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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挚爱今生(原名他年风月）
　　作者：落雪倾城

　　人生若只如初见（上）

　　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阴雨，白静澜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已经连着下了四天雨，这在春天的杭州并不罕见，但每到这个时候静澜的“阴雨抑郁症”就会发作：从教室回来就躺在床上不动，除了吃喝拉撒就是昏昏欲睡。宿舍夜聊时众人都以为一动不动早就睡死过去的他会突然吓死人地蹦出一句话。好在室友们对这种现象已经习以为常，每逢江浙梅雨降临，看到静澜就自动切换为忽略状态。
　　大抵哲学系的学生都有点不太正常。白静澜所在的Z大，男生宿舍一间四人。赵林枫对结构主义有莫名的狂热，虽然他祖上似乎是家传的道士……杨毅铭是无神论者，却热衷于宗教哲学。陈啸是□员，但是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以及考前烧香拜佛的时候，不知道他把马克思主义唯物论放在哪里……
　　白静澜是个宅人。除了上课，吃饭，洗澡和运动等等生理需要，基本不会在其他的时间看见他。大一整整一年，他的室友差点就以为他有面部神经坏死症，因为很难见到一个人居然都不露出需要动用面部三分之一以上肌肉的表情。不过经过一年磨合期以后，静澜终于露出些许人类的表情……和室友们的话才渐渐多了起来。
　　平心而论，静澜长得不难看，可能有些人还会觉得他相当有迷人的气质。中等身高，但是因为身型好看所以看上去比实际要高。长期宅和夜间活动的习惯，使得他远比一般男生白皙，就显得头发和眉尤为墨黑。因为细黑框眼镜的遮挡，大概不会有人注意到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猫儿眼，在细密睫毛的掩盖下偶尔流转过轻蔑的光芒。他的脸型对于男生来说略嫌太秀气了一点，几乎完全遗传自他母亲的瓜子脸，只是稍添了一些男性的棱角。下颌有些轻微地向后缩，以至于嘴唇似乎总是保持着欲启微启的姿态。似乎沉默只是因为要说出什么，而在漠视他物时，则显得格外地不屑。
　　不要说系里，就是在班上，说起白静澜这个名字，大部分人都要思索一番才能够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这一天，白静澜正抱着书在椅子上打盹儿，冷不防书被突然抽走，睁开眼看到的是陈啸放大的笑脸，“静澜，拜托，帮我个忙，今天下午的西方哲学史你替我去一下。”
　　静澜眼角一挑，刚才还有些朦朦胧胧的眼神突然变得警惕起来，“你有什么阴谋？莫不是和谁约了这次又想爽约？”
　　“我约了中文系的晴芳，下午一点半在南门口见……”陈啸小心翼翼地说，“毅铭有课，林枫说有社团活动，拜托你了静澜要是你不帮我我就错过我生命中的女人了啊……”静澜听得大皱眉头，假若到现在为止他所说那些真的都是他生命中的女人，那么贾宝玉真是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了。不过一看陈啸双手合十的虔诚状，没来由地，居然有一股同情感油然而生。终于，静澜叹了口气，皱起眉头说，“哪间教室？”
　　陈啸大喜，忙不迭地说，“甲楼503，下午第一大节的课，那个教授好像叫什么……林……林什么的。”
　　静澜在脑海里过了一下所有必修课的老师，似乎没有这样一个人。“到底有没有搞错？你确定是西方哲学史？”
　　“没错没错，新来的教授，第一次带本科生。听说是英国回来的博士……就一小白脸儿，骗骗女生还行……那课人少，我怕他万一点名就……”
　　白静澜抬腕看了看表，“现在已经一点二十了，你看……”陈啸大惊失色一跃而起，“静澜，上课的事就拜托你了！回头我请你吃龙须面啊……”话还没说完人已经随着滚滚烟尘消失在走道的尽头。
　　静澜无奈，只好一边穿外套一边猛摇头，“到底要和他说几遍才记得住啊……这白痴……我只吃阳春面，不吃龙须面……”
　　静澜赶到教室的时候，刚好打铃。白静澜从后门轻轻地走进教室，发现只有第一排的位子空着，心中暗骂陈啸曰这家伙估计一节课都没来上过，如此多人居然告诉我没有什么人……于是赶快挑了第一排偏左最不起眼的位子坐下。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静澜啪嗒一下摁了开关，放在桌子距讲台直线的地方。
　　静澜上课有录音的习惯，因为这样就可以少记笔记。他不是记得快的那种人，而且喜欢在记笔记的时候就把当时自己的理解写下来。如果哪一节课他觉得特别值得回味，便会反反复复地重听。室友们一致认为这是自闭症的前兆。
　　“这位同学，我的课不可以录音。”讲台上传来有磁性的温和声音，虽然话里是拒绝的意思，但听起来却很令人舒服。
　　静澜感觉像被噎了一下。抬头看见面前正对自己微笑的脸。这张脸，很陌生。可是……这人真的是教授吗？看起来怎么也就像高年级的学长。白衬衫，有些旧的牛仔裤，还有洗得很干净的NIKE运动鞋。无框眼镜的后面一双好看的眼睛带着笑，嘴角只要动一动就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来。更气人的是，在说刚才那些话的时候，居然还是笑着说的。静澜心头顿时涌上“不爽“两个字，悻悻地把笔收回抽屉里。
　　没想到这人居然笑得更加灿烂，眯起眼睛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他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各位同学我们接下去说上次的内容，关于苏格拉底时期的哲学……”
　　下课铃响。白静澜甩甩抄笔记抄得酸痛的手，一抬眼就看到围着这位林教授问问题的女生在讲台上泛滥成灾，本来想问问题的念头一下子也就烟消云散。林子沐，此人虽然看上去年轻，但讲起课来倒是挺有一套的：基本不用教案，板书也写得好看之极，甚至还能背诵希腊文原著…… 他说的内容都让人想记下来，但是笔记毕竟跟不上口述的速度，这让静澜觉得颇为郁闷。
　　要不，以后干脆都来听他的课吧……总能把笔记都补上的……
　　哲学史三小节课，到了第二小节当中，大部分学生已经昏昏欲睡。这时候不能不说白静澜同学实在是有惊人的意志力，在尸横遍野的教室中唯有他精神抖擞。林子沐见此情景，也有些哭笑不得。趁还有小部分学生没有完全昏睡过去，林子沐吧话题转到轻松的事情上。
　　“柏拉图之爱，其实追溯起源头来，并非现在所指的纯精神恋爱。当时智者受到崇敬，许多贵族少年师从哲学家，在这种师生关系中渐渐产生了同性恋爱关系。当时这种恋爱被视为上流社会的标志之一，不仅不被视为有逆伦常反而被歌颂……”林子沐说得绘声绘色，果然使座下不少学生精神大振。同性恋，在中国社会中属于“公开的秘密”，有的人赞同，有的人反对，更多的人是沉默的大多数。今天居然有教授在课堂上明目张胆地讲同性恋，学生们的好奇心顿时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地涌出来。
　　白静澜听着觉得话头不对，本来还以为一会儿就会回归正题，哪知他越扯越远，大有黄河决口不可收拾之势。静澜心中开始嘀咕，手中的原子笔也极为不满地在桌面上叩叩起来。这些内容当然是不必记的，但不知为何静澜总觉得不快，好像在这节课上来听这些东西是暴殄天物。
　　第一排离讲台很近，学生稍大点声儿老师就可以听到，何况是这么有节奏的愤愤的抗议？林子沐斜斜瞟了一眼发出抗议声音的元凶，双眼一眯，“这位同学，你对女权主义有什么看法？”
　　静澜突然被提问有些猝不及防。“女权主义么……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女性要推崇女权主义，因为我认为，如果女性在社会中占有足够主要的地位那么即使不做任何要求，男性也会承认女性的权威。这和女性生理上的弱势没有关系，关键在于又有多少女性愿意真正和男性平起平坐，比如，在吃饭的时候，有几个女生会在男生说买单的时候要求平摊，在吵架的时候说你没有出息的总是女性不是么……”
　　座下的女生似乎发出了不满的声音。林子沐很得意地看到静澜的表情有些尴尬，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这位同学，你的观点很独特，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静澜怔了一下，犹豫了两三秒钟，说“三班，陈啸。”
　　“陈啸……陈啸……哦，对了！我记得你上节课不是说这节课把迟交的作业补上吗？怎么我还没有收到？”林子沐一脸严肃地盯着静澜，像是要生气了。静澜心里暗骂该死的陈啸这么重要的事居然不交待，让我来替他背这个黑锅。
　　只好摆出一副认错的姿态，静澜低下头，用尽可能诚实的声音说，“对不起老师我今天还没有做完，下次课一定带来。”
　　林子沐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没关系，那就下次吧。”他的嘴角轻轻地勾起来，像是想竭力忍住笑意。静澜愣是强迫自己当作没看见。
　　这节课静澜恍恍惚惚，几乎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好容易挨到快下课，林子沐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写下几行字，“这是我的邮箱和QQ，同学有什么问题和建议可以发邮件给我或是留言。”说完笑笑，似乎是无意地瞟了静澜一眼，“不是选我课的同学也可以和我联系，我不介意。”
　　静澜怔地就呆在那里了。
　　回来和陈啸说了上课的重大失误，没想到陈啸竟然哈哈大笑起来，“静澜你还真是可爱啊……他略施小计就把你骗得晕头转向。不过是我忘了告诉你，每节课后他都会把讲义发到公共邮箱里的……”说完抓抓头，曰，“走啦，请你吃龙须面。”
　　静澜瞪了他一眼，“把公共邮箱的地址给我。”
　　陈啸像不认识似的看着静澜，“喂，你不至于这样就和老师过不去吧？”说归说，陈啸还是把邮箱地址交了出来。静澜拿了便坐到了电脑前面，“把龙须面带回来就好了，要两个荷包蛋。”
　　陈啸才刚出门，白静澜猛然想到什么飞奔出去把门拉开，走道里已经不见了陈啸的人影。静澜猛敲自己的脑瓜：什么龙须面啊真是……我在胡说什么啊……
　　白静澜的成绩不算好，但这不表示他的学习能力差劲。熟悉静澜的室友都知道静澜的学习方式非常怪异。他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一点都不学习，但是在某个时段内会突然闭关把所有的书都看完，然后又悠哉游哉地丢下书本晃荡去了。他基本只用1/4学期的时间对付功课，把名次维持在三分之一左右的位置。好在他并不是特别上进的那种人，对目前这个状况很满足。
　　当最后一人回来时仍然看见静澜在屏幕前面聚精会神地研究林子沐的西方哲学史讲义的时候，相互交换一个眼神，最后决定，闭嘴，睡觉。
　　捧起已经凉了的龙须面，静澜在一鼓作气看完了邮箱上的全部讲义之后才意识到胃已经空得发痛。看了看表，12点5分。静澜兴味索然地望向整个只亮着他的台灯的寝室，三张床上都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了一地，映地如霜。
　　屏幕的光荧荧闪动，静澜看着笔记上林子沐的QQ号码，踌躇半晌，加他，还是不加呢？如果加的话……我又怎么说呢？
　　搜索到林子沐的帐号，是一个风景的图像，阳光照耀在蓝色的大海。静澜不屑地哼了一声，还真是文艺啊……难道我还会怕了你？鼠标一点就按下了发送。
　　出乎意料的是，请求才一发送还没两分钟，系统竟然提示对方已同意您的请求。静澜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自己的界面上已经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头像并开始跳动起来。
　　很简单的一句。“这么晚了，还没睡？”
　　静澜顿时有种错觉，好像刚才看到的不是文字，而是他的声音响在耳际。那温和的，带着好笑神情的声音，好整以暇的眼神。
　　“老师，我有些问题。”
　　对方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好的。请说。”
　　林子沐和人聊天的风格和他上课迥然不同。上课的林子沐是天马行空任意挥洒，但是和人聊天的时候就像只顺藤摸瓜的狐狸，一步一步地试探对方的真心想法。
　　“你有自闭倾向。”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说话的方式。你喜欢用短句，逻辑跳跃度大，说明你不习惯和人长时间说话。你的信息栏什么都没留，说明你喜欢藏匿自己，不想让人过多的了解。你的头像是自定义的几何图形，看不出性别，说明你可能有双性恋的倾向。”
　　“你兼修心理学？”
　　“呵呵，古希腊智者可是什么学科都精通的。”
　　“你还看出什么？”
　　“我还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对某个人心怀不满。”
　　“你怎么知道的？”
　　“呵呵，这是秘密。”
　　……

　　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三堂会审。
　　白静澜这些天来种种不正常表现被室友们视作有重大情况出现，经过多种无聊猜测之后，三人决定严刑逼供。
　　“静澜……你最近被狐精缠身了吗？”赵林枫委屈地摸着那只刚才在静澜身上不停呵痒的爪子，因为静澜觉得实在难受所以打了它好几次。“整天晚上不睡守着屏幕啪啦啪啦，还动不动自己傻笑，莫不是中邪了？要不就是哪个网络上的mm？说来给兄弟听听？”
　　“静澜，如果真是这样可不好。”杨毅铭一脸凝重地说，“网络上的交往太随性了。为了你自己也为人家着想，你们还是见了面再说吧。”
　　静澜哭笑不得地再次打掉林枫的爪子，“我是在做正事……不是在写那个西方哲学史的文章么……赵林枫！你要再把手伸过来我就斩了它！”
　　陈啸跷着二郎腿，慢悠悠地端起一杯咖啡，曰，“究竟是波霸美女还是清纯小妹，把不食人间烟火的白静澜都迷得神魂颠倒？喂，静澜，网络上恐龙和美女的比率可是九十九比一，剩下那一个是人造的，要么就是变性的，或者，是同性恋。”
　　白静澜在心里再度叹气，美还算得上美吧……无论是长相还是才学……只是关键是这个性别上……
　　或怒或笑，或喜或嗔，林子沐一句话可以说得他笑，再一句话又可以说得他跳。有时候有一种被他握在掌心团团转的感觉。但是刚要不爽，林子沐就很懂得时机地把小狐狸的脖子摸得毛很顺……
　　停，停！什么狐狸，谁是狐狸了！
　　林子沐那个狡猾狡猾的是狐狸才对！
　　只是这只狐狸到底想要做什么呢？如果只是戏耍一番，应该也厌倦了才是啊……
　　这样一个无趣的人，没有什么好戏耍的地方吧。
　　静澜不想理会他们叽叽喳喳地说什么，把脸转向窗外的天空。等到他厌倦了，就不会来和我聊天，甚至都不会保存我的QQ吧？到那时，我又能以什么身份要求和他往来呢？不如，就趁现在热情还没有消退的时候，再多流连几天吧。
　　这边果然自己先内讧吵成一团。
　　杨毅铭冷笑着曰，“那你的晴芳不就是你网上泡来的？她是哪一种啊？”
　　陈啸恼羞成怒，曰，“我和晴芳是在社团里一见钟情的，你懂什么。”
　　林枫见势不妙马上出来打圆场，曰，“好啦你们别吵了，让静澜自己说嘛。静澜，是不是真的啊？”
　　静澜沉默了一会儿，曰，“你们不要乱猜了，我和老师说话呢，就是那个林子沐，陈啸你记得吧。”
　　陈啸好像突然被呛到了，瞪大眼睛看着静澜，曰，“不会吧……静澜，我没想到原来你有那种嗜好……”
　　静澜冷冷地说道，“你自己乱想到哪里去了？他是老师，我们说一些学术上的问题……”
　　毅铭在一边开腔曰，“学术上的问题可以讨论到凌晨两三点，还持续了一个月多？”
　　静澜的目光略微有些飘移，曰，“当然也会聊天。不过说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人挺好的，和他聊天感觉不错，就多说了几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三人也不好再问什么。静澜见状微微一笑，便起身推门出去了。
　　出了宿舍楼才想起来不知道要去哪里。
　　静澜是宅习惯了的人，如果没有上课，基本是不会踏出宿舍门口的。刚才冷言冷语搪塞过宿舍里那三个人，静澜实在不想折回去，免得在门口就听到他们又在胡说八道。
　　有这样的室友，真不知道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天上又落下丝丝细雨，潮湿的空气如同粘附在衣服上一般挥之不去。静澜飞奔起来，最近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图书馆了。
　　这时候的图书馆基本没有什么人，哲学类书籍部分就更少了。静澜抱着基本没有人看的德国古典哲学，挑了个坐在窗边的好位置，注意力却不放在书本上。
　　那边风景独好。
　　从这里看下去，正好看见学校的小花园。这季节，紫藤花正开得茂盛，几株海棠也浓烈得飘飘洒洒。虽然因为小雨天空有些隐晦，但满地零落花瓣又是一番幽趣光景。
　　只是更好的不是这些。
　　花藤架下，林子沐正在和两三个学生说话，看上去像是上完课回去路上遇到的。看他们高兴的神情，也许是说到什么有趣的事？静澜手上的原子笔快速地转动着，就像天花板上的电风扇一样。
　　今天林子沐穿了一件浅蓝色格子的衬衫，这种款式，像是十几岁青少年当中流行的吧？静澜自忖自己都不太敢穿这么青春的衣服，不过林子沐穿起来倒是意外地合适。这个人的气质，好像不会随着年龄变老一样。水磨灰的仔裤，匡威的板鞋，斜背的阿迪达斯单肩包，要是陈啸看到一定不屑地哼一声装嫩，但在静澜眼中，这样的林子沐却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犹如阳光照耀下的大海。
　　在春天的梅雨中，却看出明朗的光来。
　　送走了学生，林子沐换个角度，偷偷瞥了一眼图书馆那个窗户。还真是他啊……不过现在看上去好像是在认真看书的样子呢。刚才的视线是不是来自他的呢？林子沐的嘴角微微上挑了挑， 心想，也罢，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就去拨弄拨弄这只小笨狐狸……权当犒赏自己今天拿了薪水吧。
　　回想起一个月来和他在网上聊天的经过，林子沐笑意更甚。其实，这么久以来夜聊，他们已经算是很熟的人了。只是这孩子戒备心太强，好像一点也不想让人侵入他的私有领域。问他什么，他都不说。
　　也罢，你不说，难道我就没办法吗？
　　刷了卡进门，林子沐先和咨询处的工作学生寒暄了几句。她们都是大一新生，对老师好奇得很，有问必答。林子沐说想看看自己的卡上记录是不是正确的，于是她们便把进门刷卡的记录调了出来，林子沐目光一扫，盯在下面一栏上：哲学院05级三班 白静澜。
　　白静澜，真是秀气的名字。脑海中浮现那清俊的轮廓，修长的手指，还有流转的眼神。
　　只是个性似乎不像名字那么温柔可爱呢。
　　微笑着说了声谢谢，心里把静澜的班级学号熟记于心，遥遥地看了看坐在宽大桌子前那个好看的侧影，两个酒窝深深地显现出来。
　　找了个静澜斜后方的位子，一声不响地坐下来，掏出书本开始看。一边享受十四行诗一边欣赏风景真是人生快事。静澜的背很直，即使穿着衬衫还是能看出线条流畅优美，脖子后颈的骨节明显突起，这孩子……是太瘦了些，连背上的蝴蝶骨都支楞了出来。卡其色九分裤刚刚好露出骨节分明的脚踝，甚至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清楚楚。手上转着笔，好像在炫耀手指的精致和灵巧。只是可惜，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静澜的脸……
　　这时候，静澜像是在思索什么问题，把头转向一边，显出他的侧面来。眼帘微合的专注神态，就像画像上的特写，简直可以加上一个“春愁”的标题。林子沐当机立断，从包里摸出手机，对好，极轻的咔嗒一声……
　　叩叩两声，敲在林子沐的桌面上。林子沐连忙阖上手机，笑得阳光灿烂，对那位神情严肃的大妈说，“请问您有什么事情?”
　　“图书馆里不能照相，老师。”大妈可能是天生高分贝的嗓音，顿时在借阅室里产生了阵阵回响。林子沐顿时知道不好，站起来曰，“啊，真对不起，不过我现在就要走了。再见啊。”还没等大妈回过神来，便从门口溜了出去。
　　静澜听到声音急忙回头，却不想只逮到一个匆匆逃离的背影，未及叫出声，却已消失了。
　　回到自己的小宿舍，林子沐还不及放下包，就先打开手机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光线柔和，他的侧脸是那么生动，好像下一秒钟就会说话一样。
　　如果手机像素再高一点的话……说不定连睫毛都可以看得清楚呢。林子沐心里虽然有些遗憾，却仍为自己高超的抓拍技术得意不已。静澜，他叫白静澜，真是适合他的名字。
　　这张脸，看久了，怎么让人觉得有种陌生的熟悉感……那感觉就像夏夜的月光，清清的，却不凉，风里还带来些许夏花的香。
　　设成手机桌面。林子沐眯起眼睛笑笑地看着，心里在猜测小笨狐狸要是看到自己手机的桌面是他的照片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惊讶？生气？还是不好意思？
　　不管那一种都好可爱啊。
　　他再怎么咄咄逼人，再怎么装出冷冷的高傲的样子来，在林子沐看来也就是一只任性的小狐狸的倔强罢了。
　　这孩子的灵魂是如此纯洁，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痛。
　　真正的……
　　林子沐从口袋里摸出皮夹，那张照片，已许久没有看过了。
　　五个人，看上去都是兴高采烈的样子。站在前面的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还有一个金发的男子，笑得有一点羞涩，冰蓝透明的眼睛里有一丝忧愁。那时的他是那么安静优雅，就像他最喜欢的小夜曲一样，要由夜莺来低吟，小提琴伴唱。帕特里克……林子沐的手指摩挲过照片上他的脸，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已经和那个美丽的女孩结婚了吧？他会用他不甚熟练的中国话叫他“林”，会给他念古英语的十四行诗，还曾经为他画过像……那个像精灵一样的男子，在他那戴着爵士勋章的父亲和天主教徒的母亲来找自己的时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听着父母对自己的责难。林子沐苦笑一下，那不怪他，他是贵族的后裔，他的家庭不可能会赞同这样的关系，哪怕，其实，他们之间，并没有爱。
　　帕特里克的父母提出了优厚的条件，他们负担林子沐在大学的所有花费，又给他签了一笔大面额的支票，唯一的要求就是在他完成学业后离开英国，再也不要来找帕特里克。林子沐接过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是他十年都赚不到的数目。轻轻地折好，放进衣袋里，子沐看到那位盛气凌人的老爵士眼中露出轻蔑的神气。是的，这的确很没有尊严，但是对于一个中国的穷学生，奢谈什么尊严和爱情呢？林子沐看向帕特里克，只见到他眼中的冰蓝色仿佛要痛苦得碎裂开来，那神情，写得满满的难以置信。林子沐心里轻笑一声，贵族的自尊，受到伤害了吗？你那脆弱的爱情，就像仲夏夜的梦一样容易醒来，就像秋风里的梧桐叶一样易碎吧……
　　我这样做，为我自己好，也算是为你好吧。
　　只是随着时光静静地流逝，帕特里克带着忧愁的微笑，他最后难过的眼神，始终留在记忆的深处不能忘却。也许，帕特里克虽不是爱人，但至少算是情人。当年自以为很坚强，其实那样的举动深深地伤害了他，也伤害了自己。
　　可是人就是愚顽不灵，总是要在时过境迁之后，才明白当时的惘然。
　　总是要在远离那个优雅的声音，那张忧伤的容颜之后，才明白他原来在心里早就占有一席之地。
　　陪伴我度过大学生活的人，在寂寞中给我带来唯一抚慰的人，用诗歌照亮我的无望的人……
　　以为不爱就可以轻言放弃，就可以轻言伤害。到头来只是留给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愧疚和悔恨。
　　林子沐取出照片，照片的背后，那张发黄的支票仍在夹层里。帕特里克，他们的诗和小夜曲，校园里的流言飞语，都随着那张发黄的支票一起尘封。
　　不过……林子沐看着手机，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现在在面前的，是手机屏幕上静澜的照片。
　　那个眼神和心灵一样纯洁的孩子，就算在这照片上看来，仿佛也有一种高贵的圣洁。
　　和帕特里克不一样。帕特里克像夏夜的飞萤，为夜行的人带来生机的希望；而他……
　　他是月光。明亮的，纯洁的……
　　让人想去碰触，却唯恐自己的手，沾染了凡尘的泥土，玷污了他的洁净。

　　心有灵犀一点通（上）

　　午夜十二点半。Q上。
　　夜月：“你在图书馆偷拍什么？”
　　惊寒：“呵呵，好风景啊。”
　　夜月：“在图书馆拍风景？”
　　惊寒：“有的风景么，在那个角度最好。”
　　夜月：“算了……对了，你是不是要接受校报的采访？”
　　惊寒：“啊？这你也知道？不过还没有接受，他们是来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专栏的采访。我就同意了。”
　　夜月：“你真悠闲。”
　　惊寒：“说对了，悠闲是本人的生活原则。”
　　夜月：“你的原则很多。”
　　惊寒：“笑，人类文明产生于开始建造藩篱之时。没有原则的生活是丛林动物的生活。”
　　夜月：“人类社会和热带丛林又有何差别？”
　　惊寒：“有。热带丛林的唯一规则是弱肉强食，但人类的竞争规则是多种多样的。就我而言，比较喜欢不置对手于死地的方式。”
　　夜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有什么办法可以独善其身？”
　　惊寒：“有，我可以退出江湖。”
　　……
　　退出江湖？
　　静澜坐在24小时营业的水吧里，旁边放着一摞专业书。但却一点都没有看。握着手机上Q，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殊不知林子沐此时已经在校内网络上把他的资料调查得一清二楚，正看着他那张拍得很傻的照片笑得很奸诈。
　　白静澜，86年11月15日，天蝎座O型，家庭住址xxx，手机号码xxx……
　　看着他的家庭成员一栏，林子沐惊诧地发现静澜居然不和他父亲一个姓，而是随他母亲姓白。
　　白景娴，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再看父母工作，写得很简单，无固定工作。但是月收入却是挺吓人的，五万人民币。
　　会是做什么的呢……
　　林子沐看着静澜惜墨如金的的表述，心里隐隐觉得静澜和他家里的人有种冷淡的疏离。
　　母亲当家的家庭，和父母关系不好的独生子……林子沐摸了摸下巴，心想，这孩子，莫不是……有些秘密的？
　　这孩子这般的性子，想来和这样的家庭脱不了干系吧。
　　那冷淡淡的高傲，在林子沐心里倏地变作一丝丝的心疼。
　　心里想着林子沐昨天说的话，静澜暗曰，你以为你是卓一航啊，而且，就算是卓一航，又真正退出江湖了么？
　　扬扬手，又叫了一杯意浓，整个厅堂里氤氲着黑咖啡的浓郁芬芳。
　　干脆换成手机语聊。
　　惊寒：“今天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晚上不怕危险么？”
　　夜月：“我一男生怕什么。看上去也不像有钱的。”
　　惊寒：“笑，劫色啊。”
　　夜月：“你很有幽默感……”
　　惊寒：“你真的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么？难道会把这个当做笑话？”
　　夜月：“就算我愿意，劫匪还不愿意呢。”
　　惊寒：“啊，要是有愿意的呢？”
　　夜月：“那我和他两厢情愿不是很好？”
　　惊寒：“……你的幽默感学习能力真是超出我的预料啊。”
　　夜月：“谢谢……”
　　惊寒：“我去泡红茶，等我一下。”
　　再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度了，静澜看了看摊开至今未翻一页的专业课书。罢了，还是回去睡觉，白天复习吧。收起书包，此时是午夜1点，外面天色漆黑一片。
　　脑海里还回响着林子沐的声音，静澜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不由得微笑起来。上课时一样温和的，好听的声音，但是，上课的时候是属于所有听课的学生的，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是属于静澜一个人的。
　　和他已经这样很久了……算得上，是亲密的朋友了吧？
　　只是他还不知道“夜月”是谁吧？静澜把玩着手机，感受着金属质地贴在手心的冰凉，笑得很自嘲。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是谁呢？不过，想来他也不记得当初那个听他课的学生了吧，告不告诉，又有什么所谓？
　　林子沐，7６年2月15日，水瓶座B型，复旦哲学专业本硕连读，英国国王大学哲学博士……看样子好像是那种一路保送全奖上去的强人。白静澜一边收书一边想着，这样的强人，会不会看不起我这种既没有天分，又不努力的学生呢……
　　摇摇头，静澜对自己说，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他的想法的？什么时候，已经离不开晚上和他在网上的聊天？
　　什么时候开始依赖的呢……
　　可能还是适当地拉开距离更好些吧。毕竟，在这个学校呆不了几年。如果太习惯，到最后只会多增伤悲吧。
　　如是想着，静澜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走出了水吧大门。
　　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就觉得手机的光有些太过刺眼。静澜把手机放进上衣内侧的兜里，一直往回走。路上几盏昏黄的路灯就像所有夜归的人一样疲惫，路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静澜加快了脚步，虽说这里离学校不远，但还是快点赶回去的好。
　　在前面一盏路灯下似乎有个黑乎乎的东西。静澜下意识地想要绕开，哪知道就在他靠近的时候，“它”发出呜呜好像啜泣的声音来。
　　时断时续的，好像是女人在抽泣的声音。
　　静澜停下了脚步。要是真的是个女人……这大半夜的，怎么说也不好让她一个人呆在这里。
　　走近了些才看清楚，那是个蜷缩成一团的年轻女人，头埋在膝盖里嘤嘤抽泣。更骇人的是……她的裙子下面的地上，已经流了一大滩血。
　　静澜顿时一抖，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种媒体上报导的女子被害的事件……这，莫不是……今天就被他撞上了一例？
　　静澜马上走上去弯下腰，把那女人扶住，对她说，“你怎么了……没事吧？要不要我通知你家里人来接你？还是先去医院？”
　　谁知那个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死死地不放手。静澜怎么挣也挣脱不出来，只好说，“你别这样……我就是想问你家住哪里，好把你送回去……你……”
　　静澜突然停住了，因为他感觉到有一件利器正顶住他的后腰。才伸进内兜里拿手机的手也顿时滞住，耳边响起一个沙哑的男声，“2000块。”
　　今天还真是被他撞上了一例。
　　持刀抢劫。
　　“你们这是抢劫？抢劫可是重罪，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几二十年，为了2000块不值得吧？”静澜的声音分外地平静，又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女子。她已经松开了手，却不敢抬头看静澜，只是低声说，“我们也是没办法……你就快点把钱拿出来吧。”
　　“少和他废话，到他身上搜一搜！”边上有个阴森森的声音，静澜顺声望去，见是个穿黑衣服的男人，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脸，只有烟头在一亮一亮的。
　　“快拿！”持刀的男人在他腰上加了几分力道，那个女子像是接到命令，站起来想摸他的上衣口袋。
　　手机在上衣内兜里！静澜眉头一皱，猛然屈膝顶了下那女人的小腹，她竟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肚子。
　　身后的男人咆哮着用胳膊肘在他颈椎上狠狠砸下去，静澜疼得两眼一黑差点就晕倒在地，但还好保持着一丝清醒。借势弯腰呻吟的同时，把手伸进内兜，把通话音量调到最大，又把钱包给抖了出来。
　　穿黑衣服的男人见了钱包才挪了出来，捡起钱包，便皱起眉头说，“怎么才这么点钱？”看也不看那正在搀扶女子的男人。
　　“我身上没什么现金，钱都在卡里。我可以带你们去取。ATM机我学校就有。”静澜觉得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快要蹦出来了，千万，千万别让他们发现内兜里的手机……
　　“小子，别想玩花样。”黑衣男人狞笑着拍拍他的脸，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舔遍他全身，“要是不老实的话……大爷我就不止是劫财而已……”说完挑起他的下巴，舔了舔嘴唇，“长得还不错嘛……”
　　静澜向后退了一步，说，“密码就我知道，你还要不要钱？”
　　那一男一女已经过来了，黑衣服见状便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学校里有保卫？想我们送上门去？哼，没门。往前走百货楼下有个取款机，小子跟我们走一趟！”然后向那一对男女示意，他们便押着静澜往前走去。
　　林子沐才泡了茶回来，戴上耳机叫了静澜好几遍，却怎么也没回应。正在纳闷，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嘈杂声，好像是衣服的摩擦……还有撞击，等等，那是……那是静澜的声音！
　　杂音太大有些模模糊糊。林子沐竖起耳朵听着，只听到静澜说，抢劫，取钱……还有就是不认识的男女的声音。一个男和一个女的的不知道带着哪里的口音，但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地方的。还有一个男的没有这种口音，而且说的也很少……想到这里林子沐就突然听见那个声音说出，大爷我不止是劫财而已……顿时脑袋嗡地一声就胀大了。
　　抢劫！？
　　静澜，你在哪里！
　　林子沐马上开始穿衣服，一边开始翻找学校保卫处的电话。真该死，电话号码本该用的时候却怎么都找不到！林子沐觉得心头一阵无名火起，恨不得马上就抓住那几个小混混碎尸万段。
　　“你们是说，那家大百货？就是路口处那个？”静澜一边往前走一边问，生怕林子沐听不到。突然，他停下来，曰，“我鞋带松了，要系鞋带。”
　　黑衣服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静澜立刻弯下腰，用膝盖顶着内兜里的手机，凑近嘴边，装作不满地嘀咕，“深更半夜的，要跑到整条路的最后面去取钱，要是路上再遇到你们同道怎么办？”
　　黑衣服冷哼了一声，曰，“这条路是老大的地头，哪个敢来踩脚？废话少说，快走！”
　　路的最后面。取钱。
　　这两个词林子沐听得清清楚楚，也顾不得再找电话本了。林子沐直冲下楼狂奔到学校保卫处一通猛敲，几个保卫差点以为有人在他后面追砍。
　　“啥事啥事，深更半夜的……”两个保卫打着呵欠给林子沐开门，见他脸色发青，顿时就醒了几分，“发生啥事了？”
　　“静澜……不，是有个学生，被……拦路抢劫……就在……”林子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桌子猛拍胸脯。
　　“啥！抢劫！快打110啊！”一个保卫是个大嗓门，嚷嚷着就要拿电话，却被林子沐一手按住，“不行！学生人在他们手上，要是110警车一来，反而挟持作人质怎么办！”
　　何况，这时候打110，也未见得来得及。
　　听林子沐一说，保卫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但也觉得为难，“不打110怎么办？难道我们自己上？”
　　“没错，他们正在去路口处百货楼下的自动取款机取钱，我们赶去来得及。”林子沐说得斩钉截铁，两个保卫都听得愣住了。
　　这老师看上去像是个文弱书生，还挺有血气之勇的嘛……
　　看这样子，也不像是胡说八道的……
　　“你们有自行车吧？到那里应该有别的路吧？骑车过去肯定来得及……”林子沐自顾自地说起来，好像被抢的不是学生是他老婆一样。
　　两个保卫交换一下眼神，其中一个说，“这样吧，我们先打个电话给执勤的保卫，让他们过来个人在这儿等着，也打个电话给110，我们两个和你去看看，怎么样？”
　　说话的保卫马上就通知了执勤处，林子沐看着墙上的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保卫递给他一杯水，“那个……怎么称呼？”
　　“哦，我是学校的老师。”
　　“哦，原来是老师。那学生被抢劫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林子沐便把QQ聊天以及听到的都说了出来，听得两个保卫大眼瞪小眼。世界上还真有这么巧的事情？这也太夸张了吧？但是看林子沐心急如焚的样子又不像是开玩笑……
　　不过最夸张的还是这位老师……一般人也就打个电话报个警或者通知一下保卫处就好了，何至于这样夜半地飞奔过来……
　　不容细想，执勤的人已经在敲窗子了。简略说明后，决定让执勤的留下，林子沐和两个保卫骑车出发。
　　从另一条路走，骑车的话一会儿就到了。但林子沐还是唯恐太慢，一路猛飚，眼看快到路口处便跳下把车子一丢，和两个保卫找个隐蔽的角落藏好。
　　还没有看到人。那两个保卫中的一个见林子沐紧张的样子颇觉有趣，便忍不住问他，“老师，你和那学生莫不是有什么关系？”
　　林子沐听得一愣，随即便说，“呃，这个，平时有些交情……而且，学生有危险，老师肯定是要出手帮忙的啊。”
　　“就是，还是像老师这样的才算是老师。”另外一个保卫听了有些愤愤不平地说，“不像有些人渣，对学生都出手……”说完还呸了一声。
　　“怎么回事？”林子沐皱起了眉头，“真有这事？”
　　先前那个保卫干笑了两声，说，“老师是刚来的吧，这么大事都不知道？去年有个教授□女学生被判了刑，闹得可厉害了。原来的校长都引咎辞职了，新的校长我看还不如原来那个呢。”
　　林子沐略有点惊诧，这种事情虽然不是从未听说过，但是真的遇到就发生在身边的，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个事情说起来真是……林子沐不知怎的胡思乱想起来，如果是他被人……
　　停，停！什么乱七八糟的。林子沐差点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现在是紧要关头，哪有时间胡思乱想。两个保卫好像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林子沐看见街那一头有了几个人影，连忙打个手势，让大家安静。
　　果然是静澜。

　　心有灵犀一点通（下）

　　静澜走在最前面，身后拿刀顶着他的男人和女人紧靠在一起，在他们后面是黑衣服。眼见取款机就在前面，偷偷四下张望了一下，却没看见人影，顿时觉得心有些凉。
　　难不成，他还是没听见……亦或是，听见了，却也不想管这个闲事吧？或者，他已经报警了，只是一时半会儿110也赶不到？
　　也罢，反正这事情原本就和他无关，也怪不得别的人。
　　就拿了钱给他们保住自己就算了。
　　静澜想着便往取款机那里走过去。
　　黑衣服走在最后，看着静澜乖乖地过去取钱，又被两人盯着，觉得大事已成，也就松了口气。这是个十字路口，与取款机正相对的是一片居民楼，晚上黑漆漆的。稍远一点的路灯下面有一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蹊跷！
　　多年来的职业生涯培养出的直觉马上让他觉得不对。这个时候，哪里来这样突兀的一辆自行车？今天又没有大风，何至于倒在地上？当然了，这些都可以冠以合理的理由，只是……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黑衣服看着那边白静澜已经快要取好钱，那两个人的注意力全放在钱上面，脚步慢慢地往后挪……准备伺机逃跑。
　　静澜他们在明处，林子沐他们在暗处，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两个保卫见此情景，低声耳语道，“他妈的，看来这小子是个惯犯，耳朵还竖得挺直，要不要上？”
　　“再等等要不……怕是这些人身上也有家伙，等他跑了剩下的好对付……”
　　林子沐看见静澜在一男一女的挟持下，却是再也等不住了，抬脚就想冲上前去，硬是被两个保卫拉住，“要是他们还有同伙，你也被抓住了怎么办……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林子沐正想说什么，黑衣服像是听见了动静，拔腿就跑！见此情景容不得多想，林子沐和两个保卫立马冲了出去，一个扑向黑衣服的，两个人分别向一男一女冲过去。
　　“站住！别跑！”那黑衣服跑得贼快，保卫根本追不上，只能望着路口大骂，“王八羔子，算你跑得快！下回被我逮到……”
　　这边另一个保卫已经勒住了持刀的男人的脖子，在他手腕上一卡，刀就掉在地上，然后就将他双手在背后固定住。林子沐对着那女人却不知道如何下手了，倒是她看见男人被擒，胡乱挣扎扭打之下倒把林子沐踢了好几下。
　　静澜在边上看不下去，想过去帮忙制服那女人，在扭打中不知怎么回事把她撞了一下，顿时发出凄惨的呻吟，按住肚子蜷缩在地上。
　　见此情景，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的疏忽，保卫手下制服的男人猛力一挣，居然挣脱了！拽过那女人就想跑，众人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跑了好几步，眼看就要追不上……
　　只听噼里啪啦的一声，男人应声倒地。原来是先前没有追到黑衣服的保卫用电棒狠狠抽了那男人一记，还不停骂骂咧咧道，“王八羔子，跑了一个还想再跑一个，不把你大爷我放在眼里……”
　　被击倒的男人像是受了伤，等他爬起来，已经被两个保卫牢牢架住了。
　　静澜和林子沐把目光投向从地上爬起来的女人，她见到男人被抓，顿时露出绝望萎靡的神色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求求你们放过他吧……我们都是不得已的……”
　　“别想骗人，起来！”
　　“不是的，大哥，我们真的是被逼的……”女子声泪俱下地哭诉起来，断断续续含含糊糊的，但是白静澜和林子沐好歹还是听了个大概。
　　据她讲述，她和那男人是一对情侣，都是农村的，但是家里不同意结婚，就私奔到城里来。结果一没文化二没技能，三也找不到容身之所，钱花光了又找不到工作，偏偏这时女的又怀了孕，想去打胎。到了这山穷水尽之时，走投无路之下，认识了街头的小混混，唆使他们晚上抢一笔，说什么不被抓到就没事。那小混混就是刚才那个黑衣服的，让女的做诱饵，男的抢劫，都是他的主意，他自己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个手指头，但是说好了2000块得手就要先分给他一半。
　　听她说得凄凉，林子沐看了看静澜的表情。之见他的眼帘微微低垂，像是在想些什么，却又没有什么表情。短暂的沉默之后，静澜径直走向取款机，不一会儿便拿着1000块出来。
　　把钱塞到那女人手上，说，“这是我自己的钱，你们拿去用。做手术足够了，然后先熬几天，其他的你们自己想办法了。是捡垃圾，还是打零工，反正总还是可以活的。”
　　静澜的语气凉凉的，听起来没有任何感情。林子沐看着他的侧脸却不由得微笑起来，仿佛在漆黑的夜里看到了光，柔和的，纯洁的光。
　　静澜又走到保卫面前，说，“他们两个也没有对我怎么样，都是那个跑掉的指使的。反正钱也没抢到，送去公安局也不会怎么样，还是会放出来，我呢，也懒得去做证人。刚才他被你们也打够戗了，要不就算了吧。”
　　两个保卫面面相觑一会儿，又看看受伤的男人和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子，也不免有些恻隐，松开了手，但还是忍不住骂骂咧咧，“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学人家抢劫！下次再被大爷我逮到，我……”
　　两个保卫押着这一男一女走了，说是还是要送到公安局去处理一下。那一对情侣一步一瘸的，一直相互扶着，从背后看来，竟然不觉的凄凉。
　　不管他们说的是真是假，静澜心想，也许那女人的身体，他们的关系，是确有其事的吧。人生在世，一个人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两个人要想长久，也许灾祸反而比安逸要更加好吧。
　　是不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这时候看见他们，居然有点羡慕。
　　今天的事，要不要告诉爸妈呢？静澜的手攥着手机在兜里转了几圈，最后决定还是不告诉。自嘲地想着身为人子不肖到这个地步怕也是少见，只是……那个家，如果可以不回去，真是不想回去。
　　真要说家，恐怕还是上了大学之后，宿舍里的那三个人……吵架，打架，对骂，没边没际地开玩笑，大大咧咧或是默默无声的关心。家的感觉，是不是应该是这样的呢？如果不是他们，也许到现在自己还是像他们所说的，一张棺材脸吧。
　　不过当遇见林子沐之后，一切又有了微妙的变化。从来不会主动和人接近的自己每天都在期待和林子沐的网聊，就是在图书馆里看到他，都会愣神很久。不要说别的，就说上次他在图书馆里偷拍……不知道心里揣度了多久才终于问出来，居然还不肯说。
　　只是……每次被他这样气恼，为什么却不觉得他讨厌，反而更加习惯呢？好像他就应该这样，从来都是这样，甚至……
　　不想往下想了。静澜揉揉自己的眉间，脸上露出近似于无奈的苦笑表情。
　　林子沐不知道是否看花了眼，静澜的嘴角，似乎微微挑起了笑容。
　　一种很释然，很清浅的微笑，又像有些微的自嘲，叫人忍不住想要用手去抚摸他的脸颊，轻吻他的额头。
　　不管说的是冷冷的，还是尖刻的话语，不管露出的是高傲的，还是自嘲的神情，林子沐看着他的侧影突然觉得似乎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见过这个人。对他冷言冷语，对他横眉竖目，对他嗔，对他笑，甚至于，依稀记得这个人发丝和身体的触感。就像一个幻象，在那个幻象中这个人对自己说过什么很重要的话？林子沐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再去追索却又想不起来。
　　很想拥抱他，把他抱在怀里，告诉他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就算这只是一场庄周梦蝶，我也不愿意醒来。因为这样的梦里，他就在我身边。
　　“走了，老师。”静澜见林子沐傻傻地发呆，忍不住叫了他一声。看见林子沐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莫不是，因为急着带人赶来，弄得一身狼狈？衣冠楚楚的林子沐也有这样的时候啊，真想叫人来看看呢。
　　虽然这个人笨手笨脚的，但是如果不是他，今天到底会发生什么，实在是凶多吉少。不过……现在这样真好。静澜抬头看了看略微露出点晨光的天边，再过一会就要天亮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温暖安定的感觉。
　　很奇怪，在林子沐身边，就觉得一切事情都会圆满解决一样。
　　是不是，曾几何时，我曾经和他在这样的夜晚看过星星，一直到天明？记忆深处似乎有习惯的温度和触感，还有与往时不同的风的味道。
　　在心理学上这是不是就叫做“既视感”呢？若是用迷信的说法，就是，前世有缘。
　　前世有缘吗？
　　不知道前世，和他是什么关系呢？朋友，敌人，还是情人？
　　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有趣，静澜忍不住笑出了声。
　　被静澜一笑回过神来，顿时意识到刚才丢脸了，连忙咳咳两声，理理头发，马上摆出老师的架子来，“不是和你说了不能在外面呆太晚吗？这次要不是我正好……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我出了事，和你有什么关系？静澜心里飘过这样一句话，颇为不解地看了看林子沐的表情。却见对方板着个脸一本正经，就像明明是狐狸硬要装作道学先生似的，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静澜忍住笑，低头曰，“是，是。老师，我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
　　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林子沐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抓抓头曰，“以后晚上回家多小心，还有，不能那么晚才回去……就算一定要，也要叫人接你，至少两个男生一起走才行。”
　　差点就没说出也要叫我去接你的话出来。林子沐觉得脸上肌肉都有点不太听使唤，想笑又笑不出来，想装严肃也装不像。
　　心里哀嚎着想我林子沐一世风流倜傥的形象怎么就尽毁在他面前呢……于是这边扯扯袖子，那边抓抓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能言善道的林子沐一下子噤了声，静澜颇有些诧异地抬头，打量着林子沐的窘样，顿时心情大好，难得开了句玩笑，“那，多谢大侠救命之恩了？”
　　救命之恩？林子沐的脑袋里不知道怎么突然跳出“以身相许”这四个字出来，以及种种古装场景，思维马上喊停！这段莫不是是武侠看太多了……不过……救命之恩哪……可是这时候要说以身相许好像太早了点，还是等他欠了我一摞子人情再说吧……林子沐的脑筋转得飞快，暗自道：不管怎么样，反正他眼下就欠了我一个人情不是？
　　嗯，这个把柄可要牢牢抓住啊。
　　如是般想的林子沐恢复了狐狸一般奸险的笑容。
　　“嗯，虽然说算不上救命……但是好歹也是帮了你吧……说声谢谢就没啦？”林子沐微微眯起眼睛，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白静澜一怔，看到林子沐这样的表情，脖子后面顿时袭来阵阵寒意。他这话什么意思？当真是要报酬？不过，真是要报酬也好……要是报酬也就简单了，就怕他……要是说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到时候难堪的是自己。谁让今天是他救了呢……静澜突然又开始觉得也许今天被救并不是一件幸事，于是马上拿出手机，说，“那当然不是了，我打个电话告诉我爸妈，就说……”
　　林子沐一把抽走静澜手中的手机，嗯，手机的金属外壳上还留有静澜的体温……微微笑道，看起来温和而无害，“不用那么周章，我的要求很简单，你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办到。”
　　“嗯？什么？”静澜有些吃惊，看着林子沐的眼睛，好笑的神情里藏着认真，并不是随便说说的。
　　“那就是，以后，我要叫你小澜。”

　　金风玉露一相逢（上）

　　“小澜，走到了没有？怎么那么远啊？”林子沐一路喜滋滋地跟在静澜身后，一会儿一会儿就叫个不停，其实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无非就是故意要叫他小澜。
　　只不过走了五分钟而已……静澜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叫过，而且，这样叫起来，听起来好像是“小兰”……想到这个静澜就觉得一阵发毛。可是既然答应了林子沐，就不能不做到……
　　真是后悔干嘛要说和他一起去吃早餐。
　　每次叫他小澜，他就很别扭地转过头来应自己的样子真是叫人想笑。林子沐一路上开心地看着静澜别扭的表情，心里受用得不行，不禁又在心里大大夸奖自己一番天下只有天才如我才能想出如此高明的主意来啊……
　　看一只笨笨的小狐狸别扭地摇晃尾巴真是人生乐事。
　　弄得人玩心大起，好想上去弄乱它蓬松的毛，揉捏它尖尖的小耳朵。
　　如果还能捉回家养那就更好了啊……
　　不一会儿就走到静澜所说的茶楼，原来他喜欢港式早茶啊，林子沐心里记住。见里面的店员都纷纷和他打招呼，敢情静澜还是这里的常客呢……
　　“老师，你想叫什么就在这个单子上打钩。”静澜递过来一张菜单，上面数十种茶点汤品林子沐看得都发晕，于是就说，“你要什么我也要什么好了，上双份就行。”
　　服务生点点头，就退下去了。静澜瞥了瞥林子沐，本还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一见到他眯着眼睛笑得很得意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更不想再听他小澜小澜叫个不停，干脆一扭头，不理他。
　　什么嘛，那种要求……居然大费周章就是想要叫他一声“小澜”？林子沐这个人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构造啊？
　　虽然说，虽然说，不得不承认，在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
　　但是也许他只是存了玩笑的心思，未见得就和自己想的一样啊。静澜的手把茶杯握紧又放松，放松又握紧，一圈圈涟漪弄乱了他的倒影。
　　如果只是一般的师生关系，断断不会亲密到这个程度……可是，林子沐这样做到底意欲如何呢？如果他知道我心里所想，又会如何？
　　一向颇以控制情绪为自豪的静澜在林子沐面前手足无措起来，面红耳赤地把头别在一边一言不发。
　　然而这孩子气的行为在林子沐看来只是一笑，曰，“小澜，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这个应该更加容易做到……”
　　“什么？”静澜抬起眼皮问了一句，虽说知道他没什么好事，却也不愿意拒绝。毕竟……他帮了自己那么大忙，而先前那个要求……委实算不得什么……
　　“以后在私下的场合不要叫我老师，叫我子沐就好了，嗯，叫沐也可以啊。”林子沐呷了一口茶，嗯，菊花茶，很清香……
　　故意转移视线，装作没有看见静澜的神情。
　　子沐……吗？静澜的拳头微微握紧，子沐……是啊，其实和他已经很熟，但每次见到还是叫老师……这个称呼的改变，是意味着什么吗？还是说，他有意想暗示什么？
　　偷偷瞥了他一眼，迅速地缩回来。不行……不可以胡思乱想……此人……狡猾狡猾的干活……
　　气氛在沉默中微妙起来，林子沐从茶杯中的倒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静澜略微不安犹如受惊的小动物的眼神，嘴角上忍不住浮上笑意。
　　“水晶包，腐皮卷，红焖蹄筋，还有红豆沙，都是双份。两位的菜齐了。”服务生送上茶点之后就离开了，静澜如获大赦一般开吃起来，林子沐却不紧不慢地一边吃，一边欣赏静澜狼吞虎咽的样子。
　　看着一只饿坏了的小狐狸捧着红豆沙呼噜呼噜地喝的样子，真是再有趣没有了。
　　不过这东西还真是甜。林子沐就喝了一口红豆沙就有点不太想再喝下去了，小澜居然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南方人真是不可思议……
　　就连蹄筋也带着些微甜，腐皮卷虽是香脆，却让人吃不出来里面包的是什么馅。
　　真是难养的小狐狸……林子沐心里嘀咕着，抬起眼睛瞟了静澜一眼。
　　不过，他都没有否认呢，那就是，答应了吧？林子沐得意万分，夹了一只水晶包吃起来，嗯，不错，这个味道还是很鲜美的……
　　热腾腾的早餐把肠胃捂得暖暖的，却不知心里暖暖的是什么呢？
　　“我说，小澜。”林子沐忽然开了腔，“你真的相信那两个人说的是真话？”
　　静澜听得此言顿了顿，曰，“不，我知道假的比真的多。不过，我觉得，那个女人确实是怀孕的。反正……那是我奖学金的钱，我自己愿意给，没什么关系。就算他们是骗我吧，那我就当傻瓜好了。”
　　林子沐微笑道，“即使做傻瓜，也还是要给？”
　　静澜看了看他，自嘲地笑笑，说，“你要这么说……也是可以的吧……”
　　温暖的手掌放在头上，静澜感觉到林子沐的手在自己头上揉了揉，曰，“虽然有太过于呆的嫌疑，不过……这样的小澜我很喜欢呢。”
　　他手心的温暖像是一直传达到心里最深的角落一样，静澜有些不好意思地沉默了。半天林子沐才听到一声小声的嘀咕，“谢谢你，子沐。”
　　时间平静地过，只是有某种东西在默默地滋长。一个称呼的改变，在两个人心里如同春天的种子一样在生根发芽。
　　虽然只是偶尔在走道上一碰面，一个眼神，一个微笑；虽然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他一声轻呼小澜；虽然只是在下课所有人散去之后帮忙收拾东西的时候叫一声子沐……
　　有时候也会被林子沐叫去帮忙考卷算个分啊登记啊什么的，静澜坐在他办公室里，和他面对面。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子沐泡的红茶氤氲出浓郁的香气来。
　　林子沐就把考卷全部都堆给小澜去弄，然后自己翘着腿看着他专心致志的样子。
　　默然无声，却有暗香浮动。
　　随着期末考试将至，校园里紧张的气氛越来越浓。自习室和图书馆开始满坑满谷，每个人的眼圈都有向熊猫发展的趋势。
　　“静澜啊啊啊啊啊，我要死了啊……”陈啸一天晚上自习回来就扑住静澜哀嚎，另外两头也是眼放红光，分明有要一起扑上来的欲望。
　　“你们放开……放开！”静澜好容易从魔爪中挣脱出来，“干嘛啊，又不是没考过期末考，挺一挺就过去了嘛！”
　　“可是今年与往年不同啊！”陈啸扯住静澜的袖子，“静澜，看在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你就帮个忙，向你的林子沐要份重点吧……”
　　“什么我的……”静澜差点说出什么我的林子沐来，赶快咽了回去，“什么重点啊，你是选他的课的，自己去找他要啊……最后一节课他肯定会给你们圈范围的啊！”
　　“静澜你不会还不知道吧？这次西哲史的考卷是林子沐一个人出的。只要有他的重点，万事皆休！”陈啸马上做八爪鱼状缠住静澜，“静澜你就别装了，我们哪像你和林老师是夜聊之交啊……静澜，就冲你和他这大半学期的夜聊交情，他怎么样也会给你个面子不是？兄弟我们也沾沾光嘛……”
　　要说一点没动心，那是假话。静澜最讨厌的就是考前捧着书本冲刺，但文科的东西不冲又不行。如果能有一份确实可靠的重点……不知道会省多少力。但是，这样太不好了吧……静澜叹了口气，“最后一节课他一定会说的，放心。林子沐应该不是那么狠心的老师。”
　　“可是下周的课他要出差去了啊！”陈啸和赵林枫一起扑上来哀嚎，“要不然我们也不会来求你啊静澜……静澜，你就为了我们，为了千千万万和我们一起在苦海中挣扎的弟兄们，去一趟林子沐家把重点要来好不好……”
　　“不行！”静澜向后大跳一步，“你们做梦！”
　　“静澜，这两个人的确是卑鄙无耻龌龊低劣简直难登大雅之堂……”一直不发话的杨毅铭突然接茬儿了，静澜听了顿时大为感动，正要上去拥抱知己，谁料他下一句竟是：“但是我也认为你要去。”
　　世界上最悲惨之事，莫过于同室操戈，兄弟相残……
　　静澜就这样，被宿舍里三只大尾巴狼逼上了不归路。
　　静澜看着摆在面前的电话和翻开的电话号码本，试图做最后的顽抗：“可不可以不打……？”后果只是见到三个没心肝的家伙一阵猛摇头。
　　叹气。才拿起听筒，却被陈啸一把按下。只见该人奸笑曰：“用免提就好了嘛。我们大家可以一起帮你记要点啊。”
　　淫威之下不能屈也要屈啊……静澜按下了免提，拨通电话之后响了数声，没有人接。
　　看来是不在家。静澜心中暗喜，道：“他不在家。我也没办法。你们再想办法吧。”说完正欲按下取消键，就在这时，电话里传来了一声非常慵懒的“喂……”
　　林子沐被电话吵醒，迷迷糊糊地摸索到话筒的位置，拉起来就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不得不承认，林子沐是有点起床综合症的。睁开眼睛以后要过好一阵子意识才能完全恢复，所以现在他处于毫无意识的状态，声音也显得特别慵懒动听。
　　三只禽兽两眼放光，静澜顿时一阵恶寒，连忙接道：“老师，我是……”
　　“小澜……你怎么这么早……呵啊……再让我睡一会儿……”夹杂着呵欠的赖床声音，林子沐一边伸懒腰一边用脖子夹着电话，半睁半闭着眼睛说道，心里还有些纳闷怎么叫我老师呢？不是一直都叫子沐的么？
　　小澜！？
　　陈啸他们一听之下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他们明白那一声“小澜”后面有多少丰富内容的时候，脸上出现了非常非常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静澜啊，看来你和老师的交情还真是不错……这份重点是大大地有希望啊！你可得好好地给兄弟帮这个忙，不然……哼哼……”陈啸阴险地笑着说，另外两人也收起和善面孔，一副“你不成功就等着成仁吧”的表情看着静澜。
　　静澜看得浑身打战，“老师，那个，关于这次考试……”
　　“考试？”林子沐的脑子还是不怎么转得过来，“什么考试？”
　　“就是……期末考啊！”静澜差点想吼，“老师你下周的课不是要出差么？大家都很想知道考试的范围……”
　　“哦……期末考啊……我现在要再睡一会儿……下午再说……就这样了哈……”说完正准备要挂电话，谁料这时电话里又传来另外一人的声音。
　　“喂，林老师吗？我是三班的陈啸。既然老师在休息，电话里反正也说不清楚，这样吧，老师什么时候在家有空，我们让静澜去您那儿，您把考试的范围什么的给我们讲讲怎么样？”陈啸一口气说完，也不管林子沐到底听明白了多少，然后颇为得意地向两个同党比了个V字手型，不顾静澜投来的要杀人的目光。
　　林子沐正晕晕乎乎的，索性也不管他到底说了什么，就含含糊糊地应着：“行啊……今天下午我就在啊……好啊……小澜三点钟来……”
　　挂掉电话，陈啸笑得一脸得意：“静澜，听好了？今天下午三点钟哦。你要是不把重点给我们弄回来，哼哼……”
　　赵林枫在一旁帮腔：“静澜，老师和你关系这么好，肯定会告诉你的啦……”
　　杨毅铭：“所有人的命运都寄托在你手上了，静澜……”
　　英雄固然值得崇敬，但如果被选出来做英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白静澜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个道理，原来那么多人纪念英雄，其实是在纪念自己的幸运。
　　被三人押解到教工宿舍楼下，静澜再次进行最后的挣扎，“我可不可以不去？”
　　摇头。威胁的目光。
　　等到静澜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杨毅铭突然问：“陈啸，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毕竟他是老师，万一静澜真的有什么……”
　　“静澜他是愿意的，你看不出来？”陈啸摸着下巴，“如果他真的不想，谁能强迫他？”陈啸抓了抓头，嘻嘻笑着说，“其实我觉得林子沐和静澜站在一起看着也蛮顺眼。你想，静澜的脾气那么糟糕，哪个女生肯跟他……还不如……给兄弟们做做贡献，勾搭了那林子沐，省的我家晴芳整天看着那笑脸狐狸流口水。”
　　赵林枫一听，立刻指着陈啸的鼻子骂道：“你这混蛋原来是这个心！你们这是把静澜卖了……”
　　杨毅铭按下他的手，说，“卖了还是没卖现在还说不清呢。没准儿，静澜到头来感谢我们还不一定。我们回去吧，今天把手机都开着啊，万一静澜打电话来，大家可要随时应对。”
　　赵林枫还在骂骂咧咧，被杨毅铭拖走了。三人全然不知静澜此时正忐忑不安地站在林子沐家门前，以视死如归的心情敲响了大门。

