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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寒 戚顾】 破月
      青衣巷，临安城东、赤阑桥头的一条胡同。
      迂回蜿蜒，人迹罕至，寂静悠然。
      青衣楼，临水人家红袖招。
      一座青楼。
      悠悠闲闲的隐身这僻静的小巷。
      巷子两边的民居已有些年头，每到雨季，绿苔苍苍，愈显白墙斑驳，岁月沧桑。
      路面是契合齐整的青石板，穿着木屐走上去，脚步声绵延悠长，回声宛然。

      香檀木架收了珠玉琳琅，琉璃屋檐高挑八角宫灯。
      若你见这青楼地处偏僻，便以为生意清淡，那就错了。
      须知，车水马龙里沉浮的，皆不过庸脂俗粉。
      可想听星月凝音曲？可想见雪香云蔚舞？可想会倾城无双人？

      青衣楼的规矩，车马不过青衣巷。

      今日，青衣楼人潮如织。
      凤梧斜倚着窗棂，挑了纱缦，看向花厅。
      清灵灵的目光悠悠飘过挨挨挤挤的一干人等，在正前方那张桌子略略一停，又轻忽忽的飘远。

      有人轻声叩门。
      "进来。"
      梳了玲珑双髻的丫头闪身进门，清水脸蛋上挂了甜甜的笑。
      "姑娘该梳洗了。"
      "恩。"凤梧轻应一声，端坐于铜镜前，任那小丫头轻轻巧巧的梳理如云长发。
      "歌儿。"
      "恩？"
      "花厅里，中央那桌子，坐的何人？"
      小丫头迟疑了一下，回道："不论是谁，总是个富贵人家的主罢。"
      凤梧低笑，"今儿来这青衣楼的，可不都是富贵的主。"
      小丫头又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可是歌儿刚才听李嬷嬷与写意姑娘谈起，那人，似是皇家亲眷。"
      "哦？"凤梧垂了眼睑，若有所思，"皇家亲眷？"

      今日，青衣楼当家花旦之一，雪香云蔚亭的凤梧姑娘，选婿。

      第一章 故人来
      追命从没见过这么嚣张，又那么古怪的青楼。
      车马不过青衣巷。
      真真算得上是一个下马威。
      刚刚又在嬷嬷那听说，这里的女子，竟然都是没有卖身契，不需接客的。
      听曲，看舞，煮茶，对酒。
      若当真两情相愿，想春风一度，自也无人反对。
      又或有想从良者，亦有人安排一场赏花宴，由你自己挑去。
      青楼开成这样，当真是大宋第一家。
      若非空气里还有那么一丝甜腻的血腥味，追命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青楼里，有花香，酒香，脂粉香，皆属正常。
      那血香呢？
      飘曳的轻纱幔帐上，有血嫣红，开出一树灿烂的桃花。

      铁手双臂环胸站在桌旁，眉峰紧锁，暗自叹气。
      他已经退出公门不做捕快很久了，为什么还要来管这种莫名其妙的命案？
      还运气好到遇上一名身份非比寻常的死者......
      自从前几天随手抓了个小偷却不小心被追命撞个正着以后，他就隐约觉得，悠闲的日子到头了。
      果然......
      今天一大早就被拉来看尸体。
      无奈的拿眼角瞟了瞟站在身边的追命，看向李嬷嬷："这里管事的是谁？"
      李嬷嬷犹豫了片刻，方想答话，门外有声音传来："是我。"

      剑眉鹰目，锐气飞扬，眸黑如子夜。
      乌木一般的长发略略曲卷，肤色是几近透明的白。
      清泠的声音，冬日般澄澈的寒香。 
      该是冷竣的容颜，眉眼间却似乎有花，细细的开。
      青衣，黄衫，皂靴。气定神闲。

      "顾惜朝？"
      追命跳起来，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顾惜朝扬一扬眉，挥挥手让李嬷嬷离去，一边道，"小心你脚边的花瓶，虽然不值钱，打碎了也是要赔的。"
      花瓶？
      追命翻了翻白眼，嘀咕："你忘了你以前打烂我多少酒瓶子......"

      对于追命来说，顾惜朝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追命一向疾恶如仇。
      杀人放火，血染千里，陷害忠良，甚至举剑指着皇帝要"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如果这样都不算恶，那大街上的偷鸡摸狗之辈岂非都称得上是忠臣良将？
      所以，无可否认，顾惜朝是恶人。
      四大名捕的职责是什么？
      惩奸除恶。
      然而当追命真正与顾惜朝面对面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潜意识里并没有多少除此大恶的念头。
      也许是因为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也许是因为叹息他怀才不遇的寂寞。
      叹息。
      没错，就是叹息。
      这种情绪对追命而言很陌生，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具体的词来表达它。
      直到有一天，师傅在提到顾惜朝的时候，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虽然在他闯祸以后，师傅也经常会叹气，但那多半是无奈的、习惯性的，不像这一次，惋惜、遗憾、惆怅，甚至带了几分心痛。
      于是追命想到了这个词，叹息。

      "喂，顾惜朝。"
      走到顾惜朝面前，追命伸手指一指墙角的床，正色道，"床上的这个人，不会是你杀的吧？"
      "我？"顾惜朝挑眉，顺着追命的指尖微侧了侧头，"当然不是。我可是打开门做生意的，要杀人也不会在自己地盘上动手。"

      从顾惜朝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截黑亮柔顺的长发，滑过床沿，散乱垂于地。
      湘绣朱红缎的锦被上，凌乱洒落着雪白的荻花。

      噫？荻花？
      顾惜朝怔了一怔，举步过去。
      手方探出，耳边蓦地响起一声轻微的剑吟。
      斜刺而出的剑尖，带着一泓秋水般的凉意，闪动一抹暗夜流波的光华，不轻不重的，点在顾惜朝颈上。
      倘若再进半分，少不得便要血溅当场。

      戚少商持剑的手坚定如磐，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这是他第几次被逆水寒指着了？
      顾惜朝想着，眉心闪过一抹讥诮。
      伸出两指把剑推开："我想做什么？戚大侠，莫非你还怕我在你眼皮子底下毁尸灭迹不成？亦或，你，想杀我报仇？"
      那低低的一句亦或，是在戚少商耳边说的，微卷的长发有意无意的散落在戚少商肩头。
      空气里似乎有清冷的寒香飘过。

      压下心底莫名的浮躁，戚少商收回逆水寒，冷然道："你顾惜朝欠下的人命，怕是把全身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了也还不起。"
      "成王败寇千古有，一将功成万骨枯。"
      顾惜朝淡淡的看他一眼，"你若是早早的做了我的垫脚石，他们也用不着去赴死。"
      "你......"
      戚少商怒瞪他。
      若是眼光能杀人，顾惜朝大约已被砍成了十七八段。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
      铁手头痛的揉一揉额角，"事情过去那么久就别再提了。"
      真是，冤家路窄。
      这两个人，最好不要挑这时候来玩"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游戏--他不想收拾烂摊子。

      顾惜朝沉默转头，捡起被面上的一枝荻花。
      床上的尸体，双眸微闭，唇角轻扬，脸颊是极浅极浅蔷薇花瓣的粉色。
      --仿佛沉浸在一个美好的梦里，不愿醒来。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这就是，你所说的，时机？

      撩开尸体身上的锦被，有淡淡的桂花香弥漫开来。
      果然，是啊......
      故垒萧萧芦荻秋。

      "铁手。"顾惜朝丢掉手里的荻花，拧眉道，"为什么你们会一起出现在临安？"
      铁手踌躇了一下，看追命一眼："我是听说，追命和戚少商在临安办萧故垒的案子......"
      萧故垒？
      顾惜朝一惊，询问的目光转向追命。
      追命摸了摸下巴，迟疑道："前段日子，京师里出了好几宗严重的盗窃案，每个现场的墙上都留下了萧故垒三个字。当时正好大师兄和冷血都没有空，师傅就把这件案子交给了我和戚少商。我们探访了几天以后，得到消息说，临安也发现了相似的案子......"
      "不对。"顾惜朝摇头打断追命的话，"临安并没有这种案子发生。"
      "是啊。临安知府也这么说。"追命有些郁闷的抓头。
      顾惜朝沉吟了片刻，垂眸浅笑："铁手，我猜，你是不是知道萧故垒的真实身份？"
      萧故垒的真实身份？
      追命闻言，一把扯住铁手的衣袖："真的吗？二师兄？你真的知道萧故垒是谁？"
      铁手看一眼几乎被扯裂的袖子，无奈颔首："我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个人的地位，大概不低。"顾惜朝坐下来，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之所以来临安，其实是怕追命莽莽撞撞惹祸上身吧？"
      铁手苦笑："追命一天不闯祸我都觉得奇怪。"
      "是是是......我知道我很会闯祸。"追命趴在桌子上翻白眼，"但是这个不是重点吧？重点是，你们能不能快点说这个萧故垒到底是何方神圣？"
      啜一口杯中茶，顾惜朝扬眉笑道："据我猜测，萧故垒，应该就是当今的太子。"
      "太子？皇宫里的，那个太子？"
      追命直起身子，与戚少商对视一眼，看到同样的茫然，"萧故垒怎么可能是太子？"
      "追命，你还记不记得昭华将军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昭华将军的儿子？"
      追命抬头望天，回忆道，"好象是叫......谢......谢秋荻吧？五年前失踪的那个？"
      "对。"铁手点头，"谢秋荻曾是太子少时的伴读，两人的感情非常好。萧故垒，是有一次太子和谢秋荻私自出京游玩时所用的化名。"

      是化名啊......
      追命皱了皱鼻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诸葛先生是太子太傅吧？"一直默不作声的戚少商忽然插言。
      顾惜朝的眉尖，轻轻浅浅的挑了一挑。
      "我明白你的意思。"铁手负手踱了两步，"不过师傅拜为太傅是在范大学士告老还乡之后，而当时谢秋荻已经离宫了。"
      "就算如此，秋荻公子的名声还是很大的呀......"追命摸着下巴疑惑的看着铁手，"师傅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吧？"
      "追命。"铁手叹气，"如果不知道太子用过这名字，单单就靠萧故垒三个字，很难让人把它和一个失踪五年的人物联系在一起的。即使想到那句诗，也只会觉得是个巧合而已。"
      是这样吗？
      追命眨了眨眼，忽地把脸凑到铁手跟前，一脸好奇的问道："那个，二师兄，如果连师傅都不知道太子用萧故垒做过化名，你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我在扬州办案的时候无意中遇到他们，偶然知道的。"铁手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微微拉开与追命的距离，一边解释，一边看了顾惜朝一眼。

      --顾惜朝，你又是怎么猜到的呢？

      仿佛没有察觉到铁手的目光，顾惜朝顾自低头喝茶。
      了春居的冰骨雪心，配上罢秋泉的水，果真是气清香冽，持久回甘呢。
      唇角轻扬，微垂的眼睫掩去眸中隐隐的讥诮。

      第二章 金玉盟
      一 金风玉露
      验尸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繁琐却也繁琐。
      待尸体被抬出房间时，已是日落时分。
      府衙的老仵作半弓着身子，战战兢兢地站在铁手面前，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没有伤痕，也没有中毒或暴病的迹象。
      好端端的一个人，莫名其妙吐了一口血就断气了。
      --他总不能判断说是寿终正寝，老死的吧？
      想到这里，老仵作的背不由自主更弓了一些，冷汗涔涔。
      不过，为什么死者肌肤的颜色是淡淡的粉红色呢？

      "死因不明？"
      铁手皱眉，觉得自己的头好象又疼了几分，"什么叫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的意思就是，世间又多了一个糊涂鬼。"顾惜朝放下茶杯，微笑。
      "哈。"
      追命应景地哈了一声，把腿往桌面上一搁，斜歪在椅子上，"顾惜朝，你的笑话很冷呐。"
      "那如果我说我知道这个不明的死因是什么的话，你会不会多哈一声？"顾惜朝单手支起下巴，似笑非笑的看他。
      呃？
      "你知道？"追命愕然。
      顾惜朝学他的样子眨了眨眼："我的笑话冷不冷？"
      "不冷不冷，一点都不冷。"
      回过神来，追命顿时笑得比六月里的阳光还要灿烂，顺便拿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两块木头，"你们说是不是？"
      铁手和戚少商眼色复杂的看着顾惜朝，神情各异，默然不语。
      顾惜朝弯一弯唇角，垂下睫毛："好象有人不同意呢。"
      喝茶。
      "没有没有。"追命继续笑，手肘更用力的撞过去。
      "唔......"轻微的闷响。
      "追命......"
      铁手无奈的揉一揉被撞的地方，举手投降，"我的腰不是铁打的。"
      追命的胳膊肘可不是姑娘家的花拳绣腿，再被他这么撞下去......后果堪忧。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顾惜朝轻靠在椅背上，扬了眉笑，"追命，七日前是几月初几？"
      追命茫然道："七月初七吧？"
      七日前......七月初七！
      铁手心中一震，脑海里闪过一抹模糊的印象，脸色不由更加凝重起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顾惜朝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铁二爷见多识广，不该没听说过才是......"
      金风玉露。
      难怪死状这般诡异......
      铁手叹气："金玉盟的金风玉露，也确实只是听说过而已。"
      金玉盟......
      追命小小的皱一皱眉："金风玉露，是毒药吗？仵作不是说没有中毒的迹象？而且，跟几月几号又有什么关系？"
      "金风玉露的特别之处有三点。"铁手解释道，"第一，七夕以外的日子不会使用。第二，它毒性的潜伏期是七天。第三，在死后一个时辰内，除了轻微的桂花香和淡粉红的肤色以外，所有的症状都会消失，好象无疾而终一样。"
      "很清楚啊，铁手。"顾惜朝微笑，晶亮的眸光闪了闪，"不过你刚才为什么没有想到？"
      "金玉盟的势力并不及京师，又素来少在江湖上露脸。"铁手倚着窗棂，抚额道，"它会和朝廷扯上关系，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朝廷？
      顾惜朝讶然挑眉："死的那个......"
      "是七王爷。"
      七王爷......
      顾惜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低下头去喝茶："铁手，你知不知道金玉盟的盟主，叫做谢秋荻？"
      什么？
      谢秋荻？
      "等一下！"追命一边叫，一边蹭蹭蹭，蹭到顾惜朝身边挨着，"顾惜朝，你说的这个谢秋荻，不会就是我们前面说的那个秋荻公子吧？"
      "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顾惜朝偏头，看着他笑，"明晚，夜探金玉盟如何？"

      二 芦荻秋
      金玉盟。
      醉生梦死楼。
      案上有灯。
      灯下有手。
      指尖一盏残茶，籍着自身的余温，缱绻氤氲，企望缭绕出一片烟斜雾横。

      那金墙碧瓦里，想必依然珠帘半卷，明烛高烧。
      那玉阶红砖前，想必依然笑眼多情，指点风流。

      江南烟雨，楼头吹笛，残英溅雪衣。 
      一瓣柔白飘落发上，便有蝴蝶不肯离去。
      名满京华的秋荻公子，亦不过他人手里的一杯残茶。

      窗外有风。
      "贵客到......不防进来一叙。"轻轻的笑，飘渺空灵，温婉如茶。

      足尖微点，手腕轻翻，若花飘临。
      有幽幽寒香沁骨。

      谢秋荻懒懒窝于美人榻，穿一袭月白长衫，披雪缎的锦袍，头发松松挽了寻常单髻，随意簪一枝青玉簪子。
      "蝶楼的花飘零，月宫的月凝香。惜朝，你得罪人的功力，又精进了。"
      顾惜朝笑，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眉眼一挑，便在那清澈明亮里添了些许的邪气与柔媚。
      "还有你金玉盟的，玉怜轻碎。"
      谢秋荻摇头，半真半假的叹息："玉怜轻碎固然难解，我却不信能难倒‘七窍玲珑心'的得意弟子。"
      "难倒我的，是七星传恨草。"顾惜朝瞟他一眼，懒得与他打太极。
      "七星传恨草？"谢秋荻无辜的眨眨水眸，"你不知道哪里有么？"
      顾惜朝扬眉："谢大公子，要我替你平了毁诺城就直说，何必兜个大圈子？"
      这位昔日里名满京华的秋荻公子，莫不是太闲了？
      "那，顾大公子可愿意了了我这小小的愿望？"笑靥灿若春花。
      顾惜朝干脆地拒绝："不愿意。"
      "为何？反正你已经屠过一次了......难不成，你怕那九现神龙为了息城主......"谢秋荻笑得万分优雅。
      顾惜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太冷。"
      谢秋荻一怔，饶是他聪明绝顶，也猜不透这"太冷"二字是何意。
      顾惜朝继续面无表情地看他："我怕冷。"
      谢秋荻大笑，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惜朝，你不能找个好点的借口么？"
      "谢公子，天快亮了。你的虚生白玉宫再怎么厉害，天一亮可就别想困住铁手和戚少商。"
      谢秋荻又怔住："你真的把戚少商他们带进了虚生白玉宫？"
      "不是你自己提的条件么。"顾惜朝冷哼，"我只负责带他们进去，至于困不困得住，可是你的事。"
      话音方落，白色身影已急掠出门，玉青瓷瓶飘飞而至。
      顾惜朝伸手接过，嘴角一弯："戚少商，自求多福了。"

      戚少商在苦笑。
      他就说嘛，金玉盟会是这么好闯的么？
      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同一个人的当，九现神龙真该改名叫九现呆龙才是。

      十五夜，月华如练。
      逆水寒寒光一闪，劈开纷芜缠绕的柳条，飞身跃上高处的海棠枝。
      七月秋棠，繁花簇簇。好一似绯紫色的亮柔丝缎，月光下熠熠奔涌。

      嫣红的微光带来冰凉的杀意，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招，却逼得戚少商不得不抽身而退。
      一退，再退......
      如蜻蜓点水，风动涟漪。
      一朵未败的白荷花轻轻一颤，已成为戚少商的立足之处。
      如烟似雾的殷红，三分妩媚，七分妖艳，月光下眩目无比。
      戚少商一惊："情人剑！"
      谢秋荻弯弯唇角，似笑非笑："戚大当家眼力不错。"
      白衣，红剑，长发飞舞，美丽如妖。

      剑动了。
      轻，舒，缓，如风中轻泣的虞美人花瓣。
      那一抹如梦如幻的嫣红，仿佛在夜风中叹息。
      三分惘然，七分惆怅，交织起不可一世的剑光。 
      凄艳！绝美如一梦......

      逆水寒亦动。
      剑起如蛟龙，剑鸣如龙吟。
      挟雷霆万钧之姿，疾刺而出。
      逐浪追风，凌厉而优雅，狂傲而闲适。
      在水面上激起层层烟雾。
      饮虹天外，见月流芳。
      一剑刺出，剑身倏而朦胧。
      剑花漫天。
      如梦花照影，却自有一派森寒威严之气荧荧然横溢而出。

      清风剑意里人影飘飘，碎于剑气的白荷瓣幽香缈缈。

      不过片刻，相交数十招，戚少商心已沉。
      逆水寒的剑气竟若破入虚空，无处着力。
      时间一长，必然对己不利。
      而眼前情形，速战速决偏又绝不可能。
      不禁苦笑：九现神龙，活该命丧于此么？
      第三章 生有涯
      一 冥火花
      追命正在做梦。
      梦里有花有草，有风有云，有蝴蝶，有小鸟。
      小河里有鱼轻轻的吐着泡泡。
      白衣服的小女孩在草地上快乐地奔跑。
      蒲公英的小伞在她身边飞来飞去。
      跑累了，小女孩趴在地上，冲着不远处树荫底下的人影笑--追命瞪大了眼睛还是没有看清楚那人的面孔。
      丁香花在阳光下开得很热闹，暗香盈盈。
      有一双手，在慢慢地摘。挑得很仔细，每一朵都是五瓣的。
      追命想起小时候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话：五瓣的丁香花会带给人幸福。
      追命笑起来，到底是谁对他说的呢？
      大师兄生性清冷，二师兄是个木头疙瘩，四师弟又别扭又害羞......
      好象谁都不像说这种话的人......
      小女孩休息够了，蹦蹦跳跳的跑到树荫下，白衣服上洒下了大片的阴影。
      追命觉得连那阳光好象都一下子黯了下去。
      幸好，小女孩很快又跳了出来，于是，阳光便又明媚了。
      小女孩黑亮的头发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花环。
      星星点点的淡淡紫色。
      那么多那么多的五瓣丁香串在一起戴着，她一定连下辈子的幸福都获得了吧？
      追命笑眯眯地想着。

      然后场景变了。
      小女孩好象长大了一点点，裹着月白的小袄，走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咬着糖葫芦。
      小脸笑得比怀里抱着的那一束艳艳红梅还要灿烂。
      身后跟着一个人，还是模模糊糊看不清容貌。
      市集上人很少。
      小女孩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挂着用彩色丝线打成的各种各样的结子。
      浅碧艳黄的如意结，浓紫淡粉的平安结，桃红银蓝的吉祥结，深绯金丝的团圆结。
      柔柔的络子在掌心中拂动，像流水似的年月。
      小女孩安静地看着最角落里的同心结，很亮很亮的绯红色，串着两颗琉璃珠子。
      追命想，如果有人把它送给她，她会把它挂在腰间，看着它飘舞，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有一只手，拿起了那个漂亮精致的同心结，然后，那一抹亮亮的绯红，便印在小女孩摊开掌心里。
      追命听到那小女孩清清亮亮的声音：谢谢你，二师哥。
      ......
      ......

