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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疏影 第一章
　　竹帘风铃“叮叮咚咚”地响着，清泉一般的声音。
　　长袍松散地披着，雪发未束，身后胸前流泻下来，修长的手指平展开来，竹帘间丝屡的阳光泄露进来，落在掌心，似有光华流转。
　　垂眸敛去了一方荧紫光晕，任琐碎的清风掀起发梢，在那端丽的容颜流连不去，清丽中多出了几分柔和。
　　璟燚收功睁开眼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如诗如画的景致。
　　轻笑着走过去，坐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放在掌中。
　　“如何？”淡然的容颜若有似无地染上了几分温润，离夜微微转过头，随意地问道，似是无意。
　　璟燚微微蹙了眉，才道：“还好。”
　　“不用那么着急。”听出了那话语间点滴的沮丧之意，离夜唇角轻掀，似乎笑了笑，“所谓欲速则不达。”
　　一时璟燚似乎有些疑惑，但是，张了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璟燚。”却在这时，听见离夜轻声唤他。
　　“嗯？”璟燚抬眸，正对上那一汪荧紫的幽谭，点点的带着些许迷蒙的意味。
　　“如果想要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没有关系的。”淡淡的说着，却带着轻浅的温柔与纵容。
　　璟燚一怔随即有些恼然。好像自己在他面前总仿佛是一张白纸一般，一眼就已经看穿。
　　“比如说？”没有不悦，只是点点的有些不甘。
　　“比如说现在，还比如说……”眼眸微转，眼梢轻挑，“南宫澈。”
　　听到那“南宫澈”三个字至离夜口中吐出，璟燚神色一时之间有些复杂，眼神似乎愈发地幽深了起来。
　　一阵静默。
　　感觉到那温凉的指尖抚上自己的脸颊，璟燚似乎才渐渐回过神来。
　　“你就不认为我真的希望你救他吗？”握着离夜的手紧了紧，语气却是轻声而随意。
　　“不觉得你是那么好心的人。而且，”离夜微微偏了头，“你似乎并不那么喜欢南宫澈的样子。”说着“似乎”，却是笃定的语气。
　　“不过，当时可是吓坏了欧阳小姐了。”想起当时欧阳静紧张的模样，璟燚轻轻笑了笑。其实，他只是有些好奇连离夜也没有办法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突然想起了什么，璟燚一手放在离夜的腰上，轻轻揽过，下颚放在了离夜的肩上。
　　“夜，你知道我讨厌南宫澈，那么，”低低的声音，似乎有些笑意，“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他吗？”
　　“不是因为他是南宫世家的人吗？”似乎没有料到璟燚会这么问，离夜随口说了一个答案，却带着些惑然。
　　终于，低低的笑声传来。
　　“笑什么？”离夜微微拉开了些距离，语气有着淡淡的疑惑，却也是宠溺而纵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似乎也因为那一阵笑声多了些暖意。
　　“没什么。”璟燚摇了摇头，声音中的笑意却是半分不减。
　　有些不满那温凉的温度突然离去，璟燚干脆伸手把离夜拉进了怀里。
　　坐了这么久，身上似乎多了些凉意。
　　这样想着，揽着离夜的手也跟着紧了紧。
　　对于这样突如其来的拥抱，离夜虽然没有挣开，但是，还是有些一霎那的怔然的。
　　这样不容置疑的温暖，不管多么习惯，还是总让人有些失神。
　　璟燚看着怀中的人，眼中深情无限，还有浓浓的怜惜。
　　这个站在众山之巅的人，传说中几乎与神相提并论的人，仿佛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天下运筹于帷幄之中。
　　只是，看穿了天下事，却独独看不懂一个“情”字，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璟燚虽不喜人说他美丽，却也自认容颜端丽无双，但是，面前这张容颜，却是有些超出人们对于美丽的认知。
　　洒脱的线条，没有丝毫的矫揉之态，勾勒而成的面目，凝结在眉间七分空灵，三分隐忍。
　　离夜的容貌，并没有继承炎焮那夺人心魄的艳色殊丽，有时却显得更加震撼人心。
　　那眉间盛放的曼珠沙华，妖异却也是出尘绝世。
　　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有融合得天衣无缝，说不出的和谐。
　　曼珠沙华，彼岸花，连接生与死的奇花。
　　璟燚轻轻握紧了离夜的手。
　　这样的花朵，是不是也可以连接这纠缠的十指？
　　只看面目，倒真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忽略那仿佛永远无法打破的深沉和宁静的话。
　　不过，有些事情上的确是连一个寻常少年也是比不上的。
　　璟燚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你可以一眼看出我对于南宫澈的不喜，却还是不明白这样的不喜，只因为南宫澈面对你时眼中有意无意间泄露的深情。
　　果然，平生最是不解，是相思。
　　蓦地对上一汪紫眸，下意识一愣。却在触及那深处点点的关切时，心中一暖。
　　“咳。”轻咳了一声，掩饰了方才自己走神的尴尬，才又问道，“那么，南宫澈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连你也没有办法。
　　跟离夜在一起，离夜本就少言，两人谈论的话题璟燚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些杂乱的恩怨纠缠。
　　既然离夜都不在意了，璟燚就选择直接问了。排除其它因素，璟燚对于南宫澈这仿佛突如其来的“病”，还真有些好奇的。
　　半晌，离夜才慢慢吐出了两个字：“雪幽。”依然是混不在意的语气，
　　短暂的一愣之后，随即却是了然。
　　雪幽，传说中四神一族的秘宝，几乎与四神一族圣主手中的四神御相提并论。
　　但是，却少有人练成。
　　不仅是因为那血脉承继，还因为，若要练成雪幽，必要以至爱之血做祭。
　　雪幽，既然是四神一族的秘宝，自是非四神一族族人无法修习，否则，冒然修炼，逆天而行，功力反噬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南宫澈并不是四神一族的族人，自然无法修习，但是，有一段时间，璟燚是很明显地感到南宫澈功力的增长，因为还未到不可控制的地步，再加上当时正是局面一片复杂之时，所以，也并没有太过在意。
　　没有想到竟是因为雪幽。
　　明明无法修炼的人，为什么还是修炼了？
　　突然，脑中似有什么一闪。
　　繁复的花纹，血色的图腾，接连而至的凶案，找不出的凶手。
　　所有仿佛零散的记忆突然奇妙地连成了一片。
　　“五神血祭？”疑问的话语，却莫名地带着肯定的语气。
　　离夜点了点头。
　　以活人为祭，虽然确实在眸中程度上有一定的弥补作用，但是，仍旧是逆天而行。
　　所以，才会说，自作孽，不可活。
　　四神一族的能力都是依靠这血缘和灵魂来传承的，南宫澈当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就知道那五神血祭的做法，更不可能知晓雪幽，那么，能够做到这一切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慕容云霜。
　　“这就是你要我练功的原因？”
　　“云霜恨我入骨，而且，”离夜眼眸微转，似乎望向璟燚，撇了撇嘴，“你太弱。”
　　如此不顾丝毫情面地说出这样的话来，璟燚面上实在有些挂不住的，但是，偏偏对着这个人，却是生气也不是，发怒也不是。
　　“我有那么差吗？”不服气地反驳。
　　“很差。”回答地斩钉截铁，“否则，怎么那么容易就让人打下了接天崖？”
　　本来的恼然在听到离夜最后那一句渐渐低了下来，几乎无法分辨的话语时，顿时全都飞得无影无踪了。
　　“我会好好练的。”郑重的，仿佛誓言。
　　“雪幽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吧？”单纯的疑问。
　　听了璟燚的话，离夜的唇角慢慢勾起优雅的弧度，却是俯视天下的傲然。
　　“璟燚，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要自创天一的？”
　　被人称为天下第一的雪幽却无法修炼，那么，就寻找一种可以可以走得更远的方法吧。
　　既然做了，那么，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任何的侥幸都可能称为致命伤。
　　不是最强的意思，就是，这时间总有人可以掌控你的生死。
　　我不在意生死，但是，却还是无法容忍那样的掌控。
卷七:疏影 第二章
　　玉阶悠长，绵延盘旋似乎直指天顶，七色的锦带随风飞扬。
　　荧荧白色的大理石砌成的宫殿，湛蓝的天空下，一派的宁静祥和。
　　来去匆匆的宫人们，各司其职，脸上却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没有华丽的装束，没有嘹亮的礼乐，唯一的艳色就只是新郎新娘身上那一目红艳的礼服，也就因为这唯一的丽色，没有人会怀疑，这里将有一场婚礼。
　　四神一族之人，只敬天地，所以，这拜堂一说，也就只有拜天地以及夫妻交拜。
　　唱礼的司仪是一位慈祥的老人，一脸慈爱地看着眼前的新人。
　　男子自然是风神俊秀，潇洒绝伦，女子大红的盖头遮去那一方娟丽容颜，只见那素约腰身，亭亭玉立，娉婷蹁跹。
　　如此，该是神仙眷侣。
　　“这样……”璟燚眼角轻瞟了那二位新人间依旧不曾拿下的锁链，在离夜耳边幽幽问道，“真的好吗？”单纯的问句罢了，反正除了身边这人，其他的人要怎么样都不是他考虑的事。
　　“有什么不好吗？”仿佛是真的疑问，只是那淡然的语气中却并没有带着的该有的惑然。
　　璟燚没有答话，只是轻蹙了眉。
　　被一方锁链硬是牵扯在一起的无情人，该说是幸福吗？
　　“所谓羁绊二字，也不一定都是那虚妄之事，若是有意，化作了实型又有何妨？”离夜的语气依旧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多了些感慨，仿佛叹息，“有情之人自然都是希望那月老的红线牵上手，当那一弯红绳变成了锁链，似乎就不是那么容易接受了。”
　　双眼迷蒙着点滴的湿意，似乎悠悠地望向那一弯晶亮的锁链。
　　璟燚也顺着那目光望去。
　　羁绊是牵挂，有时却也是束缚。
　　那位小姐的功力确实是深不可测，但是，落英阁阁主如此简单地就被一条锁链牵扯，未尝不因为那心间的片刻犹疑吧。
　　“不过，都说情到深处，恨不得两人变成了一人。”叶若不知何时走到了二人身边，突然笑着道，“他们两这样倒是省了不少事了。”话语中多了些打趣的意味。
　　离夜抬眸朝向叶若，轻轻地笑了笑，出声吟道，却是一首《我侬词》。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情多处，热如火。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
　　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离夜说完，悠悠道：“你是想说这个吧。”
　　此时叶若和璟燚看着离夜的眼神却是有些复杂。
　　终于，叶若伸手在离夜肩上一拍，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模样。
　　“残夜公子，麻烦你念情诗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种好像别人欠了你的钱似的语气啊？！”说到后来，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了。
　　璟燚看着离夜显得有些无奈的脸，笑了笑，没说什么。
　　似乎不太满意离夜的反应，叶若偏过头，看向璟燚道：“他平时跟你说话也是这副死样子？”
　　璟燚没说话，只是看着离夜，笑得温柔。
　　叶若叹息了一声，似乎很无语的模样，眼中的笑意却愈加浓厚了。
　　“人家两人的事情，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个外人？”清亮的女声。
　　寻声望去，流影已揭了红盖头，正向着他们走来。
　　礼成了。
　　流影原本打趣的目光在接触到那二人依旧是平静安然的面目时，突然有些泄气。
　　叶若很好心地走到她身边，似乎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道：“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那两个人啊，说好听点儿是沉稳，难听点儿就是脸皮厚。
　　流影的泄气也只是一刹那，随即便是释然的微笑。
　　“残夜，今日是我大婚吧？”流影走到离夜身边，笑意盈盈地问道。
　　离夜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无奈。
　　“你好像还没有送礼吧？”脸上的笑意愈发地肆意起来。
　　“流影，”离夜的语气似乎有些叹息，“你想怎么样直说吧。”
　　流影一脸的神采飞扬，对于离夜的回答看来甚是满意。
　　“残夜，与我比试一场如何？”
　　流影此话一出，相比于璟燚的怔然，离夜等人倒是显得很镇静。
　　“流影，这么多年，你倒真是一点儿没变。”风衍一脸的感慨。
　　“没办法，”流影粲然一笑，“好不容易逮住他，当然不能就这样放过了。”说着，已经接过仆从取来的宝剑。
　　叶若看璟燚似乎还有些不解，笑着解释道：“这位流影小姐的心里，小部分是巫月眠，剩下的就只有武功了，真是当之无愧的‘武痴’。”
　　璟燚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是深锁在离夜身上。
　　那个流影怎么样都不所谓，他担心的是离夜的身体。
　　刚要说声阻止，却见离夜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心思一般，转过身来，对着他摆摆手，道：“无妨。”
　　清冷的话语，仿佛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轻轻在耳边响起，让璟燚原本担忧的心情渐渐安定下来。
　　忧虑依然，却已经平静下来。
　　既然他说没事，该是没事吧。
　　流影的长剑古朴雪亮，却是一种并不外露的光芒，仿佛所有的流光就收敛在那一柄长剑之上，并不耀眼，却令人动容。
　　离夜依旧是一身白色素衣，身后雪发轻束，正在众人猜测离夜是否要空手对敌的时候，只见离夜悠悠只袖中取出一物。
　　约有一肘长短，看来似乎是仪仗一类的东西，然后众人仍是一惊，只因为那太过熟悉的色彩——那一汪血色的光晕。
　　样式虽有不同，但看那血色流转，幽光妖异，分明就是当时夜宴之上那一弯血色弓箭。
　　——四神御。
　　仿佛为了证实众人所想一般，离夜一手握住一端，那一汪血色渐渐在手中舒展开来，渐成了一柄长剑模样。
　　流影望着那一弯长剑，眼中的光芒愈加得兴奋起来。
　　“你能如此相对，我也该是此生无憾了。”似叹息，似感慨，还有跃然面上的喜悦。
　　光影舒展，当真是一场华丽的表演。
　　流影长剑青色的流彩在空中勾画出优雅的弧度，剑尖过处，剑气流转成一片恢恢宏网，铺天盖地地覆盖下来。
　　而那内力浑厚，绵绵悠长。
　　那翩鸿身影，该是令人惊叹。
　　璟燚突然明白了巫月眠那般不愿，却仍旧没有离开的另一个原因。
　　如此武功，逃又能逃到何处？
　　但是，真正让人惊叹的却并不是流影那出神入化的剑术，而是另一个人。
　　在场诸人，都不是第一次看见离夜出手，但是，今次看来，震撼依然丝毫不减。
　　终于开始明了面对云霜时，总感觉到的那微妙的不适。
　　容貌相似，举止言行亦是仿若一致，却总是有着说不清的，微妙的差异。
　　象牙塔中的王子，如何能与那君临天下的帝王相提并论？
　　神情气息依旧是一片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的改变，然而，至那一片深沉的内敛中不经意间满溢开来的气韵，却能够轻易地勾起人心中最深沉的敬畏。
　　手中一弯血色流光，流转在空中，一片悦耳的旋律。
　　海纳百川，俯视众人，确是震撼。
　　而那不经意间的光芒，却是美丽得令人窒息。
　　那扑面而来的剑网，不论是多么的天衣无缝，在那血色流光过处，都是一片从容中自然地消散开。
　　天地终是一汪静谧。
　　流影回剑入鞘，微微有些喘息，面上微红，眼中依旧是一片喜悦与兴奋。
　　“谢了。”说得诚然。
　　离夜轻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呼吸也是平稳，只有额间薄汗流露出些许方才那一场争斗的痕迹。
　　流影目光越过众人，向那大殿深处望去，笑容一僵，眼眸中似有一点沉郁凝结。
　　大殿内空旷一片，惟一的艳色似已逝去。
　　微垂眸，唇角有些苦涩。
　　终究，还是离去了。
卷七:疏影 第三章
　　终是剪不断，理还乱。
　　点滴的苦涩，落进了一汪清泉，散乱地晕染开来，随着满溢开来的，似乎还有无边的疼痛，却终究化为唇角优雅的微笑。
　　离夜已将手中一弯血色收入袖中，漫步走回了璟燚和叶若身边。
　　璟燚目光一直紧锁着离夜，看到离夜走过来，微微舒了一口气。
　　叶若倒没那么冷静，一手拉过离夜，前前后后地看了半晌。
　　离夜也不说什么，任她看。
　　终于又放松地笑了起来，看着离夜那一脸的平静似乎又有些不满，双手环过离夜的胳膊，道：“怎么还是这么瘦呢？”
　　离夜抽回手，没有答话，有些无奈的样子。
　　“哪个女人要是可以像你这样，怎么吃都是这副瘦猴子的模样，肯定高兴死了。”
　　叶若看着离夜一脸品评的模样，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撇了撇嘴，道：“好像又胖了。”微一顿，一副壮志凌云模样，“我要减肥。”
　　听着叶若的话，离夜的眸色突然变得有些复杂，食指勾了勾，道：“若儿，过来。”
　　叶若有些不明所以地附耳过去。
　　然后，在在场所有人探究的目光下，叶若的脸仿佛火烧了一般一下子红了起来。
　　本来还觉得没什么，但是，看到叶若的样子，众人的好奇心好像都被跳起来了。
　　凌霄原本一直都是冷眼旁观，此时也忍不住走到叶若身边，柔声问道：“静儿，出什么事吗？”
　　凌霄这一问倒不打紧，只是叶若的脸似乎更红了。
　　对于叶若的尴尬似乎毫无所觉，离夜向着叶若淡淡道：“真的是这样？”语气似乎有些复杂。
　　终于，叶若红着脸点了点头，随后仿佛是想起离夜的眼睛看不见，又小声轻“嗯”了一声。
　　“悠，过来。”离夜语气依旧淡淡的，只是又似乎多了些什么。
　　殷悠原本正好奇，听到离夜的话当即走了过来，看着叶若脸上还未消退的红晕，打趣道：“想不到静小姐也有害羞的时候啊，”说完又抬头望了望天，道，“该不会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吧。”
　　“帮她看看。”
　　虽然并不明显，还是很敏锐地感觉到离夜难得用了命令的口吻，殷悠当即也不敢怠慢，躬身执起叶若的一只手，一手搭在她腕脉上。
　　半晌，殷悠一脸了然，看着叶若的目光也是愈发地戏谑起来了。
　　叶若的脸色终于恢复如常，看到殷悠的目光却也不生气，倒好像很高兴一般，问道：“真的？”语气似乎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
　　殷悠笑着点了点头，正接触到凌霄满眼的担忧，勉强忍住了笑意，拱手对凌霄道：“恭喜宫主了，静小姐有喜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脸恍然。
　　“有喜？”凌霄喃喃地说着，似乎还是难以置信，只是原本面上的平静无波已经刹那间被击溃，惊讶、震撼、狂喜……混杂在那一张俊颜上。
　　半晌，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一般，凌霄一手搂住身边的叶若，道：“那我不是要做爹了？”
　　等了半天居然来了这么一句，殷悠翻了个白眼，终于还是忍住了没说出口。
　　你老婆有喜了不是你要当爹还能是别人吗？
　　众人纷纷上前道贺。
　　璟燚走到离夜身边，很自然地拉起离夜的手，浅浅地送入一丝内力，看来并没有不对劲，才稍稍放松了力道。
　　“夜你似乎并不是那么高兴的样子。”看着凌霄拥着叶若，两人都是一脸的喜悦，身旁的人也都是祝福声声，但是，离夜的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有什么高兴的。
　　“与我无关不是吗？”离夜轻轻地说着，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单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是突然眉眼一转，“不过，怀孕的人居然还惦念着减肥，还真是好兴致。”带上了几分冷意。
　　离夜后面一句话说得并不很大声，却恰好可以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好像被一盆冷水浇过，叶若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连带凌霄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尴尬。
　　“残夜，这次是我疏忽了。”凌霄想着离夜道，看着叶若的眼中除了喜悦还多了些歉意。
　　离夜点了点头，似乎也没有深究的意思。
　　原本就是一场喜事，现在却是喜上加喜，觥筹交错间大家都是一片喜悦，有意无意间，所有人都很默契地忽略了这喜宴上缺席的新郎。
　　“我记得你说过，”南宫悦突然扯了扯殷悠的袖子，“离夜与巫阁主的桂花之约一般只是喝茶，他们不喝酒的吗？”
　　其实也不怪南宫悦这么问，离夜至坐上酒桌，就是滴酒不沾，而其他人也好像知情一般，也不向他敬酒。
　　而南宫悦的印象中，也好像从来没有见过离夜沾过酒。
　　“难道他不会喝酒？”南宫悦眼睛一亮。
　　“算是吧。”殷悠有些好笑地看着南宫悦。这位南宫小姐好像还真是和离夜杠上了。
　　几乎就在殷悠话音刚落时，南宫悦就迫不及待地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所以也就没有看见殷悠带着笑意与同情的眼睛。
　　“离夜，这次冒昧前来，实在多有得罪，今次就此一杯薄酒赔罪。”微一顿，“在来就是恭喜叶若有喜了。”说完，还秉持这先干为敬的原则，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下子，满桌人却是神色各异。
　　殷悠早已忍笑忍到嘴抽筋了。
　　前面那句还说得过去，后面那一句也太扯了。叶若有喜，你要敬也该敬凌霄吧。这灌酒的接口也找得太拙劣了。
　　而更加出人意料的是，离夜短暂的一顿之后，竟然伸手端起身前的酒杯，也是仰头一饮而尽。
　　本来还在气愤殷悠的说辞有误，却在一眼望见离夜愣在了当场。
　　一杯酒下肚，离夜原本白皙有如银雪的肤色渐渐染上了一层薄霞，一片清丽出尘间多出了几分艳色。紫眸幽幽，眸中盈盈水色也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紫色的光晕渐次晕染开来。而那眉间盛放的曼珠沙华似乎也愈发地妖异魅惑了。
　　如此迥异于平常的风采，刹那间在座诸人都愣在了当场。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似乎终于反应过来。
　　“离夜，那我在敬你一杯。”南宫悦忙不迭地又帮离夜掺了一杯酒，面上的神色真就是一个真诚。
　　殷悠还是笑着坐在一边自斟自饮。这次居然连借口都懒得早了。
　　离夜没说什么，很是爽快地有端起了酒杯。
　　众人都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璟燚却开始着急了。
　　虽然璟燚不得不承认，离夜醉酒那绝对是难得的美景，但是，醉酒伤身。再加上离夜平时滴酒不沾，看他现在这模样，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就在璟燚准备伸手挡下离夜手中酒杯时，不想却被身边的叶若拉住了。
　　只这一顿，离夜第二杯酒已经下肚了。
　　璟燚转过头，手腕翻转，挣开了叶若的手。却只见叶若一脸的笑意，满是一片兴味盎然，食指竖起放在唇上，对着璟燚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微蹙了眉，璟燚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接下里敬酒的人当真是络绎不绝，南宫悦当然是其中主要人物，而离夜今夜反常地居然也是来者不拒。
　　一旁冷眼旁观的众人，很快就开始察觉到不对劲儿了。
　　离夜至第一杯下肚，脸上那一番艳色浮现，其后几十杯下肚，脸色就再也没有分毫变化。
　　而且，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不管是执樽饮酒，还是偶尔起筷捻起璟燚放在碟子中的饭菜，或者偶尔与身边的璟燚和叶若说些什么，都是一如既往地优雅而平稳，不紧不慢，条理分明。
　　只是这时，很明显南宫悦已经没有那个意识去理会离夜到底有没有喝醉的事情了。
　　南宫小姐一反开始的彬彬有礼的模样，也似乎忘记她原本的目的，突然双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向在座地人士敬酒。
　　看来双颊红艳，脚步虚浮，看来定是喝醉无疑了。
　　宁远坐她身边，实在看不过去了，起身拉住她，想要拿下手上的酒壶。
　　事实证明，酒果然是一种神奇的东西。
　　南宫悦与宁远的武功自是不能同日而语，而此时南宫悦一个诡异弧度地转身，居然轻巧地躲过了宁远。只是，那虚浮的脚步好像实在不能承受动作，南宫悦抑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宁远原本的动作落了个空，看南宫悦就要摔倒，连忙一手拉过，好不容易才稳定住了身形。
　　南宫悦下意识地挣扎，却在看清拉着她的人，一下子由挣扎改为拉扯。
　　“坏蛋，花心大罗卜……”南宫悦一面扯着宁远的衣领，一片絮絮叨叨地抱怨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有什么好的……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不好的……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宁远原本给她搞得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却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怔在了当场。
　　“宁公子，该恭喜你守得云开见月明吗？”离夜端起了一边的热茶，淡淡道。
　　宁远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搂着南宫悦对着离夜拱手道：“还要谢过离夜公子。”
　　“无妨。”离夜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权当本座还你宁家一个人情。”
卷七:疏影 第四章
　　吩咐侍女扶着南宫悦下去休息了，宴席上的气氛终于恢复如常。
　　“你不是说他不会喝酒的吗？”宁馨似乎还是有些想不通，悄声对着殷悠问道。
　　“标准不同嘛。”殷悠撇了撇嘴，笑得意味深长，“喝酒嘛，自然有人是但求一醉。”但是，偏偏那个人是怎么喝都不会醉。虽然开始那一番丽色的确够唬人的。
　　宁馨一愣，朝着离夜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白皙的面颊上薄霞仍未散去，只是，除去那点滴的艳丽，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宁馨轻摇了摇头，随即笑开了。
　　以醉为标准的话，这人的确是不会喝酒。只是，这人生一途，到底是醉好，还是醒好，又有几人说得清。
　　有人说难得糊涂，想来这清醒的代价必是不低，何况是永远的清醒？拟把疏狂图一醉，却总是一目清明看来人。
　　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爹……”
　　随着一声甜甜的呼唤，翼儿跑进了大厅，径直转进了离夜怀里。
　　离夜自然把翼儿拥进怀里，眸色似乎也柔和了下来。
　　“爹，有人说叶若阿姨的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对吗？”翼儿双手环着离夜的颈子，却是一脸兴奋地看着叶若。
　　“嗯。”离夜轻轻颔首。
　　听了离夜的回答，翼儿眼睛一亮，对着叶若道：“我可以看看吗？”
　　刚刚跑得有些急了，翼儿的脸蛋红扑扑地像个可爱的苹果，睁着大大的眼睛，满眼期待的盯着叶若。
　　被翼儿这样看着，想来没有几个人会拒绝，所以，叶若点了点头，然后赶忙一手接过已经向她扑过来的翼儿。
　　叶若微笑着，看着伏在她小腹上正仔细倾听着什么的翼儿，微转过头，与凌霄相视一笑。
　　“啊，真的有声音啊！”翼儿突然站起来一脸惊奇地叫道。
　　真真是一幅天伦之乐的娟丽图画。
　　众人看着，都是轻轻微笑。
　　“怎么了？”璟燚见离夜突然稍稍偏了头，柔声问道。
　　“我只是在想，”与其他人脸上纯然的微笑不同，离夜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一堆细胞能听见什么声音？”
　　其他人还在想着离夜这样突然的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叶若已经忍不住一口茶喷出来了。
　　“慕容寒玥，你就是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么煞风景的话吗？”叶若一边咳着一边指着离夜笑道，似乎有些无力的样子。
　　相比于叶若的反应过度，凌霄依旧是镇定自若，只是伸手在叶若背脊上轻抚顺气，眼神温柔而宠溺。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离夜的口气似乎有些无奈。
　　“真是没情趣。”叶若一言下了判语。
　　离夜摇了摇头，似乎也没有开口反驳的意思。有些时候，跟女人讲道理，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不过，显然某个“小气”的女人并不想就这样放过他。
　　“也亏得你受得了他。”这句话是对璟燚说的，还一副摇头叹息的模样。
　　这样的话语一如既往的璟燚没有回应，看着离夜的眼神丝毫未变，还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深情。
　　“璟燚哥哥为什么会受不了爹？”翼儿突然在叶若身边冒出一个头来，一脸好奇地问道。
　　这样的问题一出来，在场的人都有些语塞。你要怎么跟一个孩子解释所谓情趣的问题？
　　“你那个爹啊……”显然对于叶若似乎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她一手搂过翼儿，笑得兴味盎然，“做什么事都是最好，但只有一样，简直比猪还笨。”越说越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所以，翼儿最聪明了，千万不要跟你爹学啊。”叶若一脸正经地拍了拍翼儿的头，“小心以后没有人要你。”
　　“爹没人要吗？”翼儿似乎更加困惑了。
　　此言一出，却是连叶若也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翼儿似乎把叶若的无言以对当作了默认。
　　从叶若的怀里出来，几步奔到了离夜的怀里，环着离夜的颈子，道：“翼儿会和爹永远在一起的。”一脸认真的模样。然后，看到了坐在离夜身边的璟燚，朝着璟燚笑了笑，又补充道，“还有璟燚哥哥也一起吧。”
　　离夜似乎轻轻地笑了，慢慢拥紧了怀中的孩子，微微有些叹息的模样。
　　永远吗？
　　到底有多远呢？
　　翼儿的到来，让厅上的气氛又活跃了不少，话题不自觉地有转到了叶若身上。
　　“寒玥你怎么知道我有身孕的？”叶若对着离夜一脸好奇地问道，“连悠都没有看出来啊。”
　　单论医术来说，离夜是比不上殷悠的。就像离夜自己说的那样，他并不是大夫。
　　“算算日子，也该到了。”离夜眼眸稍稍向叶若飘去，若有似无的目光刮过。
　　“算算日子？”这下子，叶若似乎更摸不着头脑了。她记得这个人以前可不是什么妇产科医生啊。
　　根本不用想就知道叶若那个脑子里肯定又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离夜一手食指微曲，不客气地在叶若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干嘛？”叶若一手摸着脑门，瞪了离夜一眼。
　　“拜你叶大小姐所赐，”离夜的口气有些无奈，“我对某些方面的知识可是熟得不能在熟了。”
　　叶若先是一愣，随即张大了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啊，我都忘了，”叶若一拍脑门，“你那场婚礼之前我拿了好多的妇科书让你背的。”
　　叶若的一句话，除了离夜，霎那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怔在了当场。
　　想不说那个“妇科书”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只那“婚礼”二字就已经足够把所有人炸上天了。
　　至叶若嘴里说出来，该是不假。
　　只是，慕容寒玥居然成过亲了吗？好像从来也没听说过啊。
　　“你成过亲了，怎么我不知道？”殷悠最先叫了出来。这么大的事儿，居然连他都不知道。
　　“本座的事情还用向你交待。”离夜微挑了眉。
　　给这么一句话噎了回来，殷悠先是撇了撇嘴，却是很快换上了满眼的兴味盎然，眉眼不自觉地向现在垂眸看不清神情的璟燚瞟去。
　　我是没那么立场让你交待，但是，现在总有人有那个资格吧。
　　殷悠一句话吼出来，在场众人也差不多都回过神来了。
　　听离夜的回答，看来此事该是确信无疑了。
　　“可是那位夜宴地宫下见到的那位小姐？”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南宫澈突然温和地望向离夜问道。
　　离夜寻声望去，最后点了点头。
　　这下子，众人了悟，却也更是惊异。
　　在座的除了凌霄宫一干人等，几乎都是参加了那次夜宴，并且跟随到了地宫之中的，自然也都见过了那个和贤仁太后一起出现的美丽女子。
　　但是，那个女子，别说是南宫澈等人了，看殷悠等人的反应，就是他们也是没有见过的。
　　南宫澈为什么会说那个女子就是离夜的妻子？而离夜，居然也承认了？
　　“那地宫中布的是幻阵，”察觉到众人的疑惑，南宫澈出声解释道，“以晶界为媒启动，阵人连心，出现的自然就是那个人最想见的人。”
　　南宫澈说的晶界，想来就是离夜入阵前，曾经触碰过的那个水晶光球了。
　　那么，最想见的人，除了贤仁太后，另一个人，就是他的妻子了。
　　恍然，众人眼神却是不自觉地向着璟燚望去。
　　璟燚一脸的平静，仿佛听着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光的事一般，只是眼眸愈发地幽深起来，那其中盘旋缠绕着一汪复杂的深切。
卷七:疏影 第五章
　　夜色薄雾轻撒，竹涛声声却是静谧，深处仿佛压抑着什么。
　　绿莹幽深中，两道白色的身影一前一后闪过，牵扯着，带着些许缠绵的暧昧。
　　离夜微微蹙了眉，感觉到拉着自己的手似乎又紧了紧。
　　抿紧的薄唇，泄露了些许的担忧，指间真气缓缓送入。
　　至一出那大厅的大门便是如此，拉着他就是一路狂奔。
　　这样的速度于离夜而言倒也是游刃有余，只是至相抵的掌心传来的近乎紊乱的气息，本想开口叫他停下来的话到了嘴边终究也只余一声轻叹。
　　小筑中昏黄的灯光，带着点滴的温暖。
　　“璟燚？”感觉到对方终于停了下来，离夜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的疑惑与关切。
　　方一出声，就蓦地被拉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接连而来的唇间熟悉的气息。
　　与那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粗暴的动作不同，这样的唇间相依温柔得恍若一池春水。
　　舌尖勾勒着那优美的唇线，浅浅地摩挲，温柔却也坚定。
　　先是给那突然靠近的气息晃了心神，随后便感觉到对方那一汪温柔缠绵之下压抑的紊乱，终于微微叹息，轻启唇。
　　一番唇齿依恋，仿佛缱绻似梦如幻。
　　一目桃花，落英缤纷，盈盈绿水，却是梨花照影。
　　想有一方皎月婵娟，似有风声细碎，乱了一幕烛影摇曳，窗外静立满园杏色明艳。
　　春熏剪了岸柳，细雨空庭，送来一番蔷薇风，只余一帘香。
　　倏忽一阵天旋地转，脊背触及到柔软的床铺。
　　“你居然有妻子。”埋首在颈间，突然传来一声略有些气闷的声音。
　　离夜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轻笑。
　　“这算是吃醋？”
　　璟燚微撑起身子，拉开了些距离，不意外地在那唇角轻掀起的优雅的弧度间找寻到了几许戏谑的意味。
　　顿时更加憋气，一口咬上了那一水的薄唇。
　　“对啊，我就是吃醋。”
　　唇畔微微才吃痛让离夜微蹙了眉，唇角却带起了些许宠溺的温暖。
　　“璟燚，这醋吃得实在不值。”手轻放在对方的腰上，淡淡的安抚，“她已经不在了。”
　　“可是你娶了她。”璟燚的气息似乎平静了不少，但是，语气依旧有些苦涩，“你喜欢她吗？”
　　“喜欢？”淡淡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些不确定，“也许。”
　　“你爱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即使告诉自己跟一个死去人计较一个长短实在不是一件明智的事，但是，还是想要知道，哪怕答案也许令人心碎。
　　离夜轻轻偏了头，想了想，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却带上了几分叹息的意味。
　　“可是，你很想念她。”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深处还是紧绷着不曾放松。那幻阵的显示，该不会弄错。
　　“嗯，”离夜微垂下了眼眸，浅浅道，“当时确实是有些想念的。”
　　“为什么？”语调不易觉察地有些轻微的上扬。
　　一时间离夜笑得有些无奈。
　　“璟燚，你不用那么紧张。”有些叹息，“我并不爱她。”
　　“那你爱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问。
　　离夜突然不说话了，神色有些复杂。
　　“璟燚，”无奈中似乎还多了些无力，“你觉得，这世间还有另外什么人可以如此将我压在床上？”
　　璟燚先是一怔，随后似乎慢了半拍才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实在是说不出的暧昧。
　　他现在双掌放在离夜脸颊两侧，微微撑起身子，这样的姿势，带来一种仿佛离夜就在他怀中的错觉。
　　如果可以一直如此，你是不是就是我一个人的？
　　这样的想法一经在脑中闪现，心脏就禁不住一阵皱缩，疼痛中伴随的却是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快意。
　　凝神向身下望去，一时之间又是一目震撼。
　　离夜平躺在床铺上，雪色的长发四散开来，仿佛织成了一张绵密的网；那几杯带来的薄霞还未散去，白皙的面颊上染上了一层暖意；唇角微扬，掀起优雅的弧度，温柔而宠溺，似乎还有些戏谑；薄唇上水色一抹，似有万千蛊惑。
　　不经意间，又是一方紫晕荡漾，伴随这摇曳的曼珠沙华。
　　颈间一脉清澈的气息，却多出了几分酒香，带着悠悠的缠绵之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璟燚仿佛才慢慢回过神来，然后马上反应过来的是离夜那话中的含义，顿时面上一热。
　　虽然心中不舍，还是慢慢起身，坐在了离夜身边。
　　离夜却也不忙着起身，只是微微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璟燚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息了气息，才问道：“为什么殷悠他们都不知道呢？”
　　虽然离夜说他的事不同向他们交待，但是，这些几乎可以说是一直待在离夜身边的人，居然都不知道这件事，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一阵静默。
　　“璟燚，”离夜话语间似乎有些叹息，“你相信前世吗？”淡淡的语调仿佛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语。
　　璟燚想了想，才如实道：“我不知道。”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记得我前世的事，你相信吗？”微一顿，“应该是叫前世吧。”
　　“我相信。”这句话倒是说得毫不犹豫。
　　离夜似乎微微一怔，然后轻轻地笑了。
　　“名字？”离夜的话让璟燚恍然大悟，虽然还是有些不太舒服，但是，在去计较好像也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Ludwig﹒V﹒AmschelBauer。”
　　“嗯？”陌生的语音让璟燚皱了皱眉。
　　“路德维希﹒V﹒罗斯柴尔德。”又重复了一遍。“也有人叫我‘残夜’。”
　　“似乎不像是中原人的名字，”璟燚偏过头，望向离夜，“夜以前是异域人士吗？”
　　离夜点了点头。欧洲的确不属于中原。
　　“不过，我母亲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
　　“那么，夜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奇的话语，终于带起了些轻松的语调。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嗯？”
　　“除了现在头发的颜色，还有……”离夜伸手轻抚额间血色的印记，“其它的，都没有什么变化。”
　　所以，才常常怀疑，赭朝的寒帝慕容寒玥，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路易少爷，到底哪一个才是我的惊梦？或者二者皆是，抑或是都不是？
　　会不会有一天张开眼睛，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我其实谁都不是？
　　感觉到轻抚在自己面颊上的指间带着有些令人心悸的凉意，璟燚伸手握住了那只修长的手。
　　“不管你是谁，”有些心疼地轻轻把他拥入怀中，“对我而言，你只是离夜而已。”
　　感觉到环绕着自己的暖意，那熟悉的气息带着无比令人眷恋的味道，离夜轻笑着，道：“我知道。”
　　伸手反拥住璟燚，那紫眸中荡漾着叹息。
　　苏菲亚，我的表妹，也是我的妻子。
　　本来已经忘记，却在那时突然响起。
　　一场盛大的婚礼，她脸上纯然的幸福和喜悦告诉我，这是她所期盼的。虽然与我而言，怎样都无所谓。
　　只是，如果有个人要站在我身边的话，她该是合适的。
　　但是，当那一粒流弹射来，却不假思索地挡在了身前。
　　明明应该了解，那粒子弹伤不了我；明明你所期待的幸福，近在眼前；明明是足够聪明的，为什么却做了那样的傻事。
　　所以，单纯地疑问，搂着她，问了“为什么”。
　　最终得到的回答却是一个带着无尽悲伤的笑容。
　　拥抱着璟燚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那天，突然明白她最后那一点笑容的意义。
　　理智并不一定总是与行动同步，比如，总是有些时候，情难自禁。
　　可是，没有爱过的人，终究无法了解那其中的含义。
卷七:疏影 第六章
　　暖日悠照，微微睁开眼睛，却正对上一双紫眸。
　　“醒了？”说着，璟燚慢慢坐起身来，唇角挂着温柔的笑意。
　　离夜也跟着坐了起来。
　　“要起来了吗？”璟燚看了看天色，阳光为暖，也该起了。
　　说完，璟燚转过头望向离夜，却愣在了当场。
　　离夜双臂前伸，很自然地揽过璟燚，然后，璟燚感觉到额上点滴的湿润，淡淡的凉意，却似乎夹杂着一袭水色的温柔。
　　一触即离，却并不妨碍温暖的温度直入心底，掀起一圈圈恍若甜蜜的涟漪。
　　“早上好。”粲然一笑，唇畔优雅的弧度，与那紫眸间盈盈的笑意相映成一幅娟丽的图画。
　　不知过了多久，璟燚怔怔地伸手摸了摸额头，然后，慢慢只那几乎可以用灿烂的一笑中回过神来，却见离夜一肘抵着大腿，撑着下颚，紫眸幽幽，正望着自己，唇畔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轻笑。
　　即使知道离夜的眼睛看不见，但是，被他这样定定地注释着，还是有一种自己被他看在了眼中的错觉。
　　璟燚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灿烂无比。
　　夜，我可不可以认为，我的身影终于从那双美丽的眼睛中映入了你的心里？
　　只是，离夜怎么突然……？
　　“昨天晚上跟你说了那么多，”仿佛知道璟燚的疑问，离夜淡淡地开口，“我突然想起以前在我家打招呼的方式。”
　　“打招呼？”忍不住微微提高的音调。
　　经过昨晚，已经知晓离夜所说的“以前”指的是什么，但是，更加震撼的却是那话中的含义。
　　如果那是打招呼的方式的话，那么……
　　璟燚的脸直接黑了。
　　“夜，你……”
　　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白璟燚那话中未尽的含义，没等璟燚说完，离夜轻笑了笑，跨步下了床来，而也正在这时，轻快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璟燚撇了撇嘴，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是，还是任命地下床来，披了衣服去开门。这样的敲门声，通常只有一个人。
　　璟燚打开了门，暗道一声果然，伸手抱起已经迫不及待向他扑过来的翼儿。
　　不过，这次似乎还多了一个人。
　　翼儿的身后，一位少年盈盈而立。
　　一袭蓝色衣衫，少年的清秀的五官在阳光下泛着熠熠光泽，相比初见那一股青涩的气质间似乎多了几分空灵的气韵，只是眉宇间似乎有些疲惫。
　　少年见到璟燚似乎微微愣了愣，随后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璟燚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怀里的翼儿却是笑得一脸灿烂地向着少年伸出手去，叫着：“小六哥哥。”
　　听到翼儿的声音，小六伸手握住翼儿伸过来的手，笑得宠溺。
　　三人走进屋来，离夜已经穿好的衣服，斜坐在榻上，雪色的长发未束，飞瀑一般流泻下来落在身后。
　　璟燚看着离夜依旧赤裸的双足，微微蹙了眉。这个人如此随意的生活态度，也不知道是让人该笑还是该哭。
　　怀中的翼儿已经在见到离夜的一刹那，按捺不住要朝离夜扑过去。璟燚微笑着，顺手把翼儿送到了离夜身前。
　　离夜唇角的弧度似乎柔和了些许，搂过翼儿，淡淡地问道：“翼儿这么早就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翼儿双手搂着离夜的颈子，毫不吝惜地给了离夜一个大大的笑容，道：“今天小六哥哥过来了，殷悠叔叔跟他说起一本书，但是，殷悠说那本书现在已经绝迹了，然后，风衍叔叔就来了，说要我们来找爹。”说着，翼儿微微偏过头，望向站在一边的小六，“对吧，小六哥哥？”
　　而离夜仿佛此时才注意这屋里多出了一个人似的，紫眸一转，向着小六的方向望去。
　　严格算来，这还是小六第一次见到离夜的真面目。
　　那场夜宴之前，离夜说他可能无法去赴落英阁的桂花之约，于是，吩咐小六代为前往。
　　按照离夜的说明，小六并没有费太大的功夫就到了武林中的三大神秘之地——落英阁，也见到了那个离夜让他当作真正的亲人来对待的人。
　　初初见到翼儿，小六真的是很吃惊的。虽然小六也觉得自己这样想很奇怪，但是，对于这个离夜儿子的存在，小六总是在心底隐隐觉得怪异。
　　不过，翼儿真的是个可爱的孩子。
　　后来，陪着翼儿到京城找离夜，对于巫月眠直奔苍王府的做法，小六是有些不解的。他明明记得看到有人报告给巫月眠，说离夜在天山啊，而他从殷悠那儿，也证实了这一点。
　　然后，他们相继离开，小六却没有跟他们一起，因为离夜交待他去看的东西，去做的事情，都还没有完成。
　　今天一早到了凌霄宫，还没怎么休息，就被殷悠拉着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通，接着，就跟着翼儿来找离夜了。
　　虽然长途而来，倦意袭人，但是，想到可以见到离夜，小六还是很高兴的。
　　关于离夜的事情，已经事先听人说起，然后，真实地见到，小六还是忍不住吃惊的。
　　早已见过了璟燚，那般绝丽的容颜，本以为天地间仅次一人，然而，今天见到了离夜，震撼依旧。
　　倾城绝世，该是如此。
　　目光触及那一袭雪发，心中忍不住软软地一痛。
　　听到翼儿的话，小六跟着点了点头，也在这时撞进了一汪紫色幽谭。
　　蓦地一慌，小六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
　　正在这时，一道气劲袭来，若有似无，但是，确实。不及多想，丹田的真气已经自动地凝聚，本能一般双掌平推了出去。
　　本以为气劲相撞，该是一番气闷，但是，慢慢收归了真气，却没有丝毫的不适。两股真气相抵，突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眼前依然是那一双荧荧紫眸。
　　“倒是没有偷懒。”
　　淡漠的话语说来，却让小六原本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心情也带上了几分雀跃。
　　“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流华残卷。”听到离夜的问话，小六恭敬答道。
　　听着那清淡仿佛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小六却带上些许愉悦的笑意。
　　果然，不管怎样，离夜还是离夜，一直都没有变呢。
　　离夜微一沉吟，道：“改天找到了拿给你们吧。”说着，离夜已经抱着翼儿站起身来，“至于现在嘛，先吃饭如何？”
　　“《流华残卷》是什么书？”吃过了饭，小六带着翼儿离开了，璟燚看着离夜随意问道。
　　“内功心法。”
　　“内功心法？”言语间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不过，你这儿会有这种书？”璟燚的脸上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好歹他也陪着离夜在这儿住了一段日子了，这小筑中书房中的藏书实在算不上丰富，而且多以奇闻杂记为主，有关武功的更是一本未见。
　　“总会有的。”离夜的回答还是听不出什么情绪。
　　“反正闲来无事，不如找些事来做如何？”说着，离夜已经移步到了书房。
　　璟燚跟着走了过去，见离夜静立在书桌一旁，正在研磨。
　　虽然有些不解，但是，看见离夜朝着他伸出手来，璟燚还是笑着走过去握住。
　　离夜拉过璟燚，示意他在桌前坐下，然后将笔递到了他手中。
　　而璟燚此时也看清了，书桌上一沓白纸。
　　“我念你写。”言简意赅。
　　璟燚明了，提笔。
　　离夜清越的嗓音悠悠道来，不枝不蔓，一片安宁平静。
　　璟燚提笔书写，一拍畅快淋漓。
　　并不是很长，一两个时辰就结束了，璟燚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
　　离夜拿过了一边的一个深蓝色封面，稍稍摩挲，放在身前，执起璟燚放下的毛笔，提笔轻书。
　　印象中，这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离夜执笔，璟燚凝神望去，正是“流华残卷”四字。
　　那一派的苍劲潇洒，一如记忆中的空灵潇洒。
　　与云霜当时的那张请帖上的字体如出一辙，却有着微妙的差异。
　　那一脉的倨傲只归于一方释然明晰，却有着更深切的震撼。
　　微微瞥了嘴。怪不得以前从来不见他执笔，这样的字一写出去，白痴也该知道你是谁了。
　　这样想着，璟燚还是接过离夜手中的纸张，待干透了，装订成了一本书。
　　“原来这就是‘总会有的’的意思。”璟燚掂量着手中的薄册，道。
　　离夜走到一边坐下，突然道：“那么，璟燚现在帮我给翼儿送去如何？”
　　璟燚想了想，走到一旁，倒了一杯水递到离夜手中，点了点头，道：“好。”
　　眼角不经意见看到书房一角的素琴，璟燚眼眸突然一黯，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了离夜那修长的十指上。
　　白皙而光滑，原本的伤痕已经淡去。
　　忍不住握住了那只带着凉意的手，温柔道：“夜的琴弹得很好吧，”声音轻快，仿佛真是愉悦，“那么，待会儿我回来弹给我听，好吗？”
　　对于璟燚突然的要求，离夜似乎没有注意那轻快的语调中刻意的悦然，只是反握住了璟燚的手，道：“好。”
卷七:疏影 第七章
　　绿竹清幽，一派静谧祥和。
　　隐约间，却似乎渗透了几丝血腥。
　　璟燚颤抖着双手推开了房门。
　　鲜血的颜色，艳丽得刺痛了双眼，让璟燚有一刻的眩晕。
　　灵魂仿佛突然与肉体分离，璟燚几乎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样走进无力，扶起那个倒在地板上，前一刻还浅淡轻笑的人。
　　紫眸虚闭着，流泻的光晕带着些许混乱。面上神色依旧是平静无波，却让那唇角的血色格外得触目惊心。
　　紧紧把那单薄的身子拥入怀中，但是，却没有丝毫真实的感觉。
　　“你明明说过，不会再将我推开的？”低沉的嗓音，压抑着深刻的悲痛与绝望。
　　如果不是路上恰好碰见了叶若，如果不是被叶若硬拖回来说要一起喝茶，那么，你是不是就要一个人忍受着这样的痛苦？
　　待在你身边，幸福到可以忘记所有，甚至也忘记了——血咒。
　　没有亲眼看到，真的就可以当作不存在吗？
　　“你先放开，你这样子他不能呼吸的。”
　　叶若急切的话语，终于让璟燚稍稍回过神来，赶忙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放开怀里的人。
　　怀中的人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因为两人的出现眉头微蹙，紫眸有些散乱的光晕似乎有些费力渐渐聚拢，最后凝结成一片水色潋滟，却点滴间泄露了几许关切与若有似无的忧伤。
　　那样清澈明丽的水色，璟燚似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其中自己面目的倒影，那样无法形容的神情，复杂的，混乱的，一现即逝，恍如错觉。
　　离夜的身体似乎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紫眸中的光晕却再也没有分毫涣散的迹象，只定定地望着璟燚的方向。
　　璟燚还是忍不住收紧了手臂，不过这次很小心地不让他觉得不适。指尖不自觉地抚上了那微蹙的眉头。其实真的不喜欢看到他皱眉。
　　至那微颤的指尖传递的，仿佛不只是温度，还有那几乎绝望的心情。
　　离夜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费力的，终究噎在了喉间。
　　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微微的颤抖，却没有分毫的迟疑。仿佛一场艰难的跋涉，却终于还是缓缓覆上璟燚的手。
　　比记忆中更加冰冷的手，微微勾起的指尖却仿佛缠绵了万千未尽的情意。
　　白皙的手背上，浮起一片血色的图腾，并且逐渐漫延了开来。
　　额角渐渐沁出的冷汗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优雅的弧线划下，也提醒了另外两人，真实绝不止他们所见的面目间那般平静无波。
　　“你抱他到浴池去吧，”知晓璟燚现在的状态可能已经完全无法冷静思考了，叶若拉了拉璟燚的手臂，道，“那里面的水引至天山的温泉，应该会让寒玥好受些。”
　　恍惚间好像记起天山初见时，离夜的确在浴池上。
　　低头望了一眼怀中美丽依旧的容颜，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他向里屋的浴池走去。
　　氤氲的水汽，迷蒙了满室的暖意，然后，漫延了周身的，却只有刻骨的冰寒。
　　没有多余的时间褪去衣衫，璟燚抱着离夜直接走进了浴池。
　　一袭跳跃的水花，在一室静谧中压抑成一点晶莹的水滴。
　　漫溢上来的池水渐渐覆盖至腰间，璟燚搂着离夜慢慢在池边坐下，水很快到了胸前，湿润的衣衫紧贴着身体，黑白的发丝凌乱地漂浮在二人身边，缠绵不分彼此。
　　至璟燚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怀中人至衣领下一路蔓延上来的血色图腾，最终在眉间盛放得愈加妖艳的曼珠沙华完结。
　　璟燚温柔地执起离夜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也只有在这儿才能窥见分毫深处的隐忍。
　　带着柔软到了极致的心情，璟燚轻轻地平展开那弯曲的手指，温柔却也是坚定，终于，十指交缠，仿佛永不分离。
　　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十指交缠的双手放松了力道，璟燚心中带着暖意，却有着更多的叹息与怜惜。
　　纵然在此时，你还是记得不要伤我吗？！
　　但是，有时我倒是希望，希望你可以任性一些。
　　紧贴的身躯，仿佛任何的动作都可以轻易感知。
　　所以，也更能体会到那柔韧而单薄的身躯，现在在承受着怎样的苦痛。
　　正因为你是如此的隐忍自制，仿佛才可以让人更深刻地了解。
　　蒸腾的水汽，滑落的汗滴，不经意间滴进了眼中，那是你的，还是我的泪水。
　　至璟燚抱着离夜走进里屋，叶若就只是站在门口，没有在踏前一步。
　　静静地看着那一片水雾迷蒙中依偎着的两个人，安宁中似有一汪绝望的深潭，环绕着的却是一片和谐而不可触碰的气息。
　　尽在咫尺，却生生被阻隔在了其外。
　　只是，就这样看着，也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那平静的水雾中丝丝漫延开来的痛楚，单就是轻微的触碰，已叫人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叶若勉强捂住了嘴，才没有哽咽出声。
　　仿佛过了一生，那血色的纹路终于渐渐消散褪去，而原本虚闭着的紫眸也终于幽幽地睁开来。
　　轻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却只有一声叹息，反手拥紧了璟燚。
　　“累了吗？”感觉到怀中人微微放松下来的身躯，璟燚深吸了一口气，柔声问道。
　　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头慢慢放在了璟燚的肩上。
　　抱着离夜站起身来，走出了浴池，怕他着凉，赶紧替换了干燥的衣衫，然后，轻轻把他放在了床上。
　　整个过程中，离夜虚闭着紫眸，似乎昏昏欲睡，但是，璟燚知道，离夜是没有睡着的，而且，很可能还非常清醒。
　　相处了这些日子，对于离夜的习惯多少有些认知。
　　这个人，就是有丝毫的动静，也是睡不着的。
　　“你好好休息。”温柔地在他耳边轻声道。
　　说完，璟燚回身望向叶若，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一道退出了小筑。
　　望着天空一片展览无垠，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两人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叶若倒了一杯茶递给了璟燚，突然幽幽道：“其实寒玥这个人很奇怪。”
　　璟燚接过茶，没有答话。
　　叶若也不在意，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述说：“有很多事，他就算不想让你知道，但是，偏偏……”他又不舍得骗你，更加不舍得剥夺了你知晓的权利，“所以啊，他把所有的事实摆在那儿，仿佛只要你真的想要知道，就可以知道。”
　　“你知道吗？”说着，叶若突然望向璟燚，“我其实是很少到这个小筑来的。”
　　我想着，如果他不想让我知道的话，我不知道也无妨，因为，他是绝对不会伤我的。
　　但是，也许，我也是害怕知道的。
　　“璟燚，你真的很厉害。”叶若轻轻地笑了，有了几分愉悦的味道，“你让他想要活着。”
卷七:疏影 第八章
　　很明显地看到璟燚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叶若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开口解释什么。
　　该是自己去了解的东西，由别人说出来，反而会失去原有的意义。
　　对于离夜来说，生或是死，都是无所谓。
　　我曾经不惜用承诺来束缚他，要他一定要活得比我更久，即使我知道，那样他也许会痛苦。
　　可是，就是不想要看着他死去。
　　我也许真的是个自私的人吧。
　　但是，我所无法做到的事，你却轻易地做到了。
　　因为承诺而活着，与自己想要活着，本质上是天差地别的吧。
　　“叶若你跟夜很早就认识了吧？”说着问句，却并没有太多疑问的语气。
　　微微的疑惑，但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叶若微笑着道：“原来他都告诉你了。”
　　近乎自言自语。
　　你问的话，他就一定会说的吧。
　　而如果你听到那件事，还能忍着不去问他的话，我才真的应该担心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只有十六岁吧。”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叶若笑了起来，怀念中带着浓浓的愉悦。
　　“你知道他那个时候的模样吗？”叶若朝璟燚眨了眨眼，问道。
　　璟燚没有说什么，但是，眼中已经浮上一些兴味。
　　昏暗的灯光，七彩的反射，点滴的诱惑的气息。
　　微敞开的房门，内里独坐的少年，惊鸿一睹的惊艳。
　　柔顺的黑色的发丝，比黑夜更加神秘，微垂下的眼眸，神情看不真切，却带起了几分柔弱的错觉。
　　优雅而洒脱的线条，勾勒出俊美绝伦的容颜，带着东方人特有的柔和与明晰，只有那高挺的鼻梁稍微流露了些许异域风情。
　　慵懒而优雅地坐在一边，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一袭干净到了极致的气息，纯粹而迷人。
　　“其实我也说不清当时我自己是什么心情，”叶若微微皱了眉，似乎有些懊恼的模样，“我看着一个服务生领着一个穿得一身衣冠禽兽的老头儿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拉着他就开跑。”
　　我好不容易求了大哥带我出来见识见识的，但是，见到他的那一刹那，我就有一种感觉，我绝不能让他被人欺负。
　　或者是因为以为突然见到了同胞，他的样子的确很像是中国人；
　　或者是因为那一副柔弱的少年模样，真的让人想要好好保护他；
　　或者是因为围绕在他四周那一幕漠然而寂寥的气息；
　　……
　　那一刻，好像真的忘了所有，只想要拉着他快点儿离开那个肮脏的地方。那样干净的人，不应该待在那种地方的。
　　“跑？”璟燚似乎有些不解。
　　“那个地方叫夜总会，也就是一般意义上的青楼。”叶若脸上难得的浮上了一层红晕，最后却变成了有些恼羞成怒的模样，“其实那也不能怪我啊，他那副样子，我当然不可能认为他是那儿的客人，只有认为他是……”
　　到底是什么，叶若没有说出来，但是，璟燚已经明白了。
　　名闻天下的寒帝陛下，原来有一天被人当作……
　　真是让人不想叹息都不行了。
　　看着璟燚眼中带着些许笑意，一脸叹息的模样，叶若望着远方湛蓝的天空，也只有一声叹息。
　　那个时候的想法也真是太单纯了。
　　那个欧洲贵族最大的销金窝，怎么可能让自己那么容易就拉了一个人出来？
　　身边拉着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路易少爷，当然没有人敢来拦着。
　　想当然地保护着的人，却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被他保护着。
　　“那么，”璟燚突然垂下了眼眸，声音中带起了几分寒意，“夜他是怎么死的？”
　　璟燚相信，如离夜这般的人，不论实在怎样的世界，都不可能有人可以站得比他更高。
　　生与死，离夜也许并不在乎，但是，他恐怕也同样不能容忍自己的生死掌握在别人手中。
　　那么，他那一次是怎样离开的？
　　“算起来，”璟燚的问题让叶若明朗的脸上带上了几许黯然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应该算是他自杀吧。”
　　“自杀？”意外，却也是情理之中的答案。
　　“你知道的，他其实不在乎生死。”叶若的话语说得似乎有些艰难，“我那时身体不太好，我小时候梦想要周游世界，所以，他就暂时放下了他的事，陪着我。”
　　璟燚没有出声，微垂着头听着叶若的述说。
　　“寒玥他总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掌握在手中，但是，除了一件事。”叶若眼神似乎有些复杂。
　　“神是没有弱点的，对于有些人而言，我的存在，抢走了他们的神。”
　　永远冷静自制，漠然无情，站在山巅俯视众生。
　　跟着这样的人，不论怎样的地方，都可以到达吧。
　　所以，才会有人终于忍不住，亲手来抹杀那个让神温柔微笑的人吧。
　　“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寒玥搂着我，一脸平静，看也没有看那个人一眼。”
　　“后来，我问他后来怎么样了，”叶若轻蹙了眉，“他只说他叫那个人活着，然后当着那个人的面跳下了火海。”
　　看着璟燚一时有些愣然，叶若苦笑了一声。
　　死，有时并不是痛苦。活着，才是惩罚。
　　那个人，重来不会违抗他。
　　所以，活着。
　　没有了那个想要追随的人，亲眼看着自己深爱着的人逝去却是无能为力，那么，剩下来的，只有痛苦了吧。
　　当然，也是可以幸福的，
　　如果，可以舍弃那份害死了叶若的崇敬与爱恋的话……
　　这要是算是报仇的话，那真的是报得够彻底了。
　　轻轻推开了门，璟燚缓步走到了床前坐下，看着平躺在床上那个依然睡得沉静的人。
　　那样恬静的睡颜，真的就好像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一般。
　　在我面前这样睡着，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终于完全相信我了？
　　不期然地想起方才与叶若的谈话，璟燚笑得有些苦涩，却带着宠溺与怜惜。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叶若那个关于早起“打招呼”的事。
　　叶若笑了笑，在额头轻点。
　　璟燚想当时自己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因为叶若当场就很畅快地笑了出来。
　　“不过，那个人是例外吧，”叶若笑得一脸的兴味，“他向来洁癖地严重，是不让人碰的。”说完，叶若突然凑近了些，笑得很是不怀好意，“你该不会什么地方得罪他了吧？”
　　想起叶若当时的笑容，璟燚还是有些恨恨的。
　　不过，他们都明白，他面前的这个人是不会那么在乎自己的。
　　不期然想到那晚紊乱的，濒临失控的真气。
　　心中酸酸甜甜地涨得生疼。
　　又让你担心了吗？
　　紫眸盈盈，微微掀开了一缕，最后终于完全睁开来。
　　“醒了？”
　　学着他的模样，唇轻轻落在了那光洁的额头上，目光触及那唇角轻掀起的优雅的弧度。
　　这个仿佛总是沉静而淡漠的人，其实是个很小气的人吧。
　　璟燚这样想着，却笑得温柔而愉悦。
卷七:疏影 第九章
　　璟燚随手翻着手中的薄册，封面上苍劲有力的书写着四个字，正是流华残卷。
　　“确实是精妙非凡。”因为中途被叶若拉回来，这本薄册也没有去送给翼儿和小六，而现在璟燚却是一刻也不敢再离开离夜了，纵然知晓已然无事。
　　“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流华残卷》？”璟燚一边翻着，一边望向了一旁斜卧在软榻上虚闭着紫眸的离夜，温柔而深情。
　　“你应该听说过，慕容一氏曾有收藏天下武学典籍的习惯？”紫眸轻轻地睁开来，还是带着些慵懒的气息。
　　“这倒是听说过。”璟燚点了点头，蓦地又换上了几许戏谑，“不过，也听说这些收集来的武学典籍，都被慕容家的一个败家子一把火扫光了。”
　　离夜对于那话语中明显的打趣只是摇了摇头，似乎并不在意，唇角的弧度却是柔和了不少，宠溺而纵容。
　　“往何处来，自然该往何处去。”淡然的话语，浅浅地说来，似与家常无异。
　　璟燚点了点头，不可置否。
　　当年之事，情势复杂，虽未曾亲身经历，由各方情报来看，也可遥想一二。
　　采天下之长，集于一处。
　　说是灵秀天下，却也是众矢之的。
　　不过，那般富于天下，却能毫不犹豫地舍弃，也只有眼前这人做得出来吧。
　　“夜，这只是我的猜测。”璟燚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那些被你烧掉的武学典籍，你该不会都记得吧？”
　　其实也不怪璟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流华残卷，看来确实是精妙非凡，但是，璟燚却是连听也未曾听说过，想来该是多么偏颇而孤僻的书卷。
　　而风衍居然想也未想，就让小六和翼儿他们直接来找离夜，看来该是很肯定这个人必定是知道的。
　　如此偏僻都是如此，何况其它？
　　另外，璟燚也没有忘记，天一总纲中所谓的博采众长。
　　“怎么可能都记得住？那些书光是烧可都烧了十天啊。”顿了顿，离夜轻撇了撇嘴，“而且，也不是都有用，我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做那么多无用功？”
　　也就是说如果都有用的话，你其实是打算都记住的吧。
　　璟燚放下手中的薄册，一手牵起离夜有些温凉的手，另一只手轻覆上了那双紫眸。
　　“夜，可以过目不忘吗？”没有太多的惊异，只是疼惜。这样的一双眼睛，居然失去了。
　　“哪有那么厉害？”手缓缓地覆上了璟燚放在他眼睛上的手上，却没有拿下来，只是轻轻握住，“刻意地去记忆的话，谁都可以记住想要记住的东西吧。”
　　“想要做到，就一定做到，也只有你吧。”叹息一般小声地嘀咕。
　　以离夜的耳力，璟燚笑声的嘀咕自然都听到了，离夜笑了笑，终于还是将璟燚的手至眼上拿了下来，但是，却还是握着没有放开。
　　“那么，璟燚都抄过一遍了，能记得多少？”
　　知道离夜问的是流华残卷，璟燚微一沉吟，才道：“抄过之后，大概记了八成左右吧。”
　　“那么，刚刚又翻了一遍，该是都记住了吧？”
　　一时似乎有些沉默。
　　璟燚微微偏过头，望着离夜的眼神似乎多了些许疑惑，握着离夜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为什么你总是可以轻易地就知道我想要说的话呢？”而我却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
　　“想想就知道了。”
　　想想就知道了。
　　说得如此轻巧，似乎毫不在意一般。
　　若是以前的话，也许就真的认为他不在意了吧。
　　慢慢放低了身子，躺在了离夜身边，握着的手却没有放开。
　　璟燚本来也不是那么喜欢与人亲近的性子，却实在很喜欢这样十指相触的感觉。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皆老。
　　如果不是错觉的话，该是真实吧。
　　倏忽之间眼前一暗，迎头正撞进了一汪荧紫的幽谭。
　　慢慢地回过神来，却见离夜半撑着身子，一身放在他身后，仿佛轻轻地搂着他，另一只手指间轻轻地在他脸颊上划过。
　　“璟燚，”脸颊慢慢埋进了璟燚的颈间，带着眷恋的味道，“我在你身边啊。”似乎有些叹息。
　　璟燚微微一愣，随后终于慢慢地笑了出来，伸手拥紧了上方有些单薄的身子。
　　“我总觉得，这样待在你的身边，”闭眼轻轻地呼吸，身边环绕的，一目清澈宁静的气息，是他的味道，“好像是在做梦一样。”从来没想过，竟然可以用这样轻松的语调说起这些话语。
　　埋在颈间的头颅似乎微微颤动，低低的笑声传来。
　　有些疑惑地拉开了些距离，却又再目光触及那一张绝丽的容颜上一片笑意盎然时愣住了。
　　雪发低垂，尽是出尘脱俗。
　　紫眸盈盈，水波潋滟间似有缱绻无限。
　　唇角勾起的弧度，优雅依然，却因为那点滴渗透的魔意，邪肆而魅惑。
　　“璟燚，梦也没有关系的。”指间在璟燚耳边的发丝轻绕，声音中原本的漠然似乎渐渐淡去，仿佛温暖，“我会陪你一起的。”
　　“我知道的。”
　　在一起，两个人在一起。
　　只要还和你在一起，还有什么是不能面对的呢？！
　　青烟了了，素手舒指撩拨。
　　琴声淙淙，似是破空而来，直如那水银泻地，更似飞瀑流泻，珍珠落盘。
　　点滴清音，溪流绕涧，百转千回。
　　几番缠绵悱恻，琴音渐开，正如那江河奔腾，排山倒海……
　　道旁青山绵延，真是横看成岭，侧看成峰。
　　绿意盈盈，琴声滔滔，一目朗然。
　　一曲终了，门外稀疏的掌声传来。
　　璟燚抬头望去，却见流影一身水色长裙，婷婷而来。
　　“残夜公子，这个时候弹什么高山流水啊，”笑意中带着几分戏谑，“要弹也该弹那凤求凰啊。”刻意在那“凤求凰”三个字时微微加重了语调。
　　璟燚平静地朝着流影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目光一直流连在离夜与璟燚之间，却见二人都是神色自若。
　　微微叹息一声，却也没有太大的失望。
　　这两个人这幅德行，怕是这辈子也难改了。
　　如果连这个也要计较的话，自己怕是早就气死了。
　　“你准备要下山了？”流影随意在一旁坐下，优雅依然，望向离夜问道，却是肯定的语气。
　　离夜双手离弦，点了点头。
　　璟燚微一震。
　　“那么，路上小心。”两人似乎没有注意到璟燚的怔然一般，继续着谈话，“还有，多少你还是手下留情吧。”对于离夜拐弯抹角既浪费时间又没有意义，所以流影说得直接。却并不是那么在意的样子，多少有些劝慰的意味。
　　离夜沉吟片刻，最后还是颔首，道：“好。”
　　“你要下山？”流影一离开，璟燚就拉着离夜的手问道。
　　离夜颔首。
　　“你果然还是知道了。”说着，璟燚只袖中抽出薄笺。
　　目前的形势似乎愈加混乱了起来，虽然离夜看不见他手中薄笺，但是，璟燚也没那个奢望可以瞒过他。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而且，已经决定下山了。
　　“总该做些事情了。”
　　“嗯。”璟燚只是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你的身体，没事吗？”离夜血咒一发作就到了这天山，总不会没有原因的。
　　“无妨。”轻轻握紧了璟燚的手。而且，有些事需要契机。
　　璟燚稍舒了一口气。离夜说没事，那就真的没事吧。
　　“他们那样，没问题吗？”璟燚突然问道。
　　看流影，风致依然，那场失败的婚礼，于她似乎没有丝毫影响，只在那眼眸深处点滴淡淡的愁绪能够稍微窥见一二。
　　流影对巫月眠的爱怜不似作伪，但是，直到现在，却似乎没有丝毫的意愿前往寻找，实在不能不令人起疑。
　　“那是因为流影是足够聪明的。”似乎真有些赞叹的意味。
　　“嗯？”
　　“这世上的有些人呢，不能不逼，却也不能逼得太过。”
卷七:疏影 第十章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冷，邵琪望着眼前一片萧索的冬景，一阵风过，伸手又紧了紧衣领，眼睛却望着前方丝毫没有移开。
　　突然，邵琪眼睛一亮，原本在冷涩的空气中有些发白的脸颊似乎也变得红润了起来。
　　清晨的薄雾中，一辆马车施施而来。
　　马车至阶前停住，车帘轻掀，一人走了下来。
　　绝色容颜，当真是艳丽非凡，恍如那九天仙子，只那凤眸幽深似海，面上一片寒冰冷冽。
　　邵琪目光划过那张美艳绝伦的容颜，忙低下头去，迎上前去，恭敬道：“主上。”
　　没有理会邵琪，璟燚转过身去，对着马车，道：“夜，已经到了，下来休息一下吧。”
　　邵琪没有抬头，所以无法知晓璟燚是以一种怎样的神情说着这样的话语。
　　然而，那熟悉的声音，由一种温柔到近乎陌生的声调带起，寒冰倏忽间化作了万千春水。
　　邵琪心头一跳，垂下的面貌蓦地一红，接下来，却是一阵苍白。
　　渐渐进入眼帘的是一幕玄黑的披风，面目身姿都隐藏在那玄黑的色泽中，看不真切。
　　深沉浓重的色调，带来的却是飘渺近似虚幻的气质。
　　一目的宁静淡然，如果不是真有那一抹玄黑映入眼中，邵琪真的不敢肯定眼前真的站着这样一个人。
　　突然，一个跳跃的身影跃出了马车，明朗有如艳阳的笑靥，直接扑进了璟燚的怀里，甜声叫着：“璟燚哥哥。”
　　萧索的空气仿佛突然之间一扫而光，随即到来的是一种几乎柔和的温暖。
　　随着孩子跳下车的还有一位白衣少年，眉目清秀，面上挂着温和的笑言，却似乎有些拘谨。
　　玄色的身影没有理会身边的几人，径自举步走进了院落，璟燚抱着翼儿跟了上去，小六紧随其后。
　　邵琪这才抬起头来，望向那一抹玄色微微有些不满。
　　邵琪再一次见到那一抹玄色已经时至午后。
　　暖阳轻撒，让人不自觉地染上了些许慵懒的气息。
　　少年与孩子已经不在，璟燚坐在桌前，听着早已等候多时的忆剑楼七部首领说着近来的状况，祁老在一旁站着，偶尔补充几句。
　　邵琪站在祁老身后，他总觉得祁老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似乎若有似无地飘向坐在一边软榻上的玄色身影。