　　金风玉露一相逢（下）

　　才敲到第二下，门就开了。
　　林子沐满脸微笑地伸出头来，“小澜啊，你来啦。进来坐吧。”说着把门拉开，静澜看见他即使在家里也穿着牛仔裤，衬衫的扣子只随意地扣了两个，袖子卷起来，像是把这件质地上好的衬衫当睡衣穿的样子。
　　林子沐以倒茶为借口一闪身去了厨房，确定小澜看不见以后才用手按住几乎要跳出来的心。我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林子沐瞥了一眼客厅里四处张望的小澜，马上又缩了回去。小澜，他只是来拿重点而已……可是一看到他出现在门口，一路上不管被书绊了几下也飞奔过去开门，更不用说……林子沐的目光无奈地扫过厨房的角落还有冰箱，我是在干什么啊……一大早跑到市场买了一大堆东西……万一他拿了就走呢？
　　不行！如何能让他拿了就走！
　　回想起早上听了陈啸他们的电话之后就再也睡不着，急急忙忙爬起来把屋子先打扫一遍，又冲下楼到菜市场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等等荒唐行径，林子沐现在觉得很想找个地洞就钻下去。
　　但是现在，小澜已经来了……林子沐只好一边说服自己这么做只是不想浪费了自己早上一时冲动跑出去买的一大堆东西一边开始策划怎么样才可以把这只小呆狐狸骗留下来……
　　静澜一进门就在门边看到一双洁白的崭新拖鞋，看上去很舒服。
　　心里涌上一阵感动。即使客厅里到处都堆着书看上去是如此凌乱不堪，这双拖鞋的细心却使得这杂乱也显得温馨起来。
　　但是静澜再一细看就有点变了脸色：其一，为什么这双拖鞋的鞋面是狐狸的形状啊！其二，标签都还没有剪掉，这不明摆着是刚买的么！
　　不过，不管怎么说……因为自己今天要来，特意去买的拖鞋，还是……看着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脑袋，静澜苦笑了一下还是穿上了。
　　只是这林子沐倒茶也倒得忒慢了吧！
　　正准备坐下，静澜才发现客厅里根本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到处都是书，从沙发到椅子，只要能摆放的位子上都被书本无情地占据。静澜在心里才刚刚建立七的一点好印象又被摧毁殆尽，还好林子沐终于端着茶盘出来，非常赧然地把沙发挪开一角，“抱歉……一个人住，乱习惯了。”
　　静澜见到他不好意思的样子，突然为自己刚才的不悦感到惭愧起来。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情绪大起大落的，难道是气候的原因？
　　窗外风和日丽，蓝天白云，真是春光无限好啊。
　　只是在林子沐家的客厅里，坐着他的沙发，用他的茶杯喝茶，穿着他刚买的拖鞋，就连照在脸上的阳光好像也是他家的一样……静澜赶紧甩了甩头，照这个逻辑推演下去，岂不是自己都要变成他家的了！
　　不知道是茶的热气还是阳光的温暖，林子沐看见小澜的脸有些微微地红。
　　好像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如此，静澜咳了一声，马上摆出正题：“林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请您把这次期末考的考试范围告诉我，我可以转达给其他同学。”
　　啊！真不可爱……林子沐露出了委屈的神情，心想，如果你叫我子沐，我还可以给你，但是作为老师……哼，那就不要想了。“考卷是我出的没错，但是教务处的规定是不可以泄露考试重点。抱歉。”林子沐摊摊手，无可奈何状。
　　哼。鬼才相信。
　　静澜装作没有看见他故作为难，继续游说，“按照惯例最后一节课老师都会串讲的，你不是要去出差嘛，要不，把要串讲的大纲告诉我们也行……”
　　“你真的那么想要重点？”林子沐突然打断了静澜的话。反正说来说去都是重点重点，林子沐听得心里焦躁起来，小澜啊小澜，我一个大活人放在你面前，你怎么可以心里眼里满是重点呢？
　　静澜点头，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好不好，“是的。同学们都想要呢。”
　　哼，想要是吧？那倒也不错。有求必有所失嘛……
　　林子沐站起身，一手抚着额头，很为难的样子，“可是……我还没有出好卷子哪……才出了个头。今天晚上大概才能出完呢……你说你是下次再来呢，还是等我出完……”说话间林子沐还不忘偷偷瞥一眼小澜，见他脸色骤变，不由得偷笑起来。
　　静澜的脸色青白变化数次：还没出完？下下周就考试了，还没出完卷子……林子沐啊林子沐，你的脑袋真的是人脑么？
　　“考卷大不了到时候让所有老师一起出就算了，可是你是刚来的老师啊！怎么可以表现得这样懒散呢？好吧，我知道你的生活原则是悠闲。如果你把你接受校报采访的悠闲放一点到考卷上哪至于现在来不及啊……”
　　还有闲情去买那么傻气的拖鞋！真是会被他气到吐血！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静澜现在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赶紧喝了口茶。这个人一定是自己的灾星！认识他以来就没少受过气！静澜还是怒气冲冲地瞪着林子沐，看在林子沐眼中就和拖鞋上那两只小狐狸没两样。
　　不慌不忙地又给他倒满了茶杯。
　　“小澜，你可以帮我找找资料啊……”子沐很无辜地笑着，“你看我这里这么乱，教务处明天就要成卷，我自己一个人找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做完……”
　　现在知道要人帮忙了？
　　看着林子沐无辜辜的表情，静澜知道再多说也于事无补。罢了罢了，今天要是不能带回重点，回去也是被宿舍里那三个给折腾死，倒不如在这里累死算了。于是静澜卷起袖子，“那现在就开始吧，需要我做什么？我可先说好了，我不看你出的卷子。但是卷子出好之后，请把考试范围告诉我。”
　　子沐看着静澜的双眼高兴得眯成一条缝，暖暖的目光如从树叶间投下来的阳光，“谢谢你，小澜。”
　　出一份考卷似乎要做很多工作。一会儿要把往年的试卷进行比对，挑出重复率高的题目和老生常谈的案例，一会儿要总结各家学说关于某个问题的不同观点，静澜在他的支使下一会儿从书架顶端取堪比砖头分量的大书，一会儿翻阅堆积如山的中英文材料……静澜怀疑子沐根本不是在出考卷，而是利用自己写论文来着。但是他没有去看子沐到底在电脑上做什么。
　　在子沐家里，和在他办公室里的感觉，又不一样呢。静澜坐在沙发上，左边一堆书，右边一堆书，前面后面都是一堆书，脚下还有一堆。走路不小心就会被书绊倒，还动不动要从那个摇摇欲坠的书架上去拿可以砸死人的大厚本。可是，心里安宁幸福的感觉，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他的红茶，还是他的微笑？
　　抑或都不是，只是在他身边的心情。
　　看着他埋首书堆的背影，微微有些乱的头发和挺直的肩背，这样的背影是那么熟悉，好像在哪见到过……在哪见到过呢？
　　“啊……终于快完成了！”子沐突然发出一声幸福的叫喊，靠着椅背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小澜，我们休息吧！再有一点点收尾就彻底结束了……”说着话林子沐从书房走了出来，开心地笑着曰，“我再去烧壶开水泡茶，顺便热点东西……”
　　静澜也大大吁了一口气，终于快完成了啊……也不知道到底做了多久……正想抬手看表，突然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怎么停电了！
　　电脑！
　　静澜正想挪动，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磕磕绊绊差点摔跤。“子沐！你在哪里？”
　　“……没事。”林子沐拿着一支蜡烛从厨房里出来，抓着头说，“都是我不小心，电脑还没关，又开了微波炉……这是旧楼，用电功率稍微大一点就会跳闸的。刚才做的东西在电脑上还没来得及保存……这下恐怕要重来了……”
　　“你的电脑不会自动保存的吗？或者说，你事先没有备份吗？”静澜难以置信地问。他的眼睛已经渐渐习惯黑暗，大致可以看得清子沐用手捂着脸的无奈样子。
　　“小澜，我的系统是98的啦……”林子沐很无辜地耸耸肩，“刚才太高兴了嘛，还没保存谁知道……”林子沐说罢向窗外看了看，“真是不巧，我也不会处理电路的问题，叫一下值班的好了。”
　　说完林子沐就去打电话了，静澜一个人站在黑暗中哭笑不得。留下来帮他？还是不留下来？
　　如果不留下来，刚才的东西都没有保存，他肯定明天做不完；但是如果要留下来，只怕今晚是走不掉了……
　　我是上辈子欠了他还是怎么着的！静澜越想越有暴跳的冲动，更令他恼怒的是，不管找什么样的理由，自己心里还是决定要留下来帮他。
　　这个笨手笨脚的人，让自己总是无可奈何的人，已经重要到了这个地步么？
　　殊不知停电事件的始作俑者此时正在心里忐忑不止。
　　说没有出完卷子把小澜骗留下来，已经成功了，可是……说停电没有保存，要重做，小澜还会不会再帮他呢？毕竟，帮了他大半天的，对于一个学生来说，已经仁至义尽了啊。
　　怎么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小澜会留下来呢？林子沐真想敲自己的脑袋，怎么一想到小澜的事情就发昏？如果……小澜从来就没有那样想过呢？
　　但是，如果小澜留下来了呢？
　　那是不是说明，小澜，你对我，多少是有点眷恋的？
　　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各怀心事。
　　“怎么这么久啊……”静澜忍不住嘀咕起来，“如果只是普通的跳闸，把电闸拉上去就好了啊。这也太久了吧。”
　　林子沐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默默地看着静澜黑夜中的轮廓。即使看不清眉目，这个身影还是那么美，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兰花绽放开来一样落落风姿。林子沐暗自轻笑，这样的小澜，为何就没有人发现？
　　不过这样才好，不然就轮不到自己来欣赏了。
　　见林子沐默不作声，静澜颇觉奇怪，摸索着走到他身边，“子沐？你怎么了？”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林子沐担心这声音都响得让静澜听到了。于是微微错过他，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别乱动，小澜，小心跌倒。”
　　肩膀上传来子沐的手温，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味道，静澜像是得到了安慰一般静静地不动了。
　　很熟悉的温暖。不知道怎么回事，头有点昏……让人觉得，很想被它包裹着沉沉地睡过去……
　　静澜比自己低大半个头，林子沐在那一瞬间有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怎么也不放开。
　　“叮”的一声电来了，屋内顿时灯光大作。林子沐和静澜都被光线照得睁不开眼，静澜更是觉得天旋地转，要不是林子沐扶住他的肩膀，差一点就要倒在地上。
　　“小澜，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林子沐看见静澜连嘴唇都有点发白，顿时慌了手脚，“你是不是贫血啊？”
　　静澜机械状地点了点头，“我是有一点贫血……不过刚才大概是有点饿了……”
　　墙上的挂钟正指七点半。
　　林子沐在厨房里一边骂自己笨蛋一边手忙脚乱地做菜。简直是弄巧成拙，居然把小澜饿得差点昏过去了……要是小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他绝对不能原谅自己的。
　　匆匆热了一杯牛奶让他先喝，在沙发上靠着，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又开始弄那些出考卷的资料了？
　　要是你知道我说考卷没有出完根本就是骗你的，想要你留下来，你会不会气得想砍死我啊……
　　看着林子沐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身影，静澜叹了口气。
　　林子沐这个笨蛋啊笨蛋……
　　静澜虽然贫血，又饿得有点苍白，但是不代表他的脑子不好用。
　　林子沐一个单身汉难道会为自己准备这么丰盛的晚餐么？像自己在宿舍里，一日三餐一般都叫外卖或者是买盒便当就解决了。如果说他是特意准备的，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今晚会来？
　　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我会来，并且会留下来吃晚餐都是他计划好了的。
　　凭林子沐的脑袋，这小小计划根本不难倒他。
　　就算考卷这回事是假的，就算停电也是假的，这些都没什么关系，关键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难道说，是为了……我么？

　　一片冰心在玉壶（上）

　　“小澜，来吃饭了！”林子沐把桌面摆得满满的，看着花红柳绿的一桌，心里颇为得意。
　　静澜却是看得目瞪口呆。
　　还真是花红柳绿的一桌啊。荔枝排骨，松鼠桂鱼，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碗汤，上面浮着几个白白胖胖的鱼丸。
　　“你怎么知道我是福州人？”静澜呆呆地看着一桌子的饭菜，真是哭笑不得。虽然他是福州长大的没错，但是其实上他吃不惯福州菜。
　　林子沐顿时噎住，总不能说他是偷看他的资料知道的吧？于是只好说，“我看你QQ资料上写的啊，难道不对？”
　　QQ资料？静澜明知道他在胡说却不揭穿。林子沐是那种会笨到相信那东西的人么？虽说不知道他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虽说福州菜其实并不是自己心头所好，但静澜心里还是满满的感动坐在桌前。
　　林子沐一个劲儿地往静澜碗里夹鱼。静澜刚开始还以为他是怕自己吃少了，可是后来渐渐发现不对……
　　“你是不是不会挑鱼刺？”
　　静澜突然直直白地这样一句，正在喝汤的林子沐险些没被呛死。抬头看见静澜的目光直视自己，猫儿眼的眼尾有些得意地微微挑起，有了血色的嘴唇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林子沐暗骂自己怎么色迷心窍色迷心窍，怎么这样看他……就看呆了呢？
　　大概是饭桌上的美食……太诱惑了吧。林子沐不做声继续扒饭。心里又不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美食？小澜是美食？杏仁豆腐？
　　吃饭吃饭！林子沐加紧扒饭，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汤，来掩饰自己的窘样。刚才在想什么啊……怎么会把小澜想成……林子沐瞟了一眼静澜的表情，见他双唇微启好像要说什么，赶快又低了头下去。
　　比常人颜色稍淡的嘴唇，上唇有点薄，下唇又略厚，如果……
　　喝汤喝汤！
　　静澜见他这样，还以为他是被说中了不好意思，无奈叹一口气，夹了一块鱼把刺挑得干干净净的放进他碗里。
　　“我从小吃鱼长大。你们北方人吃不惯鱼，不会挑刺也很正常。”静澜又捡了两块鱼腹上的肉，把几根大刺除去放进他碗里，“不会吃鱼还做鱼？”
　　不会吃鱼，又是一个人住，如果不是特意准备的，谁相信啊。
　　这个人……究竟该说他是笨好呢，还是聪明呢？
　　很少看见静澜露出这种温柔的表情，林子沐还以为是看花了眼，又觉得盯着他的脸实在太尴尬，又端起汤碗来想喝。
　　“子沐，为什么你不喝自己那一碗，老是喝我的呢？难道我的更好喝么？”
　　某个人现在正在厨房里怀着无地自容的心情洗碗。今天真是……脸丢大了啊！
　　回头看见静澜坐在客厅里重头整理之前弄过的资料，想起刚才在饭桌上，用他喝过的汤碗……脸上就有些热。
　　心里暗骂了一声真没用。都要三十的人了，还会紧张成这个样子。
　　只是，在那个冰雪一样纯澈的人面前，又怎能不为自己这么多难以启齿的想法紧张呢……
　　连洗碗都这么慢。静澜看了看墙上的钟，都过了八点半了。
　　不会挑鱼刺，还把别人的碗拿来喝。静澜一想起林子沐刚才的窘样，就忍不住笑。这么狡猾精明的人也有尴尬的时候啊……
　　就像狐狸落了套子一样。
　　就当是作为他今天丰盛晚餐的报偿吧……静澜笑着掏出手机，拨了陈啸的号码。
　　“陈啸吗？我是静澜。对，还没呢。”静澜平静地回答陈啸株连炮一般的提问，“嗯，今晚我不回去了，就在老师这里，帮他做卷子……什么？透题？想得倒美！”
　　厨房里的林子沐听得一清二楚，差点把手上的盘子给摔了。
　　这个计划好像也太成功了一点吧……？难道小澜察觉了什么么？
　　如果真是察觉了，又为什么不拆穿呢？
　　苦笑着看着窗外巨大的圆月，林子沐顿时觉得它就像今晚让他这么丢脸的那个汤盆。
　　“子沐，我要武夷大红袍，不要泡太浓。”
　　静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林子沐听得咂舌，回道，“龙井行不行？”
　　“手磨的意浓也行。”
　　好气又好笑地伸出头来，“小公子，这里不是你家，能不能要个我有的？”
　　静澜似是楞了一下，稍放低了声音，“安溪铁观音总是有的吧？”
　　这么上好的茶说得好像还委屈了他似的。
　　考卷虽然是假，但林子沐也确实是有东西要赶。那本书编辑已经来催了好几次了，林子沐也知道这次真是不能再拖。要不是小澜……他真没有动力去翻找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
　　要说是利用了小澜，也不为过。
　　“喂，小澜，我说……”林子沐正想叫静澜，却突然发现客厅里怎么没了动静？伸头看了两下，没见到小澜的身影，林子沐连忙起身走进客厅，只见静澜倒在堆满书的沙发上，如同小动物般蜷缩起来睡过去了。
　　这孩子……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睡着呢！
　　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书，亏他也能睡得着！林子沐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是谁害得小澜累成这样的，一个劲地在心里责怪小澜居然如此不懂得照顾自己之类云云。
　　走过去，轻轻地推他，“小澜，小澜，起来换件衣服，去床上睡好不好？”静澜睡着的样子好像蜷缩成一团的毛茸茸的小狐狸，子沐好容易才忍住揉他脑袋的冲动。
　　迷迷糊糊地，静澜睁开眼睛，“子沐？做完了吗？我是不是睡着了？”
　　“已经发出去了，没事了。你可以睡觉了。”子沐想到那篇马上就可以收尾的稿子，顿时觉得很愧疚，曰，“换件衣服，洗个澡，好不好？”
　　静澜甩甩头，好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别人家里，“换衣服？不用了……我平时也会穿着外衣睡的。没关系，习惯了。”说完又缩回沙发上，“我就这么过一宿吧，子沐你去睡吧。”
　　子沐的眼睛眯了起来，有点威胁的意味，“不换衣服就算了，但是你必须到床上去睡。不然我就把你撵出去，听到没有？”
　　静澜大概是睡得糊涂了，难得没有反抗地乖乖站起来挪向卧室。却见子沐已经抱了另一床被子出来，自己窝到了沙发上。静澜刚想说什么，子沐的眼睛又眯了起来，静澜只好老老实实地爬上子沐的床，躺下。
　　子沐的被子很香，有阳光的味道。深蓝色的床面好像海洋，带着子沐的身体的气息。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把自己抱在怀里，颈侧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沙发还真是不好睡……子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到处被硬物咯着，真亏小澜，这样也能睡着。子沐半抬起头，看向卧室内，灯还没有关，但床上的身影似乎已经睡熟过去了。连被子都不盖就睡着了么？林子沐突然觉得静澜的自理能力好像还停留在婴儿期，极端无奈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怕惊动他，没有穿拖鞋，赤脚走进卧室内。
　　静澜正紧紧抱着被子，如同搂着一只大抱枕，一脸幸福的睡相。卧室昏黄的灯光下，静澜的脸庞都显得柔和起来。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时不时地轻轻皱皱眉头，即使在梦中也无法开心自由吗？子沐在床沿上坐下来，想从他的胳膊中把被子抽出来，谁料竟然抽不动！不想惊醒他，子沐放弃了夺走“抱枕”的企图，返回客厅，抱起自己的被子，帮他盖好，在掖被角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睡颜。
　　晚安，小澜。子沐在心里轻声说道。
　　今晚还是别睡了吧，不然这孩子很可能会把被子蹬掉还不知道呢……
　　回到书房亮起台灯，子沐换好衣服开始看书。隔一会儿便会经过隔壁看看静澜有否蹬掉被子，还好，他真是累了，一夜安宁。
　　静澜是被早餐的香味叫起床的。
　　一觉醒来，看见阳光从窗帘间落满了床铺，静澜才知道天已经大亮了。等等，这好像不是自己的床嘛，手中抱着的也不是抱枕，怎么是一卷被子？身上还盖着一床……对了，这不是子沐家里嘛！他的被子盖在我身上，那子沐呢？
　　静澜赶快掀开被子跳下床，循着香味，发现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这是什么……水晶包，腐皮卷，红焖蹄筋，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红豆沙……
　　这个人吃饱了撑着一大早起来跑那么远去买这些！？
　　“小澜，起来了？”子沐看上去像是刚刚从外面回来，“你睡得还真是熟啊，我怎么叫你都不醒。所以我就先下楼买了早点。嗯？怎么？不认识了？”
　　静澜一脸的难以置信，看看他，又看看早点。
　　要是再这样看下去，林子沐几乎都要以为自己长得和那几个水晶包子没什么两样了。
　　“小澜，你慢一点吃……没人和你抢……”见静澜仍是一语不发低头大嚼，子沐不禁开始检讨难道昨天晚上没让他吃饱？饿成这样子……不过，这样的小澜，也比平时的样子，要可爱许多呢。
　　把一大碗红豆沙喝得精光，静澜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子沐家里吃东西胃口特别地好。是氛围的原因么？静澜看了看坐在边上笑眯眯的林子沐，心里马上就有了结论：一定是被他气得消耗了太多能量……才这么会吃的。
　　殊不知自己的表情尽落子沐眼中，那两个酒窝的笑意更浓了。
　　放下碗，静澜做了个深呼吸，发出早上起来的第一个词：“重点。”
　　小澜你真是气氛杀手啊……
　　林子沐在心里哀叹一大早美好的氛围都随着这个词烟消云散，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地曰，“重点我有，但是我没说要给你啊。”
　　“林子沐！”静澜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吗？
　　“不过，”子沐看着他脸上变色，微微一笑，“你今天下午陪我上街买书，我就给你。”
　　上街买书？静澜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驮着堆积如山的书本而林子沐负着双手悠然踱步的场面。这简直是讹诈！静澜此时顿有掀翻桌子的冲动。可是，都已经这样了，不能功亏一篑……谁让他是老师！
　　就知道不能相信这个死狐狸啊死狐狸！
　　早知道昨晚就戳穿他的骗局了！干嘛还要像个傻瓜一样被他耍啊……
　　咬牙切齿的样子，也很有趣呢……小澜到底还有多少有趣的表情呢？真期待啊。
　　把碗筷收好，林子沐慵慵懒懒地向卧室走去，曰“我要去补一会儿眠，你自己看看书，想吃什么冰箱里有，茶酒食柜里放着。中午饿了自己叫便当……呵啊，好悃……”
　　不一会儿卧室里就传来翻被子的声音，片刻之后就安静下来。
　　林子沐窝在被子里竖起耳朵听外面小澜的动静，好像在愤愤不平地拉椅子，坐下，又站起来，坐立难安的样子呢。
　　被褥里有小澜身上的香气……清清淡淡的，好像带着水气的晚风……
　　嗯，小澜……
　　客厅里静澜正在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到头来还是要被他摆一道啊！
　　在这个依旧堆满了书的客厅里转来转去，静澜正想做点什么打消一下烦闷的心情，桌上林子沐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仙剑4的主题曲。
　　静澜听得浑身发毛。林子沐这么一个大男人用这种铃声，能让人不发毛么？还把音量调得那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只是再响下去……可能他就会被吵醒了。
　　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冯编辑”三个字。说不定这是要紧的电话……静澜皱皱眉头，掀起翻盖，“喂？您好。”
　　几句话下来静澜就完全明白林子沐昨天晚上到底在忙什么了。
　　原来把自己骗来就是来卖苦力的啊。静澜险些就想冲进卧室里掐死现在睡得正香的那个家伙。
　　愤愤地按下通话键，手机屏幕恢复成待机状态。静澜惊诧地发现，这个屏幕上的照片……不是自己么！
　　看这背景，好像是图书馆！

　　一片冰心在玉壶（下）

　　这这……难道那次他在图书馆偷拍的就是这个么！
　　静澜细细端详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诚然是自己。角度，光线都意外契合地好。自己都不 知道自己居然会露出那种惘然忧伤的神情来，怎么就给他拍下来了呢？
　　越想越觉得脸上热起来。要真是那次在图书馆就拍了，到现在岂不是已经看了一千次一百次了？
　　每天都在看着自己呢……
　　想到林子沐那次回答说，“好风景啊”，静澜今天才明白他话里的真正含义。
　　我只不过在窗口看了他一下，他就要把我偷拍下来天天看个不停么！为何在他这里一点便宜都占不得！
　　心里幸福和愤愤的感觉交织在一起，静澜在苹果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林子沐从卧室里出来，见到静澜抱着一大盒冰箱里取出来的牛奶，一边喝一边看如同砖头般的《康德三大批判》。边上还有若干水果的残骸。林子沐不禁皱眉：这算什么生活习惯？难不成小澜就是这样过日子的么？夺过静澜抱着的牛奶，子沐走向厨房，“你好歹也热一下再喝啊，这样会伤胃的，小澜。”
　　静澜连头都没抬，“冯编辑说一会儿就要过来拿稿子，叫你准备好。”
　　什么？一会儿就过来拿？林子沐怔了一下，脑子马上清醒过来，“你怎么知道？”
　　“刚才她打你手机，我接了。”继续啃苹果，啃啃啃。这是第四个了……
　　手机！
　　那……小澜岂不是都看见了……林子沐的脚一步也挪不开去了，石化状态地看着缩在沙发上作小动物状的静澜，小澜怎么……是这样的反应？
　　他生气了？
　　还是说……我这么做，对他而言并无所谓？
　　小澜你就算跳起来骂我，打我两下，也不该这样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啊……我，我只是想多看看你……
　　难道小澜已经知道我都是骗他的了！？
　　不好的预感从林子沐心头飘过。是啊，我偷偷拍了他的照片，又千方百计把他骗到家里来，他不生气已经是很宽容了……难道我还奢求他欢天喜地地跑来说很高兴？
　　林子沐你真是蠢，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被你搞砸了。
　　静澜一口一口地啃着苹果，什么滋味却是全然不知。眼睛一瞥瞧见林子沐像块木头般呆立着，双眼顿时又蒙上薄薄的怒气。
　　喂，好歹说点什么吧！
　　这时候不是应该你主动说点什么吗？
　　你拍也拍了，我又没和你计较；小澜小澜的叫了那么多天，又没不让你叫；你设计骗我，我也认命了，现在不是乖乖地呆在这里么，你也该表个态吧？
　　难道你还觉得你是老师，向学生说……是件丢脸的事情么？
　　目光黯然下来。是啊，不要说是师生，就单是同性这一层，就够丢脸的了。
　　如果是我的手机里有他的照片，那当然不会有什么。但是他的手机里有我的照片，如果被传开去，他如何再在这个学校待下去？
　　林子沐啊林子沐，我并不觉得这说明在你心里我有什么特别，但是你如果觉得我会用这个来要挟你，也未免把我看得太不堪。
　　看林子沐紧张的样子，静澜在心里进一步确定了自己刚才的判断，嘴角冷冷地挑了起来。
　　看到静澜无声地挑起一个冷笑，林子沐顿时觉得从头凉到了脚。
　　他真的生气了……他……
　　握住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如果再不说点什么的话，恐怕……但是说什么呢？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林子沐原先的预料，难道现在和小澜说，我对他……
　　对他到底是什么呢？
　　林子沐心里升上一阵寒意。我对他，到底是什么？
　　临到要说出口的时候才知道，说喜欢，说爱，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许换个别人可以，但是对着小澜，对着这双墨色清冽到了有些微蓝的瞳子，他一句妄言也不敢说。
　　从初遇到吸引，到费尽心思地把他带入自己的生活，林子沐只知道自己想要这样做，却还未及思考要如何表达。
　　本来以为再过一段时间，这个答案就会慢慢明晰，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如他意，要是再什么都不做，只怕小澜会从此远离他。
　　如果小澜再也不靠近他会怎么样？
　　心头一阵疼痛，那种难言的酸楚即使只是想想都让林子沐露出了伤痛的神情，“小澜，其实我……”
　　眼见林子沐从窘迫到慌张再到难过表情变化数次，静澜心里也有些慌，生怕他胡思乱想些什么，正想开口宽慰几句，正在这时林子沐的手机铃声大作。
　　神经反应地马上接起，“喂？我是。好，我马上下去……”
　　冲回房里拿了U盘，林子沐双手按住静澜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小澜，我一会儿就上来。你等我。”
　　凝视着他认真的双眼，静澜微微笑了起来，“我等你。”
　　林子沐没好气地把U盘在手上转个不停，盯着那个推着电动自行车的婀娜身影好像要吃人一样。
　　都这么多年了，这女人还是这么恶俗。粉红色电动自行车，粉红色连衣裙，车头上还要挂个恶俗的粉红色小绵羊公仔，她知不知道自己几岁了啊？14岁的小女生么？
　　每次一看到她怎么就来气。
　　“Lyn，我在这儿！”冯雨情看到林子沐激动得向他挥手，“这么久都不和我联系！我和Andy可想念你了……”说话间推着那辆挂着粉红色小绵羊公仔的电动车就往林子沐身上靠过去。
　　林子沐后退一步，脸色青青地把U盘递过去，“全部都在这里了。不催命你会死么？干嘛好好的突然打我手机？”
　　冯雨情有些吃惊地接过U盘，看着林子沐青到发黑的脸，曰，“真生气了？别这样嘛，老同学了……”说着从车头上取下那只粉红色的小绵羊，“Andy特意要我带来送给你的。”
　　送给我！？林子沐满脸的黑线。这两个女人至于吗？以为全世界人都和她们一样是粉红萝莉控？
　　“你别一身粉红色好不好？三十多岁的女人了……你老板都不说你？”林子沐悻悻地在冯雨情热切的目光下接过那只粉红色的小绵羊，心想幸好这个女人没有进他家门，要是小澜看见了，自己的形象真的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不会啊，Andy说喜欢我这么穿。这辆车还是她帮我挑的哦，还有这个小绵羊也是她的眼光哦，你要算账找Andy去。”冯雨情笑眯眯地说，装作没看见林子沐一脸崩溃的表情。
　　谁能想到当年的院学生会会长的品味居然是这样子的呢？
　　想当年冯雨情也是院里有名的才女，多少青年才俊想勾搭都没有勾搭走，后来毕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销声匿迹。林子沐大学的时候和院学生会会长李墨珊，也就是冯雨情的Andy，交情就不错，还一度传过暧昧，冯雨情的消息也是很长时间以后才从李墨珊的口中知道的。
　　这两个女人居然勾搭成奸跑去国外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林子沐还在英国读博，刚刚结束了和帕特里克的关系，就和故人多聊了两句。和她们的关系也是那个时候才开始熟稔起来。
　　后来林子沐回国在这里找了工作，说这里生活挺好，哪知这两个女人就巴巴地从国外跑回来了。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相逢的场面。
　　想当年李墨珊也是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风云人物，如今和冯雨情两个人四处辗转奔波最后悄悄回国来生活，恐怕连家里人都不知道吧。现在两个人幸福恩爱，可是个中的种种难处又有谁知道呢？
　　常人看来很简单的事情，在他们这些人那里可能比登天还难。
　　其实林子沐是从心底里佩服这两位学姐的。
　　“你们……最近过得怎么样？”林子沐抱着那只粉红色的小绵羊公仔，揉捏揉捏的，那只小绵羊用角指着他，愤愤的表情颇像小澜。
　　小澜，小澜……林子沐苦笑，怎么到处都是你？
　　“我们呀，挺好的。Andy去了企业做管理，我就在杂志社混个小编辑咯。”冯雨情支起胳膊笑眯眯地说，“你呢？Lyn，在大学教书的感觉怎么样？”
　　林子沐被这么一问问得不好意思起来，愈发使劲地捏着那只小绵羊，“也不错啊，我爱清闲，大学的生活挺适合我的。”
　　“哦……”冯雨情故意拖长了语调，“我打你手机的时候接的那个人是谁啊？嗯？怎么在你家里？”
　　见到冯雨情的八卦表情，林子沐才知道什么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静澜在楼上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林子沐上来，起先是不耐烦，渐渐有点担心起来。
　　照理是不会出什么事的，林子沐一个大男人，冯编辑又是女的……等下等下，想什么呢！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静澜懊恼地把书扔在一边，早知道刚才有什么话就说了。现在这样，他回来又怎么好再问？
　　仔细想想，林子沐的心思，应该是和我希望的一个样吧？偷拍照片，夜聊，还亲手做饭……林子沐的种种行为在脑海中联系在一起，这些就算不能说明他喜欢，至少，也是不讨厌的吧？
　　既然那样就说出来啊，干嘛脸色阴晴不定的！
　　如果他说了……那我又怎么回答他呢？
　　等下，他又还没有说，想那么多干什么！静澜猛地甩甩头，站起来踌躇了两下，还是决定下去看看。临走时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不是担心他，不是担心他，只是怕他万一出了事有说不清的麻烦而已。
　　“哦，说了半天，你一脸绿绿的就是为了那孩子啊。”冯雨情听了林子沐如是这般讲完，不在意地耸耸肩，“反正都让他看见了，不如就挑明了说呗。你不会告诉我，因为他是你学生你有负罪感吧？”
　　这句话说得好像他林子沐从来就没道德似的。林子沐再度感慨这样的女人也只有李墨珊消受得起，“他还是个孩子。我怕……”
　　“你怕他不能接受？”冯雨情远远地已经看见静澜的身影朝这边过来，林子沐却是背对着看不见。虽然不认识静澜，但是静澜那一副分明很关心又要装作不在意的表情让她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心里默念道，学弟啊学弟，摊上这么个别扭的主儿，日后有你受的。
　　“你老是这样，顾虑这顾虑那的，脸皮又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和自己过不去，说一句喜欢好像比要杀了你还难。”冯雨情故意说得大声了些，果然看到静澜一下子就竖起了耳朵。
　　微微一笑，放低了声音说，“你看，他也没有跑不是？说明你是大大有希望的！别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傻，他没有马上骂你一顿或者是跑掉，不是已经说明了什么问题么？”
　　说完这番话，冯雨情就跨上电动车给了林子沐一个飞吻，那粉红色的小电动车一颠儿一颠儿的样子还真像一只小绵羊。
　　静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林子沐，就听到冯雨情刚才说的那番话。再看着林子沐手里拿着一只粉红色小绵羊的窘样，差点没有笑出来。“喂，发呆够了么？不是说要去买书，再不快点书店都关门了。”
　　如果真如她所说，你只是觉得不好开口，那没有什么关系，我可以等……
　　因为我对自己的感情已经很确定，但是你的，我要听你亲口说我才相信。
　　谁叫是你先不小心，让我发现了你的把柄呢？静澜心思动处，眼波流转，一个不落全看在林子沐眼里。
　　眼见那双猫儿眼波光潋滟，神情似笑非笑，林子沐觉得整个人都有点热起来。
　　“子沐，那个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就是冯编辑么？好年轻啊。”静澜和子沐并排走着，靠得很近，却不挨着。
　　“她是我大学时的学姐，高我一届。”林子沐还没忘记把粉红色的小绵羊寄放在值班室那里时那个大爷惊诧的表情，恨恨地说，“她比我年龄还要大一点，不过就是喜欢那些东西……”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静澜不放过挖苦他的机会，“你还不是和她一样，看上去也像就二十多一点的样子？”
　　听到这不知道是赞美还是挖苦的话，林子沐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小澜面前，他已经无奈了很多次了。要是让李墨珊看到自己这副被一个小孩吃得死死的样子，怕是要毫不客气地大笑出来吧？
　　静澜见他很久没有回声，觉得有些奇怪，回头才发现林子沐呆呆地立在一家店门口，好像很诧异的样子。
　　那是一家很气派的音像店，看上去很新，店名也很有意思，叫做“西府楼棠”。

　　暗香浮动月黄昏（上）

　　这个名字好熟，熟得让人有点恍惚。
　　那古色古香的牌匾好像能让人产生幻觉，似乎繁花重重的海棠树就在旁边伸了枝桠过来，可那花瓣一落地，便雪化了一般不见。
　　仿佛有人笑语宴宴，曰，你避开乱花，乱花却随你而来，不躲不闪，如影随形，方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衣。
　　说话间那青衫身影轻点着花瓣上前，轻抚那白衣人的青丝，曰，你看你，沾上花瓣了……
　　“小澜，小澜？”林子沐轻轻推了推他，静澜才意识到自己还站在店门口。真奇怪，怎么在这个地方做起白日梦来……
　　略一定神，想再去回想刚才那青衫和白衣人，却再也没有那般的情景出现，就连那两个影子都难以想起是什么样子……
　　这两天没睡好出现幻觉了吧。静澜揉揉太阳穴，看向子沐，“不是说要买书么？怎么来这里？”
　　“书店好像拆了，这是原先书店的位置，已经变成这个了。”林子沐歉意地笑着，“看来书是买不成了，不过这家店好像很不错的样子，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就有种心旌摇荡的感觉，静澜连声音都变了变，“书买不成，那重点的事情……还算数么？”
　　“放心，不会讹诈你。”林子沐的苦笑中带着点宠溺，大手覆在在他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进去才知道，原来这店是外中内西，外面是古韵门面，内里却是西式古典风格。但说是西式，又不完全像，似乎还融合了东方的简素意境。
　　其实这店并非占地广阔，但设计得高低错落，又以白色大理石为主调，令人觉得十分旷达通透。每一处拐弯错落处都放置一盏马灯状的照明台，展示架则以石青色天鹅绒做底衬，显出低调却十足的贵气来。
　　只不过是一家音像店，却看得出设计者眼光不俗。
　　角落里的香炉静静地飘出水莲花的清香来，静澜闻着这香气，只觉得全身放松，灵台清明。
　　“请问两位需要什么帮助吗？还是想自己看看呢？”店员很有礼貌地上前询问，“那边架子上的CD都可以试听，那边的电脑还可以查询您想要的……”
　　“嗯，冒昧问一下，这家店是最近才新开的么？”林子沐看上去颇为好奇，“能不能见一见老板呢？”
　　店员好像有点惊讶，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说，“本店一个星期前才正式开业，老板基本不会来店里，您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和我说。”
　　“没有问题，我只是觉得……你们老板的眼光很好，真是别具一格。”林子沐才说完，那店员却像是赞了他一般高兴，居然给林子沐鞠了一躬，“谢谢您的夸奖。”
　　对林子沐和人寒暄并没有兴趣，静澜独自走到一边，欣赏那些摆在架子上的CD。
　　在石青色的底色映衬下，CD封面的色彩鲜明生动，好像会呼吸一般。难道是氛围的作用吗？为什么给人的感觉这些不仅仅是CD，而是陈列在家宅里的稀世珍宝？
　　好像这些CD都是有灵魂的一样。这一个，是喜悦的，那一个，是忧郁的……
　　可是这一个……很特别。
　　紫色的封面，上面几乎什么都没写，只画着几枝白色的荷花，有的盛放，有的含苞。紫色衬着白色显得神秘妖异，却带来一缕清净圣洁的灵魂气息。
　　静澜正想伸手去拿，突然和子沐的指尖相触。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静澜就感觉到了，他的手心，很暖。
　　子沐像是有点窘，“呃，那个……我刚才没注意到你想拿，你先听吧。”指尖上还留着静澜的触感，那么凉，就像冰雪化成的人一样。
　　见到静澜听得沉醉的样子，看着他闭起双眼嘴角轻挑，睫羽微颤，林子沐觉得就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久久不停息。
　　这样的感觉是那么熟悉，好像在灵魂的深处记得有某个人，也是这样不经意的神情，拨乱了谁的心弦。
　　有人白衣胜雪，伫立在海棠花雨中，青丝如缎，衣袂带风。
　　看他发丝上沾上花瓣，青衫的那个身影微微皱眉，踏过点点飞花，过去为他拂拭。
　　本来不沾片叶的青衫人，却为他在手指上沾上一片花瓣。青衫人却笑，那是他的冤孽，让他再无法超脱，却心甘情愿……
　　“这位先生？”店员的声音惊醒了林子沐，只见他拿了一杯水过来，“请喝水。”
　　就连水都是带着花香的清茶，这家店真是风雅到了家。林子沐道谢后接过，见静澜听得陶醉，便忍不住问，“这张CD叫什么名字？可以卖吗？”
　　店员看了看CD封面，倒像是毫不意外似的，曰，“当然可以。这张CD叫永夜挚爱。”
　　挚爱如长眠么……林子沐看着那张紫色的封面，那上面曳曳风姿的荷花，如同白衣少年一般清泠不群。
　　静澜听完，把耳机放回原处，见他一会儿左看右看，一会儿和店员聊天，见两个人聊得高兴，心里突然有些不快。
　　那个店员诚然是气质也好长得也清秀，可是你林子沐也没必要这么粘住不放吧？挑东西是假，只怕想着勾搭人吧？
　　不管他。反正买书不成，买了CD也可以，回去拿了重点就是，何必和他浪费时间。静澜起身向林子沐走去，“我听完了。现在也晚了，可以回去了吧？”说着就推门往外走。
　　“等一下，小澜。”林子沐上前拉住他，“小澜，没买成书又让你耽搁了时间，很抱歉。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作为赔罪好不好？路上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林子沐这话说得极其恳切，静澜回头看见那店员正微笑鞠躬送他们出去，心里有种紧张的感觉。这感觉就像见到林子沐和冯雨情说话的时候一样。但林子沐那认真的表情，让他难以拒绝。
　　这就叫做，明知是坑，还要往里跳吧……
　　“哪，小澜，说考卷没出完是我骗你的。”林子沐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边说话一边瞥小澜的神情，“我早就出完了。当然了，重点……我已经发给你们了。”
　　本来以为静澜听到这话就会气得想走，哪知道静澜居然浅浅地笑了，“我知道。我还知道停电也是你故意的。不过晚餐很好吃。”
　　这下轮到林子沐噎住，好一会儿才说，“我让你忙了半天其实都是帮我做一篇文章，就是冯雨情来催我的那篇……我实在是做来不及了……要不是你我真的懒得去找资料。我骗你只是因为……想你多留一会儿。”
　　月色朦胧下静澜的脸庞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睫羽在眼睑上投下一层浅淡的阴影，掩住波光流转；双唇欲言又止，终于吐出三个字来，“我知道。”
　　剔透玉人，玲珑冰心。
　　眼前又浮现白衣轻扬，月光如雪，那人足尖轻点朱栏，迎风伫立，好似不染凡尘。面貌虽看不真切，却也是这般唇角轻启，声如碎玉，“我知道。”
　　知道……知道什么？
　　为何看着他心里的感觉是那般沉重，好像多看一会儿就要流泪一样。
　　一方手巾纸递到林子沐面前，那手清瘦白皙，看上去很凉。
　　“你怎么了？我看你刚才在揉眼睛，是不是进沙子了？”静澜不无关切地看着他，心想，这么大的人了，怎的有时候还像个小孩？
　　林子沐马上接过纸巾，捂住脸，掩饰自己的窘态。莫不是在西府楼棠喝了那杯茶？脑袋里尽是奇怪的画面……不行，还是尽快和小澜解释清楚。
　　“小澜，我手机里的照片是你，那次在图书馆，我看你看书专心，就把你偷拍了下来。然后就一直都没改过来，你不会生我气吧？”林子沐打开手机让他看着桌面上的照片，这张照片，他不知已经看了多少次了。
　　“这还构不成侵犯肖像权，我想告你也没处告啊。”静澜少见地开了个玩笑，接过林子沐的手机，曰，“抓拍的技术还不错嘛。”
　　“小澜，其实……你第一次和我在Q上聊天，我就知道你是谁。后来又想办法查了你的学籍档案，那次在图书馆也是……我有意偷拍的。还有考卷重点，停电……因为我觉得如果我直接说，你肯定不会来……”林子沐说得结结巴巴，哪有一点上课时风度翩翩的样子，就像做了坏事的小孩一样手足无措。
　　“嗯，所以呢？”静澜实在忍不住笑，当着他的面就笑了起来，“还有什么要坦白的？坦白从宽是我党的一贯政策……”
　　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笑容，林子沐看得有些呆。
　　才二十出头的小澜，却都不见他露出过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笑容。原来他开心地笑起来的时候更加好看，昏黄月色下，竟像云破月来的明媚。
　　忍不住伸出手，摘掉静澜的眼镜，“你不戴眼镜比较好看。近视深吗？”
　　一下子被摘掉眼镜有些不习惯。静澜其实基本没有近视，只是戴惯了眼镜，“不深，不过今晚月光不亮……我怕还是有些看不清楚。”
　　温暖的手心包住他的手腕，林子沐的声音飘过耳际，“没事，我带着你，不会摔倒。”
　　说了半天原来要带他去的就是酒吧啊。静澜心里嘀咕了一句，还以为是什么地方呢，以为我没去过么？
　　“别这么不高兴啊，今天我请你。”林子沐握着他手腕的地方好像热得要发烫了，却仍是不肯放开。静澜虽然不习惯这种贴着肌肤的热度，但也没有要甩开他的意思。
　　这家店叫盛世，和西府楼棠相比起来，一个大俗，一个大雅，却有种奇妙的异曲同工之处。
　　因为时间还早，盛世的精彩节目都还没有上台面，酒吧里人也不多。可能是没到客多的时候，盛世里用的是温和的桔黄色灯光，要不是吧台的布置，静澜还差点以为这是一家咖啡馆。
　　“你有一阵子没来了，Lyn。”才刚在吧台前坐下，一名酒保就上前来和子沐打招呼，“是不是最近发达了看不上我们这小地方？”
　　子沐拉着静澜坐到自己身边，像是很舍不得地放了手，“才多久？不到一个月而已。要不是上次被你胡乱弄出来的酒吓怕了，我哪会现在才来啊。看样子你升职了？恭喜你啦，Joe。”
　　Joe留着垂肩的长发，前面几缕挑成显眼的银白，与黑色制服对比十分强烈。身形高挑，五官也清爽，却因为左耳上七个银光闪闪的耳钉而显得带着迷魅气息。
　　“这位是……？”Joe一边擦杯子，一边把目光转向静澜，眼里询问的神情是向着林子沐去的。静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那目光就像一只手在他全身上下摸来摸去。
　　“行了，你别这样看人。”林子沐笑笑地伸出手挡在静澜面前，眼神里丢过去一个警告，“这是我学生。嗯，你叫他静澜就可以。”说完了推给他一个杯子，“和上次一样的蓝色玛格丽特。”
　　“这杯酒我请。”杯子被一只手按住，只见一衣冠楚楚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吧台中，目光扫过林子沐和白静澜，又看向Joe，“林先生来了怎么也不叫我？”
　　“是，老板。”Joe好像泄了气一样拿起杯子就要去调酒，却被他伸手拦住，“不是说了吗，不要叫我老板。
　　“啊，我知道啦，Kevin。”Joe像是落荒而逃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Kevin看上去却像捕到鸟的猫儿一样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林先生，Joe经常说起你，我也早就想和你认识一下。”Kevin向林子沐伸出手去，笑容友好但眼神并不谦恭，“Joe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叫我Kevin就好了。”
　　“原来你就是盛世的老板，真是难得一见。”林子沐心里已经知道了八九分，连忙握住他的手，“我和Joe认识的时间也不是很长，他也经常说到你。我姓林，林子沐，叫我Lyn就好。”
　　Kevin露出了惊喜的神情，林子沐更是笑得无辜。是啊，Joe是经常说到他。不过说到他都是抱怨老板总是让他加班还不涨工资……原来这里面还另有隐情……
　　不过，Joe……想到他那七个银光闪闪的耳钉，林子沐心中感到一丝怅然，又看了看Kevin，但愿这次老天真的开眼，遇到这个人是正确的吧。
　　在一边的静澜看这几个人眉来眼去心里郁闷无比，却又有点开心。就算林子沐自己不是，至少他身边的朋友是同志，他肯定也不排斥吧。只是看这样子，他和那个酒保，好像很有些暧昧未清啊……
　　瞎了眼的都看得出Kevin是Joe的情人，正主儿发难来了。人真是不可貌相，看外表谁能想到林子沐的个人生活竟然是这样子的呢？要是说出去不知道多少清纯小女生会心碎呢。
　　想到这里静澜觉得自己这杯柠檬水怎么分外地酸，都酸到五脏六腑里去了。
　　见静澜起身去了洗手间，林子沐和Kevin才把和平的面纱揭下来，那个气场分明写的就是“闲人免进”。
　　还是林子沐先发话，毕竟他这次来，不是宣战的，“Joe以前的事情我也知道一点，作为朋友，我希望这次他没有看错人。”
　　Kevin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却颇为玩味地追索着静澜的身影，“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的……不过这样也好，不然，如果情敌是你，还真的不好对付。”
　　这个人干嘛把话讲得这么白啊！林子沐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跳，不由自主地张望，生怕静澜万一听见，“我个人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今天只是路过，和他来看看。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和静澜就先回去了。”
　　Kevin按住他的手，笑起来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我都说了请你们喝酒嘛，何必这么急。这么久没来也不多说两句，未免太不给面子？不想试试我亲手调的好酒么？”
　　说话间静澜已经回来了，林子沐只得又坐下，看着Joe拿出四个杯子出来，林子沐心道这次真是凶多吉少了……

　　暗香浮动月黄昏（下）

　　“这么喝酒未免有点无聊，我们来玩个游戏吧。”Joe卷起袖子，把半长的头发扎好，这么一看确实有几分精明强干的酒保的样子，“就按照真心话大冒险的规则，不过再加一点刺激的东西，如何？”
　　Kevin显得很有兴趣，“怎么玩？说说看？”
　　Joe拿出一本menu，曰，“这里面不多不少正好一百种配方，大冒险的规则也是在一百以内的数字任选一来猜，最后猜到的人要先按照那个数字喝一杯相应配方的酒，然后再从这里抽签。”
　　Joe拿出一个摇骰子的筒来，曰，“这里有三种颜色的骰子，摇完以后，三个没有中签的人各摸一个。红色的要听中签的命令，黄色的要听红色的命令，蓝色的不服从命令，指定下一个说数字的人，如何？”
　　听起来的确是很好玩的游戏。林子沐看看他们两个，好像没有什么事先串通的迹象，再看看静澜，似乎并不反感，“那好吧，不过我们不能耽搁太久，静澜不能太迟回去。”林子沐说完看了看表，现在正是晚上八点多。
　　“放心放心，我哪敢在老师面前造次？”Joe向林子沐飞了个眼神，被Kevin狠狠瞪了一眼。
　　“第一局就从我先开始吧。”Kevin在便签纸上写了个数字，折好放在一边，然后看向静澜，很无害地微笑道，“你先来吧？”
　　静澜虽然没有玩过真心话大冒险，但是基本规则还是知道。反正第一个……应该不会那么倒霉……“30。”
　　“低了。”Kevin喝了一口水，做出一个竖起大拇指的手势，意思是，大胆往上猜。
　　轮到子沐，子沐略一思忖，“99？”
　　Kevin又露出了他雪白的牙齿，但还是摇了摇头，“高了。”
　　轮到Joe，只见他的脸色已经有点微妙，故意避开Kevin的眼神，“70。”
　　静澜不知道是不是看花了眼，为什么觉得Kevin露出一丝得意的表情，不过他很快就喝了一口水把表情隐去，“嗯，高了。”
　　这种气氛真是叫人有点发毛……静澜虽然不明所以，却也知道这里面有某种陷阱的气息。要不……就慢点猜吧……“69。”
　　“Bingo。”Kevin把纸条拿出来展开，果然是69无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Joe的脸涨得通红，是空气不好，还是被某人气的？
　　静澜怎么也看不出这里面的玄机在哪。
　　看向林子沐，子沐也一言不发，自顾着喝水。Joe正要去翻找menu，Kevin在边上发话了， “我记得是长岛冰茶，你看看对不对？”
　　Joe好像触了电一样跳到一边，打开menu一看，恨恨地朝Kevin剜了一眼。
　　这两个人也未免太过分。林子沐虽然神色如常，心里却清楚的很。同样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有什么不知道的……除了像静澜这种单纯纯的幼崽以外。
　　只是调教自家老婆也不用调教到别人面前来吧，这算什么，示威么？
　　真是天地良心，我哪一点看上去像对Joe感冒的样子？
　　刚才Kevin把手伸到Joe身上的小动作林子沐不是没有看见，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看见静澜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林子沐忍不住又伸手去揉揉他的脑袋。
　　这副像迷路的小动物的神情真是让人有搂过来的冲动。
　　搂过来啊……小澜的腰应该是很细的吧……一只手就正正好的感觉……
　　“长岛冰茶。”Joe把刚刚调好的酒递到小澜面前。虽然说是酒，但看上去就像一杯加冰饮料，和市面上卖的冰红茶无异。
　　“慢一点喝，不要勉强。”林子沐深知长岛冰茶看上去像杯饮料，实际上烈得不比任何一种鸡尾酒差。不知道静澜以前有没有喝过酒……林子沐开始后悔把静澜带到这里来了。
　　很辣。
　　一入口给人的感觉就是辛辣，还有些甜味。静澜从未喝过酒的神经第一次感受这样的刺激，轰的一声好像整个头都要胀大了。舌头直到喉咙都顺着麻下去，好像咽了一小团火，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
　　林子沐见他紧皱眉头，连忙接过静澜的酒杯，把剩下的都喝了下去。
　　Joe和Kevin相视一笑，不说什么。Joe递了骰子过去，曰，“静澜，没关系，等下好好整治一下Kevin，看他还敢不敢乱说数字。”
　　三个人各自握着摸到的骰子，等着静澜发话。
　　静澜苦笑，这样谁都不摊牌，怎么好说？原来说命令是在不摊牌的情况下说的啊，那就真不好捉弄别人了……
　　“快一点啊，静澜。”Joe像是急不可耐的样子，静澜猜他拿到的是蓝色。可是Kevin和林子沐……
　　这等难题怎么会落在了自己头上啊！
　　刚才喝下去的那一口长岛冰茶还在脑子里嗡嗡嗡地作响，静澜觉得脑袋重重的一点都不好用，也没多想就脱口而出，“红色的就做他想做的事情好了……”
　　Joe松开手，一颗红色的骰子滚落下来，“真的？静澜，要是我想亲你一下也可以么？”
　　静澜还没有什么反应，四道危险的目光已经落在了Joe身上。
　　林子沐盯着他，抱起双手，笑眯眯地看着，看得Joe浑身发毛。
　　更不要说旁边Kevin的手已经开始在他身上不规矩。Joe只得屈服于淫威之下，“那个……我开玩笑的……”
　　Kevin还是不放过他，“不是叫你做想做的事情么？”说着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笑道，“我知道你只是弄错了对象……”
　　世界上有这么不讲理的人么！
　　Joe心里大大叫苦，谁让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只得走到Kevin身边，嘴唇擦过Kevin的脸颊，正待离开，Kevin突然把手张开，里面是一颗蓝色骰子，曰，“你还不说黄色骰子应该做什么么？”
　　林子沐却是很满意地看着Joe被Kevin吃得死死的，最后终于苦着脸说，“Lyn，静澜好像有点喝醉了，你带他回去吧。”
　　“那我和小澜回去了，你们好好玩。”林子沐一秒钟都不犹豫，拉起静澜就往外走，临走之前还朝Kevin抛了个眼色。
　　见他心照不宣地挑起眉毛，林子沐心里差点没笑开了花。
　　“喂，小澜，你还好吧？”静澜出门的时候就有点趔趄，林子沐一把扶住他，见他好像软软地使不上力，只得搂住他的肩膀往前走。
　　小澜的肩膀好瘦，都是骨头……不行，以后得把他喂胖点。
　　淡淡的酒香，混着小澜身上的味道传来，林子沐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在这入冬的天气里，居然燥热起来。
　　才一口酒就不行了……子沐心里叹气，又有些庆幸。要不是这样，又怎么能名正言顺地搂着小澜的肩膀呢？
　　因为喝酒的缘故，小澜的脸色有些发红，嘴唇更是艳丽鲜明，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让林子沐觉得喉咙有点干。
　　“子沐，我没醉……”感觉到林子沐在扶着自己，静澜试着自己走，没走两部就有些天旋地转起来，只能再让他扶着，“就是脚有点不听使唤……”
　　不听使唤了还说没醉。林子沐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索性弯下腰，把静澜背起，免得两个人搂在一起挪动都挪动不了几步。
　　“小澜，你说，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笨蛋呢。”感觉到脖子上静澜的呼吸，痒痒的。此时月上中天，仍是昏黄不甚明亮，两个人在地上的影子也是朦朦胧胧。
　　子沐的背很平坦，很舒服……这种令人舒心的温度好熟悉，好像有他在身边什么危险都会度过……
　　见他没有回应，林子沐想也许他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吧，便自顾自地说起来，“小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虽然很笨，但是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很欢喜。”
　　“不管是他生气的样子，还是冷冷淡淡的样子，还是迷惘的样子，我都很喜欢，想把他所有的样子都收集起来，都记住。所以，我忍不住在图书馆里偷拍了他的照片。”
　　“我听说他要来，就想着怎样才可以让他留得更久一点。我看他那么瘦，想让他吃好一点，不要瘦得那样让人心疼。”
　　“我也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看到他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不知道怎么对他说，更怕他拒绝。但是又想能多见他几次就多见几次……我都觉得，我变成白痴了。”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林子沐的脸颊，耳边传来静澜带着笑意的声音，“你诚然是个白痴，林子沐。”
　　“小……小澜，你还醒着？”林子沐一慌差点把静澜摔下去，这么说，刚才他是都听到了？
　　“我说了，我没醉。”静澜伏在林子沐背上，双目微合，“我的腿有点软，但是头脑还是很清楚的。你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既然都听到了……唉，那就听到了吧。这样也好……林子沐说出来了反而释然，曰，“那，你觉得……”说到这里又觉得难以往下接，要问什么？难道问他肯不肯和自己在一起……？
　　“我说，林子沐，你真的很白痴。”静澜用手背敷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心想幸好林子沐没有看见，“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早就知道你在骗我么？如果我真的生你气的话，我还会好好的现在在这里，被你带得一整天跑来跑去，现在还晕晕乎乎的不能走路？”
　　说罢便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嘀咕道，“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为什么偏偏就看上你这种又老又穷的白痴呢。”
　　林子沐当时的感觉是有点发晕，好像这月光竟然比太阳光还厉害，晒得他眼睛都花了。
　　不然怎么会走不动路了呢？
　　就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一样的那种晕。
　　这……这不是做梦吧？
　　小澜说喜欢我呢，他说喜欢我……
　　回到家里，林子沐把静澜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给他弄醒酒的东西。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怎么推都不醒。
　　秀气的尖下颌不盈一握，微张的嘴唇有点干涩，好像要什么东西滋润就能恢复它们的鲜艳。
　　反正现在……他在熟睡，偷偷吻一下应该没有关系吧？
　　手指描摹着他嘴唇的形状，林子沐轻笑，我林子沐自认为清心寡欲，没想到见到你以后就屡屡想象和你亲近的场景，可是现在有机会了，又偏偏不敢了。
　　小澜，你真是折磨我的冤孽。
　　在额头上轻触了一下，林子沐便起身去厨房了。再多呆一会儿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一定不会做出君子不齿的行为来。
　　哪知道沙发上的人见他离去，紧闭的双眼露出一丝微光来，唇上飘过笑意。林子沐啊林子沐，你还真是个白痴。
　　可自己是什么时候深陷其中的呢？
　　“小澜，醒醒，来喝点东西。”林子沐端了一碗看上去很像橘子汁的汤水过来，“我们那里的土方，我自己是从来不用的啦，今天也是第一次做，不要嫌弃啊。”
　　喝起来酸酸甜甜的，有橘子和蜂蜜的味道。不知道是这饮料真的有效还是静澜醉得并不厉害，一会儿静澜就觉得已经恢复正常，手脚也都控制自如了。
　　“你还会挺多东西的嘛。”静澜意犹未尽地喝着那碗醒酒汤，没了还舔了一下嘴唇。这个动作看在林子沐眼里又是一阵心跳。
　　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苦笑。林子沐看着静澜还未完全褪下红晕的脸颊，因为喝了水而显得润泽的嘴唇，难以抑制心中想要吻上去的冲动。他连忙站起来，装作收拾转过身去，“我从小就没有父亲，母亲身体不好，家里事情都要我自己做，自然是要学一些的。”
　　静澜听了一阵怅然，林子沐这样总是带着笑容的人，原来是过得这般苦的么……一时却也想不出要说什么才好，低下头盯着那只空碗发愣。
　　“啊，这也没有什么啦，我一直都这么过来的，已经习惯了。而且，其实我觉得我比你们这样的孩子快乐些，至少自由得多，不是吗？”林子沐见静澜不言不语，知道他又在心里自责了，连忙上去揉揉他的脑袋，“而且，我还有很多朋友，和他们在一起我很开心啊，还有和你在一起也是。”
　　“你的朋友怎么都那么奇怪。”静澜想起今天见到的种种情形，忍不住笑了起来，“看上去都好有趣的样子。一个是粉红色的欧巴桑，一个做酒保的同志……”
　　欧巴桑？林子沐听得瞪大了眼睛，要是让冯雨情听到有人叫她欧巴桑，她非得杀人不可。粉红色的欧巴桑啊……嗯，这个称呼不错……
　　“小澜，你的幽默感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见静澜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只空碗，林子沐无奈地又给他倒了一碗，坐下来到他身边看着他喝，“雨情是我的学姐，也是我另外一个学姐李墨珊的恋人，她们为了在一起吃了很多苦。你也看到Joe耳朵上七个耳钉了？他每结束一段感情就打一个耳钉……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样子的。那时候他……很消沉，他做酒保其实还是我的提议。不过酒保现在只是他的业余啦，白天他在政府机关里上班。”
　　“你说什么！Joe难道还是公务员么！”静澜差一点把碗摔在地上，那一头半长发，银白色的挑染，迷魅的风情气质，怎么也不能和办公室，公务员联系在一起啊！
　　“喂，别这么大惊小怪，他白天可不是这副样子。”林子沐生怕他把碗摔在地上伤了自己，接过来放在桌上，“白天的时候真是要多正经有多正经，我见了都怕呢。当然了，他的那个头发是假的啦，至于耳朵……只要不戴耳钉掩饰一下也很容易。”
　　“不过现在他还是每天晚上都去盛世，想来也不是为了那一点点收入啦……”林子沐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废话，他当然不在乎收入了，现在他都是盛世的老板娘了……皮笑肉不笑了好半天，把头凑过去对静澜说，“你知道Joe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叫他本名么？因为他的本名实在是……我偷偷告诉你哦，以后他再欺负你，就拿这个要挟他。”
　　静澜的耳朵轮廓很精致，半透明的耳窝带着浅浅的肉红，感觉到林子沐的呼吸而敏感地动了动，但又忍不住好奇地凑近了些。
　　好不容易才忍住咬一口上去的冲动。
　　但是目光不受控制地上下游动，薄薄的白皙的耳垂，如果含在嘴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呢……脖颈的肌肤看上去很细致柔滑，不知道下面的锁骨是什么样的形状呢……
　　停，停住！
　　看来下次不能喝长岛冰茶，这个酒似乎太烈了点……
　　林子沐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曾经在酒吧若无其事地喝完一瓶白兰地的事实。
　　静澜还在竖着耳朵准备听呢，林子沐调整一下呼吸，凑过去告诉他那个名字。
　　耳朵被林子沐的气息弄得热热的，痒痒的，静澜觉得整个脸又烧了起来。但是却又很想知道Joe的本名，所以一再靠近。
　　只是没想到冯编辑原来是女同志……这个消息让他有点惊讶。不过，看林子沐的表情，他们都是经历过很多艰辛的人吧……像Joe，白天和晚上用两种完全不同的身份，过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这样的人生听起来很传奇，其中的无奈和辛苦只有本人才知道。
　　就和自己在家里一样么……
　　一回到家里，就要装扮出另外一个自我，十多年来这种演技让静澜自己都觉得恶心，更令他害怕的是，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但是，至少现在，静澜在心里说，我知道和他在一起，是我真心想做的事情。
　　“李国强。”
　　听到这个土得不能再土的名字的时候，静澜楞了两三秒钟，随即便爆发出一阵狂笑。
　　这……难怪他不肯让人叫！
　　还真是出土文物一般的名字啊……
　　静澜按着肚子笑倒在沙发上，差点没岔了气。
　　过了好一阵子，静澜还是时不时地肩膀发颤。林子沐无奈地抓抓头，自己当初知道Joe叫李国强的时候，好像也没有笑这么久吧？
　　那个……虽然说确实有点好笑……林子沐看了看靠着自己肩膀动不动就捂着嘴巴抽搐一下的静澜，心想，要是我再告诉他Kevin的本名叫王大文，小澜岂不是要笑死在这里？
　　好嘛……就让他多笑一点好了，这孩子，以前笑得太少了……
　　笑够了的静澜发现自己笑得浑身无力，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林子沐的肩膀上。
　　靠近他的胸膛，静澜甚至都能感觉到子沐身体的热度，比自己的身体高出许多。静澜自己的体温比一般人要低，林子沐这种天生体热的人对他来说无异于暖炉。
　　往林子沐那里靠近了些。现在已经入冬了，即使在室内也是有点冷的。
　　“喂，子沐，什么时候你和我说说他们的事情吧。”静澜抬手去拨弄林子沐有些冒青的胡茬，这男人怎么就那么可爱呢？
　　捉住不规矩的手，展开，细细地欣赏他清瘦骨节突出的修长手指，细碎交错的掌纹，白得有点发青的掌心，然后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好啊，不过这可是关乎我的信誉呢，有什么补偿？”
　　“真是小气，不说就不说呗。”静澜装作生气地撇了一下嘴，作势就要走的样子，不想他的肩膀已经被林子沐挽住，林子沐只是稍一用力，他根本就挣不脱。
　　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林子沐就封住了那张不老实的嘴。还未完全褪去的酒香，还有橘子和蜂蜜的香甜，还有……
　　陌生的，却又很熟悉的味道，好像带着花香的晚风。
　　是哪一个夜晚，青衫的身影拥住那一袭白衣，扣住他的腰，覆上他的唇，在未经探寻过的地处求索，那柔润清甜，叫人如痴如醉。
　　那个青衫人说，我此生定不负你。
　　怀中人微凉的肌肤带来的触感是那么真实，真实得不像梦。
　　林子沐觉得怀里的人都有点发烫了，急忙松开。虽然他还是很流连那个吻的醉人滋味，但是如果再吻下去……他怕自己失控。
　　柔软的嘴唇，甜润的舌尖，还有他青涩却主动迎合的反应……
　　林子沐自认为不是圣人，对于禁欲许久的他来说，这个诱惑太过于猛烈。
　　尤其是现在静澜面色熏红微微喘息的样子，多看一眼就多生出一分蹂躏的欲望。
　　“那个……小澜，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是赶快送你回学校吧。不然你今天又回不去了。”林子沐飞似的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泼了自己一把，心里念了不下数十遍冷静，看了看镜子确认神色如常，才走出来。
　　静澜已经穿好鞋子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便绽开一个明如秋月的笑容，“我都弄好了，子沐，我们走吧。”
　　ＰＳ：６９是什么意思，这个……不ｃｊ的孩子可能会知道……笔者在这里提示，是一种ＸＸＯＯ的姿势，还是不明白的请把６９横着看……
　　９９其实也是一种姿势，这个姿势还有个别称叫做“小汤匙”……看官可以回忆一下小汤匙叠放的样子……
　　这里面的人除了小澜其他都ｃｊ不到哪里去……
　　据有的看官反应里面幻象的段落有点虚无缥缈，笔者在这里提示，本文是一个系列中的今生卷，也就是说几位主角前世后世都是有羁绊的……至于幻象中的场景是残留的记忆，这个提示够清楚了吧？