      竹篱，茅舍，黄花。
      还有杜鹃红如血。

      "这个人，真的长得跟你好像耶。"
      秦倦随便披了一件水蓝长袍蹲在地上，好玩地看着桂花树下好梦正酣的白色人影，手指蠢蠢欲动地想戳上对方的脸。
      顾惜朝冷哼，挑了眉看他，神哭小斧拎在手里一晃一晃，好不刺眼。
      摆明了在说：你胆敢戳下去就给我试试看。
      遗憾地收回手指，万分委屈地扁嘴："朝朝，你要对我客气一点，好歹我是你师父。"
      真是的，明明是个让人口水滴滴地美人儿么，偏偏一身都是刺......
      可怜兮兮的目光瞟向顾惜朝，两泡泪水含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
      "你出去好久，留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呜......好不容易回来了，还这么凶......呜......还没把那个让你念念不忘了三年的呆龙带回来给我见......害我白白期待那么久......呜......你说，你要怎么赔我......"
      碎碎念，碎碎念，快点心软，快点心软，快说做杜鹃醉鱼给我吃......
      顾惜朝懒懒一笑："想吃杜鹃醉鱼？"
      泪蒙蒙的眼睛霎时一亮，忙不叠地点头如捣蒜。
      顾惜朝干脆地点头："行。先给他把脉。"
      把脉？
      秦倦顿时眉开眼笑，不就是把脉嘛，简单......
      探手过去......

      "啊啊啊！"高八度的叫声几乎能把死人从坟墓里惊醒。
      秦倦猛地把那白衣男子的手甩开，吃惊的表情仿佛见到鬼。
      "朝......朝朝......"
      顾惜朝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的手指，仿佛要在那手指上看出一朵花来。
      半晌，才慢悠悠地说："‘老字号'温家，好象有一个‘三缸公子'，叫做温约红的......"
      秦倦哑然。
      温约红。
      多情的，温约红。
      无情的，温约红。
      撇撇嘴，很郁闷的窝进竹椅里："你想叫我给他解毒？"
      顾惜朝扬眉一笑："别忘了，毒是你下的。"
      秦倦再次哑然。
      "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顾惜朝把玩着手上描了细细金银边的白瓷杯，勾起一边唇角，"‘烟水寒'梁初心临死前把带伤出世的儿子送去给好友温约红医治。这温约红是温家‘活字号'人物，虽喜医人，但精研的却是‘解毒'。幸好当时温公子身边跟着一个人，‘七窍玲珑心'秦无邪......"
      秦倦无奈的叹气："秦无邪给那小鬼治好了伤，因嫌‘内伤'二字做名字未免难听，便以‘商略黄昏雨'为灵感，改其名为‘崔略商'。"
      顾惜朝点头，抚掌微笑："后来呢？"
      "后来......"秦倦继续叹气，"后来秦无邪与温约红闹翻，一气之下给那小鬼吃了冥火花。"
      "冥火花是什么东西？"好奇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秦倦惊得从椅子上一头栽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
      "追命，你醒啦。"顾惜朝把杯子搁在桌上，朝窗外笑了一笑，招招手示意追命进屋。
      "冥火花是一朵花......"秦倦爬回竹椅，哀怨的瞄一眼顾惜朝。
      这是什么徒弟啊，师父跌倒了也不知道扶一下，唉，他好命苦......
      追命拿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秦倦："冥火花当然是朵花，要是片叶子的话不是要叫冥火叶了？"
      秦倦顿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冥火花是一种毒，吃了便一辈子不会动情......吓，这个小鬼会踢死他的。

      顾惜朝托着下巴笑，朝檀木桌上那雪青瓷瓶扬了扬眉。
      瓶里错落有致地插了几枝花。
      叶片如焚，决绝而妖冶的红肆意伸展。
      有些残酷，有些凄艳，有些惊心动魄。
      缠得密密匝匝的红丝间，静静的开着一小朵一小朵，洁白的花。
      像美人的眼，清澈而娇媚。
      任是无情也动人。
      追命看得呆了。

      "对了，朝朝。"乘追命发呆，秦倦--或者说秦无邪，塞了颗药丸到他嘴里，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顾惜朝，"你确定谢秋荻手里拿的是情人剑？"
      "不错。"顾惜朝点头："戚少商已经帮我证实了。"
      想到戚少商，他的唇角又勾了起来。
      "说起来，那只九条命的呆龙我想见很久了。"秦无邪抱怨，"为什么不把他带来？你就不怕谢秋荻杀了他？"
      "他死不死，与我有什么相干？"
      顾惜朝笑得云淡风轻。

      二 玉怜轻碎
      戚少商当然没死。
      不只没死，还过得很舒服。
      葡萄美酒夜光杯。
      白玉碟铺了层层碎冰，雪桑果莹亮如青玉。
      沉香榻，象牙几，紫金箸，云母屏。
      白瓷瓶里白荷花。

      美酒，美景，还有，美人。

      惜朝之美，在其清狂。
      举手投足间有说不出的傲岸。就像高山上的白雪，天幕上的冷月，那种不求世间同情、寂天寞地的傲然。
      眉一挑，冷傲中便添了狂肆；唇一勾，清俊中便添了风情。

      秋荻之美，却在其幽艳。
      只顾盼间眼波一转，半娇半媚的憨态，骨子里的妖娆，霎那间，便淋漓尽致。
      像极妖媚缠绵的一朵桃花，忘了开放的季节，漫无边际，疯长在暧昧无比的气氛里。
      靡丽而危险。

      戚少商在心底叹气。
      愈美的花愈有刺--还不只是刺，便是那花瓣，亦是涂满了毒汁的。
      先是一个顾惜朝，再来一个谢秋荻。

      根据谢秋荻的说法，他与铁手是金玉盟的客人。

      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那他有什么办法？
      只好忽略掉月光下那场恶斗，顺便无视此刻的聚不起内力，安安分分地做个"贵客"。

      问题是，他都已经这么认命了，这男人还老拿那么诡异的眼光盯着他看是什么意思？

      看出戚少商的不自在，谢秋荻美丽的脸上缓缓绽出一抹灿笑。
      极艳极艳的，如镜边零落的血红胭脂。
      "武林第一美女息红泪，据闻曾是戚大当家的红粉知己。"
      戚少商怔住。
      息红泪。
      那个铿锵然而婉约的女子。
      他总记得她站在那芙蓉树下的样子，飞红片片，白衣如雪。
      红花红颜，红得无遮无挽，红了一片风情。
      ......
      "那么戚大当家可知道，碎云渊的寒潭底，有一株七星传恨草？"谢秋荻笑得无邪。
      戚少商又怔住。七星传恨草？
      摇头："不知道。"
      "七星传恨草，形似蔺，色如霜，可解百毒。清晨出芽，午时开花，黄昏结子，夜半枯萎。一日，便是一生。"
      戚少商皱眉，再看铁手，也是一副不甚明了的样子。
      谢秋荻笑意未减，又道："两位可听说过玉怜轻碎？"
      铁手回道："醉情，碎情，无情；醉心，碎心，无心。金玉盟的玉怜轻碎一出手，怕是连蜀中唐门和‘老字号'温家都要退避三分。"
      "醉情，碎情，无情；醉心，碎心，无心......呵呵......"谢秋荻单手支着下巴，娇憨地笑。微微侧了头，散乱的长发缠在手指上绕着圈圈，一派天真且无辜的模样，"这毒，最是怜香惜玉。要说起来，这中原武林虽说是江宽湖广，真正配的上它的，却是没有几个。你们可知这第一个有幸尝此毒的是谁？"
      谢秋荻明媚水眸看向戚少商和铁手，端起案上碧玉杯。
      七分满的海棠秋露。
      浓艳如血。
      低头浅抿一口，醉人的酒香与花香便缭绕唇齿间，盈盈不绝。
      等了片刻，见他二人熟思无果，复笑道："便是那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苏梦枕。"
      此言一出，戚少商与铁手大惊，不由面面相觑。
      铁手沉声问道："苏楼主所中之毒不是温趣的‘一枝毒锈'么？"
      "......一般离绪两消魂，马上黄昏，楼上黄昏......"一口饮尽杯中酒，谢秋荻的眸子渐渐有些迷离，"苏梦枕这般的人物，‘一枝毒锈'原是配不上他的......那般清俊，那般冷傲，那等的手段，那等的人品，只应天上有......看他捂着嘴咳嗽的样子，真真是惹人怜......若非雷纯这丫头半路上杀出来，苏梦枕估摸着还能活个十天半月......待到精血吐尽，便真正羽化成仙了......"

      羽化成仙......
      戚少商只觉后背一阵恶寒。

      玉怜轻碎，好一个怜香惜玉的秋荻公子。
      转念思及红泪，连忙问道："这玉怜轻碎与七星传恨草有何关系？"
      "玉怜轻碎没有解药。而七星传恨草是它的唯一克星。"谢秋荻笑得放肆，"戚少商，你可知顾惜朝为何助我？"
      戚少商心头狠狠一跳。
      "惊才而绝艳，青衣不沾尘......这等人物，自然配得我的玉怜轻碎。"谢秋荻笑嘻嘻的看着他，"顾惜朝中毒已半年，就不知他能否受得住不去取这七星传恨草？"
      戚少商心沉了下去。
      以息红泪与顾惜朝的恩怨，让出七星传恨草全无可能。
      而以顾惜朝佛阻弑佛，神阻弑神的脾气......
      铁手也不由皱紧了双眉："既然没有解药，那顾惜朝又为何要助你？"
      "火凰丹，可是一种烈性的毒药呢......"
      谢秋荻的唇极慢极慢地扬起，"铁二爷有没有听说过饮鸩止渴？"

      顾惜朝在摘花。
      杜鹃花。
      白色的杜鹃花。
      白的花，白的手。
      一阵冷寒蓦然从心底涌出，瞬间散入四肢。
      无穷无尽，缠绵不绝。
      花碎。
      吞下一粒药丸，紧紧咬住下唇，把咳嗽低低地压在喉咙里。
      红晕，冷汗。
      极清，极雅，极淡，也极冷的香。
      唇边一缕艳艳血丝溢出。
      滴落。
      溅上白的手，白的花。
      玉怜轻碎。
      顾惜朝躺倒在杜鹃花丛里，扯出一丝淡淡的笑。

      第四章 明月心
      一 蝶楼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秦无邪包袱款款，偷偷摸摸往门口蹭。
      他不杀人，也不放火，他逃命可不可以？
      答案是--------
      不可以。
      被丢回屋的某人很委屈。
      "朝朝，你半夜不睡觉站在桂花树下做什么？熏香吗？你不用熏已经很香了......"
      顾惜朝勾一勾嘴角，笑了一笑。
      "你半夜不睡觉到处闲逛什么？"
      "我......我......"心虚的眼神飘啊飘，"我去采桂花露......"
      "哦？"顾惜朝笑得好温柔，"带那么大个包袱采桂花露？我还以为你又打算跷家。"
      秦无邪一窒，水淋淋的美目使劲瞪他，这个死小孩，这个死小孩，这么精明做什么？偶尔装下笨又不会死。
      搞清楚哦，他才是师父，他才是户主，他他他......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听这个小鬼教训？
      哪怕这个小鬼是他美得冒泡的宝贝徒弟也不行！
      顾惜朝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有个人，对‘七窍玲珑心'的下落非常有兴趣。"
      秦无邪顿时僵住。
      结巴："朝......朝朝......你你你不会出卖师父的对不对？"
      好无辜好可怜的拉过顾惜朝美美的卷发缠在手指上把玩。
      "一般来说是不会的。"顾惜朝挑挑眉，"不过你知道，有时候我的心情会不太好......"
      哀怨地抢过顾惜朝手里的杯子狠狠灌了一大口，秦无邪叹气："好吧好吧，就知道你没那么善良。"
      顾惜朝笑得很无害："我在听。"
      "你是从虚生白玉宫把他捡回来的对不对？"秦无邪眉毛拧成麻绳。
      顾惜朝点头："对。谢秋荻要的是铁手和戚少商，本来就打算放追命出来。"
      "咦？连七皇子都杀了，他会那么好心放过追命？"
      "若他们三个全陷进去了，谁来跟神侯府通消息？"
      秦无邪恍然："难道说，谢秋荻想把四大名捕全引来临安？"
      顾惜朝戏谑地看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这个‘七窍玲珑心'要改成‘一窍不通心'了呢，幸好幸好，是我多虑了。"
      "谢秋荻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计划把四大名捕都引出来，那想必京师很快会有大动静。"
      顾惜朝兀自托着下巴笑："无论京师有何动静，都与我不相干。"
      斜斜一睨，秦无邪当下给他漏气："当我不知道你三年前在神侯府养伤的事哪？再给我装。"
      顾惜朝横他一眼："若没他神侯府，我能受伤么？记住，我是坏人。"
      这个小孩别扭起来还真是......

      "谢秋荻在虚生白玉宫下了一萼红。"
      "你解不了？"顾惜朝眉心拧起来。
      "一萼红很好解，冥火花也不难。问题是......"
      秦无邪叹气，"问题是，两者一结合就不好办了。一个弄不好，他会变成白痴的。不如不解，反倒无事--顶多不会动情罢了。"
      顾惜朝抬头，闭眼。
      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姿势。
      开始想时，眉梢唇角都是平的，想好了，眉是扬的，唇是勾的--勾成一弯清冷冷的残月。
      "不会动情，总比变白痴好。"顾惜朝的视线飘向窗外，"也罢。反正他这样没心没肺的也不错，名捕么，无情点好......"
      不知道为什么，秦无邪总觉得顾惜朝这个笑有点意味深长，让他忍不住小小抖了一下。

      "明天，我要上毁诺城一趟。"顾惜朝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似的转过身，"你去找一个人。"
      "谁？"
      "王小石。"
      秦无邪呆住："王小石？他在临安么？"
      "确切地说，他在蝶楼。"顾惜朝笑，"你不知道么？蝶楼的楼主、你的前未婚妻，是王小石的表亲。"
      秦无邪的脸皱成一枚苦瓜："我可不可以不要去蝶楼？"
      顾惜朝很干脆的拒绝："不可以。只有王小石才能救戚少商和铁手出来。他的挽留是情人的克星。"

      血河红袖，不应挽留。
      方应看的血河。
      苏梦枕的红袖。
      雷损的不应。
      王小石的挽留。
      京城两代龙头的手中神兵。

      "反正，他们两个暂时死不了......"秦无邪作垂死挣扎。
      顾惜朝轻描淡写地把他的理由抹杀："本来是的。可追命没有如他们所愿向京师求援。谢秋荻若是发起狠来，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秦无邪顿时无语。

      蝶楼的风很柔，水很清，人很美，花很香。
      但是有人很郁闷。
      就是全世界的蚂蚁都找不到骨头也不及他此刻郁闷的一半。 
      蝶楼楼主是谁？
      是七姑娘。
      想到这位七姑娘，秦无邪觉得自己的头已经涨得比天还要大。
      七姑娘，七离殇。
      凄凄离殇，生死茫茫，不堪回想，莫如相忘。 
      为情所苦不打紧，但如果--让人家受苦的是自己呢？
      在婚礼上抛下新娘跟一个男人跑掉--
      秦无邪很惭愧的低头，努力对眼前穿紫衣的小姑娘挤出一抹亲切的笑。
      小姑娘扑哧一声笑出来，脆生生有如黄莺初啼："秦公子放心，楼主几日前进京，还不曾回来呢。"
      闻言，秦无邪心里千斤重的大石头方才落地，顿觉神清气爽。
      看四周围的景物亦顺眼起来。

      蝶楼里最出名的，是那满园的四季樱。
      传言引自扶桑，一年皆花季。
      常有人想移栽他处，却不知为何每每枯死。
      四季樱遂成蝶楼独有的风景。

      今日天气甚好。
      风徐徐地吹，云淡漠地飘。
      粉白的花清香地开放，花瓣柔软。
      泼泼洒洒，纷纷扰扰，沸沸扬扬，仿若天边彩霞烧落了一般。
      微风过处，飘飘荡荡，漫天飞舞。
      一瓣一瓣，一朵一朵，一片一片。
      有的落入潭水，悠悠缀满碧色的水面，有的随风流浪，缱绻于天地间。
      将飞更作回风舞。
      一点点弥散在半空，借着闲散优雅的风，飞旋，飞旋......
      那风，是恰到好处的柔。
      轻一分，便是萎地的青丝；重一分，便是白发的红颜。
      泼天盖地的飞花翩翩然匀在了风里，揉了，舞了，纠结着，漫了一天一地。 
      暗香袭人。

      秦无邪几乎要醉死在这漫漫花雨里。
      几乎。
      若不是那紫衣小姑娘清清脆脆喊了一声王公子的话。
      王公子。
      秦无邪眨了眨眼，回神。
      眼前这人衣饰寒酸，略带沧桑，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看风吹落红，眼神里带着思索。
      他便是王小石？
      他在想什么？
      在想他的隔空相思刀有没有这风一般的无形无迹，不可捉摸？
      还是在想他的凌空销魂剑有没有这飞花一般的轻，一般的柔？
      又或者，他其实什么都没有想？
      二 毁诺城
      顾惜朝和追命在赶路。
      青衣白衫，如行云流水。
      追命并不是很清楚他们去毁诺城的目的。
      顾惜朝只告诉他已经叫人去救铁手跟戚少商，然后又说要去毁诺城，追命就这么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的跟他一起上路了。
      顾惜朝的脸色颇有些难看。
      他一直在想，谢秋荻给他下玉怜轻碎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区区一个毁诺城？
      这种说法是打死他也不会信的。
      可那七星传恨草，偏又实实在在就在碎云渊的流香涧......
      追命看着顾惜朝的脸色一变，再变，变了又变，忍不住好奇："顾惜朝，我们去毁诺城干什么？你不怕息红泪的伤心小箭扎你一个透明窟窿？"
      顾惜朝似笑非笑地扬扬眉："我怕她？若不是谢秋荻对毁诺城太过执著，我还真懒得去那冷冰冰的地方。奇怪了，我都说很多次我怕冷了，怎么就是没一个人相信？"
      追命干笑，顾惜朝的话，胆敢百分百相信的人，怕是没有几个。
      当年戚少商的那个跟斗，栽得实在是惨烈了点。
      他们现在已经离毁诺城不远，按追命的想法，最好是等铁手与戚少商来了再说，毕竟，息大娘的伤心小箭可是真的能伤人心的。
      顾惜朝却不管，傲然一笑，催马扬鞭，瞬间把追命甩在身后。
      追命向来孩子心性极重，好胜心一起，便也追上前去，一时间，两人竟似赛起马来。
      当真意气风发。
      美人颜如玉。

      未到碎云渊的铁索桥，顾惜朝便隐隐觉出不对劲。
      太静了。
      静得连细微的风声都能听到。
      甚至，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味和硫磺味。
      顾惜朝的心立刻沉了下去，身形一起，自马背上腾空急掠，几步赶到桥头。
      浓重的血腥味让顾惜朝一阵眩晕。
      碎云渊里，一片凄厉的艳红。
      身后的追命低低的惊呼了一声，捕快的自觉冒出头，几个起落，飞快地闪进毁诺城。
      顾惜朝犹豫片刻，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毁诺城几成废墟。
      竟似被人用炸药炸掉一般，血肉横飞，狼籍遍地，满目创痍。
      顾惜朝不由发起楞来。
      炸平这里需要多少火药？
      又是什么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这么多火药带进毁诺城？
      若说是金玉盟，这里离临安太过遥远，早已不在它势力所及之内......

      正凝眉沉思，一阵冰凉的杀气自身后传来。
      顾惜朝一凛，旋身急退，神哭小斧电光石火间甩出。
      待见到身后出手之人，不由得一呆。
      "戚少商？"
      戚少商举着剑，目如冰火。
      自听闻顾惜朝中毒以后，他就一直陷在茫然里，茫然得手都发抖。
      很想做点什么，却偏偏被困在金玉盟，什么都做不了。
      顾惜朝，你怎么可以死在别人手里？
      丢下京师里的盗窃案，丢下青衣楼的人命案，甚至，来不及去想面对红泪时该如何开口。
      日行千里，只为那一株闻所未闻的草。
      他却忘了，顾惜朝的命，哪里轮得到他来操心？
      顾惜朝！顾惜朝！顾惜朝！
      你吃定我这一剑刺不下去吗？

      顾惜朝聪明绝顶，一看戚少商的脸色，便明白这九现神龙以为毁诺城是他炸的。
      不由心里一阵气苦。
      他戚少商真是太看得起他顾惜朝了。
      一个发狠，再不肯解释，冷冷的回看戚少商："九现神龙什么时候也学会偷袭了？"
      戚少商咬牙，逆水寒疾刺过来，仿佛要把顾惜朝立时斩于剑下。
      顾惜朝冷哼，手一抖，长剑亦出鞘，迎上前去，格住了逆水寒的剑光。

      以顾惜朝的武功，戚少商要伤他本非易事。
      坏就坏在，玉怜轻碎偏偏挑这个时候发作了。
      内力一散，顾惜朝哪里还挡得住逆水寒的杀意。
      一口血喷出，青衣上顿时猩红点点......

