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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    by    枫落长桥


「太白初现，暮色苍茫，我向往未来，凝视苍穹。天主用并不艰涩难解的符号写下了众生的命运和前程……那满天星斗就是他的文字，吉凶祸福早已向我们预示，可叹茫茫世人参不透红尘和生死，辜负了天书，对它视若无睹……」
——龙沙之《悲歌》


第一章

蜷在PUB一角，看着粉色香烛飘在晶莹的琉璃小盏里晃动，我无聊的伸手一拨，使它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缓缓旋转起来。曾经问俞佐宁，为什么每张桌上都要放这小玩意儿，他说『浪漫』。熟识之后佐宁又告诉我，他觉得易碎的琉璃和漂浮无根的香烛就是我们这种人的真实写照，还说，自从有了我他就不再随风乱飘……
正想着，佐宁回来了。风度翩翩、笑意盈盈，却像个侍者单手举着托盘，透明高脚杯中是他亲手为我调制的Angel』s face。他总说那酒就是我——天使面庞，高贵的金色，甘醇而清冽。我高贵吗？不觉得。不过，他认为是，那就是吧，反正也说不过他。
「生日快乐。」他坐下来，喂我喝了酒，又伏在我耳边轻声呢喃。温热的唇摩挲着颈项，酥酥痒痒。这个PUB属于我们圈内人，也是佐宁的。它是一片可以让人完全放松的乐土，每一位客人都可以在大庭广众下像普通情侣一样随意做那亲昵举动……没有惊异也不会有侧目。
「夜深了，我们回去吧。」想着明早还要上班，我轻轻推开了他。
佐宁应着，没有丝毫的不快，他的体贴，常使我暗暗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佐宁是个习惯于夜生活的人，对从前的他而言，夜幕降临后才是一天的真正开始，为了配合我，他却不得不变成了一个早睡早起的『乖宝宝』。记得有一次，他大清早陪我吃早餐时心血来潮给父母拨去问候电话，居然吓得俞妈妈以为自己儿子神志不正常了……
「谢谢。」淡淡一笑，为他。
「谢什么，陪你是应该的——我可是咱蒲大美人的专职司机呐！」佐宁揽着我的腰向PUB门口走去。
「贫嘴！俞大公子你省省吧，我这区区小职员可受不起您的厚爱……」正笑骂着，却发现迎面走来了一位高大的黑衣男子。陡然，我浑身一僵——那是石磊！
原以为身处不同城市便再也不会看见他，没想到……望着石磊面无表情的和我擦肩而过，那一瞬间，我居然有种想要回头唤住他的冲动。我想问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学设计的大学生，蒲诺。我想问他，是否还爱我……
没等我付诸于行动，佐宁那只搭在腰间的手便用力一带，将我牢牢的搂在了身前。
他发现了。心一沉，苦笑。就算石磊还记得我又如何？他只需看着我身边这位霸气十足的佐宁便只能装作是陌生路人。而我，又怎么可能当着自己现任男友的面去追问他那种问题？
直到坐进了佐宁车里，我头脑仍有些晕沉，整个人飘忽忽的不知所以。三年多的感情，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轻易磨去，哪怕是平静分手，心依然会抽痛。
「初恋情人？」佐宁叹息着，伸手帮我系上了安全带。
「嗯。」我点了点头。石磊的事他也知道一部分，没有隐瞒的必要。
「一看就知道是结了婚，背着老婆出来找一夜情的老男人。」他略有些鄙夷的一哼。
「你！」眉头一蹙，不想听佐宁数落石磊，可他说的偏偏都是事实。我沉默了，看着窗外夜景不发一言，映在车窗上的是一张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冷静面孔，胸口却莫明堵闷的慌。
突然，佐宁猛一甩方向盘，将车停靠在了路旁。
「我不会。」他双手压着我的肩，直直的望向我的双眼，仿佛像是要进入我内心最深处。
我愣了，不会什么？什么意思？
「我不会结婚。更不会因为结婚放弃你，」佐宁一脸坚定，「相信我。」
「嗯，我相信。」轻轻将头埋入他胸膛，泪水缓缓润湿了眼眶……
回到家里，我和佐宁的家——躺在床上彻夜难眠。往事，像电影画面一般不住的在我脑海里浮现翻滚……那些年少时不经意的选择，促成了今日的我。是对，是错？参不透，想不通……若时光可以倒流，若我可以回到大学最开始的那段日子，或许，就不会尝到今日的痛苦；但同样的，我也不可能再拥有佐宁……


第二章

我叫蒲诺，姓蒲，名诺。家中还有个姐姐叫蒲雷。雷诺阿的『雷』，雷诺阿的『诺』。雷诺阿是十九世纪法国的大画家，而那时的我则是二十世纪中国靠学画画混日子，骗生活费的大学生。
至今仍然记得我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一日是八月十八，一个三流城市的三流大学的三流专业——美术。这是我这种死到临头也不愿啃书本，又没脸没皮非闹着上大学不可的懒人的最佳归宿。
十八年来，严格的家教硬生生的把我的外表塑造成乖巧模样，却丝毫不能改变骨子里的叛逆不拘和头脑中古怪的念头。也可以说我被老实得近乎古板的父母压抑得太久了，以至于我的性格不太正常，表里不一。所以我选择了外省的大学，想借此逃开家庭的束缚。
……
我很庆幸自己选择了念设计。室友都是同班的，基于艺术生的包容心态，他们非常能够接受我的『奇怪』思想……
入校一个月，大家都熟识了。
室友常笑我『有病』。
我总回答：是有病啊！既没女朋友也没男朋友，不但没初恋而且没暗恋。如果能遇到合适的……管他是男是女！只要能够治好我的感情冷漠症，我蒲诺，一定当他是大恩人。万一哪天真找了个男伴，你们可不能把我撵出去，或是暴打一顿啊。本人在这里举目无亲，得跟哥几个同住四年呐！
「你真是有病。」他们笑着走开了，一脸的不在意。
我蒲诺，难得说几句贴心话，却没人相信。遗憾……
很清楚，自己是有点不大正常，快十九岁了还从没喜欢过哪个女孩。我不想看心理医生，常安慰自己，没关系还年轻，不用着急，或许只是没遇到合适的人。自身条件好，要求又高，没办法。
十月放假。跟室友出门找地方玩CG，路过一个小理发店时，在我的提议下大伙邀约着纷纷穿了耳洞。因为据观察，戴着酷耳环的男生，被女孩子注意的机率比较高。不过，我穿的是右耳，往些年这是GAY的标志。室友闹着要我改左边去，但因为我耳垂发炎，红肿了两个多星期，他们也只好容忍了。其实，那只是金属过敏。换根银针两天就会好。
我那时真不是想当GAY，只是觉得好玩。有时看到陌生人盯着我的耳朵露出惊讶的神色，又匆匆将目光移开，我有一种小孩子精心设计恶作剧吓哭了邻居小妹的那种快感。
高考之后，再没剪过头发，进大学时已经齐肩长了。我的发质很好，乌黑油亮，但很硬，容易乱翘。某个清晨，狂奔去上课，突然发现自己因那不堪入目的长发而拥有了高达40%的回头率。于是，我去做了『离子烫』。再奔走于校园时，飘逸的长发使我回头率更高了。可惜，众美女都只看中了我的头发，而不是那张还算帅气的脸。后来才听说，她们把我这种人叫做「背帅」……
快半期时，我越来越清闲。总算学会了如何偷懒，如何安全的翘课，但我也没事找事加入了学生会和一个校园杂志社。那天，我毛遂自荐去负责一个有关心理健康的栏目，并大谈想做一期有关同性恋问题的专题。副社长是念理科的古板学长，他听得眼珠都快落下来了，害我直想拿盘子帮忙接一接。
身旁站着的一个小个女生，也想竞争这栏目。在我高谈阔论时，她的目光时不时的扫过我的头发和耳垂——我右耳挂了一个小小的银十字架。最后她干脆直愣愣的盯着我看。
我以为她被吓傻了，她却笑着撩起头发，露出只戴了一只耳环的左耳。那是个粉色的鱼骨头状耳针。
她叫俞榆，和我一样有些叛逆乖张的小个子爽直女孩。
我们一见如故，瞬间就成了朋友。她也是学美术的，虽然和我同级不同班，但我们常在一块吃饭聊天。
室友觉得我和鱼鱼（俞榆）『很有前途』，鱼鱼的朋友也这么认为。我俩都没承认也没否认，有意让这种关系在外人眼里继续暧昧下去。
有一天，鱼鱼突然对我说她可能并不适合学艺术。因为她从没有过『过激行为』，或许永远也不会达到那种所谓的，最接近神的『迷狂』状态，还说自己随时都是冷静又冷血的……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在鱼鱼身上我常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或许鱼鱼也是这样。
临近期末，整个人心浮气躁，色彩画得很不顺，找不到感觉。鱼鱼借给我摇滚乐的CD，原本是打算放松一下，没想到越听越郁闷。我甚至开始怀疑鱼鱼是不是在故意整人。因为两周前，我放弃买她一直想看的《弗洛伊德全集》。没到两天，鱼鱼打电话给我，说CD拿错了，那是『死亡金属』。我气得差点当场吐血。她又建议我去泡吧。
因为在那种闪烁的灯光和昏乱的气氛下，再喝点酒，说不定可以找到灵感。
我说自己没去过那种地方，也不想去。
鱼鱼笑了，问道，「你该不会是怕『出事』吧？那也是喔，这年头，是男人也不一定安全。不过，你这种『背帅』应该还是蛮保险的。」她说话向来很损。
其实，我从不泡吧的主要原因是酒量不好，一喝就醉。
鱼鱼彻底无语。经她指点，单纯的我这才知道酒吧里也会卖不含酒精的软饮。
就在这天夜里，在那个无意中闯入的酒吧，我第一次遇见了石磊……


第三章

独自一人坐在酒吧二楼的角落里，喝着可乐，在昏暗的灯光下画速写……好一阵，鼓点声很大，我有一种心在嗓眼跳动的感觉，脸也有些发热，大概是缺氧。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有些不适应。最该死的是，居然没一个人愿意陪我泡吧。室友有一半叫我去找鱼鱼，另一半穷光蛋非请不来——我连自己那份都快给不起了还怎么请客？
手，在纸面慢悠悠滑动，心，在胸膛扑通通跳动。不少人路过我身边时都会停下脚步瞄上两眼，不知道是看我，还是看画。总之很烦！
我知道，自己挎着单肩书包进酒吧有点怪，但我觉得如果我是腋下夹着速写本，手里抓一把铅笔来泡吧会更引人注意……蹙着眉心想：真他妈见鬼！为什么都盯着我看？难道本少爷一夕间帅得倾城倾国了？
很久没练速写，手有点僵，画得很烂。可偏偏有个人一直站在斜后方不远处注视着我，很有压迫感。我说服自己一定要忍耐，人生地不熟不能生事端，并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转身抬头——不出所料，果然是个高个男人。
石磊就这样厚脸皮的不请自来，坐在了我身边。更让我吃惊的是，他居然不等我回答，询问一声后就直接拿过桌上的速写本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针管笔，画了起来。当时的我，在震惊之余实在说不出一句话来。
「请我喝一杯如何——帮你改画。」他确实是在帮我改画，像导师那样在我原有的基础上又勾画一遍，强调姿态结构。平心而论，他美术功底很强，强到足以当我老师。
我依然木头人似的呆坐着，无法言语。以前从没进过酒吧，而且做梦也没料到会遭遇这种怪人，实在不知该怎样与他应答。
「算了算了，你是学生吧？还是我请好了，」他抬手唤来侍者又望着我问，「你习惯喝什么？百威，嘉士伯，……？」
虽然很丢脸，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那是被他吓跑的。就只说学校要查房就拿回速写本，傻子似的快步走出酒吧，跑到路旁吹凉风。现在想着都觉得好笑。三流大学怎么可能这么多事？一学期顶多突击检查一两次，况且我本人就是纪检部的干事……
鱼鱼知道这件事后，几乎笑得满地打滚，还问我那人帅不帅。说实话当时我真记不清了，慌张得像逃命似的，哪还有闲工夫去注意他的外貌。只认为他是普普通通的大街上随手就能抓一大把的那种，不然怎么会全没影响。唯一影响深刻的只有他那握笔的修长的手。
「你吓什么啊？！说不定只是好心教你画画而已。跟你搭讪就一定是看上你吗？真孔雀。再说，就算是看上你了又怎样？还能当场霸王硬上弓不成？胆子也太小了。」她一脸的不屑。
鱼鱼常说我举止谈吐很秀气，说难听点就是整个人女性化。我想这是因为我从小就跟我老姐很亲近的缘故。家里就她最开放又不摆架子，我常粘她。所以连语言动作都不知不觉的学着一样。
再加上右耳单戴耳环，会被人误会也很正常。我认栽。
转眼就快到圣诞节了。我鬼使神差的被鱼鱼拐到了同一个酒吧，还坐在与上次相同的位置上。她含着吸管，习惯性的观察着四周各色男女。而我，又开始画速写。
不多久，鱼鱼突然说有人在偷瞟我，「目标应该是你，嘿！不敢看这边了。恩，比较高，看不清长相，举止蛮有教养的样子。重点是——手指修长，很优雅。是『他』吧？」她半眯着眼冲我贼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突然的鱼鱼向远处挥了挥手，说老朋友叫她过去，让我自求多福。鱼鱼起身欲走，又回头说，「蒲诺，切记不要喝他递给你的饮料，不要抽他的烟，若中途有离席就别再碰桌上的水酒。还有，记得问问他有没有玩过乐器。哦，最后一点，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就自个儿开溜，不用找我。」
鱼鱼鸡婆得像是在教少女防狼，可惜，我依然被『狼』坑了。
「我以前也是学美术的，现在做室内装饰。」
「哦。」不用说也知道他学过美术。室内设计，当老板还是打工啊？他等着我介绍自己。但我没吱声。
「刚才那个，你妹妹吗？」沉默一阵后，他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不。是同学。」
石磊又说，他是看我和鱼鱼很像才这么猜的。
鱼鱼是娇小可爱型，我是瘦长运动型；她圆脸没下巴，我鹅蛋脸尖下巴；她鼻子塌而翘，我的挺而直……当时就觉得这个石磊真是睁眼说瞎话。我对他最开始并不抱好感，脸上也写明了不快，但他依然死皮赖脸的缠着我不放。
「是说你们气质像。不过，她稍活泼一点。」
我愣了愣，有些吃惊。平日里我对那种一头热，主动跑来套近乎的人很少搭理。但他……有意思，才第一次看见我和鱼鱼，就发觉我俩相象……
我慢慢打开话匣跟他交谈，但依然小心回避涉及个人资料的问题。因为他是陌生人，不属于我生活圈的陌生人。
尽管如此，我依然不知不觉的被他吸引。因他的成熟，自信，爽朗，和那双既温柔又神采熠熠的眸子。
不经意的问起他是否玩过乐器之后，我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从前为什么没认真听鱼鱼聊摇滚。以至于在石磊谈起他心爱的吉他时，我不得不遗憾的老实交待，自己不懂摇滚向来只听古典音乐。好在，石磊也喜欢莫扎特之类的音乐大师……
当我即将被石磊那温柔浑厚又略带沙哑的声音所淹没时，鱼鱼却冲了过来。使用了同样的老土借口，说学校突击查寝，把我稀里糊涂的拖出酒吧，塞进了出租车……
下车之后，鱼鱼却告诉我她是在演戏，只为了顺利把我弄走。因为先前遇见的朋友中有一个是『圈里的』，那人知道石磊，说他虽然长得不怎么起眼，却是那圈里有名的『温柔坑』，掉进去没人爬得出来……她是想及时拉我一把——趁我还没陷进去。
鱼鱼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我不大记得了。只知道我俩越说越火，大吵一场。她气走了，我则坐在一教楼下的竹林里，抽烟发呆。
第二天上色彩课，被那个还不及我肩高的年轻女老师，狠批了一顿。说我画得又脏又灰，色彩大忌全占齐了。所谓画如其人就是这个意思，心境全表现在画中了。
我那时只能确定自己还没对石磊真正动心，但无法否认鱼鱼的话，我对他的态度是有点特别。不动心是我的性情所致，可是，我真觉得听他讲话很轻松，像是一种享受。
天黑之后，鱼鱼找到我道歉，说她并不是想干涉我的私生活，只是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上，希望我好好考虑。因为同性恋是可以被诱导的，特别是那种没有异性恋经历的青少年。在没真正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之前，最好不要过多接触此类人……
坐在酒吧的那个老位置，我一支支的抽烟，鱼鱼她的真是个很好的朋友。为了劝我一个女生傻傻的站在男生宿舍门口，甚至冻红了鼻子……可是，都没接触过我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性取向？我依旧决定，去认识一下『圈中人』。
我没胆子去那种专门的GAY吧。有可能被踢出门，也可能会被性骚扰，所以我又去了昨天那儿，……以上都是借口，其实我希望能够再遇见石磊。
现在的我，真有些后悔，后悔当初没听鱼鱼的话……可惜，已经迟了。
眼皮渐渐变得有些沉，因为跟鱼鱼吵架心情不好，几乎一夜没睡……我苦苦的一笑，确定钱夹放得很好之后，就将外套裹成团，枕在头下，开始舒舒服服的打盹儿。一觉醒来便是午夜。望着对面空空的椅子，我有些失落，起身正想走，迎面却走来一对青年，笑着问我可不可以去他们那边坐坐。我觉得有些奇怪，难道现在开始流行男生向男生搭讪了？或者是我长得太像『圈中人』？
想了想，决定接受邀请。以为石磊不会来了，而那两人文质彬彬的应该很好相处，不会有问题。
正想跟他们过去，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是他！