　　多情却被无情恼（上）

　　静澜一脚踩进宿舍，宿舍里三个人居然一个都没睡，六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到静澜身上，上下打量，好像隔了一天就不认识一样。
　　静澜被他们三个人看得发毛，索性也不说什么径自向自己的床走去。但他身上带来的酒香味道却没有逃过陈啸的鼻子。
　　“静澜啊，这次你功不可没，兄弟我们不会亏待你的……”陈啸奸笑着地走上前来，“不过你到底在林子沐家里磨蹭什么那么久啊？不会假戏真做真的勾搭成奸了吧啊？”
　　“磨蹭？你们有点良心好不？我被林子沐折腾了一整天，你们几个怎么连句人话都没有。”静澜没好气地瞥了陈啸一眼，脱了外衣就想爬上床，被赵林枫拦住。
　　“又是酒又是香的，静澜，看来林子沐还是很懂得情调的嘛。”赵林枫颇为得意地说，“看你脸色红成这样，莫非……真的有奸情？”
　　还奸情呢！
　　静澜听得好气又好笑，揪住林枫的衣领装作要打的样子，林枫连忙抱头求饶曰，“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胡言乱语，再也不敢了……”
　　静澜觉得好笑就松了手，一直一声不响的杨毅铭突然发话了，“静澜，不是我们怀疑你什么，你自己过来看看，这邮件的日期是今天凌晨，照理你今天一早就该回来了吧。可是现在都几点了？你和林子沐呆在一起一整天，难道又在探讨学术问题？”
　　“我……”静澜张口欲言又止。总不能照实说吧？在林子沐家里的事情，那……
　　“还说没有奸情，我看一定是有。”林枫和陈啸在一边小声嘀咕起来，陈啸还忙不迭地附和，“想来一定是，一整天哪……什么都能发生了……”
　　“你们两个！”静澜这下可是真的生气了，正想发作，哪知林枫还是不依不饶，故意板下个脸来对陈啸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师娘动气了不好，万一动了胎气，岂是你我能承担得起的……”
　　“你给我去死！！！”
　　男生宿舍里传来惊天地泣鬼神的怒吼，无数人伸头出门，想想刚才听到的声音不像女生，就又缩了回去。
　　三只大狼把静澜塞进浴室就捧着重点四处传播去了。今夜男生宿舍楼真是有的忙了。
　　林子沐一边改着卷子，一边挑起眉毛，不解地看着手上这一份。
　　静澜的卷子。其实静澜本不是选他的课，但是既然是流水改卷，想要改那个考场的卷子只要留点心，还不是轻而易举的？
　　小澜是怎么搞的啊！不是重点都给他了嘛，怎么还考成这个样子。看小澜平时成绩也不错的样子，虽然说73分也不是太差，可是和平均分相比，实在是……
　　他哪里知道静澜考成这样正是拜他所赐。
　　别人捧着重点欢天喜地地去复习的时候，静澜看一页就走神一次，再看一页就神游天外，满脑子全是那晚和林子沐在一起的画面。西府楼棠，盛世，还有在他家里初次甜蜜的接触……
　　根本就没有办法看进去嘛！
　　索性把重点扔掉自己看，又舍不得地捡回来，不管怎么说，那是子沐写的重点啊……
　　如此循环往复，静澜的复习可算是废了。
　　于是就如林子沐眼前所见。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林子沐一看是静澜打来的，马上就按下了通话键。
　　“喂，小澜？嗯，我有空，什么事？”听到静澜的声音，林子沐就觉得比什么音乐都要顺耳，只是静澜那边好像乱糟糟的很多人，听得不是很清楚。
　　发出吵闹噪音的正是静澜宿舍里那三人，林枫正掰着陈啸的脖子，毅铭则在一边试图阻止，三个人正在为了请客的地点吵吵闹闹。
　　说起请客，是因为林子沐这次手下留情给了一份详尽的重点，而且……因为和静澜的关系，所以林子沐的对于这个宿舍里的几人来说，这个身份也变得暧昧起来。
　　不管怎么样笼络一下老师总是没有坏处嘛！陈啸是如是想的，至于毅铭和林枫更多的是出于好奇想看看林子沐究竟何许人也，静澜则是早就有把子沐正式介绍给他们的打算。
　　于是乎就定下了今天请林子沐吃饭的安排。静澜看了还没讨论出个结果的三人一眼，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心想这三人真是不能在一起，在一起什么事都做不成！
　　“小澜，他们在吵什么呢？”林子沐听得也有些不耐。听小澜说他们几个要请自己吃饭，林子沐倒是答应得很爽快。静澜的朋友实在屈指可数，也就他宿舍里那几个和他交往还多一点。就算他们不说要请，林子沐也想好了要好好请他们一次的。
　　“他们在吵在哪里吃。”静澜再度无奈地叹气，心想简直是家丑不可外扬……虽然他们三个只是室友，但是这些年相处过来，却是这三个人让他有了家的感觉……现在，又有了子沐。想到这里，一丝甜蜜不经意间飘上了静澜的嘴角。
　　“那讨论出结果了没有啊？”林子沐笑笑地问道，一边又拿起静澜的卷子，曰，“小澜这次你考得可有欠发挥……不过你宿舍的几个应该都不错的样子，我可要好好地罚你了。”
　　一听说要罚，静澜的脸上顿时飞上红晕。想起前两天因为约会迟到，被林子沐以惩罚为借口吻到他快要缺氧晕过去，静澜就羞得无地自容。“那个……先别说这个，他们一个说要去月潮楼，一个说要去碧水居，你说呢？”
　　这年头学生出手还挺大方的啊！林子沐听到这两个名字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两家酒楼的档次虽然算不上顶尖的水平，也是价格不菲了。月潮楼，那一家好像是江浙菜系的，也就是本地口味啦；但是碧水居么……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潮汕菜出名的。
　　想到某只小狐狸捧着红豆沙喝得开心的样子，林子沐心里就有了计较，“叫他们不用吵啦，就去碧水居好了。”
　　只是可怜了自己的钱包，看来又要被冯雨情那个欧巴桑压榨了……谁叫我是穷困潦倒的大学教授呢？
　　子沐来的时候，静澜和其他三人已经坐在包间里等他了。静澜居中，陈啸和一人在他左边，另外一人在他右边，把静澜围得严严实实，留了主位给他。见到子沐进来，陈啸他们都纷纷起身，“林老师。”
　　“叫我子沐就可以了。”子沐笑笑，想坐到静澜身边，却发现根本没有他的位子，只好在主位上坐下来，“大家干嘛这么拘谨？点菜吧？”
　　脱掉外套，众人惊讶地发现外套下面他就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墨绿色格子的休闲式样。下面是百年不变的牛仔裤，休闲鞋。在赵林枫和杨毅铭眼中，要不是静澜和陈啸在，他们绝对不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林子沐。
　　根据八卦消息，哲学院的林子沐字字珠玑，才华横溢，而且风度翩翩气质不凡……不知道多少哲学院女生心向往之。本来还以为应该是儒雅深沉的教授，没想到……怎么看上去比学生还要小的样子。
　　不过也还好他是这个样子，和静澜放在一起看，显得格外地和谐。
　　“干嘛都看着我啊，大家点菜吧。”林子沐被林枫和毅铭看得好不自在，拿过菜单往陈啸面前一推，“今天没有师生，我们都是朋友，就从陈啸开始好了。”
　　陈啸是安徽人，就是那种没有鱼肉就活不下去的人，在老师面前也不顾忌，报出来的尽是红焖山兔爆炒麂子香辣鳜鱼等等，最后觉得不过瘾又要了一份醉蟹。
　　真是枉费了这家酒楼闻名的潮汕菜。
　　宿舍里谁不知道陈啸是食肉动物。杨毅铭耸耸肩，要了一份煲汤。身为广东人没有汤水是吃不下东西的。赵林枫的要求不高，要了一份葱花大饼之后就很心满意足地不再吭声。
　　静澜的口味偏清淡，略微甜，是从小到大的福州菜培养出来的。大鱼大肉油盐酱醋的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只是加了一份红豆布丁作为饭后甜点。
　　还是改不了爱吃甜点的习惯。林子沐心里想道，难怪小澜吃得这么瘦，就靠甜点水果能长到哪儿去？
　　“等一下。”子沐想着便叫住了服务员，“麻烦你把鳜鱼改成清蒸，嗯，记得注明不要放酒。醉蟹就改成白煮，时令蔬菜来两个，再加一份海蛎火锅……对了，最后记得要上水果拼盘。”
　　小澜的酒量差成那个样子，难保菜里的酒就一定吃得消。虽说小澜微醉的样子很是迷人，但是……林子沐心中嘀咕，我可不想让那样的小澜给别人看了去。
　　不知道林子沐是何用意，陈啸他们也不好追问，便问， “老师，喝什么酒？”
　　“我对酒不挑剔。”子沐让酒杯绕着他的手指打转转，目光在除了静澜之外的三人身上扫过，笑容里面有几分算计。若不是像静澜这般熟悉他的人，断不会想到此人这时正在打什么不好的主意。
　　丢过去一个眼神，意思是，你别想什么坏主意啊。
　　林子沐故作无辜地回望了静澜一眼，分明是在说，像我这么老实的怎么可能嘛，真是冤枉……
　　眉眼来去当事人不觉的有什么，看在别人眼中就肉酸得紧了。
　　这小子有了男人就胳膊肘向外拐哈……陈啸心里嘀咕，在饭桌上就敢秋波大送，私底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人家卖了。一边杨毅铭和赵林枫刚开始还只是半信半疑，现在完全相信了：静澜只怕是已经入了狐狸窝，再难回头了。
　　陈啸也不推辞，叫上来一瓶80年的张裕，菜还没上，就先给子沐满上，“来，老师，感谢你这次慷慨大方，让弟兄们这次考试全部过关。”
　　“不，应该是我敬。”子沐按下他的手，换了一只大杯，倒满四分之三，“第一杯我敬你们三位两年以来一直关照小澜。小澜没什么心眼儿，脾气也不好……”说到这儿用余光瞟了静澜一眼，果见静澜不满地横过一眼来。“我知道他也没什么朋友，如果不是同宿舍的你们一直关照他，我看他要么饿死在宿舍，要么迷路在学校里。先干为敬。”
　　说完子沐仰头一口喝干，末了还把杯子倒过来，果然一滴酒都没有剩。
　　老师先干，又是敬他们三个人，三只狼只得一起倒了大杯喝了。用这么大的杯子喝红酒，还真是有点心惊胆战。但仗着他们人多，想来林子沐再好酒量也不能以一敌三吧？
　　“第二杯还是敬你们三位。你们今天来和我和小澜一起吃饭，说明你们心里没有排斥我和小澜。我很高兴，小澜有你们这么好的兄弟真是幸福，我替他敬你们。”又倒了将近全满，一口全干。杨毅铭已经有些怕了。他们还什么都没下肚哪！就敢这样喝，玩命啊！
　　“最后是敬陈啸的。”子沐贼贼地一笑，笑得陈啸心里又一阵发毛。“如果没有你让小澜替你上课，我也不会认识小澜；如果不是你擅作主张逼着小澜来我家拿重点……”子沐突然不说了，看向静澜。众人顿时都把目光集中到静澜身上，三只狼的眼神里尽是传说中的“原来如此”的眼神。
　　静澜的脸顿时涨的通红，想辩解什么，却又辩解不出来。
　　小澜啊小澜，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林子沐笑得两个酒窝愈加地深了。
　　陈啸硬着头皮喝完一大杯，子沐目露赞赏：“看不出来陈啸的酒量真是厉害啊！看来这瓶红酒已经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再叫一瓶？”
　　杨毅铭的脸色开始发白了。刚才硬生生灌下去的两杯红酒的劲头还没过去，又要再叫么？红酒这东西后劲儿最大，只怕这难受要一直持续到这饭结束……陈啸连忙拒绝：“一直喝酒多没意思啊，菜上来了，我们喝点顺口的吧。服务员，来瓶云南红。”
　　菜上来了。但是陈啸他们很郁闷地发现，好菜色都落到了静澜的碗里。林子沐毕竟是老师，每一道菜上来大家总是让他先动筷。于是子沐就毫不客气地把最好的部分先挑走然后筷子就落到静澜的碗里，直到静澜碗中已经堆得像小山一般高，子沐还在催促曰：小澜你吃那么少，难怪长不高。
　　静澜则是把鱼仔细地挑完刺以后放到子沐碗里，动作熟练，好像已经做了很久似的。
　　这两个人旁若无人的样子叫人看得如何不郁闷……
　　陈啸和子沐杯来盅去，本以为红酒的后劲上来子沐就顶不住了，但是没发现子沐不行了，倒是自己越来越天旋地转。最后陈啸居然开始扶着林子沐的肩膀天南海北起来。
　　“林子沐……你一定不能欺负静澜。静澜虽然有点单细胞，但是非常认真的人……既然你们已经……就不能始乱终弃……”说完跌跌撞撞地又走向静澜，静澜一闻到他酒气熏天就直往后退，但陈啸一把抓住静澜的肩膀，“静澜，男人没几个好东西……晴芳宿舍就有个女生，被人家骗色又骗心……现在整天失魂落魄的。还有她们班，不止一个女生去打过胎……静澜……不要人家说什么你都信……”
　　“陈啸，你醉了。”静澜起身扶住他，“我扶你躺一会儿。”
　　“我没醉。”陈啸又看向子沐，“你还没答应我……”
　　“我对小澜的真心天日可鉴。”子沐说这话是笑着的，但眼睛里没笑。喝了这么多酒反而愈见清明的墨黑眸子熠熠闪光，“我们再干一杯如何？”
　　陈啸正想说一个“干”字，身体已经很不争气地软下去了。静澜把他扶到一边的沙发上让他躺下，脱了外套给他盖上。“陈啸就是这样，一点不知道节制。不过他的酒品还算好，喝醉了倒头就睡，倒也安静。”赵林枫一边插话了，看样子他倒是很清醒，似乎两杯红酒对他影响不大。子沐眯起眼睛笑得酷似狐狸，“红酒没了，林枫你喝什么？我记得你好像是北方人吧，茅台？”
　　林枫的眼里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林子沐真的是人吗？刚刚才和陈啸拼掉两瓶红酒，没事人一样就很厉害了，居然还能喝白酒么！？行，算你狠！赵林枫一咬牙，“就来茅台。”
　　静澜正想说什么，子沐很及时地夹了一大筷子桂花鱼到他碗里，“还不多吃一点？这鱼的味道做得还是不错的，应该合你口味。”那样子，完全不像是将欲醉之人。
　　茅台已经开了。林枫和子沐很君子地慢慢喝着，这边赵林枫说他山西老家如何山灵水秀，那边子沐说他洛阳多少人杰地灵。杨毅铭很早就知趣地不喝酒了，凑到静澜身边，“静澜，我看我们今天得抬两个人回去了。”
　　“我不负责抬子沐。”静澜已经开始吃水果，暂时缓解一下鼻子里浓浓的酒气，“我可不想抬他回他宿舍。”
　　“你傻啊，我是说，我们得抬陈啸和林枫回去！”杨毅铭的目光无不担心地看向林枫，“我看他现在也不行了……”
　　赵林枫已经目光迷离，说话也有点打结，“老、老师，你为什么，就看上，静澜了呢……”
　　子沐继续为他满酒，“哦？难道这有什么不对”
　　“不是、不是……老师，不，子沐。”林枫的眉头紧锁，“可是你和静澜以后怎么办？他是独子……还有，你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万一这种事被传出去……”
　　子沐沉默了一下，“谢谢你的好意，林枫。小澜……他是我一辈子，也无法放弃的人……我不会让小澜受到伤害的，包括我自己。”
　　“子沐真是好酒量……我们再喝一杯。”林枫举起酒瓶正要倒，却发现酒瓶已经空了。
　　两瓶红酒，一瓶茅台，就这么被喝空了啊……
　　付账的时候，尽管林枫还有点意识地喊我来我来，但是已经挪不动步。毅铭和静澜忙着扛起两个醉得走不了的家伙，子沐已经去柜台把帐结了。
　　静澜和毅铭各抬一人，五人一路默默无语。到了楼下的时候，毅铭突然说林枫还能走你别管他了，说完看了看子沐，“你不是有话和静澜说吗？快点儿啊，迟了我们宿舍关门了。”
　　毅铭说完带这两个醉鬼上去了，林子沐看着他的背影，道：“我看你们四个中，就杨毅铭会最有出息。”
　　“他是我们当中最懂得为人处世的，虽然他比我年纪还小一点。”静澜把手插在口袋里，让夜风把身上的酒气吹散，“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我知道。不过他们想灌倒我是异想天开。”子沐呵呵地笑了起来，“我这个人什么不行，喝酒还没输过。但是我偏偏喜欢一个酒量奇差的家伙……这也算是天生一对吧？”
　　“你不是有话说么？”静澜故意把头转开，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漾开来的笑容，“没有我就回去了啊。”
　　“有。”子沐拉住他，“我马上就要回洛阳一趟。我母亲在家里身体一直不好。然后我要去一趟英国。我有个导师，以前很关照我。这次发邮件要我去英国看看他。我估计没到开学是回不来的。”
　　那么久……那么久见不到他了么……
　　“我把事情一处理完就回来。”子沐见静澜面露凄然，连忙捧住他的脸颊，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你自己一路小心……”静澜为他紧了紧衣领，在林子沐面前绽放出一个清丽的微笑来，“可要记得给我我带礼物回来啊。”说完极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便又分开了。
　　还未来得及回味，静澜已经跳上了台阶，曰，“剩下的，等你回来，我再给你。”
　　这不是有意吊我胃口么……
　　站在门口的静澜倚门对他微笑，眼神中的温柔和坚定，让林子沐有些恍然，似乎又见到了某个场景：白衣的身影，如清莲迎风，眼里浓浓的眷恋不舍，只为将要远行的青衫人。
　　青衫之人如何温存抚慰，似乎都抹不掉他眉间一缕担忧。
　　最后，若不是白衣的身影催他上路，只怕那青衫真会流连不去，难舍难分吧……
　　凉风吹过，林子沐回过神来，眼前，还是静澜。
　　那是他心中独一无二的静澜，并不出众却深深吸引他的容颜。
　　看着静澜，慢慢浮上一个飞扬洒脱的笑容，“好啊，等我回来，可要加倍奉还。”

　　多情却被无情恼（下）

　　流年不利。
　　静澜看着毅铭拿到他面前的湿淋淋的手机，简直有把它摔得粉身碎骨的冲动。
　　“静澜，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把手机放在兜里然后又拿到洗衣机里去搅呢？我看这下连机带卡都报废了。”毅铭刚刚从洗衣房上来，就听洗衣房的大爷和他唠叨了半天，说什么现在年轻人就会败家之类云云。
　　静澜最近魂不守舍的样子，怕是又因为那个什么林子沐吧。毅铭看着脸色青黑青黑的静澜，也不好再说他什么，把手机放下就转身出去了。
　　这个林子沐也太不厚道了点，虽说静澜不是女生，不需要整天整天地甜言蜜语，但是好歹来个消息吧，他不知道这样静澜会担心么？毅铭回头看了看静澜的样子，心想，谈恋爱的人果然是傻子……
　　怎么会忘记把手机拿出来呢……静澜真想给自己两个耳光，怎么会浑浑噩噩到了如此地步？
　　手机坏了，第一个倒不是心痛，反而是想到子沐要是打电话来怎么办？
　　这个名字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了，念叨到心都疼了。但是现在已经开学快一周，还是没有他的音讯。
　　不是说开学就回来的么！
　　林子沐你不守信用……
　　迷迷糊糊中，静澜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白衣的少年在流泪，手里握着一把用旧了的折扇。
　　那折扇已有诸多残破，上面的字似乎写的是：风景依稀似故年。
　　不知道什么事，晚上临时召开班会。一整年难得一见的班主任居然也到场，静澜心想早知道她会来就不来了……
　　这个班主任他从心底里不喜欢。
　　听说她和教务处长有什么亲戚关系所以才来学校里混个班主任的位子，这个也没什么大不了，靠裙带关系的也不止是她一个。但是她看人那种眼神让静澜觉得浑身不舒服。
　　那种算计的打量的眼神，似乎每个人在她眼中都是一只肥羊，掂量着要如何宰。
　　能让这么个女人如此殷勤，想来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罢。静澜也懒得和她打招呼，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殊不知这样的行为看在班上其他同学眼中，是何其的异类。
　　看着台上班主任和班长一通假笑，静澜有些不耐烦起来。这几天睡眠不好，静澜本来就有些心烦意乱，人多的气氛更让他不适应，好几次就想中途走人。要不是林枫拉住他说还没有签到，静澜真的会拂袖而去。
　　静澜根本不知道他因为这种行为驳过多少人的面子，但陈啸他们可是心知肚明。要不是这样，静澜学习也不错，人也不差，何至于弄到孤家寡人的境地？于是静澜被三人夹在中间，怎么也不好偷溜出去。
　　“今天召开班会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宣布，就是我们将有一位新同学，让我们以热情的掌声欢迎她！”班长笑得眉飞色舞，率先鼓掌，过去拉开教室的门，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伴着一名高挑女子走进来。
　　林子沐！
　　和那女生一起进来的不是林子沐么！他怎么在这里，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时林子沐轻咳了一声，“这是从英国国王大学来的交换生艾薇莉亚，她不太熟悉这里的环境，所以今天我带她过来。”说完便走下台在最后坐下，目光扫过全场，看到静澜的时候像是顿了一顿，却也没有久留。
　　子沐，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何回来也不通知我一声？就算我手机坏了，也可以用邮件啊，只要想的话，有一千种方法都可以通知到我。
　　又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是和她一起从英国回来的么？明知道她会转来我班上为何不告诉我一声？
　　静澜心里乱乱的，压根儿没注意艾薇莉亚在台上自我介绍。
　　艾薇莉亚一看就知道是典型的混血儿，据她自己说，她的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中国人，小时候在中国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在英国上的初中和高中。她的中文居然还带有点淡淡的南方口音，听起来很是柔软，雪白皮肤衬着乌黑长发和湛蓝的眸子，就像橱窗里的芭比洋娃娃。
　　想来她母亲是柔婉的江南女子，给她取了个中文名字叫方倩兮。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这个名字真是尽得神韵。
　　静澜忽地站起来，林枫和陈啸一下子没拉住，就让他甩手走出了门。
　　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静澜心里像堵了一口气，刚才进来的林子沐给他的感觉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原先那个会温柔地抱着他的林子沐怎么消失了呢？
　　脑海里还回响着他的声音，小澜，等我回来，我要加倍的偿还。
　　可是等他回来呢？带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女生回来么？静澜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但还是止不住地假设他们之间的关系。
　　怎么才一个月，就变成这样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静澜不想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生怕一回头就露出了怯懦的表情，生怕让他看见自己这时候像个嫉妒的女人一样闹脾气。
　　“小澜！你要去哪里！”手腕被稳稳地抓住，林子沐的声音有意压低了几度，这是人来人往的走道，林子沐硬是拉着静澜到一处稍僻静的角落里。
　　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静澜抬起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男人。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他看上去瘦了些，颧骨都突出来了，满是风尘的味道，是四处奔波劳累的么？忍不住抬手去抚他眉梢眼角的疲惫，本来想责怪的话说出来却是，“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憔悴？”
　　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静澜的手还是一贯地凉，林子沐微微笑了起来，曰，“为伊消得人憔悴啊……小澜，有没有想我？”
　　宠溺的笑容，温暖的手心，这才是那个熟悉的林子沐。静澜终于宽心地笑了，“不想，一点都不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我和艾薇才刚刚下飞机就赶过来，把行李一放就跑来的。”林子沐亲了亲他的手心，“当真不想我？”
　　一听艾薇的名字，静澜的脸色便沉了几分，“是你带她回来的？你们……是什么关系？”
　　林子沐突然沉默了，握着静澜的手也稍稍松开，凝视静澜片刻，才低声地说，“她是我导师的女儿……其实……唉，也不是这么简单，现在也不好和你说清……”说话间，林子沐已经挽过静澜，搂在自己怀里，“小澜，我有点累，让我抱抱你。”
　　窝在他怀里的静澜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心里却忍不住怀疑。这样吞吞吐吐的林子沐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眼神游移，指尖无意识地摩擦，这些小动作看在静澜眼里分明意味着事有隐瞒。
　　等下，那是什么？
　　被一个硬硬的东西咯到，静澜摸索着伸进林子沐上衣前兜里，还等不及他阻止便掏出了那个硬硬的东西。
　　卧在静澜白皙的手掌心里的，分明是一枚戒指。
　　林子沐眼神里霎时掠过惊慌失措的神情，但很快就隐去了，曰，“这是我在英国买的指环，怎么，你喜欢？”
　　那枚戒指很朴素，简单的一圈白金，没有镶钻，没有花饰，也没有刻字。静澜把它套到自己的无名指上，大了一圈，便褪下来往林子沐手上套，“我戴着不好看，子沐，你戴上让我看看？”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就好像是为他的无名指订做的一样。
　　“还是你戴起来比较好看。”静澜平静地说，嘴角上挂着笑意，但眼神里没笑，林子沐看得一阵发寒，紧紧地抱住了他。
　　“子沐，我想听你说真话。”静澜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清澈无瑕的双眼中映出林子沐的影子。
　　真话……谈何容易。林子沐叹了口气，按住静澜的肩膀，曰，“小澜，不要这么任性……给我点时间，我想把事情都处理好了之后再来和你说。”
　　这话听起来，真是敷衍。静澜听到自己心里的冷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不，我应该相信子沐，他不说必然有他的原因。
　　记忆深处慢慢涌上一股寒意，虽然现在已是三月回暖，静澜仍是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白衣的少年，脸上的泪痕依然清晰，愤怒和悲痛却遮蔽了他明澈的双眼，一柄断剑，指着青衫人的咽喉。
　　他说，是你负我。
　　今生我同你恩断义绝。
　　然后剑碎，星屑迸射，血溅白衣。
　　回到宿舍里静澜才发现没有告诉子沐换了手机的事。
　　烦躁。匆匆洗了个冷水澡以后，静澜便早早上床睡了。一沾枕便沉入梦乡。
　　这是哪里？哪里……会有这么高华清冷的楼宇？而自己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在廊柱亭台之间飘忽，偶有几个宫人样子的人经过，也视而不见。
　　看不出来是哪朝哪代的衣饰，也不知道此是何处，只觉得这旷大宫殿阵阵幽寒。
　　不知道从哪里走来一人，素衣单薄，披发赤足，而那身影却很是熟悉。他经过之处地面便发出轻微的像是什么器物摩擦的声音，仔细一看，他的脚踝上竟然锁着一条银链。
　　很细的银链，以至于看上去不像囚具而像装饰品。链条的那一端不知道延伸到何处去，看上去好像很长很长。从他走路轻盈的姿态来看，这链条应该不重……
　　只是那人的美，还有他的神情，让人见了就像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地痛。
　　静如玉树，行如翩鸿；傲然寒梅之态，皓然皎月之姿。眉目清丽而不失峻逸，身形修长而不失健拔，这样一个人，可算得上是一时冠绝了吧？
　　如果那双美眸能够流转起来，也许说是倾城倾国也不为过。可惜……他的双目没有焦距，却又不像失明，而像是……
　　没有神智！
　　他好像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般地行走，但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感觉不到地面的冰凉……
　　走路掀起的风微微带起他的衣袂，看上去他就像从天上飘落下来的一般，随时都会再回到天上去。
　　白衣人一路前行，渐渐地走出了楼阁，进了院落。外面正是下雪，尽地银装，而他竟像不惧寒冷一般赤足就踩进雪地，像院子中央走去。
　　中央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枯萎的树。
　　从它枯萎的姿态来看，它繁茂的时候，也许是婀娜多姿，繁花满枝的，只是现在只剩枯骨，看上去嶙峋可怖。白衣人却像是见到久别的情人一般温柔地抚过它的枝桠，空落落的瞳孔中好像溢出一丝丝神情来。
　　双唇欲启，似有话要说，又难以言状；眉峰微蹙，似要伤心落泪，又无泪可流……
　　静澜是被三个人硬生生摇醒的。
　　睁眼就看见三张大脸在面前摇来晃去的，静澜饶是没有起床气也给搅了三分火，“喂，你们干嘛！一大早的摇醒我，地震了吗？”
　　“要是地震你早就完蛋了！”陈啸摸了摸他的额头，奇怪道，“咦？没发烧啊，我们还以为你烧坏了脑子晕过去了呢，你的闹铃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了，就你还起不来。”
　　居然睡死到这个地步？
　　静澜自己也颇诧异，因为他一向觉浅，随便什么动静都会醒来。难道……是因为昨晚那个梦？
　　想回忆起那个梦的场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是依稀记得见到了一个人，那人……算了，不去想他，再想也只是个梦罢了。
　　正在寻思早餐的事情怎么解决，只见陈啸讨好地拿了一包饼干过来，“静澜，昨天晚上晴芳和我说今天有事来找你，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就没告诉你……那个，你多和她说点我的优点……”
　　你的优点？静澜故意把目光在陈啸身上扫了扫，曰，“你的优点是什么啊？自己报上来，我还真想不到。再说了，晴芳你不是已经追到了么？”
　　陈啸顿时露出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来，曰，“追到了又怎么了，还没有娶回家呢，就算娶回家了，也未见得不会跑掉啊！所以，这个时时刻刻表现出优点是很重要的……”
　　正在刷牙的静澜听了，顿时有些黯然：是么？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所以留不住你呢，子沐。

　　曾经沧海难为水（上）

　　韦晴芳，中文系，堂堂校报总编辑，也是陈啸的“老婆”。晴芳在院里素有八卦女王称号，手下一帮狗仔那是上天入地无所不知。本来毅铭林枫诸人还以为女王陛下应是霸气十足威风八面雍容华贵珠光宝气，没想到本尊降临，竟然是清清秀秀娇娇小小一小女子。
　　那一对剪水大眼真是我见犹怜，一副娇小身段真是弱柳扶风……除了一进门来就扫视一圈之后一声冷笑之外。
　　然后女王大人便袅袅娜娜地走到白静澜跟前，扑闪着睫毛浓密的大眼睛，甜甜微笑曰，“你就是白静澜对不对？”
　　万万没想到开场是这个样子的。
　　韦晴芳一边端坐着喝茶，一边故作羞涩地低垂眼帘，把流转打量的目光藏在那如同羽扇的睫毛下面。嗯，这里面，那个削瘦身长目光锐利的家伙看来不好对付，那个白白净净眼大无神的家伙不是我感兴趣的类型……还是这个最好，一看就是别扭难驯有待调教的灰姑娘一只啊……
　　传说中的白静澜果然有点看头。
　　看这身高，这体型，丢在人群里都认不出来，但是偏生一回头，一侧脸，特写出来都是封面大图。啊啊，这个七分侧面的角度，真是禁欲诱惑……啊啊，这个抱膝望天的姿势，真是绝望天使啊……
　　滋地赶快吸一口茶，掩饰自己流下的口水。
　　天生丽质难自弃。白静澜，我看中你了。
　　众人看着女王大人的婀娜坐姿，喝茶的动作也是端庄优雅，却不明白她大驾光临究竟所谓何事，只好切切地等她开口。静澜只是瞥了晴芳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不认识的人不多做搭理，这是他一贯的生活方式。
　　女王大人终于把茶杯放下，樱口轻启，“今天我是有事想请静澜帮忙的。”然后再度摆出好姐姐的甜美笑容，“静澜肯不肯帮这个忙呢？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哦。”
　　静澜突然觉得这个表情怎么和那次在林子沐家楼下看到的冯雨情那么像。在甜甜的粉红色诱惑之下不知道有什么阴谋诡计……
　　静澜皱了皱眉头正想说什么，只见陈啸自爱边上用祈求的目光巴巴地看着自己，心里哀叹一声：世间最毒之物怕不是妇人心，而是美人颜……
　　于是点点头，晴芳顿时两眼发光，啊，美人颔首真是风情无限……这一想险些没露出色女本性来，还好反应得快咳咳两声，曰，“是这样的，我们打算给林子沐林教授做个专栏访问，事先已经通知过他了。这里有一份访问会涉及的问题草稿，想请你拿去给林老师过目一下。”
　　一听到林子沐三个字，静澜心里就咯噔一下。
　　想也没多想就冷冷地回绝，曰，“这件事情谁都可以做，没必要一定让我做吧。而且……我和林子沐，也不熟。”
　　嗯？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有弦外之音呢？韦晴芳不愧是总编大人，见多识广，区区一个白静澜的修为在她眼中简直不值一提。当下略一忖度，心里便有了五六分底。哎呀呀，这个猜测要是坐实，岂不是自建校以来最大的轰动？
　　韦晴芳顿时热血沸腾，双目炯炯。别人还不明所以，陈啸看了顿时胆战心惊起来。
　　一般女王大人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某个人要倒霉了。
　　“可是我听陈啸说过，你去过林老师家啊。”韦晴芳按捺下内心的万丈豪情，再度捧起茶杯，“听说还是你从林老师那里要来的考试重点？就算不熟，还是有点交情的吧？其实我们早就想让人送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学期一直联络不到林老师……”晴芳说到这里低低叹了口气，那副凝愁之态真是可入诗入画。
　　联络不到……静澜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林子沐你在忙什么？因为她？
　　见静澜犹豫，晴芳赶紧加紧游说，“我们也试图联系老师很多次，但是要不是不在家，要么就是关机。到他的课上去等吧，一下课他就说有事忙，我们也不好拦他啊……按照安排好的计划，明天就要采访了，要不是事情急我也不好意思来拜托你帮忙……”说完面露伤心色，整个一副教君恣意怜的凄凄神色……
　　静澜最是看不得人伤心，见她这样也有几分心软，“我告诉你他的地址，你和几个同学去找他就是。”
　　“可是就是这么不巧，我们编辑部下午全班人马要去现场报导XX大学的校庆盛况……”晴芳一抬眼见静澜似有松动之色，马上发动攻势，曰，“这个专栏我们事先广告就打出去了，如果临时取消读者会骂死我们的，校报的声誉就会一落千丈，我们本来经费就不足的编辑部就面临解散的危机……”
　　虽然知道根本没有那么严重，但静澜确实是心动了。
　　联系不到他，那就去他家里看看也好啊。而且，还有这个借口……静澜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为何要这般低声下气地求他关心？
　　只是，只是面子毕竟抵不过思念……而且，这样不明所以地销声匿迹，总该给我个说法吧，林子沐。
　　站在林子沐家门口，静澜心里很忐忑。
　　他已经来过不止一次，但是心里有种预感，这次和前几次都不一样……可是到底不一样在哪里，他也说不出来。
　　犹豫了半天，还是抬起手敲门。
　　没敲两下门就开了，但探出脸来的不是林子沐，而是一张笑容甜美的，好似芭比娃娃的脸庞，“你好，请问你找哪位？”
　　艾薇莉亚！她怎么会在这里？
　　静澜的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艾薇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开门把静澜请进屋里来。
　　“你是我班上的同学吧，我记得你呢。”艾薇看到认识的人似乎很高兴的样子，让静澜在客厅坐好就去厨房倒茶，“那天突然离席的就是你吧，我后来听别人说……”
　　这还是他认识的房间吗？
　　没有满坑满谷的书，客厅显得宽敞了许多。沙发铺上了垫子，茶几盖上了桌布，下面还垫了地毯。茶几上的大花瓶里一束香水百合正在盛开，花的香味和厨房里飘出来的烘烤糕饼的香味混在一起，俨然是一个甜蜜的家庭的味道。
　　起来走进林子沐的书房，里面还有一些东西看上去还没有收拾好，堆放在地上。大包小包的，似乎又不像行李。静澜走上前去，捡起一个已经拆掉包装的，翻过来看。
　　在厨房的艾薇听到哐当一声巨响，赶快奔出来看。
　　静澜呆呆地立在那里，两手还保持着握着相框的姿势，刚才看到的照片在眼前不断闪现，照片上人笑容宛然，看在静澜眼里却是晴天霹雳。
　　林子沐揽着身着婚纱的艾薇，将欲亲吻的姿态，是那么深情专注。他的左手上戴着的不正是那天从他上衣兜里摸出来的戒指？
　　这个女子，是他的妻。
　　艾薇见静澜呆立自爱书房里，相框掉在地上，以为他不小心伤到自己，连忙上去查看，“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小心哪里弄伤了？”
　　伤在心里，又怎么看得见？
　　静澜默默地摇了摇头，转身想走，才迈一步就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胸口传来□的闷痛，不得不扶住门框才站稳。
　　艾薇见他脸色苍白，连忙扶他坐到沙发上，倒满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还特意多加了两匙糖，“你是不是有点贫血？吃点东西可能会好……这里有茶点，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在记忆中，那个人也这样温柔地对自己说过，小澜，你是不是有点贫血？
　　那时候他脸上的关心急切，就像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是的，也许，他还是关心我，他还是爱着我的。
　　但是我容不下他这样的欺骗。
　　林子沐，你明明已经结婚，为何一直瞒着我。如果不是我这次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呢？
　　那时候回避的眼神和犹豫的神情，还有为什么会同艾薇一并前来，都有了答案。
　　可笑，真可笑……
　　居然会为这样一个人动了心……
　　从书房里传来似曾相识的音乐，静澜忍不住眉头一抬，侧耳细听。这曲子，怎么如此耳熟……
　　“是不是很美？”艾薇把热牛奶放在静澜面前，还端来一碟蛋糕，“这是子沐很喜欢的一张CD呢，我也很喜欢，听他说，好像叫永夜挚爱。”
　　清晰地听到清脆的碎裂声，不是在别处，是来自胸腔里。
　　他爱的人原来不是我。
　　不是么，其实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
　　是啊，居然天真到这个地步，居然相信同性之间有所谓真心不渝。
　　可能只是一时兴起，一时动心，但终究要好聚好散，不是么？
　　大概，这是林子沐看在往日情分上，所以用这种“含蓄”的方式来表达真正的想法吧……呵呵，我终于明白了。
　　都怪我没有领悟到，其实从他断绝联系，冷淡犹疑就可以看出来了不是吗？
　　这个地方已不再属于我，那个人，早就不属于我。
　　或者其实从来就没有属于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艾薇见红茶有些凉了，便拿去厨房加热，等她出来的时候，静澜已经不见了。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城市的夜晚光怪陆离，静澜漫步乱走，走来走去却又走到熟识地上。
　　岁月静好，盛世安康。
　　静澜抬头看见盛世的招牌，笑得无不讽刺。当真是天下太平……太平得人心不古。
　　径自走进去见到Joe，Kevin也在。但是吧台前已经坐了两个人，静澜上前仔细一看，顿时觉得世界真是小，那两人中其中一名正是冯雨情。
　　坐在她身边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子想来就是她的Andy了。Andy一看就知道是女强人，眼神利落精干，那种长相如果以女子的标准来衡量确实有欠柔美，但从另一个角度看，那峻切的轮廓另有一种魅力。
　　Joe先注意到静澜，对他打了个招呼，“静澜，这里！怎么今天没有和Lyn一起来？”
　　静澜还未搭话，Andy凌厉的眼神就钉在了静澜身上，随后支起胳膊，语气里有些不屑，“他就是Lyn的小情人？那家伙什么时候换口味了？现在又迷上清纯型了么？”
　　听她语气不善，静澜蹭地一下心头无名火起，冷冷地挑起眼角，“我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被静澜这么一顶，Andy倒像是来了兴致，“哟，原来还是个带刺的，有趣。”不顾冯雨情在拼命摇她的手臂，Andy旁若无人地说起来，“不过Lyn的口味换得很快，他从学生时起就这样……你别看他对你温柔款款就对他死心塌地了，想当年那个英国的小爵爷……”
　　“Andy，别说了！”冯雨情拍着桌子站起来，捞起桌上的酒杯就往她脸上泼去，冰块和酒水洒了Andy一脸一身。
　　Joe和Kevin都怔住了，静澜也呆若木鸡，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几天前还穿得一身粉红如同少女般的女子掩面跑了出去，Andy竟然也没有去追。
　　“说下去。”静澜走到Andy身边，扫了她一眼，这样强势的女人露出的凄然神情让人倍感悲凉，酒水滴滴答答地显得更加狼狈。
　　“林子沐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要知道。”静澜脸色如冰，坐在Andy身边的椅子上，Kevin和Joe看得都发毛起来。
　　这是演的哪一出啊，怎么这几个祖宗今天都出问题？
　　Joe见这阵势也不敢多话，拉着Kevin就往后台撤，顺便搬酒。看样子今天有人不到倒下是不会回去的了……
　　“你说林子沐么？呵呵，你想来也知道吧，他和我一个大学，比我低一届。那时候他和情都是哲学院风头最盛的人物，情又聪明又漂亮，林子沐……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林子沐确实算是少见的天才了。当然了，他不仅仅是聪明而已，人也很有魅力，不仅女生喜欢，男生也喜欢。他自己么……自然也是男女通吃，和他有过关系的大概都可以凑成一个加强连。”Andy又叫了一杯酒，自己倒满就喝，“我一见到情就喜欢上她了，我那时候就知道，情是我命中注定的劫。”
　　静澜默默地听，好像这些事情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向Joe叫了一杯酒。
　　“我们的事，我们两方家里都不同意，我就和情一路熬过来，打工，然后两个人在国外，这么多年什么辛苦也都熬过了，可是情居然……”Andy说到这里哽咽起来，握着酒杯的手都在颤抖，“情居然得了癌症。”
　　癌症。
　　静澜心中顿时一痛。那个笑眯眯的，穿着粉红色的冯雨情，如果变成辗转于病榻萎缩虚弱的样子……不，那太残酷了。
　　“情得的是宫颈癌，因为发现得早，本来可以手术切除子宫，成功率还会大一点，但是她却说想要为我生一个孩子，于是就背着我偷偷去做了人工受精。”说到这里，Andy抬起头，眼神狠厉，“就是你的林子沐！他明明知道情的病情，居然答应了她！”
　　静澜无语。这件事当然怪不得林子沐，但是对于一个伤心欲绝的人，让她有的发泄总比没得发泄要好吧……
　　“我要情去打胎，然后做手术，但是情不答应我……”Andy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触到伤心处，“我不要孩子，我想要情活着……为什么你不答应我，情……我不要离开你啊……”
　　一杯接一杯地灌，Andy很快就支撑不住趴在了桌子上。静澜看着她泪痕交错的侧脸，心中酸楚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
　　生老病死，人生就是这么脆弱。
　　所以人是不是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呢？不要太多爱，也不要太多恨，少用一点情，就少受一点伤害。
　　静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知道Joe给的是什么酒，为何这般苦涩。
　　“喂，你知道林子沐在英国时好上的那个小爵爷么？姓帕特里克的。”哭够了的Andy仍是趴在桌子上，她的面前已经堆起了好几个酒瓶。
　　静澜摇摇头。原来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这么多……今天才发现，林子沐这个人，对他而言无比陌生。
　　Andy发出一声嗤笑，“一看你就知道，和那个小爵爷一样傻……那时候那个小爵爷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差点就要和家里决裂，你知道林子沐做了什么吗？”
　　还是摇摇头。静澜心想，我怎么会知道呢，就连他结婚了的事情，我到今天之前都还蒙在鼓里……
　　“他拿了人家老爹十五万英镑的支票就消失走人了。”Andy又开了一瓶酒，也不倒在杯子里就直接开始灌，“可怜人家对他一片情深意重，到头来还不比十五万英镑值钱……你啊，和林子沐相比，太嫩了点……”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静澜真想仰天大笑三声，不是么，原来在林子沐眼里自己只不过是世界上众多傻瓜中的一个罢了。
　　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
　　那些行为，看在他林子沐的眼里，怕是像猫看老鼠一样有趣吧。
　　林子沐啊林子沐，你还要骗我骗多久？
　　今天真是可喜可贺，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白痴的是自己。
　　一把夺过Andy手中的酒瓶，静澜抬起头就是一通狂饮。酒的辛辣烧遍了全身，如同烈火焚身一般，每条血管都在狂嚣，心脏就像要爆裂出来……
　　这种感觉真好，完全感觉不到心在痛……
　　为什么，为什么会爱上一个那样的人……
　　即使知道他在欺骗，即使知道他可能从来没有过真心，但是……
　　还在这里糟蹋自己，还在这里因为他心痛……
　　也不知道灌了多少，只是到后面好像眼前漆黑一片，耳朵里也完全听不到声音，最后意识也在慢慢消失……

　　曾经沧海难为水（下）

　　静澜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旁边用胳膊支着头打瞌睡的陈啸和林枫。
　　头很重，嗡嗡嗡地作响，一阵一阵地痛。静澜想张嘴说话，却只能发出几声干涩嘶哑的声音。
　　旁边陈啸和林枫被他发出的声音惊醒，林枫第一个上来，用手按住他的额头，“太好了，烧退了。应该没事了。”
　　一边陈啸却一声不吭，狠狠地盯着静澜，眼神有点狰狞，突然一步上前揪住静澜的领子把他整个提起来，朝着脸上就是一拳。
　　这一拳不算很重，还是打得静澜眼冒金星，吐了一口血沫。
　　“白静澜你是男人吗！你为了个男人把自己弄得像什么样子！酒精过敏还猛灌自己，你不要命了就去跳楼啊！省得酒吧里的人还叫我们把你送医院……”陈啸吼着还想再上来打一拳，被林枫硬是拽出了门去。
　　刚才被打的地方烧灼一般的痛，静澜直起身来，才发现自己手上身上都包了一层纱布。喝醉酒有必要裹纱布么？难道是在路上乱走撞到车了？
　　外面乒乒乓乓的一阵声响后终于安静下来，林枫一副狼狈样地回来，坐在静澜床边，“静澜，别理他，让他发疯去。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林枫，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在医院里？我身上为什么都是纱布？”静澜吃力地说，林枫连忙递给他一杯水，“静澜，你知不知道你自己酒精过敏？”
　　“酒精过敏？我不知道。”静澜生平就喝过两次酒，第一次就是那杯长岛冰茶。静澜只知道自己的酒量很糟糕，没想到竟然是因为酒精过敏？
　　“原来你自己不知道啊……真是吓死人了，静澜。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你全身红肿，神志不清，医生说你是酒精过敏，再迟一点送来可能就会送命了。”林枫说起来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是酒吧里的人把你送到医院里的，还好他们送得及时……”
　　静澜苦笑，“我的手机里只有你们几个的号码，所以他们只能通知你们几个。”林枫听了忙说，“静澜你别听陈啸那混蛋胡说八道，他只是气不过……”
　　“你们以为我是因为林子沐借酒浇愁？我只是为自己感到悲哀而已。”静澜看着自己被纱布裹住的手，声音里有淡淡的嘲讽，“他不值得。”
　　林枫从未见过这样的静澜，平淡的口气，漠然的眼神，好像没有什么再能够在他心中掀起波澜，不知怎么林枫想起了这样一句话：
　　哀莫大于心死。
　　医院门口，陈啸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上碾了几碾。
　　“毅铭回来没有？”看着静澜睡下了，林枫也跟着出来，四下张望毅铭是否在，然后对陈啸说，“静澜睡了。”
　　陈啸低着头不说话，好半天才问，“静澜……有没有被我打伤啊？”
　　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林枫捅了他一下，“扭扭捏捏关心别人的样子还真不适合你啊，陈啸。”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二人一看，是杨毅铭向这里走来。
　　“喂，毅铭，到底怎么回事弄清楚了不？”林枫见毅铭面带难色，不禁也有些着急。刚才毅铭就说去问那两个送静澜来酒吧的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怎的耗了这许久工夫还是一无所获么？
　　“我觉得，这里面说不定有些原因。”杨毅铭抱着手肘，眉头紧锁，“我想去问一下静澜。不过在那之前……陈啸，你过来……”毅铭搭住陈啸的肩膀耳语了几句，陈啸顿时大惊，一副完全不相信的神色，转而变作愤怒。毅铭却按住他的肩膀，又低声说了什么。
　　“林枫，你去问问艾薇那天静澜去林子沐家有发生什么事情没有？”毅铭揉揉疲劳的双眼看了看表，正是凌晨三点，心想静澜啊静澜，你真是能折腾人啊……
　　三人相互搭着往回走，在地面上拖下长长的影子。
　　八卦女王陛下韦晴芳正在对着小镜子补妆，这可是哲学院风头最劲的帅哥教授啊，这期的校报售量估计能翻一番。
　　左看右看，觉得满意了，啪地打了个响指，摄像，录音，统统就位。
　　“在这春光明媚的下午，我们有幸请到哲学院的林子沐林教授成为本期沙龙的嘉宾，在这之前我们已经收集了广大同学想要询问林教授的问题，相信这次您一定也是有备而来，是不是，教授？”晴芳把话筒朝向林子沐，摄像头也随之移动到林子沐那边。
　　而林子沐看上去好像脸色欠佳，眼神也有些迷茫，似乎注意力并不在这里，晴芳举着话筒好一会儿，他却像是没听见。
　　晴芳皱了皱眉头，正想再说点什么，放在一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铃大作。
　　录音的举起那只手机，“部长……你的。”
　　晴芳正在气头上，“就说我不在！”
　　陈啸正在角落看着晴芳抓狂，见林子沐脸色憔悴心不在焉的样子，倒有几分信了毅铭的话。莫非林子沐还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不在？学弟，想骗我你还嫩了点哈。”陈啸一边看着那边的情况一边暗自好笑，“知不知道在你们部长的老公面前说假话会有什么后果啊？还不把电话拿给她？”
　　听说是陈啸打来，晴芳咬牙切齿地接过，“你有病啊！我在采访呢，一个小时以后再打！”
　　“晴芳，你现在是不是在林子沐旁边？”陈啸偷偷掩住笑，晴芳只有在事情不顺利的时候才会像老虎一样张牙舞爪，但在他眼里也是分外可爱。
　　“什么事你快说，我这里忙呢。”晴芳还坐在林子沐旁边，已经示意采访暂停，但是在老师面前不好大声说话，压低了声音说道。
　　“晴芳，我想要你帮我个忙。”陈啸踌躇着怎么措辞，“你就坐那儿别动，没错，就做那个位子。然后你大点声叫我的名字，让林子沐听到。”
　　“陈啸你变态啊！这么多人这里让我叫你的名字！你想干嘛？”韦晴芳气急败坏地低声喊着，还是不敢大声说。毕竟当着老师和部里诸多属下的面，晴芳可不像毁了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淑女形象。
　　“没错，就这样，再叫一遍啊，老婆。”陈啸嬉皮笑脸地又说了一句。晴芳最不喜欢被他叫老婆，被这么一调戏必然暴跳，果不其然……
　　“陈啸你这个死变态！”这一声足够大了，大到不仅林子沐侧目，就连在场的各位全都听见。韦晴芳自觉失言，那脸上的表情完全在说，陈啸我要掐死你。
　　“等一下如果林子沐和你要我的手机号码，你一定要给他。听到了？先不要问为什么，我明天告诉你……谢谢你，老婆，我爱你。”陈啸在手机上轻轻啵了一个，挂了。
　　任务完成。
　　接下来就听天命了，或者说，就看林子沐的了。
　　“这个死陈啸，真讨厌……”晴芳对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竟然面带桃红地嘟嘟囔囔起来，不是气的而是害羞。交往到现在，这还是陈啸第一次说：我爱你……
　　“请问，刚才和你说话的是哲学院三班的陈啸吗？”林子沐听到她叫陈啸，从走神中回转过来。如果真是那个陈啸，岂不是可以知道小澜的行踪？
　　小澜，你到哪去了，为什么我打你的手机不接，邮件也不回我，课也不来上？
　　我找你快急疯了，你怎么了？至少让我知道你现在好不好，在哪里啊。
　　你是在怪我没有告诉你艾薇的事情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可是你又不见了……
　　“嗯，是啊，他是我男朋友。老师你也认识？”晴芳想起陈啸刚才说的话，但是林子沐突然主动和自己搭话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可以把他的手机号码给我吗？”林子沐只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却让晴芳感觉到一种强大的压迫感，与其说是请求，倒不如说是命令更为好些。
　　这样的林子沐……让人有点害怕。
　　罡风猎猎，旌旗乱舞，喊杀震天，地动山摇。
　　青衫已经浴血而辨认不出原来的颜色，那人的神色残佞，手中一柄银光，血花飞舞，尸横无数，他身前数丈，无一人敢上前。
　　白衣的影子蹁跹落在离他不远处的山石上，转眼又有三个劲装剑客向青衫人杀去，开始只是不敌，此时白衣人轻吐一词。
　　一剑刺中左膝，青衫人已经站立不稳。
　　一剑穿透右肩，他已经拿不起剑。
　　一剑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白衣的少年清丽的脸颊上有泪痕划过，被一只手拭去，是一身穿华贵紫衣的青年，把少年搂在胸前，横抱而起，扬长而去。
　　仿佛可以感觉到紫色的绸缎摩擦在脸上的感觉，柔滑，温暖，但为何并不令人安心……而眼前挥抹不去的是那鲜血淋漓的身影。
　　心里好痛。痛得都不能呼吸了。
　　静澜按着胸口呻吟了一声，一边在给他削苹果的毅铭立刻停了下来。
　　“静澜，你怎么样？”毅铭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静澜，苹果削得很完美，完全保持原来的形状，皮完整的一条，一点没有断。看着毅铭眉头微皱的脸，静澜反而像安慰他似的笑了笑。
　　“我没事，明天就回去吧，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我受不了。”静澜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他这般的表情看在毅铭眼里，就像毅铭这种不轻易动容的人也露出难过的表情来。
　　“静澜，别想了，好好休息吧。下午我让陈啸他们给你带点水果，假我们已经帮你请了。”毅铭想起静澜刚才说过的在林子沐家里看到的一切，心中颇为愤然，但在静澜面前还是没有露出什么神情来。眼下还是不要和他提起林子沐的好。
　　“毅铭，谢谢你。”静澜突然对毅铭漾出一个微笑，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有种宁静的哀伤，“如果没有你们，我都不知道这几年怎么过。”
　　“说什么谢不谢的。”毅铭在静澜肩上推了一把，不敢太用力，生怕推得狠了，会把这个像玻璃人一样的静澜推散了，“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像我弟弟……认的死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弟弟？”静澜难得露出了一丝好奇，“没听你说起过啊，小你多少？”
　　毅铭故作正经严肃曰，“才五岁，上幼儿园呢……”
　　看见静澜的脸上先是诧异，随即捂着嘴轻笑起来，毅铭总算是松了口气。
　　林子沐结束了采访就开始打陈啸的电话，可不是没人接就是正在通话中，一向脸上带笑的林子沐现在已经阴云密布。
　　终于接了。
　　“请问是哪位。”传来陈啸漫不经心的声音，还有女生的说话声，对了，刚才那个女生说陈啸是她男朋友，想来现在陈啸是和她在一起。
　　“是陈啸吗？我是林子沐。”因为旁边有人在，林子沐不敢大声说话，“我联系不到静澜，他怎么了？”
　　“谢谢老师的关心。不过好像这样关心学生稍嫌过分了点吧？静澜又不是小孩，他会照顾自己。”陈啸冷淡淡地说，语气里有明显的拒绝。
　　老师和学生？什么时候在他们心中我和小澜变成这种关系了？林子沐心中一惊，一个月前还在喝酒的几个人，现在怎么……
　　“小澜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我想和他当面解释清楚。”多说无益，只有尽快找到小澜才行。会让小澜误会到连我都不想见……林子沐不敢去想那个可能的误会是什么。
　　“那最好了，你自己去和静澜说。哦，对了，静澜换了手机你不知道吧？想来他也没有告诉你。”陈啸毫不留情地一通冷嘲热讽，“既然他都不想联系你，你何必非要找他？对不起，静澜的手机号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一定要找他就自己去宿舍楼下等吧。”说完便挂了电话。旁边晴芳听得话头不对，脑子略一拐弯儿就有些明白这里面的弯弯道道，掐住陈啸的脖子，“刚才你打电话给我都是故意的对不对！坦白交代！”
　　静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抬起胳膊一看：11点09分。教室都关门了，校园里除了宿舍楼其余都是一片漆黑，只有几个匆匆的身影也和静澜一样在向宿舍楼奔去。
　　是不是因为白昼时间变长了呢？总觉得每天的日子那么难过。
　　看书看到晕，背单词背到想吐，可是时间还是只过去那么一点点。想回宿舍，但回去也是难熬。
　　熟悉的一切都不想再看到。
　　照这么学下去，只怕学院第一都会考出来了吧。静澜自嘲地笑了笑，揉揉太阳穴，保持一点清明以至于路上不会摔倒。
　　但是当他看见宿舍楼下的灯柱上靠着的林子沐的时候，还是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
　　看着一个个身影从身边走过，却都不是他心中的那一个。随着夜色越来越深，林子沐开始焦灼起来：难道小澜又一个人去外面通宵了？再遇到抢劫的怎么办？
　　已经11点了。林子沐靠着灯柱，仰头望天。今夜没有月亮，却是繁星满天，在空中用手指勾勒心爱的人的轮廓，他的眉眼，他的唇角，他的笑容……
　　风起池皱，萍动莲移，水殿风来，暗香盈袖。青衫的男子望着一池荷花，从袖中取出小小卷轴，慢慢展开，细细抚摩。
　　画中的人定是他心上的人，那笔触和他的动作一样温柔。
　　指间摩挲着半块玉佩，那玉的断处都被磨得光润，玲珑剔透。他看向那块断玉的眼神，就像醇冽的酒。
　　脚步声唤回林子沐的注意力，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小澜，我等了你很久。”林子沐上前想要把他抱在怀里，却被静澜退后一步推开，“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冷淡的语气，陌生的眼神，让林子沐如坠寒冰。见静澜作势要走，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小澜，为什么躲我？你换了手机也不告诉我，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小澜，你到底怎么了？”
　　我到底怎么了？这话应该问你自己吧，林子沐。
　　静澜冷冷地抬起眼。面前的林子沐狼狈不堪，头发乱七八糟，衬衫也皱得不成样子，下巴青青的，眼眶都深陷下去。不应该啊，林子沐，你的艾薇怎么没有把你打扮好再出门呢？
　　闭上双眼，静澜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才一个月多没见，小澜为何变得这么苍白单薄，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似的。林子沐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负疚感，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小澜的额头上，“和我回去吧，小澜，我好想你。”
　　回去！
　　记忆的碎片又在心里狠狠划开了口子，鲜血淋漓。艾薇的笑容，明亮宽敞温馨的房间，还有那张结婚的照片……
　　疼痛让静澜的表情变得狰狞，狠狠地甩掉了林子沐的手，“你马上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被静澜狠厉的表情震住了，林子沐此时有个直觉，如果现在不抓住静澜，他就永远失去他的小澜了！
　　用力地扣上静澜的手腕，不顾他的反抗就拖着他走。静澜双手被他钳住，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出，又是在宿舍楼下，进出的人都不由得把好奇的目光投向这拉拉扯扯的两人。
　　见到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静澜又急又恼，却奈何不过子沐的手劲，情急之下，抬起脚就向林子沐的腹部踹去。
　　虽说没用上十分力，但也让林子沐痛得闷哼一声，弯下腰来。
　　这一下使得静澜挣脱出一只右手出来，但左手仍被他禁锢住无法抽出，林子沐则像是发狠更加了几分力，手腕被勒得生痛起来。
　　“砰！”
　　一拳砸在他的侧脸上，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听得尤其明显。
　　在路灯下，不止一个人目睹静澜咬牙切齿眼噙泪花而右手还一直保持着紧握的姿态，那心痛欲绝的神情就像电影镜头的定格，上演的分明是一幕爱恨交加。
　　这幅图景是如此地震撼，以至于林子沐都忘记了脸上火辣辣的痕迹。一个失神，静澜已经甩开他的手消失在宿舍楼门后。
　　一头钻进宿舍卫生间，把门锁上，静澜就这么贴着门，慢慢地滑到了地板上。
　　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爬上楼梯回到宿舍……静澜觉得两腿都在发软，一点也没有再出去面对任何人的力气。
　　双手颤抖着拧开水龙头，把整个人泡在浴缸里。热气上升，静澜仍是抱着肩不住地颤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左手腕上一圈红痕，深深地嵌进肉里去。
　　右手火辣辣地疼痛，好像透过皮肤渗入骨血，蔓延得静澜全身都疼痛起来……哪怕酒精过敏在医院里都没有这么难受。
　　连对他心狠都做不到……白静澜，你是个废物。