      待追命听得声响从内室赶出来，就只见顾惜朝拄剑而立，唇边一缕艳艳血丝。
      散乱碎发飘曳，满脸讥诮。
      逆水寒横于颈。

      追命大惊："戚少商你干什么？？疯了吗？"
      见到追命在场，戚少商呆了一呆，心里涌起不好的念头。
      追命他是信得过的，既然他也在场，那凶手......不就不是顾惜朝？
      他误会他了？
      讷讷地收回逆水寒，戚少商几乎不敢看顾惜朝的脸。
      顾惜朝早已痛得脸色发白，紧紧咬了唇，冷哼一声绝然掠出毁诺城。
      戚少商抬手想喊住他，张张嘴，又颓然放下。
      他能用什么理由留他？
      他是捕快，而他不是凶手。
      他还能，用什么理由留他？
      长吸一口气，挥挥手走进内室，任追命在身后大呼小叫地跳脚："戚少商我看你平时挺冷静的样子怎么一碰到顾惜朝就这么冲动啊你？"

      顾惜朝拼着提起最后一口真气离开毁诺城，待他跌跌撞撞地走进一家破庙，月已中天了。
      今天是八月十五。
      月亮很圆。
      顾惜朝蜷在稻草堆里，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明月。
      月到中秋分外明。
      碧海青天夜夜心。
      明月有心么？
      明月本无心，有心的，是人。
      谢却荼蘼，一片月明如水。
      顾惜朝冷笑："你再如水，能洗清这世间的冤与怨么？"

      第五章 百日限
      一 月宫
      毁诺城，毁得干净，毁得彻底。
      唯一让戚少商感到安慰的是，息红泪失踪了。
      失踪，不是好事，但至少可以证明，她没有死在这场浩劫里。
      忽地想起一事，心中一动，急起身向碎云渊飞掠。
      追命一呆，不知出了何事，连忙跟上："戚少商，你去哪里？"

      戚少商去的地方，是流香涧。
      根据谢秋荻的说法，那里应该有一株"罕见得比皇帝的玉玺都值钱"的难看植物。
      七星传恨草。
      罕不罕见，难不难看，都在其次。
      重要的，是它能救一个人的命。
      然而......
      人的一生里，遇见的"然而"何其多，可再多也赶不上戚少商此刻的胸闷。
      七星传恨草，不见了。
      不只不见了，而且，绝迹了。
      这个地方，显然是火药埋藏点。
      流香涧，已不复存在。
      如，遭，雷，击。

      "玉怜轻碎没有解药。而七星传恨草是它的唯一克星。"
      谢秋荻的话一遍一遍响起，刺耳无比。

      追命看着戚少商，不知为何竟觉心怯。
      那眉间的沉郁与杀气，生生让他打了寒颤。
      忍不住想道，要是二师兄在就好了......
      一想到铁手追命就忘了害怕，急忙忙地扯了戚少商的袖子，问道："戚少商，我二师兄呢？"
      追命的话让戚少商一震，回过神来，看着他苦笑："追命，你忘了青衣楼那案子了？"
      "青衣楼？"追命呆了一呆，猛然想起那具很有身份的尸体，不由头痛，"二师兄不是回京师了吧？"
      戚少商点一点头，眉心皱得死紧："七王爷是凤妃所出，最得皇上欢心，甚至有传言说皇上会因他而废储。这回莫名其妙死在青楼，可想而知，京师里会怎样的混乱。"
      追命眨眨眼，摸着下巴思考："首先，七王爷的死因是金风玉露，第二，谢秋荻是金玉盟的盟主，第三，谢秋荻与太子的感情很好，第四，谢秋荻的爹，镇国将军谢昭华是太子的人，第五，七王爷已经威胁到太子的储君地位......"
      "你怀疑这件事是太子下的手？"
      "正好相反。"追命笑眯眯的摇头，"我怀疑，有人想嫁祸给太子。"

      嫁祸吗？
      戚少商思忖着否定：不，不会这么简单。

      七王爷已死，太子亦岌岌可危，那么，唯一得利的三王爷，便是最大的嫌疑者。
      但若真的是这一箭双雕之计，却又未免流于表面。
      三王爷素来心思缜密，即便想争这个天下，也断然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除非，他是故意的。
      那么，到底是太子釜底抽薪？还是三王爷大智若愚？又或者，根本是另外有人，想一石三鸟？

      "戚少商，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追命疑惑地吸了吸鼻子，感觉飘在风中的除了血腥味与硫磺味以外，好象还有一种淡淡的隐隐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很清，很素，很飘渺，像白兰，像睡莲，像梅花。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熟悉。
      "那是月宫的月凝香。"突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得追命蹦开三丈远。
      待看清来人后，又哇哇叫着窜回来："郝连小妖，你是鬼啊！"
      郝连春水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是你们自己目中无人好不好？一个两个，都失心疯一样发呆。"
      追命委屈地嘀咕："明明只有戚少商在发呆，我只是被他吓到......"
      戚少商假装没听见，向郝连春水问道："月宫是个什么样的门派？这名字听起来挺陌生的。"
      "你们久居北方，自然对月宫不太了解。"郝连春水斜倚一块断石站着，眉宇间有浓浓的忧心，"但对江南武林来说，月宫这两个字，代表的是神秘和可怕。"
      "江南？"戚少商皱着眉头喃喃自语，"这毁诺城可早出了江南的范围了。"
      "是啊。"郝连春水低低的叹一口气，抬了头痴痴望天，"月宫有两样东西最有名，第一样，是宫主苏小恨的离别羽。白色翎羽，长一尺一寸，轻若鸿絮，纤尘无染。快，若过眼云烟，飘，若天地薄雾。翎羽迎风，如诗如梦，如雾如泪，极美，极魅，极醉人......"

      什么是离别？
      离别，是最温柔的痛苦；是最伤人的多情；是深埋在心底的那个人，临走时最后看你的那一眼......

      "那第二样呢？"追命眨眨眼睛追问，"第二样便是这月凝香？"
      "月凝香？"郝连春水苦笑摇头，"忘川弱水涤不透的千秋迷骨，慈航宝鉴亦难渡的万古痴魂。这千秋迷骨，万古痴魂才是要命的第二样。月凝香不过是它其中的一味药引罢了。"
      忘川弱水涤不透的千秋迷骨，慈航宝鉴亦难渡的万古痴魂。
      这下不只追命，连戚少商也不由好奇起来："是迷药？毒药？还是暗器？"
      郝连春水冷哼："哪有那么简单。所谓千秋迷骨，是把无数骨骸堆积起来，再施以反魂秘术造就的一种怪物，而万古痴魂则是由活人祭炼而成，无情无欲，无知无觉，无伤无痛的死灵。月凝香在这碎云渊出现，只怕毁诺城里的仙子们，都已被炼成死灵了。"
      追命与戚少商听到这里，只觉毛骨悚然，心底一阵阵恶寒。
      不约而同地想到，与这月宫相比，当年鱼池子里的那位九幽魔君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大善人了。
      "不过还是有一点说不通。"戚少商道，"既然费力把人炼成了死灵，却为何又要用火药？"
      "只有一个可能。"追命弹了一下手指，"盯上毁诺城的，除了月宫和金玉盟，还有第三者存在。"
      戚少商觉得自己脑子更乱了，伸手揉了揉额角，皱眉道："不管怎么说，要先走一趟月宫。金玉盟那边，留给铁手和王小石操心好了。"
      郝连春水撇了撇嘴角："说得轻巧，你知道月宫要怎么进去么？"
      戚少商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让追命给抢了先："我们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反正小妖你知道就好了啊。"
      看着追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郝连春水心情再差也忍不住笑了一笑。
      笑得很恶劣，很欠扁："很遗憾，我也不知道。"
      追命呆了一呆，而后跳脚大喊："我不信！"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郝连春水双手一摊，很无奈的样子，"不过......"
      停顿了一下，诡异的目光看向戚少商，"如果真的想去，我建议你们去找一个人......"
      戚少商给他看得头皮发麻，却又不得不开口："找谁？"
      "顾惜朝。"
      郝连春水干脆的丢出三个字，很满意的看到九现神龙的脸皱成一团，"除了‘七窍玲珑心'的徒弟以外，我想不出还有谁能破得了栖月谷的六合八荒锁月大阵。"
      "可是......"戚少商嗫嚅了一下，"人海茫茫，上哪儿去找他？"
      "是啊是啊，顾惜朝刚让这位戚大侠气跑啦。"追命忍不住要跳出来打抱不平。
      戚少商气短地瞪他一眼："反正你轻功好，找人的任务就交给你好了。"
      咦？
      伸一根手指比了比自己，追命觉得好无辜。
      "不用这么麻烦啦。"郝连春水摆了摆手，"顾惜朝在细柳镇的吉祥寺。"
      闻言，戚少商与追命齐声急问："你怎么知道？"
      郝连春水扯一扯嘴角，一脸的皮笑肉不笑："不小心碰到的，有问题么？"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大大的有问题。
      瞄一眼银光闪闪的惊艳小枪，追命聪明地把满腹疑虑吞回肚子里，并且厚厚的盖上一把土。
      开玩笑，这小枪惊艳归惊艳，被扎上那么一下半下的，可也不太好玩。

      边关常见的地名，一般都是永宁，永乐，平阳，若羌，且末等等，或求平和，或带沧桑。
      偏这个荒凉的边陲小镇与众不同，独独选了柔若拂面春风的细柳二字。
      一枝小柳拂青衣。
      细柳镇，似乎与桃夭柳媚的江南水乡更加契合。
      戚少商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想到的便是自己初见顾惜朝时的片刻怔忡。
      大漠里一片苍凉的土黄色，唯他，青青一缕，云般飘过。
      明知道实在唐突，却还是忍不住要说：
      --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材，气宇不凡。

      刀光剑影里打滚了许多年，九现神龙四个字也非浪得虚名。
      戚少商不是傻子。
      可是，面对那样凌云飞扬的眉，那样情深不寿的眼，那样经天纬地的才，那样清狂尔雅、气定神闲的微笑--
      来不及疑惑，来不及抗拒，一败涂地。
      这般的人品，连大漠的风沙都不忍让他的青衣沾上半点尘。
      他该在杏花烟雨里文采风流，他该在朝堂高宇上指点江山。
      他该在二十四桥的明月里吹箫，他该在那多花多柳多山多水多烟多雨多娇媚的天堂里惊才绝艳......

      二 琴尊纳兰
      "到了。"小妖的话让戚少商惊醒过来。
      到了么？
      茫然四顾，真的到了。
      看到黄杨树下那一抹青绿身影，戚少商烦躁的心莫名的平静下来。
      他的脸色很差，白到几近透明。
      身子倚着树干，眉梢轻扬，唇角微弯，带了一丝倦怠，还是熟悉的冷笑与讥讽。
      幽幽的一双眼，倨傲如昨，清亮如昔。
      "戚大当家来逮我归案么？"淡淡讽刺的话让戚少商猛然一窒。
      苦笑。
      还是那般的得理不饶人。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追命已笑嘻嘻的蹭上去："顾惜朝，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看到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顾惜朝的心就不由自主地软了一大半。
      伸出手去掸一掸他满是尘土的衣襟，叹气："风沙这么大还敢穿白的。"
      追命眯眯笑着拈了一个兰花指："我穿白衣服比较帅嘛，正所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忍不住横过去一记白眼："御赐四方名捕就这个德行？我替大宋一哭。"
      追命不以为意，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漂亮的眼睛眨啊眨："惜朝，你还没说，你来这个花不开草不长鸟不生蛋乌龟不靠岸的地方来做什么？"
      顾惜朝轻笑："这寺里有位高僧......"
      "高僧？"话未完，追命好奇心已起，"那我要进去看看。"
      足尖一点，身形微晃，如风般消失。

      香火点点。
      一位红衣僧人微垂双眸，手结莲华印，合目跌坐，神色祥穆而庄严。
      朗秀飘逸、宛如玉雕宝佛。
      戚少商一见之下，不由大惊："拙火禅师！"
      拙火禅师，西凉徇帝。
      一出世便被奉为转世活佛，三岁习经、五岁修禅。十五岁行坐床大典，登上皇位。
      最后却因一个情字而弃位出走、云游天涯、不知所踪。
      没想到，竟是栖身于这边城小寺。
      拙火禅师睁开眼来，双眸空明澄清，宁谧祥和。微微一笑，便如清风，柔和轻拂人心。

      追命挨到顾惜朝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结识拙火禅师的？"
      顾惜朝恨恨地瞪了一眼戚少商："我毒发时大师正好经过，救了我一命。"
      拙火禅师温和的目光看向顾惜朝，眼含哀悯，眉秀神慈："玉怜轻碎至阴至寒，你以火凰丹勉强压制毒性，虽能止一时之痛，对脏腑的侵损却更深。如今我虽用紫炎七灭护你心脉，保你心口暖气，但若无七星传恨草，只怕依然撑不过百日......"
      众人闻言，俱是大大一震。
      戚少商的心中更是涌上一股又怕又怜、又苦又涩、又酸又痛的感受来，手紧握成拳，任指甲狠狠掐进肉里亦无所觉。
      顾惜朝垂了眸低低嗤笑："死便死了，有什么打紧？横竖是生无可欢。"
      那藏在睫睑后的一双眼，冰封雪锁，寂寞孤绝。
      清俊的容颜，笼在一股苍凉的阴郁里，却依然有着青云出岫般的清逸和隽冷。
      教人看了，胸口不由自主的疼。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追命无意识的攀住顾惜朝的胳膊，喃喃低语。
      顾惜朝，真的会死吗？

      受不了气氛的沉重，顾惜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既往的孤傲冷冽，如常的淡笑轻讽。
      话语间竟听不出半丝沉重。
      顾惜朝毕竟是顾惜朝，哪怕再落魄，再凄凉，也绝对不屑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更容不得他人同情与怜悯。
      生，是天要我倡；死，是天要我亡。
      无论生死，与你无干。
      凤于九天，即便明日将浴火，今天亦可叱风云。

      戚少商的牙根咬到发酸，发疼，终于麻木。
      再抬头已神色如常。
      "我们在碎云渊发现月凝香的痕迹。"
      听到月凝香三个字，顾惜朝的脸色变了一变，看向郝连春水："你说了？"
      郝连春水干笑："我只是稍微介绍了一下月宫。"
      "哦？"顾惜朝的声线微微提高了一点点。
      "呃，顺便提了一下栖月谷......"
      "顺便？"
      顾惜朝的目光刺得郝连春水一阵无语，摸摸鼻子无奈的摊一摊手："我也不想管啊......可是红泪失踪了......"
      "若我不去呢？"顾惜朝瞟一眼戚少商，就是不甘心这么简单的答应他。
      戚少商不语，微垂着头，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地面，专注的模样似乎要把那青石地板盯出一个大洞来。
      那副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的样子，让顾惜朝气不打一处来。
      眉梢一扬便待要开口刺他两句，眼角却瞄到追命在扯自己的袖子。
      犹豫片刻压了压火，转头时已换上堪称和悦的表情："怎么了？"
      追命苦恼地皱着眉："顾惜朝你真的不去吗？可是小妖说只有你能破那什么什么锁月大阵啊。"
      顾惜朝很想说：是，我真的不去。
      可对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发现自己竟然点不下去这个头。
      一时间，两人就这么扯着袖子僵在那里。
      郝连春水翻翻白眼凑上去："咳，那个，顾惜朝，其实江湖上曾有传言，当年琴尊纳兰的所谓失踪，事实上，是一直被关在月宫的别有天。"
      顾惜朝的表情霎时变得十分奇怪。
      脸色忽阴忽晴转换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般一甩云袖，足尖飞点，轻飘飘掠出门去。
      冷幽飘忽，身姿诡谲，如陌上花飞，鬼影飘风。
      追命奇道："顾惜朝为何这么关注琴尊的下落？"
      郝连春水诡异一笑："你没注意到顾惜朝的轻功是什么来路？"
      追命一呆，随即左手握拳，一击右手掌心，恍然叫道："确有七分像琴尊纳兰的疏影疑飞！"
      转念想想，又有些不解："为何只有七分像？"
      一顿足尖，郝连春水亦随顾惜朝离去的方向急掠，风中有话遥遥传来："这个问题，你还是去问他自己好了。"

      疏影疑飞，琴尊纳兰。
      拙火禅师睁开那双看透红尘的慧眼，微微叹息。

      第六章 栖月谷
      一 琴剑和鸣
      冰心剑魂，唯我毒尊，音绝大梦，天下江南。
      二十五年前的江南武林，最轰动的一件事，莫过于三大尊者几乎同时失踪。
      剑尊聂一情，毒尊莫无崖，琴尊纳兰玉勒。
      七天内，莫名其妙自人间蒸发。
      消息一出，世人皆惊，天下大乱。

      临安，青衣楼。
      顾惜朝凭窗临风，负手而立。
      眉微凝，发微扬，目光悠远，不知归处。
      秋来风凉，风卷落花香。
      青衫乘风，若飞花，似倦柳，翩翩一荡，人影便如穿云飘雪般轻飘飘立于窗外翠竹枝头。
      竹枝随风摇摆，那枝头人影却是洒逸自如，平稳无比。
      日暮苍茫，顾惜朝清癯的身形一半隐在树色暗影之中，一半映在淡金暮色之下。
      那半暮半光的身影，清俊而冷冽。

      戚少商静静的站在远处，仿佛波澜不惊。
      只那一双深邃的眼，却是瞒不了人的柔肠百转。
      眼前的身影，有着贯不可及的晦黯寂绝，仿佛生命于他，毫无可恋。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亦能轻易感受到那份弃世的寒凉。
      如落日魅影，遗世而孤绝。

      那个翻手为云覆手雨，谈笑间掀起风云千万丈的顾惜朝，到哪里去了......
      那个正襟危坐笑看风云，斯文俊秀却又毁天灭地般狂傲的顾惜朝，到哪里去了......

      惜朝，惜朝......
      今昔还有何可惜？
      暮暮朝朝而已。

      一声冷笑，自半空中轻轻淡淡的飘了下来。
      "还未到酉时，戚大当家来得可早。"眼一花，那抹绝艳的青色，已好整以暇立于前。
      仿佛那灼痛他心的幽寂孤绝不曾存在般，依旧是飞扬的眉，清亮的眼，傲然的唇，即使是挑眉浅笑，眼角亦带了淡淡讥诮。
      戚少商心中一痛，定定的看着顾惜朝。
      眉宇间的阴郁，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惜朝惜朝，为何你倔强如斯？

      不曾料到戚少商的目光如此直白，顾惜朝有些失措。
      向来习惯于掌控大局，运筹帷幄。这突如其来的慌乱让他泛起薄怒："戚少商，谁准你可怜我了！"
      戚少商苦笑："可怜的人应该是我。"
      "你有什么可怜的！"顾惜朝狠狠瞪他一眼，"声名远扬的大侠，人人敬重的名捕，一辈子无灾无难，还有武林第一美女为你建毁诺城，你有什么可怜的！"
      戚少商黑白分明的眼直直看他，眸光明亮得吓人："我担着一个侠名，换来的是要一辈子被困在江湖里。披上这件官服，不过又多了一道束缚的枷锁。我无灾无难，可我心底里最在乎的那个人，却只剩百日的寿命。我不需人人敬重，更担不起那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毁诺城。我的肩太窄，心太小，我只想再听一回琴，再舞一回剑，再对那个人说一次‘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顿了一顿，戚少商叹气，上前一步，坚定而轻柔地把那个单薄的身子揽进怀里，"惜朝，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不这么抗拒我......"

      静静地靠在这个温暖的怀里，顾惜朝忽然淡淡淡淡的笑了。
      其实他知道的。
      知道戚少商心里，对他有了情。
      三年前，就知道。
      所以，他胆大妄为，肆无忌惮。
      只是，他没想到，戚少商会说出来。
      他很清楚侠义二字在戚少商心中的分量。
      从没想过，有一天，戚少商会抛开侠义，忘却仇恨，只为了--顾惜朝。
      不是菲薄，而是自知。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宽，宽过了碧海，太长，长过了银河。
      戚少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顾惜朝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
      戚少商却笑了。
      "在鱼池子，你曾说过的，‘旗亭酒肆弹琴舞剑的那一夜，惜朝永生难忘'。"
      握惯逆水寒的手轻轻撩开他额角一缕散乱的乌发，戚少商的眼里，有怜，有惜，有情，"我想说的是，旗亭酒肆弹琴舞剑的那一夜，戚少商刻骨铭心。"
      顾惜朝的目光，滴成沙漠里的清泉，不浪费，连风也不多吹一声。 
      穿越戚少商幽邃的眸，深深深深地，看到他心的尽头。
      那里，住着一个青衣卷发的小小人儿。
      小人儿笑了，他的心晴了；小人儿哭了，他的心湿了；小人儿伤了，他的心痛了......
      顾惜朝的唇角，慢慢慢慢地扬了起来。
      很浅很浅的弧度，却是最纯粹和干净的笑。
      这样的两个人，纠缠得太深。揉在一起，下场就是血肉模糊。
      血肉模糊才能揉在一起。
      被揉痛是悲哀，揉不了是绝望。
      眼泪滴下来，滴下来就揉碎了，滴下来就揉碎了，一生伤痕研成胭脂。
      美人轴经了雨，满心满眼的，只余下胭脂的残红。
      这一刻的相拥，未免不是另一种惩罚。
      罚你们呆在一起，粘在一起，绑在一起，纵然灵魂嵌不到对方身体里，纵然把你们揉到分不清谁是谁，纵然你们血和着血往下淌。
      罚你们一个，痛彻心扉的天长地久。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这一个拥抱，这一晌温情，都不过是，白日烟花。
      不管我最终会死去，还是不幸存活下来，侠义和仇恨，永远横亘在我们中间。
      你是戚少商，我是顾惜朝。
      可是，就这一时，就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愿去想。
      哪怕从此绝望，依然贪恋这片刻的温暖，不肯放手。

      "大当家，我再弹一回琴，你再舞一回剑，可好？"
      戚少商的眼睛亮了起来："求之不得。"
      足尖轻旋，青衫飞扬，如风过柳枝，如流水行云。

      刀剑如梦向天笑，情怀辗转如花凋，何妨持剑策马，伴我四方飘？

      逆水寒出鞘。
      铿锵若龙吟。

      笑看花落水流情仇了，叹红尘知己太寂寥。
      寒风声萧萧，江山景色渺，细雨纷纷送夕照。
      天下英豪,谁不想弹剑负刀，江湖傲笑？
      千年岁月弹指杳，浮沉随浪忆今朝。
      大浪淘沙，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
      一襟晚照。

      西子湖畔，剑胆清歌。
      指尖弦，琴扬手处皆笑靥，寒剑舞，道不尽眼中多少情与泪。
      谁说，情到浓时情转薄？
      谁说，男儿流血不流泪？
      情到浓时成绝唱，泪中有笑有离别！

      一曲终，余音绕梁。
      窗外，有人击掌。
      "琴是好琴，剑是好剑，人是妙人。"
      郝连春水提着银枪翻窗而进。
      "不过，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两个到底去不去栖月谷？"
      戚少商看一眼他身后，不见追命，不禁奇怪："你一个人？追命呢？"
      没等郝连春水开口，白色的身影已笑嘻嘻地窜了出来："我在这里。"
      随风飘进一阵酒香。
      手上一坛竹叶青。
      显见是酒虫发作，觅食去了。
      顾惜朝伸指拨了一下架上古琴，不甚在意："此地到栖月谷，大约只要半个时辰。破六合八荒阵最恰当的时间是子时三刻，不用那么早去。"
      "惜朝。"戚少商看他一眼，犹豫地开口，"你跟那个琴尊纳兰......"
      惜朝？郝连春水听得一楞。
      眼神忍不住玩味起来。
      他似乎好象依稀仿佛错过了某些有趣的事？

