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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我终於知道了自己的身世、John的背景、以及我们两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然而真相竟是如此的出人预料……
灰狼知己像个骑士般，在我被人类欺负时，不顾一切守护我；
我的友人兼代理父亲向我告白後，因为害怕我的拒绝，不惜逃到半个地球外——
John和Johnny都在等待我的答案，不同的对象，相同的情深意重，好像无论怎麽选择都是辜负……
我究竟应该何去何从？




楔子

帅气的大神将自然界所有的动物叫到祂面前。
「为了使你们能平等相处，我将使你们拥有共同的语言，哇哈哈哈。」
大神边抽烟长寿烟边宣布，所有的动物都高兴起来，彼此交相庆贺着。
因为语言不通，造成牠们生活上的困扰，而且因为不懂得对方在想什么，在无法充分了解的状况下，就会产生误解与轻蔑。如今英明神武的大神那样决定，实在是太好了。
「对不起，我有意见。」
但是有一个种族不满意大神的安排，他高傲地走到所有生物之前，跟神呛声。万物都抬起头来，那是哺乳类之一，名为人类的动物。
「为什么我们必须与其它动物拥有相同的语言？我们比任何动物都聪明，如果可以和那些低等的家伙自由沟通，岂不是降低我们的格调？」
人类的话惹毛了大神，大神忽然脱下身上的夏威夷花衬衫，露出背上的九纹龙刺青，向人模拟中指：「干！给你脸你不要脸，老子决定的事少给我在那边唱秋！不想要是不是？不要拉倒！」
起毛的大神于是在人类与万物间，设了一道区隔语言的墙，从此人类与其它的动物，便永远失去了交流的机会。
而后万物代代相传，时间逐渐过去，人类始终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自然界的一切视为所有物，恣意烧、杀、掳、掠，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已将自己逼上绝路。动物们想警告人类，但人类的语言已遭封锁，就算没有封锁，他们也视而不见。
就这样，大神一面狂弹着钢琴，一面冷眼看着人类走向毁灭的未来，没有人救得了他们……
——From绘本《大神日记》 By 作家Louis 


第一章  人类篇

漫长的暑假过去，我升上了高中三年级。
这年夏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多到我这贫乏的脑子没办法好好整理。
我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十八岁少年，除了能和动物沟通。
这点，令我心存感激，同时也造成我和人类相处的困难。这其中，也包括我唯一的人类朋友，也是形同我养父的John。
今天仲夏的时候，我和身为保育学者的John，一起去了一趟露营。
这趟愉快的旅行，却带来令我难以预料的结局。我的狼Johnny，也就是由我赋予姓名的朋友，竟然在长途旅行后，对我说牠喜欢我，也就是说，牠向我告白了。
我的反应是惊慌失措，因为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生物向我告白。
老实说，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要外表没外表、要内涵没内涵的小鬼，比起我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友人，我常觉得我一无是处。
而Johnny是只冷静、英俊，又比我聪明得多的狼，牠竟然会喜欢上我，实在令我感到受宠若惊。Johnny是在John面前向我表白的。友人听完灰狼的话后，只冷冷撇下一句「荒谬」，就开着他的车走了，留下我和狼单独在森林里。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响应牠，但Johnny非常善体人意，牠对我说：
「你什么也不必说，我们狼族与你们人类不同，在下不需要你的回报。在下只是希望表达自己的心意，你是我认定的人，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
「我什么都不用做吗？」
「除非阁下有了其它认定的伴侣，否则在下会永远在你身边。」
「啊……可是，我不是狼，呃……我不晓得，就是所谓伴侣……」
「这个阁下尽管放心，选择一位人类的同时，在下就有心理准备了，在下会陪你留在人类的世界里，就像之前一样，反正在下本来也就在人类的世界长大。」
我目送着灰狼奔入家附近的森林，心中还是乱得很，不单单是因为Johnny，也因为与他同名的友人。
因为John一直对猛兽很感冒，我和狼这么亲近，我很担心他会就此不理会我。但令我意外的是，过了一个星期，John竟
然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家里，说是要替我补习。
「你还要通过考试才能升上三年级吧？虽然考试这种东西很无聊，不过如果闲着没事的话，把高中念完也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友人就像忘记那件事一样，搬了一大堆高中教材来，我有时真的不能不佩服John，他虽然离开高中很久了，但对高中考什么却仍然了如指掌，我每次考试都是多亏他才能撑过关。
我虽然厌恶学校，但对知识本身却并不讨厌，而且跟John一起念书很愉快。
不过我每次想要提到灰狼的事，友人就会用其它话带过，不是叫我赶快写练习，就是说我哪里做错了。
而Johnny更是像算好了似的，每次都等John走了才来。
我就在这样奇妙的氛围中，以不算低的分数通过鉴定考，成为三年级的新生。
这次我破天荒地在开学第一天就去了学校，上了十二年的学，第一次参加开学典礼，觉得有点新鲜，到处东张西望。
但一想到曾经把狗耳朵割下来，放在我铁柜里的人，可能就在这群人当中，我又忍不住感到反胃，终究没有撑完整场典礼，就偷偷溜了出来。
学校有养些小兔子、小老鼠的地方，以前我没事就会来探望。
想起很久没看到那些小动物，我便信步走近铁丝网。可是我才一打开门，就看到一个人蹲在那里。
「啊，不好意思……」没预期会看到人类，我本能地就想退出来。
但那个人却马上抬起头来：「谁？」
他好像比我还惊慌，放下手中的兔子饲料，很快地站了起来。我发现他身上穿着工作服，好像是学校的工友。
我赶紧说：「我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我马上走。」
「等、等一下，我、我……」
他好像要跟我说什么，仔细一看，那是个年龄比John稍长的男人，整张脸长得很寒碜，一副没吃饱饭的样子，表情也畏畏缩缩的。如果不是在学校里遇见他，我大概会以为他是坏人吧！

「我、我、我只是要跟你说……」
我只好耐着性子等他，可是他「说」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转身想走，没想到他手一伸，竟然拉住了我。
「别、别走……」
我被他拉得回过头来，一瞬间与他四目交投，他忽然把目光定在我的脸上，然后叫了出来。
「Catherine教授？」
「教授？」
我呆了呆，那个男人用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扳回来面对他。我直觉就想叫救命，但是那个人的眼神很奇特，好像找到失散多年的狗似的盯着我，好半晌才发现我的惊慌，连忙放手。
「啊……对、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男人又补充道：「那个……我、我不是坏人。」
「喔……」
「我、我、我真的不是坏人，请你务必相信我。」
「嗯，我知道。」
「你、你觉得我是坏人对吧？你一定觉得我要害你对不对？你认为我伪装成学校的工友，趁着大部分学生都在开学典礼上，伺机寻找落单的学生下手，先假装他是自己认识的熟人，趁此接近那个学生，然后再以赔罪为理由，把对方邀到附近的咖啡店里，自己点咖啡帮对方点红茶，然后在红茶里下安眠药，把你迷昏了再绑架回家里对不对？」
……好详尽的犯罪计划。
我想跟他说我没有这样想，虽然他这么说还真有道理。
这时有人往兔子笼这里走了过来，好像是学校的其它工友，然后对那个男人大喊：「喂，David！你喂个兔子也喂太久了吧？３｜Ａ的电风扇好像坏了，我这边抽不开身，你去帮我看一下好不好？」
那个人马上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然后回头抓住我的手：「你、你看吧，我没有伪装成工友！」
「……没有人说你伪装成工友。」
「我、我也没有故意叫我的同伙喊我去修电风扇，让你不疑有他。」

「就跟你说我没有这样想了……」
「总、总之，现在没时间多讲。我、我、我就住在学校附近的宿舍里，我抄地址给你，你放学后可以来找我一趟吗？」
那个男人边说边从口袋掏出纸笔，真的抄了个地址给我，还把那张纸塞到我手里，然后把地上的饲料收拾了一下，临走前又回过头来。
「我、我并不是故意用奇怪的理由把你单独邀到我家，其实那是间废弃不用的宿舍，方圆百里都没人，然后再把门窗反锁，把你用手铐铐在床上，猥亵你之后还拍裸照，威胁你不可以和别人讲，否则就把裸照贴在学校公布栏上，之后再用照片对你予取予求。」
「……」听起来还真的满危险的。
「反、反正，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请、请你一定要来。」
那男人这样交代我后，就紧张兮兮地跑向校舍。
我捏着他给的地址，一时还无法反应，就看到他又转回头来，远远地对我说：「对、对了！」
「什么事？」我一惊。
「我、我没趁机偷走你的钱包！」
「……我没带钱包。」
「我绝对不会为了逼你来我家，就拿走你的钱包，让你不得不来找我，请相信我！」
他说完转身就跑，他临走之前，我看到一抹黑影，一溜烟地爬上他的肩头，仔细一看，竟然是只小猴子，刚刚在兔子笼旁的时候，我完全没注意到附近有只猴子，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
现在想想，那个男人的脸，倒和猴子有几分相似，我想和猴子打声招呼，但男人跑得很快，一下子就不见踪影了。
「真是个怪人……」我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我的钱包的确没有不见，因为我没带钱包的习惯。
但是我的午餐钱两百块，已经不翼而飞了。
被那位大叔这样一闹，我逃课的兴致也没了。我第一次被扒手偷钱，心中又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很笨，竟然被耍得团团
转，不过我也不想再追回来，反正上一次当学一次乖，记取教训也好。
我乖乖地按照班级分配表，摸到我的教室去。
学校好像依照鉴定考的成绩，将三年级的学生分成Ａ到Ｅ五个班级，成绩最好的菁英在Ａ班，没救的就丢到Ｅ班去，据他们的说法是要因材施教。可是John说，这样的做法，只是让某些学生不要妨碍到怕麻烦的老师工作而已。
我不上不下地被分到Ｃ班，一如往常的中庸平凡。
Ｔ市的大学采申请制，但高中毕业时会有一场叫ＡＥ的考试，考完后再根据成绩高低去申请想要的科系，大部分的高中生都会参加。John也曾问过我有没有升学的意愿，他自己好像高中休学，后来却凭着优异的资质被大学延揽，就这么一路往学者的道路迈进。
我觉得很迷惘，老实说，我常不知道待在学校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继续念书行吗？」我曾这样问John。
「那要问你自己，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吗？」
「想做的事情？」
「嗯，如果没有的话，就只好继续念书了，边念书边思考未来虽然形同逃避，但总比无所事事来的好。如果你已经很明确地知道自己的梦想，那就不要浪费时间待在学校里，以为学历和老师能够给你什么，是很愚蠢的事情。
「你永远要记得，真正的学习，从你离开学校那一刻才开始。」
我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但我仍然感到彷徨，因为我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
Ｃ班的导师是个一脸古板的人，第一堂是班会，那个人类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告诫我们，被分来Ｃ班是如何地危急、要怎么努力念书、他会如何严厉地鞭策我们等等。
他并且说，今年会有所谓的三面会谈，会请来每个学生的家长，和导师一起讨论该名学生的学习状况和未来走向。
以前每次学校的母姐会，都是由John到校参加，我对自己的父母一无所知，John也从来没和我说过父母的事。
我曾暗自猜想，我的父母大概是很不负责任的家伙，所以John觉得即使知道了对我也没帮助，才会一直不肯跟我说明。
「总之，各位同学，待会儿我会发下一分通知，请务必交给你们的爸妈……」
我一面托腮想着，却发觉有什么东西在打我的耳朵。

我惊醒过来，才发现有个纸团滚到我桌上，我还来不及去拿，右耳又是一阵痛，我摀着耳朵转过头来。
教室另一角，有个男的正用橡皮筋弹我，他周围座位的人类也都盯着我看，眼神充满嘲笑。
我沉默地打开那个纸团，上头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今天下午放学后，到后门的巷子里来，没来就跟老师说你跷掉开学典礼的事。」
我又抬头看那个用橡皮筋弹我的人。他双手抱着胸，一脸挑衅地看着我。
我完全不在乎他跟老师打什么小报告，但我在意的是，他或许就是今年春天，把流浪狗的耳朵割掉，藏在我柜子里的人。
我是个健忘的人，很少记得什么仇恨，但这件事却始终令我耿耿于怀。
我把手中的纸重新揉成一团，然后远远扔了回去，打中那男生的额头，我本来有点得意，但那男的却立刻举起手，对讲台上的人类大喊：「老师，有人用纸团打我！」
班上的人都回过头来，和那男的同伙的人都指着我。
导师随即推了推眼镜：「那边那个同学，为什么用纸团打人？」
「我……」
我一时语塞，因为我把纸团扔回去是不争的事实，没办法否认。虽然那是因为他先用橡皮筋弹我，但John常跟我说，报复不能成为做坏事的借口。
我正这么想着，那个男的的同伙又喊了起来：「老师，他还用橡皮筋弹Oscar，妨碍我们上课！你看他桌上都是橡皮筋！」
我生气地站了起来，但是讲台上的人类却瞇起了眼：「你是那个学生……对吧？就是那个二年级出席日数明明不足，教务长却破例没让你留级的人，而且你竟然还进得了我的班？真是奇怪了。」
班上立刻响起一阵骚动声，女孩子交头接耳，都在说什么「原来就是那个人啊」、「他就是以前２｜Ｂ那个很有名的怪人」。
我心中涌起强大的无力感。
要是以前的我，大概会马上道歉敷衍老师，然后溜出学校吧！但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面对我的同类，于是我模仿那男生的说法：「老师，其实我是……」
「还有，听说你以前常虐待动物啊？还差点闹到校长那边去，后来你都没来上课，我还以为你休学了咧！学校可不是让你做那种事的地方。」
「我才没有！」我难以抑制心中的怒火，对着讲台上的人类大吼出声。

那男同学交抱着手臂靠在书桌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谁会做这种事？！」
「你竟然对我这样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那个人类瞪大了眼。
「我管你是谁，就算你是老师，也不能这样搞不清楚事实，就随便指责人！」
我大叫着，这大概是我和学校里的人类交流最多的一次。我仍然站得笔直，看着导师气得浑身发抖，我觉得他完全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Ｔ市的教育部立法禁止体罚，我早该知道这不是个正确的决定，你们这些小孩子，不好好处罚总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给我去外头站着！如果你喜欢浪费你的时间，那就浪费你一个人的时间好了，其它同学还想拥有他们的未来，没有时间陪你一起荒唐。」
我第一天的全勤出席，是在教室走廊度过的。
我走出学校大门时，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那个奇怪的导师还不放过我，要我在放学后留下来清扫教室，做当天的值日生。可是暑假过后的教室格外脏乱，连清扫用具本身都要换新，窗户也积了厚厚一层灰，光靠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我本来想丢着不管，跑走算了。但是我已经不想再逃避，我像个初学走路的婴儿，遇见什么障碍，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好不容易把教室打扫的纤尘不染，我毕竟是从十二岁开始就独居的人，这种事情真要做起来还难不倒我。
回头想拿我的书包，才发觉它在我打扫时早已不翼而飞，我大概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在教室的垃圾桶、男厕所、女厕所里巡了一圈，最后在今天早上的兔子笼里，找到和稻草混在一起的书包。
我默默地把书包救出来，把杂草和饲料倒出来，把书重新塞回去。
那里的兔子看到我，对我说：「刚刚忽然有群人类跑来，用书包里的书砸老娘！哎哟吓死人了，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个样子啊，真死相！」
我跟兔子大娘道歉，然后才背起书包，走出傍晚的校门，兔子笼让我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小偷，看来这真是很不顺利的一天。

我捏了捏口袋的纸，那个有坏人脸的男人给我的地址还在，但我现在已经没心情去找他算帐了。
我拿起手机，有通未接电话，是John打来的。
他今年秋天本来要去清迈长驻研究，据说为期是半年，但友人竟然婉拒了那个研究单位的邀请，结果这半年都待在Ｔ市的研究院里，还一天到晚来找我。
忽然和他黏得这么近，我觉得有点不习惯。以往John对我来说，就像片浮云一样，偶然抬头看见，一眨眼又不见了。
我正想回call给John，忽然一阵温暖的触感绕过我身后，又转到我身前来。
我低头看去，灰狼高大的身影投射在长街上，我惊讶地叫出声来：「Johnny？」我的狼仰视着我，我赶忙微蹲下来，抱住牠的头颈，心中又惊又喜。
「你怎么会跑到城市里来？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不必担心，在下近来已经越来越习惯在人类的处所移动，再加上阁下送我的项圈，有掩饰的作用。若要与阁下长期相伴，这是在下应该学会的事。」
脸颊接触着微微扎人的狼毛，我觉得很感动，虽然我不认为Johnny有预知的能力，但牠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让我的心情整个由阴转晴。
想起前些日子，牠在森林里对我说的话，又觉得有些脸红，我连忙放开牠，支着膝盖看着牠的眼睛：「难得我们一起待在Ｔ市里，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阁下想去哪里，在下必定奉陪。」
我笑着推了推牠的耳朵，又抓到口袋里那张地址。现在我的心情好了许多，早上那个男人虽然可恶，但他第一次正视我时，出口的话却让我很在意。
现在有Johnny陪着我，我忽然想去探一探这个住址，就算是陷阱也没关系。
我和灰狼说了我的主意，我们便按着男人抄的地址，找到了位在Ｔ市内的处所。
那里还真的是间宿舍，灰色的外墙，外面晒满了衣物，看起来也不像没人住的废弃房屋。
我向Johnny打了个手势，我们便顺着外围的铁梯上了四楼，找到了纸上的房门号码。
我向灰狼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把耳朵靠到门上。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似乎就是早上那个带猴子的工友，他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你、你怎么连他都偷？我没有要偷他的东西啊！真是的！」
男人似乎很懊恼的样子，我听到他来回踏步的声音。
然后他又说：「现在他一定认为我是小偷，以为我在骗他，绝对不会来这里了。唉，怎么办哪，我、我、我是真的想问他啊，长得这么像教授的人，说不定真的是他们的……」
我还想听得仔细些，不自觉把身体往门贴得更紧。没想到门好像没阖紧，我才一靠近门缝，门就被我推开了，我整个人冷不防跌了进去，发出好大一声巨响。
门内的男人也吓了一跳，Johnny跟在我身后跑了进来。
「痛死了……」我揉了揉肩膀爬起来。
那男人惊讶地看着我，「啊、啊？是……是你？」
他随即又看到我身边的灰狼，露出惊吓的表情。他床上的猴子也一溜烟地钻回他肩膀上，我还来不及多解释，就看到房间的床上放着我的两百元。
那男人察觉我的表情，马上慌慌张张地走到床边，把钞票塞到我手里。
「对、对不起，我没有要偷你的钱，是我的猴子擅自趁我和你讲话时拿的。因、因为我们平常都是这样，由我和陌生人攀谈，吸引他的注意之后，再偷他的钱……等等，请不要这样看我，我说的是真的！我是真心邀请你来我家的！」
我叹了口气，把两百块收回口袋里，然后抬头看着那只猴子，那应该是只山猕猴，体型还满小的。
我问道：「这人类说的是真的吗？」与其听善于说谎的人类，不如直接问动物比较快，这是我的想法。
没想到那只猴子竟然跪了下来，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你竟然相信坏人的片面之词！」
「咦？所以说真的是他偷的不是你偷的？」我惊讶地问。
「是啊，这个人类用我老父老母老哥老姐的性命逼迫我，说如果我不帮他偷东西的话，他就要把我的老姐和老母灌水泥沉到东京湾里，还要把我老父和老哥卖到窑子里去，逼得我不得不从！」
我觉得牠有些地方好像说反了。「……喔。」
「还有还有，他还逼我签下白纸黑字的卖身契，说偷满赎身的钱就让我回家，可是我帮他赚了五十多年，他还是不放我走。呜……」

「……猴子的寿命哪有那么久。」
「啊，被识破了。」牠摇着尾巴说。
「废话！你当人类是笨蛋啊！」
「喔……我刚刚被他强灌FM2，现在全身软绵绵的快要不行了，他接下来一定会玩约会强暴。你千万要小心，不要中了他的陷阱啊……」那只猕猴说完就倒地不起了。
「……」
主人妄想自己是加害者，宠物就妄想自己是被害人？这该说是天作之合吗？我决定放弃和这只猴子沟通，直接问那个男人：「那么，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工友啰？」
他依旧是一脸随时都会昏倒的样子，一面擦着汗一面说：「不，不，我真的是工友，虽然只是一年约聘的短期工。」
他一直盯着Johnny看，好像真的很害怕的样子，却又不敢开口问我。
「那、那个，你要不要坐一下？我泡咖啡给你，还是你想喝红茶？你的宠物……」
我在他拿来的坐垫上坐下，笑着抱住灰狼的颈子。
「牠真的是狼喔，不过你放心，牠不会随便咬人的，我都叫牠Johnny，牠是我的朋友，不是宠物。啊，牠的名字也是用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取的。」Johnny听到我说「朋友」时，看了我一眼。但那个男人听见我的话，却端着托盘愣住了：「你说的是……『John』吗？」
我愣了一下：「嗯，对啊，我的朋友叫John。不过说是朋友，他现在还算是我的监护人啦，不过我就快成年了。」
「你、你现在……是十八岁吗？」
「嗯，是啊。」我望着忽然逼近我的男人，感到有些害怕。
他半跪在我面前，仔细地端详我，好半晌才呼出口气：「你的爸妈……是谁？」
「我不知道，John从来没和我说。」我老实答道。
那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没跟你说？怎么可能？难道不是我认识的那个John？」
他喃喃自语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忽然瞥了一眼蜷缩在我身边的灰狼，迟疑地问道：「你说那只狼……是你的朋友吗？」
我点点头，然后说：「其实我……从小就听得见动物说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能够和狼啊、猫狗或是兔子直接沟通。」

那男人仍旧盯着Johnny看，听了我的话，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所、所以John才不愿意跟你说……」
我抬起头，终于鼓起勇气。
「请问……你是不是……认识我父母？」
他霍地转过头来，好像十分难以启齿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嗯……是、是的。我叫David，以前……很久以前，是森保所的学生，后来作了你父母的助理。」
「森保所？助理？」我听得一头雾水。
他长长吐了口气，在我面前席地坐下，把红茶推到我面前：「请、请喝茶，里面绝对没有放氰酸钾。」
我很迟疑地说了声「谢谢」，接过茶杯，他则拿了咖啡啜了一口。
「森保所全名是森林生态暨水源保育所，嗯，其实就是生态保育的一个分支，你父母是十分优秀的学者。我当时还年轻，好不容易才甄试进助理的位置，那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跟着你父母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等一下，先慢点，我从刚刚到现在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什么森林保育、生态保育？难道我父母是学者？」
那个叫David的人一脸惊讶地看着我。「John连这些也没对你说吗？」
「我根本不知道我父母是圆的还扁的，连他们是死了还是失踪了也不知道。我还一直以为John也不清楚我父母是怎么回事，才没办法跟我说。」
「原、原来是这样啊……要隐瞒就彻底隐瞒，这的确很像是John那小鬼的风格……」David又嘟嚷着我听不懂的话，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John「小鬼」，觉得很有趣，对这有坏人脸的大叔也生出好感。
「请问……John和我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啊？」
这是我一直以来，最想知道的事。
「John也是你爸妈的学生，你爸妈当时都是生态保育学者，你母亲还在大学的生保所任教，我们都叫她Catherine教授。」David说。
我睁大眼睛，作梦也想不到我父母是这么有地位的人，而David接下来说的话更让我惊讶。
「不、不过说是学生，也只是他们喜欢这样互称。John从小就是孤儿，听说是母亲未婚怀孕，生了就随手丢在小诊所里。是你父母抚养他长大的，那时候John才六岁，你父母去育幼院参与环保倡导，遇上了那小鬼，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喜欢那小鬼的机灵吧？