　　除却巫山不是云（上）

　　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摸索着开了灯，林子沐紧捂着腹部，却不仅仅是因为被静澜踹的那一脚。
　　多年没有犯的胃病怎么在这个时候又犯了！
　　胃痛得不行，每走一步又都牵扯到腹部上被踹的痛处，林子沐弯着个腰在药柜里胡乱摸，却因为有些眼花而好半天都找不到自己要找的胃药。
　　左脸好像肿了，这会儿麻木得没有感觉，就是嘴里都是血腥味，让人想呕吐。
　　“哐啷”一声巨响，把在卧室里睡觉的艾薇惊醒，匆匆披了衣服来看。只见到林子沐双手撑着药柜，抽屉全都被他抽出来掀翻在地，药瓶药片洒得到处都是。艾薇惊呼了一声，林子沐转过头来，左脸上青紫一大块，更可怕的是他的表情……
　　有如受伤而狂暴的野兽。
　　要不是林枫在不停地擂门，静澜说不定就在浴缸里休克过去了。
　　赶快应一声穿好衣服出来，见他们三个脸色都煞白煞白的，特别是林枫还抓住他的手腕看了又看，好像生怕他会去割脉自尽。
　　疲惫地对这些天一直照顾自己的室友笑了笑，静澜连句话也懒得再说，爬上床倒头就睡。还不到片刻工夫就睡死了过去，怎么推他都不醒。
　　“喂，毅铭，你说有多少人看到刚才楼下那一出啊？”陈啸揉着自己的眉心，不消说，静澜在楼下对人又踢又打的，传出去不知道会有多少种猜测。现在只能希望没有人看出来那个是尊敬的林教授……
　　毅铭白了他一眼，心想这时候了还有心情说风凉话，看着静澜的脸色，自言自语曰，“才刚刚好过来一点……”然后叹了口气，“谁知道？说不定有一层楼数量的看到了吧，等到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学院。”
　　一边的林枫做出一副天要亡我的神情，曰，“那怎么办？继续帮静澜请假？还是我们说个什么理由瞒过去？”
　　看看陈啸，又看看毅铭，谁也说不出要怎么办才好。只得分别默默睡去了。
　　林子沐靠在沙发上，艾薇正在给他的脸上抹药。“丝……”药水抹在裂的地方，疼得林子沐龇牙咧嘴的，“轻一点行不行？”
　　“要是早一点知道疼又怎么会被打成这样。”艾薇说着把棉签又使劲压了压，痛得林子沐差点没跳起来。
　　“你怎么弄成这样的。”艾薇给他上完药，收拾好药箱，目光在林子沐身上上下打量，“还有，这几天你去哪里了，把家扔给我，你也放心？”
　　林子沐一头往后靠，这些事情，哪是一下子能说清的。唉，最近真是倒霉到家……才一伸手，突然触到了一卷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林子沐拿过来看，竟然是一卷采访问题列表，这不是那个什么校报的采访稿么？怎么会无缘无故跑来这里？
　　“这个东西怎么来的？”林子沐拿着它问艾薇，眼神冷厉，看得艾薇顿时一抖，“是我班上一个男生送过来的，那天你没回来，他就走了。”
　　“你班上的？哪个男生？”林子沐直觉上觉得这件事情和静澜的反应可能有什么关系，看向艾薇的神色更加严厉几分。
　　“我也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就是有些脸熟而已。”艾薇竭力回忆那天看到的静澜，“不是太高，看上去很清秀，有点瘦，对了，好像有点贫血……”
　　林子沐听到这些顿时心里揪紧一下，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贫血？”
　　艾薇白了他一眼，“那天我让他在客厅里等你，然后我就在厨房准备糕点，突然听到书房里面很大的声音，就跑出来看。那时候他的脸色特别苍白，我都担心他会晕过去。”
　　“还有呢？”林子沐觉得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交握在一起的十指关节紧了又紧，发出轻微的咯咯响声。
　　“什么还有？还有就是我让他在客厅里休息，然后我去给他热红茶回来他就走了。”艾薇显然对林子沐这样的语气有些不满，微微撅起了嘴。这样的姿态本是及其可爱的，但是这会儿林子沐根本没心情看。
　　“你确定在书房里没有发生什么事么？”林子沐眉头紧皱，竭力思索着什么，书房……书房……书房里会有什么呢？
　　“你不说也就算了，说了我倒是想起来。你那时候整天不见人，我一个人收拾来不及，那些照片相框就都堆在书房里了，那天还被他失手摔坏了一个……那一张我还颇喜欢呢，好容易有一张我显得上相的……喂，你要干嘛！”艾薇见林子沐突然站起来冲进书房里，怕他一个不小心又摔倒，伤上加伤可不是好玩的事。
　　书房的地上随便堆着一些纸盒，有的已经拆开了，可以看到里面的相框。林子沐目光扫过，最后定格在单独放在一边的那张婚纱礼服照上，那只相框的一角明显有摔在地上的痕迹。
　　照片上自己和艾薇神情甜蜜，手指上的结婚戒指熠熠生光。
　　全身的血液顿时都往头上涌，林子沐马上就把前因后果全都联系在一起。那天在自己兜里发现的暧昧不明的戒指，再加上家里突然多出来的艾薇和结婚照，这摆明了就是一毫无良心最后终于穿帮的骗局……
　　不是的，小澜，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在他身边的艾薇见他脸色白了又青，虽不明所以，却也知道事态严重，小心翼翼地问“Lyn，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子沐第一次极其没有风度地看都不看艾薇一眼，甩手就冲出了家门。
　　无处可去。出了门才知道忘记带钱，刚才太过猛烈的动作好像把伤口又撕裂了，这会儿只能沿着街边慢慢地走。林子沐觉得生平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好意，怎么到最后自己落得两头不是人？
　　和艾薇假装结婚是为了让帕特里克彻底死心，给雨情提供精子是想满足她可能是今生最后的心愿，结果现在小澜也恨他，Andy也恨他，而且都不肯听他解释……
　　以前荒唐的事情做多了，现在遭报应了么？
　　Joe看着林子沐一脸狼狈相，心说这下大事不好，赶快去拖了Kevin来。Kevin虽然平时流氓没个正经，但真正遇到大事还确有几分他老爹临危不乱的风范。
　　忘记说了，Kevin的老爹是Joe头顶上不知道多少级的领导，当然，这是说他白天的工作。在知道这件事情以后Joe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来一直拳打脚踢在心里认定为流氓的人突然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爷，这个弯儿现在Joe还不是很能转得过来。
　　于是这位流氓太子爷当即就宣布今天盛世提前打烊，待人纷纷散去后，拎了一瓶酒两个杯子在林子沐面前坐下来。
　　摇晃着杯子里的冰块，Kevin示意Joe去拿创口贴给林子沐，“你脸上的伤谁打的？看你一副丧气样，和老婆吵架了？”
　　林子沐苦笑一声，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老婆？这问题还就出在老婆两个字身上……
　　凑近看看，Kevin啧啧了两声，“下手还挺重的啊……看来还不是一般的家庭纠纷打情骂俏，闹到这个程度，差不多是有解体的危机了吧？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让老婆发现了？”
　　这人真他妈的欠抽。林子沐心里骂了一句，别说当官的狗眼看人低，这血统里就有观颜察色的天分。但是Kevin五分认真五分是幸灾乐祸的表情让林子沐看了着实不爽，虽说他已经猜到了八九不离十。
　　“好了，别硬撑了。”Kevin从他手里夺过酒杯，“看你现在喝酒也喝不出什么味道来，白白浪费我的好酒。算了，和你说实话吧，前两天你的宝贝小情人才来过，正好遇上抽风了的Andy，还吓跑了我不少客人……”
　　“你说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林子沐拍着桌子怒吼着站起来，桌面上的酒杯都被他震得晃了晃。
　　“你又没来问，我怎么告诉你。”Kevin见一个杯子被震掉在了地上，瞟向边上的Joe让他捡起来，继续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酒，“何况，根据我们那天听到的事情，你林子沐还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听闻此言，林子沐冷冷地眯起了双眼，眼神中是危险凛冽的光，“她和静澜说了什么？”
　　“哼，本相毕露了吧，林子沐。”Kevin见状也不再嬉皮笑脸，把酒杯推到一边，嘴角上挑起一个讥诮的笑。一种两军对垒的气场笼罩在两个人当中。
　　“早就猜到你不是什么好好先生正人君子，不过既然不是来勾搭我老婆的，那我也没必要拆穿你。”Kevin首先发话了，“不过你这会儿连静澜那么单纯的孩子都忍心欺骗，我确实不怎么看的过去。林子沐，你敢做就要敢承担，既然被拆穿了，也该早就有心理准备。”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林子沐直视着他，目光里并无畏惧，倒是让Kevin有点怀疑起自己原先的结论来。难道，林子沐这次还真是动了真心？
　　“我答应雨情提供给她精子的确是擅作主张，Andy会发怒也在我意料之中。但是你要说我做了什么对不起静澜的事情，我敢对天发誓不曾有过。”林子沐说这些话的时候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我不知道Andy和你们还有静澜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静澜误会了什么，我现在只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Kevin沉吟了一会儿，才说，“Andy和我们说了一些你过去的事情，据她所说……你林子沐还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那些人可都是有名有姓啊，由不得我们不信。特别是你在英国的一桩风流债……”
　　林子沐以手抚额，长叹了一口气，“那些都没有错，我在学生时代确实荒唐过好一阵子，但是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很久了……至于英国的那个人……”林子沐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也已经处理好了。现在的我，清清白白，我对静澜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得起良心。”
　　“那你结婚了的事情又怎么说？”Kevin仔细打量林子沐的脸色，心想这个人要么就是厚颜无耻，要么就真是浪子回头，只是到底是哪一种，单凭他现在还不好判断。
　　说到结婚，林子沐脸上露出了冤枉的神色，沉默半晌才缓缓地说，“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也未必相信，不过这确实就是真相。上个月我回到英国，本来只是想看望一下导师，但是没想到横生枝节。艾薇莉亚，也就是所谓的我在英国的老婆，是我导师的女儿。她的出身有点复杂……母亲早逝，又在英国待不惯，于是导师就想让我带她回到中国来生活。当然，这件事也不用多少工夫，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帕特里克居然知道了我回到英国的事情……”
　　“他来找我，说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他说想和我在一起。”林子沐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杯中的冰块都快要被他手心的热度捂化了，“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执着这件事，甚至想办法扣下我的护照。我最后迫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就和艾薇商量结婚。”
　　“艾薇出乎我意料并没有反对，于是我们就在英国结了婚。当然，为了瞒过帕特里克，我们做得很真。戒指，婚礼，婚纱照，一样不缺。结婚之后他还是不死心，又过了一阵子才真正相信了。”
　　“本来一回来就想和静澜解释清楚，但是我还没有安顿好艾薇，就被他看见我和艾薇在一起，还有结婚戒指，我生怕我那时候解释他会以为我临时编出谎话来骗他。偏偏又在这时候，雨情来找我，说她得了癌症。”
　　“雨情说即使手术成功，她也不见得能再活多少年，如果她死了，Andy一定会做出毁掉自己的事情。所以，她想给Andy留下一个孩子，如果那个孩子多少有些像她，那么Andy也算是有个安慰，而且身负抚养孩子的责任，她怎么样也会把孩子抚养成人，到那时候，也许就会忘了她，好好地生活下去。”
　　“那天雨情跪下来求我，我不得不答应。虽然我知道Andy会很想杀掉我，但是我理解雨情所说的一切，换做是我，我也会那么做吧。所以我就和雨情商量好联系了医院，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我们做得很秘密。后来确认雨情怀孕了，我让她先回来，我又去了趟领事馆……准备离婚的手续。好容易办妥这些事，可是回家以后我就联系不上静澜，怎么也找不到他。打他的电话，是空号；给他写邮件，他不回我。后来我在他宿舍楼下等他……”林子沐苦笑着指指自己的脸，“就被打成这样子了。”
　　Kevin从头听到尾，一言不发。一边的Joe更是目瞪口呆。这里面究竟谁真谁假，到底又应该相信谁？
　　“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有什么凭据么？”Kevin摸着自己的下巴，眉头紧皱，“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应该有领事馆相关的文件，至少，冯雨情也可以证明一部分事实吧。”
　　林子沐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天花板，“我不知道雨情到哪里去了，而我就算想把证据给静澜看，他也不肯见我了。”
　　事情弄到这一步还真是有点严重。
　　不过，还不是完全没有转机。
　　“我知道冯雨情在哪。”Kevin又喝了一口酒，“她就在我店里的房间里，楼上。”

　　除却巫山不是云（下）

　　门被擂得震天响，左右邻居都纷纷伸头出来看，但是一看见那女子凶神恶煞的表情便又缩了回去。
　　身穿黑衣的高挑女子，一脸煞气，正在咬牙切齿地盯着那道门。
　　“林子沐！你再不把情放出来我就拆了你家门！”
　　一直在寻找雨情的Andy突然听说她在林子沐家里，十万火急地冲来，林子沐居然玩起了闭关政策，无论她怎么敲打就是不开门。
　　门上的小窗开了，要不是隔着铁栏Andy一定会一拳打在那张不知好歹的脸上，“你到底想干什么！情的身体根本经不起你这样折磨！情，快点出来，和我回家！”
　　“你喊什么。”林子沐一脸漠然，冷淡得好像于己无干，“你再砸，我就要报警了。”
　　“你还好意思说报警！我还没有起诉你非法拘禁呢！”Andy看着林子沐的眼神就像要吞了他，“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把情还给我！”
　　“李墨珊，讲话的时候请你用点脑子。”林子沐眯起眼睛，平时在人前温文尔雅的形象完全不见，现在给人的感觉就是冷漠而残忍，“雨情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我的，而且我也没有用任何强迫的手段拘禁她，就算你要去告，输的也是你。”
　　Andy被他逼得一句话也无法反驳，的确，雨情肚子里的孩子，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确是林子沐的，而自己算什么呢……Andy像是不认识地看着林子沐，狠狠地咬紧了下颚，“林子沐，我奉劝你不要做得太绝！你扣着情，我就去学校把那孩子抓了也扣在家里，我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林子沐眼中寒光乍现，“你敢！”
　　李墨珊的强势性格当年在大学里就无人敢撄其锋，如今为了爱人更是气场全开，有如一只将欲噬人的美洲虎；但几乎没有人知道林子沐那温和亲切的外表下还有罕为人知的另一面，那就是彻骨的寒凉冷酷。
　　这就是李墨珊为什么对林子沐一直心存芥蒂的原因。这个人看上去温和而无害，又很懂得为人处世，骨子里却是极其凉薄无情，若是逼得紧了，甚至会使出残忍的手段来，比那些一眼看上去就心狠手辣的家伙要危险百倍。
　　她就亲眼见到林子沐想要叫一个女孩子死心，微笑看着她遭人欺负而无动于衷。
　　那些和他有过一夜之欢的男女，再次见到之时就可以形同陌路，即使对方有难也毫不念及旧情。在学生会里，林子沐虽说又有才华又有能力，但这般冷血之人，就算他聪明绝顶，李墨珊也不敢委以大用。
　　可是冯雨情和林子沐关系甚好，李墨珊不止一次提醒她不要和林子沐走太近，但雨情总是笑笑不以为意……
　　他妈的，什么人不可以提供精子，偏偏要他的！
　　恼恨加上莫名的嫉妒让Andy怒火中烧，但她深知面对的是林子沐，不可冲动。
　　“你扣着情对你又有什么好处，而且她怀孕，你又怎么懂得照顾她。”Andy知道自己有弱点在人家手上，便换了一种策略，“你无非是有什么目的吧，不如我们借一步说话。”
　　林子沐冷笑一声，“果然是主席，审时度势的能耐一点也不逊于从前。”
　　林子沐走上天台，李墨珊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他心里一直都是很欣赏这位学姐的，不仅以为她是为数不多的女学生会主席，更因为在她一手领导下面哲学院这么一个小院的学生会居然能够风生水起，一度与诸多大院平起平坐。
　　李墨珊如果生在古代，又是男子，即使做不成一方枭雄，也定是一代名将。
　　不过英雄难过美人关，英明神武的主席大人见到冯雨情之后就彻底丢盔弃甲了。林子沐想起李墨珊磕磕巴巴地对冯雨情表白的时候真是后悔当时没有把那个场面录下来啊……
　　可惜现在居然要和她兵戎相见。
　　林子沐也知道李墨珊对他一直有些误会，但他不打算解释，也从来就没有想过有谁可以明白自己。但是冰雪聪明的冯雨情好像总是能一眼看透他内心的想法，雨情对他来说，是难求的知己。
　　从前的情谊加上雨情一脸泪痕地哀求，林子沐扪心自问，即使时间倒流重新选择，他还是会帮她。
　　李墨珊身材颀长，黑色套装加长风衣更显出她的精悍。穿着高跟鞋的她看上去竟不比林子沐矮，二人平视着盯着对方的眼睛，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自己的把戏被人看穿了，为何要迁怒于情。”李墨珊抱起胳膊，冷声问道。虽然林子沐现在看上去确实挺狼狈的，想来因为这件事也吃了不少苦头，但李墨珊一点怜悯他的心情也没有。
　　“第一，我没有迁怒于雨情。既然你那么讨厌那个孩子，我又是孩子的父亲，我有责任照顾她。第二，你说的什么把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因为你一通胡言乱语让静澜对我产生了误会，至今他不肯见我，你居然还有脸到我家来敲门。”林子沐点了根烟，一点红星在夜色中一晃一晃的。
　　林子沐极少抽烟，只有在他面临极其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才会……李墨珊眼底闪过一丝疑虑，难道这一次真是误会他了？
　　“我只要情，不想听你狡辩。”李墨珊一想到雨情还在他家里就怒火中烧，“不要逼我，我有的是办法。”
　　“李墨珊，你一直口口声声说爱她爱她，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雨情的想法？她为什么一定要一个孩子，为什么现在不肯见你，你想过没有？”林子沐吐了一口烟雾，近日来的憔悴让他显得落拓，“要不是她担心你在失去她以后会做傻事，就不会用心良苦地想用孩子留住你；可是你一点也没有体会到这一点，反而对她大吼大叫，所以，她对你很失望，才会到我这里来，你知道吗？”
　　有时候越是亲近的人越容易伤害，因为都太想要对方得到最好。
　　在局外人看来是很简单的道理，对当事人却是一场迷局。
　　“你说……情是为了我……”李墨珊的眼神中有惶恐的神色，很快又镇定下来，“那更应该让我来照顾她！有什么事她会和我说的，不用你在这里多管闲事。何况……她和你的私事毫不相干，你有什么帐找我算就是。”
　　林子沐讥诮地笑了一声，“你对静澜胡说八道让他不见我，我也让你见不到雨情，尝尝这个滋味如何。”
　　这个男人果然还是没安好心！
　　李墨珊握紧拳头，骨节都泛白了，“那现在你到底要怎么样。”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去找静澜，和他解释清楚。”林子沐递过来一叠材料，李墨珊接过来一看，竟然是领事馆盖章的离婚协议，“我和你说清楚事情原委，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一定要再见静澜一次。”
　　不知是不是夜色中看不分明，李墨珊看见林子沐的眼神中满是悲伤和落寂，那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也许……这次真的和从前都不相同。
　　“陈啸，静澜一直请假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啊？”
　　“陈啸，你说静澜晚上在楼下踢的那个人是谁啊？听人说好像是静澜认识的人呢！”
　　“陈啸，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秘密啊？”
　　“陈啸！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韦晴芳终于受不了陈啸视若无睹的样子，揪住他的耳朵怒吼起来，噪音穿耳，陈啸连忙捂住耳朵，“行了行了，饶过我吧姑奶奶，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韦晴芳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张粉脸怒气冲冲，伸出青葱玉指点着陈啸额头， “行！姑奶奶饶你不死，但要将功补过！今天下午你们不是有什么年级大会么，你给我把静澜带出来，我要当面问他！”
　　老天啊，这是哪里来的冤家啊……
　　陈啸双手抱头，心想哲学院里面已经众说纷纭了，校报又要来推波助澜么？静澜啊静澜，这次你恐怕真是自身难保……
　　唯一庆幸的是那天晚上够黑，还没有人怀疑到林子沐身上。
　　为了不太过张扬，韦晴芳决定轻装简从亲自上阵，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到陈啸他们开会的教室门口候着，不一会儿就听到里面哗啦啦的一片声音。
　　出来了！
　　人流涌动，韦晴芳娇小的身体差点被冲倒，不断伸头寻找陈啸的踪影。陈啸说会和静澜在一起的啊……在哪呢？
　　正在这时一辆红色BMW驶来，完美的一个弧线稳稳刹住，顿时夺去不少人的眼球。
　　好车就是好车，不仅长得帅，性能也是一等一的。
　　不知道车上的是哪位尊驾……
　　正在想时车门一开，里面走下来的那个……哇，和黑客帝国里面的崔妮蒂差不多……
　　这位不论是身高体型还是气势都不输崔妮蒂的东方女子下车后就径自向教室走过去，众人自动地纷纷让道，只见她的目光略略一扫，就落在了正在那儿眨巴眼睛的陈啸……旁边的人身上。
　　一把抓住静澜的手腕拖了他就走，静澜一惊，但一见是Andy，也就没有抗拒，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她拉上那辆拉风无比的BMW，车门一关，绝尘而去。
　　还是晴芳反应快，啪啦啪啦已经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等她停下来的时候，那辆红色BMW已经不见踪影了。
　　陈啸在一边一掌拍在额头上。静澜，你这下想不出名都难……
　　“你要带我去哪。”静澜瞟了一眼车门，已经锁上了，安全带也扣得死死的。虽然早就知道Andy作风强悍，没想到强悍到这个地步……
　　Andy不说话，递给静澜一叠文件，“先前是我误会了林子沐，虽说他不是什么好人，但起码这次还不是像我想象得那么坏。”见静澜接过，默不作声，便又接着说，“我带你去盛世，现在有些事情有必要对你解释清楚。”
　　静澜一边看着那些英文文件，一边听Andy述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等她说完，把文件整理好，放回她手里。
　　“我知道了。”静澜平静地开口，这下轮到Andy惊诧。静澜怎么……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
　　“你已经和我解释了，他一定会遵守诺言让雨情回到你身边。现在我也听完了，我可以下车了么？”静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他的侧脸Andy看在眼里就像一尊玉石的雕塑。
　　“不行！”Andy眉毛一挑，“我答应让你见他，你就必须得见他！”话虽是这么说，Andy心里却想：
　　林子沐啊林子沐……这回你的麻烦大了。
　　今天的盛世出奇地安静，静澜站在门口就觉得不对，还是Andy发话了，“今天盛世不营业，他在楼上。”静澜还想再多问两句什么，Andy已经上车发动了引擎，“上去，他在等你。”
　　这时候应该是你有求于我吧，为什么还是说得像命令一样……静澜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就推开门进去了。听到外面车子离开的声音，静澜看了看上楼的楼梯。
　　现在你还想挽回什么？就算事情不是那样，我也已经很累很累了。
　　也许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无法承受你那么多过往，还有那么丰富多彩的生活。
　　了解你以后才知道，你我原来是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人。
　　看见静澜出现在房间门口，林子沐倏地站起来，上前拉住他，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就顺势把门关上。
　　没有给他丝毫反应时间，林子沐一低头，吻住了他。
　　痛……强大的压迫感，口腔被狠狠侵略的感觉，好像要剥夺他的呼吸。静澜试图反抗，但林子沐比他更快一步，两只手固定住他的两边手腕，牢牢地在他后背扣住。
　　屈起膝盖想顶，林子沐好像早就知道他的打算，略微一翻转，将静澜压在墙上，用自己的膝盖抵住他的，静澜的双腿就一点的动弹不得。
　　这个姿势……
　　静澜有一种被强迫了的感觉，但手脚都不能活动，唇舌都被他侵占，说话也说不出，而且……林子沐的技巧好到，即使是这么霸道的方式，仍然让他感到快感……
　　不能这样！脑海中电光闪过，静澜心里一狠，就重重咬了下去，血腥味立马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可这一下却像是被激发了兽类的本能，林子沐不但没有放开，反而变本加厉地掠夺，霸道几乎变成了粗暴，牙齿在静澜的唇边磨出了血，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和谁的。
　　原本以为会这样窒息过去，此时林子沐突然一松，静澜就半软在墙壁上。林子沐见状便毫不客气地将他搂过来扣在怀里。
　　“你要我死吗？”林子沐紧紧地箍着他，都要嵌到骨头里去了，“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是不是就在想着怎么拒绝我？你想说，你已经厌倦了，很累了，你和我是不同世界的人，你不想束缚我的自由，对不对？”
　　每一句话都说中静澜的心思，静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仍然不开口。
　　“你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我全都知道。”林子沐把头埋在静澜的颈窝里，深深地呼吸着久违的气息，“静澜，我爱你。不管我以前做过什么事情，遇见你以后我就再没有做过，我对你的真心天日可鉴，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不想再过以前朝歌夜舞的生活，即使欠下他们的也只好下辈子再还了，但是这辈子我要和你在一起。”林子沐轻轻抚摸着静澜的脊背，静澜又瘦了……瘦得肋骨都凸起来，腰细得一只手都能扣上……
　　单薄的春衫根本阻隔不住肌肤的热度，感觉到衬衫下面静澜的躯干线条，林子沐觉得有点口干，忍耐已久的欲望开始蠢蠢欲动，“澜……我记得你说过，会加倍奉还给我……”
　　话音未落手已经探进了衬衫里面细细摸索起来，静澜的肌肤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紧致细滑，薄薄地覆盖在骨骼上更叫人爱怜。
　　静澜的体温比正常人要低，林子沐的手温对他来说无异于灼热，激得他立刻跳了起来，按住林子沐的手，“你……”
　　抬眼望进林子沐的眼里，却不是他熟悉的清亮微笑的眼神，而是浓黑的，深沉的，带着征服欲望的视线，静澜还待说什么，已被不耐烦地堵住了嘴。
　　双手在静澜身上大举肆虐起来，为了让他不好着力，林子沐索性将他一把横抱起来，吻也从嘴唇上慢慢下移，在他的脖颈上落下一个个印记。
　　居然变得这么轻了，不好好惩罚一下不行。
　　这房间本是雨情睡的，相当于一个小的卧室，自然有床。林子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将静澜牢牢地压在床上，钳制住他的手脚，从上往下地望着他。
　　虽说瘦了一些，憔悴了一些，但削尖的下颌和尖锐的锁骨令人更加有蹂躏欲望。
　　轻呼一声“澜……”就要再次吻下去，静澜突然出声，“等一下，林子沐。”
　　虽然已经欲火攻心，但理智犹在，林子沐看向静澜，只见他清冽的眸子已经蒙上一层水汽，眉宇间是让人心疼的神色，“你之前说的，可都是实话？”
　　“我若负你，让我终生孤苦飘零，恶疾缠身，最后死于非命。”林子沐松开手，抚摸过静澜的脸颊，“怎么瘦成这样子？我看了好心疼。”
　　静澜的脸上顿时泛上红潮，啐了他一声，“学人发什么毒誓，这一套早就没人信了。”脸却早就红到了脖子上。
　　林子沐一笑，也不回答，手上却很迅速地解开静澜的衣服扣子和皮带，“有没有想我？嗯？”
　　“谁会想……做这种事情！”静澜虽然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是真到来了的时候还是不免慌张，本能地反抗起来，“你……不行！”
　　“没关系，没有想是因为没有做过，做过了自然就会想……”林子沐最后几个字已经说得近乎呢喃，含住他的耳垂，细细舔弄着，熟练地寻找他身上敏感的地带。
　　屋外是华灯初上，屋内却是满室春光

　　树欲静而风不止（上）

　　芙蓉帐暖，软玉温香，耳鬓厮磨，淋漓香汗。小小卧室中两人正在床上痴缠难分，不时传来床榻摇动和呻吟喘息的响声。
　　“不要……不要再来了……”静澜挣扎着想要从林子沐的束缚下逃脱出来，被他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身体酸软无比，特别是下身……交合的部位，已经快要受不了这前所未有的蹂躏……
　　勉力用双手硬是顶起压住自己的人，他还沉浸在□的兴奋中难以自拔，脸色潮红，双眼却光彩熠熠，身下的动作……自然也分毫未停下……
　　平时看上去也就是个文弱书生，为何体力竟然这么地好！
　　来来回回被他折腾了这许久怎么一点也不见要停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有后劲的样子……
　　“不要！不要再来了……真的……不行……”静澜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些话，因林子沐见他不若刚才兴奋，便俯下身去直接用嘴含住他的器物，顿时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狂潮一样的快感快要把静澜拍晕过去了。
　　回转过来，只见林子沐用手指擦了擦嘴角，淫靡地舔干，“澜，看样子你还可以再来一次呢。”
　　还来不及说反对，就被他捉住脚踝往头顶的方向折过去，然后拉开。静澜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被摆成这样一个姿势，想要反抗，却发现腰臀都离开床面，根本使不上力。
　　“你的柔韧性还真是好……”林子沐满意地看到静澜挣扎而无效的样子，一只手托住他直立的腰，另一只手在已经被蹂躏得红肿的□口上挑逗，才刚刚探进去一个指节，就被紧紧地吸住，□火热的触感真是叫人欲罢不能……
　　□毫无抗拒地呈现在他面前，这个姿势让静澜觉得比任何一种都要难堪。偏偏腰臀又被他一手托住无法落下，让静澜觉得整个腰酸麻得都要断掉了。
　　见已经经过充分扩张的穴口很轻松就吞进了三个手指，林子沐也不再犹豫，直接半跪起身就把那折磨了静澜一个多小时的器物往那里进去，才一进入就感觉被紧紧地包裹，向里深吸，好像引诱着他进入更深，更里面……
　　“真是妖孽……”从牙关里挤出这么一句话，之后就再也把持不住，早把静澜是初次这回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借着体位的优势直上直下地□起来，比前几次都要更加深，更加重，在那个敏感的点上反反复复地冲撞……
　　“啊啊啊啊……”被迫承受这么直接的进入，又是在敏感的地点上……静澜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要休克过去了，眼前一片空白。那是极致的快感，难以用言语形容，就像大坝的闸门突然被打开，积蓄的洪水猛然一泻而下……
　　就在这时两个人同时达到了□。
　　身体就像被抽空了一样，这时候静澜的意识才逐渐回到身体里来，林子沐正搂他在怀里，胸口大幅地起伏着。
　　仅有的一丝清醒提醒着静澜，静澜的眼皮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仍是挤出一句话，“沐，不要……再做了……”
　　说完就睡得人事不省了。林子沐看向怀里的静澜，湿透了的发丝贴在额角上，嘴唇鲜润，白皙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尽是欢爱的痕迹……就像一只被蹂躏过度了的精美娃娃，此时毫无反抗能力地瘫软在主人怀里。
　　真想再来一次啊！
　　不过累极了的静澜总算让林子沐回笼了一点点理智，不管怎么说，静澜毕竟是初次……已经强迫他很多了。不过，再怎么样，清理还是要先做一下……
　　抱起睡得半死不活的静澜，林子沐庆幸这房间还有一个配套的浴室。给他擦洗的时候静澜嗯嗯哼哼了半天就是不肯张开眼睛，林子沐也知道他是极累了。不过也幸好他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不然铁定要在这浴室里再被蹂躏一次。
　　抱他上床，看着像树袋熊一样抱着自己沉沉入眠的静澜，林子沐嘴角上挂着宠溺的笑容也进入了梦乡。
　　话说好事成双，那边在浓情蜜意，这里一对人也在恩爱缠绵。李墨珊正把耳朵贴在冯雨情的小腹上，“怎么我什么都听不到？”
　　冯雨情娇羞地裹紧了被子，伸手理顺墨珊的鬓发，“才一个月不到，能有什么声音？”
　　李墨珊呆呆地点了点头，要是被她公司的下属看见一定不敢相信总经理会露出这种表情，而冯雨情看在眼里只是宠溺地笑了笑。
　　“宝宝，宝宝，我是Andy，是你妈咪……你是我的宝宝，记住了吗？”李墨珊居然对着雨情的肚子念起咒来，逗得雨情扑哧一笑，在她头上推了一把，“你干什么呢！你是宝宝的妈咪，那我是谁啊？”
　　这个……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下把李墨珊也给难住了，“可是，我也想要宝宝叫我妈咪啊……”李墨珊一副可怜的样子看着雨情，“雨情你就让宝宝姓李好不？”
　　娇嗔地瞪了她一眼，冯雨情笑道，“还早的事，以后再说。”说完便挪出一个空位来，“这几天你一定很累了吧，过来再睡会儿……”
　　马上会意，李墨珊手脚并用地爬上前去，搂住雨情纤细的身体，曰，“和你在一起我怎么都不会累的……”
　　林子沐和静澜霸占着盛世，害得盛世一晚上不能营业，为此Kevin和Joe只好在大街上游荡。
　　“喂，不然去我家吧。”Joe第一次主动发出邀请，Kevin听得两眼顿时放光，“真的？我就知道还是老婆体贴我……”
　　“你别乱想啊，我只是觉得你家的气氛我坐不住，去你家我非得失眠不可。”Joe连忙辩白，Kevin仍是兴奋得像只小狗似的，“我去买点夜宵，还有啤酒和碟，我们在你家里一个晚上 可不能浪费了……”
　　其实自己那个又小又逼仄的家远远不如高级领导的住宅宽敞豪华，却让他这么高兴。
　　Joe看着Kevin跑进便利商店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漾起了暖暖的笑意。
　　这个春天真好。
　　静澜回到宿舍，庆幸宿舍里这会儿没人在，赶快钻进浴室里，解开刚才一直都紧紧扣着的衬衫领口。
　　点点红痕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朵后侧，在锁骨和前胸上更是集中……胸前的茱萸更是被蹂躏到红肿，稍微和衣料摩擦就让静澜一阵战栗……
　　赶快换了睡衣想爬到床上去睡，反正今天正好没课，却听到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听那语声是陈啸，“和你说了静澜真的不在，他昨天后来就没回来过……”
　　静澜一听大事不好，急忙伸手去抓床头的衣服，却已经被晴芳看见了，“呀，静澜，你果然在这儿！我正好有点事情想问你……”
　　话还没说完，陈啸和晴芳都已经发现了静澜睡衣敞开的领口遮不住的草莓痕迹，一片片大有燎原之势。
　　陈啸和晴芳脸上的表情那不是一般的好看。
　　春暖花开，美人如画。晴芳看着坐在床上的静澜，心里飘过这样一句文艺的台词。真是失策啊失策，怎么就没有带了照相机来呢？
　　静澜仍是有点困，因为昨晚被折腾了大半宿没睡，早上又想趁着大家都去上课人少的时候回宿舍来，所以现在睡意又上来了，眼皮沉沉地直往下坠。
　　殊不知这样平添了一份慵懒倦态，斜靠在床头上，真是犹如花重压枝的闲散浓丽，叫人看得移不开眼去。
　　隔了一晚没见，静澜就像换了个人。
　　还是那副相貌没错，但好像活脱脱换了副风骨，举手投足都溢出气韵雅致来。就好像一池平常的水突然开了灵窍，一块平常的玉突然有了精魂，本来就是人间灵秀，如今更是造化所钟，异彩纷呈。
　　发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次来干什么的，晴芳的脸红了红，“静澜，那个……昨天和你一起的女子……你们认识？”
　　这话问得遮遮掩掩听起来好不舒服，静澜皱了下眉头，“嗯，是啊，我们早就认识。昨天突然有点事她急着带我走，所以就直接开车到学校里来了。”静澜想起Andy那辆拉风的BMW，忍不住笑了笑，“以后她不会这样啦，那天我也没交代一下就走，让你们担心了吧。”
　　这话听起来倒是没有什么破绽，只是所谓“朋友”是可以有很多种含义的，特别是静澜早上还带着一身的吻痕……
　　晴芳听了也不好再追问，便转移话题，“前几天晚上宿舍楼下面听说你打伤了人？那个……没事吧？”
　　陈啸在一边听得寒毛直竖，正在忖度这个怎么罗织个说法，只听静澜似笑非笑地眯了眯眼睛，“哦，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就一个骚扰我的小流氓，我不给他钱就纠缠着不放，然后居然开始动手动脚，所以我就打了他。”
　　小流氓……要是让林子沐听到静澜这番说辞，还不得气得七窍生烟。陈啸抬眼看了看坐在床上的静澜，竟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晴芳的脸却搭下来了，搞了半天，原来这些事情没有什么联系啊，亏得她还天马行空地想了无数种可能……不过，还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不是，至少那个女子和静澜今天身上这……这样子应该有点关系吧！
　　静澜却像是看出了晴芳的念头，笑眯眯地说，“那天和我一起走的女子是我认识的一个编辑的朋友，因为她的同事拜托她照顾小孩，她又临时有事要出门，所以就急急火火地拖了我去她家里帮她照顾那些小毛孩。结果……给小孩子洒痱子粉的时候弄了自己一身，我对那东西有点过敏，所以就变成这样子了。”静澜轻描淡写一番说来，听上去好像也确实像有那么回事。
　　只是让陈啸觉得不对劲的不是静澜的说辞，而是静澜那笑眯眯的样子！静澜过去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这个表情倒像是，像是……
　　想出来像谁的时候陈啸差点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这么像林子沐啊！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林子沐神清气爽地拿着一只牛皮纸大信封一路向学校行政楼走去，今天的天气实在太好，好得就连让他去他最讨厌的教务处都挂着一脸笑。
　　是天气的原因么？林子沐又回味了一下昨晚做的那个美梦，当然不仅仅是了……
　　白衣的少年被抱在青衫人的膝上，衣衫只是松松一系，青丝乱泄，垂散至膝，那一头浓润黛色衬得少年冰肌玉骨，唯有红唇鲜丽，比窗外春色不知明媚几分。
　　“你这扭来扭去的叫我怎么梳？坐好！”青衫人微微呵斥，一把揽了腰去，拘在怀里，手里木梳如同流水般从头一梳到底。那少年的腰身似乎不盈一握，经过一番挣扎又把衣襟挣开了些，敞露的脖颈上隐约有点点红痕。
　　“以后你就要学着自己束发了，总是让我给你束，不怕被你师兄他们笑话？”青衫人像是怕箍得他太紧，略微放松了些，“别动……”
　　后面那句话是低哑着声音说的，少年听见，面上顿时泛上一层潮红，“可是……你抵得我很难受……”
　　砰的一声把梳子扣在桌上，青衫人像是最后一点耐性也没有了，索性两手并用将少年按进怀里揉搡起来，腰间的衣带哪里经得住这样折腾，一会儿就掉落在地，那一袭白衣就水流一样从少年的肩头滑落下来，下面果真是一派绮丽旖旎。
　　略嫌单薄的胴体有如剥去树皮的幼树，露出白生脆嫩的肌理来，在空气里微微发颤；上面疏疏密密点缀的红痕就像随意散落的桃花，开得娇艳欲滴，怎一个活色生香……
　　青衫人的手伸进那被衣衫隐没的下腹的地方去，满意地看着整个躯体都蔓延上诱人的潮红，“这勾引人的法子是从哪学来的？嗯？”
　　“没有……哪……哪里……徒儿不敢……引诱师叔……啊啊……”少年不耐地扭动着身躯，想要拜托在身上肆虐的大手，就被青衫人低头吻住。
　　银丝牵缕，美眸迷乱，怀拥玉雪，又岂能坐怀不乱。青衫人一手拧过少年的下巴，抬起，“这时候知道叫我师叔了？昨儿晚上妖孽的时候怎么就不记得？”
　　少年正要回答，就被青衫人一把捞起，衣带长衫顿时落了一地，就往锦帐内一丢，“早些时候给你的教训竟全忘了，若不好好惩罚一番，你还不知道师叔的手段……”话未说完人已拥入帐内，又传来几声少年的哀求呻吟，就渐渐没了语声。
　　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
　　林子沐心猿意马，早就神游九天外了，以至于电梯到了还没发觉，更没注意到同电梯里的人看他自个儿笑得那么色迷迷的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龄未婚青年果然是比较容易欲求不满……这是同在一个电梯里几位老前辈脑海里冒出来的共同想法。
　　林子沐倒是没注意到这些，经人提醒走出了电梯，调整一下表情，向教务处方向走去。
　　教务处里除了那位以脸臭出名的王处长之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两个人正在说话，看上去好像是闲谈。林子沐在门上敲了敲，她们两人顿时把不满的目光投来，倒弄得是林子沐的不对似的。
　　这里好歹也是工作场合吧！林子沐心里想着，脸上却礼节性地一笑，“我是哲学院的林教授，今天是来拿课题的经费……”
　　“啊，你就是那天和那个交换生一起来的老师吧？”年轻女子好像突然认出他来，林子沐转头看了看她，嗯？这不是静澜的班主任么？怎么会在这里？
　　点点头，林子沐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对王处长说，“材料都在里面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说话间那女子一直不停地瞟自己，林子沐只当没看到。
　　她看上去二十七八的样子，若单从长相来说，尚可说是端庄秀气，只是她给人的感觉却不怎么令人愉快，和王处长有点像，有种功利的味道。
　　王处长看了半天，最后也没挑出什么毛病来，签了个字就向林子沐示意可以出去了。林子沐心里暗松了一口气，说声谢谢就退了出来。
　　没想到那班主任怎么也一起跟出来了。“老师，我是方倩兮的班主任，听说您和白静澜同学很熟？”她微笑着和林子沐搭话，林子沐想她是静澜的班主任，便也微笑着回答，“嗯，平时我和他的交情不错，老师有事？”
　　“我姓王，叫王梦雅，老师叫我梦雅就可以了。”她好像有点兴奋起来，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林子沐，林子沐听了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哦。”
　　顿时有些泄气，不过王老师没有这么容易被打击到，“请问老师怎么称呼？”
　　“我姓林，双木林。”林子沐故意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对不起，我还赶着去上课，下次再聊。”说完连等电梯都不耐烦似的顺着楼梯一路小跑下去了。
　　春天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只是开得太多了似乎也不是好事情啊。

　　树欲静而风不止（下）

　　“静澜！等我一下！”静澜正夹着书向教室走去，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叫自己，诧异地停住了脚步。从来都没有人在路上叫住自己，如果是陈啸会冲上来拍一巴掌，林枫会挠他两下，毅铭则会走到他身边再叫他，这样远远就叫自己的，还是个女生……
　　“静澜你走得好快，我一直都追不上你……”艾薇，不，现在还是叫方倩兮好些，有些微喘地跑了上来，“我们选了同一节课，一起去吧？”
　　艾薇今天穿了件很有英伦风格的方格子短裙，打着短领带的小西装，正是今年流行的学院风格，但穿在她身上就多了几分玲珑妩媚，活泼泼地春意盎然。
　　她这一路奔来，不知吸引多少眼球，连带着连静澜也落在了众人视线聚焦的范围内。静澜生平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不免有些紧张。
　　“快一点，就要上课了！”倩兮拽住他的胳膊肘就往教室跑去，静澜一个没防备差点被她拽出个趔趄，但又不好意思甩开她，就这么在众人目光注视下一起进了教室。
　　今天这节课怎么会这么多人！
　　静澜一进门就大吃一惊，本来是门可罗雀的一节专业选修，今天居然坐得满满当当，静澜差点就以为走错了教室。
　　“没关系，我让陈啸毅铭他们留了个位子。”倩兮狡猾地对静澜眨了眨眼睛，然后便朝不远的地方招手，“我们在这里，位子在那边吗？”
　　陈啸，毅铭，还有晴芳都在，前面还空了两个位子，看来是留给他们的了。静澜便和倩兮一起过去，心里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掉进了什么阴谋里……
　　才刚坐下，上课铃就响了。老师踩着铃从门外走进来，静澜一件差点把下巴掉在桌子上，那不是林子沐是谁！
　　原来里林子沐说给人代课就是代的这节课啊！静澜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抱怨，这时林子沐也看见了静澜正和倩兮坐在一起，下颌一抬，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下不好……静澜深知林子沐这个表情，就是吃味儿了。林子沐一吃味儿，就意味着他要倒霉……
　　这时倩兮悄悄侧过脸来在他耳边说，“我就是要气气这个小气鬼，静澜你可要帮我啊。”说完笑得及其无辜，静澜闪避不及，连忙看向林子沐的脸色。
　　只见他把讲义往讲台上掷地有声地一摔，笑得那一个阳光灿烂，“上课！”
　　这一节课静澜上得颇有些战战兢兢。第一，原本冷清的课突然变得这么热闹他很不习惯，没想到林子沐的名气已经大到这个程度了，只是个代课都有如此多人来听……第二，林子沐时不时地把目光向自己和倩兮这里瞟过来，倩兮还有意地和自己越靠越近，一会儿看看笔记，一会儿借借橡皮，林子沐笑里藏刀的眼神基本上要把静澜活剐了。
　　上天，求你停止这种折磨吧。静澜在心里祈祷，很可惜他平时是无神论者，这会儿上天也不理他。
　　好容易挨到一节课下课，静澜正想逃之夭夭，却被倩兮一把拉住，“静澜，不要那么急着走嘛，我今天可是特地带了亲手做的曲奇饼干哦，尝尝看？”
　　变魔术似的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纸袋子，里面满满的是形状精巧撒了糖霜的曲奇小饼，有的还点缀着葡萄干和果酱。
　　静澜还没有搭话，后面的晴芳已经叫出声来，“好漂亮啊！倩兮都是你做的吗？太厉害了，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啊？”
　　倩兮托起装曲奇的纸袋，在瞪大眼睛和食指大动的陈啸面前晃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静澜身上，那眼神分明在说，如果静澜不留下来，谁都没有份哦。
　　晴芳的大眼睛眨了眨，好像瞬间领悟过来是怎么回事，暧昧地笑了几声，“静澜，这是倩兮的心意呢……你好意思拒绝吗？”
　　静澜一听话里有话，立刻意识过来晴芳在说什么，虽说离谱得够可以的……静澜的眸光默默移向倩兮，看着她那张笑得纯良无辜的脸，微微低垂了下眼帘。
　　是要让林子沐吃醋吗？还是想试探我？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是试探我有多喜欢林子沐？
　　想来当初会答应和他假装结婚，这女孩的心里是有一点点期待的吧。静澜的唇上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回想起林子沐曾经给过自己看的，他钱包里的那张照片。
　　那是他和帕特里克的一张合照，背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黄了的，十五万英镑的支票。林子沐的话犹在耳边，“如果当时不是他的家庭阻拦，也许我就会和他一直在英国生活；如果不是回到国内，在这里教书遇见了你，我可能真的难以拒绝他的要求。我对他，狠不下心。澜，我对你是爱，对他是情。”
　　然后林子沐便笑着抱住了自己，故作委屈地说，“我已经全部都坦白了，澜你也要把你以前的事情告诉我……”结果弄到最后，又是一场缠绵。
　　林子沐的感情本来就很稀薄，爱上一个人已经是很大的透支，再也没有多余的感情放下别的人。静澜看着自己白皙清瘦的手，似乎还能感觉到林子沐握着它的时候的那种温度，一直暖到心里最深的角落里去。
　　转头看了看讲台，只见林子沐正被一群问问题的学生包围着，似乎无暇顾及这里。
　　林子沐总是这么受欢迎，倩兮不是第一个，肯定也不是最后一个……静澜心念闪动，在细密睫毛的遮掩下眼波流转的样子，倩兮居然看得楞了。
　　明明是男生，为什么会给人这种……惊艳的感觉？
　　哪知静澜想的却是另外的事：一直以来都让林子沐得手得太过顺遂，那样会不会和他过往中许多人并无两样呢？也许……有时候有点危机感也是好事？
　　主意已定。静澜回身坐下，“那我就盛情难却了。”说完便就着倩兮手上拿着的那一块咬了下去。
　　哇塞！多么好的八卦新闻啊……这种旁若无人的动作看得晴芳双眼发光，美少年和异国美女的春日恋情……
　　还没有从粉红色泡泡中回味过来，一扭头见到身边的陈啸已经张大嘴巴许久了，幻想中的美妙感觉顿时破灭，女王大人狠狠地捡了一块最大块的杵进陈啸嘴里去，“吃吃吃，叫你吃，吃死你吧！”
　　静澜好容易咽下那块不知道裹了多少糖霜的曲奇，突然发现杨毅铭一直坐在一边不出声，便推了纸袋过去，“毅铭，你也尝尝看？还不错。”
　　毅铭淡淡地看了静澜一眼，目光又扫过倩兮，“谢谢，我不吃甜食。”
　　广东人不吃甜食？这简直就和猫不吃耗子一样奇怪吧。静澜正想再问，忽然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对不起，打扰一下，请问哪位同学刚才有记笔记的？”
　　听到有人问，静澜便转过头去，却不认识那人。看上去好像和他们是同级，斯文俊秀的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但是看他在这暖春的时节衬衫外还套着一件毛线背心，不由让人觉得他的身体有些过于文弱。
　　静澜很大方地递过刚才记好的笔记，“这是我的。从前一页开始到最后都是。”递给他的时候却发现那人的眼神若有若无地在自己脸上瞟过，闪过一丝不知是何意味的神色。
　　“白—静—澜，这是同学你的名字么？你的笔记做得真好。”他把本子捧在手中就翻开看起来，先到扉页看了静澜的名字，随后对他清浅地一笑，“不知道静澜方不方便把这个笔记本借我几天？我前几节课丢得太多，想要把笔记补上。”
　　静澜心生纳闷，只不过是一门专业选修课，有必要这么兢兢业业么？虽说心里这么想，但还是客气地对他笑了笑，“嗯，其实我平时也不经常看，你拿去看吧。不过我的字有点潦草，可能有的地方不容易看清。”
　　他却像很高兴似的，从兜里掏出便签纸来，写了几个字递给静澜，“这是我的名字，班级，还有手机号码，什么时候急着要用了就找我。”说完便拿起本子扬长而去，走到他自己的位子上的时候还回头向静澜笑了笑。
　　“天哪！真的是他！”晴芳看着便签纸突然大惊小怪起来，“是王靖书耶！我就觉得有点像……没想到还真的是……”
　　静澜上前一看，便签纸上赫然写着王靖书三个大字，还有班级电话若干。虽说不认识王靖书是何许人也，但这几个字却是写得峻拔挺秀，赵风柳骨，显然是练过多年的
　　晴芳激动得连饼干都顾不上吃，就开始絮絮叨叨这位仁兄的传奇经历。原来王靖书是唯一一个大一的时候就当上院学生会主席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大三就主动辞职让贤，之后在学生会就销声匿迹。据说此人不仅头脑好使，才华也是出类拔萃，从小经受的都是贵公子式的教育，整个一个现代真人版花泽类云云。
　　众人听她口沫横飞，静澜倒是很实惠地把饼干吃了个精光。
　　看着王靖书的背影，又看看那张便签纸，静澜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么优秀的人会在乎缺几节选修课？那挺直的脊背和分毫不乱的衣襟，让静澜想起了父母，还有经常和父母在一起的一些人……
　　没错，就是那种精英的味道。
　　静澜突然明白过来王靖书带给他的那种微妙的感觉来自哪里，那是他久违了的，所谓上层人士身上散发出来的亲切却疏离的气味。从童年时起家里就弥漫着这种气味，父亲母亲，外公外婆，在富丽堂皇的家里穿梭来去，只有他一个人抱着厚厚的书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不解地听着他们冷淡的嘲讽。
　　要是没有出息也没关系，家里也不会让你饿死的。反正你父母亲不用你养，你能养活自己就行了。学不会就学不会吧，你表姐教养很好，不会笑你的。你喜欢就去呗，这点小事以后不用来告诉我了。
　　很多很多。
　　他不是多才多艺的小孩，所以父母不喜欢带他去朋友家里，因为那些孩子个个都会琴棋书画；他不是出类拔萃的学生，所以父母不喜欢去开家长会，因为每次在排名上他的名字都要让人看得眼睛酸了才能找到；他不会露出甜美的笑脸，所以父母甚至不喜欢带他回去探亲，因为他的表亲堂亲一个个都懂得在长辈怀里依偎撒娇，声音比蜜糖还甜。
　　父母亲都是高等知识分子，从来没有打骂过他，但是那种漠不关心，不代表还是一个孩子的他就看不出来。
　　小学同学以为他家境好就故意显拽，老师的包庇更令他难以合群。初中是贵族学校，没有人在乎真诚的交往，只有家境和成绩的攀比。高中是全省重点，竞争激烈，每天都是硝烟四起血流成河，只有永远的敌人，没有永远的朋友。
　　但是白静澜还是白静澜，一直暗淡无光平平庸庸地走到今天，会选择一个远离家乡的大学只是想要稍稍透一口气。
　　没想到他人生的转折点就在这里。静澜想到这才意识到已经发呆了很久了，书页一页都没翻过。
　　“下面一个问题今天我点同学来回答。”讲台上林子沐拿起了点名簿，敲了两下。静澜手忙脚乱地立刻翻书，低声问旁边的倩兮，“他刚才讲到哪里了？”
　　“什么都没讲，突然就说要问问题。”倩兮嘀咕了一句，斜了静澜一眼，“还不是你，要不是你看别人看得发呆了，林子沐的脸也不会拉得那么长。”
　　这下糟了！静澜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子沐已经开始叫人，“杨毅铭。请简述一下西方后现代哲学的基本特征和主流观点。”
　　杨毅铭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回答，这是林子沐上节课刚刚说过的内容，静澜不由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什么难堪的问题，在大庭广众之下，林子沐身为老师想来也不敢怎么样。
　　“很好，请坐。”林子沐走到黑板前，把刚才写的板书擦干净，“白静澜，请到黑板前面，把刚才杨毅铭同学的简述用提纲概括出来。然后我们就进入下一章。”
　　静澜觉得从自己的位子到讲台黑板前面十几步路是他平生走得最艰难的一段路了，身后是全班同学的目光注视，眼前是林子沐掩藏着狂风骤雨的微笑眼神，以至于手一抖，就把整盒粉笔都撒在了地上。
　　狼狈不堪地收好粉笔，静澜正要开始写，耳边飘过林子沐的声音，“下课以后到我办公室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上）