      顾惜朝没有说话，脸色却渐渐的阴沉。
      仿佛，落雪前的天空。

      二 破阵
      子时三刻未至，而月已中天。
      一行四人悄无声息的在栖月谷外的小径上疾掠而过。
      衣袖翩然，翻飞如魅。
      暗夜中枭声悠长。

      栖月谷薄雾缭绕，一条溪涧在黑暗中静静蜿蜒。
      寂静幽蓝中寒光粼粼。
      顾惜朝从随身小包里摸出几颗药丸，一一递与众人。
      低声解释道："这谷中薄雾叫做天河星沙，毒性虽不强，却可化人功力。"
      追命看一眼谷内情形，忍不住嘀咕道："看着风景还不错，不像是很恐怖的样子。"
      顾惜朝忙拉住他袖子，以防他一脚踏进去："你别小看了它，这六合八荒阵是上古遗阵，集机关、阵图、毒物为一体，神秘非常。"
      郝连春水点头附和道："不错，要破此阵，必须熟知机关之学、阵法之法，还要精通天下百毒的生克之道。而这机关阵法，天下百毒，江湖中以‘七窍玲珑心'秦无邪最为专长。可惜的是他不会武功。所以能破此阵者，天下唯你顾惜朝一人。"
      闻言，顾惜朝扬眉一笑："听好了，你们的小命都在我手心里攥着。若是得罪了我，挫骨扬灰可都算是轻的。"
      月光下青衫飘飘，说不尽的潇洒出尘，眉梢飞扬，更带了一种笑睨天下的傲然。 
      戚少商翻了翻白眼，这人就不能说一句好话？
      杀人放火的事一到他嘴里就如同吃饭睡觉上酒楼喝酒上菜场买菜那般理所当然，说得理直气壮。
      这种徒弟，不知道那位"七窍玲珑心"前辈是怎么教出来的？
      正胡思乱想，却听得顾惜朝凝神道："准备好没有？我要开始了。"
      一干人等，闻言不禁心中皆感忐忑，神情顿时紧绷起来。
      各自凝神聚气一番，方齐声道："走吧。"
      顾惜朝不再说话，却在原地踏起步来。
      众人正觉奇怪，右侧石壁蓦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
      尖啸声摄人心肺，震耳欲聋，连那圆月也在瞬息间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啸声骤歇。
      浓重的黑幕渐渐扯开，那石壁之间竟露出一条通道来，并漏出一丝淡淡的月光。
      顾惜朝略加观望，即道："小心跟着我走，进二退一。"
      戚少商茫然道："什么进二退一？"
      顾惜朝白他一眼："走两步，退一步。"
      "走两步，退一步？"追命奇怪地看着自己的脚，"那不就是走一步？"
      "就阵法而言，两者完全不同。"顾惜朝摇着头笑，"好比站在一条流动的河里，走两步退一步和直接走一步，虽然停脚的地方相同，但旁边的水却是绝对不一样的。"
      追命想了半天，嘟囔："不明白啊，水就是水么，我觉得是一样的。"
      郝连春水一掌拍上他的肩膀："要明白这么多干嘛？跟着走就是了，奇门遁甲有这么容易懂么？"
      "唔......"
      追命摸一摸下巴，点头。催促顾惜朝往前走。
      顾惜朝沿着石壁，一边走一边不放心地回头叮嘱："跟着我的脚印，别走岔。"
      左三，右二，前二，后三，右四，左一。
      看似毫无章法的转来转去，转得追命大叫头昏。
      约莫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忽觉眼前一亮。
      通道尽头，竟是先前在谷外所见之溪涧拦于眼前。
      追命吐了吐舌头："这水，真是蓝得让人发毛。"
      郝连春水在四周绕了一圈，无奈叹气："好象，没有别的路好走。"
      顾惜朝点头道："不错。这溪水里是死亡幽藻，极其微小。一旦沾上便会侵入肌肤，深入骨髓，不出三天，全身溃烂，死状极惨。"
      追命听得头皮一阵发麻："那怎么办？这溪里没有可落脚的石板么？"
      "有。"顾惜朝点头，"可惜的是这溪中石板以正五行逆八卦交错排列，处处死门。"
      随手捡了块石子，掷向河面。
      一声脆响，水中立刻翻腾起一阵黑色烟雾，不稍片刻，整条溪涧便被笼罩在黑雾之中。
      轻微的声响破空而来，无数银色飞刀如花雨缤纷，漫天而袭。
      任你有飞天的本领，也只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众人看得呆了。
      又过片刻，黑雾散去，飞刀亦不见踪影，水面再度恢复原样，仿佛一切皆未曾发生过。
      "这个......太强了吧？"郝连春水觉得自己有点口干。
      顾惜朝负着手溜达了一圈，蹲在地上写写划划。
      半晌，扔掉树枝，悠悠笑道："说强却也不算很强。子时三刻，是生门与死门交替之际，水面必定有所变化......"
      说话间已有幽香暗传，水面上大朵睡莲浮现。
      顾惜朝声一沉："快，随我的步子，不要踏错，也不可踩碎了莲花瓣。"
      青衫一扬，以无比诡谲的身形在朵朵睡莲间来回飘飞。
      紫的花瓣，白的月光。
      美丽的不真实。

      脚踏实地之后，再回头看那睡莲，却已是没了踪影。
      蓝汪汪的河面，安静的像准备吞噬掉一切生命的怪兽。
      追命拍了拍胸口："好险......对了，惜朝，为什么你说不能踩碎了花瓣？"
      顾惜朝一边查看地形，一边解释道："花瓣一碎，落足点会自动转为死门。就像踩在水里的石板上一样。"
      踩在水里的石板上......
      众人脑中想起那一片银色的飞刀，不由都是一阵后怕。
      "接下来呢？要怎么走？"郝连春水拖着小枪左顾右盼。
      前面是片林子，黑乎乎、雾蒙蒙的让人心情沉重。
      古话说：逢林莫入......
      三个人六道目光直直看向顾惜朝。
      "别看我。"
      顾惜朝摆一摆手，"如果不进去，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戚少商的眉皱起来："真的要进去么？这林子明显有古怪。"
      "除非你打算就此打道回府。"
      顾惜朝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幽深的树林，弥漫着朦朦胧胧浅绿色的瘴气。
      寂静，阴森。
      没有一丝风吹过，死气沉沉。

      顾惜朝微拧了拧眉尖，脸上闪过一抹惊讶。
      只是普通的迷踪阵？
      难道说......
      心念一动，举步便走。
      众人连忙绷紧了神经跟上，一面暗暗留心四周情形，提防有什么陷阱。
      未料一路行来，竟是无事无故。
      只被那忽左忽右忽西忽东的步法绕得眼花不已。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顾惜朝施施然停了下来。
      众人举目望去，眼前又是一亮。
      不远处的石壁前面，赫然摆放了一朵熠熠生辉的七宝琉璃花。
      流光溢彩，绚烂夺目，灿若云霞。
      追命和郝连春水目光一时被吸引住，不由心眩神迷，浑然忘我。
      戚少商失神片刻，忽地心头一震，急忙收回目光。
      看一眼顾惜朝，见他正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
      "迷而骤醒，不错嘛！"
      戚少商不由汗颜，见那两人依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在二人灵台穴上各自轻拍一掌。
      追命与郝连春水同时两腿一软，跌倒在地，一身冷汗地清醒过来。
      顾惜朝眉毛一挑，出言讽道："若说追命不知这锁心迷魂咒尚且情有可原，你郝连小妖竟也会着了道，实在丢脸。"
      郝连春水笑道："这七宝琉璃花委实太过璀璨，我虽久闻其名，待见了本尊，还是定力不足。"
      顾惜朝冷哼："七宝琉璃花固然眩目，但若非你们在林子里精神太过紧张，也不至于连半点抵抗之力都没有。"
      追命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沾的土，有些了悟："难道说前面的林子其实是个心理陷阱？"
      "孺子可教也。"顾惜朝弯起食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

      沼泽，七宝琉璃花，石壁。
      这是一条，死路。
      至少看起来像。

      云梦泽，可不是普通的沼泽呢......
      不只五毒俱全，最麻烦的是细小如丝的梦云蛊，食人脑髓，中之无解。
      还有那沼中泥浆也毒性极强，沾上一星半点便能去人半条性命。

      顾惜朝粗略估计了一下，伸手拿过逆水寒，忽地一掌击向戚少商。
      戚少商一惊，习武之人在遭受外力攻击时，身体极自然的会产生反弹之力。
      顾惜朝便是借那反弹之力翩翩然掠向七宝琉璃花。
      袖动翻飞如蝶舞。
      足尖点上白玉花蕊，剑光一闪，璀璨光华飞上半空，一道白烟喷吐而出。
      青衫一扬一卷，手腕轻翻，逆水寒已嵌入花座底部。
      足尖再借剑柄微一着力，人已如浮光掠影般飘回原地。
      身姿曼妙，宛风如舞。
      众人不禁齐喝一声彩。
      随即一阵倾轧之声传来，石壁上竟开出一道小门。
      踏出门去，却见那清柔月色下，一名白衣女子俏然而立。
      薄纱蒙面，不见容颜。
      那女子的目光在顾惜朝身上转了几圈，忽笑道："惜朝，你回家便回家，何苦毁了这六合八荒的阵眼？"
      回家？
      追命和戚少商大惊，唯郝连春水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顾惜朝微一凝眉，竟生出凛凛的杀气来。

      第七章 红袖刀
      一 红泪
      杀意冰凉，若深秋重露。
      那白衣女子却恍若未觉，顾自嗔道："惜朝，见了师伯连个招呼都不打么？"
      师伯？
      追命和戚少商再次忍不住面面相觑。
      顾惜朝忽地展眉一笑，身上的杀气瞬间消逝："我娘在二十二年前便已被逐出师门，这一声师伯，惜朝哪里敢叫得。"
      "唉......"白衣女子抬手掠了掠云鬓，眨一眨眼，半真似半地叹气，"谁让一一当日不听我的话，要为一个男人强出头呢......"
      顾惜朝轻哼一声，嘴角挑了起来，黑亮双眸在月光下似笑非笑："为琴尊纳兰？"
      "纳兰？"白衣女子微微一怔，复笑道，"你娘心里喜欢的，可并不是纳兰呢。"
      闻言，顾惜朝有些意外的扬了扬眉。
      郝连春水在一旁忍不住插话："可江湖传言，顾一一的确是琴尊纳兰的红颜知己。"
      "既是传言，便不足为信。"
      白衣女子嘴角一勾，笑意里顿时添了肃杀寒气，目光一凝，瞬间冰凉如刀锋，"不管怎样，今天诸位既然进了这栖月谷，我月宫自然是要好好招待一番的。"
      众人心头皆是一跳，凝神戒备。
      诡异的沉静中，细细琴音响起。
      "惜朝，你可别怪师伯，不讲情面呢......"
      白衣女子凝眸深深看了顾惜朝一眼，身影在瞬间消失无踪。
      琴音幽幽，月色如水。
      裂风声，破空而来。
      郝连春水银枪一格，忽地脸色大变，失声惊呼："伤心小箭！"
      息红泪！
      如雪的白衣，如霜的容颜。
      眸黑似墨，浑无焦距。
      嘴唇噬血般的红。
      众人顿时想起月宫的"千秋迷骨，万古痴魂"，尽皆骇然。
      郝连春水见到息红泪，手下难免迟疑，一个怔忡，左肩便立时挂了彩。
      顾惜朝的眉毛皱了起来："这是万古痴魂的上品，血裔幽姬，功力非同小可。若想活命，最好手下不要留情。"
      "不行。"戚少商握剑的手紧了一紧，沉声道，"她是红泪。"
      顾惜朝冷哼："你是想为息红泪去送死？"
      "不管怎么说，我不可能对红泪下杀手。"戚少商固执地抿嘴。
      晨昏三叩首，早晚一柱香。
      这是他的承诺，可这承诺却跟那话的余音一样，早早就散在了风里，一点痕迹都不留。
      她在那冷冰冰的毁诺城里，孤单单地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年又一年。
      叶枯了能再绿，花谢了会再开。
      红颜若老了，那白发却断不能再染回青丝。
      他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清。

      顾惜朝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想法。
      这个男人，穷其一生，都会被困在侠义里。
      冷然一笑，一抖手中长剑，迎向息红泪。
      戚少商心头一凛。
      顾惜朝的狠，早在三年前他就见识过。
      从连云寨到雷家庄；从毁诺城到神威镖局。
      步步紧逼，环环设套。
      所到之处，屠城灭寨，斩草除根。
      手底冤魂遍野，眼前血流成河。
      他却依然清风两袖，正襟危坐，笑看风云。
      他的手干净修长，却有着看不见的鲜血淋漓。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他早已血债累累，断不会在乎多杀一个息红泪。

      可是，可是--
      若他真伤了红泪......若他真伤了红泪......
      戚少商脑子一乱，逆水寒莫名其妙就架上了顾惜朝出鞘的剑光。
      顾惜朝怒瞪他一眼，喝道："你疯了？"
      戚少商张口欲言，忽听得追命一声惊呼，忙忙地转头，正见郝连春水一口血喷出，人已如断线的风筝，砰一声摔进丈外的海棠花丛里。
      息红泪手起掌落，眼看便要了结了他的性命。
      追命旋身，踢腿。
      平地三转折，飞天六叠起，晴空九回旋。
      行云流水，斗转星移。
      九九八十一式，追命腿法。
      架住了息红泪夺命的掌风。
      顾惜朝几步抢到郝连春水身边，塞一颗药丸到他嘴里，运指如飞，疾点他胸前七大穴。
      回头狠狠白戚少商一眼，青衫飞扬，身若柳枝，剑花一挽，如风回雪舞，秫香卷玉，斜斜刺向息红泪。
      剑光如月光。
      二人联手，息红泪的脚步渐渐有些凌乱。
      琴音突变。
      声如裂帛。
      息红泪眼神蓦然一暗，素手轻翻，带出一抹艳艳光华。
      琴音再变。
      柔若菱枝。
      像美丽女子的一声轻吟，动魄动心。
      息红泪的刀轻轻挥动起来。
      这是一柄让人一见钟情的刀。
      刀锋是透明的，刀身绯红，像透明的玻璃镶裹着绯红色的骨脊，以至刀光漾映一片水红。
      刀弯处如绝代佳人的纤腰。
      绝世的刀法。
      绝情的刀锋。
      挥动处像一抹夕照，像一场细雨，像一卷晚唐的词。
      血河红袖，不应挽留。
      红袖刀。
      苏梦枕的红袖刀。

      刀起处，烟波浩淼。
      刀落时，光华绝艳。
      添香并立，步月随影。
      惘然，恍如一梦。幽梦冷随红袖笛。
      息红泪身形忽然飞起，像一抹云般，飘向顾惜朝。
      那样轻若无物的身资，美到极处，却也诡异到极处。
      扬鸾凤之清吟，挟温柔之杀意。
      红袖刀划向眉心。
      顾惜朝避无可避。
      何必要避？
      挑眉一笑，不退反进，清泠泠的剑光犹如一泓碧水，疾点息红泪握刀的右腕。
      这是破釜沉舟的打法。
      息红泪虽占了先机，却失于兵器--近身相搏，一寸短，便多三分险。
      顾惜朝赌的，是那奏琴之人不敢拿息红泪的手来赌。
      血裔幽姬，乃万古痴魂的上品，极难炼就。若只因顾惜朝一人而成为废品，未免不太值得。
      琴音果然变了。
      顾惜朝的脸色却也变了。
      上古伏羲氏制琴，创五弦，传到周朝时，演变为七弦琴。
      琴中五音宫、商、角、征、羽，和天地五行金、木、水、火、土相互感应，而五音和五行又可影响人的五脏六腑。
      这种影响本是极细微的--奏琴之人的本意，原就在控制息红泪。
      只是在这个世界上，经常会出现许多出人意料的巧合。
      巧合之一，顾惜朝精通音律。
      巧合之二，顾惜朝中了玉怜轻碎。
      巧合之三，奏琴之人选了《红颜劫》这支曲子。
      巧合之四，《红颜劫》的曲意，竟与玉怜轻碎的毒性相和。
      大约这就是所谓的，天从人愿？
      顾惜朝莫名地想笑，这世间想杀他的人何其多，偏偏总杀他不得，生生碎了一地壮士心。
      如今死在息红泪手里，也算得上死得其所--三年前的那段仇，息城主可算是报了罢？

      手白如玉，刀艳如花。
      如水的刀锋，就这么轻柔而曼妙的徐徐划过来。
      一分清丽，二分妖娆，三分凄楚，四分幽婉。
      加在一起，便是十分的风情，无尽的缠绵。

      日后连云寨冤情得雪之时，就算我不杀你，老天也不答应。
      脑子里忽然闪过戚少商那日在悬崖的另一边所说的话。
      就算我不杀你，老天也不答应。
      顾惜朝真的笑了出来。
      这昏庸的老天，莫非当真打算开眼了？

      刀意掠过，扬起额前卷发。
      冷冷杀气侵入青衫，沁入肌肤，深入骨髓。
      刀尖，在眉心三寸处，停止。
      逆水寒。
      戚少商剑未出鞘，只凭内力格开了息红泪的刀。
      如此一缓，追命的腿已至。

      顾惜朝弯一弯嘴角，向挡在身前的戚少商笑道："这回老天要杀我，倒是你戚大当家不答应了。"
      戚少商无奈道："有没有办法让红泪清醒？"
      "有。"顾惜朝头点得干脆，"杀了操纵者，或者毁了那把琴。"
      戚少商讶然："就这么简单？"
      "简单？"顾惜朝的眉扬了起来，"戚大当家，月宫能炼成血裔幽姬者，除宫主外就只有六月飞霜榭的哥舒大娘。这位哥舒大娘别号桃花娘子，成名二十载，江南武林排名第三。我知道你戚大当家想杀的人绝对跑不了，问题是，现在追命至多只能再支持三十招。三十招之内毁不了那把琴，杀不了哥舒大娘，大家一起死。简单？你倒是杀给我看看。"
      戚少商苦笑--除了苦笑他还能说什么？
      拔剑上前，与追命并肩。
      心下暗暗叹气，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竟与息红泪兵刃相见。
      琴音淙淙，忽而若夕殿飞萤，忽而若鸭戏春水。
      刀光盈盈，剑气森森，人影瞳瞳。
      第五十四招，追命左肩被息红泪一掌击中，踉跄跌倒于三尺之外。血染白衣。
      第七十六招，红袖刀划过戚少商右腿，翻开一道尺余长的伤口，肌肉翻卷，深可见骨。
      第八十八招，逆水寒脱手，戚少商暗叹一声，闭目待死。

      二 离别羽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传来，戚少商忽觉压力顿消，诧异睁眼，息红泪已飘然退出丈外，而逼退她的，竟是小小一粒佛珠！
      身后之人，朱红袈裟，眉善目慈，正是拙火禅师。
      琴音蓦然一颤，息红泪忽地吐出一口血来。
      顾惜朝心念一动，顿时想起二十年前的江湖旧事，不由笑道："原来拙火禅师与桃花娘子乃是故交。"
      拙火禅师低宣一声佛号，眸光转向树影斑驳处："冰儿，听我一言，得罢手时且罢手。"
      琴音已寂，声息皆无。
      半晌，方听得一声长笑："想不到呵，二十年风水轮流转。李徇，你想救他四人倒也不难，我给你两条路。一是杀了我，二是你自断手足，一肢抵一命。如何？这可公平得很。"
      众人心头齐齐一震，拙火禅师素不杀生，这两条路还是等于一条。
      人若没了手脚四肢，那滋味当比死掉还要痛苦。
      拙火禅师的神色却丝毫未变，平和依旧，淡声回道："是我欠你在先，今日凭你处置便了。"
      朱红袈裟轻展，逆水寒已卷至掌心。
      手起剑落。
      血飞如雨，血溅如花。
      任谁都没有想到拙火禅师出手如此干脆，一时间皆被震得目瞪口呆。
      顾惜朝反应极快，急起身屈膝半跪在拙火禅师身旁，迅速为他止血包扎。
      拙火禅师吃力抬头，慈祥眼光看着顾惜朝："我一生所欠，唯冰儿与无邪二人。你替我转告无邪，当日是我错待他。今身已废，无望执手，若得来世，必与他相偕江湖，相伴终老。"
      顾惜朝浑身一颤，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忽又听得一声长笑，阴暗处疾射出一道人影，轻飘飘至众人面前站定。
      缁衣芒鞋，一副尼姑打扮。
      身段窈窕，玲珑婀娜。
      只一张脸上却皮肉翻卷，皆是纵横交错的划痕，令人触目惊心。
      其容颜之恐怖，比起那阎罗女鬼，大约亦是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众人万料不到桃花娘子哥舒冰竟是这副模样，不由又呆立当场。
      哥舒冰目光直直看向拙火禅师，双臂一阖，怀中七弦琴轰然碎裂。
      木屑金丝，随风飞扬。
      息红泪的身躯，软软地倒了下去。
      *               *             *             *               *
      "你一直都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却始终不肯给。"
      哥舒冰静静地站在拙火禅师面前，莹润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寂寞和哀伤。
      风起了。
      薄雾晓风，沁骨的清冽与冰凉。
      森冷凄寒的蒙蒙白霜，凝在地面，结在树梢，罪罪似雪。
      月落乌啼。
      哥舒冰蓦然伸手，从顾惜朝怀里抢过拙火禅师的躯体，仰天一笑，竟自翩然离去。

      你一直都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却始终不肯给。
      是不肯么？还是不能？

