，然后从天城再出发向东南，经过一大片无人居住的草原，再绕过连绵不断的一片来梦山脉，最后兜一个大圈子，再回到帝都去，一个半月的时间，或许还不太够。
但是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毕竟天帝不能长久的离开帝都不理事。用杨行云的话说，就是，要有人趁虚而入篡了你的位，你哭都没处哭去。
但是他宝贝儿子丹丹却一点不给面子，拆他爹的台给辉月帮腔：「被篡了再抢回来好了！难道我们还怕谁了！」
飞天笑着摸他的头：「好儿子，有点你爹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儿。」
杨行云斜了他们两个一眼，没有出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敞着襟口披散着头发，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杯里还有一点残酒。
等丹丹走了，宫人也都退了下去，飞天慢慢的凑到他跟前：「呃，不早了，睡吧？」
「要睡你睡。」行云站了起来：「我还想出去走走。」
「啊，那一起去吧，我陪你。」
行云走在前头，飞天拉了一件冰蚕丝的绣花垂穗的长褛，想替他披上，行云推了他一把：「不用，我不冷。你要冷就自己披。」
「我也不冷啊……」
两个人沿着湖边继续向前走。
「原来不是说，只有我们两个出去么？」行云质问的声音让飞天本能的缩了下头。
「你缩什么缩，难道还怕我打你？」
飞天小声嘀咕：「又不是没打过……」
「你说什么？」
「那个，也不是我想这样的啊。」
「不是你说的，怎么所有人都知道了，然后变成所有人一起去？」
「我只告诉了静静……」
行云瞪了他一会儿，又泄了气：「算了……」
「就是就是，已经这样了，你也别再气了。再说，全家一起去，更热闹开心对不对？」
行云狠狠剜了他一眼：「我看开心的只有你吧！」
谁说的……
还没有去，飞天已经开始觉得，这次旅行也许不是个好主意。
太兴师动众了。因为一时说  嘴告诉水静想要出去旅行的事，然后马上这件事就变成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了。静静当然想要去，那要带就不能只带一个孩子，另两个大的也得带，一碗水要端平。
但是要带丹丹、生生、静静一同去，他们的爹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平舟先是表示不放心静静，这孩子平时娇惯坏了，出门一定有许多地方不适应，没有家里来的方便，所以他应该一起去，照顾孩子，打点行程。
那么，最后剩下一个，天帝大人辉月。似乎没道理一家人全跑出去玩了，丢下他一个人在帝都宫中独守空闺，啊，不是闺，是房……呃，似乎也不对。
总之，最后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一家人，要一起去游玩。
原来行云上一次生日没有要什么礼物也没有提什么条件，只说来年有空的时候一起出去走走，
飞天一口就答应下来了。现在是要出去了，也是一起……就是比预期中的人数，多出了好几个。
原本两个人，一匹马，打一个小小的行李就可以的事情，现在却连主带仆，连车带马，浩浩荡荡的一个大队的人，光车就一列十辆，还不算装运东西的，前面几辆是他们一家人坐的，后面的车是保母夫人和宫女小仆们乘坐的。还有侍卫，护军，天奴……
这哪里是出游？
行云预想中的，二人甜甜的私密旅行，彻底变了质，也难怪他的脸色不好。
但是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不会让自己烦恼太久。踏上旅途的第二天，因为丹丹、静静两个淘气包溜去爬树差点摔下来，众人有惊无险的折腾过一回之后，他也就不再去想不开心的事情，专心致志的管教照看起孩子来。
也除了第一天他们停在驿馆，后来几天的路程就没有刻意去计算行程，如果景色很好，就会停在旷野中，扎营安帐，露宿一夜。

「爹爹，这是什么地方？」小静静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绸缎衣服，一双眼睛水汪汪乌溜溜的，含着拇指站在平舟身后。
他刚才肯定在哪里打过滚，头上还沾着干掉的草屑，发绳的水红丝穗上也乱成了一团。
「这里？」平舟抬起头来：「这里是牡丹川的东麓，我想，这片山谷应该是叫做琵琶谷。」
「牡丹川？」静静秀气的两道眉毛皱起来，小小的圆脸看起来写满了疑惑：「这里有很多的，牡丹么？」
「呵，没有。」平舟笑了，把他抱起来，拿帕子替他擦去口水，又摘去他头上的草屑：「这个地名是因为……在很久之前，天帝的女儿名叫牡丹，这位公主她聪明美丽。有一次她经过这里，那时候这片山还是荒山，没有名字。这里有人生了瘟疫，牡丹公主停留下来，替这里的人治病祛毒，医人无数。后来，这里的人就将这片地方改名叫牡丹川了。」
静静睁大了眼睛：「这位公主，可真是了不起啊。」