「总之，后来John就一直跟着你父母，直到他们死了为止。」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David从头到尾都很紧张，一句话讲得断断续续，但因为内容太过出乎我意料，我也不在乎他的结巴了。
「John……是孤儿？这么说来，他跟我……一样了？」Johnny一直静静伏在我身边听着。我心里想着，这么说来，John之所以会抚养我，多半就是为了报恩了。
这样一想，我对友人的愧疚感不由得少了许多，因为任何人处在John的地位，都不会将我置之不理。但不知为什么，我竟觉得有点失落。
「我老爸老妈……真的去世了吗？」
「嗯，在你……在你一岁多的时候吧。那时候John刚满十八岁……就是你现在的年纪，你父母的死对他打击非常大，他消沉了一整年，后来进了大学才好一些，他一成年，就向法院争取你的监护权。」
那只猴子也坐到主人身边，学David的动作喝起咖啡，然后就握着脖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叫着「里面……有毒！」还不停抽搐，不过我们都不想理牠了。
「这件事当时还闹得很大，很多人觉得那小鬼是以Catherine夫妇的养子自居，想要成为他们的继承人。
「但是John争取到你的监护权后，你应得的遗产，他一毛也没动。他在大学时代拚了命地半工半读，用自己的力量养活你，死也不让其它亲戚碰你一根汗毛。不过这些……这些我都是后来才打听到的，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我心脏仍旧跳个不停，我知道John为我做了很多很多，但没想到是这样沉重的恩情。我不愿让David看出我的动摇，我继续问：「不在了？为什么？」David似乎很惭愧的样子，把脸藏在咖啡杯后面。「因为我……我做了不好的事情，所以被开除了，而且还因此吃上官司。」
「不好的事情？」
「嗯，那、那时候因为工作的关系，常会接触一些保育类动物，像是金刚鹦鹉、玳瑁海龟或是白犀牛这类市场价值很高的动物。
「说来很不好意思，因为当时年轻，又总是……很缺钱，所以和盗猎集团做了协议，我作内应，放他们通关，盗捕保育类动物后再运出去卖，我事后再和他们分红……」
原来如此，对我而言，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原谅的事。
David继续说：「没、没想到只做了一次，就被发现了。我的助理工作理所当然被开除了，后来还因此坐了六个月的牢，接下来书也都不用念了。」
「为什么，不是只有六个月而已吗？」我问。
「事、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光是等到法院开始调查我这个案子，就要等上好几个月，我虽然不太懂那些事情，不过像触犯动物保育法这种小事件，拖上一、两年是正常的，一旦法院那边觉得你有问题，又会先把你关起来，我真不懂为什么可以这样做。
「我的事情前前后后就拖了五年，后来虽然只轻判六个月，我的人生也毁了。」
「我老爸老妈……知道这件事吗？」我又问。
「他们还来不及知道就去世了，我是在看守所得知他们死亡的消息。那之后，纵使我出狱，因为有了那样的前科，与我专业相关的机构完全不可能雇用我，我从此便和生态保育绝缘了，就是比较正经的工作，也不会用我这样的人。」David拭去额上的汗水，他看起来脸色苍白，浏海间搀杂许多白发。
我心想：这个人应该也曾像我、像John一样，走过一段相当灿烂的青年时光，可是现在却像燃尽的蜡烛般，一点光芒也没有。
「加上发生这种事，家人几乎都放弃我了，我、我只好不断地、不断地更换工作养活自己，但是那些工作又赚不了什么钱。在这种情况下，不知不觉地，就又会开始动歪脑筋……」
他大概是看到我的脸色，整个人又畏缩起来。
「不、不好意思，你一定觉得，我实在是个无可救药的坏蛋吧……我也觉得自己很糟糕，但这样说你现在可能无法理解，有时候就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糟糕的人，才更无法回头，也不可能回头……这样说你懂吗，小朋友？」
我听不懂。但我记得我曾经听John说过，这个世界，是个不容许别人犯错的世界，即使只有一次也不行。David忽然从地上站起来，这间宿舍十分简陋，到处充满奇怪的塑料袋和绳子，角落则堆满了一个个空箱子，还有一看就很像垃圾的东西。David在一堆箱子里翻找。
「啊，你别担心，我不是要忽然拿出AK47来威胁你。」他忽然回头。
「……我很放心。」因为那东西好像还满贵的。David把两迭厚厚的、看起来像书的东西堆到我面前。「我、我进看守所的时候，我女朋友也抛弃我了，还顺道把我家值钱
的东西顺手牵羊，到最后只剩下这些相簿。」David翻开积满灰尘的封面，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道：「对了对了，就是这个！你看，这是小时候的John。」
说是小时候，其实大约是十五、六岁时的照片。我赶紧伸长脖子，毕竟John从没让我看过他过去的任何纪录，但我才看了几张，就沉默下来。
「怎、怎么了？不像吗？」David紧张地盯着我。
「……不，只是单纯觉得……很……惊人而已。」
「啊……哈哈，很、很英俊吧，他那时候就像贵族的王子一样，就连年纪比他大上十几岁的研究员都很迷恋他，听说太晚回家还会被欧巴桑夜袭，你、你看这张。」
他把一张照片挪给我看，我不禁屏息，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一棵树，John手上抱着什么东西，背靠着大树睡着了，阳光静静地洒在他脸上。
我抬起头：「他手上的……」
「嗯、大、大概就是你吧？因为教授他们太忙，所以你一出生，就常托给John照顾。
「我、我照了很多有趣的照片，你看，这一张是他刚洗澡完正在擦头发的样子，啊，这张是他看书看到睡着的样子，还、还有这张是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样子，喔！这张很珍贵，是他只穿了衬衫在衣柜里找四角裤的样子……」
好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David从兴奋中醒觉过来，赶快向我挥了挥手。「你、你不要误会，我、我绝对没有迷John迷到跟踪他回宿舍，也没有在他床边架设针孔照相机，更没有把他的照片做成专辑，以一本两千块的价格卖给其它研究员。」
我无言地翻着成山成堆的照片，John的篇幅大概有二十几本以上。虽然有点夸张，但也忠实纪录了当时John的各种姿态。Johnny也凑到我身后，和我一页一页的翻着。
上课的John、吃饭的John、和人争论的John、熟睡的John，还有好几张逗着我玩的John，姑且不论眼前这位大叔是不是跟踪狂，这里纪录了许许多多我所不知道的友人。
我看着看着，不自觉地轻轻笑了起来。
「对、对了，我还有当年John穿过的内裤，现在好像还留着，没洗过的，啊，还有丁字的喔！你想看吗？」David很High地说。
「……不用了，那个你留着自己用就行了。」难怪他的女朋友会跑掉。

我翻到相簿的最后一页。
那是John大约十八岁时的照片吧！和我差不多年纪，他站在一间白色的建筑物前。
但我注意的不是John，而是站在他左右两侧的人，有个少妇戴着黑框眼镜，按着John的肩头，笑得非常灿烂。
我屏住了气息。
「这个人是……」
「是Catherine教授，也就是你母亲，左边那个是你父亲。」David好像知道我的心情，缓下语气说道。
如果问我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见到父母的感觉，我实在难以形容。我当下第一个反应是脸红，好像暗恋了很久的明星，忽然站到自己眼前一样。
我老爸的长相很平庸，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但David口中的教授，也就是我的老妈，却甜美的令人心折。如果我再大个十岁，说不定会毫不考虑地追求这样的女子。
「很、很可爱吧，Catherine教授，一点都不像教授的样子。」David好像只要遇到俊男美女，就会异常兴奋，双眼放出光亮：「你别看教授这个样子，她当时已经年过三十五了，大家都说她像精灵一样，即使历经岁月也不会失去光彩。」
「嗯。」
我吶吶地点头，觉得脸颊很烫。
「你和她长得很像。」David看了一眼照片，又望着我，脸上充满回忆的温柔：「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这么觉得了……你们真不愧是母子。」
我和David一直看相簿看到天黑，Johnny安静地陪着我，一句话也没说，只在看到John年轻照片时说了句：「原来人类长大了也会长毛。」
临走前，David把有我爸妈合照的那本相簿送给我，和我道别。我心情紊乱地抱着那本相簿，忽然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David先生，我爸妈到底是怎么死的？病死的吗？还是出车祸？」David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眼我身边的灰狼。
「这个……你还是直接问John吧！我想，他终究会和你说的。欢迎你再来，对、对了，那个相簿里绝对没有埋定时炸弹，在你离开后十分钟就会爆炸销毁证据。」

「……我知道。真的很谢谢你，David先生，后会有期。」David头上的猴子却在这时醒来了，睡眼惺忪地叫着：「快去报警，我来拖住这个恶棍！你不要管我，快去报警！」
我开始觉得，最近Ｔ市的动物是不是压力都太大了。
离开宿舍，外头果然已经灯火通明，我一看手机的时钟，已经是九点钟了。但此时我的手机却响了，来电人不用说是John，我很快接了起来。
「喂，John，是我。」
「你去哪里了？我从你放学就一直call你，你家也没回，也不接我电话……」
「John，」我打断他的关心，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我有点事想和你谈，你可以来我这里一趟吗？或是我去找你也可以。」
大概是被我严肃的说法吓到，John沉默了一下，好半晌才开口：「你在哪里？」
「在Ｒ街和Ｈ街十字路口的转角，就是那间三层楼的咖啡馆，你知道吧？我在那里等你，顺便吃个晚饭，可以吧？」
「我知道了。」John挂了电话，我便过了马路，灰狼也跟着我过来。
我在牠面前蹲下，看着牠的眼睛：「Johnny，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可以麻烦你先回森林去吗？」
灰狼凝视着我，缓缓地说：「阁下父母的事，在下不便听取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个人问John。」
「……在下明白了。」Johnny一说完，便跃进城市的夜色里，我望着牠如银河般亮丽的毛发。
牠忽然停下脚步：「对阁下而言，在下还只是朋友吗？」
「咦？」我呆了呆。
但牠没有等我回话，几个纵跃掠过树丛，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第二章  人类篇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点了一杯柳澄汁和两个三明治，挑了二楼面窗的两人座坐下。本来以为John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来，没想到我三明治才吃一半，他便从楼梯口匆匆现身，身上还穿着研究院的袍子，只在外头罩了件御寒的黑色大衣。
「John，我在这里！」我招呼他。
他的脸色十分不安，应该说是很紧张，他站着盯着我：「有什么事？」
我把三明治放下，指着我对面的位置：「先坐下来吧，John。」
「到底有什么事？你想和我谈什么？」
他显得相当急躁，好像一路从停车场跑过来，胸口还微微起伏。我用双手握紧柳澄汁的杯子，帮助自己冷静：「你从研究院过来的？」
「夜里留下来谈一些事情。这不重要，到底是什么事？」
他急着问，我决定不再吊友人的胃口。
「John，我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John猛地向我一望，好像很惊讶我会问这种问题：「这就是你想谈的事情？」
「是啊。」
我觉得他似乎松了口气，却又有点生气。
「你大老远把我从研究院叫过来，就只为了问这种事？」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然后把背靠进沙发，转头看着我。
「我说过了，这种事情不重要，你父母已经不可能回到你身边。我照顾你、抚养你，你平平安安长大成人，这样就已经很够了。你……」
「我母亲……Catherine教授，你的恩师，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遭的气氛一下子阴沉下来，我观察着友人的表情变化，他先是惊讶，然后是微怒，最后竟然涌起一丝似乎早已了悟的悲哀。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这不重要，John，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一直隐瞒我？」
「你知道你父母的死因要做什么？」

「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John，我什么都知道了，包括你和我一样是孤儿，是我爸妈抚养你长大，还有他们也是生态保育学者的事。我知道我爸妈的死一定让你很难过，但请你告诉我真相，至少让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担，好不好？」我恳求着。John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会说的。」
「为什么？」
「我说不会说就是不会说，就算要说，也不是现在。如果你就只有这点事情的话，我要走了。」
友人竟然站了起来，我忙起身拉住他。
「等一下！John！你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你上次在森林里和我说的话，我也有话要说。
「什么叫做我不信任你？什么叫做你没给我安全感？不信任的人是你好不好！就像上回在动物园，我说Johnny不会伤害我，你却坚持成人的判断能力，硬要把我拖回家！但你看，到目前为止有任何一只狼伤害过我吗？」
我放开他的手，望着他高大的身形。从满面的胡渣间，似乎仍可以窥见他年少时的英俊。
我继续说：「我已经十八岁了，总有一天要离开你，过自己的人生。就算一辈子都缠着你，你也会老、也会死，我不能事事都依赖你。
「John，请你至少相信我一次，我已经不再是当初抱着你哭，要你留下来别走的小鬼头了，好吗？」
我自以为讲得还算得体，但友人却越听越是阴沉，呼吸也微微加快。
「不曾伤害过你……？」他语气带着讽刺：「你说没有任何一只狼伤害过你？太可笑了，至少我就知道，牠伤害过你一次！而且是最重的一次！」
「你说什么？」我呆住了。
「你这么想知道Catherine老师的死因是不是？很好，那我就告诉你！」
他蓦地逼近我，我觉得有些可怕，但又不能在这紧要关头回头。
「当时我是第一个发现者。那是西伯利亚的森林，你至少听过吧？在一个大雪的夜晚，他们死在那里的观测站附近，你对动物那么清楚，应该知道那里盛产什么。
「没错……我发现他们的时候，你父亲已经被咬得面目全非、你母亲一只脚血肉模糊。而在他们周围，全是西伯利亚荒原的王者，狼的脚印！」
我说不出话来。
John似乎陷入某种报复性的亢奋，他近乎自虐地笑了笑。
「那时俄罗斯的伊尔库茨克科学中心有个计划，请你的父母去参与，因为是相当大的研究计划，我便休学跟着他们一道去，你在Ｔ市没人照顾，当然也就随着我们。
「工作的地方是位于里斯特温卡镇北方数百公里的科学观测站，离最近的城镇也要半天路程。本来西伯利亚的夜，是绝对禁止闲逛的，他们研究人员也很清楚。但你母亲为了替一只枭放生，所以只好由你父亲陪着她，走进观测站附近的黑森林。」John拿起我的柳橙汁喝了一口，他的眼睛都是血丝，我一声也不敢吭。
「我也不晓得当时Catherine老师在想什么，竟然抱着你一块出去放生，她这个人有时就是很异想天开。
「总之他们夫妇俩在回程时，不幸被狼群赶上，观测站在很荒僻的地方，而在野地里，人类永远跑不过狼。我跑出去找他们时，已经来不及了，你父亲……几乎被狼吃得不成人形，Catherine紧紧把你抱在怀里，你毫发无伤，但她一只脚被活生生扯下来，就这样因为失血过多和疼痛过剧而死。」
我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友人的表情有些木然，他看着我。
「我本来等你大一点，就想和你说这些事。但是你从那之后，对动物却开始亲近起来，后来竟然开始和动物说话，对猛兽又充满兴趣，我每回想和你坦白，就觉得好像会破坏掉什么似的，就这么一天拖过一天。
「怎么样，这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真相，高兴了吗，Catherine的儿子？」
他自嘲地笑笑，我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浓得化不开的痛楚。
他又说道，「而现在竟然有只狼跟你告白！哈，对我而言就像杀母仇人一样的生物，竟然说想和你永远生活在一起，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那和Johnny一点关系也没有！」我醒觉过来，虽然我现在脑袋乱成一团。John看起来好悲伤，我从未看过他露出这种自暴自弃的表情。
「就算是……就算老爸老妈是被狼杀死的，那也不是同一只狼啊！西伯利亚狼是西伯利亚狼，Johnny是Johnny，你不能把罪过推到牠身上……」
「对我来说牠就是！」John低吼道：「我管牠是哪种狼，你口中人畜无害的动物，就曾经杀了你父母，还差点杀了你！」
「但人类也曾经杀了Johnny的兄弟！」我瞪着友人，也大叫回去：「因为西伯利亚不知道哪一只狼杀了我妈，你就要我恨死天下所有的狼吗？

「Johnny的弟弟什么都没做，就莫名其妙地被人类谋杀！真要说起来的话，如果不是你们侵入狼的领地，在牠们出没的时间擅自打扰，牠们也不会把他们当成食物！说到底还不是……」
「啪」地一声，John竟然狠狠搧了我一巴掌，咖啡馆里的人全看着我们。
我呆住了，以往他虽然还满常教训我，但从来没有打过我的脸，我用右手抚着脸颊，无神地望着他，John的手发着抖，好像也没有察觉自己的反射动作。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不敢看着我的脸，他微低着头，把脸埋进另一只手。
「我不许你……说这种话，只有你不可以！Catherine老师是因为保护你才死的，否则她说不定有机会可以逃走，所以只有你……不准这么说她。」他缓缓放下手：「只有你……不准这么说。」
他有些语无伦次，只是反复着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朝我的脸颊伸手，轻轻抚过。我才发觉那里已经肿了起来。很痛很痛，但我却不知道真正痛的是哪里。
「对不起，我……」John好像和我说了什么，但我什么也听不见，耳朵一片嗡嗡声，我只记得我推开了友人的手，然后转身下楼。友人在我身后唤我，但我没有停步，我只想尽快逃离这一切，就像我以往所做的那样。
我上了末班电车，到了停机坪，开了直升机回家。一刻也没有停，我什么也无法思考，什么也无法判断，一路上恍恍惚惚，还差点撞到一只白鹭鸶。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John从小到大，对我接近猛兽这件事会这么过敏了。
他是多么害怕旧事重演，他害怕我在西伯利亚大雪的那夜，好不容易捡回的性命，再一次被相同的事物夺去，让他再一次一无所有。
我在深夜时抵达森林，我走下直升机，走到刻着狼图腾的橡木前，用手摸着代表狼兄弟的镌刻。John始终都不肯告诉我真相，现在想想，对John来说，虽然失去父母的是我，但事实上John的伤痛才是最深最烈的，对他而言，这等于是第二次失去双亲。所以毋宁说是顾虑我，不如说是他不愿再一次回想起那种痛。

如果是John被狼咬死，我想我也会这么做。
我被这样的想法惊了一下。
没有错，如果今天被杀的人是John……我试着想象那样的情境：我在一片冻原里，发现John血肉模糊的尸体……我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那瞬间，我忽然什么都懂了。
「John……」
我忽然觉得好恨，又好难过。为什么这个人不早一点和我说？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背负所有的重量？
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目送我跑下高速公路，奔向狼的怀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注视着Johnny、是用多大的忍耐包容着我，我不想去想象，也无法想象。
他给我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不知该如何报偿。那种感觉已经超越了感激，彷佛他要我做什么，我都不应该拒绝。
但就因为这样，我对他的感觉才更加五味杂陈。
我不想承认他对我的深恩，因为一承认，我就再也爬不出来、再也甩不脱了。
「John，对不起……对不起……」
我扶着那棵橡树，慢慢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蜷成一团，哭得泣不成声。
直到那一刻，我才清楚明白，我始终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我自以为成长、自以为坚强，但其实一无所有，我逊毙了，真的。
那天晚上，我跪在树下哭了一整晚，直到睡倒在一片白花丛里，和狼的图腾一起。
隔天我整个脸都是肿的。
被John打过的地方也肿，眼睛也哭肿了，John和Johnny都没有出现，我不禁有点庆幸，因为被看到这样子实在有点丢脸，我的心里还是很沉，于是就在家里休息了一天。
我有太多事情要整理，也有太多的话想和友人说。

开学第三天，我毅然再踏进学校。
城市的人类一切如常，但我现在知道，这些人表面上无忧无虑，其实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段伤痕，每个人都抱持着不同的心情，活在自己的族群里。
如果我选择做个人类，那么我便不能逃避我的伤痕。
这是属于我的战斗。
踏进学校时，钟才刚响，我照例绕路去了兔子笼。刚走过转角就有人叫住我，我回头一看，原来是David，我才想起他好像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工友。
「啊，David先生，早安，昨天真的很谢谢你……」
我想起John的事，一时间竟有些无措。但是David却好像没看到我似的，仍旧是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到处东张西望。
「David先生？」我放大声音叫他。
他被我吓了一跳，满头大汗地望向我。「喔！是、是你啊。你不要误会，我、我并不准备要做坏事。」
「……不，我只是单纯和你打招呼而已。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我、我没有在找赃物。」
我觉得这男人的脑袋会自动翻译，我决定转移话题。「对了，你的那只小猴子呢？」我看了一眼他的肩头，随口问道。
「啊……其、其实我就是在找牠，牠每天都会跟我来学校，但是刚才我去倒个垃圾，转眼想找牠，牠就不见了，牠、牠很少这样主动离开我。」David手足无措地说。David的话让我吃了一惊，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上个学期的事情又浮现在我脑海。
我想起前天开学典礼时，我曾溜出来碰见David，那时小猴子也在场，要是又被什么人看到，那些人说不定又会拿牠来开刀。
我心中怦怦乱跳，反身便往校舍跑，David在我背后叫了一声，但我忧心如焚，所以并没有理他。
上课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我先在走廊上的铁柜前停下，鼓起莫大的勇气才打开门，我很害怕看到同样的情景。还好并不如我所想的，里头一片平静，那些人也没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是从上学期到现在一直没整理，有点杂乱罢了。
我提着书包冲进教室，讲台上站着另一个人类，正在黑板上忙乱地写着数字，看见我走进来，很不高兴地皱眉。
「同学，你迟到了，请安静一点。」然后他又转回头去了。

我往前天向我丢纸团的那些男同学看去，发现他们也正侧着身子看我。我往自己的座位一瞄，并没有什么异状，我一坐下来，就听到背后有窃笑声。
但我一回头，他们又都正襟危坐起来，我觉得心里很不安，但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直熬到了中午，因为实在不放心，又跑到校园各处找那只猴子。但都没有见到牠的踪影，下午上化学课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还差点被盐酸烧到手。
我心想，或许那只猴子是贪玩，所以跑去哪里逍遥了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不过那个名为导师的人类，倒是带来令我在意的讯息。
Ｔ市在秋季结束前会有一次长达一礼拜的长假，大部分学生都用来温书，以准备接下来的大考。
而那个人类说，攸关学生未来的升学会谈会在那之前。
「请双亲至少要来一个人，爸爸或妈妈都可以，当然最好是全部一块来。」
我想起了John，这样的会谈，我果然还是得仰赖他。
我想向他道歉，有很多事情想向他坦白，但是友人从昨天开始又找不到人，好像故意在躲我什么。
他总是这样。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我今天一路低调，以免又被那个人类给盯上。
钟一打我就悄悄冲出教室，从学校的后门溜了出去，我本来想马上去找友人，但刚出校门就被叫住了。
「喂，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我身体微微一僵，慢慢回过头来。
是班上那群男同学，其中一个人戴着毛帽站在前头，上次用橡皮筋弹我的就是他。
「有什么事吗？」我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学校的外墙上，他们看起来来势汹汹。
「『有什么事吗？』」
他们模仿我的语调，自得其乐地笑成一团，带头那个人类扬了扬手上的纸，对我扬起下巴：「你还真健忘啊！真不愧是学
校有名的逃课大王。两天前的约定，你这么快就忘了？」
我看着那张纸，这才想起开学典礼那天的事，好像是叫我到后门的巷子里一趟。
他又继续说：「你昨天没来，我还以为你吓得躲起来了，害我们好失望，没想到你今天还有脸来学校，真是令我们惊喜不已。喂，怪胎，你还真会取悦人类啊！」
我无法判断他们到底想要干么，浅浅吸了口气。「我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那人类挑了挑眉。
「我说，我做了什么让你们不高兴的事，或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所以你们才这么看我不顺眼？」
没想到他们竟然笑了，还笑得很大声，好像我的问题是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那个戴毛线帽的男的盯着我，微微扬起下唇：「小子，你觉得你很特别，对吧？」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
「你有！你就是觉得自己很特别，怪胎，你瞧不起我们这些天天乖乖上学的人对吧？你瞧不起我们这些每天念书，为了成绩和升学努力的人对吧？你一面在旁边冷眼看着，一面在心里偷偷嘲笑，这就是你的想法，我有没有说错？啊？」
「我并没有……」
我才说到一半，眼前黑影晃过，然后是剧痛，我才醒觉自己被揍了。
因为那拳来得太突然，我根本来不及闪避，那个男的一拳打在我肚子上，我往后一摔，整个人抵在墙上。周围的人纷纷叫好，有人喊着：「Oscar，揍扁他！」
我被那个男的抓住了头发。
「怪胎，我告诉你，我最讨厌你这种人，我们每天努力的活着，在压力和期望下拼命求生存，而你们呢？整天动着歪脑筋，想着要怎样才能跟大家不同。
「我从二年级就开始注意你了，我和你同班过，还当过班长——我想你大概不记得吧？像你这种人，自以为逃课很潇洒、很帅气，结果我们班从来没有全勤过，就因为你一个人，你知道吗？」
我望着他，这张脸对我来说确实很陌生。
「上学期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教训你，本来以为你那么久没来上课，大概留级留定了，没想到开学那天，竟然又看到你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学校里，而且还考进了这班！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肮脏手法，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世界上不是每件事都能那么侥
幸！」
这回换他闷哼了一声，因为我用膝盖顶了他肚子。我对他虚晃了一拳，威胁他往后退，老实说John教过我简单的打架技巧，他说男孩子多多少少会遇到这种事。John就非常擅长这些，我小时候，就曾经看过他把一个跟我搭讪的怪叔叔揍飞出去。
那些人看到头头被打，很快全朝我涌了过来。我觉得我应该以逃走为第一优先，毕竟他们人多势众，但我的大计马上就被打乱了。
「喂，不要轻举妄动会比较好啊，怪胎。」
我疑惑地向他看去，那个男的把手上某个东西举高，看起来像个小铁笼。
他把盖在上面的布掀开，果然就是David的小猴子。
我冷冷看着他们。「果然是你们……」
我才说了几个字，我后面的人就一拳朝我打来。我本能地想躲开，但是那个戴毛线帽的少年却放下了笼子，把某样东西高高举在上面，我瞪大了眼睛，那是液体一样的东西，好像是今天下午化学课用的盐酸，他竟然往猕猴身上洒。
「住手！别这样！」
我大为震惊，本能地就想冲过去。但是站在我旁边的人踢了我一脚，我被踢中小腿，痛得跪了下来，小猴子在笼子里直叫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宁死不屈！」
「我们做个约定好了，现在开始，你只要反击一次，我就倒一次盐酸。你既然这么关心猴子的安危，应该不想看到牠受伤吧！」
他边说又边倒了一些，那是未经稀释的实验用盐酸，足以把猕猴的毛烧掉一大块。他又是一拳打在我背上，我完全不敢乱动，只是瞪着这些人类。
「喂，他还真的就不反抗了耶，这个白痴！」
我听见他们的笑骂，拳脚像落雨一样打在我身上，我却在想另一件事。这是我的错吗？照刚才那个人类的说法，我对于同类的疏离，反而造成别人的困扰。
我曾经听John说过，人是群居的动物，就因为是群居，所以每个人都不自由，我的行为牵动着别人，我的任性也牵动着别人。