第四章

石磊过来之后先冲我笑着点点头，又跟那两人闲聊了几句。他人脉挺广，朋友遍天下。
其中一位青年突然眼神怪怪的将我打量了一番，问石磊我是不是传说中那个画速写的学生——他几周前，痴痴的看某人看了近一个钟头，最后三句话就把别人吓跑的那个传说。
他边说边笑，笑得我直发窘，原来像我这种平凡小市民也有变成传说中人物的一天，而石磊的面色看起来也不比我好到哪儿去。于是，他随便找了个借口三两下把他们打发走了
我和石磊面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双方都觉得有些尴尬。
我想了想，直接告诉他我不是『圈中人』，鱼鱼只是不希望我贸然涉雷池才找个借口把我拖走的。尽管讲得很含蓄，但依然叫他大吃一惊。因为，石磊自一开始就确信我是『同伴』。他几乎从没看走眼过，却稀里糊涂的着了我的『道』。
又是一阵沉默。看得出，在尴尬怀疑中石磊决定抽身走人。我赶紧道歉又补充几句，说和他聊天很高兴，若能交个朋友也不错。又告诉他我是A大美术系的学生。
闲聊两句之后我们把话题扯到了学校，气氛立刻轻松起来。我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相信我的话，或许只是把其当作『我现在没伴，说不定你也可以』的暗示。他说自己在城南一家叫『青鸟』的装饰公司作设计师，叫我有空去坐坐。我点了点头只当他是随便说说没放在心上，其实连他的名字我也觉得像是化名。
后来才知道，石磊当时也不相信我说的全是实话。
鱼鱼说我俩都是怪胎。大多数圈中人都不愿意随便向陌生人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职业，住址，以防被圈外的熟人知道，或是发生勒索，传谣言之类的麻烦事。而我和石磊则一见面就没撒谎，但双方当时都不相信。大概是因为爹妈取的名字太过怪异的缘故吧……
石磊扬了扬手里的烟用眼神问我是否介意，我笑了笑掏出自己的『七星』，取一支点燃了。『七星』是姐姐的最爱，以前没成年时，常偷抽姐姐的烟，养成习惯之后就改不了了。
他注意到我那款打火机，双眼一亮，「原来你也用ZIPPO，还是巴洛克花纹的小巧型……」石磊说得很含蓄，但我知道他的意思。其实那是ZIPPO火机里少有的情侣款，上个月我和鱼鱼买了一对，换着玩。今天我用的是较小的女性款。
「古怪的嗜好，对吗？」我呵呵一笑，没解释。
「不。看起来很优雅。」石磊语调诚恳，不像讽刺。
「优雅？！那是讲女性的吧……」郁闷，再郁闷——平生头一次有人用这种词汇形容我，而且是站在赞赏的立场上！
聊着聊着，不知怎的慢慢变成了我单方面的倒苦水，发牢骚。进校之初意气风发，斗志昂然的，混了将近四个月终于发现学校的艺术学院整个一绣花枕头。石磊静静的听着，偶尔也插一两句话，「烦归烦，但出了大学门就会知道，这四年将会是你最值得怀念的时光。像我，都快十年了还想回学校呐。还是念书最轻松，最自由。」他叹息道。
「十年？！不会吧？石先生看起来蛮年轻的啊。」
「年轻？都快奔35罗。」石磊自嘲似的笑了笑。
他让我叫他石哥，说先生来先生去的太别扭。我一边侧着身子轻轻弹掉烟灰，一边点头答应，目光顺势斜向上朦朦胧胧的瞟向他。不久之后，石磊亲口告诉我，他就是在那一刻那才对我真正的动了心。
我俩一直坐到凌晨四点酒吧打佯。告别时，都没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彼此都在心里想：如果有缘自然会见面，反之就算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何必强求。
圣诞节，和鱼鱼他们一帮人去狂欢。迪厅挤得跟鱼罐头似的。耶稣他老人家在世时一定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生日会变成与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炎黄子孙的行乐日。我们一下舞池就被冲散了，嘈杂中仿佛听到有人在叫我，一回头才发现竟是石磊。我吃了一惊，随后又有些高兴。
「哦，这是我朋友。」看他指了指身旁的那个男的，心却陡然一凉。那人和我互道了姓名点了个头算是认识了，石哥塞了张名片给我之后就与他一同离开了我的视线……
「有个性。除了姓名和手机号什么都没写。」鱼鱼不知几时挤了过来，抢过名片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看了看——她用的是『诺基亚』，光线强得像电筒，「陪我出去，隐型眼睛快落了。」鱼鱼把我推向街上。其实我自己也不愿再待下去，就和她一块儿慢慢走回学校……
经过一夜的思考，我终于说服自己承认了那个残酷的事实——我在意他。在意那个与自己相同性别的年长男人。一想到他身边的男伴，我会一次又一次的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偷偷的比较自己与那人长相身材的优劣之别。石磊的名片，我不仅收在了钱夹里，还在电话薄上作了个备份，以防遗失。
整整三天，我度日如年。好几次掏出手机想与他联络，却怎么也无法鼓起勇气。总觉得如果他对我有意的话，那日就不会扔下名片匆匆走掉——再怎么也该问我要个联系方式吧？是怕身边的人吃醋，还是……但如果全没那意思又为什么要给我名片？
我终日东想西想自寻烦恼。晚上又约鱼鱼喝酒，然后失魂落魄的回了寝室。直到室友找我借钱买夜宵，一摸口袋才想起钱包还寄放在鱼鱼的手提袋里。正准备给她打电话，手机自个儿就响了。我以为是鱼鱼，笑着瞟了一眼，下一刻，却再也无法保持笑容。那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号码，这几日无数次的念着它以至烂熟于心，又从没通过一次话……突然觉得脑袋晕眩，心跳似乎也变快了，想按下通话键，手却有些发软。
「喂，您好。」我尽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用那突然变得干涩的嗓音吐出了三个字。
「你好，我是石磊。没打搅你吧？」他语调轻柔，略含笑意。
「啊？！石哥！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装作不知道是他，但我确定这不仅瞒不了他也骗不了我自己，因紧张而微颤的声音早就泄露了我的心情。
「不好意思，冒昧了。号码是你朋友俞榆讲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鱼鱼。她动作可真快。他，他动作也很快，大概一得到我的手机号想都没想就拨过来了。他急切的跟我解释，平安夜里那个男的只是同事而已，因为怕他疑心才不敢与我多说——听到这话，我心底竟有些暗喜。
他提出想约我见面。犹豫再三，还是以功课紧为借口拒绝了。
我觉得，如果答应见面，就像是同意跟他一块儿去开房，做爱。我很紧张，甚至感到有些恐惧，下意识的就退缩了。但真正拒绝之后又开始后悔，呕得垂胸顿足。自己原本就期待着与他再次接触，却莫名其妙的做了缩头乌龟……
放下电话去找了鱼鱼，坐在花台边，两人相望无言。
我问她为什么一直反对却还要帮忙牵线。鱼鱼苦笑着说：你已经陷进去了，还能怎么阻止？
我告诉她，自己没同意跟石磊见面。
鱼鱼看起来有些吃惊，又有点高兴，她觉得这种事能避就避，圈中人总比普通人多一些压力，多一分痛苦，『不是』最好。可她又说，如果明明就『是』又一直逃避，那会更难受，只能接受现实……
跟鱼鱼交谈之后，心中的压力稍稍得到了一些缓解。但我面对着的依然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其结果，动则就会决定我的命运……
隔日，我病了。头痛，发冷，四肢乏力，有一点低烧。大概是因为昨夜里烟酒过度又吹了凉风，再或者，也有可能是压力太大的缘故。没想到，我蒲诺铁打的身体也有生锈的时候。
病虽然不重，但身处异地床边无人问寒问暖着实有点难受。人总是在生病的时候才会想家，才最需要关爱……吃了室友帮忙买的药，躺在床上发呆，回忆起离家前的日子，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第五章

石磊捧着一束傲然怒放的『天堂鸟』，装作是我姐姐的大学同学，到寝室来探病。头一次在大白天见到他，感觉有点奇怪，此刻的石磊比酒吧里看起来更平凡。难怪世人常说帅哥美女都是霓红灯照出来的，见不得清晨的日光。我只希望自己在他眼里，没怎么变丑。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室友，以姐姐的同学的名义说了一大堆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冷冰冰的客套话。但那双凝视着我的眸子，却又是如此的深情款款，温柔甜蜜……仰望着石磊，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只可惜，幸福总是短暂的。
公司老板几次拨电话催石磊回去，见我没什么大碍，他只得起身告辞。望着石磊离去的背影，我又开始觉得失落。目光缓缓移向窗台，看到了他送的那束『天堂鸟』，橘色的瓣、蓝色的蕊，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突然想起第一次与他聊天时，我有提过一个有关『天堂鸟』的故事。是三毛丈夫的同事，一个暗恋着她的男人，痴情的送给她一束又一束『天堂鸟』，借此含蓄的表达爱意……
我匆匆闭上双眼，转身面向墙壁——怕眼泪不小心滚落时被同学瞧见。这是我生平头一次被人打动。同样都是一束『天堂鸟』，同样都是一段不伦之恋。但或许石磊比书中那个叫马诺林的男人幸运，因为，我回应他的爱……
一月十八日，值得纪念的一天，终于熬过了地狱般的考试，人瘦了一大圈。考前我就订了火车票。动身回家的头天下午，我见了石磊。
就在这一夜，我献出了自己的初吻。
但他不是我的『第一次』。
那日，连猜带蒙加作弊，考完了最后一门《艺术概论》。然后我紧张兮兮的来到校门口，原以为会等很久。没想到，他来得比我还早。说是怕迟到，所以一不小心就看错了时间。听石磊这么解释，我心里乐滋滋的。他穿着笔挺的黑色长大衣，因为身材很好，算得上是个不错的衣架又打扮得很酷，因此站在校门口很醒目。我暗地发誓下次一定不能选在人多的地方约石磊——太引人注意了！
跟他一块儿坐上出租车，到了城西三环路附近的一个偏僻的住宅小区。房屋外观与四周绿化倒还不错，想必房价也不低，只是人烟有些稀少，冷冷清清的……
「我在这里买了一套小房子。」下车后，他一边解释，一边很自然的将右手搭在我肩上，像熟识的老友一般，半推半搂的将我领进了其中一个单元。一直很喜欢石磊搂我肩时的感觉。既体贴又温暖，很可靠的样子，让人安心。当时，只是这么个细微的动作，便使我慢慢镇定了。
其实，在中国男人勾肩搭背也算正常，只要别搂腰牵手就行。换作是美国之类的地方，同性间动作稍有些亲昵，恐怕就得遭人白眼。世人常说国外很开放，其实有时候还不及这里。美国部分洲镇承认同性恋合法又怎样？前些年还有个金发美少年就只因为是GAY而被殴打致死……想想，还是挺可悲的。
在玄关处换上白色绒毛拖鞋后，走进了石磊的『家』。他有很多处房产，这是一个大约只有60多平米的小户型公寓——适合单身白领，也适合金屋藏娇。一室一厅，两房之间没有墙，只以玻璃推拉门作隔断，但配有厚厚的落地绒幔作遮掩。
聆听音乐，浅尝红酒，闲话家常——我们就这么静静的消磨了一个下午的时光。石磊说他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前段时间是室内装饰行业的旺季，工作忙得吓死人，很久没如此悠哉了。其实，我也是接连紧张复习了两个星期，难得如此放松。
冬季，夜总是来得特别早，刚吃过晚餐，天就全黑了。月黑风高的夜晚是一种很特殊的环境，总是比较容易诱人『犯罪』。
石磊突然说起自己有本速写薄，画了一些设计草图，问我想不想看。这跟功课有关，他又是很有经验的设计师，我自然很感兴趣。就这么眯眼一笑，期待着欣赏石磊的作品。他说去取速写本，却径直到卧室门口，回头用眼神问我要不要一块儿进去。
我顿时明白了那弦外之音，心里咯噔一响——他的卧室除了一张超豪华的双人床以外没别的地方可以坐人。心跳又加快了，紧张归紧张，我却没犹豫，立即就起身向他走去。早就考虑好了的事，又已经到了人家房里，也就再没磨磨蹭蹭的必要了。哪知，刚走了两步就觉得脚下轻飘飘的，立马踉跄了一下。晚餐时喝了酒，难免有点晕。石磊赶紧伸手扶我坐下，又从床头柜中取出速写本与我一同并肩翻阅。
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们谁也没去真正关注那些设计稿。石磊的手渐渐移上了我的肩头，又慢慢滑到腰际，最后干脆一手紧搂着我的腰，一手轻轻抚摩我的脸庞，颈项……
当那种浅浅的酥痒从大腿渐渐蔓延到敏感处，我不由自主的向后一缩，放在膝头的速写本顺势滑落。石磊见状弯腰伏下身子，我以为他要去捡那册子，哪知他却将头埋进我的小腹与大腿之间，轻轻啃咬起来。
他抬起头笑望着我，「蒲诺，你好可爱。」说罢，突然吻向我了的唇。先只是稍稍触到表面，随后，他的舌尖慢慢的探了进去……
这是我的初吻。湿答答，粘乎乎的，有点恶心，他抱我抱得太紧又觉得呼吸困难，急着想结束这个不怎么甜美的深吻，小虎牙却一不小心磕着了石磊的舌头，痛得他一蹙眉。
……
初吻的滋味虽然不怎样，却很喜欢石磊单方面吻我时的感觉。他一面轻柔的啃咬吮吸我的肩头颈窝……一面对我低声细语，不停的夸我这里或那里很漂亮，性感，还时不时的喊我『宝贝』，说爱我，喜欢我……平生头一次被人这么温柔的赞赏，爱抚，使得我忘却自我完全沉醉于他的柔情之中……
直到与他一同躺在被窝里赤身相拥时，我才慢慢回过神来——原来真是这么容易就被他拐上了床，懵懵懂懂中甚至完全不记得究竟是他帮我脱去了衣服，还是我自己动的手。虽然只进行到床戏的前奏，可我已经被他挑逗得很兴奋了，尽管还有那么一点点紧张，却很期待他的下一步『举动』。
当他的手指真正探到『那里『时，我这才觉得有点别扭，难受，不由得轻轻呻唤了一声。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痛苦。因为石磊看着我的脸关切的问道：「蒲诺，你，是害怕吗？」
我很不好意思的老实回答了，石磊的表情却突然变得怪怪的，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疑惑，犹豫，似乎还带有一丝痛苦。然后，他居然说我们不能继续了。听着石磊絮絮叨叨的解释，我木然的坐起身来，用力想了想，终于明白他确实不会再跟我『做』下去。原因是——他发现我真的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处男。一个还没有真正踏入同性恋圈子的处男。
我有些恼怒的质问他是不是耍我玩，为什么不要我。石磊长叹了一声，挪到我枕边坐下，柔声说道，「蒲诺，你还小，不明白。做我们这种人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如果将来你后悔选择了这条路——你会恨，恨那个带你进入圈子的人。我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我不希望你恨的人是我。」
……
石磊留给了我三个选择：一是从今夜之后不再往来。二是只做普通朋友。又或者，等我真正进入了『圈子』再找他，到那时他就会好好的疼爱我，绝不会再临门刹车。
直到我踏上回家的列车，也没想好自己究竟该走哪条路。原本不假思索的就想选第三项。石磊却说那是最苦的一条路。如果选择做『那种人』，需要有极大的勇气去面对无数的坎坷……
好不容易回到了熟悉的，日思夜想的故乡。没想到刚踏进家门，就意外的被老妈撵了出去。
因为，我蓄有飘逸的长发，戴着闪烁的耳饰，腰际垂挂着叮当作响的长链……总而言之，我的一切变化老妈都看不上眼——甚至可以说是恨得咬牙切齿。
半夜三更，我孤苦伶仃的拖着硕大的行李箱在大街上游荡，寒风呼啸着，直冻得我打哆嗦。
路过一个酒吧，想都没想就走了进去。
在灯红酒绿中，我就此真正沉沦……


第六章

女人是一种很古怪的动物，时而温柔时而凶悍，两者转换只需数秒。上一分钟老妈还在热泪盈眶的欢迎游子归家，下一刻，我已经惨兮兮的被关在了门外，她还算好心，没清空我的行李和荷包。接我回家的老爸眼睁睁的看着这场母子大战，从始至终一言未发，这是他的一贯风格——决不参与任何争执。
我家类似于母系氏族公社，妈是领导，爸没地位。姐姐以前算二当家，妈妈偶尔会听她的劝，但现在阿姐嫁在了外地。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以为自己会真切的体验一次露宿街头的滋味。冬夜里独自一人在街头饥寒交迫的『散步』，突然看见了那间温暖的啤酒馆，使我激动得像捡了救命稻草。在那个帅气迎宾诧异的目光下我寄存了大件行李箱，然后被侍者引到了一楼正中间。
都说人到背运时连喝凉水都会塞牙缝。直至明确察觉到周围人打量评估的神色，我才发现自己居然一不小心进了GAY吧，而且是那种挤满地中海老男人，专为高消费人群服务的地方。之所以要我坐入这种一般只预留给熟客的最佳位置，因为，我蒲诺算是个值得被追捧的上等货色。
就在这天，我跟一个轮廓很像石磊的中年男人去开了房。真的是很莫名其妙的就和他上床了，都不知道这样的自己究竟算是颓废、堕落或下贱……那时，虽然打心眼儿里觉得那个东北男人有些俗气，但我依然跟他划拳、喝酒、闲聊……他和石磊一样，都是那种看起来比较MAN的男人，很有『味道』。
……
完事之后，那人要给钱。我先一愣，随后暴怒。我蒲诺，虽然念的只是个不入流的学校，但好歹还算得上是堂堂大学生，用不着卖身当MB吧？我发脾气耍性子，他道歉讲好话，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是他哀求着让我把钱收下了。
我觉得我俩都很贱。我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他贱得更没道理，好像不收钱下以后就不会搭理他似的，其实，就算拿了他的钱，我也没想过再找他……在大街上溜达，摸着口袋里的钞票，胸口堵得慌，就像做了贼似的。脑袋里像是有两个蒲诺在争执：正经的蒲诺认为自己不知廉耻的干了丑事，放浪的蒲诺觉得反正都做了，他自愿给点车费，不拿白不拿。
不过，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良心不安。我可以说是出生于书香世家，从小到大我接受的都是中国传统思想的熏陶，虽然有些不成材，但好歹面子上还算是个乖宝宝，却跟个陌生人玩了419——而且还是收费的……
突然想起，我与佐宁的初次相识也是在酒吧。
同样是临近春节，而我几乎身无分文的拖着行李箱走在夜幕中，更惨的是，这一次我举目无亲背井离乡。依旧是凭着直觉走进那个接纳圈内人的PUB，依旧是在迎宾诧异的目光下寄存行李。然后，我走到吧台，问调酒师他们是否需要招人。
「这里不缺人手。不过……你可以去碰碰运气。」吧哥指着个角落告诉我老板叫『俞佐宁』，在那边喝酒。
走近之后才发现角落里有两个人，正亲昵的搂抱着。看得出来，酒红色短发个性张扬的那位应该就是老板，可我没敢开口——正在『办事』的人都会厌恶旁人打搅。不想碰钉子，只好转身回避。佐宁却突然出声唤住了我。
「你有事儿？」他推开身上的人抬步走过来，虽然一身酒气目光却烁烁有神，很干练，丝毫不见恍惚迷离。
「是的，我想应征。」
「来吧。」佐宁偏了偏头，示意我跟他上楼去办公室。走之前，还回头冷静的告诉刚才他抱着的那个漂亮男孩，让他滚远点，去用心招呼客人别再勾引自己这绝对会一毛不拔的老板。
他的话，听在我耳中同样是心一凉。本能的觉得佐宁应该是个很冷血的商人，像我这种没经验的生手他肯定不会雇佣。不过，已经是走投无路的我依然硬着头皮告诉他，虽然自己什么都没做过，但我肯吃苦，什么都愿意做。
「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请老板给个机会。」我咬牙挺直了脊梁，努力硬撑着不卑不亢的请求。而他，闲适的靠在桌后旋转皮椅上，一言不发的倾听。
然后，佐宁突然笑了，露出些许雪白的牙齿。他告诉我做侍者是底薪加提成，工钱不多不少但需要培训和背酒单——他不想在一个没经验的外地人身上浪费时间，难度大的吧台调酒更是想都别想。听他这么一讲，我以为自己没希望了，正想着告辞。佐宁却又开了口。他说我可以做迎宾，薪水少，但没有技术难度只需要鞠躬行礼。
「当然，还有个好赚又轻松的，就看你愿不愿意，」佐宁起身向我走了过来，「你长得好，随便躺下把腿一张，钱自然就来了……」他在说这话时，嘴唇几乎贴上了我的脸颊。
我向后退了退，双手拽得死紧，强压着心头的厌恶挤出一丝笑容，「钱少没关系，只求有口饭吃。」
「那就迎宾吧。服装押金四百，明天开工。」他无趣的耸了耸肩，也向后一退。
苦笑，四百？就算把我所有口袋掏空了都没四十块！只得怯怯的问佐宁押证件行不行……他虽然嘴里说证件不值钱，也搞不清楚真假。但依然同意了我的请求，押金从第一个月的薪水里扣，离职时返还。我想我当时可能是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找到工作，所以脑子有些迷糊，我居然问他，问一个跟我无亲无故还没有正式在他手下工作的老板，问可不可以预支薪水……
当看见佐宁那近似于嘲讽的微笑时，我就知道自己完了。
「你犯傻啊？居然骗钱骗到我头上来了！也不先打听打听我俞佐宁是什么人？！想要钱是吧？陪老子睡一觉给你四百，不然就给我滚。」他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敢开这种酒吧的人多少都有些背景。我默默的走了，确实是没法开口告诉佐宁，我一整天只吃了个馒头，连最便宜的招待所都住不起……他又不是开慈善机构的，凭什么同情我？而我也不可能就这样卖身。
继续拖起行李漫无目的的行走……最后，我靠着一盏路灯无力的蹲了下去。
相恋近四年的男友把我甩了，因为出柜被父母赶出家门，到这里投靠朋友他却突然调职，三流本科毕业经不起大城市的竞争，整整两个月没找到工作，想去打零工卖苦力别人又嫌我学历高太白嫩……我真的再也找不出坚强的理由，只是埋头抱膝呆坐着，泪水止不住的流淌。中途曾经想过回去求他，身上的钱还够吃半个月馒头，可以睡公园或候车厅，熬过头一个月就好……但是，我又不觉得求他会有用……
后来，听到身边有汽车鸣笛，一开始没搭理，响久了才明白那是在喊我。抬头一看，俞佐宁坐在他的深蓝色悍马里正望着这边。我赶紧转过头用手抹了脸上的泪痕，起身拖着行李往反方向走去。
「你去哪儿？」佐宁在后面喊着，我没回答，继续走。他跳下车追过来，挡在了我身前。
「去救助站，想办法回家。」看他那副不回答就不让走的架势，我淡淡的说着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是在做梦的美丽谎言。
「骗谁呢？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起眼神里就只写着『绝望』？！」他一脚踹开了我手中的箱子。
「是，是绝望。我的确是想着去找个合适的地方自我了断——有楼跳楼，有河跳河，」泪水模糊了双眼，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你还想笑我犯傻吗？继续笑吧，我就是傻。傻得扔了那个人给的几万块的分手费，失恋之后还傻乎乎的去哭着告诉妈妈自己是同性恋，然后被赶出家门……傻得装清高情愿饿死也不做MB……你别打我主意了，没用的。」
佐宁站在前面，突然掏出纸巾帮我擦着眼泪，「你真的是很傻，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我追来是想告诉你，我那边可以包吃宿——钱虽然少一点，但绝对饿不死你。」
……