      戚少商低低叹气，随意裹了裹腿上的伤，待要起身，不意却被一双手推了回去。
      薄怒的眸子瞪向他："戚大当家的腿莫非不想要了？"
      "惜朝？"
      戚少商一时楞住，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理会他的错愕，顾惜朝径自撕下一块干净的内襟，低了头去处理伤口。
      他虽不假辞色，下手却极轻柔，加之戚少商心头震动，竟似未曾觉出一丝疼痛。
      冷风掠过。
      吹起他鬓边垂落的卷发。
      那犹带一丝微愠的侧脸，让戚少商看呆了，也看痴了。
      敏感地察觉出戚少商的目光，顾惜朝扬一扬眉，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一眼："怎么？没想到我会做一回好人？"
      戚少商回神笑道："我以为顾惜朝只会伤人心，断人肠。倒没想到，还会救人命。"
      "那是你戚大当家孤陋寡闻，见识浅薄。"
      顾惜朝嗤笑一声，手下稍稍用力，不轻不重，正好让戚少商一张脸痛得拧成包子。

      "顾惜朝，你快来看看，红泪为什么还不醒？"
      郝连春水一迭声的喊声让戚少商把未及出口的抱怨吞了回去，忙拉了顾惜朝一同去看。
      顾惜朝也不挣，似笑非笑地任他拉着。走了两步，却忽地脸色一变。
      折身、扭腰、振腕、飞斧、旋身、后退。
      白淡淡飘飘毫羽，漫天飞舞。
      纤尘无染，纷扬似小雪。
      雪止。
      人至。
      白衣，白纱，白色翎羽。
      分花拂叶，离别羽舞。
      人影若飞花，迎向逆水寒的剑光，却又在将到未到之际微微拧腰，随那剑气后退，似云中飘雪般没入追命的如风飞腿之中。
      手上翎羽翻飞，快若幻影，直向郝连春水而去。

      郝连春水急退，手中银枪忽而掉头，刺向不远处的荷塘。
      枪尖一挑一引，满天的晶莹水珠扬到半空，便如七月骤雨，纷纷掠向苏小恨！
      同时，亦有一道银亮水柱激出，急射苏小恨双足。
      其力之刚，其势之烈，如雷击，如风霆。
      端的惊艳！

      苏小恨冷冷一笑，翎羽展开如扇，一振腕，将那满天落下的水珠击回半空。
      同时，足尖轻点，借追命踢腿之力，硬生生将水柱逼向戚少商。

      人在半空，而郝连春水第二波水珠又至。
      苏小恨轻哼一声，白色翎羽离手，毫散如杨花柳絮。
      每一丝羽毫，皆迎上一滴水珠，交织成如烟如雾的网。
      天地间，刹时一片迷蒙。
      郝连春水心头一凛，立时旋身急退，却还是晚了一步。
      右腿一痛，已被那翎羽羽梗刺中。
      本就是硬撑着应战，如今伤上加伤，郝连春水苦笑一声，终于不支萎地。

      苏小恨翎羽既出，按说便失了杀着。
      未料想，她纤手一翻，掌中竟多了一柄薄如春冰的细窄短剑。
      寒光，如暗夜流萤，飞向追命。
      剑尖很尖很利。
      剑锋很闪很亮。
      剑花很美很冷。
      剑穗很红很艳。
      而追命--
      追命已受伤。
      追命的伤很重。
      受了重伤的追命该如何接下这要命的一剑？

      剑光如水，眸光如冰。
      没有下雪，却有雪意。

      剑尖没入人体。
      苏小恨的手，却忽然顿住了。
      一袭青衣。
      一直不动的顾惜朝竟然动了。
      不，他还是没有动。
      他只是站着，抿着冰凉微裂的双唇，就这么直直地站着，就这么直直地冲着那把要命的短剑站着。
      苏小恨几乎可以听到短剑刺进骨肉时轻微的摩擦声。
      她的手，不知怎么的，就这么顿住了。

      顾惜朝却真的动了。
      短剑穿透他左肩的同时，他的双掌亦全力推出，印上苏小恨前胸！
      凌厉掌风掀起苏小恨覆面的白纱。
      顾惜朝猛然呆了一呆。
      这张脸......太过熟悉！

      而苏小恨遭此重击，飞身坠地之前竟尚有余力横扫一掌！
      这一掌，竟还是秋风扫落叶的秋风斩！
      顾惜朝哇地一口血吐出，整个人向后飞去。
      后面是花。
      海棠花。
      殷红的七月秋棠花。
      海棠花当然是没有毒的。
      不只没有毒，甚至连一根刺都没有。
      那么，为什么戚少商的脸色这般惊恐？
      难道，花的后面，还有东西？
      没有。
      花的后面什么都没有。
      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花的后面，是悬崖。
      莫鲤崖。

      第八章 别有天
      下坠。
      风声如啸。
      青衣，舞成翩跹的蝶。
      长发，卷成一团一团墨色的云。
      散落的海棠花，红得像血，在风里碎碎的飘，碎碎的飞，碎碎的扬。

      不假思索的伸手，扯住一截青衫。
      风，真的很大，肌肤撕裂一般疼痛。
      再听不到世间一切的声音。
      再看不到世人各样的嘴脸。
      一拉一带，将人紧紧护在怀里。
      乘这风翼，我们一起飞。

      下坠。
      风声如啸。

      眼前掠过黑色的岩石，褐色的土。
      戚少商忽地心头一动，单手搂了顾惜朝，另一手五指微张，不管三七二十一，向那前方隐约的黑影直扣过去。
      疼痛，撕肝裂肠。
      苦笑，强忍住五指尽裂的痛苦，将自己和顾惜朝二人，如风干鸡一般，挂在岩壁上。
      这种沉重的负荷，已非人的手指所能承受。
      戚少商却只是挂着，漠然地挂着，如同岩壁上的一副浮雕，一动不动。
      好似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不是他的。
      指间，缓缓滑落一道道殷红的血渍。

      一刻也好，他不想放弃。

      "呆子。"
      戚少商一惊，低头望去，顾惜朝已自悠悠醒转，正睁了眼微微笑着看他。
      "呆子，放手罢。"
      顾惜朝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犹挂了一痕血丝，青衫上的血更在戚少商的白衣上晕了一树绝艳红梅。
      戚少商的眉皱了起来："你省点力气，别说话。"
      "呵......"顾惜朝忍不住轻笑，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要不要打个赌？就赌，我们跳下去，会不会死。"
      "你疯了？"戚少商瞠目，"跳下去不死？你以为你是神仙？"
      "试试看何妨？若不死，你戚大当家，今后就得听我的。"
      顾惜朝轻咳一声，勉力拔出左肩短剑，竟向戚少商手腕削去。
      戚少商反射性一缩，人已如断线风筝，直坠而下。
      苦笑连连。
      遇上这命中的克星，任他神龙九现也翻不了身，徒呼无奈而已。
      罢，罢，罢，碧落黄泉，好歹一路做伴。
      "戚大当家，你放心，这崖下，是碧落潭......"
      碧落潭？
      戚少商尚未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含义，便听得哗啦啦一声响，整个人已没入水里。
      好凉的水......
      这是戚少商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             *               *               *
      传说中有一种花，叫做曼珠沙华。
      亦称彼岸花。
      相传，它盛开在冥界忘川的彼岸。
      血一样的绚烂鲜红。
      是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
      当灵魂度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留在了彼岸，开成妖艳的花。
      花开不见叶，有叶不见花，生生相错。

      戚少商睁眼，入目的第一抹颜色，便是红。
      妖媚而无辜。
      曼珠沙华在阳光下，一片天真纯善。
      有些费力地抬头，在不远处见到那抹青色的身影，心头微微一松。
      起身过去，才发现顾惜朝身上的伤竟已包扎完好。
      戚少商大奇，忽忆起自己明明是落入水中，为何醒来却是在岸上？
      这悬崖底下，莫非还有活人不成？
      思及此，不由转头四顾。
      这一看，虽不曾看到人，却也让戚少商啧啧惊叹了一番。
      大片火红的曼珠沙华，仿佛是血铺成的地毯，华丽异常。
      而前方的那口深潭，想必就是碧落潭。
      潭水清澈无比，隐隐泛了淡淡的碧色。
      潭边开满灿烂的夹竹桃。
      水红，或者粉白。
      几瓣落英飘在水面上，悠然自得。
      想不到这悬崖底，竟似那世外仙境一般。

      "这地方，倒还算配得别有天这名字。"
      "醒了？"
      戚少商的目光转向顾惜朝不见半点血色的脸。
      小心地收了收手臂，把人圈进怀里。
      顾惜朝轻笑："大当家，这赌，可是我赢了。从今往后，你就得听我的。"
      戚少商叹气："若不是这崖底有人把你我捞上来，即便不摔死，也得淹死。你呀，真是个疯子。"
      顾惜朝得意点头："没错，我就是疯子。你戚大当家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戚少商闭嘴，他不跟疯子一般见识。

      顾惜朝合了眼，有些乏力地靠在他身上。
      静默了片刻，又懒懒问道："你可曾见过在这崖底的人？"
      戚少商方想回话，眼角却瞥见那夹竹桃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白发的黑衣人！
      身躯猛地一震。
      顾惜朝敏感地察觉出不对，飞快睁眼，随戚少商目光看去，心念亦是一动。

      黑衣人缓缓走来，在离他二人三尺之外站定。
      顾惜朝推开戚少商，站直身子，与黑衣人对视。

      黑衣人开口："你是顾惜朝。"
      他没有用问句。
      而是淡定的陈述的语气。
      顾惜朝用的却是问句。
      "你是琴尊纳兰？"
      "不是。"
      "你是谁？"
      "我姓聂。"
      "剑尊聂一情？"
      冰心剑魂，唯我毒尊，音绝大梦，天下江南。
      黑衣人的神情阴郁了下来，慢慢地转身。
      背影萧条。
      有些疲倦，有些索然。
      顾惜朝看着他，忽地一咬牙冲过去，拦在他面前："你告诉我！把当年发生的事告诉我！"
      黑衣人并不抬头，只恹恹地开口："离此不远有一茅屋，你们可自去养伤。养得伤好，再来见我。"
      言罢微微侧身，绕过顾惜朝，一步一步，慢慢地离去。

      茅屋很小，很干净。
      有桌有椅有床。
      桌上有疗伤的药，裹腹的粮。
      "惜朝......"
      唤了一声，戚少商忽然不知道接下去要说什么。
      顾惜朝叹一口气，在竹椅上坐下来："养伤便养伤罢，难不成我还等不了这三天五天了。"

      三天五天。
      话虽如此，顾惜朝的伤却足足养了半月有余。
      好容易收了伤口，便立刻拉了戚少商去寻人。

      崖底并不算大，半柱香的工夫即可转完。
      二人很快在一座坟前见到了他。
      很普通的坟墓，似是年代久远，坟顶绿草萋萋。
      坟前的石碑上刻了简单的两个字：无崖。
      顾惜朝微微一震，无崖？毒尊莫无崖？

      聂一情没有回头，只向顾惜朝招了招手："你过来，给他敬杯酒，磕个头。"
      顾惜朝负了手笑："我为什么要给他敬酒磕头？"
      聂一情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石碑，仿佛要从那石碑后面的坟墓里，看出一个大活人来。
      "因为，他是你爹。"

      第九章 鸳鸯锦
      因为，他是你爹。
      风静。风歇。风止。
      他是你爹。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一般，竟似让四周的空气也停止了流转。
      顾惜朝却忽然想笑。
      这么一掊黄土，一块石碑，一个名字，就是他的爹？
      我，凭，什，么，相，信，你，是，我，爹？
      你，凭，什，么，做，我，爹？
      绿草无言。
      玄碑无言。
      沉默。
      聂一情端起坟前酒盅，只看，不饮。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鸳鸯锦？"
      鸳鸯锦？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巴山蜀锦美绝天下。流霞锦之绚烂，雨丝锦之幽雅，月华锦之尊贵，浣花锦之柔滑，宛如天上物。可惜的是世人大多不知，这蜀锦中的楚翘，却是那独一无二的鸳鸯锦。雨过天青的颜色，像极了一副泼墨山水。绣线是清澈的水绿，暧昧的雪青，氤氲的金红。不管从哪一个角度看去，都似绣了一只只形态各异的鸳鸯。转得快了，那鸳鸯便更鲜活起来，直似有生命一般。"说到这里，聂一情忽地话题一转，"知道前朝世宗皇帝么？"
      顾惜朝淡笑："周世宗柴荣，又称柴世宗，太祖郭威养子。三十四岁继位之初立下宏志‘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后出兵收复秦、成、阶、凤西四州，南征南唐，北退契丹。进军途中骤然得病，不久逝于宫中，在位六年。薛居正公评之‘顷在仄微，尤务韬晦，及天命有属，嗣守鸿业，不日破高平之阵，逾年复秦、凤之封，江北、燕南，取之如拾芥，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也'。"
      聂一情点头道："不错。柴世宗的文治武功，堪列五代君主第一。只可惜大志未酬，英年早逝。相传柴荣在西征之时便已窥得天相，知国运将尽，特意将一批宝藏埋入深山，以备后世复国之用。而这笔宝藏的藏宝图，即是那副传说中的鸳鸯锦。"
      藏宝图？
      顾惜朝与戚少商对觑一眼，心下都有些讶异。
      周世宗时期国力虽有所增，然并不鼎盛，甚至中原与江南也未曾统一，这可作复国之用的财宝从何而来？
      聂一情似知他二人心中所想，冷声道："这传言本不可信，只可惜世人一听得藏宝图三字早已失心丢魂，哪里会想得那许多。一味只恨不能把那鸳鸯锦据为己有。"
      顾惜朝心头一跳："鸳鸯锦当真在江湖上出现了？"
      "不错。"聂一情的声音蓦然发涩，"鸳鸯锦，就在无崖......就在你爹手里。"
      戚少商疑惑道："莫非，无崖前辈的死，与这鸳鸯锦有关？"
      聂一情默然不语。
      怔怔目光，片刻都不曾离开过石碑。
      顾惜朝道："以毒尊的身手，要杀他，似乎并不那么容易。"
      "呵呵......"
      聂一情突然笑起来。
      "杀他？江湖上的那些所谓一流高手，根本连他的身都近不了！你们以为毒尊最擅长的就是下毒么？其实，他的武功，比他的毒还要厉害百倍！只不过，他不爱沾血，很少出手罢了。"
      顾惜朝与戚少商再度对视一眼，皆已隐隐觉出，这毒尊的死，必定是大有内情。
      那聂一情却又转了话题，向顾惜朝道："你可知秦无邪为何会收你为徒？"
      顾惜朝一怔，他自记事以来便已喊秦无邪为师。
      虽曾有疑问，却每每得到"有缘"这等稍嫌敷衍的答案。
      问多了，自己也烦了，也就不再追根究底。
      "因为秦无邪是你爹的师弟。你爹的师傅是个怪人。收了秦无邪为徒，却把他丢给你爹照顾，自己跑出去游山玩水。你爹他是个天才。琴棋书画，兵书阵法，天文地理，奇门八卦，无所不明，无所不精。秦无邪的那一身本事，都是他代师亲授。"
      顾惜朝听得发楞，秦无邪是毒尊的师弟？秦无邪一身所学是毒尊亲传？
      "那......他，怎么会死？"
      聂一情的目光，流出淡淡的讥讽来："这又要从你娘说起。"
      顾惜朝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
      戚少商悄悄伸出手去，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指。
      顾惜朝侧头笑了一笑，轻轻地反手握回去，心头慢慢平静下来。
      *               *               *             *             *
      夹竹桃的酒，魅惑的紫红。
      是妖娆女子湿润的唇。

      阳光很暖。
      红色的曼珠沙，悠远的花香。
      传说中这是一种有魔力的香气，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
      曾经逝去的，林林总总。
      忘川河边，我的彼岸，你的回忆。

      "你爹第一次见到你娘，是在夹竹桃开得最灿烂的时候。"
      聂一情微微低垂了眼，目光落在坟前随风飘落的一瓣水红花瓣上。
      "初夏，江南一个叫做浣纱村的小村子。
      穿朱红长裙的女子，赤了足，坐在溪边的青石板上。
      肌肤胜雪。
      黑的卷发乱乱地散在肩头。
      嘴里咬着一枝红色的夹竹桃。"

      红色的夹竹桃。

      顾惜朝拈起石碑上的那一片花瓣，细细端详。
      红洇洇的色泽，似胭脂被水晕化了一般，透着闺秀的娇艳。
      指尖微微用力，紫红的汁液渗出来，像沾了毒的血。
      妩媚的尸体。
      摊开手掌，笑："他不知道，夹竹桃是有毒的么？"

      聂一情低头看他手心里破碎的花瓣，静默。
      他，真的不知道么？

      如果没有琴尊的那张请贴，莫无崖会不会去浣纱村？
      如果莫无崖没有去浣纱村，他还会不会遇到那个笑起来像夹竹桃一样灿烂的女子？

      她说她叫顾一一。她问他，你是谁。
      天空清澈而开阔，他看着她漆黑而明媚的眼，说不出一个字。

      莫无崖在琴尊的玉勒草堂呆了七天。
      七，是一个暧昧模糊的数字。
      有足够的时间让你对一个人产生好奇，却又没有足够到让你能将他看穿。
      于是这个人，就成了你鞋里的一粒石子，心里的一颗泪珠。
      时时刻刻，硌着，疼着，刺痛着。
      提醒你牵着，挂着，念叨着。
      所以，七，是世界上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好比新娘的红盖头，氤氲朦胧的一层，最是如梦似幻。倘若揭开了，反而无趣。

      每天晚上，他们在草堂外的黄连树下喝酒。
      没有月光，便点上许多花灯。
      纳兰抚琴，一一熏香，无崖舞剑。
      好风，好景。

      "后来呢？"
      "后来......"

      后来，莫无崖带着顾一一离开玉勒草堂，去了漠北。
      他们在漫天飞雪的冰镜湖边生活。
      雪原上有许多不知名的花。
      她每日出去，带回大把的花朵，捣碎了花瓣，拿汁液做成颜料和胭脂。
      他给她做很多很多的纸鸢，蝴蝶，大雁或者鹰。它们色彩鲜亮，在霁雪初晴的天空下分外美丽。
      她牵着线飞快地奔跑，纸鸢就飞起来，很高，很高。
      她乌黑的卷发飞舞，她明媚的笑容盛放。
      她说，无崖，无崖，我们的纸鸢飞得多么高。

      八月十五，中秋。阴。

      黄昏时分，飘起了雪花。
      冰镜湖的水，清澈而寒冷。
      她缩在他的黑色大氅里，抱着一只花瓶状的木簧，轻轻地吹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乐器。
      她微笑着告诉他，这是胡笳。
      乌孙公主琵琶弦上悲秋歌，蔡女文姬胡笳吹出十八拍。
      胡笳，来自西域，在中原极难见到。
      他虽精通音律，却也一向是只闻其名，难觅其身。

      她站起来，走到湖边。
      湖面澄澈如镜，映出她绝艳的容颜。
      朱红的衣，墨黑的发，凝霜的脸。
      她从怀里取出一方晶莹小巧的羊脂白玉砚，葱白纤长的手指轻轻揭开盖子，殷红的胭脂，艳若朱砂。
      拔下发上的银簪，挑了火柴头大小的一点，抹在手心，接些雪水细细化开，便有淡淡清香散出。
      若有若无，若即若离。
      指尖沾一点化开的胭脂，细细涂上温润的唇。

      他静静地看她，眉眼轻舒，煦若春风。
      她偎向他，唇贴着唇。
      胭脂的香气在他齿颊间缭绕，流转。

      她说，无崖，你知道么，顾一一是我师妹的名字。
      我叫墨朵，云墨朵。
      西域平凉国的亡国公主。
      无崖，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战争和杀戮？
      我的父母，兄弟，随从，侍女，在我面前，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他们的血，在猩红的硝烟中，开出一朵又一朵，无比幽艳的花。
      逃亡，不停的逃亡。
      那些杀手的脸，不动声色，却冷酷到骨子里。

      她柔软的指抚摩着他光洁的发。
      她说，无崖，我要复国。
      她说，无崖，谢谢你的鸳鸯锦。
      她看着他嘴角的血，笑靥如花。
      背叛与逃亡，让她开成一朵靡丽而危险的夹竹桃。
      传说中的鸳鸯锦，传说中的宝藏。
      她嫁给他，义无返顾。

      我本不想杀你，如今，却非杀你不可。
      她的唇角沾着他的血，她的笑依旧多情。
      绮丽的鸳鸯锦缠在她洁白的手指间，像一只折翼的蝶。
      *           *         *           *           *
      日暮西山。
      聂一情自怀中掏出一方白色锦帕，轻轻拭去石碑上的薄薄飞尘。
      "你知不知道，你娘为什么非杀你爹不可？"
      为什么，非杀不可......
      顾惜朝微微低了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这双手，白净修长，没有一点污渍。
      清晰的掌蚊，淡蓝的脉络。
      看不到淋漓千里的血，看不到无辜枉死的魂。
      掌心里隐隐飘着的，是淡淡药草的香气。

      "我知道。"

      耽于情感，你会是我生命中最大的阻碍。

      聂一情猛然抬头，看他："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
      片刻的静谧。
      "我会。"
      顾惜朝的声音轻而明澈，在悄然降下的夜幕中，像水晶跌成了碎片。

      夜色空朦，偶尔有虫豸轻鸣。
      半钩残月，是老天的眼。
      冷漠冰凉，洞悉一切。
      顾惜朝看着石碑，问了一个在戚少商听来非常奇怪的问题。
      "琴尊纳兰，是不是女人？"
      聂一情微微一怔之后，突然笑了。
      "我倒忘了，你们从莫鲤崖上下来，想必是见过那月宫宫主了罢。顾惜朝，你跟你娘，实在是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负在背后的手指，贴着青衫交缠。
      轻轻地那一颤，几不可觉。