　　看着静澜拒绝了一同吃午饭的邀请急急奔出教室，倩兮有些恼怒地撅起了嘴，耳边传来一个令她很不喜欢的声音，“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样做只会让林子沐对你更加没有好感的。”
　　一看到杨毅铭就没有好气，倩兮抱起胳膊，“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静澜不是傻瓜，我能看出来，他也能看出来。”毅铭一边收拾书本一边说，脸上还是淡淡的微笑，“聪明的女孩子谁都喜欢，但是卖弄小聪明就不好了。而且像你这样的女生，难道还怕没有人喜欢么？何必非要林子沐？”
　　倩兮听到这些话，眼神顿时有些黯淡，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但是即使这么细微的一个动作还是没有逃过毅铭的眼睛。“我从静澜那里听说过一点和你有关的事情。今天下课时候的事情，我向你道歉。哪天还可以再吃到你做的饼干吗？”
　　此时教室里的人几乎全走光了，空荡荡的，说话都带着点回音。毅铭把最后一本书放进袋子里，极其微妙地苦笑了一下，“不然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吧，以示我道歉的诚意。”
　　暖煦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桌上，光柱中点点尘埃上下浮动，就像有生命一般为这美好的季节欢欣鼓舞。林子沐才刚刚坐下，就听到敲门声响起，“进来。”
　　话未说完，人已经到了门口，静澜一脚还没踏入办公室，就被林子沐伸手揽进来，一只脚踩着把门关上。
　　把怀里的人锁住，贴上嘴唇，撬开牙关，长驱直入，紧接着就是一阵热烈的吮吸挑逗，像饥渴的人在攫取甘露一般贪婪。这一阵子以来林子沐对于静澜的身体已经熟能生巧，算准他的每一个反应，拳打脚踢纷纷无效，被拾掇得动弹不得的静澜只能乖乖地任由他吻去。
　　见静澜已经放弃反抗了，于是偷偷地松出一只手来，从静澜的裤腰里探入，在他结实滑润的屁股上重重捏了一把。
　　一下吃痛，静澜啊地叫出声来，甩开林子沐紧锁着自己的唇，“你干什么！这里是办公室，你竟然敢……”
　　“我就是敢又如何？你都敢在我面前勾搭别人，我有什么不敢的。”静澜今天穿的休闲裤没有系皮带，只是松松地扣着，林子沐一只手就把静澜背朝上反压在桌上，覆上去压住他的上半身，另一只手解开裤子前端的搭扣，褪下半段来，圆翘小巧的屁股就整个暴露在空气中。
　　“啪！”清脆响亮的一声，巴掌拍在屁股上马上露出红红的手指的痕迹，静澜痛得缩了一下，无奈双手都被林子沐制住，“艾薇的饼干是不是很好吃？”
　　静澜在心里连连叫苦，这下弄巧成拙了，原本以为吃点小醋关系不大，但是现在事情好像严重了……唉，谁知道会突然冒出来一个王靖书呢？
　　静澜咬了咬嘴唇，“子沐你先放我下来……倩兮只是好意让我们尝一下她自己做的饼干而已，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
　　林子沐的眼睛眯了起来，“真的？”目光一扫，看见桌角上放着一本词典，便拿了过来塞进静澜下腹和桌面贴近的空隙里。这样一来就使得下腹被迫抬起，腰线下沉，整个臀部完美地翘起呈现在他面前。
　　拧住静澜的下巴，让他和自己对视，林子沐灼热的气息喷在静澜的脸上，“那小丫头在想什么，我比你清楚。你不要和她走太近。算了，反正她的事情，我也有错。但是……你今天上课看着别人发呆的事，你怎么和我解释？”
　　林子沐回想了一下那个男生，心里无名火又起。不就是一个小白脸么，看上去衣冠楚楚了点，对人亲切温和了点，静澜就把他当好人？凭多年阅人的经验，林子沐直觉那个学生没有这么简单。
　　这种姿态让静澜又羞又气，特别是林子沐打完一下又摸上去，又揉又捏，痛了又痒的感觉无比难忍，偏生手还不能抓一下。“不认识，是来和我借笔记的，我就借给他了。”
　　“哦？”林子沐挑起眉毛，显然是不相信的样子，“如果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上课的时候一直盯着他发呆？”手感饱满滑腻，弹性十足的感觉，真是叫人不舍得放手，林子沐看着那被他打得白中见红的屁股，又被揉捏出不少印记，一种凌虐的快感从心底里升起来，抬起手又打了一下。
　　“啊！”这一下来得突然且重，静澜忍不住叫了出来，之后便是火辣辣的疼痛，疼得他皱紧了眉头，“我只是走神而已，谁知道他在那个方向啊！明明是你自己胡乱猜疑……你以为每个男人都对同性有兴趣吗？就算有也不见得都看上我吧！”急于摆脱林子沐的“惩罚”，静澜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哪知道林子沐现在正在兴头上，愈来愈不打算放他了。
　　“那我不管……我今天很生气呢，都是因为你，我气得连午饭都不想去吃了……”林子沐的手从静澜的屁股往上移动，到腰间，又再度往下，滑进臀瓣之间去，只是在紧闭的□口上轻轻按压了几下，就听到静澜呻吟的声音，“你……这是白天，又是办公室……啊……”
　　“午饭没得吃了，就用你来代替吧。大不了……就把晚餐提前一点……”林子沐俯在静澜耳边低低地笑，“好像我们还没有试过白天的呢……不过这样更好，可以好好地看清楚你的样子……”被林子沐压在桌面上的静澜胸口几乎要窒息过去，但是背朝上，手脚都用不上力，只有任他的手指在□里开拓，在他催眠般的声音下身体本能地反应起来……
　　粉嫩的小口翕动着收缩，像是索求更多的手指。林子沐按捺下下腹的冲动进一步地往里更深开拓着，寻找那个熟悉的敏感地带……
　　“林老师，我给你送课题经费的批单。”门外怎么突然冒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来，吓得林子沐的静澜的心脏差一点没从口中跳出来，林子沐才刚从静澜身上起来，门外的女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那不是……静澜的班主任！
　　林子沐顿时呆立在那里，张口结舌，连回头看一眼静澜都不敢回，就那么怔怔地盯着她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单据。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和她解释为什么自己中午会和一个学生在办公室里衣冠不整地做刚才那个诡异的姿势……
　　“林老师？”王梦雅见林子沐的神情不大对劲，上前试探地问了一声，这时忽然听见林子沐身后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啊！终于找到了！林老师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林子沐这才猛然回魂过来，看见静澜一脸兴奋地拿着一只笔帽，“我趴在桌子上找了半天才在桌子的夹缝里找到的，是这个吧？”
　　林子沐木愣愣地接过哪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笔帽，机械地说，“嗯，就是这个。”
　　静澜头发蓬乱，脸色绯红，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紧抓着大腿上的裤子应该是怕万一松手了就掉下去了吧……林子沐愧疚得头都抬不起来，只好说，“辛苦你了，本来是叫你帮我去打印一下下节课的讲义，却让你帮我找这个东西找了这么久……”
　　静澜此时虽然很想给他脸上砸一拳，但是班主任在这里只好把戏继续演下去，“没关系啦老师，不过这种东西真是不好找就是……那个，老师，没事我就先走了？”
　　林子沐正想说话，王梦雅笑吟吟地走上前来对他说道，“林老师也还没有吃饭吧？不如我们一起去好了。”说完看向静澜，“静澜，等会儿出门的时候记得把门关好。”
　　林子沐因为心虚也就嗯嗯啊啊地跟着她出去了，静澜看着两个人走出门，这才膝盖一软跌坐在椅子上，谁料屁股上疼痛未消，这么一用力痛得他又跳了起来。
　　“林子沐你真他妈的不是人！”静澜有生以来第一次骂脏话，就用在了林子沐身上。
　　“澜，不要生气啦……”林子沐一路追着静澜后面走，就像一只做了错事的大型牧羊犬一般可怜巴巴地望着静澜，后者却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也不看他一眼。
　　要不是Joe打电话来说今晚雨情生日在盛世庆祝，静澜心说绝对不会和这个家伙一起出来。要不是那时候眼疾手快，今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归根到底都是林子沐这个衣冠禽兽的家伙惹的祸。
　　林子沐见哀兵政策无效，只得暂时闭嘴，默默地跟在静澜后面。从后面看过去，静澜的脊背挺直而优美，从脖颈到腰都如同刚成年的鹿一样充满力量地柔韧；四肢匀称优美，手指和脚踝更是精致得如同雕塑，洁白而纤细；最近他已经戴惯了隐形眼镜，目光流转起来就像墨黑的水银在微蓝的海水里，幽幽亮亮的，多看一眼就舍不得挪开眼睛。
　　这样的静澜叫他如何不担心。林子沐心里嘀咕着，静澜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妖孽，不代表每个人都不长眼睛啊……今天去借笔记的那个男生，分明就是另有所图，林子沐直觉上的肯定，但是既然没有抓到证据，也不好这样说。
　　走着走着就快到了，这里附近很多小巷和拐弯，林子沐把心一横，上去拽住静澜就往巷子里带，两个人在一个不见光的角落紧贴在一起，“澜，我也是不小心的，以后保证不会，好么？”
　　静澜把头转向一边，沉默了半晌才说，“我不喜欢你随便怀疑别人。”
　　什么叫随便怀疑啊，分明就是昭然若揭。林子沐心里叫屈，嘴上却不敢说，“是是，是我过于多心，今天是我吃醋了才会这样……原谅我吧。”
　　静澜避开他的目光，推开林子沐径自走去，却看似不经意地拉住了他的手，“快点了，你好意思让雨情等我们吗？”
　　今晚的盛世是一片粉红色的海洋，静澜和林子沐一进门就被粉红色的玫瑰花瓣和气球绸缎弄得头晕脑胀，好半天才在吧台后面找到Joe和Kevin，他们也在胸口上各别了一枝粉红色玫瑰花，“你们怎么才来，好慢啊。”
　　静澜正想要问什么，Kevin先开口了，“这可不是我自愿的，是Andy打电话来说雨情喜欢粉红色，一定要我们弄一个粉红色的夜晚……所以，就这样了。”
　　没过一会儿，门口就传来撒花鼓掌的声音，Andy伴着雨情进来。雨情已经穿上了粉红色的宽松连衣裙，看上去养胖了些，柔和的微笑有种母亲的神圣感觉。静澜看着她，不禁鼻子有些酸。
　　原来不是不依恋母亲的感觉，只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所以就装作遗忘。
　　“雨情姐，生日快乐。”静澜走到雨情面前，雨情伸出双手来就给了他一个拥抱，倒把静澜吓了一大跳。
　　其实雨情的年龄都可以做他的阿姨，但是静澜还是喜欢叫她雨情姐。从林子沐的叙述和这段时间的交往，静澜越来越喜欢这个有如粉红色萝莉一般的女子。她是那么清晰透彻，好像任何复杂的事情都能被那双纤纤素手抽丝剥茧，最后迎刃而解。
　　“哎呀，小澜最近养得又白又胖，林子沐对你还是不错的嘛！”雨情一只手捏住静澜一边脸颊，“皮肤也水嫩水嫩的，让我好嫉妒啊……是不是林子沐每天滋润出来的啊？”最后一句话是暧昧暧昧地说的，把静澜说得像个红透的番茄。
　　“雨，雨情姐，这是我和子沐送你的生日礼物。”赶快把礼物掏出来避免尴尬，雨情也不为难他，伸手接了，“是什么呢？难道是小宝宝的衣服？可是我和Andy都还不知道是男是女耶……”
　　怀孕将近三个月的她，虽说还不明显，但是已经略微显现出孕妇的特征。雨情肚子里的可是林子沐的孩子呢……虽然只是单纯从生理学意义上来说的，但还是让静澜生出一种亲近感来，好像那个小生命和自己有某种共通之处。
　　“哪，小澜，你要不要摸摸看？”雨情见他盯着自己的肚子发愣，牵了静澜的手转到一边去， “Andy正在和人说话，看不到这里。宝宝已经会动了哦……医生说比通常的孩子要早一些，但是很健康，摸摸看？”静澜还想说什么，已经被雨情捉住手放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真的在动……好像脉动一般的暗涌，温热的，柔软的蠕动，原来生命是一件让人这么欣喜的事情。
　　“好了好了，Andy开始找我了，要是让她看到我又要被骂了。”雨情看见Andy开始四处张望，连忙让静澜把手拿开，“Andy最近可凶了，上次我就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就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小澜，人家真命苦……”
　　静澜顿时觉得刚才还觉得她有母亲的神圣感的言论应该统统收回，这副故作娇嗲的小女生姿态，还真是冯雨情的专利……“她也是担心你受凉吧，Andy的脾气是坏了点，不过她也都是为你好……”静澜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Andy的脾气是坏了点吗？简直就是坏到极致了吧……
　　“还是小澜最好了。”冯雨情顿时“破涕为笑”，盯着静澜的脸看了数秒，“嗯，如果生个儿子像Andy，生个女儿像小澜就好了……要是有这样一男一女就更好了啊！”
　　这叫什么话嘛！
　　静澜头冒青筋正想反驳，那边Joe和Kevin已经在向他们招手，“快一点过来，要切蛋糕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下）

　　“生日快乐，情。”从背后抱住雨情，Andy握着她的手切蛋糕。蛋糕是双层的草莓巧克力夹心，基本上只看得见奶油和水果，蛋糕在哪里就不知道了。Andy在和雨情在一起的时候才会露出温柔的表情来，就像冰山被春阳悄悄地融化。
　　盛世里响起生日快乐歌，无数粉红色绸带礼花满天飞。在场的客人也都为雨情鼓掌，Kevin心情大好地当即决定给每个客人奉送一杯红粉佳人。
　　那一刻静澜有种想哭的冲动，被林子沐悄无声息地搂进怀里，“澜，是不是想起你的父母了？”
　　微微点头。在记忆中父母几乎没有给他过过生日，偶尔有也是因为和亲戚的生日同天，相互庆祝罢了。那些礼物都很漂亮很豪华，但也仅仅是很漂亮很豪华罢了。
　　没有人会为他用心去准备一件礼物，哪怕只是手写一张贺卡。
　　“今年你生日，我陪你过好不好？”林子沐揉揉他的脑袋，就像揉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当然了，我没Andy这么有钱，这么豪华的庆典我是负担不起啦……不过给你煮碗面还是可以的哈。”
　　“谁要吃长寿面啊，你土不土。”静澜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我要加两个荷包蛋。”
　　“你们站在当中卿卿我我够了没有啊，Lyn。”Joe不满的声音飘了过来，“想把客人都吓走么？今天小气鬼打折啦，还不赶快过来喝酒？”
　　“你说谁是小气鬼？”Kevin环住他的腰，在他脖子上啃了一下，“喂，我好嫉妒啊，你也给我生一个吧？”
　　“要生你自己去生！”Joe狠狠瞪了Kevin一眼，随后递给雨情一杯果汁，“准妈妈不可以喝酒精呢，这是我最近新调的配方，试试看？”
　　雨情的位子都已经垫上了厚厚的粉红色靠垫，看上去像个巨大的毛绒玩具。雨情爬上垫子，就从Andy带着的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刚才总编打来电话，要我看一下邮箱，抱歉耽搁各位一点时间。”
　　一边Andy很不满地喝了一口酒，“早就告诉你把工作辞了……怕我养不起你？”
　　“我说了嘛，做完这一件我就不做了。”雨情淡淡地笑着，在工作时的她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可爱撒娇的样子，全然是一位知性白领，“这孩子的书是我一手操作的，怎么样我也得把这本书了结了才行啊。”
　　静澜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有了兴趣，“雨情姐，你们出版社准备出新书？”
　　“嗯。”雨情笑眯眯地让出一个空位让静澜看屏幕，只见屏幕上有很多照片，都是清秀的少年，“怎么都是照片？这个是……？”
　　“没办法啊，本来打算给这本书设计插图，但是挑了很多模特儿作者都说不满意。”雨情微微皱起眉头，“这孩子对自己和别人的要求都非常苛刻，如果不是他百分百满意的是一点都不会接受的。虽然说，凭他的才华大可以在文学上前途似锦，但是这种性子，我却觉得有点像以前的墨珊……”
　　静澜还是第一次听雨情叫Andy墨珊，不由得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雨情像是猜到他想说什么，便继续说下去，“曲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这个道理，小澜你应该也很清楚吧。当年的子沐，墨珊，都是太过于优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本来才华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这孩子这般苛求的性子，更是天才的荆棘冠吧。”雨情说话间运指如飞选了几张照片发送出去，“每次给他挑的模特儿，他总是说没有那种纯洁和黑暗同体共生的感觉……真是的，现在的孩子都怎么用词的啊，存心为难我这欧巴桑么？”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欧巴桑。静澜心里笑道，却没有说，目光向屏幕上瞟去，却看到这样一句话：
　　盛大的爱情如同雨点降临，穿过我的心，踏过的玫瑰花如同青烟飘散，偌大的天堂，回响我的绝望。
　　他给我一场繁华，却不能给我宁静；他给我无上智慧，却不让我参透虚空。他的影子如同我自己，在嘲讽我的狂乱。
　　阅读这些语句的时候，静澜心中回荡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踏着青石的浮砖走向湖的中心，有碎玉的清响，在幽静的湖上，石砖曲折回环，好像永远都不会到达那个中央的亭子，却有无穷走下去的欲望……
　　“喂，小澜，你不是看这些美少年发呆了吧？”冯雨情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开玩笑地说，“不过啊，我觉得小澜长得很好看呢，一点也不比这些模特儿差。林子沐真是好福气啊，捡了这么个又好看又贴心的老婆。”
　　根本不是他捡的，是他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坑蒙拐骗来的！静澜心里抗议，却被雨情温柔地揉了揉脑袋，就像母亲看着调皮的孩子一般。
　　那边林子沐和Joe他们谈得正欢，雨情把电脑阖上，伸手拨弄静澜柔软的头发，“小澜，子沐有了你以后，变了好多。这都是你的功劳，我以和他多年的交情向你保证，他真的很爱你。”
　　“小澜，在大学的时候，他凉薄不羁，其实在我看来只是太过寂寞而已。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在他身边，好吗？”雨情怜爱地在腹部抚摩着，“等下月的这个时候，我会和Andy一起到国外去生活。手续都办好了。Andy想让我到国外去治疗，我不能再拒绝她了。”
　　“你要走？”静澜连忙握住她的手腕，“以后还可以再见到你吗？你要去哪个国家？”
　　“应该是去美国吧。”雨情对他点点头，“以后肯定有机会见面的，我还希望我的宝宝叫你叔叔呢。但愿……我能看到那一天吧。”
　　想起她身患癌症，静澜的神色顿时黯然，正想说几句宽慰的话，雨情的手机突然间响了，“喂？哦，怎么样？挑到中意的模特儿了没？嗯？什么？你自己有合适的人选了？这样吗……好吧，但是最迟到下个星期。”
　　“那孩子说他找到中意的模特儿了，不过不是专业的模特儿，联系得费点时间。”雨情挂断了电话，静澜的目光掠过，突然觉得那个打来的号码怎么看上去有点眼熟。
　　图书馆外。
　　“抱歉让你久等了。”静澜匆匆从图书馆里飞奔出来，一出来便觉得有些热，松开了衬衫上第二个扣子，“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但是我今天真的急着用……”
　　王靖书微笑着把笔记本递给他，“没关系，其实我早就应该还给你了。你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
　　静澜被这么问得好生奇怪，难道笔记还能被人偷了去不成？但还是翻开看看，谁知一翻开就看见里面夹着两张电影票。
　　“穆赫兰道，今晚的。”王靖书微微低头，目光掠过静澜□出来的凛冽锁骨，就像两道剑脊耸立，“有人送到家里的，浪费也是浪费了……我倒是听说这个片子不错……嗯，我知道这样有点突然，你如果有其他安排的话，其实……”
　　静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虽说知道这样实非礼貌，却仍是忍不住。这个人的表现怎么这么像林子沐呢？看上去又冷静又聪明，在提出请求的时候却磕磕巴巴地像个小孩。
　　被静澜这样笑得有些懵，王靖书一时不知道到底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只得呆呆地站在那里。
　　在六月中午热情的阳光下，他被一个人的笑容蛊惑了。纯洁得近乎妖媚，天真得如同邪恶，艳阳高照花红柳绿一瞬间砰地一声碎裂成灰。
　　只有他的笑颜，明亮得叫人睁不开眼睛。
　　“嗯，不错啊，晚上我正好有空。”静澜敛了敛笑容，“不过我不知道这个电影院在哪里呢。远么？”
　　问了好一会儿王靖书才回过神来，颇有些窘地回答，“不远，我们六点在校门口见吧。”
　　看着静澜离开的背影，王靖书放在口袋里的手握紧了手机，竟然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进了电影院才发现，这个片子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多人看。静澜环顾四周，就算是在座的这些人当中，也有些明显不是来看电影的。前后都是情侣，而且有的好像已经进行到浑然忘我的程度，这令静澜觉得有点不自在，但是王靖书却像是司空见惯般目不斜视地吃着他的爆米花。
　　“听说这是给智商130以上的人看的影片，林奇总是这样喜欢故弄玄虚。”王靖书往嘴里丢了一个爆米花，“我觉得其实没有那么夸张，但还是想领教一下吧。”室内灯光暗了下来，王靖书放下手上的爆米花，“电影和文字虽然表达方式不同，但其实各有所长……”
　　后面的话已经轻不可闻，黑暗中也看不清王靖书的表情。静澜对他突然自言自语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想想和他也没有熟到那个程度，只是轻轻一笑便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王靖书看他的目光，就像冷火一样闪烁。
　　“喂，感觉如何？”从电影院里出来，两人并排走着，王靖书用手肘撞了静澜一下，“你该不会告诉我，你还没有明白过来吧？”
　　“啊……不是，我只是在想，为什么美国人的智商标准比我们低这么多。”静澜开玩笑地回撞了他一下，“如果这就是美国人当中智商130的标准，那中国人当中太多爱因斯坦了。”
　　王靖书楞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静澜一眼，“你写文章吗？”
　　“小时候写过。”回忆起深埋的记忆，静澜的口气变得有点怅然，“小时候，我写童话。老师不喜欢，也得不了奖。因为我不会写好结局。所以，后来就不再写了。”
　　“残酷童话么？”王靖书像是顺手地拂去掉落在静澜头发上的纸屑，“其实最残忍的是童话成真却仍然不幸福。即使得到所有……灵魂却不安息。总是在喧嚣不安，不知道要什么才可以让它平静吧。”
　　“给我一场繁华，却不让我宁静；给我无上智慧，却不能参透虚无。”静澜不由自主地吟出这句话，“你说的，是这种感觉么？”
　　不知道为什么，王靖书的脚步突然顿住，眼神中像是被震撼住的神情。待静澜回过头来正想叫他，他却已收起神色，极快地扫视周围，却只发现一个简陋的小吃摊。
　　“哪，静澜，我有点饿了。”王靖书露出一个赧然的笑容掩饰他的紧张，“介意陪我吃一点夜宵么？”
　　即使坐在简陋的桌子前面，王靖书也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清贵的气质来。静澜不禁叹为观止，精英教育还真不是白费的。
　　“老板娘，我要一碗长寿面。”王靖书对着尚有几分风韵的老板娘风雅一笑，静澜就看见老板娘当即红了半个脸，“可以加两个荷包蛋么？”
　　“今天我生日。22岁。”王靖书看着静澜一脸吃惊的表情，笑得云淡风轻。
　　这句话让静澜楞了三秒钟，之后才恍然大悟一般地说生日快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让他如何心惊肉跳。
　　至今为止也就见过两次吧，已经到了亲密得单独共度生日的程度么？静澜把手伸进裤兜握住了手机，正想给子沐打电话，王靖书突然又发话了。
　　“已经有很久都没有人陪我过生日。即使有，也是一堆如同小山的礼物，那些，我很厌烦。”王靖书的口气淡淡的，就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但是今天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我想为自己庆祝一下。静澜，我有个不情之请。”
　　静澜怔怔地看着他凝视自己的眼睛，从他的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有种不真实感：
　　“我想请你做我新书的插页模特儿。”
　　世界就是这么小，当静澜在电话的另一端听到冯雨情的声音的时候顿时有无语问苍天的冲动。搞了半天，原来王靖书就是冯雨情一手打理的那本新书的作者，只不过在那本书的封面上他的笔名叫青言。
　　“小澜！”冯雨情在话筒那边的声音高得都快要穿透了静澜的耳膜，“居然是你！你和青言是朋友啊！怎么不早说！”
　　静澜还没来得及回答，雨情株连炮一般就开始狂轰滥炸，“既然是你就好办多了，反正酬劳方面我一定不会让你吃亏啦……虽说现在时间赶了点但还是来得及的，明天你就到我这来，我带你去做Pose……就这样说定了哈。你叫他听电话。”
　　结果从头到尾静澜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成。
　　其实静澜最想说的就是雨情姐你能不能替我和林子沐说这件事，我不敢和他当面说……但冯雨情是何等人物，早就猜透静澜那点花花心思，原封不动地把球又踢给他。静澜现在真叫一个有苦不能言。
　　那边王靖书和冯雨情正在就出版的其他事情叽里呱啦，静澜默默地看着这个闯入他生活的人，心里隐隐浮上一丝担忧。
　　摄影师的目光如同刀锋在雄鹿华贵的毛皮上游走一般打量过静澜全身上下，最后终于点了一下头。在六月的天气里，静澜硬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没事的，摄影师看人有时候就是毒辣了点……”雨情俯在静澜耳边悄悄地说，“你照他们的要求去做就是了。我在呢，没事。”
　　“脱衣服。”这就是摄影师弄好道具以后，走过来对静澜说的第一句话。静澜在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被卖到了什么人肉屠宰场。摄影师见他没有反应，便又加了一句，“脱上衣，这个Pose要上身裸的。”
　　接过雨情递过来的手绘Pose图样，上面画的是上身□的少年，怀表的金链从手肘缠绕到到腕部，整个色调是黑白，只有那只怀表闪烁着迷人的金色。
　　这个造型诚然是很有感觉，但是……静澜不由得紧了紧领口，这……这件衣服叫他如何能脱？
　　男生打个赤膊自然是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静澜也不是没有干过，但是昨晚上在林子沐家里激情缠绵了一整晚，那些痕迹……是断断不能显露出来的啊。
　　众目睽睽之下静澜什么都不敢说，只好扯了扯雨情的衣角，急切哀求的神色就像受困的小兽，雨情顿时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雨情果然不愧为资深编辑，在心里骂了无数遍林子沐之后，仍旧是笑吟吟地上前去和摄影师交换意见，而在一边的王靖书一直沉默不语，看向静澜的眼神闪烁飘忽。
　　“抱歉……”静澜走上前去，却想不出怎么和他解释，正在踌躇用词的时候，王靖书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说道，“你能不能……解开两个扣子？”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夏天很多男生都解开衬衫前两个扣子透气。静澜有些不解，但还是照着他的话做了。
　　王靖书沉着脸色没有说话，上前将松开的衬衫往边上折起，这样锁骨就整个裸呈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下就像险峻的山脊，清突凛冽，无限风光。
　　“与其□还不如这样比较好，在这个地方……”王靖书的手指在静澜的锁骨上轻轻点住，那里正有一个红色的痕迹，冰凉的指尖让静澜不由得微微一缩，王靖书的眼底掠过一丝愠怒，“在这里贴一个刺青什么的，嗯……比如荆棘吧……这样如何？”
　　摄影师的目光在静澜身上掠过，又看看王靖书，竟然挑起一边眉毛笑得暧昧，打了个响指便去找道具了，倒把在场三人都唬得寒毛直竖。
　　“下次不能再在这里拍了……”雨情按着胸口喃喃自语，“摄影师看上去都不像人……”
　　听到林子沐关门出去的声音，静澜迅速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虽然身体还有点酸软，但好歹也是久经锻炼，还算麻利地披了衣服就坐在电脑前面。
　　点开邮件，里面都是这段时间拍的照片。脸部经过特殊处理难以认出是他本人，但是那些造型即使是他自己看还是有些脸红。
　　那些照片好像是为他度身定做，将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地展现出来。手指，肩膀，锁骨，腰，脚踝，后颈，甚至耳廓……虽然每一个造型都是配合小说的描写，但是静澜还是难以想象照片中的真的就是自己。
　　倦懒而优雅，颓唐而高贵，明明只是平常的动作，因为光影和道具偏偏生出魅惑的性感来。
　　纤细的脚踝踩在嵌着宝石王冠的沙砾上，天真得魅惑；
　　精致的手指握着一副纸牌，上面有骷髅，火焰，骰子和马车，纯洁得冷酷；
　　深陷凄艳的玫瑰花海，下身已完全没入，只有上半身浮在上面，衣襟微薄，一截腰和胯骨在红色和黑色的上衣之中触目惊心，美丽得残忍；
　　其实拍得最好的还是那最初的那张，被撕开的衬衫，锁骨上那道荆棘刺青蜿蜒到脖颈，就像一条诱惑的蛇，引诱最初的圣洁堕落……
　　他的文字很美，美得如同夜里盛开的百合花，哀伤而华贵。静澜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二十多岁的王靖书，内心有这么深寂的孤独和绝望。
　　这本书的名字叫寂静天堂，说一个年轻的木偶师，对人生感到绝望，于是巫师送给他一只木偶，这只木偶可以达成他任何心愿，直到他找到幸福为止。于是年轻的木偶师经历过世间最盛大的爱情，至高无上的权力，无可匹敌的财富，甚至天下无双的智慧和美貌……但是他还在寻找幸福，寻找他追逐不到的天堂。
　　最后他发现，他只有一样得不到的东西，就是那个一直在他身边的木偶。于是他向巫师请求，让木偶永远和他在一起。直到巫师揭开面纱，他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脸，而他的灵魂，已经永远被封在那只木偶之中，看着巫师将它交给下一个人，满足他得到幸福的心愿……
　　当寂静降临，他的灵魂终于得到安息。
　　故事情节不能算是十分出色，但是那种叙述，那种形容，就像在你耳边吐出诱惑词句的妖魅，让人一步一步沉沦在靡丽夜色中。
　　怪不得雨情说这本书会大红大紫。
　　静澜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走进浴室开始冲澡。

　　水殿风来暗香满（上）

　　林子沐自认为世界上他怕的东西不多，但是炎热可算得上一个。
　　抱着沉甸甸一堆考卷，从自己办公室出来到教务处这一小段路就几乎要了他的命。林子沐从来没有这么喜欢教务处过，一头就扎进了教务处那漏出冷气的虚掩着的门，险些没撞进正在门边的王梦雅怀里去。
　　林子沐本来还想道歉，但是看见她笑得满面桃红，顿时觉得被占了便宜的是自己。
　　王主任这回对他可与往常不同，那是能有多灿烂就有多灿烂，林子沐还没说话呢，她老人家就先笑眯眯地开口了，“林老师，改卷子辛苦了吧，先坐下来再说嘛，这边冷气大。”
　　林子沐在冷气一事上毫不客气，立马就坐在了正对着冷气的位子上，还不停地掀着领子。
　　“林老师……”王梦雅从小冰箱里取了一瓶营养快线来，拧开了递到林子沐手上，倒是让林子沐吃了一惊：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营养快线？还是蓝色的那一种……
　　“梦雅今天早上特地去买的，我还说她怎么突然喜欢喝饮料了……”王主任话里有话，林子沐只得装傻呵呵地笑，喝下去的饮料怎么突然变得不是滋味起来？
　　想起上次和澜一起出去，自己在路边买了瓶营养快线，就被他嘲笑了半天。说什么如此一个老男人还喝什么果奶，让人看了牙齿都笑掉，当然了，澜这么说的后果就是被林子沐拖回家证明了一下自己还不老……
　　所以静澜现在一看到营养快线就咬牙切齿。
　　脑海中浮现出静澜脸红红牙根痒痒的样子，林子沐脸上笑得那叫一个花痴。
　　于是边上的小王老师更是一个心花怒放。一颠儿一颠儿地拿了本杂志过来，“林老师，这本书是我外甥写的新作……你看看怎么样？”
　　林子沐心想小屁孩能写出什么东西出来，正打算应付一下过去，哪知一看到那张大幅彩页广告，他的眼睛就拔不出来了。
　　这这这……这模特儿为何可以如此惊艳！
　　林子沐觉得自己的理性在说，不行，你怎么可以对澜以外的人乱动邪念，但是那彩页上的少年，让他一眼就沦陷了。
　　白皙肌肤下峭立的锁骨就像清冷雪山，一直绵延到肩头；那道刺青就如同一条幽深泉水，令人燥热全消，却又萌发饮尽那甘冷泉水的渴望。
　　索性把杂志夺过来凑到近前看了个够，林子沐第一次为这广告的烧钱而庆幸，可能是因为这本书预期销路很好，所以打了两面彩页广告，前面是一张大图，后面则是小图若干。
　　每一张都是美轮美奂，看到林子沐差点就要流了口水下来。
　　王梦雅在边上还以为他看得专心，那一个开心真是飘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忙上前做进一步介绍，“我外甥之前就写了很多作品，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出书。出版社的编辑都很看好他，林老师如果有兴趣我和他要一本他亲笔签名的……”
　　其实林子沐压根儿没听进去，连书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澜如果摆起这个POSE会怎么样……嗯，想来不会比这个模特儿差，不过能找到这种程度的模特儿已经很厉害了……
　　不对，还是澜比较好看一点，而且……什么时候想看就可以看，哪里需要这样遮遮掩掩的……
　　想到种种不该想的东西，林子沐已经不是笑得花痴，简直都可以说是猥亵了。
　　对林子沐露出这种表情有些迷惑不解，因此王梦雅完全没有注意到静澜在敲了门之后终于不耐烦自己走了进来，于是就看到了这样一副场景：
　　林子沐翘着腿坐在办公室里最舒服的位子上，王班主任在边上又是递饮料又是递书的，王主任在边上很暧昧地看着他俩，林子沐还一脸笑得很开心！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静澜重重地咳了一声，林子沐差点就没惊得从椅子上跳下来，只听静澜郑重其事地说，“王老师，我是替毅铭来拿我们班同学的出勤记录，刚才听说您在这里，所以……”
　　“哦，你等一会儿，我记得我带出来了。”王梦雅对静澜打断了她和林子沐的“美好时光”颇有些不满，看都不看他一眼便扭身到边上的抽屉里翻找。静澜则趁她转过身去的时候，笑眯眯地看向林子沐，那双猫儿眼此时显得更加上挑了。
　　林子沐本能的反应是先把那本杂志藏到身后，反应过来的时候看见静澜的眼神，顿时心如死灰：
　　完了！今天晚上不要想有凉枕抱了！
　　林子沐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初认识静澜的时候，是多乖巧多文静的一个孩子啊，为何会变得像现在这么……凶残？
　　苦思不得，只好继续顶着水杯，做可怜状看着面前的静澜，后者正以女王陛下的姿态坐在沙发上。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静澜抬手看了一眼表，已经十分钟了，今天就姑且这样吧，地板太凉了……“自己陈述罪状，如有隐瞒，罪加一等。”
　　“这……不应该喝别人给的水，吃人家嘴软。”林子沐小心翼翼地生怕顶着的水杯掉了下来，“还有……不该偷窥美少年……”
　　美少年？哪里来的美少年！静澜一听蹭地火就大了，林子沐啊林子沐，你还真是男女通吃……拍案而起，怒喝一声，“哪里来的美少年！”
　　林子沐一紧张，便顶不住那只水杯了，哗地一下洒了他一头，“就是……就是那个杂志上的……”
　　“拿来我看！”静澜把家里的杂志一摞全堆到林子沐面前，“翻出来。”
　　林子沐心说这下罪莫大焉，没想到静澜看了呈上的罪证之后，居然眨了眨眼睛反而坐下了，让林子沐好生不解。难道女王还有转性的时候？
　　于是试探性地伸手推了推静澜的大腿，竟然没有被狠狠拍掉，静澜反而面带红晕地瞪了他一眼，“动手动脚干什么，肚子饿了。”
　　简直是皇恩浩荡啊！
　　这句话就是大赦天下了，林子沐连滚带爬地跑进厨房，“澜，今天想吃什么？鱼是清蒸还是红烧，要不做汤？”
　　静澜看着他在厨房忙来忙去的身影，不禁鼻子有些酸了，“就清蒸吧，我好挑刺。”
　　一场干戈就这样烟消云散了，林子沐还真是有点不敢相信，看着自己碗里满满的挑干净刺的鱼肉，更是受宠若惊。
　　“哪，小澜，你放假有什么打算？回家？还是留校？”林子沐夹了一块鱼放到自己嘴里，当真是一根刺都无，不由得愈来愈佩服静澜挑刺的功力了。
　　“嗯……我找了个兼职，说好了暑假在这里做，就不回去了。”静澜想到还没有拍完的几个POSE，顺口便编了这么个谎话。说出去了才有些后悔起来，暗自顿足不已。
　　“哦，昨天Joe给我打电话，说是要和Kevin回趟老家，会呆久一点，要我晚上去给他们看店。所以从下个星期开始我晚上就不在家里了，你自己睡就是。”林子沐看着静澜捧着碗发愣的样子，顿觉可爱无比，伸手去刮了他一下鼻子。
　　一个月啊……静澜咬着筷子，一个月晚上不在，应该是足够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告诉林子沐自己就是那个广告上的模特儿的事，静澜眨了眨眼睛，“没关系，我就在宿舍睡就好。反正宿舍也是没人。”
　　“唉，为夫是怕你深闺寂寞……”林子沐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才受过的惩罚，又开始没脸没皮地开起玩笑来，马上就被静澜狠敲了一记，“谁像你啊，为了空调就往那女人那里钻！下次再看到，就没这么简单！”
　　想要妻奴翻身，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要说女王陛下完全不悯恤臣子，也确实是有点过分。至少在一个事情上面，静澜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嗯的，就是他们刚才做的事。
　　现在，怀里人已经被折腾得一身香汗，四肢绵软，只有趴在林子沐身上喘息的份儿。林子沐自然是很不客气地搂了在怀，手仍在不规矩地游来游去。
　　“澜，你怎么这么凉？就刚才出汗的时候热了一会儿，现在比刚才还要凉。”林子沐又把静澜往怀里搂紧了些，静澜冰冰凉凉的肌肤贴在身上真是舒服无比，自从入夏以后林子沐每晚都以凉枕为名搂着他睡觉。
　　“我从小就这样。出了汗之后更凉。”静澜嗯了一声，换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让林子沐抱得更省力些，“喂，你不是说下个星期晚上就不在家了么？那……要不要预支一下？”
　　林子沐一愣神，才缓过来静澜是什么意思，顿时大喜过望，一翻身就把他压住，“当真？”
　　“自然当真。”静澜掐住他的脖子，故作凶狠地说，“要是你敢在酒吧里胡乱勾搭，我就阉了你。”
　　“遵旨。”美色当前，哪还管他那么多威胁，林子沐说完便封了他的嘴，冰肌玉骨，甚是销魂……
　　“雨情姐，你怎么样？要不让Andy先接你回去吧，这里没关系的。”静澜扶着冯雨情，她怀孕的身体已经非常明显，看着就很沉重的样子。在这大热天的还要陪着出来拍造型，静澜看着实在是于心不忍。
　　“是啊，冯编辑，您千万要保重身体，要是您生病了……吃药是不好的。”王靖书是个极为挑剔的人，任何一个细节不满意都要重新拍，就因为他这般吹毛求疵，几十张插图才拍到现在都没有拍完。但是见到冯雨情的脸色，王靖书也实在不敢再让她陪着了。
　　摄影师大叔沉默寡言，但是动作一点不慢，已经打电话联系出版社向总编请假。冯雨情也知道自己这样子是不能再撑下去了，苦笑一声，便对静澜说，“那我就叫Andy来接我吧，小澜，你没问题吧？”
　　静澜连连点头，王靖书笑着搭住他的肩膀，“能有什么问题？这已经是最后几张了。”
　　静澜□的肌肤被他的手搭着，觉得他手心炙热甚为不适，却也不好推开，笑着对雨情说，“雨情姐，你快回去吧，要是Andy看到你这样会把我们统统都砍死的。”说完还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姿势，把雨情给逗乐了，“小澜你还真是越来越开朗了。”
　　雨情一走，剩下三人的气氛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这个造型是模特儿从水里起身的一瞬间抓拍水花飞扬配合特定的动作，所以选在游泳池里拍。静澜已经试了几十次，但是拍出来的效果都不尽如人意。现在太阳已经有点微斜，天边一片火红。
　　一池红霞倒映，如同烈火燎原。
　　摄影师大叔眉头一动，啪地打了个响指。他只要一来灵感就会打响指，静澜连忙走进池里，潜下去游起来。
　　匀称纤细的四肢，挺拔柔韧的躯干，在池水潋滟下就像一只刚刚蜕变成形的精怪，似乎随时都会和池水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哗啦”一声，静澜猛地从水中站起，顿时水花飞溅，整个身体完全展开，如同飞鸟的姿态，一道霞光正落在身上，鲜艳如血。
　　就在这一个瞬间，镜头啪啦啪啦拍下了十数张照片，等到水花落尽，摄影大叔对静澜比了个good的手势。
　　三人凑在一起看相机里的照片。一池红焰暗涌，水花飞溅，那绝望的飞鸟在水中仍然想要再次腾飞，如血的余晖照得那个身影如此凄丽……
　　无可挑剔。
　　就连一贯沉默的摄影师大叔这次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左边搂着靖书，右边搂着静澜，大力卡了他们的肩膀一下，这一下差点没把两个人的肩膀卡出骨折来。
　　放开他们之后，又在两人背上各拍一下，然后就做出个去买东西的手势，抛下两人走了。静澜正想再问，却被王靖书一把拉住，“他说他请客，我们等着就是。”
　　静澜仍是湿淋淋的身体上，水珠顺着脊背的线条滑下，隐没在游泳裤里；柔软的头发湿了之后显得更黑，一滴水珠从鬓发处滑下，沿着精致的下巴，最后完完整整地滴落在地上。
　　王靖书觉得那一滴水正正地滴落进了他心里，无数涟漪远远近近地荡开。

　　水殿风来暗香满（下）

　　“喂，静澜，你的水性真好，怎么练的？”两个人并排坐着，王靖书卷起裤脚，把脚伸进水里，此时天已经黑了，池边的灯光照得池壁上水光粼粼。
　　“我家在福州，也算靠近海边。我们那里的孩子从小都会水。”静澜披了条大浴巾，仍是没穿衣服。夏天的晚风微暖，吹得身上很舒服，静澜喜欢这种肌肤被抚摸的感觉。
　　“那个……静澜，插图拍完以后，我们还可以经常出来这样聊天吗？”王靖书惴惴不安地看向静澜，那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的身体，让他不敢直视太久。
　　“当然可以了。”静澜撩起一捧水，让它从指间漏下，“我们是朋友嘛。”
　　靖书握紧了双手，正想说什么，看到摄影大叔过来的身影，把话又咽了下去。
　　摄影的大叔买的东西就和他本人一样，实在。其实东西基本也都被他自己吃光了，靖书和静澜两个人早就撑得慌，躺在池子边上喝饮料。
　　静澜仰面朝天躺着，满天星斗如银屑乱洒，密枝疏影，水气来袭，静澜不禁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月上中天。
　　只听得一声令下，偌大的厅堂，上百人的宴席，齐齐熄灭了灯火，只有空中明月如镜，银光泄地，盛大清辉。
　　那似是一艘画舫的舱内，不知刚才是在举行什么歌舞，现在是一片寂静。水波微荡，月影沉浮，渐渐地从舱门望出去正好对上那如同巨盘的圆月，好似龙珠出水，光华大作。
　　一人背对明月立于船沿廊柱之上，足尖微点，据地之处不盈一寸，即便是完全不通武功之人，也不由赞道：好轻功。
　　右腕轻扬，一道银光如丝。只听破风之声，未见裂空之影，单就一点银星舞动成线，伴随那人身影纷飞，有如银龙戏水。好一阵子工夫在座才几位兵器名家总算看出来点端倪，当下心惊：那少年手中难道就是神兵怒蛟？
　　怒蛟出水，断石摧金，山海不可阻，神鬼绕路行。
　　传说怒蛟性极悍烈，狂暴如潮，无形无质，无影无光，但见这异器少年使起来得心应手，名家们也只能暗自称奇。其实它只不过极为轻薄，剑身透明且不反光，故而看不见罢了，只有内力聚顶时在顶端会显现一点银芒，舞动起来是说不尽的清艳风华。
　　随着白衣人银芒飞舞，渐渐地那些银芒似乎凝聚在了空中，缓缓下落，落到他一袭白衣之上。不多时，白衣上尽染银屑，月光倾泻，星星点点，若隐若现，加上白衣人飘忽灵魅的身法，就像是披了星辰下凡的天人一般。
　　没有人可以解释这是什么武功，居然可以没有任何外力就凭空升起，如同鸿羽般缓缓又落，只是在柱头上一点，便又飘落他处。厉如骤风，轻如飞絮，鹤态梅形，竹骨松姿；剑招不多，算来算去也不过三十多式，在不同组合下却挥洒出完全不同的气势，叫无数高手叹为观止。
　　他手中怒蛟先是迅疾无影，之后变作轻灵曼妙，眼下渐渐露出剑气横江的浩大气势来，几名有些武学造诣的都不禁伸手要去拿兵刃，这肆溢出来的霸气怕是来者不善！
　　“众位稍安，此是本王的人。”上座的位置传来一年轻男子的朗笑，“诸位尽请欣赏就是。”
　　化繁为简，大张开阖；横扫过处，银光四溅；直斩而下，虫鱼无声。不闻水起浪，只见鱼白浮；未听铃佩响，但看内珠落。
　　正在看到好处时，那人剑势一收，抱剑而立，漫天风雪之势陡然都被收去了一般，只是极简单的抱剑一式，不知为何却让人阵阵发寒，隐隐似有撼天动地之气势。
　　剑尖顿出，只是再简单没有的起手式，明明毫无杀气，一股震慑之意如狂潮席卷，原本有几名高手自负武功还打算提剑而起，都被这气势压住动弹不得，这震慑究竟从何而来？
　　睥睨！
　　没错，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他的目光中只有绝然清冷。因他已跳出三界，睥睨苍生，此时这人就如同神明看向尘世，生灭只在一念之间。试问世间万物，谁敢与神明争辉？
　　这少年的武功，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在座已经有人气血不支，胸口憋闷气喘起来。白衣人见状，便将剑缓缓收回，转身向月，低头不发一语。
　　但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在场所有人就好像心头卸去一块大石一般松了一大口气，有好几个年老体虚的已经开始咳嗽起来。
　　“好，好，本王从未见过如此妙绝的剑法。”首座上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高兴，“请爱卿转过身来吧？”
　　像是犹豫了一下，但那少年还是转过身来。此时月影已移，月光正落在他首的侧脸上，而这一回，那些好容易才缓过气来的人再度呆若木鸡。
　　如果说他的剑法冠绝天下，那么他的容姿就可真称得上睥睨众生。
　　“臣参见主君。”他移步上前，径自穿过灯火全灭的大厅，躬身行礼之后便兀自立在那里，好久却也不见人去点灯。
　　这满屋的晦暗，都被他照亮。
　　静澜好像睡着了，王靖书轻轻推了他两下，都没有醒来，只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天真毫无防备的姿态，柔软精致的身体，就像贪玩忘记了回家的精怪，累了便在不知哪个树荫下睡着，只是偶尔有窥见它的人，就会为它的美丽迷惑。
　　大叔正喝着啤酒，见王靖书去推他，便咳了一声，“喂，小子，你喜欢他吧。”
　　王靖书的手就像触了电一样缩回来，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发愣。
　　“喜欢就喜欢了，连承认都不敢，现在的小孩真没种。”大叔又喝空一罐啤酒，把空罐捏扁，“婆婆妈妈算什么男人。”
　　王靖书嘴边溢出苦涩的笑容，“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唉，现在的小孩尽说没出息的话。是男人就要去争取，现在他不喜欢你，不代表以后就不会喜欢你嘛。”拉开第三罐啤酒，大叔一仰头咕嘟咕嘟地就往喉咙里倒，随后又捡了一罐丢给王靖书，“小子，加油。”
　　猝不及防地接住，这酒尚有些冰，王靖书拉开易拉罐慢慢地喝，思绪却飘到很远的地方，想起和静澜有关的种种过往：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教室，那天人很多，自己第一节课没有去，结果就找不到位子坐。当时他正在和几个同学说话，他身边那女生十分惹眼，但自己的目光偏偏被他吸引。
　　在向他借笔记的时候，心中是何其忐忑不安，以至于连握笔的手都在抖。他的笔记看了好几遍，只是为了多看他的字迹，率性的潦草，就像漫山遍野生长得烂漫的植物。那天以后就没有关过手机，怕他万一打来自己没有接到。
　　塞那两张电影票之前究竟犹豫挣扎了多久，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害怕在他面前露出窘态，每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自言自语来掩饰。在说要他做自己的插图模特儿的时候，天知道自己的手心都被指甲插出了血……
　　他是毒药，而自己已经上了瘾。
　　王靖书一直都觉得自己非常正常，从未想过在性向上会有偏差。但是现在他终于明白，男女都不是关键，重要的是，你爱的那个人，恰好是男人。
　　除了静澜，不会再对其他男人有这种感觉了吧。
　　王靖书一直都以自己的理性为傲，小时候即使再喜欢的玩具，为了能够高人一等，他都可以放弃不看一眼。长大以后就和无数普通少男少女一样，对异性有过朦胧的好感，但是为了保持遥遥领先，他一样可以抛诸脑后。但是现在……
　　为了可以多看他几次，自己可以不管不顾地每回都奔到拍摄地来，之所以吹毛求疵也是不想让拍摄那么快结束，因为那样就不再有堂而皇之的机会可以和他相处。
　　那天发现他锁骨上的吻痕，自己生了一整天气。到最后才明白过来，那叫嫉妒。
　　动用自己在学校的人脉调查静澜，得出的结论是静澜已经有一个正在交往的情人，但似乎没有人知道是谁。
　　嫉妒的火焰烧灼得他内心干渴，而看见静澜就像甘露降临，只有这时候才能稍微安抚自己躁动的内心。
　　到底，该怎么办……
　　酒的味道刺激得静澜醒来，看见王靖书正盯着一只空易拉罐发呆，静澜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喂，回魂了。”
　　“啊，啊，我们回去吧，再晚会感冒了。”王靖书这才发现腿早就坐麻了，挣扎了一番才爬起来，僵硬地往前走。大叔还是不发一语，把吃完东西剩下的垃圾往垃圾桶里一丢便离开了。倒是静澜在原地楞了半晌：
　　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吗？
　　大三下了，每个学生在这时候都该为自己的未来计划一番。静澜在研究了各种可行性出路之外，决定还是出国深造。毕竟国外的学制比较短，而国内的研究生三年他自觉得是浪费生命。
　　“喂，爸，我是静澜。嗯，最近很好。”静澜决定了之后，最终还是拨了家里的电话，果不其然，妈又不在。
　　“静澜，自己在外面要多保重身体，不要让我和你妈妈担心。”静澜的父亲欧阳缜，是知识产权法专家，也是若干著名企业的法律顾问。在静澜听起来父亲的声音就像那些名牌商品一样的高档华丽，也一样的千篇一律。
　　“嗯，我知道。爸，我决定毕业以后出国去看看。不知道您和妈妈的意见如何。”静澜说的话却没有疑问的意思，因为他知道父母必然会同意。父亲在德国呆了六年，母亲在美国念的博士，如果不是静澜不同意，早在高中的时候就被父母送出国了。
　　“哦，我没有意见，不知道你妈妈怎么想的，她有空的时候我问问她。”欧阳缜语气平静，如同面对暴跳如雷的企业老总一般，“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就是和你们说一声。”静澜本来想问妈什么时候会回来，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那我挂了。再见。”
　　“你和你家里的关系还真的是够糟糕的。”林子沐穿着围裙，正端着一大盆汤往桌边走，“让开让开，小心烫到。”
　　静澜低着头不说话，看上去就像蔫儿了的白菜。
　　每次一提到家里，静澜就会变成这种样子。林子沐看着心疼又无奈，但与家人的冷淡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他一个外人也无能为力。不过看静澜这种性子，莫不是他的父母也都和他一样在表达感情上十分地别扭？这个倒是很有可能。
　　“澜，你知道么，Joe的父母喜欢Kevin得紧，昨天Kevin还得意洋洋地和我炫耀呢。”林子沐从背后抱住静澜，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说自己是如何如何收买了岳父岳母，现在对他比对亲儿子还亲。Joe的脸都气绿了。”说到这林子沐伸手摸了摸静澜的下巴，奇怪了，同样是男人，为什么自己就是粗粗糙糙的，静澜的摸起来就光滑很多呢？
　　“你还是别打这个主意，我爹娘可不好收买。尤其是我娘，她是刑辩律师，贪污贿赂的见多了。”静澜被他摸得痒了，不耐地扭动了一下，口气却还是冷冷的。
　　“好厉害啊，怪不得你这般娇生惯养。”林子沐抱着他坐在自己膝盖上，拿了个碗开始夹菜，夹了一筷子香菇炖鸡送到静澜嘴边，“殿下请用膳。”
　　看着他耍宝静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张大嘴巴一口咬住，眼角微挑，风情无限，“好生伺候本王，本王若是开心，重重有赏。”

　　海上明月共潮生（上）

　　《寂静天堂》果然一炮成名。静澜看着报纸杂志上的广告，尽是那本书的封面彩页，就是那张刺青的造型。
　　如果那个模特儿是别人，静澜可能还会赞一声拍得不错。但是一想到这些照片在被成千上万的人看着，静澜就有种裸奔了的感觉。回想起刚刚中午和雨情他们吃过饭，静澜的心情越发地低落。
　　雨情下午要走了。Andy说她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再拖，在美国已经找好了工作和住处。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突然，静澜甚至连一件送给她留念的礼物都来不及准备。
　　看着她沉甸甸的肚子，静澜心里像被拉扯一般地疼痛。上天能不能不要收回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的生命？如果祈祷有用的话，静澜愿意祈祷一千次一万次。
　　看着堆在面前两本崭新的大书，静澜开始头疼怎么和林子沐解释它们的来历。
　　对大四上的学生来说，开学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大四基本就是备考和找工作的战略准备年，不过选择出国这条路的人毕竟还是少数，而且出国其实要比考研和找工作要轻松得多。
　　“澜，你的英语还真是有点难办啊。”林子沐看着静澜的托福成绩，一边按住头上崩起来的青筋，一边揉着静澜的脑袋，“为什么你能把世界上最博大精深的语言掌握得如此纯熟，却对世界上最简单白痴的语言无可奈何呢？我一直觉得英语是不需要花费脑细胞的事情……所以你看为什么那么多漂亮女生念外语。”
　　静澜白了他一眼，“那是你，不是我。我的思维是直线式的，接受不来双语系统。”
　　看来也是！林子沐心里说道，嘴上却没说，一把将静澜捞到怀里说，“那怎么办？要不以后我随时随地和你说英语如何？听说在体罚的时候说的话是最容易记住的……”
　　“你休想！”静澜指着林子沐的鼻子怒火冲天，“你到底是怎么念的博士毕业啊！脑袋里整天都是那种东西还能念得下书？你的毕业论文写的该不会就是什么，论□与人类潜能的激发吧？”
　　“不是。”林子沐一本正经地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静澜，“不过你说的这个题目听起来不错，我考虑下次创新课题申请来做做看。”
　　要请从英国国王大学毕业的哲学博士做家庭教师的费用是很高昂的，可怜的白静澜同学就这样开始了他的学奴生涯。
　　“时间到了，拿来我看看。”林子沐翘着腿在沙发上看那本精装大开的《寂静天堂》，完全不顾在电脑前与五篇上千字的托福阅读奋斗的静澜的死活。
　　静澜绿着一张脸从电脑前挪开，被林子沐揪住衣襟按在腿上。虽说时下已是九月，但夏热未退，在林子沐家里静澜通常只穿短裤和大长白T恤，那还是林子沐在英国旅游的时候带回来的纪念品。
　　“一个。”看到一个选错了的，林子沐把手伸进静澜的白T恤里，顺着腰线往上摸，嗯，皮肤越来越好了……
　　“这里又错了。”手继续往上，触到胸前的突起，捏弄了几下，就感觉到那颗小珠敏感地□起来，林子沐的嘴角上掠起一丝邪恶的微笑。
　　“你的段落结构感真的不是一般的差。”当把静澜上身都摸了个遍以后，开始向裤腰下面进军，“五选三的题目可是两分，你怎么一分都做不对？”为了以示严惩，在手心中滑嫩弹挺的屁股上掐了一下，这一下真的是有点重了，静澜马上跳了起来。
　　“你这个变态色狼！把我放下来！”
　　小狐狸炸毛了啊……林子沐依旧处变不惊，心想这些日子惯得他太骄纵了些，开始叛逆了，不行，这样得镇压一下……于是手灵巧地绕到前面握住他的器物，笑得那叫一个阴险，“你再说一遍？嗯？要我如何？”
　　要害被人掌握住，静澜不敢顽抗，顿时矮了三截。林子沐最是喜欢看他这般怒目而视的委屈模样，索性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刚才你说我什么？上了四年大学，难道不知道骂老师变态色狼是很不尊敬的吗？”
　　可是你就是啊！静澜心里这么想，但咬着不敢发出声音。被□的快感让他浑身麻酥酥的，生怕一张口就是□的呻吟。
　　“连认错都不肯啊……这样太不对了，看来还是要体罚。”凑到静澜耳边吐着热气，在早上林子沐自己也没有什么定力，现在他连起步挪动会宿舍都等不及了，现在，在这里，他就想要。
　　于是乎小狐狸就变成了第一道餐前甜点。
　　不到一个星期，静澜彻底不干了，正式对林子沐宣布以后复习一律在自己宿舍。想想吧，让林子沐改一篇文章基本就要被他折腾上半天，谁能受到了啊。所以静澜彻底下了狠心，不管林子沐再怎么美食诱惑，耍宝哀求，就是不为所动。
　　静澜再度出现在校园内引来晴芳同学热情如火的欢迎，“静澜！听说《寂静天堂》里面那个模特儿是你耶！真的好迷人，好性感啊！我超喜欢……”
　　看着她粉红色泡泡满天飞，静澜的寒毛根根竖起，“谁告诉你的？”
　　“哎呀，你还装什么傻，青言不就是王靖书吗？他说他想在学校里签名售书，所以就联系了我呗！然后我就知道了。”晴芳兴致勃勃地向静澜阐释她对于盛大的签名售书会的宏伟规划，静澜却只觉得心凉了一半。
　　原来你是这种好大喜功的人，靖书，我真没想到。
　　“静澜，签名售书非我所愿，是我小姑姑和姑婆她们一定要，我实在不想和两个女人废话才答应的。”王靖书穿了一件黑色衬衣，静澜发觉黑色很适合他，使得他整个人散发出如同他的作品一般的迷人气息。
　　“哦。”静澜喝了一口冰水，事已至此，再来怪他也没有什么用处了。静澜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其实他好大喜功与否，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靖书却笑得很开心，在听到静澜带着愠怒的责怪的时候，居然有种内心的狂喜。静澜其实是在意自己的不是吗？看着对面穿着一件单薄的白T恤的静澜，那件T恤白得好像都微微泛出光来。
　　“你的小姑姑和姑婆也真奇怪，为什么一定要你在学校里售书啊？在书店里让媒体报导出去不是更好？”静澜一想到到时候可能在学校里掀起的轩然大波，一想到林子沐可能知道这些事情，就坐立难安。以那个男人的吃醋程度，要是知道自己做插图模特儿，还不知道会发飙成什么样子。
　　“因为她们就在这个学校里工作嘛。”王靖书苦笑一声，“教务处里那个万年棺材脸的王主任你知道吧？那是我姑婆。我小姑姑么，叫王梦雅，好像现在在做班主任吧。”
　　静澜顿时有被天雷劈中了的感觉。
　　这倒没错……他们都姓王，而且班主任和教务处主任有亲戚关系也是早就知道的，但是要把她们和王靖书联系起来，静澜的神经一时还承受不了这样的冲击。
　　见静澜愣住不说话，王靖书还以为他不喜欢这个话题，便把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很有趣呢，静澜，别人出名都来不及，或者说，至少不讨厌吧，为什么就你这么不高兴呢？”
　　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静澜也就随口回答道，“我也不是不高兴，就是有的事情不想让人知道……其实当时主要还是觉得你那样做不好，在我心目中你不是那种喜欢哗众取宠的人……”
　　“哦？那在你心中，我是什么样的人呢？”王靖书逮住了话头，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直视着静澜不容他不回答。
　　静澜被他这么一看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清醒过来。王靖书的心思，这么久以来他不是没有猜到一二，只是全都装傻带过。但越是聪明人提的问题越是不能等闲视之，回答得好双方都心领神会，从今以后还是好友；回答不好必然会陷入尴尬的境地，何况，静澜一点都不想让林子沐牵扯其中。
　　“靖书，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像我父母。他们都很出色很优秀，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带给人一种疏离感，让我觉得又害怕又同情。”静澜一边小心地措辞，一边注意靖书的神色，“我和家人合不来，所以我从来也没有试图去理解他们。看了你的书，我有时回想，是不是他们也像你一样总是感到很寂寞而绝望，所以不停地工作工作，不让自己的时间空虚。每次这样想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其实我很幸福。”静澜说完，王靖书却没有马上搭话，他看向静澜的眼神深邃幽亮，就像要把人的灵魂看穿。
　　静澜虽然回避了他的问题，但这些话从静澜的口中说出，让王靖书觉得火焰在血管里乱窜起来。他看得出来，只有他可以看得出来！相伴二十余年的家人亲戚，没有一个了解自己的内心深处；形形色色的朋友，或多或少都是带着某种目的来亲近自己；那些笑容殷勤的女生，又有哪个不是冲着虚荣而来？
　　只有静澜，和他们都不同。
　　“我只是自己这么猜想的，你别在意啊。”静澜见他不吭声，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抱歉地笑了笑，“我和我父母，还有你，都不是一种类型的人。我当然很难体会你们的感受，所以……”
　　“不，你说得很对。”王靖书双手支起额头，这个姿势使他看起来有种华贵的颓唐，“不是我自吹，从小到大，我没觉得什么事特别困难，念书，才艺，社交，领导，还是什么其他的，好像都来得太容易，总是让我觉得厌倦。我想成为年级第一，于是就成了，成了之后便对第一名感到厌倦；想做学生会主席，也就做了，做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热情，所以很快就辞职；想广受欢迎，也成功了，但是到处都有熟人让我疲累不已，所以我又过起销声匿迹的生活……”
　　“所以我对任何东西都没有执着，即使一时有兴趣，也是暂时的，得到了就会厌倦。我对厌倦都业已厌倦了，已经不止一次，我就想了结这种在追逐和厌倦中挣扎的生命。终于有一次，我吞了安眠药。”
　　“当然还是被救回来了，然后就被送去心理医生那里。治疗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好了很多，但是厌倦就好像流动在我的血液骨髓里一样，永远不能除去。有时在半夜我会突然窒息，看不见，听不见，只有意识还存在。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死亡，那样的恐惧我不知道要和谁说。”
　　“所以我写的这本书叫做寂静天堂，我希望终有一天能够得到安宁的寂静，那是我最大的奢望了。”王靖书说完这些，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在微微地抖动，就像一只高傲的异兽终于倦极而匍匐。静澜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轻轻握住他的手，“对不起，让你想起这么多不愉快的过去。”
　　“没关系。”静澜的手微凉，令他感到握着很舒服，“静澜，我最近心情有点不是很好……我没什么朋友，能不能……偶尔给你打打电话？”
　　静澜没有过多犹豫就给了他号码。
　　静澜虽然知道《寂静天堂》卖得很不错，但是拿到2000多块的报酬的时候还是吃了一大惊。当时签约的时候也没仔细看合同，好像说是按照首发量的百分之多少算，万万没有想到，税后还有这么多……
　　虽说这绝对不算什么大数目，但是至少是静澜第一笔自己的收入。静澜没做它想，径直就往林子沐家里奔去。
　　路上在校园里看到夸张的大幅悬挂海报，上面《寂静天堂》的封面彩页鲜艳得扎眼。那里一堆人排着队等签名，王靖书还是微笑以对，但看得出神情里已有厌烦。
　　静澜停下脚步想上去打个招呼，突然发现班主任和教务处主任竟然也在！当即打住便想回头，却被一个清脆嘹亮的声音喊住，“静澜！”
　　天哪，女王陛下，您的眼睛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利？
　　晴芳笑没心没肺地冲上来拉住静澜，“到处都找不到你人，原来你在这里啊。靖书一直在东张西望看你有没有来，又不肯打你电话。你来了他高兴都来不及呢！”晴芳拖住静澜就往签名的队伍那里拉，静澜正想推说，王靖书已经看见了他。
　　微笑着对排队的同学说了些什么，王靖书向静澜走过去，“没想到你会来。真是太好了。”很多话在见到静澜本人之后反而说不出来，王靖书觉得很窘，只好换了个话题，“马上就国庆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如果说没有的话，岂不是又要被他约去？静澜咬了咬牙，“嗯，我和朋友约好了外出旅游，七天应该都不会回来了。”
　　“旅游？哪里？”王靖书心里顿时失望，却又不死心，就算见不到他，至少也要知道他在哪里吧？
　　静澜本来就是随便乱说，一时哪里编得出来，只好信口开河，“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旅游，就是回福建看看海，自己想去哪就去哪的那种，也可能不一定只在福建，上海啊，宁波啊什么的都会去转转吧……”
　　“看海啊，真好。”王靖书看着他的眼神有种哀伤的温柔，“拍了照片记得发给我，我也想看看你们那里的海。”
　　静澜还想再说点什么，那两个姓王的女人已经挪了过来，王梦雅尤其惊诧：“你不是白静澜吗？你和靖书认识？”
　　“静澜是我朋友，书的封面还有里面的插图就是他为我拍的。”王靖书微微错了一步，挡在静澜和她们中间，“我一会儿就过去。”
　　“哦，原来是靖书的朋友。”王主任的目光在静澜身上打量，就像打量一个上门的小保姆，“聊天什么时候都可以嘛，不要让排队的同学等太久。”说完便走开了，晴芳见了都不免大皱眉头，“她把人当什么啊！又不是她家养的小猫小狗……凭什么这么看人啊！”
　　在她们心里，恐怕自己比小猫小狗还不如呢，小猫小狗还会取悦一下主人，但在她们看来自己只不过又是一个故意和靖书亲近的人吧。静澜拉了拉晴芳的衣角，示意她别大声嚷嚷，“插图上是我的消息你没有到处去说吧？”
　　“放心，靖书说了叫我保密。”晴芳对他眨眨眼，“我连陈啸都没说。”
　　静澜好歹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是这种地方静澜真是一刻也不想久呆，便和靖书打了个招呼就告辞了，却不知靖书看着他的背影注视许久，突然问晴芳：“晴芳，你知道静澜哪个朋友会和他一起去旅游的？陈啸和你在一起，毅铭正在谈恋爱，林枫回了他老家，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么？”
　　“不知道耶。”晴芳被他这么一问也有点纳闷起来，难道她八卦女王的消息居然有误？静澜这种万年宅人还有什么其他密切往来的朋友么？
　　王靖书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似有所思。