「是的。」平舟耐心的替他把衣襟理好，系好衣带，再把发绳重新解开来束过。静静坐在他怀里，老老实实的一动不动。
平舟系好了，抱起他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好啦，去玩吧，可不要跑远，不要去营地外面，这附近是有野兽的，会咬人，吃人的。」
「我知道，我不跑远。」静静认真的点头答应，撒开小腿向远处跑，脆脆喊：「生生哥哥，丹丹哥哥！」
平舟站直身，看著远远的要落到山后面去的夕阳。向晚的微风带着些凉意，拂在脸上的感觉，既觉得柔和，又有些苍凉。
营地的另一边却是完全不同的一副景象，热闹而紧张。天马疾驰过平原，长草被践踏，人呼喝，马嘶啼，中间夹杂着野兽的吼叫。
「别放箭！」行云催马上前。虽然野兽凶猛，但是天马却是不惧野兽的：「别伤了兽皮！我自己来！」
侍卫们知道他的脾气，纷纷答应着，缓缓向后退去，在周边结成个圈子以防被围的野猪和其他猎物趁乱跑出去。密密的长草间，花豹与野羊都是一样的惊恐，它们虽然平时是弱肉强食的关系，但是现在却都顾不上去注意对方了。
野羊慌乱的冲撞，而豹子却机敏狡猾的多，伏低了身子，靠着长草的掩映，希望可以潜匿起来，至少能躲过一时。
丹丹他们远远的听到了这边的动响，丹丹挽着长袍的前襟，一手紧紧揪住灰兔的两只长耳朵。一手把他的小短剑塞回靴筒里去：「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原来是只兔子。喂，给我玩。」
静静被生生抱着，眼睛直盯着那只灰兔看。兔子这东西虽然力气不大，可是现在正是秋肥的时候，一身的膘也是够沉的，生生看了一眼：「他拿不住的。」
「我试试……」小静静把手伸过去，也想学着丹丹的样子揪住兔耳朵。可是他的手太小，兔子又突如其来的猛地一挣，他一手揪了个空，那只兔子落下地，一溜烟的钻进草丛里去，一转眼就不见了。
「啊，兔兔……跑了……」静静看看自己空着的手，又看看在风里摇动的微黄的长草，嘴角耷拉下来，有些沮丧：「跑到哪里去了？」
「狡兔三窟，这片坡上肯定到处都有他的兔子窝。」
丹丹不在意的说：「不要紧，回来再给你抓一只。」他转过头向营地的那一边看：「我爹他们不知道在猎什么，刚才我看到他换了衣裳带着人，骑了马去的。」
他转过头来对静静说：「等晚上说不定能抓到狐狸啊还有小鹿什么的，那可比兔子好，又漂亮，又好玩。」
静静露出好奇的表情，他还从来没有出过门，帝都宫中玩赏的鸟儿和小兽都是难得的奇珍，像刚才丹丹抓住的灰兔子，他倒是一次都没见过，觉得非常新奇。
「公子。」宫女们走了过来，捧着他们三个的斗蓬和略厚些的长衣：「天晚了风凉，请加件衣裳吧。再过一会儿就能用膳了，公子们还请回帐里去歇一会儿吧。」
的确，刚才扎下营的时候，宫奴们就忙个不停，炊烟袅袅的升了起来，晚风带来一阵阵的食物香气。
「回去吧。」生生说。
不含手指的静静趴在他的肩膀上，犹自说：「兔兔……」
丹丹笑了：「这倒没忘了这个，回来我再给你抓一只。」
他们三个洗过一把脸，宫女们说晚餐已经齐备，可以用饭了。虽然是在野外扎营过夜，和在驿馆中的条件不能相比，可是也非常丰盛，即有他们带来的食材，也有在这里射猎来的野味，一只野羊被烤得皮脆肉嫩，整只的抬了过来。
静静看着那只野羊，虽然一整只很有趣，可是他更想吃点甜甜的东西。
他的目光转了一周圈，看到辉月身前的案子上摆了两碟糖霜果条，两眼一亮，一点都不迟疑的冲着向果条就奔了过去。
伸手，抓——
呃，胖胖的白嫩小手在碰到果条之前被抓住了。
静静抬起头来，天帝辉月的笑容温煦柔和：「手洗过了没有？」
「洗过的。」静静重重点头：「洗得可干净了，用了皂角，还用了栗香粉粉擦的。」
「好，乖。」辉月把他抱起来，一手端过盛果脯的盘子，说：「吃吧，尝尝就可以，马上要吃饭了，你要是这个吃多了，饭菜可就吃不下了。」
净了手的宫人，拿着小银刀将那整只烤山羊肉一片一片削下来，呈到每个人的案前。
然后烤山羊撤过一边，烤嫩炙猪肋条又端了上来，串在长长的签子上，油光光红澄澄的，看上去更吸引人。
辉月左手边的案几上坐的是平舟、丹丹和生生，右手边是飞天和行云。每人桌前都有四样菜，两样点心，还有就是这些烤肉。
「要这个。」
只吃了两片果脯的静静把手伸向嫩炙，一旁的宫人正要伸手挟起来喂他，天帝说：「你退下吧。」
他夹了一片较薄的肉，递到静静嘴边：「慢些吃，小心烫。」
那肉片被烤得又红又亮，软嫩喷香，一点都不觉得腻，静静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活像一只……小馋猫。
辉月微笑着看他吃，三个孩子里，丹丹骄傲飞扬，生生沉静聪慧，只有这个小的，让人觉得特别窝心。
静静没有丹丹那么好的身手，也没有生生那么早慧，可是他……
就让人觉得心里发软，发甜。
平舟在一边说：「静静，别吃太快。」
行云也说：「别吃太多了，小心你晚上撑的难受！」
所有人，都宠着他，让着他。
也许，这就是做小的好处。
撒娇，耍赖，淘气……一切都可爱，都可以被原谅。