　　即使到了屋里，那玄色的披风依然没有拿下。
　　那样深沉的颜色，似乎可以将一切隐藏。
　　那人独坐在一旁，身旁的气韵一派地慵懒而宁静，仿佛自成了一个世界，阻隔了一切。
　　邵琪知道七部首领还有祁老已经等了主上好些日子了，但是，主上到来却并没有立刻见他们。莫名的，邵琪觉得一定是这个人的原因，所以，也就更加不满起来。
　　感觉到似乎有人在拉他，邵琪慢慢回过神来，转过头却正对上一汪满是冷冽地黑眸，下意识一般，低下了头。
　　拉他的紫有些叹息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邵琪勉强压住了心头升腾而起的寒意，猛然惊觉方才竟然放任自己紧盯着那个玄色身影不放，可能是自己的不满太过明显，也难怪主上会那么生气了。
　　不过，他和主上到底是什么关系？
　　看来这段日子挤压下的事情真的不少，勉强处理完似已到了日薄西山时分。
　　璟燚看了看桌上依旧堆起的一垒纸张，抬手示意正在汇报的众人停下，又挥手让他们先退下。
　　七部首领微一礼，正要离开，红突然上前，朝着璟燚恭敬道：“主上还记得一日醉之事吗？”
　　“怎么，已经有结果了？”璟燚悠然端起桌上的茶碗，轻抿了一口，问得并不是那么在意的模样，目光却似乎飘向了一旁依然是一片宁静深沉的玄色。
　　“是。”红缓缓道，“传说中的寒魄有驱毒避毒的功能，或对于一日醉也有些不为人知的效果。”
　　“寒魄？”璟燚微挑了眉，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兴趣。
　　“寒玉的精魄。”红回答地很简洁。
　　璟燚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
　　七部首领次第转身退出的房间，邵琪跟着祁老走在后面，不经意回身，却怔在了当然。
　　璟燚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那道玄色身边，周身原本的寒意与冷冽尽皆退去，温柔地笑着，似乎在说着什么，手握着那个人的手，十指交缠成缠绵的暧昧，一如那柔和似水的眼神。
　　邵琪几乎忍不住要以为那个言笑晏晏的绝美男子是一个自己从来未曾见过的陌生人。
　　愣神间，邵琪已经被身边的紫拽出了房间。
　　紫似乎有些无奈。这小子真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身子被拉离，眼神却依旧追随。
　　夕阳斜照，在那一片静谧安宁上似乎镀上了一层暖意。
　　眼角触及，那深沉的玄黑间，似有一抹雪色一闪，出尘的洁白，干净而纯粹。
　　祁老依然走到了门口，似乎有想起了什么，转身有走了回去，其余众人皆已退出，很自觉地带上了房门。
　　祁老走近的脚步，似乎带着些忐忑，神色复杂。
　　终于走到了近前，望着的人却不是璟燚，而是他身边的人。
　　“尊上？”躬身一礼，恭敬非常，话语间仿佛试探，却也是笃定。
　　离夜微微转过头，似乎望向祁老，点了点头。
　　祁老浑身一震，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神情。
　　“属下真的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够再见到尊上，实在是不枉此生了。”祁老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相比与祁老的激动，离夜依然是一片平静无波。
　　显然祁老也很了解这人就是这种不冷不热的性子，也不在意，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问道：“尊上此次是有什么要事吗？”
　　离夜摇了摇头，似乎朝着璟燚望了望，才出声道：“只是出来走走而已。”
　　祁老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是恭敬一礼，退出了房间。
　　璟燚望着祁老离开，转过头望向离夜，打趣道：“看来寒帝陛下当年的确是集威甚重啊。”
　　见离夜没什么反应，璟燚笑了笑，也不在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一手抚上了玄色的披风。
　　“这样不会闷的吗？”话语间是明显的关切。
　　“还好吧。”离夜任由璟燚拉下了披风，一头的雪发流泻下来。
　　“寒玉精魄，嗯？”璟燚一手把玩着那雪色的发丝。
　　离夜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真的可以避毒驱毒吗？”似乎不怎么在意。
　　“会用的话。”
　　“为什么会把它给我呢？”轻松的语调，却是有些复杂的神色。
　　“觉得可能会让事情有趣些。”回答得毫不犹豫。
　　璟燚撇了撇嘴。这个人有必要这么直白吗？也不会说什么因为是“关心你”啊，这样的话。
　　仿佛感觉到璟燚的不满，离夜轻笑着，一手拉过璟燚，两人靠在一起。
　　“还有几日就到京城了吧？”浅淡的语气。
　　“夜你有什么事吗？”似乎有些笑意。
　　“只是要去见一个人，”微一顿，“璟燚要一起去吗？”
　　“当然。”
　　祁老走出房间，正看见青年站在走廊上，似乎还有些愣然。
　　“小邵，有什么事吗？”祁老走过去，问道。对于这个一直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孩子，祁老还是很关心的。
　　“他，”邵琪犹豫半晌，似乎觉得很难以启齿一般，终于还是牙一咬，勉强开口，“就是那个披着黑色披风的人，跟主上真的是……？”眼前又浮现出开始那一幕似乎缠绵的暧昧，终于还是没有将话说完。
　　不过祁老还是很容易就明白了，回身望了望紧闭的房门，然后点了点头。
　　青年先是一愣，随后脸颊迅速涨红，最后却变成了一片愤然。
　　祁老在一旁看那脸色变得有如走马灯一般的青年，颇有些叹为观止，不过也暗自叹息。看来还是少了些历练啊。
　　“他配不上主上。”似乎是齿缝里硬挤出的话。
　　仿佛真的没有想到他居然来了这么一句，祁老嘴角抽了抽，一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看邵琪还想说什么的样子，回过神来的祁老一把抓住了青年的手，一脸肃然道：“小邵，你要记住，那个人不是你可以轻慢的。”放开了邵琪的手，又道，“而且，主上的事也是你可以置喙的吗？”
　　说完，也不再理会呆愣的邵琪，径自离开了。
卷七:疏影 第十一章
　　幽深的苍穹，恢宏的宫殿，一片明黄的色泽。
　　依旧是一身玄黑的披风，离夜一手拉着璟燚不紧不慢走着。
　　“璟燚以前没有来过这儿吗？”离夜突然停住了脚步，淡淡地问道。
　　“嗯。”璟燚点了点头，抬眸望向上方高悬的匾额上镌刻下的三个大字——乾清宫。
　　离夜要来的地方居然是这儿，他还真的是有些意外的。并没有特意安排，但是，以两人的功夫，一路走来，倒也没遇上什么事。
　　不过，到了这儿，他要见的人就是……
　　没有再停留，离夜拉着璟燚走进了大殿中。
　　漆黑的大殿中，隐隐似乎有些昏黄的灯光，走近了，竟然是一个掌灯的老人，正一脸怔然地看着两人。
　　离夜似乎没有注意到老人一般，径直走近了寝宫，随意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轻一挥手，寝宫中霎时间亮了起来。
　　“瑜，好久不见了。”离夜顺手拉下了披风，悠悠道。
　　老人似乎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离夜眼睛似乎亮了亮，随后很礼貌地端上了热茶，脸上挂着浅笑。
　　“多谢了，崇明。”离夜接过了茶碗，放在了一旁。
　　璟燚站在离夜身边，接过了茶碗，看了看那个脸上泛着明显的喜悦的老人。
　　这人就是这内廷的大总管崇明，初初看来，只是一个瘦弱的老人而已。这个皇宫，又有几个人是表里如一的呢？
　　似乎有些稀稀疏疏穿衣的声音传来，纱幔轻撩起，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见到这个人的一刹那，璟燚觉得似乎又见到了天山上那一望无际，湛蓝明朗的天空。
　　蓝色的长袍随意地披在身上，广绣上用暗金的丝线绣着的五爪的龙纹，昭示了这个人的身份。
　　秀雅的俊容，挂着温和的笑意，一如那双细长的眼眸尽是与之相符的温润水意，弥补了眼角有些憔悴的病容。
　　慕容瑜脚步有些虚浮，只是风度依旧维持地相当完美，尊贵而优雅。
　　走到一边坐下，目光触及离夜的雪发时眼眸中似乎有幽光闪过，却瞬间消于无形。
　　“父……”
　　“现在，”刚一开口就被离夜抬手阻止了，“只是离夜而已。”
　　“那么，离夜，”似乎并不是那么在意称呼的改变，“今日前来，不会是为了叙旧吧？”说着摇了摇头，“您实在不像是那么……嗯……勤快的人。”
　　很轻快的语调，仿佛见到了久违的老友一般。
　　离夜没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物，扔给了慕容瑜。
　　璟燚认出了，那就是流影在天山交给他的事物。
　　“这是？”慕容瑜接过那个盒子，似乎有些疑惑。
　　“解药。”离夜淡淡地答道，却突然语调一转，“真是没用，居然那么简单就让人家下毒了。”没有什么情绪的话语，只是单纯的评价。
　　慕容瑜撇了撇嘴，却也不可置否，打开盒子看也没看，拿起里面的药丸扔进了嘴里，接过身边的崇明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这才又看向离夜。
　　“她，我是说欧阳情，身边似乎有个很擅长用毒物的人，您还是小心为妙。”话语依然温和，透露的关切却也是不容置疑。
　　离夜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拉上了披风。
　　“那件事，”走了几步，离夜突然回过头来，道，“你另外找人。”
　　“你不觉得他很合适吗？”慕容瑜温和的笑容未变，眸中却只于一片严肃之色。
　　“瑜，这是本座的忠告。而且，”微微一顿，“本座只是告诉你，并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慕容瑜的笑容似乎变得有些苦涩，终于还是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顿了顿，有道，“您早就拿到解药了吧，”嘴角似乎有些抽，“您该不会是故意现在才拿给我的吧？”
　　离夜转过身，径自离开了。
　　“敢拿本座当枪使，自然该付出些代价。”直到玄黑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视线中，才有悠悠的声音传来。
　　慕容瑜看着消失在一片黑暗中的身影，苦笑了一声，喃喃道：“所以朕这半年来，算是罪有应得吗？”
　　崇明笑了笑，没有答话。
　　“陛下，”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崇明脸色变了变，“那位大人身边的那个人好像是……”
　　“嗯，”慕容瑜点了点头，眼中多了些兴味，“苍王慕容炽羽。”
　　“那他们是……”崇明微微皱了皱眉。他记得那个人站在那位大人的身后，指间与那雪色长发的尾脚纠缠成极为暧昧的弧度。
　　这次慕容瑜没有回答，只是向后斜躺着，笑得愈发地兴味盎然起来。
　　“清儿这次，朕都不知道是该称赞他太有眼光，还是骂他太没眼光。”似乎有些叹息，“居然找上了那个人做情敌。”
　　“陛下，太子殿下也很辛苦，”崇明的语气有些无奈，“所以，您就不要再这样幸灾乐祸了。”说道后来，似乎变成了无力。
　　出了皇宫，离夜与璟燚并没有立刻回去，只是在空旷的街道上慢慢地走着。
　　天边的启明星已经升起，黎明似乎也快要来临了。
　　“夜，你似乎与慕容瑜的关系不错。”璟燚突然道。
　　“也许吧。”离夜偏过头，“怎么会这么想？”
　　“你以前不论是对于灵帝，还是父王，都是直接叫名字的，但是，却叫他‘瑜’。”璟燚微蹙了眉。
　　“哦，”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才道，“那个孩子很有趣。”
　　“有趣？”
　　“啊，对那个孩子而言，最重要的，”似乎有些笑意，“只有‘天下’二字。”其实真的有些好奇，慕容家的人怎么会是满心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
　　“可是，我都如此了，他似乎也没有插手的意思？”
　　“因为，”这次是明显的笑意，“他好像挺欣赏你的。”
　　“啊？”
　　“不是说了吗？那孩子似乎由始至终在乎的都只有天下，”离夜淡淡解释道，“所以，他甚至不在乎这个天下是不是姓‘慕容’。”
　　“你是说他想……”
　　“嗯，”离夜点了点头，“他好像觉得你比慕容清适合吧。”
　　璟燚恍然。这就是你最后和他说的事吧。
　　“夜就不认为我真的想要做吗？”有些打趣的意味。
　　“我觉得，”离夜转过身，似乎望向璟燚，“你想要什么东西的话，比较喜欢自己动手。”
　　璟燚一愣，随意笑了出来，很愉悦的模样。
　　“夜当年为什么不直接传位给慕容瑜呢？”看着街边开始出现的小贩门，一派闲适地谈论着。
　　“我保留他选择的权利。”
　　“他有那么厉害吗？”璟燚挑了挑眉。听你的口气，好像他选择了就一定可以得到一样。
　　“客观来说，那时在慕容一氏，确实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听不出什么赞扬的语气。
　　“父王也不行吗？”璟燚倒没有多少为他父王抱不平的意思，只是真有些疑惑。小时候，对于父亲，总是有些憧憬的。
　　“慕容琉？”微一顿，“只能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还真的完全不留情的直白啊。璟燚温柔地笑了笑。
　　天边似乎有白色的一线凸现。
　　明天，应该会有所不同吧。
卷七:疏影 第十二章
　　承德二十年冬，久病在床的当今圣上慕容瑜终于重新回到了帝座之上。
　　苍王慕容炽羽与太子慕容清的监国之职很自然地被撤回。太子还好说，苍王已然握在手中的权势，可真会那般容易放手？而，圣上能否容忍这样一个依然权倾天下的人呢？
　　就在人们纷纷心中忐忑地猜测，这两个人的斗争会何时被放上台面的时候，苍王居然在极其爽快地放手了监国之职之后，对于朝中大事的决策也开始保持了缄默的态度。苍王对于朝政，仿佛有回到了夜宴之前的距离。
　　朝廷关于清除贪污腐败的活动声势似乎终于渐渐弱了下来。
　　然后，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人们却并没有高兴太久。有心人开始发现，苍王或许放手了，但是，当今圣上却并没有放手。
　　如果说苍王是从朝廷的中枢至上而下开始清理的话，那么，圣上就是至地方由下之上而来。二人的衔接自然无比，仿佛是一场台前幕后的天衣无缝的配合，将这天下都算计在了其中。
　　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人们迎来了新年。
　　新年总是喜悦的，辞旧迎新，向来是人们永远不会厌倦的期盼。
　　大街小巷，都是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一幅幅春联一一挂起，鞭炮声，孩子的戏闹声不绝于耳。
　　苍王府中的一处院落在此时却是出奇的安宁。
　　精致的小楼里，点起的火炉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离夜裹着一身素白貂裘，斜靠在铺着厚厚的狐皮的软榻上，璟燚坐在他身边。
　　红泥小火炉上燃着融融的火焰，在煮茶。
　　“爹，”翼儿一下子扑进了离夜怀里，“新年到了呢。”
　　离夜小心地搂过翼儿，避免碰到火炉，神情安宁，噙着淡淡的宠溺。
　　正在这时，外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脚步声缓缓地走进了内室。
　　一个侍女装扮的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轻轻放下了托盘，对着离夜和璟燚微微一福，道：“王爷和公子用餐吧。”
　　听着那并不熟悉的音调，离夜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叶大小姐，你还嫌我的事情不够多吗？”语气似乎甚为无奈。
　　原本恭敬的侍女先是一愣，然后迅速跳将起来，嚷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眼神一横，瞪向璟燚。
　　璟燚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关他的事。而且，早就跟她说过了，肯定瞒不过离夜的，居然不信。
　　“叶大小姐，你忘了吗？”离夜的声音有些无力，“对我来说，你再怎么易容打扮也没有什么意义。”说着，指间轻抚过有些迷蒙的紫眸。
　　叶若表情一抽，然后变成了一脸的悔不当初。
　　她怎么会把这茬儿给忘了？他根本就看不见嘛，那自己这费了一大上午的装扮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叶若所不知道的是，璟燚那般自信地说离夜一定可以察觉，除了因为相信离夜的能力之外，还有更多的原因。
　　离夜所住的院落，位于苍王府靠近中心的位置，对于苍王府上的大多数人而言，是名副其实的禁地。
　　璟燚和离夜都是不喜吵闹之人，而离夜更是向来不喜与人亲近。而且，离夜好像开始有些畏寒，嗜睡。
　　璟燚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血咒造成的影响。问起离夜，离夜只说当年练功曾不甚寒气如体，所以身体才有些畏寒。离夜这个冬天基本上都是呆在屋里没怎么出去的。
　　另外，所谓的嗜睡，严格说来也不是。每次血咒发作之后，总是免不了有些脱力的。而且，相比于一般的嗜睡，离夜显然是在清醒也没有了。仿佛只要有一丁点的动静，他也可以立刻醒来，眼神一片清明。
　　璟燚有时都会忍不住怀疑，那个在自己身边睡得一脸恬静的人，到底是睡着了呢，还是只是单纯地闭着眼睛而已？
　　即使如此，在看着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还是不忍打扰。
　　所以，虽说院外侍卫环绕，可说是戒备森严，院中一般会出现的人却不会超过五人。
　　除了本来就住在这里的璟燚和离夜，还有就是偶尔会来看离夜的翼儿和小六。还有一人，就是侍女小芊。
　　除了这五个人，其它的人出现在这里本来就是疑点了。
　　叶若撇了撇嘴，做到了一旁，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几口热茶，让身体渐渐暖起来，才道：“我想跟你一起过年嘛。”脸上原本的沮丧已经一扫而空了。
　　“叶大小姐，你一个人来的？”离夜闲闲地问道。
　　“嗯……”本来的理直气壮在离夜微微眯起紫眸突然刹住了，叶若好像突然感到了些许凉意地缩了缩头，才道，“谁叫你说走就走，都不告诉我？”
　　听到了叶若的抱怨离夜似乎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凌霄现在肯定恨不得杀了我。”
　　“其实我一直就觉得很奇怪了。”这话好像突然挑起了叶若的兴趣，“你向来是不会畏惧与任何人为敌的，但是，为什么遇上凌霄却基本上能避则避？”
　　虽然离夜是不承认风衍这个师傅，但是，他与凌霄的关系也算不错，一般来说，朋友之间相互切磋武艺不是很正常的吗？但是，离夜好像一直不怎么喜欢与凌霄动手。
　　“因为麻烦。”顿了顿，“而且，跟他动手，我很吃亏。”
　　“吃亏？”
　　“叶大小姐，凌霄哪一次跟我动手不是卯足了劲儿，我却是一点寒毛也不能动他啊。”说到后来，有些戏谑的意味。
　　“咳……”叶若似乎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几声，才道，“这个除夕你们准备怎么过呢？”
　　“刚刚正在说这个，”璟燚看向窝在离夜怀中的翼儿，道，“翼儿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爹，听说今天晚上广场上有焰火？”离夜转而搂住离夜的脖子，甜声道。
　　“广场的焰火啊，”翼儿这样一说，叶若马上也兴奋了起来，道：“那今天晚上由我来安排如何？”
　　对于欧阳静小姐的要求，寒帝陛下向来是不会拒绝了。
　　因此，现在离夜等人就站在了一栋华丽的建筑前，大红漆的门庭上方挂着“绿衣坊”的牌匾。
　　绿衣坊，京城有名的歌舞坊。
　　璟燚是有片刻的无语的。
　　倒不是因为叶若选了这个地方，而是，很明显看焰火的提议是翼儿提出的，而她居然选了这个地方。
　　翼儿，好像才七岁吧。
　　很明显，叶若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兴高采烈地走进去了。
　　雅间是早就定下的，一进门就有人在前方引路。
　　“离夜……”
　　当到了走廊上，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想起。
　　循声望去，几个人站在不远处。一身华服的欧阳晴雪，身边的另外几人均是陌生面孔，由服饰来看，似乎不是中原人士。
　　“苍王。”其中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跟着叫道。
　　“爹，那位姐姐的衣服好漂亮，跟我们都一样。”翼儿突然拉着离夜的手叫道。
　　那位女子似也不介意，对直朝着他们走过来，对着翼儿眨了眨眼，道：“小朋友，你还真是有眼光。”然后，又朝着璟燚道，“苍王，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呢。”
　　璟燚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既然都到了这儿，不如大家一起吧？”女子的热情地邀请道。
　　“好啊，”叶若似乎想也没想就应下了，“反正人多也热闹嘛。”
　　璟燚本想说什么，谁知却在这时看见离夜轻颔首，很明显地同意了这一个提议。
　　这下不止欧阳晴雪，连叶若都有些意外地望向离夜。离夜居然会答应地这么爽快？
卷七:疏影 第十三章
　　绿衣坊的雅阁中，却并没有绿衣坊最出名的歌舞。
　　“公主远道而来，觉得中土如何？”叶若坐下，对着那位异服女子道。
　　这位女子正是赭朝毗邻的琉舒的公主维朵。琉舒位于赭朝西方，当年慕容寒玥一统天下之前已是作为臣邦。年末，臣邦自然该是纳贡时节，而这位公主想来就是跟随纳贡的队伍而来。
　　“很美丽的地方。”维朵说得真诚，完全没有在意他们都没有自我介绍，叶若就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但是，我的家乡更加美丽，很欢迎你们来做客。”后面一句是对在座的众人说的。
　　“还没有自我介绍吧。”站在维朵身边的一个文士这时拉了拉维朵，对着在座诸位一礼，道，“在下格里斯，这位是琉舒的维朵公主。”
　　眼神不经意间飘向走进屋里也没有拿下斗篷的离夜。
　　错觉吗？明明就是好好地坐在那儿，却几乎叫人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叶若，”叶若指了指自己，又望向离夜，“离夜。”
　　“那个姐姐为什么蒙着面纱？”翼儿突然指着维朵望着离夜问道。
　　“他是翼儿，是离夜的儿子。”看着格里斯疑惑的目光，叶若解释道。
　　格里斯眼眸似乎微微闪了闪，随后有恢复了笑容，望向翼儿，道：“原来你叫翼儿啊，”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离夜，带着几分戏谑，“你爹不是也披着斗篷没有摘下来吗？”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翼儿微微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望向离夜，又看向一边的维朵，随即好像突然想通了一般，眼睛一亮，道：“你一定长得很漂亮。”
　　叶若和璟燚都明白了，有些忍俊不禁，格里斯一行虽然疑惑翼儿这中看来似乎很跳跃性的联想，但是，看来都没有对孩子的思维去深究的意思。
　　被人称赞，总是令人愉悦的，维朵笑了笑，道：“翼儿，我带面纱的原因与容貌无关哦。”说着，玉手轻扬，面纱落下，“只是因为我的家乡风比较大。”
　　维朵的容貌有着比中原同龄女子更加艳丽的风情，高挺的鼻梁带着浓重的异域风姿，遮着面纱就已露在外面的眼睛明亮妩媚，顾盼间熠熠生辉。
　　翼儿瞪大了眼睛看了维朵半晌，接着却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情。
　　在座众人脸上似乎也都没有太多的惊艳，维朵看向璟燚，笑了笑倒也不是那么在意。
　　“现在还早，”叶若望了望天色，提议道，“不如我们来玩些游戏吧。”
　　“好啊。”维朵很快相应，“叶若小姐觉得玩什么好呢？”
　　“打麻将吧。”叶若回答地很快，看来是早有打算了。“公主会吗？”
　　“不常玩。”维朵点了点，看来是很高兴参与的。
　　如此就这样决定了。
　　维朵和格里斯原来是客，做了对家，离夜被叶若硬拽上桌，本来以为最后一个位置叶若会坐上去的，谁知叶若却走向了至进屋来一直沉默的欧阳晴雪。
　　“晴雪你会吗？”
　　欧阳晴雪似乎有些意外，怔了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叶若一把拉过欧阳晴雪，笑着道：“那你来吧。”有些神秘地凑到她耳边，“我帮你，觉得赢得他倾家荡产。”目光望着的人是离夜。
　　看着叶若一脸明朗的笑靥在眼前，目光清澈纯净，盈着清浅的关切，欧阳晴雪心中微微一暖，面上终于浮上点点的微笑，由着叶若拉着他坐在了坐在了离夜对面。
　　人到齐了，牌局也很快开始了。
　　“公主你们这次准备停留多久？”叶若站在离夜身后，看着维朵问道。
　　格里斯礼貌回答道：“还有些事，所以可能会在停留一阵子。”
　　维朵下了一张牌，看着格里斯打趣道：“你当然是巴不得早些回去见姐姐啦。”
　　“原来是驸马啊。”叶若笑着看着格里斯。
　　格里斯倒是泰然自若，点了点头，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离夜慢悠悠地摸起了一张牌，放在了一边，叶若对欧阳晴雪眨了眨眼，又道：“其实格里斯你比较像是中原人士。”
　　“他本来就是啊，”格里斯还没说什么，维朵已经答道，“姐姐出宫游玩，遇到他的，然后，”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有些俏皮的神情，“两个人就这样，再也分不开了。”
　　“原来如此。”叶若点了点头。
　　“是我该感谢公主的救命之恩。”格里斯笑容依然礼貌而谦逊，话中却有着清晰可辨的感激之情。
　　“果然是……”离夜随手扔出了一张牌，淡淡道，“最难消受美人恩。”
　　低沉的嗓音，很悦耳，悠悠响起，仿佛清淙的流水，却没有半点涟漪，显而易见的淡漠。
　　一时间满室静默，都是动作一致地望向离夜。这好像是见到欧阳晴雪一行离夜说的一句话。
　　维朵带着些许好奇望向离夜，好像现在才注意到了一般。
　　素白的貂裘披在身上，唯一露在外面的是偶尔摸牌的修长白皙的手，手指骨节分明，很漂亮，但是，真的很瘦。
　　这样的一个人，跟着听说向来不怎么与人交往的苍王一起出现的人，本来是绝对不应该忽略的，但是，却还是轻易地忽略了。
　　而且，他这突然的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只是单纯的感慨，还是……？
　　“这句话由你嘴里说出来，可没什么说服力。”叶若一拍离夜肩膀，打趣道。
　　气氛渐渐轻松了起来。
　　欧阳晴雪一推牌，胡了。
　　众人的注意力渐渐回到了牌局上，这才发现，只开局欧阳晴雪好像就一直胡，虽然叶若会帮着她，但是，这样的胡牌数也太令人惊异了。
　　叶若虽然是一直站在离夜身后，但是，格里斯与维朵的牌她却是没有看的，而且，也没有其它任何出千的迹象，简直就是……见鬼了。
　　不过，牌局还是继续。
　　事实证明，除了八卦，赌博也是可以让人迅速熟起来的。
　　“琉舒是可以有女王的吧？”欧阳晴雪的脸上似乎也渐渐轻快起来了。
　　维朵点了点头，显得很自豪，道：“我最佩服的是当年的琪娜女王。”
　　“琪娜女王啊？”欧阳晴雪想了想，“当年她也曾到过帝都，仿佛是为了与当时的寒帝陛下，”轻一顿，目光似乎落在了对面的离夜身上，“和亲的吧？”
　　这时，璟燚当好抱着翼儿走进了屋里，翼儿手中拿着几块点心。
　　叶若偷眼看了看璟燚的脸色，忍着没笑出声，而且，她似乎听到身边的离夜极其轻微地叹息了一声，很是无奈，甚至是有些无力。
　　“琪娜女王是谁？”好奇的孩子显然与叶若很有默契。
　　叶若笑得嘴角有些抽。这孩子不会是故意害他爹的吧。
　　“琪娜女王曾到赭朝和亲，本该是嫁给寒帝的，但是，琉舒女子都是自己挑选丈夫，所以，她在金殿之上，当面拒绝了这样的安排，只说寒帝陛下若无法令他爱恋，她亦是绝不会下嫁的。”维朵自然对于叶若等人的几番心思并不明了，一脸憧憬地开始向翼儿说明，“后来，回到了琉舒，最后成了琉舒女王，统一了琉舒各部，开创了一代盛世。”
　　“如此传奇女子，敢爱敢恨，却是令人敬仰。”格里斯是中原人士，自是知道拒绝慕容寒玥该是何等勇气，所以，这几句赞叹却也是真诚无比。
　　翼儿愣愣地听着，似乎并不是很明白，目光触及到窗外绽放的焰火，眼睛一亮，拍手叫了起来。
　　众人寻声望去，这个话题终于告一段落，叶若觉得，离夜似乎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天色不少，也是分别时分。
　　欧阳晴雪看了看离夜，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擦肩而过，似乎听见那淡然的语调轻轻地说着：“一路顺风。”
　　忍不住笑了，眼中的泪水也终于滑落。
　　这一别，该是永远。
　　水淼351年，承德二十一年春，欧阳世家，当年寒帝慕容寒玥的辅相欧阳茗曾孙女，当今圣上义女欧阳晴雪公主，才貌出众，品德贤淑，宗室诸女无人能及，下嫁琉舒皇太子，以成两国和盟之亲。
卷七:疏影 第十四章
　　静谧的月色，阻隔了其外一切的喧哗。
　　离夜身上的披风已经拿下，斜靠着坐在床上。
　　璟燚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了离夜手中，然后坐到他身边，问道：“今天还玩得开心吗？”
　　“还好。”离夜轻抿了一口茶，话语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次倒是让叶若煞费苦心了。”璟燚当然不会认为欧阳晴雪跟他们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真的是巧合。
　　“我想，她只是不希望又一个‘欧阳情’出现罢了。”又向后靠了靠，雪色的发丝向后落了一枕。
　　借着昏黄的灯光，璟燚的角度可以看到离夜脸颊优美的弧线，长睫在眼前投下一圈浅丽的阴影，雪色的长发垂在身侧，荡漾开来，是一目的慵懒而优雅。
　　呼吸微微一滞，璟燚抬手拉了拉盖在离夜腿上的被子，然后很自然地握起了离夜身侧的手。
　　熟悉的凉意，仿佛疏离的温度，忍不住有握紧了些。
　　“叶若这个样子没问题吗？”璟燚眼中多了些笑意。这位欧阳静小姐还真是有意思，身怀六甲，却扔下自己的丈夫，跑来跟着别人一起过年。
　　“这一次，凌霄应该快到了吧。”离夜的脸上似乎也多了些笑意。
　　“这一次？”
　　“嗯。”离夜想了想，才道，“有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微偏过头，“璟燚以为如何？”
　　并不熟悉的韵律格调，璟燚想，该是他以前那个世界的诗吧。
　　“这个可能每个人的理解都是不同的。”生命，爱情，自由，有时确实令人难以抉择的吧。
　　“对于若儿而言，却不是什么难以抉择的事。”似乎有些叹息，“她一定会选择自由。她是绝对无法容忍一直呆在同一个地方，整天对着同一个人的。”
　　“这样，凌霄也不介意吗？”这下，璟燚真的不得不惊讶了。
　　就想叶若曾经说过的那样，“情到深处，恨不得两人变成了一人”，凌霄真的可以容忍自己的妻子时不时地离开自己吗？而，叶若那般对于自由的执着，她真的爱着凌霄吗？
　　“若儿是真的爱着凌霄的。”仿佛知晓璟燚的疑惑了一般，离夜淡淡道，“毕竟，她并不是一个会那么委屈自己的人。而且，她可以很清楚地分辨自己的感情。”这一点上，她比我厉害。
　　“因为明晰，所以更加懂得舍弃对吗？”璟燚轻蹙了眉。似乎有些了解了。
　　“璟燚，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为爱而生，为情而死的。”离夜伸手轻柔地拂过璟燚的眉间，垂下的眼眸似乎有点滴而逝的黯然，“所以，有时我也会想，若儿昏睡那三十多年也许对他们两都是一件好事。”
　　“好事啊？”
　　“是啊，”离夜点了点头，“若儿那样的性格要说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摩擦，当然是不可能的。而那三十载的光阴，足够让他们想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那么，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他们的答案？”璟燚挑了挑眉。
　　“所以，若儿想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凌霄是不会阻止的。”他会做的，只是在她累了，想要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温暖的怀抱而已。离夜似乎轻轻地笑了，“璟燚是不是觉得这样对凌霄很不公平？”
　　“嗯。”没什么好隐瞒的，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他们两人可以这样相处，亦未尝不是因为凌霄本质上和若儿是一样的人。”离夜拉着璟燚的手，笑容中似乎多了些宠溺，“如果有一天要凌霄在他的剑和若儿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他的答案应该也是很令人玩味的吧。”
　　“不过，这一次确实是若儿太没有分寸了，”口气微微多了几许严厉，夹杂着关切。
　　“我今天见到巫月眠了。”璟燚突然轻轻搂着离夜，说道。
　　“怎么了？”
　　璟燚看了一眼，那个问得一脸纯然的人，撇了撇嘴。
　　终于明白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世上的有些人呢，不能不逼，却也不能逼得太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于流影的感情，巫月眠似乎一直都是采取了逃避的态度。明明是爱着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事情，巫月眠可能就打算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连想也不愿去想的吧。
　　只是，像巫月眠这样的人，不可不逼，也是不能逼得太紧。逼得太紧的话也只会适得其反罢了。
　　不过，做这么多为了去撮合别人，离夜会是这么热心的人吗？
　　“夜你其实对于这些感情的事还是明白的，不是吗？”而且，甚至有时比其他人明晰得多，那么，为什么有时却又好像完全不明白？
　　“有些事，我也说不清。”难得的，离夜脸上似乎浮现了些许沮丧与无力，“只能说，关己则乱吧。”不是不明白，只是从来没有想过。
　　看离夜这样子，璟燚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却突然眼眸一闪，搂着离夜的手臂一紧，轻轻凑近了。
　　“夜，我的情敌好像比我想象的多啊。”薄唇凑到了离夜的耳边，语气有些危险，也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诱惑。
　　“啊？”离夜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你别想这么糊弄过去。”璟燚干脆一口咬在了离夜的脖子上，语气有些恨恨的。
　　“我不喜欢他们，所以，算不上情敌的吧。”离夜下意识地缩了缩颈子，唇角的笑意依旧是宠溺而纵容的。
　　璟燚稍稍解气，但是，还是没有放开离夜。
　　沉默了片刻，璟燚问道：“夜，你没有情欲吗？”眸中的惑然很明显。
　　离夜总是平静淡然，冷静自制，带着纯然干净的气息。那样的纤尘不染，让人觉得将他与欲望联系起来，都仿佛是一种亵渎一般。
　　然而，离夜终究是人，不是神吧。
　　离夜闻言一怔，随意唇角掀起清浅一笑，紫眸微漾，似有丝丝魔意渗出，魔魅而邪肆。
　　璟燚一愣，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见那紫眸倏忽在眼前消失，周身都是一汪那熟悉的气息。
　　向隅交颈，清凉的气息浅浅地喷在颈间，璟燚浑身一震。
　　“夜，我是问你，不是叫你……”这样来挑逗我。璟燚的嗓音微沉，仿佛压抑着什么，似乎还有些无奈。
　　却在这时，看到那熟悉而陌生的笑靥又到了眼前，似乎多了些什么，仿佛诱惑。
　　“璟燚，若是那么想要知道的话，你不妨来自己验证一下，如何？”
　　话音当落，璟燚手臂收紧，薄唇已经栖上那优雅的唇畔：“你说的哦……”故意拖长了语调，有些危险的意味。
　　“新年到了，做些别的事情也好。”离夜语气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
　　恍如一夜杏花雨，落了遍野的缱绻。
　　修长的指尖过处，勾起流连不去的眷恋。
　　璟燚微眯了凤眸，凝神看着身下的人。
　　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仿佛扑面而来一阵冰雪的气息，当真该说是冰肌雪肤。
　　紧了紧手臂。
　　唇齿相依，一番相濡以沫。
　　在抬眸，凤眸深邃一眼望不到底，漆黑仿佛一眼已经灭顶。
　　紫眸光晕流转，却依旧清澈如溪。
　　璟燚微勾起唇，美丽的容颜似乎愈发地艳丽起来，带着妖异的魅惑。
　　稍稍侧移，湿濡的唇轻轻将那优美的耳垂纳入口中，很明显地感到紧贴的身子微一震，满意地扬了扬唇。
　　离夜感觉到耳边渐渐盈满了一片湿润的气息，微微蹙了眉。
　　紧贴的身躯，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仿佛一触即发的热力。
　　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似乎渐渐从身体的最深处渐渐苏醒过来。
　　“好像，终于温暖起来了呢。”暗哑的，带着些叹息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离夜撇了撇嘴。我要是还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该伤脑筋的就是你了吧。
　　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除了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轻吟。
　　仿佛有什么自脑子里爆炸开来，炸得整个人一下子飘忽在了虚空。
　　潮汐漫溢。
　　迭起，一浪堆着一浪汹涌而来。
　　本能一般地抗拒，却在指间触及那熟悉的温度，终于只是叹息。
　　随波逐流。
　　紫眸的光晕涣散开来，碎成了漫天的璀璨的星光。
　　额角微微湿润的发丝，白皙的脸颊晕染开来，怡人的红晕。神情微微有些失神，唇角的弧度优雅依旧，却带着致命的媚意。
　　浑身冰雪的气息似乎渐渐淡去，肌肤带上了几许温润的暖意。
　　璟燚眼神愈加的晦暗，附身覆上那一唇的优雅。
　　指间紧贴着脊背，慢慢下滑，却在尾椎处停了下来。
　　“夜，你不阻止吗？”迥异与平时的嘶哑嗓音，浓重的压抑。
　　闻言，离夜只是微挑了眉，笑意似乎多了些戏谑的意味。你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就是为了让我阻止你？
卷七:疏影 第十五章
　　那一抹戏谑的笑颜，让璟燚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言，却最终只听见一声低低的叹息，仿佛无限的纵容。
　　修长的玉臂至身侧抬起，轻环住了璟燚的颈子。
　　清浅的呼吸带着悠悠的暖意，轻轻地喷洒在脸颊边，无限的接近却未曾触及，然而，就是这样的距离，却更加蛊惑。
　　璟燚身体微微震了震，轻吟一声，唤道：“夜……”异常低沉的声音，压抑而难耐，仿佛无限的渴望。
　　耳边似乎有低低的笑声，微蹙了眉，却失神在一汪春水里。
　　“璟燚……璟燚……璟燚……”
　　浅淡的语调，微沉的语调，悠长的说着，仿佛吟唱一般悦耳，渐渐汇聚成一池温暖的水波。
　　柔和的，温暖的，离夜与他说话一贯都是温柔的，但是，这样的声音，温柔的，却是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的温柔。
　　只说缱绻了一池的春水，却潋滟了天下的春色。
　　“为什么？”唇终于触及，却薄如轻羽，“因为璟燚是特别的啊，”唇角的笑意似乎愈加柔和了起来，带着叹息，“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加特别啊。”
　　璟燚叹息一声，欣喜的，也是无奈的。这个人绝对是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叫火上浇油？
　　“夜，”那样轻微的触碰怎能让人满足，纵然唇舌交缠，都是太浅，太浅，“如果失控，那么，一定都是你的责任。”
　　至对方身上传来的热度，热得不可思议，离夜却有些无法分辨，那样的热度到底是从谁的身上漫延开来。
　　痛，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痛。
　　随即漫延开来的，陌生的感觉。
　　波涛汹涌，却有忍不住想要随波逐流。
　　痛苦中夹杂着深切的渴望，是你的，还是我的？
　　如此无法自控的感觉，陌生得令人惊惧。
　　身体忍不住微微地颤抖，却被环着的手一下子拥得更紧了。
　　想要拒绝却有偏偏无法拒绝。
　　似有潮汐迭起，一浪堆着一浪满溢。
　　一番重峦叠嶂，山间一片风涌云聚。
　　似有极昼，白色的流光飞溅开一目长虹万里。
　　恍若极夜，星辰流转间荡漾开一脉银河千丈。
　　雪发落了满枕，铺展开仿佛一张绵密的网，网住了所有的心神。
　　黑与白的发丝，纠结缠绕成一弯悠长，不分彼此。
　　紫眸似有千万光栾积聚，却涣散开一空银河璀璨千里。
　　血色的曼珠沙华，盛放成满眼的妖艳而魅惑。漫延在颊边，升腾起来的红晕，带着魔魅的媚意。
　　血色的艳丽，晕染着荧紫的光晕，最终流淌成一片汪洋肆意。
　　这样的人，这样的美丽，怎么可以离开？
　　揽着的手似乎又紧了些，覆上那一脉水色的薄唇，低声道：“夜，你是我的了。”
　　是啊，终于是我的了。
　　离夜似乎轻轻愣了愣，有些无奈，却依然宠溺而纵容。
　　揽着璟燚的手微一用力，两人的距离似乎又贴近了不少。
　　“是啊……”浅浅的喘息，极力控制着平稳的声音，尾处却有些轻吟，“是你的……你一个人的……”似乎有些叹息。
　　雨敛云收，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下来。
　　璟燚侧身躺着，看着身边的人原本白皙的面颊上红晕未褪，神色却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而淡然，紫眸收敛了魔意，只那唇角若有似无的浅笑，荡漾开来的，依旧是温柔而纵容。
　　有带着些暖意的指间轻抚上面颊，一点一点细细地描画。
　　“怎么了？”那点滴的触及带来轻轻的酥麻，璟燚一手轻覆上那只手，声音隐隐有些难耐。
　　“璟燚，”离夜似乎轻轻地笑了，偏了头，“很漂亮啊。”
　　璟燚有些失笑，拿着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才道：“绝对……没有你漂亮。”
　　离夜秀眉轻挑，却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了。
　　动了动身体，离夜轻蹙了眉，这样的感觉绝对不能称为舒服，撑着要坐起身子，却被人抱了个满怀。
　　“我来就好。”知晓他的意思，璟燚一手搂着他，却隐隐感觉到点滴的抗拒，笑了笑，才在他耳边低声道，“夜，你现在动起来因为不会那么舒服吧。”
　　离夜虚闭了双眼，浅浅的有倦意袭来，终于还是放松了身体，道：“那么，麻烦你了。”
　　“怎么会麻烦？”眼眸中带着深情，笑得温柔，浅浅地在他唇角一吻，“这是我的荣幸。”
　　离夜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内已是一片浅金薄洒。
　　“醒了？”耳边熟悉的声音响起，隔着干爽的衣料传来熟悉的温度。
　　点了点头，离夜一手撑着坐了起来，却又感觉手臂一紧，躺进了熟悉的怀中。
　　“夜，”声音中似乎多了许多的不确定，幽深的眼眸多了些迷惘，“你其实很勉强吗？”
　　离夜开始还有些不解，却在对方的指间轻划过颈间时，终于明了。
　　慕容寒玥陛下的表情破天荒地僵了僵，随即却有些无力。
　　若真是勉强，你就是要碰到衣角也是妄想，哪还能容你如此放肆？
　　可能是离夜此时的神情真的太过令人玩味，璟燚心头一跳，忙着拉出了笑容，柔声道：“要起来用膳了。”
　　说完，放开了离夜，起身来。
　　“璟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淡淡的声音响起，“若我真有一日后悔，我可以保证，你绝对没有命看到我后悔的样子。”
　　我向来不做无用的事，若真是遗憾，那么与其去后悔，不如动手纠正这样的错误来得更加实际。
　　带着些许寒意的声音，却让璟燚由衷地笑了出来。
　　这样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只要我还看着你的时候，你就是我的？
　　静谧的屋子，带着安宁的气息。
　　离夜向后轻靠着墙，虚闭了上眼，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而淡漠。
　　“出来吧。”悦耳的嗓音，却无法分辨出任何的情绪。
　　一派阴影中走出了一个人影，极其清淡的气息几乎令人无法分辨，脸上的笑容一派的明晰与释然。
　　这才是离夜突然醒来的原因——因为有人突然到来。
　　隔着纱帐，没有走进内室，凤渊恭敬一礼，才道：“尊上，一切诚如所料。”
　　“嗯，”轻应了一声，“那么，继续看着吧。”
　　“不动手吗？”凤渊确认一般地问道，“他身边的那个人不论是用毒还是用蛊，似乎都很擅长。”
　　“是那个叫竹心的侍女？”平静无波的声调，并没有意外。
　　“确实，”凤渊点了点头，才道，“他似乎是启天二十年的秀女。”语调似乎有些玩味。
　　启天，寒帝慕容寒玥的年号。
　　一阵静默，清浅的语音再次响起：“暂时先看着吧。”
　　“是。”凤渊一顿，又道，“静小姐那边，需要人跟着吗？”
　　“不必了，她不喜欢。而且，有凌霄在，该不会出什么事才对。”
　　察觉到门外的动静，凤渊一拱手，离开了，如来时一般了无痕迹。
　　门开了，璟燚走了进来，身后的侍女端着早膳。
　　离夜伸出手，渐渐将窗框泄露的阳光握入掌中。
　　确实不是那么热心的人，巫月眠与流影到底如何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确实需要巫月眠出来走一走。
　　曾经风流天下的巫大阁主与当时许多世家小姐都是极为熟悉的，所以，现身的巫月眠，欧阳情怎么可能放弃这样一个巨大的助力？即使最终无果。
　　与其费心去寻找，不如等他自己出现来得比较好不是吗？
　　欧阳情，这一次你又会玩出些什么呢？
卷七:疏影 第十六章
　　京城天都，本就是天下繁华，到了这新春佳节，就更是热闹非凡。
　　天朝贵胄的庆典，至大年初一开始，祭祀，游历，到了今日初九的狩猎。
　　五十里的绵长大道，一时旌旗冠盖遮天蔽日。
　　前方一路暗红色的御林军开道，御銮缓行。因是随狩，百官具是骑射装扮，骑马随行。
　　皇家猎场早已准备妥当，当今圣上慕容瑜一身玄貂皮裘，只在领口和袖口上绣饰着暗金的龙纹，缓步走下了御銮，朝着在空地上依然搭建好的高台走去。
　　众人都看得清楚，圣上的身后跟着两人，一人明黄色的披风，头戴金冠，想来必是太子无异了；而另一人，苍青色的华彩，丝毫不会逊色于身边明黄的优雅与尊贵，有心人士已经猜到了，这必然就是苍王慕容炽羽了。
　　慕容瑜走上高台，其下各队方阵成列。
　　传闻当今圣上久病在床，众人私下都道莫不是要变天了，谁想居然峰回路转，诸位御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居然突然之间不药而愈，暗地里关于这件事的猜测五花八门，层出不穷，联系到鬼神的也不是没有。
　　其中有一种说法——那个夜宴曾经出现的神秘人。这个最接近真实的答案不知为何却被淹没在其它各式各样的猜测中了。
　　今次也是慕容瑜病愈以来第一次在众人之前露面。
　　慕容瑜退下了身上的玄貂皮裘，显露在外的是一身银白色的龙纹劲装，一目朗朗，直如那天空湛蓝一片，面容俊朗无匹，一手握着使者递上的弓箭，少了些原本温文的气质，眉目间似乎多了些飞扬的神采。看来与实际年龄小了不少，与身边的太子慕容清倒像兄弟多些。
　　看那身姿仪态，哪有半分病态？
　　尊贵不失优雅，明朗间一片清华，分明是盛世年华。
　　人群马匹渐渐有些骚动。
　　豹出笼了。
　　至幼便在苑中驯养的锦文云豹，看那毛色确是上上佳品，只似乎比那原野上奔驰的猎豹总是让人感觉少了些什么。
　　刚出笼的豹子四足都坠着铃铛，有些茫然地在空地上走着，叮当作响。
　　一箭飞至，空中弧光极至，云豹嗥然痛叫，立时大力跳踉刨抓，激得金铃晶晶疾响，四处尘埃一片。旁边的御林军一拥而上，不多时已将云豹压服在地，却足足用了十人之力。
　　此时众人方才看清，那云豹眼眉间赫然插着一支龙纹箭矢，确是致命伤。百官皆是伏地三呼万岁，称颂吾皇圣武。
　　慕容瑜接过侍者手上方才解下的玄貂皮裘，抬了手，示意平身。
　　至此场中马啸人声沸腾，冬猎开始了。
　　璟燚站在慕容瑜身侧，风帽遮去了娟丽绝色的面容，也遮去了望向慕容瑜有些玩味的眼神。
　　能那般安然地坐在那金銮殿帝座之上的人，想来就不该是那般温文尔雅，明朗清澈。
　　那一箭激射之时，眸间流光泄露的令人震撼的杀意，一闪即逝，却是确实。
　　璟燚走进帐篷的时候，离夜虚闭着双目，似乎在养神，身上依旧披着素白的貂裘。小芊看见璟燚进来，行了礼，然后转身退下了。
　　“很无聊吗？”璟燚走过去，轻轻地搂着离夜，笑着问道。
　　离夜面色神色在璟燚走进来时，不可觉察地柔和了起来，轻轻睁开了眼睛，紫眸清明间有些水色的迷雾。
　　微偏了头，离夜修长白皙的指间抚上璟燚美丽的面颊，才轻启唇道：“出了什么事吗？”
　　璟燚搂着离夜的手轻轻收紧了些，下颚轻轻放在了离夜的肩上，面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叹息。
　　本来觉得已经隐藏地足够好了，但是，好像只要在他面前，自己从来就是无所遁形。
　　知晓离夜的身份之后，璟燚就开始很讨厌参加这样大型的活动。
　　他总会不经意间想起，当年寒帝陛下到底是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中？
　　什么样的穿着？什么样的举止？说着什么样的话？
　　这样的想象，仿佛也在一次次地提醒自己，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是曾经一统天下的寒帝慕容寒玥，是这个天下所有人的神。
　　“璟燚……”
　　因着离夜的呼唤，本来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璟燚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正望进了一眸荧紫的幽谭中，隐隐间缱绻的水色，温柔的暖意。
　　璟燚突然觉得在那严冬的围场之上沾染了一个上午的寒意尽皆褪去，心中似有一汪春水，回荡着，连心也暖了起来。
　　“璟燚一直都是璟燚，”离夜唇角微微勾起，依然是不变的宠溺而纵容，“那么，离夜也就只是离夜而已。”
　　看着这样微笑着的离夜，璟燚突然觉得心头漫延开一点温暖，在唇角牵扯开一目绚烂的笑意，却又禁不住同时泛起浓郁的疼惜与不舍。
　　明明就该站在山巅，令天下俯仰，却是一眼的淡然掩去了一切。
　　“璟燚，时间似乎差不多了。”离夜轻握了握璟燚的手，淡淡提醒道。
　　璟燚一笑，敛去了眼中有些纷乱的情绪，抬眼看了看天色，带着些依恋地站起身来。
　　“夜，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吗？”终于还是流连地弯下腰来，凑到离夜面前，道。
　　感觉到蓦地离开又突然凑近了温暖气息，心神似乎微微一晃，不过离夜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璟燚撇了撇嘴，却也不强求，只伸手抚了抚离夜垂在额前的雪发，才道：“我很快回来。”顿了顿，指间若有似乎地触到离夜带着些凉意的面颊，“所以，夜，你一定要没事。”似乎又想到那一目血色，微蹙了眉。
　　“我知道。”离夜点了点，一手拉住璟燚抚在面颊上的手，带着些安抚的味道，声音有些叹息。
　　离夜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渐渐远离，眸色突然复杂起来。
　　“影。”淡淡的声音在幽境的帐篷中响起。
　　本来只有离夜一人的帐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躬身站在了离夜几步之外。安静伫立，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气息，恍若一汪虚无。
　　离夜紫眸幽幽，只向着方才璟燚离开的方向，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却带上了几许说不清的复杂气息。
　　“保护好他。”清淡得没有什么任何情绪的声音，仿佛一晃就消失在空气中，飘渺而不可捉摸。
　　黑影蓦地消失在原地，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离夜仿佛依旧毫无所觉一般，迷蒙的紫眸没有丝毫移动，却倏忽间轻轻闭了起来。
　　该是没事的，就是打个猎而已。
　　但是，为什么会如此心神不宁？
　　冬狩一般来说有三天，第一天最是隆重，各个皇亲贵胄都有参加，即使只是象征意义上的。真正的自由游猎，是在后面两天。
　　本来去不去亦是无妨，但是，既然玩儿了，就还是遵守游戏的规则比较好。而且，今日确有些正事。
　　璟燚走出帐篷，看到站在一边的小芊，正要说什么，就看见邵琪疾步走了过来。
　　邵琪走进了，朝着璟燚恭敬一礼，才至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璟燚。
　　信封上没有分毫墨迹，看来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信封。
　　璟燚状似随意地接过，目光却有些点滴的纠结。
　　并没有离开拆开，只收了袖中，抬眸一片幽寒的凤眸已将一切敛去。
　　“夜应该要休息，你们不要离得太近，”本来望着帐篷的目光稍已，看向面前的青年和少女，“但是，也不要太远，要时刻注意。如果……”咽下了喉间蓦地苦涩起来的气息，才接着道，“如果真有什么不对劲，你们不要贸然进去，立刻来通知我。”
　　说完，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璟燚转身走开了，仿佛没有丝毫留恋。
卷七:疏影 第十七章
　　手中的薄笺慢慢在手中化为灰烬，璟燚幽深的凤眸一目的黑暗席卷。
　　袖中的手慢慢紧握成拳，回首遥望，仿佛那一张平静而安宁的面容就在眼前一般，内里翻腾的情绪终于慢慢平息了些，然后，渐渐浮现上来却是绞着心疼的悲伤。
　　并不意外，很多事情，既然发生了，就不会无迹可寻？
　　夜，这就是你一直对于当年湮灭了苍王府的那场大火讳莫如深的原因吗？
　　回过头，一手接过侍从手中的马鞭，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四蹄飞奔起来。
　　有风过耳，原本纷乱的思绪似乎都渐渐随着风扬起，又轻轻沉淀了下来。
　　丝丝的凉意穿过发见，仿佛那个人温凉的手指。
　　有些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片刻分离，就思念得连心都疼了。或者，正是在此刻，才愈加思念？
　　深吸了一口气，视线中那明黄的色泽已经渐渐清晰了起来。
　　每次的狩猎时节，各位贵族子弟免不了一番游猎，何况此处还有文武百官，各位皇族以及当今圣上。
　　慕容瑜虽然不是马上得天下，然后当年寒帝慕容寒玥一统天下，那一番金戈铁马，逐鹿天下的豪情至今仍然回荡在很多人的胸中。大赭虽不是尚武之族，却是真正的文武并重。
　　说是狩猎，也不外一个展示才华的好舞台，有心人士自然都不会放过。
　　除了开始那个冬狩开始的仪式要求所有人都参加之外，其后的历时三日的狩猎慕容瑜对于诸位大臣并不勉强，所以，大多数的老臣基本上现在都躲在帐篷里。
　　璟燚到时，许多年轻一辈已经开始在小树林中驰骋了起来，慕容瑜策马立在一旁，含笑看着，似是颇为欣慰的模样。
　　璟燚一扯缰绳，马儿速度慢了下来，踱着步子慢悠悠走了过去。
　　能够站在慕容瑜身边的人，都还是有些身份的，对于这位苍王，心里多少是有些敬畏的。
　　初见是那一眼惊艳的容貌至今不改，然后，那噙着一层寒霜的面目光看着就叫人胆寒。后来朝堂之上那一番雷厉风行实在令人想忘记都难，突然的沉寂也让人有一种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安宁的错觉。
　　见到璟燚过来，原本围绕在慕容瑜身边的人都很默契地让开了道，璟燚一派悠然地移到了慕容瑜身边。
　　走近了才看见，慕容瑜身边的倒都是些熟人，慕容清、慕容成自然是左右相陪，另外还有南宫澈和宁远、宁馨兄妹，一脸穷酸书生模样的莫梦之竟然也在。
　　看到璟燚过来，众人面色都有些复杂，倒是慕容瑜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就就着：“炽羽。”
　　很熟稔的口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
　　本是无可厚非，却让璟燚微蹙了眉。
　　至璟燚出现，慕容清的目光就未曾移开，带着怀念与隐隐的悲戚。
　　看着璟燚，慕容清似乎想说些什么，然后还未开口，就听见一旁的宁馨突然开口道：“今日匆忙，还未恭喜太子殿下喜获麟儿。”
　　言语之间依旧是带着一如既往若有似无的讽意，眉眼含笑，说着“恭喜”，仿佛真诚，却隐隐带着几分戏谑之意。
　　慕容清眼眸一暗，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
　　白驹过隙，却已是恍如隔世，果然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吗？
　　璟燚径自走到了慕容瑜身边，顺着慕容瑜的目光望向前方的树林，悠悠道：“圣上不去大显身手一番吗？”平静的话语，仿若闲话家常一般。
　　慕容瑜移回目光望向璟燚，那美艳绝伦的面容仿佛罩了一层寒霜，不觉想起那一夜初见，静立在那个人身后，依然如现在没有什么表情，那眼神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何必打扰年轻人呢。”心里想着，嘴上的回答却一点不慢，脸上温和的笑容依旧不变。又想起什么，转头对着身边的几人道，“你们也不用陪着朕了，自己玩儿去吧。”有着长辈特有的纵容。
　　话音刚落，树林中一群欢呼声响起。想来有人打到什么大的猎物了。
　　身边众人面上的神色都有些好奇，于是纷纷行礼告辞。
　　不多时，只剩下璟燚和慕容瑜，还有跟随伺候的崇明和几个护卫。
　　“我们一起走走吧。”慕容瑜看向璟燚，温和道。
　　璟燚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不紧不慢地由另一条路走进了林子，说是走着，仿佛也就真是走走，两人至始至终也未曾交谈半句。
　　冬日的树林，多了几分萧索，少了几分绿意，却更增了些洒脱。
　　静默，气氛却并不压抑，两人似乎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只一人温和疏朗，一人幽深冷冽。
　　远远的时不时听见模糊的欢呼声，看来此次冬狩甚为热闹。
　　眼角划过树林一角，眼眸似有幽光划过，悠声道：“不如我们来个赌如何？”
　　璟燚略有些突兀的话让身边的人似乎都有些意外，不过身边的人都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面上依然是一副恭敬模样。
　　慕容瑜倒似乎毫不在意，仿佛听到什么好玩的事一般，挑了挑眉，问道：“炽羽想要怎么赌呢？”
　　“就看我们谁先打到它如何？”璟燚执着马鞭的手摇摇地指向一旁树下的一头小鹿。
　　慕容瑜眼眸一垂，除了一片温和，看不出什么其它的神情，道：“炽羽想要赌什么？”
　　平静的话语，璟燚还是听出了深处的兴味，在心里轻轻冷笑了一声。
　　慕容瑜，我就不相信在从那重重的夺嫡岁月走过来的你真如面上看来这么温文无害。
　　“若是你输了的话，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了；若是我输了的话，”微一顿，才道，“金陵侯布军的详细情况拱手送上如何？”
　　金陵侯，寒帝慕容寒玥的皇叔慕容修世袭爵位。慕容修至小习武，骁勇善战，曾常年驻守边关。现在，这金陵地处江南，富泽天下，而金陵侯可说是金陵的小天子。
　　慕容瑜眼眸微眯。金陵侯的布军啊，好大的一块的点心啊。不过，这世上向来没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儿，想来那几个问题该不会太好回答的吧。
　　“好啊。”唇角含笑，眼中却已是不容置疑的认真。虽然是麻烦，但是，你既然来了，那就绝不能逃避。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出手，干净利落地拿出弯弓，眨眼间，箭已经上弦。
　　小鹿悠然地在树下找寻着那寒冬至点滴的春意带来的新绿，却没有注意到两道疾驰而来的箭矢。
　　小芊有些好笑地看着一副神神秘秘模样把自己拉到一边的邵琪。怎么跟做贼似的。
　　“邵琪，你要有什么事就直说好不好？”有必要这么鬼鬼祟祟的吗？
　　与邵琪算来是极为熟悉的，所以小芊说话的语气倒也不客气。
　　邵琪的神色似乎有些复杂，望了望一边依旧悄无声息的帐篷，终于还是开口问道：“我问你，你见过……”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见过那个人了？”
　　“你说的是哪个人啊？”故意拖长的语调，看来似乎兴味盎然。
　　“你不是明知故问吗？”邵琪有些急了，瞪了小芊一眼。
　　小芊笑了笑，看他真急了，也不再逗他，道：“你问这个干什么？”涉及到那个人，小芊觉得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我问你哦，”邵琪的神色似乎突然变得有些怪异，“他是不是长得像个……”微一顿，才接着道，“狐狸精？”
　　看他那副紧张的模样，小芊本来屏息听着，却不想听到最后一句差点被一口口水呛死。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小芊的面上神情有些僵。
　　“要不然主上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男人？”邵琪脸上的表情有些愤然。
　　他们与璟燚相处的时日不短，以璟燚的面目，总有些不长眼的人自己送上门来，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下场，邵琪也难得提了，就是曾经说过璟燚漂亮的人，很多人邵琪都再也不曾见过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喜欢上一个男人？
　　小芊本来想说些什么的，目光一闪，拉了拉还在走神的邵琪，道：“你自己看吧。”
　　邵琪有些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愣在当场。
卷七:疏影 第十八章
　　眼前的面目无法用言语形容，眉眼清丽绝世，洒脱的笔触勾勒出的线条优雅绝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雪发披散，随风轻扬，满眼的出尘脱俗。
　　紫眸幽深，光晕流转，眉间曼珠沙华，妖异而艳丽。
　　纤尘不染，却又是魔意蛊惑，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却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
　　不同于璟燚那艳丽精致的容颜，震撼却是分毫不少。
　　正在邵琪发愣的时间，离夜已经到了近前。
　　不止是邵琪，连小芊都有些吃惊。
　　虽然只是侍女，但是，这段日子与离夜相处过来，就知道这个人性子淡漠了极致，基本上除了璟燚和翼儿，离夜是不理人的。
　　而眼前的离夜，身上厚重的貂裘已经拿下，只着一件素白单衣，本来就有些瘦弱的身子在这寒意阵阵的冬色中显得尤为纤细，隐隐间竟有一种脆弱的错觉。
　　走进了些，邵琪终于看清那一双荧紫的眼眸。
　　深邃犹如幽谭，只一眼就仿佛连灵魂也吸去了。也正是因为那样的深邃，那双眼中仿佛映不出任何的倒影，隐约间似乎还有些迷蒙之意，恍若隔了浓浓的雾霭。
　　面色平静得不可思议，气质虚无而飘渺。
　　就是这样的虚无和飘渺，却内敛了着深沉的气韵，一种令人俯仰的气质。
　　看着眼前的人，邵琪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感知到那仿佛濒临崩溃的平静。
　　离夜的身体状况，小芊虽然并不是确切得了解，但是，由璟燚平时那般谨慎的态度来看，也可窥见一二。
　　当即走上前去，想要说些什么，却见离夜有些迷蒙地双眼仿佛透过他们望着远方的虚空，那深切的幽寒中竟隐隐有什么波光流动。
　　小芊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离夜多了身上一件雪色的披风，一个一身苍青华彩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离夜身边。
　　“你身体不好，还是多少顾虑一些吧。”风衍没有注意其余两人的惊诧，只看着离夜说道，目光深处满是忧虑。
　　“你这么着急的样子，”离夜还是没有动，声调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突然顿住，仿佛难以开口，“他出事了吗？”
　　最后一句话出口，离夜轻轻闭上了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风衍张了张嘴，却也只是苦笑一声，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略有些低沉的嗓音，很悦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却点滴落在心头，极其一圈圈涟漪。
　　伤痛依旧，隐隐间似乎还有些悲戚的味道。
　　邵琪还是有些愣愣的，对于眼前的情景，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恍如身在梦中。
　　这个人，好像与自己印象中的狐狸精有些不太一样。
　　邵琪和小芊的疑问，并不没有等太久就得到了解答。
　　远处突然被一望无际的烟尘淹没，那个方向，正是离夜目光没有片刻稍移的方向，也是冬狩的猎场。
　　京城天都，本就是坐拥天险。
　　冬狩的皇家猎场，那一片树林连接的是一脉高峻的群山，另一面尽是深不见底的深崖和笔直难立的峭壁，所以自成围栏。
　　京城附近，年关将近曾发生小规模的地震，这本是常有是事儿，幸而也未曾有什么伤害，所以，沉浸在新年到来的喜悦中的人们都没有在意。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那地震的中心并不是那些京城临近的城镇，而是这一脉京城郊外的群山。
　　山体在地震中松散，也曾有小范围的塌陷，然后，真正的危机却隐藏在那被山雪覆盖住的巨大山体。
　　万马奔腾，这该是何等的气势？
　　只是，这一次，这样震天的气势却给大赭带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点滴的春意带了的些许暖意，一个冬季的积雪开始融化，连同松散的山体，终于抑制不住地塌陷。
　　离夜不知道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听着那个灰头土脸跑来说着远处的情形，明明就是熟悉的语言却突然好像变得无法理解了一般。
　　——苍王生死不明。
　　苍王是谁？
　　离夜永远明晰冷静的头脑好像突然打了一个结，霎那间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离夜好像终于想起了。
　　苍王，慕容炽羽。
　　慕容炽羽。
　　璟燚。
　　当“璟燚”这两个字终于在心头浮现的时候，离夜似乎还是没有清晰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心却已经不可抑止地疼痛起来。
　　仿佛一根沾着剧毒的针软软刺入心底中柔软的部分，疼痛点点滴滴地漫延开来，好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中，晕染开来，却没有淡去，反而愈加地清晰起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那人一头的雪发，神情依旧一派安宁，平静无波，那绝世的面容却突然在视线中渐渐模糊起来了。
　　在场所有的人一时之间都仿佛被施了法术一下，定在了当场。
　　邵琪有些不明所以，明明那一脉幽静的气息没有分毫的改变，但是，却仿佛深陷在深渊中，满溢上来是什么，居然令人连呼吸都已不能。
　　眼前好像有黑暗在漫延，借着愈加微弱光明，看着那绝美的容颜，邵琪突然觉得，那样平静的容颜好像有些扭曲与狰狞。
　　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邵琪才觉得他好像又见到了光明。
　　“去找祁长老，然后让他通知七部首领救人。”
　　清淡的话语传来，邵琪想也未想，下意识就转身脚下运起真气去寻找祁老。
　　脚下不停，邵琪本来有些凝固的脑子却终于渐渐恢复过来了。
　　好吧，他承认，那个人看长相，好像的确不是狐狸精，但是，凭什么他说的话自己就要照做。
　　看他样貌，除了那一头的雪发，分明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小鬼，自己干嘛要那么听他的话？
　　难道是因为自己本来就是打算这样做的？
　　确实，这样的情况下，这的确是最好的做法，忆剑楼中自然有人可以立时策划出一套最稳妥的救人策略，也一定可以有效地行动救人的。
　　主上武功高绝，一定可以化险为夷的。
　　想到璟燚没事，邵琪终于稍稍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朝着前方奔去。
　　邵琪并没有意识到，这世上有一种人仿若天成地拥有一种令人服从的气质。
　　四周的安宁已然不再，离夜却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一般，转身走回了帐篷。
　　风衍提步跟上，跟着走过去的还有刚刚才到本来是带着翼儿来玩儿的叶若和凌霄，小芊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密厚的帷帐，仿佛阻隔了一切。
　　离夜拉下了披风，斜坐在了一旁的软榻上。
　　“本座要他活着。”
　　离夜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风衍和凌霄都是一惊，躬身道：“是的，圣主。”
　　若有似无地有些叹息，离夜似乎有些倦意，道：“衍，你安排吧。”
　　风衍点了点头，和凌霄走出了帐篷。
　　凌霄看着叶若拉着翼儿站到一边，两人眼神交错，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地忧虑，却也是同样地无可奈何。
　　风衍看了看他们，目光仿佛不经意间望向那个低垂着眼眸，一脸深沉莫测的人，也终于只是叹息。
　　如果你现在立时飞奔前去救他，或者，你现在亲自安排救人，也许我不会觉得担心的。
　　你无法亲自救他，是不是表示，你现在连维持起码冷静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呢？
　　我原本以为，这世间没有人会伤你。因为那些可以伤害你的人，必定不会忍心伤你。
　　但是，凤焮让我明白，也许我这样的想法是一个错误。
　　只是，当凤焮在你面前自刎时，那一目血雨在你眼中，那明晰与冷静也未曾失去。
　　慕容炽羽，果然于你而言，是个太过特别的存在吗？
　　他若是死了，会怎么样？
　　风衍突然不敢去想。
　　目送着二人离开，叶若拉着翼儿站在一边，却没有接近。
　　那个人本来就单薄得几近虚无的气息愈加得飘渺了起来，仿佛突然间就会消失了一般。
　　周围环绕着一层气韵，阻隔了所有的人。
　　也许，还有一个人可以靠近。
　　只是，那个人现在生死不明。
　　叶若眼中满满的疼惜，却也终究只能站在一边无可奈何。
　　璟燚，你让他知道了爱，难道连恨也要一并教会他吗？
卷七:疏影 第十九章
　　冰冷，滴滴答答，清晰的水声。
　　静静燃烧的篝火，在这幽深的洞穴中看来格外寂寞。
　　慕容瑜背靠着石壁，一只腿笔直伸着，另一只腿微曲，唇角依旧是温和的笑意，慵懒而随意，只有那有些凌乱的衣衫和脸颊上的擦伤能够窥见些许狼狈之态。
　　崇明一手拿着烤干的衣物轻轻地搭在了慕容瑜身上，这才把目光移向了坐在一旁的璟燚。
　　相比于慕容瑜，璟燚的态度似乎更加从容，除了依然除下放在一边的外衫之外，也只有衣角有些脏了而已，只是他现在正若有所思地望着篝火边上的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影子。
　　那个人一身黑衣，纵然站在篝火旁，仿佛是天成就身在黑暗的人一般，那幽暗的光亮到了他的身上也只是变成了一目阴影。他并没有刻意遮去面容，然而不论你如何仔细去分辨，看到的终究只有模糊一片混沌。
　　不过，如果没有这个人的话，他们纵然不死，现在想来也是极端狼狈的吧。
　　那被两枚极射的箭矢瞄准的小鹿，仿佛突然感应了什么一般，微一侧身，在加上那两支箭矢，看来都有打落对方的打算，如此僵持之下，都偏了几分。
　　小鹿还是受伤了，因为璟燚跟随着箭矢到来的金针。
　　反正他们一开始就没有规定用什么武器，所以，谁能先杀了小鹿谁就胜了。
　　璟燚还是觉得自己小看了慕容瑜，随手拾起飘落的枯叶，虽然没有阻止金针，但是，金针还是偏了少许。
　　受伤的小鹿，转过身向着林子深处跑去。
　　两人自然都不会中途罢手，拉起缰绳朝着深处追去。
　　璟燚是志在必得，慕容瑜看来似乎也没有轻易放手的意思，所以，到了后来终于演变为两人的正面交锋。
　　慕容家的人果然都是些表里不一的主儿。
　　这是璟燚的感慨。
　　到底是谁说这位皇帝是个文弱书生的？
　　当年的突变，璟燚已经有六七岁了，本来就是懂事早的孩子，那一次的伤痛，更是铭刻于心，连带他的父王。
　　世人都知道当年灵帝的长子和三子，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却不知道这位当年的大皇子的武功会如此高绝。
　　记忆中，他那位战功赫赫的父王也没有如此精湛的武功。
　　浑厚的内力源源而来，绝不是朝夕之功。
　　虽然璟燚早知道慕容瑜绝不会表面看来那般温文无害，也知道这个人其实是会武功的，但是，咋一见到还真的吃了一惊。
　　不过，也许比想象中棘手，却也并不是太大的问题。
　　对于慕容瑜，并没有多少杀意，毕竟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要杀他的。
　　这下子，倒更多了些想要知道慕容瑜底细的心思，所以，也不忙着结束。
　　一番纠缠，两人似乎都多了些趣味。
　　不过，蓦地感觉到什么，两人都默契地停了下来。
　　远方似乎有什么，滚滚而来。
　　那是一种生物的本能，本能地感知到危险。
　　然而，有时候，在自然的面前，人真的是很无力的。
　　本来还在远方，却倏忽之间到了眼前。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仿佛是谁的神力突然把大山移到了眼前，铺天盖地而来。
　　淅淅沥沥落下的细雨，满目的沙石，毫无章法，却也更加难以躲避。
　　短暂的愣神，两人都是回过头疾奔。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蓦地出现的暗影，与大总管崇明，一人拉着璟燚，一人拉着慕容瑜，朝着斜后方奔去。
　　一个山洞，虽然终于被石块封死，不过，最起码，他们都还活着。
　　幽深的洞穴，有些阴冷的湿意。
　　璟燚原本以为这个人是皇室的暗卫，只是，一路奔来，知道这个人的武功跟曾经在慕容清身边的暗卫根本就不可同日而语，而他一直保护的人，竟然不是慕容瑜，而是他。
　　暗影看来对此处很熟悉，稍稍整理了一般，然后在洞中找来了些木材升起了火来。
　　璟燚随意地脱下了外衣放在了一边，负手大量着那个沉默到几乎虚无的男子。
　　不论是对于他还是慕容瑜，很明显的，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恭敬之意，更准确地说，至他出现以来，就未曾显露出任何的情绪。
　　为他们一丝不苟地打点着一些仆人该做的事，却没有任何谦卑之态，一切做来都是自然之极。
　　那样的漠然与沉静，很自然地让人联想到另一个人。
　　同样的淡漠与安宁，却来得更加深刻，一点一滴镌刻进了骨髓，悠悠至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散发出来，浑然天成的动人心魄。
　　自然地朝着被堵死的洞口望去，亦只是无言。
　　层层的阻隔，点点的等待，累积起来的绝望。
　　我是如此，你又该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我下落不明去无能为力？
　　曾经搂着你看着那血色的图腾漫延，看你隐忍的伤痛，却仍旧无力。