我以为我自己怎么样都行，别人为何要多管闲事，但事实上我已经惹到了别人。
那个男的一脚踹在我胸口，我整个人半趴在地上，没办法去算全身上下有多少伤。还好骨头没断，因为我不想再进医院，他们把我踹到大马路上，一只脚踩在我的手上。
「唔……」我痛得喘个不停，半开着眼睛仰视着他们，我想这次至少会断根手指，否则他们不会放过我。
但是脚还没踩下来，我就听见了惨叫声。
「呜哇啊啊啊啊——！」
我看见一片血光，好像有什么东西扑了过来。但我额角被打得流血，鲜血遮住了视线，直到那个黑影掠到我身边，我才终于看清楚了。
「……Johnny？」
是我的灰狼。虽然牠出现在这里，我已经不惊讶了，但牠似乎没听见我在叫牠，即使我不懂狼的情绪表现方式，也感受得到牠正在生气，而且是暴怒。
牠朝那些男的低声长啸，露出森然的獠牙，前脚伏低，冷冷地瞪视那些人类。我从未见过牠这个样子。
「那是狼！那真的是狼！天呀，我还以为是狗……这个怪胎竟然带着狼！」
「快点逃！快去告诉老师！」带头的那个少年也十分惊慌，转身跟在落荒而逃的同伴后面。
但是就像John说的，人类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动物，Johnny只轻轻一扑，就压在那男的背上，然后对准肩膀狠狠咬了下去。
「Johnny！快住手！」
虽然这些人也有错，但灰狼的样子简直就想杀了这些男同学，我顾不得满身是伤，冲过去抱住了牠，企图把他们分开，但是Johnny已经失去理智，紧咬着猎物不放。再这样下去，这男的就算不死，手臂也废定了。
「Johnny，求求你住手！我没事，我一点事也没有，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绝不能伤害人类——虽然是很久以前的约定，虽然是个不公平的约定，但我的话似乎终于唤醒灰狼的意识，牠松了口，我紧紧抱住牠的头颈，和牠一起滚倒在人行道上。
牠的口里全是血腥味，混着唾液染了我一手。
我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我们是如此不同的生物，我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感受到。

「你们在做什么？！」
现场乱成一团，人行道那端传来男人的喝声。我抬头一看，好像是学校的工友，David也在其中，他第一个跑了过来。
「Johnny，你先走，快点！」我催促着牠。要是被人发现牠在这里，又伤了人，后果不堪设想。Johnny也终于冷静了一点，牠看着鼻青脸肿的我。「在下……」
我不等牠说完，把牠往后一推，又低声说了句「快走」，然后便奔向受伤的男同学。
「有人受伤了，快叫人来帮忙！」我大叫着。那些工友看来很惊讶，有人还去叫了教职员，我托着委顿在地上的少年，他的手臂伤得不轻，血肉模糊一片，我几乎不敢直视。
十六年前的那个夜里，John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象吗？
「喂，有学生受伤了！去叫救护车！」
「谁去保健室拿担架来！」
其它的同学几乎都吓得跑光了。我忍着满身的疼痛，直到目送那个男的被送上担架，才发觉有人正盯着我看，抬头才发现是David。
「你、你还好吗？」
他担忧地问我，我很快想到那只猴子，赶忙跑过去打开了铁笼。
「David先生，你的猴子……」我心疼地抱着那只小猕猴，牠的毛几乎被烧掉一半，伏在我怀里一动也不动。我知道牠被吓得不轻。
「呜……」
「没事了……你没事了。」我轻声对牠说。
「他们很粗暴的抓我！把我监禁到笼子里！」牠大哭着。
「我知道……现在都没事了。」
「他们还拿很烫的蜡烛滴我！用皮鞭打我！」
「嗯，是他们不好。」
「他们堵住我的嘴，撕开我的衣服，我的扣子飞出去，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还摸我的脸，说：『长得很不错嘛，真是个尤物！』，我一直叫着『不要不要放开我！』，但是他却把我压倒在地上，把我的双手用领带绑在头上，然后舔了舔嘴唇说：『你叫啊，你
再叫啊，你越叫我越兴奋……』……呜……我好怕……」
「……不，我想他们应该不至于会对你做这种事。」
猕猴把头埋在我怀里哭，虽然牠描述的情节有点夸张，但我知道牠确实是被吓到了。我心里还是一片混乱，David想把我送到保健室，但我婉拒了他的提议。
要是被学校发现我打架，然后通知John，那就麻烦了。我并不想被他知道这种事，从小到大都是。
「你、你被他们打了吗……？」
总之，后来David向保健室借了个救护箱，就在兔子笼旁边替我疗伤。因为早就放学了，学校的人因为学生受伤的事忙成一团，我全身到处都是瘀青，随便碰都痛得要命。
「没什么，同学之间打打架而已。」我紧紧抿着唇，尽量盯着前方。David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你……你很像那个小鬼。」
「小鬼？」
「嗯，就是John。」
「我像John？」因为有点惊讶，我稍微动了一下，结果棉花棒划过伤口，痛得我差点叫出来。
「嗯，你……和John最相似的地方，就在于你们的高傲。」
「高傲？」我并不觉得自己高傲。
「嗯……这、这么说吧，如果说人类的世界为大部分的人类设了一条线，大部分人都会在那条线里存活，就算有的时候想离开一下，也会因为畏惧别人的眼光而作罢。
「但、但是你和John不同，你们一开始就生活在那条线之外，而且是不自觉地、自然而然地选择那个位置。你们旁观着这些在线内的人，还疑惑我们为何不肯跨出一步。」
「可是我真的没有……」
「那个男孩子，好像叫作Oscar吧！」David并没有理会我说什么，他帮我的额角上药，贴上纱布，又替我包扎扭伤的脚踝，一面继续说：「我一看见那男孩子讲话的方式，就觉得他和我年轻时很像。
「说、说来惭愧，年轻的我是很拚命、也很守规矩的人，而且很看不起那些吊儿郎当的人。但是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说，所以都在背后偷偷骂人、偷偷整人，直到我自己也犯下大错。」

我看着这位坏人脸的大叔，虽然他说很像，但我觉得他和那个人并不相同。
「David先生……为什么会想要念保育相关的科系呢？」我忽然问。
「其、其实是刚好考上就念了。我是个没什么梦想的人。」
「如果……想要为动物做点什么，David先生认为念那些有用吗？」
「你想和你父母还有John，走相同的路吗？」David问我，我支着下巴没说话。
但David却忽然举起手来，大力摸了摸我的头，好像长辈安慰晚辈一样，我感到有些惊讶。
「像John这样的人，就算他自己没有察觉，但他其实是天才。我们却都不是，大部分的人都不是，我想他一定常和你说什么学校不重要、学问是纸上谈兵的垃圾之类的话，那些话虽然很有道理，但是老实说是天才专用。
「我不敢担保知识一定能让你的人生更幸福，有、有时甚至相反，但对凡人而言，大部分时候还是挺有用的。」
他放下手来，又开始擦起汗，这个人真的很容易紧张。
「不、不过说来惭愧，也是有很多人像我一样，用知识来做坏事的人，懂得越多就越容易动歪脑筋。有人就说过，学校是把纯真的孩子变成野兽的地方。」
「野兽……」
「我、我很久以前读过，关于人类这种生物起源的说法。有一说是人类是从猴子这种生物，慢慢进化来的，而从猴进化到人，花了几千万年的时间。」
他看着伤痕累累的我，有些感慨地笑了起来。
「有时候我常想……到底这几千万年的时间，猴子们有了什么样的变化，而我们花了几千万年的时间，又比猴子多拥有了什么啊？」
我一拐一拐地走出学校大门时，学校的晚钟已经响了。
我不禁失笑，虽然开学才没几天，我似乎没一天是平安无事地放学，看来要重新回到自己的族群，还真是件困难的事情。
那个被Johnny咬伤的同学，已经被送到医院了，听说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可能有好几个礼拜没法正常使用右手，我总算松
了口气。
我马上就想去找Johnny，不知道牠有没有顺利躲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识狼的愤怒，到现在还余悸犹存，同时我也明白，灰狼对我说的那些话，并不是随口说说的。
但我才重新背上书包，我的手机就又响了。
是John打来的电话。
「……John？」我把电话接起来，但对方却没有说话。我心想他可能还在生气，毕竟我那天晚上，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我决定先道歉，但这时John却开口了。
「……对不起！」
友人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悔意，而且不让我有插口的机会，他急急地接口。
「我不该对你发这么大的脾气，你都十八岁了才忽然知道父母的事情，心情一定很复杂，我不但吼你，还……动手打你的脸，而且还是在那么多人面前……」
他好像憋这些话憋了很久，说不定这两天都在想这件事，一口气不停地说完，我甚至可以想见他在话筒那头面红耳赤的样子。我先是讶异，后来又觉得好笑，一股莫名的暖意流过我心头：「John，真的很谢谢你。」
「嗯？」
「John……你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我贴着话筒说。
「……为什么忽然说这种话？」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放轻声音。
「我们曾经一起失去过某些人，但是现在我们两个活了下来，虽然不能叫你忘了那些，但是我希望，至少你现在能够活得很幸福。」
我慢慢地说，因为我觉得，如果我的父母还活着，一定也会对John说这样的话。友人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微不可闻的声音：
「我的幸福……」
接下来的声音彷佛被他吞落肚里，我再怎么努力也听不清。
「啊！对了，John，有件事想和你说。这个月底是学校的升学会谈，他们说要请家长来，你能来一趟吗？」我忽然想到。

「会谈吗……你也到了这个时候了。」John好像很感慨地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迟疑地开口，「你……没发生什么事吗？」
「……咦？」我一惊。
「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有点沙哑。」
「不，只是昨天晚上太晚睡了。」我心虚地看了眼手上的伤。
「是这样吗？嗯，那就这样了，到时候见吧。」
「嗯，到时候见。」
我呼了口气，赶紧把手机关了起来。现在想起来，John真的是很敏锐的人，特别是对我的事情。David的话一点也没错，这个男人既高傲又聪明，所以才会经常令我觉得无法捉摸、无法企及。
但是，我并不讨厌这样的John。
我刚把手机收起来，一道黑影便悄没声息的掩过我身后。有了之前的经验，我很快便知道是谁：「Johnny！你没事吗？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找不到地方躲。」
灰狼好像完全冷静下来了，站在一公尺外静静地看着我，我猜刚才讲电话时牠就来了。牠的目光落在我几处严重的伤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让我拥抱牠的颈子。
「抱歉，在下竟然毁约了。」半晌，牠垂下耳朵。
「啊……没关系啦！我只是担心你咬伤了人，人类肯定会找你的麻烦，所以才说那种话阻止你，你做的一点都没错，那个人再怎么讨厌我，也不该找猴子开刀。」我赶忙安慰道。Johnny却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到我面前。
我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牠却伸出舌头，轻轻舐着我手上的瘀青，我有点惊讶。
牠仰起颈子看着我：「离开那些人吧。」
「离开……？」
「离开你的族类，虽然我们狼不见得高尚到哪里去，也会为了生存，杀害其它的族群，但至少不会是这么无聊的理由。
「既然你的同类不接受你，那就和在下一起回归森林，在下原不想左右阁下的自由，但现在看起来，在下的想法并没有错。」牠诚恳地看着我。

我有些茫然地抱着Johnny，这些日子以来发生太多事，我总没有时间好好地思考，许多人对我说的话，我也没法好好消化。
我看着眼前的灰狼，手机里还留着和John的通话纪录。我想起David的话：人类花了这么多时间进化，究竟改变了什么？
当然，我喜欢Johnny，和我的狼在一起，能令我感到很安心。彷佛在充满暴风雨的大海里，忽然找到避风港的喜悦。
我也很喜欢John，但我同时也很怕他。不单单因为他是人类，我无法猜测友人的想法，他总是阴晴不定的发怒，又总是不赞同我的想法，想要亲近他时，他不是远得无法抓住，就是全身充斥着难解的花刺，让人既想触摸，又怕受伤。
「我还想……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我听见自己说，感受着灰狼的体温，还有些微的血腥味。我忽然察觉到，我竟然把John和Johnny放在一起比较。
或许是因为John总给我狼的感觉吧！我这么想着。
「一直以来，我遇到很多的人，受过很多伤，但也承蒙很多人的恩惠。Johnny，所以我想再试一次，给人类一个机会……不，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Johnny望着我，良久，才垂下头来。
「我明白了。」最后牠说。
秋季悄悄地来到，天气不再像之前那么热，而学校的人们，似乎也随着气候冷静下来。那件事发生之后，那个叫Oscar的人住了院，很久都没来上课，那群人没了带头的，好像也安分下来，不再找我的麻烦。
只是那个人被狼咬伤的事情，在学生里却传了开来。人类是很会造谣的生物，我小时候，就曾经被人认为会指挥动物攻击人，现在这种说法更是不径而走。
不过这对我来说，反而有好处，至少那些无聊的人不敢对我轻举妄动。
我和班上的同学还是很疏离，还是一样不得大人的欢心，毕竟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且其实我渐渐觉得，大多数的人，都是对别人漠不关心的。真正会费心使坏的坏人，和真正会对人付出的好人，都是很少很少的。
「最近过得好吗？」
「很好啊。那你呢？」

「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自从在咖啡店里，和John吵了那一架，得知真相之后，我和John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虽然我们彼此都和对方道过歉。
他还是如往常一样，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打招呼，但是一直到秋天来临前，我们都没再见过面。
「今天下午你会来吧？」
升学会谈的那天早上，我也和John通了电话。因为上回那件事，我和Johnny说，为了牠的安全，希望牠以后别再到城市里来见我，牠也同意了。
「会，不过Ｒ市那边研讨会结束时间不一定，我可能会晚点到，大概过中午吧！你和导师说一声。」友人这样交代着。
「John，我想……」
「嗯？」
「不，没什么，那待会儿见了。」我没把话说完，就挂断了。
因为会谈的缘故，所以今天一直到下午两点都是自习时间，学校里挤满了浓妆艳抹的学生家长，教职员也忙得不可开交。
令我在意的是，那个叫Oscar的男同学，竟然也在朝会结束时，缠着满臂的绷带，十分狼狈地来到了学校。
我警戒地看着他，但是他整个早上都很低调，也没有和他的同伴交谈。
午休的时候，他竟然主动向我走过来，把我邀到男厕旁。我怕他又想对我不利，警戒地站得远远的。
「……真的非常对不起你！」
没想到一到没人的地方，他就忽然抱着受伤的手，向我深深一鞠躬。我吃了一惊，反而不知该如何反应：「呃……咦？」
「对不起，我有好好地反省过，是我不好！被那只狼犬咬伤之后，我才知道我的力量是多么渺小，我以前一直很轻视那些动物，以为牠们都是些逊脚，以为自己很强，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有多么自大。」
「这个，其实我也有错……」
「对你也是，我一直误会了你，听说你后来一直都有来上课，也没有和老师打小报告说我们打你，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你原谅我！」他大声地说。
我愣愣地看着他，虽然不明白他转变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但事情能这样发展，当然是最好的。
看来人类这种动物虽然善变，但就是因为善变，才有更多的可能性。

「啊，对了，我父母说想要见你，他们也想向你道歉。你可以跟我来一下吗？」Oscar说着，也不等我回话，用没受伤的手拉着我便往教学楼下跑。
看他这么殷勤，我找不出话来拒绝，虽然我不是那么想和其它人类见面，何况是别人的父母，再说我也要待在教室等John来。但是他却不理会我的迟疑，只是把我往外带。
「你父母……在哪里？」我问道。
「在这里，因为里面人太多了，所以我叫他们先在这边等。你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不过我的监护人……」我一面解释着，一面被他拉着跑。
他把我带到大楼的一角，就在兔子笼附近，这边平常都由David在照顾，但因为今天一次涌进太多家长，工友们都去协助维持秩序，所以这里空无一人。
我第一次被人类这样拉着跑，觉得有点紧张，又有些高兴。
「到了，就是这里。」Oscar停下脚步。我习惯性地走进兔子笼，兔子大娘还在那里，正在替牠一窝小兔子讲民间故事，想起不久以前，我还跑来这里捡我的书包，不禁有些感慨。
原来人类也是可以改变的嘛！只要我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愿意试着走入人类、理解人类，人类也会慢慢接纳我，我略感欣慰地想着。
「其实仔细去看这些动物，仔细去倾听牠们的声音，就算不能完全懂得牠们的意思，还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就像人类和人类彼此一样。」
我在笼子旁蹲了下来，微笑着摸着兔子的毛，朝那个少年望了一眼：「喔，对了，你说你的父母是在……」
我的问句到这里就停止了。
一道长影掠过我的视觉，我还没机会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感到后脑被人重击了一记，兔子大娘的影像瞬间模糊，我倒在稻草上，挣扎地想爬起来，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事情的不对劲。
但已经来不及了，又是一击打在我肩膀上。
「白痴……谁会原谅你这种人？竟敢叫狼来咬我？你好大的胆子……」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但留在我耳里最后的声音，竟格外鲜明：

「这就是你的报应！去死吧……怪胎！」
我是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
刚开始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头痛得要命，好像被人灌了西瓜再劈开那种感觉。我只觉得周围很冷，冷到我无法忍受，我贴着像墙一样的东西慢慢爬起来，才发觉我的手无法动弹，好像被什么东西绑在身后。
我这才慢慢想起之前的事。我应该是被人打昏了，再被拖到这个不知名的地方。
我第一个念头是觉得自己很蠢，竟然会如此轻易地相信自己的同类。
把我这样一个十八岁少年又绑又搬的，要花不少力气，光靠那个叫Oscar的一个人恐怕办不到，所以先由他把我诱到约定的地方，再由他的同伙合力制服我，他们大概是这么计划。
今天是三面会谈，很多人会谈后就跟着父母回去了。所以校方也不会发现少了个人，真要发现了，说句惭愧的话，我从学校消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恶……」
如果John现在在这里的话，一定会骂我为什么这么笨吧！人类是世界上最会记仇的生物，而我竟忘了这一点，天真地以为事情会像童话发展般顺利。
我艰难地环视周围一圈，我的手被电线一类的东西绑着，完全动弹不得。上衣也被他们给脱了，赤裸的肌肤接触着冰冷地板，当然手机也被拿走了。
触目所及还是很暗，但依稀可以看到几个巨大的铁柜。这个空间完全是密闭的，隐约有烟雾从天花板往下飘。
我忽然明白这是什么地方，这想法令我全身战栗起来。「不会吧……」
学校兔子笼附近就是垃圾场，而垃圾场连着学生自助餐厅，餐厅里有个相当大的冷冻库，专门拿来放隔日的食材。我一年级时，有只流浪狗趁着中午师傅开冷冻库时跑了进去，结果晚上关门前工友去收拾，就发现流浪狗冻死在那里，僵硬得像根棒冰。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取得冷冻柜的钥匙，但我十之八九是被关进了那个地方。我也不记得自己昏迷多久，手表好像也被他们
拿走了，说不定才不过十分钟，但也有可能更久，但我的腿已经冷到不住发抖，手指也不太能动了。
我不清楚餐厅的人什么时候还会再开冷冻柜，但我心里明白，在这种地方我绝对撑不了多久。
我试着靠着墙站起来，慢慢地移动到有着微弱光线的地方。还好里头不大，我想那应该是冷冻柜的门，我虚弱地撞了两下，但想当然耳，完全徒劳无功。
「喂！外面有没有人！有人在吗？」
我大叫了两声，但冷冻柜的隔音效果很好，四下静无人声。我想现在应该刚过中午，今天又是星期天，只有三年级在做升学会谈，恐怕没人会再来学生餐厅。
我想起了John，他说他会晚一点来。但就算他来了又有什么用？他要怎么知道我在这种地方？Johnny就更不可能了，是我叫牠不要来城市里找我的。
天花板传来引擎运转的声音，我想过关掉冷冻机，但一来我的手根本没办法动，二来就算没了冷气，我十之八九也会闷死在这里。
我无力地坐倒在门边，忽然觉得心中又气又苦，这些人根本就是想杀了我，已经不只是教训我而已了，我竟然做人做到连同学都非致我于死地不可，还真是有够成功啊！
我靠在角落，像冬眠的小动物一样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但是没有衣物，碰哪里都是冷的，我的浏海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我觉得冷极了，这种时候，我竟然想笑，而且是想大笑。于是我就咯咯笑了起来。
「呵……」
早知道，之前就不应该怕尴尬，去跟他见个面了。我在脑海中描摹着那张总是充斥胡须的脸，一个多月不见，友人的五官好像有点模糊了，真是糟糕。
我又想到David给我看的，John年轻时的照片，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英俊的John，真的很迷人。
其实你还挺帅的嘛！我想这样当面夸奖他，即使只有一次也好。
如果我死掉了，Johnny会回牠的故乡去吗？牠的故乡到底在哪里？不会真的是墨西哥吧？牠说不定会再找只母狼当伴侣，这样对牠来讲比较好，然后生很多很多会讲文言文的小小狼，一家子都讲文言文，想到就有趣。
我想笑，但嘴角却僵掉了。