辉月有些出神。
他……似乎没有过童年。
他没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光，有人宠着护着爱着，做什么都可以……
甚至和他略微亲近的，能够说话不顾忌的人，都找不出几个。
唔，有一个。
正坐在右手边的第二张矮几那里，看着他怀里狂吃肉的小静静。
飞天。
一直，都是他。
都只有他。
别的人，没有他那样清澈无垢的目光，没有那样坦荡宽容的胸怀，也没有……
但是，他却利用了他，伤害了他，一直、一直都是那样。
「辉月爹爹，水……呜……」
看样子是吃太快了不舒服。旁边的宫人捧了果子露上来，辉月端给他喝。
现在，已经很幸福。
现在能有的一切。
他不会去奢望更加缥缈的完美。
只要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虽然大家还都有缺憾，每个人拥有的都不算完整。
但是，辉月很懂得，拥有的，永远比没有得到的，要珍贵。

——番外《出行•上》完


番外四：出行•中

「今天多赶一会儿路，天黑的时候，应该可以到连温泉山庄，好好休息一下。」
飞天摸摸睡在膝上的两个儿子，丹丹趴着，静静仰着。生生还端正的坐在一边，背挺得很直，直得飞天都不忍心。
「靠着，歇一会儿。」
生生看看他，垂下眼帘：「那……」
「别这啊那啊的，」飞天一把将儿子揽进怀里：「靠一会儿啊，这里又没有别人。下次回去我就把那几个什么掌礼教习全赶出去。
「他们什么本事都没有，就只会用那些死板的条条框框折腾人。你看丹丹也不理会那些，将来我也不让静静受这个罪。你啊，你这孩子就是……」
太认真，太严谨，太要面子。
飞天心里嘀咕，嘴上可没说。
这孩子和辉月一样。
哪里都好，品貌无双，才识卓绝，就是……就是，不像个孩子。
辉月少年时，飞天就认识他了，这个人就从来没有失态失礼过。
现在儿子也是这样，飞天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会说，但是做事他却没问题。
回去就把那些讨厌的人赶走，再把他那些硬桌硬床全丢了，换上软绵丝棉，坐下去就像陷进去，绝对累不着人。嗯，还有别的，这个他不急，一样一样来。
总之，不能把小孩子弄得像小老头儿一样。
生生有些小心翼翼的枕着他的腿，手拉着他的袖子。
「你小时候其实很活泼的，但是……」飞天转头看向窗外：「如果你在隐龙长大，应该会单纯快乐的多。可是你却是在帝都，在这宫中长大的，这里其实不太适合小孩子成长。」
「爹……」
飞天回过头：「你要记得，人活在世上，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只活在别人眼中，那你自己的心呢？心里快乐不快乐，只有你自己知道，旁人没有办法看到。」
生生有些迷惑。一双澄澈的眼睛盯着他，似乎想在飞天的脸上找到个答案。
「你慢慢会明白的，不过以后，别太勉强自己，不要太累了。身体的累，还不算什么。将来，你会觉得心里累……」
那才是最要命的。
天人们都太爱端着架子，讲究姿态，谨遵礼法。有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开怀大笑一次。
如果问他快乐不快乐，那人会怎么回答呢？
或许他会板着脸说：心静自得。
或许他会迷茫，不知道怎么回答。
飞天轻轻抚摸生生的头发。他可绝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会变成那样啊。
「睡一会儿吧。」飞天低声说。
生生看了看他，轻轻合上了眼。
飞天也靠在那里打瞌睡了一会儿，过了不知多久，车队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丹丹先醒了，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掀开车帘向外看。
暮色笼罩，山青天静。
前方可以看到，两山环围之中，有一处安谧的谷地，有袅袅的水烟气，正从那里升起来。绿树掩映房舍，白墙乌瓦，一带绿水人家。
温泉山庄到了。

「咦？这里好多鸟啊。」静静奇怪的指着墙头屋顶树梢上面停着的各式各样的鸟儿：「它们怎么不去南方过冬啊？」
宫侍掀起车帘，辉月站在那里，披着一件银光流转的外袍，伸手抱他下车：「因为这里暖和，地脉灵气也足，所以它们聚在这儿，安家落户，不必来回的反覆迁徙。」
静静由衷的说：「辉月爹爹你懂的真多。」
宫人想要去扶丹丹和生生下车，丹丹哪里用得着人扶，自己灵巧的跳下车来。生生拢了拢自己的袍子，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要人搀扶，一步步走下车来。
整个山庄似乎都笼罩在一片蒙蒙的水烟里面，静静把自己头上毛茸茸的小帽一掀：「这里真的一点都不冷啊。路上我呵的气都变成白烟了，这里看不到。」
平舟说：「这里地热。」他伸手过来：「我来抱吧。」