第七章

有时候，我会偷偷的想，如果自己不曾遇到石磊还会不会进这个圈子，成为这种人？会不会生活得轻松一点？我不知道……但如果他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也不会拥有那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而佐宁，他却像一个奇迹般的存在，几乎改变了我的命运。
第一次遇见佐宁，我是如此的落魄、沮丧……而他之后却一直说我高贵，想着都觉得好笑。我高贵？或许只是他自己心中的美好想象。那天，我的确是告诉他自己情愿饿死也不做MB，可天知道我有多么的胆小，根本就不可能去自杀！在石磊跟我说分手的时候我就尝试过一次，最后居然是自己拨电话叫的救护车……也曾经试想过，如果佐宁当时没有出现我会怎样……我觉得自己说不定真的有可能去卖。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那样做。卖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若身陷其中，将会是很可怕的一种境地……很清楚那种人是过着怎样的空虚生活，因为，我的第一个男友就是MB。
那日清晨，我和轮廓很像石磊的中年男子419之后回酒吧取行李，刚好遇见一个迎宾下早班，他陪我在街上瞎溜达，两个人边走边聊还蛮开心，但不知怎么的就散步散到了他床上。姑且将他称作小B吧——他勉强可以算是我的首任BF。
他是酒吧的侍者，遇到有钱的主也做MB，他说那是合理利用有效资源，还说我有面子，跟他做爱，不仅不用付费还要对方倒贴钱。其实小B说得也没错，我俩出去玩都是他买单，大概是因为他1，我0，很自然的就这样了。知道他是MB之后有些反感，想跟他分手，但又想想，我自己还不是做过类似的事，也就算了。
我在他租的房子里住了五天，他请假陪我泡吧，玩桌球……然后，我带着胜利的微笑回了家。
小B 嘴很甜又特会玩，刚开始跟他在一起真的很开心。但相处越久，矛盾越多。他外表虽说是倾城倾国，俊得脱俗。但其余的，一个字就可以概括——糟！家里就一张床。口袋里永远只有四样东西：钱，卫生纸，保险套，润滑剂。头脑中也空无一物，除了讨好顾客赚钱以外终日只会考虑一件事：调情。长得好又有什么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真是脑子进水了，居然跟这种人交往了整整一个寒假！
眨眼就临近返校，那天早上我去找小B，推门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我知道他是MB，也不是很在乎他背着我跟别的人『做』，因为我自己也不算爱他，石磊在我心中的分量比他重得多。我当时故作潇洒的带上门走了，但心里依然暗暗的有些不爽……刚到街口，小B追了出来。我以为他要道歉，他却说了一堆混帐话——居然满不在乎的邀请我回去凑个数，三人一块儿『玩』。我恨不得当街赏他一拳。
「只是3P而已，不乐意就算了呗，发这么大火干嘛？」小B一脸的无辜，倒像是我在欺负人……
睡眼惺忪的大帅哥穿着拖鞋，披着外套在闹市与一个小白脸拉拉扯扯，这种画面一定很好看，是人从我们身边路过都会瞟上两眼……我尴尬极了，小B却不怎么在乎。他说我嫌弃他，他家穷，又贪玩，职高没念完就退了学，比起有知识有教养的我差很远，其实我哪有这么好。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突然有些心软，但最后还是一咬牙把他的手甩开了——大街上跟个男人紧握着手，要被熟人看见就死定了。被他死命拽住胳臂，拉着手的那几分钟，我慌得跟抢了银行正逃命似的……
这是我正式谈的第一场恋爱，还没开始『恋』，就已经结束了。其实小B人也不坏，只是素质太低也不适合我，他想满足的仅仅是肉体的贪欲，而我心里正爱着别人又妄想得到他的心。总之，我们的交往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于是，在失落中，我又开始想念石磊。
返校之后，我先见了鱼鱼。她居然一眼就看出我已经进了圈子。鱼鱼虽然是个女孩子，却有很多是GAY的朋友，他们把她教得很会辨认『圈中人』，特别是二十岁左右的0，几乎一看一个准。其实，那是有些小窍门的，只不过当时的我不知道。
我问鱼鱼怎么看出来的，她没回答，只笑我嫩，说我是『小花花』。小花花，在这个城市的圈内特指年龄偏小，入世不深的嫩崽。用他们的方言讲那三个字仿佛有一种贬义的味道。我一直说的都是普通话，学不来鱼鱼那种语调。虽然听起来不太顺耳，但我知道她不会有恶意。鱼鱼还教了我很多圈内用语，说是为以后做准备。
晚上，一个人躺在寝室里发呆，左思右想之后，给石磊发了条短信。
「石哥，好久不见，我头发又长了些呢，有人说我看起来有点C（女气），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剪短，帮忙拿个主意好吗？」
看似普通的一句话，却隐含着我最想告诉他的事——我已经是圈里人了，我们可以继续了……
用了一个鱼鱼才教我的最简单的『飘语』……我想，石磊应该看得懂。
果真，他回短信含蓄的说，他正要出差，剪头发的事希望我等他回来看看再决定。那『等我』两个字有着重符号，看得我心花怒放。很想知道他回这里的具体时间，他却避而不谈……
室友都陆续返校了，我们是六人间，原本单身汉有五个，但寒假后形势突变，有个在放假回家的火车上充当义务搬运工，好运的换来了女朋友，还有一人正跟网友热恋。三比三平。因此，几天后的情人节成了夜间话题的重点。那三个兴奋的讨论着送礼与见面的具体事宜，另两个哀叹着自己的不幸，我偶尔会插两句话，但真正的心思却是无论如何也得咬紧牙关，只字不提。
突然觉得很孤独。
身边有大堆朋友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跟小B的那场失败的恋爱没法跟人诉苦，幻想着与石磊相见时的甜蜜也不能与人分享。好的坏的都只能闷在自己心里。听着室友毫不避讳的谈论自己的初恋，可爱的女友，那股甜蜜劲儿——刺得我心疼……真的好苦。
鱼鱼倒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但她毕竟是个还没谈过恋爱的女孩子，有些话对她是说不出口的。玩的那次一夜情我没敢讲，小B的事也只是点到即止，我下意识的有点怕她接受不了我的『放荡』，怕她疏远我。没了鱼鱼，我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朋友。
开学后的第一门专业课是人物素描，前两周画维纳斯，一个肉乎乎的希腊女神，我压根就看不出她究竟哪一点美得倾倒众生。画不喜欢的东西自然没激情，我人坐在教室里却时常心不在焉，二月十四日一天天的临近，我既紧张又害怕。怕石磊不睬我，更怕他万一表示得过了头，被同学看出不对来。他们都知道我是没有交女友的。
「蒲诺，没约会吧？」中午，室友W问。
「没。今天是单身汉的受难日，能去哪儿？」我无精打采的回答。石磊从昨天起就没跟我联系了，怎么高兴得起来？
「咱俩去逛逛吧。反正没事做。」
「我们两个？！有没有搞错！情人节两个男人去逛大街，你想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啊？」
「你不是一向很开放嘛，还怕这些？！」W语调中很是不屑。
我以前是很开放，讲起很多话题都口无遮拦，但真正进了圈子才总算知道什么叫做胆战心惊。之前是怕没人知道我的个性张扬，现在是想尽量收敛，不想引人注意。跟小B在街上的那次拉扯把我吓怕了。万一不小心被同学发现，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我还没豁达到不要脸不要命的地步。
等了一整天电话，深夜时失望的打算去睡觉，手机却突然响了，石磊说他还有些事稍后再联系，要我等他。
等。多久我都会等。我知道自己即将等来的会是一夜缠绵以及一段甜美的爱情。
……


第八章

那天中午，收到石磊的甜蜜短信，说一块儿吃晚餐。我自记事起就从没这么兴奋过，笑容满面的拉开柜子挑衣服，却总觉得都不太合适。衬衣似乎花哨了一点，风衣外套的腰收得太细，以前也不觉得有问题，现在却怎么看都别扭，一副修长妖娆的模样，头发又比以前长了些……妩媚得不像普通人。
最后只好随便取了一件宽松格子衬衣，套了个米白工作背心，配上一条黑色牛崽裤，NIKE的鞋，再把长发往后面一束——活脱脱一休闲运动型帅哥。夸自己长得帅感觉有点变态。其实，我是有那么一点自恋。后来才知道据心理学家分析，大部分同性恋者都有一定的自恋倾向，他们爱的或许根本就只是那具与自己相仿的躯体……我不知道这观点对不对，只是单从艺术的角度来看，总认为男性的身体比女性的美，至少赘肉少点。
……
乐滋滋跟石磊见了面，他带我到一家高档西餐厅吃晚饭。
一进门我就觉得自己的打扮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有些尴尬。石磊却笑着说，顾客就是上帝，谁会在乎上帝是打领带还是穿马褂——其实上帝从来就什么都不穿，只在腰上围一块布。
石磊还告诉我，他十年前第一次进西餐厅的时候，口袋里只有十块钱。那时刚毕业，每月的工资连烟钱都不够。乞丐都还可以穷得叮当响，他连响都不响。我只当他在开玩笑，还问有没有留下来刷盘子。
「刷盘子？你以为演电影啊？帅哥留下来当苦力，然后跟老板演绎一段甜美的爱情……哪有这种好事儿！现实生活是平淡而枯燥的，没有奇迹。当时是为了看那里的设计风格才硬着头皮进去的，一杯最便宜的咖啡，然后两手空空的出门。就是现在这种就餐时间，满屋飘香，我却饿着肚子……」
抬头看着他，他正微举着餐刀侧脸望着窗外发呆，大概是因为回忆起年轻时的清苦生活有些伤感吧。突然觉得他这个侧影很帅，是一种很有深度的，略带些沧桑感的美。
……
现在想想，刚毕业时的我可比他惨得多，如果没有佐宁的收留，还不知道会到哪去流浪……
饭后，跟石磊说说笑笑的来到了他那套位于城西的小公寓。他开门让我先进去。踏入玄关，看到那熟悉的陈设，突然觉得有些激动，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能走进这里。扶着墙，低头换鞋，刚听见石磊关上了铁门，就突然被他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紧搂着我的腰，下颚轻轻的枕在我肩上，房里安静极了，足以使我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那沉重的喘息声。
「干嘛呢，吓我一跳……」数分钟后，我率先打破沉默，却发现声音有些发抖。
「别动，让我再抱一会儿。你知不知道，我忍得好苦……在校门口，看你笑着走出来——我差点就想冲过去了！……」他贴着我的耳朵低声细语，热风一缕缕的吹着，奇痒难忍，我全身微颤着，拼命的想躲，腰却被他死死的扣住，动弹不得。
「……大哥，饶了我吧！痒死了……」
「很痒吗？是不是有一种很揪心的触电的感觉？别装了，我知道你还想再『要』的。」石磊先在我唇上印了一个重重的吻，然后直接把我打横了抱进卧室……
……
一夜缠绵，甜蜜而充满激情。
清早，石磊笑着拿来一只ZIPPO打火机， 「情人节的礼物，象征爱的火焰。虽然迟了一点，但是，希望你会喜欢。」
他还没等我回答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就直接找我索取了一个深吻作为回礼。
石磊送的礼物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根本就无须作答。
下午回了寝室。身上穿着石磊的一件休闲外套。这是他走之前嘱咐的，因为早上突然降温怕我着凉。穿着他的衣服就仿佛间接被他搂抱着似的，很温暖。更高兴的是，他还留了一把公寓的备用钥匙给我。钥匙，足以说明一切。
第二天，专业课继续画素描：琴女，拉奥孔，被缚的奴隶，三选一。我立刻跑到了『奴隶』面前，坐定之后才发现，班里男生几乎全去画『琴女』了。真不知道那种肉乎乎的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吸引力。我一直觉得『奴隶』很完美，年轻英俊，线条硬朗又不失柔美，那双迷人的涣散眼眸，微微开启的双唇，细长的颈项……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诱惑』。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教科书上是说他表情痛苦什么的。
『奴隶』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素描作品，超水平发挥。当初考大学的时候若是画他，那我得考多少分啊？！也就不至于沦落到读那种破学校了。
室友L说我在最后定稿阶段，随时都流露出一种专注的，陶醉的神情，端详石膏像时就像是在看自己的恋人。其实我也有努力的克制，但没办法，热恋的心情哪控制得住？定稿时石磊已经回来了……有喜事，却没法找人倾诉，我只好把一腔热血都转嫁到『奴隶』身上。有时甚至会不自觉的把『奴隶』那副享受的表情跟我自己的脸重合……直到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都忍不住想笑——那是一段进大学以来最幸福，最甜美的时光。
「诶！蒲诺，你这个，是不是画得有点像自己？」室友W凑过来大叫了一声，兴奋的宛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瞬间，我身边围起了一堵人墙。大家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
「这么一说，还真觉得有些像……」
「这幅『奴隶』算是个飞跃！比你那『维纳斯』不知好多少。」
「嗳，据说，画画，作雕塑什么的男艺术家，凡是男人体弄得最完美的——多半都是同性恋……」班花芮莎突然故作神秘的插话。
镪！啪嗒！突然听到有石块破裂的声音，仔细分辨，发现裂开的是我自己的心。就那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吓得我僵了脖子。
「有，有这种说法？！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呐！哪缺这一条。」她笑着露出了两个小酒窝，很可爱。
我不甘心的反驳：「像你这么说，做这个『被缚的奴隶』的雕塑家，不就也——」话还没说完，我突然发觉自己干了傻事。
「不就也什么？有种你就接着说。」芮莎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妈的！我蒲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居然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说就说。『奴隶』的作者是米开朗琪罗，公认的世界上最伟大的雕塑家之一，同时也是，据传言公认的，世界上最有名的同性恋之一。」
我故作镇定的以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发表着上述言论，然后与芮莎以及全班同学一起大笑。这件事，算是完美的掩饰过去了。
但笑的背后是什么？那是我从身体到心灵的惊恐和战栗……谁又能体会到，我当时是以怎样一种心情，咬着牙说出『同性恋』那三个字的？别的『飘』怎么过这种关我不清楚。只知道，对当时的我来说，那等于是拿着刀子剜自己的肉。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助，很软弱。连这种小小的刺激都会觉得难以承受。
常言道，若想得到，就必须付出。得到越多，付出的代价越大。
如果说要我一辈子活得小心谨慎，担惊受怕，可以如愿换来跟石磊的长相嘶守。这种代价，我愿意承受。只可惜，世事难料，现实生活不可能像童话那样甜美。就算现实真可以变成童话，我也绝不是故事里的美丽公主。
石磊教我对室友谎称自己找到了一份高三学生的美术家教工作，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很轻松的解释为什么会回去很晚，甚至是夜不归宿。石磊送我的东西可以算作是顾主给的，或自己用家教费买的……姜还是老的辣。若非他教，纯洁老实的我还真想不出这种借口。有时候觉得他确实很厉害。跟我搭肩逛街碰见熟人，他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迅速编任何谎话，理由。而且还可以说得理直气壮。
有天晚上，我突然问他为什么谎话编得这么好。石磊笑着回答：「早练出来了，想在圈里混就得这样。何况，我已经撒了个弥天大谎，难道还怕多说几个不成？」
「弥天大谎？什么啊？哦！你该不会背着我偷人——」我闹着开他玩笑。
「那怎么可能。我是告诉我妈，最近交了一个很可爱的女朋友。这应该算是天下最大的谎言了吧？」后来才知道，石磊当时说得一点都不夸张，对我们这种人而言，最叫人痛苦的莫过于像这样骗自己的父母。
不过，对那时的我而言，最重要的只是把握跟石磊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就这么沉醉着，沉醉于甜美的虚幻的梦境，哪管它是否只是镜花水月……


第九章

有一次跟石磊去看《哈里?波特与魔法石》，走出电影院时，夜已经很深了，晚风徐徐，月色正浓。广场的树影下，他越走越慢，又突然埋头想『偷袭』。
「呃！搞什么？！大街上怎么可以！」我吓了一跳，急忙躲闪。
「有什么关系，这四周哪还有人！只亲一下，一下就好……」
接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寒假之后我的吻技已经很不错了，大概是被小B调教出来的。在石磊面前我对那段荒唐的『恋爱』经历绝口不提，他也从不打探。石磊是个聪明人，他只是默默的微笑着接受了我的巨大变化。
他说只亲一下，我以为真的只是碰一下而已，便默许了。哪知他却抱着我不肯松手。朦胧月色中，我们紧搂着，唇舌交缠，享受彼此如火的激情，甚至陶醉得忘记了时间的流动，更忘了我们这是在大街上。
「哥哥，给姐姐买枝花吧。」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冷不丁的从身后传来。我匆匆推开石磊，惊愕的转过身去，发现有个十岁左右的卖花小孩正圆睁着一双贼大的眼睛仰望着我们。
「喂！看清楚点，谁是你『姐姐』？！」我又气又恼的叉手弯腰，凑到那小孩面前故意压低了声音吓唬他。
他向后缩了一小步，看看我，再看看石磊，又看看我，然后不死心的把手里那几枝焉得发黑的『脱水』玫瑰举了起来……
「叔叔，你给这位哥哥买枝花吧！」
我差点晕倒，这小孩难道就不觉得我们两个男人热吻有什么不对？！还以为会把他吓跑的……
「我想，他是见惯不惊了吧，」石磊面对我的愕然，只淡淡的笑了笑，「大家都想像普通恋人一样在马路上，在站牌下，或者其他任何公共场合亲热……白天不行就只能选晚上。那些小孩是专在深夜里卖花的，特殊情侣，大概也见了不少。」他话刚说完，突然来了个90度转身，冲我面对面的站着，一脸的诚恳。
「I love you。」石磊把那枝刚刚被迫买来的玫瑰慎重的放到我手里，然后轻轻吻了一下我的脸颊。
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是三月十五日凌晨，是我俩正式交往一个月的纪念日，是他第一次送我红玫瑰，也是最后一次。
我决定把头发剪短，连小朋友都叫我『姐姐』了，不剪不行。
石磊嘴里直说可惜，同时却很积极的给我推荐发型师。他大概也觉得我头发这么长，这么飘逸，确实很危险。对我，对他，都不太好。其实，自从跟小B交往之后，因为怕家里人怀疑，我一直都很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右耳的耳洞早就封了，也没再戴那些夸张的首饰。但是头发一直舍不得剪。
石磊介绍的那个发型师是个纤细而白净的小个子，只看打扮却像玩摇滚还磕药的。他是九十年代中期毕业的本科生，却毅然选择了开理发店，理由好象只是为了方便『交朋友』，他说，若是在大公司当职员，恋爱方面会很拘束，世俗压力大得多。自己当老板就不用怕别人嚼舌根了。
抛开感情因素，我想，干这行大概也是那人最大的嗜好。他给我剪头发的时候一直激情四射的，专注得像在创作艺术品。他技术真是不错，一个很普通的短碎发，居然可以完全衬托我的气质，修饰我的脸型。变化之大，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常言道：人靠衣装，女人靠化妆。男人大概全得靠梳妆。
……
大概是因为换了发型后又变帅了的缘故，找我搭讪的女生骤然增多，而班花芮莎则最为明显。我跟她关系原本就还可以，但是，此时我真真切切的察觉到了她在向我暗送秋波。
她是长得不赖，性格人品也没什么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人追。她大概也有些按耐不住。看上我，也许是因为心理饥渴，或者是面子上挂不住。她刚进大学就被高中时的男友甩了，分手那天芮莎在教室里对着手机那端大吼：「你以为我稀罕你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一定在大学里找个比你帅比你有前途的！」这番话，班上几乎每个人都听见了。她一向很好面子，其实活得也蛮累。
面对芮莎的暗示，我有些不知所措。除了石磊，我眼里暂时还容不下任何一粒沙子，但是，心底又有些想跟她交往。我一直想试试跟女孩子谈恋爱是什么感觉。我那时傻傻的，下意识的当自己是双性恋，以为自己喜欢上石磊只是一时的意外出轨，我甚至天真的认为，若是改天换个合得来的女朋友，我还可以把那错误的性倾向给扭正过来……芮莎正是自动送上门来的绝佳实验品。
说起来我这人还是有点自私。虽然是芮莎主动『钓』我，也算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是，拿同班同学来练习『正常』的恋爱，这种做法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道德。考虑了很久，几乎就要开始向芮莎发动『进攻』了，但一想到石磊，又有些退缩。我不愿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精明如石磊，他自然察觉到了我的矛盾和犹豫。在床上被他温温柔柔的一套话，我就什么都招了。原以为他会不高兴，结果却恰恰相反。
「你要是敢再交个男朋友——我一定不饶你，就在这儿『弄』死你！」石磊笑着用力把我按倒在被窝，「不过，若是女朋友就不一样了。我支持。我的乖宝宝应该体验一次那种普通的恋爱，会不会成功先不提，大不了就把她当作是个『挡箭牌』好了……」
……
第二天，我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在同学诧异的目光中走进画室，当众将花送给芮莎。她红着脸大骂了我几句，然后冲出教室跑掉了……
……
跑归跑，但我依然很轻松的就把芮莎追到了手。石磊分析得对，像她那种性格的女生，想要的就是这种万众瞩目的轰动。羞得逃跑什么的，只是女生们最常使用的伎俩，装纯情欲迎还拒而已。
可惜，我跟芮莎只交往了不到一个月就分了，比小B那次还短。是她甩的我，其实我俩都心知肚明，就算她不提分手，我最多再忍一两个星期也会说的。感情上两个人都没怎么投入，特别是我，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有什么交往的必要？分手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先开口的那个面子上好看些。我觉得这点面子是我欠芮莎的，也就让着她了……