我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放弃，于是意思意思地又喊了两声。有人在吗？有人发现我吗？
有人知道我从这世上消失了吗？
很好，什么响应都没有，我应该可以放弃了。
听说这种时候，都会很想睡觉，然后在睡梦中安详地死去。但我的神智却异常清楚，我甚至还看到了奇妙的影像，我想着，如果我可以活着出去，一定要去跟那些人说，科普杂志上说的都是骗人的。
「Catherine，妳要去哪里，现在很晚了耶。」
我看见的是西伯利亚，虽然这个冷冻柜应该不在西伯利亚，但我很坚持我看见了，那并不是我的妄想。
「去帮史宾诺莎放生啊，你忘记啦？」
「……我记得妳昨天说这只枭叫莎士比亚。」
「喔，没关系啦，我今天忽然想叫牠史宾诺莎嘛！反正牠都要放生了，白天枭的视力很差，第一次放飞的话，牠会因为恐惧而退缩，就失去了唯一一次重返自然的机会了，所以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帮牠放生。」
「那我陪妳去吧！妳该不会想一个人在这种夜里逛黑森林吧？」
「好啊，啊！亲亲宝贝John，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啊？」
我看到照片中的John，站在西伯利亚的雪景里，清秀的像朵云，却冷漠得像道冰墙。
「……Catherine老师，我都已经十八岁了，可不可以请妳不要再这样叫我。」
「有什么关系嘛，因为John真的很可爱啊，多大都一样可爱。对了对了，亲爱的，我们把baby也带去好不好，难得我们全家一起来这里……」
「老师，别闹了！怎么可以让小婴儿半夜去那种地方？」
「可是baby一个人留着会寂寞啊，亲亲宝贝哈尼John。」
「有我照顾他，他不会寂寞。」
「不行不行，把John和宝宝单独留在一起，John会把宝宝吃掉的。」
「谁会做这种事！我又不是恐龙！」
场景又转换了，风雪像暴风雨一般卷到我眼前，阴冷的森林伸出利爪，朝蔓延一地的鲜血掠夺。我看见John充满惊惶的眼神，慢慢朝我走过来。

那会是我的记忆吗？我觉得冷极了，有样东西一直紧紧抱着我，把她的体温借给我，但就连那样令人怀念的体温，也在大雪的侵袭下逐渐冰冷。
我以为我会在那样的冰冷中死去。
但John却走向我，他发现了我，在这漫无边际的广大冻原里，只有他察觉我的存在，察觉我几乎断线的弱小生命，用他颤抖的手，把我从已然冰冷的呵护中拯救出来。
我想起来了，从我有生命开始，从我开始认识人类这种生物开始，我就认识他了。他是我第一个触摸到的存在，我在这世上学会的第一个字，就是他的名字。John！我呼唤着，几乎是声嘶力竭，但我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John！我使尽灵魂深处仅存的力气嘶吼，他的手接触到我的身体，我们俩身上都盖满了风雪。
「John……」我虚弱地叫出声来。
然后我听到猴子的叫声。
好像有猴子叫着：「他在这里他在这里！被害人在这里！」
但西伯利亚冻原上怎么会有热带猴子？我无法思考，只听见不知哪里「砰」地一声，周围的冷空气紊乱起来，有个影子冲向我，和记忆中的John一样真实。
我被那双手拥进怀中，紧得不能再紧。
「我在这里……」
这是西伯利亚，还是现实？
我无法判断，我听到周围还有其它杂音，有人喊着：「快去找医生！还有毛毯！」
但我什么也听不见了，我窝在暖和的怀抱里，不管他是幻想还是真实、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只知道，现在的我暂时无法离开，或许永远也无法离开。


第三章  人类篇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好像在作梦一样。
我搞不清楚哪些是真实发生的事，哪些是虚幻，有次我在某个像救护车的地方醒来，发现John还抱着我，一根手指也不愿松开，我听见他在哭，哭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年一样稚气。
我恍恍惚惚地回抱着他，动作很僵硬。
「我还活着……」
我沙哑地说，我想不到还应该说什么，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医护人员试图把John拉开，但是这个男人固执地紧抱着我，好像一放开，我就会随风而逝。
「我还活着，John，你不要哭……我没有像我老爸老妈一样死掉，我还活着。」
又有一次，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我从来探病各式各样的人中，断断续续地得知我被救出来的经过。
其实第一个发现我不见的人，竟然是David大叔的猕猴，自从我把牠从盐酸下救出来后，牠就常来找我哭诉牠的被害人生。
牠目睹我被那个人类带走，而兔子大娘又看到我被打昏的经过，听说是一大群的男人。
那个叫Oscar的人，在外头人脉似乎很广，趁着三面会谈时，那些人照计划溜进来，他们把我绑起来，讨论要怎么整我，最后决定把我关到冷冻库里。
「『他说不定会和那些猪肉和鸡肉聊天呢！』」小猴子跟我转述他们的话。
小猴子发现我被关起来后，马上就去找David，对他又拉又扯又踹，试图把主人拖到学生餐厅里。但是因为无法沟通，所以拖了很长的时间，David一头雾水，还一直以为猕猴是肚子饿了才会这样。
后来他遇到了John，友人完全没认出他，但他却一眼认出他就是当年的John。他那时候正在找我，发觉到处都找不到我，问我的同学和导师，他们不是说不知道，就是态度很微妙，一向反应很快的John立刻察觉不对劲。
那只猕猴也很聪明，转而向John求救，John对我和动物的亲密关系很清楚，就跟着猴子冲到冷冻库，从外头撬开了门把我救出来。
我自己没有感觉，多半是陷入了睡眠式的幻觉。
听说我被救出来时很惊险，医生说只要再晚个几分钟，大概就没救了。我全身上下都是冻伤，手指有个部分几乎坏死，加上缺氧，差点不死也变成植物人。

不过我觉得我一定有变笨，有一段时间我无法思考，也几乎无法说什么话，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好像连怎么流泪也忘了。
有次我醒来，掌间满是狼毛的触感，温暖又锐利。我知道那是Johnny，我艰难地伸出手，想要把牠抱到怀里，牠便把头伸过来，任我抚摸牠的耳后。
我们聊了一阵，牠向我道歉，说这次没来得及赶来我身边。
「Johnny，听说我的爸爸妈妈，是被狼杀死的。」我迟疑了一下说道。
「是这样啊。」灰狼静静地说。
「你听起来……好像不怎么惊讶？」
「在下在阁下请求在下回避时，早有预感。」
牠温顺地把头枕在我肚子上，我感觉到一阵阵暖意，牠忽然侧过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就像在下说过的，阁下迟早会做出抉择的，也迟早必须做出抉择。」
「嗯……？」
「到那时候……我衷心希望，你能做出对你而言最好的抉择。」
牠在我睡着时悄悄地离去，我才想起来，牠最后那句话没用「在下」和「阁下」称呼。
我想问个清楚，但在那之后，Johnny就再也没来医院看我了。
在这段如梦境般的时间里，John始终陪在我身边，几乎一步也没离开。
「John。」后来我终于好了一点，John坐在我身边削莲雾，让我想到，近几年我好像跟医院特别有缘。
我看着他：「我梦到那时候的事喔。」我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
「在冷冻库里，我梦见我小时候的事情，还看见了妈妈。」我说。
「别再提那件事了。」友人明显颤了一下，莲雾的头被削了一半。他岔开话题：「对了，关于学校，我擅作主张帮你办了休
学，那种地方你也不想再去了吧？」
「可是……」我有点惊讶，John的神情却如罩寒霜，
「你被他们围殴，不想被我知道，对吧？还有很多事情，你也都瞒着我。」
「我不在乎那种事。」
「我在乎。」
「我不想逃避，John，你说过的，人不能一辈子逃避……」
「这不是逃避，这是身为人必定有的脆弱之处，因为你是人类，所以你有没办法克服的事，而我也有……我无法忍受再一次经历同样的事。」John斩钉截铁地说。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我的义务教育生涯，在这里就告一段落了。但按照友人的说法，我人生真正该学习的课程，现在才刚刚开始。
最后一次，是David来看我的时候。他一开始怯生生地窝在病房门口，好半晌才蹭进来我床边，看见我醒来盯着他，他还慌乱地摇手：「啊……我、我不是要趁你睡着的时候，拔掉你氧气罩的管子，或关掉你的生命维持装置。」
「……我还没严重到要用那些东西。」
我对他微微一笑，友人去替我办出院手续。
他在John的位子上坐下，我们聊了一些近况。David略谈了一下Oscar的事，他对那个少年好像特别在意，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他和那个人很像。
他说，那个人矢口否认是他把我关到冷冻库里，直到他的朋友出卖他，把他供出来为止。
「他哭得像个泪人儿一样，你真该去看看。」David叹了口气。
「一直哭着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只想开个玩笑而已，只是同学间的恶作剧，并没有想要杀死你，本来想关个五分钟就放你出来，但后来冷冻库的门卡住了，怎么都打不开，他只好去找人求救。
「真是的，说谎也要打好草稿，这个犯罪计划，连我都想评零分。」
最后他闭上眼睛：「听说他家还挺有钱的，他的父母本来想捐给学校一大笔钱，让学校息事宁人，不过学校已经先去报警了，法院也介入了。可惜啊，他已经满十八岁了，那个少年……恐怕得向自己的人生说再见了。」
讲到救我出来的事，David忽然用奇妙的眼光看着我。据说开门发现我的时候，John整个人情绪崩溃，抱着我大叫大嚷，
David一直陪在旁边安抚他，后来还叫来了医护人员，替John打了镇定剂，他才稍微平静一些。
「我从没看过John那个样子，」他语焉不详地说：「印象中，那小鬼总是冷静的令人生气，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不过这次我改观了。如果你死在那里，他大概会一辈子待在里面不出来了吧！」
小猕猴爬上我的肚子，我含笑看着牠，顺便向牠道谢救命之恩。
「对了，David先生，这只猴子……是公的吗？」
「嗯？牠是母的啊，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喔……」原来Ｔ市真的有雌性动物啊。
我抚摸着牠被盐酸烧过，新长出来的细毛，侧头问道：「最近过得好吗？」
「不太好，诈骗集团好过分喔！他们拿了一包石头，跟我说是香蕉，把我的老本都骗走了，一群坏蛋！世风日下！」牠义愤填膺地挥着拳头。
我哈哈地笑了。
或许猴子和人类，真的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差别只在，人类这种动物，会尽其所能地证明自己与其它物种不同，仅此而已。
秋季结束的那一天，John护送我回久违的家。
我靠在他那台Lexus的后座上，看着友人的后脑勺想事情。John最近让我感受到莫大的压力，好像差点丢掉一样很珍贵的东西，好不容易找了回来，就过度地保护一样，John现在对我的态度就是这样。
我觉得我与他之间，始终拉紧的那条线，就快要以某种形式绷断了。
「John，我想……」我想起那天升学会谈前，我没说完的话。
「嗯，什么事？」
「我想……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想念大学，你觉得怎么样？」
John安静了一下，强挤出一丝轻笑。
「怎么会忽然这么想？你不是不喜欢学校这种环境吗？」
「大学有点不一样吧？我想念和动物有关的科系。啊，我会自己半工半读，不会给你增加负担的。」我说。
「可以是可以，不过会很辛苦，和你想象的应该不一样，就算是动物系，也不会教你动物会话。而且Ｔ市是没有综合大学的。」
「嗯，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所以我想离开这里，John，我想要试着去别的地方，很远也没关系，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过另一种生活。」John沉默了很久，我觉得他似乎在挣扎什么。
「……再说吧！」然后他说。
抵达我家门前那棵橡树时，令我意外的是，Johnny并没有在那棵橡树下等我。以前我放学回家，牠都是在那里目送着我的直升机降落，再朝我扑过来，让我开门让牠进屋。但是现在，狼图腾下的白花凋零了一片，却没有了灰狼的踪迹。John替我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提下车，看见我站在那里不动，大概猜到我的意图，他微一挑眉，又大步走了进去。
「走吧！这么久都没住人，你的猪窝一定脏得要命，一起打扫一下。」
我依然站着不动，看着颜色微黄的狼图腾，想起当时Johnny在医院和我告别时的眼神。
「你终究要做出抉择。」
这是什么意思？我必须拿牠和什么东西做选择吗？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直到友人从屋内走回来，一掌拍在我肩头。
「John，」我拿掉他的大掌，回头看着他：「我有事想和你说。」
「有什么事，先收拾完你的屋子再说。」John逃避似的撇过头。
「是有关狼的事情。」
「我不想谈这种事情。」

果然，John掉头就走，开了门进屋里，又开始整理起我的行李。
我追进门内，对着John的背影大叫起来：「John，你不能一直活在我父母……活在Catherine教授被杀的阴影里啊！」
友人静了一下，缓缓直起身，但仍没有转过身来。
我继续说：「就像你曾经说过，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像想杀死我的那些人这么坏。人类中有像你这样的好人，也有像David这样亦正亦邪的人，也有像……我同学那样，可以为了小事情伤害人的家伙。难道狼不是如此吗？」John没有说话，只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好像很累的样子，轻揉着太阳穴。
我绕到他身前，坐在茶几上看着他，放缓了语调。
「John，我最近常想，我为什么会有这样与众不同的能力，为什么这世界上，就我一个人类能和动物说话。你曾经说过，你在被狼杀死的妈妈怀抱里，把我救出来之后，我就对动物的语言有了反应。」
我伸出手来，覆在John握成拳头的手上。「我现在知道了，或许……上天会给我那样的能力，就是因为了解我的遭遇。
「祂不希望我因此而痛恨狼、痛恨野兽、痛恨人以外的物种，妄自尊大地活在误解的世界里，所以祂把那个大锁打开了，打开人类身上封闭的门，对万物敞开心胸，让我能够真正理解牠们，就像人类理解人类那样。」
我低下头，「所以我能和狼沟通，John，也因此我无法痛恨牠们。即使知道牠的亲戚是杀死我父母的人，我也永远无法痛恨牠们……你能明白吗？」John依旧仰靠着沙发。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来，直视着我的眼睛。
「……所以呢？」他说，他的表情一瞬间凄苦起来。「你现在要跟我说，Catherine的事情并不能阻止你爱上一只狼，你决定选择那只狼，和牠双宿双栖，希望我这个作代理父亲的祝福你们，你是不是一直想跟我说这些？」
「咦……？」我呆了呆，John的话令我措手不及。我根本没想到Johnny向我告白的事，现在被John一提，我的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宁可不要人类，也要和狼在一块吗？」他激动起来。
「我没有！Johnny的事是一回事，我……还没有决定该怎么办。但是John，我现在是想跟你说，希望你能和我一样接纳……」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John提高声音，他看着我：「我并没有不接纳狼，也没有不接纳动物，我并不是因为Catherine的事情，才反对你和灰狼在
一起，你懂吗？」
「那是为什么？」我疑惑地抬起头：「John，我还没说呢，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像暴龙一样，动不动就喷火，明明是小事，却老是对我大吼大叫。难道你要说，因为你自己是孤独一匹狼，所以同极相斥，你天生就对狼过敏吗？还是你要说……」
「因为我喜欢你！」John忽然对我大叫出声。我瞬间定格了一下，随即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啊……我也喜欢John啊。虽然常常找你麻烦，又常吐槽你，但John其实是我最好的朋友……喔，对了，我最近碰巧看到你年轻时的照片，发现其实你还满帅的，要是把胡子剃干净的话，还满人模人样……」
我才讲到一半，John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脸凶相地靠近我。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就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压到墙上，我叫了声：「John……」
但话没说完。
他的脸凑近我，我感觉到胡渣刺人的触感，空气从我唇畔消失了。John吻了我，而且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吻。我好半晌才意识到我的友人在做什么，我用力想挣开，但是John一手抓着我的头发，一手钳着我下巴，把我的头死死按在墙上。
我害怕得无法响应，但John却没有停止的意愿，他把舌头探入我的唇，近乎疯狂地往里深入，我觉得呼吸困难，胸口涨得难受。
「……听懂了吗？」
就在我以为我大概要窒息的时候，John喘息着放开了我，然后退开两步。我呆滞地看着我的友人、我的养父和我的良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喜欢你……不是对儿子的喜欢，不是对朋友的喜欢，而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我想吻你，想和你过一辈子，甚至想和你上床，所以我才没有结婚。你听懂了吗？并不是因为你的存在，阻碍了我的幸福，而是我的幸福，就是你本身！」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灰狼跟我表白时，我只觉得受宠若惊，甚至还有一点窃喜，但是面对这个从小拉拔我长大的人，我只觉得震惊，就算月亮忽然掉下来砸到我的头，我也不会有现在一半的惊骇。
「你是因为喜欢我……」

我仍然靠在墙上，我的脸一定白得像纸一样，而且二度缺氧，脑袋也是白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是因为……想和我做那种事，所以才养大我……？」
「不是！」John很快地反驳，他手足无措地转过身，又转回来面对我。
「我当然不是一开始就对你抱持那种念头，我第一次看到你你还是颗胚胎，怎么可能会喜欢？不……这不重要，该死，我在说什么啊！」
他整个脸涨得通红，用额角抵着我的沙发，我从没看过他这副模样。
「我是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你十一、二岁的时候，或许更早，我……总之，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即使知道不应该，即使知道会对你造成困扰……我还是无法放弃那种心情。」
他看着我，那双眼又深远又哀伤。
他好像想伸手碰我，但我缩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样的John感到恐惧。他察觉到了，马上就收了手，终于放缓了声音。
「特别是这一次，当我意识到你可能会死的时候，我后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想到我可能永远来不及表达心意，一想到我可能永远失去你，我就……」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但有条清溪的河流，正慢慢流过我眼前，很多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也渐渐明白过来。
为什么John会对Johnny这么厌恶、为什么那天晚上John会喝得烂醉、为什么十二岁那年，他会把我从宿舍赶出来。好像在看一篇长得要命的推理小说，而后终于真相大白时，那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John，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直以来，我对你……」好半晌，我听见自己开了口，唇上还停留着John的余温，令我心慌意乱：「我一直把你当成是……」
「停，你不用回答我，我不想听！」John几乎是用吼的制止我，他把头从沙发里抬起来，绕到我房里，却又像只没头苍蝇般冲出来。
「可恶，我本来不打算在这种时候说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他喃喃自语着，从地上拎了他的手提包，从我家夺门而出。
我赶紧追了出去：「等一下，John！你要去哪里？」

但友人不理会我，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像上回一样，催动引擎扬长而去，我追了一阵，终于无力地停了下来。Lexus的车盖在夕阳下闪烁，我呆呆地望着驾驶席上友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John……」
我在小路上站了一阵子，直到夜风越凉，才茫然地走回我的屋子。
我一路走一路想，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养了我十八年，忽然莫名其妙地吻我，莫名其妙地跟我表白，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跑走，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令人无法捉摸？
但是我的胸口，却也莫名其妙地闷得难受。
我在橡树下徘徊了一阵子，正准备管他三七二十一，回房睡觉再说，但经过窗下时，我却停下脚步，因为我看到了令我讶异的东西。
那是狼的脚印。
似乎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深深陷入草地，彷佛烙印在上头一般。


第一章  钟情篇

John消失了。
说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我本来以为他又像以前一样，闹大叔脾气，去某个鸟不生蛋的国家躲个几个礼拜就会回来。
但自从他在我屋子里，对我说了那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又强吻我之后，他就消失无踪了。
我拚了命地打他的手机，但得到的都是关机的响应。我杀到研究院探询他的行程，才知道他竟然在当天下午向Ｔ市研究机构辞职，在他的小组成员有机会反对惨叫前，就不见了。
我用他给我的备份钥匙打开他的宿舍，发觉里面人去楼空，连他最珍爱的书也收拾得一本不剩。而他的爱车蓝色Lexus，也在三天后出现在Ｔ市的二手车行里。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彷徨，虽然过去他经常不在我身边，但消失的如此彻底，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一开始我还抱着姑且的心理，想说他只是一时发神经，过几个月，说不定就会回来了。反正学校我也没得去了，这个男人在搞什么鬼，擅自帮我休学，自己却跑了，结果我现在变成无业游民，只能在森林里念自己的书，偶尔到Ｔ市图书馆晃晃而已。
但令我在意的是，Johnny也不再来找我了。
我从森林里的鸟类那里得知，灰狼还一直在我附近生活着，但牠却始终躲着我，我想起牠曾经和我说过的，我势必要做出抉择，现在我终于懂得那句话的意思。
夜阑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就很容易胡思乱想，Johnny和我说过的、John和我说过的，竟像电影字幕一样涌上我心头，从前不懂的东西，彷佛在惩罚我的迟钝似的，竟一点一滴地慢慢懂了，而每多理解一些，我的心头就像被割了一刀，疼得难受。
「……在下不需要你的回报。在下只是希望表达自己的心意，你是我认定的人，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
「我什么都不用做吗？」
「除非阁下有了其它认定的伴侣，否则在下会永远在你的身边。」
你什么也不用做。
我不晓得Johnny当初是用什么心情，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但我就这样接受了牠的包容，这样任性地、毫不在意地挥霍牠的善意，我以为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不用给予牠信心。
我一直在浪费灰狼对我的善意。
Johnny那一天，肯定在窗口看见了我和John拥吻。我始终没做出明确的抉择，而自以为对方也能抱持着同样的茍且，永远陪在我身边，或许我终究是人类，习惯将另一个物种当作理所当然的附庸。
我在不知不觉间，伤害了我的狼。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看着David给我的相簿，看着John那抹若有似无的笑容，终于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孤独一人，同时也理解到自己是个多么卑劣的人。
冬天的脚步近了，树林也染上寒冷的风采，动物们纷纷冬眠，我已忘了我有多久没有足履Ｔ市，一个人近乎自闭地窝在我的小窝里，任凭时间一日日地流逝。
而在寂寞到深处的时候，我才近乎惊讶地发觉，我的内心深处，最渴望见的人还是John。
笑着问我生日要去哪玩的John、板着脸骂我没长进的John，还有总是姗姗来迟，怀抱却比什么人都温暖的John。
他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我才渐渐地体会到，那个人对我是多么无微不至的付出，无论出于友情、亲情抑或是爱情。
我们拥有太多旁人无法分享的回忆，我这十八年的岁月，是倚赖John的存在，才变得丰腴。
我一直有个记忆，到如今还十分鲜明，那是我很小的时候，我坐在John的膝上，在某个公园，和他一起仰望天空。有只绿水鸭展翼飞过，我用小手指着牠，对友人说：「John，John，是鸟！」
「嗯，那是小水鸭，是种候鸟。现在快冬天了，所以牠要去旅行。」
「候鸟？」
「嗯，牠们的家在北方，但是冬天的时候，会到暖和的地方，通常是南方避寒，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再集体回到故乡。」
「南方很远吗？」
「不一定，候鸟的移动路径各不相同，有的比较近，有的真的是离乡背井。因为实在太远太远了，所以有些候鸟，终其一生都在旅行，牠们在旅途中结识同伴、寻找伴侣、繁衍后代，最后在漫漫长路中死去，这是候鸟的宿命。」John当时，好像还笑了一下。
「不过现在全球暖化，北方也没那么冷了，说不定未来会进化出变种的候鸟，闹革命不再旅行也说不定。」
我听不懂John的笑话。
我只知道，当时John目送水鸭的眼神，感觉好孤独。
友人的孤独，彷佛是天生的，像北极万年寒冰，即使温室效应也不能轻易化解。在这世上，他只对我一个人敞开心胸，但
我却沉溺于自己的孤独与高傲，不曾发现他向我求救的讯号，他融解了我的孤独，但我从不曾试图融化他的。
直到如今，我感受到对他的强大思念，我才真正明白，一个人想着另一个人，是如何痛彻心肺。我在渐转严寒的风中辗转难眠，通体冰冷，心里全是友人的影子。
我不确定自己对John是否存在着爱情，毕竟正常状况下，我扪心自问，我既不会想吻他，更不会想跟他上床。但是除了这些之外，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这个人，这是毋庸置疑的，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初雪落下的那天晚上，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里，再次驾着直升机来到研究院的宿舍。这期间我用尽了方法，想要找到友人行踪的蛛丝马迹，但都徒劳无功。
我打开沉重的大门，期待看到那张满是胡渣的脸猝不及防地回头，但迎接我的，还是一片黑暗，还有这些日子以来积起的灰尘。
我本来还怀着一丝期盼，友人会忽然回心转意，但我现在明白，John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搞什么鬼……」
我一拳重重地搥在空荡荡的床上，在那张床上，John曾经无数次哄着我入睡，但如今却冰冷地像不曾睡过人一样。铁架上结的薄霜被我击得落了一地，正常不是都会留封信什么的吗？至少说句道别的话吧！把事情讲清楚再走，难道有那么难吗？
这想法让我起了另一个念头，对了，我怎么都没有想到。或许某个人会知道John的去向，他在地球上还有另一个朋友，而且还是雌性。
我很轻易地在研究院找到了Ailsa阿姨，她从研究室长廊那端走来，看见了我，竟然蓦地停住脚步，讶异地张大了口：「喔，天呀！」
我还来不及开口，Ailsa手中的资料落了一地，三步并两步地朝我冲了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
「……还在这里？」我覆诵她的话。
「你不是应该和John……难道你们不是一起离开的吗？」