静静探过身去，平舟将他接过。但是要向里走的时候，却遇到一点阻碍。
静静一双手扯着辉月身上的的外袍不放，那银丝似的袍子被带着水烟的风吹，轻而浮的飘着。
静静有些出神，含糊的说：「好看……」
平舟忙说：「好了，快松手，不要扯坏了。」
「不要紧。」辉月在静静软滑细嫩的脸上捏了一把：「就数你最淘气。」
飞天站在车驾旁边看着他们，他脸上有一点迷惑的神情，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
「怎么了？」杨行云没有坐车，他是一路都是骑着马的：「你发什么呆呢？」
「没有，」飞天回过神来：「我们还有时间吧？可以这里多待个两天。我看静静他也很喜欢这里。」  
「别拿小家伙说事儿，你们本性都亲水的，多留几天就留几天吧，难得出来。」行云把马鞭丢给一旁侍立的人：「自在就好，管那么多。要是只有……」
飞天知道他下面一句肯定要说起来，要是只有两个人出来，那么就不用顾忌太多。
可是，不是只有两个人啊。
他们，有整个家。
有的时候飞天也会想，也许有些事情，是错的。
不知道一切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的，但是……人有的时候，想的越多反而越不知所措。
「爹爹，我们晚上一起泡温泉吧……」静静一只手搂住了平舟的脖子，另一只手却还没有放开辉月的袍子：「辉月爹爹一起来吧？」

温泉山庄自然有大大小小的泉池，东侧的院子里就有一个。泉池是建在屋子里，自然没有帝都宫中那样精致华贵。
木头围了池边一圈，旁边几上放着一大罐子果酒，还有零零碎碎的点心茶盏等物，屋角的陶土瓶里插了一把野花，怒放蓬勃，虽然颜色并不鲜艳，但是那种无所顾忌的姿态就让人觉得舒服自在。
「收拾这里的，倒也是个雅人。」
「雅人？」小静静好奇的转过头问生生：「什么样的人是雅人？」
丹丹瞥了他一眼：「反正不是你这小胖样子的。」
静静摸着头，虽然不明白，可也知道丹丹是在损他。
扯着鼻子装了个才学会的鬼脸，然后把下巴放在生生的肩膀上不再理他。可是过不了一会儿，就把刚才的气恼忘得一干二净，又拉着丹丹问东问西。
晚上或许……有人旅途劳累，所以来泡水的只有飞天带着三个小的。
静静当然不用说，在水里扑腾翻滚像只小鱼——只是这样白胖鲜嫩的肉娃娃鱼，怕是很少有人见过。生生裹着一条绢绡，安安稳稳的靠着池沿，胸口以下浸在温泉水里，头枕在池沿垫的一块锦垫上。
丹丹并不是特别喜欢水，坐在上边没有下去，静静喊了他两声，见他不下来，又去找生生戏耍。生生皮肤雪白剔透，和小静静的玉雪粉嫩不一样，他看起来更像一件精美的，全身带着钟灵毓秀之气的玉器。那样剔透而华美。
小静静趴在他肩膀上，两只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
「这里的水很好。」他不会表达，只是在说自己的感觉：「很软……好舒服，和家里不一样。」「是不一样的。」生生说：「这是地底的水，带着地脉之气，帝都的水可不是，那是滤了又滤，煮了又煮的，里面又加了各种东西，所以反而不如这样好。」
「我喜欢。」静静快乐的拿手拍水，生生笑着去抓他的手，两个人嘻嘻笑。
飞天从水中探出身来。他刚才一直沉在水下面，身体尽情舒展着，什么也不去想，闭着眼睛，只觉得安宁平静。
因为两个孩子打闹，水波动荡，他才睁开眼睛，浮到水面上来。
「丹丹，下来。」飞天招一下手。
大儿子目光闪了一下，似乎有些心动，但是还是在犹豫。
飞天笑了：「下来吧。」
丹丹缓缓站起来，小静静顺着生生靠在池边的身体爬到了池子上面，湿漉漉的小胖手抓住了他的袍子下摆。
「哥哥，玩。」
最小的弟弟还不明白，他们是不一样的。
兄弟三个，水静和生生生为龙族，他却是羽族。
龙族亲水，但是他却不。
「哥哥，快！」
丹丹的手指一动，解开了袍服的系带。
虽然路途上不算太累，但毕竟拘谨，他已经换了轻柔松软的长服，系带一解，衣襟就向两旁滑开。
水静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这个向来都很直爽的哥哥，为什么变的这么慢条斯理。
衣裳落在他的脚下，丹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炎羽丝衣的身体，和生生不同。他的皮肤像是会发光一样，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诱惑。
当然静静还是不懂什么叫诱惑的，他只是觉得突然嘴巴里多了好多口水。对这一反应，他最最坦白直接的表现就是，凑上嘴去，在丹丹的腿上蹭了蹭，试着想用自己的小牙去咬一咬尝一尝。
「笨蛋，你晚上没吃饱么？」丹丹把他揪起抱住，然后往前踏了一步，整个人一下跌进了池水里，溅起大片的水花，生生抬手挡住脸，皱起眉头，但是也笑了。
水静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和丹丹的关系……可以说是很亲近的。因为那时候，偌大帝宫只有他们两个孩子。