　　我明明就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样的无能为力会是怎样的苦痛，为什么竟要让你也如此？
　　“你还是放弃吧，”慕容瑜看着璟燚道，“三影从来只认一个主人。”看着璟燚大量了暗影半晌，倒是很理解他的疑问。
　　“三影？”陌生的名词让璟燚微蹙了眉。
　　“天影，地影，幽影。”慕容瑜温和的微笑突然变得有些飘渺，“幽影也就是一般大家都知道的皇室暗卫，而其余两个我也只是听说，今天也才亲眼见到。”看着璟燚的目光有些若有所思。
　　“那他们的主人是……”
　　“曾经的皇室暗刃，你说谁有那个本事令他们臣服？”慕容瑜温和的笑意间多了些戏谑。
　　其实答案早已明了，只是心中的情绪有些复杂。
　　明明就是想要保护你的，最终却还是被你保护吗？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璟燚垂眸敛去眼中的情绪，只与一汪幽深，慢慢转过身去，望着慕容瑜，道，“我们的赌约，应该是我赢了吧。”
　　慕容瑜笑容突然有些苦涩。
　　有一个执着的人呢。
　　在那样逃命的情况下，居然还念念不忘那个赌约要将那只小鹿杀了再走，就凭这样的胆色与魄力，输得倒也不冤枉。
　　“你想问什么？”慕容瑜依旧是一片坦然，丝毫没有一点儿颓色，倒是满眼的了然。
　　璟燚点了点头，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蓦地睁开了双眼，问道：“在我父王遇见我母亲之前，你认识我母亲吗？”较之之前，更加冷冽而漠然的语气。
　　慕容瑜微微叹息，他自然知晓那样的漠然代表的并不是麻木，而是需要费尽心力压抑的强烈情绪，不过，仍然诚实地点了点头。
　　并不意外，却仍旧是深切的痛楚。
　　“那么，当年我父王谋反一案，你有插手吗？”
　　“我并没有阻止，”慕容瑜轻摇了摇头，眼中似有一抹感伤，“也没有帮忙。”双方都是。
　　“你为什么不阻止？”璟燚的口气带着些质问的意味。
　　听他口气，他的父王谋反一案他分明就知晓是一件冤案，然后此事却牵扯了当时最战功赫赫的王爷，与赭朝最负盛名的四大家族，这样几乎可以动摇国本的案子，他不插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因为是你父亲自己选择了这样的结局。”慕容瑜眼中的柔和渐渐替换成坚定，带着些隐忍的悲伤。
　　后面的话已不需赘述，也该是明了。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处心积虑要之你于死地的人，就是那个天天睡在你枕边的人，你还会有几分心思好好活在这时间？
卷七:疏影 第二十章
　　细雨纷飞，沾湿了一地的尘埃。
　　冬色萧索，一目苍凉。
　　皇家围场身后的一片苍翠绝壁仿佛被那神来之笔生生削去了一笔，突兀地矗立在那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原本的树林已经被一流黄土沙石覆盖，埋葬了点滴的翠色下，恍若绝望。
　　幽暗的天色，压抑得心也生生地疼了起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忙碌而焦急，仿佛混乱一片，却又是条理分明。
　　慕容清一身干净利落的装束，随意搭了一件披风在肩上，额上有些许发丝轻垂，看神色似有些憔悴。
　　身旁的桌上磊着厚厚的公文，慕容清偶尔提笔写些什么，时不时地抬起头来，望望帐外的情况，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小芊看了看自顾自地处理事情的太子，又转过头看看坐在一边似都周遭的一切全无所觉的雪发男子，想了想，还是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了太子的手边。
　　这位太子没打一声招呼地就搬了一推东西进来，径自就开始处理公文，看着离夜也没说什么，所以小芊也没去阻止。
　　距离那天的突变已经过了两天了。
　　这次的事情真的是震动全国，不过好在救援也算及时，所以，靠近林子边上的人大多很快被救了出来，虽然都有些轻伤，好在性命保住了，太子慕容清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两天了，璟燚和慕容瑜还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为了防止哗变，当今圣上慕容瑜失踪一事暂时被慕容清压下，只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本来因为慕容瑜病愈而稍稍沉寂下来夺嫡之争，也许又要揭开序幕了。
　　小芊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雪发男子。
　　身上随意地披了一件长袍，斜靠在软榻上，雪色的长发旖旎在身后，额前长发几缕垂在身前，发梢无风轻动，跳跃间却带不起轻快的错觉。
　　额间盛放的曼珠沙华，幽幽望来，似乎愈加得妖异而蛊惑。血色流转，衬得白皙的皮肤似乎渐渐透明了起来。紫眸虚闭着，锁住了满目的紫晕光华。
　　小芊微微叹息。
　　这样的绝世容颜，不管看了多少遍，仍旧是不变的震撼与惊艳。
　　两天了，这个人一直就是这样坐着，分毫未动。
　　虽然以前小芊见到他时，他也是经常静坐着，好久好久都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微妙的，仍旧能够感觉到不同。
　　那渐渐漫溢开来的气质似乎愈发得飘渺了起来，偶尔小芊觉得似乎只要一眨眼，这个人就会在眼前凭空消失了一般。
　　叶若拉着翼儿曾经来过，但是，都只是看着摇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慕容清的到来，也许事情会有所不同的吧。
　　慕容清看着手边的茶，抬眸望了望小芊，点了点头，又埋头写着什么。
　　半晌，慕容清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暂时将手中的笔搁置在一旁，端起了手边的热茶。
　　启唇轻抿着热茶，目光却是终于忍不住若有似无地朝着一旁的离夜望去。
　　小芊笑了笑，亦是叹息，朝着离夜微一礼，转身退出了门去。
　　仿佛没有注意到小芊，慕容清的目光犹疑着，却慢慢坚定了下来，终于定定地朝着离夜望去。
　　依然是一径的漠然与沉静，却仿佛让慕容清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离夜面前。
　　“他，”半晌，慕容清张了张嘴，有些干涩的声音才终于至齿间泄露出来，“会没事的吧。”
　　本是刻意陈述的话语，却因为太多的不确定，夹杂着深处的恐惧，听来竟恍若疑问。
　　一粒轻巧的石子落进了汪洋，激不起半分涟漪。
　　慕容清此时却好像镇定了下来，幽幽地望向离夜，耐心地等着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离夜一直虚闭着的紫眸轻启，似有一方紫晕流转，渐渐聚集停驻，点点的湿意迷蒙，仿佛隔着一层茫茫大雾，掩去了一切的真实。
　　好像现在才意识到这屋里多了一个人，微偏了头，眼眸过处，却只是一目虚空。
　　“嗯。”又一会儿，才有轻轻浅浅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应该是没事的吧。”
　　不可思议的，就是这样一句不完全算是肯定的话语，却让慕容清胸中烦闷的情绪倏忽之间沉寂了下来。
　　他说没事，就该是没事的吧。
　　明显地感觉到慕容清蓦地放松下来的情绪，虽然还有深处未曾泄露的恐慌，然而，这样的轻松总给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太子殿下现在看来似乎很清闲啊。”薄唇轻吐浅淡的话语，似讽非讽，听不出什么确定的情绪。
　　慕容清眉头一跳，却只有苦笑一声。
　　现在这般情势，确实不是在此耽搁的时候，但是，很多事，情难自禁。
　　即使已然知晓，已经永远地错失。
　　我曾经无比的愤恨，这世间为什么要有你慕容寒玥这个人呢？凌为什么偏偏就爱上了你呢？
　　但是，那日他坠崖的消息传来，我却发现，再多的忿恨，再多的怨尤，再多的柔情蜜意，也抵不过那个人还活着。所谓的朝朝暮暮天长地久，也比不过还能与他同在一个世界呼吸。
　　所以，你不爱我也不妨，只要你好好活着。
　　离夜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一抬手至一边取出了一本薄册递给了慕容清。
　　慕容清看着眼前的薄册，一时神色有些复杂。他还记得，这是他曾经送给殷悠的古谱。
　　慕容清并没有忙着接过，离夜也不强求，一手拿起薄册，随意地翻开了几页，在慕容清有些惊诧的目光中，撕了开来。
　　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不论做什么，都带着绝对的优雅，即使在做着这看来似乎有些粗暴的行为时。
　　离夜径自从书的夹层中抽出了一张薄笺，递给了慕容清。
　　这一次慕容清没有再拒绝，带着几分惊异接过，一看之下，刹那间冷汗盈盈。
　　那一张薄薄的纸张上，只有寥寥数语，然而，却很郑重地加盖了玉玺印鉴。谁能拿着这一纸薄笺，就能够任意调动京师各方的兵力。几乎可以说是将京城天都贵族的姓名都握在了手中。
　　慕容清蓦然记起，这本棋谱好像是因为凌的事情父皇罚他在家闭门思过时送来的。说是怡心养情，但是，那个时侯自己根本就没有心思去看这个。
　　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纵然心中心思翻腾，也没有忽略了这一纸薄笺是至谁的手中递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慕容清望着离夜，神色有些复杂，言语间隐然的愤怒。这算什么？施舍？抑或是交易？
　　离夜终于慢慢转过身来，迷蒙间朝着慕容清望来，才缓缓道：“你的东西还给你而已。”
　　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无法分辨任何的情绪，愤怒却渐渐淡去。想来该是自己想得太多了，面前这个人，不论是施舍或是交易，都没有什么意义的吧。
　　“为什么不给凌呢？”单纯的疑问。
　　“他若是想要什么东西，自己动手不是更好？”微挑了眉，说得淡漠。
　　纵然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与漠然，还是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深处的宠溺与纵容。
　　这个人的爱，该是绝对没有伤害的吧。
　　纵然心痛，还是忍不住感慨着，能够为他所爱的人，一定是幸福的吧。
卷七:疏影 第二十一章
　　篝火渐渐熄灭，滴滴答答的水声愈发得清晰起来，冷冽的寒意也在漫延，似乎一直到了心底。
　　在场的四人功力都不算浅，黑暗中视物也不是什么难事。
　　幽影似乎在仔细地查看些什么，崇明至另外一边也在探查。
　　璟燚背靠着石壁，随意而慵懒，隐隐还有些颓然的味道。
　　慕容瑜坐在他对面，偶尔目光触及，带着些许担忧，却只是沉默。
　　“你，”璟燚平静的声音突然幽幽地响起，“和我父王的关系好吗？”
　　慕容瑜垂眸想了想，才缓缓道：“小时候，算是不错的吧。”
　　“小时候？”
　　“是啊，”仿佛想到了什么，慕容瑜温和的笑靥有了些真实的暖意，“纵然是皇室子弟，也是有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的。”
　　慕容瑜与慕容琉都是庶出，皇室对于出身本是甚为看重的，所以，至他们出生开始，就注定是不受重视的。
　　但是，启天十五年慕容寒玥的一道圣旨改变了这一切。
　　慕容寒玥至三岁登基，十六岁亲政，后宫一直虚置，众臣联名上凑，国主无嗣，国无根本，恭请选秀立嫔。
　　慕容寒玥只说身体不适，驳回了众臣纳妃的上凑，下旨所有后一辈宗室子弟入宫，作皇子教养。
　　众臣至此也是无话可说。
　　那一年，慕容寒玥十八岁，慕容瑜九岁，慕容琉六岁。
　　“其实都说是风光无限，麻雀飞上了枝头哪能就立刻变成了凤凰？”慕容瑜摇头，微有几分叹息。
　　“到了皇宫里，背景家世就来得更为重要了。我与你父王都是无权无势，在家是父王对于我们也都是不管不顾的，所以，到了宫里，也就只是住的地方换了一个而已。”这“父王”说的，该是慕容灵洛。
　　温和的话语，悠悠说来，然而，深宫大内，世态炎凉，权利纷争又岂是如此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其实，一开始在洛王府中之时，我与你父王并不熟悉，到了宫里，才真的愈加显得同病相怜了，所以，才慢慢熟悉起来的。”
　　“你父王那时候老是有事没事就哭鼻子，哪有后来那一番金戈铁马的作风？”说着，慕容瑜眼中的笑意也愈发得浓郁起来了。
　　本以为平静的无人问津，亦别无所求的生活却悄然改变了。
　　启天十七年，寒帝慕容寒玥的生母贤仁太后大寿，普天同庆。
　　那时慕容瑜十一岁，慕容琉也有八岁了。
　　两个还是躲过了众人，却在御花园中迷了路。
　　“那时候，真的是又累又饿，但是，偏偏那时候整个宫里的人都沉浸在一方喜悦之中，本来就不是引人注目的人，走失了自然也没有人注意。”温文的话语，倒也听出什么苍凉之意。
　　仿佛想起了什么，蓦地笑了出来。
　　疑有仙乐声声，直如梦境。
　　循声而去，也真是恍如一梦。
　　“仔细算来，那可能是我和你父王第一次见到他吧。”眼眸中多了几许不甚向往之意。
　　他作为父亲绝对是不合格的，因为我们这些人在他眼中，从来就不是他的孩子；作为帝王怕也是最懒散的帝王了，帝座深深，掩去了太多的隐晦。
　　月明星稀，清风阵阵，繁花绚烂，落了满眼的缤纷。
　　那人一身银纹素色长袍，玉带束发，坐于琴前，低垂的长发落在了身后，随风扬起优雅的弧度。
　　玉指修长，琴弦间跳跃拨转，洒脱肆意。
　　那绝色容颜，似有浅笑荡漾，眸中波光潋滟，只缱绻了满目水色。
　　“我和你父王当时直接愣在了当场。”似有几分叹息，也夹杂着几分趣味。
　　本该是熟悉的人，却又并不熟悉。
　　不论是那唇角真实的浅笑，还是那如泣如诉的琴声。
　　“欧阳静看见我们两傻在当场，就笑嘻嘻地把我们拉了过来。那时候真的是饿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过旁边的人递来的点心就开始吃起来了。”终于想起来抬起头看看周围的状况，却撞进了一汪温柔似水的眼眸。
　　“我想，贤仁太后绝对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女子。”幽幽地评价着，眸中却不相符地闪过一缕阴晦。
　　那一夜，就真如到了梦境，却是曾经想也不敢想的梦。
　　欧阳静明眸皓皓，言笑晏晏；贤仁太后母怡清华，温柔慈爱；殷悠俊逸潇洒，风趣幽默。然而，这些人却都不及那一旁静坐浅笑之人。
　　那人一身飘逸出尘的气息，一脉安宁优雅，只在欧阳静与太后目光触及之时，偶有安抚笑靥，碎语一二。淡漠的声音，清丽的语音，落在心头，荡开一圈圈优美的涟漪。
　　至到欧阳静那一声“寒玥”才如梦初醒。
　　寒玥——慕容寒玥——寒帝慕容寒玥。
　　终于知道面前这个笑得温柔的人，竟然就是坐在那深深帝座之上的人。
　　“后来，大了些，不过还是有些淘气的。那一次明月将军出征，我和你父王就跟着混在军营里，想要去战场上看看，但是还没出城就被揪出来了。”面上的神情是怀念和伤感的混合，深处甚至还有些眷恋，“结果被明月将军很不客气地打了一顿屁股，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璟燚深深地看了慕容瑜一眼，才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我听父王提过。后来，你们还是去了吧。”
　　“是啊，”慕容瑜微颔首，“你父王向来是个执着的人，再加上还有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欧阳静小姐。”
　　错觉一般，慕容瑜的笑容多了些苦涩。
　　幽影和崇明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站在一旁。
　　慕容瑜闭眼掩去了眸中的情绪，才看向崇明问道：“如何？”
　　“前路被山石封死，洞中也没有其它出路了。”崇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幽影没有多言，也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同意崇明的话，觉得不需多言。
　　璟燚沉思一阵，突然站起身来，走到了被山石堵住的洞口前。
　　这样密封的空间，很熟悉的感觉啊。
　　璟燚突然低声笑了笑，修长的指间略微轻抚山石，指间似有红莲绽放，一朵朵暗红的火焰雨点一般落在了山石泥沙之上，瞬时间那坚硬如铁的山石蓦然纷纷化成了齑粉，慢慢剥落下来。
　　虽并不是太过意外，然后亲眼所见，慕容瑜与崇明还是眼睛一亮，倒是幽影依然沉静默然。
　　忽然幽影一闪，以到了璟燚身边，此时，慕容瑜与崇明这才看见，璟燚指间的红莲已然消失，修长的身体蓦地有些脱力一般，向后倒去。
　　幽影伸手想要扶过璟燚，璟燚的身体却在半空突然一转，最后轻靠在了一旁的石壁上。
　　幽影身影一顿，自然地站立在了一旁。
　　微微调整了呼吸，璟燚才有朝着洞口望去，似有进展，也只能说聊甚于无，却没有多大实际的意义。
　　摇头轻叹。
　　当日石棺之中，说到底，也只是小小地帮忙而已，看他仿若信手拈来，随手肆意，真正做来，才知晓其中的难处。
　　不过，纵然再难，知晓你就在这石壁的另一边，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轻轻一笑，粲然夺目，温柔深情，却也带着傲然绝世。
　　长袖一扫，席地盘膝而坐，真气聚敛。
　　看着那突然盘膝静坐的人，慕容瑜眼中都多了几分惊异，倏忽一闪，却多了几分赞叹。
　　如此生死存亡之极，却还能如此冷静运功聚气，当真是难得。
　　那人美丽的凤眸微合，纤长的手指栖在双膝之上，抱元守一，一片凛然而不可侵犯。年纪轻轻，却是一目幽深，气韵深敛，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番傲视天下的雍容气度。
　　幽影仍旧站在一方阴影之中，此时眸色却有几分暗光闪过，抬眸望向洞口，却仿佛只是一目虚空。
　　“特殊的情况，有时却能让人的精力前所未有地集中起来吗？”
　　低不可闻的话语，似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落在那一方黑暗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卷七:疏影 第二十二章
　　云峦叠嶂，一片阴郁间仿佛连心也跟着压抑得沉了下来。
　　静谧的夜色下，黄沙山石，一目苍凉。
　　飞鸟惊，雾色四散。
　　红莲绽放，仿佛是那浓墨一般的黑暗中，一片流动的血色，本是深沉的压抑被那一抹艳丽的血色生生地撕裂开来。
　　疼痛，因为那样的决绝。
　　快意，因为那样的壮丽。
　　血色漫延，那血色在中心愈发得浓郁起来，最后盘旋成深沉的幽暗，仿佛透不进任何光亮的暗。
　　那人就站在那一方幽暗的中心。
　　本是晦暗难测，却匪夷所思地聚集了所有的光亮。
　　一袭素衣，被那血色的光晕染上了极为艳丽的色彩，飞扬的神采，仿佛燃烧一般的倨傲。
　　长发微束，旖旎在身后，飘逸在风中，勾起点滴的涟漪，仿佛最优美的乐谱。
　　似有一曲长鸣破晓，浓密的云雾散去，幽月朗照。
　　月色冷澈，落了一地的清辉。
　　倾世的容颜，只一眼就已经沉沦。
　　眉宇间仿佛燃烧一般飞扬的风致，美丽的凤眸幽深似海，却又隐隐间潋滟着动人的水色。
　　唇角自然勾起一个优雅的弧度，一目的傲然天下。
　　*
　　慕容清终于站在山洞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血色渐渐在一片幽冷的夜色中淡去，然而，那近乎炽烈的温度仿佛还在心间流淌，撕扯得心剧烈得疼痛起来。
　　都说是月色撩人，但是，那人就只是那样站着，就生生夺去了那迷离的月色所有的光辉。
　　从来就知道他的美丽，从来就知道那份深沉内敛的傲然，却从来没有想到，那样的风姿，仿佛终于冲破了黑暗的惊凤，在那一片广袤的天空中肆意飞翔，落了一地红莲绽放。
　　只是，这样的美丽，到底是为了谁而绽放？
　　真的，远离了……
　　*
　　璟燚稍稍平息了内息，目光一扫，周围的景色依然尽收眼底。
　　殷悠站在一棵树下，接触到璟燚的目光时，微微一笑，随后提步走到了璟燚面前。
　　仿佛没有注意到殷悠的接近，璟燚在目光所及终于没有找寻到那一抹熟悉的优雅而沉静的身影时，微垂下了眼眸，似有几分黯然的味道，却倏忽之间变成了浓烈的担忧。
　　细微的转变，并不明显却是清晰。
　　殷悠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叹息。
　　“璟燚公子，”殷悠微一礼，竟然带着些恭敬的意味，“可否脉象由殷某一观？”
　　依旧不变的潇洒不羁，却在眼眸间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抹恭谨，这样的殷悠，熟悉却也陌生。
　　没有什么犹豫，手腕很自然地递到了殷悠身前。
　　这样的殷悠只说明一个问题，他是在执行一个人的命令。
　　*
　　很谨慎地扣住璟燚的腕脉，凝神查看了半晌，才终于微舒了一口气，放下了璟燚的手腕。
　　“只是有些累了，璟燚你好好休息一下就好。”潇洒的笑意终于有完全回到了脸上，眼眸中也浮现出些许真实的关切与熟稔。
　　璟燚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面上的神色却是一汪讳莫如深。
　　“悠还真是偏心，就只知道看炽羽吗？”璟燚的身后，慕容瑜踱着步子走了出来，忽略那有些狼狈的衣衫，还真有些闲庭散步的味道，“这还站着两个大活人呢。”
　　慕容瑜的出现让本来有些怪异的氛围稍稍改变了些。
　　与慕容清一同到了的官员一见到慕容瑜，都随着慕容清一道下跪行礼，直呼“天佑吾皇”。
　　*
　　慕容瑜平静地示意众人起身，纵然衣着狼狈不堪，那眉宇间掩不住的清华之气，举手投足间尽是尊贵优雅。
　　崇明接过慕容清准备的披风恭敬地为慕容瑜披上，随后静立在一旁。
　　慕容瑜似无所觉，悠悠一眼望向慕容清之后，微转过身向着身边的璟燚望去。
　　璟燚侧身而立，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处，似乎是洞中一抹阴影之处。
　　那一方阴影本该有一人，现在却只余幽影，在场众人竟都是毫无所觉。
　　*
　　看着众人纷纷离去，璟燚再不做停留，朝着某个方向飞奔而去。
　　依然是飘逸而潇洒的身影，却隐隐间带着急切。
　　殷悠看着璟燚离去的方向，眸色突然有些复杂，却终于在笑容间多了些轻松之意。
　　蓦地换上了几分戏谑，朝着林间望去。
　　允曦一身白衣，长身玉立，目光只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眉间的倨傲似乎淡去了不少，多了些化不开的忧伤。
　　终于流连着收回了目光，冷冷地瞟了殷悠一眼，眉头微皱，身形一闪，只余下殷悠一片叹息。
　　*
　　雕栏玉砌，凭栏而立。
　　邵琪走上楼来，就见那人悠然地靠坐在栏边，雪发随着夜风微扬，飘渺的气息，似乎下一刻那夜色下淡然的剪影就要随风散去了一般。
　　本到了嘴边的话却突然哽在喉间，就连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远处静谧的天空突然有红焰暴涨，暗红的血色映得天幕夜色也蓦然艳丽了起来。
　　血色流淌肆意，却是一片燃烧的飞扬绝世。
　　刹那芳华，一瞬即逝。
　　邵琪只盯着那一方夜幕，久久不能回神，至到清浅一语响起。
　　“很美是吗？”
　　恍然一愣，才知这突然飘进耳中的话语竟是出至眼前人之口。
　　很是悦耳的嗓音，微微有些低沉，却似不是音调之故，仿佛是至那人的身体漫溢开来的沉静。
　　平静无波的话语，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在尾处留了几分叹息。
　　熟悉而又陌生。
　　至上次围场外那寥寥数语，这还是邵琪第一次听见离夜开口。与上次那几近崩溃的平静不同，这样的语音，竟在平静之间多了几分不易分辨的涟漪。
　　*
　　离夜靠着凭栏，虚闭着紫眸，面上的神色似是因为夜色之故，竟嵌伤了一抹忧伤。
　　红莲之火，焚尽万物。
　　这一番生命钩织的壮丽，当该是美得如诗如画。
　　只是，可惜……
　　离夜修长地指间慢慢覆上虚闭的双眸，竟有几分黯然的味道。
　　*
　　想到方才那一方艳丽震撼，下意识般，邵琪点了点头，后又想到那人背对而坐，又补上一句：“嗯。”
　　而也在这时，邵琪才蓦地顿悟，那方向，分明就是皇家围场的方向，当然也就是璟燚的方向。
　　他此番到来，就是已然知晓璟燚的下落，忆剑楼七部众人已有安排，祁老就叫他来告知离夜一声。
　　现在才想起，张口欲言，却只见夜色下一抹黑影一闪，明晃晃的一剑刺来，直取离夜面门。
　　不敢怠慢，邵琪右手飞速拔剑，迎了上去。
　　*
　　那黑衣人对于邵琪的出现似有些意外，不过迅速镇定下来，手中长剑一扫，对直朝着邵琪刺去，幽冷的眸中是冰冷的杀意。
　　步步绝杀，看来该是长生殿的顶尖杀手。
　　邵琪当下也不敢怠慢，凝神应对。
　　月色下，两道身影交错，咋又分离，一时也是难分高下。
　　邵琪手中长剑一紧，手腕一转，朝着对方腋下的破绽刺去，本以为对方一定慌忙回防，却间对方被黑巾掩去的面目下隐约似乎有些嘲弄的笑意。
　　没有等邵琪仔细分辨那突兀的笑意到底有何意，黑衣人本是空下的左手月光下似有银光一闪，邵琪只感觉手中的长剑蓦地一震，一股诡异的起劲顺着剑身袭来。
　　邵琪一惊，手瞬时脱开长剑，身形已退到了几步之外。
　　至邵琪推开，那长剑刹那间至中间断开，跌落在地上，凝神一望，那黑衣人手中赫然闪烁着幽亮的银色丝线。
　　无刃！
　　然而情势却没有时间让邵琪去细细斟酌，至邵琪退开，黑衣人手中的无刃便以迅猛之势飞速朝着那凭栏斜坐的人袭去。
　　*
　　离夜独坐悠然，至始至终都是一片平静无波，连动作似乎也没有分毫改变，不论是方才那场激烈的打斗，还是现在这突然袭来的利刃，仿佛都是毫无所觉。
　　邵琪站在一边，焦急的，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银色的寒芒朝着那人飞去，杀意满溢，锐利不可阻挡。
　　似有一阵风过，银丝一顿，半空中无力地垂了下来，连同他的主人。
　　离夜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震，缓缓侧过了身子，邵琪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那优雅的唇角弯起优美的弧度，多了些真实的温度，衬得那美丽的容颜愈加得动人心魄。
　　一个飘逸的身影慢慢落在了离夜面前。
卷七:疏影 第二十三章
　　璟燚眸看着眼前的人，那绝世的容颜映入眼帘，熟悉而又是陌生。
　　心，蓦然被巨大的喜悦包围。重获新生，真到见到眼前的人时才终于有了真实的感觉。
　　那人荧荧紫眸悠悠望来，内里似是水色荡漾，却蒙着一屋子茫茫大雾，皎皎月色下美丽的容颜，仿佛在微笑。
　　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只怕眼前是一场梦幻，却只感觉手臂一紧，跌进了一个有些单薄的怀抱。
　　温柔的，却有着不可置疑的坚定，渗透的，却是难以忽略的宠溺与留恋。璟燚素色的衣衫，摩挲着舒服的触感，透出一派温凉的气息，却是仿佛从未有过的温暖。
　　鼻息间盈满纯真粹而干净的气息，带来无比眷恋的味道。
　　璟燚心头一紧，伸手反抱住那似乎愈加纤细的身子，却在这时，耳边响起幽幽的叹息。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依然是那样清淡的语气，悠悠道来，却一声声落在了心头，渗进了心底最深处。
　　璟燚心头蓦地一酸，却又夹杂着丝丝的甜意，张了张嘴，说不什么话来，只收紧了拥着怀中人的双手。
　　邵琪抬眸看着那静静相拥的两人，那样安静而祥和的气氛，那样深刻的眷恋与不舍，仿佛就像是一副亘古不变的画卷，美轮美奂，却也是契合无间。
　　垂眸掩去些许的黯然，仍旧是有些叹息。
　　这样的风景，若是被破坏的话，该是一种罪过吧。
　　苦涩的笑了笑，邵琪走到那已经昏倒的黑衣人旁边，一手拎着黑衣人，静静地退出了园子。
　　璟燚拥着怀中温凉的身子，好久好久，才感觉心中原本快要灭顶的思念稍稍平息了些许。
　　“夜……”稍拉离些身子，终于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生生硬在了喉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派恬静的睡颜，侧头轻靠在璟燚的肩上，紫眸微闭，长睫在眼帘下投下一圈优美的阴影，呼吸平缓而轻盈，却是从未有过的深沉。眉间似乎稍稍放平了些许，少了几分隐忍与自制，泄露的却是深刻的倦意。
　　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却忍不住心中微微地疼痛起来。
　　深吸了一口气，倾身小心翼翼地抱起离夜，走回了屋子。
　　爱，若真是可以计量的话，到底谁会爱谁更多一点？
　　*
　　睁开眼睛，身旁的人依旧安然而卧，那样平静而安宁。
　　就这样呆呆地看了半晌，及至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掌，唇角终于抵制不住的开始上扬。
　　纵然不舍，还是轻轻放开了手，坐起了身来。
　　轻手轻脚地走出屋来，流连地望了那卧躺的身影。
　　*
　　方走门来，天边绚烂的霞光一时间耀得人睁不开眼。
　　竟是到了下午。
　　璟燚摇了摇头，走出了园子，抬眸只见一个水蓝色的身影遥遥而立，清澈灵秀，唇角笑意优雅。
　　“流影小姐。”璟燚点了点头，似是招呼。
　　相比于璟燚的冷淡，流影倒似乎显得很高兴，漫步走了过来，道：“你叫璟燚是吗？”
　　璟燚点了点头，不意外地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类似怀念的情绪。
　　“有时间吗？”流影真诚道，“一起去喝一杯吧。”话语温柔，却带着不输男子的豪气。
　　“好。”没有多少犹豫，璟燚颔首欣然应允。
　　*
　　四周墙壁像是常年烟熏的结果，泛着深沉的黄色，几张桌凳子随意地放着，除了那个上酒菜的掌柜之外，没看到其他什么人。
　　桌上几盘家常小菜，虽不是叫人垂涎欲滴，却也是香气扑鼻。
　　流影也不忙着举筷，只拿起旁边的酒壶倒了两杯酒，放了一杯到璟燚面前，看来似乎还颇有些献宝的意思。
　　璟燚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入口甘醇，隐隐似有暗香，却是梅的傲，兰的幽，菊的冷，竹的清，混杂着，次第袭来，端得是奇妙非凡。
　　没有放过璟燚面上表情细微的变化，流影满意地笑了笑，才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道：“你知道吗？这酒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君子……”流影还未说完，璟燚已经喃喃地开口。
　　流影先是一愣，随意坦然地点了点头，只是随后望着璟燚，神色有些恍惚。
　　*
　　又是这一番仿佛陷入回忆的神色。
　　璟燚心下感慨，却也不恼，只端着酒悠悠地品着，凤眸幽深，似笑非笑地望着流影。
　　半晌，流影好像终于回过神来，撞上璟燚饶有兴味的眼神似乎也不觉得尴尬，笑了笑，解释道：“你与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风华公子？”并没有多少疑问的语气，璟燚点了点头，“很多人都这样说过。”眉目倏忽一转，问道，“真的有那么像吗？”
　　“像，也不像。”流影想了想，认真答道。
　　璟燚若有所思地望向流影，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似不经意问道：“流影小姐与风华公子很熟悉吗？”
　　流影澄澈的眼眸似有流光一闪，随意一黯，才道：“当然熟悉，我们三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笑意渐渐清晰起来，“大概就是通常所说的‘青梅竹马’吧。”
　　“三人？”
　　“嗯。”流影眼神难得的深沉起来，“我，风华，还有，炎华。”
　　不意外地在说到“炎华”的名字的时候，看到璟燚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明显的阴郁，流影苦笑了一声，一时无言。
　　*
　　“风华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璟燚随意问道。
　　“一个很任性的人。”流影说得很中肯，只是唇角的笑意渐渐有了些戏谑的意味。
　　璟燚眼眸微垂。这样的评价很熟悉呢。
　　“其实他那样的脾性也是给身边的那些人惯出来的。”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流影兴冲冲地说着，“听说他们俩出生的时候，霞光万里，明的确不可方物，都说是必有异人降世。故而名为‘华’，取义‘绝代风华’。”
　　“居然不知道‘风华公子’是两个人。”
　　流影点了点头，接着道：“他们两人，一静一动，一文一武，当真是相得益彰。他们是双胞胎，其实长得并不是那么相像，但是，同样的，都是倾城容颜。”似乎多了些叹息，“特别是风华，至小不论是武功还是四神之力都是首屈一指的，所以，我本来以为这一次的圣主一定是风华无疑的。”
　　后面的话流影没有再说，璟燚却依然明白了。
　　风华当然没有当上四神一族的圣主，因为那位四神一族的圣主现在正在榻上安睡吧。
　　*
　　“那天大祭司在神殿祭祀之后，宣而下一任圣主就在东方。当时，全场哗然。虽说圣主以紫眸与眉间印记为证，但是，却是极为罕见的，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由大家推举，四神之力高的人就任。大家都没想到居然一下子就连续出现两位紫眸圣主。”
　　“而人们更加没有想到的是，风华居然自请前往找寻圣主。”流影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孤度，“那些人都以为风华必定对圣主不利，但是，他们哪里明白，风华那样骄傲的人，有些事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而是根本不悄去做的。”
　　“后来？”璟燚淡淡的开口。
　　“后来？”流影眼中恍惚间似乎划过一抹忧伤，“后来风华带着一名少年回来了。我一时好奇就兴冲冲地跑去看，却见那少年十三四岁模样，比同年龄的孩子沉静许多，其它倒也没有什么特别。”
　　笑意似乎有些苦涩与自嘲。
　　“我当时很不以为然，但是，我父亲见了他却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璟燚记得，流影的父亲好像就是无涯，曾经名动天下的百变圣手无涯。
　　流影望向璟燚，声音倏忽之间有些深沉：“如此人物，天下何人能与其争锋？”
　　璟燚身体微微一震，一时神气有些复杂。
　　说完流影又是一声叹息：“我当时自然不服，父亲只说，看不出他的强并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你还太弱，弱到连那一层薄雾都看不穿，更遑论其它。”
　　“其实我还好，大不了找他打几场就好了，但是，”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仿佛悲伤一般，“真正麻烦的是风华。”
　　那样骄傲的人，很多事是不屈的，却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骄傲，才有更多的事是无法容忍的吧。
　　“风华输了，”流影深深地望了璟燚一眼，才道：“连同自己的心和灵魂都一道输了。”
卷七:疏影 第二十四章
　　以灵魂的契约种下的血咒是不是只有同样付出灵魂的代价才可以解除呢？
　　璟燚漫步走到床边坐下，凝眸看着床上那一张恬静的睡颜。
　　原来明显的倦意已经至眉宇间淡去，只有一目的平静安宁，呼吸轻缓，几不可闻。
　　抬了抬手，想要触碰，却顿在了半空，害怕打扰他。真是矛盾的心情。
　　不过，很快的，这样的矛盾得到了解决。
　　一只带着轻浅暖意的手慢慢的覆上了璟燚停在半空的手，最后很自然地放在了身侧。
　　“吵醒了你了吗？”看到紫眸悠悠睁开，璟燚声音中带着些歉意。
　　离夜缓缓坐起身来，才道：“也该醒了。”
　　“饿了吗？”璟燚伸手帮离夜拉好滑落下来的被子，“要吃些东西吗？”
　　离夜半晌没有说话，微微偏了偏头，似在想些什么。
　　“现在很晚了吗？”离夜淡淡地问道。
　　“嗯，”望了望窗外幽暗的夜幕，璟燚不甚在意地答道，“一更了。”
　　“哦，现在要吃东西的话，应该是挺麻烦的吧。”
　　“嗯。”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璟燚有些疑惑地看着离夜眸中突然而来的兴味。
　　“璟燚，”这一次离夜并没有沉默，很快就开口问道，“会做饭吗？”
　　璟燚看着那幽幽的紫眸，优雅的唇角轻浅的笑意，笑了笑，有些叹息：“夜你想吃什么？”只有对于这个人，永远也是无法拒绝的吧。
　　*
　　夜晚的厨房，本就没有什么人，一些守夜的人看到璟燚也都很自觉地保持沉默。
　　有些冷静的厨房，昏黄的灯光带来的却是几乎温暖的温度。
　　璟燚外面的长衫已经褪下，长袖弯起，看来很干练，正不紧不慢地洗菜。
　　看来似乎很熟练的动作，该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
　　都说群子远庖厨，站在这厨房中的璟燚却是说不出地和谐，不同于以往周身环绕的寒意的凛冽，依然是优雅，却多了如玉一般婉约的温润。
　　璟燚略抬眸，正看见披着披风坐在一边的离夜，不自觉地温柔了神色。
　　“会无聊吗？”璟燚看着离夜问道。本来是想叫他在屋子里等着的，但是，他说要一起来也就一起来了。
　　离夜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
　　“夜，我怎么觉得……”璟燚微一顿，好像在寻找合适的用词，“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虽然依然是平静的神情，然而，那微弯的唇角，眼中清澄的光影，却朦胧中带着几乎飞扬而愉悦的神采。
　　“对啊。”离夜点了点头，也没有要刻意掩饰的意思。
　　璟燚微微一愣，随即抿唇微笑，垂眸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
　　圆桌上小菜数盘，热气飘散在空中，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
　　璟燚有些紧张地坐在桌旁，看着身边的人不紧不慢地提着夹起盘中的菜，递到唇边，就这样优雅平静地吃着。
　　“怎么样？”璟燚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本是无关紧要的事，声音还是有些不易觉察的紧张。
　　半晌，没有回音，离夜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仍旧是不急不缓，平静无波的面目上一望过去却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看来颇有些品评的架势，也因为这样让璟燚原本就有些紧张的心情人愈发地紧绷了起来，所以也没有看见离夜微垂的眼眸中带着些兴味的神采。
　　“璟燚做的饭嘛，”就在璟燚就要按捺不住再次开口的时候，离夜轻轻的一句话又让璟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怎么都是好的啊。”想来对于璟燚的反应很满意，离夜唇角的弧度愈发地温暖了起来。
　　就这样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却让璟燚原本所有的紧张与疑虑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的话，让人听起来很盲目哦。”璟燚脸上挂上了轻松的笑意，打趣道。
　　“那又何妨？”离夜微挑了眉，反问道。
　　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渐渐生动起来的侧脸，璟燚满足的笑了笑。
　　却是无妨，只要你高兴，什么都无所谓。
　　*
　　“不过，”离夜放下了筷子，拿起勺子盛起一勺粥放到唇边，突然道，“尾脚处却似乎很是苦涩啊。”
　　“啊？”一时间似乎无法理解离夜突如其来的话语。
　　“做菜很多时候也是一种心情。”离夜一面徐徐地喝着粥，一面状似不经意地解释着，“因为菜里可以反应出做菜之人的心情。”
　　璟燚苦笑了一声，却没有解释什么，只道：“过几天夜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可好？”
　　“好。”没有任何犹豫。
　　“夜，你都不问我要去哪吗？”
　　“她救了你，去看看她也没什么。”离夜答得随意。
　　璟燚深深看了离夜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夜，她毕竟还是你的母亲。”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
　　当年的事没有亲身的经历也许真的是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他不是离夜，也无法说着什么原谅亦或是责怪之类的话，但是，看着那样的炎华，璟燚总觉得死者已矣，她对于离夜那样的感情并不似作伪。
　　璟燚的话难得地让离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意颇有些深意地感慨道：“是啊，毕竟是母亲。”微微拖长的语调，似有无限叹息。
　　璟燚脸色一白。
　　*
　　“他现在在吗？”刻意轻松下来的语调，却不住深处的沉重。
　　终究还是岔开了话题，璟燚在心里也觉得这样逃避的方式实在不好，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况，面对离夜，却是真的不想提起。
　　曾经的刻骨铭心，竟然只是别人手中的一场闹剧。
　　离夜的眼神带着几分心疼，以及深处的纵容.
　　“谢谢。”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包容，谢谢你一直以来的考虑，谢谢你一直以来的保护，不管是关于母亲，还是天影……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终还是只有这两个字。
　　璟燚这样的反应让离夜一怔，随即浅浅地笑了。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
　　*
　　“和流影一起出去了吗？”离夜随意问道，闲谈一般。
　　“夜是怎么知道的？”璟燚问道，他不认为离夜会让人跟着他。随着轻松下来的气氛眼中的笑意似乎也轻松不少。
　　离夜放下了手中的勺子，看着璟燚，抿唇一笑，突然凑近了些，顿了顿，在道：“这种酒的味道向来是流影的最爱。”
　　温凉的气息轻轻喷洒在颈上让璟燚的心神一晃，一手轻拦着离夜，才道：“君子，确是好酒。夜也去过吗？”
　　“去过。”离夜一手握住璟燚的手，道，“只是没想到一个喜爱着眼‘君子’的人，最后却喜欢上巫月眠这样的人。”
　　“我本来以为流影小姐会在天山等着巫阁主去找她的。”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流影一开始的目的吧。璟燚笑了笑，任离夜握着他的手把玩着。
　　“情之一事，若是能够自控，就不能谓之曰情了吧。”有些叹息。
　　*
　　“夜，你当年的血咒是如何封印的？”难得的，璟燚的口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与小心翼翼。
　　一直以来，在离夜面前，总是刻意地不谈起血咒的事，但是，这件事无论如何希望听见离夜亲口来说。
　　“是因为风华？”半晌离夜没有说话，璟燚终于忍不住追问道。
　　离夜轻叹一声，似是无奈，却有着更多的无力。
　　“我当日将若儿身上的血咒嫁接到自己身上，却没有想到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得多。我当时几乎只能整天泡在温泉中才能勉强保持神智清晰，悠他们对此虽然着急却还是无能为力。”
　　说着，微蹙了眉，“一座大大的熔炉，风华居然就当着众人的面跳了下去。”
　　“最后得到的就是那个琉璃坠吗？”璟燚颤声问道。
　　他还记得离夜曾经颈间坠着的琉璃坠，那一抹艳丽而妖异的血色，是风华的颜色。
　　只是，当时至底是怎么的情况让风华不惜永远的离开？曾经，到底是怎么样的苦痛？
　　“夜”声音似乎有些涩然，“以灵魂的契约种下的血咒，是不是只有同样付出灵魂的代价才可以解除呢？”
卷七:疏影 第二十五章
　　冷清的小店，昏黄的灯光，一人悠然独酌。
　　门帘轻启，一人缓步走了进来。
　　流影依旧微垂着眼眸，似没有看见来人，只伸手又拿出了一个酒杯，斟了一杯酒放在了自己的对面。
　　“凌霄宫主也舍得你这个大冷的晚上出来吗？”罕见的带上了几分戏谑的语气。
　　叶若看着桌上残羹冷酒，微微一笑，也不答话，拉了拉披风，在一边坐了下来，却没有端起流影当放下的酒。
　　流影目眺似是不经意叶若的小腹，隔着重重衣衫看不出什么，眼眸中却似又幽光一闪，仿佛歆羡。
　　没有错失那一眸流光，叶若心下有些叹息，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把目光放在了一旁还未收去的碗筷。
　　流影心下了然，道：“不说残夜，就冲他与炎华的关系，我不能对他做什么。”唇角带上了几分嘲弄，斜眼朝着叶若瞟去，“还是，你担心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
　　半晌，叶若望着流影，仿佛想要至那张俏丽的面容分辨出什么，却终究只是无奈一笑。
　　“你终究还是放不下吗？”
　　“死者已矣，我又能怎样？”
　　“你这么说就说明，过了这么久了，你终究还是没有放下。”叶若明眸皓然，看着流影却失了几分原本的灵动，多了几分深沉，“当年风华和炎华的事……”
　　“我知道那不关他的事，”叶若还没有说完，流影就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一直都是风华在自作多情而已。”声音似乎有些黯然。
　　叶若张了张嘴，喉间似乎有些涩然，道：“当年的事，本不是一两句可以说清楚的，只是，”微一顿，“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把璟燚牵扯进来的。”
　　*
　　听了叶若的话，流影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满室的笑声却没有丝毫的愉悦之意。
　　“欧阳静小姐，”流影蓦地停止了笑声，凝眸看着叶若，“从他一出生开始，就注定跟这些事脱不开干系的，何况……”
　　最后两个字流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叶若却知道那未说出口的话，以及深处的复杂。
　　——何况他是四神一族的族人，何况他是炎琳霜的儿子，何况他爱上了慕容寒玥……
　　*
　　“你我都清楚，风华当年不惜以灵魂献祭，也只是封印住血咒而已。”流影突然徐徐说道，“但是风华还是做了，排除其它的原因，也是因为风华知道对于那个人而言，只是封印其实已然与解除无异了。”
　　血咒，血脉相连，切忌动情乱心，大喜大悲。
　　“当我听说他血咒复发的时候，我只当自己听到了一个很可爱的笑话，但是，”流影的眼眸蓦然闪过一丝阴郁，“那天我见到璟燚的时候，我突然之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样的神情，敛去了所有的冰寒与疏离，柔和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的神情，居然有一天出现在那张永远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脸上。
　　“其实他对风华，也不是完全无情的。”说句话，不知怎么，叶若说得有些心虚。
　　流影笑了笑，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君子”，抿了一口，细细地品味着。
　　芳香满溢在齿间，熟悉却又是陌生的味道。
　　看着流影面上似乎是满足的神色，叶若一时也只能无言。
　　很少有人知道，落英阁中百花落，落英阁主却是独爱梅兰竹菊，就连熏衣服的香料也必然是这四种，虽然竹并不是花。
　　*
　　“我当然知道他对于风华并不是无情，”没有去注意叶若的叹息，流影条径自说道，“但是，这世间的情有千百种，他所能给的却绝对不是风华想要的那一种。”
　　那个人看着风华的时候，或许可以说是欣赏，却不过是仿佛在看着一个名贵花瓶一般的欣赏。
　　“我只是有些感慨，明明是那么相似的一张脸，但是，他对风华要是有对璟燚一成的心思，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流影脸上优雅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悲伤。
　　如果慕容寒玥肯爱风华的话，炎华不会那样不惜一切种下血咒；如果慕容寒玥不曾身中血咒，风华不会舍弃了灵魂来封印；如果炎华没有死，也不不会有后来炎琳霜那么刻骨的恨意……
　　也许，慕容寒玥与炎华之间的纠结并不完全因为风华，然而，这却是最重要的原因。
　　听到此话，叶若心下亦是感慨良多，却终是无言。
　　世事难测，又有谁能说得清楚？
　　该说是对的时间遇见了对的人了吧。
　　若非是幼年遭逢大难，璟燚也未必有机会遇见慕容寒玥，即便就是遇见了，慕容寒玥又怎么会爱上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
　　“不过，你这么紧张倒是难得啊。”流影看着叶若带着几分戏谑。
　　她所知道的欧阳静，也许是可以说是善良的，却也不是绝对没有界限的善良。
　　“他是寒在意的人不是吗？”叶若笑了笑，说得似乎完全不以为意。
　　“啧啧，”流影摇了摇头，“真该让残夜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没有改变的皓皓双眸，似将这天下的灵都收藏了在内，只那熟悉面目上不熟悉的狡黠与随意，本不该是属于欧阳静的。
　　叶若没有多说什么，面上笑容不变，目光一径望向流影，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我没说什么，只是回答非所问了他一些问题而已。”流影说得无奈，随意话语一转，带上了几分讽刺，“而且，既然做都做了还怕人知道吗？”
　　叶若眸色一闪，站起身来。也不早了再留下来看来也没什么意思了。
　　*
　　“欧阳静，”看到叶若走到了门口，流影突然出声道，“其实以你的资质来说，绝对该是一个剑术高手才对。”担到剑术，流影的表情轻松了不少。
　　“那又怎么样呢？”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过头。
　　“不怎么样，”流影声音中还是难掩几分唏嘘，“你这样残夜也不知道吗？”
　　这一次叶若没有回答，径自走出了小店。
　　店外明月朗照，却似一层寒霜，直直蔓延到心底的寒意让叶若不自觉地拉了拉披风。
　　那个人又有什么能真的瞒得了的，不过，我知道以你的纵容，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当作不知道吧。
　　不是不想变强，但是，以前如果我变强了，强到足够保护我自己了，失去了牵挂，你还会想要活下来吗？
　　*
　　“静小姐真是好兴致啊。”街角一个悠然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叶若寻声望去，一人披着玄色的披风，站在街角，看不清音容相貌，那样潇洒的风致，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殷悠公子不是一样好兴致。”步子没有停下。
　　殷悠一笑，慢慢走近来，与叶若并行。
　　“其实你的担心很多余，既然都那么做了，该想到的他也都想到了。”殷悠突然道。
　　“你知道我担心的是什么事？”
　　“唉，”叹息一声，似乎有些无奈，“静小姐，我可是在璟燚出来两天前就等在那儿了好不好？”
　　叶若一时失笑，只道：“也真是个怪胎，惯的时候朝死里的惯，该狠的时候却是比谁都狠，真不知道那家伙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看着叶若一副恨得牙痒痒却又完全无可奈何的模样，殷悠笑得很是幸灾乐祸。
　　想当年一心要学轻功的欧阳静小姐，却很不巧的居然会惧高，结果就是整夜整夜的被扔在房顶上，当时那真叫一个——哭声震天啊！
　　叶若自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斜眼狠瞪了一眼，眼角触及前方一道白色身影时，面上不自觉染上了几分喜色，步子似也快了不和。
　　*
　　那人只着一件白衫，月下盈盈而立，竟是比那月色还要飘逸出尘，孤高傲然，只是恍惚间却似夹杂着几分暖意。
　　来人正是凌霄。
　　看着叶若几乎是越来越近不及待的步子，凌似乎笑了笑，赶忙上前伸手扶着她，叶若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
　　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回过头来，看着心爱的人总是在身边等着你，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令人欣喜。
卷七:疏影 第二十六章
　　一直的沉默，璟燚终于忍不住想要追问的时候，却倏忽感觉手臂被人一带，轻轻地撞进了一个并不怎么宽厚的怀抱，浅浅的凉意，交缠着点滴的温暖。
　　璟燚顺势反抱住离夜。
　　离夜下颚支在璟燚的肩上，垂着脸看不清神情。
　　“璟燚，这样的想法你最好半分都不要有。”半响，璟燚终于听到耳边清浅的声音淡淡地响起，“风华的话，我可以原谅他，但是，如果是你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平静如常的语音，璟燚还是轻易地听出了期间夹杂的阴郁。
　　蓦然一愣，却似乎开始有些明白了当年风华的选择其间的绝望与无奈。
　　多情总被情情恼，强求亦终不可得，最终选择决绝。
　　现在自己怀中这人，都说是宁静淡然，而那骨子里的傲然，不经意间泄露分毫都已足够令人叹为观止，震撼非常了。
　　所以，高傲如你，怎么能够容忍这种强加的人命债？不论其它，这一辈子你都不能可忘记他了。
　　这一点，我明白，风华也明白，所以才会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爱不了，就恨吧。
　　连恨也不存在，那么，起码要永远记住，用心记住。
　　*
　　“夜，其实我很害怕。”璟燚慢慢收紧了放在对方腰间的手，坚定的，声音却隐隐有些颤抖。
　　离夜心中一痛。
　　长久以来，对于血咒，两人都很默契地保持默然。虽然他知道璟燚从来没有放弃，忆剑楼强大的情报网络也不是全无作用的，即便最终带来的结果终究是绝望。
　　不过，这却是第一次璟燚将他的痛苦完全袒露在他面前。
　　这般将心也撕裂开来的痛苦，却是避无可避，除了承受，再无它法。
　　离夜慢慢收紧了手掌，指间几乎就要陷进肉里，却又被生生抑制住了。
　　天下都可握在掌中，我却连让你少些苦痛也做不到吗？
　　*
　　深吸了一口气，一些情绪瞬时敛去，离夜伸手扶着璟燚的肩，轻轻拉开了些距离。
　　“有些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说着，离夜的一只手还是习惯性地覆上了璟燚的脸颊，“血咒只能封印一次，所以，璟燚，不要再想些无意义的事可好？”
　　那样平静的面目，有如古井深潭一般，恍惚间却似有一粒石子划过，那样的弧度，竟仿佛畏惧，眉间盛放的曼珠沙华倏忽之间流转的色彩似乎也多了几分悲伤。
　　这样的离夜，并不是璟燚熟悉的；这样的慕容寒玥，更可说休连想也没有想过的。
　　刹那间璟燚觉得心里满满地涨得酸酸甜甜，喉间也仿佛被什么哽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没有得到璟燚的回答，离夜突然说道：“若真是你的性命有什么作用的话，璟燚也活不到现在的。”
　　这话听来有些冷漠，然而却带着深处的担忧。
　　璟燚也知道这话绝对是事实，先不说此事本就是因炎华而起，单就以寒帝慕容寒玥的威信来说，纵然他不亲自动手，也多的是人代替他完成。
　　慢慢握紧了手，璟燚笑了笑，道：“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你再担心了。
　　后面一句话璟燚没有说出口，但是，离夜地仿佛已经听出来了，轻轻地笑了，如释重负一般。
　　*
　　清晨时分，浓云下泄露丝屡阳光，看来格外灿烂。
　　邵琪一人站在孤清的院落前，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走进。
　　院落中一池清水，小亭独立，四季花卉具有栽种，如今正是寒冬时节，大多凋谢，没有刻意移去，却没有丝毫颓唐之色，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萧索风流，竟是说不出的雅致。
　　清水旁有白梅暗香盈袖，枝影横斜。清水映出疏影朗朗，看来不枝不蔓，说不出得薄酒肆意，却看那旁逸斜出，分明枝枝相连，缠绵非常。
　　邵琪看看看着，一时间有些出神，直到有人走到他身边在反应过来。
　　*
　　“邵琪公子。”
　　邵琪转身一看，来人正是小六，翼儿被他拉着正站在邵琪身边不远处。
　　邵琪朝小六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对于这位清秀少年，邵琪所知道的也就只是他是那位夜公子的弟子，虽然他从来没有听见他叫过离夜“师傅”，但是，他听到有人称呼他“六公子”。
　　少年唇上似乎若有似无地挂着清浅笑意，礼貌却也疏离，站在他身边的翼儿就显得活泼得多了，看到邵琪就毫不吝惜地给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随后扯着小六就要走进院子。
　　小六进着翼儿安抚地笑了笑，才又望向邵琪，道：“邵琪公子想来也有事，不如就一道吧。”
　　这样的邀请邵琪自然不会拒绝，他本来就有事要找璟燚的，又考虑到璟燚曾下令此院不可随意闯入，但是，在璟燚失踪期间他进来也不是一次两次，所以开先实在有些为难。
　　点头答应，抬眸不期然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眸。
　　如唇角一般，眼中流光仿佛也荡漾着浅浅笑意，只是，这样令人亲近的笑意却让邵琪有些不大舒服。
　　那样的清澈，仿佛将一切都映照得清清楚楚。而对这个尚不及弱冠的少年。霎时间邵琪竟有被人看穿的错觉，想要再次探究时，对方却已经状似不经意般错开了眼眸，拉着翼儿走进了院子。
　　还没到翼儿已经迫不及待地放开了小六的手，朝着紧闭的房门飞奔了过去。
　　仿佛有了感应一般，在翼儿跑到门前时门突然自里面打开了，翼儿抬起头来，自看见一张熟悉的美丽面容，看着自己挂着浅笑。
　　“璟燚哥哥，”翼儿开心地扑了过去，“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璟燚笑着抱起翼儿，疼爱地捏了捏翼儿的鼻头，道：“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翼儿听说璟燚哥哥回来了，翼儿想见璟燚哥哥。”翼儿给了璟燚一个甜甜的笑脸，随意侧着身子开始向屋子里探望。
　　知晓翼儿的心意，璟燚抱着翼儿走进屋子，小六和邵琪随后跟上。
　　*
　　还是与往常一样，离夜斜靠在软榻上，腿上盖着厚重的毯子。
　　把一见到他就等不及要挣开璟燚怀抱向他扑过来的翼儿抱进怀里，翼儿双手自然地环上了离夜的颈子，将脸埋在了离夜怀抱中，轻轻地蹭着。
　　翼儿撒娇的举动，让离夜勾起的唇角多了些宠溺的意味。
　　“爹没事了呢。”半晌，翼儿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离夜笑得开心。
　　“爹能有什么事呢？”
　　翼儿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又把头埋进了离夜的怀抱。
　　似乎又想起那天离夜一人站在那儿，孤绝仿佛没有任何人可以接近，那样的爹让他好想哭，但是，璟燚哥哥说男孩子不可以随便哭，他忍了好久才忍住，却再不敢看那样的爹。
　　不过，现在爹已经没事了呢，璟燚哥哥也回来了。
　　这样想着，翼儿不禁笑出了声。
　　*
　　仿佛感受到孩子的喜悦，离夜脸上优雅的弧线似乎也蓦地柔和了许多。
　　“翼儿这些天都做了些什么呢？”
　　翼儿在离夜身边坐好，听见离夜问起，就兴冲冲道：“我和小六哥哥在一起啊，殷悠叔叔教我读书写字，也教小六哥哥，还夸奖小六哥哥了。”翼儿似乎很兴奋，在离夜面前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哦？”
　　不明意味的单音节，小六站在一边，突然觉得那双幽潭紫眸迷蒙间似乎朝着自己望来，倏忽之间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
　　邵琪有些惊异地看着小六，原本沉静似水的少年在那人面前，却突然慌张得好像连手脚放在那儿都不知道了。眼神飘过那双紫眸盈盈，似有流光溢彩，美丽不可方物，一时间有些若有所思。
　　*
　　看到邵琪似乎有什么事，璟燚朝邵琪使了一个眼色，轻轻退出了房间，邵琪明了，跟随走了出去。
　　小六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至怀中摸出一本薄册恭敬地递到了离夜面前。
　　正是那本《流华残卷》。
　　离夜伸手接过那本薄册，淡淡问道：“都看了？”
　　“嗯。”小六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离夜换做两根手指夹住薄册，突然似有火光一现，薄册瞬间化为粉。
　　翼儿看得瞪大了眼睛，小六也看得瞠目结舌，离夜却似乎完全不在意一般，伸手拂开了落尘。
　　小六一抬眸，只见一修长的指间放在了自己眉间，正中印堂。
　　似有气劲流转，直直漫延到了全身。
　　“还好。”指间抽离。
　　就这样一句勉强算是肯定的话语让小六终于开心的笑了出来，明朗而绝净。
　　“这段日子跟着悠学了些什么？”离夜随意的问道。
　　“跟着隐先生学习医毒。”
　　“嗯。”
卷七:疏影 第二十七章
　　龙隐山，接天崖。
　　凌绝顶，众山一览。
　　璟燚看着脚下云团雾饶，变幻诡谲，想这天地乾坤，浩浩然孕万物于其内。
　　至小遭逢剧变，璟燚一直以来所作的都是为报仇二字。本就是天赋异禀，一路走来，还是艰辛异常，心中信念却无丝豪动摇。
　　那一场惊天大火，父亲萧索的背影，那些曾经熟悉的音容笑貌在热的烈焰下都变成了一番狰狞的悲戚，其后近十年母亲悲伤眷恋的双眸……这一切的一切，午夜梦回之时，纠结入梦，心中锈刻下的刻骨铭心绝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而后遇见离夜，及至其后情根深种，匆忙中知晓其真实身份，下意识便想到前去夜宴阻止一切，而后事毕冷静下来，内心的挣扎实在是煎熬非常。
　　他从来下意识以为慕容寒玥已死，并未将其当作仇人，但是，也无法否认，一切恩怨纠缠，慕容寒玥便是症结所在。
　　母亲谆谆教诲犹在耳畔，若说当日全无至慕容寒玥于死地之心未免太过牵强。只是情思牵绊终究胜了千万恨意。
　　情思惑人，多年的恨意却也不是朝夕之间就可以轻易放下了。
　　情愈是深刻，心中与母亲愧疚之情亦愈是浓厚。
　　对于离夜他或者是舍不得，对于其余诸人却并无此番心思。
　　那日离夜不告而别，独上天山，而后那一番作为，除去其它的心思，却也真是为了报仇，亦是发泄心中愤恕。
　　*
　　站在这山巅，看那风云变幻，虽是冬日景象，那连绵山峦依旧是青翠为衣，深浅不一的绿意，尽皆是一番生命肆意盎然。
　　看着这样的景色，心情突然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了，很多事情也开始渐渐浮现出来。
　　恩怨情仇，孰是孰非有时真的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得清的。
　　侧过头看着身旁人，雪发随风轻扬，绝世容颜依旧安然宁静。
　　此时璟燚蓦然想起，当日约见的地点，可不就是这接天崖上吗？
　　若是当日真的选择拔剑相向，以这个人的性子，指不定就真的将性命拱手奉上了。
　　脑中当好浮现出这样的可能，就忍不住冷汗直下，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却知晓若事实真是如此，那还真不如死了的好。
　　终于却只有叹息。
　　母亲，你不在乎父亲，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你自己，这世间你到底在乎什么呢？难道真的只有恨吗？
　　*
　　手掌间熟悉的触感和温度让璟燚终于回过神来，入眼熟悉的面容，眉间隐隐的关切与忧虑。
　　又让他担心了吗？！
　　“夜，我带你下去吗？”虽然以离夜的以力来说，要下去绝不是难事，但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不要妄动功力为好。
　　自然听出了轻快的声音中刻意的笑意，离夜却只是默然地点了点头。既然璟燚不想说，他自然也不会去逼迫他，反正想想也知道是什么事儿了。
　　得到离夜的首肯，璟燚伸手揽着离夜的腰，纵身跳下了接天崖。
　　风，渐渐在身旁聚集。
　　下落的速度璟燚尽量控制得比较缓慢，希望不要让怀中人有什么有适。
　　风火相生。
　　天一本就是以天下万物为我所用，暗和四神一族就自然四相之力。
　　那日在山洞中，结合天一的残字诀心法，璟燚手中的红莲之火依然大成，相应的，御风之术现在用来也比那次至崖下上来之时娴熟了不少。
　　*
　　身边云雾缭绕，如梦似幻。
　　“向左靠些。”
　　清浅的语音在耳边响起，没有多想，璟燚依言向左边一靠，突然感觉右手边突兀的似有什么一闪，几丝裂开的冷风刺耳得脸上有些疼。
　　到了崖底，璟燚站定，才慢慢放开了搂在离夜腰间的和，抬眸却正看见离夜悠悠紫眸迷蒙间望来，竟有几分赞赏之色。
　　“怎么了？”璟燚问道。
　　“璟燚没有偷懒啊。”声音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眉宇间的赞赏之色却是确实。
　　“在你身边，哪敢偷懒呢？”璟燚眨了眨眼，回道。
　　玩笑一般的话语，说出的却是最真实的感觉。
　　离夜似乎微微愣了愣，随即伸手一指点在了璟燚额头，有些无奈道：“真是个傻小子。”
　　*
　　感到指间传来有些冰凉的温度，璟燚有些心疼地把那只手握入掌中，才道：“夜，你是怎么知道那块怪石在那儿的？”
　　他知晓离夜目力已失，但平时看他行事，时而似是不见，时而却似比平素更加清晰，虽觉得怪异，但是知晓他功力深不可测，在加上担心他体内血咒，却也没有顾得上询问。此番看那嶙峋怪石，实非目力所及，当下倒真是有些好奇。
　　离夜闻言，似是抿唇轻笑，小臂微抬，手掌向上，指间微曲。
　　璟燚凝眸看那指间，隐隐似有气劲缭绕，看不真切却可感知，模糊似是明白了什么。
　　“风，总是可以带来些讯息的。”
　　此言一出，璟燚顿时有如醍醐灌顶。
　　气息流动，确实可以反映出周遭万千变化。
　　只是，这话听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若不是对风之力运用到了极致，怕也无法如此游刃有余吧。
　　“她住在那个石洞里吗？”似未注意到璟燚万千心思，离夜悠然问道。
　　“嗯。”璟燚抬眸看向前方石洞，颔首肯定，一手拉着离夜，朝着石洞走去。
　　*
　　石洞干爽，多时无人竟也没有尘埃，看那石桌石凳，简朴干净，四周石壁，葛藤环绕，竟是全无修饰，但是，仔细瞧来，倒颇有些返璞归真的意味。
　　璟燚与炎焮相处不过短短数日，却得她以性命相护，又知他是离夜生母，看那情意万千，不似作伪，后来也知她与离夜之间恩怨纠缠，然而他不是当事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却依然感念其相救之恩。
　　今日看到熟悉精致，却已是人面全非。
　　璟燚望身离夜，却见他面目微沉，看不清面上神色，却有些若有所思的模样。
　　似乎感觉到璟燚的目光，离夜抬眸道：“炎焮此人向来最是舍不得委屈自己，没想到竟能在此处住了这么些年。”
　　听来似有几多感慨，却有混不着力，似无任何情绪，璟燚第一次听他主动谈起炎焮，却没料到竟还是此等漠然语气。
　　“夜，她毕竟是你……”
　　“母亲”二字尚未出口，璟燚突然住口，心中蓦地一痛，想到自身，自己想来也没有什么立场说离夜什么。
　　*
　　半晌默然，离夜倏忽一声叹息。
　　“璟燚，可还记得我说过你名字由来？”
　　璟燚望向离夜，似有些疑惑，还是答道：“景者，玉之光也；燚，双炎。”这名字，正是父母名字的融合。
　　“璟燚可知道是谁为你取的这个名字？”
　　璟燚听得此言，蓦地一惊，看着离夜似乎难以置信。
　　离夜知他已然明了，只道：“璟燚，不论她做了什么，她却是真心爱护你，也是真心爱你父亲。”
　　“我和父亲不过是她手中的棋子罢了。”璟燚说着也只是苦涩。
　　“璟燚，我与炎琳霜并没有什么交情，我何必帮她欺骗你。”离夜说话间，紫眸盈盈，似怜惜，又似心疼。
　　“是啊，你又何必帮她？”璟燚不忍叫他担忧，只强笑着应他的话。
　　“因为我知道，恨一个自己爱着的人，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离夜这一句话说来，平静无波，璟燚却觉得比那波涛汹涌更令人令人震憾。忽又想起那日山洞之中，听见慕容瑜说起当日贤仁太后之事，心中一慌，急向离夜望去，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
　　“以炎琳霜的容貌，纵然不是刻意为之，身边肯为她赴汤蹈火的人却也不在少数，她若不是真心爱你父亲，也不会下嫁于他了。而且，”离夜微一顿，才道，“你父亲深陷情网，却也不是满目皆盲。”
　　“父亲早知道母亲身份？”
　　“嗯，”离夜颔首，“你周岁之时，我与悠曾一道去苍王府，除了因那个预言悠有些好奇之外，还有就是你母亲之事。”
　　“你父亲知晓我的身份，我还未说什么，他便跪下求我，只说是冤冤相报何时了，炎琳霜现在是他妻子，他自会尽力化解她的仇怨。我本也没有什么寻仇之意，看你父亲神色坚决，也就随他去了。”
　　“只是，”璟燚声音有些涩然，“爱恋与仇恨，她终究选择了后者。”
　　*
　　离夜沉吟未答，走到一旁石桌之上坐下，才道：“坦白说，若是易地而处，也许我做的会比她还要狠绝不止。”
　　璟燚不知他为何突然出此言，只踱步到他身边，也没有答话。
　　离夜似也不强求璟燚回答，忽然伸手握住边沿石桌一转，突然那被葛藤缠绕的绝壁一震，竟裂开了，现出一条密道来。
卷七:疏影 第二十八章
　　璟燚看那石壁洞开，不想这石洞之中，竟然还别有洞天。
　　看向离夜，离夜神色淡然，若有所思，唇角微微勾起，恍惚间竟有些自嘲的意味。
　　眨眼间再望过去，那一目平静，哪有半分笑意？
　　似没注意到璟燚的疑惑，离夜踱步到了那打开的道路前，伸手慢慢抚上了那石壁上纠缠的葛藤。
　　半晌，离夜缓缓转过身来，道：“璟燚，可有兴致陪我到故地一游？”
　　看那紫眸盈盈，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期待。
　　璟燚叹息一声，走过去拉起离夜的手，才道：“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陪你的。”不论是黄泉还是碧落。
　　离夜抿着的薄唇似乎泛起了点点的笑意，拉着璟燚走进了方才洞开的石道。
　　狭长的石道恰好可以容二人并肩走过，石壁在身后慢慢关闭，石道蓦地暗了下来。
　　眼睛很快适应过来，璟燚见那石道中竟隐隐闪着荧紫的幽光，看了看身旁之人，那魔魅的紫眸似乎也浸在一汪紫潭中，与身边的幽光混合在一起。
　　那些散乱的光芒，均匀地分布在石道中，定晴看去，两旁光滑的石壁上仿佛涂了一层什么，无法分辨是什么材质。
　　再仔细看，石壁那荧紫的光芒下，薄薄地锈刻着的，竟是梦中那妖异的图腾，隐隐间似乎知道这条石道通向什么地方了。
　　*
　　两人并肩走在静谧的石道中，那是默然，仿佛害怕打扰了这宁静而祥和的气氛。
　　璟燚握着离夜的手，感觉到那温凉的温度不知不觉间似乎渐渐温暖了起来，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如果可以一直就这样走下去，也是不错吧。
　　“璟燚想的话，一直这样也可以哦。”
　　想法刚好在脑中闪现，那清浅的话语就在耳边响起，璟燚猛然一惊，转过头就看到那优雅的唇角挑起的笑意似乎多了些打趣的意味，只看那眸色却是不容置疑的认真。
　　璟燚心中一暖，才道：“夜好像总是知道我的想法啊。”带着淡淡的疑问。
　　离夜唇角的笑意似乎浓郁了起来，眨了眨眼，握紧了璟燚的手，才道：“因为我也觉得这样不错啊。”
　　未曾说出品的话语，却可以清晰的明了。
　　只不过你我都是一样的。
　　你我一样，就这样平淡的四个字，却是多么温暖的幸福。
　　*
　　石道悠长，却还是到了尽头。
　　荧紫的光芒似乎渐渐聚集起来，一方石壁上，按四方方位雕刻着四相神兽，东方苍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都是栩栩如生。四相环绕，盛放的曼珠沙华，一目艳丽的血色，在那紫芒中摇曳成近乎妖异的魅惑。
　　离夜修长的指间在那曼珠沙华的纹路间划过，那图案好像有了什么奇特的感应一般，刹那间那血色仿佛鲜活地流动了起来，石壁一转让开了一条道路。
　　突然到来的明亮，让璟燚虚闭了双眼，同时扑面而来的气息仿佛夹杂着世大的力量，吹拂在身上，却没有丝毫不适的感觉。
　　幽深的宫殿，繁复却又精致绝伦的装饰，尊贵中透着威严。
　　抬头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方璀璨的星空。浓密的夜幕，闪耀的明星，看来该是赏心悦目，却没来由地生出一层忧伤。
　　现在已经到晚上了吗？
　　璟燚记得他们是在早上到接天崖的，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璟燚，那不是星空。”仿佛感觉到璟燚的疑问，离夜淡淡解释道，“四神一族的灵魂原本是不灭的，那些星星就是四神一族族人的灵魂。”
　　“原本？”璟燚呢喃着这两个字，正看见对方又是那抹嘲弄的笑意，才想起，灭却了四神一族神力的就是眼前的人。
　　“那么，现在这些灵魂会怎样呢？”单纯的疑问，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褪去了原本的背负，其实所有的灵魂都是相同的。”
　　所谓的背负，也包括四神一族令人渴望又恐惧的力量吧。
　　“夜，觉得灵魂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在研究，不过好像都还没有定论的样子的。”微一顿，才接着道，“以我的想法的话，也许灵魂本身就只是一种很纯粹的力量形态罢了吧。”
　　“力量吗？”璟燚呢喃着，若有所思的样子。
　　*
　　“公子。”
　　璟燚的沉思被突然到来的一句惊呼打断了，璟燚寻声望去，那殿堂中不知何时走进一个少年。
　　那少年一身棉布青衫的简洁书童打扮，看来不过十六七岁上下的模样，只看那眼中神采却仿佛死水一片，没有一点生气，说是少年，倒好像是年逾古稀的老翁。
　　那声音清凉，带着万千期盼与希冀，璟燚本以为少年是在叫离夜，转头却看见少年看着的人居然是自己，而那一汪死水居然一时间掀起千万涟漪，终于有了几分少年该有的飞扬神采。
　　离夜也听见了少年的声音，慢慢地转过了身来。
　　少年似乎此时才注意到离夜一般，瞳孔蓦地张大，双膝跪地，道：“不知圣主到来，云音有失远迎，望圣主恕罪。”
　　少年言语看来真是恭敬非常，璟燚却看见少年垂眸时一闪而过的阴郁，近乎愤恨。
　　离夜点了点头，转过头，对璟燚道：“我有些事，不如让云音带你到处转转如何？”随后想了想又道，“这儿也是你母亲长大的地方。”
　　璟燚点了点头，没有错过一边云音的一番了然，在那点头答应时蓦然狂喜的眼神。
　　*
　　神殿很大，分明有界，那样的几乎虚无的气韵带来的却是广博无垠的真觉。
　　头顶“星空”璀璨无垠，足下整片的黑曜石晶莹透明，细细望去，那样深沉的黑色，竟是深浅不一，盘旋成令人眩晕的昏聩，仿佛地狱。
　　四周的墙壁上，镶嵌锈刻着各式的壁画，自上古神话，到各地风俗人情，无所不包。
　　这地方与那日皇陵所见，如出一辙，却是各有千秋。同样的精美绝伦，皇陵尊贵，此地却是神圣庄严，一望而不敢稍有怠慢轻浮。
　　*
　　璟燚一路慢慢走来，似是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云音一番欲言又止的情态。
　　“公子，你为何会与圣主一道？”
　　这本是寻常疑问的话语，却隐隐带上了几分质问的味道。
　　璟燚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转过头抬眸静静望向云音，却是默然。
　　被那双幽深的凤眸注视着，云音竟然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太过相似的面容，初见几乎以为身在梦中，情不自禁地叫出了那个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唤出的称呼，却也同时将另一个身影映入眼中。
　　云音忍不住开始怀疑，方才站在那人身边一脸温柔缱绻，明朗似水的人，真的是现在望着自己一脸冰彻，满眼深沉的人吗？
　　这样的高深莫测，与记忆中的公子全不相似，倒好像是……好像是那个令公子最终殒命的人。
　　*
　　“为什么呢？”半晌，璟燚终于缓缓开口了，悦耳的声音却没有任何的情绪。
　　在璟燚的注视下垂下头来的云音这下才慢慢抬起头来，却还是没有直视璟燚的眼睛，道：“因为他是您的仇人啊。”