　　海上明月共潮生（下）

　　秋季去看海是一件很赏心悦目的事情。坐在车上，林子沐一边用笔记本电脑敲字，一手搂过静澜的肩膀，柔声说，“靠我肩上睡一会儿？”
　　静澜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枕在林子沐肩窝里，眼睛笑得弯弯的，“不想睡。快到了，心情有点激动。对了，你在看什么？”静澜伸出脑袋去看林子沐的屏幕，正在最前面的是一个word界面。
　　“写文章啊，不然怎么养得起你。”林子沐开玩笑地说，一只手却把静澜搂得紧了些，“看看，还是这么瘦，我摸着都是骨头。你吃下去的东西到底都到哪里去了？”
　　静澜嗤之以鼻，心里却涌上一阵阵感动，“谁要你养，到时候还指不定谁养谁。对了，这次我暑假做兼职赚了不少钱……”
　　“哦。”林子沐笑着继续搂着他，也不问他到底去做了什么，赚了多少。静澜才想说又咽了下去，心想，要是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罢了罢了，干脆什么都不说就最好了。
　　最好最好的，是和他这样一直一直在一起。
　　“沐，你说我们以后在哪个城市定居比较好呢？”静澜牵着林子沐的手在海堤上散步，落日把海面映照得如铺霞锦，大群大群的水鸟在逡巡游荡，林子沐的手，很暖。
　　“家里有只馋猫，我看还是海滨城市比较好。”林子沐刮了一下静澜的鼻子，捧住他的脸，“要不去香港怎么样？那里生活又便利又很开放，最适合你这种路痴加懒人。”
　　揉揉被刮痛的鼻子，静澜嘟嘟囔囔地说，“香港啊，你以为那么容易。竞争压力很大的……而且我们学的这个专业又不吃香……”说到香港静澜不是不欢喜的，但是他觉得最大的好处是在那里家人势必不会经常造访，虽然即使不在香港家人会出现的可能也是小得可怜。
　　“我认识几个在香港工作的教授，以前他们也叫我去那里工作。”林子沐牵着静澜往回走，那种感觉就像是牵着一只幼小的豹子，正用一对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反正，我如果想去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倒是你……”林子沐似笑非笑地看着静澜，“我要说你是我的什么人呢？亲戚？家属？”
　　静澜还没有回过神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被林子沐偷香了一口，“香港的法律不承认你是我老婆耶，怎么办？”
　　“林—子—沐！”静澜这才意识到被耍了，挥拳就向大笑着在前面跑的林子沐奔去，“谁要靠你啊！我自己就去不了么！喂！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一路打打闹闹回到房间，两个人都一身是汗了。林子沐一把捉住静澜丢在床上压住，深深地吻了一个，“澜，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幸福。你就是我的幸福。如果我早一点遇到你，也许就不会做那么多让我后悔的事。”
　　“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啊……”两个人一身的汗水粘腻贴在一起，偏偏林子沐的体温又比常人高出许多，贴得静澜无比难受，“等一下再说还来得及。”
　　“不行，我就要现在说。”林子沐坏笑着继续压住他不放，握住静澜的手亲了一下，“只要你觉得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去做。澜，你是我一辈子的幸福，就算给我天下我也不会放弃你。”
　　林子沐的眼神深深的，里面好像有火苗在跳动。虽然他平时也经常说些很肉麻的话啦……但是这些就像结婚誓言似的……静澜一时都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才好。殊不知看在林子沐眼里静澜又是难堪又是脸红手足无措的样子简直是可爱到爆，一个没忍住就哈哈大笑起来。
　　被他这样笑得莫名其妙，静澜怒地推了他一把，“还不让开！我要去洗澡！又脏又臭的，难道你今晚想吃鱼腥？”
　　被这话说得一愣，林子沐的脑袋马上就转到什么不该转的地方去了，“哦，我知道了。原来今晚有可口的小绵羊？那我可要好好酝酿一下胃口……”
　　没等他说完就听到浴室门砰地一关，林子沐做了个鬼脸，心想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害羞，难怪古人说要敏于行而讷于言……诚不我欺也。
　　静澜的手机铃声大作，林子沐瞥了一眼见是陌生的号码，便对在浴室里冲澡的静澜喊了一声，“澜，你的电话。不认识的。”
　　“哦，那你就接一下吧，说我现在不能听。”静澜的声音和着水声从浴室里飘出来，林子沐接起了电话，“喂，请问您是哪位？”
　　听到电话里不是静澜的声音，王靖书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马上回答，“我是静澜的朋友，啊，没关系，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他一声我的邮件收到了没有……嗯，没别的事。好，再见。”
　　林子沐阖上手机，闭起双眼。他大可以就把这件事完全忽略当做没发生过，但是心里总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痛快。静澜什么时候交的朋友，为什么我就不知道？既然都告诉了他邮箱，说明不是一般的朋友，为什么连他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理智在说，要相信静澜，他对你那么好，怎么可能会有意瞒着你；但是心里的怀疑也在叫嚣，他明明就是隐瞒了，如果不是心虚，为什么要隐瞒？
　　林子沐终于还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心里说，我不是不相信不是不相信，静澜平时也经常让我看他邮箱我就像以前一样帮他收发一下邮件就好了。这时静澜的声音突然从浴室里传来，“沐，刚才是谁？”
　　“哦，是打错了。”林子沐话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居然对澜说谎！居然……浴室里面不再回答了，林子沐心中乱成一团，手上动作却没停，打开静澜的邮箱，果然见到一封新发来未阅的邮件，看这拼音缩写的名字，确实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林子沐的手在把鼠标指向那个邮件的图标的时候有点颤抖，下意识地看了看浴室的门，里面水声已经没有了，静澜应该快出来了……
　　看与不看就在这一念之间。
　　澜……你一定，一定……林子沐在点开邮件的一瞬间闭上了眼睛，等到界面出来了才看见，这是一封很普通的邮件：
　　静澜，你在外面玩得开心吗？这两天我都在忙签名售书的事情，觉得很厌烦。我又想到和你一起去拍插图，一起吃饭看电影的时候，那些日子真的很快乐。
　　我听到很多人说插图拍得很好，我觉得很高兴。其实插图里的只是一小部分，摄影的大叔昨天把他拍的照片全部都发给我了，原来有几百张了呢，很多都拍得很好，我挑了一些发给你。我每一张都看过了，在我电脑里存着。
　　回来的时候记得把海的照片带给我。
　　靖书
　　下面还有几张贴图，林子沐一看觉得眼熟，再一看那些图下方都写着《寂静天堂》。
　　林子沐何等聪明的人，一下子便把各种事情都联想起来了。静澜所谓的兼职，暑假的收入，书的作者，还有那个插图里的模特儿……
　　以及这封再普通不过的——
　　情书！
　　“沐，帮我擦一下头发……”静澜在腰间围了一条毛巾就直接走出来，皮肤被热气熏得红红的，而半天都没有听到林子沐的回声。静澜这才注意到林子沐抱着手肘沉默地看着他。
　　“沐，你怎么了……”静澜走上前去想去摸摸他的脸，却被他轻轻地推开，“静澜，我想出去散散心。”说完还没等静澜说话便砰地一声关了门。
　　静澜一个人怔怔地看着关上的房门，月光倾泻一地，落地窗帘轻舞，正是朦胧微冷时分。
　　林子沐才走出门就后悔起来，却又不好厚着脸再回去。他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有风度，显得很不豁达，都多少岁的人了还和小孩子较劲？但心里就是有个疙瘩抚不平。
　　交朋友是静澜的个人自由，确实没有必要都向自己汇报；静澜本来就很迷人，会有人觊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不能怪他；至于兼职这件事，静澜可能只是不想让自己瞎想……林子沐望着被月光照得宁静深邃的大海，浪涛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浩大平静。
　　但是……心念一转，林子沐又觉得气不过，静澜又不傻，有人对他怀着什么企图，难道他会不知道？不可能。如果知道又故意不告诉我，那岂不是……不会的，静澜不是那种人。林子沐想来想去觉得心烦意乱，想要摸根烟，却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带烟在身边的习惯了。
　　苦笑一声，心想，澜，自从有了你以后，我还真的变了很多。
　　不再整晚整晚地熬夜，不再闲来无事就去猎艳，就连烟酒也基本都戒了，而且在学术工作上可是前所未有的勤快。更令自己无法相信的是，自己居然每天都穿起围裙做家庭主夫还甘之如饴。
　　白天玩和书本玩儿，晚上和老婆玩儿。还真是现代青年知识分子的好生活啊。
　　以前那个浪荡不羁的林子沐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平凡恋家的男人，他没有太大的志向，唯一的野心就是和澜一起过一辈子。
　　澜……如果你的心不在我这里，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林子沐脱下鞋子慢慢走向海水，踩着海水和沙滩的交界线慢慢地走，来来回回。
　　突然看见前面一双洁白的脚踝，传来略带着气喘的声音，“你发什么神经啊，林子沐！”
　　静澜出来得匆忙，一件宽宽大大的白色T恤，下面是运动短裤，手上还提着一双拖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林子沐失了魂儿一般在海边游荡，静澜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刚才的电话明明是王靖书打过来的，你为什么骗我？”
　　林子沐看了他一眼，海风把静澜的头发吹乱了，过大的衣服在他身上空荡荡的，白皙的腿匀称优美，骨节精致。林子沐向他靠近了几步，却没说话。
　　“然后你就去看了我的邮箱？就看见了他给我的邮件和照片？”静澜抱起双手，手上还提着的拖鞋一晃一晃的，“你到底想到哪里去了啊！我和他……其实连好一点的朋友都算不算上，你看我的手机里连他的号码都没存……”
　　静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子沐大力搂紧怀里，狠狠地，好像要把他的骨头都挤断，“白静澜，你不可以离开我，不可以，听到了吗？如果你不爱我了一定要直接告诉我，不准，背叛我。”
　　静澜觉得肩膀被他钳得疼痛，忍不住哼了一声，林子沐将他稍稍拉远，让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脸，静澜这才看清林子沐的眼神中升腾着嫉妒的火花，“你要是敢那么做，我会做出很严重很严重的事情，我说到做到！”
　　静澜正想回答他，忽然整个人就被他一把横抱了起来，紧紧地卡在胸前，静澜知道这时候的林子沐千万不能惹，只得顺着他，低声地说，“沐，我没有。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放我下来。”
　　不远处有几株矮树，林子沐抱着静澜走去，才将他放在地上，便把静澜困在自己和树干之间，拧住他的下巴，“我很生气。”说话间嘴唇已经贴上了静澜的脖子，双手将他的白色T恤拉高过头顶，顺势缚在了树枝上，“你知道我看到邮件的时候有多生气吗？你居然把这样一个人一直放在身边而且不告诉我，莫非是嫌我不够满足你？”
　　静澜瞪大了眼睛不认识似的看着林子沐，张口结舌竟然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林子沐挑起嘴角冷笑，接着便把静澜的双腿架在自己的胳膊上，将他的短裤褪至膝盖弯处，屈膝顶住静澜的臀部，“那些插图上拍的都是你吧？什么时候学得在别的男人面前这么勾人了？”
　　“沐！拍的时候雨情姐也在的！什么都很正常！”静澜的声音有点发颤，莹白的身体□在夜风里感觉到寒冷，刺激得敏感的地方都蠢蠢欲动，在月光下是一副何其妖冶美艳的图画。
　　“这么□……都让他看见了？”林子沐的的声音沙哑起来，握住他微微抬头的□，灵巧的手指略微一刺激，静澜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呻吟。酥麻的快感电流一样传遍全身，一丝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
　　“澜，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多诱人……”架住静澜双腿的胳膊抬了抬，静澜的双腿就被迫张得更开，私密的地方纤毫毕现，“这里，有没有见过？”林子沐含住他胸前饱胀的茱萸，用牙齿轻轻地啃啮，直到它充血挺立，便又去吸吮另外一只，“这里呢？”
　　静澜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吊起来的动物一般在任人宰割，林子沐的手熟练地在他身上的敏感部位游走，让他全身都无力，只有那几个地方兴致勃勃，好容易说出来的话都带了哭腔，“没有……沐，真的没有……沐，我们回去吧……”
　　“真的？”林子沐眼中的浓黑愈来愈重，月光下澜的裸体就像落入网中珍兽的美丽毛皮，叫人从心底里生出嗜虐的渴望，这时候如何能停得下？要是在这里停下，等回到房间说不定两个人都要一命呜呼了。
　　“乖……你乖一点，我就原谅你……”林子沐靠紧了静澜，自己已经松开了裤子，正抵着那一张一合的□，“今天要惩罚你，所以……我没有让你出来，不准先出来。”还没有等静澜回答，便一个冲刺，狠狠地进入他的身体里。
　　“啊！”不像以前有充分的开拓和润滑，火热的炙物一下子冲入体内让静澜无法承受，但久经锻炼的身体立刻开始适应，不仅疼痛很快就过去，甚至开始吸附住那个异物，吸引它进得更深……
　　“看看，还说不□……这样了还要吸……”一边狠狠地挑逗着，一边重重地□，顶得静澜都拱起了身子。强大的快感让静澜迫不及待地想要宣泄，可那里却被林子沐握在手中，这种快感与痛苦交织的感觉让静澜的神经都要崩溃了。
　　“叫……叫我！大声叫我……快点！平时不是很会叫的吗？”见静澜紧咬着嘴唇，林子沐的面容在快感中都有些扭曲，一下一下愈发狠地撞在静澜体内那个敏感的点上，之见静澜的眼神都开始迷乱涣散了……
　　“啊！啊！啊……沐！不要！啊……沐……不要了！啊……”尖锐亢奋的声音和静澜平时的声音相去甚远，但在林子沐听来简直就是一剂猛烈的催情剂，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疯狂地冲撞，直到一股热流迸发在他的身体里，终于在同一时候让他释放释放出来，溅得自己衣服上全是。
　　松开手让他下来，白浊的液体顺着静澜的大腿流出来，还有丝丝殷红。林子沐这时候才有点意识到自己太过粗暴，连忙脱了衣服将静澜裹住，“对不起，对不起，澜……我……”
　　“我没事。”静澜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很清晰，“沐，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和他没有一点瓜葛，一点都没有。”
　　林子沐紧紧拥着怀里的人，不住地亲吻他有些发冷的嘴唇，无数遍地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前尘不共彩云飞（上）

　　静澜不耐烦地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接起床头不停作响的手机，“喂？”
　　林子沐已经去上早上第一节课了，被窝里空空的，静澜把自己又缩了缩，“嗯，是我，什么事？”
　　王靖书听见静澜慵懒的声音，心里又急又气，“你在哪里？静澜，现在出来一下好吗？”
　　出去？这时候出去干什么？静澜从床上支起身子，甩甩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我在……在宿舍，你有什么事？”
　　“我等你。二十分钟后在学校大门见。”王靖书说完挂了电话，心里乱糟糟地实在不知道怎么和静澜说话。如果那个视频真的是他……如果……王靖书已经一晚没有安宁下来的神经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昨晚在网上看到的那个视频一直折磨得他不得安生。
　　在沙滩上，月光很亮，两个男人正在激烈地□。虽然脸不是特别清楚，但是那个身形动作，分明就是静澜……而另外那个对他进行“施暴”的人，俨然就是……
　　不可能的……静澜，这肯定不是真的。
　　当静澜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王靖书的神色凛了一凛，“你不是从学校里出来的。”
　　“嗯。”静澜的心思此时全然不在这上面，“找我什么事？”
　　“10月5号晚上你是不是在海滩边上？”王靖书紧紧握着口袋里的手机，心里叫喊着静澜你说不是，说不是啊，就算是骗我也好，你说不是我就相信……
　　“是。怎么了？”静澜见他的脸色有点异常，便靠近了些，“那天出什么事了？”
　　“你和谁在一起？做什么！”王靖书突然暴怒起来，揪住静澜的领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让他看着上面的视频，“是不是你！你告诉我是不是你！”
　　静澜接过他的手机，默默看了一会儿。上面两个身影激情交缠的动作相当清晰，但是镜头角度一直都没换过……看来不是有意拍摄的。那地点，那光线，那个角度，还有那两个人身上的衣服和动作，除了自己和林子沐，还会有谁？
　　手有点发抖，静澜咬着牙硬是看完整个视频，声音都在打颤，“你从哪里弄来的？”
　　王靖书听见这一句话顿时感觉有如五雷轰顶。眼前这个人是那个笑容灿烂到连阳光都失色的白静澜吗？是那个纯洁透明如同清水一样的静澜吗？不是……不是！他是那个在夜晚和男人野合的□贱货，不知廉耻地在人身下扭动呻吟，就像长着玫瑰花纹的蛇。
　　那个像精灵一样优美洁净的身体，居然也可以承欢魅惑成那个姿态。
　　那张像月光一样清冽秀致的脸庞，居然会因为□变得如此妖艳迷乱。
　　喉咙耸动了一下，王靖书上前双手扣住静澜的脖子，“究竟是不是你？”
　　没想到他会突然掐住自己的脖子，静澜本能地想要拉开他的手腕。可是他一用力王靖书就跟着用力，强大的力量压迫得静澜呼吸困难，“你……到底从哪里……找到的？”
　　“你下贱不下贱！那个人是我姑姑的男朋友，你要脸吗！居然……居然……”王靖书的双手越扣越紧，吼声里却带着泣，“他给你什么！我也可以给你，我一点都不会比他差！”
　　好恨，恨你为什么要轻贱自己委身于他人；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表白，也许静澜就不会……
　　没想到静澜在听到他说出这些话之后反而平静了下来，本来挣扎的手脚都放开了，嘴角上竟然还掠起一丝嘲讽的冷笑，“靖书，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他是你姑姑的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你被他骗了静澜，他是骗你的！我姑姑说他是她男朋友，去年就开始交往了！”靖书见他冷冷的眼神，以为静澜生气自己动手，连忙将手松开，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简直是衣冠禽兽，已经有了女朋友还要不满足……没事的，静澜，我会想办法不让这个视频流传出去，然后那个人……就等着身败名裂好了。”说到林子沐的时候王靖书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而怀里的静澜却僵硬得像块冰。
　　“恐怕你弄错了什么。”静澜漠然地推开他，那双纯澈的眼睛黑得微微发蓝，“在去年之前，我就在和你口中所说的衣冠禽兽交往。我从来都不知道他有女朋友，而且我也相信他没有。你要叫他身败名裂？那我也和他一起身败名裂。你记住，王靖书，你对子沐做了什么，我就不再是你的朋友。”说完便推开他的肩膀往回走去，没有半点迟疑。
　　“静澜！我喜欢你！”
　　王靖书奔到他身边，从静澜的背后紧紧搂住他，“你离开他吧！你和他不会有好结果的！要是让我姑姑知道……她不会放过你们两个！静澜，我可以保护你的，我保证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谢谢。”静澜自己都为自己冷若冰霜的声音感到心寒，“我和林子沐你情我愿，鱼水相欢。如果他死了，我陪着他去就是。”
　　说罢便径自往回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王靖书直到看着静澜的背影消失，仍然没有见到那个人任何回眸，只有他说的话回荡在耳际：
　　“我和林子沐你情我愿，鱼水相欢。”
　　“如果他死了，我陪着他去就是。”
　　“你对子沐做了什么，我就不再是你朋友。”
　　……
　　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他，就没有一点我的位置？为什么你对他如同天使一样温柔，对我就要像恶魔一样残忍！
　　我明明可以对你比他好上千倍百倍啊……
　　我怀着几乎膜拜的感情去爱你，绝对不会，像他那样亵渎你的身体和尊严……
　　你为什么宁愿作贱自己也要去讨好他？呵呵，或者说，你本来就喜欢这样作贱？
　　真是可笑……被一张纯洁的皮相就骗倒了……居然还以为他会是不同的呢，太好笑了……真是太好笑了……
　　王靖书抱着自己的肩膀大笑起来，笑到浑身发抖，笑到泪水满溢，从他的脸颊上滑过，洇湿了衣襟。
　　“哈哈哈哈哈哈……”他强迫自己笑出声来，哪怕不少路过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不许哭，他对自己说，从小你就没有哭过，任何时候都要笑，要笑到最后一个。
　　没错，要笑到最后一个。
　　王靖书清了清嗓子，打开手机拨通，“喂？姑姑吗？我是靖书……”
　　林子沐刚刚上完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心想下午就没有课了，真好，今天工资应该会发了吧……嗯，和静澜去哪里吃呢？
　　手机像是感应到他的想法一般响起，林子沐一见是静澜的来电，顿时笑逐颜开，“喂？澜？嗯，我刚下课……”
　　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响，林子沐瞥了一眼，心想大概是学生的事情，不用管他。正想再和静澜说几句，只听得一个高亢的女声大喊：“林子沐你给我滚出来！”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有听过啊……虽然来者不善，但林老师还是摆出一张温和的笑脸，对着电话柔声说道，“澜你稍等一会儿啊。”便上前去看。
　　学生纷纷吓得靠在两边墙上，正当中是教务处王主任，她身后的王梦雅眼睛肿的像个兔子……不对，兔子比她可爱些。
　　见到林子沐一出来，王梦雅顿时嘴唇哆嗦，用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那神情活像是林子沐怎么始乱终弃了似的。林子沐见众多学生在场，心想还是要保持教授的良好风度，眉头跳了一跳却没有说什么。
　　王梦雅见林子沐既没有心虚的样子也没有上前示好，那张小脸儿不知是急的还是气得通红，“你你……”她瞪着林子沐，“你”了半天却也没有“你”出什么东西来。林子沐不耐烦地看了看表，正想和静澜说先挂吧，王主任终于发话了：
　　“身为教授却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你还好意思为人师吗？林老师？”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义正言辞，听得林子沐和学生们顿时都愣住了。片刻，从学生堆里不知是谁冒出来一句，“主任，今天不是四月一号，您搞错了吧？”
　　哄堂大笑。林子沐也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强自忍住，咳咳两声故作严肃，“现在虽然下课了，但是我还赶时间，如果主任没有什么事情那就……”
　　“你给我闭嘴！你自己看看这不是你做的禽兽不如的事情！”王梦雅突然发狂一样冲到林子沐身前，掏出手机正对着他，“你不怕丢脸，那今天就丢个够吧！你敢抵赖说不是你！说！那个狐狸精是谁！”
　　手机的声音开到最大，视频里传出来的海浪声加上背景的嘈杂还是掩不住那高高低低呻吟婉转……淫猥露骨的挑逗话语，哀求挣扎的叫床声，这……
　　有部分学生大胆的凑到角度好的位置，看见那虽然小但还算是清晰的屏幕，只看了一眼便怪叫一身缩了回去。剩下没看到的，就光听那个声音也能猜到到底是什么……
　　林……林老师居然干得出这种事情啊……
　　你看到啦？……哎呀，好恶心，两个男的哎……在做……
　　那个真的是吗……是有人故意陷害的吧？
　　周围同学的眼光渐渐变了，就在几分钟之间。有的鄙视，有的怀疑，有点恐惧。林子沐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沼泽的中心，双脚在不断下沉下沉……
　　“林子沐！”
　　清冽的声音如同电光闪过林子沐的脑海，静澜！静澜你不可以来！林子沐在闪过这一念头的同时就想冲出去将静澜拖走，哪知有人比他更快。
　　“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王梦雅疯了一般扑上去，朝着静澜的脸就是一耳光。
　　“啪！”
　　响得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静澜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五道血红的指印，眼睛却还睁大着像是没有直接反应过来到底为什么……王梦雅打得用力，连他的衬衫领扣都被甩得掉了下来，她尖尖的指甲像是划破了静澜的脸，渐渐地渗出血来。
　　“啪！”
　　更加响亮的一声，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
　　一贯以温文尔雅出名的林老师，就当着所有学生的面，甩手给了王梦雅一个耳光。那张一直笑意盈盈的脸上此时只看得见狂暴和冷酷，从前低沉柔和的声音此时就像被激怒的巨兽：
　　“不想我动手，就马上滚！”
　　短短数秒的死寂，在王梦雅如同嚎叫一般的哭喊中打破：
　　“我是你女朋友！你为了一个男人打我！我今天就把这只狐狸精捏死在你面前！”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居然以林子沐都难以拦下的速度扑向静澜，静澜连忙要去抓住她的双手，却只听到王梦雅一声惨叫。
　　林子沐紧紧扣住她的双腕，手上渐渐使力，都可以听到骨节咯咯的声音。
　　“是我强迫静澜的。和他一点没有关系。”林子沐冰冷的眼神凝视着几近疯狂的王梦雅，又扫过在场众人，随后松开手，王梦雅就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林子沐往门口走去，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来。
　　他消失在照进大门的光线中，静澜只觉得那满室秋阳比北极光还要冰冷和绝望。
　　“林子沐你发什么疯！你会把自己玩完掉的你知不知道啊！”静澜被林子沐箍在怀里，林子沐闭上眼睛任由他又踢又打，只是伸手去抚他脸上的泪痕。
　　“林子沐你这个大白痴，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变聪明……”踢累了，也打累了，把脸埋在林子沐的胸口，静澜恨不能咬他一口，狠狠地咬在他心上。
　　“我是大白痴，你是小傻瓜，不是很配？”理了理静澜乱成一团的头发，看着他一脸的一塌糊涂，林子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澜，我被解职不要紧，别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你不能有任何污点，知道吗？”
　　“什么叫被迫的啊！啊？什么叫做你强迫我的啊！你来强迫我试试看啊！试试看啊！”静澜像只撒泼的猫一样拳如雨下就往林子沐身上招呼，“你以为你是谁啊！就你伟大！你觉得这样我就幸福吗！”
　　不，澜，我一点都不伟大。我很自私，我只想要让你幸福，让你永远记得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你的幸福付出全部。
　　林子沐心里说着，紧紧地抱住了静澜，深吸着他颈间的气息。
　　半山绿竹，云烟轻笼，人说有仙居焉。还有人说见到仙人骑虎于河畔嬉戏，见有人至，倏忽间不见踪影。
　　白衣的少年听到这些笑得按着肚子站不起来，将手上一大把山花野草就往青衫人的手里塞，“我和小白好容易采到你要的草药，卖了记得到山下给我买芙蓉鸡回来。”
　　青衫人苦笑不已，“百姓都当你是神仙，哪知神仙也是要吃鸡的。”
　　“你不许我下山，还不让我在山上玩会儿？”白衣少年佯怒地撅起嘴来，“那我明天就下山去，看看整天围着你转的王小姐陈姑娘施寡妇都是啥样子的……”
　　话没说完就被封了唇，青衫人的手已经不规矩地探进白衣里去摸索，少年不一会儿就满脸绯红地被他圈在怀里，“我有仙人共枕，哪里看得上凡间颜色。今日是十五，我从山下带了你喜欢吃的芙蓉鸡和月饼，我们一起过罢。”
　　少年笑逐颜开，但听到十五又有些怅然，“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回去看师父和师兄他们了……这十五……”
　　“就我们两个人。”青衫人搂他在怀，少年一头青丝如同墨锦流洒，“天下之大，就你我二人。苍天为鉴，明月为证，同生共死，万世不离。”

　　前尘不共彩云飞（下）

　　林子沐的呼吸匀长绵密，显然是已经睡熟了。静澜轻轻地推了推他，叫了他两声，林子沐却只是把头在静澜的颈窝里埋得更深。
　　如同猫儿一般轻巧地将自己从他的怀抱里抽离出来，静澜披上放在床头的外衣，无声无息地抓起手机溜上了阳台。
　　渐已入秋，昼短夜长。此时天色将明未明，凉风吹得静澜微微一抖，按下通话键的手指也有点哆嗦。在这钟点没有几个人会醒着，但是静澜固执地等着，就在眼看要挂断的时候，突然被接起，“喂？”
　　“是王靖书吗？我是白静澜。”
　　王靖书晚上一直睡眠不好，一般都要靠安定来入睡。今天却是喝多了酒把吃药的事情抛诸脑后去了，也忘了关手机，当他看见来电上显示是静澜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静澜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你为什么要那么做。这样的结果你很开心？”
　　这句话就像天降冰雪一样让王靖书彻底地醒了。今天静澜绝情的话语，毫不留恋的转身，还有自己打的那个电话……听到传言说在林子沐的课堂教室外闹出了大事，静澜被女老师狠狠打了一耳光的时候，好像有一支利箭霎时穿胸而过，剧烈的痛苦之后一种惨烈的快感在疯长。
　　静澜，连同他爱的老师，这下都毁了吧！
　　你们不是很相爱吗？那就一起承受众人目光的烧灼好了，烧到片片成灰，我也算是成人之美，不是吗？
　　烈酒瓢泼而下，如同火刑般煎熬，偏偏意识又还清醒，眼睁睁看着自己飘荡在路边，翻江倒海地呕吐，然后拖着包袱一般的躯体回到房间，把睡眠当做死亡一般地享受。
　　然后这时候，静澜打来了电话。
　　“听说今天你的老师表现很不错？”王靖书自己都厌恶自己这样的口气，就像一只丝丝吐着信子的毒蛇，“把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他对你，倒还真是不错……”
　　“所以呢？你很满意？”静澜心里也许原本还有一点同情，现在也荡然无存。他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希望王靖书说这件事和他无关，但是……
　　“喂，你不觉得，你很没有良心么？明明是你勾引的他，他却一己承担下来。你想想，他的名声，他的前途，对了，他还得罪了我姑姑她们……还有网络上的丑闻，一旦揭露出去，视频里的主角是某大学的年轻教授……”
　　“你给我闭嘴！”静澜暴喝出来，如果王靖书就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一拳砸在那张脸上。但是……但是为什么，他说的都是正确的？
　　身为教授强行猥亵学生，就这一件事情足够断送林子沐的教师生涯。如果子沐的真实身份在网络上公开，他要怎么面对社会舆论的压力？
　　一想到林子沐的脸上不再有温暖明亮的笑容，静澜就觉得撕心裂肺的痛。
　　“不要这么大脾气，事情不见得没有转机。”王靖书仿佛已经看到了静澜濒临爆发的样子，那双如同寒泉的眼眸，如果升起怒火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明天晚上在行政楼302见，怎么样？当然了，不来是你的自由……”
　　以静澜的脾气，不可能不来。王靖书勾起了嘴角，明知希望渺茫，但还是奋不顾身，静澜，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点最是可爱？就像落入陷阱的豹子，已经伤痕累累，但在猎人打开机关的时候还是要殊死一搏……
　　“我去。几点？”斩钉截铁的回应，王靖书仿佛已经看见了静澜下巴到脖颈那倔强的线条，高傲地抬起。
　　“七点。”
　　静澜熟练地操纵着筷子尖儿挑开鱼肉，拣出刺来，顺着肌理剖出内含的小刺然后整片鱼肉还是好好的没有散掉，堪称完美的杰作。
　　然后筷子一落，便稳稳落在林子沐的口中。林子沐厚颜无耻地咽下去之后又张大了嘴示意还要，被静澜踩了一脚，“都给你挑了一整只鱼了还不够？我一口都没有吃呢……”说完夹起一块就送进嘴里，还没开始细嚼，林子沐突然起身横过桌子吻上他的唇，从他嘴里抢那块甘美的鱼肉。
　　静澜到最后也没明白那块鱼肉到底进了谁的肚子，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林子沐抱在膝上，后者还在意犹未尽地舔着他的嘴唇。
　　“澜，我还是觉得你比较美味。”湿湿地含住静澜的耳垂，林子沐蛊惑的嗓音萦绕在静澜耳际，痒酥酥的感觉一直蔓延到脖子，静澜难耐地扭动起来，挣扎说道，“不行……沐，我今晚约了一个老师……等我回来，好不？”
　　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6点40了。静澜眉头一皱，从林子沐的怀里挣脱出来，对林子沐微微一笑，“我不一会儿就回来。要不……你烧好热水等我回来洗澡？”
　　洗澡这个词的含义两个人都很是明白，林子沐便也不纠缠他，笑得有一点邪恶，“好啊，我就准备香汤晚上来洗涮小绵羊？”
　　“嗯，好啊。”静澜应了一声便向门口走去，但是他背对着林子沐，所以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
　　林子沐的眼中满是心疼和落寞，就像看着盛放的花朵。
　　晚上行政楼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几间房间亮着灯。静澜每次走到行政楼前面就觉得这座大楼散发着腐臭难闻的味道，虽然这只是他的心理作用，但静澜自己也承认，他很讨厌这个地方。
　　只是现在由不得他挑。
　　但是，万一中的万一，万一他真的能有一点可能说动那两个姓王的女人，万一她们会息事宁人呢？就算子沐在这个学校里呆不下去，至少也不会影响他以后的生活。最坏最坏的结果，也不能让他在网上把子沐的真实身份公开了，那样学校肯定不会轻易善了这件事……
　　靖书，你何至于此。我并不值得你喜欢。何必因为这种无谓的执念害人害已。
　　眼看就要到七点，静澜走进了大门。
　　302还是一片黑，看样子靖书还没有来。静澜摸到手边的开关亮起日光灯，看上去这是一间小型的活动室，有长沙发，桌子，壁橱还有饮水机什么的。壁橱里放的都是奖杯和纪念照片，正当中的一张是前一届各院学生会主席的合影，静澜一眼就看见站在当中的王靖书。
　　和现在的他从长相上来看没有什么差别，但气质完全是判若两人。那时候的王靖书少年裘马得意春风，在人群中就像钻石光照于煤铁，谁能想到这样的人在几个月之后居然抑郁得差一点结束自己的生命？
　　和现在的王靖书相比，钻石已经成为暗石，只吸收光线而不再放射光芒。暗石的魅力就像一个黑洞，就像开满百合的道路，通往寂静的天堂。
　　“那是我大二那年照的，没想到这里居然有。”王靖书从静澜身后走进门，见他看照片看得出神，就连自己走到他身边都没有感觉，“想不到你还比我早到。”
　　回过神来发现王靖书就站在自己身边，静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想和你多废话，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办法可以让你姑姑她们息事宁人。”
　　“静澜，你好像很怨恨我。”王靖书走到饮水机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纸杯，盛满，“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不说，迟早也会被人知道，那时候不见得情况就更好。你怪我，实在没有道理。”
　　静澜沉默了。王靖书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敲打着他的耳膜，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真相是怎么也抹不掉的，勉强否认只会对子沐更加不利……林子沐，你为什么这么白痴！干嘛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你强迫我！那个女人爱怎么说我就怎么说去吧，我最多就是在评语上写个什么生活作风问题而已，可是你……
　　“那天情况混乱，我姑姑情绪失控，还打了你，林子沐会气不过也是很正常的，他说的话，不见得算数。”王靖书很自然地喝了一口水，将另外一只水杯递给静澜，浅浅地笑，“今天晚上有点冷，看你都发抖了。”
　　王靖书的语气和缓，就如他往常一样倚着桌子慢慢地说话，视线微微下倾看着水面，“不管怎么说，静澜，我还是把你当朋友……我告诉我姑姑的时候，我也没想到她会做出那种事情。这种情形绝非我所愿。静澜，我确实希望能帮到你。”
　　水温通过手心传送过来，就像握着子沐的手一样，让人渐渐觉得安心。静澜喝了一口水，有些微烫，咽得他皱了皱眉头，“谢谢你。靖书，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我只是不想让子沐为我承担这件事……如果可以的话，我宁可自己承担……”
　　“哦？真的吗？如果我说，你自己站出来公布，你出于不可告知的目的，蓄意引诱林子沐，从出游到那天晚上都是一手策划……这样你也愿意做么？”王靖书又缓缓地喝下一口水，将纸杯裹在掌心里转着圈子，眼底暗暗地流转着某种情绪，“那样的话，你可能毕不了业，学校不会发给你毕业证书，你的档案上也会记载这件事情，将来也会受人歧视，这样也甘愿？”
　　满意地看到静澜犹豫了，从水杯的倒影中欣赏他紧蹙眉间，手腕支着下巴的姿态，就像他那几百张特写镜头一样，在优美中隐含着决绝的悍烈。这让他想起那天在游泳池的绝望飞鸟，水滴滑过的美丽脊背，夕阳勾勒出他侧面的轮廓，如同失足坠落的天使，还不知道欲念的藤蔓已经爬上了他的脚踝。
　　没错，那时候就应该做的，如果那时候就那么做了，也许现在就可以彻底放弃。
　　水杯砰地一声掉在地上，静澜的双手拼命想到抵住王靖书的肩膀，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扭住剪到身后，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静澜张开嘴，好使他的唇舌长驱直入地肆虐，近乎蹂躏地吸吮那甜蜜的柔软……
　　静澜没有想到看似体弱的王靖书居然有这么大力气，而且速度比常人要快上许多。王靖书的手就像铁钳一样任他如何挣扎都挣不开，直到静澜快要窒息了，王靖书才拉开距离，但手上仍然捏着他的下巴，“你好像忘记了我是黑带九段？如果你乱动的话，我可以把你的手脚都卸脱下来……不过想来也没有这个必要，就算我松开你……”王靖书慢慢地松开钳制静澜的手脚，轻柔地就像在对待易碎的玻璃制品。
　　“你……”静澜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四肢就像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用不上力，似乎连挪动一步都成问题，“你在水里放了什么！”
　　“当初为了不让我再去自杀，家里特地从国外买回来的镇定剂。说是镇定，其实和麻药差不多，但是意识很清醒，说话也没有问题。”王靖书把手伸进静澜微微敞露出来的脖颈，在细致柔滑的肌肤上流连摩挲，“其实我有点明白为什么他那么迷恋你，光是看就让人……”
　　像是刚刚才洗过澡，静澜的身体散发着沐浴液的清香，薄薄的肌肤均匀地覆盖在骨骼上，都可以摸到下面的经络脉动。在静澜的颈窝重重地吮了一口，王靖书满意地看到静澜咬紧了嘴唇，纤细的睫毛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叫啊！在这里叫也没有人会听到……”解开静澜的衬衫，尚带着少年特征的单薄胸膛因为突然感觉到冷而起了一片战栗，映着暗色的立地壁橱更显出肤色白皙，“像你在视频里面一样□地叫啊，又不是第一次做，装什么纯情！”
　　头发被他揪住，静澜的目光直视他的，王靖书在静澜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疯狂得有些扭曲的表情，静澜冷冷地笑了起来，“看来你还应该再去找你的心理医生。”
　　闭嘴！闭嘴！王靖书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在狂吼，驱使着身体和欲望在这个近在眼前却无法拥有的人身上发泄。那清峭的锁骨让他心荡神驰，胸前挺立的茱萸更是足够引起嗜虐的欲念……
　　静澜……为什么你不是我的！
　　明明不可能属于我为什么还要让我魂牵梦萦，让我无数次在晚上梦见拥抱你的情景……
　　既然不是我的，那就抢吧！从来都只有我在厌倦之后将玩具遗弃，没有人，将来也不会有，可以将我抛诸脑后，绝对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药的作用，静澜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觉得景物都开始模糊起来。
　　这是做梦吧……这么长的噩梦，子沐为了我背负骂名，靖书变成我的敌人，雨情和Andy都远远地离开了……
　　醒来就都好了吧，子沐还是赖着抱住我不放手，还可以和靖书聊天吃饭，雨情和Andy都在……要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什么时候呢？
　　上衣裤子都被他剥光，被他翻过身来按在壁橱上，那个灼热的东西正抵着□。身上已经满是他肆虐的痕迹，眼前赫然是那张他曾经意气风发的照片。
　　那个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和正在身后发泄□的野兽，是同一个人。

　　千里东风一梦遥（上）

　　深紫华帐，明黄流苏。少年的身躯如同落满殷红梅花的雪地，在巨大的床上触目惊心。他紧抓着枕头的双手已经渗出了血迹，却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任凭他身后的男人如何驰骋蹂躏。
　　他的双眼如同盲了一般，圆睁着没有焦距，好像视线穿透了红尘万丈，要在天上地下寻找他想要的东西。
　　男人抱起他，见他顺着大腿流下一片血红粘湿，便随手扯了锦帐裹好，就像抚摸一只珍稀的小兽一样宠爱他的肌肤，似乎还说了什么，只是听不真切。
　　他用身体招待别人，可是他的灵魂，到底去了哪里呢？
　　震耳欲聋的巨响让静澜的意识撕裂般疼痛起来，钳制他的王靖书突然放开了他，冲到门边想要用力顶上门，但是差一点反被踢开来的大门扇中了脸。
　　“澜！”林子沐一身乱七八糟地像个野人，见到衣不蔽体的静澜当即就想当场把王靖书揍到站不起来，却听到静澜哑哑地叫了一声，“沐，你……快带我走，我动不了……”
　　上前扶住全身无力的静澜，林子沐帮他穿好裤子，又脱了外衣给他罩着，搭住他就想离开，王靖书却堵住了门。
　　“林子沐，把静澜留下来。”王靖书挡住门的把手，神情镇定，好像在说一件最正当不过的事情。
　　“难道我要把澜留给你这种禽兽蹂躏？”林子沐怒极反笑，眼神里燃烧着一触即发的怒火，静澜觉得林子沐的手又收紧了紧，炙热得吓人。
　　王靖书沉默了片刻，仍是没有半点惧色，“静澜和我在一起会比和你在一起幸福得多。现在你已经是自顾不暇了吧，林子沐，迟早有一天学校会开除你，你的档案上也会永久记载这桩丑闻，你有脸见人吗？”王靖书的声音平静，直视林子沐的双眼，只是在掠过静澜的时候微微闪躲了一下，“静澜，你离开他，我对你会比他好上百倍。如果你觉得愧疚，我可以保证这件事情很快就风平浪静，林子沐可以到别的学校去照样做他的教授，好不好？”
　　林子沐意外地沉默了，王靖书的嘴角微微挑起了笑容。
　　“沐，如果你不离开我，你现在的生活就会全部毁掉。”静澜紧了紧外衣，轻轻地握住林子沐搭着他的手，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暖，“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没有意见。”
　　林子沐看向静澜的目光就像宁静深湛的大海，一如当时初见，至今未变，“干嘛勉强自己说话？累了就睡一会儿，没关系，等你醒了就什么都过去了，我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红豆沙。”
　　静澜，如果你不在我身边，就算富可敌国，权势显赫，又有什么重要？因为要守护，所以我才能温暖而安定，愿意化作空气包裹在你的周围，看着你每天平安喜乐。
　　但是我是这么自私，想要占据你的心，让你从身体到灵魂都依赖，让你一天都不能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呼吸。
　　如果相爱是罪过，这周遭的一切都是惩罚的话，那就惩罚吧。
　　静澜正想说什么，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在沉默中尤其听得分明，“对不起，请问，里面出了什么事情？”
　　这时候怎么会有人来！
　　王靖书心念一转，马上明白过来。有时候学生会在行政楼的活动室里借用会议室开会，估计是刚才林子沐踢门的声音太大，弄得楼上楼下都听到了才过来看看……
　　林子沐和静澜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见王靖书一把拉开门，抓住门外正站着的一个男生，痛苦地发出声音，“幸好你们在这……不然我就……”
　　“怎么回事，学长？”门外的几人纷纷围到王靖书周围，看他衣衫狼藉脸上还有伤痕，不由得都把目光投向房间内的静澜和林子沐。有几个好像认出了林子沐，目光闪烁地窃窃私语起来。
　　“沐，我们快点走。”静澜立刻领悟到这些想必是学生会的成员，算来都是王靖书的旧部。自己和林子沐现在的名声臭成这样，说话谁会信？
　　林子沐点了下头，就想带着静澜离开，却听到王靖书振振有词地对着他们说道，“白静澜约我来这里，没想到这是他们两个合谋串通好的陷阱。”
　　“先是造成我对你意图不轨的假象，然后再让林子沐冲进来正好撞见，借此机会要挟我和我姑姑，这种事情也只有你白静澜才能想得出来。”王靖书冷冷地指向静澜，嘲讽地看着静澜眼中诧异而绝望的神情，“如果不是你们赶到，我还不知道会被他们要挟到什么时候。”
　　反正已经做了禽兽，再禽兽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你的心不是我的，身体也不是我的，除非毁掉你，否则我怎么解脱你带来的煎熬。
　　全部都毁了吧。
　　如果有来世，我要你记得这恨，好过遗忘有这样一个人曾经出现在你的生命中。
　　才一进家门，静澜就被林子沐紧紧抱住，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
　　林子沐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竟然像小孩一样死死地搂着静澜，还在微微地发抖，声音里都带点哽咽，“你出息了啊！一个人就敢跑出去，如果不是我跟着你，你就……”
　　“对不起，沐，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是那样的人……”静澜把脸埋在林子沐怀里，手脚还有些无力，只能依靠着子沐的身体。想起刚才王靖书当着众人的面空口陷害，静澜突然觉得自己从来就不认识王靖书这个人。
　　“沐，我想去洗个澡。”被王靖书摸过的地方让静澜觉得恶心，就像刚才被虫子爬过一样。静澜正想从林子沐的怀里挣脱出来，却分毫也动弹不得。
　　“澜，让我再抱一会儿……我要确定你在……就在我身边……”林子沐呓语般地抱着怀里的人，静澜突然觉得脖子上有一点冰凉的湿润。
　　也许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但今天仍然在相爱。
　　静澜走在学校的路上，感觉就像走在动物园里，周围都是人，只有他不是。
　　女生见到他就绕着走，更有些过分的男生在他面前吐唾沫，就连熟人也装作不认识他。
　　王靖书的消息传得还真是快。
　　静澜可以想象他们心中在说什么。在说自己是如何不知廉耻，卑鄙下作，勾引老师还不算，又想要挟朋友……
　　不过这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静澜走进食堂就发现，再拥挤的队伍见到他也纷纷让道，打饭倒是便捷许多。
　　自嘲地捧了饭盒往回走，经过桌子的时候冷不防被人在屁股上摸了一把。调戏的成分并不多，更像是侮辱。
　　“长得也不见得怎么样嘛，还以为会多有姿色，难道会比女人强？”静澜正想不作理会走开，背后传来轻蔑的挑衅，“说不定人家在别的地方热情得很哪！真比女人销魂也没准儿……何况这种天生淫贱的，更是了不得。”
　　眼角的余光扫过，静澜见两个男生正用一种淫猥加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像两只长满毒疮的癞蛤蟆。
　　恶心。静澜皱了皱眉头，没有说什么，端着菜就想离开，却被一前一后拦住了去路。
　　“听说你就是白静澜？”个子高的挡在他面前，挑起眼角上下打量了静澜一遍，伸手挑起静澜的下巴，“那么喜欢勾引男人，我们去开个房如何？”
　　矮个子在他身后，抱起胳膊露出看好戏的姿态。他们这一行为十分显眼，食堂里许多人都注意到了，纷纷把目光投向这里，却没有人说话。
　　静澜微微一笑，“好啊，不过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恶心，洗个澡再来吧。”说完就将装满汤的碗一把倒扣在那人头上，汤水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当场将那人浇成一只落汤鸡。
　　“你他妈的是欠揍！死同性恋！”恼羞成怒地将汤碗往地上一摔，巨大的响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静澜身后的人连忙上前架住静澜的胳膊，高个子的拳头已经向静澜的脸上挥过来。
　　“啊！”
　　被打中的不是静澜。在高个子挥拳过来的那一瞬间，静澜狠狠地踩下矮个子的脚，趁他一松手弯腰闪过，高个子的拳头便正正好砸在矮个子的脸上。
　　看样子下手还挺重的，矮个子捂着嘴蹲在地上哼哼，莫不是打掉了牙？
　　冷笑。静澜站起来看着面前凶神恶煞的高个子，还有，整个鸦雀无声的食堂。
　　所有人都在看。都在看。没有一个人出来劝阻一声，甚至是去通知保卫，一个都没有。
　　用一种冷漠冰凉的表情看着，一个不知廉耻的同性恋当众被辱骂殴打。
　　因为王梦雅哭诉过，因为王靖书信誓旦旦的证言……所以白静澜和林子沐都是败坏校风的败类，就算被打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露出一点怜悯。
　　静澜笑出了声。走向桌边，一脚踢倒，将那张可活动拆卸的桌子卸下一条腿来提在手上，就像提着一把雪亮的长刀。
　　矮个子见势不妙，立刻冲上抱住静澜的膝盖让他不能前进，高个子冲上来不由分说地就冲着静澜一番拳脚。
　　一拳砸在太阳穴旁边，眼角裂开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拳差一点就砸中鼻梁，否则鼻梁一定骨折无疑；还有一拳在下巴上，静澜觉得整个口腔里都是血腥，耳朵里嗡嗡嗡地直响……
　　静澜用手上的桌脚狠命敲打着抱住自己膝盖的手，只要他一松手，就可以移动了。
　　高个子打了十几下，却不见静澜反抗，顿时也有几分害怕起来。万一这个小子不经打，打出什么问题来，也不是太好办。于是手上略略停了停，见静澜的头低垂着，便上前想看看是不是已经晕过去了。
　　“砰！”
　　桌脚摔在高个子的脑袋上，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血从高个子的头上蜿蜒而下，那条塑胶材质的桌脚应声断为两截。
　　紧接着静澜一脚便踹在矮个子的颈窝处，没等他爬起来反击，静澜便伸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矮个子直视着静澜的眼神，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了恐惧。静澜居然在笑！眼角嘴角甚至整个头都流着血，居然在笑！双眼像是因为兴奋而微微睁大，嘴角上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杀意！
　　将欲噬人的杀意弥漫在白静澜周围，静澜的手越收越紧，矮个子自己都听到自己喉咙的骨骼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想叫，但是只能拼命张出口型，却发不出声音。
　　那边高个子已经倒在地上，从他头上流下来的血渐渐汇聚成了一小滩。
　　“啊！杀人了！”一个女生爆发出尖利的叫喊，好像突然唤醒了众人的意识一样，食堂里顿时骚乱起来。
　　十几个人冲上来拉开静澜和矮个子，高个子已经被人抬去医务室，另外的人正跑去通知学校和120……
　　在被拉开的一瞬间，静澜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晕了过去。
　　这是静澜第二次来医院急救室，但是却和第一次大不相同。
　　第一次是因为酒精过敏，被Joe和Kevin送来，又叫了陈啸和林枫来照顾他……静澜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旁边正打着点滴，而送他来的同学显然并不想对他多加理会，撂下他跑去看那两个被他打得头破血流的人。
　　好累……
　　“让我进去一下，我来给他送医疗卡！”门外突然响起陈啸的声音，静澜听得猛然坐起，陈啸怎么来这里了？我这个样子，他……
　　陈啸呼地推开门，小病房里的白静澜头上缠着一圈圈绷带，脸上胳膊上到处是青紫和创口贴，要多恐怖有多恐怖。随后跟着挤进来的毅铭和林枫见状也全都傻了眼。
　　不过他们接下来的一句话倒真是让静澜差点没气背过去。
　　“静澜，我生平第一次见你这么有男人的感觉！”