「Ailsa姐姐，妳知道John去了哪里吗？」我嗅到一丝希望的曙光，忙抓紧她的手。
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内心有多么着急和害怕，害怕这唯一的讯息断了，我便真的再也见不到友人。Ailsa低头看着我，表情从若有所思，然后恍然大悟，而后又显得有点哀伤。
「来吧，我们去地下室的咖啡厅坐坐，你把详情说给我听。」
她催促着我，她背后有个研究员挥舞着手上资料，对她大叫：「Ailsa小姐，要开会了！」
但大姐扭头说道：「没空！我忙着拯救地球！」便推着我进了电梯。
我们在研究院附设的咖啡馆里对面而坐，Ailsa请我喝柳澄汁，自己则点了杯摩卡咖啡。
「John对你……做了什么吗？」Ailsa试探地问我。
我搅动着杯里的果粒。「他吻了我。」我说。Ailsa「喔」地一声，我觉得她有一种「终于做了啊！」的意思在。现在想想，Ailsa和John这么好，应该早就知道友人对我的意图，这想法令我满脸通红，几乎不想直视这位与John同龄的大姐。
我和她大略说了那天的情况，然后低下了头：「那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就跑了，到现在已经整整三个月了，还不见他人影。」
「那你是怎么想？」Ailsa打断我的抱怨。
「怎么想……？」
「他对你说了吧，那你的心意呢？你喜欢John吗？」她侧着头问我。
「我……」我张开口，却欲言又止。
老实说，这才是最困难的地方，如果这个问题可以如此轻易回答，我就不用在森林里一想想上三个月了。
「我不知道，Ailsa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见John，他不能这样不声不响地跑走。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他，像他喜欢我的形式那样，因为这对我而言真的很突然，突然到……我以往所认识的世界，好像整个被颠覆了。
「可是在我能进一步思考前，他就从我眼前消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蓦地抬起头，这几个月来的彷徨、恐惧、不甘、气苦、懊悔还有思念，忽然全涌上心头来。

我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哭的，但这回眼泪来得突然，我用双手握紧玻璃杯，泪水全落到杯子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我觉得心脏像块抹布，被人扭转榨干，又扭回来，疼得难受。
「他这样……叫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Ailsa姐姐，我要怎么做才对？我要怎么做，John才会回到我身边？」Ailsa一直静静看着我，直到我哭够了，抽噎着停了下来，她才叹了口气。
「啧，John这家伙。」她撇了撇嘴，似乎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
「平常冠冕堂皇地说了一大堆，什么不能让你在混淆的感情下表白、不能强迫你做出抉择、还有什么会面对现实等等的，结果到头来，这个男人还是跟个初恋的小学生一样，选择了最坏的做法嘛！这个卒仔！阳萎！软脚虾！」Ailsa肆无忌惮地对着咖啡馆天花板骂着，里头人全往我们这里瞧。我目瞪口呆。
「这样做，不是要逼你转变你的感情吗？虽然没有明说，但实际上做出来效果就是这样……不，他一定不会想那么多，一定只是因为无法面对你的决定，所以就逃走了，但却造成这样的结果，一定是这样没错。」
我依旧愣愣地看着她，直到她重新转回头来。她的眼神温柔下来，把涂满红色指甲油的手覆盖在我掌上，放轻了声音。
「小鬼，你听我说。既然他已经主动戳破，那我也不必要再有所顾忌，John他很爱你，非常爱你，爱到超乎你想象的境界，你是他生命里无可取代的人。」
我微微震了一下，听到John亲口说出喜欢我时，我还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当时实在是一片混乱。但如今从外人口中对我坦承，我忽然真切地感觉到，John是真的对我抱持着那样的情感。
「但是就因为太过在乎你。小鬼，你要知道一件事，John他是非常优秀的人，从小到大，从里到外，都是优秀到无法再优秀的人类。」
「嗯，我知道。」
「就因为他是如此优秀，所以其实他这个人，没有真正尝过失败的滋味。简单来讲就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真正的挫折，那和实验失败、数据搞错的挫折不同，是把他的人整个否定的那种挫折。
「而你对他的拒绝，就是那一类的挫折，这对他来讲是全新的体验，他感到害怕，也无法承受，所以他就逃走了。」
我听得似懂非懂，又有好多话想问，但Ailsa不让我插口。
「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他把你当成一种战利品，想征服你获得成就感。我是想告诉你，就因为太在乎你，他才没办法面对你。他的优秀造成他的脆弱，他对你的爱又加深他的混乱。只有离你远远的，才能稍微阻止他即将崩溃的自信心，这样你懂
吗？」
我想起John那天在我的家里，那副彷惶不知所措的模样，心口的闷疼又一阵阵涌上来，我实在不想见到John那种表情。
「可是，我想见他，我真的很想见他……」这回换我不知所措。
「你想见他，是基于儿子对父亲的孺慕，对挚友的关心，还是对情人的相思？」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小鬼，你听好。」Ailsa看着我的眼睛，不容我有丝毫逃避。
「John会离开那么久，虽然害怕的原因是有，但像他这种人，一定同时也在寻找调适的机制，他不会一辈子浑浑噩噩下去。他在试着离开你，看看过了这十八年，有没有可能找出一条没有了你、也能好好活下的人生道路。
「这段阵痛期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但等他找到了，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吗？真的吗？」我几乎站起身。
「我想总会有那么一天，但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当然，我也不排除是一辈子。」
她的话又浇熄了我的希望，我捏紧吸管不发一语。Ailsa又继续说：「但你如果下定决心去找他，你就要负起责任。小鬼，我不会帮John说话，他闹消失这一步棋确实是走得很没品，因为他应该想得到，那会使你陷入怎样的一个境地。
「但我也要说实话，假使你真的被逼着随他起舞，你去见了他，那就是给他希望。如果你给了他希望，却不能对他有所响应的话，他会比永远见不到你，还要更加痛苦百倍。」她严肃地盯着我，「所以你要想清楚，John这个人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假使你只是对亲人的依恋，那么你已经长大了，应该有那分能力忍受孤独；假使只是对朋友的依恋，那么天下本无不散的宴席，你也不必急着去见他，缘分到了自然会重逢。
「如果你有生活上的困难，我也会协助你，比如想念大学或什么的。」她深吸了口气，把手中的咖啡像啤酒一般一饮而尽：「假如你有什么非见John不可的理由，那么唯一的前提就是，你已经做好了最终的抉择……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我听了Ailsa的话，一时沉默不语。
我还只是一个不懂世事的高中生，突然就有许多人伸出手来挡住我，逼迫我做出一生的抉择。我觉得很气苦，这些人还真是相信我的恋爱慧根哪。
Ailsa彷佛读出我的心意，她捏紧了我的手。
「不要怕，不要觉得有压力。这是你的人生，不要因为那个人对你的恩情，让你做出违逆心愿的决定，问问你的心，它会告诉你答案。」Ailsa送我到研究院的门口，临走前，她又叫住我。
「如果你做了决定，欢迎随时来找我，我告诉你John的去处。你放心，你可以慢慢考虑，就像我说的，他这个人很坚强，放久了也不会烂的。」
我回到了家里，整个人沉入沙发中。
雪在森林里静静地下着，门外一片死寂。
我脑海里还回荡着Ailsa的话，照她的说法，John并没有失踪，只是像Johnny一样躲着我而已，只要我愿意，就可以见到那个人，如果是几天前的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飞过去见他。
但是Ailsa的说法，却像铁链一样紧箍着我。
和John变成恋人，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我无法想象和他手牵手，说着甜言蜜语，然后白头偕老的样子。我也无法想象，这个男人以对情人的姿态，对我做出任何亲密的举止，就连上回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也让我觉得别扭。
一想到我如果去见John，就意味这些事情的实现，我就感到踌躇。这个意思是说，我终究还是无法对John产生爱情吗？
但如此强烈的、几乎要啃蚀我灵魂的，那种想要见到John的心情，又是怎么回事？
我一开始说服自己，我就知道我输了。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收拾着行李，今天收一件上衣，明天又收一根牙刷，直觉告诉我，友人去了很远的地方。
日历一页页撕去，直到圣诞节前夕，我终于收拾完所有的行李，站在积得厚厚的雪堆上，握着手中微凉的手机伫立着。那一天，友人就是从这里离去，从此一去不返。
我朝小路踏出了一步，背后便传来草丛的声响。
我蓦然回过头，就看那个久违的灰影，高大英挺的身躯、亮丽而微刺的狼毛，我不晓得有多久没有看见牠，听见牠的声音，
剎那间孤独感几乎被一扫而空。
我的行李落到地上，冲过去想抱住牠：「Johnny……！」
「久违了，在下……很想念你。」Johnny平静地说。
灰狼的身上盖满了雪，彷佛在森林里奔跑了一阵子，胸口微微起伏，吐出淡淡的白烟。我用裹紧大衣的身子紧抱着牠，声音几乎哽咽：「你去哪里了？你为什么要躲我？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找我了！我……我也很想你……」Johnny摩擦着我的脸颊，感受到牠的体温，我觉得安心至极，我摸着牠的身体，数月不见，我的狼消瘦许多，但英俊依旧。
我的手臂颤抖着，深怕牠再一次从我面前消失。「我真的很想你……」
「……阁下要去见那个人类吗？」
然而灰狼的话，却蓦地把我拉回现实。牠的语气始终很平静，但我却不知如何回应牠的温柔：「我……」
「阁下已经做了抉择，对吗？」我的狼轻轻说。
「没有，我还不知道……不，我是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先见到他……」
「如果那个人类见了你，要求你做他的伴侣，你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我……可能……会吧。」我确实是有点心理准备。
灰狼好像深深叹了口气，牠挣开我的怀抱，凝视着我。
「就如在下先前所言，希望阁下能做出对自己最好的选择，如今阁下心意已定，在下衷心祝福。」牠在我茫然的视线下退后两步，然后转过身去。
「愿阁下幸福，在下……就此告辞了。」
「等一下！」我看着牠几下踪跃，就要消失在树林里。这举动令我心惊胆颤，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上去，把牠抱倒在雪地里。
「告辞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你……还会回来看我吧？」
「阁下已经选择了伴侣，那么就如在下说过的，我愿意放弃，接下来将往何方，在下也不知道，不过吾辈本性习于流浪，倒也没有什么就是了。」
「不！我不是问这个！你要离开我？你永远不再见我的面了吗？」我嘶喊着。
「就形式的意义上，的确是的。但阁下将永存在下心中。」

「为什么？！」我大叫出声，声音一片沙哑，雪在我周身落下，满布我的头脸，我却毫无知觉。
「我们难道……不能像以前一样，只作朋友么？不用天天腻在一起没关系，但是我想和你谈天、想和你一起听音乐、想和你聊森林里的八卦，觉得冷的时候，想抱着你入睡，我们以前不都这样吗？为什么要永不见面？我不要这样！」
「阁下是要在下窝在你身边，像城市那些猫狗宠物一样，看着你和另一位人类伴侣亲热、谈笑，甚至交配，然后带着另一种生物的气味，抱着我入眠吗？」
灰狼的话像一记晨钟，「咚」地一声击中我的脑子。我呆呆地望着牠，Johnny望着雪地的投影，声音充满苦涩。
「在下认识阁下差不多一年，这是在下第一次没在阁下身上，闻到那个人类的味道。在下曾经说过，吾辈热爱自由，所以也不会束缚伴侣的自由，但在下……还没有高尚到，能和另一位伴侣分享阁下的一切……对不起。」
我依旧愣得像尊泥塑木偶，灰狼说完话，掉过头又要走。我从雪地里站直身，握紧双拳喊着牠的名字，牠回过头来，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可是我不能……我喜欢你！Johnny，求求你，我受不了再也见不到你，我……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
灰狼顿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温柔地凝视着我。
「但你还是选择了那个人类，对吗？」
「是没错，但那不一样，我对John……可我对你……我……」
我不知该如何诉说，我真的慌了，整个人跪倒在雪地里，心痛的像刀割般，手脚一片冰凉，几乎像要死了一样，即使发现John远走高飞，我也不曾这么惊慌。
我浑身都在发抖，对空间和时间失去了感觉，直到温热的舌接触我的颈子，Johnny踱回我身边，轻轻舔着我的面颊。
「不要这样，分离是常有的事。人类的寿命如此漫长，你们一生都在邂逅分离，说来惭愧，在下早有预感，也乐见这样的选择。阁下是人类，理应回归同一个族群，这样对阁下而言，才是最幸福的事。
「无论你如何亲近狼群，狼群也不能给你一个稳妥的家，就像人类排挤吾辈一样。在下是确信你能幸福，才下定决心放手的。」
我无法说话，泪水模糊了我的视觉，我只能尽其所能地抱紧我的灰狼。我不知道和牠在雪地里相拥了多久，我疯狂地拥着牠，甚至亲吻牠的额角，试图记住牠每一根骨头的形状，直到我四肢冻得僵硬，牠才轻轻退开。

「Johnny……」我呜咽着。
「这是个好名字。在下会永远带着这个名字……谢谢你。」
「Johnny！」我再次叫住牠，但这回没有扑上去。牠依恋地回过头来，我粗鲁地抹掉泪水，知道自己再也挽留不住牠，也没有资格挽留牠。
「你会幸福的……对不对？你还很年轻，你说你成全我的幸福，但你也会寻找你的幸福，对吗？」
灰狼低首蹭了一下雪地，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仍然满溢牠独有的沉稳。
就像我们第一次在动物园里见面，牠对我求救，而我伸出援手一样，我们的生命，曾经如此紧紧相系，分享彼此的温柔。
「在下说过了，狼的一生很短暂，一旦做了决定，便终生至死不渝。」
牠的话让我眼泪再度失控，我几乎无法站稳。
「但阁下请放心，我永远不会孤独，和阁下相处的时光，会陪着我一辈子，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成就我个人的幸福……永别了。」
我伸手扶住那株橡木，不久前，Johnny还在满丛白花间，对我表达心意。而今牠的脚印渐行渐远，我一个人站在雪地中心，周围一样是无边的白，却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一路颠颠倒倒的尾随，直到再也不能往前，我的两脚也冻僵了。
我看着灰狼越过一道溪沟，背影越来越小，终于放声大叫：「Johnny……！」
我声嘶力竭地叫着，牠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我最后一次对牠大喊。
「我下辈子……下辈子一定会投胎成母狼！然后……然后永远和你在一起，听见没有，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风雪疾卷而来，淹没了灰狼的背影。蒙胧间，我看见牠回过头来，温暖的语调随风送进我耳畔，那是我记忆里最后的Johnny：
「不用母狼，公的……就可以了。」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眼泪可流，好像把我过去十八年的泪水，在一夕间用尽似的。灰狼离开后，我痛苦得无法移动脚步，几乎要昏倒在雪地里。强撑着返回我的小窝，连行李也没捡，窝在沙发上哭个不停。

我不断地落泪，哭累了睡着，醒来又继续哭，几乎不觉得饿，只觉得好无力好无力。我终于明白何谓痛不欲生，我的心痛到难以想象，好像有什么人拿了把刀，硬生生把我的灵魂刨去一块，伤口空荡荡的，不停渗出血水。
用再多的泪水，也无法补满。
我在夜里沉沉地睡去，那天北方捎来了大雪，我眼角挂着泪痕，在雪地里待得太久，我发了高烧，却无心吃药退烧，因为心要比身体难受多了。
在痛得难以忍受的时候，我甚至开始恨起我的友人，为什么要爱上我？为什么不保持原来的关系就好？虽然我知道，这种恨终究是无理取闹，任何人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就像我不能割舍我的狼，John也无法欺骗自己，作我一辈子的父亲。
而后我终于在晨曦中醒来，屋外的雪依旧下个不停，我发觉我眼角的泪，竟然有舔过的痕迹。
我立时惊得直起身来，紧张的东张西望，发觉屋外有一行足迹，沉重地点在初雪上。我才知道我的狼去而复返，在大雪夜里为我舐去眼泪，又默默地独自离去。
于是我最后一次痛哭失声，抱紧我身上的毡毯，上头还留有灰狼的味道，是牠叼来为我盖上的。
我知道，我将永远忘不了牠，我这一辈子，不管选择何人，都将欠牠一颗真心、一分憾恨，这是我的报应。
我又在小屋里过了几天，天气逐渐放晴。哭过疼过之后，我的心竟奇妙地渐渐平复下来，对于去见John这件事，终于真正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找他，我要把事情和他说清楚，虽然不见得全像Ailsa建议的那样，但现在我不仅止是一个人，我身上背负着一只狼的善意，绝不能因为我的犹豫，令它付诸东流。
我有义务要幸福。
我选择在Cristmas Eve前一天去找Ailsa。当我提着大包小包，走到研究院门口时，却意外地看见她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
我有点惊讶，她对我灿然一笑，手上拿着不知什么一迭东西，快步朝我走来。
「好啦，你真的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她把那迭东西塞到我手里，我愣愣地瞧着她：「呃……Ailsa大姐，妳一直在这种地方等我吗？妳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哎哟，也没有啦，我只是偶尔会出来探个头，望一望，最多一天四五次而已，今天刚好就碰上啦！好了好了，别废话了，我东西都帮你准备好了，你马上就可以去找他。」
「呃……这些是……」

「你的护照和机票，你还没成年，又没出过国，办护照本来要监护人代理，不过这种事情对我爸来说是小case啦！要伪造的也行喔！啊，知道Ｔ市的机场在哪吧！要我开车送你去吗？」
我满怀复杂的心情收下那些东西，把它们收到我的随身包里，然后抬起头。
「对了……Ailsa大姐，John现在到底在哪里？」我瞄了眼机票的目的地。
「喔，其实你应该也猜得到啦，那是他失去一切，又得到一切的地方。」Ailsa望着我，好像想透过我，看见彼方另一位友人的身影。
「西伯利亚的里斯特温卡，科学中心附属观测站，也是你父母曾经待过的地方。」
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愚蠢又迟钝的人。
听了这么多关于John的故事，竟然还猜不出他的想法，或许我真的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他，我所知道的，只是他是个全能学者外加严肃监护人的部分。而John身为人类的情感和想法，我却丝毫不曾去碰触。
我是第一次出国，Ailsa送我到Ｔ市国际机场，帮我办了登机手续，寄了行李。从这里坐飞机到伊尔库茨克要二十多个小时，我的直觉果然没错，John真的躲我躲到地球另一端去。
她一直送我到候机楼，然后因为工作被Call了回去。
「保重啊，路上有怪叔叔跟你搭讪的话，要叫救命喔！」她大力挥着手，也不管候机楼的人都在看她。
这个女子，总是活得如此我行我素，却又莫名令人钦佩。
「还有，帮我痛揍一顿那个混蛋，要不然把他拎回来让我自己扁也行，知道了吗？一路顺风！」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上了飞机，因为是非假日，机上几乎都是要到国外出差的公司职员，到处都是西装笔挺的男人。
而且我上了飞机才惊骇地发现，Ailsa这位大小姐竟然帮我订了头等舱，我不安地坐在宽大到夸张的西班牙小牛皮座椅里，看着眼前的高档视听仪器。
空服员大姐迟疑地把我领到座位上，毕竟坐头等舱的高中生并不多见。
旅途一路很平顺，除了菜单让我看不懂之外。我的斜对角包厢里坐着一位中年大叔，看起来像是某个企业的大老板，从起
飞就频频往我这边看。
「小弟，你要去西伯利亚吗嘎喔？」晚餐过后，他终于按捺不住，跑过来跟我搭讪。
「嗯，啊，是啊。」他讲话有奇怪的尾音，看来不是Ｔ市的人。
「一个人嘎喔？」
「对。」
「是要去找女朋友吗嘎喔？还是未婚妻嘎喔？」他可能以为我是哪个企业的小开。
他的问题让我略呆了一下，脑海里浮现那张令人怀念的、布满胡子的脸。想到就要能够见到他，我觉得既害怕，又有点紧张，脸色微微一红。
「不，是比那些还要重要的人。」我悠悠地回答。
大概是因为坐头等舱的关系，旅途虽然长得夸张，但大体上还算愉快。那位中年大叔对我充满兴趣，不停跑来跟我串门子，还一直点红酒请我喝。
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我会这么有大叔缘，但是女性或与我年龄相近的少年，我就完全相处不来。
下机之前，他还抽出名片递给我，上面除了电话外，都是我看不懂的文字，可能是俄文吧！他好像在当地有事务所之类的。我索性拿出Ailsa写给我的指南问他，里面详细记载了到了伊尔库茨克机场后，如何去观测站的方法。
「喔，这个地方很偏僻呢嘎喔，我请人送你过去好了嘎喔。」
那位大叔一出机场，就有两辆蓝宝坚尼和一辆劳斯莱斯在Lobby外等他，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排黑衣人从车上下来，用红地毯把那位大叔请上车。
然后他手一挥，和某位一样西装笔挺的人交代了几句，那个人就朝我走过来，把我半强迫地拉上其中一辆车。
「请上车，老板交代我，务必把少爷送到贝加尔森林的生态保育观测站，嘎喔。」
看来尾音是会传染的。
北地的冬季风光很美，但也冷得要命。要不是这车子的内装奇佳，暖气也很强，我大概会冷到变棒冰。

陌生的街道在窗外掠过，橘红尖顶的房屋罗列在城市里。车子不断往北开，覆盖满白雪的山头从窗口飞过，最后经过一片小树林，钻进宁静的湖滨公路。
我看见几辆大卡车轰隆隆地经过，送我来的黑衣男子跟我解释，那是铲雪车，在里斯特温卡，冬季每天都要铲掉几吨的雪，马路才能正常行走。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同时也真正感受到，我真的追John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离开湖滨公路后，路便渐渐狭窄。司机替车轮缠上雪炼，又继续往北开，天色越来越暗，黑压压的森林扑天盖地而来，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怀着恐惧又好奇的心情，瞻仰这片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路边的雪堆忽然翻起，一抹黑影掠过，我警醒地抬起头：「那是狼吗？」
黑衣男子看了一眼，「不，只是只獾。狼不会在这时候出现，嘎喔。」
我松了口气，不知怎地又有点失望，森林里随处可见小动物的踪迹，还有只松鼠滚到马路上来，慢慢的，连马路也不见了，百里之内一无灯光，车子也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再过去路太小，车子进不去。你顺着小路过去，就可以看到那个观测站，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嘎喔。」
我下了车，踩在坚硬的雪地上，雪的反光让我睁不开眼。
我把帽沿拉低，再把准备好的雪镜戴上。车上的人和我鞠躬后，就掉头走了，我看着我在车上的倒影，简直像团毛球，不禁笑出声来，John如果见到我，说不定还认不出我。