　　云音理所当然的话让璟燚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血腥，只是垂眸的云音没有看见。
　　“你知道我是谁？”璟燚挑了挑眉，问道。
　　“嗯，”云音点了点头，道，“您是琳霜小姐的儿子吧。”
　　听到对方这般肯定地说出自己的身份，璟燚倒也并不是太吃惊，毕竟对方看来也与四神一族脱不了干系，在加上见到自己这张脸的反应，想来与风华该是关系匪浅。
　　手指慢慢抚上了自己的脸，唇角的孤度却有些自嘲。真的有那么像吗？
　　*
　　“炎华公子和公子都是因他而死，而且，若不是因为他，琳霜小姐也是因为他才会受那么多苦的。”将璟燚的默然误以为震动，云音开始愤愤地叙述了起来，“两位公子走了以后，琳霜小姐还在襁褓中，夫人在炎华公子走后，也跟着殉情了，小姐一人孤苦伶仃，还要背负谋害圣主的重罪。”
　　“那些人，两位公子在时，都是毕恭毕敬，两位公子一离开，不说雪中送炭，竟然都落进下石。”云音眼中的悲戚与愤恨随着叙述似乎也浓重了起来。
　　“琳霜小姐至幼就受尽众人唾弃，被逼着做些下人做的事，稍有差错就被整天整天地关在黑屋子里，不给吃也不给喝。”
　　……
　　*
　　看着眼前的云音的悲愤，听着那些愤然的叙述，璟燚终于明了了离夜让他与云音单独相处的原因。
　　直到此时，璟燚心中对于母亲的心结才终于慢慢解开了。
　　此前他总是想着母亲对于他与父亲的欺骗，却从来没有想到母亲在爱恋与愤恨间最终选择了恨意背后隐藏的悲伤。
　　你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苦难才会有那样悲伤的抉择？
　　璟燚当然也不会傻到去追问离夜为何放任这一切，或是认为这一切是他刻意为之。那个人淡漠到了极致的性子，不是不会报复，却不会选择这样无意义的方式。
卷七:疏影 第二十九章
　　四神神殿，繁华早不复往日，光耀却丝毫不减。
　　早已猜到，但是，还是忍不住有些吃惊。
　　被彻底毁去的四神一族，为何它的力量之源——四神神殿还能如此？
　　一边寻思着，一边不紧不慢地走着，不多时已到了一间石室前。熟悉的气息，几乎不需要任何的思考就已然明了。
　　方要担步走进的时候，却被一个有些陌生的嗓音阻住了脚步。
　　那悦耳的声音，似乎缓缓地在说些什么，听不真切，唯一留在耳中的只是那悠悠的嗓音，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而让璟燚吃惊的却不是这嗓音，而是，这声音分明不是离夜的，但是，另一个人的气息他却分毫没有察觉到。
　　还在寻思间，有一个声音出来。
　　“……不行，我不能冒这样的险……”
　　这一次却是再熟悉不过的浅淡嗓音，正是离夜的声音，却蓦地戛然而止。
　　“璟燚，是你吗？”微一顿，才听见离夜又道，不复方才听不出情绪的疏离。
　　“是我。”
　　璟燚说着，举步走进了石室，却倏忽间愣在了当场。
　　*
　　这间石室装饰布局与神殿一脉相承，看来也该是神殿的一部分。
　　离夜坐在一边，背靠着椅背，依旧是一副慵懒而随意的模样，却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到方才在门外听到的片语，璟燚皱了皱眉。
　　不过，这些都不是令璟燚吃惊的地方。真正让璟燚愣在当场的，是那个站在石室中淡薄到近乎透明的身影。
　　那人面如皎月，风神俊秀，眉宇间殊色艳丽，疑是天人下凡。
　　绝色惊艳，当是如此。
　　这张脸，璟燚怕是在熟悉也不过了。
　　刹那间，璟燚几乎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都说有六七分相似，现在看来，何止六七，说是九分，怕也丝毫不过分。
　　“风华公子。”不需要太多的思考，答案已经显现了。
　　*
　　那人寻声望来，却并未答话，只在唇角抿了三分笑意，却是似讽非讽。
　　璟燚此时方才明了方才听到那悦耳的嗓音心中那莫名的不舒服。
　　这个人太骄傲。
　　不论是那眉宇间彰显的讽意，还是那一袭白衣流泻的倨傲，都自然显出一种将天下众人踩在脚下的傲然。
　　与离夜那深沉的内敛下俯视苍生的孤傲不同，这个人的傲然仿佛是那站在众人之中的肆意疏狂。
　　曾经见过的倨傲不凡的人不在少数，如允曦、宁馨等人，不过，于这人相比，却是天地之别。
　　突然想志离夜曾经的评价——一个自我的人，今日看来，果真是自我，也是任性。
　　*
　　那人打量了璟燚半晌，才开口道：“琳霜那个小丫头的儿子？”
　　话是问句，却没有什么疑问的语气；话是对璟燚说的，眼神看着的人却分明是一旁低垂着眼眸、看不清神情的离夜，带着几分讥诮。
　　璟燚狭长的凤眸微眯，却未急着答话。
　　离夜渐渐抬起头来，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悠悠道：“早为人妇，那还能说是‘小丫头’。”
　　那声音平静，听来似乎闲话家常，只多了几分叹息，却让那人唇角笑意倏忽间消失殆尽。
　　时过境迁，纵然这儿风景依旧，却已是人面全非，只该说曾经沧海难为水。
　　*
　　没在去看那人有些发白的脸色，璟燚信步走到离夜身旁坐下，道：“风华公子？”
　　离夜自然知道璟燚并不是询问此人是否是风华公子，那样的面目气质，普天之下怕也没有什么人可冒认了。
　　“我曾答应他，若有机会，必然让他灵魂重归故土。”想了想，离夜解释道。
　　“灵魂？”
　　开始进屋就发现，那人的身子却是太过淡薄了些，没想到居然是……
　　至他现在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那淡漠的身影之后，一方晶莹玉台，上方放了什么，定晴一看，正是离夜以前挂在颈间，而后被秦卿一箭射掉了的琉璃坠。
　　琉璃坠连接着那玉台，隐隐紫晕环绕着红光，红光流泻，缭绕的正是站在屋中的风华公子。
　　*
　　璟燚心头一跳，望着离夜道：“你一直把那琉璃坠带在身边，那他不是……”
　　这样说来，不就是相当于风华也一直在他身边吗？璟燚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地想着。
　　离夜眨了眨眼，似乎一时间还没搞清楚璟燚何以突然有此一说，随后蓦然反应过来，有些好笑道：“不是说过了，灵魂本来不过能量而已。他神思只余一线，今日借助这神殿力量，才能片刻重现。”
　　“片刻？”璟燚望向风华，却见那身影却是比方才似乎又淡了些。
　　*
　　风华负手独立在场中，对于二人旁若无人的淡话似是完全不以为意。
　　璟燚微蹙了眉，终于明白为什么心中会觉得怪异了。
　　这二人在场中，一者淡然，一者倨傲，却仿佛陌生人一般，哪有传闻中的深情缱绻？
　　仿佛是感觉到璟燚的目光，风华转过头，目光若有似无地在离夜与璟燚之间流连了半晌，才望向璟燚道：“炎华看到你的话，该是很高兴的。”
　　此言少了原本的讥诮，多了些仿若亲人的温和，笑意终于又回到了脸上，只是竟有些自嘲的意味，一闪而过，恍如悲伤。
　　离夜似乎感觉到那话语间的欲言又止，叹息一声，站了起来，缓步走出了石室。
　　*
　　看着风华的目光忍不住地追随着那飘逸而略有些许纤细的背影，眼中原本尖锐的倨傲渐渐化为一池春水，潋滟开柔和而婉转的涟漪，隐在深处的情感也终于显现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华才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璟燚道：“明明是那么相似的脸，为什么他会喜欢你呢？”
　　少了讽意，多了几分怨尤，竟有几分凄楚的意味。
　　那人一如初见般淡漠疏离，冷静洒脱，却在与这突然走进的青年说话百，不自觉地敛去了所有的疏离与冰寒。那样的亲昵与纵容，本以为永远不会见到的。
　　璟燚看着风华，没有回答，也确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
　　渐渐的，风华脸上的深情与忧伤褪去，取而代之的依旧是睥睨天下的倨傲。
　　“你该是见过了云音。”风华说道，眼睛一直注视着璟燚。
　　“对。”璟燚点了点头。
　　风华看着璟燚，似想至那平静的面容上分辨出什么，看到的，却终究只是一目幽深，满脸寒彻。
　　眸中似有什么一闪，风华移开了目光，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没有半分愉悦之意，却越来越有疯狂之势。
　　“怪不得，怪不得……”正在璟燚在考虑要不要阻止他的时候，风华却突然止住了笑声，呢喃着在说些什么。
　　怪不得他会爱你，怪不得我居然会输给你，怪不得你可以那样站在他身边……
　　云音会给你说些什么，大致上也猜得出来。但是，那张脸上，却居然没有分毫的动摇，这该是需要怎样坚定的信任？
　　这样的信任，我与他之间，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
　　风华深吸了一口气，才幽幽道：“他居然连这把剑也给你了。”目光所及，正是璟燚腰间的白玉剑。
　　“你知道这把剑为什么没有名字吗？”风华突然喃喃问道。
　　“我记得这把剑原本是要送给贤仁太后的。”却没有送出去，所以也就一直无名。璟燚似乎大概猜到风华要说些什么。
　　“是啊，当年无涯伯伯打造了这把剑给他，他却要送给太后，我本想宫中珍宝无数，为何偏偏挑了这一件？”风华微一顿，才接着道，“后来方知，他对于自己放在心上的人，从来就是珍惜到了极致，又岂会赠与那些不知道沾染了多少血腥与肮脏的东西？”
　　此时风华看着璟燚的目光，似乎染上了一层歆羡。
　　曾经不惜放下身段索要亦不可得的东西，没想到居然会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
　　*
　　“你千万不要伤他。”太多的情感，最终却只有这一句。
　　“风华？”看着风华脸色划过一丝凄色，身影似乎又淡了不少，璟燚有些疑惑地叫了一声。
　　“时间快到了吧。”这话似乎无尽的叹息，风华脸上倏忽一变，傲然依旧，良声道，“寒玥，你在吗？”
　　话音未落，见那门前白影伫立，飘逸而淡然。
　　离夜站在石室不远处，虽然可以收敛了功力，不去听二人谈话，风华那疯狂的笑声还是听见了，心中微有些苦涩，却也只是无言。
　　听见风华的声音，走了进来，却只看见风华傲，进有着慢慢伸出手来。
　　离夜有些不明所以地走近，风华伸手似想拉他，手掌去硬生生穿过了离夜的身体。
　　风华脸上的傲然好像再也挂不住了一般，涩声道：“原来，我一直以来想要的，就是你指间的真实温度而已。”
卷七:疏影 第三十章
　　夜幕广而神秘，昨琛朗朗。
　　看着那璀璨明星，璟燚突然想起那四神神殿中顶的“明星”，那是生命灵魂钩织的灿烂，却不知比这静夜星空，到底是谁胜一筹？
　　抬却见离夜似正若有所思的模样，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将心里想的话问了出来，有些懊恼地望了望离夜有些迷蒙的紫眸，看他似乎并没放在心上的样子，才稍稍放下了心来。
　　“该说是各有千秋吧。”半晌，离夜才悠悠道，“毕竟，要人在永恒的光辉与刹那芳华择其一，都会有些为难吧。何况，这刹那与永恒，又有谁说得清？”
　　“也许那四神之魂比天地是刹那，但这浩瀚星河固然壮阔非常，也未见得就是永恒吧。”璟燚接口道。
　　“璟燚觉得什么才是永恒呢？”
　　璟燚未答，反问道：“离夜你觉得呢？”
　　离夜微微一笑，才道：“与我同生就是永恒。”
　　看那紫眸盈盈，迷蒙间似有流光一过，却似那星河浩瀚更令人心折。
　　璟燚心中一动，方要说些什么，却听见远处林间一阵打斗声传来。
　　*
　　二人都不是多事的人，但是，此处与四神神殿相距甚近，若是普通人，只怕想要靠近亦是不能。
　　没走几步，二人停下了脚步。想是熟人，倒没想到真是熟人。
　　七星连珠，恢恢天网，没想到在此时此地再次重现。
　　其间白影执剑而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还有一人，一身苍青华彩，与白影相背而站。
　　“怎么了？”离夜双手环胸，似乎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没什么，”璟燚也不是那么热心的人，何况以允曦和风衍的实力来说，也不需要他多操心，“只是觉得这次的天网与上一次有点儿不同。”
　　“不同？”离夜微挑了眉，似乎有些兴味的样子。
　　“是不同，”璟燚声音渐渐底了下来，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很微妙的改变，却让整个阵法变得更棘手了。”但是，具体有什么改变，却又说不上来。
　　“兵法有云，为战者，攻心为上，攻城次之。”离夜似也不忙着解释，只闲闲地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璟燚听着，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
　　“这个阵法，你觉得我是该称赞他水平太高，还是我水平太低呢？”璟燚的语气不易察觉的有些泄气的味道。
　　以璟燚的性格来说，是绝对不允许让自己在同样的地方跌倒第二次的，不过，奇门八卦之术，就算是用心专研，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吧。
　　“对了，他们俩怎么会在这儿？”璟燚换了一个话题。
　　以他的了解，允曦还好说，风衍似乎是不会轻易离开天上的。上一次是因为离夜的事，那么，这一次是为了……？
　　“颖蘅的身体并不好，一直用一个方子在调养，方子里的一味药只有这四神神殿附近的山谷才有。”
　　“哦。”璟燚点了点头，并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
　　“我说，你们两人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还在一边那么悠闲地聊天吗？”天网阵中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阵中的风衍正一边游刃有余地与那七人周旋，一边有些无奈地看着旁若无人谈话的二人。
　　“你求我的话，要我帮忙倒栽葱也不是不可以。”离夜的话语难得的带上了几分恶意与调笑的味道。
　　“玥儿，师傅没有教过你，”风衍一侧身，正对着二人，道，“不仅大白天做梦不太好，大晚上梦得太夸张也是不太好的吗？”
　　一面说着，一面摇头叹息，真的好像面对自己不成材的弟子一般，只是，眼中的神采却是仿佛戏谑。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用梦来搪塞自己，我比较喜欢用做的。”
　　*
　　说话间，离夜指间似有一道紫光飞出，流泻的火焰刹那间照亮了这一方树林，而在中央缠斗的众人周围也似乎有什么突然被点亮了。
　　璟燚不太明白离夜到底做了什么，不过看风衍有些难看的脸色，与天网众人有些难以置信的模样，大概也可窥见一二。
　　天网七人仿佛突然之间如有神助，不论是动作，还是攻击，都突然之间比方才凌厉了许多，而原本游刃有余的允曦与风衍似乎也渐渐吃力了起来。风衍还好，特别是允曦，面上已经有倦色浮现，气息也开始有些不稳了。
　　“居然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吗？！”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场中二人的情况，离夜喃喃道。
　　“你够狠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离夜的呢喃，风衍这句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
　　璟燚看着允曦已经有些发白的脸色，转过头看着离夜，道：“夜，真的不帮忙吗？”
　　离夜似乎愣了愣，才道：“璟燚想要帮忙？”不知道为什么，声音似乎有些闷闷的。
　　“嗯。”璟燚点了点头。
　　离夜紫眸似乎闪了闪，才轻叹了一声，道：“天网恢恢，却也不是真的全无破绽。北斗七星，始终不变的就是它们都围绕着一个点，那个点就是阵中最薄弱的地方。”
　　璟燚颔首表示了解，然后飞身进入了阵中。
　　*
　　璟燚接替了风衍的位置，与允曦相背而立，风衍飞身跳出了场中，落在了离夜身边。反正进来了，就表示离夜绝对不会再袖手旁观了。
　　风衍看了看场中的二人，又看了看离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笑着道：“你似乎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啊！”
　　没有理会风衍的调笑，离夜一只手慢慢放在了身边的一颗小碗口粗细的树干上，树应声断裂，正倒在了那无刃天网的不远处，溅得落叶飞扬。
　　璟燚这才看清，那满是落地的地上似乎刻画下了什么，一圈圈的条纹夜色下流泻的七彩的光泽。
　　而那树干倒处，正好将那纹路切断了，光泽也渐渐暗淡了下来。
　　离夜似乎没了兴致，没有再注意场中的缠斗，径自从旁边的小径缓步离开了。
　　风衍想了想，还是提步跟上了。
　　*
　　少了阵法相互，天网七人仿佛被生生折了翅膀，按照离夜开始的话，璟燚与允曦的战斗也很快结束了。
　　允曦缓缓收起了剑，看着璟燚的眼神有些复杂，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呢？”以他的了解，实在不像是那么热心的人。
　　“没什么，”璟燚走到那些倒下的天网七人身边，似乎在查看什么，道：“还你一个人情而已。”
　　“人情？”允曦倒不记得璟燚什么时候欠了他人情。
　　璟燚站起身来，似乎笑了笑，道：“是你带我去见夜的不是吗？”
　　允曦眼神中划过沉郁，勉强压下心头的苦涩，道：“其实你不要谢我，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我一点也不希望你见到他。
　　“奉命？”这下倒让璟燚有些吃惊了。
　　“是啊，”允曦点了点头，“风衍始祖临走前曾吩咐，如果有人叫我带他去天上，做一下领路人也无妨。”
　　璟燚点了点头。确实是他想得太天真，凌霄宫是何等的地方？天下间有多少人想要找到它却终不可得，允曦怎么可能就光凭他们几句话就带他们去了？
　　*
　　“不去追吗？”允曦看了看密林深处依然消失的那两道身影，又看向璟燚，他似乎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忍不住出声问道。
　　璟燚紧抿的唇角似乎放松了下来，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道：“不用担心。”
　　似乎承受不住一般，允曦的目光终于至璟燚那张绝美的脸上移开了，道：“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快点儿赶上他们吧。”
　　说完，也不待璟燚反应，径自离开了。
　　璟燚转过头看了看场中的情况，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虽然知道，但是，脚眇还是忍不住渐渐加快了。
　　果然。璟燚心中一动，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温暖了起来。
　　几步之外，熟悉的身影悠然地站立在一棵树下，微垂着眼眸似乎在想着什么。
　　无论在何地，我都一定可以找到你的。
　　就好像你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会等着我的吧。
　　*
　　璟燚走到了离夜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了离夜的手。
　　温凉的触感，熟悉的温度。
　　突然想起风华最后的话。
　　——原来，我一直以来想要的，就是你指间真实的温度而已。
　　不自觉的，握紧了离夜的手。
　　离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若有似无地笑了笑，带着特有的纵容。
　　林间并肩而行的两道修长的身影，渐渐融入了那无边的夜色中。
卷八:凤啸 第一章
　　不论多么严寒的冬日，也无法阻挡春天的脚步。
　　水淼351年，承德二十一年春，欧阳世家，当年寒帝慕容寒玥的辅相欧阳茗曾孙女，当今圣上义女欧阳晴雪公主，才貌出众，品德贤淑，宗室诸女无人能及，下嫁琉舒皇太子，以成两国和盟之亲。
　　京城天都处处繁华，今日却是特别，说是万人空巷怕也不为过。
　　人们对于这位欧阳家的大小姐并不陌生，曾经金殿之上太后的赐婚现今似乎还历历在目。
　　当日百官面前一脸坚韧而深情的女子，与现在大红的銮驾中坐的公主殿下，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说是世事无常，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
　　酒楼的雅间中，叶若手中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楼下走过的长长的送亲队伍，道：“看那些百姓都是一脸的喜气洋洋，却不知这场婚礼的当事人心中到底作何感想？”
　　“皇室婚姻，嫁的是权利，娶的是利益，与当事人的意愿基本上没有什么关系。”璟燚瞟了一眼楼下，带着些嘲讽的意味地说道。
　　璟燚这样的说法，叶若也不可置否，笑了笑道：“不过，以我的印象来看，欧阳家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受人摆布的，而且，”璟燚微顿了顿，语气多了些玩味，“慕容瑜的实力来说，要控制琉舒也不一定非要联姻不可。”
　　“那位欧阳小姐，也许真的是自愿的也不一定哦。”殷悠坐在一边，闲闲地开口道，“要知道，琉舒与赭朝不一样，女子也是可以干政的。”
　　殷悠眼神有些戏谑地看着璟燚，他与欧阳晴雪之间可还隔着一层杀父之仇。欧阳晴雪这一招棋，真的破釜沉舟了。
　　璟燚不在意地笑了笑，眼神落在了身边一手支着下颚，似乎在想些什么的人身上。
　　*
　　“有你想得那么复杂吗？”叶若瞪了殷悠一眼，她比较愿意去相信欧阳晴雪已经放下了一切，想要有一个新的开始。
　　“静小姐，”很容易地就知道叶若的想法，殷悠想了想道，“这世间有些事可不是想要放手就可以放手的。”特别是这爱恨二字。
　　“时间久了，能不能放弃其实也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一直坐在一旁未曾出言的人突然淡淡道。
　　叶若与殷悠相视一笑，都有些无奈，这个人的想法好像总是最直接，也是最现实的。
　　背井离乡，在那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想要去得到什么，又谈何容易？琉舒纵然真的不限制女子干政，但是，欧阳晴雪若真要走到那一步，怕也不是短时间可以达成的。
　　岁月无情，足够抹去一切的痕迹。
　　漫长的追求过程中，也许早已遗忘了原本追求的意义。虽然有些可悲，却也是事实。
　　*
　　璟燚换了一杯热茶递到离夜手中，也顺势拉起他另一只手，放在掌中轻轻地摩挲着，柔声问道：“很累吗？”
　　离夜摇了摇头，朝着璟燚安抚地笑了笑。
　　紫眸迷蒙，仿佛弥漫了一层厚厚的大雾，驱之不去。
　　清浅笑意，掀起水波涟漪清澄，却又飘渺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逝去了。
　　看着那苍白的没有丝毫血色的脸颊，璟燚还是满眼的忧虑。
　　*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血咒的发作似乎也愈发频繁了起来，离夜的身体就算不仔细看也知道在一天天地衰弱。
　　璟燚站在一边看着，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离夜似乎比以前来得更加嗜睡，有时连续几天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那样安静地躺在床上，好像永远也不会再醒来。
　　从原本的惊慌，到现在璟燚已经可以很平静地搂着静静睡着的他说话、睡觉，虽然悲伤依旧。
　　璟燚曾经很着急地去找殷悠来看看，但是，殷悠与他刚好踏进房门，透过幔帐就看见一双无比清醒的眸子。
　　如果以前璟燚还有些怀疑的话，现在无疑就是真正的确信了。
　　那个人安睡时，他是唯一可以靠近的人。
　　若是别时，该是喜悦非常，但是，想到他现在的身体，再怎样的喜悦也都被冲淡得无影无踪了。
　　*
　　殷悠曾言。
　　——都说是智者不寿。他本就是精于谋划人心，运筹帷幄。纵然现在的情势早已是今非昔比，也不需要他步步为营，然后，多看的习惯有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四神一族之人的身体本是异于常人，所以，本以为于他而言本该无事，谁知道还有血咒。
　　血咒一分一毫地消逝着他的精气，虽不会引起什么疾病，但是，身体虚弱了起来，也更容易生病了。
　　*
　　“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要好好玩一玩。”实在看不惯那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叶若站起来拉过离夜的手就要往外走。
　　“欧阳小姐，你现在这样的身体你还想到哪儿去啊？”正在这时，凌霄推开了门，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叶若肚子已经可以明显地看到突出来了，算来也有五六个月了，殷悠一直都在，说是胎儿很稳，倒也不需要太过担心。
　　不过，以这位欧阳静小姐不安分的性子，殷悠也只有摇头叹息了。
　　*
　　叶若一见凌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是，还是很快一仰头，放开了离夜，走过去，拉着凌霄的手臂，道：“就只是出去走走，不会出什么事的。”
　　殷悠哉游哉摇头感慨。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离夜基本上是往死里的惯，也懒得去管，所以，能管得住这位欧阳小姐的怕只有眼前这位凌霄宫主了。
　　“现在人山人海的，倒真的不会出什么小事。”换言之，要出当然就是大事了。感慨归感慨，殷悠还是不忘记适当的时候落进下石一下。
　　不意外的，殷悠此话一出，叶若立马几把眼刀就飞过来了。
　　殷悠当然是受得泰然自若，看得叶若恨得更是牙痒痒了。
　　对于这两个人之间孩子气一般地斗气，凌霄也只有摇头失笑了。
　　“今天天气不错，不如去湖上坐坐吧。”离夜突然出声提议道。
　　京城外有一个湖泊，现在街上人多，湖上想来比较安静，如此晴日泛舟湖上，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般安排，在场的众人想了想，都无异议。
　　*
　　叶若看看湖上清澄的湖水，手慢慢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笑意中多了些甜意，突然对身边的凌霄道：“你觉得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这问题叶若问了无数次，凌霄也随她，只微微一笑，道：“无所谓，都好。”
　　还是同样的答案，不过叶若还是有如初次听见一般明媚一笑。
　　“寒玥，你觉得呢？”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叶若转过头看着离夜问道。
　　离夜正端着一杯清茶，听见叶若的问话，放下了茶碗，似有些无奈，道：“我又不是X光，你觉得我会知道？”
　　本来也料到他嘴里必说不出什么好话，但是，这句话一出口，还是让叶若不轻不重的噎了一下。
　　表情抽了抽，叶若还是不死心地又问道：“那你是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离夜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叶若就忍不住瞪着他道：“你敢说什么‘你的小孩管我什么事’这种话试试。”后面几个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的小孩嘛，男女都无所谓，”离夜轻笑了笑，才道，“只要不像你就好了。”
　　本来前一句话叶若听得还喜气洋洋，谁知道他后面又加了一句，叶若气得脸通红，转过头对着凌霄问道：“像我有什么不好吗？”
　　“好啊，”凌霄拉着叶若的手说道，“我觉得好。”
　　*
　　一番嬉闹，气氛倒是轻松愉快了不少。
　　“寒玥啊，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殷悠突然看着离夜问道，“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孩呢？”
　　殷悠问这话倒没有丝毫挑衅的意思，真的只是有些好奇而已，不过叶若看了看璟燚有些发青的脸色，还是很佩服他的勇气的。
　　“翼儿不是我的孩子吗？”离夜只挑了挑眉，不怎么在意地反问道。
　　“你知道我的意思的。”殷悠收起了脸上轻挑的笑意，正色道。
　　“因为那家伙根本就是少根盘，”叶若不以为然道，“我还记得以前有个女人跑到他面前说想要一个孩子，结果他很无奈地问人家，”刻意学了离夜那漠然地语气，“你要小孩我上哪儿去给你批发去啊？”
　　离夜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似越来越有收紧的趋势，有些无奈地叹息。叶大小姐，你这到底是在害我还是帮我呢？
　　*
　　“你该知道，血缘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知殷悠不得到答案是不会罢休的，离夜淡淡道，“而且，我讨厌跟我留着相同血液的人。”
　　还是没有什么情绪的语调，却清晰地说着“讨厌“，让在座的人都不由得一愣。
　　“寒玥，不论多么严寒的冬日，也无法阻挡春天的脚步。”叶若满眼的心疼，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春天总是会到来的。”
　　说话时，叶若一双明眸，灿若明星。
　　离夜终于还是轻轻在唇角勾起一个温暖的笑意，道：“可是，无论是多么温暖的春天，四季更替也是无法避免的规则。”
　　未曾出口的话——下一个冬日终会到来。
　　璟燚不知道离夜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样的话，只知道指间传来的温度，冰冷又如严冬。
　　*
　　叶若觉得眼角似乎有些湿润，忙偏过头，至一边提过一个竹篮，打开来是一碗粥，对着离夜扯出了一个笑容，才道：“出来这么久，你也该饿了吧。这碗鸡丝粥绝对是名家手笔，吃了一次想第二次哦。”
　　“叶大小姐的手艺我还是敬谢不敏了。”离夜道。
　　“我做的有那么差吗？”叶若不满意地撅了嘴，半晌终于不是笑道，“不是我做的，来，你吃吃看我就告诉你是谁做的。”说着拿起勺子盛了一勺，作势要喂离夜。
　　离夜向来知道她的脾性，向后靠了靠，才道：“你吃吧，你现在的身体还是注意一些的好。”
　　叶若不满地尝了一口，道：“真的很好吃哦，不吃绝对是你的损失。”
　　*
　　无论是多么温暖的春天，也无法阻止下一个冬日的来临。
　　叶若清晰地感觉到小腹漫延开一阵剧痛，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倏忽之间已经昏迷了过去。
　　唯一的念头。
　　——幸好这碗粥你没有吃。
　　还有，残留着耳边凌霄悲痛的呼唤。
卷八:凤啸 第二章
　　昏昏沉沉的醒来是因为身体内突然到来的痛苦，仿佛是什么珍贵的宝物就要失去的感觉。
　　不甘心地奋力睁开了双眼，入眼白净素雅的床帐，熟悉的熏香味道，冰雪一般纯净却似乎温暖的气息。
　　——凌霄。
　　果然下一刻，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却是不熟悉的乱与痛。
　　“到底如何？”清淡的声音，本没有什么情绪，隐隐间却似乎带上了几分急切，浑然天成的威势，令人不敢有分毫忤逆。
　　叶若皱了皱眉，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干嘛一副别人欠了他钱的样子？
　　张了张嘴想抱怨几句，却发现稍一动就是痛彻心扉。
　　“静儿，别动。”凌霄双手温柔地握住她的想要覆上小腹的手。
　　恍惚间感觉似乎有金针入穴，因为疼痛使感觉不甚清晰，不过，意识却渐渐清晰起来。
　　似乎……是中毒了吧？！
　　那么，他们现在是在解毒了。
　　明白了，稍稍的松了一口气，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却看到凌霄满目痛楚，那样深入骨髓的痛让叶若一怔，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本能一般，身体已尼开始挣扎。
　　“隐先生，还不动手。”感觉到她微弱的挣扎，凌霄冷声道，看着叶若双眸却是不相符的温柔。
　　殷悠接触到叶若惊恐犹带着几分疑问的目光，道：“静小姐，得罪了。”
　　一说完，也没等叶若反应，手中的金针直接朝着叶若的小腹间刺去。
　　*
　　脑中似有什么一闪，却如晴天霹雳。
　　全身已经无力，叶若只是满眼哀伤地看着凌霄，颤声道：“凌霄……他是你的骨肉……你不能……你不能啊……”
　　水样明眸一下子模糊了起来，泪水滑落，却落在了心间，灼得人心剧烈的疼痛了起来。
　　凌霄抿紧了薄唇，说不出一句话来，总见那一目灵动纯然，何曾有几日这般的无助与乞求。
　　咬了咬牙扭过头去，不敢再看那一番撕心裂肺。我可以舍弃一切，只要你幸福，包括我的骨肉。
　　*
　　叶若近乎绝望地看着凌霄，突然想起什么，抬眸看到一旁雪发轻扬，紫眸幽幽，雾色弥漫。
　　“寒玥……救救我的孩子……”有如子规啼血，嘶哑尖利。
　　这一声叫来仿佛用尽了力气，叶若好像连开口的力气也失去了，只哀伤地看着一旁的离夜。
　　离夜好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半晌一动未动，最后只是垂眸摇了摇头，似乎无力却也是坚定。
　　离夜那轻微的动作好像将最后一丝精力自叶若眼中抽去了一般，叶若无力地闭上了眼，只有绝望的伤。
　　殷悠慢慢把金针收入盒中，本以为已经昏睡过去的叶若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却是满目凄绝。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似乎在哭泣，却没有泪水落下，“凌霄，慕容寒玥，我恨你们……”
　　低声的话语在静谧的屋子子里响起，只落了满地的哀伤。
　　*
　　叶若话音刚落，璟燚就看到身旁的人浑身一震，似乎承受不住一般。
　　不敢怠慢，璟燚连忙一手搂过离夜，抱起那单薄的身子放到了外间的软榻上。
　　想要稍离好查看他的情况，却发现手臂被紧紧拽住了，白皙修长的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不自觉的似乎还有微微的颤抖。
　　离夜微微低着头，雪色的长发垂在了身前，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璟燚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可以清晰感觉到，至那指间传递的鲜明到令人心痛的情绪。
　　“她只是太伤心了，说着玩儿的，你不要放在心上。”璟燚一手握住离夜的手，轻声说道。
　　“我知道。”离夜淡淡的声音低低的传来。
　　璟燚慢慢地坐在了离夜的身边，心疼的看着他。
　　*
　　“其实，我希望她恨我，”离夜突然抬起头来，“这样，她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吧。”
　　“不，相信我，夜，”璟燚伸手搂过离夜，道，“如果她选择恨你，她只会更痛苦。”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是太长，但是，对于离夜与欧阳静之间的羁绊模糊的好像有一些了解了。
　　离夜伸手慢慢环着璟燚的腰，才缓缓道：“璟燚，有没有觉得我很没用？”
　　“这世间会觉得寒帝陛下没用的人，应该是不存在的吧。”刻意轻松了语气，带着些打趣的意味。
　　“不，璟燚，我真正想要留住的好像都没有留住。”离夜将脸埋进了璟燚的肩窝，声音低不可闻，“今天是这样，她那样请求我，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就像当年，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后在我面前挥剑自刎……”
　　接下来只是沉默，璟燚想离夜也许想起了贤仁太后的事吧，记忆中这好像还是离夜第一次正面在他面前提及。
　　相拥着，所以璟燚看不清离夜此时的神情，平静早已不在，只有深切的恐惧。
　　我曾经留不住若儿，留不住母后，也留不住若儿的孩子，我是不是什么时候也留不住你呢？
　　*
　　殷悠和凌霄走进来的时候，离夜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垂眸似乎在想些什么，璟燚坐在他身边。
　　几人对视一眼，都是一脸凝重之色。
　　“隐先生，还是不知道是什么毒吗？”凌霄坐到一边问道，只在眼眸深处还能稍稍分辨出些许的伤痛。
　　“说来惭愧，这毒无色无味，甚至这症状都是闻所未闻。”殷悠手中拿着的正是那碗叶若只喝了一口的粥，原本潇洒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森然与苦涩。
　　殷悠师出蜀山，本是道家修真仙派，于药物之上说是冠绝天下亦不为过。殷悠继承师门衣钵，而此次居然连是何药物都看不出来，该说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吗？！
　　叶若体内药性发作，本已是无解，最后殷悠不得不用金针将其体内剧毒尽皆逼入她腹中孩儿体内。叶若腹中孩儿大约已有七月，已然成形，母子二人，只能留其一。
　　“离夜，此事由我来处理吧。”凌霄并无多少商量的意思，仿佛只是在告诉离夜他的决定，不过因为常年的修养仍未失了礼仪。
　　离夜微微颔首，也不知道是表示知道了还是答应了。
　　“这件事，我不能袖手旁观。”坐在离夜身旁的璟燚突然沉声道，顺手拂过离夜眼前的发丝，与言语不相符的细致与温柔。
　　此事一看便知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最终指向的目标绝不是叶若。步步为营，也真是机关算尽。离夜可以怀疑任何人，却绝对不会去怀疑叶若。
　　璟燚简直不敢去想，当时喝下那碗粥的若是离夜到底该是何种结局，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只怕……
　　稍用力握紧了拳头，垂眸掩饰了一眼的血腥与杀意。
　　一时间都是沉默，离夜幽幽叹息一声，衣袖下的手不着痕迹地覆在了璟燚紧握的拳头上。
　　“你们想怎么样便怎样吧。”离夜的浅淡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
　　离夜至始至终没有说不会插手的话，众人似乎也不在意，毕竟，心里都清楚，有些事并不是想要袖手旁观就可以置身事外的，而且，这件事一开始就是因他而起的。
　　“要等静小姐醒来问问她那碗粥的来历吗？”离夜与璟燚已经离开，殷悠看着一旁似乎在寻思什么的凌霄问道。
　　“不必了，我现在没有那个耐心。”凌霄说着站起了身来，走了出去。
　　能够让叶若放心拿给离夜的东西，必定是极为亲近信任之人，她就算醒来也许也未必会说出，不过，要是连这点儿事也处理不好的话，凌霄宫也就真的是浪得虚名了。
　　*
　　看着凌示离开的背影，殷悠苦笑着端起桌上已经冷了的茶盏放在了唇边。
　　好不容易才有的平静终于要被打破了吗？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厉害，居然同时把那三个人都惹火了。
　　离夜看来似乎平静，不过，殷悠想起方才擦肩而过之时那紫眸迷雾下的沉郁，竟是生生的魔意至背后升了起来，那一刹那好像连心跳都停止了。
　　这样的感觉好像什么时候也曾经有过，对了，那一日晴空万里，万花灿烂，凤却只一杯清锋，落了漫天血色。
　　爱恨纠结本无由，兴亡亦为天下事，只苦了苍生。
卷八:凤啸 第三章
　　素帐清雅，流云帷幔。
　　离夜缓缓睁开了眼睛，身边并没有感觉到那一抹熟悉的气息，想来该是有事出去了吧。
　　随意披了一件衣服下床来，走到了窗前。
　　隐隐有些香味，伸手拾起，是一张薄笺。来得倒真是时候。
　　暗道一声果然，薄笺在手中化作了齑粉。虽未亲眼看到，大概也知道是什么事了。
　　一手拿起一边的玄色披风，缓步走出了屋子，身影渐远，直至完全融入了静谧的夜色中。
　　今晚的月色该是很美，只可惜了……
　　*
　　堂上轻歌曼舞，笑语晏晏，园中却是静谧，月色皎皎，花香四溢，让月色多了几分撩人之意。
　　小楼精舍，有美人凭栏，似愁还忧，眉间万种风情。
　　倏忽之间，似有所感，美人一转身，望向屋内一道玄色的身影于窗前盈盈而立。
　　疑重的色泽，却是飘渺的淡薄，仿佛清风过就会随之淡去。
　　“夜公子，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的。”醉玲珑脸上浮上喜色，提步走进了屋子。
　　离夜未答话，只缓步走到了一边坐下，随手拉下了披风的沿帽。
　　雪色的长发流泻下来，落在了玄色的披风上，称得那淡薄的气质愈加地飘逸了起来，纤尘不染。
　　醉玲珑眼中一道异色划过，又迅速敛去，微笑着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了离夜眼前。
　　离夜接过茶碗，放在手中慢慢的摩挲着，紫眸微垂，唇角却有些似讽非讽的意味。
　　*
　　“夜公子既然到了京城，怎么不到玲珑阁来坐坐呢？”醉玲珑走到离夜身边不远处坐下，也端起了一杯清茶，“今年的夏天似乎来得比往常要早了不少，园中的花开了不少呢。”
　　离夜紫眸流光似乎微微一转，若有似无地罩身一旁的醉玲珑，却没有开口，只伸手揭开了茶盖，另一只手悠悠地晃动，清冽的茶水跟着在杯中旋转了起来。
　　静谧而安然的氛围，醉玲珑却觉得手心似乎浮上了一层冷汗，勉强扯出了一丝笑容，道：“怎么，怕你们家那位不高兴吗？”颇有些打趣意味的话。
　　离夜终于缓缓抬眸，悠悠道：“玲珑素来好酒，怎么今天却突然对茶有了兴致？”
　　醉玲珑一愣，随即轻笑，眉间风情荡漾，道：“夜公子不是向来不沾酒的吗？我突然也对这淡味的东西有了些兴趣而已。”
　　离夜微一沉吟，突然缓缓道：“明月玲珑，我称赞过你很有胆色吗？”
　　*
　　略有些突兀的话让醉玲珑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复然，放下手中茶盏，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道：“果然还是酒比较适合我。”
　　此番豪饮之资由醉玲珑做来依旧是优雅，亦不掩其风情万种。
　　“夜公子是何时知晓的？”醉玲珑脸上笑意多了些许苦涩，说话间口气依旧有如闲话家常。
　　虽然早就知晓要隐瞒眼前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的，却也没想到那般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事情居然还是来得这么快。
　　“据我所知，因静小姐向来不喜有人随侍保护，即便是暗卫也是一样，而您一直都是不忍违逆与她的。”醉玲珑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还未说出的一点是，如今眼前之人毫发无损，以那位静小姐的性格来说，也不会就这样将她推出来才是。
　　“若儿的性子向来不怎么定，不过，以她现下的身体，见的人也不多。”离夜的语气不急不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一切都一如往常，闲话一二，只是在提及叶若身体状况是垂下眼帘掩去了一目的残与阴鸷。
　　*
　　“我本来以为夜公子会怀疑欧阳小姐的，毕竟，”醉玲珑眉目一转，笑意间多了几分戏谑之色，“因爱生恨，人之党情，不是吗？”
　　两人都知，这“欧阳小姐”所指的正是那位不久前远嫁琉舒的欧阳晴雪。
　　“不是没这样想过。”并不讳言自己的疑心，“不过，方才确信是你而已。”似有几分有如错觉一般的叹息。
　　一如往常的淡漠语气，若不是早知晓了叶若于他而言是何等意义，醉玲珑真的要觉得他不过是在与她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了。
　　只是，此时醉玲珑唇角那仿佛浸着万种风情的笑意却是再也维持不住了一般，离夜紫眸似有迷蒙之意，若有似无向着的方向正是那碗尚有余温的清茶。
　　*
　　醉玲珑有些颓然地向后靠了靠，才道：“夜公子一点就不担心吗？”看离夜神色未动，又颇有深意地加了一句，道，“苍王千岁可就在隔壁啊。”有了几分真实的疑惑。
　　那清茶之中混了情药，虽不会伤身，却必定乱情。这只是其一，不过也该足够让离夜知晓她的目的之一了，本也觉得于他而言要看破这一层绝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居然还是这般镇定，都说情能乱心，你会是例外吗？或者，你真的就那么自信？自信他一定会相信你？
　　*
　　“值得吗？”离夜微挑了挑眉，有些似讽非讽的意味。
　　醉玲珑一愣，随即眼中划过一丝悲怆，几乎绝望的凄楚。
　　值得吗？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却似有千钧。
　　为了一个不惜以你为饵的人，值得吗？
　　背弃了一切，与慕容寒玥为敌，值得吗？
　　虽然她与其他人不同，她是慕容寒玥的属下而并不只是朋友。效忠于当年寒帝陛下的人之所以少有叛逆，不仅是那一番惊为天人的风致气度，也因为这位寒帝陛下对于背叛者那毫不留情的手段。
　　所以，离夜才会问值得吗。
　　*
　　醉玲珑呆呆地看着离夜那灯光下优雅绝伦的侧脸，半晌，才道：“若是那人待我有夜公子对苍王千岁十分之一的心，我便立刻死了也是某愿。”
　　说着，不知不觉间我了几分向往之色，竟仿佛痴了。
　　“不过，”醉玲珑突然抬起头来，无畏地望向离夜魔魅一般的紫眸，压抑心底升腾起来的寒意，道，“我不悔，不后悔爱上了他，也不后悔为了他背叛了您。”仿佛要说服什么一样的决然。
　　说着，醉玲珑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离夜面前。
　　离夜轻叹一声，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醉玲珑一抬手，掌风熄灭了案上的熏香。
　　这早开的夏花，与这难得的熏香，混合了这清新的茶香，却有一种难得的置幻药物，离夜你注意了茶中的药物，却不知道该注意的恰好是这碗茶本身。
　　也是因为你太小看了我，才会有这样的破绽吧。
　　醉玲珑满意地笑了笑，眉间风情似乎愈发得动人了起来，却没有看见离夜微垂下的掩映在阴影间的唇角略有些嘲讽的弧度。
　　*
　　极暗？
　　不是。
　　是极昼，从来没有觉得光也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满眼的白色生生灼痛了双眼，却怎么也无法闭上双眼。
　　痛苦，也许真的是可以习惯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稍稍清醒了些，却发现只是虚无。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说不出，只有一目的白色，好像真的什么也不存在，连自己也不存在。
　　无法形容这样的感觉，悲还是伤，苦还是痛……
　　*
　　在濒临绝望的时候，划开这一切的是一抹妖异的血色。
　　很熟悉的颜色，一种真实的鲜血的色彩，然后，呈现在了眼前。
　　——是地狱。
　　却分明还在人间。
　　血色染了千里，到处是残肢断臂。
　　死亡的气息在整个身体里漫延，本以地想要逃，却发现四野中充斥的只有死亡。
　　这红，竟比那白色更加令人绝望。
　　方才得到了自我，就要失去了吗？
　　那层叠的尸身之上似乎有一个人，摇摇伫立。
　　——一个小少。
　　白衣白裤已全被染成了血色，白皙地足踝踏过了一众尸身，精致绝伦的五官，很熟悉，像却又不像，真到视线触及那魔魅一般的紫眸，冰冷而无情，却忍不住沉溺不可自拔。
　　*
　　冷，冻结了灵魂一般的冰冷。
　　脚下匆匆流过的，是忘川的水。
　　身后遍地盛放的曼珠沙华，妖异的血色，却迷蒙也一片幽紫。
　　悲伤，还是寂寞，抑或是无助，只因为忘去。
　　忘川，前事尽去。
　　我还在，但是，我还是我吗？
　　寒意将所有地一切都冻结了，触及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温度，包括自己。
　　那当是怎样的悲伤，孤独，与绝望，才会最终酝酿成这般的冷寒。
　　*
　　醉玲珑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全身已是冷汗淋淋，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情绪几欲令人疯狂。
　　如果让她再多看一眼，她倒觉得立马死了的好。
　　眼角不经意间触及一抹雪色，蓦然一惊，抬起头来，是一方紫眸荧荧，似有迷蒙，却清澈明晰如前，哪有半分陷入幻境的恍惚。
　　脑中似有什么划过，却抓不住。
　　“找到自己想要的了吗？”清淡的声音，淡漠的疑问，听在醉玲珑耳中却成了最尖利的讽刺。
　　果然，是什么也瞒不过眼前之人吗？
　　*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话一出口，醉玲珑忽然有些后悔，似乎有风过，吹得背脊有些凉意。
　　“我怎么舍得让你这么容易就死了？”
　　眼前那幽深的紫眸好像突然间与那幻境中少年的紫眸重合在了一起，醉玲珑忽地软倒在地，梦中的记忆如潮水汉来，倏忽之间将一切淹没。
　　摄魂幻术，却反被人利用了吗？！
　　“寒帝慕容寒玥，果然是名不虚传。”至齿间挤出了几句话来，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醉玲珑忍不住抱着头，仿佛想要甩掉什么一般拼命地摇着头，却还是感觉到有什么渐渐漫溢了上来。
　　睡意袭来，却挣扎着不能闭眼。
　　睡去，也许是解脱，却也是深渊。
　　*
　　崩贵的边缘，一股清流至天顶盖流入，痛苦依旧，神思却清明了不少。
　　醉玲珑冷眼看着慢慢从自己头顶移开了手指的人，却没有半分放松，高度进展的神经让发丝也在颤抖。
　　“放心，本座会让你亲眼看着的。”离夜的声音却已经平静，却似乎多了些狠绝的冷意，“血色千里算什么，只是在”
　　耳边喁喁低语很是温柔，听在耳里却仿佛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灵魂上划过，无法说出口的疼痛。
　　*
　　“夜公子，也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如你所愿的。”醉玲珑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疯狂。
　　“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碎了衣衫，一把拽住了离夜的前襟，同时，响彻了整个园子的尖叫。
　　几乎是同时间出现在门口的人，一身锦袍，深敛的气韵，孤绝傲岸的气势，幽深的凤眸看着屋中的情节，绝美的情景阴晴不定。
　　看了看出现在门口的璟燚，醉玲珑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夜公子，就看这位苍王千岁是否会辜负你那般自信吧。
卷八:凤啸 第四章
　　美艳的女子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满脸的惊恐之色，泪珠盈盈，然而，却掩不去眉宇间万千风情。
　　男子半侧着身子看不清容貌，身上玄色的披风还没有拿下，醒目的却是那一头的雪发，淡薄而飘渺的身影，仿佛一阵风就会散去。
　　以门前的人视线看来，男子好像是伏在女子身上一般，结合方才破门而入之时那一声尖利的呼喊，此刻的情势不言自明。
　　一同出现在门口的除了璟燚，还有慕容清和另外一个华服公子，三人对于屋中的情景似乎都有些愣然，似乎有些反应不及。
　　应该是强暴，但是，这青楼烟花之地，与这“强暴”二字联系上总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
　　相比于众人的呆愣，当事人之一却显得轻松无比。
　　醉玲珑很快放开了抓着离夜衣襟的手，离夜微一蹙眉，长袖在胸前微一拂，站起了身来，却没有转过身来，只悠悠地坐在了身后的木椅上，神情似讽非讽。
　　门口三人都认出那掩面而泣的女子分明是这玲珑阁的醉玲珑，向来是卖艺不卖身的。
　　慕容清转过头看了看身旁的璟燚有些复杂的神色，皱了皱眉，华服公子脸色似有怒色划过，提步就要朝醉玲珑走去，眼中是明显的关切，却有人比他先动。
　　璟燚一步一步走来，似也不急切，倒有些悠然的意味，醉玲珑蜷缩在一旁，感觉那状似无异掠过自己的目光竟宛如实质，有如那尖利的钢刀在身体上划过，疼痛难抑，却让醉玲珑埋在阴影下的面容上笑意愈发快意了。
　　*
　　华服公子和慕容清本以为璟燚是朝着醉玲珑走去的，却倏忽反应过来，璟燚目光紧锁的竟然是那个雪发玄衣的人。
　　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慕容清眸中异色刮过，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见璟燚已然在那雪发玄衣的人身边站定。
　　一手端起桌上已冷的清茶嗅了嗅，璟燚幽深的眸色闪了闪。
　　微弯了身，神色蓦然一柔，璟燚伸手轻轻抚过眼前人垂在身前的雪发，眼中原本的沉郁尽皆敛去，只余春水一汪，柔声道：“这么晚了，怎么就一个人出来了？”顿了顿，复又问道，“累了吗？”
　　*
　　璟燚此话一出，除了面前听话之人，其余三人具是一惊。
　　醉玲珑基至连哭泣都已忘记，只呆呆地看着璟燚与他身边的离夜，满眼的惊异最终只化为浓郁的苦涩与些许的茫然。
　　她还记得那日这位苍王千岁无竟中撞见他与离夜呆在房中时的脸色，此时相隔也不过短短数月间，该说是调教有方吗？
　　慕容清眼中带了些了然与黯然，他身边的华服公子却是张大了眼只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苍王一身锦袍未变，分明还是先前那个气质冷漠孤绝的人，却已完全不同，一身的温柔和煦，倒真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另一个人侧身坐着，苍王身形挡住了视线，于那面目看不真切，印象中只有那一头的雪色长发，飘逸出尘，身形看来似乎是一个少年模样。
　　离夜面色如常，一手握着璟燚的手，才悠悠道：“我躺得也够久了，该出来走走了。”
　　璟燚任他握着，干脆坐在了他身边。
　　“喝酒了？”隐隐嗅到璟燚身上有酒香飘来，离夜挑了挑眉，有些调侃与戏谑的意味。
　　“一点而已。”璟燚微笑说着，心中却是一暖。
　　那一次重逢，却也是在这个地方，令人迷醉的夜晚，四溢的酒香，第一次全完袒露的情思。
　　*
　　“苍王殿下，不介绍下吗？”那位华服公子终于自最初的震惊中醒过神来了，举步走进屋来。
　　那华服公子面容俊朗，一身打扮贵气十足，手执一把纸扇，上绘了几会清淡的山水，倒与本人那一身的光华四溢并不怎么相称。
　　华服公子走到一边拿起一件衣衫盖在了醉玲珑身上，眼神却一直望向璟燚身旁的人。
　　*
　　璟燚闻声转过头来，却没有答话，眼神中原本的温柔已逝，只余一汪幽深。
　　华服公子却似已没有耐心了，径自走到了离夜面前，映入眼帘的却只是一身玄黑的披风，容颜掩在了帽檐的阴影下，看不真切，只还有几缕雪发落在了外面。
　　“这位公子难道不应该对此情形解释一下吗？”刻意忽略了璟燚隐隐带着些警告的眼神，华服公子目光在屋中游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离夜玄色的披风外格外醒目的几缕雪发上。
　　半晌无人出声，华服公子的脸上愠怒之色闪过，慕容清叹息一声走上前来，道：“小侯爷，不要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破坏了我们的雅兴才好。”言下之意就是还是快点离开吧。
　　这位华服公子就是金陵侯世子慕容阳戈，常住京华。
　　*
　　“京城重地，怎容此等宵小放肆？”听了慕容清的话，慕容阳戈倒仿佛更生气了。
　　慕容清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位养尊处优的小侯爷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民生了？
　　看了一眼璟燚眼中越来越浓重的不悦与他身边依旧是深沉难测的玄色身影，慕容清叹息一声，看着慕容阳戈的眼神颇有几分同情的意味。本来想帮你的，但是，你自己找死我也没办法了。
　　“宵小？”璟燚终于缓缓出声，只那声音有如三尺寒冰，冻得人心底都开始发凉了。
　　慕容阳戈生生打了一个寒颤，却还是不示弱地瞪了回去，却不敢再盯着璟燚，只恨恨地看着他身边的玄色身影。
　　本就有些沉闷的气氛愈加的僵硬了起来，慕容阳戈的视线最后落在了璟燚与离夜交握的双手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
　　“苍王殿下，我刚才的提议不知道你以为如何？”慕容阳戈突然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脸，看着璟燚道。
　　璟燚沉吟未答，慕容阳戈却仿佛怕他想不起来一般，补充道：“我家有一小妹年方十六，却也是知书达礼，蕙质兰心……”
　　“本王以为方才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慕容阳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璟燚沉声打断了。
　　慕容阳戈本是一直注意着璟燚身边之人的动静，此时才有些不解的望向璟燚。璟燚神色如常，但是，他总觉得似乎隐隐带着些急切。果然都是因为他身边之人吗？！
　　“结亲啊。”
　　清越的嗓音，淡漠的语气，有些不明意味的叹息。
　　那声音仿似真接落在了心间，激其点滴优美的涟漪。慕容阳戈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出口的正是坐在璟燚身边的那位雪发玄衣的人。
　　“我拒绝了。”听出清淡的言语下隐隐危险的意味，璟燚没理会慕容阳戈，转过身看着离夜一脸颇有兴味的模样，无奈地解释道。
　　璟燚与离夜二人方才对话都是低声，旁人虫闻共声，话语却听不大真切，但是，慕容阳戈总觉得这两人那语气动作说不出的暧昧。此时，听他二人对话确是真切。
　　*
　　“苍王殿下拒绝这门亲事可是因为身旁之人？”慕容阳戈脸上的怒意很明显。
　　“嗯。”璟燚点了点头，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慕容阳戈嘲讽一笑，冷声道：“素闻苍王殿下不近女色，想不到居然是终日与男宠为伍。”
　　此话一出，房中蓦地安静了下来，慕容阳戈突然觉得背脊一寒，不知怎么，这样的平静竟突然多出些惊悚的意味。
　　慕容清暗道一声“自作孽不可活”，只站在了一旁，也不再开口。
　　璟燚眼中杀意一现，冷嗤道：“本王的事与你何干？”
　　森冷的语气让慕容阳戈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那恍惚的杀意竟然有一种让人面临深渊的恐惧。
　　*
　　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慕容阳戈朗声道：“我慕容一氏承天命，蒙神泽被，寒帝陛下一统天下，威震四方，留下这万世基业。”语气悠悠似有不胜向往之意，倏忽之间一转，“不想我等子孙不肖，要寒帝陛下在天有灵，情何以堪？”
　　慕容阳戈一番慷慨陈词，当真是情真意切，只是慕容清嘴角为何不知该作何神情。
　　璟燚一时有些无力，只下意识地像身旁人望去，不想离夜蓦地站起来来，一手拉着璟燚旁若无人地走出了门去。
　　慕容阳戈愣愣地看着那玄色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本来胸中豪情慷慨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一股森冷之意从心底升腾了起来。
　　“今夜颇不宁静，太子殿下还是早日回府安歇的好。”走到门口，离夜微一顿，淡淡道。
　　走出了玲珑阁，璟燚与离夜都是无言。
　　“这位金陵小侯爷还真是有趣，”离夜突然道，声音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男宠，还真是个有趣的词啊。”
　　说着“有趣，”语气中却没有几分兴味，倒有几分冷意。
　　对于此言，璟燚也只有失笑。
　　离夜突然叹息一声，停下了脚步，道：“凌霄，明月玲珑的命暂时留下。”
　　回复他话语的只有擦身而过的一阵清风。
卷八:凤啸 第五章
　　承德二十一年春，继欧阳晴雪远嫁琉舒，京城天都玲珑阁一场大火，开启了又一个多事之秋。
　　那一夜，玲珑阁中冲天的火焰映红了天都风清云朗的夜晚，名闻天下的京城玲珑阁一夕之间化为灰烬，其中诸女子躲避不及，芳魂具化为尘风，时人皆是唏嘘不已。
　　沉鱼落雁，倾城国色，却终究一捧焦土，而那个曾经且歌且饮，眉目流转间万种风情的女子也只能做一片清风在人们的记忆中吹过。
　　*
　　“我本来以为你是不会去的。”璟燚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离夜，说道。他和凌霄已经知道了那碗粥的来历，却没想到离夜会亲自去。
　　“玲珑虽然不能说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过，我却是看着她出生的，”离夜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才接着道，“而且，对于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能让她选择如此彻底地背叛我，我还是有些好奇的。”
　　“哦？那你现在知道答案了？”璟燚笑了笑，不是那么在意地问道。
　　离夜摇了摇头，道：“毫无新意的答案。”
　　“啊，对了！”璟燚突然眸色一闪，站了起来。
　　“怎么了？”离夜有些讶异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璟燚没有答话，只沉着脸一手拉起离夜。
　　*
　　温泉对于血咒其实并没有什么治疗的作用，不过，在血咒发作的过程中，对于那钻心刺骨的疼痛还是有一些缓解作用的。
　　还好京城附近就有温泉，在离夜与璟燚住的隔壁房中就是一个温池，采集引温泉之水。基本上，除了血咒发作之时，这个地方，两人一般是用来洗澡的。
　　一走进，扑面而来的水汽氤氲。
　　“下去。”说着，璟燚就毫不犹豫地了夜扔下了池子。
　　其实说是“扔”也并不恰当，很小心地控制了不会伤害到对方的力道，但是，还是可以清楚地分辨出其中点点不满的情绪。
　　“璟燚？”离夜有些疑惑的模样。
　　“洗干净。”璟燚干脆在温池边坐了下来，撇了撇嘴，道，“一身的脂粉味。”
　　*
　　那温柔的笑靥渐渐飞扬了起来，狭长的凤眸弯成一弯愉悦的月牙儿，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看在璟燚眼里却是说不出的挑衅。
　　“哼……”璟燚轻轻哼了一声，视线却不舍得离开水中氤氲的修长身影。
　　晶莹的水波一直漫延到腰部，丝带束起的雪色长发已经打开，低垂下来安静地浮在水面上，那样纤尘不染的雪色在水汽掩称中看起来很唯美。
　　依旧还是笑着，多了些安宁，紫眸中白雾迷蒙，荧紫流泻，眉宇间盛放的曼珠沙华似乎也渐渐苏醒过来了，渐渐流动着折射出有些妖异的色泽。
　　水色氤氲中的离夜，美丽高贵而优雅，迷蒙着好像隔着遥远的距离。
　　璟燚看着温池中正在解衣的人，随意而慵懒，却也是浑然天成的优雅绝伦，一身冰雪的气息似乎在这蒸汽中多了些暖意，白皙的肌肤也似乎镀上了一层湿润的玉色。
　　心中微一乱，苦笑了一声还是站起了身来。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
　　那次走进来的时候，璟燚已经换了一身素色长衫，手上拿着干净的衣衫。
　　那人背对着站立，背光微弯成极为优雅的弧线，洒脱的线条勾勒出修长匀称的骨架，结实紧致的肌理。很美丽的身体，如同他的人一般，却隐隐带上了几分纤细。
　　璟燚皱了皱眉。似乎又瘦了。
　　似乎是感觉到璟燚的到来，离夜慢慢转过身来，紫眸一眼望来，幽深似海，盈盈波光潋滟，仿佛在微笑。
　　离夜走出了水中，接过手中的衣衫随意的穿上，也不在乎雪色的发丝上落下的水珠沾湿了衣衫。
　　“气消了？”离夜一只手很熟稔地抚上了璟燚的脸颊，轻轻地摩挲着，很柔软的温度。
　　“这事儿换了你，你会高兴吗？”璟燚一扬眉，说得很理直气壮，不过还是放柔了语调。
　　*
　　“话说，你可是去相亲的，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先记着跟我算帐了。”离夜坐在床上，悠悠道。
　　璟燚一面拿毛巾帮他擦干头发，一面弯着嘴角问道：“怎么，夜也是在乎这些事情的吗？”
　　“璟燚觉得我不在乎？”离夜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璟燚沉声问道。
　　“夜你总是很冷静，”璟燚眼眸微一黯，“我有时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世间就算是再怎么厉害的人也无法于无声处尽数窥见人心，有些话没有说出来，有些表情从来没有出现，终究还是不安。
　　或者，该说，面对眼前的人，无论如何，都是不安。
　　离夜没有立刻答话，轻垂了眼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璟燚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开口问道：“如果是真的，”我真的跟别人在一起，“夜会怎么做呢？”
　　忐忑，却也是期盼，也有着悔意。为什么会突然问他这样的问题呢？如果……
　　璟燚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样的“如果”。
　　离夜微垂着头，没有注意到璟燚的动作，听见璟燚的话，似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却还是无言。
　　“现在的话……”半晌，呢喃的低语，璟燚没有听清，想要靠过去的时候离夜已经缓缓抬起了头。
　　*
　　离夜还没有开口，璟燚突然一把把离夜扯进了怀里，涩声道：“夜，是我错了，你不要乱想。”
　　离夜下意识伸手想要反抱住璟燚，却仿佛又想起什么，放下了来，但也没有推开，下颚放在璟燚的肩上，没有说话。
　　“夜，真的是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好吗？”璟燚搂着离夜的手似乎紧了紧，口气也急切了起来。
　　想起方才离夜脸上的神情，璟燚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人总是这样贪婪的吗？！
　　曾经想着只要可以呆在他身边就好，却又开始企望那双幽潭一样美丽的眼睛里可以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当那双眼睛终于渐渐晕染上点滴的暖意的时候，又奢望那优美的容颜可以为自己生动起来……
　　可是，不论怎样都是不够的吧。关于他的一切，都想要，想要独占，甚至想着如果这个人可以只让自己一个人看见该有多好？
　　然而，这样会伤了他吧，就像方才。
　　那神情平静，一如往常一般云淡风轻，璟燚却觉得再多说一句话他好像就会哭出来一样。
　　哭泣，对于离夜来说是一个多么遥远的词，但是，刚才的感觉却真实得令人心痛。
　　*
　　“夜，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夜，你答我一句可好？……”话语因为慌乱和急切而有些断断续续，竟似乎隐隐带上了几分凄色。
　　离夜清晰地感觉到拥抱的双手传来的颤抖，仿佛为了证实主人的心绪一般。
　　终于，离夜幽幽汉息一声，无言的妥协与纵容。怎么舍得让他如此这般？！
　　“璟燚，”手慢慢抬起环在了璟燚的腰上，感觉到那慌乱的情绪似乎平息了不少，“我没有生气，你不要担心？”
　　淡淡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让人终于渐渐平静起来。
　　“真的？”璟燚放开了离夜，却还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着他。
　　“嗯，”离夜慢慢在唇角拉起了安抚的笑容，听到璟燚的声音，有些心疼，“真的没有生气。”这些日子，果然太难为他了吗？！
　　*
　　看离夜的神色，璟燚终于稍稍放下心来，却突然想起什么，握住了离夜的手，道：“夜，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轻松的语调，却还是不经意间透露了太多的不安与期盼。
　　离夜感觉到十指交缠间传递来的几乎柔软的温暖，略一用力，握紧了彼此的手。
　　“好。”仿佛誓言。
　　若是你的愿望，我就为你实现吧。
　　“对了，你没事吗？醉玲珑用了摄魂了吧。”想起醉玲珑，璟燚眼中一道厉色闪过。
　　“有事也该是她吧。”离夜口吻浅淡，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恍惚间，仿佛嘲讽。
　　“可是，据我所知，她的摄魂应该是成功了的。”
　　“是成功啊。”离夜的口气依旧很成功，“既然她想 看，我就让她看了。”
　　璟燚沉吟片刻，已然明了。
　　摄魂是一种秘术，直接进入对方的精神，损伤极大。但是，同时因为与对方的心灵直接面对，对于施术者的精神力要求也是极为严格的，否则，稍有不慎术法反噬，对于施术者的伤害也是难以想象的。
　　*
　　“她都看了些什么？”璟燚有些好奇的问道。
　　“应该是过去的一些记忆吧。”
　　“只是记忆？”璟燚皱了皱眉。
　　想起进屋时醉玲珑至眼中流露出的深切的惊恐，不似作伪，看来就是术法反噬无疑了。
　　如果只是记忆的话，那该是什么样的记忆？
　　“夜的过去？连我也不知道吗？”璟燚放松了语气，故作了几分哀怨的意义。
　　“璟燚想要知道什么？”离夜笑了笑，问道。
　　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璟燚在心里嘀咕着，不过还是没有主出来，办道：“夜上一次只说了自己的名字，那么，夜以前是做什么？”虽然听叶若说他是一个大家族的少爷，但是，离夜的气质却和这个身份差了太多了，总觉得难以想象。
　　“也做些别的。”
　　“什么？”
　　“人命买卖。”
　　“啊？”
　　“璟燚似乎很吃惊啊？”有些调侃。
　　“坦白说，想了想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璟燚品评道。
　　“我曾经在想，也许真的是诅咒也不一定。”离夜勾了勾唇角，似乎笑了，仿佛自嘲，“不论是前世今生，我都注定要亲手将生我之人亲手送进地狱。”
卷八:凤啸 第六章
　　——血缘于我而言没有任何的意义。而且，我讨厌跟我流着相同血液的人。
　　曾经，他好像是这么说过的。
　　“夜，你……”
　　璟燚的话还没有出口，离夜的手已经慢慢抚上了璟燚的面颊，有些失笑，道：“璟燚，你这是什么神情？往一随风，本不该过于纠缠，不过是因为你想听所以我才说而已。”
　　璟燚的手慢慢覆上了离夜放在他脸颊上的手，看那清浅的笑靥，也许是真的不在意吧。
　　但是，这天下间没有谁是天生无情的，纵然现在可以真的不在意，当时又该是以怎样的心情亲手杀手亲生父母的呢？
　　“那么，璟燚，还要听吗？”离夜叹息一声，问道。
　　“嗯。”毫不犹豫。
　　“那个生我的女人，算起来也不算是死在我手上，她是难产死的。”
　　璟燚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生我的女人”，叫一声母亲也不会怎么样吧。
　　仿佛知道璟燚的所想，离夜淡淡道：“父亲与母亲这样的称呼，应该是对于亲人来说吧。”而那两个人于他而言，怕是连陌生人也不如的。
　　知道暂时跟这个人讲道理估计也讲不通，璟燚回到了原来的话题：“所以，你的父亲才不喜欢你的吗？”
　　“那个男人讨厌我是事实，”直接忽略了璟燚说的那“父亲”二字，离夜淡淡道，“不过并不是因为我害死了那个女人，其实我有时想，如果那个女人那个时候不死的话，她以后可能的结局应该是生不如死。“
　　“那个男人，虽然我实在不怎么喜欢他，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是我见过并且能够让我认同的绝对的强者之一。”
　　离夜说得很认真，却倏忽一转，多了些嘲弄，“那个人就是那么强势，强势到连自己一丝一毫的妥协也无法容忍。”
　　因而也不懂得，刚者易折，虽然以他的身份而言，还真没有多少事需要他委屈以求全。
　　“而那个女人和我，就是他为了得到家族的权利而不得不妥协的证明。”
　　“所以，你父亲他……”后面的璟燚大概能猜得出来，却不敢说出口。
　　“你想得没错，”离夜安抚地握了握璟燚的手，“他把我扔进了我家族的杀手训练营。”也算是眼不见为净吧。
　　“璟燚，”感觉到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渐渐地越收越紧，有些无奈道，“你再这般，我可真的就不说了。”
　　深吸了一口气，璟燚放松了语气，道：“继续。”
　　腰间的手似乎没再收紧，不过，好像也没有要放松的意思。
　　*
　　“其实我想他是想杀了我的，不过，可能多少对于族里的人还是有些顾忌的。”
　　“听你的意思，你的身份在家族中的地位应该不低的，他这样子也不会有人阻止吗？”璟燚问道。
　　“不会有异议的。”离夜的语气已经漠然，“因为罗斯紫尔德家族不需要弱者。”
　　“后来？”
　　“我记事以来对于自己的身份都很清楚，虽然我身边的人并不知道。这也是若儿第一次见我时会那般错认的原因，在我十八岁成年礼之前，包括许多家族内部的人，其实都并不知道罗斯柴尔德家族路易少爷的存在。”
　　*
　　很多事情离夜并没有明说，但是，璟燚也是可以想象出来的。
　　以离夜的性格来说，是无法容忍受人摆布的吧；而那位父亲，只从这寥寥数语而来的印象，也不是一个某于人下的人吧。
　　这样两个人撞在一起，绝对是“一山不容二虎”的戏码吧。
　　离夜这样的性格，想来除了当年在皇宫中，应该大部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才形成的吧。
　　*
　　“夜，其实我现在有些好奇，你以前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璟燚觉得云霜和我相象吗？”离夜没有直接回答璟燚的问题。
　　“完全不像。”斩钉截铁。
　　“璟燚，如果你见过以前的慕容寒玥，你就会发现，真的很像。”
　　“寒帝陛下？”璟燚挑了挑眉问道。
　　离夜的身份向来不止一个，以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个人大概不同身份时的行为举止也该是不同的，该说是百变千面吗？
　　不过，现在看到的，这样的深沉与平静，该是真实吧。
　　“大概吧。”
　　*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一点一滴地将他手中的东西拿过来，但是，”离夜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我发现，其实我并不是想要这样的。我一开始只是想要他可以认同我的。”
　　虽然执意不愿承认，但是，无可否认，心中“父亲”的位置，曾经真的有他。
　　憧憬着有一天站在他面前可以得到他的认可，却在追寻的过程中不经意间丢失了原本的目的。
　　“璟燚，追求的过程中却遗忘了自己原本追求的目的，其实是一件很可悲的事。”离夜的话语有些意味深长。
　　“所以？”
　　“所以，璟燚，原谅炎琳霜，也原谅你自己吧。”
　　“我不明白你的话。”璟燚微偏过了头，没看离夜。
　　“你一开始所想的，真的是报仇吗？”离夜慢慢张开手臂，璟燚搂紧在怀里，才接着道，“看着她日益浓重的悲伤，其实只是想要她开心的，不是吗？”
　　*
　　一阵沉默，离夜也没有在去试着说服什么，很多事情璟燚不是想不通，而是不愿意去想而已。
　　了解炎琳霜曾经的苦难，理解她的选择与欺骗，却没有办法原谅。
　　因为曾经伤了离夜，所以，连自己也无法原谅。
　　在那场夜宴中，如果离夜的武功没有恢复的话，璟燚根本不敢去想到底会发生什么。不是不相信离夜的能力，只是惊惧那样的可能性。
　　曾经那么轻易出口的“恨”字，现在全都变成了最尖锐的嘲弄。
　　同样无法否认的是，之所以这样的固执的不原谅，只是因为心底深刻的在意与牵挂。
　　离夜说得没错，小时候留在心底最深刻的，除了那一场大火之外，就是母亲落泪的双眼。
　　是希望你幸福的，母亲。
　　*
　　晨光咋露，璟燚缓缓睁开了双眼，看着身边人恬静的睡颜，温柔一笑。
　　轻手轻脚地起身来，随意披了一件上衣，端起一杯清水放在了唇边，看着窗外朝霞绚烂，又想起昨晚离夜的话。
　　不可否认，对于母亲的心结直到昨晚才算是真正的解开。
　　想到这儿心中蓦地一沉。
　　离夜向来不是多话之人，昨天却突发奇想对自己讲起过去的经历，虽然这也是自己先要求的没错，但是，他说了那么多的原因，也许就只是为了最后那一句话的吧。
　　——追求的过程中却遗忘了自己原本追求的目的，其实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还能说些什么呢？
　　寒帝陛下做事果然是鬼神莫测，化解一切于无形之中。
　　不否认，心中暖暖的，有些清甜的味道。
　　不论他如何的厉害，能让他如此费心的人，是我吧。虽然又让他担心的，有些心疼。
　　*
　　转过身来，紫眸盈盈，本来熟睡的人竟然不知何时已然醒来。
　　璟燚缓步走到离夜身边坐下，习惯性地抚了抚他鬓间的发丝，有些歉意道：“吵醒你了吗？”