      月色苍白。
      碧落潭的水面在深秋的夜风中浅浅地晃荡。
      潭边的夹竹桃已经开得有些乏力，不若白日里的绚烂华丽。
      一滴露珠颤巍巍地抖动。
      滑过蔫然的花瓣，滚过卷曲的边角，在一点桃红的花尖上停留一个眨眼的瞬间，最后，以一滴泪的姿态坠落。

      "她一直没有回去西域，却执著于这个小小的月宫。想必，那鸳鸯锦里果然并没有所谓的藏宝图。"
      那一滴露珠，落入水面便失去了踪影。余一圈微微的涟漪，不断地扩大，漾出一片细碎的凌乱。
      顾惜朝收回目光，看向聂一情，"鸳鸯锦，从来都只不过是一个传说。"

      "不......"
      聂一情缓缓摇头，"鸳鸯锦并不仅仅是一个传说。它的确隐藏着一个秘密。我并不清楚这个秘密是什么，但是我确定，你娘之所以没有回西域，绝对跟这个秘密有着莫大的关系。"
      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像一片乌云，沉甸甸地飘在风里，久久不散。

      鸳鸯锦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回到养伤的木屋，顾惜朝坐在灯下呆呆地发着怔。
      戚少商坐在他对面，拧着眉担忧地看他。
      目不转睛。
      夜风穿过墙壁的空隙钻进来，吹起他额角的卷发，发丝伴着跳跃的灯火肆意地飞。
      拂过他的额，他的脸，他的发簪。
      飘向起伏的火苗。
      淡淡的焦味让戚少商一下子跳起来，劈手急拉。
      动作虽快，那发丝却也烧了一大截，半缕枯黄。
      戚少商懊恼地看向顾惜朝："惜朝，你可不可以别想那么多？"
      顾惜朝毫不关心地瞥一眼自己的头发，一把推开戚少商的手，走出门。
      飘曳的青衫扬起一道曲扭的弧度。
      戚少商看着他孤傲的背影，无奈地低叹一口气，提步跟上。

      月已西斜。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站在碧落潭旁，静默无语。
      看树看花看残月。
      听风听露听虫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惜朝终于开口。
      "少商，你老家是哪里的？"
      戚少商一楞，有些不太明白顾惜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
      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在凤翔府的龙门镇。"
      "凤翔府......"顾惜朝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转头道，"靠近剑门关了吧？我记得那里有许多的流兵散勇，很不太平。"
      "是啊。"戚少商点头，"我爹娘就是被流窜的兵痞害死的。"
      "你爹娘，是做什么的？"
      "只是普通的小老百姓罢了。耕耕田种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普通的小老百姓......"
      顾惜朝转回头，冷笑，"普通的百姓有什么不好？至少用不着杀夫弃子--还是我该说杀夫杀子？"
      "惜朝！"
      "我说的不对么？"顾惜朝突然激动起来，转身一把揪住戚少商的襟口，眼神凌厉而冷冽，"哪个妻子会为了一个传说杀自己的丈夫？哪个母亲会把自己的儿子扔在青楼？如果没有你，我能不能从息红泪的刀下捡回一条命？还有这别有天，我又是为什么会掉下莫鲤崖的？"
      "惜朝......"
      戚少商不再说话，只伸开双臂把眼前的人松松地圈在怀里。
      他看的到他心底里的不甘和脆弱，却分担不了。
      这项认知让他涌起一股浓浓的无力和悲凉。

      第十章 最情楼
      古道秋风，无边丝雨。
      正午时分，武夷山下的林间小径慢悠悠晃来一辆破旧的马车。
      马是瘸腿的老马，瘦骨嶙峋，身上稀疏的鬃毛湿答答地打着结。
      一边喷着鼻息，一边时不时地低了头，去叼路边上枯黄的野草。
      车身是最常见的黄月木，本该是淡黄的颜色，却被时光染成了墨黑。
      木板薄得像被日光曝晒的枯叶，仿佛轻轻一戳就会裂成碎片。
      车子的边边角角更是东缺一块板，西多一个洞。
      打大老远望去，很像是一块被老鼠咬过的乌米糕。

      马车里是两名年轻男子。
      一名书生，一名剑客。
      书生青衣卷发，剑客浓眉大眼。
      正是顾惜朝和戚少商。

      三天前，两人在聂一情的指点下离开了别有天。
      首先去的，自然是当日众人激战的地方。
      只不过谷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短短二十来天，月宫已寂寥成荒漠。
      人烟全无。
      在入口处有追命留下的几行字，大意是京城出了变故，他们已先回神侯府，让戚顾二人见字即往，云云。
      "咦？"当时顾惜朝看着留言，颇有些哭笑不得，"他倒是知道这悬崖摔不死人么？"
      "所谓，祸害遗千年。想来这句话追命是听说过的。"戚少商眨一眨眼，一本正经地如是说。
      换来顾惜朝一个大大的白眼："我看是因为追命知道某些人号称九命怪猫，打不死的蟑螂。"
      戚少商抱臂环胸，笑得万分得意："说起打不死，还要谢谢你当年三番五次地手下留情。"
      顾惜朝冷冷一笑："那今日我便来个手下不留情如何？"
      小斧出手，电光石火。
      黑屏，儿童不宜。

      本来，两人该立刻赶去京城的，但是顾惜朝却决意要先去找一个人。
      桃花娘子，哥舒冰。
      "我要问她几个问题。"顾惜朝说。
      戚少商能不能不去？
      不能。
      所以，此刻他们才会在这武夷山的山脚出现。

      只不过......
      戚少商挪了挪身子，苦着脸看向顾惜朝："惜朝，咱们为什么不换一辆好一点的马车？或者买两匹好马......"
      顾惜朝扬眉回看他，笑得唇角弯弯："戚大侠，你是打算拿自己身上的皮草去换那两匹好马么？"
      戚大侠登时无语。
      身无分文的大侠，说起话来真是一点底气也没有啊......
      所谓龙困浅滩，虎落平阳......
      戚少商忍不住遥想起当年被高鸡血压榨去做招牌的那把琴......

      "惜朝......"
      "噤声！"
      "已经到了？"
      "你没发现马车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了很久？"
      "......"

      顾惜朝一甩袖跃出马车，四周围寂静无声，林木森然。
      戚少商看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不由皱眉："这又是个什么什么阵？"
      顾惜朝不答，只屏了声息，侧耳细听。
      半晌，才悄声道："来了。"
      戚少商微一凝神，只听得林外一阵"沙沙"的声响，似蝗嚼稻谷，蚕食桑叶。
      听得人心底毛毛的。
      "什么东西？"
      不待顾惜朝回话，那声源已到眼前，戚少商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蛇。
      许许多多的蛇。
      细长如竹筷，通体碧绿。
      吐着猩艳的红信，从四面八方围涌而来。
      群蛇乱舞。

      "桃花娘子的情丝阵。"顾惜朝的嗓音难得地有一丝紧张。
      "情丝阵？"戚少商哑然，这么......恶心的东西......居然叫什么情丝阵......
      "这种蛇是西域特有的品种，名字就叫情丝。"
      顾惜朝解释道，"有些类似于苗疆的情蛊，被它咬过之后身体并无异样，但它若死了，你便也活不了。"
      戚少商闻言扬一扬眉，举了举手中的逆水寒："那最好的方法岂不就是，在被它咬到之前杀了它。"
      "对。"顾惜朝冷然一笑，"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寒光闪烁，剑气森森。
      戚少商的手腕微微一转，顿时漫天血雨。
      利剑斩情丝。
      断成两截的蛇身颓然坠落地面，颤抖着扭动。
      "好！"
      顾惜朝负手后退几步，远远避开腥臭的蛇血，朗声笑道，"多杀一些，今晚让你尝尝昔日只有宫中皇族才有幸吃到的回龙转凤羹！"
      "一言为定！"
      戚少商眼睛一亮，逆水寒的杀气霎时暴涨。
      残尸遍地。
      那蛇群冲了几次之后，似也知道厉害，不再前行，只吐着信子在外围游动。
      碧绿的蛇身相互纠缠，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戚少商收了剑，踢一脚地上的蛇尸，有些惋惜地道："这些够不够你做那道回龙转凤羹？不够的话我再去弄几条......"
      顾惜朝的目光四下转了转，唇角一扬正要开口，却听得淡淡的一声冷哼，轻飘飘地自林子深处传出。
      随后一缕清越竹音，躁动的群蛇渐渐安静下来，蛰伏在地，宛然冬眠。
      顾惜朝笑看戚少商一眼，上前与之并肩而立，扬声道："顾惜朝拜见哥舒大娘。"
      "顾惜朝，你的见面礼好象特别了一点。"
      哥舒冰的声音冷冷淡淡，毫无温度，恰如其名。
      顾惜朝瞥一眼洒落一地的蛇尸，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惜朝听说大娘多年来一直在找寻蝶衣骨，不知是真是假？"
      "蝶衣骨？"
      闻言哥舒冰似重重一震，话语里透出易见的激动来，"你知道蝶衣骨？"
      "惜朝幼年时，曾在临安城的蛇骨塔得到一只千年沉香木的小鼎......"
      "难道是传说中的聚魂鼎？"
      "不错，正是聚魂鼎。"

      聚魂鼎，一件只在传说中存在的神秘物品。
      据说能引来十里内的冤魂，修成凶灵。
      而这鼎内更是藏有令人历劫不灭，九死重生的秘密。
      这些当然只不过是虚语妄言，但有一点却是真实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聚魂鼎里必然遗有蝶衣骨。
      相传，蝶衣骨由幽冥血蝶之翅、寒冰翼龙之骨、碧火麒麟之血在聚魂鼎里相融而成，乃是疗伤的圣品。
      只要尚有皮肉相连，任你全身骨头尽碎亦能恢复完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寻找蝶衣骨？"
      哥舒冰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漠然。
      只那一丝隐隐地期待，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
      "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顾惜朝摆一摆衣袖，轻描淡写，"重要的是，大娘想要的东西，我顾惜朝有。"
      哥舒冰沉默片刻，冷然道："你也不必瞒我，必是聂一情那男人露了口风给你。我知道你顾惜朝从不做赔本生意，说吧，要什么代价。"
      "很简单。"顾惜朝轻笑，"第一，请大娘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二，我要昔日琴尊遗下的那把琴。"
      "就这样？"哥舒冰的语气里不由带了几分诧异。
      "就这样。"
      "好，你问。"

      顾惜朝并没有马上开口，只微偏了头，似在考虑什么。
      戚少商顾自提了剑扒拉地上的死蛇，一边拿眼角瞄着远处耷拉着脑袋的蛇群。
      哥舒冰亦不催他。
      一时间四下只余风吹落叶声。

      "其实我想问什么，大娘想必也知道。"
      顾惜朝微敛了眉，神情有些莫测，"我从剑尊那里了解了一些事情，是关于我的身世......"
      停顿。
      哥舒冰恍然道："你是想知道宫主当年为何会跟琴尊翻脸？"
      "不错。"

      秋风秋雨，凉意袭人。
      淡淡的叹息在风雨中绵延辗转。
      "其实我跟聂一情一样，很多事情都并不十分了解。"
      哥舒冰信手拨弄着琴弦，一个单音连着一个单音，像雨打芭蕉，珠落玉盘。
      "不过据我猜测，这件事应该和鸳鸯锦有关。"
      鸳鸯锦，又是鸳鸯锦！
      顾惜朝的眉毛忍不住皱了起来："这鸳鸯锦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哥舒冰歇了指，笑了笑，又低低地叹一口气，"我倒是真希望鸳鸯锦里什么秘密都没有......"
      压抑的静谧。
      地上的蛇群又开始扭动。

      "我本来也以为，鸳鸯锦里是富可敌国的宝藏。"
      哥舒冰随意拨了拨弦安抚蛇群，一边道，"直到后来，我无意中听到她二人的争吵，才知道鸳鸯锦里的秘密并不是宝藏，而是一块江山社稷图的残片。"
      江山社稷图？
      戚少商的剑停了下来，顾惜朝的眉扬了起来。
      "宫主的意思，是要与大宋朝中某位官员合作，以搜集江山社稷图的残片为代价，换取复国所需的财力和物力。"
      戚少商拧眉道："江山社稷图关乎大宋国运，辽与西夏皆虎视良久。只不知这位朝廷官员是何来历？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搜集这江山社稷图？"
      "什么目的？"顾惜朝冷笑，"不是谋朝便是篡位。当日傅宗书胆敢有黄袍加身之念，便是朝中有人以江山社稷图来诱他。"
      "什么人？"
      "谈笑袖手剑笑血，翻手为云覆手雨。如果是跟这个人合作，那就无怪红袖刀会在月宫了。"
      "方小侯爷？"
      戚少商惊讶地扬眉看向顾惜朝，"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成王败寇，都只是为一己私欲，没什么好说的。"顾惜朝淡然道，"我一直以为方小侯只是借一借这江山社稷图之名，倒没想到竟是真的。"
      哥舒冰忽而插言："若我的消息没有错，他手上有了四块碎片。"
      "四块碎片？怪不得追命说京城出了变动......看来，这变动出的还真算不得小。"
      戚少商忽地想起青衣楼的案子，正色道："惜朝，你认为七王爷的死，会不会跟方小侯爷有关？"
      "不止。京城那所谓萧故垒的案子也应是方应看所为。目的不过是把你们引来临安罢了。如此说来，那谢秋荻当与他是一路的了。"顾惜朝一边思索，一边又向哥舒冰道，"请大娘先说一说她二人争吵之后又如何。"
      哥舒冰微顿了顿，叹息："琴尊因为对你爹有情，所以对宫主杀了你爹这件事非常不谅解。
      感情这东西，最是脆弱，哪里经得起这么三番五次地吵。一来二去的，宫主便下了狠心，要把琴尊炼成死灵。
      没想到的是，因为琴尊也熟知千秋万古术，在被祭炼的时候自然地产生了抵抗。
      这么一来，就好比两个功力相当的比拼内力，结局就是两败俱伤。
      琴尊的意识半疯半明，而宫主则是真气大损，几乎丧命......"
      "修炼既失败，琴尊自是没有了存在价值。"
      顾惜朝冷笑接口，"于是下场便是碎了琵琶骨，挑断手经卖入青楼？"
      "大致如此罢。"
      顾惜朝不再说话，目光落在残留树梢的一片枯叶上，面无表情。
      戚少商觉出了气氛的压抑，清了清嗓子唤道："惜朝？"
      "我没事。"
      回旋的尾音淡淡地散在风里，孤寂的身影始终不曾回头。

      秋风之悲，秋雨之愁，仿佛都一下子浓烈起来。
      青衫洇湿成碧--不知为何戚少商竟想到了苌弘。
      苌弘化碧。
      顾惜朝若知道他的想法，定会不屑地冷笑--
      血化于碧，赞的是苌弘之节烈忠君，他顾惜朝算什么？落魄江湖的乱臣贼子罢了。
      戚少商暗叹一口气，娃娃脸严肃地皱成一团。

      "如果你们想插手江山社稷图的事，不防去找找最情楼的玉微醺。"
      哥舒冰的声音适时响起，戚少商如遇大赦，冷不丁想起当初他们找上月宫的缘由，忙问道："那碎云渊毁诺城遭屠一事，大娘可知详情？"
      哥舒冰不答反问："你就是人称万人敌的九现神龙戚少商？"
      "正是。"
      "你的剑倒是快得很哪......"
      戚少商瞄一眼满地的死蛇，尴尬无语。
      "毁诺城遭屠，并非是月宫所为。"哥舒冰转开话题，信手拨了一支月蚀曲，"我们的目的，只是想将毁诺城吞并，让月宫的势力触及江北。"
      "这就怪了。"戚少商拧起眉尖，暗自嘀咕，"毁诺城一向与世无争......"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琴音渐止，一道人影自林中飘出，依旧是缁衣芒鞋，脸若修罗。
      手一扬，怀中古琴飞向顾惜朝："这便是昔日琴尊所遗的玉壶冰琴。你答应我的蝶衣骨呢？"
      顾惜朝摊开左手，掌心一粒龙眼大小的珠子，散着五彩的光芒。

      姑苏城外官道，两匹骏马在疾驰。

      姑苏醉情。
      最情楼不是一座楼，最情楼是一家酒馆。
      小酒馆。
      五张桌子十张椅。
      六分竹叶青，三两女儿红。
      无乐无曲，无诗无文。
      四页屏风，出云软缎，乱针双面绣。
      绣的是绚烂鸢尾、十尾银狐，有花无叶、有眼无瞳。
      柜台上的女子，千机束额，散花裳，锦樱裙。
      翩跹摇曳，步步生姿。
      最情楼，玉微醺。

      第十一章 稻花香
      戍时末，亥时初。
      最情楼不单没有食客，甚至连小二也不见一个。
      只在柜台的角落里，缩着打瞌睡的老帐房。

      "江山社稷图？"
      玉微醺玩味地轻轻自语，然后笑了出来。
      朱衣红裳，灿然笑靥。
      明媚如三月牡丹。
      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戚少商与顾惜朝对视一眼，后者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
      "不过两位既然到了最情楼，何不在此喝杯水酒，歇上一歇？"
      玉微醺意有所指地一偏头，目光在窗边的座位上停留一秒，又回到二人身上。
      "好。"
      戚少商尚在犹豫，顾惜朝已一口答应下来，率先坐到桌前。

      酒菜很快上来。
      十八年的女儿红，清冽甘醇。
      喝一口，余韵绵长。

      戚少商并不敢多喝。
      虽然暗地里拿银针试过，酒和菜都没什么异常，但无论是对这家酒馆，还是对这个女人，他都始终无法安心。
      只是......
      戚少商无奈地看一眼旁边，顾惜朝却好似一下子变得单纯了，毫无戒心地一杯杯直喝下去。
      忍不住叹息。
      按这种喝法，不出一个时辰，铁定是站不起来了。

      事实是，还不到半个时辰，顾惜朝就已经站不起来了。
      并且，站不起来的不只是顾惜朝，还有一直小心提防着的戚少商。

      稻花香里说丰年。
      稻花香不是毒，稻花香是药。
      是能让人大醉三天三夜的药。

      玉微醺看着他二人良久，忽地对一直缩在柜台里打瞌睡的帐房先生一笑："谢公子，你金玉盟的稻花香，确是名不虚传。"
      微阖的双眼慢慢张开。
      眸光湛然，哪里还有半丝的睡意。
      卸去花白的乱发，抹去脸上的皱纹，直起佝偻的背。
      猥琐全无。
      "公子两个字，秋荻如何当得起呢，七姑娘？"
      谢，秋，荻。

      缺月挂疏桐，深院锁清秋。
      后院，西厢。
      玉微醺与谢秋荻神态恭谨地垂手而立。
      他们的前面，是一位素衣公子。
      面如冠玉，貌似桃花，脸上挂着略带稚意、惹人喜欢的笑容。
      所有人在他面前都配不得"公子"这两个字。
      因为，他才是真正的公子。
      方公子。
      大侠方歌吟的义子，腰悬"血河神剑"的方应看。
      他就像战国时的公子，因时而起，风云际会，不但很有办法，也很有人缘，更很有势力。
      他举止斯文，彬彬有礼，目光深挚，真诚得甚至还带了点稚嫩。
      在京城，有无数的汉子等着为他卖命，有无数的美女等着他的青睐，有无数的权贵等着他的支持。
      笑看涛生云灭。

      房间里有五个人。
      方应看坐在桌前，剥一碟花生米。
      一粒。
      两粒。
      三粒。
      四粒。
      五粒。
      剥到第五粒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笑容灿烂得像七月的阳光。
      "你们是不是以为，顾惜朝真的醉了？"

      你们是不是以为，顾惜朝真的醉了？
      方小侯爷的这句话，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他认为--顾惜朝并没有醉？
      玉微醺与谢秋荻惊疑的目光齐齐扫向卧在床上的顾惜朝。
      不可能。
      他明明已经喝下了掺有稻花香的女儿红。
      并且，喝的还不只是一星半点。
      那种分量，绝对可以醉翻十头牛。
      只要他还是个正常人，就没有可能不醉。

      那么，顾惜朝到底是不是个正常人？

      "方公子，久违了。"
      在三个人的目光中，顾惜朝青衫一扬，翻身而坐，千千笑眼，明澈如水。
      "看来，晚晴果然把浸泪珠送给你了。"
      方应看推开盛了花生米的碟子，托着下巴笑看顾惜朝。
      顾惜朝的眸光微微暗了一下。
      晚晴。
      这个名字是他心底里一根永远不会消失的刺，轻轻一碰都会痛。

      "她对我向来很好。"
      挥挥衣袖，一笑扬眉。
      逝者已逝。

      "你一早就知道最情楼有问题？"
      最情楼，做的是情报生意，卖的是江湖消息。
      这一行最忌讳的，便是介入武林中的是非恩怨。
      于是便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进了最情楼，无论你有冤、有恨还是有仇，都得先搁在一边。
      要打要杀，出了门再谈。
      所以，最情楼原本是个最不需要设防的地方。
      但是顾惜朝却防了
      --如果他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楼里有埋伏，那么就是前面短短的一个照面露了破绽。
      玉微醺拒绝承认后者。

      "不，在进入最情楼之前，我不知道。"
      顾惜朝微笑摇头。
      顿了一顿，略带惋惜的目光看向谢秋荻，"谢盟主，你实在不太适合做帐房。"
      "哦？"谢秋荻侧一侧头，笑得无辜而纯善，"为什么？"
      "原因有三。"顾惜朝回他一笑，扬起三根手指，"第一，身为帐房，每日必做之事便是拨算盘珠子，故而其指尖必定有茧。"
      谢秋荻摊开手掌，赞同点头--确实，就一个帐房而言，他的指尖过分细腻。
      "第二，尽管谢盟主保养得宜并有心掩饰，但虎口茧印依然有迹可循。普通的帐房，岂会有这常年握剑之人才有的痕迹？"
      谢秋荻再度点头，习剑十年，有很多东西不是想除就能除掉的。
      "第三？"
      "这第三嘛......"
      顾惜朝微垂首笑了一下，转头向躺在床上看似人事不省的戚少商道："我说戚大当家，你这个懒还打算偷多久？"
      戚少商？
      难道没有醉的不只是顾惜朝？
      "难道你们以为，九现神龙，只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不成？"
      顾惜朝的笑容，清新如月，淡雅如荷。
      "我很高兴在你眼里戚少商不是个莽夫。"戚少商睁眼，懒懒看向顾惜朝，"不过惜朝，你没必要这么早就戳穿我吧？"
      "人多热闹。"
      顾惜朝轻轻地抖一抖袖子，抖落一地微尘。