这样说不准确，但是作为天帝之子，身分尊贵无伦，他们两个只有彼此可以作伴，有事两个人一起面对，学东西一起学，一开始宫室没有整理出来，他们也在一间寝殿里住，那时候，他们什么话都会说。
丹丹化形比生生晚一些，性子更加直率，有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是鲁莽，两个人倒是很互补。
后来又添了小静静。
生生像是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
一个和他气息相同，更加软糯可爱的婴儿，令生生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了。
后来他们各有各的住处，甚至从这一处走到那一处，要穿过帝宫那很大的花园，从这一处走到那一处去……
丹丹想着心事，身体浸在温泉水中，也不觉得特别不适，一天劳顿之后泡一泡热水，的确叫人松弛舒畅，小静静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身体浮在水面上，两只脚打着水花，笑得咯咯声，声音又脆又嫩。
这个小宝贝，是真的很可爱。
丹丹可以感觉着，从他出世之后，家中几个大人的关系，似乎比从前更好了一些。
以前也不是不好，只是相处起来……未免有些太过于客气，有时候还有些生分，那个词，叫做相敬如宾的，说的应该就是他们这种情况吧。
但是对于这个小家伙来说，每个人都是爱他的，没有任何苦恼忧虑。
他过得那样快活，让看到的他笑容和眼神的人，也忍不住跟着快乐起来了。
生生忽然转过头向后看，杨行云脚步轻快的走了进来。
「咦，你来了？」飞天问：「你不是说要去看看山庄里那些鸟儿们么？」
「那还用得了多久？已经看完了。」
杨行云站在池边，一阵风吹过来，纱帘轻轻摆动。行云身上那件纱衣袍带飘飘，看起来……就像是水中仙，画中人。
「水好像挺好。」他把外袍松松的卸下，和刚才丹丹一样的姿态，但是，却有着丹丹这年纪绝不可能拥有的风情，若论魅惑，更是比刚才那一幕更强了许多倍。
他将里面丝袍的下摆拎起，一只脚缓缓踏进池里。
那只脚形状很美，踩到被水漫浸的玉石台阶上，水轻轻漫上他的脚背，这情景如画，人美如玉，教飞天看得眼睛发直。
可惜这好好的一幅画似的情景，却教小静静飞身一扑给破坏得干干净净了。
「云爹爹！」
行云张手接住这小胖子，笑笑说：「哎呀，这是哪里来的一条小鱼呀，不去跳龙门跑来跑我身上了。来来，让人拿去炖一炖，晚上当夜宵下酒吃。」
静静咯咯笑：「不能炖，不能吃，吃了静静就没有了。」
「哎，不要紧的。你没看人将一粒种子种下地，回来可以收一捧粮食么？等下呀，我们留下你的小脚丫不吃，埋在地下，浇浇水水捉捉虫，还会再长出一个小静静来的。」
「啊？」
心里觉得云爹爹这说法是不对的，但是，小静静还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是睁着眼睛张着小嘴说不上来话，样子真是又呆又稚嫩。行云放声长笑，把他抛起来又接住，玩得不亦乐乎。
玩了一会儿水，静静靠着飞天的胸口就睡着了。
「我抱他去睡吧。」生生说：「您喜欢的话，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
他将静静接了过去，转头说：「对了，我刚才看到这里的总管给我们安排了一间亭子间，咱们晚上挤一挤，说说话看看星星吧。」
丹丹愣了下，答应了一声，两个人就上去穿衣，抱着那个睡着的小家伙走了。

「喂，你睡着了？ 」行云靠在飞天的身边，转头认真的看着他。
飞天的睫毛很长很浓，他在水中，就像是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事一样。看起来整个人悬在水面上，不用做什么动作也不会沉下去。
「没有……不过，也快了。」飞天的声音懒洋洋的：「这水真舒服……」
他的话被消了音。
嗯，应该说，这水是很舒服……很软，很热，很细滑……
但是，行云的吻，更舒服。
更软，更热，更细滑……
身体觉得越来越热，飞天向后仰了一下头，微微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过来的。」
「那岂不是便宜了你。」
飞天轻轻按住他的手：「不要在这里……」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有人来……」行云的手根本不理他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阻拦，继续向下移动。
但是这时候，他们一起听到了脚步声。
刚才还说没人来……
飞天看行云的目光里很明白的写着这一句话。
那人轻裘缓带，步伐让人想起……流动的水，被风吹卷而移动的云彩。
是辉月。
其实如果他愿意，是一点脚步声也不会有的。
但是池子里的两个人都听到了，显然是他刻意而为之。