第二章  钟情篇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延伸到无边无际的那头，根本分辨不出来是白天或晚上。我伫立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这是我头一回脚踏西伯利亚的土地，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雪，只有几只乌鸦嘎喳地振翅朝空飞去。
我忽然觉得心痛，却不知是为什么。
观测站发出微弱的灯光，我摸索着靠近，建筑物上压满了厚厚的雪，外观和Ｔ市的研究院有些像，像个冰冷的巨人般矗立在那。我沿着墙绕了一圈，很快便感受到无边的寒冷，但又不知该怎么进去，进去后又该怎么办。
我忽然听见开门的声音，建筑物的后头有个小门，好像是让里头的人方便进出。小门连着厚厚一层挡雪墙。
开门的是群研究员模样的人，我趁着他们在门口讨论着事情，像老鼠一样悄悄溜了进去，还在积雪上滑了一跤，才艰难地抓着墙垣爬起来。
因为怕被风雪吹破，里斯特温卡的建筑物几乎不设玻璃窗，我找不到可以窥视的地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小小的窗子，是用来透气的气窗。
我像只溺水的鸟，拚命踮高脚尖，想要看得清楚一点，但我才把脸凑上去，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喂，把那边那迭照片拿过来一下！」
我一瞬间冻结在那里。仅止是一句话，就能让人如此感动，我不知有多久没听见这个嗓音，熟悉得令人心暖，又陌生得令人心酸。
「极地的冻土层因为地球气温逐年升高，造成融化过速，而冻土层的组成成分又以碳居多。如果西伯利亚的冻土层全数融化的话，地球的二氧化碳数量应该会比以往多出二分之一有余，我认为这是主要原因之一……」
我努力地扶着窗沿，那个令我想念近半年的男人背对着我，双手支在房间的长桌上，一脸专注地用笔在大迭资料上比划。我很少见到John工作的样子，他的态度坚决、眼神严肃，随时充满信心，一如他做任何事情一样。
我看得百感交集，看来他在这个地方也过得很好，是认真在寻找他的生存之道，认真地往梦想迈进。
快半年不见，John的脸还是一样满布着胡渣，还结着淡淡的霜，人好像瘦了一圈，西伯利亚的气候让他更像一只苍劲的老狼，浑身充满孤独的力量。
这让我又想起那个永远离开我的朋友，心头像针扎一样地痛起来，我忙咬紧下唇撇开头。
我不禁犹豫起来。

这样的John，真的还会需要我吗？说不定他早已想开了，把我抛到一边，决心把全副精神放在他心爱的地球生态系上，看到我来，他说不定还会觉得困扰，认为我打扰到他全新的生活。
我缓下踮高的脚尖，静立在挡雪墙间，握拳暖了暖十指，或许我应该立刻掉头。现在回里斯特温卡机场的话，还有回Ｔ市的班机，我应该像从没来过一样，悄悄地回到属于我的森林，而或许Johnny还没有走远，我可以找牠回来，我们仍可像过去一样。
「John先生，我明白了，您的见解很有参考价值。不过您也真厉害，才刚被调驻来这个鬼地方，就马上适应这里的气候，您不累吗？要不要去起居厅喝一杯？里斯特温卡的Vodka可是很有名的喔。」
我几乎就要付诸于实行，但我才动了一下，房里的人好像也告一段落，纷纷站起身来。我看见John起身，沉默而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不，我不累，待会我还想看一会儿早上拍的幻灯片。」
「这么认真？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睡吧，小心累坏身体啊，年轻人。」
房内大多是年长的研究员，有个满头白发的人拍了John一掌，爽朗地大笑起来。会被派驻到观测站的人，好像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家伙，友人是里头最年轻的。
我看见John微侧过头，对着长者挤出一丝客套的笑，随即恢复那副令人心痛的冰冷。
「无所谓，让自己忙一点，才不会胡思乱想。」他毫无音调起伏地说道。
我心脏重重一跳，John深邃的褐眼微现在灯光下，竟布满了血丝，眼眶也有明显的黑眼圈。John难道是在说我的事吗？他为了我的事，在胡思乱想吗？
那么我还是应该去见他，让他安心一下，这样比较好吧？我一时心中紊乱，没注意到房内的人开始移动，John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身边的研究员叫住他。
「喂，John，你去哪里？快吃晚饭了耶。」
「去外头走一走，散散心。」他简短地答。
「又去散心？夜晚的西伯利亚有这么好看吗？」
「嗯。」
我心中一惊，门在毫无预警下被推开了，我才发觉那里竟然还有个密不通风的门，可能怕风从缝隙中吹进去，那扇门整个
内嵌，我才会没有看到。等我察觉时，友人已经低垂着头，穿上大衣快步走了出来。
我吓得整个人跳起来，本能地想从挡雪墙外的小门再溜出去。但一急又在同样的地方滑倒，整个人「砰」地一声倒在坚硬的冰雪上，John立时敏锐地抬起头来。
「什么东西？」
他会说「什么东西」，大概是这附近常有獾或狐狸之类的生物跑来吧！我捏着鼻子狼狈地爬起来，剎那间与他四目交投。John完全僵住了。
「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好像闯空门偷鸡被抓包的黄鼠狼，John的眼睛越张越大，因为我浑身裹紧，还戴着雪镜，他果然一时认不出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总之等我察觉时，我已经转过身，一拐一拐地往雪地外狂奔。
「等一下……等一下！」
我踏着观测站外的小路拚命往前跑，离开散发热气的屋子，小路的积雪便越来越松软，结冰的地方也变少了。
我感觉到John在后面追我，一面追一面喊着我，我也不明白为何要跑得这么拚命，其实我一直想停下来，但生物本能驱使着我，让我像只被狼追赶的猎物，结果一脚踩到松开的深雪里，摔了一个跟头。
「哇……呀！」
我听那位黑衣人大叔说，西伯利亚草原上到处都有这种雪洞，有的深达数十公尺，掉下去就和掉进流沙一样，必死无疑。我挣扎着攀爬出来，还想继续往前跑，但John猛地向前一扑，像猛兽一样把我扑倒在小路上，双手钳住我的臂膀，让我动弹不得。
「放开……放开我，John，放开我！」我无意识地大叫着。
我们在雪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周围的积雪被弄得一团乱。
但John死都不肯放开我，我们滚到一座像汲水管的机器旁，我的毛帽掉了，雪镜也被扫到一旁，围巾在搏斗时缠到枯枝不翼而飞。最后我筋疲力尽地躺在冻土上，John仍然紧抓着我不放。
「是你……真的是你……」John自己也喘个不停，浓稠的白雾飘散到冷空气里。

我的脸冻得通红，几乎没有知觉，他把我的脸捧正，跨在我身上凝视我的眼睛，好像要确认我是本尊一样。
我忙挥开他的手，从他身下钻出来，随即又滑倒在路面上，我双手着地退了两下。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John的语气仍旧很激动，大衣也乱成一团，他缓缓站起身来，我们隔着两公尺对望，我喘息着，觉得双腿发软，几乎没力气站起来。
「……你还敢说！」
我的声音沙哑，赶忙咳了两下，让它恢复正常。我狠狠瞪视着许久不见的友人，坐在冰冷的雪地上，他看起来更加高大。
「是谁那么突然地在我家吻了我、对我说了一堆没头没脑，听起来像是表白的话，而后又一声不响地远走高飞，连点信息也不留下？！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有多紧张吗？姑且不论我的心情如何，我们十八年的交情，你这样说斩断就斩断，能叫我不担心吗？你知道我看到空荡荡的宿舍时，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雪镜不知滚到那去了，雪的反光刺得我眼睛好痛，我的眼眶一片红，眼泪也渗了出来。John看起来也很难受，眨巴着眼呆望着我。
「为什么要这样逼我？John，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很在乎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放着你不管，你明明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你还这样跟我赌气，我才几岁，你不是说要照顾我到成年吗？你老是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现在却……」
我说不出话来，在这种寒冬中，口舌笨拙的我更加迟钝。我抿着唇撇过头，John满脸痛苦地看着我，他的手在发抖。
「可是你并不爱我……对吗？」
「我当然爱你！」
「不，你对我的感情并不是爱情，你只是把我当父亲……」
「对！我就是来跟你说清楚这件事！」
我挣扎着站起身来，少了围巾和帽子的庇护，我的头发上结满了霜，脸也冻僵了，但我满腔怒火都燃了起来，根本管不了这么多。
「你们这些人发什么神经？你也是，Ailsa大姐也是！我被你一手养大，和你相处了十八年，我一直当你是好朋友，心里也一直把你视为亲人，对你充满感情，这些感情是用各种记忆、各种点点滴滴累积起来的，全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但现在你们却跟我说，因为你爱上了我，所以我必须马上把我这分感情切割，分出哪些是亲情、哪些是友情、哪些是爱情……然后把亲情和友情的部分统统忘掉，只抽取爱情的部分，这样我才有资格追你回来！」
我可能是喊得太大声了，有只小白兔从雪洞里钻出来，朝我们瞥了一眼，又迅速钻回大自然的庇护中。
「搞什么鬼啊，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我又不是镁锌铜片！我哪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哪一块是友情、哪一块是亲情、而哪一块又是爱情？！
「我只知道John这个人对我很重要，重要到没有他我活不下去，重要到他不见了我会伤心，重要到……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和这个人分离！」
我终于大哭起来，我发觉自己最近真的很会哭，大概是从前压抑太过，现在要讨回一笔。
我在雪地里抱紧双膝，哭得全身颤抖，我已经不想理John会怎么反应，他可能会失望吧！因为我没有办法响应他的爱情。
我听见他踩着雪地的脚步声，我还在抽泣，掩着脸不想说话。但我的双臂却忽然被抓开，John蓦地揽住我的头，把我压到他怀里，就像那日在病房中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他细碎地说。
我感觉到他鼻酸的声音，我又哭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让你这么为难，我不该把你逼到这样，我绝不想看到你这样伤心难过，因为我的任性和胆怯，对不起……」
「你是混蛋！」
我哭了一阵，又大吼出声，这半年来的彷徨，全都在这一声中丢了回去。
我抓着John的大衣领口，把他推了出去，双脚用力地踢着，想要阻止他抱我，我从来没这样疯狂地抵抗过人，但John承受着我的拳脚，只是低声细语着。
「对……我是混蛋，我是混蛋……」
「你这个大混蛋！混球！不负责任又霸道的大笨蛋！」
「对不起……」
我不晓得骂了多少难听的话，John完全没有回嘴，只是静静搂着我。直到我骂累了，半靠在他胸膛上，他才沙哑地开口。
「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我也没有要你把这些感情切离。只是……我后来仔细想过，我在来这里的途中一直在想，现在还
在继续想，你对我的感情，终究还是亲情比较多，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恩情。
「让你背负着那种负疚感，勉强和我在一起的话，你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幸福，所以我想，或许你和那只狼在一块，你会比较快乐……」
「我和牠分手了！」我大叫着截断他的话，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大叫有种莫名的快感，我整个胸膛彷佛都扯开了，心肺肝胆散了一地，没有半点保留。
「什么？」John反应不过来。
「我和牠分手了！不，是牠跟我道别了，牠说牠没有办法忍受我和其它伴侣在一起，没有办法在旁边装傻祝福我的选择。
「虽然Johnny是我这辈子得来不易的知己，就像我心头的肉一样珍贵、是我灵魂的一部分，但这世上该死的就是有唯一一个比牠更重要的人，而这个人又偏巧爱上了我，因为我而远走高飞。
「我不得已只好抛弃我第二重要的东西，也要把那个人类追回来……那个人就是你，你懂吗？」
我的眼泪又涌出来，只要想到灰狼和我离别的神情，我的泪就像用不完似的，我在雪地里站直身躯，冷冷凝视着John。他已经完全呆住了，只是痴痴看着我。
「你懂吗……？我为了重新找回你，我把什么都丢掉了，Johnny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永远也不会和我见面了，这样你满意了吗？John，你满意了吗？你还要我承诺我对你的感情绝对是爱情吗？你还要我明确地对你说，我……」
我无法再说下去。John猛然攫夺住我的唇，和那天屋里的混乱不同，John的吻像磁石一样，紧紧吸附住我的一切，他用力地压住我，深入我，像要把我的眼泪和控诉，统统吸到他体内，由他承受似的。
我觉得心一阵一阵地疼，我才察觉到，为什么我初履这片无尽的天地时，会觉得难受，因为我在想，如果Johnny在我身边，不晓得会如何尽情地奔驰，牠是这么地热爱自由。
我把那股心痛化作动力，第一次回应了John，我们探求着彼此的体温，索求着温热的津液，直到两人都呼吸困难，吐着白雾略微分开。
「趁我还有理智的时候……我还是得问你一次，」他粗喘着气，双眼微微泛红。这样的John让我感到害怕，我直觉地认为他想对我做些什么，他托着我的后脑勺。
「我不是要确认你的感情究竟属于哪一种，但是我不希望你是因为一时冲动，单纯希望我回去陪你，才对我承诺你的感情。
「我答应你，等这边研究告一段落，等我调适过后，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即使你……选择的人并不是我，即使你继续把
我当父亲，我不会离开你。如果我这样承诺，你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吗？」John的话让我愣了一下。这是真的吗？我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把他当作朋友看待，偶尔向他索求亲情吗？
但我一瞥到John的神情，我就明白了，他痛苦得像是有人在他肚子上捅了一刀，显然察觉了我的迟疑。
「你果然……只是想把我带回去吗？」
我心里清楚，John并没有骗我，以他深厚的责任感和道德观，他真的可以重新板起监护人的面孔，在我身边守护我一生，看着我结婚生子，和别人共度人生，还会一本正经、以他一贯冷漠严肃的面具为我祝福。
但是这会让他痛苦一辈子，他会每日每夜活在自己感情的泥淖里，就像我不得不送走灰狼的心情那样。
我到现在仍不清楚我对John的心情，但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不想看到John露出这种表情，永远不想。
于是我首次主动地凑上前，在冷飕飕的风里抱住了John，笨拙地踮起脚尖，触碰他火热的双唇，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吻人，只好先用舔的，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朝里深入。
但我才试到一半，整个人就被John抓进怀里，他反客为主地捧住我的后脑，一下子淹没我所有的抗议。
我们很快地缠在一块，我们吻得滚了一圈，最后撞在挡雪墙上，John的唇慢慢游移，从唇移到颈子上，又移回来夺取我的舌头。
我像只搁浅的鱼，半张着嘴轻轻喘息，神智因为缺氧而迷乱，但空气的冰冷稍稍唤醒我的意识，我忽然发现到，John竟不知何时褪下我的大衣，把手伸进毛衣里，正在解我衬衫的扣子，我大惊着直起身。
「等、等一下，John，你……你在干么？」
但John彷佛没听见我的声音，粗大的手掌往下攀爬，竟然开始解我的裤子。我隐隐约约明白他想做什么。我活到十八岁，说天真当然是不至于，但关于那方面的事，我只偶然撞见过一次真枪实弹的演习，就连传说中的Ａ片也没看过半卷。John的手越来越不规矩，我终于顾不得他生气，扭动着挣出他的双臂，用力把像狼一样猛扑过来的男人推开。John的力量比我大得太多，他踉跄退了两步，又再一次压住了我。
我叫着：「等……John，别这样，哪有人刚开始交往就马上做这种事的啊？我……而且这里是里斯特温卡，零下十六度耶，就算要做也不要在户外……John！」
虽然用这种方法很丢脸，但我只能这样做了。我用力咬在John的肩头，他痛得抽了一下，好像终于恢复了点神智。
他凑近我的耳垂，微不可闻地喘息着。

「不行吗？如果不喜欢户外，观测站里有我过夜的房间，现在他们都去大厅喝酒了，没人会打扰我们。」
他说着，竟轻轻含着我的耳垂，充满情欲地吸吮着，我满脸通红，摇着头再次推开他：「不要……我说真的不要，John……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没关系，你不需要准备。」John紧贴着我的身体，即使隔着厚厚的衣物，我仍然可以清楚感受到他胯下的灼热。
我忽然恐惧起来，眼前的John变得不像是John，像是另一个人。
但与其说是陌生，不如说是我突然察觉，这个从小说床边故事给我听、背着我看候鸟的良师益友，原来也是个正常的男人。
「John，不行，真的不行，我没有办法……至少现在没办法！」
我用力用膝盖顶了他肚子一脚，这是我在校园斗殴中实习来的动作。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健康的十八岁少年，这一脚就算是John也承受不了，他「砰」地一声倒回挡雪墙上，一开始还厚重地喘息，然后他抬头看着我，好像终于恢复些许平常的冷静。
「对不起……」
他向我道歉，但觉得抱歉的反而是我。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他惯常的孤独感，我开始渐渐明白，John吸引我的原因是什么、而我刚才接受的，又是怎么样的一个男人。
我应该要负起责任，但我一这样想，又觉得沉重起来。
「对不起，我太心急了……我不该这样对你……」
但John却从身后抱住我，把我整个人嵌进他怀中，轻轻吻着我的头发。
「我知道自己对你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我也知道，我掠夺了你的感情、也剥夺了你的未来，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会逼迫你。
「我会等你，一年也好、两年也好，十年二十年也没关系，你不用着急，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用双倍的爱呵护你，照顾你，直到你做好准备的那天……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我吗？」
我被他纳在臂弯中，听着他的话，不知为什么，有种淡淡的心疼，又有点淡淡的温暖，像林间小镇的灯光，闪烁又昏黄。我抱住他的手臂，把头枕在上面。
「……我愿意。」

那天晚上，我们就睡在观测站里。这里的研究员有的是当地人，晚上就开着雪地吉普返回附近的城镇，其它大部分都是像John这样的异旅者，科学中心在里斯特温卡设有宿舍，可以搭专车前往。
观测站内只有应急用的小房间，我和John就在那里落脚。
不愧是John，他很快地平静下来，和其它的研究员介绍我时，已经完全恢复平日的样子。那些白发皤皤的大叔们都对我很有兴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听说这里很少有年轻人来。
「喔！是John先生的儿子吗？很可爱哩！」
我正想纠正，不过我不知道应该说「他是我男朋友」还是什么的，总觉得这样很难为情，但只说朋友的话，John说不定又会伤心。我还在烦恼时，John却抢先了一步。
「他不是我儿子，他是我朋友。」
我吃了一惊。他看着我，眼神既温柔又包容。
「他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视的朋友。」John把小铁床让给我，自己在冰冷的地上打地铺，像在Ｔ市时造访我家那样。睡觉前，他和我说了久违的床边故事，是关于一只樱花钩吻鲑如何诈骗海豚，让牠倾家荡产的悲情社会冷暖剧，我听得咯咯笑个不停。
最后他给我一个晚安吻，不带情欲，却又十分令人安心。
「明天见。」
「嗯，明天见。」我看着他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
隔天我醒来时，John少见得比我晚起。
我因为第一次出国，太过兴奋，第一道太阳射进来时就跳了起来。
我看着John熟睡的脸庞，他的胡子不知道多久没整理，攀爬了整张脸，昨天没有时间细看，他真的憔悴了很多，也老了很
多。
我才意识到我选择的伴侣，比我整整大上十六岁的事实。
我刚想伸手摸他，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喔，少年人，你醒啦！」
是观测站的研究员，是他们之中长得最高的一个，好像是当地人，体型像熊一样壮，英文有奇怪的口音。他瞥了一眼睡在地上的John，似乎有点惊讶，随即放轻声音笑了。
「他竟然睡得这么好，真是稀奇。你知道吗？你这朋友自来这里以后，一天几乎睡不过两小时，晚上常常一个人徒步到湖畔，像在想什么心事一样，有时候还会蹲在雪地上哭。小朋友，他是不是失恋啦？」
我听得心头微微一揪，John为了我，真的吃了很多苦头。
于是我决定先不打扰他，跟着熊大叔去餐厅。我受到研究员们的热烈欢迎，这里因为环境严苛，几乎没有女性愿意来，清一色都是寂寞的大叔。
壁炉的火在我背后缓缓燃烧着，听说这一带家家户户都有壁炉，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下，没有什么人工的电子产品比得上人类最原始的发明。
仅仅是一炉小小的火，就让满室的早晨温暖莫名。我吃着饶富俄罗斯风味的早餐，心情也慢慢明朗起来。
「这附近有城镇吗？」我咬着干面包问道。
昨晚我和John谈过，他在西伯利亚的工作，虽然多少是想要逃避我才接下，但既然做了，他也不想草率结束，最少也要半个月才能稍微告一段落。
我决定留下来陪他，反正我高中也休学了，考大学则还早，留下来学点在Ｔ市那种水泥牢笼里绝对学不到的东西，也是挺好的经验。
「喔，待会晚点会有专车，把人载到里斯特温卡再回来，那是观光小镇，可以买些补给品，你想去玩吗？」
反正John睡觉我也很无聊，这里没办法打手机，我想和Ailsa报平安，顺便和她说说John的状况，这是我离开前她一直耳提面命的。为免回去后被她杀死，还是照办比较好，再说我也确实想走走逛逛。
我提着一大包御寒衣物跳上专车，这里早晚温差很大，回程没有蔽护容易感冒。
一路上都很平顺，车子再次经过湖畔时，我终于看见一只狼，不过体型很小，完全没有Johnny的气势，被公交车的声音一
吓，就抱头鼠窜地钻回树林。
「西伯利亚的狼越来越少啰！」
我坐在前座，司机好像注意到我的视线，背对着我说：「十几二十年前，这里还到处见得到狼群，附近的人都还要自备猎枪，避免有狼獾一类的动物闯进家里，但是现在盗猎者猖獗，与中国接壤的边境那里情况尤其严重。
「狼每年大批大批地消失，部分狼种已经被列管为保育类动物，但还是无法禁绝。现在要找到一两群象样的狼，都很困难啰。」
我感慨地听着司机大叔的话，我那身为人类的父母被狼所杀，但是人类又杀了多少狼呢？说到底，真的就只是因果循环罢了。
「喔，对了，小弟，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么荒僻的地方？难道是来寻找所罗门的宝藏？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一定是！真是太好了，载着可爱的小弟去探索古老的秘宝，是我当公交车司机以来头号的梦想啊！」
「……请问，阁下有在Ｔ市兼职卡车和联结车司机吗？」
「啊！那是我弟弟喔，原来你也见过他啊，呀——哈！」
我在里斯特温卡的车站下车。那是个很美丽的北地小镇，里头几乎都是观光客，来自各国的脸孔缩在层层衣物中，欣赏被雪簇拥的湖面风光。
街道两旁都是卖纪念品的商店、饶富北国风情的小吃店，还有一家店前面摆了五颜六色的大小俄罗斯娃娃。
不过观光客一多，垃圾和破坏也就随处可见，每棵树下都充斥着拍照人群的喧闹声。
这是开发观光景点沉痛的代价，John曾这么说过。
我在观光中心的柜台旁找到了可以打国际电话的地方，从口袋里抽出Ailsa给我的号码，拨通了她的手机。
才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我听见大姐爽朗的声音。
「哪位啊？」
「啊……Ailsa姐姐，是我。」我小声地说。
「咦？耶？小鬼？小鬼，是你吗？是你耶！喔耶——真的是你！你现在人在西伯利亚了吗？等下……爸，我现在正在和很重要的人讲电话，你不要吵我。
「什么？我正在相亲？你说跟这个像竹笋的人吗？喂，小鬼你等一下，不要挂断喔，挂断我杀了你喔！」

那头传来一阵像是东西翻倒的声音，大姐好像很忙乱的样子，还夹杂着男人的惨叫声，我听见Ailsa说什么「去剖开竹子找你的竹林公主啦！」之类令人费解的话，然后才重新凑近话筒。
「喂，喂！你还在吧？旅途还顺利吗？见到John了吗？」
「……嗯！」
「嘿，听起来很有精神嘛！那里很冷吧，风景漂亮吗？」
「嗯，很漂亮。」
「真好，我也好想去喔！喂，这么说来……成功了吗？」
「嗯……算是吧！」我语带保留。但Ailsa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呛了一下。
「所以你破处了吗？」
「……并没有。」
「喔，那是John破处啰？」
「……」这位中年阿姨的脑袋都在想些什么？
我向她大略解释了John的情况，还有我们在雪地里说的话，当然略过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节，并且再次向她道谢。
毕竟没有她，我不会走到这个地方。Ailsa专心地听着，末了灿烂地笑了：「这么说来，我们的大神会回来啰？那我就放心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那John呢？在你身边吗？」
「啊，他今天睡得比较晚，还在观测站里。我一个人到里斯特温卡玩。」
「这样啊……」Ailsa说，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半晌又说：「吶，小鬼，我跟你说喔，你和John现在算是情人关系了吧？」
「嗯……应该是，不过John他说要等我。」我迟疑地说。
「那你要注意喔，小鬼。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你已经选择去见他了，给了他希望，甚至给了他超乎希望的承诺，你打断了他独自生存的可能性，扼杀了他最后一条生路，他已经没办法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所以从现在开始，照John这家伙的个性，他会变得很没信心，会很怕失去你，他会把他最脆弱的一面呈现给你。」
我无法想象John这个男人脆弱的样子。老实说，到目前为止，我对于自己在John心中的地位，还是很存疑。