第十章

我和芮莎的『恋爱』，像是小孩玩过家家。干什么都按部就班。第一天，牵手；第二天，搂肩；交往的第三天，算起来好像应该吻她了，我就在学校花园里吻了她。一个不温不火的吻。她好象有点陶醉，我却像是在例行公事。该说的甜蜜话我也说，还装得特深情款款。都不知道我究竟是在骗她，还是骗我自己。
我不停的对自己说，跟芮莎交往是正确的，我一定要慢慢喜欢上她，喜欢上她才会有光明……可一转身我就会马上跑去找石磊……
交往三个星期后，跟芮莎去学校外面开房。她也不是什么清纯少女，买保险套比我还大方。看她如此不在意，我的负罪感也减轻了不少。跟芮莎进了那个标间。我坐在床角，正对着一个嵌着大镜子的梳妆台，她坐在我大腿上，我们就这么搂着亲热，算是上床的前奏。跟她接吻，吻了很久。然后我抬起头，睁开双眼，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的脸，居然是那样的漠然而冷俊！双眉是紧锁着的，唇角也微微有些下垂，眼睛里写满了厌恶和不耐烦……这张脸——哪是在恋爱，简直就像是被人用刀逼着跟母猪做爱！
我努力告诉自己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觉，强迫自己把芮莎抱起来放倒在了床上，逼自己去做那些应该做的事……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那里』无论如何都没多大反应。我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如果说女人还可以假装自己达到了『高潮』去迎合男人；男人却是不行的。不行就是不行，没办法。
了解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我对女人的柔软的身体，没一点『兴』趣。
……
「对不起。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我也知道这种解释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但是我总得跟她说点什么吧。芮莎绷着脸走了。没两天就跟我说了分手。
「蒲诺，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咱谁都甭骗谁了。分了吧。」她其实也还蛮豁达的。而且，也相当敏感。我也想分，再『玩』下去，我怕我的秘密迟早会被她看破。这段恋爱，我俩算互相利用。芮莎最大的收获就是和我一起照了很多甜蜜相片，足够在最近三年内不间断的寄给高中时的同学，以此间接的向前男友示威。我也知道。她还爱着那个人。那男的肯定是她的『第一次』。
初夜的经历，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终生难忘的，不论男女。
之前我一直认为我是男的，不会损失什么，所以，把自己的第一次给石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却相当介意，甚至就因为如此而临阵退缩拒绝了我。那时侯我还挺想不明白，甚至有点恼他。直到跟芮莎试着做爱，我才发现，发现我自己已经没办法好好的接受女人了。抱着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石磊，小B，甚至还有那个不知道姓名的一夜情的对象。心里念念不忘的只是男人的健硕的躯体。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突然察觉到，我真是个同性恋。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真的明白，什么是同性恋。天空，好象塌了似的。灰蒙蒙的，让人窒息。
他们都说圈里人活得苦，活得累。我之前一直都不觉得。我只知道跟相爱的人在一起很快乐。其实，那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个『嫩崽』，『小花花』。都还没有经历过，哪会知道什么叫做痛？
现在我知道了。至少知道了一点点。我不光是同性恋，而且还是『单』的，是只爱男人的那种。高中时看了一部漫画，叫《*爱》。原文记不清了，我只知道那里面说，喜欢一个人就是因为单纯的喜欢这个人。不管他是男是女，是花草还是猫狗……当时还挺感动。其实，那根本就是是骗人的……眼睛又湿润了……叫人窒息的伤感……
我的『第一次』给了石磊。或许身体不是，但心理上那就是我的初夜。所以我才喜欢他，才时时刻刻对他牵肠挂肚。我爱他，不是因为他是『石磊』，就是因为他是男的，也因为他是我的第一次。
石磊说，他是在跟我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才真正喜欢上我。之前找我搭讪，只是觉得我还可以，说不定能一块儿玩玩。『玩』是什么？就是游戏。419而已。他的一次猎艳，无形中毁了我终生。是他诱惑我。用那风度翩翩的仪表，温文尔雅的谈吐……当时，我稀里糊涂的把自己年幼时未能表达的恋父情结，兄长崇拜全都倾注在了他身上，傻傻的以为这就是爱。
一失足成千古恨。当我发现这一切是个天大的错误时，我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其实，我又能怪谁？石磊的游戏规则是决不招惹圈外人——是我自己乱戴耳环，让他误会。之前鱼鱼阻止我，石磊一发现没对也说了『STOP』。是我自己不听劝，玩火自焚……
跟芮莎谈了分手，又在一教楼前的竹林里闷头抽了一会儿烟。熄灯之后才回到寝室。推开门，吓了我一跳——满屋浓浓的酒香。
「怎么了？」我问。四周都黑乎乎的，我站在门口不敢乱动，怕踩了东西。
「L跟暗恋的高中同学告白，没成功。」W摸出手电筒，帮我照了照。隐约中看见L坐在地上，抱着一瓶啤酒。
「哦。」随意应了一声，顺着灯光爬上了床——我睡在W的上铺。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也没有洗脸漱口的必要了。
呆呆的躺在床上，听L在下面撒酒疯。他不停的念：我好痛苦，我好郁闷，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惨……哭得好像全世界都把他抛弃了似的。其实，他那点痛算什么？我才是真正被神抛弃的人。
L开始找电话，想再给那个女生拨过去。
「三更半夜的打什么打！」W边骂边把电话拔下来，偷偷递给我藏起来。
听L 不停的念，念，念！我都快被逼疯了！心情极度烦躁。真想不顾一切的冲他大喊：你他妈的这算什么？！我比你惨多了！你还可以借酒浇愁，我连酒都不敢喝！怕喝多了乱讲话……你是失恋了，我是正在恋爱，而且爱得很甜蜜。可是，这个爱是错的啊！是大错特错的！！错得足以让我后悔一辈子！
「蒲诺……我知道电话在你那里……给我！我，告诉你，你，你爱情圆满了，别妨碍我！不然我跟你没完！」L胡乱敲着我的床板。
他那『爱情圆满』四个字，不知道触动了我哪根神经。我彻底爆发了。大吼一声，跳下床，摔了门就往七楼天台冲。
我猜，我那一声没有任何意义的大吼，听起来肯定很凄凉。因为寝室里所有人，都不再理会L，直接跟着我追。追到露台，两三个人抱着我，拖着我，不让我靠近边沿，怕我跳下去。其实，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吹吹风。
「我没事，真没事……别担心。」瘫坐在地上，抬起头望着W，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泪，却悄悄的涌了出来。
「是不是芮莎？是她对不对？！妈的，居然敢甩你！别哭！咱哥几个明天就去教训她！」
「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不好，不够爱她……」真没她的事。这件事与芮莎压根就无关，但真正的理由我能说吗？也只能找她做替罪羊。
很感激W的仗义，同时心里又酸酸的，如果被他知道我是同性恋，他还会当我是哥们儿吗？如果下一次我真的想自杀了，他还会像这样死命的搂着我，拽着我吗？会不会当我是瘟疫病人，躲我避我？
当时我真的很想哭。想搂着什么大哭一场。想马上找个人把我的痛苦和郁闷一股脑的倒出来……
想等着天一亮就去找石磊。我以为在这时能安慰我的只有他……
……


第十一章

石磊说他是青鸟装饰公司的设计师。我一直没去确认这句话的真假。圈里假的东西太多了，于是连真话似乎也连带变得像掺了水，我想听实话，但问多了又怕破坏感情，只好一概将信将疑，决不打探。那天，心情不好急着找他倾诉，也就没多想，大清早直接冲到了**装饰城。幸好，他没怎么骗我，不然就糗大了。到了公司，在一旁坐着，听他谈客户，看他吩咐属下做这做那——言谈举止无不流露出一种精明能干，成熟老辣的非凡气度。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很幼稚。只为了一点点芝麻绿豆的事就冒失的跑来干扰他工作，说不定因为我的出现还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看他因为我的突然造访而忙碌，我有些自责，石磊却笑着说：没关系。我很高兴——在你心情最不好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人是我。
他交代完工作，领我到了一间离公司很远的茶坊闲聊。
意外的，我和芮莎的分手没让石磊感到丝毫的惊讶。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早就猜到我和她肯定没戏，分手是迟早的事。我直到这时才明白他为什么一点都不介意我交女友，因为，对他而言，女人绝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情敌，顶多只是占用我一部分时间精力而已。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用不了多久就会和芮莎分手，然后完完整整的回到他身边；他也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再好好的接受女人。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告诉我。
望着眼前这个成熟优雅且永远面带微笑的男人，我突然间什么都不想说了，只硬生生的把所有眼泪和悲哀吞回去。我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无助，也不想让他看到我最脆弱的一面。我已经被他吃掉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是，我不希望被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所以，我只能将自己最真实的情感藏起来。
吞吞吐吐的告诉石磊，分手的原因是两人做爱时不太顺利。
他笑着安慰我说，这只是头一次和女人上床不习惯，过度紧张造成的，多试几次顺手了就不会再觉得困难。
「不过，就算将来适应了，大概也不会喜欢……凑合着过吧。」他很小声的补充了一句，也不管我究竟听没听清楚。或者，他压根就不希望我听明白。
在社会上打拼了十来年的人跟我这种单纯的学生比起来确实不一样，仔细想想，石磊很多时候讲话都是说一半留一半，相处了这么久，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一些普通喜好，相反的我却把自己的根底都刨给他听了。在他连我家厕所门往哪个方向开都弄清楚了的今天，我才终于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辛辛苦苦给人打工的可怜设计师」。
「你怎么没告诉我你就是『青鸟』的老板啊？还骗我说是『做长工』的。」我不想在芮莎的事上过多纠缠，便猛的换了话题。
「哪有骗你，我本来就是可怜的『长工』嘛！这辈子都得没日没夜的给顾客打工，干得再苦再累也等不到一个公休日。」他无奈的耸了耸肩。
「狡辩！」我白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青山绿水』。我不喜欢喝茶，但石磊说茶坊清净适合讲话，他以为我会有很多苦水倒，其实我是有苦吐不出，「上一次我生病的时候你来看我，电话一个接一个的，你说是老板催，急着走了。这不是明摆着骗我吗？谁知道是你勾搭的什么人在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等急了，催命似的催。」
石磊嘴角抽动了一下，尴尬的笑了笑，「你想哪儿去了！那么久的事都还记得……哎，我们那时不是才刚认识吗？我怎么敢乱说话，怕你以为我在装阔充面子呗。你还只是个学生，我也不希望我俩之间的距离隔得太远。其实，也就只是个小老板，没什么好炫耀的。」
我没吭声，只用怀疑的目光斜看着他。石磊又笑了，笑着挪到我身边，紧握着我的手，脸贴脸的向我道歉，「你生气了么？算我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好不好？生气对皮肤不好的，容易长皱纹。」
「你搞什么？！有人在看咱们——快放手。」我轻轻挣扎着低声抗议。
「不放。你都还没原谅我……」他笑嘻嘻的埋头努着嘴往我脸上蹭。
有没搞错？他想在大白天当众和男人亲吻吗？！这未免太奔放了吧？！我不要！
「好了啦，放手！我没生气，我不生气好不好！别闹了……」没办法。脸皮薄，玩不过他，只好竖白旗投降。
按星座上说，石磊是狮子座的。我看他真是披着猫皮的雄师。身为天生的领导者，石磊有着极强的支配欲，却时常将他的『算计』隐藏在看似无害的笑容下。我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被他牵着鼻子走，傻拉吧唧的沉溺在对爱情的幻想中。其实，要不要被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根本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这得由他说了算。
跟石磊去唱了一会儿KTV然后吃了晚饭，走出餐馆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他却没一点要回家的意思。只喏喏的说自己晚上约了朋友。我看他犹豫着很为难的样子，便迅速自动找了个台阶下，准备回学校。
「别！慢点拒绝，先听我说完。我原以为你可能要陪芮莎会没空的，既然现在比较闲……其实带你去也无所谓，就是GAY吧而已——今天有朋友要结婚，请我去喝喜酒。你想去吗？」
「结婚？！」两个男的？真稀奇，好想去看看！我望着石磊，眼睛忽闪忽闪的，写满了好奇与期待。
「往那边走，一会儿就到。」石磊轻轻叹了一口气，搂着我的肩在夜色中慢慢踱步。

我知道，他根本就不想带我去，只是舍不得把我一个人扔下不管。
石磊从没给我介绍过他圈里的朋友，也没带我泡过GAY吧。鱼鱼曾告诉过我本市好几个出了名的『踞点』，酒吧，报栏，浴室什么的。石磊却绝口不提，甚至连散步逛街时也会有意无意的绕道，避开那种地方。我曾对鱼鱼发牢骚，觉得他独占欲太强，老想把我藏起来不让其他人看见。
鱼鱼却认为他是在保护我，她说：「圈里龌龊得吓死人，你的石磊肯定是不希望咱如此天真烂漫纯洁可人的蒲诺沾染上那些不好的东西，所以不想把你往『社会上』带。」她在『蒲诺』之前加了很多恶心的定语，也不知道她是真这么想，还是存心拿我开涮。我可以用『纯洁』来形容吗？大概外表看起来是如此吧。
其实我跟小B昏玩的时候常一块儿泡GAY吧，他喜欢在酒吧里认识结成一对的那种新朋友，然后施展魅力着重勾引其中一个，等弄到手了再甩掉。刚开始，我还有些反感他这种故意拆散甜蜜情侣的恶趣味，后来越看越觉得有趣，还当过一两次帮凶。
这样的我，还可以用『纯洁』来形容吗？想着都觉得好笑，跟佐宁说我高贵还真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第十二章

跟着石磊去了那个GAY吧，刚一进门就受到了极其热烈的欢迎，我着实被吓了一跳。以前就知道石磊人脉广，但我不知道他人脉居然广到连带我都成了万众瞩目的对象。欢迎词像流水一般涌来，与之相伴的是无数陌生人打量的目光，还有人不自觉的想拉我胳膊。石磊眼明手快的一把将我揽到身后，「去去去！别动手动脚的！他害羞。这是小诺，外地来打工的。至于我们的关系……不用多说了吧？就这些。别再围着我们转了啊！主角在哪儿？可不能把他们忘了……」
他在介绍我的时候很自然的改了说辞，连大学生的身份都隐去了，应该是对我的一种保护吧。坐下之后，石磊又悄悄嘱咐我别连名带姓的喊他，说这圈里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和职业。我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一直认为他瞒了我很多事，暗地里还有点不高兴，而实际上我居然可以勉强算作是圈里最了解他的人。
在圈里，大家都流行说谎吗？我当时很是疑惑但又不方便问。总觉得如果什么都遮遮掩掩，哄哄骗骗，这样的爱情不可能会牢固，说不定等一下床就连床伴在哪儿都找不到了，还结什么婚？ 我挺替那对新人感到担忧的。
其实，只是之前的我想得太天真，我们这种人，压根就没多少坚贞长久的爱。交往三五个星期是正常，上一年算不错，十年以上的就叫奇迹。我一直满心期待着能和石磊天长地久，却根本是在做白日梦。他是孝子，深爱着那年迈的母亲，手边还有一个需要经营的公司……石磊和桀骜的佐宁不一样，他有着自己的顾虑与矛盾，肩负着世俗的压力——不可能为个男人放弃一切……
坐在酒吧里，我很少讲话，只是默默的做着美丽陪衬——眼里心里就只容得下他一个，不想搭理其他人。可惜石磊应酬多，不能随时陪在我身边，于是，我落单的时候常有人凑过来搭讪。突然有点想发笑，因为那些人说的台词相当熟悉，大概是我和小B玩『游戏』时用过的吧。原来，在世界每个城市都一样，所有男人都喜欢挖别人墙角，正所谓，美食别人碗里的香，情人是朋友怀里的俏。我还算定力好，没被任何人的甜言蜜语打动。因为，他们谁都没石磊说得好听。
总算有些明白他为什么不乐意带我到这种地方来。在酒吧里，坐在石磊的那群『狐朋狗友』中间，我嗅到了一种颓废而糜烂的气息。看得出来，他们当中也不乏所谓的社会精英，可是，一旦到了自己的地方，也就不用装得人模人样了，心里多半只想着怎样满足那种人类最基本的欲望。大概也有人想寻个真正的伴侣吧，只可惜这种愿望不太现实，在酒吧里找的人能好到哪去？纯一点的根本就不会时常泡吧。
连石磊这种魅力四射的男人都怕在这种环境下把我弄丢，别的人还能有什么指望？就那句话：一夜情好找，真心难寻。
石磊怕我跟别人跑掉，其实我更怕他不要我。
他在圈子里这么多年，该经历过的都经历了，心磨得起了茧，也就不再分得出痛与不痛。他一定早就学会了怎样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恋情中受伤最轻。办法很简单——不要投入真心。至少，别投入过多的真心。
而我，一个象牙塔里的学生，平生头一次真正的恋爱，爱得投入，爱得真切，爱得忘乎所以。在不知不觉中，石磊就变成了我生命中的全部。我不敢去猜想，失去他的那一天我会变成什么样……鱼鱼常对我说：「不要期待明天，因为根本就没有明天。」我不相信，仍然一直抱有期待，哪怕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
……
两天后，回到学校上课，看到芮莎觉得有些尴尬。她依然是那么时尚漂亮，只是眉目间稍微有些憔悴。奇怪的是，我们明明分手分得很和平，一转眼，她看我的眼神却带上了几分怨恨。稍一打探才知道室友W他们以为芮莎用最狠心的方式甩了我，所以个个都想给我报仇，害得她在班上很难处。难怪会恨我。
我挺内疚，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无意害她，很想道歉补偿，却连一声『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心里梗得慌，很难受。
从不相信因果轮回，但我信『报应』。如果伤害了别人自己迟早会遭受同样的命运……我为了找个掩饰自己身份的女伴害了芮莎，所以石磊为了掩饰自己的性向不得不结婚，也同样伤了我……
……