      方应看笑了。
      很真，很纯。
      "顾公子仗着浸泪珠，是真喝。而戚当家，却是以顾公子为障眼，乃是假喝。这一真一假，果然是有默契的很呢。"
      "好说好说。"
      戚少商向方应看眨一眨眼，笑嘻嘻地拱手。
      "那么这第三......"
      "这第三......唉，谢盟主，你见过哪个帐房先生把算盘丢在角落里看都不看一眼的？"
      戚少商看一眼谢秋荻，摇头叹气。

      啪！啪！啪！
      方应看鼓掌，脸上的笑容纯稚地令人心生好感。
      "乱世之中，有才之人非大成则大败。二位皆属人中楚翘，若能善握时机，必有大成。"
      戚少商扬眉道："公子的意思是......"
      "加入有桥集团。"方应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辽和西夏侵扰我边境，雁门关如今形势大乱。朝廷对幽云十六州早已无力回天。六扇门与诸葛小花亦是自顾不暇。八块江山社稷图的残片我手里便有一半--得此图者得天下。过来帮我，我便可助你成万世基业，龙现九天。"

      第十二章 七离殇
      一 红花
      一地霜雪，满树红花。
      深秋，庭院里的木棉莫名其妙地开出遮天的红艳，在如霜的月色中千般妖娆。

      成万世基业，龙现九天。
      这是一个很大的诱惑。
      戚少商却仿佛没有听见，他在意的是另外几个字--六扇门与诸葛小花自顾不暇。
      六扇门为何会自顾不暇？
      京师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诸葛先生和追命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小妖和红泪，他们此刻又在哪里？

      顾惜朝也在沉默。
      不过他并没有像戚少商那样想那么多。
      事实上，虽然一直在微笑，但他的表情和眼神，却始终是空白的。
      他有没有在想，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看着窗外的木棉。
      那样不合时宜的灿烂，每一朵都开得如此激烈和决绝，仿佛没有明天般的不顾一切。
      如火如荼。

      方应看开始剥花生米。
      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有些过分的清瘦。
      每一个指甲都修剪的很仔细，很好，很平整，很光滑。
      花生米是拿细盐精心炒过的。
      一粒一粒，紫红的膜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指尖轻轻巧巧地用力，那层膜便在掌心里裂成了碎片。
      看着方应看的手，会让人有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仿佛他剥的不是花生米，而是情人贴身的衣衫。

      "我可以给你们时间考虑。"轻轻地拍一拍掌心的碎屑，面对沉默，方应看的笑容依旧得体，"三天后，我会再来最情楼。"

      三天。
      三天的时间并不算太长。
      但对戚少商而言，却是度日如年。
      自身难保。
      如果连诸葛先生都自身难保，那么这大宋的朝廷，还能指望谁？

      "你真的相信，方应看说的话么？"
      破晓时分，天色将明未明。
      顾惜朝关了窗，拔下发上木簪细细地挑着灯心。
      戚少商的目光微微顿了顿，而后一闪："我不该相信？"
      顾惜朝嗤笑，扬一扬手上的簪子："攻心为上。"
      攻心为上。
      不知道为何，经顾惜朝这么一说，戚少商便真的定下了神来。
      自嘲一笑："我这连云寨的山贼头子，竟然在为大宋国运操心。"
      "戚--大--捕--头--"不去理会散乱的发，顾惜朝坐下来，戏谑地拖长了声音唤他，"你现在可是御赐的四方总捕呢，哪里是什么山贼了。"
      戚少商摇头笑道："草莽就是草莽，就算披上了官服，骨子里还是寇。"
      随手将逆水寒搁在桌上，挨着顾惜朝坐下，揽过他的肩头，伸手轻轻梳理那一头缠来绕去的卷发。

      "惜朝，你知道吗，我曾经跟人合伙开过一家客栈。"
      "你？开客栈？"顾惜朝闭了眼，微微动了动身子，"什么时候？"
      发上的手指停了停，又继续。
      "三年前。"

      三年前。
      顾惜朝沉默下来，轻轻一叹。
      三年前，他遇到过一个人，笑着称他为知音。

      "我有一个朋友，叫做温六迟。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平生最大的志向，就是开一家客栈。"
      戚少商的嗓音低低沉沉，似乎带了催眠的效果。顾惜朝听着，不觉便有些犯困。
      "我们的客栈，叫做‘认真栈'。客栈里有一株桃树。就像这最情楼的木棉一样。
      桃花开的时候，我那位朋友便会站在树下感叹：这桃花开得多么盛，多么旺，多么美，多么香，多么灿烂，多么迷人......"

      顾惜朝的脑海里，慢慢地浮现出一片绯红。
      院静花香。
      于是他的梦里，也开出了一树绮丽的桃花。

      二 离殇
      黄昏，日落。
      残阳夕照，无限的艳丽好看。
      戚少商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一株木棉。
      晚阳余辉里，那一树红，红得那么浓那么艳那么侠烈。
      让他不由地想起了息红泪。
      夏夜听蝉，冬晨踏雪。
      曾经以为，一生便是如此。
      只是，尘世间，总有许多事出人意料。
      他哪里会想到，会在边关那么荒凉的酒肆，遇到一个、一个......
      清风徐来，飞红片片。
      戚少商一时恍惚起来。
      夕阳，红花，红泪，还有......
      落花掩映里，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样缥缈出尘的青，那样悠远淡然的笑。
      站在那里，仿佛已等了千年。
      戚少商忽然有些迷惑，有些茫然。
      秾艳香雨里，乍见这一抹青，感觉天上人间一般的不真实。
      疑是天上，却人间。
      又一阵风吹来。
      千花急坠，乱红无声。
      花落一地。一地落花。

      "你们两个，倒还有兴致在这看花呢。"
      低柔的声音，带了几许慵懒，清晰地传来。
      木棉树后，朱衣红裳。
      玉微醺。

      顾惜朝微微笑着，垂首拂去袖上的落花："一天而已，玉楼主是否着急了些？"
      玉微醺定睛看他，似笑非笑："果然是秦无邪教出来的徒弟，当真沉得住气。"
      "凄凄离殇，生死茫茫，不堪回想，莫如相忘。 "
      顾惜朝抬头，轻轻地挑眉。
      凄凄离殇，生死茫茫，不堪回想，莫如相忘。 
      莫如相忘......

      "顾惜朝，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孤单单地站在喜堂上，是什么感觉？"
      玉微醺看着那片泼天的红艳，神情忽然就怠了，倦了，乏了。
      "我创蝶楼，投公子，原本，不过是与他赌那一口气......"
      只是，人，一旦入了江湖，什么初衷，什么本意，哪里还由得你？
      蝶楼的七离殇，最情楼的玉微醺，哪一个，都不是自己。

      "顾惜朝，戚少商，你们走吧。离开这里。"
      走？
      顾惜朝转头四下里看了看，笑："这最情楼的暗桩布得像一张网，谁能走得了？"
      "若说这布置能困了别人，我信。至于你们二人......"玉微醺轻轻摇头，"你顾惜朝之所以没有硬闯，怕是，别有所图吧。"
      "那玉楼主认为我顾惜朝图的是什么呢？"
      "自然是七星传恨草。"玉微醺嫣然一笑，"公子既看中了你，出手便会留两分余地。你是聪明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如此说来，毁诺城当真是毁在方小侯爷手里？"
      "谁让毁诺城里，藏了一件公子想要的东西呢。"
      玉微醺的叹息，轻得像风里的落花。

      第十三章 风乍起
      一 宝象
      碎云渊，毁诺城。
      千里冰雪。
      "隋帝杨广，有一个极疼爱的女儿，叫做硕叶。"
      玉微醺踩着落花来回走动，火红神女裙飘飘曳曳，灿若流云，妩媚无双。
      "隋亡时，硕叶公主北逃。至碎云渊，遇刺。随从遂将其葬于寒潭之底。"
      闻言，戚少商皱眉道："照此说来，方小侯爷想是看中了这位公主的某件陪葬之物？"
      "若说陪葬，未必合适。"
      顾惜朝哂然一笑，"硕叶公主仓促出逃，所携细软必定杂乱而不可估。方公子既成竹在胸，想来那物品该是公主的贴身之物才是。"
      "陪葬也算陪葬，贴身确实贴身。"
      玉微醺偏一偏头，发上天罗钗在夕照下闪着迷离的光。
      "硕叶公主八岁诞辰，炀帝赐下一物，唤做宝象。青玉象牙所制，上嵌五华珠。相传乃是汉时大食国所敬献之贡品。"
      宝象。
      宝相庄严。
      皇家女儿的用品，自是十二分的华丽尊贵，与众不同。
      然而，方小侯爷的眼界岂会如此浅薄？
      "公子要的，自然不是区区一枚发簪。"
      玉微醺面对着残阳，微微眯了眼。
      唇角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艳得像不小心被针刺破而出的血珠，不及滴落，便已凝固。
      "公子要的，是那宝相庄严中暗藏的玄机。"
      玄机......
      顾惜朝略一沉吟，揣测道："莫非，这宝象当中隐藏的......"
      "正是江山社稷图的一块残片。"

      江山社稷。
      凉风凛冽，寒意沁骨。
      红花片片拂于青衫。
      顾惜朝负手迎风，浅笑扬眉，卓然而立。
      如此大好河山，谁将问鼎？

      "公子本无意亲自动手，只是，未料到你竟不肯......"
      玉微醺轻轻摇头，白瓷小瓶抛向顾惜朝，"这瓶中药丸，虽是七星传恨草所炼，解不解得那玉怜轻碎却未可知。况你中毒日久......"
      "解不解得的......"顾惜朝笑一笑，指尖在瓷瓶上轻轻地敲，"都权当是活马作死马医罢了。"
      戚少商伸手，拿过顾惜朝手上的瓷瓶。
      清澈目光带了几分锐气，看向玉微醺："你为何肯给我们解药？"
      为何呵......
      夕阳撤下最后一缕余辉，天地间霎时变的阴暗。
      玉微醺微仰的脸也忽而黯淡了下去。

      黑暗，仿佛是一种信号。
      温柔的刀锋，蓦地扬起一片水红。
      像冰凉的夜色中，开出一瓣一瓣的桃花。
      蝶恋花开花无觉呵......蝶为君留君知否？
      桃花怒放，宛然盛宴。
      只那中间，却总似夹杂着一丝微嗔、轻怨、小愁。

      二 愁飞
      我想高居人上，奈九天风雨折翼。
      想飞之心，永远不死。

      冷月如钩，半壁颓桓。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金风细雨楼。
      他不信命，但他已经开始相信，金风细雨楼的确是一个不祥的名字。
      风雨飘摇--
      一如这大宋的江山。

      此刻，坐在这金风细雨楼的玉塔之上，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人的名字。
      苏梦枕、雷损、孙七、王小石、温柔、白愁飞......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自从收到那个人的传书，他就无法控制地陷入回忆里。
      回忆，不正是衰老的象征么？

      当然，在许多人的眼里，他年轻，意气风发。并且，一脚踏在青云里。
      御赐的四方总捕之首，无情。
      峥嵘傲骨，冰雪容颜。
      他是寂寞的。
      寂寞，可以吞噬掉一个人的雄心。
      他和他的师弟们，苦苦支撑着这座将倾的大厦，顶着四大名捕的头衔，疲于奔命。
      他的脑海里，充斥着计算与谋略。
      时时的警惕与提防，片刻亦轻忽不得。
      他觉得自己就象是一根绷得紧紧的弦。
      终于在某一天，感觉到了悲凉的乏意。

      此刻，他想的是白愁飞。
      那个总是一身白衣的年轻人。他叫愁飞。
      为飞而愁--这个名字，是不是已经暗示了他的野心和，结局？
      我原要昂扬独步天下，奈何却忍辱藏于污泥；我志在咤叱风云，无奈得苦候时机。龙飞九天，岂惧亢龙有悔？......
      这是他唱过的歌，有无奈，苍凉，以及，孤注一掷的热切。
      他死的时候，无情正在六扇门，看一朵白色的蔷薇。
      阳光下的迷离，盛开到极致。
      风过处，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飘到他摊开的掌心里，飘到他如雪的白衣上。
      这，算不算是一种飞？

      第十四章 冬至
      一 梅宴
      十月，小雪。
      天色阴沉似泼墨。
      细细碎碎的雪花，无声而缓慢地飘曳。
      纷纷扰扰，沸沸扬扬。
      一片萧瑟。
      这个世界，这样寒冷。

      皇城。
      东华门。
      暖轿的帘子轻轻掀起，伸出一只清瘦的手。
      手指干净修长。
      每一个指甲都修剪的很仔细，很好，很平整，很光滑。
      细雪飘在手心，晶莹剔透。
      转眼，却化了。
      那样温柔的消逝，寒彻肌骨。

      半个时辰前，接到圣旨。
      圣上摆宴艮岳落梅亭。
      来自异域的艮岳白梅，暗香幽静，冰骨雪心，年年多少真名士假风雅皆求之而不可得。
      只是，今年，却似开得早了......

      落梅亭。
      朱栏琉璃，汉白玉阶。
      未及进前，早已有皇亲国戚，文武官员三三两两过来招呼。
      一一含笑回礼，客气谦让。
      方小侯爷虽年不过二十上下，却已是很懂得人情世故。
      即便是敷衍，亦笑脸温和，不着痕迹。

      言语间，人群忽起轻微的骚动。
      心念一转，手指过处，不觉带下了一朵梅花。
      半开半阖。
      清冷淡漠，傲骨风流，像极了某个人。
      垂袖掩去指尖的暗香，含笑抬头，对上俊秀的眉，清亮的眼。

      金鼓玉振，天子出。
      曲尺朵楼，龙凤飞云。
      美人歌舞，雪肤红裳。
      珠帘散动，黄袍珠冠。
      华贵而颓靡。 

      雪，大了。
      一片一片，被扯碎的棉絮一般，漫天飞舞。

      这般风雪，梅林里却依然有两道人影。
      一坐一站，白衣锦裘。
      梅花初绽，冷香满园。
      "今晨战报，郝连将军中敌之计，孤军深入，三日前全军覆没于剑阁蜀道。"
      方应看的语气，像谈论天气一般自然。
      坐着的青年，握杯的手却是轻轻一震。
      纵横沙场，血雨刀光。
      一介武将，马革裹尸本亦算死得其所。
      古来征战几人回？
      只是，以那郝连将军的身经百战，岂有这般容易便中敌之计，孤军遭伏？
      剑阁蜀道，离剑门关大营不过百里，以将府死士之忠勇，又岂会连这等待援军的一时半刻也支撑不住？

      霍然仰头，黑亮双眸锁住方应看。
      方应看只微微地笑，垂了目光，看地上那一滴水色的酒。
      自古英雄如红颜，不许人间见白头。
      无情，无情，你名虽为无情，却是个真真正正的多情人。

      手腕缓缓翻转，轻轻倾酒于雪地。
      无情转身，离去。

      二 清流浊浪
      天色将昏。
      戚少商紧了紧身上狐裘，急急走出六扇门。
      回到京师已半月有余，朝中形势却一直诡谲。
      因着七王爷之死，太子与三王爷之间的关系开始变的微妙。
      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不可避免地多了起来。
      朝中人事变幻不停，各自都想方设法把对方的人马调离。
      今日梅宴，依然是意料中的难以清静。
      只是......
      戚少商的脚步微微一缓。
      那方应看却似毫无动作，一贯的无害笑脸。
      虽明知万事与他脱不了干系，偏又奈何他不得。
      还有小妖，据说是带了红泪回将军府，郝连将军兵败一事已报至朝廷，只不知他二人现在的情况又是如何？
      思来想去，戚少商忍不住心中烦闷，脚下不由自主又急了几分。

      估衣巷。
      白日里的喧哗渐渐消逝，偶尔有个把路人，亦是缩了脖颈，拢袖疾行。
      戚少商径直走到巷尾一所幽静的园子外头，看着窗户里透露出来的灯光，心头忽地涌起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
      这里，是他和他的家。

      推门而进。
      "惜朝，我回来了，你......"
      他的嗓音低沉柔和，却在看清楚屋内的情形时蓦然噤声。

      桌上有灯，灯下有酒。
      人呢？
      人有两个。

      一个坐着，不变的青衣卷发，低笑扬眉，自是顾惜朝。
      而另一个却是在桌上趴着，寂寞白衣，冰雪容颜......
      "无情？"
      戚少商几步上前，翻过无情的肩。
      唇边衣角，猩红点点，双目紧闭，声息全无。
      "惜朝！这是怎么回事？无情他怎么了？"
      戚少商的眉凝起来，神情是少见的慌乱。
      顾惜朝端起桌上的酒，浅浅一笑，眉眼弯弯："少商，你知不知道这杯中酒叫什么名字？"
      戚少商无奈地闭一闭眼："惜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打哑谜！"
      "你别急呀。"
      酒杯在顾惜朝的指尖轻转，执杯的手白净修长，一尘不染。
      "无情在我这里，喝了一杯酒--当然不是这杯。无情喝的那杯酒，名字叫做‘清流'。"
      戚少商怔了怔，皱眉道："我怎么好象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酒？"
      "你当然没听说过。"顾惜朝眨一眨眼，笑得无辜，"因为那杯酒，事实上不是酒。"
      戚少商苦笑："惜朝，你能不能说明白点？什么那杯酒不是酒的，不是酒，难道还能是毒药不成？"
      话一出口，戚少商心头猛然一跳，毒药？
      "聪明，确是毒药。"
      顾惜朝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将手上的酒杯放到戚少商面前，"它的解药，就在这杯酒里。"
      戚少商拧一拧眉，端起杯子便打算给无情灌下去。
      顾惜朝的手轻轻地覆上他的手背："你为什么不问问，无情自己为什么不喝？"
      "为什么？"
      "因为这杯酒的名字，叫做‘浊浪'。如果是你，你肯不肯喝？"
      如果是你，你肯不肯喝？
      戚少商的手，定格。

      窗外，大雪漫天。
      大朵大朵的雪花，铺天盖地的落下来。
      风声如咽，冰寒彻骨。
      冬至。

      第十五章 雪在烧
      彼岸花，花开开彼岸。
      相传此花只开于黄泉，从不将人世众生放在眼里。
      花开如血，人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地狱。
      你，是我的彼岸花么？

      "今晚的雪，好象特别大。"
      顾惜朝浅浅一笑，站起身来，轻轻开了窗。
      寒风猎猎，飞雪翩跹，直似四月杨花柳絮。
      "差点忘了，今儿是冬至。这冬至可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戚大当家，你看这雪落如棉，明日必是满城一片银装素裹冰堆玉砌。"
      飘雪落于发，愈衬得颜容俊秀，笑眼明媚。
      襟袖飞扬，其影翩然。
      "只是，待得来年开春，这积雪再厚也不得不融化。冰雪琉璃之下，依然是满世界的泥污秽物。过清过洁，世不能容。"

      过清过洁，世不能容。
      戚少商坐下来，举袖轻轻拭去无情唇边那一缕艳红血丝。
      艮岳白梅，依旧花开似雪，只今后，可还有谁配得上这般的傲骨风流？
      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昔日朝廷，太子、三王爷、七王爷，三足鼎立，势力均衡。"
      看着无情白衣上的血痕，戚少商皱了皱眉，抹不去了，这血。
      "方应看若想专权，势必要打破这等局面，所以最为受宠的七王爷便非死不可。"
      顾惜朝点头："不错，七王爷一死，太子党与三王爷党自然会互相防范猜忌，竭力削减对方实力。"
      "而方小侯爷却正好坐山观虎，收受渔翁之利。"戚少商轻轻拿起桌上的逆水寒，"你，顾惜朝，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入的这个局？"
      "什么时候，还重要么？"
      不重要了。
      逆水寒出鞘，剑光如冰。

      --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材，气宇不凡。
      --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有没有喝过不搀水的酒？
      --天底下酒楼里还有不搀水的酒？
      --有，我五年前来过这里，知道掌柜的藏着不搀水的酒。

      --你心跳很快，我感觉得到。

      --我没有把你当朋友，我把你当知音。

      四目交接，雪落如狂。
      顾惜朝忽然笑了："戚大当家可还记得，当日悬崖相隔时所说的话？"
      日后连云寨冤情得雪之时，就算我不杀你，老天也不答应。
      真的是天意么？
      不，我不信天。
      是你，顾惜朝，为什么你总是要逼我？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能笑得这般清澈无辜不染半分尘埃？

      因为，你是戚少商，我是顾惜朝。

      血，粘腻湿热，顺着剑身流下来，一滴一滴，跌落在地上，像一朵一朵的花。
      顾惜朝，你的血，也是红的么？
      红得，像传说中的彼岸花。

      *           *           *         *         *

      雪止天晴，小院独幽。
      冬日的阳光斜照着回廊，透出薄薄的凉意。
      墙角一树白梅，正开得寂寞。

      方应看持杯立于前，看那梅花，冷淡疏离，日光下白得圣洁。
      这世上，可还有人配得如斯风骨？
      白玉杯轻扬，酒坠，清澈如泪。

      檐下一道人影，倚在锦塌之上低低咳嗽。
      方应看转身，笑意温和："若非我暗中令人潜在窗外待命，戚少商那一剑......惜朝，你大意了。"
      顾惜朝低眉，轻笑。
      待命......
      说是监视，又何尝不可？
      "少商，他回来早了，我不及将无情送走。"
      方应看点头："无妨，日后之事，我会再做安排，你安心养伤便是。"
      顾惜朝只笑，端起塌上清茶啜饮，压下一阵轻咳。
      方应看转了头，又去看那树白梅，阳光下忽觉有些刺眼。
      "今日无情大殓，我当去六扇门添一柱香。"
      语气淡淡，唇边微微漫起一丝极轻极浅的......悲伤。
      "前几日，惜朝听说，昭华将军兵败伏牛山。"
      对着方应看离去的背影，顾惜朝轻描淡写的开口，"实在是，可惜了......"
      微抬手，白瓷茶杯遮去唇角浅浅的笑意。