因为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只是John过健康婚姻生活的绊脚石。
他应该娶个聪明贤慧的大美女共度一生，为什么会爱上我这个平凡无聊的小鬼头，实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向Ailsa大姐告别，挂断了电话，信步走到堆满积雪的街道上。
有个女观光客正试图和她男友在路旁堆雪人，女的把围巾拿下来，想缠到雪人脖子上，男的却阻止她：「会冷！」然后把自己的扯下来代替。
我重新戴上雪镜，走到可以眺望贝加尔湖的观景台上，那里仍旧挤满了游客，远方是结满寒冰的蓝色大湖。
我思考着这几天发生的事，还有自己的未来，一时心乱如麻。
但我的身后却忽然传来叫喊，我还来不及回头，手就被人用力扯了起来。
「……哇！」
我吓了一大跳，掉头一看，才发现是John。
他好像很喘的样子，头发乱成一团，一副从被窝中跳起来就直接狂奔过来的样子，胸口不住起伏，像要杀人一样盯着我，直到看见我惊恐的眼神，才慢慢放开了手。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好像忽然松了口气，「呼」地一声整个人垂下来，一瞬间似乎老了十岁。
我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说：「呃……因、因为你还在睡，我想说我从来没来过西伯利亚，想到处逛逛玩玩，那些大叔又说，今天早上有公交车送人到这里，我就跑来了。」John还在喘气，但是脸色已缓和许多，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敢直视我的脸，抿着唇转过了头：「我……还以为你回去了。」John嗫嚅地说，语气活像只被遗弃的小狗，我才知道他这么激动的原因，大概是以为我反悔了，回Ｔ市去过自己的生活。
我想起Ailsa的话，又看着眼前低首不语的John，感慨之余，竟涌起一丝我对John从不曾有过的爱怜。
我忽然伸出手来，牵过John来不及戴手套的大掌，轻轻握在掌间。John惊讶地看着我，我掉头看向湖面，还有那一片不着边际的森林。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说。
「两个人？」John皱眉。
「嗯，老爸死了，老妈也死了，今年的西伯利亚，只剩我们兄弟俩了。」

我把头靠在John的肩膀上，他听到我用「兄弟」二字，稍稍震了一下，彷佛也想到当年的事情。
我和他曾共同拥有一对父母，然后John又成为我的父母，而现在，我们又成了另一对伴侣。我瞇着眼眺望深林，百感交集地长长一叹。
「老爸和老妈，就是在前面那座森林去世的吧。」John深吸口气，一瞬间好像有点抗拒这话题，但我紧握着他的手，传递我的体温。那一刻，我觉得似乎有什么枷锁，从友人的胸臆间，缓缓解放了。
「嗯，那个时候，你还这么一丁点大而已呢。」
他用手比划着，我轻轻笑了起来。
「John，我妈是不是个怪人啊？」
「要说怪也不是怪，就是有点异想天开，老是想一些没有人能理解的事。比如说她一直认为耶诞老公公是蛞蝓，还写了篇论文叫什么『我论耶诞老人不是人』，这人明明就是生态保育学教授吧？
「喔、还有，她老是说什么我和你不能单独在一起，因为我会把你吃掉，老是碎碎念这些，真是莫名其妙！」
我听着John的话，咯咯笑个不停。
友人又顿了一下，才略带戏谑地回握我的手，「不过现在想起来，老师还真有先见之明，知道我会变成你们家女婿啊。」
「什么女婿！是你嫁到我家当媳妇比较合理吧？」
我大声反驳，和他一起轻声笑了起来。
我们并肩站在观景台上，寒冷的风从周围呼呼卷过，湖面被些微露脸的太阳反射出炫目的淡蓝色光泽，多么宁静，又多么孤独。
我捏紧身畔人的手，John的手掌好温暖，充满厚实的触感。
「我……爱你。」我低声细语。John有些讶异地望了我一眼，随即伸出大掌覆盖我的发，眉目间尽是包容的温柔：「我也是。」
我静静靠在他身上，我对这个人的爱，是这么的复杂。
这个Love里，有对长辈的尊敬、有对挚友的信任，有对于十八年羁绊无法割舍的依恋，也有对于无微不至呵护的感激。
在这许许多多不同的爱里，我不清楚其中有没有爱情，但我告诉自己，只要我们仍旧在一起，总有一天，我会让这句话的
Love，再多一分对情人的Love，我对着西伯利亚的天空暗自许诺。
因为John就是这么一个男人，他是我的父亲、我的朋友，同时也是我的情人。

——全文完


番外  人类恋爱咨询 

我放下沉重的行李，眺望久违的Ｔ市天空。
去年秋天，我申请到位在Ｃ市Ｓ大学的动物心理系，因为和Ｔ市的距离很远，来回光坐火车的就要花上快一天，所以我选择住校。John起初很不愿意，但老实说他自己也有一堆工作要做，留在Ｔ市的时间还比我少，在几经沟通下，我和友人再次分隔两地，彼此迈向自己的梦想与未来。
一开始重返人类的世界，当然感到很不适应。加上高中时的不堪回忆，让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重新适应人群。
Ｓ大虽然不是什么名校，我的科系也是很冷门的科系，全系只有十多个人，但同学大多是和善的人。我还在Ｃ市的动物园找了打杂的工作，虽然工作很繁重，薪水也不多，但学到的东西令我很满足。
其实我也慢慢地体会到，过去我所相处的人类同学，并不是天生就是坏人，而是我们都还太年轻，太多青涩、太多不成熟的想法，无法容忍彼此的差异。
天天磨擦的结果，就是许多不必要的痛恨。如果当初，我们都能更冷静、更睿智地处理问题，或许很多遗憾，便不会发生了。
说归说，没有那些遗憾，我们也不会成长，这是人类一生必经的路程。
「麻烦到Ｔ市自然环境保育研究院，谢谢。」我奋力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扔上车，和出租车司机交代。
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
那就是从前年秋天开始，我发觉自己，渐渐失去了与动物沟通的能力。
这并不是突如其来的，首先我察觉自己能交谈的生物变少了，昆虫类、两栖类的动物，与人类亲缘较远，语言能力也不高，从前我还能稍解其意，现在已经连声音也听不见了。渐渐地，就连校园里的鸽子、墙边的麻雀，也与我纷纷绝缘。
然后有一天，我听见路旁的流浪狗对我大声吠叫，听起来和一般的噪音没什么不同，从那一刻起我便明白，我已从此归入人类的高墙内，再也回不去了。
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觉得很惊慌。甚至还会故意巴着动物，用尽心力地和牠们谈话，一直聊到累了为止。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想过，这会不会是上天惩罚我背弃Johnny的报应，那只曾经对我誓约忠诚的狼，我却残忍地选择了人类这方，这种想法令我痛苦异常。

刚开始时，我很不能习惯，走在树林间，听见陌生的鸟鸣，还会忍不住潸然泪下，好像从前与你熟识的朋友，忽然全到了另一个世界，放眼望去只剩你一个人，寂寞得令人心慌。
但慢慢地，我发觉我并不是孤独一人，我开始能体会一般人类的感受，面对来来去去的流浪狗，眼里只有食物，对你不屑一顾。
在体会那种陌生疏离的同时，我才发觉，以往被我漠视的同类，其实也能发出如此温暖的声音，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出租车抵达保育研究院前的车道，我付了车钱，向司机道谢，扛了行李踉踉跄跄下了车。
下火车时，John有打电话给我，他一听说我要回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本来想先回老家打扫一下，隔天再去找他，他却说他今晚刚好有空，叫我直接到研究院找他。
其实我们已经快一年没见过面，不是他在国外，就是我在期末考的水深火热中。
我们仍旧是聚少离多，或许我和John都已习惯寂寞，忽然腻在一起太久，反而会觉得怪。我们依然常用电话联络，每个月的账单费用都很惊人。
「欸？这不是John的那个小鬼吗？」
我扛着行李走过研究院长廊时，还有John的同事认出我，和我打招呼。我连忙回礼，有些女性研究员对我特别有兴趣。
「耶，真的耶！小鬼长大了喔，身高也抽长了，我差点认不出来说。」
「对啊，我刚刚还在想我们研究院什么时候来了个小帅哥呢！来找John的吗？」
长廊尽头就是会议室，我才抬起头，就看到一群研究员走了出来，那个高大的身影也在其中。
我靠在墙边，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John还在跟其它人说话，没注意到我，他侃侃而谈，一如往常充满自信的神采。
我忽然发现自己好怀念这张脸、这个声音，还有这个人的一切，不由地看得痴了。忽然他转过头来，视线和我对上，一时间怔住了。
「哟，」我抬起头笑道：「好久不见了，John。」John眨了眨眼，好像还在打量我的模样，他旁边的人已经先叫了出来：「咦！你是John的那个小鬼嘛！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现在是大一吗？」
「嗯，今年夏天过后，就要升大二了，我已经满二十岁了。」我回答。John始终凝视着我，一句话也没说，我又朝他一笑。

「怎么了，才不过一年不见，已经认不出我来了？」
但John没回我的话，只是忽然拉过我的手，把我往长廊另一端拉。
我猝不及防，行李「咚咚咚」落了一地，差点跌倒在地，虽然我这发育不良的体质在大学改善很多，但是还是比不上John的壮硕。
每回再见到他，都会觉得他变得更强韧、更野性，这男人捍卫地球的战斗，似乎从未停止过。
「等……John，你到底要干什……」
我被他拉过转角，抗议的话还来不及出口，就被他压到墙上。
熟悉的气味贴上我的唇，我明白过来，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动着，我们就在转角处拥吻起来，John异常地激动，好像要把一年内没吻到的分量，统统补回来似的。我热情地回应他，直到彼此都呼吸困难。
「我、看、到、啰！」
我还喘息着望着John，就被旁边的声音吓了一跳。我和John同时回过头去，就看到Ailsa大姐拿着资料夹，一脸暧昧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笑。一年不见，大姐好像一点也没老，仍旧是那样我行我素的率性，她边摇着资料夹边走过来。
「啧啧啧，久别重逢也不是在这种地方，是专程来刺激我这老女人的吗？」
「Ailsa姐姐，好久不见。」我说。
但Ailsa却一脸讶异地望着我，半晌摇摇头。
「哎呀呀，真的是长大了，John，你要小心喔，小鬼可是会成长的生物。」她语焉不详地对John摇摇手指，又对我笑了一下：「叫阿姨就好啦！面对你这种年轻人，我也不得不服老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John看了我一眼，又望着Ailsa：「Ailsa，今天下午的研讨会……」
「知道啦，全部帮你cover可以了吧？明天早上要和Ｒ大学做国际交流，十点以前给我滚回来，这样够不够朋友？」John一手搂着我，对Ailsa微一点头：「谢谢妳了，Ailsa。」Ailsa把一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我们晃了晃数据夹，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我心底涌生许多感激，也有许多钦佩，但John已迫不及待地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出这间严肃的建筑。
我们把行李先运上John的新车，他的Lexus在两年前跑去西伯利亚时卖掉了，现在换了一台银白色的Jaguar。John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他在研究院附近买了一间自己的套房，面积虽然不大，但卫浴厨房一应俱全，据John的说法，
很适合新婚夫妇居住。
「怎么样，想去哪里？」John坐进驾驶席问我。
我不禁笑了，以前每年我生日时，他都是用这种口气问我，我望着他晶亮的双眼，这样的John，也令我好怀念。
「我太久没回来Ｔ市了，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吗？」
「真不巧，我上礼拜三才刚从马达加斯加回来，这一年来待在Ｔ市的日子不超过一个月。」John笑了笑。
「那……好像就只有那个地方了。」我说。
「……又要去那里？」
「你还有别的更好的提议吗？」
现在想起来，我和John其实骨子里都是孤僻又不懂得浪漫的家伙。
上了大学后，我虽然因为科系的缘故，跟动物还算有接触，但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和动物亲近，而且现在看见动物们，会有一种淡淡的心酸感，这也是我保持距离的原因。
但重新回到熟悉的动物园，从小到大的回忆，一下子全涌进脑海，和John并肩走在园区的大路上，晒着树影间投下的阳光，心中忽然充满了感动。
我在一只骆马前伫足停下，牠向我走来，我捧住牠的下巴，喂牠园方提供的饲料。John在一旁看着我。
「你已经……完全听不懂牠们说什么了吗？」他问我。
「嗯，完全听不懂了。」我淡淡地一笑。
刚开始失去这个能力时，我还常打电话跟John哭诉。很久以前，这只骆马还会唱「What a Wonderful World」，因为唱得很难听，所以我记忆犹新，但现在除了偶然的嘶鸣，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就和一般人类一样了。」
「不，还是有点不一样。」我轻声说。
因为曾经理解过牠们、接纳过牠们，所以我明白，动物和人类的区别，出自于人类不得不然的误解与过度的自信。

虽然现在的我听不见云豹的rap，但我知道牠们也会哭会笑；听不见长颈鹿的美语教学，但我知道，牠们也有血有肉，拥有一个个完整的灵魂，和你我并无不同。
「对了，学校怎么样，应该还好吧？」
晚餐的时候，我们结束动物园的行程，John带我到Ｒ街的一家西餐厅，我们像真正的情侣一样，在有小提琴演奏的大厅里，吃着烛光下的晚餐。
「嗯，很好啊，大学满好玩的，只是期末考很痛苦就是了。」
「有不适应的地方吗？我是说人类……」
「慢慢就好了，同学都是不错的人，啊啊，对了，John，我跟你说，我还当选了大学先生喔。」我像个向父母炫耀成绩的孩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大学先生？」
「原本是只有大学小姐啦，但是现在大学男女平权的呼声很盛，所以就连男性也一块办了，其实就是等于选美比赛啦！因为还满有趣的，所以我们系上就拱我去参加了。」
「喔……所以你是优胜？」John看了我的脸一眼。
「嗯嗯，其实一直到最后一个项目前，我都还是第二高票，最后一个项目时才忽然冲高，听说还破Ｓ大历年票数纪录喔。」
「最后一个项目是什么？」
「最后一个项目是……呃……其实也没什么啦，就……穿女装而已，你、你不要误会，并不是多暴露的女装，只是有蕾丝花边像新娘礼服的那种衣服，我一穿上那个站在台上，大家就一窝蜂地把票投给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啜了一口红酒，托着下巴笑道：「喔，对了，后来还有余兴节目，大学小姐和大学先生会在同一天选出来，然后游校一周，最后还要在创校者铜像前接吻……
「啊……不，其、其实没有真的亲啦。我骗那些女生说，我的初吻要献给未来的那个人，所以她们后来就放过我，只亲脸颊而已。呃，真的只有亲一下下而已啦，因为他们一直鼓噪，所以在那种情况下，唔……」

我看John一直沉默不语，不禁紧张起来，挥着手想解释，深怕他会生气。
但John却抬起头，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满脸温柔看着我。
「看起来……你过得很不错嘛。」
「呃……啊，是啊，还算好啦！」我愣愣地说。
「我本来还担心，以你的情况，上大学会不会还是不适应，又发生像当年一样的事情……能再次走入人群，我也放心得多了。」他露出欣慰的表情。
「John……」
我有些愧疚地望着他，这些年以来，我实在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虽然多了情人的身分，John仍旧尽职地担任监护人的角色，不时对我嘘寒问暖，即使人远在南极和企鹅追逐，还是会想办法和我道晚安。我看着他微显苍老的眉间，一时间百感交集。
晚饭后，我和John到Ｔ市的河滨公园散步。走在石子砌成的长道上，放眼望去，街灯下坐满了一对对情侣。
湿热的夏风袭来，带着城市气味的长河倒映着两旁屋舍的灯光，路两旁是河滨常见的小摊子和街头艺人，为城市的夜增添几分喧闹。
我发觉我和John走在一起特别显眼，不时有女孩子停下来对我们窃窃私语，而且和过去不同的是，她们的目标好像都放在我身上。John却若无其事地挽过我的手，似乎要宣示什么似的，扣紧我的五指，我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一瞬间心口竟微微一热。
我低下头，不让John察觉我的神情。
但John却轻声对我说，「别担心，我不是……在强迫你什么，只是有点情不自禁。」
我听着John的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心酸，还有许多的歉疚。
自从我们在里斯特温卡互诉衷情后，John遵守诺言，一直耐心地等待我，就像当年Johnny等待我的答复那样。
但或许是John在我心中的养父印象仍然太强，以至于我对于最后一步，始终怀有抗拒。John也从来不强迫我，甚至连提也不曾提过。

我在一个卖小饰品的摊子旁停下来，小贩殷勤地招呼着我们，吸引我注意的是个钥匙圈，那是各种动物造型的钥匙圈，其中一种竟是狼，具体而微的灰狼严肃地瞪着前方，看起来竟有几分Johnny的模样。
我不禁拿起来把玩，John走到我身后。
「喜欢这个吗？」
他也不等我答话，掏出钞票就买下那个钥匙圈，把小狼塞到我手里。
「啊，John……」我很是感激，因为他一定猜到我在想什么。
如今想起Johnny，想起那次的雪地永别，我的胸口仍会像狠狠被揍了一拳那样剧痛。那之后我曾经不死心地，在Ｔ市周边的森林寻找我的狼，但是都徒劳无功，Johnny就像个潇洒的骑士一样，背负着对我的忠诚与爱，成全了我的幸福。
至今我仍会常常回想起，那个百花盛开的春天，我和牠共度的种种。
在牢笼中的初遇、在猎枪下彼此维护、火车上的旅行、一起搭救人类，还有让我终生难以忘怀的，在一片花海间的告白。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一年的光阴，但每一刻都令我刻骨铭心。
虽然现在再见到Johnny，可能已经对面不相识了，更何况我已听不懂动物的话，就算重逢也无法沟通。
我曾经想过，如果我当初选择的是Johnny，是否就能保有我的能力，但如今说这些已是枉然，我在人生的岔点上做了选择，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很久很久以后，我想起这段往事，才慢慢发觉，我和灰狼的这段感情，其实是非常特别的。
一只六岁的少年狼、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类，我们拯救过彼此的性命、我们体察过彼此的心，地球上再没第三只生物，会比我们之前更加紧密，那是不带情欲、不带利害、没有猜忌，最纯粹也最坦承的爱。
像这样的爱，我一生中既不曾有过，未来也不会再有了。
我和John靠在河堤的栏杆上，把玩着John送我的钥匙圈，想着那些旧事。
或许这样的阵痛终究是好的，让我这个迟钝的孩子得以成长，得以明白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我望着身畔的John，他好像也想起了什么，望着河的那岸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当初离开，还有另一个原因。」他看了我手中的小狼一眼，又撇过头，「那时我有个卑鄙的心思，反正狼最长也只能再活个十五年，等到牠死了，我再重新追求你……现在想起来真是惭愧。」
我惊讶地望着他，这些日子来，John从来不曾主动提过Johnny的事情，更别提像这样示弱。

他又望向我。
「我知道，是我逼得你和牠分离，我自视为高等的人类，风度却不如一只狼……虽然说抱歉已经无法挽回，但我还是想向你说声对不起。」
我承认，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有点恨John，认为是他拆散了我和我的狼，但直到John向我道歉的这刻，我才发觉，我在他道歉之前，早已彻底地原谅他了。甚至对一直抱持着歉意的John，感到有些心疼。
「John，」我呼唤他的名字，一如从前千次万次那样，John应了我一声，我用大拇指抚着狼吊饰，看着前方微微一笑，「我好像有点爱上你了呢，John。」
我听见John深深吸了口气，又一下子全吐出来。他忽地靠近我，略带警告地握紧我的手腕：「别在这时候讲这种开玩笑的话，如果你……不想我对你做什么的话。」
我咯咯笑了起来，凝视John深色的眸：「可以啊。」
「什么？」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头，看着彼岸的灯火：「我说，可以啊，如果你……真的想对我做什么的话。」
「你是说……真的？」John的声音提高，我感觉到他在压抑什么，声音竟发起抖来。我的脸微微发烫，但还是转过头来，牵起John的大掌。
「一直以来，让你操了很多心，上了大学，离开你以后，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我对你，并不是全无爱情的，只是我害怕一旦解除心防、一旦承认了这分感情后，我会再也无法抗拒你的一切。但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John，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我还沉浸在表白的情绪中，就感到整个人被John一拉，他竟然往停车场方向走，而且越走越快，我紧张地叫道：「等、等一下，John，你要做什么？」
「做你愿意让我做的事。」
「咦？等……这么快？不、不先把步散完再说吗？」
「我不想再等下去了。」John定定地说，他停下来望着我，眼神竟有一丝苦涩，我才知道，我让他受了多少煎熬。
于是我不再反抗，任由他把我带上车，他坐入驾驶席。
「回你家？」

他眨着眼问我，我连忙摇手，「不行啦，我家快一年没回去，现在一定脏得要命，爬满蜗牛和虫，大概还有蚂蚁在里面筑巢，我以前就很头痛那些。嗯……搞不好已经被浣熊占据了也说不一定。」John以超乎平常的速度开着车，听了我的话，他笑了一下，凑近我的耳朵：「那就只有到我那里去了？你还没看过我们的新家吧？」
我听到他用「我们」二字，脸上又烫起来。John愉快地用指尖点着方向盘，我觉得他早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我们在家门口就开始拥吻，John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忙乱地拿出钥匙开门。他脱去我的外套，又甩掉自己的鞋子，我学着他的动作。他把我放倒在床上，我们的唇喘息着分离，我才有余裕匆匆一瞥John的新家。
四周还是一样堆满了书和资料，我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圆型粉红色大床上，尺寸是之前那间宿舍铁床完全不能比的。
「这……这是什么玩意？」
我望着压在我身上的John，他笑着撇了撇嘴：「Ailsa那家伙送的乔迁贺礼，我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哪个男人会睡粉红色的床啊？但我也懒得再买新的，反正我待在这里的时间也不多。」John伸出大掌，柔柔地抚着我的脸，好像要看清楚我的轮廓，确认我的存在。我的身体陷入那张大床里，感觉到John的指尖顺着我的锁骨往下滑，然后一颗颗解开我的衬衫扣子，再往我的裤头伸去。
我望着John的脸，其实直到现在，我对于John这样充满情欲的视线，仍是会感到害怕，但现在害怕之余，我竟有一丝兴奋。
我低声道：「吻我。」John立时从命，我们热烈地吻着，用舌尖夺取彼此的唾液，我觉得浑身发热，John飞快地脱去自己的上衣，我的牛仔裤也在不知不觉间脱离身体，只剩下最后的遮蔽。
他的手揽过我的背，在我饶富曲线的背脊上滑动，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害怕吗？」
他用指尖一路滑下我的臀，又滑回我的背。感受到我轻微的颤抖，John有些担心地望着我。

我深吸口气：「没关系，你继续。」
「现在我还能停下来，待会就算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放手了。」John浅浅笑着。
「吵、吵死了，我才不会这么没用呢！」我感到自己的脸涨得通红。John又笑了起来，在我耳边低低说了句「你真可爱」，趁我神智晕迷的时候，他整个人覆了上来，两具赤裸的胴体贴在一起，紧得没有一丝空隙。我听见John的心跳声，和我一样紊乱。
他凝视着我这几年抽长的身体，还有打球练起来的肌理，用手掌来回抚摸着，我害羞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俯下身来，用唇吻着我的每一寸肌肤，先轻轻啃咬着喉结，然后是敏感的乳尖，他的唇顺着侧腹下滑，没有放过任一个敏感点。
他的表情激动而神圣，彷佛膜拜一尊得来不易的神祇，以他独有的方式朝圣我的躯壳，最后滑到了我的私密处。John隔着布料轻轻摩蹭，难以言喻的快感从下腹涌上我的脑海，我不自觉地轻声呻吟：「啊……」
我的五指抓紧身下的被褥，脚尖微微一抽，他又用唇划过我的腿间。我听见他感慨地叹了口气：「这个身体……」
他一面摩挲着，把手移到我的指间。他的声音充满磁性，带有一丝情热的沙哑，近距离刺激我的感官，我的身体起了明显的反应。John的身体和我一样激动，胯间的灼热默默摩擦着我的腿间，他俯身又吻了我一次。
「这双手……还曾经小到连我的大拇指也握不住，还有这双腿……真是奇妙，曾经是这么幼小的宝宝，现在竟然可以变得这么性感、这么成熟。不是我吹嘘，你身上的每一吋，都是在我注视之下成长的。」
「对不起喔，我的裸体你已经看腻了吧。」我满脸通红地撇过头。
「再多次也看不腻。」他在我耳畔低语，熄掉了床边的灯，又补充了一句，「吃再多次……也吃不腻。」
我后来终于体会到，John这家伙，说什么自己讨厌狼，其实自己就是只活生生的大野狼，而且还是最凶恶的一只。
隔天早上，我完全下不了床，像死掉一样瘫软在那张粉色系公主床上，腰部以下痛到欲哭无泪。John好心地帮我买早餐，坐在床边喂给我吃，还满面春风地说要帮我清洗，抱着我进浴室里。