「咦，你也来了？」行云一只手还扣在飞天腰上没有松开。
辉月唔了一声：「不早了，你们也别玩得太晚。」
行云笑着说：「难得高兴嘛，偶尔纵情一次也不要紧。」他抬起下巴问：「你要不要下来一起？」飞天觉得不妙，有点想撤开身，但是行云的手，很快的掐了他一把，虽然不是很疼，但是也成功制止了飞天的蠢蠢欲动。
行云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找点事情出来让大家都不会有无聊感，心情不好的时候，行事更是恣意。倒是不好不坏的时候，比较平静从容。
飞天觉得自己……幸好头发早为他全白过了，再折腾也不会有早生华发的感叹。
行云本来只是说那么一句，料想辉月不会留下。不想他竟然点了点头：「好。」
飞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们私下里在一起的时候，他对辉月也不会觉得别扭。
但是……
正像俗谚说的，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
三个呢？
更不要说，他们是四个人。
还有平舟。
飞天正在这样想的时候，一角青衫进入了他的视野中。
平舟手里端着一壶酒，声音清朗的说：「在酒窑找到的，还不错。正好人都在，一起来尝尝吧。」飞天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有平舟在，场面无论如何不会太难受了。
一直都是这样，行云与辉月总是会有意无意的对上，如是不是平舟总扮演救火圆场的角色，可能早就会有一场家庭大战爆发也说不定。
有的时候他觉得，他和平舟的关系就是救与被救的关系。一开始他救了平舟，然后此后一直都在被平舟解救。
一直如此。
很难说他们到底谁欠了谁，如果一定要计较清楚，那么飞天觉得他欠平舟的比较多。
那时候如果他没有避风，没有躲进幽冥涧的那条夹山小道，没有遇到重伤的平舟……其实平舟也未必会死。他那个师兄还是师弟如此残忍，却十分轻敌。
即使没有自己，平舟未必不能够重创杀死他，也许……会同归同尽。
后来平舟与他一起去天城，又去帝都，他所拥有的声望、地位、名誉，那都是因为他自身的不凡和聪慧。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欲望，也许这和他的本体有关。
花开花落花自在。
平舟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不争名，也不求利，他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飞天。既使他们第一次……第一次肌肤之亲，那也是因为平舟想要保护他，保护那个时候身体里有了孕息的他，为了保护即将出生的龙之子。
因为一直守在他身边，因为想为他做些事，因为想要帮他，想要守护他……所以……
如果说，他们几个人这样怪异却又协调的关系中，飞天觉得对谁最歉疚亏负。
那个人不是行云。
是平舟。
直到小静静出生之前，飞天都觉得自己像个混蛋一样，白白的，心安理得的享受平舟的照顾和付出，却会么也不能给他。
他的爱早就被耗得快要枯竭，行云，辉月，与这两个人的纠缠耗了他大半生的心力，他很想多给平舟一些什么，可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会给了。
而且，另外两个人的目光，也让他，没办法多做些什么。
银龙的身体一生也只能孕育一次子息，可是飞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后来又有了一次机会，又生下了延续平舟血脉的小静静。
这是个可爱的让所有人心软的宝贝，原本总显得有些怪异的一家人，总算因此而彼此更宽容更亲近了些。
飞天有时候会纳闷的琢磨，到底是自己，拥有了他们三个人，还是，自己是被他们三个人，同时拥有呢？
想不明白，遇到这种复杂的感情问题，他的脑袋会自动罢工，想来想去也只得到一个模糊的不知所谓的答案。
「来来来，喝酒。」
刚才的一点紧张被驱散了，话题自然的转到了茶，酒，还有这温泉山庄的建造上面。
飞天以前没有来过这里，现在才知道这里不是官造，而是辉月的私产。
这位天帝陛下的私蓄颇丰啊。这么多年来，飞天也不知道到底辉月有多少私房钱。反正，反正，经常会收到一些有钱也买不到的珍罕礼物——飞天悄悄想了想，自己好像除了那份万年花不出去的薪水，就没有别的什么钱了——
真失败。
四个人里，除了他，辉月不用说，以权谋私没人比他更方便了，平舟和行云也都有私蓄，田庄、产业……只有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不行，算一算他现在吃的用的花的，好像都不是自己的……
原来……原来自己一直在靠他们三个人养……