第十三章

有时候，即便是单纯的回忆往事也挺劳神费力，特别是当回忆里只有沉重与苦涩。我有一种乏力感，想找个地方香沉入睡，希望可以永远不再被迫面对现实。可惜，谁都无法逃脱命运的牵绊……
今天下午，鱼鱼给我打电话说芮莎也结婚了。一位相亲认识的美籍华人，两个月而已就决定跟他移民去异国他乡，做专职家庭主妇。事到如今，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当然，在心里为她祝福是必不可少的。各人有各人的命，也有属于自己的选择，可以轻松拥有无忧的舒适生活自然不错，不过，我却隐约觉得芮莎是想逃离这块令她伤心落泪的土地……
快下班时觉得有些头疼，我干脆连续请了两天事假。自从前日无意中遇见石磊之后一直有些心烦意乱，也该适时好好放松一下……
正想去找佐宁，又突然想起他有个兄弟不小心得罪了人，佐宁今天出面摆了一桌酒当和事佬。这种事情我没兴趣参加，便自己吃了晚饭慢悠悠走向PUB，说好了在那里等的。近两年，佐宁的PUB几乎快成了我的第二个家，开玩笑时都被他们称作『老板娘』，他也说要转一半股份给我，不过，我没同意。不想欠佐宁太多，他现在是很爱我爱得头脑发热，什么好东西都想分过来，但如果将来有个万一，谁有那精力去情债、钱帐一块儿算？
到PUB时天色还早，他们才刚开始营业。
「蒲哥早！」看见我进门，新来的小弟赶紧笑着跟我打招呼。
「早。」我回他一个微笑，径直去了角落里那个佐宁专用的位置。早？他还真想得出来，明明天都快黑了，还『早』？觉得好笑，但看在他如此恭敬的份上也只好作罢……
PUB里的人总是来来去去不停的换，毕竟我只在这儿待了不到三个月，知道我曾经也是这里侍者的人已经不多了，称呼也从『小诺』不知不觉变成『蒲哥』。在这里，俞佐宁是老大，是『俞哥』，跟他平起平坐甚至有时候比他还坐得高的我，自然也就成了『哥』。
至于为什么我会比他坐得高？是因为闲得无聊的佐宁老爱在重大节日当着所有人单膝跪地向我求婚。第一次是愚人节，那时我跟他还没什么实质上的关系，只是回来看看曾经在最潦倒时关照过我的老顾主而已，他却半醉半醒的跟我求婚——而且是拖我到台上去做的！当时窘得我直想找个地洞……
后来这出戏似乎成了PUB的惯例，圣诞、元旦、春节……每次都花样繁多的折腾我，形式个个不同，内容却偏偏一样。虽然他是越来越认真，但我从没答应。只看过一次别人结婚，结果那对人比我和石磊还分得早——同性结婚，对我们这种人而言，不外乎就是个特别点的游戏。
……
坐下之后，吧哥走过来递了一杯薄荷奶茶特饮。我酒量浅，平时都喝软饮，或者是专门调制的果汁绝对多于酒精的鸡尾酒。薄荷奶茶是我在这里打工时自己做来玩的，结果很意外的热销了一阵。佐宁当时气得要死，如果每个人都喝这个，他的PUB就只能关门大吉了……后来是我将功补过建议只做成小分量的醒酒奶茶卖，他才没立刻将我扫地出门……不过，我一直觉得，佐宁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但那时应该也不至于把无依无靠的我赶出去。
「小诺，这几天有个男的在打听你。」吧哥是这里的『老人』，我的事情他几乎都知道。
「什么样的？」我拉他坐下详细询问——这时候还没几个顾客，开开小差也无所谓。
「三十来岁，长相普通但个子高身材好，黑衣服，外地人，」他顿了顿，「是认识的吧？」
「恩。」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那是石磊。突然觉得心跳有些快，下意识的手就伸向了左腕戴着的那串佛珠。我不信教，这是佐宁专门为我求的，是他的心意，也是为了遮掩那道丑陋的伤痕。每当它隐隐作痛时我就拨弄佛珠，静心数一数情绪会好很多……
「就是那个人？」吧哥瞟了瞟我的细微动作，眉一皱。他知道我手上有割腕后留下的痕迹，也猜得出这是因为石磊。
「是他。你怎么说的？」
「不用猜都知道。我什么都没说，结果那家伙每晚都过来等你，」他嗤笑了一声，「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你工作吧，我走了，」迅速的站起身来，看着吧哥不解的目光我又解释道，「佐宁待会儿要过来，如果撞上了可能会出事。」
……
其实，不是可能会出事，而是肯定有事。当我正准备走的时候，石磊已经过来了。他拦住我，声泪俱下的道歉，深情款款的表达他的思念、爱意……我静静的听着，却不知为何一点都没被感动。
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两年来，石磊的身影时常出现在我脑海中，前日意外相遇的那瞬间，我确实很想回头唤住他，想问他，是否还记得我，是否还爱我……可是，当他真正出现在我面前说着那些自己曾经幻想过的甜言蜜语时，我竟有了一种厌恶的感觉。
「放手吧，」我想推开那正死死搂着我的石磊，「是你甩了我，我们早完了。谁规定当你想回头时，我也必须回头？放开，我已经有新男友了。」
「就那个红头发的混混？！」石磊扳着我的肩，「看他副不正经的样儿！哪点比我好？」
淡淡一笑，回答：「我听见他说，『妈咪，我交了一个男朋友。他叫蒲诺，人很好，每天逼我吃早餐，我都长肥了。你儿子跟他求婚，可那小子不答应——找个时间过来帮我搞定吧。』」
石磊面色顿时一白，拉着我的手哀求，「除了这个，除了这个任何事我都愿意为你做！「
「我只要这个。」平静说罢，冷冷的推开了他。即便是手上的伤口可以愈合，心却永远无法恢复最初的纯净——都结束了，我只要一个全新的开始。我只要一个可以完全接纳我的新家……
「不！别离开我……」他突然抱住了我，不肯放手。有些无奈，想喊人帮忙，又觉得就这样在佐宁的地方闹起来会很尴尬。正犹豫着，突然有人将我用力一扯，分开我们的同时还顺便踹了石磊一脚。
「他都说了『放手』，你还死抱着干嘛？！」佐宁冲石磊横眉冷眼的吼着，又体贴的将我护在了身后。
「这是我跟他的事，与你无关！」他捂着小腹从地上爬了起来。
「开玩笑，跟我无关？！你是过去时，我才是现在的！」佐宁不屑的捋了捋他那火红额发。
「过去又怎样？他跟了我将近四年，你才多久？」怒火中石磊也是口不择言，他知道我大学毕业还不到两年，就算一毕业就认识佐宁也没他时间长。
时间，这是佐宁一直最在意的事情。他不怨我之前有过非常相爱的旧情人，只怨那个人不是自己……听着石磊那句话一出口，我脑子就崩溃似的『咯噔』一响——他绝对会为此发飚！
「作死吖？敢郁我嘅人？！」佐宁冲上去往石磊腹部狠揍了一拳，「你既然够胆飞佢，做咩而家又缠住佢？」我魂都吓飞了，赶紧上前阻拦。佐宁这样张口就说家乡话，基本就等于他的理智正处于塌陷的边缘……
「你快走！」我抱着佐宁的腰，如此喊道。石磊虽然个头比他壮，但较斯文，年纪也要大些，打架绝对不可能是佐宁的对手。我承认自己依然还有那么一点心疼石磊，但我更担心佐宁如果出手太重会惹麻烦。
「我……我明天再来！」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石磊也知道这时候还是先走比较好……
「仲敢黎？ 信唔信我打死你吖？！」佐宁顺手抄起桌上酒瓶就砸了过去。
「来什么啊？！他就是这里老板！快走！」听到他最后那句话，我自己都恨不得去踹一脚，尽快踢他出去。搞什么啊？！都说我已经有男友了，专门跑来破坏么？
「你條死契弟染友咁Q夠膽，死仆街信唔信我一拳揼瓜你？妖正戇鳩。屌撚你呀……」佐宁不甘心的冲他背影喊着一串对我来说近似于『鸟语』的东西，然后喘着气被我拖去了楼上包房……


第十四章

包间内，佐宁瘫靠在沙发中呆望天花板一言不发，我就坐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我的前任男友到他的PUB里闹事，张口闭口还说着『小混混』这类轻视的词儿。我想，佐宁肯定觉得很丢脸，或许还会有点吃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红双喜』，还有那只银框的黑色都彭打火机。以前佐宁也用ZIPPO，后来他得知石磊只用这个，送我的第一件情人节礼物也是ZIPPO时，便悄悄用起了法国版『都彭』。他有时候也很小孩脾气，凡知道石磊很喜欢的，自己就绝对不会再碰……
拇指一顶，随着那声清脆声响，揭开打火机盖……佐宁点了两次，不知为何烟总是很快的熄灭……突然只见他烦躁的一扬腕，把两样东西通通砸在地上，然后，颓然的将脸埋入了手掌中……
那一瞬间，我竟想起了小B，想起了那个几乎已经被我抛到九霄云外的第一任男友。他曾经为自己学历不及我而感到自卑，其实，佐宁偶尔也会流露出这种意思。当然，他倒并不是觉得比不上我，主要是介意石磊。佐宁一直觉得他应该是个比较有气质的人，同样也有些家底……今天见到石磊，大概是印证了他自己做出的那个『儒商』的推论。正因为看到了那比较好的外表，所以，佐宁火气才会这么大……
我拾起打火机，又抽出一只烟放进自己嘴里，点燃……看着那缕飘渺青烟，苦笑……人的命运何尝不是像这烟雾一般虚幻，总是随风飘飞无法控制。转眼，烟就散了，那段经历也就成了过去，再也无法挽回，但它又偏偏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想遗忘时却很难轻易抹去。
「你做什么，不是早戒了吗？」佐宁忽的抬起头来，将我手里的烟一把抢去，用力摁在彩漆烟缸中灭了它。
「有点郁闷想吸两口……」我一脸僵硬的傻笑着回答。
「还吸粉呢！不许你抽！」他突然抱住了我，搂得很紧，像是想把我嵌入自己身体。
「佐宁，对不起。」额头靠在他肩窝，轻声说着。
「傻瓜，你道歉干嘛？！」佐宁嘴里吼着，手却是轻柔抚摩我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拍着，「别再想他了——根本就一混蛋！装得人模人样的混蛋！。」
「知道他是混蛋，」我淡淡笑了，「可惜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
佐宁叹息着说如果早点认识我就好了，我听着暗暗有些高兴。这一闹，大概我俩的心结都解了。我不会再念念不忘那个人，他也不会老惦记着一个假想情敌。
「诶，那个，你刚才骂的是些什么啊？」 我突然有些好奇的问着他。佐宁的爸爸是广东人，他小时侯是在那边长大的，说着一口顺溜的白话，直到现在他只要心里一急，粤语就会自然而然的冒出来。我是一个字都听不懂啦，不过就是很想知道。
他有些羞涩的笑了笑，说那都是粗口，没必要懂。我不依，非逼他解释。
「哎呀！就是说，你胆子太大居然敢碰我的人。然后问他干嘛没事跑来纠缠这边。信不信我揍人。就这些啦！」他摆明的回避了最后一句应该是最难听的话，我又笑了——很高兴听他向石磊宣告我是他的人，这种话，那个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佐宁比他耿直……也应该比他更爱我……
「我告诉你，我和他以前的事好不好？都告诉你。」
「不，我不想听。」佐宁脸一黑。他怕受打击。
我一定要说。决定了，必须讲给他听——从石磊交女友开始，一直到我为他割腕。佐宁听了之后可以完全放心，就算我心里依然会为那个人保留一个位置，但我绝不可能再跟他重新开始……


第十五章

石磊跟我讲他要交女友，是在五一节。直到现在我仍然有些反感这个日子。那天下午，他陪我到省美术展览馆看一个小型油画展。走进展厅我这才惊诧的发现，三层楼的美术馆，只有不到一百个参观者，严格的说就六七十的样子，冷冷清清的。那么一点人，就算是坐个阶梯教室也显得空荡……
「我刚开始念大学的时候，也幻想过当画家，」他笑着对我说，「到了高年级才终于想明白，搞纯艺术得随时冒着喝西北风的危险。我这人挺现实的，利益至上，无论干什么都不能亏了自己……于是，就转行了。」他当时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现在想起来，说不准已经是在暗示我了。
其实，到了现在，我早就想通了。石磊也不算坏，但他决不是大公无私的利他主义者。若是有重大的利益冲突，在必要的时候，他除了家里的老妈之外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牺牲。甚至，为了讨他母亲高兴，他什么都可以做……包括伤害他所谓的最爱的我。
走出美展馆，快六点了。石磊说到『红杏』吃饭，还说要介绍一个脾气很好的姐姐给我认识。
「姐姐？不会是你女朋友吧？」我开着玩笑。
「……」他顿了顿，一时没吭声。
「真的是？！」我看他反应不对，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交女友？为什么要想融于社会就必须结婚？为什么是石磊？！我觉得我声调都变样了。
石磊告诉我他和那人还没确立关系，但有点那种意思。她叫怡君，是石磊大学同学的同事，学中文的，毕业后留校教古典文学。『怡君』，光听名字就觉得很琼瑶，很『小女人』。石磊喜欢这种？！我尝试着想象了一下琼遥剧里的女主角一副梨花带水，小鸟依人的模样——觉得有点恶心。
「诺……不要怄气，去见见她吧。我不是都还没跟她交往吗？就是想等你『批准』啊！走，去看看，你要是喜欢，我就跟她交往；你若是不喜欢，我答应你以后不再见她。」
餐桌上，石磊把我以朋友弟弟的名义介绍给了怡君姐。她是个长发披肩的南方小女人，皮肤很白，眼睛水灵灵的，只可惜戴了一副眼镜，长得不漂亮，但人很亲切，很温柔。我不得不承认，这种姐姐真的很讨人喜欢。
「怎么样？还满意吧？」饭后，送走了怡君姐，回到我们的小巢，石磊笑着问我。他真是装傻，明知道我不可能讨厌她。
「又不是跟我相亲，你自己定罗。」我把头扭向一旁。
「快说，觉得她如何？」石磊咯吱我，把我压倒在了沙发上。
「……好了啦！我说！我觉得她很纯，纯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思想干净得像清泉，没一点沉淀，杂质。稍微龌龊肮脏的事就一点都不懂，就算给她讲了她都不会相信。总而言之就是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滥好人！」
石磊笑着狠狠的吻了我，然后喘息着说，「我的小傻瓜，现在知道为什么要选怡君了吧？女朋友我不是没交过，但还是头一次有幸遇到她这种的……」
我知道那意思，他想要交女友也想要结婚，甚至这种愿望还有点急切，但是，他决不会放弃现在的快乐生活，所以，最好就是去寻个单纯得犯傻的女人，就是那种不知道同性恋为何物，并且八九个人告诉她『你老公有外遇』，她也不会相信的模范老婆。这种人如今可不常见，逼急了的话，我看石磊连乡下来的适龄小保姆都会考虑娶进门。
他妈妈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催他带女友回家，在这种危急时刻，怡君姐就像是突然从云层中降临凡间的天使。
常言道，爱一个人就是要随时为他着想。我也很想为他着想，但是在爱情面前人人都是自私的，把石磊让给怡君，我做不到，还没这么大方。可是，就算心里有一千一万个不乐意，但只看在他支持我跟芮莎交往的份上，又不好再说什么。
……
没几日，石磊就开始顺利的跟怡君交往，我则经常充当『电灯泡』。都不知道该说他是胆大，还是不要脸不要命。我跟芮莎交往的时候，就怕被她知道有石磊这个人的存在，提都不敢提。他倒好，跟女友约会还要顺便带上男友！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平时三人一块儿逛街，怡君姐常走他左边，我则在右边，他时不时的犯错误，走着走着手就搭上我的肩，好几次都被她看见了——通常都是我吓得要死，他却像没事似的笑笑就算了。我们三人在路上溜达，回头率蛮高，有一次怡君姐突然说跟我们走在一起她觉得有点自卑。因为我和石磊外型都比她优秀很多，她像是多余的插队丑小鸭。
「丑小鸭也会变天鹅啊！何况你一点都不逊，别人看你是因为你很可爱！」石磊安慰她，真的是安慰，客气的讲，她外表确实只够算中等。我和他则起码也是中上。走在一起，无论是身高还是气质，都是我和石磊较般配些！有时候，连我都会不自觉的去想，我和她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第三者？
我和怡君究竟谁才是谁的第三者？从时间，伦理，感情，社会习俗等多种方面分析，没得出结果。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我想不明白，石磊也没想出答案来。
我们讨论了很久，最终，他不耐烦的说：「这到底有什么思考的必要？你是研究哲学的吗？或者你是研究社会学的？都不是吧？那还不快点睡觉！我说，好好过日子就成了，想这么多干嘛？！」
我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其实，『第三者』的疑问只是个表面问题，我真正想知道的是，石磊他这样做，到底有没有负罪感……


第十六章

我跟芮莎交往时心里一直不好受。一来是怕她发现我的秘密，二来，我担心她是一心一意跟我谈恋爱，我却是在玩游戏，纯粹当她是挡箭牌——再怎么说我已经谈过恋爱了是不是？别人就不会再对我另眼相看。其实，就在这『同性恋』三个字已经泛滥的今天，普通大众还是挺单纯的。他们把『同志』等同于『娘娘腔』，并且傻傻的以为我们这种人，不会跟异性恋爱，结婚。
实际上，障眼法谁不会？好歹都会耍耍『朋友』，掩人耳目。至于结婚，则说不准了。有的不得不结，有的坚决不结。按比例来说，大半的人都会过一次这种关。无论长短，总之有过一次婚姻史就好办了，大不了就说是创伤未愈，不想再交女友，娶老婆。这种借口真的很好使，稍微再装出点悲愤，伤心欲绝的样子，就没人再敢提这茬的事了——其实背地里偷笑得跟什么似的……
我总是在想，当我们得到暂时的解脱时，那些无辜的女人会怎样？当她们发现事实的真相后，将会是怎样的一种悲哀和痛苦？
我问石磊，他是不是准备结婚，和怡君姐结婚。
他回答，结婚是肯定的，但对方是谁并不重要，目前来看怡君是最佳人选。而且他有把握只要自己愿意，就肯定能把她追得到手。
「那我呢？」我问。强压住悲哀询问。
石磊笑了，他根本不认为这个问题是个问题。他说自己无论有没有老婆，我都是他的亲亲爱人，一切都不会有改变。怎么可能没改变？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不过，大概也只能这样……我清楚的看见石磊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藏着些许悲哀。他其实也是在自欺欺人。
走向婚姻的殿堂，这应该是一条很痛苦的路，对我们三个人来说都是一种不幸。我必须把自己的爱人分一多半给别人；他只能夜夜抱着一个丝毫无法激起他情爱和性欲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她会自以为自己生活在无比的幸福中，然后，将来的某一天，这个甜蜜的幸福会被自己深爱的丈夫击得粉碎。
「为什么必须结婚？你不觉得这对谁都是一种伤害吗？」六月底的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他这个让我痛苦了很久的问题。
「我必须结婚，还必须得有个孩子，」石磊发现我问得很严肃，所以他也就认认真真的回答，「我是石家的独子，我有义务养个小孩，我妈已经在帮我未来小孩挑选合适的高校了！没办法，如果不是这样，我还可以找个交情好的『拉拉』假结婚。」
「这年头了还讲什么传宗接代！老古董……」我撇了撇嘴。
「我也觉得无所谓啊！但是，等你到了二十八九，我就不信你妈不逼你。」石磊无奈的耸了耸肩。
「可是，圈里也有终生不娶的吧？」
「是，是有这样的，」他点了点头，「但代价却是被长辈赶出家门，或是自动背井离乡……这种事能被父母接受的少之又少。我妈妈独自一人辛苦的养了我这么多年，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丈夫，我不可能让她再失去儿子。何况，我现在在这里勉强还算是发展得比较好，我也不可能收拾包裹换个地方打拼——中国这社会是处处都要讲人脉和关系的……」
那天夜里，他说了很多话，第一次讲了关于自己的私事。我也是头一次在石磊眼里看到了如此多的哀愁和痛苦。
他告诉我，自己父母是普通工人，没什么文化。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因为见义勇为被抢匪刺死了，没得多少抚恤，家里因为少了支柱，一洗如贫，高中时还差点辍学。他是被人带进圈子的，就在高二。
十七岁时的石磊，长得高大，身材也很棒。有一天，他在大街上走着，正在为学费着急，突然有个画家拦住他，问他想不想当模特，有报酬。石磊欣然同意。那个画家大他将近二十岁，是个好脾气的长者。刚开始为他做模特，也没发生什么，他只是单纯的欣赏石磊那种少年的阳刚美。他知道，石磊还小，不能乱来。何况那时候公安还在抓同性恋！说那是道德风化罪，违反了治安管理条理。
虽说那人是稍微有些挑逗他，但最先真正把持不住的人是石磊。他潜意识的把那画家当成了父亲一样的崇拜，而十七岁又是个青春萌动的年纪……其实，据国外心理学家研究表明，几乎每个人在青少年时，都会经历一个同性崇拜，爱慕期。大部分人都会平安度过那个阶段，而剩余的那少部分则会走向一条异于常人的道路。
当石磊处在那个三叉路口时，他一时冲动抱住了画家。而那个本来就是圈中人的男人，虽然明知道这样做会使那个男孩再没有回头的路，但是，他依然在爱情与良心中选择了前者。他半推半就的接受了石磊。甚至，让石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是自己侵犯了那个一直很关心他的叔叔……
他们俩一直偷偷摸摸的恋爱着。直到石磊也学了美术，考上了大学；直到他成熟了，终于弄明白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们分手了。
恋爱关系可以斩断，人也可以一辈子不相往来。但是，那段记忆却再也无法抹掉。任凭石磊怎样努力，他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只能认命，承认自己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
「十多年了，都记不得他的长相了……我只知道我还爱着他，同时也恨着他。唉……也不知道爱和恨到底哪个更多……」石雷叹息着，扬手一口喝尽杯中红酒。
难怪，难怪他那时会把我推开……我突然想起了我俩之间的未成功的第一次。我清楚的记得石磊当时对我说：「你会恨，恨那个带你进入圈子的人。我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我不希望你恨的人会是我。」
……
「算了，不谈过去，想想现在吧……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跟怡君在一起，我也知道你一点都不希望我结婚……可是，我没办法，这条路我必须这样走下去。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怡君。其实我也挺难受的……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被分成了两半……我把我的真心，我的爱情都给了你，但是我必须把我的时间和精力留很多给她。怡君已经是我俩爱情的牺牲品了，我不能在其他地方再辜负她……就这样凑合着过吧，诺，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他拽着我的肩头，悲哀的，用恳求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我没说要走啊……你乱担心什么？……只要怡君姐容得下我，我这辈子都死赖着你了！」我轻轻伸手紧搂着石磊，动情的吻他……
只要怡君姐容得下我……可是，万一她容不下我了呢？石磊说这周末带她去见他妈妈，其实就是在向谈婚论嫁方面考虑了。我知道伯母一定会喜欢她。
而我，我算哪根葱？一点立场都没有……


第十七章

石磊约怡君周日早上去他家，头天夜里，他跟我在一起。说起来也挺讽刺，他隔天就要正式带女友回家见长辈，晚上还念念不忘的来找我这个男伴痴情缠绵。饭后坐在客厅里吃着冰镇荔枝聊天。石磊告诉我，他的家是在离省城不远的一个鲜花盛开的县级市。在河边，两三百平米的房子，只住着他的妈妈和一个保姆。买过四五处房产，却只有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我问他为什么要给那个家冠上『真正』二字。
他想了想，回答：一直习惯这么说，没想过为什么……大概情在哪，爱在哪，那儿就是我的家吧。
听他这么说，我突然就觉得有些难受——我们之间难道没有情爱吗？到了今时今日，反而搞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把我真正放在心上。或许对他而言我只是个漂亮的床伴？