结果是，他不但没赶上当天十点的国际交流会，还多请了整整一天假。John去清理浴室时，我躺在床上静静地想，或许每个人的人生中，都曾有一段迷惘彷徨的时期。
后来我看了一些书，历史上真有许多孩童像我一样，在年幼时具备禽语的能力，但成年之后，或许是过多的杂音蒙蔽了那扇窗，又或许是人类这种生物，总有一段时间，会对自己的存在发出各种疑问。
这段迷惘的时期，可能很长、可能很短，有人跌倒了便一蹶不起，但有人爬起来后，却能使自己变得更坚强。
就因为曾经体认到人类的丑恶，才能更珍惜人性中每一分幽微之光，当年Johnny成全我复归人群的苦心，我终于完全懂了。
我这分与众不同的能力，正象征着我的青涩，我曾为了它哭过、笑过、雀跃过也痛苦过，而今我长大成人，它也就功成身退。这样一想，最后一丝萦绕在我心头的遗憾，似乎也就烟消云散了。
「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开心？」John坐到我身边，把我拥入怀中。我觉得心满意足，虽然没办法再和动物沟通，在这世界上，我能听得懂眼前这个生物说的话，那就很足够了。
我的动物恋爱咨询，就在这里划下句点了。但我的人类恋爱咨询，或许现在，才要揭开序幕。

——番外《人类恋爱咨询》完


番外  所谓孤独 

那年秋季，我离开了Ｔ市。
一方面是因为研究年资已经够久了，在Ｔ市这里找不到什么新的研究动机，再加上我从小不安于室的个性，实在不想再被我那个老爸整天逼着相亲，万一哪天真的不小心嫁掉就糟了。
刚好阿尔及利亚那边的研究分部有职缺，希望有人去那里做一些关于鳄鱼和当地水质的研究，那里的所长还特地写了信邀请我过去。几经思考之下，我决定到那边碰一碰自己的运气，顺便换个环境。
毕竟我已经不是可以轻易改变的年纪，人过了三十五岁，特别是女人，可以接触的世界就会越来越小。
等有一天，妳从床上醒来，发觉自己关在一个狭小的盒子里，什么也不剩。而这就是妳的人生。
顺带一提，John也早已不在Ｔ市了。John的离开并不突然，不像几年前那次一样，不声不响地就飞到西伯利亚。
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是个不喜欢被定点束缚的人，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喜欢到各地旅行。他可以为了亚马逊丛林里一棵生病的树放弃高中学业，也可以为了一只困在沼泽里的帝雉，丢掉好不容易在所里取得的领导地位。
也因此，在我和他认识的这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中，鲜少见他有什么亲密的朋友。他就像候鸟一样，从这里飞到那里，不留下半点痕迹。
当然，只除了一个人。
「Ailsa老师，要一起吃午饭吗？」
我把自己堆在柜子底的一整迭资料扛到肩上，大步走到我用来放回收物的纸箱旁。看着我在这里数年的遗迹「啪」地一声沉到箱子，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再过三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启程到阿尔及利亚。虽然之后可能还要回来运几次东西，但是像这样悠闲地与同事吃午餐的时间，再也不会有了。
「喔，我这边还在忙，你先去吃吧，Cloud。」

我的同事Cloud，同时也是有幸跟了我七年还没有被我换掉的研究助理，站在研究室门口看着我。仔细想起来，在这个人事更迭神速的研究院里，除了John之外，他算是少数我记忆中的熟面孔了。
「要我帮忙吗？」
「哈哈，这点资料，本小姐轻轻松松啦！」
「妳什么时候上飞机？今天？还是明天？」Cloud推了推他那副银框眼镜问我。
「这么想要本小姐走啊？阿尔及利亚的对飞班机要后天才会有啦！」我说。Cloud点了点头，和往常一样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在上面写了什么。他这个人，生颗脑袋来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从第一天当我研究助理开始，就连我上厕所习惯用几张卫生纸这种事都要记在笔记本上。
虽然这对随兴的我来讲，他算是很好的秘书，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不干不脆的男人。
但是Cloud记完笔记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研究室的门口看着我。
「干么啦？要本小姐请客，窗户都没有。」
「……Ailsa老师，妳真的要走了吗？」他忽然看着我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对啦，以后没人会用高跟鞋踩你，也没人会把鳄鱼标本放在更衣柜里吓你，啊啊……也不会有人命令你男扮女装代替我去相亲，你应该觉得很高兴吧？」
最后那件事是真的有发生过，实在是我被我老爸的相亲策略搞得不胜其烦，刚好那时候Cloud刚来我这做小助理。
研究所硕士班刚毕业的他，长得实在是有够娘，黑框眼镜、半长头发，还有苍白到快要挂掉的体格。讲话细声细气的，随时随地都一脸好学生的模样。
听收发室的Ｂ小姐说，他最大的兴趣是跳土风舞。
我Ailsa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弱鸡男，刚好老爸好死不死那天有事，不能陪我去相亲，我就灵机一动，派给他第一个任务，就是让他代替我去相亲。

当时二十几岁的Cloud，还真的乖乖地戴上假发、穿上裙子，外加一脸四０年代的浓妆，跑到希尔顿大饭店和对方喝了一下午的茶，让我得以耳根清净地在研究室做我的鳄鱼品种分布图。
而且好死不死的是，那次相亲竟然成功了。
「……Ailsa老师，对方说想和我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交往。还约我下个星期天去湖心庭看雪。」
「……」
不过相处久了以后，我也渐渐了解Cloud的好处，也不再像一开始那么厌恶他。
他虽然细心，但是不琐碎；虽然谨慎，但并不小气。他对自己严格，对别人也严格，但是别人的难处他却很能理解。
甚至有一次还当面对着要我去相亲的老爸说：「Ailsa老师有她自己的人生，请伯父不要干涉她好吗？」
还让我小感动了一下。
「不，那件事……」不知为什么，Cloud那张苍白的脸竟少有的红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正常：「老师不会再回来这里了吗？」
「没被鳄鱼咬断一只腿的话，应该是不会吧。」
「这边研究未完成的部分，Ailsa老师还会继续做吗？」
「如果和阿尔及利亚那边的案子接得上的话，应该会吧！对了，我不是跟你说不要叫我老师了吗？都几岁了，博士班也毕业了不是吗？该长大啦。」我笑着对他说。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说：「……是因为那个人吗？」
「咦？」
「老师……是因为那位叫John的人离开了，所以才想离开的吗？」Cloud问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手大笑起来：「才没有呢才没有呢！怎么可能啊，那个啰唆龟毛严肃吝啬不干不脆满脑子只有地球的男人，待在这边时我每天都快被他烦死了，还要替他解决只有小学生程度的恋爱问题。
「他走了我高兴都来不及，Cloud，你是八点档连续剧看太多了吗？」
Cloud「嗯」了一声，低头拿出笔记本来，不知道又在上面记了什么。竟然连这种事情也要记笔记，我还真是服了这个婆婆妈妈的男人。
记得有一次，我看到他在机场埋头写着出差纪录，还很认真地问过他：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每件事情都写下来，Cloud？」
「我记忆力不好，笔记比我的脑子可靠。」当时还是学生的Cloud这样报告。
「人生有些错误不是很美好吗？有些记忆就是因为模糊不清，所以加倍美好。所以说初恋总是最甜美的嘛！」
「我记笔记不只是为了过去，还是为了未来，Ailsa老师。」
「未来？什么未来？又不是记在笔记上的事就会变成真的！」
当时的Cloud，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他那时候还残留着的些许青涩，对我笑了一下，又埋头写起笔记来。
我有些感慨地望着他低头写笔记的侧影，几乎和七年前一模一样。我的人生，不知该说庆幸还是可悲，和我有所交集的人少得可怜，我家那老爸还常碎碎念说怎么会养到一个这个独立的女儿，害他想享受为人父被萝莉撒娇的愿望都没办法。
所以每一个背影，我都倍加珍惜。
我的脑海里，又出现那张满脸胡渣，总是像狼一样独来独往的某个男人的背影，和Cloud的侧影重迭在一起。
我的生命中总是充满这一类的背影。
这一次，轮到我也成为别人凝视的背影了。
我要离开的前一天晚上，研究院里的同事帮我办了盛大的欢送会。他们找了Ｔ市最炫的一间酒吧，而且深知我的喜好，楼梯口进门的地方还放了一只大大的尖吻鳄标本，张牙舞爪地怒视着进门的顾客。
我们拚命的喝酒，整晚讲话讲个不停，中间还有同事准备的余兴节目，不外乎就是一些唱送别歌、真心话大告白，还有赌赌看谁可以把酒杯推到长桌另一端还不掉下去的团康游戏。Cloud作为我的研究助理，还准备了一段感人肺腑的欢送感言，但是因为太像感人的致词了，我反而觉得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倒是旁边的同事替我哭得很起劲，也算是没有浪费Cloud的一番心意。

「真没想到，前年刚送走了John，现在连Ailsa也要走了啊……」John和小鬼的关系，一直瞒着我以外的其它同事。不过他们开始交往后，只要小鬼一回到Ｔ市来，他就会神秘地失踪两三天，那时候替他cover的倒霉鬼当然就非我莫属。
但是欢送会那天，他们却一反常态，John带着已经从大学毕业，现在随着他到处去照顾濒临绝种动物的小鬼，一起出现在欢送会上。
我看到小鬼时也吓了一大跳，他已经完全不是小鬼的样子了，皮肤晒得有点黑，手脚都长长了，和John一样很有型的五官里，隐隐约约还有当年那个叛逆小鬼的影子。
但是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是属于男人的双眼，看的很远、很坚定，和他的监护人一模一样。更令我惊讶的是，这小鬼竟不知何时变得这么性感，他和John当场拥吻的时候，我看不少男同事脸都红了。
「对啊，真伤心。对了，John的欢送会那天，还吓了我们一大跳呢！」
一个同事感慨地说着。其它人纷纷接口。
「没错没错，没想到那家伙深藏不露啊，竟然这么另类！」
「唉，连那个怪人John都找得到伴。我这个帅哥竟然还单身，有没有天理啊！」
我默默地喝着手上的雪莉酒。
还记得欢送会后，John和小鬼站在雪地上，手牵着手看着我，John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远望着我，倒是小鬼用他那变声后的嗓音，代替他轻轻地说了：「Ailsa姐姐，谢谢妳。」
那之后，我还常常会收到他们从世界各地寄来的信件，有时候是非洲、有时候是南半球，有时John还会寄些猛禽的明信片来给我。但见面什么的就再也没有了。
记得很小的时候，老妈病死在加护病房的那一天，老爸牵着我的手，站在医院一望无际的长廊上。
我那老爸虽然有时候挺蠢的，但他其实是个感性的好人。
我还记得他那时候紧握着我的手，彷佛我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珍宝，对我说：「Ailsa，人要不孤单好难啊。」
那时候我还不懂他话中的含意，一直要到我一个人以优异的成绩从大学毕业、一个人离开老爸去攻读博士、一个人踏入漫长的研究生涯、一个人到亚马逊的丛林里冲锋陷阵、开始频繁地出席亲友的婚宴、不断地接到满月酒的请帖、在久违的同学会上，看着昔日的朋友一脸幸福地挽着身边的那个人时，我才渐渐懂了一些。

这也是他千方百计想把我嫁掉的原因吧！我想。
去机场那一天，我刻意不和所有的同事说，因为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感人肺腑的离别场面。毕竟人老了，对有些事情越来越没有免疫力了。
我打了通电话给我老爸，他现在很幸运地身体健康，跑到印度洋上的小岛度假。我匆匆交代了我的班机和目的地，在他来得及向我推销下一场和印度象男的相亲前就挂断了。
我一个人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对着在窗外流泻而过的Ｔ市景物悄声告别。
到机场时，时间还太早，我就在早餐吧买了杯咖啡，坐下来边研究阿尔及利亚那边的住宿资料。
旅客从我身边匆匆跑过，广播报出我班机的号码时，我才慢慢起身。虽然知道根本没有人会来找我，我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下背后，然后往海关走去。
「Ailsa老师！」
我听见背后有人大喊，那瞬间我的心跳停了一下。虽然我以前总是鄙夷那些生离死别的无聊八点档，什么男主角去追女主角的火车，或是仰头看着飞机从晴空飞过，回头却发现女主角根本没有上车，站在站台、登机门前朝他灿烂的笑着。
但是我说了，人年纪大了，对有些事情就越来越没有免疫力了。
我看着喘得说不出话来的Cloud，在我面前扶膝喘气着。
这对一向严谨的他来讲，可是非常稀奇的事。他什么东西都没带，甚至还穿着研究室专用的袍子，手上却紧紧握着那本他赖以维生的笔记本。
「太……太好了，总算赶上了，我还以为绝对赶不上了呢！」
他一边喘气一边说。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Cloud？」
我看着他早已脱离当年稚气的脸庞，还有严格说来十分端正的五官。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加快了起来。
「干什么？现在要赶来揍我一拳的话，已经来不及了喔。」

我挤出笑容说着。但Cloud没有理会我，汗水从他额角轻轻淌下。
「不，不是的。Ailsa老师，我……我想了很久，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
他稍微缓和了一下喘息，抬起头来和我四目交投。
「有些事情……我觉得非和妳说不可，如果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让老师离开的话，我们都会后悔一辈子的。」
「你们？」
我愣了一愣。Cloud点了点头，朝那头的柱子招了招手，有个身影从柱子的阴影后走了出来。
我愣了一下，那是个高大沉默的男人，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他走得很慢，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不过本小姐不记得自己认识过这样的男人。
「这位是Albert，老师认得他吗？」Cloud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摇了摇头，Cloud才自失地笑了一笑。
「啊，说的也是……老师怎可能会认得，因为那次去的人是我啊！」他和那个男人一样，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他们并肩站在我面前，悄悄牵起了手。
「他是老师当年的相亲对象之一，我代替老师去见的人……同时也是我的男朋友。」
我的脑子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紧握着的手，登机门的逆光下，Cloud的表情看起来既温和又幸福。就好像欢送会那一天，John牵着那个人的手，在雪地上对着我微笑那样。
「那个时候……我男扮女装替老师出席相亲，结果没想到……对方也是学生，他大了我六岁，在墨尔本的南极水体研究中心攻读博士学位。Ailsa老师，妳的父亲那次好像为妳找了和妳相同兴趣的人的样子。
「我们一见如故，聊得很来，不过他这个人真是少根筋，等到约我约了一个月之后才发现我是男的。明明那之后我根本没有再化妆了啊！」Cloud叹了口气说。
我终于稍稍明白了一些，也有些感慨起来。没想到我的一念之间，竟促成了他们的缘分。
「你不跟我说，我哪里知道啊！」对方在他身边悄声抗议。
「……正常人都会发现的好吗？」Cloud一脸无奈地说，唇角却浮起了一丝笑意。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心里的紧张感一时也松懈下来。

一种莫名的暖意从胸口滋生，那是种很复杂的情绪，有些感动，却又有些许的失落，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些感觉自何而来。
「我们听到Ailsa老师要离开的事情……就一直很想，至少一次也好，来向老师妳报告我们的事情。如果没有老师的话，我们就不会相遇，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看着Cloud牵着对方的手，一起向我深深鞠了个躬。
「谢谢妳，还有这些年来的教导……真的非常谢谢妳，Ailsa老师。」
「Ailsa姐姐，谢谢妳。」
那个时候，John和小鬼依稀也是这样对我说。没想到我一个从来没谈过恋爱的家伙，竟然成了这么多恋人感谢的对象，想想还真有点讽刺。
广播又播了一次我班机的起飞时间。我回头看了一眼海关，又转头望着Cloud和他的情人，这或许是我生平第一次，为了别人的恋情感到有些嫉妒，但却又无法同时感到由衷的祝福。
就因为带着这种复杂的情绪，以至于他们向我道别时，我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他俩双双转身离开。
「……Cloud！」几乎是反射地，我开口叫住了他的背影。
他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着我：「老师？」
「Cloud……你觉得，人可以一个人活下去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对我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
「老师……一定、一定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他手上一抛，竟然把那本多年来一直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抛给了我，我用双手接住，行李也因此落在地上。但我还来不及问他「给我干么？」，他就已经和Albert双双穿过人群，离开机场的长廊了。
我在很小的时候，老妈就离我而去了，但是因为年纪太小，所以那时老妈的死对我来讲，并不是多难过的事情。
要说真的对我有什么影响的话，那就是造就了我的好强吧。人在自知比别人缺少什么的时候，似乎就会不自觉地武装起来。
我从小就是个很好强的女孩子，常常把幼儿园里的男孩子打到趴在地上哭，就连园长先生也不放过。只要有人敢掀我制服的裙子，我一定把他们踹到下次连作梦梦到制服都会痛哭。
在求学的长路上，我几乎不曾拚输过男人，成绩也好、体能也好，办起事来的效率也好。我一生不曾给男人开车载过，也不曾开口求过男人帮忙。

虽然女性朋友总是和我说「Ailsa，妳要适时地展现妳的柔弱啊。」、「Ailsa，男人都是很爱逞英雄的动物，妳不给他们机会表现是不行的。」
这样的话我不知道听过几百次。但是知道归知道，如果真的照着做的话，我有种感觉，我就不再是我了。
吶，亲爱的老妈，作为一个女人，妳当年到底是怎么拐老爸上手的啊？
我在沉默的寂静中进了候机楼，正打算把手机拿出来关机。这时我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我有点惊讶，这种时候会是谁打给我？该不会是Cloud在笔记本里夹了裸照所以要来索回吧？
来电没有显示号码。
「喂？」
「喂？Ailsa？妳是Ailsa吧？」
熟悉的声音流进我的耳际。毫无预警的，我的鼻子竟在那瞬间酸了一下。
「……John？」
「Ailsa？果然是妳嘛！妳也真是的，要改调到阿尔及利亚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和他可以飞回Ｔ市去送妳啊，要不然到阿尔及利亚接机也行。」John的声音，和以前一样既低沉又充满磁性，带点率性的不耐。我不禁露出微笑，眼眶也在同时间红了：「你少来，你在那边逍遥快活得很，哪有这么勤快啊？」
「我们刚把一只美洲虎送上管理局的车……这里超热的，妳那边怎么样？妳上飞机了吗？」John用平时老友对话的语气说着，让我不由得又吸了吸鼻子。
「还没有。」
「……Ailsa，妳还好吗？」
「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我愣了一下。
「呃……因为平常说什么都会被妳吐槽回来，妳话这么少还真是稀奇。」
「对不起喔，本小姐就是话很多，胸部又小。」
「……Ailsa，妳今天真的怪怪的。」John担忧地说，我彷佛可以看到他在话筒那头，深锁着眉头思考的样子。这想象让我不禁笑了出来：「John，小鬼在你那
边吗？」
「没有，他跑去找那只美洲虎话别了。真是，明明已经听不懂了，这种习惯还是怎么改都改不掉，都不知道什么叫危险。」John的语气明显听得出不满。我忍不住笑道：「怎么，这么怕小鬼又和某位猛兽私奔啦？」
「才没有！」
我彷佛可以看到John脸红的表情。我又笑了一阵，才重新开口。
「John。」
「嗯，怎么？」
「你觉得，我是不是改变一下自己比较好？」
「为什么这么问？」John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
「没有啦……就是，你会不会觉得我实在太不像个女人了？就是太过粗暴、或是太过自信，常常亏人……或是不够淑女之类的。」
「……是有一点。」John说着，竟不知为何轻轻笑了起来。
我有点不满，本小姐难得认真地找他商量，他竟然还取笑我？还有什么叫「是有一点」啊？我正想抗议，顺便警告他下次见面时先来个过肩摔之类的，John却又开口了，声音却异常的严肃：
「Ailsa……妳只要作妳自己就行了，」
我把手机贴近耳朵，因为他接下来这句话，是我无论如何、这一生都不想漏接的话：
「妳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要相信妳自己。」
要是几年前告诉我，我会为了一个男人的称赞而落泪，我一定会嗤之以鼻。但是或许是年纪大了、或许是寂寞太久了，也或许是单纯太想念我的老朋友了，我强忍着紧抓住手机，一直到John那头的电话挂断了，才敢哭出声来。
我一直哭、一直哭个不停，印象中从我少女时代首度落榜那次开始，就不曾这样尽情地哭过。
眼泪也好，情绪也好，我把自己封闭得太久太久了。
我想我是曾经喜欢过John的。不只是John，我想我也曾有机会喜欢上Cloud、喜欢上其它同事，喜欢上大学毕业前向我表白的社团学长、喜欢上在非洲丛林里向我求婚的那个酋长。

我喜欢人类，尊敬人类，也乐于亲近人类。只是因为我的胆怯，和John也好，和其它人也好，总是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曾经嘲笑过John，说他因为过于优秀，所以遇见感情的问题就像只缩头乌龟，没想到自己也和他一样。只是John有幸遇到了小鬼，我却始终没遇见生命中的那个人。
「ＴＲ航空第２５６号班机，往阿尔及利亚的旅客，请由５号门登机。再重复一次……」
我坐在经济舱的席位上〈因为这次是公务付费，没办法买头等舱〉，拿出Cloud送我的小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我的行程。
从他进研究院这一年当我的助理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没有遗漏。我的唇角不禁泛起了微笑，这对即将挥别这一段人生的我，应该算是最好的纪念礼物吧！
我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了册子的末端。
表格的底端写着：「十月五日，十二点三十分，老师往阿尔及利亚的班机起飞。p.s.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送老师。」
我微笑着翻过了这一页，却发现后面竟然还有记东西，我想起了Cloud说过的话。
我记笔记不只是为了过去，还是为了未来。
而属于未来的那栏，如童话般记载着：「Ailsa老师，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白痴……」
我毫不留情地批评。
只是在候机楼流干的泪水，不知为何又复活了。
「又不是写在笔记本上的事情……就会变成真的……」
我想我这个人，一定是注定要孤独一辈子吧！
但是我拥有许多珍贵的东西，我的朋友、我的同事、我的亲人，还有我所挚爱的这颗地球。或许有一天它都将离我远去，但届时我将不再孤单，因为曾经拥有过的，会留在我身上，任何人都不能从我身上夺去。

我像John从前一样孑然一身，但我有着比谁都富足的生命。这就是我的财富，这就是我。
飞机在做起飞前的准备，声音很吵。我抬手向空中小姐打算要张毯子，坐在我旁边的男人却忽然把他的毯子递了过来。
「小姐，这给妳用吧！」
他说话很有Ｔ市的乡音。
「咦？不，可是这样你就……」我愣了一下。
「哭得很伤心厚，舍不得离开这个城市对不对？老实说我也很爱Ｔ市的说，要不是西伯利亚的哥哥叫我去那边帮忙开联结车，我也不想离开这么温暖的城市啊……」
「不，我并不是因为这样才哭……」
「没关系，我了解我了解！从小青梅竹马的情郎，为了考取功名而离乡背景，两人约好要在功成名就时把妳接过去团圆，没想到他竟然娶了王爷的公主！
「于是每日以泪洗面的女孩决定要去情郎所在之处一探究竟，顺便惩罚那个负心薄情的坏人。为被负心汉欺骗的伤心女孩拭干泪水，是我从小以来的梦想啊！呀——哈！」
老爸，你的女儿，说不定真的注定孤独一辈子也说不一定。
但是偶尔有人陪伴的感觉，也很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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