　　离夜摇了摇头，缓缓坐起了身来，璟燚赶忙拿了衣衫给他披上，伸手帮他把雪色长发至衣领间拨出，却蓦地眼眸一沉，伸手一把将眼前的人带进了怀里。
　　“怎么了？”对于璟燚这样的举止离夜没什么不适，只是有些疑惑。
　　璟燚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
　　至他现在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雪发下颈间优美的曲线，白皙的皮肤，不变的冰雪的气息，晨光下晶莹的耳垂。
　　璟燚浅浅的呼吸带着些暖意喷在耳边，带来些酥麻之感，离夜下意识地缩了缩颈子。
　　*
　　“璟燚，怎么了？”又问了一次，有些无奈。
　　璟燚搂着离夜，下颚放在他肩上，半晌才嘻嘻道：“耳洞……”
　　“这很意外吗？”离夜挑了挑眉，唇角多了些笑意。
　　“锁情坠。”璟燚闷闷地说道。
　　当然不意外，很多人都知道当年的寒帝慕容寒玥左耳上浅垂蔚蓝色锁情一坠。不过，这锁情锁情，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所以呢？”离夜声音中似乎多了些兴味。
　　“不怎么。”璟燚咬了咬牙，道。他当然知道现在来翻旧帐是多么无意义的事，根本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真是个傻小子。”离夜缓缓转过了身，唇角是刻划入骨的温柔。
　　璟燚眼眸微黯，搂着离夜的手一紧，忽然拉近的距离，呼吸交融，离夜触不及防心神一晃，却就在片刻，带着热度的唇舌已然覆在了唇上，温柔而流连。
　　离夜轻叹一声，启唇将对方的唇舌纳入口中。
　　唇齿相依，熟悉的气息盈满了整个口腔，温柔却也难掩激情。
　　一番巡礼，虽不满足，但现在也足够了。两人分开时，气息都有些不稳。
　　“夜，不要把我当作孩子，孩子是不会这么做的吧。”
　　离夜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稍稍紊乱的呼吸，就听见耳边带着些魅惑的嗓音低低地响起。
　　*
　　当与离夜步出房门，站在叶若与凌霄的房门前的时候，璟燚终于反应过来离夜为什么这么早起了。
　　——欧阳静已经醒来了。
　　房门紧闭，令人不安的静谧。
　　凌霄负手站在房门外，眼神明澈，却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几分疼痛，望着房门却又似乎望着虚空，是透过了那房门在看着别的什么吧。
　　看凌霄一身白衫露生，看来也站了有些时候了。
　　离夜叹息了一声，放开了璟燚的手，举步朝房门走去。
卷八:凤啸 第七章
　　晨风送来几分暖意，吹在心间却只留了些许苍凉。
　　离夜在房门前站定，沉吟片刻，终于还是伸手推开了房门。
　　原来的血腥已经散去，空气中沁着浓郁的药香，仿佛是为了让人忆起那还不曾远去的伤痛。
　　在那门开的一瞬间，凌霄站在离夜身后蓦然眼中一痛，有些无力地垂眸低叹。
　　凌霄宫雪衣随风，一剑傲然天下，纵横数十载，此等踌躇滋味，今时方才知晓。
　　抬手轻掩去一眸创痛，那一双灵动双眸却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
　　那双眼眸黑白分明，却带着从来不曾有过的乞求与无助，然而，他还是作出了最残忍的决定。
　　悲伤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酝酿地太达痛楚，有如一片尖利的薄刃，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离夜却是神色未变，没有片刻猜疑，提步走进了房中。
　　直到房门再次关闭，凌霄与离夜没有半分交谈与示意，两人房内房外，却是说不出的默契，只是因为此时心中所牵，都是同一个人吧。
　　*
　　镂空的窗花有几缕阳光跳入，却被那层层青幔阻隔，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并不真实的忧伤中。
　　离夜的脚步依旧是不紧不慢，一步步走到了内屋的床榻前。
　　锦被深处，一人蜷缩其中，手紧握着被角，似乎在颤抖，那压抑的哭泣声也终于真切地在耳边响起。
　　离夜慢慢坐在了床边，床上的人仿佛终于觉察到了他的到来，那本来就压抑的啜泣声愈发地低了下来，只是，那颤抖却不知道为何剧烈了起来。
　　离夜面上依旧平静，眼中的悲伤却终于渐渐浮上了水面。
　　离夜的手向来是极稳的，以他的功力，就是接下顶尖高手的全力一击，却未必会有丝毫的失控，然而，此时他放在床上的手已经数次差点儿掐入那上等的楠木中了。
　　如果真是我欠了谁，为什么却要若儿来偿还？
　　沉静的气氛，本是几不可闻的啜泣声，却似乎愈加的清晰了起来。
　　离夜的手慢慢放在了叶若抓着的被角上，接触到那柔软的锦被时手微一顿，因为那加剧的颤抖。
　　心疼，却还是泮分犹豫。
　　病中的人到底还是虚弱，没有费多少力气，锦被慢慢被揭开了。
　　原本紧拉着被角不放的人突然放手了，却蜷缩着身子到了床脚，眼泪似乎终于不再压抑，流出了绯红的眼眶，神情似乎有些迷乱，望着离夜突然涩声道：“你为什么不救他？……他明明可以活下来的……他是我的孩子啊……”
　　嘶哑的嗓音，低低地吐出的却是最尖锐的控诉。
　　*
　　离夜神色一柔，轻叹一声，拿着被子慢慢裹在了叶若身上。
　　叶若奋力地想要挣开，那些动作却仿佛打到了棉花上尽皆消于无形之中了，离夜的动作依旧是温柔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却也是不容任何拒绝地坚持。
　　“你现在的身子还很虚弱，不要感冒了。”清浅的嗓音淡淡地说着。
　　如此一句看来似乎不着边际的话却好像一下子激怒了叶若，她奋力一挣，脱开了束缚，一把抓住了离夜的手臂。
　　“你为什么不救他？……都说寒帝陛下无所不能，却为什么连个婴儿也都救不了呢？……”
　　离夜眼眸似乎暗了暗，却还是小心地扶着叶若。
　　*
　　“若儿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一阵沉默，离夜终于淡淡地开口道。
　　看着眼前的人，紫眸清澈依旧，平常的冰寒却早已不在，只是一汪温和，唇角似有浅笑，却少了些疏离与飘渺，多了些真实的温度，叶若有些迷乱的眼神突然一聚，随即却仿佛愈加涣散了起来。
　　“你不要说，我不想知道。”叶若突然放开了离夜的手，捂着耳朵摇着头，仿佛想要摆脱什么。
　　“虽然我一直觉得有时候逃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离夜说着，伸手慢慢拉开了叶若捂在耳旁的手，“这一次不行。”因为这次逃避的话，只会让你更痛苦而已。
　　“若儿，你该知道，我一直都是个自私的人。”除了那些我在意的人之外，其他人多看一眼也觉得麻烦。
　　“我在意的人是你。至于那个孩子，还未出生，不过一堆细胞而已。”当然，他即便真的出生，对我而言也不会有多大的意义吧。
　　“你觉得我会因为他而舍弃你吗？”
　　很温柔的语调，离夜不急不缓地说着，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叶若愈加悲伤的神情。
　　“不过，我还是该说对不起的。”我终究没有保护好你。
　　*
　　那一句话蓦然带出的伤痛与无力似乎让叶若微微一怔，迷乱的神色似乎消散了一些，目光稍移，落在了离夜抓着她手臂的手上。
　　坚定的，却也是极致地温柔。
　　一直都是明白的，面前的这个人，永远都是不忍心伤害自己的。方才能够那么容易就挣脱也是因为他本就没用多少力气吧。
　　因数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自己又何尝舍得伤他呢？
　　只是，还是伤了他的吧。
　　明明就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自己受了伤他一定比自己更痛的，但是，当时到底是怎么了，居然会那样直接地就说出了恨他的话来呢？
　　*
　　“若儿，还好吗？”感觉到原本手中微弱的挣扎突然彻底消失了，离夜带着些关切问道。
　　叶若凝眸看着眼前的男子。
　　不可否认，这个人的确是得天独厚的，倾城容颜，绝世傲然天下之姿，除了那一目沉静安宁的气质，看那面目分明就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自己见到他时他就是这副模样，周围的人事早已是时过境迁，只有眼前的人还一如昨日，仿佛分毫未变。
　　是啊，包括那份关切，也从来没有变过。
　　“对不起。”叶若低着头，突然喃喃道。
　　离夜一愣，随即轻笑了笑，道：“现在不想见见凌霄吗？”
　　叶若身子一僵，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你这是在折磨他还是折磨你自己呢？”离夜有些叹息。因为是特别的，所以才会特别苛刻吗？！
　　“他……”叶若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仿佛有什么哽在了喉间。
　　“你失去了你的骨肉，他又何尝不是？”离夜淡淡道，“而且，对于他的选择，你心里其实很清楚的不是吗？”
　　*
　　半晌，叶若慢慢伸手抓住了离夜的手臂，倾身靠在了他身上，才缓缓道：“我知道，若是易地而处，我知道我也会作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伤骨连筋，固然是痛彻心扉，然而，骨肉可舍，心又如何能生生挖去？
　　所以，恨的人其实不是你，也不是寒玥，而是我自己。
　　为什么我永远只能如此无力？甚至连自己的孩子也保护不了？
　　他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
　　璟燚目送着离夜走进房间，看着房门渐渐关闭，脸上原本的温柔神情之色也随着那房门一道迅速敛去，只余一目幽深，望着一边垂眸负手而立的凌霄。
　　“你不喜欢夜吧？”虽是疑问，由璟燚说来，却如陈述一般，“为什么自己站在外面，却让夜进去呢？”
　　爱人如此伤痛之时，却站在一边看着另外一个男人呆在自己爱人身边，该说是心胸广博，海纳百川吗？
　　“我之所以不进去，只是因为我知道她现在希望陪在她身边的人，并不是我。”凌霄苦笑一声，抬眸望向璟燚，还是那抹傲然清绝，“不过，你说得没错，我错实不怎么喜欢慕容寒玥这个人，你其实也不喜欢静儿吧。”
　　“自然。”璟燚回答得很理直气壮。
　　殷悠站在一边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唇角微抽。
　　这两个人现在倒是老实，离夜和欧阳静在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这么说啊？！
　　又抬眸看看那两人，不说璟燚那俊秀绝伦的容貌，单就是那一脉深敛的孤绝傲然，威势气韵，确实世间少有，这世间能配起上他的也只有慕容寒玥了吧。
　　但是，他配得上慕容寒玥吗？
　　*
　　凌霄转头望着紧闭的房门，幽幽道：“我曾经很希望她心里只想着我，就呆在只有我一个人看到的地方。”
　　闻言，璟燚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这个想法他也不是没想过，但是，对象是那个人，实施起来太有难度。
　　“但是，当她无力地躺在我怀中的时候，我却发现，只要她醒来，好好地站在我面前，怎么样我都无所谓了？”
　　她昏睡二十余年，我也陪了她二十多年，那时我确实感觉到他实实在在地属于我一个人了，我再也不必吃慕容寒玥的醋吃得自己都胃疼了，也再也不必担心她会何时就离开了。
　　但是，那个那么安宁，紧闭着双眼，还是我爱着的那个欧阳静吗？
　　之所以会爱她，就是因为那一眸的鲜活灵动，自由无拘无束吧。
　　所以，只要你可以幸福地活着，你想要怎样便怎样吧。
　　*
　　几方心思各异，却被突然的闯入者打断了。
　　小六一身青衫说不出的残破，步履虚浮，看来似乎还有内伤，一见到房外三人，出声道：“翼儿被人掳走了。”
　　一句话打破了所有的沉静，殷悠走上前去替小六查看伤势，璟燚则担扰地看着站在门口一脸沉静的离夜。
卷八:凤啸 第八章
　　小六在目光触及站在突然打开的门口前那抹飘逸的身影时，原本极力维持的平静终于完全打破了，殷悠担忧地扶着他，却见小六只看着离夜，
　　眼中满是愧疚自责。
　　在场众人都是一脸复杂地看着离夜，殷悠甚至下意识地将小六拉到了身后，毕竟，盛怒之下的离夜会做些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只是，出乎众人的意料，离夜看起来出奇的平静，好像小六带来的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消息一般。
　　“夜……”这样的离夜反而让璟燚更加担心了，走到了离夜身边，璟燚伸手握住了离夜放在袖中的手，试探一般地唤道。
　　一如记忆中温凉的触感，没有丝毫的差异。
　　离夜任璟燚握着，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在场诸人一脸的肃然之色，只微偏了头，对着凌霄道：“若儿已经没事了，你去看看她吧。”
　　*
　　似乎都没有料到离夜最后居然是这样一句话，凌霄愣了愣，随即想起什么，微一颔首，错身走进了屋中。
　　离夜这才慢慢转过了头，小六见那紫眸盈盈，幽深似海，无悲无喜，浑身一震低下了头。
　　“你伤得不轻，现下去休息吧。”离夜摇了摇头，淡淡道。
　　殷悠与璟燚都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离夜，本以为会有一场狂风骤雨，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小六也是一脸怔然地望向离夜，似乎想要在他脸上分辨出什么一般，只是，那一脸的云淡风轻，没有丝毫的破绽。
　　“对不起。”低声的轻语在有些静谧的场中显得很清晰。
　　“不必自责，你武功不如他们，如此结果也是无可厚非，好了下去吧。”
　　离夜摆了摆手，示意殷悠扶着小六下去。
　　*
　　小六再次抬眸望了一眼那雪发下平静淡漠如昔的容颜，咬了咬唇，握紧了拳头，满眼的悔恨与不甘。
　　他并不责怪，本来应该高兴的。但是，此时萦绕在心头的，却没有分毫的愉悦。
　　明明曾经答应过会好好照顾翼儿的，然而，却只能无力地看着那些人将翼儿掳走，如果不是那些人着急带走翼儿，自己连活着回来也是个问题
　　吧。
　　殷悠扶着小六缓步离开了，临去前幽幽望了离夜一眼。
　　最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风雨欲来的错觉，真的只是错觉吗？
　　*
　　离夜一手抚额，修长的手指抵在太阳穴上轻按，看神色似乎有些倦意。
　　“累了吗？”璟燚看着离夜神色一柔，关切地问道。
　　“还好吧。”离夜随意回道。
　　“回去休息吗？”
　　“嗯。”离夜点了点头。虽然很累倒不至于，但是，折腾了一个上午了，是该休息一下了。
　　璟燚笑了笑，拉着离夜的手离开了。
　　*
　　“夜，翼儿的事我来处理可好？”路上，璟燚突然问道。
　　“好。”离夜点了点头，答应地很爽快。
　　璟燚笑了笑。
　　从离夜听完小六的话那一番神色来说，璟燚就知道翼儿一定没事的。
　　翼儿对于离夜来说意味着什么，璟燚在一旁看得真切，除了欧阳静的事儿，璟燚绝对不相信离夜居然就那么放心让一个武功平平的小六跟在翼
　　儿身边就放心了。
　　又想起了山洞中那一抹幽影。以他的武功，离夜还曾经让人来保护他，那么，对于翼儿，又怎会掉以轻心？有很多的事情，本就是赌不起的。
　　翼儿的安危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倒可能牵扯出一些有趣的事来也不一定。
　　*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璟燚的？”
　　邵琪走过园外的时候，突然一道清浅的声音传到耳边，那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会吹散开来，却很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这样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淡漠得很容易令人忽略，但是，某种程度上，如果真的记住了也许就再也不会忘记了吧。
　　停下脚步，不意外地在园中看到了那一抹雪发身影。
　　即使是在苍王府中，能进这园子的人也很少，邵琪算是其中之一，但是，至上一次冬狩璟燚失踪，邵琪这几个月都没有见过这个人了。
　　园中随意而优雅，春色盎然，那人一身白色素衫，雪发在身后用一条墨色滚边的银纹缎带一束，淡薄得仿佛只有一个剪影，却比那一目缤纷的
　　春花来得更加绚烂夺目。
　　不过……
　　邵琪微皱了皱眉。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简直就好像只有一把骨头了一般，主上怎么会让他变成这幅模样？
　　*
　　“大概是在主上八九岁的时候吧。”心中寻思着，邵琪还在很快走到他身边，恭敬地回答道。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到忆剑楼的？”离夜面向一汪清池，淡淡问道。
　　邵琪倒也不是很意外离夜知道忆剑楼的事，虽然他也觉得璟燚应该是公私分明的，未必会和他说这些事，但是，开始没注意，后来想想祁老他们的态度，这个人与忆剑楼的渊源应该不浅。
　　“我至有记忆以来就在忆剑楼了。”这句话邵琪说得很自豪。
　　世人都道忆剑楼以情报著称于世，然而，忆剑楼真正所拥有的岂是只有情报而已。或者说，拥有了天下情报，能做到的事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吧
　　。
　　*
　　“那么，”离夜微转过头，面向邵琪，道，“跟你买点消息吧。”
　　“啊？”那样倾世的面容突然出现在眼前，邵琪有些不太适应地愣了愣，随即，意识到他话中的意思又愣了愣，“那个，其实忆剑楼的情报并
　　不是由我……”
　　“放心吧，我问的事你一定知道的。”离夜不甚在意地打断了邵琪的话。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呢？”
　　邵琪问着，只是心中还是忍不住嘀咕，他想要知道什么问主上不就好了，难道主上还会拒绝他吗？
　　这个想法一出，邵琪猛地一惊。难道是因为不想让主上知道吗？
　　*
　　“金陵侯你知道吗？”离夜似乎没有注意到邵琪内心的震动，只状似随意问道。
　　“嗯。”邵琪点了点头。金陵侯一方诸侯，朝廷重臣，这世间不知道他的人应该很少吧。
　　“那么，他子嗣如何？”
　　邵琪忍不住望了望离夜那张一如既往平静无波的容颜，虽然那声音平静依旧，但是，那总觉得那声音听在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错觉吗？
　　“金陵侯子嗣淡薄，只有一子一女，其子慕容阳戈作为世子留在京城。”心下疑惑，邵琪还是很快回答了离夜的问题。
　　*
　　“哦。”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离夜转身朝屋子走去。
　　“那个……”邵琪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他。管账的事儿做习惯了，不自觉地就想到报酬的问题了，而且，也是他自己说要“买”的，虽然为这点
　　儿事儿要钱，邵琪自己也觉得有些脸红。
　　“安心吧。”这一次离夜倒是显得很善解人意，背对着邵琪轻挥了挥手，“报酬我会交给你们主上的，绝对是可以让你亲眼所见的报酬，保证
　　物超所值。”
　　*
　　离夜走进房中，习惯性地靠近了软榻中，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房中不请自来正悠然品尝的两个人。
　　殷悠瞟了一眼软榻上虚闭着眼养神的人，抿唇笑了笑，对着一边的凤渊道：“你觉得这次某位小侯爷的事儿怎么处理比较好呢？”
　　“还能怎么样，金陵侯割据一方，就算他本人没什么野心，以他现在的势力而言，朝廷又怎会容得了他？”凤渊脸上的笑意清朗，语气明晰而
　　清澈，“干脆打过去也算是速战速决了。”
　　“那种粗暴的方式怎能显得出我们夜公子的手段呢？”说完，殷悠有些戏谑地望向离夜，“是吧？”
　　*
　　离夜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却没有立刻回答殷悠的话。
　　不过，殷悠眼中的兴味倒是愈发得浓郁了，对着凤渊道：“你说，慕容阳戈那小子知不知道他那几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虽然知道离夜不是会有那种心情去斤斤计较，但是，那小子既然敢说那些话，就该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
　　还真的是勇气可嘉啊，好像有很多年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了。
　　*
　　“翼儿的事，”没有理会殷悠，凤渊望向离夜，道，“真的就让他这样吗？”
　　“就这样吧。”离夜终于开口，语气似乎很轻松，顿了顿，又转向殷悠，道，“小六的伤？”
　　“好歹你的弟子，终于记得要关心一下了？”殷悠慢慢收起了有些戏谑的笑容，正色道，“正如你所料。”
　　*
　　“这样啊。”也看不出对于这样的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离夜又懒懒地闭上了双眼。
　　凤渊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了离夜面前，面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只有一片肃然，沉声道：“尊上，您的打算到底是……？”
　　恭敬的语气，深处却是说不出的担忧。
　　离夜微蹙了眉，却没有再次睁开双眼。
　　凤渊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殷悠硬拉着走出了房间。
　　*
　　“其实凤渊啊，只要你肯告诉我离夜这段日子都叫你做了些什么，要知道他的目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吧？”殷悠看着凤渊难得严肃起来的脸，笑
　　得不怀好意。
　　“你明知道不可能的。”凤渊没有理会殷悠，径自朝前走去。
　　离夜向来对于属下的能力是很信任的，但是，却很少为了达到某一个目的将所有的事都交到一个人手中。所以，私事离夜一般不干涉，交待下
　　来的任务却是不允许交流的。
　　*
　　“我说得是真的哦，”殷悠跟上凤渊脚步，犹不死心地劝道，“你难道不担心吗？”
　　“我自然是担心的。”凤渊神色有些黯然。
　　“看来你对璟燚很不满啊。”殷悠也收起了眼中的笑意。本来他也没真的指望凤渊真的会答应，离夜的属下都知道，只有离夜的命令是绝对的
　　。
　　“你不也一样吗？”凤渊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殷悠。在离夜身边的人有几个是真的乐意见到如璟燚这样的存在待在离夜身边的？
　　殷悠笑了笑，没有否认，望了望远方那一片湛蓝的天空，缓缓舒了一口气，道：“但是，我愿意却相信，璟燚并不是凤焮不是吗？”
　　所以，也希望，当年的惨剧不会重演。
卷八:凤啸 第九章
　　璟燚走进房中的时候，就看见离夜斜躺在软榻上，紫眸盈盈，似有大雾迷蒙一片，却也是清明。
　　这些日子事情繁多，但是，除了上一次醉玲珑的邀约，离夜真的动手的时间几乎没有，嗜睡的习惯也并没有什么改变，像这样回来还能看看到
　　离夜睁开眼睛的情况是很少见的。
　　走近了些，看离夜的气色似乎不错，璟燚稍稍松了一口气，坐在了离夜面前。
　　伸手想要拂去他颊边的发丝，却在指尖触及时感到手臂一紧，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离夜压在了软榻上了。
　　“夜……”璟燚带着些疑惑望着上方的容颜，倒也没什么畏惧，眼前的这个人无论如何都是不会伤害自己的吧。
　　*
　　离夜一只手握着璟燚的手，慢慢交叉成十指交缠的眷恋，另一只手上似乎拿着什么，当璟燚凝眸想要细看的时候，却被颈间温凉的气息混乱了
　　心神。
　　璟燚无奈地叹息一声。对于这个人，自己还真的是完全没有抵抗力。
　　“璟燚……”
　　叹息一般的清浅嗓音在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却少些淡漠，多些温暖的气息，隐隐中似有魔意渗透，仿若魅惑。
　　听见呼唤，下意识地抬眸，却正见那紫眸微眯，弯成仿佛愉悦的弧度，至那眉眼开始，漫延到唇角勾起飞扬一片，曼珠沙华摇曳盛放，艳丽得
　　近乎妖异。
　　璟燚突然觉得脑子里什么炸开了，白光一片，接下来七彩斑斓。
　　*
　　右耳垂上骤然一阵尖锐的疼痛，拉回了璟燚涣散的神智。
　　离夜伸出舌头将璟燚耳边的血珠舔去，在璟燚颊边亲了亲，道：“真是我美丽的璟燚。”
　　一翻身，离夜在璟燚身边坐了下来。
　　璟燚愣愣的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苦笑一声，伸手摸了摸右耳，也坐了起来。
　　*
　　“夜，这是……？”虽然大概也猜出这是什么了。
　　“锁情。”
　　暗道一声果然。
　　“那么，夜你这是想要锁住谁的情呢？”璟燚一手揽过离夜，打趣道。
　　“璟燚想要锁住谁的情就是谁的吧。”离夜抿唇轻笑。
　　*
　　沉吟了片刻，璟燚摸了摸右耳垂下的锁情坠，说不清什么滋味。
　　锁情坠，百变圣手无涯的得意之作之一，都说是锁情坠，锁情坠，锁了天下情。
　　但是……
　　璟燚看了看身边的人。虽然还不知道曾经是谁为他带上，但是，锁尽了天下情的锁情坠对于他来说，又到底锁住了些什么呢？
　　*
　　“不是说除非死亡，锁情坠绝对无法摘下的吗？”这一点璟燚一直很好奇。
　　一开始没有想到离夜就是慕容寒玥跟这锁情坠也有很大的关系吧，毕竟，见过慕容寒玥的人都知道，寒帝陛下左耳蓝紫坠，锁了一世情。
　　“别人打不开，”离夜闻言轻挑了眉，唇角清浅的弧度一划成几乎傲然的直觉，“不代表我也打不开吧。”
　　璟燚一愣，随即释然地笑了出来。
　　“怎么？璟燚想要摘下来吗？”离夜偏过头，淡淡问道。
　　“怎么会？夜送我的东西，我当然要一辈子都带着。”声音很愉悦。
　　*
　　“夜，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么做？”
　　“没什么，你早上提起时突然想起来的，这样的璟燚一定很美。”
　　看离夜偏着头，似乎说得认真，眼中流光却似有几分戏谑之意，璟燚暗叹一声，这种时候多说多错，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说。
　　“而且，也算是报酬……”
　　这句话，离夜说得极低，但是，因为两人靠得极近，璟燚还是听到了，当即疑惑想要询问的时候，却看离夜抿唇似已不欲多言，璟燚也就没有
　　开口。离夜做事向来有分寸，应该也不是那么要紧的事。
　　*
　　第二天早上，璟燚见到邵琪时，看到他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才知道这“报酬”二字到底为何意。
　　也最终只有无奈地叹息一声。
　　先不说其它，锁情坠本身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居然用来做那种无关紧要的消息的报酬。
　　只能说寒帝陛下做事，果然是出人意表。
　　*
　　“夜，你觉得南宫澈此人如何？”璟燚突然问道，状似无意，仿若闲话家常。
　　“若单就资质而言，不论是武功还是奇门遁甲之术，南宫澈都是上层之流，虽不说百年不遇，却也是百里挑一。”离夜说得很随意，无褒也无
　　贬。
　　“果然是这样吗？”璟燚皱了皱，呢喃着。
　　“你想得没错，南宫世家奇门阵法闻名于世，当然不止是南宫澈的程度而已。”似乎已经知道璟燚的想法，离夜道，“而南宫澈之所以连他家
　　的那个阵法也没有办法，只是因为南宫世家最顶尖的奇门遁甲之术，南宫澈根本就没有学过。”
　　“为什么？”这一点就算是猜到了，也由不得人不惊奇了。
　　南宫澈作为南宫世家实际的掌权者这一点应该是没有任何疑问的，但是，连他也没有接触到的，到底是……？
　　*
　　“智慧的存在必须与它所在的环境相称，璟燚觉得这样的说法如何？”
　　“嗯。”璟燚点了点头。
　　智慧在很多时候，几乎等同于绝对的力量，人们对于力量的渴求，亘古不变。
　　超越人所能掌握极限的智慧和力量，人不仅无法掌握，反而会为其所惑，最终得到的接过也只有毁灭一途吧。
　　“只可惜，这个道理并不是很多人都可以明白的。”离夜说得淡然，“但是，我所见的人，却有一个人很明白这个道理。”
　　“谁？”
　　“南宫银书。”
　　“那个老人？”璟燚想起了在南宫世家所见的那位老人，他应该是南宫澈的祖父。
　　“不，”离夜摇了摇头，“是他的双生兄弟。”
　　*
　　璟燚这才猛然响起，那位老人似乎提过，他有一位双生兄弟，一直跟在慕容寒玥身边。
　　“都是说南宫世家，奇门遁甲之术冠绝天下，知道遇见他，我才觉得此言非虚。”离夜声音淡漠，却难掩赞赏之意。
　　“那南宫澈为什么……”既然南宫世家并不是浪得虚名，南宫澈却为什么得其门而不入。
　　“天机。”
　　“天机？”璟燚觉得这个词似乎有些耳熟。
　　“这是一本书，南宫世家历代流传下的顶尖阵法，但是，却是残缺不全的。不过，银书将他补全了。”
　　“夜你也有帮忙吧。”这句话璟燚说得肯定。
　　离夜在奇门八卦上的造诣，绝对是不容小觑的。不过，现在想想，他好像做什么都是顶尖的。
　　“小小地帮了帮。”离夜也不否认。
　　*
　　“那么，那本书现在在？”璟燚问道。归根结底，这才是首要问题。
　　“这本书并不在南宫世家，银书完成了它，但是，觉得此书一处，世间恐怕再难安宁，但是，一世心血他也舍不得毁去，所以，有一天他带着这本书消失了。”
　　璟燚心中暗自赞叹一声。
　　世人都是渴望力量，而能握有倾世的力量而不为其所惑，洒脱放手，此等胸怀当真是可敬可佩。
　　*
　　“夜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璟燚带着些兴味问道。
　　“你说呢？”离夜挑了挑眉，反问道。
　　璟燚释然一笑。答案其实已经明显了，只是，一开始还真的没有想到。看来与这四大家族的纠葛，还真不是一两天就可以了结的。
　　*
　　“夜，明天晚上我去带翼儿回来吧？”
　　“翼儿愿意的话。还有，”离夜握紧了璟燚的手，“注意安全。”
　　“嗯。”璟燚点了点头，干脆搂着离夜躺了下来，“夜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好。”
　　“不许生病。”
　　“好。”
　　“不许随便乱跑。”
　　“好。”
　　“不许不见了。”
　　“好。”
　　……
　　*
　　璟燚很喜欢离夜用浅淡的声音跟他说“好”，淡淡的语气，隐隐间却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听他这样说着，总是让人忍不住去相信，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即使，早已知晓，一切都只是奢望。
　　*
　　“璟燚。”仿佛感知到了璟燚想法，离夜伸手反抱住了璟燚。
　　“嗯？”
　　“璟燚。”没有说什么，只是有唤了一声。
　　“怎么了，夜？”
　　“没事，只是想要叫叫你。”错觉一般的黯然。
卷八:凤啸 第十章
　　楼阁亭台，屋前绿树掩映，郁郁葱葱。
　　南宫澈看着出现在院中的两个黑衣人，叹息一声，似有几分说不出的无奈之意。
　　“如今南宫澈不过孑然一身，两位此刻到访不知有何贵干？”温和的笑意带着习惯性的优雅礼貌，倒好像这院中站立两位是应邀前来的友人，
　　而不是突然到来的闯入者。
　　黑衣人似乎低低地笑了，恍然间好像真的带上了几分愉悦之意，然而，更多的却只有深切的嘲弄。
　　南宫澈听见了那笑声，面上那温和的笑意却是丝毫不减，只眼中精光一闪，打量这那两位突然到来的访客。
　　但是，那二人一身黑衣，站在一方阴影之中，只勉强勾勒出身形的轮廓。
　　二人见南宫澈凝眸打量，也不做声，似也在打量着凭栏站在幽亮的灯光下的南宫澈，双方气氛一时僵持。
　　*
　　半晌，阴影中二人突然提步走上了前来，南宫澈这才看清二人虽都是黑衣长衫装扮，都是一副文士模样，一人却是黑巾蒙面，一双黑眸沉静似
　　海，却隐隐透着几分阴狠之意；另一人却带着鹰型半面，看来狂厉而剽悍，说不出的邪肆。
　　南宫澈看到二人，脸上温和笑意未变，瞳孔却暗自一缩，透着几分凝重。
　　“南宫公子，现在下想要向你借用一样东西，到不知南宫公子可否相借？”那蒙面人望向南宫澈，温声道。
　　话语说得礼貌，语气似也温和，却无法令人感到半分礼貌恭请之意，眼中神色看来甚是嘲讽。
　　*
　　听了此言一眼，南宫澈未出声，心下却是一惊。
　　江南南宫世家覆灭几乎是世人众所周知的事实，可能很多人无法想象，原本富甲天下的南宫世家何以短短半年之内就落到了如此田地，但是，
　　南宫澈却看得清楚。
　　南宫世家数百年基业，却是到了寒帝慕容寒玥之时才真正到了巅峰，南宫世家江湖有名因其奇门遁甲之术，天下闻名却是因其遍布天下的银号
　　商铺，可说是领袖群伦。
　　南宫世家旁枝甚多，陋习诟病或许早已积累下来，至到突然遭逢大难，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覆灭。
　　都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是，这句话现在却并不适合南宫世家。
　　但是，这人一上来的称呼却是“南宫公子”，而并不是现在大多数人对南宫澈的称呼“驸马”，也就是此人想要的东西该是与南宫世家有关的
　　。
　　看这二人绝非泛泛之辈，那么现在的南宫世家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二人如此大张旗鼓？
　　*
　　“倒不知道阁下想要借的是何物？”南宫澈心下寻思，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
　　“金木。”蒙面黑衣人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众所周知，金木是江南南宫世家的信物。南宫世家众人至出生，各自都有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金木，但是，南宫澈却知道这黑衣人想要的却并
　　不是这块金木。
　　很少有人知道，南宫世家代代相传的家主信物并不是那块“晏”字的寒玉玉佩，而是一块金木。
　　其实想想也很容易明白，南宫世家在寒帝慕容寒玥御赐下玉佩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了，那家主信物也该是早已存在了。但是，这“慕容寒玥”
　　四字实在太过响亮，总是很容易让人忽略其它的一切东西。
　　*
　　“恕在下愚昧，不知道阁下相借这金木有何用处？”南宫澈此问还真带上了几分疑问。
　　金木是南宫世家家主信物，若是在以前，自然是价值连城，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南宫世家光辉早已不在，金木也就只有单纯的信物而已，除
　　了南宫世家的人拿到了也没有多大作用了。
　　“南宫世家，总是让人有些执着的。”那黑衣人却答话，却只听见一个悦耳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漫不经心的语调，随意地说着，听不出什么情绪，却隐隐间有些戏谑之意，在场三人都是一惊，这声音三人都并不陌生。
　　*
　　一人一身白衫至一旁走了出来，玉冠束发，看来风神俊秀，俊美绝伦，那一方绝丽的容颜冰冷似雪，眉间却有飞扬开来一目燃烧的风致，当真
　　是倾城绝世，美丽不可方物。
　　耳间荧光轻动，多了几分邪肆魅惑。
　　南宫澈目光落在来人右耳间晶莹的蓝紫色玉坠上，眼眸深处一痛。
　　玉坠锁情，并不陌生，画中人一目洒脱肆意，落在心头点滴涟漪一片漫延，初见容玥，似真如传闻中傲然天下，却隐隐间透着微妙的错失，后
　　来才知“容玥”是云霜，而是慕容寒玥。
　　现在看到璟燚耳间玉坠，却才真正知晓这天下闻名的锁情坠的真面目。
　　只是这一次玉坠虽不在那永远云淡风轻却是俯视苍生的人耳上，却是真的锁住了那一世倾情吧。
　　*
　　璟燚平静的目光扫过在场三人，除了南宫澈不说，其余二人目光所及他耳间挂坠似也并如何吃惊，倒多了几分了然。
　　看来这些人对于夜的身份倒都是明了，其实很多事情大家都不说，也就只是公开的秘密，而且，离夜本人都从未可以隐瞒。
　　璟燚缓步走到了场中，目光幽深一片，最后落在了那黑巾蒙面的黑衣人身上，道：“本王是才称呼阁下格里斯呢，还是离尘公子，或者，”语
　　音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了南宫澈身上，“南宫离尘？”
　　*
　　璟燚此言一出，南宫澈浑身一震，反观那黑衣二人倒显得十分平静，只是那蒙面黑衣人哂笑一声，伸手摘下了面巾。
　　看那面目温文尔雅，正是当日曾在绿衣坊中与维朵在一起的琉舒长公主驸马格里斯，不过，现在也许应该称呼其为离尘了，只是，没想到离尘
　　并不姓“离”，而是“南宫”。
　　璟燚看着这熟悉的容颜，心下倒有几分感慨。
　　开始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才会让人去查一查这位琉舒长公主驸马的身份，却没想到得到这样令人惊异的结果。
　　后来想想，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离夜本来就不是什么勤快之人，对于自己不在意的人事根本就是完全不上心，总不会毫无缘由地就大老远的跑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
　　璟燚也曾想过可能是因为欧阳青山，但是，后来看离夜那漠不关心的态度，璟燚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而且，除了欧阳静，离夜似乎对欧阳世
　　家的人都没什么好感的样子。
　　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去因为南宫银书吧。毕竟，离夜提起南宫银书时语气中的赞赏是真实的。
　　*
　　无视南宫澈的震惊，离尘从怀中摸出了一块金木，月光下其上瘦金体雕刻的刻字格外清晰——南宫银书。
　　南宫澈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四个字时反而瞬间平静了下来，温声道：“倒没有想到今日居然有幸见到银书祖父的后人。”
　　话语说得隐然似有几分苦涩，并没有多少亲人相见的喜悦，只是其中几分濡慕之意却不似作伪。
　　南宫银书，南宫世家不为外人所知的天纵奇才，在南宫世家内部却是极为有名的。
　　*
　　南宫澈一笑，只袖中拿出一物，随手扔给了离尘，转身离开了，看那脚步间没有丝毫沉重，倒是说不出的轻松。
　　看着手中的泛着黑色幽亮色泽的金木，其上雕琢着繁复的图腾，字体却是简洁异常，只有“南宫”二字，离尘面上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南宫澈如此爽快，倒让离尘有些意外了。
　　*
　　离尘看了看南宫澈离去的背影，最后望向一旁的璟燚，道：“如果在下没有说错的话，这该是南宫世家的家务事，却不知苍王殿下此番前来所
　　为何事？”
　　“本王对你南宫世家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璟燚的语气依旧随意，却带着深沉的冷冽与威势，“只是，翼儿离家多时，也该回家了。”
　　后一句说得温和之极，恍然间似乎真的温情脉脉。
　　离尘听来却是说不出得刺耳，冷笑一声，道：“我是他的亲生父亲，我身边才是他该呆的地方。”
　　离尘这话退了原本的温文，倒是霸道十足，璟燚听着却也不怒，只淡淡道：“本王只是觉得，翼儿何去何从，该由他自己决定而已。”一顿，
　　璟燚慢慢转向一旁带着鹰型半面的黑衣人，道，“殿主认为呢？”
　　殿主，长生殿殿主。
　　只是，天下第一大的杀手组织却为何叫了这“长生”二字？
卷八:凤啸 第十一章
　　那带着鹰型半面的黑衣人与方才的离尘一样，被璟燚突然间揭开的身份，似乎一点儿都不意外，只是眸中的阴鸷似乎更深沉了。
　　璟燚唇角勾起，冰冷而嘲讽，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
　　并不执着于他的答案，璟燚又把目光转向了一边的离尘，却没有询问之意，似乎只是在等待一个既定的结果。
　　璟燚自然之极的态度，在别人眼里却是藐视一切的傲慢，起码在离尘眼中是这样的，所以离尘眼中隐然的愤怒很快在他俊秀的面容上漫延开来
　　，却也同样迅速地敛去，只留下了几分不屑。
　　“苍王殿下此言差矣，孩子还小，能够懂得什么好坏，一不小心给些什么不怀好意的人利用了可真就后悔终生了。”
　　说这样的话是暗指夜是别有目的所以接近翼儿离夜他吗？
　　璟燚心下有些好笑，事实上他也真的笑了，温和而真诚，向着一个方向柔声道：“翼儿也这样认为吗？”
　　*
　　芳菲初始，吹开了冰封的池水，荡漾开来一波动人的涟漪。
　　突然融化的冰寒带来的潋滟波光太过艳丽逼人，不论是离尘还是站在一边的长生殿殿主，倏忽之间都愣在了当场，一刹那间眼神似乎迷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离尘终于找回了几丝清明凝眸向前望去的时候，璟燚半蹲着身子，一只手揽着一个可爱的孩子，神色柔和，只是目光触及
　　到离尘与鹰型半面时，却只有冷冽与冰寒，或者还带着几分嘲弄。
　　当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的时候，离尘才终于反应过来璟燚那句话的含义。
　　不论是翼儿，还是站在璟燚身边那个笑得一脸欠扁的男人，看来都来了不短的时间了，因为太在意这位突然到来的苍王殿下以至于忽略了其它
　　人啊。
　　*
　　“翼儿，到这儿来。”离尘沉着脸色，但是对着翼儿还是忍不住放柔的音调。
　　本来向着璟燚的翼儿听到离尘的话才转过头来，望向离尘，却微微有些茫然的样子。
　　“璟燚哥哥知道这个叔叔是什么人吗？”翼儿偏过头，又看向璟燚，问道，“他说他是翼儿的爹，可是，爹不是一直和翼儿在一起吗？”
　　翼儿这个问题很显然让离尘的怒意高涨了起来了，他冷冷地哂笑了一声，看着璟燚，道：“苍王殿下不是早就带走了这孩子，又何必多此一举
　　出现在在下面前？”
　　是为了炫耀，还是示威，抑或是嘲讽？
　　虽然摸不透璟燚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看着他搂着翼儿，两人之间那一副和乐融融的模样，对离尘而言，就已经成了绝佳的讽刺。
　　离尘还记得在自己付出了无尽的耐心之后，孩子眼中依然没有消失的防备。
　　*
　　“翼儿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吗？你爹在家等我们，还是早些回去比较好。”没有理会离尘的问题，璟燚看着翼儿问道。
　　看着离尘脸上不断转换着的缤纷色彩，殷悠站在一边，很努力地才没有当场大笑出来，倒不是不敢，只是破坏了现在的气氛，这好戏可能就不
　　会这么精彩了。
　　这位离尘公子可能怎么也不会想到，璟燚说得都是实话，虽然听上去确实比直接的嘲讽更令人气氛。
　　其实早该想明白的，离夜之所以那么放心，除了因为有绝对的自信可以保护翼儿周全之外，还因为肯定那个带走翼儿的人是绝对不会伤害翼儿
　　的人吧。
　　*
　　“他是……”翼儿微垂了眼眸，突然道，“那个母亲一直思念的人吗？”
　　翼儿这突然的问话，让璟燚一愣，随即释然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翼儿的头，道：“翼儿一直都知道的吗？”
　　“嗯。”翼儿点了点头，道，“爹说过，他并不是母亲一直在等待的人。”
　　果然，以离夜的为人，并不是不会说谎，只是对于某些人来说，是舍不得欺骗的吧。
　　*
　　“那么，翼儿想要怎么做呢？”璟燚对着翼儿的声音依旧很温和。
　　翼儿沉默了半晌，终于在璟燚和殷悠有些惊讶的视线中慢慢放开了抓着璟燚手臂的手，退出了璟燚的怀抱，朝着离尘走去。
　　离尘似乎也有些意外，不过却反应过来，眼中还是聚集起愉悦的流光，朝着璟燚挑衅地笑了笑。
　　璟燚微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也没有阻止翼儿。
　　无论如何，翼儿拥有选择的权利。离夜的话，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
　　翼儿一步步走到离尘面前，却在距离还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抬起头望向离尘。
　　似乎是很仔细地在打量着离尘，却突然笑了笑，很甜美的微笑，却是礼貌而疏离，但是，与他稚气的小脸很奇异的没有丝毫的不协调。
　　翼儿对着离尘鞠了一躬后站直了身体，朗声道：“我应该感谢你的，因为因为你我才可以来得这个世界上，还有，”蓦然话锋一转，孩子清亮
　　的语音带上了几分沉重，“母亲一直都很想念你。”
　　说完，翼儿转过了身，朝着璟燚走去。
　　孩子羸弱的身躯，不论是言语还是礼仪却都可以说是完美的，殷悠看着那小小的身影，也不由得暗自赞叹一声。
　　慕容寒玥的儿子，果然是不同凡响啊。
　　*
　　骤然改变的气息，冲刺着逼迫得令人窒息的浓烈，却异常得混乱。
　　璟燚闪身一手搂过翼儿躲开了离尘，飞身在一边站定，眼中闪过一抹杀意。虽然看来离尘并没有要伤害翼儿的意思，但是，这样肆无忌惮地在
　　他面前动手，该算是挑衅吧。
　　璟燚一手搂紧了翼儿，另一只手却慢慢地抬起了起来，但是，却很突兀地停在了半途。
　　璟燚带着些疑问望向翼儿，翼儿小小的手拉着璟燚的手臂，并没用多少力气，阻止的意图却很明显。
　　*
　　“璟燚哥哥不要杀他可以吗？”
　　璟燚不得不承认，孩子在很多时候真的是很敏感的。对上翼儿带些哀求的双眼，璟燚叹息一声。
　　“我没想杀他。”只是想废了他而已。
　　璟燚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善男信女，不论这个男人与翼儿是什么关系，他掳走翼儿是事实，怎么也该给点教训才好。
　　*
　　“你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我身边，我才是你的亲身父亲啊？”离尘看着翼儿，愤怒却也是疑惑。
　　听翼儿的口气，他明明就很清楚自己与他的关系，为什么却选择离开？
　　翼儿眼中的坚持太过明显，璟燚也只能宠溺而纵容地笑了笑，垂下了身侧的手。有些事情也不急在一时。
　　朝着璟燚感激地笑了笑，翼儿才转过头看向离尘，收敛了原本对着璟燚时清甜的笑意，认真道：“让你觉得痛苦，我很抱歉。”
　　翼儿晶莹的黑眸在夜色下亮得不可思议，“亲情并不是只依靠血缘就可以维持的，人的感情就像是水滴，需要一点一滴地去积累。你突然这样
　　出现，我也没有办法将你当作我的父亲，虽然……”血缘上我确实应该如此称呼你。
　　*
　　殷悠嘴角微微抽了抽。
　　翼儿这种话一听就知道一定是某人的论调了，该真是误人子弟得极为彻底啊！
　　又看了看离尘的表情，叹息一声。
　　看样子是快气疯了吧。不过，摊上了慕容寒玥也只能说小鬼你真的很可怜就是了。
　　*
　　离尘一把抽出了宝剑，但是，却被身边的鹰型半面拉住了手，似乎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两人相携离开了，不过，离尘的眼中是满满的愤怒与
　　不甘。
　　璟燚放下了怀中的翼儿，微蹙了眉，却也没有要追过去的意思。
　　*
　　“苍王殿下就何这样看着敌人在眼前逃脱吗？”很是温和的语调，却难得的带上了几分讽意。
　　璟燚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的南宫澈，冷冷一笑，道：“南宫世家奇门之术冠绝天下，总是让人有些顾及的。”
　　这话看来似乎夸奖南宫世家，听到南宫澈耳中却是刺耳之极。
　　看着南宫澈脸上有些僵硬的笑容，璟燚悠悠道：“不过，南宫公子此次将家主信物拱手相让，却是爽快得令人惊讶。”
　　“无谓的牵绊，又有什么值得流连？”南宫澈脸上温文的笑意终于渐渐恢复了过来。
　　*
　　虽然知道南宫澈说得没错，现在的南宫世家拿到手中，确实也只是负累而已，离尘那样做，是想要证明些什么吧。
　　不过，不自觉地凝眸打量着南宫澈。南宫澈原来是这么爽快洒脱的人吗？！
　　“最近发现了些好东西，本来想着给另外一个人的，不过，给你也不错。”璟燚说着，至怀里抽出了一个卷宗，随手扔给了南宫澈。
　　*
　　没有错过璟燚离开时带着些许兴味的眼神，看着璟燚抱着翼儿离去的背影，南宫澈看了看手上看来似乎有些年月的卷宗，抬眸不期然正撞进殷
　　悠满眼的复杂。
卷八:凤啸 第十二章
　　殷悠看着南宫澈拿着卷宗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的双手，也只有一声叹息，说不清的意味。
　　那卷宗外用一方素色丝帛包裹，丝帛的一只角上用墨色的丝线绣的，分明是“南宫”二字，纸张泛着些许黄色，看来应该是有些年月了。
　　这样的卷宗，殷悠见过的就算没有十万，恐怕也有八千，但是，看那边角之处一如昨日，能够忆剑楼如此费心保存的，殷悠知道的，却只有一
　　卷。
　　展开来，纸上一路的小楷，字体仿佛经过了精工雕琢而成，却是如行云流水，没有分毫滞怠，上方用几个字用行书写就，是曰“商者，冲盈虚
　　，通有无，仅此而已。”
　　*
　　江南南宫世家，数百年基业，于寒帝慕容寒玥之时达到巅峰，富甲天下，绝非虚名。又因其奇门遁甲之术，冠绝天下，时下风头真的是无人能
　　出其右。
　　然而，树秀于林，风必摧之。
　　南宫澈一直都知道，南宫世家，旁系众多，其下隐藏着的虽不明显，却依然存在的许多细小的危机。
　　本以为南宫世家数百年之基，纵然乱矣，却也绝非一日之功，而他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来纠正这些错误。
　　南宫澈的打算本来并没有错，依他本来预测的发展速度，也许真的都可以得到圆满的解决。
　　但是，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那些细小的危机，突然之间仿佛受到了什么奇特的催化一般，迅速地发展成了几乎致命的威胁，不只令人措手
　　不及，更加令人无法应付。
　　*
　　南宫澈本以为这一切的发展，是因为璟燚刻意为之，但是，依他的观察，璟燚武功高绝，气质孤绝傲然，可为一方霸主，于商道却未必有多么
　　深层的认识，而当下文人志士，于商均多有不屑，也一时想象不出是何方高人，能有如此能耐。
　　现在看着手中卷宗，南宫澈终于也只有苦笑一声。
　　这位高人，其实不是想不到，而是内心深处不愿意去相信而已。
　　那样的字体，恐怕见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忘记的。
　　精美仿佛没有任何瑕疵的雕琢，却是洒脱有如浑然天成的张扬肆意。
　　慕容清送来的请柬上，云霜那几笔字划，仅得其形，亦是令人惊艳当场，现下看着本体才知，心中感觉到的那微妙的差异，并不是错觉。
　　寒帝慕容寒玥，还有什么答案可以比这更能令人信服。
　　*
　　一番兴盛，几经波折，三生沉浮，都说是听凭心意而行，却不论是多么挣扎，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木偶，唱着他点唱的戏码。
　　不愿意去相信，却不由得人不去相信。
　　卷宗后方，玉玺盖印，暗红刺得人眼睛生疼。同样的墨迹写下的字体，竟然是“天启八年”。
　　天启，寒帝慕容寒玥的年号。
　　慕容寒玥三岁登基。天启八年，慕容寒玥才十一岁，也正是南宫银书进宫作为皇帝侍从的第二年。
　　*
　　“这件事，我祖父南宫银书也参与的吧？”南宫澈合上卷宗，深吸了一口气，才幽幽问道，却并没有多少疑问的语气。
　　南宫澈并不是笨蛋，他说的是“参与”，而不是“知情”。纵然慕容寒玥的情报网真的是无孔不入，这卷宗之上所述，若非对南宫世家各方情
　　况了然于胸，也是绝对无法做到的。
　　只是，他不明白，南宫银书在这件事上，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
　　殷悠默然的地点了点头，看到这个东西南宫澈现在居然没有崩溃还能跟他这么冷静地说话，说实话，他还是有些欣赏的。
　　看来经历了一些事情，多少是有些成熟了。
　　“他执笔起草，银书和他共同修改的。”这句话殷悠说来也多了几分感慨。
　　坦白说，就是当年他看到这个由两个尚未及冠的小鬼写下的一个百年世家其后百余年的发展，他也是愣在当场，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你可以说他是在异想天开，但是，如果你一点点地看着其上的一切没有丝毫差异地实现，你还能说些什么呢。
　　南宫银书还好说，毕竟人家是至小就是家中严格教育，但是，慕容寒玥这个人，殷悠觉得，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看懂过这个人，简直就像是天生
　　就带着超越众人的智慧一般。
　　*
　　“应该不止这一卷吧？”南宫澈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卷宗。
　　“嗯，”殷悠点了点头，“据我所知，这只是一个总纲而已。”
　　暗道一声果然，南宫澈也终于只是无奈的叹息。
　　现在这算是什么样的状况，知道却也是完全不知道。不过，精明如璟燚，也确实不会将所有的筹码放在明面上。
　　*
　　“其实，我比较好奇……”南宫澈将卷宗收入袖中，抬眸望向殷悠，温和的笑意终于又回到了脸上，“隐先生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以殷悠的武功，说是要相救翼儿实在有些勉强，该是璟燚救出翼儿所以到这儿来找离尘的，而殷悠到这儿来的目的，看来既不是离尘，也不是
　　翼儿，那么，也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我只是比较好奇，”被人说穿了来意殷悠也丝毫不见尴尬，只笑了笑，看着南宫澈道：“南宫公子的武功是如何恢复的？”
　　南宫澈一愣，随即凝眸看着殷悠，似乎想从那笑脸上看出什么来。
　　“其实也没什么，”南宫澈转身朝屋里走去，“废了再重练就是了。”
　　南宫澈说得潇洒，殷悠眼中却渐渐显出了凝重之色。
　　*
　　璟燚抱着翼儿走进房中的时候，离夜已经起身，长长的雪发未束，披着外衫与叶若坐在一起，看来刚起来没多久。
　　叶若看到璟燚进来，偏过头对着璟燚笑了笑，脸色虽有些苍白，但是，看气色似乎好了不少。
　　不过，这位欧阳静小姐做事，也不知道该说不拘小节，还是别的什么，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怎么这么大半夜的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一
　　个男子的房中？
　　*
　　“你这个小东西，”叶若至璟燚手中接过翼儿，爱怜地在他颊边亲了亲，“终于知道回来了？外面还好玩儿吗？”
　　“翼儿才没有玩儿，翼儿也很想爹的。”说着，翼儿也挣扎地要朝离夜扑过去。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叶若伸手点了点翼儿的鼻子，“亏得你阿姨我这么担心你，居然就想着你爹。”说着，还是任由翼儿扑到了离夜的怀
　　里。
　　离夜伸手接过翼儿，抿唇轻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
　　翼儿舒服地坐在离夜怀里，才朝着叶若甜甜一笑，道：“翼儿当然也很想静阿姨的。”
　　看着翼儿笑得一脸的纤美，在那小小的脸上，却是说不出的可爱，叶若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只有宠溺地笑笑。
　　*
　　“我今天躺在床上，做了个噩梦，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忙着赶来看看，幸好你没事。”说着“幸好”，却是真实的惊惧。
　　璟燚换了件衣服，坐在离夜身边。他本来也想问叶若怎么会这么晚了来这儿，倒是叶若自己先说了。
　　“爹才不会有事，爹会和翼儿还有璟燚哥哥永远在一起的。”离夜还没表示什么，翼儿已经忙不迭地说道。
　　孩子总是敏感的，就算很多事情并不确切地知道，也总能够感觉到什么的。
　　看着翼儿一脸的急切，仿佛想要迫切地想要说明什么，确认什么一般，晶莹的双眼明澈如水，却隐然透露着些许不安。
　　“你爹当然会好好的，你不用担心。”叶若安抚地摸了摸翼儿的头。
　　*
　　“既然璟燚也回来了，我也就先回去了，”叶若看了看璟燚，站起了身来，看着离夜的眼中依然是好不掩饰的忧虑，“寒玥你好好休息。”
　　离夜笑着点了点头。
　　叶若缓步走到门前，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几步冲到离夜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寒玥，你说句话我听听。”
　　那声音听来，竟然似乎隐隐有些哭腔。
卷八:凤啸 第十三章
　　叶若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璟燚和还窝在离夜怀里的翼儿都是一惊，离夜依旧平静而安然，感觉到叶若握着他手臂的手越来越紧，唇角终于渐渐凝
　　结出几分苦涩。
　　叶若看着眼前的人，紫眸幽幽，迷蒙的大雾似乎愈发地浓重了起来，雪发散落颊边，皮肤白皙透明，仿佛一触碰就会消失了一般。
　　离夜张了张嘴，好像想要说些什么。
　　看着那翕动的双唇，屋中刹那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压抑着什么，近乎苍凉。
　　*
　　还未到盛夏，夜晚静谧中还是时不时之间有几声鸟啼，以往听来很是悦耳的鸟鸣，突然之间，叶若却觉得那一声声落在心间，有如子规啼血。
　　无声，终于只在眸中带出了几分歉意，没有痛苦，只是歉意。叶若却是再也忍不住拉着离夜的手失声痛哭。
　　先是眼睛，然后是声音。血咒，到底还会让你失去多少？
　　翼儿原本有些不解地望着叶若，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埋头更深地窝进了离夜的怀里，小小的肩膀轻轻颤动，仿佛哭泣。
　　离夜一手搂着翼儿，轻轻在他背上拍着，另一手有些无奈地挣开了叶若的手，握着衣袖温柔地拭着叶若脸颊上不断滑落的泪水。
　　*
　　璟燚微垂了眼眸，几缕发丝落在眼前，看不清神情，默然地坐在一边，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已然远离。
　　指间倏忽间到来的温凉触感让璟燚蓦然一惊，入目是一直白皙的手。
　　修长的手指，仿若玉制，骨质却是纤细，看来似乎还有些无力。
　　璟燚脸上闪过几分复杂，才缓缓抬起了头来，眼前的人唇角似有浅笑，温暖而惑人，紫眸荧光流泻，温情而缱绻。
　　璟燚微微一愣，勉强地笑了笑，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离夜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抚上了他的面颊。
　　璟燚似乎微一惊，伸手握住了离夜的手，与另一只手同样的冰冷，那样仿佛直透进心底的冰寒似乎让璟燚有些不太适应，刹那间几乎下意识般地想要放手。
　　方稍稍松了手，同时涌上心头的，却是说不出的失落。
　　稍偏了头，微正定了些心神，才又抬起头来，握紧了离夜的手，道：“血咒，”似乎很艰难地才吐出了这两个字，“又发作了吗？”
　　离夜点了点头，也放开了璟燚的手，站起身来。
　　*
　　清晨阳光明媚，璟燚睁开了双眼，引入眼帘的是一张美丽的容颜，仿佛一副绝丽的画卷，但是，这世间却没有任何一支画笔，可以真切地描绘
　　出这样的美丽吧。
　　那面目清瘦，看来似乎只有十七八岁模样，紫眸紧闭着，隔绝了一切的景色，长睫弯曲着才眼帘下投下了一圈优美的阴影。
　　原本深沉的气质仿佛也随着双眸一道沉眠了一般，习惯性的淡漠和疏离也都一并敛去，只余一片恬静和安然，就好像真的就只是一个不晓世事
　　的孩子。
　　璟燚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有几分怔然，眼睛闭了闭，再次睁开时，眼中又多了几分清明，有些匆忙地侧过了身子，拿了衣衫轻手轻脚地走下了
　　床。
　　*
　　璟燚方走出房门，就看到邵琪已然站在了院门外，看来似乎也等了些日子了。
　　见璟燚走到身边，邵琪恭敬地拱了拱手，道：“主上，今日魔教一动，祁老让属下前来确认一下，一切是否都按计划行事，不再变更？”
　　“魔教吗？”璟燚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明的意味，却突然一转，平静道，“就这样吧。”
　　“是。”邵琪应声行礼，随即转身退下了。
　　*
　　“璟燚哥哥……”邵琪才退下，璟燚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翼儿清脆的呼唤。
　　璟燚爱怜地接住飞扑过来的翼儿，看着跟在他身后的小六，点了点头。
　　经过前几天翼儿失踪的事，小六受的伤也不轻，这几日都在养伤，今日一早知晓翼儿已经平安回来，就和他一道来看离夜。
　　少年依旧是青衫一袭，脸色因为伤势未愈还有几分苍白，清秀的容貌却也平添了几分萧索之色。
　　璟燚看着少年，唇角带着习惯性的笑容，仿若天成，清澄的眼眸仿佛那一方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的杂质，却没有任何的笑意，反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忧伤。
　　*
　　“这么早跑来是要干什么呀，翼儿？”璟燚食指在翼儿小鼻头上轻点，微笑道。
　　“翼儿来看爹。”翼儿摸了摸自己的鼻头，道。
　　“你爹还在休息，翼儿晚些时候再来可好？”璟燚摸了摸翼儿的头，温声道。
　　翼儿眼中划过一丝黯然，点了点头，突然一把拉住了璟燚的手，问道：“璟燚哥哥，爹要什么时候才会好呢？”
　　此话一处，让璟燚带上了几分讶异。
　　孩子眼眸纯然，干净清澈仿佛不染尘埃，黑白双瞳深处似有说不出的悲伤，却也是坚定好像任何事物也无法动摇。
　　这孩子担心离夜的身体，竟是丝毫不曾怀疑离夜一定会好起来的未来，担忧的，只是病痛折磨了身躯，到底是什么，可以让一个孩子有这样坚
　　强的信任？
　　“会好的，总会好的。”清越的嗓音，很悦耳，却错觉一般地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还是别的什么人。
　　并不熟悉的语调，翼儿似乎一时有些不适，只愣愣地看着璟燚，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
　　“昨天晚上的事真的不要告诉爹比较好吗？”翼儿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望向璟燚道。
　　璟燚眼眸微闪，才道：“你爹想知道的事自然是谁都瞒不住，但是，他现在身体也不怎么舒服，可能的话就不要让他担心了。”
　　翼儿默然地点了点头。
　　“最近京城很热闹，不如今天璟燚哥哥带你出去走走吧。”璟燚捏了捏翼儿的脸蛋儿，微笑道。
　　翼儿流连朝着院中楼阁望了一眼，才又看着璟燚，道：“好，回来我们就一起去看爹吧。”
　　璟燚点了点，似有几分黯然。
　　小六看着一大一小远去的身影，也没有急着赶上，只伫立在院前，透过那葱葱树荫，看着院中楼阁，清澄的眼眸中缠绕上了几许复杂的情绪。
　　似有风过，吹起了颈后的发丝，落了几分凉意，隐隐听到翼儿的唤声，小六垂眸敛去眼底隐然的情绪，才转过身疾步追了上去。
　　*
　　璟燚方一出门，房间中就突然闪过了一道身影，素色青衫一袭，却掩不住其间风流之态，一双桃花眼，尽是轻挑的笑意。
　　来人走到离夜床边，道：“好一个美人啊！”
　　说着，随手就要抚上离夜落在枕上的发丝。
　　修长的手指，其上附着细细的薄茧，最终抓住的也只是雪发划过空中留下的几缕优美的弧线。
　　离夜睁开了紫眸，依旧是一片大雾弥漫，却是清明无比，仿佛方才的熟睡不过是一个错觉。
　　*
　　“巫阁主还真是好兴致。”明晰而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都说是眼带桃花，果然天生的情种。”
　　“桃花虽好，却还是看准了再摘比较好，否则啊……”又一人走进，潇洒天成，眼角却是同样的戏谑嘲讽，“就真的要追悔莫及了。”
　　“两位是来做说客的吗？”巫月眠径自走到一边坐下，撇了一旁的殷悠和凤渊一眼，倒了一杯茶，懒懒地问道。
　　殷悠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也走到了一旁坐下，正对着巫月眠，却没有说话，只看着巫月眠笑得一脸的意味深长。
　　凤渊也走了过来，带着几分叹息，道：“巫阁主，你落英剑法却是厉害，但是，说句实话吧，以流影现在的武功，她真想困住你的话，只怕你
　　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实在不想看这两个人几十年了还在原地打转，真是伤眼啊。
　　*
　　“我实在很好奇，你当年到底是扔给她什么武功秘籍了？”巫月眠撇了撇嘴，望着那坐在床上，披散着一头雪发的人。
　　离夜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三人的谈话，那了外衫随意披在身上，走到书桌前，提笔在白纸上写了什么，递给了凤渊。
　　凤渊双手接过，抬眸看了看，然后白纸在掌中化为齑粉。
　　*
　　看着凤渊离开，殷悠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了一杯清水，将瓷瓶中药粉倒了些在水中，至到看到药粉完全溶解，才递给离夜，道：“璟燚把
　　那个卷宗的总纲交给了南宫澈。”
卷八:凤啸 第十四章
　　离夜随手接过茶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这个药你还是少吃些为妙。”殷悠声音带着几分担忧与关切。
　　离夜紫眸微挑，迷蒙间向着殷悠的方向。
　　纵然知晓他目力已失，但是，紫眸荧荧，还是忍不住心中一跳，有一种被看得透彻的感觉。
　　“只是作为医者的忠告而已。”殷悠勉强笑了笑道。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又没做错什么，但是，对着这个人，就是莫名其妙的心虚，简直就好像耗子见了猫一样。
　　不过，话说，难道自己真的长得像耗子吗？！
　　*
　　“以他的功力，哪有那么容易有什么事的？”巫月眠在一旁不以为然地说道，“不过，你们一定要这么无视我吗？”说得似有几分哀怨。
　　“你自己欠教训。”殷悠没好气地恨了巫月眠一眼，“这世上有种人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大概专门就是说你的。”
　　“我有时也这么觉得，”这一次巫月眠没有反驳，倒是点了点头，道，“只是，我一直没搞清楚为了一棵树放弃了一整片森林到底值不值得的
　　。”
　　殷悠嘴角抽了抽，也懒得在费什么口舌了。
　　这世间很多人就是这样，没有真心的时候想要一片真心，当人家真的将真心摆到他面前的时候，却又开始犹豫不决，唯恐辜负这份真心。
　　*
　　离夜坐到了殷悠和巫月眠身边，抬手指间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情”字。
　　巫月眠当然不会认为某人突然开窍了，有心情去管别人的私人感情问题了，当即正了正神色，道：“欧阳情最近没有什么大的行动，可能云霜
　　也给他打过招呼了。”
　　“不过，她身边的那个小丫头，你真的该好好注意一下，”巫月眠神色中多了几分凝重，“那一次欧阳静中的毒怕就是她的手笔。”
　　离夜神色未变，殷悠和巫月眠却都明显地感觉到了心底升起的寒意，心下几分叹息。
　　伤了慕容寒玥在乎的人，想要全身而退，只怕已是痴人说梦吧。
　　*
　　京城天都繁华，酒肆喧哗，人潮涌动。
　　老者精神抖擞，一拍堂木，正在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什么，下面坐着的人或是谈笑，或是喝酒吃茶，偶尔也是一副兴味盎然。
　　翼儿从二楼的雅间窗户上伸出了小脑袋，兴致勃勃地听着。
　　“璟燚哥哥，他们说的明月将军是谁？”翼儿突然转过了头，望着坐在一边喝茶的璟燚问道。
　　“明月九重天，当年兴盛一时的明月家族唯一的幸存者，天启十三年的武状元，也就是后来寒帝慕容寒玥坐下的第一大将，在慕容寒玥统一天
　　下过程中，战功赫赫。”璟燚不紧不慢地答道。
　　错觉一般，翼儿觉得璟燚在说道“慕容寒玥”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似乎有些怪异。
　　*
　　“而且，还娶了当时京城的第一名妓水依依。”门外突然一个声音朗朗响起，随即，敲门声响起。
　　“进来。”璟燚微蹙了眉，还是开口道。
　　门被推开来，一个手指折扇的华服公子提步走了进来，一面径自走到璟燚一旁坐下，一面热情道：“本是无聊到处走走，倒没想到还真是幸运
　　呢，居然会在这儿遇上了苍王殿下啊。”
　　来人正是金陵小侯爷慕容阳戈。
　　“小侯爷说笑了。”相比于慕容阳戈的热情，璟燚的语气冷淡得仿佛对着陌生人。
　　*
　　慕容阳戈仿佛丝毫不介意璟燚的冷淡，自顾自地用目光扫视了四周，看了看坐在的小六，随即落在了趴在窗前的翼儿身上，道：“不知道这两
　　位是……？”
　　璟燚看来似乎是直接懒得再理会了，倒是翼儿有些好奇地走到慕容阳戈面前，问道：“这个大哥哥，你刚刚说的水依依又是谁？”
　　慕容阳戈看了看璟燚，又看了看走到身边来的那个可爱的孩子，解释道：“听闻水依依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仅如此，而且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想来也曾是世家小姐，却不幸流落青楼，却也成就了一代名妓。”
　　“名妓是什么？”翼儿偏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慕容阳戈。
　　“那个……”看着孩子凑到眼前的脸，慕容阳戈方才醒悟说得兴起，竟然什么都说出来了，现在看着孩子黑白分明的双眼，慕容阳戈觉得自己
　　额角似乎有冷汗在向下滴。
　　*
　　“名妓……嗯……就是很有名的妓女……”实在挨不过那双晶莹的双眸，慕容阳戈吞吞吐吐道。
　　“那妓女又是什么？”好奇宝宝继续提问。
　　在心里叫了一声“小祖宗”，慕容阳戈开始在心里哀嚎，璟燚一开始只是冷淡，但是，可不像现在那眼睛杀人的这种，偏偏给一个小孩子讲这
　　些，他自己都觉得理亏。
　　只是，对着那清澈没有任何杂质的双眼，粉嘟嘟的笑脸，还真是不忍心违背。他向来最不会对付小孩子。
　　*
　　“人们为了生活，可能会去做些生意，”慕容阳戈感觉到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又是喷火，又是寒冰，还真是冰火两重天，却也只有硬着头皮解释道，“其实也就是做买卖，只不过，妓女呢？买的东西比较特别。”
　　“他们出卖自己的身体吗？”就在慕容阳戈还在用力思考怎么样解释这个卖笑的事情，翼儿就语不惊人死不休，只让在座的都是一脸的怔然。
　　“你……知道？”慕容阳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璟燚，看着他也是一脸的讶异，才有望着翼儿，还是有些瞠目结舌。
　　“爹说，一个人的身体是人一生最原始的筹码，原来还真的有出卖身体的人啊！”翼儿显然当慕容阳戈的反应为默认了，自顾自地感慨着。
　　*
　　慕容阳戈开始觉得自己嘴角有些抽。
　　哪有做父亲的人给自己孩子灌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自己开始在那儿内疚挣扎了半天又算什么啊？
　　小六坐在一边，一直冷眼看着一切。
　　虽然他不知道翼儿的想法到底是如何，不过，看慕容阳戈的样子，很明显是想岔了。这句话他也曾经听离夜说过，甚至说起的场合也是在青楼
　　，不过，很明显，离夜的意思与慕容阳戈的理解天差地别。
　　唯一一出生就握在手中的筹码，利用的方式却有千千万，练武之人用自己的身体练功，习文之人用自己的头脑学习，都是利用不是吗？
　　*
　　璟燚慢慢站了身来，走到翼儿身边，柔声道：“璟燚哥哥有些事情，翼儿你玩够了，就和小六一起回去吧，”伸手拍了拍翼儿的头，“翼儿记
　　得回家的路吗？”
　　翼儿懂事地点了点。
　　看着璟燚离去的背影，翼儿眼眸却不自觉地暗了暗。
　　不是约好了回去就一起去看爹的吗？璟燚哥哥忘记了吗？
　　*
　　虽然知道被人跟踪的可能性不大，毕竟，离夜一般是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事的，但是，璟燚走出酒肆，还是以防万一地在城中绕了几个圈，才
　　走到一家店前停下了脚步。
　　是一家古董店，其中陈列着各种古董玉器，还有名贵字画，璟燚迅速走进了店里，却没有注意那些名贵的古董，而是一闪身到了内室。
　　早已有人等待，见到璟燚也不做声，只恭敬一礼，转身打开了机关。
　　密道深深，仿佛想要将人吞噬一般。
　　璟燚提步走进了密道。
　　*
　　黑暗中似有一点荧光，荧紫深深。
　　微弱的似乎还能感觉到人的呼吸，油灯被点燃了，仿佛有什么人坐在一片阴影中，看不真切。
　　璟燚走到一边懒懒地坐下，一只手支着下颚，神情慵懒而适宜，耳间荧紫挂坠映着灯光闪烁着近乎妖异的幽光，衬得那张艳丽的容颜愈加地蛊惑人心。
　　璟燚似乎也不着急说些什么，只闲适地看着暗室中的人，已有下人送来的香茶，璟燚揭开了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浮着的茶叶。
　　“你说，”终于，璟燚懒懒地开口道，“他到底有多爱你？”
卷八:凤啸 第十五章
　　那嗓音低沉，与璟燚一贯的声音全不相同，依然悦耳，却因为带上了极为浓重的嘲弄，听在耳中实在不能用舒服来形容。
　　似有风过，顶上一轮明月，洒了一地皎洁。
　　四方五相，各有手臂粗细的水晶立柱伫立，晶莹剔透，没有任何杂质，其中却隐隐闪烁着红芒，红光满溢开来，最后凝结成一汪深沉的幽紫。
　　中间一人盘膝而坐，修长的手指结印放在膝上，一身白衫，纤尘不染，玉冠束发，黑亮的长发很柔顺地垂在身后，似乎有些水样的色泽。映衬
　　着发丝，右耳间一个蓝紫的挂坠，皎洁的月色中盈盈似有紫晕漫延。
　　那人面目俊秀绝伦，眉宇间一望而知全是冰寒，却奇异地飞扬成一片燃烧的风致，全不似凡间手笔，沐浴在月色下仿佛是误入凡尘的仙子。
　　两个人，都是坐着，只是一人慵懒，眼神却是锐利，隐约还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另一人却是闭着双眼好似入定全然感觉不到外界的一切，但是，相对而坐，只看面目的话，却让人有一种是在照镜子的错觉。
　　竟然是两个璟燚。
　　*
　　“云霜，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呢？”
　　一直闭着眼睛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凤眸习惯性地上挑，似有波光流转，却只凝成了寒冰一片，冷冽非常。
　　嗓音悦耳，却是平静无波，似乎还有些嘲讽，却是真实的璟燚才有的嗓音。
　　坐在椅子上的人，拿起一旁的药水抹在脸颊两侧，慢慢从脸上撕下来了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人皮面具。
　　显露出来的面容很美丽，很熟悉的美丽，单就面目而言，与离夜极为相似，只是多了些属于人间的情味，柔和中掺杂了逼人的艳丽。
　　“竹心的技术真的不错不是吗？”云霜把玩着手中薄薄的人皮面具，悠悠道，“就是相比于大名鼎鼎的隐先生也不是不妨多让吧。”
　　璟燚只是沉默着没有答话，云霜似乎也不介意，接着道：“要不然以我们寒帝陛下的精明，有怎么会看不出来？”
　　说到这儿，仿佛自知失言一般，云霜修长了手指放在了唇畔，但是，却挡不住唇角嘲弄的笑意，“我怎么忘了？慕容寒玥现在可是完全看不见
　　了啊。”
　　*
　　云霜一直面色悠然，但是，眼睛却一直仔细地注意着璟燚脸色神色的变化。
　　璟燚却一直神色平静，幽深的眼眸甚至连丝毫的波动都察觉不到，只是幽幽地望着云霜。
　　可是，就是被这样若有似无地看着，却让云霜前所未有地烦躁起来，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很了解这个人，因为至他一出生他就一直关注着
　　，然而，此时此刻却突然觉得竟然有一种从来不曾认识的错觉。
　　*
　　“你不用担心慕容寒玥会发现，”云霜勉强压抑下内心的烦躁，笑了笑，道，“昨晚你我交换身份也只有一刹那，翼儿不希望他爹担心，自然
　　不会主动去提起。”而慕容寒玥对你又实在太过珍惜，你想要自己做的事他自然也不会让人跟着。
　　后面一句云霜没有说出口，但是，却不自觉地微蹙了眉。
　　慕容寒玥对于璟燚的感情在那场夜宴之时就已然可以看出几分端倪，否则以慕容寒玥的行事作风，又怎么会容忍一个人到那般地步？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见到，甚至身临其境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从昨夜用阵法困住璟燚，到今天的经历，云霜现在还有一种如坠云雾里的感觉。
　　那样温柔而深情的慕容寒玥并不是他所熟悉的。
　　紫眸盈盈，彻底的寒意却早已不在，反倒是仿佛缱绻了一池的春水，一眼就足以将人溺毙的温暖。
　　唇角抿成柔和的弧度，展开的是明媚有如晴空一般的笑靥。
　　这样的慕容寒玥，这样的慕容寒玥，纵然是在梦中，也是从来不曾出现过的。
　　*
　　不曾正式见面，却不止一次远远地看过。
　　慕容寒玥，不论在何时何地，就只是那样随意地坐着或是站着，就可以让周围的所有人物和风景都变成了背景。