飞天喝得猛了一些，他虽然酒量好，可是顶不住赶路的疲倦，温泉那种令人放松的作用，还有这已经不知道存了多少年的醇酒酒力，眼前有些昏昏沉沉的。勉强辨认出旁边一个人的面目，就一头靠了过去。……其实不用管这么多，就像现在这样，因为知道自己有依靠，所以可以放心的就昏睡过去。挣钱这种劳心劳力劳神的事情，就暂且不去想了吧。

——番外《出行•中》完


番外五：出行•下

「好像打雷了……」    ．
夜半的时候，小静静醒了过来，望了望窗子。外面隐隐传来闷雷滚过的声音，然后就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三个孩子卧在一张榻上，静静左手边是生生，右手边是丹丹。
生生已经醒了过来，水静伸手去推丹丹：「哥哥，下雨了。」
「知道了。」丹丹没睁眼，顺手抄过枕边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一挥，整个儿盖在水静脸上：「下雨可没有你吵闹的动静大。」
静静眼前突然被盖住，什么也看不到，慌的手脚乱伸，还是生生把那块薄绢的床巾给他扯了下来。
「下雨也没什么稀奇，看看你，跟没见过下雨一样啊。」
静静没什么气势的瞪他一眼，样子只让人觉得可爱。他头上梳得两个包包睡前已经拆了，乌亮亮的头发有一点水润润的光。
「哥哥坏。」
他爬了起来，踢了一下枕头，却差点又让自己趴回床上去。
「我去找爹爹。」
「这么晚不要去了。」生生抓住他抬起来一只脚，感觉手里的这只胖脚丫只长了肉而没有长骨头，软软的很好摸……
爱不释手，是不是就可以用来形容这个？
可是不知道是被下雨给激动的，还是被丹丹的漠视给气着了，小静静拔出脚来，爬下床塌，还没忘了把自己的两只小鞋摸在手里，一手一个的拽着，推开门就摇摇晃晃的跑了出去。
生生坐了起来，抓起一旁的长衫要披上，但是手里一紧，衣裳的另一端，被丹丹握住了。
「你要做什么去？」
「这还用问么？」
自然是去追那个小胖子，这地方可不像帝都宫中那样熟门熟路，谁知道他会不会磕了绊了摔了又或是迷了方向。
「不用去。」丹丹懒洋洋的说：「你又不是看着小鸡的母鸡，他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娇惯软弱，让他去吧。」
生生嗤的一声笑出来：「就算他没什么事，可是你觉得爹爹这会儿是在睡着，还是在做什么？」
丹丹愣了一下，这倒也是……小静静别是去坏人好事，还是把他弄回来的好。
他手一松，生生抽出长衫披衣而起：「你先睡吧，我去看看就来。」
他脚步轻盈，出了房便朝着水静刚才走的方向去了。
丹丹躺在那儿看着屋顶，低声说了句：「到底还是你们两个更亲一些啊……」
有点失落，也有些释然，丹丹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再翻身的时候，迷蒙中似乎看到身边是空着的……
空的？
生生和静静还没有回来？
他也没有仔细去想，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再说生生，他追出门没有多远，就看到静静正迈着小短腿，一步步的往前走。
庭院里的铜灯盏亮着，道路也照的很清楚。
在细雨中，有些黄晕的灯光朦胧不清，石子路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粒粒石子映着那黄铜灯的光闪闪发亮。
「静静，快回来。」
「不要！」小小的孩子却好像发了脾气，说：「我要去找爹，我要和爹爹一起睡。」
生生快走了两步，静静已经上了台阶，然后就去拍飞天那间屋子的门。
「爹爹，开门。」
院子里值守的侍卫已经过来了，看到是他们两个，行了一礼却不知道该拦不该拦。屋子里原来似乎有点轻微的动静，像是人并没有睡着，但是静静一拍门，里面倒一下子静下来了，那原来的细微声响也没有了。
「静静，乖。」生生赶前两步把他抱了起来，对身后那侍卫说：「夜深了，又有雨，你不用在院子里站着，到那边廊檐下去守着，也能看得见院子，也不用淋雨。」
那人躬身说：「谢二公子。」
「爹爹，爹爹。」
静静又喊了两声，生生轻声哄他：「爹爹睡了，我们也回去睡，好不好。」
怀里的小家伙扭了几下，虽然还是不怎么乐意，但是显然也不再任性反对了。说到底这孩予性子还是很好的。
「回去吧？」
「不回去，」静静摇头：「好多天没下雨了，我想玩一会儿。」
「好，那就玩一会儿。」
侍卫说：「啊，公子请等一等，我去取雨伞来……」
生生含笑说：「不用。」
其实下雨，他也觉得神清气爽，雨水从天而降，没有沾过地尘，落在身上也显得格外舒服。
「哥哥，这里的花草，还有树，看样子都不像是新房子啊……」静静望着园角的那树，恐怕几个人合围都抱不过来。若是新建的山庄，怎么树能长得这么大？
「傻瓜，这树是这山谷里原来就有的，建山庄的时候，爹爹他没有让人伐树，而是用院墙将其围了起来。否则几十年前，新栽的树怎么能长成这样大。」
「对哦，应该是原来就有的。」
雨丝落在生生的头发上，却并没有打湿头发，而是顺着发丝就滴落了下去，有些小水珠沾在发丝上，被铜角灯的光晕一映，犹如披着一层晶莹的珍珠。