「……闹了半天，原来我什么都不是啊！不是情人、爱人，只是个『炮友』。」我冷冷的一笑，甩他N个白眼。
「喂，我说的是亲情和母爱而已……居然吃我妈的醋……」石磊斜靠在沙发上开始看报纸，对我的质疑完全不与理睬。他语气生硬，想必很有些不高兴。我则气呼呼的走进卧室打开他的手提电脑，上网玩PK发泄。
自从石磊跟怡君姐交往之后，我就觉得自己变了，变得很小心眼，变得疑神疑鬼无理取闹。大概是看着石磊对怡君如此之好，使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于是，不知从几时开始，我也学会了冷嘲热讽，学会了捻酸吃醋……
猜想着石磊会不会已经开始讨厌现在的我？应该会，连我都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长叹一声放开键盘，偷偷瞟向石磊，想看他还有没有在生气。他却不知几时已经挪到床边，坐到了我的身后。
「小诺，你是六号开始考试吧？准备什么时候复习？」他环抱着我，将一颗剔了核的荔枝塞进我嘴里，轻柔的询问。
「最后两天临时抱佛脚罗——都是这样的嘛。」荔枝冰冰甜甜，吃得我心里也甜丝丝的。没想到他会先过来讨好我。石磊很好面子的，就算是他自己有错一般也不会主动示弱。何况这次还是我先乱发脾气……
「现在才一号，那么，也就是说这两天有空？」他的头发开始在我脖子上轻轻磨蹭。
「有空也没人陪。」一想到他和怡君要成双成对的去消暑渡假，我又开始怄气了。
「丑媳妇终归要见公婆是不是？我的小傻瓜，明天敢不敢跟一块儿去见我妈？」他笑着问。
「咦？什么？！……」
……
一开始石磊根本没打算带我回家，我知道他是看我最近因为怡君的关系，心情不怎么好，怕这么一走我会更不痛快，才突然改变计划的。见他如此为我着想，我乐得要死。直到第二天坐上了返乡省亲的车，脸上还挂着美美的笑容。
路上是石磊开的车，奥迪A6，他自己的。之前一直以为石磊没车，后来才明白他只是不想让圈里人知道，不想让不熟的人知道。怡君姐看他开车也有些惊讶，她大概根本就不知道石磊是个老板。不知道她未来的夫君是个自诩为『类似杂货铺小老板』却开得起价值几十万小车的男人。很难想象，在这个多的是人打肿脸充胖子，装阔气的社会里，偏偏还有人爱把自己往穷里说。
我猜石磊以前肯定被圈里人敲诈过，或者是被之前的不知道哪一任情郎biang 过钱。（biang：拼音。这个字是写不出来的，也不太好念，属于这个城市的圈内专用语。大概就是拐骗套取金钱或财物之类的意思。）
石磊的家是一栋三层楼的小型别墅，很精致。屋前有一个小花园，里面长满了青草白菜，养着兔子，花架上还挂了几个小南瓜。到家时接近正午，他妈妈顶着烈日就站在门口等我们，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她穿得很朴素，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他家雇的保姆，听见石磊喊了一声『妈』，又见他急急的奔过去搀扶，我才醒过神来。
回想起上学期，期末返家，我老妈也是提前一个多小时就站在大门口开始张望。不知怎么的，妈妈的脸和眼前这个老妇人突然一重叠，我觉得我的眼睛开始泛红了。
我比怡君走得快，先上前跟石磊一左一右扶了她，待他介绍我之后，恭恭敬敬的唤了声『伯母好』。近距离的看着她那花白的头发，以及被太阳晒得发红的长满皱纹的脸，我又想起了自个儿的母亲，意外的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想，这世上最爱我的女人大概就是我妈了，反之，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也只可能是她。石磊肯定也是这样。我们这种人，除了自己的老妈或姐妹之外还会爱上别的什么女人吗？做梦都不可能。对我们而言，男女之爱，早就成了一个沉重的负担，一个跟女人无法挂钩又必须挂钩的负担。
「哟，小蒲，你这是怎么啦？眼睛进沙子了？」一面进屋，老妇人一面关切的问。
「没，没事儿，」我笑了笑，伸手擦了一下眼角，「真不好意思，看着您，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想起我妈了……大概是太久没回去，有点想家吧……」
「乖孩子，真是乖孩子！小磊啊，你看人家多念家，哪像你，离这么近都十天半月的不回来！一点都不把我这当妈的放在心上。」老妇人一面夸我，一面数落自己儿子。
「妈，我不是忙嘛……」石磊辩解着，同时还不忘偷偷伸手往我腰上掐了一把，「看我糊涂的，都把女主角给落一边了。妈，这就是怡君。跟你提过的。」他像是抓了根救命稻草似的，急忙把怡君姐推到了老母亲手里，好让她转移目标，不再冲自己唠叨。
其实，光看那个花园，我就知道石磊肯定不常回来。他挺有品位，应该不会乐于见到花园里种着南瓜青菜之类的农作物。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经常半夜回去，天不亮就出门——根本就没功夫去注意花坛里栽着什么东西。
说起来，我还真有些对不起他母亲。有两三次石磊本来是想要回家的，结果被我甜甜蜜蜜的一缠，就没有成功走出门……常言道，娶了媳妇忘了娘。依我看，不娶媳妇还是照样会忘了娘。
在丰盛的午餐之后，坐在客厅里听他们闲聊，我埋头不停的吃着荔枝——他母亲就跟警察查户口一样详详细细的盘问着怡君姐，压根儿就没我说话的份。
「哦，对了，」伯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问了一句，「小磊，我记得你不太爱吃荔枝的，怎么还特意吩咐黄妈去买啊？变口味啦？」
「我是不爱吃，但怡君和他都喜欢。」石磊笑着，像大哥哥似的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差点被呛死。准确的说是差点被吓死。连我都记得怡君姐喜欢的是苹果，不是荔枝，他居然还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张口胡说。其实这只需看一看桌面就一目了然了。除了我面前有一大堆荔枝壳之外，其他人基本上都没怎么动……
「哈哈，说实话，其实我知道怡君也不喜欢这个。不过，如果说这是专门为蒲诺一个人买的，我怕这小鬼会不好意思。」石磊经我悄悄暗示，终于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补救。
「那你还说出来干嘛？……」我把脑袋埋进了胳膊肘里，小声嘀咕，一副羞得不愿见人的样子。私底下却伸腿偷偷踩他。笨石磊！都要谈婚论嫁了，还没记清楚怡君姐的喜好！害我被提出来丢人现眼。拜托你用点功好不好，装样子也要装得像那么回事嘛！
「呵呵，小磊，你这朋友的弟弟真是好乖！妈妈喜欢！我说，小蒲啊，在这儿多住几天怎么样？陪陪伯母，就当是避暑！」她笑着拉起我的手摸了又摸，摸得特热忱，要换个人都可以当作是性骚扰了。
我吓了一跳，之前一直猜测伯母会很喜欢怡君，没想到，首先被邀请留宿的居然是我！
仔细想想，与怡君相比，英俊乖巧的我更讨老人家欢喜还是有道理的。相貌的因素暂且不提。自古，婆媳之间向来就很难相处，按心理学上分析，这是因为做妈妈的会下意识的把儿子看作是老公年轻时的化身，儿媳妇就成了一个将他从自己身边抢走的外人。谁会喜欢『情敌』？
由此可见，石妈妈待未来的媳妇严苛一些实属正常。她好歹养了石磊这么多年，虽然也一再的催促他成家，但是真到了要结婚离家的时候，私底下肯定又舍不得眼巴巴的将自己的宝贝儿子拱手让人。可是，不让又不行。
唉，难呐……人长大了，麻烦事就会变多，很烦，真的很烦。那时我就在想，这次只算是半个看客，过些年轮到自己成家立业，还不知道会怎么个烦法。
现在才知道，我那时根本就是杞人忧天。大学刚毕业自己就被妈妈撵出了家门，都快两年了，一直没回去过。只在去年春节跟姐姐通了个电话，告诉她我还活着，并且准备继续活下去……孤身一人飘在这个浮华的城市，谁会来逼我去娶个随便什么女人？
佐宁吗？他只是希望我嫁人而已……


第十八章

伯母要我留宿的盛情邀请石磊帮我婉拒了，说是要期末考试得回学校复习顶多只能住一天，他是怕我住久了会露出破绽来。正在热恋的两人共处同一屋檐下，举手投足间总会流露出些许真情，外人或许不会注意，但很难瞒过一个母亲的眼睛，俗话说知子莫若母，我早些走比较好。
他让我进房间去复习功课，于是我便独自一人在书房里胡乱翻着手上的《法律基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大热的天，谁想背书？石磊居然还偷偷摸摸把我的教科书带来，东管西管的越来越像我妈了！正发着牢骚，他笑吟吟的推门进来了。
「来，菊花茶，」石磊端着一杯冰水往我手上递，「荔枝吃多了上火，菊花茶则清热解毒，正合适。」
「谢谢。」我笑着接过了茶杯。本来是不喜欢喝这东西的，但我还是欣然接受了这番好意。
石磊讪笑着在我身边坐下，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大概是想解释些什么。我一时心急，干脆直截了当的问了：「干嘛把我支到书房来？怕跟怡君姐谈到结婚细节时我会不高兴啊？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还不至于谈到什么『细节』。我跟她只认识了半年，算起来也就交往了一个多月。结婚……早着呢。只不过，有那个可能性，所以大家讨论了一下。主要还得看我妈的意思……」石磊先笑着回我一个飞吻，然后突然严肃的对我解释了一番。
接着他又很无奈的安慰我说，该回避的时候还是得回避一下，有些话你听了会不好受，所以最好别听。就当是掩耳盗铃，捂着耳朵总比不捂好。
「那你跟她举行结婚典礼的时候，我是不是应该捂着耳朵躲在被窝里，自己一个人偷着哭？」我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隐隐的发痛。
他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悲哀，只是望着我，一脸严肃的回答：「我希望你参加我的婚礼。没有你的祝福我不敢结婚，不能结婚。」这两句话他说得很顺，没一点停顿、犹豫——大概早就在心底酝酿无数次了。
我愣了很久，然后垂着头，低声说了四个字：你好残忍。
除了这四个字，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任何词汇可以贴切的描述我的心情。我只觉得痛，头痛，心痛……
其实，我原本就是在自欺欺人，他却偏偏要把我捂着耳朵的手掰开，偏偏要把这个痛心的事实举得高高的，举到我眼皮下，要我看得真真切切。
他要结婚，我深爱着的这个男人就要结婚了。
他从此不再属于我。我知道，只是不愿承认。
从石磊开始筹备婚礼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属于我，他属于他的新娘——不论是否爱她。他的行为举止应该符合世俗的规范，但不需要遵从他的心，他的爱；他必须顾虑到伦理、道德、亲情以及三姑六婆的闲言碎语，只是不用顾虑我。不用顾虑那个曾经与他相爱，并且现在正爱着他的男孩，因为他不可能为自己带来『幸福美满的家庭』，只是一个包袱，负担！
「你，好残忍……」我捂着胸口揪着自己的衣领，咬着牙把那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石磊伸手将我揽入怀中，紧紧的搂着。让我在这最痛心的时刻，真真切切的感受他的体温，他的心跳。
我不清楚我俩究竟拥抱了多久，我已经感觉不出时间的流逝，我只知道他的眼泪一滴滴的落在我的肩头，浸湿了衣衫。
其实，他想让我感受的是他的心意。他并没有忽略我的悲哀，他的心也跟我一样的痛，只是，他有自己的无奈，为了母亲他必须屈从于世俗的压力，他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没想到石磊会哭，做梦都想不到。既然他已经落泪了，那么他是不是即将告诉我一件会让我无法承受的事？我记得他之前对我说『结婚以后还是情人』的时候是笑着的，尽管笑得很苦涩，但那毕竟是『笑』。现在，他却哭了……
我靠在他怀里，静静的等他说『分手』二字。我觉得我的心就快要碎了，我觉得我像是一个死囚在等待最后的枪响。
「不要离开我……对不起……不要离开我，行吗？只要你不介意，我们还可以继续在一起……继续……」
我呆了。泪水，悄悄的淌了出来。那是很意外的一句话，真的很意外。意外的使我感动得垂泪。
「……答应你……只要有空，我一定参加你的婚礼……」
……
我俩在书房里热吻了好一阵。待心情平复之后，石磊下楼去了厨房，他说要亲手为我做晚餐。虽然以前也时常吃他做的饭菜，不过此次却有不一样的意义——这里是他真正的家。他是在家里，在他母亲面前为我下厨！
正当我一个人偷着乐的时候，怡君姐突然走进书房找我聊天。
「石磊和伯母说我是客人，不让我帮厨，」她冲我笑了笑，「没妨碍你吧？」
「怎么会，我正闷着呢。大热的天，谁想复习？！」
「哎，石磊也是为你好呀……怕你临时抱佛脚熬夜背书累着，」怡君在我身边坐下，胡乱聊了些闲话之后突然又问，「小蒲，你是不是喜欢吃红烧狮子头，还有糯米莲藕啊？是你家乡的特色菜吧？」
「咦？你怎么知道？」我觉得挺奇怪，这些应该从没跟她讲过才对。
「喔，刚才听石磊跟伯母说要做这两道菜，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你喜欢的。」
下意识的，我总觉得怡君的话里透着股酸味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真，她犹犹豫豫，吞吞吐吐了很久，终于冷不丁的说了一串让我吓得半死的话来。
「小蒲，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多心了……我总觉得石磊对你好象要比对我好得多……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有时候看石磊对你那么好，我挺担心的……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嫉妒……他那么关心你，关心你的一切，就好象，好象视你为至宝……」她一脸的疑惑，畏缩，担忧。
我觉得我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准确的说，我的心脏像是已经停止了跳动。石磊对我的爱难道真这么明显吗？亏我还一直以为我们掩饰得很好！完了，这下子全完了……
「那个……恩，我想……我姐姐是石哥的好朋友嘛，她托石哥照顾我，我就应该是一种责任，而你则可以算作是家人……对待『责任』当然应该尽心，家人嘛，自己人，对自己人自然就，就那个……」我语无伦次的解释着，连我自己都快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怡君说她想问个问题，希望我听了之后不要生气。
「问吧。」我想我大概猜得出她准备问什么，我决定死不认帐，我和石磊的关系不能让怡君知道……在短暂的沉默中，我觉得我像是快上断头台了。真服了他们俩个，居然一个接一个的跑来折磨我！不愧是即将结为夫妻的一对佳偶，难不成这就叫做心意相通？
「那个，你姐姐是不是很漂亮啊？恩……石磊，石磊跟她，跟她……那个……」她含含糊糊的说着。

我姐姐？！怎么会突然讲到了老姐？难道她介意的是我姐？！原来如此。哎哟，可吓死我了！说起来，我姐还从没跟石磊见过面呢！她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
「我姐早就嫁人了，连儿子都三岁了！怡君姐，你真是有点多虑。」我兴高采烈的回答，声音大得吓了她一跳。吓归吓，不过，怡君明显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唉，真是单纯的女人……
晚餐时，桌上果然有那两道我最爱的家乡菜。虽然知道那是石磊的一番心意，我却笑不出来，此情此景，就算再鲜美的东西放进我嘴里，也是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之前，我和石磊抱着流泪，都知道对方心里难受。但是，我们在互舔伤口的同时却遗忘了一个人。遗忘了那个无辜的女人，那个不明不白做了殉难者的可怜女人……
第二天，回了学校，晚上找鱼鱼复印笔记。顺便把这件事跟她讲了。
我告诉了鱼鱼我们三人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以及我的心情感受，只是没有提怡君姐的姓名，这是圈里的『规矩』，提到什么人的时候一般都只说化名，绰号。这样比较安全，不会捅娄子，出乱子。
「他没准备结了就离吧？」鱼鱼问。
「不会。他说他对不起姐，打算一辈子好好照顾她……除非是她自己提出离婚……」我坐在花台边望着漆黑的天空，无奈的回答。
「他还算有良心。不过，这样比较辛苦。他苦，你也苦。」
鱼鱼长叹了几声，替我叹息，替石磊叹息，替怡君叹息。她说我和石磊都算是好人，好人才会这么辛苦。实际上，圈里有小部分人就是为了离婚才结婚的，根本不会顾虑女方。
我说那叫『无耻』。纯粹是害人家女孩。
她反问我，「那石磊这样做就是完全正确的啦？」
……
我沉默。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其实，我们谁都知道那是错的。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


第十九章

在那个沉闷的深夜，我和鱼鱼并肩而坐像极了一对正准备分手的悲情男女，而谈论的却是道德、婚姻、性之类的严肃话题。我觉得自己一直是在伦理与情欲间挣扎，迷恋着不该爱上的男人，沉醉于那些虚无缥缈的誓言，在欢愉中悲伤，却又在痛苦中寻找快乐。
鱼鱼突然提到了国外九十年代起开始宣扬的『酷儿理论』。即是说，在性、爱的一切方面并没有『正常』与『不正常』之分，只是『常态』或『非常态』。所有事物都是正常的，不过是在人群中所占比例不一样罢了。如果世人都可以教接受这种思想，那我们这种人也就用不着费尽心思去讨好世俗目光，不用被迫着为结婚而结婚……
「中国大多数圈里人都会走到结婚这一步，没法的事——你往好处想罢，」鱼鱼安慰着我，又说，「不过，我只是理论上可以接受这种做法。如果是自己或亲朋好友遇到『骗婚』的，那我可受不了。」
「谁骗得了你？！圈里朋友这么多，随便喊谁帮忙瞅一眼不就行了……」我淡淡笑了笑，毫不在意——当时压根就没想到这事居然会和她有关。
很快就到了大四寒假，我跟石磊缠绵了两三天之后就回了家。假期过得很无聊，天气太冷不想出门就老待在屋里烤火。看碟、上网、打打电话，日子也就很快的混过去了，唯一的成果只是画了幅油画。
那是个坐在街边楼梯旁的男人体——我画过的唯一的人体油画。画中男孩身材完美，表情冷俊却又相当性感，带有一种漠然中的诱惑意味。我想，他那刚毅中的柔情也只有我们这种人才能完美表达……看着自己的作品还是有些得意，于是我用数码相机拍下来发给了石磊。
他说我画得像自己。说我是外表冷漠内心如火，亲昵时甜蜜无比，发火时却冷冰冰拒人以千里之外，不过就算拒绝，心里依旧会挂念……石磊把我看得很透，因此，我也被他吃得很透……整个假期他都在电话里跟我腻着，怡君的事却只字不提。等我回学校之后才知道，他们已经定下四月初的婚期，连酒席请柬都准备妥当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什么立场说话，只能祝福他们白头偕老。这个世上有很多事儿都无法选择，自己若能控制，谁会哭着去爱？直到此时，我和石磊依然在交往，我也相信他是爱着我的，只是不得不背上母亲的期盼而已。
一切都在顺利的进行着，直到那天，石磊见到了怡君姐的表妹——同样学艺术的表妹。真是讽刺，在这么现实的故事中居然出现了如此戏剧性的一幕……我猜，当石磊看见他未来的表妹就是自己同性情人的好友时，肯定惊讶得想要流泪。
不清楚鱼鱼跟石磊是怎么谈的，我只知道她当时莫名其妙的跑来问我是不是很爱他，如果没有他我会怎样。
「大概就是天空塌陷的感觉吧。」我这么回答。后来才知道，鱼鱼也用同样的话问了表姐怡君，她的回答是，自己会很伤心，大概会难过好一阵子。然后，鱼鱼就去要求石磊取消婚礼，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表姐嫁给一个同性恋，而且那混蛋还是自己朋友的男人！
她是个好女孩，知道我和石磊认识得久，感情深，所以才希望怡君退出这种混乱的多角关系。可惜，这只是她天真的一相情愿而已。就算他们分手，知道真相的我还能够坦然的继续和石磊交往吗？已经发出了结婚请柬的他又怎么去跟怡君和母亲解释婚礼取消的原因？此刻早已是覆水难收……
所以，我选择了放弃。当然，这其实是石磊的选择，我只需要平静接受而已。我和他之间本就不该出现女人，怡君的加入，意味着我的这段恋情注定是个悲剧。
我想，自己真的很爱他。以至于他提出分手时我甚至愿意彻底从他生活中消失。没有在他面前哭闹。因为这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我哭死千次，万次，也不能变一回女人，不能做他生命中的另一半……
当我面对着佐宁，向他讲述这段过去的故事。我以为自己会痛哭，会详详细细的倾诉当时那痛彻心扉的感受……结果，我却只是呆坐着，沉默。真正的痛，是说不出口的，我甚至不愿去回想当时的情景。
「诺，说吧，说出来会好受些……没关系的，我又不会笑话你。」佐宁搂着我，轻轻抚着我手腕处的隐约伤痕。
「恩……」看着他鼓励的目光，我点了点头。虽然不愿意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重新撕开，但如果不挑开它，里面的脓水就不会出来，伤永远也好不了……
那是初春的某一日，我和他长谈之后确定了分手。深夜里，独自一人来到河边，就站在河滩上大喊着发泄。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欲哭无泪。原来，人到最伤心时真的不会落泪……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等醒过神时，我已经用削铅笔的美工刀割破了手腕。没用多少力气，只是下意识的一划而已，不过，刀很锋利，瞬间就看见鲜血跟喷泉似的冒了出来。我感觉到了手腕处的凉意和疼痛，又想到了死，然后，几乎是立刻浑身一抖——我还年轻，不想死，一点都不！
自己掏出手机喊了救护车，去医院缝合。因为只割到静脉所以并不严重，不过手腕依然痛了很久，当然，最痛的却是我的心……