　　眼眸轻挑，魔意一丝丝渗透，一眼望不到底的清澈与深沉，却也明白地昭示着冰寒与无情。
　　完美有如天神执笔的面容，一颦一笑变幻着神情，都是精致没有丝毫的破绽，却也仿佛只是水面划过的浅薄波纹，深处依旧是混沌一片。
　　而在见到离夜的时候，云霜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气势惊人的人也可以将所有的气韵收敛到那样的地步，就好像真的完全不存在一样。
　　不是不曾见过所谓的帝王气象，但是，如这样收放自如的气势，动则君临天下，静则隐然于世，到底哪一个比较可怕？
　　*
　　闭了眼深吸了一口气，稍稍收敛了多余的神思，云霜望向璟燚，道：“你都不好奇我想做些什么吗？”
　　璟燚微挑了眉，却也未见得多么浓郁的好奇。
　　云霜站起身来，站在那几根水晶立柱前，似乎在仔细地观察这阵势。
　　“这个阵势本来是在《天机》上看到准备来对付慕容寒玥的，”半晌，云霜终于开口，带着几分叹息，“后来觉得用来杀你也不错，至少也要
　　让慕容寒玥也知道什么是心痛的滋味。”
　　不过，还是小看了这位璟燚公子啊！云霜在心下叹息。
　　本想杀他，却没想到到了今日这样不上不下的地步。
　　云霜抬手想要触碰那水晶立柱，却不意外地被狠狠地弹开了。
　　现在这样的情势，璟燚出不来，他们也进不去，谁要对谁怎么样都不太可能？
　　*
　　“你知道吗？”云霜突然换上了几分温情的笑容，“我可是看着你出生的呢。”
　　璟燚突然觉得眉头一挑，微眯了眼，道：“云霜，你与我娘很熟？”
　　云霜一愣，随即大声笑了出来，道：“慕容炽羽，你真的很聪明呢。”
　　“你还没出生我就知道你了呢，别人不知道那个预言是因为慕容寒玥的严令，但是，灵洛真的很相信我，几乎所有的事他都会告诉我。”
　　慕容灵洛，灵帝，慕容寒玥的四皇兄。
　　云霜在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几乎破碎。
　　*
　　“炎凤啸世，火沐苍龙。”云霜还没有开口，璟燚出声说出了那一切事端的根源。
　　很浅淡的语气，一如既往带了三分寒意，却听不出任何的意味。
　　“在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肯定了你就是预言中说的那个人，” 云霜抬眸，笑意中多了些恶意，“现在看来，虽然似乎与想象的有些不同
　　，但是，你还真的是慕容寒玥命里的劫数。”
　　璟燚放在膝上的手握了握拳，又渐渐放松了下来，望着云霜道：“所以，你联合我母亲，策划了陷害我父王谋反？”
　　似乎疑问，但是，其实早已确定。
　　*
　　“是啊，”云霜很爽快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愈发地肆意起来，“向一个如慕容寒玥那样的人复仇，实在很令人绝望，你母亲几乎放弃了，
　　但是，你的出生给了她希望。”
　　“是你的出现给了他希望吧。”璟燚压抑了心头的苦涩，冷冷道。
　　云霜倒也没有否认，径自道：“国师的预言从来没有出过错，你母亲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不过，慕容琉那小子对慕容寒玥向来是敬若神明，如果任你在苍王府长大的话，你又怎么可能去憎恨慕容寒玥？”
　　“所以，你们在策划一切的时候故意牵扯了四大家族，因为世人都认为，四大家族所代表的，就是慕容寒玥。”璟燚开口补充了云霜的话。
　　“是故意的，但是，也确实需要四大家族的力量。”这句话，云霜说得倒是难得的诚恳，“当时，你父亲力主削弱士族的权利，而四大家族正
　　是士族的代表，自然是首当其冲，所谓的预言，也给了他们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
　　*
　　璟燚知道，云霜这几句话倒确实说的是实情。
　　慕容瑜早有打算清理朝纲，苍王慕容琉的突然离去，让计划不得不搁置下来。
　　但是，计划却并没有停止。
　　璟燚曾经的行动，猝然放手，慕容瑜接下来却没有丝毫的滞怠，因为这一切也是他一直在准备的事，这也是表面看来璟燚几乎要搅得天下打乱
　　，慕容瑜也没有出手阻止的原因。
　　还真是个老狐狸。
　　*
　　“看来你对于以前的事也调查得差不多了，”云霜突然道，“但是，有一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
　　“你知道吗？那个预言之所以那么令人信服，还因为它的前面还有一半。”
卷八:凤啸 第十六章
　　璟燚神色不动，心下却已经诧异非常。他一直认为是罪魁祸首的预言居然前面还有一半。
　　璟燚一向不怎么相信预言的事儿。自己的人生就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只是，直觉上，这一半说的该就是与离夜有关的事了吧。
　　“是什么？”璟燚问得很冷淡，倒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云霜不想说，他现在也没什么办法。
　　“前一句是由隐先生的师傅，也就是前一任国师完成的，那时候慕容寒玥还没有出生。”云霜的声音不易察觉的，带着几分悲伤。
　　璟燚不自觉地蹙了眉，突然心头涌起一种感觉，不怎么舒服的感觉。
　　*
　　“凤逐龙翔，苍龙出，天下一统。”云霜低沉的嗓音幽幽地说起，带着几分飘渺的意味。
　　这几句话，璟燚不知道当年那些人是如何理解的，但是，今时今日看来，预言确实已经成真。
　　本来就有些疑惑，纵然慕容一氏是苍龙一族，但是，慕容一氏中的人何其多，为什么那些人都那么肯定那预言中的“苍龙”二字指的是慕容寒
　　玥。
　　有这个预言在这儿，也很容易理解当年世人都道七皇子慕容寒玥是个傻子，繇帝还会那么执意传位了。
　　*
　　“看你的模样，慕容寒玥应该没跟你说过这些事啊。”不知为何，云霜的声音听来十分愉悦，“你知道为什么吗？”
　　璟燚摇了摇头。虽然很多时候会觉得不甘，但是，还是不得不去承认，他错失了离夜，不，该说是慕容寒玥太多的时光。
　　“因为这句预言对于慕容寒玥来说，就是他亲手毁了他最亲爱的母后毕生幸福的证明。”云霜好像没有丝毫要隐瞒的意思，“当年国师作出预
　　言，却无法确切地推算出预言所指的到底是何人，只知道与当时的两位皇子，也就是后来的繇帝和晋王，还有朱雀一族的一对双生姐妹有关。”
　　“这对姐妹你也该才到了，就是炎焮和凤焮了。”
　　璟燚突然发觉，云霜在提到炎焮时，居然是与离夜如出一辙的漠然语气。
　　*
　　“晋王也知道这个预言？”如果晋王也知道的话，那后来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阴谋篡位的戏码可能就比较令人玩味了。
　　“晋王一直都不过只是一个棋子而已，与炎焮和凤焮一样，而知道一切事情的只有繇帝。”
　　璟燚突然觉得有些心惊。
　　民间对于当年的繇帝晋王和炎焮凤焮的事多有传闻，帝王微服出巡，兄弟相陪，湖畔巧遇姐妹二人，当下惊为天人，是以成就两段姻缘。
　　虽然现已时过境迁，但是，也可以想象该是何等令人欣羡的佳话。
　　只是，多么美丽的童话也终究只是为帝王的野心做了嫁衣罢了。
　　*
　　“那么，为什么凤焮后来会被打入冷宫？”
　　照这个情势看来，当年那场所谓“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应该也没有瞒过繇帝的眼睛猜对，而看他的反应应该也已经确定所谓的“苍龙”指的是
　　什么人，那么，慕容寒玥那三年的冷宫岁月又是为了什么？
　　云霜突然冷冷地笑了，道：“因为他认为帝王必须无情，但是，有害怕他连最起码的人性都失去，所以才又让凤焮去陪着他。”
　　*
　　璟燚皱了皱眉，突然明白了，离夜在提及预言时那浅淡的但确实的厌恶，没有人喜欢自己的人生被操纵，特别还是如离夜这样的人。
　　也恍然明白了在提及当年凤焮生死之时，所有的人为何都是那般欲言又止的情态？
　　繇帝对于凤焮是何种感情，现在已经无法得到答案，但是，推测看来，绝对是利用的成分居多，而凤焮对繇帝，很显然该是倾心爱恋。
　　一世爱恋最终只是别人手中成全野心的筹码，该是情何以堪？
　　这也是凤焮选择在慕容寒玥面前自刎的原因吧，也许说不清是不是报复，只是真的绝望。
　　*
　　“这些事情你也曾经和凤焮说过吧？”
　　以离夜的立场，绝不会欺骗，但是，却也绝对不会主动去和凤焮说这些事。而其他人要见到凤焮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只有眼前的人，有足够
　　的动机做这件事，离夜也足够的理由让他去见凤焮。
　　云霜扬了扬眉，看着璟燚有几分惊异，却没有否认。
　　“确实是我，不过还有一个人，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云霜眉目一闪，换上了一副戏谑神情，“炎华。”
　　直接无视了璟燚的沉默，云霜接着道：“其实若不是炎华，我又怎么可能对这些破事儿知道得这么清楚。”
　　说话间，云霜在提及“炎华”二个字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加重的语调，却没有特别去注意璟燚的神情，他发现所谓的喜怒形于色，对于璟燚而言
　　好像只有在面对离夜的时候。
　　不过，很多事情并不需要看到才可以确定。
　　*
　　正如云霜所料想的那样，璟燚现在的心情的确并不是如表面上看来的那般平静。
　　有关炎琳霜的事情因为事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大概也猜到了，如今也只是确信而已，倒也没有太多的惊讶。
　　但是，愤恨却不会少了一分一毫。本书由  虾 米TXT论坛为您整理,更多好书,请登录http://www.xmtxt.cn
　　也许真的就如云霜所言，母亲几乎已经放弃了她的仇恨。如果母亲不知道那个预言，也许母亲真的会和父王一起平静地度过一生。
　　幸福而安宁，没有仇恨，没有灭顶的火焰，只是，是不是也没有夜了呢？
　　这一切，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
　　早就知晓了离夜与炎华之间恩怨纠缠复杂，却没想到除了血咒，现在居然还要加上凤焮一条人命。
　　凤焮对于离夜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璟燚突然有些不敢去想象。
　　曾经璟燚觉得无法想象离夜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凤焮自刎在他面前的，而现在，看着面前的云霜，璟燚也开始有些不能理解对于云霜和
　　炎华，离夜到底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思？
　　*
　　“你真该看看慕容寒玥当时的模样。”云霜突然低低地笑了出来，却莫名地带上了几分凄凉，“如果不是欧阳静后来赶来了，只怕是在场的根
　　本就不会有一个活口。”
　　其实不需要云霜多么用心去描述，璟燚也可以想象当时是怎么的悲壮情形？
　　曾经漫天血雨，心当是可等悲戚？
　　那人向来冷静自制，或许还能自控，但是，此时此刻，也该是不想再去自控了。
　　眷恋一世的亲情终于还是输给了倾心的爱恋，到底是失望还是悲痛？
　　所以才会用了长生阵，是想要去挽留些什么吧？！
　　*
　　“所以，你该明白，慕容寒玥本身就憎恨那些朱雀一族的人。”云霜看着璟燚笑得恶意。
　　“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凤焮似乎也是朱雀一族。”璟燚冷冷地回道。
　　“你不是也亲眼看见了，他可是亲手让凤焮死无全尸了，”云霜对于璟燚的话嗤之以鼻，“对于凤焮他到底是爱还是恨，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
　　吧。”
　　璟燚没有回答，云霜以为他是默认，倒为他突然的乖顺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
　　*
　　“你说的这些……”半晌，璟燚终于悠悠地开口了，“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至云霜走进这间密室中看到璟燚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本就是美艳绝伦的面容，突然到来的笑靥明媚如朗朗晴日，连眉间一直凝结的冰寒
　　仿佛都冲淡了不少。
　　但是，就是这样的笑容看在云霜眼中却成了最为深刻的嘲弄。
　　有什么关系呢？
　　确实是没什么关系。
　　纵然慕容寒玥在如何恨着朱雀一氏的人，璟燚爱他也是不容更改，自然也无法改变慕容寒玥爱璟燚的事实。
　　何况，慕容寒玥心里到底有没有“恨”这个字还是个问题。
　　*
　　“你很好奇我想要做什么吧？”云霜蓦然收敛脸上本就有些僵硬的笑容，道。
　　璟燚挑了挑眉，似乎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该跟你说过，这个阵法本来是想要用来杀慕容寒玥的，但是，现在看来居然连你也杀不了，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说完似乎还真有些唏
　　嘘的样子摇了摇头。
　　“现在这样的情形，你破了不了这阵法走出来，我也没法办破了阵法走进去，而你修炼天一就算不吃不喝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是死不了的。”
　　“不过，这世上有一个人一定可以破得了这个阵法的。”说道这儿，云霜脸上突然扯出了一个带着几分诡异的笑容，幽声道，“你说，如果慕
　　容寒玥亲手杀了你，他会怎么样？”
　　“当然，对于璟燚，慕容寒玥一定舍不得伤害分毫，但是，”云霜眉目流转，目光终于落在了璟燚身上，“如果他不知道你璟燚呢？如果他以
　　为你恰好是那个伤了璟燚的人呢？”
　　云霜用极为柔软的语调慢慢地说着，带着几乎温情的错觉。
卷八:凤啸 第十七章
　　云霜一步步地走进苍王府，心中却是压抑不住的烦躁。
　　明明事情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如果是以前的慕容寒玥他或许还应该担心一下，但是，现在的慕容寒玥，既看不见又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他
　　应该不可能发现自己不是真的璟燚才对。
　　那么，一切事情都可以很顺利的进行。
　　只需要一个契机，让慕容寒玥认为那个阵中之人是伤了璟燚的人，在极度混乱的状况下，他应该根本就无力去分辨什么。
　　亲手了杀了璟燚的慕容寒玥会怎么样？
　　*
　　云霜突然想起当年凤焮自刎之时溅落了一地的血痕，皇宫的御花园，百花齐放，血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艳丽逼人。
　　慕容寒玥一手搂着凤焮，似乎在说些什么，神色平静而安宁，但是，四散开来近乎狂乱的真气几乎让在场所有的人都震得吐血昏死了过去。
　　这也是云霜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高坐在金銮殿上看来似乎很文弱的人，武功竟然高绝到这样的地步。
　　然而，真正无法忘记的却是那双眼睛。
　　云霜站在远处一直看着慕容寒玥，本来搂着凤焮的慕容寒玥仿佛突然感应到什么似乎抬起头来。
　　那样的距离本不该被看在眼里，但是，云霜却有一种被他看着的错觉，下意识地想要逃开。
　　那双眼眸很美很美，但是，无悲无喜，无爱也无恨，云霜几乎要怀疑了面前那一片狼藉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只是，那目光所及之处，却是真实的地狱。
　　*
　　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离夜躺在床上，感觉有人进来，慢慢拥着被子坐起了身来，面向着来人，轻轻地微笑。
　　雪色的长发零落地散开了，落了一肩，紫眸幽幽，潋滟了一池的波光粼粼，眉间盛放的曼珠沙华隐约似乎带了些慵懒的气息，本该是妖异却是
　　几乎温情，唇间的笑靥温柔到了温暖的地步。
　　这样的面目，熟悉却又是陌生一场。
　　但是，在看到他的一刹那，心中原本的烦躁突然莫名地消失地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只是，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酸酸涩涩的依旧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
　　缓步走到床前坐下，抬眸正看见离夜微侧的脸颊上优雅的弧线，却没有什么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烛光昏黄的色彩，在那苍白了脸颊上镀上了几许温暖的温度，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触碰，直至指间几乎要触及时才反映过来，悻悻收回了手却
　　不经意间落如了一个温凉的掌中。
　　这样的温度不论多少次，还是无法真正习惯。
　　冰冷，却隐约裹着温暖，想要逃避却是躲不开的眷恋和怜惜。
　　*
　　“我刚刚听说欧阳静说想要去江南走走，今天下午已经启程，也带了翼儿一起，”想了想，又补充道，“凌霄也一起的，不会有事的，你不要
　　担心。”
　　离夜眨了眨眼睛，随即点了点头，看来似乎也并不是太意外的模样。
　　云霜也知道这位欧阳静小姐本来就是闲不住的人，所以回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并不是那么吃惊，但是因为牵扯到翼儿总该和离夜说一声的
　　。
　　*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云霜视线无意间落在离夜拉着他的手上。
　　离夜本就是身形修长瘦削，如今看来更是纤细柔弱得仿佛一阵风也能吹倒了，但是，云霜却也不敢忘记，这个看来瘦弱的身体里藏着怎样可怕
　　的力量。
　　一面提醒这自己，一面看着那似乎已然不足盈盈一握的手腕，云霜还是觉得不怎么舒服。
　　看起来，纤细的手腕，好像是真的无力，仿佛一用力就真的可以折断了一般。
　　只是，无力这样的形容词对于慕容寒玥，该是多么遥远？
　　你是真的无力，还是只是因为在他面前？
　　*
　　云霜觉得心头仿佛有什么在鼓荡着，非得要做些什么，才下压下这股越来越浓郁的烦闷。
　　“夜，有件事要告诉你？”云霜放柔了语调，微笑着，似乎闲话家常。
　　离夜颔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今天在酒楼上又碰到了慕容阳戈，我最近有些事情要他帮忙。”
　　离夜扬了扬眉，唇角勾起的弧度依旧很温柔。
　　只是，看着离夜平静的脸，云霜却觉得有什么东西的碎片刺在心间不怎么舒服，干脆一闭眼一口气说出来了：“所以我打算娶他妹妹。”
　　连云霜自己都没发觉自己语气中仿佛壮士断腕的悲壮。
　　*
　　离夜唇角的弧度未变，但是，笑意却很明显地淡薄了许多，眸色深沉，大雾弥漫了一片，仿佛悲伤。
　　那一眼望来似乎还是一如往日平静似水，却总感觉有什么破碎其中，云霜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思，却还是莫名地心中一紧。
　　心中似乎有什么揪着，不过，云霜微理了理神思。要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
　　“夜，你会离开我吗？”云霜一把反握住了离夜的手，口气中似乎紧张异常，还带着几分委屈。
　　离夜似乎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有些无奈的样子，没有什么表示，却也没有挣开云霜的手。
　　“夜，不要走，留在我身边好不好？”隐约带了些撒娇的口吻。
　　*
　　说着这样的话，云霜都有些想骂自己不要脸。
　　慕容寒玥是何等人物，纵然当年的寒帝陛下未曾纳妃，但是，他的身边的男男女女死心塌地的却不会少了分毫。
　　现在明明要就要娶别人了，却还叫他不要离开，这样明摆着脚踏两条船的行为，居然自己还是一副委屈模样。
　　心里想着，慕容寒玥一定不会答应，却还是忍不住却想，万一他答应了呢？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下还是可以接受，如果纵然被这般对待还是选择留下，那么，慕容寒玥，你到底有多爱那个叫“璟燚”的小子？
　　这样的慕容寒玥，真的是记忆中那个冷然俯仰天下的人吗？
　　*
　　此时此刻，云霜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的想法了，到底是希望他答应，抑或是严词拒绝，又或者都不是。
　　云霜蓦然想起今天暗室中璟燚望着自己时平静的面容，即使后来在自己告诉他所有的计划之后，那份诡异的平静仍然被没有打破，甚至连丝毫
　　破碎的迹象都没有。
　　那眼神冰冷似雪，却清凉有如朗夜星辰。
　　莫名地坚定，没有丝毫的犹疑。
　　这是怎么样的情谊？
　　*
　　“夜，就在我身边好不好？……我真的不能失去你……我不想离开你……”
　　云霜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与肉体分离开来，灵魂远远地冷眼看着眼前的人一手拉着雪发的男子，深情地述说。
　　如果没有前面那一段对话，这样的情景，或者真的情真意切令人动容吧。
　　那样的深情，话语几乎祈求，竟然已经不似做戏，仿佛真是一番情意缱绻。
　　*
　　恍惚间若有似无地一声无声叹息，离夜只云霜掌中慢慢抽出了，温凉的温度，似乎带着几乎暖意，让人眷恋，微勾了指间，下意识般地想要挽
　　留，却还是离去，仿佛没有半分流连。
　　平展开云霜的手中，另一只手指间轻点。
　　云霜愣愣地看着那修长的指间在掌中刮过，很轻很轻，柔和仿佛清风过水，没有丝毫痕迹，但是，云霜还是看清了那几个字。
　　——我就在这儿。
　　*
　　很简单的五个字，一笔一划写来，温凉的指间，落在掌中，仿佛也真的落在了心头，带来些许酥麻之感。
　　纵容，其实并不吃惊，惊讶的却是如此仿佛没有丝毫底线的纵容。
　　这样无限制的妥协，恍惚的悲伤，无奈中仍旧只是温柔，没有点滴的强硬。
　　如果面前的人真的只是离夜，云霜或许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面前的人不只是离夜，还是慕容寒玥，天下人敬若神明的寒帝陛下。
　　寒帝陛下连留住自己心爱之人的手段都没有了吗？
　　云霜不信。
　　那么，是为什么呢？
　　爱到了极致或许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伤害，舍不得离去，舍不得分毫违逆。
　　或许真的太过惊讶了，云霜一直没有想到，离夜所说的“留在这儿”，却从来没有答应他请求的“留下你身边”。
卷八:凤啸 第十八章
　　承德二十一年，盛夏渐过，炎热也渐渐平息了下来，秋色来临。秋，总是伴随着收获的喜悦，带着些细雨斜飞的惆怅。
　　云霜在点滴隐约的寒意中睁开了眼睛，纵然过了这么些日子，入目绝丽的容颜还是让云霜愣了愣，心跳似乎落了几拍。
　　紫眸轻闭，锁了满目光华流转，眉宇间盛放的曼珠沙华因为沉睡的原因带着些清新的慵懒，脸颊优美的线条柔和成恬静的弧度，雪色了长发零
　　落有致地落了满枕，几丝缭绕在颈间，仿佛缠绵，近乎魅惑。
　　这样的距离，并不算太近，却还是恍惚间让云霜觉得呼吸交融，一时面颊隐隐有些发烫。
　　*
　　云霜慢慢抬起了手，落在了眼前沉睡的人白皙的脖颈间，却还是很小心地没有触碰。
　　修长白皙的颈子，优雅纤细有如曲项天歌的天鹅，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折断了一般。
　　展开的手掌下，几乎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跳动着的，如此鲜活的生命。
　　从来不曾有一刻忘记，眼前的人，纵然看上去在如何柔弱不堪，也不是世人眼中平凡无奇的离夜，而是天下人敬若神明的慕容寒玥。
　　*
　　因为慕容灵洛以及后来需要假扮“容玥”的关系，云霜曾经很用心地模仿慕容寒玥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后来几乎到了惟妙惟肖，以假乱真
　　的地步，所以，对于慕容寒玥的了解，云霜也比一般人来得深刻许多。
　　一直都知道慕容寒玥其实是个极为安静的人。
　　眼前的人，轻浅的呼吸，恬静的睡姿，脸颊柔和优美的线条，仿佛真的只是个不晓世事的少年，那样纯净仿佛没有一点儿杂质。
　　但是，云霜很清楚，没有任何一个少年，有着如眼前之人这般的冷静自制。
　　呼吸极浅，几不可闻，平静而安宁，平躺着几乎从来不曾有任何的动作，还有那不曾触及依然可以感受到的冰冷，很多时候，云霜都忍不住怀
　　疑，这个人真的还活着吗？
　　*
　　似有风动，几丝雪发落在了云霜手腕间，带来几许酥麻，云霜微眯了双眼，目光还是落在那白皙的颈间。
　　如此这般，甚至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就完全地掌握了眼前之人的生命。
　　这样的想法不可思议地让云霜的心情愉悦了起来，却仿佛想起了什么，脸色不可抑止地一白，忙收回了手，拿了外衣下了床。
　　*
　　云霜轻轻地打开房门的时候，离夜还是没有醒来，躺着睡得安宁。
　　至离夜失去声音之后，血咒的发作变得愈加频繁了起来。早就听说过血咒的厉害，但是，亲眼见识到，即使离夜还是习惯性地隐忍着痛苦，还
　　是让云霜看得有些心惊胆战。
　　离夜的身体似乎也愈加的虚弱了起来，到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休息，云霜知道，血咒完全失控的时间该是不远了。
　　抬眸望了望园外飞扬的红色，鲜丽得逼视得人几乎睁不开双眼，云霜悠悠地笑了。
　　过了今天，很多事情该是可以确定了，那么，该做的事也真的要做了。
　　*
　　道旁几片枯黄的落叶，带来几分秋色，江南本就润泽，虽是朗朗晴日，空气中还是带了几许水汽，何况这西湖之上的皓月楼。
　　女子懒懒地趴在皓月楼三楼的窗户旁，赞叹地望着眼前千倾水色烟波，不时发出几声唏嘘赞叹。
　　“果然，要看这西湖风景，还是要在这皓月楼上啊！”女子面容清秀，眉目一片朗朗豁然，回过身，望着坐在一旁的白衣男子，道，“你说是
　　吧，凌霄？”
　　此时皓月楼上这几人正是叶若一行。
　　*
　　“这位小姐说得极是。”小二正好进来送点心茶水，听见了叶若的话，忍不住说道，满面笑意，掩不住的骄傲之意。
　　小二也是极为知进退之人，至此一句也不再多说，恭敬放下了点心茶水，回身出门，还很体贴地带上了门。
　　叶若也走回来坐下，把点心放在了翼儿面前，道：“吃吧，这儿的点心做得不错。”
　　翼儿笑了笑，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又拿起一块，却是递给了身边的小六。
　　*
　　小六脸上因为受伤的苍白已经完全淡去，还是一抹温和的笑意，接过点心，轻声说着：“谢谢。”
　　看着手中的点心，小六仿佛想起了什么，眼中的笑意似乎也让上了几分糕点一般清甜的味道。
　　确实是不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齿间都是芬芳，舌尖还有不曾散去的甜蜜，恍惚中很怀念的味道。
　　*
　　“静阿姨，剩下的点心可以带走吗？”吃了几块点心，似乎是有些饱了，翼儿喝了一口热茶，看着叶若棋盘地问道。
　　“当然。”叶若答应得很爽快。
　　对于翼儿，叶若与离夜的心情相同，甚至作为女人，还是一个刚刚2失去自己孩子女子，很多时候比离夜还要来得溺爱，所以，对于翼儿的要求
　　，向来是有求必应。
　　只是，听着翼儿的问题，叶若莫名地觉得怪异。
　　*
　　“翼儿，这些点心冷了就不好吃了，你想吃的话再来买就好了。”叶若笑着说道。
　　“可是，”翼儿似乎皱了皱眉，“这儿的东西不是很贵吗？”眼神还是一派天真。
　　贵？
　　叶若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字眼有一天会从慕容寒玥儿子的嘴里说出来，也终于明白自己觉得怪异的地方在哪儿了。
　　“我说翼儿啊，你爹的钱是用来做什么的？”叶若开始循循善诱，“当然就是给你用的，你根本不用帮他省。”
　　说着，突然开始有些愤愤然，“你知道你爹一顿饭吃了多少钱吗？整整三十万两啊，而且还是黄金哦。”虽然给钱的不是他，他也是理所当然地该怎么宰就怎么宰。
　　翼儿睁着大大的眼睛，微偏了头，呆呆的样子，似乎还不是很了解这“三十万两黄金”到底代表了什么。
　　*
　　“但是，这样不是很浪费吗？”翼儿偏过头问得很认真。
　　叶若似乎没想到自己耐心教育了这么久，居然得到的就是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反问，有些泄气几乎要仰天长叹“孺子不可教”了。
　　“你爹的钱放在那儿不用才是浪费，”叶若似乎觉得有些无力，“翼儿，你从现在起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这儿向下扔钱，你爹的钱你就是扔上
　　一辈子怕也是用不完的。”很耐心地解释。
　　凤渊在一旁看了觉得实在好笑，道：“静小姐，为人父母，当然不会去教自己孩子铺张浪费的。”
　　言下之意当然就是你现在这是在误人子弟。
　　叶若很不服气地瞪了凤渊一眼。
　　*
　　“合理地利用手中握着的每一个筹码，充分地发挥每一刻棋子的作用，这样就算是不浪费了吧。”
　　窗外暖暖地阳光投射进来，落了一室光辉，少年清新的语调悠悠响起，温和而柔软，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仿佛随意地闲话家常。
　　叶若一时之间有些愣然，看着小六的眼神有些惊异，回过神来望向身边的凌霄和凤渊，二人都是一片了然。
　　蓦然间想起，身边这个看来清秀温和无害的少年，还有一个身份是那个人的弟子。
　　本来想着对翼儿说着“浪费不太好”这样的话该不是离夜，但是现在看来，离夜的确是说了，只是并没有详细地为翼儿解释其中的含义罢了。
　　而身边的少年，却是很确切地明白了。
　　*
　　只窗外传来的喧哗打断了叶若的神思，叶若站起身走到窗前，西湖边远远的道路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许多衣衫褴褛的人，似乎在乞讨。
　　江南向来富足，突然到来这么多乞丐，怎么看都很奇怪，而且，这些乞丐怎么看都比较像是难民。
　　最近并未有什么战争发生，而且，秋日到来，正是丰收季节，怎么会有这么多难民？
　　叶若地望向凌霄和凤渊，却看见这两个人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到底凌霄对着她笑了笑，眼神多是安抚之意。
　　叶若皱了皱眉，她虽然有些担心，但是，她个人能力有限，想帮也帮不了什么，只是，她总感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
　　只是，叶若却很快没有心思再去理会这些事情。
　　很多事情，并不会让人费心去隐瞒，因为根本无法隐瞒。
　　现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苍王，与金陵郡主联姻，婚期就是今日。
卷八:凤啸 第十九章
　　大红的绸缎，飞扬开来一目的喜气洋洋，喜乐声声，如泣如诉。
　　高朋满座，苍王至出现在众人面前以来，却还是如同从来不曾出现的神秘，在当今圣上重病其间还是准时上朝的，后来，就显得很是懒散了，
　　一个月能来上一次就算是诸位大臣有眼福了。
　　确实是眼福。
　　见过这位苍王殿下的人，刹那间绝对无法让自己的视线从那张美轮美奂的脸上移开，一个比任何女子都来得美丽的男子，但是，却也没有多少
　　人能够坚持住再去看第二眼。
　　美丽，确实，但是，那周身散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却令人胆寒。
　　苍王一般并不出席朝廷的各种宴会，虽然权势滔天，巴结的人不少，却也没有多少应付的心思。
　　而说道私生活上，这位苍王殿下更是干净得一塌糊涂，虽然他不论年龄还是其他，都是许多达官显贵眼中乘龙快婿的最佳人选，也不是没有人
　　上门去提亲，但是，都无一例外地被拒之门外。
　　*
　　就在多方猜测的时候，却突然传出了苍王与金陵侯联姻的消息。
　　众人不禁联想到这位苍王殿下的父亲，也就是老苍王。也曾是将各方联姻拒之门外，却有突然带回一位貌若天仙的妻子。
　　众人虽不知道这位金陵郡主长相如何，但是，也不会单纯到认为苍王突然打算迎娶金陵郡主真的就因为这位金陵郡主本人如何。
　　*
　　金陵，地处江南，富泽一方。金陵侯统治割据一方，说是金陵小天子怕也不为过。
　　至圣上慕容瑜看是大肆削去各方士族的权利的同时，明眼都知道，要皇帝再忍受自己眼皮底下有一个不受控制的地域，怕是不大可能的事，而
　　，金陵侯实力雄厚，应该也不甘轻易将手中的权势拱手上交。
　　年初，金陵侯上表请朝廷发放此年的军饷，朝廷以近日大事众多，国库空虚为由暂时驳回了。
　　很多人都感觉到了，朝廷与金陵之间的关系开始紧张了起来。
　　泱泱大国，本也并不担忧，但是，此次的联姻却让人们纷纷开始猜测，是不是一直未有任何表示的苍王殿下将要站在金陵一方呢？
　　*
　　众人笑语晏晏，觥筹交错，红绸满目，一片欢声笑语。
　　慕容阳戈也是一身锦袍，走出了大厅，随意地走着，耳边的喧哗稍稍平息一些，才缓缓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棵树下，伸手按了按有些鼓胀的太
　　阳穴。
　　虽然说是自己的宝贝妹妹成亲，自己忙些也是应该的，但是，也没想到居然会累得人现在就想立马凭空出现一张床，然而躺上去三天三夜也不
　　起来。
　　随意地走着，还是隐约可以听见丝乐声声，慕容阳戈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其实，那日在玲珑阁之后，他就并不赞成这门婚事。
　　苍王美则美矣，却是寒意逼人。但是，却在面对那个披着一身玄色披风的人时，所有的寒意都不自觉地敛去，化为一池春水。
　　温柔到了极致，其下深刻的感情也就很自然地显露了出来。
　　自己的小妹嫁给这样一个人，真的可以幸福吗？
　　*
　　秋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酒气，让慕容阳戈稍稍清醒了些，看了看四周才发现四周没有一点儿熟悉的地方，喜庆的喧哗也似乎变得很遥远了
　　。
　　也着急，提步不紧不慢地走着，反正现在应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而且，突然宁静下来的氛围，让人觉得很舒服。
　　不期然，慕容阳戈想到那个甚至连面目也不曾见过的玄衣雪发的沉静男子，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做何感想呢？
　　不可否认，心中有些恶意。
　　*
　　曲径通幽，纵使秋日，仍旧少不了绿树掩映，却也别有情趣，有些期待接下来的风景了。说实话，这苍王府的景色真是不错。
　　“你这是在做什么？”风景没有出现，倒是出现了一个人，慕容阳戈没好气地看着眼前拦住自己去路的人，道。看他打扮该是璟燚的属下。
　　“小侯爷，再走就是苍王府的禁地了，多有不便，还请小侯爷不要为难小人。” 邵琪自是认得眼前之人是谁，礼貌地说道。
　　本来还不一定非过去不可，听邵琪这么一说，慕容阳戈的好奇心倒是被吊起来了，斜眼一瞄，隐约看到了院门，猛然心头一跳，想到了一个可
　　能性。
　　装作有些悻悻地回过身，却在邵琪微一放松的空当运起身法错身而过，邵琪一惊，伸手一抓，却只见眼前人影一闪，却扑了个空。
　　邵琪有些惊讶。可从来没听说这位金陵小侯爷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修为，还是这样鬼魅一般的身法。
　　看着对方已经踏进了院门，他也无法在进去追了，那道门很多时候于他而言也是禁忌，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希望可以活着出来吧。
　　*
　　感觉到对方没有追来，慕容阳戈得意地笑了笑。看来那个人叫自己的这几招好真管用。
　　萧索的秋色满园，却美丽而怡人。很随意地布置，却随意几乎到了精致绝伦的地步。
　　因为慕容阳戈知道，自家花园中那些精心布置的风景，固然怡人，却不及此处，但是，哪里不如却有说不上来。
　　真是奇怪的感觉。
　　慕容阳戈暗自嘀咕着，脚步却没有停下，眼睛也没有停下。
　　*
　　春红早去，夏花也已凋零，没有五彩缤纷，就是这般纯然的秋色，还是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高大的银杏树，冠状的枝叶伸展开来，满目金黄，羽扇一般的叶子随风飘落，仿佛翩飞的蝴蝶，落在树下人雪色的发间。
　　太过淡薄的气质，很久之后，慕容阳戈才注意到那参天的古木下原来一直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外衫看来有些单薄地罩在身上，修长而瘦削的身姿在瑟瑟秋风中显得愈加地纤细了起来，雪色的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在身后飞扬开来一弯悠扬的弧度。
　　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一番如诗如画的景致。
　　今日的天气并不算好，阳光带着几分阴郁的颜色，但是，并不妨碍阳光透过枝叶星星点点地落在那人白衫上，为那纤尘不染的白色上落下来几
　　分暖色。那人微扬起了脸，似乎在看些什么。
　　*
　　看到那雪色长发的那一刹那，慕容阳戈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这个院中所住的人，就是那日他在玲珑阁见到的那个披着一身玄色披风的
　　人。
　　他想他该愤怒，他的妹妹在外面举行婚礼，但是，这个人却还是这样无所谓地站在这儿。
　　但是，真的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慕容阳戈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臆想的愤怒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产生过。
　　对方那一身飘渺的气质太过明显，甚至慕容阳戈觉得也许只要自己一眨眼，他也许就消失不见了。
　　这样的气质总是给人一种悲伤的错觉，悲伤得近乎脆弱。
　　*
　　那人背对这站着，慕容阳戈无法分辨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他也无意探究，只是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你为什么不离开呢？”其实慕容阳戈是想问“你为什么不做些什么”，这个人并不是一个卑微的人，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他怎么会眼睁睁地
　　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娶了别人，而自己还是这么若无其事地什么也不做。
　　如同璟燚见到他是不经意间敛去的寒意，这个人面对璟燚的时候也很自然地收敛了一身的淡漠，就连那飘渺似风一样的气质也似乎刹那间改变
　　了，没有任何人会怀疑这两个人这那般相爱的。
　　所以，才会疑惑。有了杂质的爱，还能如何？虽然极不愿意承认这个“杂质”是自己的妹妹。
　　*
　　半晌没有回答，还真是给人忽略了彻底，慕容阳戈自嘲地说道：“你该不会是哑巴，不会说话吧？”
　　本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人居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样仿佛错觉一样轻微颔首的弧度，应该是叫做“点头”吧。
　　慕容阳戈有些头疼地抚额，跟眼前这个人说话还真是考验人的神经啊。
　　不过，本以为是一场独角戏却突然有了对手，这样的感觉让人振奋，当然如果忽略那其中的含义的话，他会觉得更高兴的。
　　慕容阳戈记得很清楚，不久之前那次玲珑阁的会面中他还清晰地听见那低沉却很悦耳，但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
　　短短的日子就失去了，果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吧？跟璟燚突然改变注意娶在家小妹有关吗？
卷八:凤啸 第二十章
　　红烛暖帐，醇酒美人，都谁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过，很明显的，今日的新郎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旁人已经退去，新娘盖着大红的盖头，坐在喜床边上，虽然很努力地坐直地身子，但是，仍然可以轻易地看出那深切压抑的倦意。
　　对于一旁的新娘视若无睹，云霜一身大红的锦袍，站在紧闭着的窗前，眼神有些涣散，仿佛在看着什么，却又仿佛什么也没看。
　　*
　　纵然看不到，云霜也知道，此时必定已经月上中天，该是高床暖枕，春宵一度之时，但是，白天就不说了，到了此时此刻，那个人居然还是一
　　点儿反应也没有。
　　他居然就真的可以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璟燚娶了别人而视若无睹？堂堂的寒帝陛下慕容寒玥有一天沦落到与别人分享心爱之人，他居然还是这样
　　无动于衷？
　　如果不是那样的温柔太过真实，也太过不真实，云霜一定会以为说慕容寒玥爱着璟燚不过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么，如果不是不爱，就只是因为太爱了，爱到近乎卑微的地步了。
　　*
　　云霜压下心中越来越明显的烦躁，转身走到了床前。新娘看来也感觉到他的接近，有些紧张地攥着手指。
　　云霜伸出食指在新娘身上一点，新娘的身子刹那间失去了凭依一般软倒了下来。
　　云霜小心地将新娘放在了床上，将锦被展开覆在了上面，然而，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
　　璟燚睁开双眼，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一身新郎装扮的人，来了也不说话，就是一脸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仿佛想从那面目上看出什么。
　　璟燚叹息一声，道：“这么晚了，不该是你的洞房花烛夜吗？”
　　自然听出了璟燚话里的戏谑，云霜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才冷冷一笑，道：“娶妻的可不是我，而是你璟燚公子，苍王殿下。”顿了顿，有补
　　充道，“起码他该是这么认为的。”
　　云霜话中的促狭很明显，璟燚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似的，只用那一双幽深似海地双眼看着云霜，似乎想从云霜的神情上分辨出什么，半天才幽幽
　　道：“我早跟你说过，还是不要这样的好。”
　　“怎么？心疼了？”云霜扯起一丝嘲弄的笑容，道。
　　“自然是心疼的。”出乎意料的，璟燚很坦然地承认了。
　　“哼，”云霜冷哼了一声，才道，“现在才心疼不嫌太晚了吗？”
　　这一次璟燚没再答话了，微垂了眉眼，恍惚有些黯然的意味，起码在云霜看来是这样的。
　　*
　　云霜仿佛真的愉悦了起来，看着璟燚，悠悠道：“说实话，你除了心疼，难道一点儿也不担心吗？”
　　“你不是说要让他来杀我吗？所以你该不会伤他才对的不是吗？”璟燚说得很冷淡。而且，真的想要伤害那个人，也不是想做就可以做得到的
　　吧。
　　“你是真的听不懂我的意思，还是故意装作听不懂呢？”云霜的眼神突然变得暧昧了起来，“也许我该换一种方式来问，他碰过你吗？”然而
　　，云霜的神色似乎复杂了起来，“或者说，你碰过他吗？”
　　璟燚的神情由原来的冰冷渐渐转变成几分似笑非笑。
　　*
　　“这一点上，我还真的是一点儿担心没有。”这时璟燚唇间的笑意看来似乎很惬意，只是并没有到底眼底。
　　“为什么？”因为那太过笃定的语气，云霜脸色微微僵了僵，但是，迅速恢复了过来，换上了几许轻挑的语调，“如慕容寒玥那样的大美人，
　　任是谁看了都会动心吧，”何况是那样令人迷醉的温柔，“而且，如果是‘璟燚’的话，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拒绝的吧。”
　　璟燚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最后隐藏在一片幽深的眸色中。
　　云霜并没有特别去注意也可以确定。伴随爱意而来的，必定还有占有。纵然再如何笃定，心痛却已是必然。
　　*
　　“你不会那样做的。”半晌，璟燚抬眸望向云霜，依旧是笃定的语气，却并不显得多么愉悦，“不止如此，甚至你还会尽量避免与他接触吧。
　　”似乎多了几分叹息。
　　“当然你害怕他发现，不过你真正害怕的其实是……”璟燚眼神一变，似有有些咄咄逼人起来，“站在他面前，却只能顶着别人的名字，害怕
　　自己一时忍不住就说出来的吧。”
　　“温柔，有时真的是令人沉溺的。”似有几分无奈地感慨。
　　*
　　看着云霜脸上的风云变幻，璟燚脸上带着几分复杂，道：“有个人跟我说，没人有可以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没有丝毫的迷惑。我一直很好奇
　　这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云霜的脸色在皎洁的月光下，有些几分苍白，衬得身上大红的锦袍愈加得艳丽非常。
　　“这个问题，你可以等到他一箭洞穿你的胸膛之后再去问他，我想，慕容寒玥那张永远平静的死人脸到时候肯定非常的精彩。”略微调整了呼
　　吸，云霜脸色如昔，只是眼神冰冷，看着璟燚仍旧是那三分戏谑，“当然，如果那个时候他还听得见的话……”
　　*
　　“你知道血咒为什么那么可怕吗？”看了看璟燚倏忽之间似乎想到什么，微变的脸色，云霜满意地勾了勾唇，道，“四神一族的人并不畏惧死
　　亡，太过长久的生命，死亡有时是一种解脱，只是，血咒却是一种长久的折磨。”
　　“他的身体会慢慢衰弱下去，头发，眼睛，接着是耳朵，这些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接下来？”璟燚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才挤出了几个字。
　　“五感会慢慢完全失去，也就是说，”云霜眉目一转，微垂了眼眸，掩去了眸中一番厉色，“到了后来，他会越来越痛苦，但是，不论他如何
　　痛苦，你就算站在他身边，你都不可能知道了。”
　　*
　　突然到来的寂静，仿佛是暴风雨到来的前夕，璟燚盘膝而坐，似有风动，垂在身后的发丝随风微动，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好像这样用力，
　　就真的可以抓住什么一般。
　　只是，什么都没有。
　　现在能够握住的，也许只有那禁不住至指间漫溢开来的几丝血腥罢了。
　　水晶的立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其中光晕七彩变幻，霎时间暗室被映得通亮，一片七彩霓虹，绚烂无比。
　　水晶神秘的纯粹映着这样亮丽的色彩，一时间连云霜也看得愣住了。
　　这时的璟燚，仿佛整个人都置身在一片七彩霓虹中，衬得那张绝美的容颜愈加的蛊惑人心。
　　*
　　云霜突然想起那个西湖之上的夜晚，那时也曾经有一带霓虹艳惊夜色，还有那一方几乎焚尽了整个天空的火焰，还有火焰中那一张美得不似人
　　间所有的面容。
　　也许，在那一刻，才真正在心里承认了那预言中所说的“炎凤”，是真的就是眼前这个看来甚至还并不是那么成熟的青年。
　　飞扬天下的风致，无可比拟的燃烧之态，还有那仿若天成的傲然，一切都仿佛不是人间所有，那一刹那的光华，连皓月之辉，也一并被夺去了
　　。
　　云霜在那一刻也终于了解，这个人也许真的有一日，可以与旭日争辉。
　　炎凤，苍龙，除了那个预言，云霜还知道一句话，游龙惊凤，龙凤呈祥。
　　*
　　终于还是平静了下来，但是，只是这般白驹过隙的失控，已经让云霜非常满意了。
　　都说璟燚是慕容寒玥的劫数，可是，反过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慕容寒玥那般几乎令人沉溺窒息的温柔，对着人永远只有璟燚：而璟燚这般无法抑制的失控，也永远只有一个理由。
　　到底，谁才是谁的劫数？
　　*
　　“我不知道又如何？”璟燚敛去了眼眸中深切的痛楚，看着云霜眼神漠然，“难道你能够了解吗？”纵然你现在真的就站在他的身边。
　　云霜自然听出了璟燚话中未尽的意思，但是，该死的，他现在竟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慕容寒玥那样的人，别说是伤痛这样于他而言几乎等同与软弱的词，即使是其它的任何事，想要真的了解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吧。
　　他本想说“慕容寒玥的事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但是，如果真的不放在心上，为什么会留在他身边？
　　计划是一回事，那么，心中抹不去的流连又是为何？
　　*
　　璟燚看着云霜仿佛逃命一般难得的有些狼狈的背影，苦笑了笑，喃喃道：“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如此惊慌失措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其实我不过是想提醒你，演戏演得穿帮的话，我也会很为难的。”这场戏还不知道怎么收场才好呢。
　　声音愈加地低了下来，飘在空中，消散无痕。
　　*
　　“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苍王殿下居然会有这等兴致？静坐在此，是为了修身养性吗？”
　　云霜离去的暗室中，一句温和中带着几分尖刻的嗓音打破了一室的静谧。
卷八:凤啸 第二十一章
　　云霜一番心思繁杂，漫无目的地走着，璟燚的话他直觉地想要否认，但是，真的想要否认的时候，却发现终究无言。
　　这段日子真的是太平静了，已经平静到可以这样胡思乱想了吗？偏偏到底想了些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夜凉如水，秋日露重，凉风一袭，拂在面颊上，蓦地一冷，云霜微一抬眸，却是一惊。
　　*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气息，却就是这份熟悉，让云霜心寒。
　　如此不由自主地走向的地方，竟然是苍王府中的这间小院。熟悉是当然的，因为他这近一个月来的清晨，几乎都是从这间小院中走出来的。
　　璟燚如此这般当然是正常的，但是，问题在于他不是璟燚，他是云霜啊。
　　*
　　不过，并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云霜去探究他现在的繁复心思。
　　邵琪一脸的急切和忧虑站在院前，见到云霜时似乎欲言又止，这样的情形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没有多想，云霜疾步走进了院子，院中秋色萧索却也迷人，只是云霜却没有多少心思去欣赏了。
　　即使还没有推开门，云霜也可以闻到屋中泄露出来的浓重的血腥味。
　　近一段时间来，离夜的血咒发作愈发地频繁起来，但是，这样浓烈的血腥却是第一次。
　　*
　　纵然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然而，看到那个人斜躺在浴室边上，自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单薄的素色衣衫，和贴着身子湿润的雪色长发。
　　离夜面上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那不断涌出的鲜血，不过是从别人的口中溢出而已。
　　浴池边蒸腾起来的蒸汽，混合着额间绵密的汗水，湿了衣衫一袭。
　　离夜向来清瘦，不过，衣衫下的身体，瘦削仿佛只留下了一把骨头，皮肤几乎已经透明，满布着血色的图腾。
　　原本半身的血色已经漫延到了全身，面目上那血色的纹路与眉间盛放的曼珠沙华混杂在了一起，几乎完全无法分辨。
　　血咒，也许真的完全失控了。
　　*
　　“夜？”云霜走到离夜身边，试探一般地叫了一声，那语调微有些发颤，其中竟然是连自己也没觉察到的忧虑。
　　仿佛是听见了云霜的声音，离夜慢慢睁开了虚闭的双眼，刹那间紫眸光晕流泻，显得有些涣散的荧紫，终于为那满目血色染上了几许不一样的
　　色彩，然而，却只看得人更加触目惊心而已。
　　云霜看着离夜放在身侧的手几乎已经陷进了浴池边的大理石中，骨节分明的指节也布满了血色的纹路，血色间泄露的几丝苍白，使离夜整个人
　　看来很无力。
　　*
　　云霜不自觉地握着了离夜的手，感觉到其间温凉的触感，似乎还有些许颤抖，这样的无力，纵使真的无法感知，也可以想见其中的痛苦。
　　当然知道，炎华以灵魂为祭种下的血咒，绝对是不容小觑。只是，这样的痛苦，也无法在那面目间窥见分毫。
　　——不论他如何痛苦，你就算站在他身边，你都不可能知道了。
　　想不到他才对璟燚说的话，现在马上应验在他的身上了，心中浅淡的疼痛，不容作伪。
　　云霜叹息一声，转身拿起一件披风，裹在离夜身上，随意一把搂起离夜，纵身跃出了窗外，消失在了一片夜色中。
　　*
　　云霜终于知道他为何那般心情烦躁了，璟燚说的没错，慕容寒玥的温柔太恐怖，明明知道一旦沉溺便是地狱，还是忍不住流连。
　　这样的温柔，这样的无力，云霜觉得，这就是他无法把现在怀里这个人，当作那个曾经坐拥天下，被天下人敬为神明的寒帝陛下的原因吧。
　　很多本以为忘记的事情，也都纷纷浮现在了心头。
　　*
　　云霜是在一番富贵荣华中长大的，晋王当年权倾一时，所谓权势滔天，当是不外如是。
　　云霜从小就很奇怪，父王心里从来只有权势利益，或者还要加上那个带着太后桂冠的女人，那个女人云霜也知道，她是自己母妃的姐妹，自己
　　也该叫他一句“阿姨”。
　　父王不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母妃，向来都是不上心的，而母妃所有的心思都只在父王身上。云霜时常觉得，自己在那偌大的王府中就好像
　　是一个外人一样。
　　无意中得知自己并不是母妃和父王的亲生孩子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太大的失望，也许心中还隐隐有得到答案的解脱感。
　　*
　　也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对那座冰冷的宫殿感兴趣的。原来，那个自己该叫做“阿姨”的人才是自己的亲身母亲。
　　并不是想要去找寻什么亲情，只是好奇，那个现在坐在冰冷的皇位上，传闻中不晓世事，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胁迫，同自己一样被交换的孩子，
　　现在到底会是什么模样呢？
　　虽然想着并不再需要所谓的亲情，不过，慕容寒玥这个人，也许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心底被当作亲人的人吧。
　　因为在这个世间，只有这个人才是和自己一样的吧。
　　*
　　晋王世子想要进皇宫并不是一件难事，但是，想要见到慕容寒玥那就另当别论了。
　　晋王也许从心底就瞧不起那个至一出生就被所有人当成傻子的人，但是，当时情势复杂，晋王对于他本人没什么忌惮，却不敢小觑其它的人，
　　他不会忘记，自己正是因为认为他是个傻子觉得好控制，别人当然也会这么想。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晋王之所以失败，也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想法吧。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忍被人利用胁迫？
　　*
　　云霜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慕容寒玥的情形。
　　亦是秋色萧索，那个孩子穿着单薄的素衫，坐在一方草丛中，衣衫上沾了些杂草污迹，长发未束，披散在身后，仿佛真有些狼狈，可是，看着
　　那个人，你却绝想不到这“狼狈”二字。
　　白皙的小脸看来有些病态的苍白，倒显得那张精致的小脸愈加得出尘脱俗，仿佛天上下凡的灵童。
　　即使没有正面看到，云霜也可以感觉到那如水一样柔和而清明的目光，真的就像是个不晓世事的孩子。
　　*
　　云霜几乎无法去想象，这样的一个纤尘不染的人，到底是如何在这皇宫中生存下来的。
　　那时候突然开始有些庆幸他是个傻子，如果不是，父王不会如此放任他，而他名义上，总还是皇帝，其他人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去为难他。
　　黄金打造的牢笼，因为不明了，所以不懂得痛苦。
　　云霜却没有忘记，这个人至一出生就和焮妃一道，在冷宫中长大，至到他三岁，繇帝亡，幼帝登基。
　　这般生活，与那冷宫相比，又能好得了多少？
　　或者，连那冷宫也是不如的。
　　*
　　看着这个人，心底就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想要去保护、怜惜的感觉。
　　他旁若无人地坐着，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隔绝了所有人的寂寞和孤独，太过相似，所以，能够带起心底最深刻的震撼。
　　但是，远远地看着，咫尺的距离，却也注定这就是他们之间永恒的距离。
　　近不得，也无法退却。
　　*
　　慢慢在地面上站定，云霜紧了紧搂着离夜身体的手臂。
　　这样的距离，才以前看来，是难以想象的吧。虽然是顶着别人的名字。
　　到了今日的地步，云霜突然有些迷惑，他现在站在这儿，到底是想要救慕容寒玥，还是想要杀他。
　　曾经所有的步步为营，甚至不惜以自己最爱的人生命为代价，到头来却终究一场迷梦。
　　梦醒了，曾经坚如磐石的目标，突然变得模糊了起来。
　　*
　　四神神殿，所有的开始，也会是一切的终结。
　　云霜俯身在怀中的人小心地放在了地上，刚要起身，却发现身体突然一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连声音也失去了。
　　睁大的双眼看着地上被披风包裹着的人，慢慢地站起了身来，清晰地看到他额际的冷汗不断地滴下，还有手指极力克制着的颤抖。
　　*
　　离夜不甚在意地拿衣袖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摸出了一个瓷瓶，倒了几粒药在嘴里。
　　诡异的，离夜全身仿佛在流动着的血色图腾蓦地黯淡了下来，随即至额间的印迹开始，渐渐地退散了。
　　离夜的脸色已经苍白，慢慢蹲下了身子，靠近了倒在地上的云霜面前。
　　紫眸迷蒙，却没有半点涣散的光华，恍如大雾弥漫了一片，却美丽令人沉溺的蛊惑。
　　*
　　云霜冷眼看着离夜一系列的动作，那熟悉的面容上这段日子已然熟悉的温柔已经不在，只有一汪没有半点波痕的平静，冰冷如昔。
　　云霜不知道现在是怎样的心情，只知道心下冰凉了一面，却很清晰地知道，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才是那个俯仰天下的寒帝慕容寒玥。
　　云霜瞪大了眼睛，看着离夜优美的唇畔微微张开，那低沉而淡漠的声音传进了耳际。
　　“云霜，有件事想让你帮个忙。”
卷八:凤啸 第二十二章
　　南宫澈一袭蓝衫，面上温和的笑意一如初见，眼眸深邃，若有似无地染上了几分笑意，只是深处却看不真切。
　　南宫澈言语间的挑衅璟燚听得真切，璟燚挑了挑眉，不过，看来并没有那个心思去做些口舌之争，闭上了双眼，收敛心神调息。
　　南宫澈看来对于这阵法比对璟燚来得更加敢兴趣，没再说什么，一脸兴味地研究着那几根紫晕缭绕的水晶柱。
　　南宫澈一边缓步走着，一边右手掐着指诀，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着什么。看来眼神，先是惊讶，渐渐成了惊叹与欣羡，后来，竟成了一
　　番不甚向往的神色。
　　*
　　过了半晌，南宫澈好像终于在那阵法中回过神来，抬眸看着璟燚虚闭着双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完全没有被困阵中该有的焦躁与不安。
　　“苍王殿下，外面都一团糟了，想不到居然还如此闲情逸致啊。”南宫澈的语气温文而礼貌，说得依旧尖刻。
　　璟燚与南宫澈也不是从这一天才开始相互看不顺眼的，只是南宫澈这么干脆地将他以往的温和面具撕掉，多少还是让璟燚有几分惊异的。不过
　　，现在璟燚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看见我似乎并不是太吃惊？”璟燚漫不经心地问道。
　　以云霜的易容术和演技，再加上南宫澈与他也并不是那么亲近，甚至后来几乎都是不见面的，但是，方才南宫澈走进这间暗室时看到他，脸上
　　居然一点儿惊讶的神色也没有，这实在很奇怪。
　　其实，璟燚真正担心的是，如果云霜连南宫澈也骗不过，那么，璟燚实在想不出离夜那儿要怎么收场。
　　*
　　“你可以放心，我原本也只是怀疑而已，”南宫澈仿佛看出了璟燚的忧虑，只是无谓地笑了笑，笑中却恍惚多了些苦涩，“我只是觉得，你不
　　会娶那个金陵郡主而已。”
　　璟燚对于离夜的感情，也许，南宫澈是看得最为清楚的人，可能比璟燚本人更加清楚。
　　看着璟燚对四大家族的手段，也知道他的仇恨绝对不是可以用所谓的“化解”来解决的事，但是，纵然是在曾经面对那样滔天的仇怨，璟燚也没有真的想去动手伤害离夜分毫。
　　那日夜宴之上，寒帝慕容寒玥的出现太过震撼，很自然地让其他所有人都成了背景，甚至连离夜本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也没有注意去看璟燚的神情，不过，南宫澈那天却看得清楚。
　　璟燚面上的忧虑并不是害怕自己大仇终是不报，而是害怕离夜永远不会原谅他。
　　很微妙的差距，但是，去可以清晰地分辨。
　　所以，南宫澈不认为这样一份感情，可以让璟燚因为别的什么事而放弃离夜。而且，将心比心，那样一个人，哪里舍得令他委屈分毫？即使他
　　本人没说什么。
　　而当年名震天下的寒帝陛下，应该也不是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娶了别人还能够无动于衷的人。
　　*
　　“那么，南宫公子此番前来到底有何贵干呢？”璟燚可不会认为南宫澈到这儿来为了和他聊天的。
　　“近来这天下可真的是很不平静啊。”南宫澈走到一旁坐下，闲闲地说道，“年初那场山崩也就不说了，苍王殿下你也是当事人，在这儿也就
　　不多说了。虽然没太大的关系，不过，这件事还真的就像是导火索一样，后来，不论是这江湖，还是朝廷，就没有一天太平过。”
　　“魔教与武林正道的事，反正打了几百年了，也没个定局，也都习惯了。”南宫澈漫不经心地说着，似乎觉得这暗室真有些惬意的感觉，“至
　　于金陵侯嘛，与朝廷势必无法共存，幸运的是这么多年来好歹也算处在一个很微妙的平衡。”
　　“平衡呢，总有一天会被打破的，但是，就是这么巧，就在这当口，一直对这些事态没有任何表示的苍王殿下，居然突然和金陵侯联姻。”刻
　　意拖长了语调，斜眼看着璟燚，却只看到一脸的平静无波，无趣地撇了撇嘴。
　　*
　　“所以？”璟燚眉眼一转，看着南宫澈，眼眸深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金陵向来与三皇子慕容成亲近，我只是希望苍王殿下你一直保持你原本的中立就好。”
　　“我原本以为南宫公子当时站在太子的一边是迫于形势，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如此。”璟燚若有所思地看着南宫澈。如此尽心尽力的模
　　样，的确不该是被迫的样子。
　　“基本上，除了在某一件事上，”南宫澈别有深意地瞟了璟燚一眼，才接着道，“太子殿下是具备作为一个明君的素质的。”
　　*
　　“不过，这也算是一场豪赌。”原本是压下了整个南宫世家作为赌注，现在也只有自己一人，也算是一身轻了。
　　“那么，这一次南宫公子想要怎么赌呢？”
　　“只要苍王殿下答应我方才所说的事，我就帮殿下走出这个奇阵如何？”
　　南宫澈说得自信，也不知道是自信一定可以解开这个阵法，还是自信璟燚一定会答应这个交易。
　　*
　　璟燚斜了南宫澈一眼，唇角抿成了几丝嘲弄，慢慢站了身来，随手拂了拂衣衫。
　　那一身白衫，过了这么久，已经微染上分毫尘埃，甚至连一点褶皱也未看到，仿佛不过是坐在那儿喝了一会儿闲茶一般。
　　璟燚绝丽的面容上未有分毫倦容，南宫澈甚至觉得那眉宇飞扬间另有一番意气风发。
　　璟燚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右手慢慢抬起。南宫澈突然觉得有些心惊，这样的神情，这样的手势，似曾相识。
　　*
　　璟燚修长的指间暗红的火焰蓦然凭空出现，渐渐火焰暴涨，几乎缭绕了璟燚整个右臂，但是，南宫澈清楚地看见，那火焰中璟燚右臂的白衫衣
　　袖居然完好无损。
　　璟燚似乎没注意南宫澈的神色变化，只是，随手一挥，指间暗红的火焰也跟着如一条履带一般飞扬了开来。火焰直直地切向那些水晶柱的中断
　　。
　　紫光暴涨，却刹那间又黯淡了下来，瞬间绽开来的七彩霓虹，迅速满溢了整个暗室。
　　*
　　七彩缤纷，绝世美人，令人窒息的风致芳华。
　　水晶立柱倏忽间仿佛终于承受不住，至中断蓦然断裂了开来。
　　紫晕，红焰，七彩霓虹，霎时间都安静了下来。
　　“你？”南宫澈瞠目结舌地看着璟燚闲庭信步一般走出了阵法。
　　“我讨厌在同一件事上失败两次。”璟燚说得漠然。
　　*
　　南宫澈苦笑一声。
　　以璟燚的性格，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不可想象的。
　　虽然这奇门遁甲之术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是，他到底还是小看了璟燚，也小看了璟燚身后那位师傅。
　　如果璟燚真的有心，在加上有离夜悉心教导的话，一切也并不是不可能。而且，南宫离尘和云霜之所以厉害，也不过是因为握着一本《天机》
　　。
　　《天机》的完成，南宫澈也没有忘记，当年的寒帝慕容寒玥是亲自参与的。
　　*
　　“主上……”突然到来的人打断了南宫澈的沉思。
　　“你这么急匆匆地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璟燚看着邵琪问道，语气中隐然带着急切。他是叫邵琪注意离夜的近况的。
　　“我也不知道。”邵琪看来也很着急，看着璟燚的眼中带着浓重的歉意，“今天晚上，夜公子好像是血咒发作了，我不敢进去，后来，他回来
　　了。”
　　邵琪顿了顿，注意地看了看璟燚的脸色，看他神色未变，微舒了一口气，他们都明白，邵琪所说的“他”指的是云霜。
　　“后来，我感觉到屋子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担心走进去看，却只看见满屋都是血迹。”
　　邵琪没有亲眼见过离夜血咒发作时的情形，但是，那满屋血腥看来真的是触目惊心，实在放心不下，才来找璟燚的。
　　了解离夜对于璟燚意味着什么，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实在不想让璟燚后悔。
　　*
　　“如何？”璟燚面上慌乱一闪，却很快平静了下来，沉吟半晌，突然问道。
　　南宫澈这才看清，原来跟着邵琪进来的还有一位红衣女子，因为一直站在一片阴影中，在加上离夜的事，南宫澈才没有注意到。
　　女子走上前，朝璟燚恭敬一礼，才道：“云霜在夜公子身边的时候，夜公子的血咒失控情况好像真的得到一定情况的抑制，我想一开始猜想也
　　许没错，云霜与夜公子血缘该是最相近的，而云霜也是四神一族的族人，所以，要解开或者封印夜公子的血咒，云霜也许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
　　。”
　　南宫澈突然觉得有些心寒。这位女子他也曾经见过，却没有过多的接触，却没想到有人可以用这样的语气来谈论一个人。如果不是知道云霜，
　　听她的语气，南宫澈真的会以为“云霜”不过是一味药的名字。
　　*
　　听了红衣女子的话，璟燚默然半晌，似乎在想些什么。
　　“主上，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邵琪问道。
　　“不论云霜到底是怎么的打算，他都一定会带夜去一个地方的。”
　　“什么地方？”南宫澈紧张地问道。
　　璟燚看了看南宫澈，才说道：“四神神殿。”
　　四神神殿，那个开启了一切的地方，是否也会将一切终结？
卷八:凤啸 第二十三章
　　云霜闭眼靠着墙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些泄气地睁开了双眼，愤愤地望向安静地坐在一旁，一脸若有所思的人。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离夜大概已经被杀了千百遍了吧。
　　就这样看着盯着瞪着，云霜自己都觉得有些失笑。
　　他这是在跟谁斗气？
　　小孩子哭泣，或是斗气，只是希望有人来疼爱和安慰。他现在又算是什么状况？
　　面前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分毫放在心上。
　　因为在他面前的人是云霜，而不是璟燚。
　　云霜突然想起这差不多一个月来慕容寒玥面上显而易见的温柔。
　　慕容寒玥的温柔真的太可怕，即使你明知道一刻沉溺也许就是永世不得翻身，还是忍不住贪恋流连，纵然前方只有黑暗。
　　他竟然忘记了，这个人曾经让天下人都以为是傻子的人，是一个多么擅长做戏的人。
　　*
　　云霜张了张嘴，觉得嘴里有些干涩，闭了闭嘴，咽下了口中几分苦涩，才开口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璟燚的？”
　　离夜一只手拿着从云霜脸上揭下的人皮面具，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他身上带血的衣衫并没有换下，干涸的血迹泛着暗黑的色泽，隐隐还带着些红色，在素白的衣衫上绘成了一副诡异的图画。
　　听见云霜的问话，离夜似乎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缓缓地抬起头来，原本垂落在眼前遮住了视线的雪色长发也随之一动，显露出一张苍白得近
　　乎透明的面颊来。
　　紫眸迷蒙间恍惚望向云霜的方向，但是，半晌也只是沉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云霜也不着急，甚至也没有出声催促，仿佛那问题真就只是随意问来，回不回答亦是无妨。
　　*
　　“那晚你拉着翼儿出现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想来是云霜眼中酝酿的期待太过执着，低沉而淡漠的声音终于浅浅地响起。
　　本是很悦耳的嗓音，如清泉一般，只是落在那一潭深沉的泉水中，激不起半分涟漪。
　　云霜不自觉地蹙了蹙眉。这是慕容寒玥说话一贯的语气与声音，曾经无数次落在耳中，当时只是感叹其中的无情，现在听来，却是说不出的别
　　扭。
　　然而，云霜现在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清这些纷乱，他在听到这句回答的同时，就因为那话中的含义愣在了当场。
　　*
　　本以为是在后来的相处中露出了马脚，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但是，却没有想到，不是欺瞒失败，而是，从来就没有成功过。
　　云霜突然觉得可笑，自己从小就被人夸赞心思聪慧，但是，到了这个人面前，无论如何步步为营，却总是仿佛在唱着一场无人应和的闹剧。
　　终于，云霜也真的就无所谓地笑了出来，带着几分自嘲和隐然的悲伤。现在看来，世间的事本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巧合。怎么会那么巧自己一到
　　他的血咒就突然失控至失去了声音？
　　*
　　“寒帝陛下竟是连与我说话也是不屑吗？”云霜的声音凭空中结了一层冰，仿佛还有些质问的意味。
　　云霜的话让离夜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若真是不屑和他说话，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本座只是怕说话太多，你破绽多得不揭穿好像就会过意不去。”
　　离夜说话依旧平静无波，未带半分情绪，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而已，却也正是因为这样，听在云霜耳里便成了最为尖刻的嘲讽。
　　愤怒，更多的却是泄气。
　　*
　　云霜并不知道的是，其实那日离夜的血咒是真的发作了。
　　那天云霜拉着翼儿走进屋来，离夜很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人并不是璟燚，虽然很像，但是，那微妙的差别确实存在。
　　离夜当时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听见叶若和翼儿都叫他“璟燚”的时候，想到在那样的状况下，叶若他们也应该没有那样的心思去跟他开
　　这样的玩笑才对。
　　声音确实是失去了，毕竟离夜是绝不会欺骗叶若的。
　　不过，血咒在身上那么久，想要暂时勉强抑制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虽然后果可能使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
　　离夜修长的手指放在嘴边，轻咳了几声，慢慢地站起了身来。
　　云霜蓦然想起那血色的图腾盘满了整个面颊时，那一番鬼魅一般的情形。抬眸看着他脸颊上的皮肤白皙近乎透明，隐隐透着几丝青色，瘦削似
　　乎连那皮肤下的血管也隐约可见。
　　云霜突然觉得，也许他那血咒完全失控的模样并不全是做戏吧。
　　*
　　离夜不紧不慢地走到殿门前，殿外初升的旭日为那一片萧瑟的秋景镀上了一层暖色。
　　离夜伸出手平摊开手掌，几粒阳光跃入，离夜握紧了手，仿佛真的将阳光握在了手中。
　　“天亮了。”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只是，那阳光好像不是跃进了掌中，而是跳进了那错觉一般柔和的声线中，升起几分暖意。
　　*
　　云霜闻声抬眸，入目一片绚烂的阳光，那个人站在一片光晕中，墨色的线条勾勒出优美的剪影，身影淡薄好像马上就要完全融入在这一片柔和
　　的光彩中了一般。
　　云霜皱了皱眉，道：“慕容寒玥，我突然有些好奇你到底做什么了？”
　　云霜深知慕容寒玥不喜人近身的习惯，却明知道他冒充璟燚却不揭穿，这样他简直就是自己在折磨他自己，云霜不相信与慕容寒玥的能耐除了
　　陪着他演戏真的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
　　*
　　这次云霜的问题并没有等待太久，离夜很快开口了。
　　“在等人。”
　　能够让慕容寒玥等待的人是谁？答案不言自明。
　　但是，慕容寒玥是甘于这样被动等待的人吗？
　　隐约云霜觉得离夜平静无波的话语中似乎带了几分期待，恍惚还有几分不确定和悲伤。
　　错觉吗？
　　*
　　大道平坦，两旁绿树换了新颜，一目金黄，秋色迷人。
　　两匹骏马停在了一间茶肆前，茶肆没其他客人，小二正在打瞌睡，听见马蹄声才醒来，忙起身殷勤地迎了上来。
　　马上人一人一身白色锦袍，正是凌霄；而另一人青色长衫，正是凤渊。
　　凌霄和凤渊轻盈地落下马来，把缰绳递给了小二。
　　小二看那风姿气度，也知道面前的人绝非常人，当下也不敢造次，只恭敬地接过缰绳，把马牵到一旁。
　　小二忙着走过来，才发现原来还有一辆马车。看来都是一路人了。
　　*
　　凤渊吩咐小二准备茶水，凌霄走到马车前，拉起帘幕。
　　“凌霄，怎么不走了？”叶若从里面穿出一个头来，四下望了望，问道。
　　“我知道你着急，但是，已经干了这么久的路了，不休息怎么行？”凌霄柔声道，“而且，就算你不在意自己，也不在意孩子吗？”
　　叶若转头看了看坐在马车上的翼儿，面上很明显的倦色，终于还在妥协地由凌霄扶着走下了车来。
　　*
　　都是带着些干粮点心，所以只要些茶水。
　　殷悠端起茶抿了一口，看着叶若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打趣道：“静小姐，你这么着急去跟苍王殿下贺喜，就算赶不上也不必这么沮丧嘛。大
　　不了让他在请你一顿就是了。”
　　本以为叶若会像以往一般直接反驳，但是，叶若闻言只是抬起头望着殷悠，殷悠只觉得那眼神望得自己背后阴风阵阵。
　　*
　　“你说，寒玥还在苍王府？”半晌，叶若盯着殷悠，带着些试探意味地问道。
　　殷悠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不过，活了这么久，别的不说，这脸皮是觉得混出来，面上不动，很真诚地点了点头。本来他也没撒谎。
　　这下子，叶若本来就不怎么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差了，殷悠正在想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叶若的声音。
　　“你们说，那个璟燚是不是假的？”
　　虽是问句，却说得肯定。
　　*