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哥哥，你真好看。」
生生从小把他抱大的，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句话，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怪异。抱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两个人在雨地里待着。
静静看着那棵树，呆呆的不知道想什么。生生低声问：「困不困？回去吧？」
静静只说：「我不困。我想在这儿多待会儿。」
生生于是也不说话。
静静心里在想什么呢？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太明白。
只是今天一起洗温泉的时候，看着丹丹的样子，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事，可是，再仔细想却又更加糊涂了。不过，生生抱着他的时候，他就觉得心里踏实的多。
生生只以为他不肯回房去是因为小孩子闹脾气，浑不知这个孩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的多懂了事。
心境虽然还是孩子一样的单纯，但是，却也渐渐开始有了一些成长的迷惘。
两个人在雨里，一直站着。
雨淅沥沥，一直没有停住。

再回头来说飞天，本来是在温泉池边上，四个人都凑到了一起，他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也觉得不妥当，脸上有些微微的发热不太好意思，端起酒来又喝猛了。本来以他的酒量，就是百年陈酿也醉不倒他。
可是连日赶路，人也疲倦，有点迷迷糊糊的，还知道自己被抬了回去，然后有一双手伸过来把那层丝衣也褪掉了。
飞天模糊的说了一句：「太晚了……明天还要赶路……」声音就被严严实实的堵上了。
胡天胡地的搅了半夜，温泉山庄四季如春，窗纱贴得薄，外面落雨的寒意透进屋里来。
飞天似醒非醒，低声呻吟，忽然听到外面似乎是静静的声音喊了两声爹爹。他一惊，顿时醒了过来。
一根手指压在他唇上，低声道：「别作声。」
飞天发觉现在情状也尴尬的要命，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听见外面生生来了，说话的声音，然后就是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松了一大口气。
耳旁那人低声说：「看你喝醉，倒是很难得。」
飞天偏过头，想起以前的事情有，忍不住莞尔：「胡说，上一次你生辰宴的时候我也喝醉过的。」辉月温热的气息他耳后面吹拂，飞天想躲，听到辉月说：「那时候你是真醉了么？」
飞天小声说：「喂，痒的要命，你起来。」
「从实招来，你那会儿是真醉假醉，嗯？」
飞天的耳朵都红了，虽然屋里暗，但是想必以辉月的眼力不会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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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笑，又有点怕他恼。如果说是真醉，难免辉月脸上不好意思，这个人最要面子的……而且又记仇。
谁做一点对不住他的事，他心情好就当面惩治你，心情不好，天长日久的你就担着心事吧，反正他总不会忘的，总得还以颜色。
世人都教他的一副玉面傲骨给欺了。
而且，飞天也觉得要自己说，那天喝糊涂了什么责任也没有，是辉月全然主动……搁在现在实在是说不出口。
孩子都老大了，日子也都在一起过，怎么还能撇得清楚？那样说话也太伤人心了。
可是那一次……辉月生辰的那次，本来喝的也不少，实在是很迷惑的一晚……
「唔，有句话说……叫做酒不醉人，人自醉……」飞天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也不知道因为酒醉的，还是为人醉的，你自己来说说看？」
辉月的吻是温存而细腻的，飞天一瞬间想起多少前事，心里的百般滋味，最后只化成喘息与情动。
有些往昔的情景在眼前闪动，来了，又去了。
有些人似乎悄悄的来了，又走了。
现在能握在手里的，就已经是幸福。
飞天躺在那儿，紧紧环抱着身旁的人。窗外的风松一时紧一时，雨丝打在屋瓦上，沙沙的响着，窗扇窗格轻轻的颤动作响，一切如此平静，又这样的安然。

——番外《出行．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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