第二十章

一段尘封往事，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那天的经过，以为说一次，就会痛一次。没想到，当我缓缓启口告诉佐宁的那一刻，自己居然会如此镇定——就像是在讲述故事，一个虽然痛心却并不致命的故事。
也对，爱情并不是人生的全部，哪怕失去也不过是一段经历。当我身无分文在异乡流浪时，想得最多的只是怎样赚钱养活自己。然后，我有了工作，又幸运的拥有了佐宁。一段新的恋情果真是最好的疗伤药，佐宁是个生机勃勃时刻快乐活跃的人，自从有了他，我似乎变得更坚强更开朗。尽管心结依然存在，但比起石磊带来的伤害，或许被妈妈赶出家门才是我真正最难接受的事实……
跟佐宁并肩坐在海边，他握着我的手静静倾听那一段故事之后，忽然站起身，指着烟波浩渺的广阔天空说道，「你觉不觉得跟这个相比，人的那些小疙瘩事情实在是不值一提？」
「是啊，人是很渺小。如果我心胸有如此宽广就能减少很多痛苦了。」坐在沙滩上边说边向他伸出右手，佐宁会意的一把将我拽了起来。
「我帮你撑开。撑开你的心，让它至少能容下一个我。」他搂着我，微有些干涸的唇在脸颊摩挲，很温馨。
「傻瓜，你不是早在这里了吗？」我淡淡一笑，用力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入夜，跟佐宁一起在外面吃过晚饭之后就直接回了家。最近几天石磊一直在酒吧外面『蹲点』，我不敢过去，怕佐宁又跟他打起来所以也没同意他去，反正那酒吧是老招牌了，有客源有后台，财务、主管也可靠，老板就算两三个星期不去绝对没问题。
「可是，也不能老这样躲吧？又不是你欠他的。要不，再跟他谈谈？都搞得好象我们欠债似的！」佐宁正陪我看着〈大长今〉，冷不丁的就转过头冒了这句话出来，可能是剧情太拖沓又不好意思撇了我换台，所以坐不住的他看一半儿脑子就想到别处去了。
「怎么谈？他倔，你又冲动，而我根本就不想见他……谁去跟谁谈啊？」不可否认佐宁的话也在理，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万一他们又打起来怎么办？
「有没有哪个比较冷静的找来充当代言人？」佐宁边说边噶啦噶啦的捏着手指，按他以前的规矩，愿意喝茶的就倒杯和解茶，不想喝的就看谁家底厚、拳头硬——温温柔柔谈判他不习惯。
「找吧哥行不？」我赶紧提议，他还算冷静对我的事也比较知情，看佐宁那样子，我觉得他多半现在就想冲到酒吧去揍人，这件事情还是早些解决比较好。
「他不行，学历还没我高！要压得住那家伙怎么也得找个研究生。」
「跟学历有什么关系？」我笑了。
「怎么没关？得拼口才啊——看谁掉书袋掉得最厉害！怎么也得来几句『某某专家认为什么什么』『古人云什么什么』最次也得『俗话说什么什么』吧？」佐宁一脸认真。
「什么『什么什么』？」我捧腹大笑，「得啦，我明天去跟他谈。」
「不。这件事情交给我，你别管——我保证不揍人，和平解决。」他很霸道的挥了挥手，不容反对。我知道，他是不想看到我难过，不希望我再去面对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佐宁等我同意之后立刻躲进卧室，不知道跟谁讲了足足一两个小时的电话。然后面带喜色的告诉我他找到了『高人』，最迟三天一定可以将石磊摆平。本来我还想着要时刻关注他行动的，没想到公司突然接了一笔工装大单，我忙了个天昏地暗，眨眼就到了第二天的深夜。
「佐宁，明天可就第三天啊，你解决了吗？」我在书房里正盯着电脑屏幕赶图，听见他进门就这么随口问了问。
「明天就好，你等着看好了，」他递过来一盅热乎乎的鸡汤，「今天早点休息吧，别熬了。」
「还休息呢，别想！我今天绝对通宵，你自己睡去吧。」甩了甩有些僵硬的手指，我捧起爱心暖汤这么说着。佐宁脸臭臭的说我瘦了，像猴似的，还伸手东摸西摸，要看到底缩了多少。我笑着抬腿把他踢了出去……
清晨7点过，突然听到卧室有响动，没多久佐宁就推开书房门伸了个脑袋进来。看我还在工作他没吭声，只是去端来了热牛奶和黄油土司。他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三小时左右，要我先吃点东西待会儿好睡。
头也没抬的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就听到窗外汽车发动的声音。我忙晕了，压根没功夫去想他这么大清早的究竟要去哪。我去睡的时候佐宁还没回来，一觉醒来竟然都快接近晚餐时间了。梳洗之后就穿着半透明的睡衣往厨房走去，不管佐宁在不在家他肯定会给我准备吃的……
结果还没等我走到门口，突然就隐约听到女孩子的声音，我当场就吓傻了，第一反应是家里有个贼——我们这里几时进来过女人？连母老鼠都没一只！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古灵精怪的笑声……
「哟，蒲大美人终于起床了啊？！昨天运动过度了？」鱼鱼探出头来，咯咯笑着。我刷的红了脸，没问她为什么在这里，甚至连招呼都顾不上打，赶紧跑回房间换衣服。她肯定就是佐宁搬来的救兵，太过分了，居然不先跟我说一声！我穿的那睡衣——真是窘死人了！
……


第二十一章

换好衣服回到厨房，看见佐宁正穿着围裙做菜，鱼鱼则坐在一旁悠哉的磕瓜子儿。我都不知道他们关系几时变得这么好，平时应该只是偶尔在网上聊聊天而已，居然仅仅一通电话就让她大老远的跑过来！虽说石磊是鱼鱼表姐夫，这件事情跟她也有那么一点关系，但我还是有些想不通，鱼鱼在知道我割腕后就说过她再也不会搭理石磊的……
「我，我昨天加班。所以——」尴尬的笑了笑，坐到她对面。什么『运动过度』？真是不象话，在不怎么熟的佐宁面前还这样没遮拦的乱开玩笑。
「知道！我就随便问了句，谁让你脸皮那么薄居然还吓得跑掉——你老公都骂我呐！」鱼鱼顺手从旁边微波炉里取出一碗皮蛋瘦肉粥搁在了小圆桌上，「喏，他做的。瞧瞧人家多心疼你，真嫉妒死了。」
「哪啊，他是专门给你做的。……工作，没关系吗？」我知道鱼鱼爱喝这个，有一次还大冬天的拖着我满街的找。以前跟佐宁讲过，看来他为了讨好这小妮子下了不少功夫。
「我是自由职业嘛，又是自由身。只要有笔记本有地方上网，去哪都成，」她不在乎的说着，还乐滋滋的补充道，「经济实惠的旅游啊，有人包食宿，还报销来回机票——就算没空我也会挤时间！」
正喝着粥，听鱼鱼这么一说我当场就呛得差点断气。我说她怎么来得如此之快，原来是佐宁答应了这么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合约！
「你，你赚到了……」我搭着眼皮无奈的望向鱼鱼，虽然不是花我的钱，但还是觉得有点不忍。佐宁平时不懂得存钱，我认识他时开酒吧都五六年了，除了必要的流动资金基本没什么大宗存款，后来同居之后忍不住说了他几次，结果那懒人就一股脑的把纯收入全给我支配，虽然都是他的钱，但大笔款项的取用需要从我手上过一次—— 眼睁睁看着钱流出去真的会心痛啊！他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没经历过窘迫的穷日子，不知人间疾苦。
「佐宁，亏你还是生意人，怎么就答应她这么好的事？」转过头，瞪了一眼站在背后的他。其实，我当时最想说的是『谢谢』，谢谢佐宁丝毫不在意我的过去，一直为我着想为我操心……可偏偏什么也说不出口，我怕自己一张嘴就会落泪。
他却呵呵笑着回答，「只是邀请你大学时代的好友过来玩玩，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想让她亲眼看看我们现在的幸福……」

不提石磊，不说过去，只强调现在……我会意一笑。佐宁虽然看似大大咧咧，但也相当精明，他猜得出我割腕那件事在鱼鱼心中肯定也同样是个阴影，毕竟我是看在她面上为了她表姐才退出的。我的快乐，也意味着她的某种解脱。虽然那句话是有意说给鱼鱼听的，但我现在真觉得自己很幸福。
下意识的，突然仰头攀上了佐宁的肩，他也同样俯身含住了我的唇……吻得忘乎所以，根本就忽略了旁边还有着别人……猛然间听见鱼鱼的声音从门外边传来，说让我们『结束』之后再喊她，我这才慌张着推开了佐宁……
离酒吧营业还有段时间，于是我们三人坐一块儿慢悠悠的吃着晚饭，中途，佐宁说要开一瓶好酒去了储藏室，就我和鱼鱼讲着话。她告诉我这头一次面对面看到佐宁，感觉比想象中好太多了。
「以前看视频里他那颗红脑袋就觉得这人有点『阿飞』，家世好，长得也好，表情语气又都很刁——我就怕你被欺负。看来真是我想多了。」鱼鱼笑着。
「啊？我都不知道你是这样看他的。不是一直跟你说佐宁对我很好吗？」我有些惊讶，不自然的摸了摸脸颊。从没想过自己在别人眼中居然是一副铁定会被欺压的模样。跟佐宁相比我的确是有些斯文，但也不至于被他欺负吧？
「你那时不是给他打工吗？被逼无奈才那什么的多了去了。又是个花花世界的GAY吧……」她也有些尴尬的微微红了脸——天知道是不是受那种小说的毒害，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龌龊东西。
「现在放心了？」调侃着告诉她，我和佐宁交往其实是在找到新工作稳定下来之后，是因为那次愚人节的求婚玩笑。他不会和自己店里的人乱来，我也不可能在最窘迫时去跟自己老板勾搭，那样总会使人联想到钱和利益，不可能存在纯正的感情。就算有爱做基础，自尊也同样很重要——我无法接受那样的自己。
「咦？可佐宁说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见钟情的啊？！他说什么看见路灯下你的背影突然觉得很感动……」听到两个不同版本的罗曼史，她一脸的意外。
我愕然的抬起头，正巧看见佐宁举着瓶红酒走来。他也听到了鱼鱼的话，只是微笑着冲我挑眉眨了眨眼。跟佐宁交往了一年多，从不知道他居然那时侯就喜欢上了我……真的很意外！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佐宁只是笑着回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
饭后没多久，吧哥打来电话说石磊在酒吧门口出现了。佐宁直接到车库取车，让我们从正门出去等他。
锁门时，鱼鱼突然轻声说道，「他真的对你好得没话讲，也很了解你的心思。要哪个男的顾虑到我自尊，情愿空等几个月都忍着不表白——我肯定马上嫁他！」
听到这话，我手突然抖了一下……钥匙，落在了地上……心猛得快速跳动起来——这应该就是叫做触动吧……


第二十二章

夜色中，佐宁平稳驶着他的深蓝色悍马一言不发，我则和鱼鱼坐在后座聊着些旁的无关紧要的东西。想着就要见到石磊，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自己过去的人闹到这边来，我觉得很对不起佐宁，尽管他一再表示『没关系、只是过去而已』，可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堵闷着。而鱼鱼，听说她表姐好不容易刚怀上孩子，大着肚子都六七个月了，如果让怡君知道自己老公在这种时候跑到外地胡来，准哭死……特意让鱼鱼过来劝石磊，也够为难她的——即便是心里清楚姐夫会在外面找伴，只要不遇上也就过去了，而现在却是要面对面谈话……
秘密如果永远是秘密，该多好。哪怕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也比真正捅破那层纸好得多。
我们都清楚，石磊在PUB里遇见我只是一个意外，但意外的背后却是他背着老婆特意到外地寻『刺激』这个事实。快做父亲的人在这种时刻叛逃，是他的错；纠缠曾经被他抛弃的我，也是他的错。
可是，同样身处在这个圈中的我以及佐宁又都能理解他的无奈，可以体会到他的身不由己。如果可以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我们谁都不愿走上这条磕磕绊绊的路；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大学毕业那年我根本就不会告诉妈妈我的性向，我想我可能也会和石磊一样违背良心，逼迫自己去娶妻生子做个别人眼中的模范丈夫，然后为了解决自己的生理与心理问题，不得不跑远远的去找临时床伴。
如果有选择的机会，我一定会跟家里人好好的隐瞒下去，并且现在同样是小心翼翼的隐瞒着所有同事。我清楚的知道被周围人猜疑的滋味，就像是跟整个世界隔绝了，曾经毫无拘束打闹嬉戏过的朋友、同学都开始悄悄的回避着，神经质的排斥与我身体接触 ——那时，正巧就在我失恋割腕期间……如果没有鱼鱼，没有她的开导，如果没有她在学校中心广场当着同学的面故意跟我亲昵拥抱……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好好的活到现在。
正跟鱼鱼讲着话，突然音响中传来了王菲那空灵的歌声，「……我把心给了你 ，身体给了他 ，情愿甚什么也不留下。再也没有，什么牵挂。如果我还有哀伤，让风吹散它 …… 如果我还有快乐，也许吧……」
婉转的歌声，带着淡淡的忧伤。那歌词，就如同一个人徘徊在妻子与情人之间，最终不得不无奈的放弃自己的最爱……我们都沉默了，就这样若有所思的听着王菲的《不留》。
「说不定，你是他真正唯一爱过的人——所以他才会这么冲动。」鱼鱼突然开了口。低沉的语调，缓慢说着。
「已经结婚有孩子的人没资格和我抢！」佐宁伸手『啪』一声重重的关掉了音响。
鱼鱼笑了，抽出手边一本杂志就往他后脑勺敲过去，「凶什么？！谁敢跟你抢啊？这可是你俞大少自己的地盘，还怕人砸场不成？」
「先说好，你一定要站我这边，可别临阵倒戈。」他嘀咕着减缓车速——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PUB的灯光了。
「难道我还能去劝着他和我姐离婚？」鱼鱼苦笑着反问，又说道，「找个包间我和他先谈谈，谈的好你们就过来一起坐坐，把事情了了。或者，直接把他扔出去。」
「扔出去？真看不出来，文文静静的——居然比我还狠。」佐宁边停车边说着。
我轻笑道，「上当了吧？她就只有那身材和脸看起来有点文静样，实质上就一小魔女。」
说过几句玩笑话，仿佛心里好受了很多，当下车看到石磊时也是一脸坦然，反倒是佐宁有些紧张的握住了我的手。而石磊看着鱼鱼向他走过去，那脸色根本不能单纯的用『难看』来形容——大概也就是与被捉奸在床相似的震惊错愕以及难堪。
「姐夫，真巧啊——我来找蒲诺玩的。没想到你也在。」鱼鱼脸上挂着浅浅的社交性笑容。
「是……挺巧。」石磊也点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看到他那压抑着的苦不堪言的表情，我突然一阵心酸，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甜蜜与苦涩的往事一股脑的往外冒。
「进去坐坐吧。」佐宁右手揽着我的腰，左手一扬，作了个『请』的姿势。他让侍者把鱼鱼和石磊引去了楼上包间，推说我们要先招呼客人，先失陪一小会儿。真正的意思，大家心知肚明，石磊只沉着脸点了个头就上去了。
坐立不安的待在楼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佐宁说着话，他也看出了我的心猿意马，安慰道，「没事的，交给鱼鱼一定没问题。她不也说那家伙只是一时冲动吗？以后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他不会再来烦你的！」
我没吭声，只是看着他。心里有些话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左右为难。
佐宁伸手抚着我的脸，然后默默的将我拉入了自己怀中，喃喃说着，「说吧。除了离开，我什么都可以接受。」
我笑了，含泪的笑。环抱着他的后背，下颚轻轻搁在他肩窝轻轻回答，「对不起，佐宁。再给我点时间，我想忘了他，可现在还做不到……」
「傻瓜，谁让你一定要忘掉他？！哪个人能没一点过去的记忆？……在你心里我分量比他重就好！」
「恩！」我重重的回答，「佐宁，唱歌给我听吧。很久没听过了……」
「好。」他松开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身三两步就上了半圆形的舞台，拿起了麦克风。我又被吓了一跳——只打算听他私下哼哼而已，没想到佐宁却去了台上！
他高高的站在那里，站在灯光下凝视着我，乐手配合着吹起了萨克斯，悠扬的曲调在夜空中飘荡着……原本喧闹的PUB静了下来，我眼里只剩下他，只听得到他的声音……深情的，歌声……
「……离开爱过的人和回忆，怎能不挣扎不痛心？但是一个最难的决定，往往是最好的决定。让懂你的人爱你，重选一份值得坚持的感情……」
……
「小诺，让懂你的人爱你。让我来爱你。」他站在台上，平静而坚定的说着，然后潇洒的抛下麦克风向我走来，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拥我入怀……
泪水就这么滚了出来，滑过脸颊，落入唇中——苦涩却又甜蜜。越过佐宁的肩头，朦胧泪眼中，我看见了石磊离去的背影……


第二十三章

顺利劝走石磊之后，我们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鱼鱼说她打算在这边玩一周左右再回去，我便请了三天事假加上两周末和佐宁一块儿陪她四处溜达。不过，说是陪她，实际上倒像是鱼鱼在陪我们。想起来都觉得可笑，我在这里待了近两年，居然都没怎么去玩。之前是比较拮据没条件消费，然后又总觉得和佐宁两个人逛着有些不自在，老怕遇到同事。有鱼鱼这个女生在中间作掩饰，我便少了很多顾虑，搭肩拍照什么的大胆了许多。
佐宁一直说我是被家里人抛弃受了刺激，老神经紧张提心吊胆，他觉得只要没什么过激动作，被看到也无所谓，最多只是被猜疑而已，大不了就换工作……或许是吧，同事之间的关系毕竟比亲友、同学淡薄一些，就算出柜，感情上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过，那些流言蜚语也够人受的。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佐宁那样豁达。
「有什么好怕的？！你父母和以前最好的朋友都知道了，你还怕什么？在这里除了佐宁也没谁值得你在意他的目光吧？」在海滩上，鱼鱼边说边用力把我塞进了佐宁怀里，那家伙也毫不客气的搂紧了我，任由她拍照。
「改天等岳父岳母接受了我们，你就可以站在大街上拿着高音喇叭出柜了。」他伏身在我耳边轻声说道，脸贴得很近，是个相当暧昧的动作，以至于鱼鱼在对面咯咯笑着不停的按快门。
「等到下辈子他们也不会接受这样的我，更何况是你。」我没好气的推了他一掌。
「那可不一定，」佐宁一脸心怀不轨的笑容，「如果你父母认同了我们……那就……」
「就什么？」
「就嫁给他啊！」鱼鱼帮佐宁补充了下半句话。
我笑了笑，没回答，只觉得他们是在痴人做梦。我当时是在客厅跪了一整夜，就这样我妈都没松口，非逼着让我承认自己是在说胡话，还要保证三年内结婚五年生子！咬牙没答应，她就拿着菜刀赶我走。直到现在一听到是我的声音，爸妈就会挂电话——他们怎么可能认同？！姐姐对我的态度倒好得多，可惜她却是在劝着我『戒了』，交个女友带回家。如果真正的同性恋都能『戒掉』，还会有那么多痛苦的圈里人吗？
大学时上同志网站，我看到有人发贴说他把那传说中『根治』同性恋的十几种（或者是几十种？）方法全试过了，都没用！我没去找过心理医生，单看到他说的『电击疗法』，就有一种想吐想哭的感觉。你说好好的一个正常人都用上了治精神病人的办法……真的心寒。
鱼鱼还问我今年春节准不准备回家。我又是沉默，那地方还是我的家吗？我能回去吗？唉……
没过几天，我的假期结束了。鱼鱼一走，我和佐宁的家突然一下就变冷清了，他一直在忙着整理照片，剪辑DV，没什么空缠我。
「刻成碟就行了啊，你冲洗这么多干嘛？」从浴室出来就看见佐宁在床上铺满了照片，正挑选着。
「要选一些给我妈寄过去——她电脑盲。这个怎样？」他边说边举起一张给我看——居然是我们的接吻大头照！我脸一红，赶紧反对。
「你妈就真不介意你……那个？」我一直觉得挺纳闷。佐宁几乎从来没提起过他父亲，而她妈妈是在美国，仿佛对自己儿子是个同志没什么应该有的反应。
「她？她认为是自己亏欠我的，不好意思管，」佐宁突然抬头冲我一笑，「我都知道了你这么多事情，你怎么从来不问我的？」
「看你不想说我干嘛要问？万一弄个两人心情都不好怎么办？」我一直觉得佐宁的生长环境应该不怎么好，父母可能是那种只管给钱不过问其他的人。而他高中毕业就自己开PUB，身上还有刀疤，多半以前就是一混混，我也就从没想过问他的过去。如果问出一堆旧情人，还不得我自己往心里抗？
「哼，今天偏要和你分享我的悲惨童年！」佐宁凑到我跟前，嬉笑着。
就我的平凡成长经历来比较，他的童年、少年时代的确够轰轰烈烈。父亲是个包养着无数情人的广东大老板，母亲却是很专情的小女人。所以他们在佐宁小学时离婚了，佐宁判给母亲，他也愿意跟着妈妈，可惜还没等他感受几年母爱，他妈再婚了，带着这拖油瓶到了美国。继父开赌场的，经济条件很不错，但佐宁和他合不来。于是他妈妈选择了爱情，放弃了亲生儿子……要他回国找亲爹，实质上就是给够了钱任他自生自灭。
「然后她年纪大了，爱情不再重要了，就想起我这个亲生儿子了，」佐宁耸了耸肩，「那时候我已经进圈子了，为了多筹些钱开PUB，我骗她说是刚回国那年没人管我，年纪小，没力气，被坏人强奸了。然后就成了同志。她就眼泪婆娑的给了我大笔钞票。」
「你还笑！这不是要内疚死你妈妈啊？！」我伸手拧了一把他大腿。
「也没有啊，过了两年我生意稳定了，就说了实话，承认我是天生的罗。不过，她更内疚了。如果是遇到意外，我爸也要负一半责任，可她不知道看哪的小道消息，说天生的同性恋是母系遗传，她偏要这么想我也没辙……」佐宁无奈的挠了挠头。
我吐舌翻了个白眼——真是个自找罪受的妈妈。不过，也能理解，其实她就是内疚自己当年没有管儿子，所以佐宁有什么不对她都会往自己身上扣，就算他性向正常，当妈的多半也会自责儿子没上大学什么的……如果我妈能有她一半理解我该多好……
「发什么呆？快点帮忙选照片啦！她昨天还打电话催着想看你玉照呢！」
「好。」我的脸又是一红……