　　翼儿本来在他们谈论事情的时候，都是埋头做自己的，但是，这下听到璟燚的名字，也抬起头来疑惑地望着叶若。
　　凌霄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他们谈论的话题与自己完全无关，只是凤渊与殷悠都是暗自赞叹一声。虽然不知道这位欧阳静小姐为什么
　　这么肯定，但是，单这直觉确实够敏锐的。
　　*
　　“那么，静小姐你这么着急回去是为了……”凤渊笑了笑说道，对于叶若的问题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叶若也没戳穿凤渊岔开话题的伎俩，他们如此守口如瓶想来也是有人事先交待了什么，只悠悠道：“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只是一种直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卷八:凤啸 第二十四章
　　丛林弥漫着薄雾，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重重的迷雾，直射进了林中。
　　璟燚一掌劈开了一个黑衣人，一脸阴郁地看着前方。
　　这时，邵琪也收了剑，走回了璟燚身边。
　　“主上……”邵琪本想叫璟燚休息一下，他们这一晚上基本上就是杀过来的，在这样下去怕是还没到目的地，他们就先累死了，不过，邵琪的
　　话到了嘴边也被璟燚那满脸的寒意生生逼了回去。
　　*
　　南宫澈跟着他们一路过来，璟燚没有阻止，却也没有出手相帮，不过，那些黑衣人多是冲着璟燚而来，南宫澈跟着他们而来，勉强自保也是不
　　成问题。
　　南宫澈看着璟燚脸上的寒霜越来越浓重，大概也可以理解其中的原由。
　　现下这些看来都是长生殿的杀手，人数虽多，在长生殿中大概也都只算得上三流，用的阵法也是粗陋不堪，真的要挡住璟燚是绝对不行的，但
　　是，用来拖延时间却是错错有余了。
　　而且，看这阵势，可以想见，这还是外围，都耽误了这么多时间，里面必定都是精英，怕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呢。
　　想到这儿，南宫澈也忍不住奇怪。
　　以璟燚的实力来说，他用得着自己亲自在这儿跟着一帮小贼耗着吗？
　　*
　　南宫澈心中的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就在邵琪和红想着该怎么让璟燚休息一下的时候，一个紫衣人由远处一闪，最后落在了璟燚面前。
　　“出了什么事？”璟燚看到紫的到来，微蹙了眉，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紫落在璟燚面前，单膝及地，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才道：“启禀主上，今日一早，金陵侯至金陵起兵，以‘清君侧’为名，集结四十万大军，
　　朝京城进发。”
　　*
　　南宫澈不由得暗自赞叹一声。
　　虽然不知道这个计谋是谁策划的，但是，还真是精妙绝伦。
　　前一天金陵郡主才下嫁苍王，后一天，金陵侯就反了，恐怕几乎所有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吧。
　　苍王身在京城天都，这位谋反的逆贼却是他的老丈人，世人皆知，金陵侯对这唯一的女儿向来视为掌上明珠，宠爱有加，若说两人没关系，怕
　　也没人肯信吧。京城的人大都是亲眼看着那大红的花轿抬进了苍王府中的。
　　现在朝中必然震惊异常，金陵侯远在天边，看不见也够不到，但是，他的女儿和他这位新女婿可是近在眼前啊。
　　圣上即使心中明白，可是，为了平息众怒，也是不得不对苍王有所行动的。而璟燚当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金陵侯以一个女儿为代价，挑起了朝廷中的两大势力的争斗，虽说歹毒绝情，却也真是一条妙计。
　　当然璟燚也可以直接把金陵郡主交出来，不过，这新婚第二日就大难各自飞的新郎的名声怕也不会好听到哪去。
　　再者，南宫澈看了看璟燚。璟燚现在担心离夜的安危，却并不表示他就真的没有要争这天下之心，如此混乱的时刻，也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机
　　遇啊。
　　*
　　“慕容阳戈人呢？”璟燚想了想，问道。
　　慕容阳戈实际上是留在京城的质子，现在这样的时刻他也的确算是关键人物之一。
　　“慕容阳戈之昨夜就失踪了。”紫终于还是硬着头皮答道。
　　这算是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筹码了。金陵郡主现在只能算是对方的一个弃子了。
　　*
　　“不用在理会这些。”璟燚说得很不以为然。
　　南宫澈嘴角抽了抽，几乎就要一个站立不稳直接倒在地上了。
　　怎么也想不到紫说了半天，自己也思考了半天的对策，得到的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南宫澈突然觉得自己方才想了半天所谓的璟燚有无争天下之心这样的问题很可笑。
　　在璟燚心里，那个人就是他的天下吧。
　　这一次，是真的输得心服口服了。
　　*
　　“马上召集所有能立刻到来的紫部成员。”璟燚对着紫吩咐道。
　　紫，也是忆剑楼最为特殊的一部，司暗杀。
　　“请问主上有何吩咐？”紫恭敬问道。
　　璟燚转过了身，看着丛林的方向，缓缓道：“杀无赦。”
　　短短的三个字，一字一顿地说出，漫溢开来近乎灭顶的杀意与血腥。
　　“是。”紫勉强压住至心底升起的寒意，站起了身来，飞身离开了。
　　*
　　马车上，叶若一手搂着熟睡的翼儿，蓦然听到一阵吵杂喧哗，至马车窗户缝隙向外望去，只看见结伴出逃的人络绎不绝，都是一副衣衫褴褛，
　　食不果腹的模样。看来都是朝着京城方向去的，隐约还能听见“金陵侯反了”之类的话。
　　殷悠本来虚闭着双眼，想也是听到了外面的喧哗声，睁开了双眼。
　　叶若自然也想到在这样微妙的时刻金陵侯突然谋反设计怎样复杂的情势，皱了皱眉，放下帘子转过头却正撞见殷悠一脸的兴味盎然，还带着几
　　分悲悯。
　　*
　　“静小姐，你又怎么了？”又被叶若用那张让人头皮发麻的目光看着，殷悠稍稍收敛自己一脸的兴味，笑着问道。
　　“这件事跟你们没关系吧？”叶若也知道这金陵侯与朝廷的矛盾激化是迟早的事，只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叶若告诉自己还是不要疑神疑鬼比较好，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跟慕容寒玥沾上关系的事，还是不要去相信什么巧合来得比较现实，虽然
　　这件事目前看来好像和他还没扯上直接的关系。
　　*
　　“这件事，绝对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殷悠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真诚之极，只恨没有一把刀，挖出心来让叶若看看了。
　　叶若狐疑地看着殷悠，那一番真诚之色不似作伪，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有说不上来。
　　殷悠暗自叹息。他这句话可是天地良心一点儿没撒谎啊，不过，事先知道然后小小利用了一下应该不算什么吧。
　　*
　　“静小姐，有件事我很好奇，”殷悠看着叶若一脸若有所思的的模样，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在谈论这个话题不较好，当即岔开了话头，“你怎么
　　会认为现在去金陵郡主的璟燚是假的？”
　　叶若自然知道殷悠这是在岔开话题，但是，再纠缠在那个话题也没意思，一来她也不知道再问些什么，二来殷悠不说她也没办法，也就没有在
　　追问了。
　　“寒玥在遇上璟燚之前是没喜欢过什么人的，我曾经打趣问他到底有多少情人，”叶若笑了笑，带着几许怀念，“你也知道，他那样的人，身
　　边的莺莺燕燕是少不了的。”
　　“我本以为他的答案绝对令人惊异，事实上答案也真的是让我很吃惊。他说一个也没有。”
　　*
　　叶若此言一出，连殷悠也忍不住惊诧万分了。
　　慕容寒玥是不会欺骗欧阳静的，不过，以慕容寒玥这样的身份，身边没有一两个情人才是真的不正常，虽然他知道欧阳静所说的“以前”是他
　　们都不曾接触的遥远。
　　“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承认苏菲亚是他的未婚妻了。”没有等殷悠追问，叶若已经开口解释原因了，“寒玥那个人你也知道，洁癖严重，不管是
　　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相应的，他对于自己的恋人，不论是身体还是心，都很忠诚。”
　　*
　　“残夜很喜欢那个苏菲亚吗？”殷悠不自然地说着那个有些拗口的名字。
　　“喜欢，但应该谈不上爱恋，但是，”叶若顿了顿，又接着道，“如果苏菲亚不是死得那么早的话，寒玥一定会爱她。”
　　“所以，你以前才会那么希望他去欧阳情？”殷悠隐隐似乎明白了。
　　欧阳静不是一个会将自己的亲姐姐往火坑里推的人，当年却极力主张残夜娶欧阳情，本来有些令人想不通的。
　　“嗯，”叶若点了点头，“寒玥一旦与那个人确定了关系，那么，他一定会对那个人忠诚，因为他认为那是对他的妻子，或者说是恋人最起码
　　的尊重。他也一定会让自己尽力爱上那个人。”
　　*
　　“因此，他忠诚与对方，相应的也会要求对方的忠诚，是这个意思吗？”殷悠了然地笑了笑，问道。
　　叶若颔首。
　　“但是，以残夜对璟燚的态度，你不觉得也许璟燚会是例外吗？”虽然明白了，还是忍不住这样问道。大家都看在眼里，残夜在面对璟燚的时
　　候，几乎是没有任何限制的妥协。
　　“正是因为这样的态度，璟燚才不会有这样的例外。”叶若说得很坚定，“我曾经问过寒玥，如果他的恋人与背叛了他的感情，他会不会原谅
　　他。”
　　“他怎么回答的？”殷悠这下真有些好奇了，残夜会怎么回答这样的问题。
　　“他说，可以原谅。”叶若眼眸一转，又补充道，“不过只在两种情况下：身中药物无法自控；为人强迫。否则，绝不原谅。”
　　叶若后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殷悠大概也可以想象残夜当时说得是何等痛觉。
　　*
　　“所以，如果那件事是真的，”叶若缓缓道，声音有些飘渺，“寒玥绝不会嗜血报复，却也绝不可能还留在璟燚身边。”
　　殷悠没说什么，只幽幽一声叹息。
　　寒帝慕容寒玥，向来是够狠绝的。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卷八:凤啸 第二十五章
　　南宫澈跟在璟燚身后，踏过一路鲜血，那替换了绿荫的金黄，漫山遍野，被浓墨重彩地染上了一笔艳丽的血色。
　　日头东边初升，渐渐到了头顶，此时，已有西沉之象，要知道这到了晚上，形势就大大的不利了。
　　南宫澈心下忧虑，另一边却暗自心惊。
　　紫离开不久，跟着就出现了十几个身着紫色劲装的蒙面人，加上紫在内刚好十三人。
　　南宫澈长年混迹与江湖，初初看着十三人，竟一眼看不到深浅。这十三人了江湖上，哪一个不是一流高手？而看那训练有素，却也不是那些我
　　行我素的江湖中人可比的。
　　*
　　那紫衣十三人出现，很恭敬地对着璟燚行了个礼，便转过身飞驰掠入了林中，接着便是一场血腥的厮杀。
　　说厮杀也许并不确切，也许该说一场屠杀。
　　面对那些长生殿的三流杀手，这些人的武功自是远胜，不过，真正让南宫澈惊讶的却是，那行事狠绝残虐，与那些杀手相比，竟是不妨多让。
　　南宫澈看那毫不留情的手法，想到璟燚那平静却异常清晰的“杀无赦”三个字，他心中本来还残留的一丝侥幸也被眼前的情景一瓢水冲得点滴不剩了。
　　*
　　相比与南宫澈心思沉杂，璟燚就显得悠闲得多了。
　　漫步走过，仿若闲庭信步。而那一番神色玩赏，倒好似这一路走过不是血腥一笔，而是夏树春花，绚烂非常。
　　只是，神色平静，那目光却直看着丛林深处，没有丝毫稍移，深处的忧虑愈发得浓重起来了。
　　*
　　南宫澈看着面前景象，在看看身旁璟燚，皱了皱，总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但是，他又说不上来，而且，若论智计谋略，璟燚绝不会在他之下
　　，看他模样，也不知道是依然明了，还是真的未察觉。
　　南宫澈正想着，突然感觉耳边劲风一扫，手臂一紧，被人一拉才勉强躲过，抬头一看，司徒清傲和宁远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看着他有些担忧和
　　欣喜。
　　南宫澈这才想起，他方才送信给二人，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只是，此时三人都没有多少心思却感慨友人重逢，都一脸戒备地看着四周，就在方才，气氛突然改变了。
　　*
　　南宫澈转身就看见前方的打斗不知什么停了下来，不知何时出现黑衣七人，成北斗七星位站立，手中明晃晃的银丝，正是无刃。
　　看了看天色，天边落日已沉大半，林中雾色渐起。南宫澈知道，开胃的点心已经过了，这下子才到了正餐了。
　　到了此时此刻，事情临到头上，南宫澈倒没有什么心思却计较危不危险，反而心定了定。
　　这天网可是长生殿的压箱货，既然出现在这儿，看来他们走的方向并没有错。
　　*
　　南宫澈心中寻思，却突然感觉自己衣袖被扯了扯，抬眸看见宁远正跟他使眼色，面色凝重，有些不明所以地顺着宁远的眼神望去，一望却是怔
　　在了当场。
　　璟燚原本面上的漫不经心之色尽去，甚至那脸色看来还有几分苍白，眼神似乎有些茫然，看着一处，只是周身的寒意已然抑制不住地四散开来
　　。
　　四周丛林仿佛都生生结了一层冰凌，在场的人都觉得那寒意似乎漫延了心底，只冻得人浑身都僵了。
　　*
　　南宫澈刚才只在意那突然出现的天网七人，此时，在注意到璟燚的异状。顺着他有些茫然的目光看去，也是一惊。
　　璟燚现在手中拿着的正是一枚蓝紫色玉坠，再看璟燚右耳间，只留下半截环扣。
　　原来方才打斗之时，天网七人突然出现发难，南宫澈也是那日正好被赶来的宁远和司徒清傲一拉，才躲过一击。以璟燚的武功，要躲过并非难
　　事，但是，那无刃长扫，尾处竟然正好撞到璟燚右耳间的锁情坠上。
　　*
　　世人都知道，锁情坠一旦带上，非死不能摘下，而百变圣手无涯所铸之物，还未听说能被什么切断的。
　　南宫澈第一个念头就是这锁情坠是假的，却马上摇头否认了，若是对着别人还有这样的可能，离夜给璟燚的东西，哪会有假货之说？
　　这样想着，并没有让南宫澈轻松下来，心情反而愈加的沉重起来。
　　都说百变圣手心思奇巧，所铸之物都是通灵之物，这锁情坠更是名扬天下的灵物，想该是半分差错也不会有的。
　　现人未亡，坠已断。
　　南宫澈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这锁情坠的另一个主人，却直觉地排斥着这个想法。
　　那个被天下敬为神明的人也会有什么出事吗？
　　*
　　南宫澈虽然心下想着不可能，但是，看着璟燚的面色，也知道现在璟燚的想法只怕与自己无异。
　　璟燚现在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脑子一下子乱成了一团。
　　至小时候父王母亲都在，一派天伦之乐，到后来一场大火湮灭了所有希望，十余年辗转，心酸自不必说，为复仇步步为营，将所有筹码握在手
　　中……
　　最后，一张面容浮现在眼前，璟燚想要看清，却发现不管怎么努力，眼前都是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真切。
　　*
　　当璟燚终于把目光落在眼前的黑衣人身上的时候，眼中的茫然已经换做了狂乱，带着几分凄厉。
　　因为母亲的关系，璟燚至小就对四神一族有些了解，是以也非常清楚血咒的厉害。这段日子，不论如何殚精竭虑，细致谋划，其实心中非常清
　　楚，他祈求的是那也许根本不可能的万一的奇迹。
　　他一直都不知道，到底是该在这最后的日子陪在离夜身边，还是，赌上这也许根本不可能的万一。
　　只是，现在这一下却将璟燚心中原本所有的恐惧都唤醒了。
　　*
　　也许那个人这一次是真的要离开了，什么也无法阻挡了。
　　追逐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却终究还是一场空，他还是什么也留不住。
　　甚至，也许自己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想到这儿的时候，璟燚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不甘。
　　他怎么可以现在就放弃了？现在还什么都没有看到的不是吗？
　　*
　　璟燚念头一闪，身行已动，原本就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也因为璟燚的动作终于拉断了最后一根弦。
　　璟燚现在理智还未全失，还记得离夜也曾在四神神殿外的丛林中告知过这天网的破解之法，但是，他这时也没有心思去慢慢破解这阵法。
　　璟燚右掌凝聚真气，那路野寒霜迅速集于掌中，化为一把长剑，而左手也没有闲着，急速扣上了几枚冰凌。
　　璟燚现在只想着要快点见到那个人，不敢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要见到他。
　　生死已不在重要，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生死也相随。
　　*
　　璟燚掠入阵中，天网七人也迅速拉开了无刃，璟燚整个人仿佛都被罩在了一片银芒中。
　　璟燚长剑一扫，直刺那七星北斗的死门，七人曾与他交手，不敢硬挡，忙纵身后退，璟燚左手的冰凌却在这时迎面袭来。
　　七人堪堪躲过冰凌，璟燚此时已到了七人后方，没在理会众人，飞身进了前方丛林，紫衣十三人知晓自己主上的心思，霎时间与天网七人纠缠
　　在一处。
　　*
　　南宫澈看着璟燚消失的背影，那般急切，仿佛晚一步就要错失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南宫澈皱了皱眉，他方才终于想到他觉得什么不对劲儿了。
　　连他都能看出来璟燚被人替换，离夜难道会看不出来？
　　这一点还可以勉强用离夜担忧璟燚的安危来解释。
　　璟燚奇门遁甲之术造诣进步之外，令人敬意，若不是离夜从旁指导，南宫澈想不到其它原因。而且以南宫澈与离夜的了解，他必定还会着重根
　　据《天机》来教授。
　　那么，离夜有可能会不知道璟燚可以破了云霜的阵法吗？
　　既然知道，为何又会冷眼旁观了这么久？离夜会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
　　南宫澈突然所有的事情仿佛成了一盘难解的棋，而所有人都成了那棋盘上的棋子。
　　这种感觉并不是第一次有。
　　所有的人都肆意而为，却不过是别人手中的玩偶，唱着别人点唱的戏码。
　　只是，那执棋之人，到底想要看到怎样的场面呢？
卷八:凤啸 第二十六章
　　南宫澈一番心思繁杂璟燚现在自是无法感知。
　　璟燚摆脱了天网，飞速地朝着他的目的地飞掠去。
　　只要可以更接近那个人，什么都无所谓。
　　这世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吧。
　　一点点地接近那个人。
　　只是这样想着，心就仿佛被一团沸水环绕着，那样确实的温暖与沸腾，甚至让人忽略了其中锥心的疼痛。
　　*
　　终于那丛林间显出了隐藏的四神神殿的一隅。
　　凭着过人的目力璟燚看得清楚，只是，这样的夜晚，连那皎月都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深藏在了云雾中不愿示人，林中也是万籁俱寂，仿佛这世
　　间的一切都隐匿了起来。
　　璟燚已经没有心思却思考这突然到来的静谧到底为何，因为四神神殿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
　　当那雄伟的宫殿真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璟燚反而放慢了脚步。
　　他突然有些害怕。他推开那扇门，到底会看到什么？
　　如果那双美丽的眼眸终于只有一片空洞，如果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终于只能无力垂下，如果那眉间盛放的曼珠沙华终于是湮没在了那一片血色图
　　腾中，那么，他当是情何以堪？
　　璟燚无法欺骗自己。
　　四神一族的人以血缘和灵魂继承力量，璟燚此时身体中的四神之力与往日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几乎就这样站着，就能够感觉到那丛林中、还
　　有那紧闭的大门内隐匿的鲜血。
　　那样鲜明的艳丽，仿佛在心上流动。
　　——那是离夜的血。
　　璟燚无法解释，但是，他就是可以肯定。
　　*
　　璟燚不敢不想，离夜现在到底是怎么的情况，他甚至不敢去想，那血咒完全失控之时，加诸在离夜身上的到底是怎样的痛苦。
　　——不论他如何痛苦，你就算站在他身边，你都不可能知道了。
　　璟燚从来没有像现在理解云霜这句话的含义，只是，他现在，甚至并不在他身边。
　　*
　　正在这时，大殿的门缓缓地打开了。
　　璟燚屏息看着那冰冷的大门自动地开启，心却终于冰冷了。
　　入目是一柄古剑，剑身幽碧，寒意袭人，剑身上一抹刺目的血色，艳丽非凡，璟燚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血色间跳动的脉搏。
　　握剑之人一身大红锦袍，似比那血色还要艳丽三分，唇间笑意却仿若鬼魅，衬得那张美丽的容颜似乎夜狰狞了起来。
　　*
　　“夜啊……”
　　一声嘶鸣划破了夜空，仿佛那凤凰失伴的哀鸣，低沉地却响彻了整个夜空。
　　悲戚落在心头，滴落的却是心头最纯净的鲜血。
　　林中其余诸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打斗，望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一声长吟隔着仿佛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却直直地刺进人的心里。
　　众人都感觉仿佛有一双大手紧紧地将心脏攥住了，钝钝地生疼，一脉绝望的气息在场中漫延。
　　*
　　随着那一声长吟，一片暗红的火焰从那丛林的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漫延开来，火焰过处，万物尽灭。
　　那暗红的火焰，在夜幕中绽放，仿佛一朵朵艳丽的血色莲花，盛开得凄迷而绝望，却也妖异而旖旎。
　　焚尽万物的红莲之火，仿佛真的要将这天地都一并毁灭了一般，极尽其生命地燃烧着。
　　*
　　四神神殿被那一片红莲环绕着，终于无法承受地被火焰吞噬，暗红色的触角，狰狞着想要触碰那广袤而神秘的天空。
　　璟燚冷眼看着满目的暗红，那样深刻的红色，几乎灼痛了他的双眼，但是，已经无法控制了。
　　无论多么明丽的色彩，也没有曾经那一抹血色来得明艳夺目，仿佛一把锋利的匕首裹着滚烫的火焰，刺进了心底最深处。
　　如果这一切都毁去，那么，是不是还可以告诉自己，其实一切都没有发生？
　　*
　　林中众人看着丛林火气，中心的四神神殿重天的火焰，几乎照亮了整个夜空。
　　“天啊，快看啊！……”
　　不知道是谁一声惊呼，众人都向着天空望去。
　　只见那四神神殿飞扬燃烧的火焰上空，鲜明地映出了一圈图腾，流动的血色，刹那间让人有一种面临地狱的错觉。
　　东为青龙，南方朱雀，北方玄武，西方白虎，那样鲜活地映在夜幕上，栩栩如生，仿佛真是天降奇灵。
　　那是一种用生命钩织的壮丽，无人能够抗拒的美丽，在那神秘的夜幕上荡开一笔波澜壮阔。
　　*
　　那血色的图腾随着一声巨大的崩塌声也慢慢消失在夜空中，如同它的到来一般突然。
　　叶若坐在马车上拉起帘子看着夜空，心中却是无味掺杂。
　　四神神殿终于覆灭，这也意味着，四神一族终于至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了，慕容寒玥对他母后的承诺也终于完成了。
　　叶若看着那暗红的火焰，在夜色中肆虐着，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叶若是无神论者，对于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还是抱着敬畏的态度，她本来不相信殷悠那个预言会真的将慕容寒玥怎么样，但是，今天面对那暗
　　红的火焰，她却突然不敢确定了。
　　*
　　这世间没有人可以伤害慕容寒玥，除了那些他在意的人。
　　别的人觉得无法伤害慕容寒玥分毫，但是，璟燚呢？
　　连叶若都无法解释她为什么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璟燚对于离夜的感情，她看得清楚。璟燚就算毁了天下，也不会伤害慕容寒玥分毫。
　　但是，看着眼前的情景，叶若却无法遏制地想到那个预言。
　　炎凤啸世，火沐苍龙。
　　如今，凤已啸，苍龙在何方？
　　*
　　仿佛是为了印证叶若的猜想一般，被火焰肆虐的夜色中蓦然间一声长啸，仿佛一阵清雨，落在了被那火焰灼痛的心间。
　　那一声长啸，仿若龙吟，震破了天幕，隐约间众人似乎看见那盛放的红莲间，似乎有一条苍龙飞舞。
　　璟燚的神思似乎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睁开了有些疲倦的双眼。
　　入目是一片艳丽的红，一道身影悠悠而立，一身素白长衫，雪发飞扬。
　　火焰模糊了双目，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是，那样清澈而纤尘不染的气质，璟燚就算闭着眼睛也可以分辨。
　　*
　　璟燚呆呆地想着那道身影走去，面上的神色有些恍惚，眼中盈盈，似乎有泪，却未落下，仿佛离家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的方向。
　　直到真的站在那个人面前的时候，璟燚的眼中依然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人白皙的面颊上布满了血色的纹路，混合了眉间盛放的曼珠沙华，只那紫眸波光潋滟，恍惚间望着璟燚，带着深切的痛惜。
　　*
　　璟燚看到那暗红的火焰过处，离夜身上的血色图腾鲜活得愈加明丽，离夜一只手也是满布了血色，紧紧地抓着另一只手臂，那样的力道，仿佛
　　生生挖进了肉里。
　　终于恍然响起那一声宛若龙吟的长啸，震开了天地，却隐然带着锥心刺骨的疼痛。
　　电光火石之间，以前忽略的细节都回到了脑中，倏忽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终于不再压抑，璟燚张开双臂把眼前的人紧紧搂进了怀中。
　　阔别了太久的怀抱，熟悉而令人眷恋的气息，在对方微弱的回应中，璟燚情难自禁地更加收紧了手臂。
　　*
　　离夜一直都是清醒的，即使是在璟燚陷入幻阵中，那炽热的红莲将自己的湮没的时候。
　　剧烈的痛苦，比血咒发作之时更胜十倍不止，仿佛是要生生撕扯着灵魂一般。
　　这是一场豪赌。离夜比谁都清楚。
　　筹码太少，但是，一旦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然而，还是义无反顾。
　　答应过你的事，无论再难，我也一定做到。
　　*
　　离夜慢慢抬起手臂，握住了璟燚的手，指间传来的高温，几乎把心也灼痛了，不过，真正令离夜痛彻心扉的，是那随之而来的强烈到令人震撼
　　的恐惧与不安。
　　不论我如何小心谨慎，面对有关你的事，却还是免不了破绽百出。对于这一点，也不知道还高兴还是痛苦了。
　　只是，抱歉却是真的。
　　终究还是伤了你。
　　*
　　血色的图腾仿佛被生生剥离，离夜白皙的面颊映着眉目间盛放的曼珠沙华清晰地显露在了神秘的夜色下。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所谓劫数，到底是开始，还是结束，又有谁能说得清楚？
　　焚尽了万物的红莲之火是不是也可以将血咒一并毁去？
　　现实终于给了最完满的答案。
　　这一场豪赌，终于还是赢了。
　　*
　　离夜握紧了璟燚的手，另一只手反抱住了璟燚，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你想要的永远，这一次我的回答终于可以不再是沉默。
卷八:凤啸 第二十七章
　　璟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被几丝阳光刺地张不开眼，突然眼前一凉，一层阴影很柔和的罩下来，璟燚眨了眨眼，终于完全睁开了眼。
　　幽谭紫眸，盈盈间层层水波涟漪，一圈圈仿佛最悠扬的旋律，荡开来，一汪古井清澈如明镜，璟燚似乎能够透过那双美丽的眼睛清晰地看到自
　　己的影子。
　　“璟燚……”
　　低沉而悦耳的声音，轻浅而柔和，听见耳间温润地拨动着心底最温柔的那一根琴弦。
　　璟燚突然有一种错觉，这段时间所有的事都好像是一场梦境，他与离夜好像从来没有分离，还是像以往的每个早上醒来的时候一样，一睁眼就
　　看到离夜那张倾绝天下的面容，听见那熟悉的淡然嗓音唤着自己的名字。
　　*
　　璟燚幽深的凤眸此时瞪得大大的，似乎还有些恍惚的样子。
　　离夜看他半天没有反应，放在他额上的手顺手拂了拂璟燚颊边的长发，然后，握住璟燚的腕脉查看了一番，微舒了一口气。
　　“璟燚，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虽然刚刚把脉看脉息平稳，没有什么大碍，但是，还是再问了一句。
　　*
　　璟燚终于回过神来，发现他现在躺在一棵大树下，头枕着离夜的膝盖，一只手与离夜交叉相握。
　　指间温凉的温度，四周环绕干净而纯粹的气息，璟燚觉得自己心脏终于鲜活地跳动了起来，清明也渐渐回到了脑中。
　　璟燚突然想起什么，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两手握着离夜的肩膀，上上下下的看着。
　　“夜，你现在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你真的没事了吗？……云霜不是说你不能发出声音了吗？……”
　　*
　　离夜本来被璟燚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听到他连珠炮似的的问话，轻笑了笑。
　　“我没事的，不用担心，璟燚。”离夜握住璟燚的手，安抚道。
　　璟燚又盯着离夜看了半晌，终于确信了什么一般，张开双臂，一下子把离夜搂紧了怀里。
　　*
　　突然到来的温暖，令人触不及防，让离夜微一怔，随即微笑着轻抬起手，反抱住了璟燚。
　　“夜，真是好久不见啊，”满足的叹息，溢于言表的愉悦，“我很想你！”
　　话语说得深情之至，带着说不出的流连眷恋之意。
　　离夜把下颚放在璟燚的肩上，神情很悠然，听见璟燚的话，微挑了眉，淡淡道：“是啊，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
　　离夜说话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却因为对着璟燚多了几分柔和，但是，这样没有任何情绪的话听在璟燚耳里，却让璟燚莫名地有些心虚。
　　稍稍放松了些手臂，璟燚撇了撇嘴道：“我以为也许会有用的。”
　　“有用？”
　　“不对吗？”璟燚眼中浮现出几许疑惑，“他算是这世间与你血缘最接近的，而且他也是四神一族的族人，而且，他在你身边的时候，你的血咒是真的得到了抑制啊。”
　　“坦白说，血咒暂时得到抑制跟云霜本人还真没什么关系，而且，云霜现在也不算与我血缘最接近的人了。”
　　璟燚一时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离夜伸手在璟燚脸颊上捏了捏，道：“这儿不是有个人，体内可是留着我最纯净的血啊。”
　　*
　　红莲之火，焚尽万物。
　　但是，这世间却有一种东西。红莲之火，无法上他分毫。
　　——那个掌握红莲之火的人。
　　四神之力由血脉传承。
　　朱雀一为凤，一为凰。红莲之火必合二者之力方成。
　　璟燚的红莲之火一者传承至炎华，一者来至离夜。
　　而离夜体内的血咒为炎华的灵魂所系，遭遇红莲，血咒与离夜本人必有一者焚灭。
　　*
　　璟燚有些后怕地握紧了离夜的手。如果稍有差池，也许眼前的人就真的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吧。
　　“夜，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璟燚问得有些无力。现在要是还想不通的话，他就真的是白痴了。只是，谁会想到这个人布置了这么久就只是为了这红莲之火全力一焚？
　　“在璟燚跟我说，”离夜微偏了头，道，“要永远在一起的时候。”既然是你的愿望，那么，无论如何，我也尽力为你实现，
　　*
　　本来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真的听到离夜的话，璟燚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原来他竟是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计划着这一切了，而自己在他身边却全然一无所知。
　　“璟燚，我很抱歉。”仿佛知道璟燚心中所想，离夜突然开口道。
　　太过明显的歉意与痛楚让璟燚一怔，开口想要解释什么，却被离夜抬手阻止。
　　“你先听我说。”离夜紫眸微垂，带着几分黯然的错觉，“我从来没有试过这样无力，但是，我实在没有其它的方法了。这场赌博，我没有一点把握，甚至，我连如何增加自己手中的筹码也不知道……”
　　离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倒像是自言自语，璟燚忍不住把头埋在他颈间，急切地说道：“我知道，我当然明白……”
　　这样的赌博，一旦输了，我便是亲手至你于死地。
　　亲眼看着你离开而无能为力，还是亲手送你离开，这两者到底哪一个更痛？
　　*
　　“打扰两位了，还真是不好意思。”一道满含着嘲讽的声音突然响起。
　　并不算陌生的嗓音，是南宫离尘。
　　璟燚面上未有分毫意外，只是微蹙了眉，还是缓缓转过头，扶着离夜站了起来。
　　离夜只着一件素色白衫，雪色的长发随意地垂在身后。
　　璟燚心疼地看着他愈加瘦削的身体，抬手轻拂了拂离夜落在颈间的发丝，抬眸却正撞进一双清澈带着温润笑意的眸子。
　　紫眸清澈似水，这样的距离，仿佛没有丝毫的阻隔，可以深深地看到那幽谭的最深处，紫晕弥漫了一片，却衬得那水中的倒影愈发得清晰了起来。
　　*
　　倒影？
　　“夜，”璟燚先是一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可以看见我了吗？”
　　离夜朝璟燚眨了眨眼，轻笑道：“怎么？璟燚居然现在才发现吗？”
　　璟燚瞳孔蓦地放大，面上一阵狂喜与感激，一把搂住离夜，几乎要忍不住跳起来欢呼了。
　　*
　　“璟燚公子，你好歹先注意一下我们吧。”这一次，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与无力。
　　听见叶若的声音，璟燚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放开了离夜，转头望向场中时眼中柔色尽去，只余一片森然。
　　虽然已经知晓，还是忍不住暗叹一声。还真是该来的都来齐了。
　　叶若一行坐都站在马车边上，望着他们带着明显的关切，凤渊、殷悠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倒是翼儿一直挣扎着要摆脱叶若搂着他的手臂，看着离夜满脸的喜悦。
　　另一边，许久未见的欧阳情褪去了华贵的宫装，高贵不见，只是此时看着璟燚的目光几乎在喷火。她身边的云霜一身大红锦袍已经褪去，神色复杂。其余诸人，南宫离尘一脸愤然，身边站着那个带着鹰型面具的人。
　　天网七人与紫衣十三人对峙而立，南宫澈三人面色凝重看着欧阳情等人。
　　*
　　离夜看见翼儿几乎憋得像个红苹果一样的小脸，摇头轻笑了笑，举步走到翼儿面前，伸手拥过了翼儿。
　　孩子本来喜悦的脸庞，却在回到那个带着最为熟悉的温度与气息的怀抱时，“哇哇”大哭了起来。
　　孩子放肆的哭声，冲淡了场中原本的紧张的气氛。
　　离夜没说话，只是温柔地抚着孩子的脊背。
　　孩子并不确切地理解悲伤的含义，却敏感地比任何人都能够深刻地感受悲伤。然而，哭泣的地方不在人前，只在最亲的人怀里。
　　*
　　“翼儿啊，你这样可不太好啊，”看翼儿的哭声渐止，叶若一边摇头，一边打趣道，“一见到你爹就哭成这个模样，搞得我好像在欺负你一样。”
　　翼儿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身边还站着那么多人，偷眼看了看四周，脸一红，埋头在离夜怀里不肯出来。
　　离夜将翼儿从怀里挖了出来，伸手逝去那小脸上的泪痕，柔声道：“翼儿，你在这么哭下去，我这整件衣服真的要脱给你擦眼泪了。”
　　*
　　离夜放开了翼儿，望向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依旧，摇了摇头，道：“看来，不先把这些东西解决了，要想好好说句话也是不行啊。”
　　离夜说着“东西”的时候，目光所及，分明是站在欧阳静等人前面的天网七人。
　　这样并没有什么情绪的话，有时听在别人耳间，却是最为尖锐的嘲弄。
　　天网七人包括那位带着面具的长生殿殿主面上都是怒意一闪，不过，现在他们并没有忘记眼前这个雪色长发，看来仿佛是一个不晓世事的纤细少年的人到底是谁。
　　*
　　只是离夜话音落，场中气氛瞬时一变，天网七人身形一闪，落在周遭七点方位上，而离夜和叶若等人正好站在了这七点之中。
　　璟燚与云霜同时出手，璟燚手中冰剑已成，云霜手执宝剑，两人已都在了一处。
　　紫衣十三人未动，看来像在等候号令的模样。
　　南宫离尘却在这个时候“哈哈”大笑了起来。
　　“慕容寒玥，都说你天资奇高，阵法造诣亦是无人能出其右，你倒是说说看，现在这是什么阵法？”
　　“诛神。”离夜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寒帝陛下果然好见识。”南宫离尘开口赞道，在看见南宫澈听到那两个字是瞬间失了血色的面容，笑得愈发愉悦了起来。
　　*
　　“到底是怎么回事？”宁远站在南宫澈身边，看着南宫澈的脸色，焦急地问道。
　　南宫澈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机械地开口解释道：“诛神，顾名思义，纵然是神，到了这阵中，也绝无生还。”
　　“这个阵法有什么特别吗？”司徒清傲突然插言道，清冷的面容上也闪过一丝焦虑。
　　“因为只要在这阵中，所有的内力、还有四神之力都是不能使用的，但是，布阵之人却可以任意攻击。”
　　“这不是只能被动挨打了吗？”宁远道。
　　南宫澈点了点头，带着几分绝望闭上了双眼。
卷八:凤啸 第二十八章
　　“我倒是觉得，也许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司徒清傲拍了拍南宫澈的肩，说道。
　　南宫澈睁开双眼，顺着司徒清傲的目光看去，随即也笑了出来。
　　相比与南宫离尘等人的洋洋自得，和南宫澈的担忧，显然，那些被困在阵中的几人却显得轻松之极。
　　离夜一身素白长衫，站在场中，雪色长发飞扬在身后，飘然出尘。
　　俯仰天下的寒帝陛下还在这儿，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呢？
　　*
　　天网七人全身戒备，看着场中。
　　看来面对慕容寒玥，他们似乎并没有先出手的意思。
　　毕竟，这个人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你永远无法想象他的下一步到底是什么，也不会知道他的手中到底还握着怎么的筹码。
　　*
　　离夜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最后落在自己襟前那一滩水迹，有些失笑地摇了摇头，偏过头对着凤渊问道：“有换洗的衣物吗？”
　　离夜这突如其来的看来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叶若一行人倒好像没有任何意外一般，只是一脸的了然。
　　凤渊向着离夜微一礼，才道：“马车中准备了干净的衣物。”
　　离夜点了点头，放开了翼儿，向着马车走去。
　　*
　　与叶若擦肩而过，风微扬起身后披散的雪色长发，落在了叶若微抬起的指间。
　　叶若看着那雪色的发丝，纯净的白色没有一丝杂质。已经发生的事，终究还是无法回去了吗？
　　“没有完全恢复吗？”带着几丝心疼和期望。
　　离夜没有回头，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环绕着叶若指间的发丝终于离开。
　　“这样不是很好吗？提醒我现在的这一切都是真实。”
　　时间的流逝，总该留下些痕迹。提醒我这一切都不是梦境，我，璟燚，翼儿……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真实。
　　嗓音轻薄如飞絮，消散中空中带着几分叹息。
　　*
　　看着马车帘子被轻轻撩起又放下，殷悠干脆也一屁股坐在了马车沿上，看着一直站在欧阳情身后的竹心，懒懒道：“竹心，蛊王之女，真是幸
　　会了。”微一顿，瞟了身边的叶若一眼，又接着道，“我实在有些好奇，你对静小姐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本来讨厌欧阳静的人绝不少，基本上喜欢慕容寒玥的人都可以算上一份，而竹心眼中面对慕容寒玥的时候却没有如同欧阳情那般的痴恋，或者
　　说，并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情感。
　　那曾经放在鸡丝粥中的毒，并不是中原之物，后来调查才知道，竹心曾经离开皇宫到了塞外三年，才找到这种毒。
　　那碗粥其实也是给欧阳静的。药是立即发作的，能够喝下的药量，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痛苦，却并不致命，但是，对于一个孕妇就另当别论了
　　。
　　一开始他们都认为应该不可能是为了毒害欧阳静的，因为毕竟杀了欧阳静除了让慕容寒玥对付他们很狠绝之外，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在见到竹心前还可以认为是欧阳情指使，但是，那眼中面对欧阳静太过明显的恶意，却是不容作伪。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只为至欧阳静于死地
　　，到底是为了什么？
　　*
　　竹心慢慢走了出来，抬起头来，面上原本温顺的神情一变，带着几分嘲弄看着殷悠，又望向叶若，叶若也是满脸的疑惑，很显然她也不知道到
　　底是何时与竹心结怨的。
　　竹心轻笑了笑，道：“我是作为启天二十年的秀女进宫的，当时我父亲被杀，族人都希望可以借助当时寒帝陛下的力量能够复兴家族，但是，
　　我本人却对这些没有太大的兴趣，之所以会去，也只是一种责任而已。”
　　“欧阳静小姐，你真的很出名。当时秀女中谈论得最多的就是你了，那些女子都觉得能嫁给寒帝陛下就很好了，至于皇后的位置却是丝毫不敢
　　妄想，因为，天下皆知，寒帝陛下心里只有欧阳家的二小姐一人。”
　　说到这儿，竹心停了停带着几分戏谑看了叶若一眼。
　　*
　　“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叶若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竹心没有理会叶若的感慨，接着道：“但是，选秀顺利的进行着，本来新近的秀女该是各方关注的对象，何况这是寒帝慕容寒玥登基以来第一
　　次征选秀女，但是，这些秀女住在储秀宫，却仿佛被所有的人遗忘了一般。”
　　殷悠带着几分兴味朝着马车望了一眼。竹心说得没错，那段时间慕容寒玥太忙，还真的把这件事忘了，当然也不排除有故意的成分在里面。
　　*
　　“有一天，终于有人来了，来的却是你欧阳静小姐。”竹心眼中多了几丝愤恨，“欧阳小姐，你还记得你那时候的样子？”
　　叶若看着竹心仍旧有些茫然。她倒是记得那件事，但是，她应该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竹心冷冷地嗤笑一声，道：“你那时叫所有的人都站在院子里，自己做自己的事就好，你站在那些人来来回回地看，那眼神就跟在菜市场里面
　　买菜一样。”
　　叶若有些心虚地缩了缩头，似乎有点儿明白了。
　　“我至小到大，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侮辱。”竹心说得愈加愤然了。
　　*
　　竹心没有说的是，那天跟着叶若来到储秀宫的人除了太监和宫女之外，还有一个身着便装的男子。
　　禁宫大内，又岂是寻常男子进得来的？
　　而且，看那身形气度，再看欧阳静对那人的态度，稍微有些头脑的人都该猜到那个人的身份了。
　　本来已经不抱希望，却再见到那个人时又燃起了希望，但是，第二天却接到了所有秀女合适者下嫁宗室子弟，其余留作宫女。
　　竹心还得记得与自己交好的一个女孩子，第二天就上吊自杀了。因为女孩子从小就被自己的家族作为皇妃来培养的。
　　竹心不懂，那些为慕容寒玥如痴如狂的人，哪一个不比欧阳静好上百倍千倍？欧阳静到底凭什么，能够得到那令所有人垂涎的这一切呢？
　　*
　　叶若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在这是听见马车中那熟悉的低沉而淡漠的声音出来。
　　“其实，本来也就跟挑菜没两样。”
　　车帘被拉开来，一人跳下了车来。
　　一身白色劲装，包裹着纤细的身姿，本就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这样看来，倒真像是草原上策马肆意奔驰的戎装少年。
　　雪色的长发还是披散在身后，手上带着极薄的雪白天蚕丝手套，拿着一根白色的丝带，一面走过来，一面随意束起身后的长发。
　　*
　　叶若嘴角似乎抽了抽，道：“我是在帮你挑老婆，不是挑菜。”
　　离夜笑了笑，没有答话，走上前，没有理会竹心的怒目而视，望向南宫离尘道：“你知道吗？本座曾经与你父亲打过一个赌，赌本座能不能破
　　得了这诛神，你猜结果如何？”
　　说着，离夜手中蓦然多出了一把尖利的匕首，细细地把玩着。
　　南宫离尘看着那双包裹在天蚕丝手套的修长双手，那双手很美，却只让人感到胆寒。
　　南宫离尘看殷悠和凤渊脸色也露出几分意外，有些鄙夷地看着离夜，道：“结果如何寒帝陛下用事实在来证明不是如何？”
　　南宫离尘暗笑离夜这攻心的战术用得实在拙劣。
　　*
　　“叶若，翼儿，还有小六，”离夜似乎知道南宫澈离尘所想，只回过头，道，“你们还是到马车里去吧，待会儿的场面可能不怎么好看。”
　　三人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离夜，却没有要动的意思。
　　离夜失笑地摇了摇头，道：“决定了可不要后悔啊。”无奈而纵容。
　　*
　　倏忽之间，场中的气氛似乎变了，空气仿佛被寒冰冻住了一样，胶着人的呼吸。
　　离夜右手横握匕首，紫眸微眯，在场上七人身上一扫，紫眸中突然腾起一丝血色，最后漫延在整个瞳孔中，与眉宇间那盛放的曼珠沙华辉映流
　　动起一番杀意升腾。
　　在场的人震慑于那样的杀意，却也忍不住吃惊。
　　眼前的人，飘渺而深沉的气质，永远遗世独立，纤尘不染，不是没看过杀人，只是，却从来没有感到分毫杀意，纵然置身遍地血腥，也不沾染
　　分毫。
　　*
　　“本座从来没有说过，内力、四神之力这样的东西对本座来说是必须的。”离夜漠然吐出话语。
　　天网七人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一样，无刃结成天网，直直朝着离夜飞去。
　　离夜左手雪白的天蚕丝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指，缓缓抬起，那样的动作，优雅绝伦，你甚至可以在脑中勾画出那只手没有一动作。
　　那只手突然在半空一顿，中指轻点，七道无刃很巧妙地被勾在了指间。
　　千年蚕丝锦，自是刀枪不入。
　　*
　　被突然勾住兵器的人一慌，触不及防离夜微一用力，一人被手上无刃牵扯，已到了离夜眼前。
　　离夜神色未动，右手的匕首轻擦过那人脖颈，那人应身倒下，历时毙命。
　　干净利落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仿佛演练了千百遍，却是杀意澎湃。
　　接下来的所有，像是一场无望的屠杀。
　　离夜手中缠绕着的无刃，让天网众人根本避无可避，他们当然也可以扔下无刃，那么，随之而来的就是阵破，结局大概也不会比现在好上多少
　　。
　　只是，只要在近身，与离夜的交手几乎没有超过一招，却都是最狠绝的杀意。
　　*
　　在场的人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反应，殷悠一脸嗤笑地看着阵外那些人目瞪口呆的神情，悠悠道：“其实破阵本来就很简单的，只要把布阵之人全
　　都杀了，阵法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作用了。”
　　南宫离尘突然了解了离夜那个问题的答案。
　　父亲一定很快就认输了，因为他纵然可以用阵法来困住这个人，但是，却没有能够挡住那个人的人。
　　*
　　叶若静静地看着。她从来都没有看过离夜这样最直接的杀戮。
　　所有的动作都是最原始的力量，却优美有如舞蹈，那散落的血滴仿若最悠扬的伴奏。
　　恐惧，必然。
　　却无法移开双眼。
　　*
　　天网七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离夜白色的外衫已被鲜血染红，身后束起的雪色长发飞扬在空中，尾间还有艳丽的鲜血地下。
　　仿佛地狱，那个人站在中间，眸中的血色已经消散，只留了一目幽深荧紫，眉间的曼珠沙华却开得愈发得妖异艳丽了起来。
　　绝丽的容颜，白皙的皮肤透明带着几许冰雪的气息，那唇角恍惚间似乎带着笑意，却带着血腥残虐。
　　在场众人没有人不感到畏惧，目光却流连在那血腥的美丽。
　　即使知道是地狱，即使知道眼前的人恶魔，但是，无法抗拒，无法抗拒那黑暗装点的堕落的华丽。
　　*
　　离夜随手扔掉了匕首，至袖中抽出了一柄血色光晕流转的手柄——四神御，四神御迅速抽长成一柄长剑握在离夜手中。
　　离夜没多说什么，长剑对直朝着欧阳情刺去。
　　鲜血低落了，小六站在离夜面前，眼神茫然，胸前是那柄血色长剑，欧阳情突然放肆地笑了出来。
　　离夜似乎愣了愣，鹰型面具已经出现在小六身后，手中长剑对直朝着小六后背直刺离夜胸前。
　　“慕容寒玥，你认为我会放个完全没用的人在你身边吗？”欧阳情眼中只有疯狂，看不清是喜还是悲。
　　就是要你这片刻迟疑而已。
卷八:凤啸 第二十九章
　　离夜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就在鹰型面具手中的长剑就要触及小六的后背的时候，离夜手中长剑一扫，拉扯着小六的身子顺势飞了出去，凤渊在旁边一下子接住了小六的身子。
　　没有片刻迟疑，离夜手中血色长剑直直想着鹰型面具劈去，仿佛没有得到丝毫的抵抗一般，长生殿主手中长剑应声断裂，那鹰型面具也蓦然破裂开来。
　　看了看倒在凤渊怀中小六，殷悠正忙着替他查看伤势，欧阳情转过头，死死地瞪着离夜，道：“慕容寒玥，你不是人。”
　　“这句话你很早之前就说过了，不如再换句新鲜点儿的吧。”离夜淡淡地说着，“你们特意送到本座身边来的人，若是不好好注意一下，不是太对不起你们了吗？”
　　*
　　长生殿主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抬起头来。
　　俊朗的面容，很熟悉的轮廓几乎令人瞠目结舌。
　　谁会想到，太子身边的近臣君子霖大人居然会是一直与太子作对的长生殿殿主？
　　君子霖没有理会众人眼中的惊诧，转头看着离夜，嗤笑了一声，道：“寒帝陛下行事果然狠绝。”
　　君子霖看着离夜的眼神虽然没有多少善意，但是，这句话却是说得难得的诚心。
　　人的本能很多时候是难以抗拒的。一个曾经以性命相救的人，一个作为弟子与自己相处数月的人，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剑前，居然没有丝毫的迟疑。
　　君子霖隔着那样的距离看得清楚，那双幽谭一般的紫眸中没有分毫的波动。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关切……只有一汪几乎吸进了人灵魂的神秘幽深。
　　*
　　翼儿明亮的眼睛仿佛最晶莹透明的镜子，映照着眼前的一切，小嘴微微张开，目光紧锁着离夜，面上却未显出分毫的表情，或者，该说是变幻非常，已分辨不出那确实的神情。
　　直到殷悠慢慢在小六身边站起身来，翼儿好像在突然在一场大梦中醒来一般，快步跑到了小六身边。
　　众人都注意到了翼儿的动作，叶若神色复杂却没有阻止，欧阳情与南宫离尘却是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这样的血腥，要如何面对一个纯净如水的孩子？
　　*
　　殷悠起身让开了视线，却看见小六软倒在凤渊怀里，胸前鲜明的血迹，伤口已经包扎好，面上神情隐忍着痛楚，眼神却是清明无比。
　　一种不该是重伤之人的清明。
　　殷悠手中似乎带着血拿着什么东西，很快消散在了空气中。带着几丝嘲弄望着欧阳情和她身边的竹心。
　　*
　　“我倒真的有些好奇了，”竹心平静地望向离夜，眼中并没有如欧阳情一般太过明显的愤恨，“蚀心蛊在不发作时与正常人无异，寒帝陛下是如何觉察的？”
　　“蚀心蛊虽平时并不发作，却是极热之物，”离夜没有说话，殷悠出声解释道，“残夜曾让小六在天山极寒之地修习内功，当时我正好在场。”
　　后面的话殷悠没有在说下去，但是，竹心也明白了。
　　那样的环境下，想要蚀心蛊完全没有反应是不可能的。
　　曾经名震天下的隐先生，医术冠绝天下，纵然于蛊毒并不擅长，却不可能完全没注意到。
　　用离夜的话来说，他们专程送到他身边的人，多一点注意本来也是应该的。
　　*
　　“所以，我就让残夜事先放了两道真气在他的心脉，以便在他蚀心蛊发作的时候护住心脉。”殷悠说着，满是笑意的脸色多了些得意之色。
　　“而且，四神御本就由寒帝陛下四神之力所化，那两道真气也真好减弱了那一件刺进去的时候也减弱了伤势。”竹心平静地将殷悠的话补充完整了，唇角有些不易察觉的苦涩。
　　*
　　“闲话就到此为止吧。”离夜望向凤渊，道，“凤渊，你扶小六进去，”眼神蓦地一柔，又望向翼儿，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开口道，“翼儿也去吗？”
　　翼儿似乎不敢看离夜一般，一只手抓着小六的手，半晌才点了点头。
　　离夜眼眸微一黯，转过了头去，凤渊打横抱起小六，转头走向马车，翼儿疾步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视线落在了那一袭犹被血色沾染的白衫上，仿佛眷恋。
　　*
　　说不清是怎样的心情，突然心跳得好快，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似乎连呼吸也停止了一样。
　　只是觉得那时的爹爹好像离自己很遥远，仿佛不管怎样都无法触碰一般。这样的感觉让翼儿觉得很不舒服。
　　但是，却无法移开目光。
　　鲜血的色彩刺得人眼睛生疼，却流连在那白衣上的艳丽无法自拔。
　　那时候的爹爹……很美……
　　*
　　离夜感觉到翼儿的目光，有些疑惑地转过身，翼儿却已经回过身，离夜微蹙了蹙眉，似乎有些疑惑。不过看翼儿的模样，应该是没事的。
　　离夜整了整心神，道：“巫月眠，来了吗？”
　　一阵爽朗的笑声，巫月眠一身青衫，落在了场中，顺手将走中的人扔在了地上。
　　那个无力地倒在地上的人，披散着长发，分明是一位女子。
　　“想不到游戏花丛的巫大阁主，居然也有如此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时候。”殷悠看着君子霖有些变了的脸色，满脸笑意地走上前来，打趣道。
　　巫月眠瞥了殷悠一眼，冷笑一声，道：“我没有那么多的心情去对一个死人怜香惜玉。”
　　*
　　君子霖脸色越来越无法抑制的苍白，离夜摇了摇头，走到倒在场中的女子身边，手指微曲，一个石子打在了女子身上。
　　女子若有似无地呻吟了一声，动了动，最后一只手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散乱的长发向后散开来，娟好的面容渐渐显露了出来。
　　苍白的面色，带着秋色一般的萧索，无损那面容的美丽，却已不见了往日的万般风情。
　　*
　　“玲珑……”君子霖下意识地出声，嗓音低沉，说不清的意味。
　　醉玲珑浑身一震，抬眸目光在君子霖身上匆匆一过，又很快移开了，这样的反应让君子霖本来有些苍白的脸色倏忽间黑了下来。
　　醉玲珑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君子霖的反应，游弋的目光很快落在了站在他身边的离夜身上。
　　白衫上未曾干涸的血迹仿佛是开启某种神秘的钥匙，醉玲珑瞳孔蓦地放大，原本的茫然一扫而空，转变成了深切的惊惧。
　　“啊……啊……啊……”醉玲珑尖锐的叫声回荡在场中，比恐惧更深切的是悲戚，双手环抱着头，死命地摇着头，仿佛想要将什么甩掉一样。
　　君子霖似乎想要上前，却终究无法挪动脚步。
　　*
　　“很吵。”
　　离夜淡漠而轻浅的一句话，甚至几乎湮没在那样的尖叫中，但是，却似乎很清晰地落在了醉玲珑的耳间。因为随着那声音恍惚地响起，醉玲珑的尖叫仿佛被什么硬生生地掐断了一般，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君子霖几乎克制不住地要向离夜冲过去，却被南宫离尘拉住了，只是，君子霖看着离夜的眼神似乎恨不得将离夜碎尸万段一样。
　　“不是本座对她做了什么，而是你对她做了什么吧。”离夜淡然的语调间恍惚多了些嘲弄与冷意。
　　*
　　仿佛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君子霖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眼中的怒火蓦地消散了开来，变成了深刻的痛楚。
　　“背叛本座要得到怎么样的惩罚，不是早就清楚了吗？”离夜半蹲下了身子，被天蚕丝手套包裹着的修长手指，轻轻掀起了醉玲珑身前的一缕长发，那样的动作，仿佛怜惜，只是，面上的神情却依旧是平静无波的淡漠，仔细分辨，甚至还能觉出，那深切的杀意，“不过，看着婉卓的面上，君子霖，如果你自刎谢罪的话，本座倒是可以饶了玲珑一命。”
　　*
　　“婉卓是谁？”君子霖还未出声，醉玲珑突然恍惚地问道。那个名字，很耳熟，却想不起来。
　　“寒玥……”叶若突然出声，带着明显的制止之意，却欲言又止。
　　离夜转头瞪了叶若一眼，叶若有些委屈地低下了头。
　　——没有人可以在伤害了我在意的人之后，还能够全身而退的。
　　这样的话，言犹在耳，却不知道该欣喜还是心疼。
　　凌霄站在叶若身边，拉起了叶若有些冰冷的手，朝着叶若摇了摇头。
　　*
　　“明月婉卓，明月家的大小姐，明月家遭逢大难，流落青楼，化名水依依，”离夜平静地叙述着，闲话家常一般，“明月玲珑，你倒是说说看，她是谁呢？”
　　“母亲……”醉玲珑下意识地呢喃出声。
　　众人震惊于那浅浅的呢喃中深沉的含义。
　　世人皆知，一代名妓水依依下嫁赭朝明月九重天。如果水依依也是“明月”，那么，她与明月九重天又是什么关系呢？
　　乱伦之子，本就不该出生的孩子。
　　*
　　看看众人的目光大概也知道他们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叶若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所谓血缘伦理，在离夜眼中没有任何的意义，不过，对于别的人来说却很显然并不是这样。
　　只是，到底离夜其实什么也没说。却也正是因为他什么也没说，恰好给了人们太多的想象空间。
　　明月世家在一百多年前因兄弟不和而分家，两家都以明月世家正统自居，水火不容，婉卓其实与重天其实也没有多么重的血缘关系。
　　但是，人们向来比较相信自己第一时间下意识的想法。这也正是离夜想要的效果吧。
　　*
　　“不该出生……吗？”醉玲珑几乎是带着几分绝望地呢喃着。
　　“那么，君殿主，”离夜仿佛没有听见醉玲珑的声音，转过头望向君子霖，道，“对于本座方才的提议你觉得如何？本来，这长生殿主的人头欠得也够久了。”
　　仿佛是被醉玲珑眼中的绝望感染，君子霖突然疯狂地笑了出来，道：“慕容寒玥，不要以为是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会如你所想。”
　　应声出现的黑衣人以君子霖为首，将众人团团围住了。
　　真的是要鱼死网破吗？！
卷八:凤啸 第三十章
　　云霜瞥了一眼璟燚手中的冰剑，又看了看璟燚腰间环绕的玉带，道：“用那把剑不是更有胜算吗？”
　　璟燚和云霜都清楚，当时西湖之上，璟燚若是没有手中那把白玉剑，只怕早就一败涂地了。
　　璟燚沉默地看了云霜一眼，摇了摇头，半晌还是解释道：“我不希望夜的东西染上血腥。”
　　“生死之间你还有心情来顾虑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我该夸你是情圣，还是应该骂你太愚蠢呢？”云霜眼中是明显的讽意，手上握着的是那把曾经在西湖之上璟燚见到的那把苍翠古剑，“不过，听苍王殿下的意思，这一次是势要云霜的鲜血来偿还昨日的那场大火了吗？”
　　璟燚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朝着云霜举起了剑。
　　*
　　蓦然出现的大批黑衣人，离夜似乎并不是那么吃惊，只是微抬眸望向一方的天空，隐然的担忧。
　　“怎么？担心璟燚应付不过来吗？”叶若凑到离夜身边打趣道。
　　离夜无言地摇了摇头。
　　担心，确实。
　　却不是担心他无法应付。
　　只是担心而已。
　　担心什么，连自己也说不上来。
　　*
　　离夜闭眼整了整思绪，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紫眸深深，一如既然的深沉宁静。
　　无论如何，还是先将眼前的事解决了吧。
　　离夜抬眸望向君子霖，道：“看来对于方才本座的提议，你似乎很有异议的样子。”
　　说着，离夜手中的四神御红芒暴涨，一圈圈红晕以离夜为中心漫延开来，随着那红晕延伸，那长剑状的四神御流动的血色倒渐渐淡薄了下来，最后几乎与那红晕融为一体了。
　　*
　　那人白衫尤带着艳丽的血色，仿佛雪地红梅，娇艳不可方物。身后随意束起的长发，似有风过，飞扬出一片肆意傲然。
　　洒脱悠扬的线条，勾勒出倾世绝伦的面容，紫眸深敛了所有的流光，眉间盛放的曼珠沙华，似乎少了几分妖异的艳丽，多了几分空灵之姿。
　　置身在一片红晕中，依旧是一片纤尘不染的纯粹气质。
　　这是众人熟悉的慕容寒玥，但是，心中的畏惧却分毫不损色与方才那般嗜血修罗。
　　*
　　一片愣然，须臾间醒过神来，却见那人手中的四神御恍惚间竟仿佛消失在了空中。
　　然而，很快地，那些手执无刃的黑衣人却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洁白的天蚕丝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指间缭绕几乎漫延全场的血色流线。阳光一闪，那仿佛最为流畅的琴弦，闪烁着艳丽的血色流光。
　　那一双美丽的手，一定可以弹奏出最为优美的乐章。
　　但是，在场的人却没有那样的心思去欣赏那样的优美。
　　那双手，纵然真的弹奏，也必然是死亡之曲。
　　君子霖恍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是这天网的创始人，也是这无刃真正的主人。
　　*
　　璟燚看着云霜手中长剑苍青色的剑身越来越沸腾起来的紫芒，握紧了手中的冰雪长剑。
　　雪幽，以修习之人至爱之血为引，自然是名不虚传。
　　而这一次，云霜完全舍弃了当日的手下留情，璟燚渐渐感到手中的长剑承受的压力越来越令人无法承受。
　　*
　　“你知道吗？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在等着慕容寒玥来杀我。”云霜一剑朝着璟燚当胸刺来，突然出声道，听不出情绪的嗓音。
　　璟燚微蹙了眉，却没有答话，只是一剑搁开了云霜的长剑，掠身退了几步。
　　“因为我害死了他最在意的母后，不是吗？”云霜似乎也不在意璟燚是否回答，继续自言自语一样地说着，“但是，他居然什么也没做。”
　　说着，云霜竟然一剑直直地劈了过来。
　　*
　　这样的几乎粗暴的动作与云霜一向轻盈的剑法并不相符，但是，璟燚却清楚地意识到了那至剑身出来强烈的怒意。
　　一场挂心了几十年的恨意，无时无刻不在心间铭刻，步步为营，时时惊心。
　　到头来，应该憎恨的人却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该怒，该恨，该怨……
　　只是，怒过了，恨过了，怨过了，这几十年的光阴，到底该情何以堪？
　　*
　　“夜他只是……”这一次，璟燚没有再躲避，直接接下云霜那沉重的一剑，刻意忽略了手掌的痛麻，璟燚道，“他只是不懂得怨恨而已。”
　　“是啊，他当然从来就是没有错的。”云霜突然的笑声带着几许破碎，“他从来都是绝对的冷静的，”所以他清楚地知道纵然真的手刃仇人，他的母后也不会再活过来，“错的从来就是我们这些人。”是我们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也会怨，他也会恨。
　　“不过，我现在突然有些兴趣知道了，”云霜光芒变幻的眼眸突然涌出了浓烈的杀意，“如果死的是你，慕容寒玥他到底还能不能那么冷静？”
　　如果一直臆想的恨意只是错觉的话，那么，就让这恨意一错到底吧。
　　*
　　云霜眼眸愈发得暗了起来，至剑身上漫延开来的紫芒几乎将他整个人湮没。
　　那样的紫色，带着几乎魅惑的味道。
　　璟燚觉得仿佛连舌尖都可以深刻地那紫芒苦涩中夹杂着疯狂的气息，心中不觉暗叹一声。看来这一次不尽全力真的不行了。
　　虚闭了双眼，璟燚身体的真气四散开来，最后与四周的自然之气完全融为一体，周天循环，生生不息。
　　璟燚手中的冰剑渐渐被暗红的火焰萦绕，缠绕着冰剑的红焰，吞吐着火舌，仿佛一条妖异的红蛇。
　　冰与火交织的世界，形成一种奇异的吸引。
　　*
　　璟燚虚闭的双目终于缓缓开启，而云霜也在此时抬眸望向了璟燚。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两道身影几乎同时一闪，电光火石之间，红芒与紫晕交错。
　　一阵风过，红芒与紫晕同时散去。
　　璟燚手中的冰剑依旧，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云霜唇角一抹鲜血渗出，手中的苍翠古剑已经断裂成了几段，云霜似乎有些脱力，一只手撑在一棵大树上。
　　*
　　“璟燚，并不是我输给你，”云霜脸上勾起一丝笑意，似乎有几丝苦涩，却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只是雪幽终究还是输给了慕容寒玥。”
　　也许失去了一切，也就失去去期望什么的心，反而，真的轻松了下来了。
　　“无所谓。”璟燚漫不经心地提步朝着云霜走去。
　　云霜目光划过璟燚手中的冰剑，最后落在璟燚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道：“要杀了我为你的家人报仇吗？”
　　*
　　出乎意料的，璟燚摇了摇头。
　　经过了这么多事，所谓的仇恨，璟燚已经分不清孰是孰非了。
　　只是，对于云霜，却是觉得无法原谅的。
　　这一次是真的差一点就要分离了。璟燚无法容忍这样的可能性。
　　*
　　“我现在觉得夜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死有时是一种解脱。”璟燚微微地笑了，眼眸幽深，却没有半分笑意，“其实，我实在很好奇，如果用你最心爱的人的性命换来的东西失去了，你会怎么样呢？”
　　说着，璟燚手中冰剑很快在掌中融化成一团波光，波光在阳光映射下反射出纯净而璀璨的光芒。波光流转，与璟燚眼中一目幽深似海沉敛的锋芒相映成迷人的景致。
　　只是，云霜并没有什么心思去欣赏这样的景致，那飞速在璟燚手中旋转的光芒很快幻化成一个个几不可见的冰针朝着云霜周身各大穴飞去。
　　*
　　“苍王殿下果然好手段。”林中阴影中一个蓝衫人，一只手执着一把羽扇，一派惬意模样。
　　“别忘了你我的交易，江寰星。”云霜已经痛得昏睡过去，璟燚转过身，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去了。
　　江寰星，魔教左使，或者现在该说是魔教的实际掌权人了。
　　江寰星微微一笑，一手扶起昏睡的云霜，瞬间消失在了丛林中。
　　*
　　四周都是倒下的黑衣人，却几乎未见到分毫血迹，那些黑衣人面上亦未见任何不适的神情，或者因为太快了，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的神情。
　　场中一人悠然而立，一身白色劲装包裹这瘦削修长的身姿，其上是绽放的血色红梅，雪色长发难得地用丝带完全束起，手指尖似乎勾着血色的琴弦旁若无人地弹奏着。
　　洒脱肆意的云淡风轻，却掩不住那一股俯仰天下的傲然。
　　这样的气势甚至让人觉得不应该属于人间。而那些黑衣人，仿佛是那傲然下臣服的人们。
　　这便是璟燚到来之时看到的景象。
　　*
　　似乎是察觉到璟燚的到来，那人微偏过头来，对着璟燚轻轻地微笑。
　　璟燚也回以柔和地笑意，提步走到那人身边。
　　而这时也注意到，站在离夜面前已经面如死灰的君子霖，还有坐在地上醉玲珑。
　　醉玲珑嘴里似乎在呢喃着什么，璟燚仔细听来，竟然是什么“不该出生的人……从来就不该存在……”。
　　璟燚带着几分讶异望了望身边的人。这个人到底又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了？
　　*
　　“君子霖，对于本座方才的提议现在你有什么想法呢？”离夜望向君子霖，淡淡地问道。
　　君子霖张了张却始终没有说出什么，而一旁原本神色有些迷乱的醉玲珑却仿佛突然冷静了下来。
　　醉玲珑慢慢站起身来，跪在了离夜面前，低着头，道：“玲珑自知背叛尊上，纵是粉身碎骨也难箭其罪责于万一，玲珑不需要他一命抵命。”
　　说话间，醉玲珑已经拿出一杯匕首，刺进了心脏。
　　*
　　干净利落，直入心脏，立时毙命。
　　殷悠摇了摇头。果然是不留分毫的余地了。
　　离夜抬眸望向君子霖，带着几分探究。
　　君子霖似乎完全被这突然到来的变故怔住了，只是呆呆地走到了醉玲珑身边，执起了醉玲珑身侧的手，竟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我有叫你这么多管闲事吗？”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朦胧的悲戚，“不是叫我永远陪着你的吗？怎么就这么一个人走了？”
　　君子霖慢慢闭上了眼睛，恍惚间眼前有人笑靥如花，万众风情。
　　*
　　离夜抬眸望向蔚蓝的天空，又看了看站在了身边的璟燚，笑了笑，拿下了天蚕丝手套，下意识想去拉璟燚的手，却蓦然响起身上的血腥，手缓缓抬起，又放了下来。
　　手还未完全放下，却被人一把握住了，离夜微抬眸望向璟燚，却璟燚正一脸笑意。
　　“夜，”璟燚朝离夜眨了眨眼就，“无论如何，也要握住我的手啊。”
　　离夜一愣，随意释然地笑了。
　　*
　　眼前的笑意熟悉而陌生，恍如昨日，却有似乎阔别了太久。
　　璟燚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无论如何，只有这个人是不能失去的吧。
　　“夜，四神一族毁去，夜也无法四神一族永恒的时间吧？”璟燚的声音带着几丝心疼。
　　“我并不在乎。”璟燚方要说什么，却被离夜轻抬了手制止了，“璟燚，我是说，我并不在乎没有你的永恒。”
　　握着的手交缠成十指相握，无比的眷恋与温馨。
　　离夜回过头望向一片拉着凌霄的手朝着他微笑的叶若，还有方走出马车的翼儿，面上熟悉的纯然笑意。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值得珍惜了吧。
外卷:青玉案 眠
　　清晨的阳光暖洋洋的照着，照得人也忍不住慵懒了起来。
　　殷悠拥着被子，忍不住有翻了个身，却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这样的生活，真是幸福啊，平静得奢侈啊。
　　心中还没有感慨完毕，殷悠就觉得他也许该收回前言。
　　听声音应该有人推开了门，看那推门的力道该是分外急切的样子。
　　*
　　殷悠裹着被子又翻了个身，实在不想起来。
　　不过，很明显，来人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直接是一把拉开了殷悠的被子，拖着殷悠就下了床来。
　　“我说，璟燚公子，”看那模样，自己就穿了一件睡衣，鞋袜都没穿，就要被人拖起来了，“有什么事你好歹等我起床来再说吧。”
　　璟燚听见殷悠的话，微有些尴尬，道：“你去帮我看看夜。”话语中是显而易见的焦急。
　　*
　　殷悠满脸无奈地看着璟燚，脚步是停下了，不过，抓着自己的手可是一点儿没有放松啊。
　　“你不要那么着急，他不找别人麻烦就算好事了，这世上还有谁能把他怎么样啊？”殷悠很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手臂。肯定肿了。这两个冤家啊，他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们什么。
　　“可是，他睡到现在还没有醒来。”璟燚皱了皱眉，说道，“会不会是血咒解除了之后还有什么后遗症啊？”
　　如果不是你来吵我我现在也不会起来。殷悠在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不过还是很明智地没有把话说出口。
　　*
　　“既然他只是睡着的话，你叫醒他不就好了。”殷悠这句话看着璟燚的脸色说得很小心，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既然还能站在这儿跟他说话，那么，离夜的情况应该还没有危机到令人无法承受的地步吧。
　　“可是……”因为殷悠这句话，璟燚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看来似乎很累的样子，吵醒他不太好吧？”
　　*
　　殷悠现在真的很有冲动提着璟燚的领子问一句，你吵醒他心疼，你怎么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跑来吵我呢？
　　要是让人家看到这位想来冷静沉着的苍王殿下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可能真的要以为天下大乱了。虽然恐怕真的天下大乱也未必能看到他如此模样。
　　不过，清早起来还没吃饭，再加上被璟燚这样一闹，他不管是身还是心都觉得实在很是无力啊。
　　否则，殷悠真的很想冲到外面仰天长啸一番啊。
　　*
　　低低的笑声传来，殷悠和璟燚同时回头，看见大敞的门口，叶若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捂着肚子，正笑得厉害。
　　这一次叶若倒没有对殷悠投来的求救的眼神视而不见，稍稍收拾了笑声，看着璟燚道：“璟燚你不用担心，寒玥没事的。”
　　虽然并不是那么情愿承认，但是，关于离夜的事，很大程度上叶若都是绝对的权威，所以，璟燚纵然还是带着几分疑惑，还是放开了一直抓着的殷悠的手臂。
　　*
　　终于拿回自己手臂的主动权，殷悠的神情真有那么点儿感激涕零的味道。
　　本来劳累了这么久，今天想好好慰劳一下自己，睡个懒觉，不过，被这么一搅和，再怎么大的瞌睡虫大概也醒了。
　　殷悠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注定是劳碌命了，无奈地开始穿衣洗漱。
　　*
　　面对璟燚的疑惑，叶若却似乎并不忙着解释，只朝璟燚笑了笑，道：“璟燚，吃过早饭了吗？”
　　璟燚还没有回答，叶若又径自接口道：“我想你担心寒玥肯定还没吃过，不如一起吧？”
　　说完也不理会璟燚，转身离开了。
　　看着叶若离开的背影，璟燚却并没有急着追去。面上原本的焦急早已褪去，凤眸却愈加地幽深了起来，只定定地注释这叶若。
　　*
　　那样几乎能够穿透人心的目光，叶若即使被对着也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回过了头。
　　“你该相信他的，他哪里舍得让你伤心？”叶若说得很无奈。
　　叶若这样的话璟燚愣了愣，一时无言以对。
　　似乎很能够理解璟燚的心情，叶若一笑，道：“那么，相应的，你是不是也应该不要让他担心呢？”顿了顿，叶若走了过来，一把拉起璟燚，道，“所以，我们现在一起去吃早饭吧。”
　　深深看了叶若一眼，手腕翻转，很巧妙地摆脱了叶若的手，径自走出了门。
　　“我自己会走。”
　　清越的嗓音传来，叶若笑着摇了摇头，举步跟了上去。
　　*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璟燚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望着一旁的叶若问道。
　　“什么事啊？”叶若问得很无辜。
　　璟燚忍了一口气，才道：“夜为什么还不醒来？”
　　“你不是说了吗？”叶若的语气似乎很不以为然，“他在睡觉啊。”
　　璟燚咬了咬牙，瞪着叶若没在说话，站起了身来，准备离开。
　　*
　　看来真的玩得有些过火了，叶若叹了一口气，道：“璟燚，寒玥终究不是神，如果是你一个多月没睡觉的话，也该用些时间好好休息一下的吧。”话语似乎无奈，却带着淡淡的心疼。
　　“夜怎么会一个多月没睡过？”叶若的话成功地璟燚停下了脚步，不过，璟燚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其实你知道的，只要有人在他身边，他是不可能真的睡着的。”叶若继续喝着粥，不紧不慢道，“目前为之，你是唯一的例外。”