　　千里东风一梦遥（下）

　　要不是手上插着吊针不好动弹，静澜一定会冲上去就给陈啸一脚。
　　只是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静澜看向三个室友，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们这么快就赶过来，应该是都知道了自己在食堂闯的大祸……也只有他们从来没有看不起自己，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
　　静澜正想用手背去抹眼睛，毅铭及时地递了一张纸巾过来，“用纸巾吧，袖子很脏，会发炎的。”说着就把纸巾硬塞进静澜手里，凑近看了看，“真看不出来，就你这小身板儿，居然把两个人打得都躺在床上……”
　　静澜现在火气也消了，听他们说起，心里倒是有些后悔，“那两个人怎么样？受伤严重吗？”
　　“他们两个打你一个，难道会比你严重？”陈啸哼了一声，神情甚是不屑。随后凑上前来看静澜的伤势，龇牙咧嘴地说道，“天哪，静澜，你怕是缝了好几针吧？那可比打架还痛……”
　　“可能我那时候晕过去了，没感觉。”静澜轻描淡写地说着，边上的毅铭林枫却听得脸都白了，“你晕过去了！？居然……就把你丢在这里没人看着？”
　　静澜没有回答。也许是医务室人手不够，都去照看那两个受伤的了；也许是刚才有人来看过他觉得没事就走了；也许……
　　再假设下去，只会更难过而已。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林枫马上倒了杯热水过来递给静澜，“静澜，你可以走吗？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你这阵子还是不要回寝室吧，要不去林子沐家里住一段时间？”
　　林子沐……
　　静澜很努力地想要忍住，一滴眼泪终究落进了水杯里，弹起一滴小小的水花。
　　我不入江湖，江湖偏要随我而来。
　　这个世界的逻辑，有时候让人太难以领悟。
　　见到静澜如此，三人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每个人都有言论自由，即使最后真相大白，大多数人仍然可以拍拍屁股说我当时不知道真实情况然后就良心安宁了，可是已经造成的伤害又有谁来承担？
　　三人的心中第一次觉得网络是如此令人憎恶。
　　“对不起，请问这位同学你听说过刚才贵校的流血事件和网络上流传的色情视频有关的消息吗？”
　　门外传来乱哄哄的声音和脚步狼藉，静澜等人正觉得奇怪，毅铭便拉开帘子去看。只见记者若干正围着几名经过的同学举着话筒七嘴八舌地提问。那几个同学像是并不了解今天发生的事情，应付几句便匆匆走了。
　　“真是见鬼了！才刚刚发生的事情记者怎么就知道了！居然还跑到学校里面来打探！”林枫瞪大了眼睛，和陈啸面面相觑。还好不久就来了保卫样的几个人阻止记者继续前进，不然怕是要冲进医务室里面来了。
　　只要稍稍联系一下就明白这其中始末了。静澜紧抓着床单的指节都开始发白，王靖书啊王靖书，你当真是够狠！
　　“对了，静澜，我刚才一直忘记通知你。”毅铭低声地说，坐到静澜的对面来，“班主任来找过我了，说学校要对你的事情严肃处理。叫你下周一到校长办公室那里去一次。”说完用力按住他的肩，“静澜，从现实的角度来看，我当然要你去。如果你不去，你可能连毕业证都拿不到。但是从私交来说，我真的不想你去，王梦雅还有教务处那些人可是被你气得不轻，学校领导就算不一定相信她们，却更不会向着你。静澜，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
　　如果毕不了业，那他白静澜就一无所有了，奢谈什么未来？
　　前途啊前途，有时候前途究竟是光明大道还是独木危桥，恰恰不是由本人来决定的。
　　如果把林子沐和自己撇清，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林子沐身上，兴许学校会看他“态度良好”放他一马。在爱情和前途之间，要他如何抉择……
　　林子沐，林子沐林子沐林子沐……
　　如果我没有那么爱你该有多好啊。
　　“白静澜！”
　　门口传来一声断喝，众人顿时注目。林子沐气喘吁吁地还夹着一叠书挡在医务室大门口，一见到包扎得像个木乃伊的白静澜，当下就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拍，两步跨到床前提了静澜的衣领就想往外拖走。
　　“喂……那个，那个……”陈啸还想提醒静澜别忘记了下周一的事情，但是见到林子沐的脸色哪里还说得出来。
　　“陈啸，把那些书还了。”林子沐基本像是挟着一只小鸡的姿势把静澜挟在胳膊底下，拖了就往外走。从背影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挟持人质呢。
　　林枫看得眼眶有点湿，毅铭和陈啸则开始摸手机打给倩兮和晴芳。
　　要告诉那个会担心的人，自己现在一切都好。
　　林子沐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
　　在图书馆里借书的时候听说食堂有伤人事件，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没想到静澜还当真做得出这种事情来！
　　出息了啊！居然还一个打俩！
　　嘴角眼角的伤虽然还不算非常严重，但看上去也是足够可怕。要是再打得准一点，再狠一点，说不定眼睛牙齿都会打掉出来，白静澜你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
　　你就一点都没想过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会有多心痛！
　　越想越是气愤，林子沐把静澜拖回家就往沙发上一丢，扑上去就开始扯纱布，疼得静澜龇牙咧嘴地就是没敢叫出声。
　　林子沐现在正在气头上……静澜心有戚戚，心想还是不要负隅抵抗比较好……
　　看到□出来的伤口，林子沐的手都有点发抖。
　　一般学生之间口角斗殴哪里会伤到这种程度？分明就是故意伤人才会打成这种样子的。静澜这种脾气，会惹着谁？他和宿舍的人都从来没翻过一次脸啊。
　　“是谁找的茬儿？”林子沐扳过静澜的脸，“干嘛找上你？是不是学校的学生？”
　　静澜在心里叹了口气。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林子沐。静澜便握了他的手，像撒娇的小猫一样窝进林子沐怀里，“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应该是本校的学生吧。在食堂里莫名其妙地来挑衅，我实在觉得他们恶心，就动手了……”
　　“还是你先动的手！？”林子沐牙根痒痒地拧着静澜的下巴，“胆子倒是长了不少啊！”
　　“他们说我淫贱，叫我和他们睡，你说我要不要动手？食堂里上百号人，没有一个没听到，也没有一个来阻止，你说我不动手，现在你见到的可能就是尸体！”静澜握着林子沐的手指节发白，说到最后闭上了眼睛。
　　不愿再回想，那时的场景。
　　不愿……不愿再想到更多……包括王靖书，包括班主任，包括所有人的冷漠……
　　林子沐把静澜转过来，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胸膛上，抚摸他柔黑的头发，就像孤单的小兽，“没事了，难过就哭吧，就我看到。没事的。”
　　感觉到胸前的洇湿渐渐扩大，蔓延，冰凉凉地贴在身上；而静澜的呼吸滚烫，蜷缩在胸前，怀抱着他的腰，林子沐觉得自己身上也渐渐烫起来。
　　林子沐的体温本来就比常人要高，刚开始静澜也没觉异样。但是后来却发现子沐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没了规律，身体甚至都起了某种自己熟悉的反应……
　　红了一张脸，静澜轻轻附在林子沐耳边，说道，“沐，抱我。”
　　林子沐有的时候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这么禽兽。
　　其实他一直自认为不是欲望强大的人，更不会像有的人难以忍耐到了花钱买春。虽然他身边从来也不缺少性伴侣，但也只是在兴之所至的时候偶尔春风一度，更多的时候只是保持暧昧关系。
　　除了眼前这个小妖孽……
　　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这么着迷过。单从性的成分上来讲，静澜也有某种他人所难以企及的魅力。
　　白天的静澜就像合苞的青莲，不注意就会被当做寻常花草，只有偶尔溢出来的一丝淡香让人驻足；而到了晚上就完全不同，尤其在床第之间，动情时的妩媚就像盛放的罂粟，甘美诱惑，叫人无法自拔。
　　有时候林子沐都会产生一种幻觉，自己白天是一身仁义道德的贤人，晚上就是荒淫无道的昏君，抱着妖妃在床上颠鸾倒凤，哪管什么天下大计，百姓苍生。
　　那种艳媚是与生俱来的，天然而然，和从前那些着意的或者修炼出风情来的人绝不相同。
　　每一次沉醉其间的时候，林子沐就觉得自己的度量又狭小了几分。这样的静澜，绝对不可以让别人看到，绝对不可以。
　　最难消受美人恩。
　　林子沐顾及静澜头上的伤，不敢太过用力，索性让静澜在上，从他的脖颈一直抚摸到脊背的末端。
　　像白鹿一样柔韧优雅的脊背，和手掌严丝合缝；肌肤如同丝缎柔美，玉色光泽，灯光下美不胜收。上位的姿势使得他可以清清楚楚看见静澜的表情，微皱着眉轻喘的艳媚，就像裹着昏黄纱衣的妖。
　　不管被诱惑多少次，对他的渴求仍如第一次那般强烈。
　　静澜，静澜，静澜……
　　如果在你面前死了，是不是你的心里永远都会有我的存在？
　　静澜才做好准备，突然桌上的手机铃声大作。静澜皱了皱眉头，正想说不管它，林子沐已经从床上爬起来想要去关上手机。
　　正在一触即发的关头，哪里容得干扰。
　　哪知林子沐一看见手机屏幕猛地呆住了，犹豫了数秒之后转过身来递给静澜，眼神已经恢复清明，方才意乱情迷的神态也完全消失。
　　“你爸的电话。”
　　“静澜，我和你母亲已经到杭州了，就住在你学校附近。你母亲说明天想见见你。”欧阳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实谨慎，静澜听起来却觉得汗毛直竖。
　　母亲来这里做什么？怎么事先也没有说一声？
　　“哦，好。妈最近好吗？”静澜冷不丁地冒出来这一句，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两个月前做了手术，现在还在休养。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没有什么问题。”
　　“妈做什么手术？我怎么不知道？既然在休养怎么还到杭州来！”脑袋轰地一声就炸了，静澜像是预感到什么，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林子沐见状连忙给他裹上一件长外套，从身后紧紧抱住他。
　　“就是旧疾复发。”欧阳缜说得平静，就像训练有素的医生面对病人家属一般。
　　静澜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才好，只好沉默。
　　“你母亲已经睡了。你也早点睡吧。我们住在你学校附近的莲花宾馆，你明天上午10点可以来吗？”
　　“知道了。”静澜才说完，那边就挂断了。静澜怔怔地望着只能发出嘟嘟声的手机，甚至都没感觉到林子沐把它抽走。
　　“明天你爸妈来？”林子沐握住静澜发凉的手心，宠溺地贴在自己脸上，“那今晚早点睡。快点上床，不然会着凉的。”
　　看着静澜像离魂了一般呆呆的，林子沐半扶半抱地把静澜弄上床，像往常一样扣着他的腰，让他贴近自己的胸膛。很久，怀里的人才发出一声，“沐，你说过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吧？”
　　“嗯，我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永远。”林子沐在静澜的额头上轻轻烙下一吻，便熄了灯。
　　静澜如同倦极的小猫一般睡得死沉，所以他不知道林子沐一整晚没有合眼。
　　如果说世界上白静澜最怕什么人，那就是他母亲白景娴。静澜从母姓，这件事很多人都不知道。当然，如果知道的话，就很容易联想到当今律师界赫赫有名的刑辩律师白景娴女士。静澜很多年来一直不明白当年他那青年才俊身家显赫的父亲欧阳缜是怎么着了他母亲的道，放弃留在德国定居的大好机会，非要回来和他母亲结婚。静澜的外公外婆都是检察官出身，因此静澜一直觉得他母亲一家子身上都有种难以言状的煞气；而爷爷奶奶，一个是国际法专家，在外交部工作几十年，另一个是高院法官，也是知识产权法专家。父亲那一家子人身上浓浓的尽是洋里洋气的贵族气味，静澜觉得那是虚伪做作。因此静澜从小就和亲戚们不对盘。可是不管他使什么花招，他那厉害的母亲总是能一眼识破，而且罚得他无话可说。
　　父亲有时会说：“如果知道娴会难产差点死掉，我绝对不让她生下你来。”静澜听这话不止一遍，他能感觉到父亲还在深深地内疚。也许也是这个原因，静澜对母亲一直有一种莫名的怀恨：既然那么危险，又何必勉强生下我来？如果你因为生我送了命，父亲岂非恨我一辈子？这个念头一直伴随他长大，在他和父母之间，始终有一道透明的隔阂。
　　一边匆匆地洗漱整理，静澜一边告诉林子沐自己的家庭。林子沐带笑听着，“你还真是很怕你母亲。”
　　“我觉得没有几个人会不怕她。”静澜扣上最后一个扣子，接过林子沐递过来的外套，见林子沐也穿起了外衣，奇怪地问道，“沐……你要出去？”
　　“是啊，和你一起去。”林子沐上前搂住静澜，附在他的耳边说道，“我陪你过去，在楼下等你。”
　　才按门铃，就听到父亲的声音，“进来。”静澜推门进去，见到父母正和另外一个中年人相谈正欢。眼光扫过那人，觉得有些眼熟，但并不认识。
　　静澜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候发落，只听见母亲和那个中年男人说：“一大早劳请徐校长到敝处来实在是抱歉。这里是家翁家母的一份薄礼，徐校长见笑了。”
　　校长？难怪有些眼熟……莫非校长还和我家里有什么关系？
　　徐校长笑得如同一尊弥勒佛，“哪里哪里，白院长是我的老上级，我一直很挂念他老人家。令郎的事情，我一定会处理好的。只是也请二位多出力，不然学校的声誉……”
　　欧阳缜在边上搭话，“我已经和网络媒体那边的朋友谈过，相关链接已经全部禁止下载。在12小时内会全面清扫关联内容。”欧阳缜说得镇定，静澜却还是听到了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气，“这次给您带来这么大麻烦，实在是过意不去。静澜，过来。”
　　看到这里，静澜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事情始末。原来爸妈早就知道了……甚至都已经采取了行动收拾他的烂摊子。竟然连徐校长都请来……
　　“和徐校长道歉。”父亲的声音一点也不严厉，却带着不容顶撞的威压。
　　目光从那双皮鞋一直望到那个秃顶，静澜觉得那张笑得油光满面的大脸就像一只巨大的烧饼，散发出庸俗廉价的气味。
　　“对不起，徐校长，这次的事情我感到万分抱歉。今后我一定会改过自新，不再重犯。”静澜向着徐校长鞠了一躬。
　　为了我爸妈和子沐，就算是要跪下磕头认错，今天也认了！
　　“呵呵呵，何必这样呢……”徐校长貌似友好地在静澜肩上拍了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两位太客气了。”徐校长看了看静澜，点头笑道，“我看令郎不是那种品行不端的学生，网络上的谣传嘛……本来以为一阵子就会过去，所以我们起先也就没当个事……“
　　“请您多包涵了。”白静娴向徐校长微微鞠了个躬，欧阳缜连忙扶住她，眉头紧紧皱起，就像拥簇的峰峦。
　　“好说，好说。”徐校长抱了礼品盒，眼角的余光瞥过静澜，很快又离开。“我学校还有事，我先告辞了。两位不必担心……不必担心。”
　　白静娴像是如释重负，笑容在脸上荡漾开来，“徐校长，我送您出去。”
　　屋里只剩下静澜和欧阳缜两个人。
　　父亲点上了烟，“坐。静澜。把这些事，和我说一说。”
　　因为妻子身体不好，所以欧阳缜几乎不抽烟。在静澜的印象中，父亲只有在和母亲起了严重的争执，才会一个人默默地抽根烟，之后仍是默默地去找母亲。
　　一亮一亮的烟头好像总是能启发他打开内心的心结。
　　静澜顺从地在对面坐下，父亲的目光透过烟雾直视过来，冷静而明亮。
　　静澜已经上去一个小时了。林子沐靠着路边的树，略微焦躁地看了看表。
　　难道真的会出什么事情？林子沐揉揉太阳穴，阳光正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斑斑点点的忽亮忽暗。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就像静澜的笑容。
　　静澜，有我在，你一定会好好的。
　　回忆起手心中静澜皮肤的触感，林子沐微微笑起来，仿佛在手心中看见那张爱不释手的容颜。
　　“这不是林教授吗？”
　　林子沐眯起眼睛看着面前年纪不大但是已经谢顶的中年人，脑海里竭力搜索和这个人有关的印象。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但是这张脸……当林子沐的目光不经意转到那人身边的中年妇人身上时，差点没惊得叫出来。
　　那双眼睛，简直和静澜一模一样。
　　“徐校长。要不要我打车送您……？”白静娴一语道出，林子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谢顶的胖子就是“徐校长”……
　　无怪乎不记得他。每次他在做报告的时候都是自己补眠的时候。
　　前一阵子还逗过澜呢，问他，“站也睡，行也睡，坐也睡，卧也睡”的生物是什么。说出答案是开会中的林子沐的时候，澜还追打了他很久……
　　可是现在徐校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还有这位女士……
　　“不用不用，学校很近。”徐校长讪讪地看了林子沐一眼，“白律师不用送了，我告辞了。告辞。”
　　白律师！
　　好像一道电光闪过，林子沐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曾经看到的一则消息：著名刑辩律师白静娴为贪官某某某辩护……
　　当初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熟悉，原来……原来静澜的母亲是这么厉害的人物……
　　林子沐的神情不禁有些紧张起来，特别是看着那双和静澜酷似而神情却完全不同的眼睛时，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受。
　　林子沐还在踌躇，白静娴缺已经认出了他，略略调整一下表情，对林子沐伸出了手，“你好，林教授，我是白静澜的母亲，白静娴。”
　　“你好。”及时地握上她伸出来的手，子沐庆幸自己没有太失礼。但是接下来就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在这种没有准备的情况下……
　　白景娴微微一笑，这种不以为然的笑容和小澜是那么相似……林子沐不由得看得有些发呆。“静澜这次惹了不小的麻烦，承蒙您的照顾。”
　　“呵……小……不，静澜他并没有带来什么麻烦。”林子沐直视着她的目光，那里面的坚定强势让他几乎招架不住。“这次事情都因我而起，我对不起他。”
　　“林先生，两个月前，我在做心脏手术，所以一直在休养，没能更快地知道静澜的情况。如果我早点知道的话，事情一定不会发展都今天这种局面。还好，现在还不算太迟。”白景娴说话间略略打量林子沐一眼，心里便犯了难：
　　这个人对静澜，是真心的。
　　不然不会等在楼下，时间长到了树叶都落了一身，还看着天空发呆。
　　看他笑得温柔神往的时候，嘴里分明在念静澜的名字。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静澜对他，只怕也毫不逊色。
　　“爸，全部的事情……就是这样。”静澜交握着双手，对面父亲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而那支烟早就摁熄在烟灰缸里了。
　　听静澜说完，欧阳缜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生活像法律一样非是即非，就不会有这么多磨难。有时候正是正确和正确之间的战争，才会两败俱伤。
　　见到父亲迟迟没有说话，静澜心里惴惴地揣测着父亲脸上的神情。两人一时默默无言。
　　“静澜，我不支持你。”许久，欧阳缜才说出一句话来，语气里微微有些起伏，“理由我想我也不用说了。作为你的父亲，我当然希望你拥有平凡幸福的人生。”
　　静澜点了点头。这是实话，他自己也知道。
　　“但是我如果反对，也许我唯一的儿子会记恨我。是吗？”欧阳缜的目光移向静澜，罕见地露出一丝怅然的温柔，“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已经大了，你自己的事情，好自为之。”
　　静澜怔怔地看着父亲，就像从未认识过一般。
　　“林先生，你知道网络上是怎么评论，舆论又是怎么说你们的吗？如果你今天早晨有看一下各大网站的头版，几乎无一例外都在评论你们大学师生同性滥交在学校闹事严重损害社会公序良俗的行为。舆论呼声要求开除你和静澜。你说，你有什么办法？”
　　“我和静澜的父亲看到这些消息，二话没说连夜乘飞机赶来。静澜的父亲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硬是压住消息，禁止评论传播。我约出徐校长，让他处理校内的纷争议论。不然，你说静澜以后怎么做人？他可能会被逼得连毕业证都拿不到。林先生，这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吗？”
　　子沐语塞，定定地看着她和静澜酷似的脸。这张脸，好像静澜……刚才她声色俱厉的一段话，就像静澜说出来的一样。是啊……小澜，在这样的时候，我根本无法保护你……我没有办法为你承担世俗的压力，更不要说让你更加幸福快乐……
　　见到林子沐恍惚的样子，白景娴稍微缓了一口气，“静澜已经长大了，他的选择，我不好干涉。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选择。身为他的母亲，我只希望他不要后悔自己的决定。林先生，我想，你也是为静澜着想的人。希望你好自为之。”白景娴说完，转身向回走，突然听见身后林子沐传来一声，“谢谢你，白女士。”
　　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平静，好像即将离世的人一般。白景娴顿住了，在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些后悔。身为一个母亲的直觉让她有一种不安的预感，但是她没有回头。她是白景娴，无论对谁，对任何事，都从来没有回头过。
　　子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闭上了眼睛。
　　母亲才一进来，就把父亲叫出去了。静澜也不知他们在门外说些什么，便趴到窗户边上往下看。
　　子沐还在那里。
　　这样看子沐，在灰色的街道中，他的蓝色衬衫那么宁静温暖，好像深湛的大海。
　　静澜忍不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在窗口向他挥手。
　　见到林子沐的目光向这里看来，静澜笑得眯起了眼睛，掏出手机拨了他的号码过去，“让你久等了……再过一会儿我就下去。”
　　“你爸妈没生气？”电话里听见林子沐的声音，这样看着他的表情说话，有种难以言状的浪漫，“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爸……也没有反对。”静澜小心地斟酌着词语，“我爸已经找过徐校长，网络上的风波很快也会停止了……沐，什么事都解决了。”
　　原来静澜父母来是为了这事！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是静澜的父母能有如此广大的人脉，实在是他始料未及。难怪……静澜的母亲，会那样说……
　　不论再怎么努力，澜，我终究是配不上你。
　　林子沐正想说些什么，静澜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连忙说道，“沐，我妈来了，等会儿再和你说。”
　　听到电话里传来无机质的嘟嘟声，一滴眼泪落在了手机金属质地的面板上。
　　“静澜，妈好久都没见你了。让妈好好看看。”
　　白景娴推开门，上前就拉住静澜，声音里有些微颤，“长高了点……也胖了点，是不是，欧阳？”
　　欧阳缜微笑着点头，轻轻扶住白景娴，“医生说你的情绪不能太激动。坐下来再说。”
　　静澜连忙上前扶着母亲坐下，才发现母亲的身体消瘦得就像一片树叶。坐在她对面，静澜这时才仔仔细细地看见母亲的脸。
　　再怎么强势的人，也会有老去的一天。
　　母亲确实是老了。尽管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锋芒毕露的神采却已淡去了许多。静澜不知怎么想到英雄迟暮这个词，也许母亲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会流露出一些些母性的温柔来？
　　“妈，你别那么操劳，我们家里已经过得很好了。”静澜给母亲倒了杯水，两张酷似的面容面对着，就像时间开的一个玩笑，“你们难得来，中午我们一家人吃顿饭吧。”
　　白景娴听了，脸上居然露出惊喜的神情来，“欧阳……我们？”
　　“没办法，飞机票已经不能换了，而且我们还是要早点回去，静澜的事……”欧阳缜也露出柔和的微笑来，看着静澜的目光竟然还有着感动，“午饭可能是来不及了。”
　　白景娴顿时有些失望，但片刻就高兴起来，“没关系，静澜回家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在一起吃饭。本来我就打算今年把合伙的份额转让出去，要不是静澜的事情……”
　　“那件事不是静澜的错。”欧阳缜看了看表，从兜里取出药来看着白景娴吃下去，随后轻声说道，“时间差不多了。”
　　“哦，我知道了。”白景娴留恋地看着静澜，“静澜，你爸和我说过你想出国，我没有意见。出国的事情家里都已经帮你准备好了，其他的就看你自己。”
　　“我知道。妈，你自己多保重。路上小心。”静澜看着父亲已经推出小旅行箱，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小到大都不曾说过什么亲密的话语，此刻心中难受却也编排不成语句。
　　直到父母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静澜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洇湿了衣领。
　　“沐，你被停课多久了？”紧紧握着林子沐的手，那对澄清的瞳仁中映着他的面容。
　　“你明天不是还要去校长那里，我送你回宿舍吧。”林子沐的手包裹住静澜的掌心，将那双微凉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呵着气，“好好睡一觉。”
　　林子沐还正想说什么，静澜就一头埋进了他的怀中，环过他的腰来，“沐，下周是我生日，我们一起过，好不好？”
　　出乎意料的，林子沐竟然没有马上回答，喉咙像是哽住了一般。静澜甚至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双肩在微微颤动，“怎么了！沐？”静澜紧抓住林子沐的衣袖，正想从怀抱里挣脱出来，却被林子沐紧紧按住。
　　“好。澜，我陪你过，我陪着你……”
　　紧紧地搂住怀里的人，好像要把静澜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不让他看见……不能让他看见……
　　林子沐的右手在发抖，上面落下一滴又一滴眼泪。
　　“……所有的事情，就是这样。我觉得这件事首先是我做得不对，不应该在公开的地方做那种事情……”
　　静澜平静地说完整件事情，看着对面三个脑门光光的学校高层领导，其中有一个就是那天见到的徐校长。
　　“我看……这件事情，也没有引起什么很大的影响嘛……”徐校长首先打圆场，“既然没有什么很大影响，学生又是无心之失，如果太过计较，也显得我校太不够开明宽容……”
　　见另外两人不吭声，徐校长显得有些尴尬。这时坐在中间的那位，看上去像是最大的官，咳了一声，“静澜，你说的事情里面，好像王靖书和这些事从头到尾都很有关系……但是，这有什么原因吗？”
　　静澜听得一怔。王靖书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能说是因为自己拒绝了他？不可能的……这种荒谬的事情，即使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静澜默默地揪紧了裤子，“那些也是我的猜测，也许实际上不是那样的……”
　　见到另外两位的脸色微变，徐校长抢先发话道，“这样吧，让王老师她们去找那个叫王靖书的学生来，当场把事情说清楚不就行了么？”
　　见三人一并同意，静澜的心情不但没有放松，反而又绷紧了几分。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校长室的门就敲响了。
　　王靖书看见静澜的时候，眼里的神色极轻微地变了变，旁人都未曾察觉。而在静澜看来，他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苍白了几分。
　　受意坐在静澜身边，指尖轻触到静澜的手背，却被静澜触电般地缩了回去，下意识地拉开距离。
　　感觉到王靖书的视线扫过来，静澜神经反射地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天在小会议室的桩桩件件……被这个人按在壁橱上，被他用手摸过……
　　看见静澜眉头紧皱的厌恶神情，王靖书微微低下头，刘海挡住了他的目光。
　　“关于静澜的事情，静澜所说的，都是实情。这其中也有我的责任，我愿意接受处分。”王靖书还不等人问他，便自己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冰凉凉的，就像没有生命的金属。
　　这下倒把对面的三人说得愣住了，一时面面相觑。静澜也不由得重新把目光投到身边的王靖书身上，像是不敢确定刚才听到的。
　　王靖书没有看他，也没有表情，那样的目光让静澜想起一个词，叫做行尸走肉。
　　王靖书说完，对面三个人都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按照你说的……让视频广为流传，并且在学校影响恶劣，都是你有意造成的？有什么原因吗？”王靖书在做学生会主席的时候颇得好评，学校领导对他都有相当之评价，刚才王靖书亲口所说的实在是令人无法置信。
　　“因为我被他拒绝了。”
　　王靖书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在座其他人全被震住了。静澜差点就不敢相信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真的是王靖书吗？随便说个避重就轻的理由不就好了吗？为何……！？
　　偏偏对方还不死心，硬要追问，“拒绝？是什么方面的拒绝？”
　　“我喜欢静澜，想和他交往，但是被拒绝了。就是这样。”王靖书缓缓抬起头来，唇角上居然还挂着一丝寒冷的笑意，眼神却很清醒坚决，“所谓的喜欢，就是我爱他，男女恋爱的那种爱。交往的意思就是恋爱，相互成为恋人，这样说够明白了吧？”
　　“我第一次见到静澜就喜欢他，想要接近他，当我知道他已经在和林子沐交往的时候，非常嫉妒，所以一心想要拆散他们，让静澜和我在一起。所以我就故意扩大事情的影响，让林子沐身败名裂，给学校和静澜本人造成的麻烦我感到非常后悔，所以今天在几位校长面前说明，希望学校……不要过分地处罚静澜。”
　　即使在检讨错误，王靖书也仍然保持着从容优雅的姿态，那种感觉就像三个猥琐的检察官在审问一名天才级别的罪犯，罪犯的坦然反而给审判者造成了无形的压力。
　　“你……”最边上的一位伸出手指指向王靖书，又看向静澜，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没错，我是同性恋，所以，是不可能爱女性的。”王靖书唇边的寒意已经变为残酷，“从前即使有女朋友，那也只是名义上的而已。”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对面的三人以各自不同的姿势呆若木鸡。这种凝滞的局面让静澜感到窒息般的难受，神经都焦灼起来。
　　子沐……子沐应该还在家里等我吧。
　　想到林子沐的时候，静澜的眼中溢出一缕温柔，却没有逃过王靖书的眼睛。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对我投以这样的眼神，哪怕一次也好，如果可以，我情愿用剩下的时间，换他爱我一天。
　　王靖书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在隐隐作痛。静澜，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有很多时间了，你会不会怜悯我呢？
　　即使是怜悯，我也想要你在我身边，这样我离开人世的时候，就不会有遗憾了吧……
　　静澜，静澜，静澜……我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唤你，为什么你却听不到？
　　“行了，白静澜你先出去吧。王靖书，你留下来一下。”当中的那位校长终于下了结论，用手抚上光亮的脑门儿，对静澜做了个挥手的姿势。
　　静澜默默起身鞠了一躬，向门口走去。按上门把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王靖书还坐在那里，眼帘微垂，嘴角上挂着寒冷的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静澜心中有一种罪恶感，仿佛就在不久前，他已经犯下一桩杀人罪行。
　　离开行政楼，静澜长出了一口气，摸出手机就打给林子沐，谁料……
　　竟然已经关机？！
　　不对啊……子沐这时候通常是不会关机的啊……何况他不是答应了我今天结束之后就去他家的吗？静澜难以置信地打了子沐家的电话，却没有人接。
　　再试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隐隐有不好的预感。静澜的眉头紧锁起来，这时忽然听懂陈啸他们的声音，“静澜！结束了？我们还都很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我找不到子沐。他手机关机，家里电话没人接。”静澜把手机放在掌心里拍着，“我们说好今天结束了就见面的……”
　　“你不是有他家的钥匙么？去他家看看吧。”毅铭想想觉得不对，难道林子沐出了什么事？陈啸和林枫也怂恿静澜还是去看看为妙。静澜也不犹豫，立马就向子沐的宿舍奔去。
　　开门进去，静澜第一反应是自己进错了门。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竟然是完全空的！什么都没有！
　　要不是还有灯和电话，简直都不像有人曾在这里住过！
　　书架，是空空的。桌椅上完全没有任何摆设。甚至……连床都只剩一个空架子。子沐，你这是干什么？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我？昨天不是还说好的吗……
　　静澜正望着天花板失神，他怎么也不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情景。这时毅铭走过来，拿着一只信封，犹豫了半天，才碰了碰静澜，“林子沐留给你的。”
　　信封上是：白静澜亲启。
　　子沐的笔迹，没错……静澜的手颤抖着去撕信封，却怎么也撕不开。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在信封上，把那些字迹都洇开了。
　　子沐，子沐，你不要吓我……我们才说好的，要永远在一起的……你不是还答应了我，要陪我过生日的吗？
　　陈啸他们站在一边，谁都不敢说一句话，也不敢动。现在的静澜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得碎了……
　　终于拆开了信封，拿出来，雪白的纸上，深蓝色的墨水，赫然是林子沐的笔迹。
　　白静澜：
　　我很可怜你，静澜。
　　你一开始对我的执着，真是让我惊讶，但是我素有好奇心，也不忍心让你失望，也就配合你继续了下去。你也知道，我是逢场作戏惯了的人，十几年来一贯如此，从未改变。我从来没有认真，乃至于最后，我都没有。你看，昨晚的许诺，我看你可怜的眼神，若是不答应，岂不是破坏了当时的气氛？为了怜悯你，我让你满足了，我只希望你不纠缠我，让我离开。
　　有些时候，我都佩服我自己的演技了。这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陪你进行一场游戏自然无妨，可是若只是因为游戏，而束缚了我的自由，那我就不能奉陪了。看你这个样子，似乎是准备要我负上什么责任了。我想是时候结束了。我回应了您的所谓爱情，所谓执念，可是责任这种东西，我实在不想负担，这阻拦了我的自由。趁着现在这件事情还有办法收场，就赶紧结束吧，我亦从此不想再见到你。
　　为了你的所谓执念，我赔上了我的名誉和前途，还有我的自由，这真是笔非常不合算的买卖。所以，为了怜悯一个人而这样的话，代价也太大了，我不奉陪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一厢情愿的执念，而继续纠缠我。
　　我送给你的所有东西，就算是我耽误了您时光的补偿。
　　那么最后，静澜，这个游戏我已经厌倦了。请你不要纠缠我了。这个游戏结束了。
　　告辞。
　　林子沐
　　信纸陡然飘落在地。陈啸急忙想去接，却见静澜的双手还保持着拿着信的姿势。两眼空空的没有焦距。
　　“我会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我已经厌倦了，不想再玩下去了……”
　　“小澜，我真的很爱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这场游戏，该结束了……”
　　“小澜，我天天都做给你吃好不好？我想把你喂得再胖一点……”
　　“请你不要纠缠……”
　　子沐……到底哪个是你？那个温柔对我微笑，为我捂手温暖我的是不是你？那个无情离开消失不见的人是不是你？林子沐……你究竟真的存在过吗？还是说，所有一切都只不过是我做过的一场梦？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好像隐约有人在说话，但是很远……
　　他们是在叫我吗？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叫我……？
　　终究是一片黑暗寂静。
　　“静澜！你怎么了静澜！静澜，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快点打110……不对！叫救护车！”

　　楔子

　　我不断地重复做一个梦。
　　站在很高而空旷的地方，如同潮水翻涌的人声，在脚底下来回激荡。
　　然后……
　　就是一片黑暗。
　　有时候是另外一番景象。
　　我躺在柔软的花丛中，身体无法移动。
　　感觉好像有人用颤抖的手摸过我的脸，泪水落在我的额头上，很凉。
　　眼睛睁不开……
　　却可以听到流水的声音，身体感觉到虚浮的摇摆。
　　是在船上？
　　然后，缓缓下沉……
　　我死了吗？
　　冰凉和寂静蔓延全身……我死了吗？
　　烈火灼烧一般的痛楚在胸膛里炸裂开来……这是要死了吗？
　　我……！

　　drugⅠ

　　“喂！喂！该醒过来了！”身穿白大褂的男子连连拍打静澜的脸颊，按住他乱动的双手，“该起来了！”
　　静澜勉强睁开眼睛，意识尚未完全回复，一只针筒已经插进了他的胳膊，“这次你睡得够久的，看来情况是停滞不前了啊。”那男子的语气有点焦躁，手上不禁又加了几分力，静澜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从床上坐起来，此时，窗外正下着大雪。
　　已经是2月了，还是下这么大的雪……静澜的眼神有点模糊，2月……2月好像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晓亭，今天是几号？”静澜走到窗前，推开玻璃窗户，一股凛冽的冷气凶猛袭来，在他的额发上抹上冰霜的痕迹。被称作“晓亭”的男子一见，迅速抓起他先前脱在椅子上的外套，将静澜一头蒙住。
　　“咯噔”一声，关上窗户，男子才转过来帮静澜套好外衣，“今天是2月15号，情人节刚过。怎么，想和我补过情人节吗？”
　　“谢谢。”静澜接过他递过来的手套，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不。我只是觉得……好像2月15号是很特别的日子……但是具体的，又想不起来了。”
　　在大洋的彼岸，也是这样的冬季吧。
　　不知不觉来美国已经两年了……虽然生活已经没有问题，但心理上的隔离感还是很强烈。就好像落入酒精中的水银，虽然也可以完美地被溶液包容，但它原本落入时的姿态并没有改变。
　　对了，两年以前，第一次见到江晓亭，是在机场。
　　当时静澜下了飞机，正在到处张望着找学校来接机的人，就突然被他拦住。
　　“请问，这上面的人是你吗？”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对方就掏出手机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但是仔细一看，屏幕上确实是自己的照片。
　　虽然没有马上听明白这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静澜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对方像是如释重负，叽里咕噜地吐出一连串英语，快得超过静澜的反应。然后拉起静澜的行李箱就走，静澜呆了三秒钟才追上去拦住他，“请问你是哪位？”
　　“你……听不懂英语吗？”看着对面高出自己一头的男子一脸惊诧莫名的表情，口里说出来的中文还带着洋腔的生硬，静澜尴尬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是江明顺的儿子，中文名字是江晓亭。平时叫我Steven就好。”说中文对他来说好像稍微有点吃力，于是抱歉地微微一笑，“我的中文说得不太好。”
　　“你是江伯父的儿子？”静澜略有些吃惊，虽然父亲说过自己所在的学校和江伯父住的地方不太远，但没想到居然会让人来接他。
　　“是的。我爸特地打电话给我，让我来接你，然后送你去学校。”江晓亭走路很快，静澜要略带小跑才能跟得上，“住宿也帮你安排了，你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呃……谢谢。”
　　“是我爸让我这么做的，你应该感谢他。”江晓亭一边走一边看表，用眼角的余光撇了一眼静澜，见他一副尴尬的表情，微微皱起眉头：
　　一大早莫名其妙地被叫起来开半个多小时的车到机场来接个素不相识的人，害得我今天不得不请假，全勤奖金就这样没了……
　　更不用说还要凭着一张照片找人，已经弄错了好几个才找到这个家伙……真是麻烦死了。
　　算了，赶快把这个麻烦人物安置好，以后不要再出现就可以了。
　　当然，当时的静澜并不知道江晓亭是这样想的。
　　后来被江伯父请到家里吃饭的时候，才得知父亲这么做的另一层用意。
　　“呀，静澜都长这么大了！”静澜才走进江家的门，就被江伯母给了一个热情的拥抱，“在国内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没上小学呢……这么快就十几二十年过去了……”
　　记忆中对江伯父和江伯母并没有印象，但这对开朗热情的夫妇总是能营造一种欢乐温馨的气氛，尤其在异国他乡，更显得亲切。
　　“我父亲经常在家里说到伯父伯母，说一直没有机会来拜访，特意让我带了点茶叶……”说话的时候静澜的目光稍稍扫视了一下，竟然没有发现江晓亭。
　　“大老远的……怎么这么客气……”江伯父笑得乐不可支，“他还记得我喜欢这种茶！哎呀，真是……”
　　“嗯……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和伯父伯母说起……”静澜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继续，捧着茶杯在手心里转圈，“我可能要在这里继续治疗……”
　　不知道为什么，静澜好像忽然发现，对面的江伯父和江伯母相视一笑。
　　“静澜，其实你父亲早就和我们说了，而且巧得很……”江伯母笑眯眯地说着，就在这时门铃响起，江伯父打了个招呼便去开门，进来的正是江晓亭。
　　“啊，你回来了，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说吧。”江伯母像是十分高兴的样子，拉着江伯父去准备晚餐，把江晓亭和静澜留在客厅里。
　　江晓亭身上还残留这淡淡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显然是刚从诊所回来。
　　“静澜，多吃一点……”江伯母夹了一大块鱼到静澜的碗里，静澜只得忙不迭地接过来吃了。看到江晓亭独自占据一只盘子用刀叉切割着牛排，和满桌的中餐完全格格不入。
　　看见静澜疑惑的眼神，江伯母笑着说，“他吃不惯中餐……弄得我都很少能发挥我的厨艺。静澜，再吃一点。”
　　望着总是满满的碗，静澜感觉自己的肚子已经发出了哀鸣。
　　“对了，晓亭，你怎么没有叫长龄一起来？”江伯父撞了一下埋头苦吃的江晓亭，往他的盘子里也夹了一块鱼。
　　静澜清清楚楚地看到江晓亭的眉头跳了一下，“我给他打了电话了……他说今天不在市里，赶不及回来。”一边说着，一边试图趁人不备把那块鱼推回到它原来的盘子里去。
　　莫不是他不会挑刺……？
　　啊！
　　好像有一根火烫的针瞬间穿过大脑一样，剧烈的刺痛就像闪电一般让静澜痛得颤抖起来，手中的筷子都落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住头。
　　痛苦……如此强烈……都快要不能呼吸了……
　　等静澜的意识回复的时候，已经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江晓亭坐在他旁边，正在拧毛巾，“你在国内的医疗记录有带来吗？”说着，一块冰凉的毛巾敷在静澜的额头上，江晓亭带着酒精味道的手在静澜的头上轻轻按压，“你直接带给我，还是传真？”
　　“我直接带去医院就好……”静澜正想说不必麻烦你，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难道你也是精神科的医生？”
　　“如果不信任我的话，我也可以介绍其他更有经验的医生给你。”江晓亭的手很温暖，压的位置也恰到好处，让静澜觉得神经放松了很多，不由得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恍惚中听到江晓亭的声音，“今晚你就睡我家吧，明天我送你回去……”眼皮很重，抬不起来，就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头。
　　“喂，怎么睡着了……”江晓亭正想叫他去卧室，静澜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熟过去。“神经衰弱很厉害啊……”江晓亭轻微地叹了口气，伸手拿下他额头上敷着的毛巾。
　　拨开额前的刘海，静澜熟睡的侧脸安静得像有雪白皮毛的动物，在黑色真皮沙发上微微蜷缩，如同新生儿一样柔和安详。
　　柔黑的头发好像水墨晕染开的，江晓亭闻到自己指尖上染上了他的味道。难以言状的，东方人清淡的体味，据说他们自己感觉不出来，只有异族人才会闻得到。
　　清淡却让人难以忘怀的温和味道，和长龄的不同……长龄因为长期浸泡在药材里面，所以带着草药的味道，静澜则更加稀薄而纯净。
　　就好像一层透明的忧伤笼罩在他身上。
　　两个人都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一时默默无言语。江晓亭最先回过神来，“静澜，今天雪下这么大，你就别回去了，晚上一个人开车很不安全。”
　　也对。静澜心里默默想着，问道，“去你的公寓？”
　　“呃，你不介意和我睡一张床的话……”江晓亭原本想打个趣，谁料静澜并没有开玩笑的表情，反而对他笑了笑，“不介意，走吧。”
　　“喂，静澜。”江晓亭拉住他的臂弯，顿了一顿，“静澜，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啊。”静澜微微侧过脸来，温和地将手臂从他手中抽出，看着江晓亭的眼睛，“今晚你想吃什么？通心粉？还是金枪鱼沙拉？”
　　“静澜！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江晓亭以手抚额，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每次你都这样岔开话题……”
　　“没有人会把同一个玩笑重复十几遍。”静澜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背对着江晓亭，却没有回头，“我也不是和你开玩笑。我是真的知道，也是真的不介意。”
　　传来一声轻笑，走道里响起静澜的声音，“我先去开车，你也快点。”
　　江晓亭望着半开的门，听着静澜的脚步声在走道里消失，走到饮水机前猛灌了一通凉水。
　　静澜坐在车上，见江晓亭还没有下来，便开了音响。
　　香烟在的味道环绕周围，静澜打开窗户让烟雾飘出去。不然让江晓亭发现自己抽烟，又要说个不停。
　　那个人的鼻子比狗还要灵。
　　最不喜欢听见的就是他说，我喜欢你。每次一说这句话，心里就有一种很奇怪的难受感觉。如果不借助香烟，似乎就抹之不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每次来他这里例行检查都要听到这句话了。
　　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吐出一口烟雾，在玻璃窗上映出的影像，如此陌生，就像从未相识过。
　　心理医生说，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方式是回忆那些认识自己的人。认识我的人，有谁呢？静澜在心里一个一个地默数，父母，江晓亭一家人，学校里的同学，导师……
　　再往前呢……？
　　记忆好像遇到了一面墙，怎么绕也绕不过去，在黑洞洞的空间里打转。这些年以来的经验就是，不要硬闯，不然就会陷入歇斯底里的状况。
　　掐灭了烟头。静澜轻微地叹了口气，这么久以来的治疗，好像还是没有什么好转的样子啊。
　　就在这时手机猛烈地振动起来，静澜一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就迅速张望了一下窗外，见江晓亭还没有出现，便接起来。
　　“喂，今晚有没有空？”电话里传来颇有挑逗意味的声音，“很久没找你玩了，就我们俩，怎么样？”
　　“抱歉，今晚我约了人。”静澜没有多想就拒绝了他，近来对这种一夜风流已经感到厌烦了，本来还以为这些夜行动物们都纷纷去寻觅新的猎物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记得他的。
　　“换新的啦？偶尔回味一下旧的也不错嘛。”对方听起来像是不死心的样子，“说实话，宝贝，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啪嗒一下阖上了手机盖，关机。
　　喜欢，喜欢，说什么喜欢。
　　静澜的脸上露出了愠怒的表情，摇起窗户，把音响开到最大。
　　金属摇滚的轰鸣在车内回响，刺得他耳膜都疼。
　　“Baby I’ll think about you, all that things missed on road……”到底丢失了什么在路途中，才会这样歇斯底里地去寻找？
　　音乐的刺激是这样强烈，以至于江晓亭在叩他的车窗都没有听见。

　　drug Ⅱ

　　看见静澜紧皱着眉头靠在车窗上，江晓亭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连忙上去拼命叩他的窗户。但是车内好像开着巨大的音响，静澜根本就听不见。
　　真糟糕，真是糟糕透顶，又开始发作了吗？
　　治疗了静澜一阵子之后，发现他的病情不是那么简单，与其说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倒更像是心理障碍导致的生理反应。每当静澜接触到一些可能是他曾经熟悉的事物，就会出现头部剧痛，痉挛，甚至晕厥，但是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导致的……静澜自己都说不清。
　　引起他痛苦的那一段记忆，好像已经被他的潜意识深埋在不见光的黑暗之中。
　　在外人看来，受到外界刺激就出现癫狂状的反应和精神病颇为类似，但是……江晓亭有种预感，潜伏在静澜意识深处的回忆，不像是单纯的刺激。
　　而且，在做催眠的时候，似乎静澜并不抗拒将自己的过去封存起来，更特别的是，他不像一般人对记忆中的一块缺失抱有疯狂的执念要把它恢复。
　　也许，现在这个样子，才是静澜真正想要的吧。
　　但是，最近治疗遇到了新的问题。原本以为，既然静澜不抗拒淡忘过去，只要继续用催眠引导他把那些可能会导致他受到刺激的部分封存，神经上的反应用药物控制一段时间自然就会好转了，哪知到了近来这个疗程，任何抑制神经反应的药物都不起什么作用，相反地……
　　催眠的效果也逐渐打折扣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江晓亭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出于一种奇妙的独占心理，他又不想把静澜带到诊所去让其他更有经验的医生会诊。
　　每当看着静澜躺在治疗床上接受催眠，睡得安宁的样子，江晓亭觉得自己甚至不希望他醒过来。
　　已经27岁的静澜，却有17岁的睡颜，单薄，透明，几乎没有存在感，好像连影子都比别人浅淡一样。
　　就像一用手触碰就会化作轻烟散去。
　　轻烟？江晓亭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某个终日在烟雾缭绕中穿梭的身影，带着一身浓重的草药味，用不耐烦的眼神斜弋着他，“我有很多事，你要什么快点说！”
　　真见鬼了！怎么会突然想到他！
　　江晓亭揉揉太阳穴，却被自己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怔住了。
　　说起来，还是长龄告诉他，眼睛后面那个位置叫做“太阳穴”的呢。还有给静澜头部做按压的那套指法……也是长龄教他的。
　　叹了一口气，苦笑起来：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应该是叫弟弟吧……大概是叫惯了名字，都改不过来了。
　　一直趴在车窗上发愣的江晓亭终于引起了静澜的注意，赶快关掉音响把他拖进来，“你想冻死吗？下那么大的雪，为什么不叫我！”
　　江晓亭搓搓已经冻僵的手，“我叫了，你好像没听见。”稍稍缓了口气之后，皱了皱鼻子，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来，“你又抽烟了？”
　　静澜心里叫苦不迭，连忙发动了引擎，指望着他赶快转移话题，哪知江晓亭还真不依不饶起来。
　　“我很早以前就和你说过把烟戒掉，医生的话你都不听了吗？以你现在这种身体状况，抽烟对你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就算是完全健康的人，根据最近的研究结果表明，抽烟之后身体状况下降的比率是……”
　　在一个路口的红灯前停下，静澜觉得头在隐隐作痛。
　　怎么说呢……江晓亭这个人，刚开始和他只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相识久了，家里又有世交，就逐渐变成了朋友。凭良心说，江晓亭是个很不错的人，对于本来就不擅长结交朋友的静澜来说，无疑是天降的好事，当然了，江晓亭自己可能不见得这么想……
　　人怎么就偏偏不满足于现状，硬要希求不真实的东西呢？静澜想到这里，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江晓亭见静澜明显一副没有听进去的样子，心里很是不快。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莫不是家里有个比你小很多又不听话的弟弟？”静澜微笑着瞥了边上的江晓亭一眼，“听你刚才循循善诱的口气，倒是很像尽责的兄长。嗯，让我想想，像是那种，和你意见不合又总是对着干，你又拿他没办法的弟弟。”
　　静澜原本只是调侃，顺便转换话题，没想到江晓亭居然愣愣地看着他呆住了。
　　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怎么都知道？”
　　说得静澜一个走神，差点转弯没打好撞上前面的车。
　　“真的假的啊？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静澜抹了一把冷汗，心说开车的时候真不能开这种玩笑，“好像在你家里也从来没出现过。”
　　江晓亭像是在踌躇如何表达，摸索半天，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不顾边上静澜不屑的眼神开始说起来，“从血缘方面来说他和我没有关系，其实上么……都是我妈一时心血来潮造成的后果。”
　　往事不堪回首。江晓亭说起孙长龄的往事种种，简直是一部血泪辛酸史。
　　当时江晓亭不到10岁，和父母一起在东南亚度假旅游的时候，江伯母在越南的孤儿院里母性大发，眼泪汪汪地拉着一个孩子的手不放。当时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并无什么特别印象，就是觉得整张黑黑的小脸只有一对眼睛有白的，又因为瘦，显得那双眼睛特别大，墨黑的瞳孔亮得像星星一样。
　　也不知道江伯母怎么就喜欢上这个黑炭似的小不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之后，就向院长询问小黑炭的情况。翻译说，这个小黑炭父母双亡，目前没有发现有亲戚，今年刚刚七岁，身体健康，智力正常。
　　江伯母当时虽然有点疑惑小黑炭不像有七岁的样子，被翻译说了一通当地的小孩迟发育所以个子比较矮加上营养不好所以瘦了点之类云云，就兴高采烈地去办了收养手续。
　　事后证明江伯母的一头热造成了多么大的麻烦。
　　首先，小黑炭既不会说英语，又不会说中文，哇啦哇啦的越南话谁也听不懂。更加麻烦的是，去医院检查时才知道小黑炭最多也就五岁，根本不够上小学的年龄，也就是说，还得在家里呆到七岁了才可以送去学校……
　　后来才知道，按照越南当地人的算法，说是七岁也没有错。但是当时幼小的江晓亭已经预感到了灾难的出现。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江伯父江伯母面前，小黑炭倒是很乖，一到江晓亭面前，就暴躁无比，动不动就用谁也听不懂的鸟语噼里啪啦对着江晓亭吼，那年岁的小孩哪里受得了那个气，马上回击。于是乒乒乓乓一阵大战，之后就传来小黑炭的哭声……
　　反正最后被责骂的都是江晓亭。
　　谁叫小黑炭说什么他们听不懂，可是江晓亭说了什么是一清二楚的。再说了，看小黑炭那瘦瘦小小的身板儿，怎么看怎么像是江晓亭欺负了他……
　　这苦难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小黑炭七岁的时候才结束。
　　那天带着小黑炭想给他找所合适的学校，哪知大部分学校都不愿意收这样的孩子，虽说在江家呆了两年，大概能进行日常交流了，可是和普通的孩子相比还是相差很多……
　　转来转去转到唐人街，众人决定还是先吃午饭再继续找。
　　一到这里小黑炭就莫名地兴奋，大概是唐人街的光景让他觉得熟悉。吃饭的时候江晓亭实在用不来筷子不得不借助刀叉，倒是小黑炭一双竹筷大把大把地从江晓亭面前夹菜吃得不亦乐乎。
　　吃了午饭，江家夫妇决定找个地方稍微先休息一下，小黑炭却精力旺盛地跑来跑去。被勒令跟着弟弟的江晓亭叫苦不迭，不得不随着那精瘦的小身子一家一家店铺地钻来钻去。
　　不知道跑进了什么店里，一进门江晓亭就看见一个人头上插着若干根银针，长长的还在晃动，这景象把江晓亭吓到不行，张着嘴都发不出声音。小黑炭也和他一样看得愣愣的，但眼神中却是兴奋的光芒，然后突然迸发出一句鸟语冲上前去。
　　令人惊讶的是，正在施针的大夫居然也用一句听起来像是和小黑炭同一种的语言回答了他一句，于是整个场面的气氛马上就变了。
　　江晓亭愣愣地看着有说有笑的小黑炭，突然觉得好像是自己被小黑炭弄丢了。
　　从那以后，小黑炭就顺理成章地在唐人街里的一所小学里上学，全日制寄宿，周末和放假也不怎么见他回来，想来是在熟悉的地方比较开心。
　　江晓亭似乎也乐见与家里少了一个吵闹的制造源，很快就把这回事淡忘了，哪知命运的捉弄还不打算就此结束。
　　当某一个冬天，小黑炭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江晓亭面前叫他哥的时候，江晓亭觉得这次造成的惊吓一点也不亚于当年那个黑黑的越南小不点。
　　才几年没见，那个黑得只剩牙齿和眼睛还有点儿白的越南小孩现在居然显出了东方人白皙清爽的皮肤，仔细看看，眉眼竟然还有几分精致；只是那双眼睛还是一如从前地大，黑白分明的，一见江晓亭就横来一记警告。
　　心头顿时不爽，到底怎么惹着他了！？
　　倒是江伯父江伯母看着他喜笑颜开，又是夹菜又是装汤的，好像江晓亭就不是他们儿子，“今天晚上整理房间来不及了，长龄，你就和你哥哥先凑合睡一晚上吧。”
　　于是江晓亭再度肯定，只要这个小黑炭一出现，就是自己倒霉的时候到了。
　　回到房间，看见长龄拿着一张图在仔细研究念念有词，江晓亭好奇凑上去看，又被惊吓得不清：上面是人体纵剖面图，无数细小的中文标注指向人体的某个部位，长龄嘀咕嘀咕地好像在念这些名称的样子。
　　“这是……”不知为何江晓亭看着这张图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自己就被剖了站在长龄面前。
　　“人体穴位图。算了，反正和你说你也听不懂。”长龄见他进来，就把图卷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只棉布包，看着江晓亭，笑眯眯地说道，“手伸出来。”
　　江晓亭半信半疑地伸手出去，长龄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布包里抽出一根银针往他手上扎去，江晓亭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看清楚手上明晃晃的一根长针时……
　　“啊——！”
　　后面的话还没有喊出来，就被长龄一把捂住嘴，“喊那么大声干什么，会痛吗？又没有流血。”
　　被他一说，江晓亭低头看着手上，那根长针还插着忽忽悠悠，倒是没有痛感，也不流血，正觉得稀奇，江伯母听到声音过来敲门，“怎么回事？长龄？”
　　“没事，刚才有一只蟑螂，已经被我打死了。”长龄回应得脸不红心不跳，江晓亭差点就没被气晕：冬天哪里来的蟑螂！
　　江伯母应了一声居然也就没有怀疑走了，江晓亭看着手上那根银光闪闪的长针感觉自己就快要晕过去了。
　　长龄清秀白皙的手指捏住针尾捻了几捻，一阵麻麻酥酥的感觉从针扎的地方蔓延开来，让江晓亭脊背上寒毛直竖，“这是什么东西！”
　　长龄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笑，“什么感觉？会痛吗？”
　　“痛倒是不痛……但是有点奇怪。”江晓亭稍稍习惯了一下那麻麻酥酥的感觉，觉得也不是那么难熬，相反地还有点舒服……
　　“哦？看来我今天第一次扎针居然还没有认错穴位，深浅也刚好嘛……”长龄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还不待江晓亭发火，一把将针拔了出来。
　　痛！
　　江晓亭疼得龇牙咧嘴地捂住刚才扎针的地方，松开手一看，居然冒出了一星血珠。
　　长龄一见立马紧张起来，碰过江晓亭的手就把嘴凑了上去，吮掉血珠后，嘴唇仍留在伤口的地方温温地敷着，湿润柔软的触感……
　　从那以后江晓亭就得了针灸恐惧症。

　　drugⅢ

　　静澜听江晓亭一边唉声叹气一边说完，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你们兄弟感情很好嘛，有什么可烦恼的？”说着还好整以暇地瞥了江晓亭一眼，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
　　“很好？好你个……”连忙咽下了即将吐出来的脏字，江晓亭愤愤地松开衬衫领扣，随手把烟头往窗户外面一丢。
　　“医生，这可一点不符合你的风范。你在大街上随意丢烟头，罚款的可是我。”静澜打着转向灯向公寓区驶进，右手撞了撞江晓亭的胳膊，“喂，你是那一幢？”
　　江晓亭还沉浸在他心酸的回忆之中，不耐烦地指了指，“罚款就罚款，我就不信警察还会为了一只烟头追进居民住宅区……”话还没说完，江晓亭望着前方突然呆住了。
　　自己公寓楼下几辆警车正在虎视眈眈，若干警察正严阵以待地蹲在公寓门口，神情严肃紧张，好像下一个从公寓出来的就要被扑上分吃了似的。
　　江晓亭和静澜面面相觑，第一个念头都是：难道真的有这么严重？
　　不过接下来的场面马上让他们打消了这种念头。两个黑人警察拖着一个挣扎不止的白人男子走出来，一边走一边以警棍威胁呵斥，那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但是精神萎靡，警车再怎么拉扯他也走不动的样子。
　　就在走出公寓大门没多久，男子突然一下跪倒在地，浑身抽搐着口吐白沫，看上去十分痛苦。但是拖着他的警察就像没有看见似的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就像拖麻袋一样让他半跪在地上往前拖。 江晓亭见了再也看不下去，一阵风似的冲到警察面前，“对不起！这位先生显然是癫痫发作，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他！我是执业医师，请让我给他注射一些药物好吗？”
　　两个人高马大的黑人低下头以藐视的眼光看了江晓亭一会儿，此时旁边一位看上去应该是他们的长官的白人过来，挡在江晓亭面前，面带微笑伸出手来，“XX街区警署长官Smith，先生，很感谢你的合作。”
　　江晓亭伸手和他握了，“Steven，XX诊所的执业医师。长官，我想请您解释一下刚才我所看到的。”
　　Smith微微点头，“像您这样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公民有时候会给我们警方带来困扰。我想向您解释的是，刚才我们抓捕的是涉嫌重大毒品交易的嫌疑人，换句话说，刚才他的症状应该是毒瘾发作。”
　　“不，长官，我以我的从业经验向您保证，那不是毒瘾发作。”江晓亭沉声说道，目光追随着那个被扛着的人的身影，“如果真的像您所说，他同时还是瘾君子，那就更应该抢救！不然可能会有更加严重的后果……”
　　Smith耸了耸肩，抱起胳膊说道，“好吧，先生，您坚持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医师先生，您虽然有人道主义精神，却显然缺乏经验。一般的药物用在瘾君子身上是无济于事的，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只有一样。”Smith做了个注射的动作，“drug（毒品）。”
　　说完，Smith友好地在江晓亭的肩膀上拍了拍，便转身招呼他的属下去了。而江晓亭居然呆呆地立在原地，像是灵魂出窍了似的。直到静澜摁响了喇叭，他才回过神来。
　　静澜把车缓行到他面前，打开车门，“怎么了？没有和警察起什么争执吧？”
　　江晓亭骤然转过头来，目光中带着狰狞的样子让静澜吓了一跳，钻进车里后一把就攥住静澜的手腕，捋起他的袖子到胳膊肘内侧看了又看。
　　没有发现针孔，江晓亭按住胸口稍微松了一口气，略略定下心神，对静澜说，“今天我们不回公寓了，往唐人街的方向开，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你怀疑我吸毒？”静澜不敢相信地问道，“你还真是富有想象力……我要是吸毒早就一贫如洗了，哪里还能让你每周从我这里赚去诊金啊。喂，唐人街到了，接下来怎么走？”
　　“往前，直走，到了我叫你。”江晓亭用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抹了把脸。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这么长时间的治疗，静澜确实没有任何吸毒的迹象，但是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为什么药物会突然没有效果了呢？
　　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算了算了，就算我这次有求于你吧，孙长龄。
　　唐人街的夜景热闹非凡，霓虹灯的招牌到处都是汉字，让静澜倍感亲切。但是……当街边出现一排一排穿着暴露的性感女郎在向他们飞吻致意的时候，静澜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喂，江晓亭，再走下去……好像是红灯区了啊。”静澜在十字路口红灯前面停下来，“你确定真的没有走错？”
　　江晓亭闻言抬头，四周一看，嘟嘟囔囔道，“怎么都跑到这里来招揽客人了……不不，我是说，红灯区其实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的。你看见对面那家酒吧‘梁祝’了吗？旁边就是。”
　　梁祝。霓虹灯招牌上是两只蝴蝶，花间竞逐。
　　蝴蝶……静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一句诗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那扑朔迷离的美丽中，也许蕴含着鲜血淋漓的真相，如果这一场梦不醒，也许就不会听到痛彻心肺的悲啼。
　　可是，到底，哪一个是梦呢？
　　江晓亭对这个地方似乎并不是很熟悉，兜兜转转了好几回才停好车，出来以后又摸索了半天找不到门在哪里。
　　饶是好脾气的静澜也有些不耐烦，“你打个电话叫你弟弟告诉你不就好了！何必在这里胡乱转来转去？”说实话，他不是没有看出江晓亭心中别扭，但是折腾到现在粒米未尽，静澜也确实是受不了了。
　　江晓亭在心里骂了一千遍一万遍这什么诡异的中医诊所连个门都找不到，终于还是悻悻地掏出了手机，心想这小子要是胆敢不在我就……
　　就如何？江晓亭听着电话接通的嘟嘟声，挫败地想到还真没有什么能把他怎么样的。
　　就在江晓亭快要放弃挂掉电话的时候，传来了一声不耐烦的“喂？”
　　“你干嘛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啊，你知不知道被你的铃声一响我的实验差点就……”江晓亭还没来得及问，长龄一连串话就逼得他没有还手之力，好容易逮到个空档，江晓亭马上插话，“你在诊所吧？怎么……那个，进去？”
　　此时此刻，孙长龄手里还捏着一只挣扎扭动的小白鼠，刚才好容易看着它要吃下自己准备的试剂了，被手机铃声一吓马上就脚底抹油想溜，被长龄及时捉住，正准备修理它，一看是江晓亭的电话便又忍不住接起来。
　　一年打来的电话，用两只手就数得出来，这世界上有这种疏远的哥哥吗？好吧，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小时候总是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吧？
　　打一个电话来，就有那么难么？而且十个有九个是做他的免费劳动力，还有一个是父母叫他打来通知回家吃饭的。
　　长龄肯定不会知道在江晓亭的印象中，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那些岁月简直就是暗无天日，更不会想到江晓亭的针灸恐惧症是因自己而起，在不爽地发泄完本该对着小白鼠发泄的怒气以后，还是告诉了他诊所的进入方式。
　　江晓亭自然也不会知道自己成了小白鼠的替罪羊，听着长龄用流利的中文滔滔不绝地声讨了自己之后，发现时间已经7点多了，“长龄，你吃晚饭了没有？”
　　呃？这一句突如其来听得长龄有点楞，抬头看看钟才发现已经过了7点。都是这个小东西害的！长龄想到这里便愈加发狠地蹂躏手中那只小白鼠，要不是你这东西这么能扛，我何至于盯着你扛到这个点钟啊！
　　没有听见回答，江晓亭心想十之有八九是没有吃了，喟叹一声后说，“我带我一个朋友来，想找你商量点事，我们也都没吃。我连你的一起买了带过去吧。”
　　听到这句话，长龄惊得连手中蹂躏小白鼠的动作都停了。江晓亭居然会关心我……！该不会是饿晕了出现幻听了吧？
　　“喂？长龄？长龄？你怎么不说话？没出事吧？”江晓亭一直没听到电话里回音，顿时紧张起来。好久，长龄才回应他，声音有点低哑，“不用那么麻烦，我这里可以煮东西吃，你们进来就是了。”
　　小白鼠正眨巴着眼看着孙长龄——以热爱蹂躏小白鼠并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著称的恶魔居然也会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而狂喜地希望自己今天能逃过一劫的时候，长龄对着它冷笑一声，将它抛在试验台上，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老子不怕没晚饭吃，看你能扛过几时？”
　　小白鼠泪汪汪地吱了一声向那碟试剂奔去，吃就吃吧，总比饿死的强……
　　江晓亭带着静澜走进诊所后面的实验室，才一进门就被一股挥之不去的草药味道笼罩。“晓亭，听你说你弟弟是学中医的？”静澜适应了一下这股药味，看着墙上贴满的人体解剖和穴位图，还有靠着墙一溜一溜的药橱，心想这个诊所的规模还真是可观啊。
　　“他在大学修的是药剂学。拿到博士学位以后就考了药剂师执照，但其实上他从小就和中医诊所的老大夫学中医，现在也一直都在这里工作。”江晓亭跨过地上横陈晾干的草药，还有若干破旧的器械，心里骂着长龄也不懂得把这里收拾收拾，一手拉住了静澜的手腕，“小心点，要是踩到了他的宝贝药材，他会和你拼命。”
　　静澜正小心应付东一堆西一堆的药材，也没在意，和江晓亭开玩笑说，“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是很信中医的，我从小对中医的印象就是仙风道骨气质出尘的……啊！”
　　没注意还是被什么绊了一下，静澜一下重心不稳往前倒去，江晓亭听到他叫连忙回头，于是就一个正好倒在江晓亭怀里，手还在被紧紧握着呢。
　　幸好江晓亭还站得比较稳！静澜暗松一口气，要不然两个人叠着倒下来这一地的东西都得完蛋。站稳以后正想说句谢谢，视线越过江晓亭的肩膀居然看见一个人正用颇为看好戏的神情看着他们两。
　　“我就说怎么这么久，原来在药房里出了点意外啊，哥。”孙长龄还穿着白大褂，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江晓亭的时候眯了眯，又像是不经意地流转到静澜身上。
　　静澜在心里微微笑起来，那一声“哥”，还真是叫得咬牙切齿呢。
　　穿过药房走进实验室，里面都是实验器械什么的，还有一只关在笼子里吱吱叫着咬着一块奶酪的小白鼠，见到陌生人来眨巴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长龄脱了白大褂，撑起一张折叠桌子，就走到实验室边上一个小房间里，原来是一间小小的厨房。虽然小了点，但装备还挺齐全，冰箱、微波炉和做菜的灶台全都有。
　　“要吃什么？饺子，汤圆，还是包子，要煎还是要煮？”长龄从冰箱里拿出六个鸡蛋来，熟练地把锅倒油加热，敲了两个下去，不一会儿就飘出诱人的香味来。
　　那件翻折高领的米黄色毛衣一星油渍都没沾到，下面的黑色牛仔裤也丝毫没有蹭上烟灰的迹象，静澜再度微笑：真是能干的孩子啊。
　　其实长龄并不比他小，但静澜看见他的时候，却觉得那眼神像个单纯的孩子，单纯地怀抱一个理想，单纯地喜欢一个人。
　　似曾相识……却又不曾见过。静澜拼命压制自己试图去回忆的念头，但额头上已经微微爆出了青筋。
　　“随便啦，不要太麻烦的……”江晓亭正觉得长龄的态度有点奇怪，转头来想和静澜说话，却发现了静澜的异状，“静澜？又开始了吗？”
　　“没事，我稍微有点贫血……那个，大概是没吃晚饭有点……”静澜笑得有些虚弱，江晓亭正想说什么，一盘热腾腾的饺子就放到了他面前。
　　“没有刀叉，只有筷子和调羹。”长龄把调羹塞到江晓亭手上，“不会用筷子的人就忍着点吧。”
　　望着那只如同学龄前儿童用的调羹，江晓亭欲哭无泪。