第二十四章

甜蜜的爱情，不是降临的太突然，就是姗姗来迟。自从和石磊分手之后我就认为那种激情似火的热恋，以及所谓的一见钟情往往都只是个美丽的错误，真实而动情却又伤人最深。
在佐宁店里做侍应生时就有人很突然的想追我，是才认识两个月不到的同事，他和我都同住在店里，交谈的机会确实比其他人多一些，那人相貌还不错，但我就是觉得无法接受。若只是找一夜情，看对眼就上床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果是真正的交往……我却根本没心情去谈情说爱，也不想轻率的做这种决定。
问他喜欢我哪点，他就说是『一见钟情』。我告诉他自己不想拿感情当游戏，还说短暂浅表的接触无法了解对方，不相信这样就有『爱情』可以谈。
以为这么说他就会知难而退。但那天，在工作时间，他却把我堵在储藏室里再次求爱。
「真正的爱，要有为对方付出一切的决心……我对你，没有。」就这么看着他，他却不敢正面回答，只是不断强调自己确实是『爱』我的。有了小B和石磊的前车之鉴，我还会相信这种轻描淡写建立在肉欲基础上的爱吗？只淡淡笑了笑，准备离开。
他拉着我不放，大喊道，「你有权利不相信，但我也有执着的权利！」
我无言以对，很是头痛。他缠我有半个多月了，最糟的是PUB只有一间房六个床铺供我们使用，原本只住了三个人，前两天辞职一个，就剩下我和他，夜里都几乎不敢熟睡。
「在做什么？我是专程雇你们来摸鱼的吗？！」佐宁的突然出现使我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却沉脸让我跟着去办公室。
「蒲诺，你们俩怎么回事？早就说过我店里的人不能『私交过密』，没听见啊？」他坐在沙发上望着我，脸色相当难看。
那一刻，我心跳得很快，很怕他辞退我，还不到两个月，身上依然没有多少任何积蓄，离开这里估计又会流落街头。那人是熟手，工作状况比我好，如果真要赶走一个，真想不出任何让他留下我的理由。虽然不喜欢在背后说人不是，但我还是把大致情况告诉了佐宁，他听过之后迟疑了片刻，再张口时，却是问我愿不愿意换个地方住。
「我那边有空房间——租金可以算你便宜点。」他这么说着，使我呆愣当场。
即便是觉得确实没法再和那个人同住，但佐宁的提议却使我更加不安。那时还真有点怕他，毕竟第一次见面佐宁就说过陪睡一次四百块的浑话，而且，哪会有老板单纯邀请手下到自己家去住的？……我在心里比较着那个人和佐宁的体格，总觉得打架的话，和他我不一定会输，却绝对赢不过俞佐宁。如果和他们两个同住都会有意外，前者应该更保险一点。所以，我只说马上会去找房子，没答应他的提议。
万万没想到的是，因为我的固执，当晚就出了事——那个人居然乘我睡着之后偷偷跑来绑我的手腕想用强的！虽然我醒得及时，只被缚住了一只手，但反抗起来依然有些吃力。他强吻我，还想脱我贴身衣裤……
「你住手！混蛋！这是强奸啊！」
「强奸男的不犯法……」他这么回答……到现在我都觉得没这条法律条文实在太不应该了！谁知道男的就一定不会被强暴？
眼看着自己处于劣势，我只好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抽出了枕边的美工刀——这种情况我不是没预料到，所以也有准备，只是我很怕会因伤害罪入狱所以一直没敢实际行动。
结果，还没等我动手，佐宁就冲了进来……
他把那个人揍得很惨，惨到连我都觉得震惊，不得不跑去劝佐宁住手。
「居然敢在我地盘惹事！老子最恨这种人！」被我劝下之后他让那人收拾包袱滚蛋，在他背对我们准备走出大门时，佐宁忍不住又飞起一脚踹过去，然后突然就用我听不太明白的粗口喝骂起来，「小子嫌命长吖？！你条废柴再系我面前出现，睇我稳唔稳人鸡奸你——」
转身突然看见我一脸茫然的望着他，佐宁又立刻停了口，干笑一声解释说，「那我家乡话，情绪激动了有点控制不住……」
「唔……谢谢……」我不住的道谢，却没想过，回家住的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店里，只是觉得庆幸。现在想想，他那时肯定已经对我有了些『意思』，所以才会不放心的凌晨四五点刻意跑来看看……


第二十五章

那天，受了惊吓的我也没法去继续补眠，便坐在店里和佐宁聊了很久，算是我第一次正正经经和他交谈。从前老觉得他像个混黑道的流氓，获救之后却突然感到他的形象似乎高大了起来，佐宁毕竟在社会上打滚了许多年，说起话来虽然不曾引经据典，但对于我这个大学刚毕业连工作都找不到的人而言也相当有分量。他说 PUB这种环境根本就不适合我，劝我在春节之后去认真找个设计类的本行工作。
「就算是不要钱光打杂也得去设计公司，不可能一辈子做waiter吧？想往上爬的话，凭你大概也混不成PUB老板——这得靠人脉和手段……」佐宁晃了晃自己的拳头。看得出，这天下也是打拼出来的，最起码他的地方还没人敢来撒野。
听到这话，我含含糊糊的应着，道理不是不懂，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很有难度。设计这玩意儿，就靠工作经验，而且现在几乎都在靠电脑制图，那些快捷键几日不练都手生，更不消说我这种几个月都没碰的人，真要去应聘多半还是不行，若是不要薪水，倒应该有地方会欢迎这种白干活的，做一段时间自然就可以入行。不过，我手上也没积蓄，最基本的食宿问题怎么解决？
突然发现佐宁的指关节因为揍人而擦破了皮，我转身到柜子里去找小『创口贴』，再回过头时发现他正看着我挂在床头的便条——设计用快捷键条目。密密麻麻的两页，我平时都会抽空背一背，就算没有计算机练习手，练脑子也是一样的。
「我那边有台机子，平时也没怎么用……」佐宁望着我，说可以在每天下午开店之前去他家使用，只要提前打个招呼就行。
「那怎么好意思。」我又吓一跳，委婉的拒绝了。从不相信天上会平白无故掉馅饼的美事，这么现实的社会，一个做事有手腕有魄力的PUB老板，他会只单方面付出不求回报吗？我怕自己给不起佐宁想要的，所以也不敢接受他的好意。
佐宁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要我注意安全，随便寒暄几句就走了。
没过几日，他在PUB里划了个小区域做成情侣隔间，里面放上了三对计算机供客人使用。没人时，交班后的店员自然也可以去随意玩玩。别人都是上网聊天玩游戏，我却发现其中一台机子的配置特别好，所有常用设计制图软件一应俱全。
当我发现的刹那，完全是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惊，想要道谢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佐宁根本没表示出一丁点为我考虑的意思，也闭口再也没提过邀请我去他家的事。他依旧是很酷的老板，我也只单纯的是普通店员……只能用加倍的努力和激昂的工作热情来回报他的好意。
好意……是的，因为他没有任何『不轨』举动，所以我也不好自做多情，只能将他的举动理解为可怜我这个漂泊在异乡的圈中人……
春节时，歇业三天。佐宁邀请了我和另外两个不回家的老店员去他家里吃年夜饭，因为人多，所以我也不好再拒绝。第一次踏进他家门，发现那里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是很清爽的装饰风格，看起来很新，也收拾得相当干净而整齐，还有一间书房，柜子里摆放着不少书籍杂志——跟他的外型性格基本完全不符合……
现在，打扫收拾的事情自然都是由我来做了，他马虎得很，连自己的衣服袜子在哪全部要问我才知道。
「佐宁，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从书房出来见他翘着脚在那看电视，我就突然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一直都很纳闷，同居之后才发现他几乎是从来都不进书房，那他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干嘛还刻意准备一间？
「什么？问啊。」他没回头，举杯喝着鲜榨果汁。
「很想知道——前年春节，我们到你家来之前这里是什么样的？」看着他如猜想中一样猛然喷了水，我笑了。怎么没早一点想到呢？这套房子根本就不是他喜欢的样子，是全部按照我口味布置的，所以当时我一踏进来就觉得很顺眼。
「还用问？肯定是又脏又乱罗，」他含糊的回答着，伸手把我拽进怀里，「还算满意吧？」
「我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吗？」岂止满意？根本就是感动……他居然在那时就为我这个根本就不知道能否追到手的雇员默默做了这么多……
「怎么不值得？早超值了！」佐宁在我耳边很大声的回答着。
「你还真能熬……一直等到我正式工作才说。」
「知道你不信一见钟情，我只能慢慢来嘛。万一说早了把你吓跑怎么办？」他无奈的耸了耸肩。
「就不怕中途我跟别人跑了？」我呵呵一笑。
「绝对不可能！谁比得上我？」佐宁自信兼自恋的把头一昂，又补充道，「真要有的话——来一个我踢翻一个，看谁还敢靠近你。」
「霸道！」我狠狠白了他一眼，心里却像抹了蜜似的，很甜……


第二十六章

坐在公司里画着图，效率极底——满脑子都想着佐宁。跟他同居也有一年多了，从没像现在这样真切的感受到他的浓浓情意，居然从不知道他竟如此爱我！
恰好在这时，公司里的行政助理过生日，她男朋友订下一束红玫瑰送到这里。很大一捧鲜花，多到几乎可以挡下那小女孩的大半张脸，整个工作室都轰动了，再没一个人有心思工作。我挺羡慕她的，想着如果自己也能拥有这样一束花该多好。
「……我也想在办公室里收到这个……」很冲动的，抬手就给佐宁发了个短信。
「哦，知道了。」他这么淡淡的回复。我心里暗暗有些失望，想着那呆子连好听的话都不知道说两句。下午快六点的样子，佐宁却又打来了电话，他说自己在这写字楼外面，还告诉我待会儿出去就装做不认识，千万别跟他打招呼。我听得不明所以，挂上电话疑惑的进了电梯。
刚走到大厅，整个人就呆了。只看着佐宁戴着墨镜傻傻的站在那里，双手环抱一大束夸张到无法形容的红玫瑰！估计至少也有个一百来朵……
「好痴情的男人，我半小时前就看见他在这里啦！」
「当他女友不知道有多幸福。」两个清洁女工慢悠悠走过去，边走边回头感叹着，我就在她们的讨论声中与佐宁擦肩而过。
不能也不敢跟他说话，虽然很感动，但这毕竟是公司同事陆续走出的地方，我怕，怕被看见，怕被发现。佐宁也知道我的顾虑，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无声的表达着自己的爱，只在看见我的那瞬间埋头默默亲吻手里的香甜花瓣。
独自一人走到嘈杂拥挤的街上，向我们的家走去。心里很清楚，佐宁为了避嫌一定会等我走很久之后才会离开那里，可我就是忍不住老回头去看，每次回头时都希望他就跟在我身后。望着那没有佐宁身影的繁华街道，突然，我的腿就像灌了铅似的再也无法挪动，就站在路边发愣。
其实，除了佐宁，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家人，也没什么真正的牵挂。只是胆小，怕再看见那种嫌弃、避讳的目光，可是，就算嫌弃又怎样呢？鱼鱼说得对，在这里除了佐宁没任何人值得我在意他的目光……大不了就再次失业好了！就算继续做waiter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此一想，我立刻转身就往公司回跑。拉开那玻璃门时，佐宁正准备出来，他看着我，满脸惊诧。
「谢谢。」我几乎是伸手把花从他怀里抢了过去。
「小诺……」他看着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眼神中，却明显的写着激动与深情。
「让我也大胆一次吧……」捧着花束，侧身在他脸颊轻轻一吻。佐宁默默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能够回报的却只有这个。他是不会在乎别人目光的，我也就豁出去陪他了……若再那样畏畏缩缩，明明爱着又不敢承认——那我和石磊还有什么区别？！
笑着和佐宁手牵手的离开，自从进了圈子之后，我心里从没像今天这般轻松过。即便是看到行政助理就在我们身后瞪大了眼，我也没想过松手。既然已经爱了，情不由己的爱了……那就别遮遮掩掩。哪怕明天就将要面对人情冷暖，面对同事的无数古怪目光……至少，此刻的我是幸福的，是最真实的。
「我……我想永远牵着你的手。」佐宁轻声的，试探性的说着。
「好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没意见。」点着头，轻轻一笑。
从前，我不是不相信『爱』，不是不相信『一见钟情』，我是怕自己信了，却又偏偏失去它。我不想再体验一次当初失去石磊时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痛……可是，从今天起，我愿意试试，试着用最真实的自己去爱，爱他。不再顾虑别人……


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中午，我溜出去跟佐宁一块儿吃了饭，刚回到公司就接到客户的电话，说下班之前就来看设计稿，图是画好了，不过为配合讲解自然还需要一些直观的东西，我赶紧到工程部会议室旁边的小仓库里去找墙面涂料的样板。
进仓库之前会议室还没一个人，他们不用打卡坐班，来迟一些很正常。我在里面选着样板，陆续的开始听到说话声，起初也没在意……渐渐却觉得他们谈论的话题似乎和我有关……
「不会真的是吧？」
「怎么不是？！昨天我们走的时候不是都看见了吗？戴墨镜，抱着一束红玫瑰的那男的。」
「听说就在门口搂抱热吻……」
「啧啧……我们公司设计室的还真是开放啊！平时可一点都看不出来……还有上周跟大客户勾搭被辞退的那个……」
只听到这几句话，我脑子就全懵了。不是没想到有这种情况出现，只是压根没料到流言蜚语会传播得如此之快。一上午而已，大概就是午餐时间瞬间扩散的吧？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手脚也直发软。要说不怕、没焦虑，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听着他们言辞间的鄙夷意味，我立刻就联想到了当初老妈撵自己出门时的决绝、狠心……撑在桌上的手，微微战抖着。
真的是，心惊胆战。然后，我突然就想到了佐宁，想到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爽朗笑容……下意识的，拨通了他的电话。
「小诺？说话啊——什么事？」他在那一端问着。
「没事……」我轻声回答。
「没事就挂了，你好好工作。」
「佐宁！」在他挂机之前，我又急急的唤了一句。
「恩？」
「……我爱你。」很自然的，一句话从来没对他讲过的话，简简单单就这么飘出了口。
「我也爱你。」他缓缓回答。听到之后，我就挂了电话。有他这句话，我才有足够勇气去拉开仓库的这扇门，才有勇气去坦然面对公司同事。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不过是爱上了一个同样爱我的人，一个男人，很真心的男人。
打开门，看着那一笑桌面色异样的同事，我笑了。其实这样也好，快刀斩乱麻，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我就立刻走人——不用再战战兢兢东猜西想的熬日子。又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就是脸上浅啄了一下，牵了牵手……居然就成了搂抱热吻！再传下去大概还会出现『晚上在公司里做爱』之类的劲暴版本吧？
「我是，」坦然的走过他们身边，回头淡淡一笑，「我是同性恋。昨天那个捧着花的，就是我最爱的人。」那语气和动作，看似洒脱，其实我的心都快跳出了嗓眼，直到走出会议室，才发觉自己的眼眶竟然已经湿润了。那句话，那句在心里翻来覆去萦绕了许久的话，那压在胸口都快变成了化石的真心话……终于，说出了口……
我是个同性恋，一个堂堂正正的同性恋。我甜蜜的恋爱着——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分别！
整个下午，我都没回座位，拿着个速写本一直在露台花园里画图。那些夸张的流言与我的实话实说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如果当事人在场其他人会很不自在。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他们脸色不好，自己不看就成啊！就算老板想辞退我也得等手上这个单子做完，到那时也快到春节了，提成也不少，我就乘机好好休息一下。
一面画图，一面哼着歌，心情似乎依旧很好，不像从前想象的那样会痛苦万分。有些事情，熬一熬，也就过去了……满心只想着要快点回家，因为，家里有人正在等我……


第二十八章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那个客户，在同事的尴尬目光中我笑着和他们说了『拜拜』，然后匆匆往家赶。在这难熬的一天里，我想得最多的就是佐宁，想着他的好，想着他的爱——那是投入的，无私的，不计较回报的爱；是能够让我觉得安心和放松的爱……
进了院子，远远就看见佐宁的蓝色悍马停在车库中，我三步两跳的跑上台阶，按响了门铃。虽然向来随身带着钥匙，但我们都很喜欢让对方来给自己开门，每当家门缓缓开启，迎面看着情人的笑脸时，就会由衷的觉得这是生命中非常幸福的一刻。
我从来就没奢望过那种不切实际轰轰烈烈的爱情，只希望永远拥有这份小小的平淡却真实的感动……
门，开了道缝，我正想着要给佐宁一个热情的拥抱——笑容却陡然僵在了脸上。站在门那端的，竟然是一个我根本就不认识的中年妇人！正想退后一步看看门牌，确定自己是否走错了地方，她却温柔的开了口……
「蒲、诺？」疑问的语调，但那亲切的眼眸中却写满了期待。她盘着发髻，身着藏青色套装，是位看起来清雅而高贵的夫人。
「呃……」我点了点头。然后木愣着被她拉进了屋里，直到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她应该就是佐宁的母亲。
「很早就想过来看看了……小诺果然和照片里一样——是个文质彬彬的好孩子。」她一面说着，一面拉着我的手一起在客厅坐下，「佐宁在做饭，我们好好聊聊。看到我很意外吧？他说要给你个惊喜……」
「伯母……」我呆呆望着笑吟吟的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吓傻了，连客套话都不知该怎么开口。没想到他母亲就这样来了，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
「真的是很害羞呐……」她轻声笑了笑，柔柔的握着我的手，满脸慈爱，「别拘束，就当伯母是自己妈妈好了！我家佐宁脾气不好，一定给你惹了不少麻烦吧？」
「哪里，是他一直很照顾我。」我客客气气的回答着。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如果我妈也能这样亲切的对我，该多好……
真没想到，烂脾气的佐宁居然有个这么温柔的漂亮妈妈，她讲话声音细细的，举止也相当优雅……而且，一点也不矫揉造作，看起来很舒心。若我不是个GAY，若她再年轻几岁，说不定都会心动呐！如果佐宁一直是在这样的母亲身边长大，或许也不会变成现在这种很酷的混混模样。
难怪他母亲会觉得内疚……不过，我倒是很喜欢这个直率勇猛的佐宁，一个很有担待的真正男人。
吃过晚餐后，三人坐一起又是继续闲聊，而后，只见俞妈妈献宝似的从行李中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放到我们面前……
翻开一看，吓了我一大跳——里面全是佐宁和我的合影，是他在这将近两年中寄过去的所有照片的精选版。每张相片旁边都落着日期，以及俞妈妈的点滴随笔感言……
「04.4.9.宁又换男友了，我有点担心，怕他认识不好的人。」
「04.4.12.这孩子看起来很斯文，性格应该很好吧？」
「04.4.12.他们看起来很快乐，希望他能够适合佐宁。」
「04.6.1.看到照片终于放心了，他们还在继续交往。」
「04.6.1.但愿我可怜的孩子可以从此得到幸福。」
……
「05.2.14.很甜蜜的一对。十个月了，请继续坚持吧。」
「05.4.9.一周年纪念。希望今后每年的这天都有新照片。」
「05.10.20.这次照片很多，是有进一步发展了吗？」
「05.10.20.佐宁从来没笑得如此开心，那个孩子眼里隐约的寂寞和忧伤也不见了。」
「05.10.20.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只要幸福、健康就好。」
「05.10.20.快乐的他们是很可爱的孩子。都是我的好儿子……」
……
看到最后，我不禁捂住了嘴，豆大的泪珠一粒粒滚落着，连佐宁都润湿了眼眶。这就是他那远隔重洋的可怜母亲的一颗真挚的心，那字里行间不一不流露着深深的爱意……
「我……可不可以，也叫你一声『妈妈』……？」泪眼朦胧的望着她，期待着。
「当然，傻孩子——我本来就是你妈妈了啊！」她抱着我，像哄婴儿似的轻轻拍击着我的后背。
「妈……」我泪中带笑，和她亲昵相拥。虽然现在最希望的是得到自己妈妈的认可，但我不介意多认一个愿意接受我的母亲，一个我深爱着的人的母亲……
哪有不爱自己儿子的父母？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接受我这个不孝子，我可以慢慢的等……只要有佐宁伴随身旁，我什么都不在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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