　　我曾经努力地要他在我身边睡去，结果也只是他一夜无眠笑着等我醒来说“早安”而已。
　　*
　　其实应该早就想到的，那张脸上的倦意太过明显，几乎已经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这在离夜身上几乎是绝对不会出现的情况，但是，它还是出现了，是不是表示真的到极限了？
　　本因为血咒，故而并未多想，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都说寒帝陛下无所不能，但是 ，我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寂寞、无奈和伤痛的，怎么还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云霜在你身边一个多月，你就真的几乎一点儿也没睡过吗？
　　些微 13：09：49
　　*
　　“不用那么自责，”看着璟燚的脸色，叶若大概也猜到他在想什么了，安慰道，“本来设计自己心爱的人，就不可能如平常一般冷静。”
　　叶若没有说出口的话是，那个计划本就是漏洞百出，他根本就是笃定你当时心思繁杂绝对看不出来，而且，也是因为面对的是你，才让他那般束手束脚，不得不白班思虑周全计划，才导致晚上有云霜在睡不着白天也睡不着的。
　　*
　　璟燚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夜什么时候会醒？”
　　“这个我也不知道，”叶若表示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道，“他昨晚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只说翼儿这次从江南匆匆来去，都没有好好玩，不如过几天去走走吧。”
　　“那他过几天肯定就醒了，你根本不用担心。”叶若说得很轻松。
　　“但是，他这么几天都不吃东西，没问题吗？”
　　*
　　虽然璟燚那秀眉颦蹙、深情关切的神情真的很动人，但是，叶若还是很庆幸自己现在嘴里没塞什么东西，要不然她肯定一口喷出来了。
　　是不是恋爱的人智商真的就会下降这么多呢？
　　叶若很努力地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无果。
　　“那璟燚公子你被困阵中一个多月，不是也没吃东西吗？你有事吗？”叶若表情僵硬地反问道。
　　*
　　天一，采天地之气为我所用。
　　以离夜的功力，一年半载的不吃东西确实也无所谓，但是……
　　“不吃东西，对身体不好吧？”璟燚还是不放心。
　　“那你叫他起来吃吧。”这一次，叶若的耐心看来是彻底告罄了。
　　*
　　“绝对不要……”璟燚还没说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殷悠举步走了进来。
　　虽说殷悠面上神情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文潇洒，但是，璟燚还是觉得那样的语气中隐隐透着几许焦急。
　　或许察觉到璟燚的疑惑，殷悠忙开口解释道：“你不是也说了吗？残夜那么累，你就让好好休息吧。”
　　殷悠这几句话说得真诚之极，就差没拿把刀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以表诚心了。
　　璟燚不想在理会殷悠耍宝，一转身离开了。
　　*
　　叶若似笑非笑地看着殷悠，殷悠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瞪了叶若一眼，没好气道：“很好笑吗？”
　　“不好笑，”说着“不好笑”，叶若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并不能说明这一点，“不过，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寒玥了？”
　　对于叶若的问题，殷悠直接选择了无视。
　　开玩笑，璟燚要是真的现在就去把离夜叫起来，那还得了？
　　*
　　离夜在很多时候生活是很有规律的，表现在不论睡得多晚，他还是可以早起的。
　　离夜向来有个原则，那就是如果他在睡觉，那么，你就是有天大的事儿也别去找他。
　　璟燚如果真的去叫醒他，他当然是不会把璟燚怎么样？但是，他到时候没处撒气，殷悠敢保证，倒霉绝对就是他们这些无辜的人。
　　*
　　正如叶若所说，过了两天，离夜就醒过来了。
　　其实璟燚知道，无论如何，离夜都一定会醒来了。已经走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可以阻止呢？
　　看着离夜恬静的睡颜，璟燚觉得这样也不错，这样的美人沉睡图，平常也不是时常可以看到的。
　　而且，无论如何，他还活着，活着呆在他身边，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愉悦的呢？
　　*
　　离夜醒来的时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
　　璟燚方起身洗了个脸，放下毛巾，一回身，就看见那一双紫眸幽幽，似有三千水色潋滟，正带着几分笑意看着他。
　　抱着无比的期待等他醒来，待真的看到他醒来，一时之间，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的表情来面对了。
　　*
　　看到离夜坐起身来，对着他伸出手。
　　晨光沐浴着空气带着几分浅淡的氤氲，恍惚似有几许梦幻的色彩，那人美丽不可方物，朝着自己笑得温柔得近乎明媚，眉宇间盛放的曼珠沙华，流动的血色流动成很婉转的艳丽，那紫眸盈盈，水色粼粼，深沉仿佛将人的灵魂也吸了进去，却清晰地看见那倒影丛丛。
　　那只手修长白皙，璟燚觉得甚至可以看见那皮肤下流动的血液。
　　这样的动作实在太过蛊惑，璟燚呆呆地走到离夜身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后来想起，璟燚觉得自己当时的表情肯定很傻。
　　*
　　璟燚有些恍惚地拉住了离夜伸出的手，离夜脸上的笑意似乎倏忽之间灿烂了起来，仿佛那窗外的阳光，飞扬一片。
　　离夜微一用力，璟燚倾身坐在了床边，离夜手臂一展，慢慢将璟燚拥进了怀中。
　　拥抱还是一如那笑意，温柔带着几分缠绵，令人沉溺。
　　“璟燚，”离夜在璟燚颈间深吸了一口，带着几分叹息，道，“我很想你。”
　　*
　　嗓音低沉而悦耳，轻浅却似有千般情意萦绕心头，一如往常的云淡风轻，只是隐然间却有深刻的温柔缱绻。
　　璟燚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整颗心春水满溢，几乎无法呼吸却是不可思议的温暖和愉悦。
　　慢慢伸手环过离夜瘦削的腰身，鼻尖在离夜雪色的发见轻轻摩挲着，离夜身上那样纯然清澈的味道令人眷恋。
　　*
　　“夜，既然起来，就先吃些东西吧。”半晌，璟燚稍稍平息了心中沸腾的情绪，在离夜耳边说道。
　　话是这样说着，璟燚放在离夜腰上的手却没有松开。
　　“待会儿吧，”离夜笑了笑，将下颚放在璟燚肩上，懒懒道：“我想抱抱你。”
　　璟燚只觉得一股血冲进脑子，只有一片空白，什么都忘了。
　　*
　　感觉到腰间的手似乎有越收越紧的趋势，离夜挑了挑眉，又问道：“你觉得如何呢？”
　　“最好……”璟燚鼻息在离夜颈间轻轻地摩挲着，“一辈子就这样。”
　　离夜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来，稍稍向后拉开了距离，倾身捧着璟燚的脸，在他颊边亲了亲，然而，拉开了璟燚的手，站起了身来。
　　伸了一个懒腰，离夜转过头，对着璟燚眨了眨眼睛，道：“虽然我也觉得这样不错，不过，总还是要起床的。”
　　*
　　“爹……”离夜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一个童稚的嗓音响了起来。
　　离夜看着大门的方向，宠溺地笑了笑。
　　璟燚叹息一声，站起身来，拿过一旁的外衫披在了身上，亲身在离夜额上一吻，柔声道：“夜，早上好！”
　　感觉到额上温暖的触感，一转身看见孩子明媚有如阳光一般笑容，离夜深吸了一口，唇角勾起悠扬的弧度。
　　*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感受到，我是如此真是地在这个世界活着。因为这个世界有你们的存在。
　　*
　　“坦白说，寒玥，”叶若也稍稍收拾了一脸的玩笑戏谑，不过，满脸的笑意依旧有如闲话家常，“现在江南这兵荒马乱的时期，你怎么就想到要去那儿呢？”带着真实的疑问。
　　战争有太多的不确定。离夜不是没有分寸的人，现在带着翼儿去这样的地方实在有些费解。
　　“荒和乱是一定的，只是这兵马就未必了。”离夜悠悠道，似乎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
　　*
　　叶若觉得自己眼皮似乎跳得有些厉害。
　　虽然现在的确是秋天没错，但是，怎么连马车里感觉到秋风那个吹啊？吹得人整个人都要石化了。
　　闭着眼睛在心里念了几十遍“错觉，错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叶若透过车窗看着远方湛蓝的天空，不由得要感慨一声“这个世界真是美好啊”。
　　虽然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离夜这个人说话本来就是那样嘛，也没有稀奇的，但是，还是忍不住犯嘀咕，那家伙不会又做了什么吧？
　　或者该说，他恰好又什么都没做？
　　*
　　“话说在这种荒郊野外，不是应该有一帮人跑出来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吗？”叶若突然打趣地说道。刚才的话题还是不要在继续得好。
　　看着叶若兴致勃勃的模样，离夜突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正在这时，本来骑马在马车外的璟燚也走进了车里。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走到离夜身边坐下，拿起水喝了一口。
　　*
　　叶若狐疑的目光在璟燚和离夜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离夜身上。
　　“你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我又说错什么了？”叶若说得有些心虚。不过，她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离夜不是应该很适应了吗？
　　离夜带着几分无奈摇了摇头，道：“其实我在想，古人诚不我欺。”
　　“啊？”叶若突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和眼前这个家伙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吧。
　　璟燚笑了笑，接口道：“人说‘乌鸦嘴’，总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吧。”要不然怎么说什么来什么呢？
　　*
　　叶若还在想璟燚那句带着几分促狭的话到底是什么含义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本来想要开口询问凤渊的话却突然被马车外的声响噎了回来，而且，差些噎得岔了气。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一个有些粗犷的嗓音吼道，“都停下来，否则把你们都杀了。”
　　还有些嚷嚷的声音，看来他们是被包围了没错。
　　终于很深刻地理解了离夜和璟燚那两句话的意思，忍不住嘴角有些抽搐。居然连台词都一模一样啊。
　　是不是该恭喜自己心想事成啊？
　　*
　　不过，这样的好戏当然不能错过。
　　叶若一脸的兴味盎然，想着能不能出去现场观摩一下。
　　“若儿，好好呆着。”离夜有些无奈地说道。
　　没有一丝的强硬，没有一点命令的意味，一如平常的沉静与漠然，却令人无法拒绝。
　　离夜有些无奈地紧了紧搂着翼儿的手臂，那张稚气的小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与叶若那张脸上如出一辙。
　　突然觉得有些无力。怎么他身边的人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
　　“诸位既然说了‘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那么，我等从这儿路过，给些买路财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如诸位开个价码吧。”
　　凤渊的声音不卑不亢，温文有礼，带着他独有的明朗释然，不像是对着正一脸凶神恶煞的强盗，倒像是在与自己有些任性的友人彬彬有礼地商量着什么。
　　叶若挑了挑眉。看来今天的事情真的很有趣啊。
　　凤渊他们是离夜的朋友的同时，更是属下，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做法也是很一致的。
　　面对这样直面的挑衅，不是应该给以最强力的回击吗？
　　但是，现在呢？居然还在这儿跟人家打商量？！
　　*
　　悄悄地拉开了些帘子，目光在外面逡巡了一圈。
　　叶若面色僵硬地放下了帘子。
　　亏她那么期待地想要看看这位赶来打劫寒帝陛下的人盗贼的英姿，但是，眼前的景象是怎么回事？
　　打劫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不是稳赚不赔的吗？怎么这些家伙穿着打扮跟难民没两样？
　　看那身子骨，活像几天没吃饭似的。
　　就算现在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这些打家劫舍的强盗也不至于落魄到这样的境界吧？
　　*
　　一脸了然地看了看一旁的璟燚，又看了看正与那帮人抬价还价的凤渊。
　　她现在真是太能理解他们了。
　　看那些所谓的盗贼一副拿着刀都在发抖的样子，要她去动手她都觉得可能会有一种欺凌弱小的罪恶感啊。
　　对付这些连普通人都不如，看来已经饿昏头了人，如璟燚和凤渊这样的人也是难得动手的吧。
　　不过，饿？
　　这是错觉吗？
　　*
　　凤渊讨价还价的结果是将车上所有的馒头都贡献出去了，当然还附带凤渊将那拿到自己身前的大刀断成了点心分给了众人。
　　糖与鞭子，恩威并施，果然是好手段啊！
　　叶若心里感叹着，却忍不住狐疑地等着殷悠，咬牙问道：“寒帝陛下方才说的‘荒’，隐先生是否可以为小的解惑啊。”
　　那样咬牙切齿的模样，说是威胁还比较令人信服吧。
　　殷悠笑了笑，终于还是开口道：“金陵侯谋反，然而，军队还未走出江南。以金陵为中心，江南爆发了大规模的饥荒。”
　　*
　　叶若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果然那些脸上的疲倦与饥饿并不是错觉，这就是离夜所说的“只有‘荒乱’，没有‘兵马’”的意思吧。
　　鱼米之乡的江南，粮草问题本就不是应该重点考虑的问题，然而，却在金陵侯出兵之时，恰好突然爆发饥荒，不仅是金陵侯，而且是江南的百姓，都是猝不及防的吧。
　　该说是恰到好处吧，行军却没了粮草供给，金陵侯现在的境地根本是上不得下不了。
　　离夜，我真的很想认为这与你无关的，但是，这样没有丝毫破绽的精妙计算，不是一句偶然就可以解释的吧。
　　*
　　看着叶若一脸的苦思，殷悠笑得却有几分悲悯的意味。
　　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只是，苍生何辜？
外卷:青玉案 抢劫
　　“我们这时要去哪儿呢？”叶若一手拉开了马车的帘子，看着旁边慢慢向后移开的景物。
　　这样缓慢的速度还真是跟走路没什么差别，不过，也确实是离夜的风格。
　　“我说静小姐，这样的问题麻烦应该在启程的时候问好不好？”殷悠很不给面子地给了一个白眼。
　　叶若狠瞪了殷悠一眼，还是带着疑问望着一旁一只手搂着翼儿，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在翻着的离夜。
　　这真的不怪她好不好，今天早上没睡醒，就直接被拖出来扔在马车上，本来还想说起码收拾点儿东西吧，结果离夜直接扔给她一句“到了再买不就好了”。
　　真是个败家子啊。
　　好吧，她承认她其实也是懒得去收拾，而且跟这个人在一起，根本不用去考虑“钱”的问题。
　　*
　　离夜轻轻放下了书，指间略拂过翼儿柔软的发梢，幽深的紫眸中带着一抹怜惜，启唇道：“翼儿说江南很有意思。”
　　只是，上一次跟着叶若匆忙就回来了，应该还有些遗憾的吧。
　　叶若撇了撇嘴，横了离夜一眼，咬了咬牙道：“你就朝死里惯吧。”就知道离夜不是那么勤快的人，果然还是为了他的宝贝儿子啊。
　　*
　　叶若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在离夜怀里睡得一脸惬意的翼儿。
　　走得这么慢的原因除了离夜不喜欢委屈自己意外，也是翼儿睡得舒服些吧。
　　她可没忘记她今天早上是被多么不留情面的拖起来的，虽然他没亲自动手，但是，那些丫鬟若不是他开口，怎么可能那么坚定？
　　这算不算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
　　好吧，似乎不怎么准确，应该说是有了儿子忘了兄弟。
　　*
　　看到叶若那好像怨妇一样的表情，离夜失笑地屈指在叶若的额头上一叹，道：“你该知道的，你的胃没有坚强得能让你那么折腾。”
　　没有错看那一丝淡淡的几乎令人无法觉察的心疼，叶若笑了笑，摸了摸自己额上方才被弹的地方，又想起什么似的拧了眉，才道：“东西太难吃了。”
　　“静小姐的嘴还是那么叼啊！”殷悠在一旁悠悠地感概着。
　　虽然他的确喜欢有事没事与叶若抬杠，不过，这句话说得可是难得的真诚。
　　京城名厨做的菜虽然不是天下一绝，却也绝对跟难吃扯不上关系吧。
　　*
　　叶若很不客气地白了殷悠一眼，道：“那要怪就怪你们的残夜公子。”若不是给他惯的，她的嘴会这么叼吗？！
　　那样傲然的姿态，说着抱怨的话，实在让人觉得可恨啊。
　　不过，殷悠也只是嘴角抽了抽也就算了。
　　这位欧阳静小姐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可能真有天生这样的原因，但是，大部分绝对是离夜惯出来的。
　　突然有些惊恐地看了看正在离夜怀里睡得一脸恬静的孩子。那一个已经这样了，只希望老天有眼，让这一个不要那么离谱就好了。
　　*
　　“夜怎么了？”马车外突然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
　　叶若撩开了帘子，看着骑马走在一旁的璟燚，调侃道：“璟燚公子武功卓绝，我们说了那么多话，却只听到这么一个‘夜’字啊，难道是璟燚公子的功力退步了？”
　　那挤眉弄眼的模样，还有那一脸暧昧的笑容，璟燚不得不承认，这位叶若小姐真的是完全颠覆他以前所认知的女性形象。
　　不可否认，真的很有趣就是了。
　　*
　　叶若看着璟燚脸不红心不跳地打量着他，带着几分兴味，再回过头看了看另一个当事人，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
　　唉，她真的不该对这两个人的脸皮抱着什么幻想！
　　不过，叶若突然觉得心头一动，璟燚现在这幅打扮还真的挺养眼的。
　　其实璟燚的长相比较偏于柔和，虽然并不矫揉，却是绝对的艳丽精致，平时总是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的确是一种令人沉溺的魅惑。
　　但是，叶若觉得她更加欣赏璟燚现在的模样。
　　因为骑马，璟燚的打扮很干练，略微有些束身的白衫勾勒出修长的身子，美丽的面容上也连带一番并不掩饰的肆意飞扬的神采。
　　美人啊，果然怎么穿都很养眼啊！
　　*
　　“叶大小姐，口水。”
　　一个淡然而低沉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地响起，带着几分罕见的调侃与戏谑。
　　叶若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得到的却是殷悠一阵放肆的笑声，一旁本来闭目养神的小六也是满脸忍笑的神情，看来忍得很辛苦啊。
　　在看看说着那句话的罪魁祸首，还是那一脸的云淡风轻，只在紫眸不经意的波光流转之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
　　被算计了。
　　不过，叶若小姐向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叶若面上突然勾起一丝邪气的笑意，手臂一展，一下子勾住了离夜的颈子。
　　这世间也许就算是武功再如何高绝的人，要如此简单地将离夜的脖子勾入怀中，怕也是不可能的。
　　离夜并不是无法躲开，但是，叶若知道他不会躲，因为他舍不得。
　　*
　　叶若轻轻地在离夜耳边轻呵了一口气，才带着几分邪肆的口吻低声道：“寒玥你莫不是吃错了？”
　　这样的登徒子一样的动作一系列坐下来，如同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简直像是做过了千百遍一般的熟悉。
　　这个登徒子表情动作都很到位，只是那个被“调戏”的人却很明显的完全不在状态。
　　眸色中紫晕深敛，望着那个“登徒子”带着柔和而宠溺的流光，绝美的容颜依然沉静似水，仿佛那一句“调戏”的话语不过是一个顽皮的孩子不经意的笑语。
　　*
　　被人这么温柔地注视着，本来气势凌人的人却突然好像被抽了气的气球，脸一下子从颈子里一下子烧了起来。
　　即使过了多久也是永远无法习惯的啊！
　　倾城绝世的面容，那一双美丽有如幽谭的紫眸，深敛了三千水色，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在那样温柔而专注的眼眸中还可以镇定自若的吧。
　　*
　　叶若笑了笑，松开了手，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两个人真的是得到造物者太多的眷顾。
　　不过，叶若觉得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告诉自己，这次的脸真的是丢到姥姥家了。
　　一直都觉得很奇怪，离夜对于自己在意的人真的是没有任何理由就往死里的惯啊，但是，为什么他就是这样的态度自己面对他的时候还是永远占不了上风啊？
　　*
　　又看到了翼儿那张可爱的笑脸，不由得想到天山之上离夜那么万年不变的脸上乍现的一丝红晕啊。
　　百年难得一遇的艳丽啊！
　　可惜啊，也只能就那么惊鸿一睹了。
　　*
　　可能是叶若注释的眼神真的太过热烈，翼儿迷迷糊糊在离夜怀里睁开了眼睛，黑亮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还有看清眼前的人，就习惯性地将头在离夜胸前蹭了蹭，甜甜地叫了一声：“爹……”
　　离夜似乎轻轻地笑了，看着翼儿终于缓缓抬起了头来，睁开了纯净的黑眸，才淡淡道：“醒了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醒了，翼儿摇摇晃晃地终于在离夜怀里坐正了身子，好半天那黑眸才少了几分迷蒙，看着离夜问道：“爹，到了吗？”
　　离夜摇了摇头，替孩子拂了拂蹭乱了头发。
外卷:青玉案 滋味(上)
　　一路马车，虽然走得慢，叶若还是觉得被晃得有些受不了了，好不容易脚能够踏到了实地，走进房间找到一个软榻就很没形象地倒了上去。
　　这位欧阳静小姐想来也是大家闺秀，丞相之女，看到此番情态，璟燚实在有些无言。不过，看其他人神色自若，看来对此已然习以为常了。
　　不禁想起与叶若第一次见面，那时虽也不见得有多优雅怡然，不过一般有他在场，叶若行为之间下意识总会有些收敛，此时却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真的熟悉了，当真是毫无顾忌了。
　　看来真的是对自己熟悉的人毫不设防啊。
　　*
　　翼儿在车上似乎睡足了，现在显得很兴奋，上串下跳的，拉着离夜要出门去。
　　“怎么？爹你没时间吗？”看离夜没有答话，翼儿问道。
　　“你爹对你哪会没时间？”本来躺着的叶若半坐起身来道，又对着离夜摆了摆手，“你们去吧，不用管我了。”
　　离夜目光淡淡地扫过躺得很没形象的叶若，挑了挑眉，问道：“真的不去吗？”
　　那眼中调侃叶若看得清楚，狠瞪了离夜一眼，脸上突然换上了几分轻佻的笑意，目光在离夜与璟燚身上游弋了一番，才眨了眨眼，叹息道：“虽然我也是很好奇两位美人上街，会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不过，实在无力，我也很遗憾啊。”
　　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唏嘘，倒真是一副不甚遗憾的模样。
　　*
　　虽然看叶若那副模样，也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好话，真的听到她的话时，璟燚还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这位欧阳静小姐能不能整天盯着他的脸不放啊？
　　离夜神色不动，倒是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双臂环胸，悠悠地望着叶若。
　　叶若下意识地拉了拉身边的薄毯，总感觉身后秋风那个吹啊。
　　*
　　离夜不紧不慢地走到叶若，神情似笑非笑。
　　叶若总觉得这气氛说不出的怪异，忙一把抓住自己的衣领，咽了咽口水，看着离夜颤声道：“你想做什么？”
　　璟燚在旁边嘴角微僵，转而又觉得好笑。这算是什么情况？
　　离夜却是神色不改，叶若看着那越来越接近的绝丽容颜，倒觉得那唇角弧度似乎愈来愈明晰了，莫名地带着几丝邪肆的魔意。
　　叶若微一抬眸，正见那紫眸盈盈，沉静无波，深处却混沌一片，隐隐水色万千，只叫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
　　叶若愣愣的，还有些未反应过来，便听到耳边轻浅的身影淡淡道：“你要真的好奇会发生什么事，我倒是不介意告诉你。”
　　叶若只觉得那人眸中水色到了那悦耳的嗓音中蓦然一凉，仿佛滴在颈间的凉水，蓦然一惊。
　　“不用那么客气了，”叶若嘴角抽了抽，又强调道，“我一点儿都不想知道。”
　　离夜神色一晃，还是一目的云淡风轻，遍身的纤尘不染，转身拉起翼儿，走出了门，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
　　“那么，你好好休息吧。”
　　*
　　叶若看着那相携而去的三人，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一道优雅淡漠的剪影，撇了撇嘴道：“真是个小气的男人。”
　　说着，叶若脸上有带上了几分疑惑，偏着头，道：“以前我也是跟他这么说话啊，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啊。”
　　殷悠本来在一旁看得高兴，听到叶若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来。
　　*
　　殷悠这般肆意的笑声，搞得叶若恼羞成怒地一下子从榻上站了起来，一直一脚就朝着殷悠踢去。
　　殷悠匆忙避开了叶若一脚，一下子躲在了一旁的凤渊身后，脸上的笑意却是丝毫不减。
　　叶若似乎也真是气急了，隔着凤渊，直接就要一腿劈过去。
　　凤渊看他二人闹得实在不成样子，一掌搁开了叶若的腿，无奈道：“静小姐，你别望了，你今天调戏的人可是多了一个。”
　　*
　　凤渊一句随意的话，好似一桶水当头淋下，叶若突然觉得那可真是醍醐灌顶啊，全身僵了僵，终于忍不住随着殷悠“扑哧”一下子笑了出来。
　　本来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儿，不过，由那个人做来却又是别有一番意味了。
　　虽然他这样做因为那所谓“吃味”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以璟燚的容貌气质来说，身边自动粘上来的人绝对少不了的，离夜向来是不理会的。反正除了对离夜，璟燚连笑一下也是吝惜的。
　　若真有人如叶若这般对璟燚说话的话，指不定璟燚一掌就劈了，也轮不到离夜来动手。不过，叶若却是例外。因为离夜的原因，璟燚是绝对不会对叶若怎么样的。
　　些微 18：08：37
　　叶若轻叹一声。你就是不忍心他有半分委屈吗？！纵然是连他自己都不曾感觉到的委屈。
　　望着窗外晚霞映红了天空，唇角笑意柔和成温暖一片。明天看来又是个好天气呢。
　　不过，叶若终于还是瘪了瘪嘴，哼了一声。真是个小气的男人。
　　*
　　离夜拉着翼儿走出去，璟燚顺手那一件披风打在他身上。血咒拔除，被血咒折腾了这么就的身体却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回复。
　　离夜随手拉起了帽檐。因为容貌之故为人注目是一回事，他现在这幅样子，被人当成妖怪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那就真的是没事儿找事儿了。
　　离夜一只手拉着翼儿，璟燚走过去拉起他另一只手。
　　还是那样温凉的触感，却在不知不觉间多了些温暖。
　　璟燚满意笑了笑。十指连心，这般交握的十指，是真的连心也触及了吧。
　　*
　　黄昏时分，城中小贩都已收拾离去，而晚市还未开始，街上也只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看来也是归心似箭。
　　三个人相携不紧不慢走在街上，离夜与璟燚都是刻意收敛了气息，虽然都是不惧天下人的气度，却实在不愿在此时有人出现在眼前破坏了此刻的平静祥和。
　　本以为此时冷清怕是扫了翼儿的兴致，却没想到翼儿一脸的兴味盎然。
　　“爹，”翼儿突然转过头，看着离夜，道，“你觉不觉得现在这样，好像整条街都是我们家的一样。”
　　*
　　孩子尤带着稚气的话语，让离夜与璟燚都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
　　路人形色匆忙，唯三人闲庭信步，翼儿这话说得也真是贴切。
　　不过，二人也知道，这话若不是由这般童稚的语气说来，怕就是一番难得的豪壮了。
　　璟燚心中一动，走到翼儿身边蹲下，与那双晶莹清澈的黑眸平视，笑着指了指头顶染上了一层红霞的天空，问道：“翼儿，可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天啊。”翼儿说得毫不犹豫。
　　离夜心下感慨。璟燚那指间所指，还有那悠悠浮云万千，却没想到那清澈的黑眸中越过了那浮云变幻莫测，看到的是那一方天空。
　　*
　　“那么，翼儿可知道，”璟燚的眼中也有了几许赞许，看着翼儿，笑得温暖，“什么是天下？”
　　璟燚的问题似乎让翼儿愣了愣，随即甜甜地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这儿看到的，”指间指向小小的脑袋，“这儿想到的，”最后手掌放在了心口，“还有放在这儿的，”微一顿，才接着道，“就是翼儿的天下。”
　　晚霞映红孩子俊俏的笑脸，眼眉灵动，昂着头，一脸的自信傲然。
　　*
　　璟燚慢慢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孩子，轻轻地笑了，回视离夜，却在离夜唇角找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弧度。
　　“璟燚，你想得太多了，”离夜一手握住了璟燚的手，平淡的声音中尽是傲然，“我的儿子，想要什么，自会自己取来。”
　　那样与往日俯仰天下的傲然不同的骄傲，只是为了眼前笑得天真而自信的孩子。
　　璟燚握了握离夜的手，不再言语。
　　翼儿的话让他突然有些兴趣想要知道，这个有着一双美丽而清澈眸子的孩子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若是真想的话，这天下做一信步的后花园也未尝不可。
　　不过，离夜说得没错，自己真正想要的，还是亲手握住比较好。
　　食若要知味，终究还是亲口尝一尝。
　　*
　　夜幕渐暗，华灯初上。
　　璟燚坐在小巷里，看见巷外楼阁次第点亮的华灯，点点的灯光渐渐温暖了夜色。
　　对于离夜的洁癖了解得实在深刻，却没想到离夜最后居然选择了这看来有些随便的一家小摊吃饭。
　　今天出来翼儿兴致一直不错，虽然看神色大概也不是第一次到这种路边小摊了，不过还是很有兴趣地东张西望。
　　*
　　“不习惯吗？”离夜看着璟燚道。
　　璟燚摇了摇头，道：“我觉得你不习惯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离夜闻言轻笑，道：“倒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只希望这样一次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夜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很多年前的事了。”离夜轻瞟了一眼在一旁忙活的老人。光阴荏苒，当年少年只变成了老叟鬓白如霜了。
　　*
　　两人谈话间，老人已端了三碗粥放在三人面前。
　　看着那桌上的素粥，璟燚就知道离夜为何专程来此了。
　　那粥晶莹剔透，隐隐见到一些剁得细碎的菜叶儿，清香扑鼻。虽是简朴，比那御厨做的精致分毫不差，更多了几分难得的清新朴素。
　　*
　　“小心烫。”离夜拿了一个勺子放在了翼儿手中，道。
　　开始离夜三人进来的时候，老人还在站在那儿熬粥，并没太注意三人，此时方注意到璟燚容貌，不觉多看了几眼，此时听见离夜的声音，带着几许疑惑又把目光放在了离夜身上许久。
　　璟燚将老者情状尽收眼底，挑眉带了几分兴味。
　　*
　　果然老人似乎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对着离夜，道：“不知道这位公子以前是否来过小店？”
　　老人刚一说完，脸上又浮现出几分懊恼，暗自叹道：“真是老糊涂了，那位公子若是现在来此，怕也是白发苍苍了，又怎会还是一位年轻公子？”
　　老人的嘀咕虽然小声，璟燚却听得清楚，当即眼睛一亮，道：“莫不是老先生曾见过与夜很像的人？”
　　“小老儿哪敢称‘先生’？”老人忙摆了手道。
　　*
　　看这几人似乎也很好相处，而这时也没有其它客人，老人干脆也到了一边坐下，道：“说来也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老朽也才十多岁，有个俊俏的小公子连着几天都来，我与他年龄相近，偶尔客人不多的时候也和他聊上几句，然后一天，他又带来了一个小公子。”
　　“想那小公子比有过人之处，要不然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呢？”璟燚对着老人说着，目光却是若有似无地掠过离夜，当真是兴味盎然。
　　离夜有些失笑，干脆也不理会那两人谈论，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
　　“那位小公子看来也是十四五岁的样子，真的是平平无奇。”老人笑着道。
　　“是这样？”这下子璟燚也有些吃惊了。倒不是奇怪离夜为什么会看上去平平无奇，比较，离夜伪装的功夫他是亲自领教的，倒是若是如此，这老人有为何如此记忆深刻。
　　“说实话，那位小公子面容清秀，比之公子您这般却是万万不如，就是相比那位与他同来的公子也是不如的。”
　　璟燚本是不喜别人说他容貌，但是，看老人只有几分纯然的赞赏也不在计较什么。
　　*
　　“那位小公子身姿看来有些单薄，只坐在那儿，你不注意去瞧，根本就不知道那儿还坐着一个人呢。但是呢，你若是看到他，却觉得莫名的安宁沉静，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那两位公子也真是有趣，等着上菜的时候，两个人就聊开了，说着说着还拿着筷子蘸起茶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 老人说得此处突然笑了出来，“说来好笑，他们说得话一字不落老朽听得清楚，却又愣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那位小公子还是一副沉静模样，倒是另一位俊俏公子说得满脸的意气风发，那双眼睛真比那天上的明星还要亮啊。”
　　*
　　说到此处，璟燚大概也猜出来那个俊俏的公子是谁了。
　　南宫银书，不论在宫廷的记载上，还是南宫世家最隐秘的家谱上，都无法找到的名字。
　　双生子本就是禁忌，南宫世家能让二人都活下来本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二人于南宫世家，一明一暗。
　　有时璟燚在想，那个即使只从离夜只言片语中也可知是位灵秀天下的人物，却何以甘心居于暗处，只一心沉迷于奇门阵法。
　　垂眸看着桌上扔冒着热气的素粥，清香四溢，却飘不出这深深小巷，但看老人那一脸怡人，也知这世间万事，本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百般滋味自在心头，又岂需要不相干的人随意置喙？
外卷:青玉案 滋味(下)
　　面对着眼前一片台风过境的景象，璟燚的第一想法是现在居然还有人有胆子到他面前来闹事，而且，居然闹得起来。
　　不过，在看到殷悠和凤渊脸上一点无奈，一点无力，更多却是好笑的神情时，璟燚大概也猜到这一切与谁有关了。
　　所谓大家小姐，可能多半与家事无缘，但是，完全彻底纯粹没有法度，本来只是在厨房忙，却可以将整个院子搞得一片狼藉，这样的人还是多少让人觉得有些新奇的。
　　*
　　离夜解下了披风放在一旁，看着有些茫然地站在厨房里的叶若，轻轻卷起了衣袖，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走到叶若身边，拉着叶若走到一边的清水，缓缓地将手上的污迹洗净。
　　叶若原本有些茫然失措的神情在看到离夜的一刹那已经迅速从面上褪去了，取而代之的一如既往的灵动，似乎还带着几许狡黠。
　　在离夜拉着叶若洗手的时候已经迅速有仆人将厨房和院子收拾干净了，离夜接过一块干毛巾将叶若手上的手擦干，又伸手理了理叶若鬓间有些凌乱的发丝，放柔了声音，道：“还没吃饭吧，稍微再等一等。”
　　*
　　“啊？”叶若眨了眨她那双灵动的双眼，带着几分疑惑。
　　“叶大小姐，这就是你一开始的目的吗？”离夜幽幽地看了一眼叶若面上故作的疑惑，口气淡淡的带着几分隐然的无奈与宠溺。
　　叶若却是眼睛一亮，一下子拉住了离夜的手臂，叫道：“寒玥，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离夜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臂，淡声道：“你还是先去梳洗一下吧。”
　　叶若低头一看，她现在这满身污迹却是狼狈了些，咕哝了一句“洁癖”，就老实地走了出来，回房间了。
　　*
　　“璟燚来帮我忙吧。”
　　如果叶若那有些奇怪的反应和离夜这突然出口的一句话，还让璟燚有些不明所以的话，那么，离夜下一个动作就让璟燚彻底明白了过来。
　　一身白衫纤尘不染，雪色长发用一条墨纹滚边的白色丝带在身后束起，倾世容颜依旧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那一派娟丽洒脱的线条却依然多了几分柔和，透着几分似乎可以触及的温度。
　　这样的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他微卷起衣袖，站在厨房里洗菜的情形吧。
　　但是，就是这样一副褪去了漠然，几乎温馨的画面，就真的那么真实地呈现在了璟燚的面前。
　　*
　　璟燚愣愣在站在一旁，直到离夜带着几分疑惑悠悠望来，那紫眸幽幽，深沉如古井无波，却隐隐带着几分笑意，以及几乎温暖的温柔。
　　“爹，我也来帮忙。”翼儿带了满脸兴趣，几步跑到了离夜身边。
　　璟燚一笑，也提步走了过去。
　　*
　　都说君子远庖厨，厨房中总是免不了油污的，不过，却也不是例外的。
　　两人都是一身白衫，一人沉静，一人冷冽，只是此时都恍惚褪去那一层疏离，带着难得的温和。
　　离夜站在一边调味，璟燚一手拿了刻刀，在雕花，两人白衫都是一派纤尘不染，甚至连细小的褶皱和水迹也不见，看那风姿倒不似站在这有些杂乱的厨房，而是面对那一片高山流水。
　　翼儿一直笑着在二人身边跑来跑去，小脸上似乎沾了几丝污迹，一会儿看看离夜，一会儿又在璟燚身边站站，笑得一脸的愉悦，带着幸福的问道。
　　一脉的温馨，却是他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
　　“每次看到他做饭的时候，我都有些后悔，我当时怎么没嫁给他啊？”似真似假的口吻，带着几分感慨和唏嘘，却有几分真实的怀念。
　　殷悠和凤渊微转过头，并不意外地看见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的叶若。
　　若无其事地走到他们身边坐下，叶若的视线却透过那敞开的门扉落在厨房中的三个人身上，面上的神情似有几分迷离，唇角掀起的笑意多了些欣慰的意味。
　　*
　　“为了一顿饭输了老婆，凌霄也真够可怜的。”殷悠看着叶若打趣道。
　　叶若转过头恨了殷悠一眼，一昂头，道：“你以为你们寒帝陛下做的东西是那么容易吃的吗？我让你们大饱口福，居然还在这洗涮我，真是没良心。”
　　殷悠笑了笑，却没有反驳。除了现在厨房中的另外两个人，能够让离夜亲自下厨的，也只有眼前这位欧阳静小姐了吧。
　　不过，她也就是吃定了舍不得她站在厨房里那副狼狈模样吧。这手段不算高超，甚至可以说有些卑鄙了，但是，奇异的十分有效。
　　*
　　看出了殷悠眼中的戏谑，叶若又瞪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其实殷悠也没有想错，她就是想要离夜亲自下厨做顿饭的。虽然这对离夜来说绝对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但是，以离夜怕麻烦的性格，不为难不代表他就真的会去做。
　　而现在叶若还真的找不出什么非要让他亲自下厨的理由。照离夜的话来说，那些个厨师做得虽然难吃，但是，起码吃不死人。
　　还有一个原因，叶若今天是真的想要下厨大干一场的。离夜老是打趣她是“厨房杀手”，叶若也承认他在厨房里破坏力强了些。想到这儿叶若撇了撇嘴，他有必要这么说吗？
　　想着过了这么多年，她都没沾过厨房的事儿，也许自己已经不是“厨房杀手”了，就到厨房来准备大显身手一番。
　　不过，虽然不服气叶若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本质还真的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
　　菜很快端上了桌，家常的菜式，却做得精致非常，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静小姐，你再瞪下去，这些菜也不会长出花来的。”殷悠看着一上桌就一直盯着桌上令人垂涎欲滴的饭菜不放的叶若，打趣道。
　　虽然他也承认离夜这样的人果然是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就连这个看来跟他这样的人扯不上什么关系的烹饪，也可以做到这样的地步。
　　细腻而精巧，味道恬淡适宜，不急不缓，一如离夜一直以来的淡漠，没有任何刺激的味道，却是美味令人爱不释手。
　　些微 21：46：22
　　*
　　离夜拉着翼儿，和璟燚终于在这时走了出来，坐到了桌边。
　　叶若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凤渊和殷悠也是很一致地抓起了筷子，在桌子上展开了一场争夺大战。
　　看着叶若那一番如狼似虎的模样，璟燚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再去讨论这位欧阳静小姐当年在想来以严肃著称的欧阳家是怎么生活的问题了，也突然明白了离夜何以在开始进屋时问他“饿不饿”，而他回答“不怎么饿”时离夜那貌似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叶若的表现璟燚也懒得去评论什么了，倒是殷悠和凤渊也跟着凑热闹，倒让璟燚有几分惊讶了。
　　离夜拿着筷子，不紧不慢，优雅非常，但是，翼儿碗里的菜的增长速度却一点儿也不比其他几位来得慢。
　　*
　　一片风卷残云，几个人总算了消停了下来，各自吃着方才完全不顾形象揽到自己碗里的菜。
　　似乎注意到璟燚眼中的调侃，殷悠一笑，没有丝毫的窘迫之态，道：“我也只是配合一下静小姐而已。”
　　说话间，殷悠瞥了一眼现在桌上那一片狼藉之态。他们要是不动手，就得在这一片狼藉中寻找吃的了，味道可能不会有什么变化，但是，这视觉上实在有些惨不忍睹啊。
　　其实他也实在搞不懂，离夜做的东西觉得足够他们几个人吃了，用得找每次都是这么自发地抢成这样吧。
　　*
　　叶若却是理也没理殷悠几人，只是一人吃得津津有味。
　　抬眸看见翼儿的笑脸，叶若嘴上不停，朝着翼儿眨了眨眼，道：“翼儿，味道如何？”
　　翼儿黑眸晶亮，看着叶若笑得灿烂，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好吃，有爹的味道。”
　　翼儿这话换来离夜轻浅一笑，叶若的眼睛却一下子亮得不可思议，冲着翼儿笑得那叫一个娇羞啊，殷悠和凤渊却是看得冷汗直冒。这位欧阳静小姐又有什么惊人之语了。
　　*
　　“翼儿这话说得不准确哦，”叶若朝着翼儿一阵挤眉弄眼，长叹道，“你爹是什么味道，还是得问你璟燚哥哥吧。”那故意拖长的语调，说不出的暧昧。
　　殷悠直接一口呛了出来，趴在一边咳嗽，那肩膀却是很诡异的颤抖，凤渊嘴角有些抽搐，衬得那一脸释然的笑意也有些僵硬。
　　早就知道欧阳静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不过，这种话是该对着这样七八岁的小孩子说的吗？
　　*
　　翼儿带着几分茫然，看了看璟燚，又看了看璟燚，叶若却是一脸兴味，注视着离夜和璟燚脸上的神情。
　　很明显，有些人，说好听点儿是“定力”，说难听点儿就是“脸皮”了，的确是非人的。
　　离夜一脸的云淡风轻，璟燚一派波澜不惊，好像完全没听到叶若那句话暧昧的话一样。
　　*
　　最终还是叶若一脸无趣地败下了阵来，瞪了那两人一眼，继续闷闷地吃饭。
　　璟燚和离夜却在这时眼眸突然一闪，刹那间，离夜一手揽过翼儿，璟燚一手扯过叶若，凤渊拉起殷悠，六人一下子退开来。
　　几乎是在同时，房顶上瓦片应声断裂，一道蓝色身影直直摔了下来，勉强在桌上站定，桌上的饭菜却全被扫在了地上。
　　叶若是没什么兴趣关心想来风流潇洒的巫大阁主为什么如此狼狈，只是看着那被扫在地上的饭菜，一脸的痛心疾首。
　　*
　　离夜没说什么，只瞥了一眼巫月眠一脸菜色，随即小心地将怀里的翼儿放了下来，另一只手上端着的却是翼儿还没吃完的饭菜。
　　看着离夜平静地将手中的饭菜放在了翼儿面前，叶若再一次感慨，真的是有了儿子忘了兄弟啊！
　　翼儿接过碗开心地吃了起来，眼睛却闪着兴味望着场中情形。
　　*
　　殷悠带着几分笑意望了望难得会如此狼狈的巫月眠，正在猜测是谁能让巫月眠如此情态的时候，一道淡水色身影翩然落在了巫月眠面前。
　　“不是叫你不要再缠着我吗？”流影看着巫月眠看来似乎很不耐烦的样子。
　　“你是我妻子，我凭什么不能缠着你。”巫月眠说得理直气壮，似还有几分不甘。
　　*
　　殷悠和风衍看得面面相觑。这两个人又是演的哪一出啊？怎么总觉得两个人演反了啊？
　　“过了这么多年，流影总算是有些长劲了。”叶若看着那地上的饭菜依旧是一脸惋惜，看着流影却多了几分赞许。
　　“对巫月眠这样的人，却是要这样才行。”离夜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怎样啊？”殷悠看着场中两人。他怎么就看到两个人在那儿瞎折腾啊？
　　“若即若离，欲擒故纵才是用兵之法吧。”璟燚幽幽道。
　　“确实，”叶若点头，道，“想巫月眠这样根本就是犯贱，你对他好了，来得太容易，他根本不懂得珍惜，你把他甩在一边不理会了，他才能想起你的好来，难得的东西才令人分外珍惜吧。”
　　*
　　“我听见了。”巫月眠转过头看着侃侃而谈的叶若，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就是想要你听见啊。”叶若说得很理直气壮，有些报复的意味。
　　巫月眠一时气结，却拿叶若没办法。
　　流影似乎懒得在纠缠下去了，掠身离开了场中，眨眼间已没了踪影，只微偏过头看着叶若时脸上褪去了原本的不耐，会心一笑。
　　*
　　巫月眠方要提气追上去，被一下子被叶若挡住了去路。
　　“还是算了吧，反正你也追不上了，”叶若看着巫月眠，笑得很得意，“现在我们还是算一算你打扰我们吃饭的账吧。”
　　“确实，”殷悠也笑了笑，接口道，“我们吃得好好的，被你砸了桌子，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
　　巫月眠看着两个笑得幸灾乐祸的人，暗骂刚才流影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话啊？现在根本就是存心找碴儿嘛。
　　而且，还刻意强调了“我们”两个字。
　　巫月眠有些头疼地看了看旁边一脸漠然的离夜，终于心一横，长袖朝着叶若一扫。
　　凤渊站得近，一把接住了叶若。
　　*
　　“别追了，以你现在的武功，流影现在就是在你眼前，你也追不上她。”
　　那轻浅淡漠的话语悠悠响起，虽然千般不愿，巫月眠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离夜，有些求救的意思。
　　离夜却没有理会巫月眠，看了看顺势昏倒在凤渊怀里的叶若，微蹙了眉。
　　殷悠很自觉上前去察看叶若的脉象，但是，手还没有触及，叶若突然睁开了双眼。
　　*
　　那眼眸灵动尽去，只余一方水色，当真是柔情万千，面上亦是一片温婉。
　　这样的神情，这样的目光，绝对不是他们熟悉的欧阳静该有的模样，但是，却让人觉得莫名的熟悉。
　　那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似有几分疑惑，最后终于落在了离夜身上，竟变成了一汪柔情万千。
　　“路易……”一声呼唤，说不尽的情意。
　　在场众人却只觉得寒风阵阵，只如置身冰窖，暗叹这冬天真的是提前来临了。
外卷:青玉案 忆往昔(一)
　　殷悠现在一千零一次唾弃自已爱看戏的癖好。当然他懊悔的不是留下来看这场戏，而是不小心居然将自己赔了进去。
　　鉴于巫月眠巫大阁主的到来破坏了大厅的房顶，所以，大家都到了院子里坐着。此时明月高悬，饭后闲庭赏月却也是一件赏心乐事。
　　只是，深秋夜寒，但是，也不至于到了这种要将人冻死的地步吧。
　　殷悠拉了拉领子，然后，勉强扯出有些僵硬地笑容回答自己对面坐着的女子的问题。
　　*
　　女子似对场中有些诡异的气氛全无察觉，脸上挂着春风和煦的笑意，自然流露出一番优雅高贵，礼数周全却是不卑不亢，自然的疏离。
　　明明是一张太过熟悉的面目，此时可能没有人会将她与这个身体的原主人联系起来吧。
　　这位顶着欧阳静的脸，却自称是苏菲亚的女子的到来虽然实在让人费解，不过，殷悠现在却实在没有那么多脑细胞来思考这个问题，他现在只想摆脱这种让人如坐针毡的处境。
　　*
　　女子眼眸如一汪秋水明净，语气柔和温婉，若是平时殷悠也是很愿意与这样的女子交谈，但是，殷悠现在却真的很想吼一句——那个传闻中是你太夫的人就坐在那儿，你干嘛不去问他就逮着我来问啊！
　　当然，再多的怨念也只敢在心里腹诽一下而已，虽然那个绝美的男子现在艳丽的脸上可以说是冰火两重天，但是，殷悠也是宁愿选择顶着这冰与火的煎熬，也不愿去触怒现在坐在一边，面上神情淡然的人。
　　殷悠现在却真的想要劝璟燚一句，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光是脸上表示出来是不够的，不论是冰还是火，对于四神一族圣主来说，都是够不成任何威胁的。
　　不过，现在殷悠倒有些佩服这个一直面色不改问着自己一些问题的女子，他都快被冻僵了，她居然没有一点儿反应。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或者该说，只要是寒帝慕容寒玥身边的人，是没有弱者的。
　　*
　　此时坐在场中的还有几人，凤渊和巫月眠从妇子一下子扑进离夜怀里的时候就很明智的选择坐得远远的，势必要远离这一场风暴的中心，当然，却又实在好奇事态的发展，所以选择了远观，坚决将殷悠不时投来的求救的目光无视掉。
　　那家伙根本就是自作自受，好死不死地居然赶上去询问这位据说是离夜妻子的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顺带还有几句婚礼盛况如何之类的话，这根本就已经不是不知死活了，根本就是自己找死。
　　女子当然没有回答殷悠的话，只用那一双秋水一般的双眸柔柔地看了离夜一眼，就拉着殷悠问起现在是什么年号，现在在什么地方之内的话，本来就这些问题被害人一个人问起实在诡异，不过联系到这本来就诡异到了极点的状况，也就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还是忍不住望了望那个坐在一旁一脸平静无波的男子，不可否认心里实在有那么点儿幸灾乐祸的心思。倒要看看无所不能的寒帝陛下，这场戏要如何收场。
　　*
　　可能是殷悠心中无数的怨念终于起了些作用，忽然一阵清风，女子突然打了一寒战，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微偏了头，眸色一柔，望着不远处那个沉静淡漠的男子，道：“表哥，有些冷。”
　　女子双目含情，声调湿润，似还有几分轻颤，自有一番楚楚可人的情态。
　　虽然对着这个“表哥”才称呼让众人一愣，不过，看那神情目光，也知道这“表哥”叫的是谁，众人恍然，原来不只是是夫妻，还是表兄妹。
　　不过，这个发现丝毫没有影响众人满怀着期待地望向那个被人这样温柔地叫着“表哥”的人。
　　*
　　离夜着一身白衫，纤尘不染，独坐在一旁，清风过，吹动白衫轻掀，整个依旧是飘渺而纤细的气质。雪色长发落在身后，用一条玄色的丝带束起，偶有几丝扬起，在夜色下划过悠扬的弧度。紫眸沉静无波，深敛了一切的光泽，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幽深似海。
　　倾世容颜，映着血色的曼珠沙华，此时容颜上找不到任何的温度，既不是温暖，也不是冰寒。
　　这确实是众人熟悉的离夜。
　　离夜似乎望着某个虚空在想些什么，听到女人的话，半晌才回过神来，终于渐渐将视线落到了女子身上。
　　场中众人都禁不住屏住了呼吸，瞪大了双眼，唯恐一不小心错过了。
　　璟燚也轻转过头望向了离夜，神色有些复杂，却不掩温柔深情，看得殷悠禁不住在心里大呼“不公平”啊，他承受了那么久的煎熬，怎么轮到正主的时候就变成了这样了？不由得再一次为璟燚哀悼，真的是被吃得死死的。
　　离夜的视线有些飘忽，那一双魔魅一般的紫眸太过深沉，映不出任何的倒影，目光悠悠仿若注视着虚空，看着眼前女子，却又仿佛透过女子在看着别的什么。
　　这样似乎混不着力的目光让女子身子微微一震，目光下意识地错开来了。
　　众人对于这样的反应倒没有多少意外。这世上能够真正无谓地与离夜对视的人真的不多，那双眼眸有一种魔魅的色泽，仿佛一眼就可以将人的灵魂吸尽，没有人会喜欢一眼就被人完全看穿。
　　只是，不论周遭气氛如何，众人心思如何，离夜面上神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加衣服。”薄唇微启，轻吐出的三个字淡淡的，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不过可以听出，是刻意放低了声音——因为现在怀里安睡的孩子。
　　*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离夜说出来的话绝对不能以常理读之，在听到这“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三个字的时候，看戏三人组还是从心底泛起一层沉重的无力感。
　　这世间怎么会存在这种人啊？勉强活动了一下自己已经僵硬的面部神经，殷悠在心里呐喊着。
　　“天色不早了，要不小姐你就先回房休息吧。”终于无奈地体会到想要看离夜的好戏实在有些不现实，根本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在受荼毒，巫月眠终于还是上前建议道。至于称呼问题，他现在还不想死，所以，“夫人”之类的还是免了吧。
　　*
　　女子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落在了离夜身上。
　　这一次离夜倒没有让众人等得太久，站起身来，将怀中孩子小心地递给了璟燚，轻拂了拂衣衫，对着女子道：“我送你回房吧。”
　　居然这么主动？！
　　众人一阵心跳，不过，还是很敏锐地注意到了那个“送”字。既然是送，那么，有去该是有回吧。
　　看戏三人组很无良地在心里失望地叹息一声。只是送回房，根本就没有热闹可看嘛。但是，勉强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样也比完全不理不睬好些。
　　女子闻言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一下子似乎映亮了夜色，点了点头，依旧是温婉柔和。
　　站起身来，又看了看众人，又对着离夜道：“表哥，明天我想出去走走。”
　　离夜点了点头，一眼扫过众人，淡淡道：“随便找个人陪着你吧。”
　　离夜那一眼扫过，殷悠突然有一种又要入火坑的感觉，忍不住轻声嘀咕道：“你自己不会陪啊？”
　　虽然小声，但是，在这本来静谧的场中倒显得格外地响亮，凤渊和巫月眠翻了一个白眼，在心里哀悼，这家伙真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离夜轻扬了扬眉，却没有说什么，倒是女子开口解释道：“表哥向来不逛街的。”
　　那他刚才晚饭前干什么去了？虽然很想这么反问一句，这一次殷悠倒是学乖了没有再多嘴了。
　　*
　　“表哥，这个人很有意思，明天让他陪我吧？”女子轻笑了笑，指着殷悠道。
　　离夜轻颔首，也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女子随后跟了上去，留下僵硬在原地地殷悠。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璟燚看着女子的背影，若有所思。最后也欣悦丰翼儿转身离开了。
　　看戏三人看着女子跟着那一道白影渐渐远去的身影，虽然真的很想跟上去瞧瞧，但是，想到离夜深厚到令人发指的功力，想要他不发现好像比太阳明天打北边出来还令人难以置信，终于无奈放弃。
　　*
　　推开了房门，女子提步走进，稍稍打量了一下房间，这时却发现离夜在他身后却没有跟着走进来，转过身看到离夜双手环胸斜靠着门框站着。
　　面容掩映在一片阴影中，有看不真切，只是那双紫眸在这夜色似乎越加的清凉了起来，幽幽望来，女子莫名地心头一跳，咽了咽口水，启唇道：“那个，表哥……”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来甚为心虚。
　　“唉……”一声轻叹打断了女子的话，似有几分无奈，“苏菲亚不会中文。”
　　*
　　半晌，屋子里突然传出一阵狂吼：“慕容寒玥你骗人的吧，你老婆居然不会中文？”
　　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人，赶忙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是，此时那满脸谄媚的笑意，当真是说不出的心虚，哪还有半分开始的优雅温婉？
　　离夜面上显出几分无奈，提步走进了屋里，坐在了一旁，抚额道：“叶大小姐，你就不能让我过几天安宁日子吗？”
　　秉承就是弱势也绝不能示弱的原则，叶若一昂头，走到离夜身边坐下，一脸地理直气壮道：“我这是在帮你们增加生活情趣。”说完终于还是忍不住缩了缩头，弱弱道，“最近真的很无聊嘛。”
　　*
　　终地还是决定不要跟她在这个问题上扯下去了，离夜轻笑了笑，道：“我都不知道苏菲亚居然这个模样。”有些调侃的意味。
　　明显感觉到松弛下来的气氛，叶右也跟着粲然一笑，道：“反正见过苏菲亚的只有你，只要你不说他们不会知道的啦。”
　　“也许吧。”意味深长地看了叶若一眼，离夜站起了身来。
　　“你这是要干嘛？”叶若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站起来的离夜。
　　“回去灭火啊。”离夜丢下一句话，走出了房间。
　　叶若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最后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还不忘在提醒一次：“不许拆穿我啊。”
　　离夜径自走了，就凭叶若你那种拙劣的演技，还需要我去拆穿？
　　*
　　说是灭火，但是，到底是火还是冰，现在离夜也说不清楚，所以，在推开房门，看到璟燚坐在房中一脸平静地喝茶的进修，离夜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这忍耐的功夫见长啊。
　　不紧不慢地走到璟燚身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放到唇边，也是不急不缓地品着，却没有说话。
　　跟寒帝陛下比耐力的话，最后当然只有对方丢盔卸甲。
　　所以在璟燚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了桌子上之后，突然开口打破了一室的沉寂：“明天，我也要跟着一起去。”
　　“嗯？”
　　“现声观摩一下寒帝陛下的妻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很明显咬牙切齿的语气。
　　*
　　然后，终于在离夜优雅的唇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明显的时候，璟燚冷哼了一声，干脆一把搂过了离夜，恨恨道：“很好笑？”
　　离夜一手把玩着璟燚修长的手指，唇间笑意不变，悠悠道：“基本上遇到这样的情况，你要是没什么反应的话，我才真的该头痛了。”语气一顿，抬眸望向璟燚，“不过，你不是看出来了，还生什么气？”
　　这也是今天离夜那么纵容叶若玩下去的原因，璟燚虽然脸色难看了些，不过，明显也是看出来叶若在演戏的。而另外三个人，大概也差不多吧。
　　璟燚将下颚放在了离夜肩上，突然问道：“夜你以前与那位苏菲亚小姐是怎么相处的？”
　　*
　　似乎没有想到璟燚突然这样一句问话，离夜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笑了笑，薄唇轻擦过鬓间的发丝，离夜偏过头，轻轻地靠着璟燚，才缓缓启唇道：“开始从来没有在意过，真的想要去在意的时候，她却已经不在了，就这样了。”
　　离夜语气依旧是平静无波，好似说着一件全然与自己无关的头谈。
　　“夜很遗憾吗？”终于还是听出了离夜话语间不易觉察的几丝叹息，璟燚问道。
　　“谈不上。”离夜轻摇了摇头。
　　其实如果不是叶若突然搞出这样的乌龙，恐怕连这个人曾经存在过都要忘记了吧。某种程度上，自己真的是个无情的人啊。
　　*
　　“明天你真的要跟着去吗？”想了想，离夜终于说道，“其实不必如此，你想要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虽然是太过久远的记忆，但是，记忆力一向不错，还是可以清晰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的。
　　“不用，这种事从第三者的角度也许比较真实。”璟燚这一次倒是难得的固执。而且，这一次欧阳静小姐搞这么大的动静，当然还是成全她一下比较好。
　　真实吗？离夜有一种预感，明天的生活想来一定是五彩斑斓精彩纷呈啊。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叹息一般，带着纵容与无奈。
外卷:青玉案 忆往昔(二)
　　清晨的阳光跃进屋中的时候，叶若坐在梳妆镜前，却不知道该如何用手了。她虽然向来没有要人伺候的习惯，打扮也向来怎么简洁怎么来，但是，她现在不是叶若，是苏菲亚啊。
　　其实叶若与苏菲亚并不能说是很熟悉，但是仅从难得的几次见面的印象，也知道那个是个无一处不精致的女子。甚至不是那种故作的精致，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精美与睿智。
　　叶若突然觉得她选择这个人来玩儿，实在是一件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选择。不过，也实在不能怪她，离夜以前身边的女人跟过水似的，好像能够让他稍微记住的也只有苏菲亚了，而且，光是这个离夜的妻子的身份该就是足够好玩了。
　　*
　　叶若手拿着一把玉梳，心不在焉地梳理着手中的长发。难道真的就像以前一样随便挽起来就好了？
　　蓦然间目光一划，见镜中遥遥而立一人，叶若面上一喜，转过身子，望着遥立在门边的人，声音一柔，唤了一声：“表哥……”
　　离夜今早起来，本想来看看这位叶大小姐今天又会搞出什么花样来，却看见她对着镜子发呆，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大概想想也知道这丫头在苦恼什么了。
　　听见叶若的呼唤，离夜神色未动，紫眸悠悠望来，深沉似海，古进无波。
　　被他这样看着，叶若只觉得脊背一阵发麻，脸上本来一汪温柔再也挂不住，一跺脚，冲着离夜吼道：“慕容寒玥，你到底要不要帮忙？”
　　离夜眼眸一动，目光在叶若身上游弋了一圈，在叶大小姐终于被看得发毛又要发火的时候，离夜唇畔终于勾起一丝浅笑，道：“果然你那张脸上还是这样的表情比较配。”
　　叶若嘴角一抽。意思就是说我这张粗糙的脸实在配不上苏菲亚那样精致的表情吗？！刚要发火，就看见离夜几步朝着她走过来。
　　离夜无言地走到叶若身边，拿过了叶若握在手中的玉梳。
　　*
　　晨光下，男子白皙修长的指尖抚过女子黑亮的发丝，玉梳在发丝上柔和地划过，发丝跟着轻轻垂下，最后在男子灵巧的指间缠绕婉转成精巧的发髻。
　　女子低垂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在夸耀下轻颤，仿佛一直调皮的蝴蝶，温顺的神色显出了几丝俏丽。
　　似有风过，掀起男子额上的雪色长发，泄露了紫眸中专注的光晕，称得那张淡然而有些飘渺的容颜似乎也柔和了起来。
　　殷悠等人走到叶若门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如诗如画的情景，都是愣愣地看着离夜终于至梳妆台上抽出一支玉簪将女子发髻固定，然后又拿起了桌上的眉笔。
　　晓镜相对细画眉，凝眸纵有千万，终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样的殷悠等人而言，并不会陌生到让他们瞠目结舌，倒是璟燚看着眼前的情形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偏偏这样不舒服只是因为眼前的情形太过自然和谐。
　　如此熟稔而煽情动作，绝对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平常总是淡然沉静的人，突然在不经意的行为之间加了几分温暖和温柔，反而更加令人心动吧。
　　*
　　叶若看着镜中的人，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并不算是繁复的发式，发丝轻挽，仿若流云，舒服而雅致，衬托起一番高雅的气质，却又不失灵动。脸颊上了少许腮红，柳眉悠长，带着几分婉约的风情。
　　镜中人一眉一眼都是极为熟悉的，但是，偏偏又给人一种不熟悉的错觉。
　　女子都是爱美的，即使是平时大大咧咧的叶若，看着镜中人的模样，心中仍然泛起了几丝喜悦。
　　随后叶若却是一凛，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离夜，目光中带着深深的遗憾。突然觉得这家伙不去做化妆师还真是浪费资源啊，只是，貌似寒帝陛下真的去做化妆师才真是浪费资源吧……
　　叶若突然觉得无限纠结，最后得到一个结论——想慕容寒玥这种人像这么悠闲的活着基本上就是一种极度浪费资源的事吧，所以，你就好好地娱乐一下子大众吧。
　　自认为大众中一员的叶若叶大小姐看了看站在门外的几人，狡黠一笑，顺手就朝着离夜手臂挽去。
　　似乎是早就察觉到了叶若的动作，离夜手臂轻抬，叶若一下子扑了空，却也不生气，对着门外的殷悠等人笑得一脸温柔，温声道：“今天还要麻烦诸位了。”
　　说着率先走出了房门，殷悠等人笑得客气，举步跟了上去。
　　*
　　“璟燚不是要一起去吗？”离夜提步走到一脸沉思的璟燚身边，问道。
　　璟燚偏过头看了看离夜，随即轻拉起了离夜的手，放在了掌中。
　　修长的手指，指节很细，却并不会给人无力的错觉，掌中纹路浅淡，抚过仍是一片光滑，甚至连一点茧子也没有。
　　“夜以前是用什么兵器？”突然有些好奇，这样一双手好像拿着什么兵器都不适合啊。
　　离夜看了看璟燚，有些疑惑。如果是前世的话，离夜觉得用枪比较省事，当然匕首也不错；今生的话……
　　“以前我比较偏向暗器，方便携带而且效率比较高。”想了想，离夜还是说了今世的答案。
　　璟燚点了点头，很符合离夜性格的答案。
　　*
　　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璟燚一手撩起了离夜垂在肩上的发丝，声音有些闷闷的：“夜，很擅长啊。”
　　年增丰璟燚握在手中的发丝，离夜此时却没有注意璟燚脸上的神情，只是微抬了眼眸，望向了头顶湛蓝的天空，神色突然有几分恍惚。
　　“以前，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母后一个人对着镜子总是一副很寂寞很寂寞的样子，我帮她梳头的话，她就会笑得很开心。然后，后来梳着梳着好像就习惯了。”离夜唇间恍惚的笑意突然夹杂了几分难掩的苦涩，“其实，她应该是把我看成了另一个人吧。”
　　慕容寒玥，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唯一一次被人当作了替身，居然还做得心甘情愿。
　　*
　　璟燚握紧了离夜的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过去的、他无法参与的岁月，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单纯的悲伤或者悲伤可以概括，何况对于眼前这个人，所谓同情的心情，安慰的言语都是亵渎。
　　离夜终究不是一个沉湎于过去无法自拔的人，回握了握璟燚的手，对着微一笑，道：“走吧，再不走真的赶不上他们了。”
　　“你也一起去？”
　　离夜微一挑眉，对着璟燚眨了眨眼睛，道：“我虽然对于逛街没有多大兴趣，但是，陪着公子一游还是很乐意的。”
　　璟燚一愣，心中却是一暖，然后终于愉悦地笑了起来。
　　“而且啊，”离夜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指在璟燚的胸口轻点了点，“真的是芒刺啊，我说你又不相信，还是自己去确认一下好吧。”
　　璟燚这一次倒是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反正早就知道什么事也瞒不过这个人，所以，只一脸戏谑地勾了勾唇角，道：“那么，我今天就看看这根‘芒刺’有什么精彩的表现吧。”想起刚才叶若笑得绚烂的表情，今天该是绝对不会无聊的。
　　*
　　正如所有人料想的那样，这次出行的确是不会无聊，只是，叶若小姐虽然仍然笑得一脸温婉，但是，那双灵动的眼眸却越来越有喷火的嫌疑。
　　试问，如果你本来兴高采烈地出来逛街，但是，街上所有的人都对着你行注目礼，你当然是不会觉得无聊的，只会觉得深深的无力啊。
　　叶若愤愤地看着一脸恭敬地走在自己身后的两个人，勉强让自己脸上的笑容不会抽搐。
　　我说巫大阁主，隐先生，你们两个平时不是都是很嚣张的吗？怎么现在一个二个都一副小媳妇的样子跟在自己身后啊？
　　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两个罪魁祸首，叶若连生气也生不出来了。
　　自己长得那副妖孽的样子，居然一点儿不遮掩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不引人侧目就奇怪了吧。而且，不知道这两个人今天是发了什么疯，都将自己平时的气势收敛到了极致，特别是璟燚，人家那样盯着他看，他居然还没有发火。
　　这样，街上就出现了一个很奇特的画面。
　　俏丽而温婉的女子，不紧不慢地走在街上，仿佛闲庭信步，身后跟着两个俊朗不凡的随从。女子身边走着两个绝美的男子，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是，一路上走哪去哪都是那女子说了算，那两人一人新人冷冽，一人淡然，看来都是以女子的马首是瞻。
　　这样的组合，除了那样或者控究或者惊艳的目光，最明显的就是落在女子那些赤裸裸的嫉妒的目光了。
　　*
　　叶若在心里叫苦不迭，这些家伙绝对是故意的，成为女性公敌的滋味可不好受啊。偏偏她没有离夜那种将天下人视为无物的本事啊。
　　不过，叶大小姐也不是那么容易吃亏的。
　　“表哥，你这样的发色突然让我想起了以前一件有趣的事啊。”叶若突然对着离夜笑得灿烂。
　　满意地看着自己身后两人和璟燚脸上的疑惑，叶若接着道：“大概算是演戏吧，故事是一个恶魔与一个天使相恋，结果，恶魔被爱着那个天使的另一个天使杀死了，而那个天使因为憎恨最后自己也变成了恶魔。”对几人眨了眨眼，“你们觉得表哥会是里面哪一个角色呢？”
　　其实叶若说的是一个MTV。
　　苏菲亚是当时欧洲最著名的歌手之一，在那样的家族里，居然自己排除万难站在舞台上，本来就是一件令人惊叹的事，还有，叶若对于苏菲亚居然有办法让离夜参与拍这个MTV也表示无比的佩服。
　　不过，那个MTV播出之后的反响也是剧烈的。离夜向来是低调的，那一次也只是留给众人惊鸿一睹的身影和太多的流言和猜测而已。
　　*
　　三个人都不觉凝眸打量了离夜一番。虽然不确定地知道“天使”这个词代表什么，但是，照着字面的意思，上天的使者，也该是神仙之类的吧。
　　离夜今天着一身玄色长衫，雪色的发丝用黑色的发带束起，在身后轻扬，依旧是一身的淡薄与飘逸。
　　爱上天使的恶魔，爱上恶魔的天使，为爱而堕落的天使，好像都不太符合？而且，离夜是无聊到深这种戏码的人吗？
　　欣赏够了几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叶若满意地笑了笑，道：“现在揭晓答案哦，我扮演的是那个爱上恶魔的天使，表哥深的是……”故意拖长的语调，看着殷悠微微伸长的脖子，笑得愈发肆意了，“那个求爱而不得，最后为爱而随落的天使。”
　　一下子众人都有些僵硬，特别是殷悠和巫月眠，在听到“求爱而不得”几个字之后，都一脸怪异地盯着离夜不放。这个人怎么看也跟这几个字沾不上边的吧！虽然都说了是演戏，但是，还是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啊。
　　不过，不可否认，有些心痒痒啊，离夜那副模样绝对够有趣啊。
　　两个在心里偷笑的人一抬眸就撞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紫眸中，禁不住心尖子抖了抖，忙着收敛了脸上戏谑的笑意，垂眸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谨侍从的模样。
　　*
　　叶若看着那两个人一个没出息的样子，翻了一个白眼，随即却看着璟燚笑了笑，问道：“你也有兴趣知道？”
　　璟燚点了点头，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虽然难以想象，但是，真的很想知道那样的离夜会是什么模样。或者该说，任何关于离夜的事都是想要知道的。
　　“其实也没什么，我觉得他明明还是那副死样子，怎么大家看了之后，都是一副为他又是伤心又是愤慨，还外加一大推的花痴。”也不管璟燚是不是听得懂，叶若只是一脸调侃地看着离夜，“其实我也觉得那个角色并不怎么适合你。”
　　那一次的MTV，配合着苏菲亚高渺有如云端的嗓音，并没有台词，但是，画面却唯美得令人想要落泪。
　　湛蓝的天空下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爱人的天使，却终究痛失所爱，夕阳下满脸悲伤，最后杀死了自己的情敌，随落成满头白发的恶魔。
　　不论是那个穿了一身白衣的天使，还是换了一身黑衣的恶魔，反而会由恶魔变成天使吧。只是天使针对的自己那些他爱的人。
　　*
　　那一场的表演，精彩绝伦，甚至让人记忆了另外两个该是主角的人。
　　仿佛是一场预示一般，不论个人的选择，苏菲亚对于离夜而言，终究只是生命中匆匆过客而已，除了那个作为他妻子的身份，与那些曾经出现在离夜面前然后终究如过眼烟云的人没有丝毫的不同。
　　连若叶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璟燚的时候会为了苏菲亚那样不甘，明明只见过几次，甚至连话也没有多说两句的人啊。
　　只是，叶若一直都知道，苏菲亚是足够得到离夜承认的人不多，苏菲亚就是其中之一，如果她不是爱上了离夜的话，也许会成为离夜最棘手的对手吧。
　　然而，爱上的那个人终于输了一切。
　　离夜微挑了眉，看着突然扑进自己怀里的女子，手垂在身侧未动，轻叹一声，启唇缓缓吐出了三个字：“苏菲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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