      第十六章 寂静
      一 归尘
      冬季昼短。
      不过申时之初，那几缕仿佛冰冻般没有温度的阳光便收了个干干净净。
      街面上湿漉漉的，污浊的残雪混着炭灰枯枝堆积在墙边角落。
      民居里开始跳跃起昏黄的灯火。
      下雪不冷化雪冷。
      将夜未夜，雪意比雪降更阴森、更冰凉。
      方应看站在神侯府外，感觉到深深的寒意。

      方应看的武功很好。
      虽然他并不随便出手。

      --得罪人、杀敌的事，自有手下去做得。
      --并且，方小侯爷更喜欢借刀一用。

      以他的武功，本不该感觉到寒冷。
      然而此时，此刻--
      他却实实在在地觉得，冰寒刺骨。
      --为什么？

      神侯府灯火通明。
      门外朱红匾额上飘着冰雪寂寞的御赐白绫。
      正殿之中，素蟠高挂，棺木灵位肃然。
      斗大的一个奠字，白纸黑字，透出冷冷的凉意来。

      谁羽化。
      谁绝尘。
      谁点亮长明灯。

      站在灵前，方应看伸手接过管事递上的香。
      捻香的手精致秀气，点点红色的香火忽灭忽明。

      "方应看！"
      追命的喊声充满了愤怒--悲愤。
      两步冲过去，柔亮的的黑发几乎甩上方应看的肩。
      他知道不该扰了灵堂，但他已按捺不住。
      "顾惜朝呢？顾惜朝为什么不来？他为什么不来？"
      凶手是--顾惜朝。
      这个事实和无情的死同样让追命难以接受。
      也许是因为两人长着一张相似的脸，追命对顾惜朝的感觉莫名的亲近。
      像亲人一般的亲近。
      他毫无道理的、全心全意的信任他。
      然而--
      他却杀了无情。
      悲恸以外，追命的胸中更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出离的愤恨来。
      一见到方应看，这种夹杂着失望、怨怼、痛心、不甘，以及一丝莫名其妙的失落的愤恨再压抑不住。

      "追命！"
      一只手横过来，拦住他。
      "不要冲动。"
      "二师兄！你干嘛拦着我！"
      追命气急的使劲挣了挣，那胳膊却丝毫不动半分。

      "抱歉了，小侯爷。"
      铁手上前一步，把追命护在身后，微垂首向方应看赔礼。
      方应看斯文秀气一笑，不理会追命忿忿的目光，抬手上香：
      "无情总捕忠君护国，惊才绝艳。我朝不幸，失此栋梁，实是社稷万民之大憾。"

      黄裱纸燃，橘红的火苗在夜风中飘摇。
      灰飞如蝶。

      鹃啼血字终无悔
      茧作愁城总是痴
      忽焉一梦归尘土
      是是非非再不知

      二 等
      清风已去
      唯尘飞扬

      十二月初，辽军大举南下，出兵雁门关。
      雁门关乃边疆要塞，一旦被破，则江山危矣。
      十四日，晴。
      圣上下旨，着御前西方总捕铁手，东方总捕戚少商领兵二十万，即日出发，进驻雁门关。

      神侯府，有迹阁。
      送走传旨的公公，诸葛先生立即召集铁手追命冷血戚少商聚议。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近日方应看必有动作。"诸葛先生道，"先是无情，再是少商和铁手，六扇门等于被架空了一半。"
      戚少商道："我和铁手如果不去，那便是抗旨，轻者问斩，重则拖累整个神侯府。"
      铁手道："朝中官员为求自保不受太子与三王爷王位之争的牵连，纷纷投靠了有桥集团。方应看的势力已日渐坐大。"
      "还有顾惜朝。"冷血说着，下意识看了戚少商一眼，"三年前他一个人就闹得惊天动地，差点掀翻了大宋，如今跟方应看联手......"
      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的心底都浮现出四个字--
      天下大乱。
      铁手旋即请示诸葛先生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辽军此番出兵，大有必夺之势。"诸葛先生皱眉道，"我朝边境三位将军皆已战亡，你二人雁门关之行确实迫在燃眉。"
      戚少商道："这三位将军，倒像是故意去送死的一般。"
      诸葛先生白眉一耸："你的意思是......"
      "三位将军若不死，这领兵打仗的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六扇门。"
      追命马上明白了戚少商的意思："那方应看岂不是拿大宋安危开玩笑？"
      "不。"诸葛先生道，"少商昔日曾率连云寨义军边关抗辽，战绩显赫，而铁手生性沉稳，武功最高，由他二人领兵，胜算并不比那三位将军小。"
      铁手道："如此说来，辽邦的几次进犯都不过是为人作嫁。白做了方应看的刀子，到头却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借刀一用立即全身而退。"追命冷哼，"这位方小侯爷可比傅宗书厉害多了。当日傅宗书若篡位成功，那还少不得是要送出去几座城池的。"
      冷血忽而插言："再过几日便是太后寿诞。"
      "没错。"诸葛先生点头道，"我想方应看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我们要如何应对？"
      "铁手和戚少商奉旨出兵自不必说，至于其他的......"
      只有等。
      等下棋的人来执起他们手边的子。

      诸葛先生走到窗边，看庭院里的梅花。
      神侯府也有梅花，红梅。
      峥嵘的彤红。
      花开时满园艳烈，如炽如焚。
      虽不似艮岳白梅的清幽，却也别有风情。

      阳光映着花瓣。
      阳光很美。
      花瓣也很美。

      等，谁呢？

      第十七章 真相
      一 胜败
      十九日，雪。
      小雪。
      雪细如盐。
      空气中飘荡着冷灰色的雪雾，朦朦胧胧，摸不清楚、看不真切。
      青帘暖轿在雪地里不急不徐地前行，稳妥而无声无息。

      --显然这四个轿夫的武功都不错。
      --至少，都有一身好轻功。

      方应看坐在暖轿里看这样的雪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今天，东华门的人似乎特别少。
      特别清冷。
      别说内侍，就连守卫也撤了一班。
      太后寿诞，抽调大量人手去柔仪殿伺候，合情合理。

      一个小小的转弯，轿子停在延福宫的玉阶前。
      延福宫，位于东华门左侧，除去那繁复的台阶，两者相距不过百米。
      宫内叠石为山，凿地为池，淡淡梅花香在冰天雪地里缠绵缭绕。
      方应看走上台阶。
      碎雪无声地落在肩头，落在那一身绚丽夺目惊丽眩人的红袍上。
      纯洁的白，火热的红。
      他今天没有穿常穿的白衣，为人臣子，总有一些东西要忌讳，不是么？

      金瓦琉璃，一路行来。
      明黄的帘帐飞扬，彰显着空洞冷漠的尊贵。
      青衣的男子，负手而立，似在欣赏壁上所挂的锦绣牡丹图，眉梢眼角隐含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金穗的流苏飘荡着拂过他的肩头、额角，冰凉而柔媚。

      "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方应看轻扬手示意身后之人止步，"这牡丹图作得如何，惜朝？"
      顾惜朝转身笑道："未见牡丹时，只知其富贵。见了此图，方知它确实当得起‘万万花中第一流'之名。"
      "万万花中第一流，残霞轻染嫩银瓯。能狂紫陷千金子，也感朱门万户侯......许多没见过牡丹的人，都说牡丹俗气。正如没见过美人的人，便以为天下女子都是庸脂俗粉一样。"
      方应看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片刻，转向垂挂的明黄幔帐，"这些人，又怎知有西子王嫱之美？"
      顾惜朝微抬手，修长食指挑开幔帐的一边。动作轻柔如蝶吻，仿佛怕惊醒了塌上之人。
      "惜朝虽不曾见过西子王嫱，不过想来以兰妃之姿，大约也勉强能配得这锦绣牡丹图了？"
      方应看笑道："画作便是画作，谁家丹青也绘不出有血有肉的性命来。兰妃其容，也只能配配这神有余而韵不足的图上牡丹罢了。"
      顾惜朝叹气："一朵纸扎的牡丹便让他日日纵情声色。非但不事朝政，连亲娘大寿也置之不理。这皇帝的眼皮子实在是太浅了一点。"
      方应看眨一眨眼，笑得纯稚而无害："庭前芍药妖无格。兰妃虽不如牡丹倾国绝色，比之芍药，却是十分恰当的。"
      顾惜朝哂然淡笑，自怀中摸出一卷黄帛轻掷过去。
      方应看探手接了，展开时却是空无一字，只右下角盖了朱红的玺印。
      "穆将军的‘虎伏'在皇帝身上。"顾惜朝瞥一眼龙塌上看似毫无知觉的男子，不动声色的略后退几步，双手交叠负于后。

      虎伏，蓟门大营兵符，原为卫国将军穆铁衣所掌。
      在穆将军不幸遇难于十一月初的玄冥塔之役后，朝廷便收回了蓟门兵权。
      又因一时难找合适的拜将人选，虎伏便一直被留在天子手里。

      方应看随手将黄帛卷了，微俯身在龙袍内细细摸索。
      片刻后抽回手来，掌心赫然多了一枚虎头金牌。

      "‘龙隐'，‘雀离'，‘虎伏'。天下兵权，尽归我有。"
      方应看转过身来，微一仰首，温文的笑容里凭添了几分狠绝的霸气。
      "今日起，赵家江山改姓方。"
      顾惜朝扬一扬眉，默然半晌，忽笑道："延福宫的梅花，好象比艮岳的还要香呢。"
      方应看一怔。

      --梅花？
      --他为什么突然说起梅花？
      --顾惜朝不是喜欢说废话的人。
      --那么他现在说梅花有什么用意？
      --难道梅花和今天的计划有关系？
      --如果有，会是什么关系？
      --如果没有......

      听到一个不喜欢废话的人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不管是谁，都会怔那么一怔。
      方应看也不例外。
      所以他怔了一怔。
      这一怔的时间其实很短，短到农家茅屋檐头的雨滴尚不及跌落地面。
      但对某些时候、某些人来说，却已足够。
      剑风低吟，像轻微的弦响，顾惜朝不由想起那一夜碎在指间的水珠。
      冷的剑气，热的战意。
      不过一怔的瞬间，背后袭来的剑尖已触及方应看绚丽的红袍。
      若是普通人，无论如何也避不了这一剑。
      方应看是不是普通人？
      不是。
      所以，一般来说，在正常情况下，这一剑快则快矣，却未必能伤得了他。

      --然而，若是在特殊的，不正常的情况下呢？
      --若他事先已中毒，并且此时、此刻正好毒发呢？

      方应看在掠起的刹那已知不对，身形一滞，冰凉的剑锋已刺入腰间。

      --是谁？
      --这般快的剑！

      几乎是同一时刻，门外的四名轿夫之一亦猝起发难，以一敌三竟不见勉强。

      变化如此突兀，如此令人不甘。

      方应看勉力避过要害，倚墙而站。
      本该昏睡在塌上的皇帝持剑而立，剑尖上的血温热殷红，一滴一滴滑下来，在冰凉的地面上开出艳丽的花朵。
      顾惜朝微微笑着，像阳光下一枝纯净优雅的白莲。
      他只说了两个字。
      "冷血。"

      方应看低低的笑起来。
      他的笑，依然和煦如春风，纯稚若处子，仍是清狂尔雅，能令翩翩俗世变红尘。
      了悟的目光转向门外激战的四人。
      "初一、十三、十九的武功都不低，追命以一敌三如此轻松，想必，是有人在暗中帮忙吧......"
      话音方落，其中一人便被追命一脚踢进来，跌在顾惜朝身前。
      细看时，喉间竟嵌着一枝小小的竹箭。

      方应看缓缓地看向顾惜朝："那天晚上，戚少商的提早回去，其实跟谢秋荻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然没有。"顾惜朝微笑着点头。
      "你让我相信无情已死，又硬挨戚少商一剑，当然是为了让我不再怀疑你与我合作的诚意。"
      "戚少商那一剑实在刺得很重。"
      "在我面前提及昭华将军兵败之事，是为了让我对谢秋荻产生微妙的不确定感。"
      "心思太缜密容易被人利用。"
      顾惜朝的唇角弯出小小得意的弧度，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狐狸，"只需要，一点点的怀疑。"
      拇指与食指，比出那"一点点"的距离。
      "不错，在一开始的计划中，今日在延福宫的应该是谢秋荻，而不是你顾惜朝。"
      方应看淡笑道，"圣旨、龙袍、虎伏，你在哪一件上动了手脚？"
      "不是一件，是所有。"
      顾惜朝明媚的笑容无辜而优雅，甚至，还带了那么一点遗憾，"方公子难道没有听说过，有一种毒叫做‘为他人作嫁衣裳'？就算没有听说过，那么温砂公的‘三杯仙'总是应该知道的，当年元十三限受封‘擎天大将军'之时，方公子可也在那一群道贺者之列呢。"

      一杯不醉，二杯更醇，三杯要命。
      三杯仙......

      一声脆响，橘红的烟花在空中亮起，漫天花雨。
      顾惜朝伸手指一指窗外："看，神侯府的信号。蓟门大营的将士早已调入京师，东华门外的伏兵，注定是白设了。"
      方应看转头看着盛开在天幕上的烟花，瑰丽繁华转瞬即逝。
      不觉想起那年暮春的纸鸢和桃花......

      飞鹰断了线，跌落墙头。
      他跳进去，在桃树下见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孩子。
      那么漂亮，似乎被他的突然闯入吓了一跳。
      --你，你是谁？
      --我叫方应看。你呢？
      是因为他靠得太近了吧......
      眼前清澈戒备的眸子闪过一丝慌乱，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像飘落的桃花瓣......
      那个时候，多大呢？

      灯前细语祁长夜
      雪里骊歌恨永歧
      石上三生真信否 
      轮回世世更相期

      二 除夕
      腊月三十。
      夜。
      雪夜。
      岁末，辞旧迎新。
      街头巷尾，家家灯火通明。
      穿了新衣的小孩欢天喜地的看着爹娘将红红的花灯挂在屋檐下。
      赶路的人急急打马而过，家里的酒热了么？

      估衣巷。
      戚少商站在熟悉的园子里，看窗口透出来的灯光，恍如隔世。
      屋内传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傻了？站在外头接雪。还不进来帮我把花灯挂上。"
      熟悉的声音，让他忍不住心头一跳。
      轻轻推了门，看到那袭不变的青衫，心里忽然暖了起来。
      顾惜朝伸出一只手指四下点了点，笑道："快点，全都挂到外头的高枝上去，待把雪地和冰面都映出红来，那才好看。"
      戚少商略一环顾，不由失笑："你买那么多花灯，打算开店吗？"
      顾惜朝白他一眼："我买来自己挂着看不行么？"
      "行行行，谁敢说不行我把他丢到六扇门的大牢里头去。"戚少商笑嘻嘻的提了花灯出去。

      朱红的花灯，一串一串，挂满了整个小院。
      晶亮莹白的冰雪被朦胧蕉红的灯光映照出微微的暖意。
      远远的，有鞭炮声、嬉笑声、孩童玩闹声此起彼伏传来，天空中烟火礼花竞相绽放，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少商，多放点烟花出来。"
      顾惜朝搬了藤椅坐到窗边，抬头看庭院里的花灯，看冰融，雪落，烟花盛开。
      暖暖的，笑意飞扬。

      --真美，原来白天放烟花也这么好看。
      --惜朝，告诉你，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烟花了。

      绚烂夺目的烟花，一朵一朵在夜幕中绽放、幻灭、陨落。
      繁花之中，再生繁花。

      "惜朝......"
      抖去身上的落雪，戚少商倚着门框看他烟火掩映下如画的眉目，欲言又止。
      顾惜朝微侧一侧头，戏谑地扬眉："怎么，你这连云寨的大当家，入了公门就连话都不敢说了？"
      戚少商一窒，有些哭笑不得："我是怕扰了你顾公子赏雪赏灯赏烟花的雅兴。"
      顾公子斜睨他一眼，拍了拍掌中碎雪，起身倒茶。
      "那就给你一杯茶的时间。在我喝完这杯茶以前，随你怎么问，我知无不言。"
      微笑着举起茶杯，向戚少商挑了挑眉。
      "好--"
      戚少商举了举双手，一个"好"字拖出长长无奈的尾音。
      "无情是什么时候开始插手这件事的？"
      顾惜朝扬眉："他有插手吗？"
      戚少商一楞。
      的确，说起来，无情最多也就--呃，被杀了一次。
      但是--
      "至少他知道你的计划，并且，好象很相信你。"
      戚少商的眉皱起来，"在我的印象中，你们并没有见过面。"
      "我们确实没有见过面。"顾惜朝点头道，"不过三年前我一直在无情的小楼里养伤，闲暇时训了一只幼鹰送给他。"
      "你们用飞鹰来互通讯息？"
      "也可以这么说。"
      顾惜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皱一皱眉，把杯子塞进戚少商手里，示意他加热，"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去武夷山的路上，有个小叫花子撞了我一下？"
      戚少商细想了想："你是说，在卖马的驿站那次？"
      "对。"
      顾惜朝赞赏点头，"这个小叫花是方应看的人，他给了我一张字条，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合作。"
      "然后？"戚少商忍不住追问道。
      "然后，我和无情通了一次信。"顾惜朝笑了笑，"他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这是我们唯一一次交流，在方应看的眼皮底下，就算用飞鹰也并不十分安全。"
      "唯一一次？"戚少商瞠目，"你们总不至于连后来无情假死都计划好了吧？"
      "那倒没有。"顾惜朝眨一眨眼，"聪明人做事，有的时候是不必说得那么明白的。"
      戚少商朝天丢了个白眼，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回到顾惜朝手边："那么你和方应看又是怎么联络的？我好象没见到有第二个小叫花。"
      顾惜朝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看戚少商一眼，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江湖上最有名的三大古琴，是哪三大？"
      "呃？三大古琴？"戚少商有些摸不着头脑，"好象是九宵环佩、号钟，还有......对了，还有琴尊的玉壶冰琴。"
      "那么你觉得我怎么会知道玉壶冰琴在哥舒冰手里呢？"顾惜朝偏了头笑，杯中的茶又少了一口。
      戚少商恍然道："是方应看？"
      "玉壶冰，一片冰心在玉壶。我拿走玉壶冰就表示同意跟他合作。"
      顾惜朝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白玉片，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玉壶冰里其实有一件他非常想要的东西。"
      戚少商随手拿起玉片，端详片刻，忽扬眉道："这个，不会就是你爹那副鸳鸯锦的地图里隐藏的东西吧？"
      顾惜朝勾一勾唇角，点头："猜对了。"
      "江山社稷图。"戚少商叹息道，"齐了八块碎片，真的能得天下？"
      "也许。"
      顾惜朝不置可否，低头喝茶。
      戚少商托着下巴看他："说起来，为什么你会把蝶衣骨送给哥舒冰？就算你不这么做，她也会回答你的问题吧？"
      "哥舒冰，是拙火禅师退位以前的侧妃。她儿子出生时遭人暗算，被捏碎了全身的骨头。如果当时拙火禅师没有跟我师傅在一起，而是呆在他们母子身边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样啊......"
      戚少商趴在桌子上半晌，忽道："惜朝，你为什么没有帮方应看？"
      顾惜朝习惯性地挑了挑眉："我没有谋朝篡位你很遗憾？"
      "当然不是！"
      戚少商叫道，"我只是想到以前......"
      "以前......"顾惜朝放下茶杯，转头看窗外高悬的花灯，"在神侯府养伤的时候，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梦到晚晴，梦到她满身是血的躺在我怀里......"

      --我的相公，是一位江湖侠士，行侠仗义。
      --惜朝，我们找一处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住下来，不要再管这些事了，好不好？
      --疯子，还不快跑。

      "离开神侯府以后，我去了一趟边关，机缘巧合下救了郝连将军的夫人一命。小妖不知道怎么听说了我跟月宫的关系，就嚷嚷着要帮我找琴尊纳兰......"
      听及此，戚少商忽地想起剑阁蜀道一战："郝连将军兵败，小妖和红泪不知道怎么样了......"
      顾惜朝摇头轻笑："这两个人，哪会这么容易就出事。"
      "说的也是。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戚少商也笑了，"后来呢？后来你就去青衣楼了？"
      "恩。青衣楼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当时我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送给无情的那只幼鹰。有段时间，我们甚至用传书的方式下棋......"
      戚少商忍不住呛了一下--这种下棋的方式，实在是，恩，很特别。
      顾惜朝白他一眼："如果不是谢秋荻找到我，我大概会在青衣楼一直住下去。"
      "幸好......"
      戚少商低声咕哝。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

      没什么？顾惜朝怀疑的看他一眼，提醒道："茶杯见底了。"
      "这么快？"戚少商跳起来，伸手就去抢杯子，他还有一大堆问题没问呢。
      顾惜朝闪身避过："如果你想浪费掉最后一个问题，我是很乐意的。"
      戚少商的手停在半空。
      看着眼前扬起的发丝，一个压在心底已久的疑问脱口而出："惜朝，三年前，你为什么一直对我手下留情？"
      沉默。
      沉默。
      "啪！"
      和茶杯一起丢过来的，是闪亮的小斧。
      "惜朝！你自己说随我怎么问都知无不言的！"
      戚少商一边喊一边努力跳着逃开，整张脸委屈的皱成一团。
      "茶喝完了。"
      顾惜朝看一眼花灯，拎起桌上的逆水寒砍过去。

      聚散苦匆匆，此情亦浓。
      今年灯胜去年红。
      料得明年灯更好，若与你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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