　　DarknessⅠ

　　坐在长龄对面，静澜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看得长龄一阵阵发毛。
　　我和这个孩子很像吗？静澜心中疑惑，不动声色地将长龄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是内双眼，就像孩童的一般清润灵动，只不过现在看着江晓亭的眼神含着怒气而有些横眉竖目。
　　最吸引静澜的，是他脸颊上两个深深的酒窝。在他嚼东西的时候就若隐若现，一旦说话就更加明显，就像酿杏花酒坛子的眼儿，糯米软糍上的凹。
　　甜得让人心痛。
　　静澜正看得发呆，那边长龄见江晓亭操纵调羹也颇为吃力，极是鄙夷。但是见他那么辛苦的样子，最终还是不忍，想想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橡皮筋来，缠在两根筷子中间。
　　“这下应该能用了。”长龄将改装过的筷子递给江晓亭，江晓亭接过来一使，果然得心应手，“你怎么想到的？”
　　“我看中餐馆里面经常提供这种筷子……”长龄见他颤颤巍巍地夹起饺子往嘴里送，忍不住用自己的筷子在他头上敲打了一下，“笨蛋！”
　　咯噔。
　　心里好像有什么错落了一下，意识的黑暗深处好像有一道光照了进来，但只是一瞬，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被照亮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又被黑暗淹没了。
　　眼前的场景好像在何处见过，曾经也有人为他亲下庖厨，装作责怪地纵容他……哪怕是家常便饭也吃得甘之如饴，这种微小的幸福也能让他每天都期待……
　　细微的缝隙一打开，封存的情感就如同狂风巨浪一般源源不绝地涌出，静澜觉得自己的神经都震颤起来，曾经怀有的执迷和悲伤之情，如同海啸的巨浪一样拍击着那块理性的小小礁石……
　　没有情节，只是纯情绪的流动，还有偶尔破碎的图景。当他试图在那些图景中寻找另一个主角的容貌时……
　　“啊——！”
　　尖锐的呼喊声惊得另外两人连忙丢掉了碗筷冲上前来，长龄看了看静澜的脸色，对江晓亭喝道，“快点和我把他抬到前面的诊室去！”
　　长龄一边给静澜施针，一边时不时地按按他的脉，额头上渗出了薄薄一层汗珠。
　　“以前的治疗都很顺利，我从来没有听到他叫得如此……”江晓亭望着神色紧张的长龄，斟酌一下词汇，“痛苦。”
　　“他的情况好像不是很稳定，反正……唉，中医那一套和你也说不通，你确定他真的只是神经方面的问题？”长龄擦擦汗，稍微松了一口气，“如果真的那么简单，想来你也不会特地在晚上偷偷摸摸地来让我看。”
　　江晓亭被他说得不知如何应对，只得讷讷地说，“我也知道他这些症状应该是由于以前受过的刺激引起的，但是静澜像是已经选择性地遗忘了有关的经历，所以就算找来心理医生也是束手无策。何况，我今天来找你，还不只是这个原因。”
　　孙长龄听着江晓亭说话，眼睛却注视着躺着的静澜。静澜的脸色有点苍白，柔软的额发贴着额头，脸微微侧向一边，露出来的大半侧脸轮廓清隽到几近于脆弱，就像摆在祭坛上的羔羊一样纯净无瑕。
　　心里微有酸涩，长龄像是疲累一般阖上眼睛。难怪你会喜欢他，晓亭。这种纯真而美好的人，有谁能够不喜欢他呢？
　　“长龄？你是不是太累了？”江晓亭轻轻摇了他的肩膀一下，“你已经工作一天了，没事吧？”
　　“没事，你刚才说，还有别的事情要我帮忙？”掩饰住神色，长龄开始将针撤下。
　　江晓亭踌躇片刻，问道，“最近我给他用的药物都不如以前有效果，不，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效果，我完全想不通是为什么。”
　　长龄听得也有点皱眉，“你是说，以前有用的突然没有用了？是突然这样的？”
　　“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要说是抗药性也不是突然就会产生的啊……”江晓亭看着静澜的眼神不无担忧，“因为药物不起作用，最近他的症状开始频繁，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我想要你帮忙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长龄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看向江晓亭，“你把他带到你的诊所去不就行了，那里设施齐全，什么查不出来，还是说，你怕什么？”
　　江晓亭沉默不语。万一结果是他不愿意看到的，至少长龄一定会为他保密，这样静澜就不至于遇上意外的麻烦。
　　“江晓亭，这可是你欠我的。”长龄见他不语，起身便去取针筒来。江晓亭远远地听他飘过来的声音，“你倒是真为了他费心。”
　　江晓亭在一瞬间错觉，觉得长龄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寂寞。
　　四周是一片空旷，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静澜循着前面一道光线走去，踩在地面上，清亮的声音引起阵阵回响。静澜环顾四周，却尽是黑暗。
　　这真的是梦么？
　　静澜一步步向前走去，脚底偶尔传来碎裂的声音，在被光线照到的地面上，有隐隐裂痕，似乎即将崩塌。静澜见状连忙奔跑起来，可随着他一跑，碎裂之声就亦步亦趋地在他身后响起来。
　　听声音像是重物下坠，静澜不敢回头看身后的万丈深渊，只能向光线的地方跑去。当他一脚踏进那个有亮光的入口，眼前的一切又和刚才不同……
　　火红如焰的花海，天空暗紫，花海的尽头是一条大河横卧，水流浩瀚，驰骋奔腾。
　　这里的天空没有太阳，也分不出是什么时间，只有红艳的花微微摇摆。仔细一看，那些花瓣如垂丝，且无花蕊，就像饮了鲜血的弯钩。
　　前面有人素衣翻飞，身形单薄峭立，长发也被吹得散乱，却仍是痴痴望着河面，一分也未移动。
　　静澜走上前去，和那人说话，“这是哪里？请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彼岸花盛开的忘川河畔。”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你是何人？”
　　静澜愣住了。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便是想也不敢想象会有如此美丽之人，被风吹乱的发丝遮住小半脸颊，使他的美丽变成一种悠长的哀伤。
　　静澜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回答他。
　　“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不知道多久了。”他接着说下去，看着静澜微微一笑，“已经久到，我都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静澜见他怅然，不禁问道，“那你等的是谁呢？”
　　却见那人的眉梢眼角都笑起来，就像在烈焰的花海中照下一道亮光来，“那个人的名字叫作……”
　　手机铃声。
　　静澜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江晓亭公寓里的床上。江晓亭自己披着一件外套在边上的长椅上正睡得熟。
　　这个铃声好像是江晓亭的手机的。静澜正想叫他，他已经醒了过来，揉揉太阳穴，“喂？长龄？”
　　静澜没有仔细听江晓亭和长龄说了什么，刚才的梦还留在头脑中挥之不去。那个人要说出的名字，到最后还是没有听到。
　　那个穿着白衣的身影，清丽的容颜，似乎在很久以前见到过，感觉如此亲切，却在回忆里搜索不到痕迹。
　　他究竟是谁？我空白的那段记忆中究竟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答案？
　　那边江晓亭挂了电话，转过头来看着静澜，“长龄说，要我们去他那里一趟。”说完走到静澜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以前有服用过什么药物，或者家族有遗传性的疾病吗？”
　　静澜正捧着头，十指都深陷入头发里面，“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也许有，但是我都不记得了。”
　　江晓亭叹了口气，就像对待孩子一样在静澜的头上摸了摸，“别勉强自己想，我实话和你说吧，你的身体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药物对你收效甚微。所以最近你的症状可能会反复发作，如果你的情绪不稳定的话，只会雪上加霜。”说完停顿了一下，扶住静澜的肩膀让他直起上半身，“长龄那边好像已经有了结论，我们一会儿就去他那里。”
　　静澜带着迷惑神情的眼神就像无助的小孩，江晓亭不由得想起长龄在小时候偶尔也会用这种表情看着自己，像是希望自己伸出手去。不过在儿时的记忆中，每次都是以嘲笑和打架结束。
　　好吧，就算是自己也有不对，但是小时候的长龄也没吃亏啊！
　　等下！怎么突然想到长龄的事情上面去了！江晓亭用力甩甩头，心想大早上的果然头脑供血不足思维混乱……倒是静澜先回过神来拍了他一下，“不是要去长龄那里吗？还不快点去做早餐？”
　　凭什么要我去做早餐啊！
　　江晓亭正想质问，一看见静澜抱起胳膊如同长龄一般翘起嘴角看着他笑，便闭了嘴，老老实实地往厨房里走。
　　这个时点正是人潮高峰期，特别是唐人街区这种不太宽敞的街道，车简直没法通行。江晓亭索性把车在边上停了，和静澜步行前进。
　　“前面就是长龄小时候上的学校。”江晓亭呼吸了一口早晨的新鲜空气，里面还飘着豆浆和包子的气味，“原来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一直长大的……”
　　对于从小在美国城市长大的江晓亭来说，唐人街的景象可谓前所未见。一茬一茬的店面凹凸错落，毫不规整；孩子们闹哄哄地一群群跑来跑去，早市摊位上蒸气缭绕吆喝回响……和城市严整而安静的早晨相比，唐人街更有一种野性的生机。
　　“听说唐人街这一块地方，警察几乎不会涉足。”静澜看出他的心思，微笑着说道，“在美国警方看来，华人社区的自知就相当于黑社会吧。华人比较习惯闲散而随意地生活，并且酷爱热闹密集的感觉……咦，你有在听吗？”
　　江晓亭的目光盯在某处，眉头紧皱。静澜循着看去，竟然在离学校不远的巷子口处，有个孩子在被一小群看上去稍大的孩子们围住。
　　“打他！”“打他！”……
　　小块的石头和砖头往被围在当中的孩子身上飞过去，还有的直接上去动起手来。那孩子居然不哭不闹，只是一味抵挡，却被最边上的一个伸脚绊了一跤，膝盖正好跌在落在地上的碎砖头上。
　　“嗯——”这才传来一声疼痛的声音，但还是紧紧咬住嘴唇，尚且稚嫩的脸上露出了镇定而愤怒的表情。
　　有道是医者父母心，江晓亭最看不得在他面前有人受伤，又是小孩子，这时已经冲上前去，攥住领头扔石块的那个男孩子的手，“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静澜连忙过去把跌倒的孩子扶起来，那膝盖的伤口竟然不浅，砖头碎片都扎进肉里了，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静澜看了都觉得怵目惊心。那孩子显然是痛极，手攥得都发青了，但声音却镇定无比，“谢谢你。我没事。”
　　好厉害的孩子！
　　静澜敬佩地多看了这孩子两眼，刚才他说的中文极其地道，看样子也是典型的东方人长相，想来应该是华裔家庭的孩子。那边江晓亭已经把闹事的孩子赶跑了，也过来看他的伤势。
　　稍微检查了一下，江晓亭露出担心的神色，“没有伤到骨头，但是要把碎片拿出来，可能还要缝针……你叫什么名字？有家里的电话吗？”
　　“我叫……”那孩子正想说，突然面露喜色地叫起来，“妈咪！妈咪我在这！这里……！”一边叫还一边挣扎着从澜儿的胳膊里挣脱出来，一瘸一拐地想跑到他母亲的身边。
　　冯雨情正在焦急地寻找女儿。Kathy是非常懂事的孩子，和她约定好的事情一定会遵守诺言。刚才自己离开一下去给她买早餐，让她在附近等，可是现在怎么不见了！
　　雨情急得在原地转来转去，脑袋里开始浮现无数可怕的后果，最近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的无数失踪绑架案件一桩桩都浮现出来……
　　Kathy！你到底在哪啊！
　　“妈咪……”从不远处传来女儿的声音，雨情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去，果然是Kathy！谢天谢地……雨情正想奔到女儿身边，这时扶着女儿的那名男子转过脸来……
　　雨情几乎以为出现了幻觉。
　　那清秀的面容和沉静的笑，那个清瘦的背影……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真是一模一样啊……
　　一瞬间雨情觉得视线都模糊起来，鼻子酸得厉害。静澜……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静澜看着这位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士，虽然这种少女样式的裙子似乎很少有三十岁以上的女性会穿，但是她穿起来倒是显得很合适。
　　但是，只是路过帮她照看一下她的孩子，至于感激到像是快要流下眼泪来的样子么？
　　“静澜……”
　　雨情往前走了两步，张口欲言又止。想问他和林子沐的事，但看见江晓亭在他身边，便又觉得不好说出口。
　　却见静澜看着自己，微微皱起眉头，眼神里漫上疑惑的薄雾，“你……认识我？”
　　这下轮到冯雨情呆住了。

　　DarknessⅡ

　　冯雨情只是楞了一楞，马上就反应过来，“Kathy！你怎么……摔倒了吗？”看见自己的女儿膝盖上流血，雨情心疼不已，“很痛吧？”
　　Kathy？静澜和江晓亭对视一眼，原来是女孩子？看上去很像个清秀的小男孩……那副咬紧牙关就是不叫出声来的样子比一般的男孩子都要坚强。
　　“妈咪，我不疼。高年级的几个用石头扔我，我不小心摔倒了，他们是来帮我的。”Kathy那双清亮的黑眼睛看向静澜，对他微微一笑。
　　那几乎是大人的眼神。静澜有些吃惊，这时江晓亭连忙插话，“夫人，您的孩子最好赶快做一下处理，要把嵌在伤口里的碎片取出来，不然会感染的。正好我们要去诊所，不如……”
　　“那太好了！我得先向学校请个假……”雨情开始拨学校的电话，一没注意Kathy就从她的身边溜开，一瘸一拐地向静澜那里走过去。静澜见了连忙过去扶住，见她站得都吃力，索性把她整个抱起来。
　　Kathy对这待遇似乎很是满意，笑得露出两个小虎牙，“我是Kathy，中文名字叫冯清语，9岁五年级。你呢？”
　　九岁上五年级！静澜心里一惊，这孩子莫不是天才？虽说国外的基础教育当然不像国内一样负担繁重，但是这里毕竟也是唐人街区的学校……
　　“我跳了两级。”像是看出他的想法，清语有点得意地抬起眼角看着静澜，“娘说既然觉得太容易就不要浪费时间，所以我就跳了。”说得轻轻松松，就好像跳级是一件并无多大新奇的玩意儿。
　　“很厉害呀。”静澜苦笑着继续抱着她，见她膝盖上还在流血，“晓亭，你身上有没有创伤贴给清语先贴一下？你看这里……”
　　江晓亭闻言上前，才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创伤贴想要贴上，清语突然叫起来，“疼！你别动——！”
　　一边叫着一边抱住了静澜的脖子，一副极其害怕的样子。江晓亭哭笑不得，刚才跌倒的时候那么英勇，这会儿怎么叫疼这么大声？清语把头埋在静澜的肩上，趁着谁都没注意，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邪恶笑容：嗯……此人我看得颇为顺眼，虽然老了一点，但是没关系呀！
　　当然谁也没有看到那条晃动的恶魔小尾巴。冯雨情挂了电话之后发现身边的女儿怎么不见了，一看居然缩到了静澜怀里。
　　挑起一边眉毛，别人不了解这个小恶魔，她还能不知道？冯清语啊冯清语，你还真是和李墨珊有的比，回去看我怎么修理你。
　　于是，冯雨情立刻露出感激的温柔笑容，“真是谢谢你们！请快点带我女儿去诊所好吗？” 枕着静澜的肩膀的清语向走在最后的妈咪眨了眨眼睛，雨情则回敬给她一个瞪眼。
　　这明明是我生的女儿，为什么这么像李墨珊啊！
　　中医诊所这时候才刚开门，但已经有不少人排队。江晓亭带着静澜直接到后面去找长龄，自己则取了药水器材开始帮清语处理膝盖上的伤口。
　　“请问……您是静澜的医生？”冯雨情看到女儿的伤口已经处理好，正在包纱布，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思才回到静澜的事情上来。这个人和静澜看上去很亲密的样子，而看静澜的状况，说不定已经把以前的事情都忘光了，难道他在和这个人交往……？
　　如果是那样的话……冯雨情心里叹了口气，那么就不要打扰他现在的生活了吧。
　　“嗯，算是吧。”江晓亭的目光正集中在手里的纱布上，也没多想就直接说出，“我爸和静澜的爸是多年好友，我和静澜也算是不错的朋友，当然也是他的医生……”
　　冯雨情突然觉得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落了地，按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啊！医生，静澜是不是失忆了？”
　　最后一块纱布包好，江晓亭起身喝了口水，心里想着如何对她解释静澜的状况。这时候清语突然说话了，“妈咪，刚才抱我的那个人就是你和娘说过的静澜吗？难怪我觉得他的脸很熟悉，原来就是照片里的那个人啊！”
　　清语一番话让江晓亭眼前一亮，“照片？夫人，你和静澜很早之前就认识吗？”
　　“我确实很早就认识静澜，在中国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大学里。”冯雨情把女儿揽在自己身边，脸上还是微笑，眼神却很认真，“不过我要先知道现在的静澜是什么状况，才能告诉您关于他过去的事情。”
　　笼子里的小白鼠吱吱叫着转来转去，长龄瞪了它一眼，它马上就耷拉下粉色的小耳朵缩到笼子的一角去了。
　　静澜苦笑，心想白鼠君你也不必委屈，要知道外面有个人和你的待遇差不多……正想和长龄开个玩笑，却见他一脸憔悴，神色复杂，像是不知道如何对静澜说。
　　“长龄，你就直接说好了，我可以接受的。”静澜在他的对面坐下来，笑得很是释然。如果真是检查出了什么绝症，那就不要治好了，什么博士学位也不要算了，回国最后陪父母几年，也就没有任何遗憾了吧。
　　真的没有遗憾吗？
　　静澜仿佛听见有遥远的声音在问，摸过自己空洞洞的胸口，听见自己的回答：是的，就是这样。
　　如果肉体消散，也就不用去追究那个直觉中的真相了吧。静澜微笑着闭上眼睛等着长龄宣布判决。
　　“干嘛摆出一副得了绝症的样子出来，没那么严重。”长龄好气又好笑，摇了摇静澜的肩膀，“我熬了一整晚，脸色不大好看而已。”
　　不待静澜问他，长龄便自顾着接下去说，“我检查了你的血液，发现里面有一些微量的物质……呃，反正，这个要和你说也很复杂，总之就是正常人的血液里没有的成分。我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这些东西具有抗药性，所以我用它做了试验。”长龄指了指那只小白鼠，后者适时地吱了一声儿。
　　“你……到底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长龄凑近静澜的脸，和他相隔不过几厘米，“难道真的一点都记不得？”
　　静澜被他突然逼近的脸吓了一跳，两人就保持这样的姿势相持着。片刻，长龄伸手取过一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静澜突然觉得心头一跳。
　　“医生，你的意思是，静澜的回忆给他造成了极大的痛苦，所以他选择忘却，但是在遇到能够刺激他记忆的事物还是会引发剧痛？”雨情听完江晓亭的叙述，脸上笑容全无，握着清语的手微微收紧，“他一直都是这样？”
　　“至少在我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至于会令他这样的记忆到底是什么……我一无所知。”江晓亭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雨情，“但是最近药物对他的效果越来越小，我真的束手无策了。我也不知道，是让他想起来比较好，还是不要想起来比较好……”
　　雨情沉默了。
　　静澜，到底怎么样，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别人无法替你决定，但是现在的你，又可以自己做决定吗？
　　如果他带给你的只是痛苦……忘记对你来说是不是更好？但是，没有他的世界，真的能让你幸福吗……
　　如果我告诉你，他就在离你咫尺天涯的地方，你又将如何呢……
　　“你想到什么了么？”长龄见静澜神色有变，立马问道，静澜脑海中闪过的一道亮光就这么消失了。
　　“没有。”静澜克制住骤然传来的眩晕感，“你的意思是说，要么我自己恢复记忆解开症状的根源，要么找到会在我体内形成抗药物质的来源？”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长龄把手一摊，“其实根据我的初步观察，可以给你一个大概的提示。这种物质的成分……很可能是以溶液的方式进入你体内的，比如，饮料，药水，甚至是血液。但是它在你身体里可能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所以成分也应该起了某种程度的变化，可就目前这个极其顽强的分子结构来看……应该是某种人工化合的物质。”说完，长龄在静澜的肩上拍了拍，“这个东西想必是遗失在你的记忆里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非常困难，不过，一旦你想起任何有可能的东西……请尽快告诉我。”
　　听完长龄一系列如同解谜游戏一般的线索，静澜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长龄，过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长龄背对着他，听到这句话，微微扬起头，“静澜，你信教吗？每一世都是命中注定，我们是无法逃离我们自己的。”
　　侧过脸来，静澜看见长龄的侧脸在从窗户落进的阳光中如此柔和，“不管经历多少过往，不管时间如何流逝，总是会遇到同一个人，那就是所谓劫难。”
　　静澜想起了那个梦。
　　如果没有渡尽劫难，就会一直流连在忘川河畔，直到天荒地老，直到万物成空。
　　静澜和长龄从里间出来的时候，觉得江晓亭和冯雨情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
　　“静澜。”这个声音不是冯雨情发出来的，居然是清语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我可以叫你静澜吗？你也可以叫我清语。”
　　雨情正想说别胡闹，静澜居然笑眯眯地走到清语面前弯下腰来，“当然可以了，清语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雨情一听心想不好，刚才说的话不能让静澜听到……还来不及阻止，清语就接了话头，“我很早就认识你了，家里的照片里面，有妈咪，娘亲，还有静澜。”稍微顿了一顿，“不过照片上的和静澜有一点不像，所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没有认出来。”
　　雨情听了心中黯然。不像，不是因为时光的痕迹，而是那时候的静澜就像一只洁白的飞鸟，有纯洁的羽毛，优美的姿态，还会发出美丽的鸣叫。现在的他，却不再拥有那种洁净得耀眼的气质，好像只是曾经的一个影子，只有模糊的形态，却少了灵魂。
　　想起长龄的话，静澜抬头看了看江晓亭，投之以探询的目光。见后者没有表示反对，静澜小小地深呼吸一下，说道，“清语，我想去看看你家里的照片，可以吗？”
　　虽然是对清语说的，眼神却是看着雨情。清语听到静澜的要求，马上就拉了拉雨情的手表示请求，雨情一时间都没回过神来，怎么……前后差距这么大？
　　“静澜，妈咪同意了。”清语见雨情许久没有表态，心知是默认的意思，便向静澜伸出手去。静澜马上会意抱起她来。
　　“冯女士，请问，你们家往哪走？”静澜抱着清语空不出手，走到了门前也只能站着。雨情连忙说道，“Kathy知道，你让Kathy带你走……我马上就来。”
　　看着静澜抱着清语走了一段了，雨情迅速从包里拿出手机，“喂，Andy，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不是和你开玩笑，你听了千万不要吃惊……”
　　林子沐，你和静澜在五年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静澜会变成这样，而你……冯雨情出门看了一眼诊所边上的“梁祝”，它在白天显得如此沉默。
　　就好像隐藏了所有的真相。

　　DarknessⅢ

　　雨情的家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就到了。这幢公寓看上去很旧，没想到里面却相当精致宽敞。
　　“真是抱歉，还要您帮我把Kathy抱回家来。”雨情一路上始终温柔微笑着和静澜攀谈，“而且Kathy害怕坐电梯，所以我们家虽然在七楼也每次都是走上去的。”
　　害怕电梯？静澜想起Kathy不管怎么疼痛都不喊不叫的样子，如此勇敢的孩子居然会害怕电梯？这时候Kathy小声说话了，“我怕被放在密不透风的地方……而且还随时都有可能会掉下去。”
　　即使在其他方面勇敢的人，当面对恐惧的时候都是一样的脆弱。静澜听着自己在楼道里回响的脚步，让意识沉淀下来，向自己从未敢直接面对的深处摸索。
　　五年前……
　　那时候在病房里醒来，身边只有自己的父母。母亲看上去十分憔悴，眼眶红红的，在印象中她好像以前没有那么多白发。
　　当时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微笑着安慰父母，说自己没事。然后就看到他们惊诧的表情，父亲大声地叫医生。
　　医生进来检查了之后说基本正常，再住院观察几天如果没有异状就可以出院了。那时候自己也觉得非常奇怪，身体除了有点发软之外，并没有其他不适，怎么会住在病房里？
　　母亲激动地抱住自己，连声说静澜，以前的事情就忘了吧，和爸妈好好地在一起生活吧，我们不能失去你。她听起来很难过，而自己只是回答了一句，我是做毕业论文太辛苦昏倒了吗？
　　然后就看见父母愣住的表情，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有飘移和犹豫。最后还是父亲先问，静澜你还想回学校去吗？
　　记忆中关于学校，清晰的好像就只剩下毕业论文没有完成这一件事。于是自己就问父母，学校里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他们异常一致地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们就没有再让自己去学校，还给换了新的手机，新的电脑，除了那次毕业论文答辩的时候去了一次，可是才刚结束就被接回家了。
　　之后就被送出国，读硕士博士，似乎在家里还不能让他们安心。
　　因为有时候会突然出现头部剧痛，检查了半天也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最后医生判定是神经性反应。但是说实话，父母的表情看上去都不像是相信的样子。
　　于是自己就带着一叠国内医疗诊断材料到了美国，然后就认识了江晓亭，然后……
　　就站在雨情家的门前。
　　雨情正要开门，里面就有人先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身材修长的凛冽女子，尽管年纪也不轻，那犀利的眼神却没有被时光磨平的痕迹。
　　“娘！”清语一见到她便喜笑颜开，向她伸出手去。静澜这才注意到清语叫这两人的称呼，她叫这个女子“娘”？一个家里居然有两个母亲？
　　接了清语放在沙发上，那名女子对静澜颔首示意，“我是Andy，中文名字是李墨珊。正如你看见的，我们都是清语的母亲……想来你也看出来我和雨情是什么关系了吧。”
　　穿着黑色毛衣的李墨珊和粉红色连衣裙的冯雨情站在一起出乎意料地和谐，再看看沙发上一脸得意表情的清语，静澜无语地接受了自己从前认识的人原来是一对LES的事实。
　　照理说，像她们这样的人极其特别，怎么可能在印象中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呢？
　　静澜在疑惑的一瞬间，李墨珊迅速和冯雨情交换了一下眼色，前者在背后做出一个“OK”的手势，后者顿时心领神会。
　　“静澜，Kathy让墨珊照顾着就行了，你不是想看过去的照片么？不介意到房间里来吧？”雨情还是一脸粉红色微笑，就像充满爱心的幼儿园阿姨对着迷路的小朋友，“有很多呢，如果看不完的话，中午我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西湖醋鱼。”
　　不顾静澜一脸惊诧的表情，雨情笑眯眯地在前面引路，打开了书房的门。
　　正对着静澜的……是一只巨大的粉红色小绵羊。边上还有同一版本的小型号若干，姿态各异，或站或坐地散布于整个书房，看上去颇像一只巨大的羊圈。
　　雨情笑得有点尴尬，“不好意思……Andy和Kathy都喜欢这种绵羊公仔，老是趁我不注意就买了一堆回来，怕我看到偷偷堆在书房……”
　　粉红色的……小绵羊……？
　　粉红色的女子，推着一辆粉红色的电动自行车，车头上挂着的不就是这只粉红色的小绵羊？
　　那个女子的容貌要年轻许多，还是一样漂浮着粉红色泡泡的笑容，还有那只挂在车头上的小绵羊，在对自己憨憨地傻笑。
　　“粉红色的欧巴桑……”静澜的嘴里突然冒出这一句话来，要是平时雨情听到了非得打死人不可，但是此时的雨情就差没欣喜若狂地拥抱上去，“静澜！你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
　　似乎在五年……不，还要更早，曾经有一只这样的小绵羊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伴随着那个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子而来，自己在接过它的时候，它上面还留着手温……
　　谁的手温？
　　小绵羊的毛厚重柔软，那温柔的热度就像包裹在自己身边的空气。
　　是谁？
　　小绵羊的笑容呆呆的，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就像柔和的阳光一样让人安心。
　　究竟是谁……
　　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有几个清晰的图像闪现，剩下的都是雪花屏幕一般看不分明。那些清晰的部分里面，有她，还有一些人……
　　“静澜，你怎么了，要不要紧？”雨情见到静澜似乎有些要栽下去的样子，雨情有些不知所措。小绵羊让他想到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影响……
　　“Andy！你快进来……静澜他……”雨情叫了一声，书房的门立刻被拉开，冲进来的李墨珊见到雨情正在拉着静澜的胳膊，静澜像是快要晕倒一样半跪在地上。
　　李墨珊心想这下不好，过去想要拉他起来。就在这时，静澜突然抬起头，看看雨情，又看着李墨珊，眼神里是不敢置信的熟悉感，“雨情姐？Andy？”
　　客厅里的清语听到书房里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巨响，眨眨眼睛，继续镇定地吃桌上的小绵羊饼干。
　　“这是我还怀着清语的时候哦，那时候穿着孕妇装，很丑的，别看了别看了。”雨情抢过相册就像藏起来，被李墨珊夺过。
　　被夹在冯雨情和李墨珊之间的静澜哭笑不得，但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雨情姐，你们……怎么来的孩子？”
　　“咳咳。”李墨珊一咳嗽，冯雨情马上噤口不言。林子沐这个名字在李墨珊面前绝对是禁忌，如非必要，绝不可提起。虽然这一点让冯雨情觉得很不可理喻，都那么多年了，还……
　　“这个……清语的父亲是我们的朋友，我就只能说到这里了。”李墨珊的目光没有放过静澜的表情，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便收回了目光，“其实这件事你本来是知道的。”
　　听李墨珊的口气，清语的父亲好像和自己有很大关联，但她这样说，又不像是自己……静澜下意识地把目光集中在手里的相册上，他感觉到李墨珊探询的眼神，本能地避开。
　　在仅有的记忆碎片中，和李墨珊应该是亲密的朋友，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直觉上她对自己有某种程度的敌意。
　　是来自于……那个“朋友”吗？
　　翻来翻去也没有其他足够引起回忆的线索，静澜对雨情报之以歉意的微笑，将相册整理好，重新放入书架。
　　在放相册的空位边上，有若干本一模一样的黑色精装硬皮书，在琳琅满目的书架上尤其突兀。静澜觉得很是奇怪，像冯雨情和李墨珊这样喜欢新鲜杂呈的品味，居然会买三本完全一样的书？瞥了一眼那两人，雨情正嚷嚷着口渴要喝饮料而李墨珊说只能喝水因此陷入争执，便将它们从书架上取了下来。
　　出版号还是连着的。一般在书店里买，要想买三本连号的新书也不太容易吧。静澜的手轻轻抚摸上黑色的封面，感觉到略微的凹凸质感，是页眉上的花纹，如同巴洛克风格的拱梁形状。
　　下面那张配图和整个封面暗黑华美的风格很相配，少年的锁骨上蜿蜒着青色的荆棘，就像引诱天使堕落的蛇。
　　在意识深处突然响起嗡的一声，好像那条蛇突然活了起来钻进他的心里，一阵凉飕飕的感觉。就像有人冰凉的指尖在自己全身上下游走，在耳边吐出火热的气息，被抚弄，被猥亵，却不能动弹分毫。
　　自脚底而上的寒意慢慢汇集到头顶，牙齿都微微打颤，想要叫雨情过来，却说不出一个字。感觉就像已经被蛇缠住了身体，用那条信子以撩拨他为乐。
　　李墨珊拿了水来，正要递给静澜，却发现他的神色不太对劲！便从静澜手上抢过书，却没放好掉在了地上，砰的一声书页正好在地上摊开，露出来的那张插页上只有一行字：
　　若不能得到天使，我便折断他的翅膀要他落入凡尘，到他污浊而绝望之时便会投入我的怀抱。我在地狱等他。
　　这个字迹，分明是手写的！
　　静澜只觉得膝盖发软，眼前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李墨珊见状顾不得其他，连忙用两只手来扶。原先她一只手拿着水杯，猝然间也来不及放下，只得让它翻在地上，水浸湿了书页。
　　水……是水！
　　在某个房间里，也是这样一杯水倒在地上，然后那个人就把自己按在壁橱玻璃上……
　　玻璃上还映出他的脸，壁橱里还放着他的照片！
　　静澜勉强控制自己操纵那只发抖不已的手，捡起那本书，翻到扉页，看到作者的照片时就只觉得大脑中轰的一声响，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是他！
　　那张脸在静澜的回忆中出现得并不频繁，但每一次出场的效果都与众不同。
　　第一次是在教室，王靖书带着试探性的微笑就像投石问路的猎手，在和平之下有某种潜伏的意图；第二次是在图书馆门前，他看着静澜的表情明显地失神，就好像自己掉进了自己设下的陷阱；第三次在路边的小吃摊上，那志在必得的语气让静澜都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拒绝他的要求，似乎在一瞬间又有满载而归的信心；第四次是游泳池，静澜之前从未见过他那么柔软的表情，好像捉到的不是期望中的猛兽，而是一只弱小的兔子，于是在百般怜惜之后决定放掉。
　　直到最后被他压在壁橱上的时候，才明白原来他已经陷入自己幻想中的追逐不能自拔，就像寂静天堂里的主角一样，到最后，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睁开眼睛，静澜看见雨情正在打电话，不用说肯定是要告诉江晓亭自己症状再度发作的惨状。静澜自嘲地笑了一声，让在一边正嚼着小绵羊饼干的清语听见了。
　　“静澜，你没事了？”放弃手上的小绵羊饼干，清语雀跃到这只又活过来的大绵羊身边，“妈咪很担心你，在帮你叫医生。”
　　微笑一下摸摸她的头，静澜试着撑起有些发软的身体，“清语，去叫一下你妈咪，就说我有话要和医生说。”

　　LostⅠ

　　长龄将小白鼠从笼子里凶狠地揪出来，和它圆溜溜的小眼睛对视。
　　“你吃是不吃！”孙长龄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抓起装着试剂的碟子就想往它嘴里灌。小白鼠扭动着吱吱叫着抗议，粉红色的耳朵和尾巴用力摆动着，看着长龄的眼睛泫然欲泣。
　　叹了一口气，长龄的手稍稍松了些，却仍是皱着眉头，“等会儿要给你注射，你不吃一点抵抗性的药剂我怕你会承受不了。”说着用拇指抚摸小白鼠的头顶，在它毛茸茸的肚皮上揉了揉。
　　虽然小白鼠本来就是做实验用的工具，但是这一只长龄已经用了几年还是没换。在长龄日日夜夜地向它硬灌药品的凌虐之下，这只小白鼠已经成了鼠精，不管如何用食物掩盖药味，只要嗅到味道，它一概不吃。
　　于是同事们每次看到长龄用尽各种手段折磨得小白鼠生不如死，都心有戚戚焉，心说天才与变态果然只有一线之隔，说不定私下里有□的倾向云云。
　　当然只有长龄才知道为什么这只小白鼠他一直不换，因为这是江晓亭从实验室的诸多小白鼠中挑出来送他的。
　　如果它知道自己被挑出来就会面临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一定是宁可在手术台上为医学事业贡献力量的。
　　长龄正待进一步向小白鼠施加淫威，突然听到了敲门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长龄，是我，静澜说他想起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你说，是一种可以完全溶于水的无色无味的药品？他没有说从哪里买来的？”长龄听完静澜的叙述，摸了摸下巴，“很多片状药品都可以完全溶于水，也不会有什么气味，这个特征还是难以排除大多数……”
　　静澜略略流露出点失望，“我只记得，他和我说，这是镇静剂，但也是麻药……”
　　“等一下。”长龄敏锐地听出了点什么，镇静剂只是一般药品，甚至在非处方药柜都可以买到，但是麻醉药……如果要进口可是要经过严格的批准。如果要特地从外国带回来，又是那样富裕的家庭，应该是国内买不到的药品才是。按照中国大陆的药品市场现状，会不允许进口的麻醉药品恐怕还真是不多啊。”
　　江晓亭顿时欣喜，“那就是说，这样范围就小多了？”
　　长龄的目光在江晓亭身上轻轻飘过，如同蜻蜓点水地一沾，就移到了静澜身上，“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但是即使查出来，说实话，没有药品的配方也是没办法的。”
　　“不过，到时候凭着静澜的状况去和制造商交涉，也不是没有达成协议的可能。毕竟静澜的这种状况是药品不应该出现的副作用，如果在检验中发现，是不会被允许销售的。当然要通过司法途径也是一个办法，不过那样的话我们就要有足够的证据，要请律师，要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和私下协议相比，好处就是能获得巨额赔偿以及尽一个好公民的人道主义责任。”
　　长龄说完便去摆弄小白鼠，这回不再强迫它吃药了，而是直接注射。小白鼠轻轻地吱了一声，之后便困困地抬不起眼皮，在长龄手上睡过去了。
　　“长龄，”江晓亭握紧了双手，像是终于思考出了结论，“静澜的状况不能再耽误了，虽然说现在没什么事情，但是时间久了难说会发生什么，我等不了。如果你找到制造者，就请你尽快和他交涉吧，只要可以解除抗药性，其他的要求都可以商量。”
　　把小白鼠轻轻放回笼子里，长龄用两个指头微微抚摸它的脊背，眼神里有一点忧伤，“真难得啊，哥，你也有不顾社会责任和人道主义精神的时候。”
　　终究……还是没来得及对你说出口。
　　也许正是因为多年兄弟，对你了解太深，所以一直想要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哪知道这样一拖就拖了十年。
　　终于你还是喜欢上别人，而我还是看着你喜欢上了别人。
　　长龄轻轻一抿嘴，两颊上深深的酒窝就显露出来，“你们都先回去吧，要查符合特征的药品怎么也需要相当的时间，有结论了我随时会通知你们。”
　　看着身边的江晓亭一直讷讷不言，静澜在心里叹了一大口气。
　　这几天以来和长龄还有江晓亭在一起，他身为局外人已经看了个七七八八，而看长龄那个样子，想必他心里也是清楚的，只有这个迟钝的医生好像还弄不明白状况。
　　说到底，江晓亭会觉得喜欢自己，其实只是因为自己和长龄有那么一点点像。而剩下的，就如长龄所说，基本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的同情。
　　刚才长龄说的那些话，语气里那种极力隐藏的酸味，即使迟钝如斯，想来也有所察觉的吧。静澜极是同情地瞥了他一眼，“晓亭，你在想长龄的事？”
　　江晓亭正在沉思当中，突然被静澜的话惊醒，一时不知所措，“呃？什么？”
　　静澜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递过去，江晓亭想都没想就接了。静澜心里暗自好笑，都这么失魂落魄了，还是不肯承认喜欢他？
　　“晓亭，如果在我和长龄之间你只能挽救一个人的生命，你会选择救我还是救他？”静澜很大方地帮他点上烟，笑得极为纯洁无辜。
　　江晓亭手里的烟差点没掉在地上，“不要开这么无聊的玩笑。”
　　静澜耸耸肩，“既然是个玩笑，试想一下又何妨？我记得你说过，长龄不是你亲弟弟，而且你们之间也不经常来往……”
　　“白静澜！”江晓亭低吼了一声，“以后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和你断交！”
　　静澜正想回答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竟然是清语打来的电话。静澜接起来就听到她兴奋的声音，“静澜，你来我家吧？我记得你说今天晚上有空？妈咪和娘今晚都不在，我想要你陪我一会儿。”
　　这个小家伙不知道又在想什么。静澜觉得在清语眼里自己可能就是一大号玩具，但是既然答应过雨情有空来陪陪清语……而且他也很是喜欢这个聪明的孩子。
　　“和清语说好了去她家。”静澜挥挥手机，向脸色发青的江晓亭告辞，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晓亭，其实你心里已经选择了不是吗？你不说出来，只是在寻找你这么选择的理由。”
　　江晓亭看着静澜穿着长大衣的瘦削背影消失在街灯里，无奈地用手遮住了眼睛。
　　才按了门铃，里面就传来咚咚咚一阵脚步声，随即清语就出现在门口。
　　小孩子的恢复能力真是惊人啊。静澜看到清语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哪里像是受过伤的？“清语，你妈咪她们怎么都不在？”
　　“妈咪说，她和娘亲今晚要去见一个朋友。不让我去。”清语扬起小脸一副被抛弃了的表情，但是马上又多云转晴，“不过也没有什么关系啦，我已经叫了静澜来陪我了，这样晚上睡觉就不会害怕了。”
　　冯清语一个人睡会害怕？从来没听说过！
　　静澜也不去戳穿这个小小的谎言，摸了摸清语的头，“晚饭吃了吗？”
　　“没有，不过可以叫外卖。”清语咚咚咚地跑去拿了电话本，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今天吃哪家的好呢？披萨？还是中餐？日本料理好像也不错……”
　　看着齐全到恐怖的外卖电话记录，静澜有些心惊胆战，“清语，你家平时不会……就靠这个生活吧？”
　　清语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静澜，很是惊奇地问道，“咦？我还以为静澜早就知道呢。”
　　原来家里女人多和会下厨是没有必然联系的……
　　出于某种人道主义精神的同情心，静澜决定拯救一下被外卖快餐毒害的祖国的花朵。好吧，虽然她的国籍不是中国，但身上好歹也流着中国人的血……
　　如何能让本应享受博大精深美食文化的中国舌头遭受垃圾食品的荼毒呢？
　　“静澜……”清语欲言又止，看看碗里黑里带黄的鸡蛋和面目全非已经认不出来是饺子还是汤圆的东西，迟疑着要不要提起筷子来。
　　明明长龄做起来那么轻松，为何到了自己这里就纰漏百出呢？静澜很郁闷地看着自己那双骨节清秀分明的手，为何拿起锅铲来就觉得那么沉重？
　　清语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静澜，你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静澜哑口无言，一想到厨房里七零八落的还没有收拾善后，顿时觉得无地自容，连忙把盘子收到自己面前来，“还是叫外卖吧，万一吃出问题来怎么办……那个，我也是第一次做，没有什么经验……”
　　清语同情地看着静澜把东西收拾到厨房里去，想要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便咬了咬嘴唇，把自己的手机像献宝般拿到静澜面前，“看，可爱吧？是我偷拍的哦。”
　　屏幕上的小女孩看上去好像也就五六岁，黑色的头发带卷，眼睛湛蓝，应该是混血的孩子。最为可爱的是，那张圆圆的小脸上左右各有一个圆圆的酒窝，和那缺了门牙的牙齿相衬，透着一股娇憨纯真。
　　不知为什么，看到那一对小酒窝，静澜觉得心中漫上一种久违的温暖，因为太过久远而似乎带着酸涩。那女孩的眉眼让他觉得如此安心，就像家里的灯火，在夜色里发出微光。
　　看见静澜看了许久，清语似乎有些不高兴了，“看好了吗？手机快没电了啦……”
　　苦笑着把手机还给清语，“舍不得了？她是谁啊？”
　　“我今天在学校偷偷拍的。”清语接过了就塞进口袋，绽开一个得意的笑脸，“她是我学校一年级的女生，我很早以前就看到她了呢。前几天娘给我买了手机，我才可以拍下来的。怎么样？我抓拍的水平还是不错的吧？”
　　静澜点点头以示鼓励，“挺好的。你妈咪知道么？你偷拍别人的照片。”
　　清语眼里有光芒流转，在灯光下有如异彩纷呈，“静澜，我告诉你，你不可以告诉妈咪和娘。我想我是喜欢上她了。”
　　哐当一声，唯一一个没有被静澜打坏的锅报销了。
　　与此同时，李墨珊和冯雨情其实并未走远，而是一同来到了梁祝。
　　晚上八点左右，梁祝才刚刚开业。真正属于夜晚的节目还没有上来，所以这里面还清闲得很。李 墨珊和冯雨情径自走向那张巨大的长条吧台，坐下向背对着她们的酒保说，“要一杯蓝色玛格丽特。”
　　那位酒保转过身来，手上还在擦着杯子，目光在低垂的眼帘下流光一动，很快又落在手中的杯子上，“对不起，本店不卖这种酒。”
　　说着话的时候，将手中擦干净的杯子放在吧台上。酒吧里海蓝色的灯光落在棕黄原木吧台上，一片幽深的海绿，只有他手指上的银色戒指闪闪发光。
　　冯雨情看见，不由得低声叫起来，“你居然结婚了！”
　　酒保抬起左手，细细摩挲着那只银色指环，唇上飘过一丝不带温度的笑容，“我没有回答客人私人问题的义务，不过既然您问了我说也无妨，我确实结婚了，女儿今年上小学。”
　　“你怎么……从来都没告诉过我们。”雨情像是不认识似的看着他，“你怎么变成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酒保听了她的话，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仍旧是淡淡的微笑，“两位还想要点什么酒吗？今晚本店有优惠，还有几种特别推荐，比如……”
　　“够了，你不用再装了。”李墨珊一手挡开雨情，另一只手拍在桌面上，眼睛直视着酒保的脸，“五年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美国来不声不响地结婚，晚上在酒吧里做酒保？告诉我，林子沐。”
　　酒保藏在吧台抽屉里的手骤然握紧，银色戒指勒得他的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地陷到手心里去，而脸上却还是云淡风轻，“我在这里的名字，叫Lynn。”

　　LostⅡ

　　梁祝的常客都知道，那位王牌酒保，是一个很寂寞的人。
　　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喜欢他，不仅女人都喜欢，乃至于男人也喜欢。温和优雅并且极富耐心，那经过时光雕刻的英俊就像宝石一样在梁祝的夜里发亮。
　　每天晚上都会有很多女孩子来到他当值的吧台，想要从他手里得到当晚酒吧的赠礼。梁祝的规矩是，每天晚上免费送出三杯调酒，由当值的酒保决定种类和对象。林酒保很大方，在他手上每晚的赠礼都会送得光光的。有时候他会应她们的要求调制她们想要的种类，有时候则是他主动送上。
　　得到他的主动馈赠，在这个酒吧里被当做一件很值得荣耀的事情。
　　只是他自愿送出的时候寥寥无几，而且对象总是那些看上去最平凡的人。有时候是孤身的年轻男子，有时候是刚成年的少女，有时候是已婚的少妇……只有一次稍微有点与众不同。
　　那个女人说她是在全世界流浪的占卜师，如果酒保可以送她一杯酒喝，就为他占卜未来。
　　林酒保却微笑着对她说，我不需要知道未来。
　　那个女人看着他的眼睛，发出一声感慨。她说，我在你的眼里看到极地的阳光，天空湛蓝辽阔却没有温度，只有白色飞鸟飞过的影子，而现在那只鸟已经不见了。
　　林酒保的脸上陡然没有了微笑，眼里就像泛起浮冰，在蓝色灯光下，几乎就要流泪。
　　林酒保没有送给她酒，而是自己请了她。
　　是时九点，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李墨珊和冯雨情见到吧台前的女孩子越来越多，每一个都和林子沐熟悉地打着招呼，林子沐也一一微笑以对。时不时地还有敌视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似乎很不满她们占据了吧台前最好的位置。
　　冯雨情暗暗叹了一口气，眼前的林子沐仿佛又回到大学时那副样子，只是把他的桀骜用温顺的外衣包装起来，不在白日下招摇，却在黑夜里生光。
　　轻轻地捏了捏李墨珊的手，雨情凑在她耳边低声说，“Andy，我忘记带钱包了，你回去帮我拿一下，不然到时候我们结不了帐。”李墨珊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连钱包都忘记带出来！不是说都由你保管的吗？”
　　“嘘，别那么大声。”冯雨情撒娇般地撅了撅嘴，“我不是今天偶尔忘记了嘛。你就回去帮我拿一下啦……顺便看看Kathy有没有在家里乱来。”李墨珊无可奈何地瞥了她一眼，亲了亲她的面颊便离去。
　　看着李墨珊出了酒吧门口，冯雨情才把目光移到林子沐身上。见他正忙不迭地为那些女孩子们调酒，陪她们说话，雨情用指节叩了叩桌面，“要一杯果汁。”
　　林子沐抬起眼来看她，见冯雨情抱着胳膊，微微抬起下巴，用罕见的凛冽眼神看着他，“要你当时在杭州的盛世里点过的那种。”
　　见李墨珊已经离开，林子沐看着这样的雨情，不由想起了大学时自己惹这位学姐生气时她也是这副表情，便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手上的活儿，移到雨情对面，“难得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对于林子沐，冯雨情一直有种宛若亲人的怜惜之情，见他这样，虽不明缘由，却也大致知道结果，“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子沐的目光钉在手上的银色戒指上，冯雨情看不到他的眼睛，只听得他的声音有微微的颤抖，“为了他幸福，我愿意做任何事，即使他……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
　　李墨珊回到家里的时候，清语正在床上抱着一只巨大的粉红色小绵羊公仔，床边坐着静澜正在想哄她睡觉。
　　“静澜，以后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清语是不是可以经常找你来家里？”清语拉着静澜的袖子，微微仰头看着他。静澜摸了摸她的头，“香港的大学有意聘用我，我也答应了。等拿到博士学位我就会回国吧……不过我会经常给清语电话和邮件的。”
　　清语露出明显失望的表情，“静澜为什么要去香港啊，那里很好吗？”
　　静澜的眼神里蒙上了一层恍惚，似乎在看着很远的过去，“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那是个会让我喜欢的地方……”
　　静澜仿佛看到在遥远的大洋彼岸的某一个小岛上，当夕阳落下的时候，海面上铺满霞光，成群的水鸟逡巡环绕，带着湿气的海风包裹在身边……
　　那风里，有幸福的味道。遥远却又清晰，在发黄的记忆书页里封存许久，可是一打开来，仍是扑面的清香。
　　不知为何，静澜这样单纯地坚信着。
　　李墨珊对于清语趁自己和雨情不在就私自和静澜“幽会”的行为颇为不屑，在静澜看不见的角度对清语露出一个轻蔑的神情，清语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回应过去。
　　反了反了，翅膀还没硬就想飞了……李墨珊心里咬牙切齿地念叨着，心想要是再不找时间好好修理这个小兔崽子……不对，应该是小狼崽子，只怕以后她连自己老师都敢出手勾搭，这如何了得……
　　不过此时先顾不上那许多，李墨珊在家里翻来翻去，但就是找不到所谓的钱包。“清语，你知道你妈咪的钱包在哪里？”清语见她翻箱倒柜的样子，心想八成又是被妈咪折腾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心里暗暗偷笑，但脸上还是装作无辜，“不知道，大概又不知道被妈咪塞到哪里去了……你也知道妈咪经常弄丢东西的，她丢的东西谁都找不着……”
　　翻遍了又一张桌子，李墨珊认命地放弃了对钱包的执着，“清语，钱包拿出来。”
　　“不！”清语装作害怕地抱住静澜，“娘欺负我！居然想要抢我的钱包！”
　　李墨珊一边磨着牙一边说道，“谁抢你的？只是借一下，难道我和你妈咪还会赖你的帐？”
　　“哦？”清语眯起眼睛，摊开手掌，“上次才拿了我的哈根达斯券，上上次抢走我看中的小绵羊，上上上次……”看着脸色越来越黑的李墨珊，静澜好容易才忍住笑，从兜里掏出钱包说道，“要多少，我借你好了。”
　　见到李墨珊狼狈地从静澜手里夺过200元就落荒而逃，清语趴在静澜肩上笑到直不起腰来。
　　看着笑得像个小恶魔的清语，静澜简直无言以对。像李墨珊这种强势的人在家里居然沦为消遣的对象，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的吧。
　　家里啊……
　　和父母住在一起照理说也是在家里，却没有像雨情和墨珊家里这种感觉。和父母在一起就好像住在一个长期落脚的客栈，吃穿用度一概不缺，却总是像少了什么。
　　“清语，你觉得一家人是什么样的呢？”静澜抱着她坐好，让她躺下盖上被子，关了顶灯。在壁灯柔和的光线下，静澜清瘦的轮廓也显得不那么棱角分明，似乎时光倒流回了五年前，那个清泠秀逸的少年。
　　清语窝着被子，嘟起小嘴说，“静澜长得真好看……不过还是没有我的Orchid好看。嗯，是除了Orchid以外最好看的人了。”
　　Orchid是那个照片上的女孩子的名字。静澜一听就觉得这个名字颇为风雅，而且似乎像是中国人的风雅。Orchid在中文里是兰花的意思，看那女孩的长相，想必她的父母之中有一个是中国人吧。
　　静澜没有追问刚才的问题，一看表已经快要10点了，便摸摸清语的头，拧熄了壁灯。见到通向阳台的落地窗大开着没有关上，静澜放轻了步子走过去拉上窗帘。
　　今夜是满月，月光很亮。窗帘微微被风掀起，月光就像纱幔一样被吹进房间里来。风是暖的，那月光却微微地凉，在窗前的地上波光粼粼地摇曳着。
　　一下，一下，远远地，似乎传来浪涛的拍打。
　　在这样的月光下，白色沙滩上，是谁的足迹宛然，都化作寸寸荒凉，一片一片烟消云散。
　　李墨珊回到酒吧的时候，只有冯雨情坐在吧台边上等她，林子沐已经不见踪影。
　　“林子沐呢？”李墨珊坐到冯雨情身边，握住她的手，“他说了什么吗？”
　　冯雨情喝了一口酒，杯里的冰块叮当作响，目光却还停留在林子沐刚才站的地方，“我没有告诉他……静澜的事。他已经回去了。”
　　“他已经有家有室，也很爱他的女儿，时过境迁，静澜也把以前的事都忘了。现在他们已经是陌路人，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再引到一起去？”雨情说完又喝了一大口，见杯里已经没有酒了，叩着桌子喊道，“再来一杯威士忌。”
　　“雨情，你喝醉了。”李墨珊挥挥手让酒保离开，掏钱付了帐，“我扶你回家去。”
　　“我没喝醉……”雨情想要挡开她的手，却被李墨珊牢牢捉住手腕，直往怀里带。雨情挣不脱她的力气，扑在她身上居然啜泣起来。
　　“Andy，我只是……不明白……”不顾酒吧里众人侧目，冯雨情就这么让李墨珊抱在怀里低声地抽泣，“他们本来是可以很好地在一起的……即使静澜都这样了，可是静澜还是没有完全忘记他啊……他却已经……”
　　很多事情，都是天不遂人愿。
　　李墨珊温柔地抚摸冯雨情的头发，“雨情，不是天底下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幸运的。五年以前，你生清语的时候，我也差一点就以为我会失去你了……”
　　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不知道前生我们要有多少痴缠，今生才能与你相见；不知道这辈子和你共度，下辈子是否还记得你的温柔，你的笑靥。
　　回到家哄了女儿睡觉，林子沐悄无声息地走上阳台，点了一支烟。
　　今晚的月色真好，就算没有灯光，地上也是雪亮的。纯净无垢，清莹透澈，就像他一样……
　　阳台上的两盆素心兰才刚刚吐苞，默默不语。林子沐用指尖轻抚着它纯白的花苞，就像划过那个人的睡颜。
　　脑海里冯雨情说过的话还挥之不去，林子沐不由得向她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卧室的灯还没有熄，有人正在阳台上拉窗帘，落地窗上清晰地印出那个人的身影。
　　林子沐几乎就要叫出来……静澜！
　　略嫌单薄却十分挺拔的身形，那熟悉的姿态，他是……他真的是……？
　　林子沐丢了手中的烟冲到最靠近那个阳台的角度，用几乎残虐的目光掠夺那个身影的一举一动，却发不出声音。
　　多少年深埋的思念在这一刻汹涌奔腾，泛滥成灾。
　　眼前瞬间就模糊了一片。林子沐连忙伸手抹去，可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居然不见了。
　　那个阳台上空无一人，卧室里也是一片漆黑，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静澜……静澜……！
　　我好想你……好想你啊……哪怕只是幻觉，你都不肯多留一刻给我吗？
　　在月光下，一个男人匍匐在阳台的扶栏上颤抖，十指抠着坚硬粗糙的水泥，已经渗出血迹。
　　静澜关好了门窗，见清语已经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微笑一下正想离开房间。
　　静澜！
　　一声痛切的呼唤，却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从……
　　静澜下意识地按住了胸腔心脏的位置。
　　一瞬间心中似乎充满了苍凉的悲伤，它是如此浓烈，让自己的神经都震颤起来，急切地在呼唤久远之前的记忆。
　　只是……空白。
　　如同迷失。
　　在这广大的白色空境，静澜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彷徨无措，无从逃避，而那个出口的钥匙，已经不知道被他深埋在哪个交流。
　　只有一声一声哀伤的呼唤，如同呼啸的大风穿透他的身体，带来熟悉又陌生的悲伤，让他不停地奔跑呼喊，却无法传递自己的声音。
　　静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了卧室的门，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就用尽了全部力气，贴着门滑到在地上，伸手一摸，已是满脸泪痕。

　　LostⅢ

　　江晓亭敲了好几下门，还是没有人应，轻唤了几声长龄，依旧没有应答，他不由得有些紧张，在全身上下的兜里翻找起来。
　　幸好，长龄给他的钥匙一直都挂在自己的钥匙扣上。
　　推门进去，整个房间只有长龄桌前的台灯开着，长龄已经趴在桌上熟睡过去，就连笼子里的 小白鼠也缩成一团，只有粉红色的小鼻子还在微微翕动。
　　看着长龄睡着的侧脸，江晓亭将买来的夜宵轻轻放在桌子上。食物的香味唤醒了笼子里的小白鼠，陡然睁开眼睛，对着江晓亭吱吱叫起来。
　　“嘘……”江晓亭伸出食指比在嘴唇上，又指了指趴着的长龄，做了个杀人的手势，小白鼠顿时闭上了嘴，怯生生地看着沉睡中的恶魔大人。
　　这一番动静似乎惊扰了长龄，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将头往臂弯里缩了缩，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哥……”
　　江晓亭吓了一跳，但仔细看看发现长龄其实并未醒来，便脱了长外衣披在他身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长龄熟睡的样子还是和他小时候别无二致，眉头会不自觉地皱起，叫人忍不住想要去抚平他繁复的心思。
　　毕竟是多年的兄弟，见他眼下青紫的眼袋，如何能不心疼。
　　只是长龄这孩子太聪明，小小年纪就把心思藏得很紧，对别人那是滴水不漏，虽说大了他几岁，却也奈何不了这弟弟。江晓亭自嘲地叹了口气，上去帮他把外衣盖得紧些，谁知这番一动作，长龄压着的一张字条掉了下来，江晓亭捡起一看，眉头渐渐舒开。
　　原来制造商就是这家公司啊！
　　说起M公司也许很多人并不知道，但是在医药领域可谓名声显赫。这家公司最初是在香港创立，后来到美国建立总部，发家的行业也不是医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拥有庞大资产的陆老先生居然放弃美国的投资和大好市场，跑回香港去生活，把在美国建立起来的江山全都交给儿子打理，自己则过起了闲云野鹤的生活。刚开始陆氏企业的股票跌得一落千丈，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陆家完了，哪知那位陆家的公子还真有几分本事，居然弄到了政府的巨额贷款，硬是让公司起死回生，现在也是做的风生水起。
　　不过现在江晓亭想到的，不是这位英明神武的陆家大公子，而是那个让陆老先生当年不顾一切奔回香港的秘密。
　　要不是在大学的时候听那个人自己说出来，他绝对不相信，驰骋商场多年的陆老先生居然是为了一个女人放下半壁河山。
　　“没你说的那么厉害，那个老头子……现在他已经去世了，不过，反正有我妈陪着他，我想他也满足了吧。”陆间天的发色和眼睛都异常地黑，轮廓深峻桀骜，笑起来的样子就像露出獠牙的美洲虎，野性中带着优雅，却让兽众纷纷退避。
　　虽然和陆间天是同级，但他比江晓亭小三岁，据他自己说，在中学时跳了三级。“我不喜欢老头子那样地生活……把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都建立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这是他最失败的地方。”年轻的陆间天如是说道，看着江晓亭的目光有某种意义上的怜悯，“你不觉得……现在的生活过得很单调乏味么？”
　　陆间天身边一直都不缺乏伴侣，他身家的豪富，异常的优秀，加上他本人富有魅力的外貌无疑是很能吸引到莺莺燕燕的。要说江晓亭一点都不羡慕，那是假话，但是一想到那个令他头疼的扫把星弟弟，什么谈情说爱的兴致都一扫而光。
　　一见到江晓亭又露出焦头烂额的样子来，陆间天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揶揄的笑容，一边装作喝酒，一边举杯向经过的热辣美女示意。
　　和一个这样的人一起相处了四年，江晓亭想想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听说陆间天继承了陆氏在香港的所有产业，而且做得比他父亲当年更有气魄，不过却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是他家的公司，问一问情况总没有错。如果陆间天还记得以前的交情能帮上一把的话，当然再好不过……
　　这么想着，江晓亭就拨通了手机里陆间天的电话。
　　正在车里搂着美人的陆间天听到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颇有些不耐烦，但是一看到久违的名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江晓亭么……算是他大学时代难得的朋友。陆间天此人风头太盛，气场太过强势，以至于情人虽多，知交却没有几个。江晓亭几乎是他唯一可以说得上话的人，不管怎么说，这份交情他还是铭记不忘的。
　　“怎么突然想到给我打电话，莫不是你和你宝贝的弟弟又出了什么问题？”陆间天还是一贯地喜欢调侃他，手上还是搂着身边的美人没松开，也不管江晓亭在听着，就给了美人一个吻。
　　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女子的声音，江晓亭在心里骂了一句死性不改，但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其实我是有事找你，这么说吧，我的一个病人很可能是在服用了陆氏的药物之后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症状，我想证实一下……”
　　“药物？”陆间天稍稍停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微闭起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睁开来时方才眼中弥漫的□已然不见，尽是清明冷静，“香港的陆氏不经营药品，那应该是我哥哥的业务……我不便插手。”
　　“哦……这样啊，那就不打扰了。”江晓亭听了顿时失望，虽说他早就知道陆家两兄弟关系不好，却还是希望侥幸能有帮助，谁知还是不行……
　　陆间天见他不再说什么，正打算挂掉电话，却被一双纤纤玉手按住了，“老板，您不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吗？”
　　那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美眸闪闪发亮，狡黠和斗志在里面流盼生辉。陆间天把目光移到了她身上，颇有玩味的意思，“哦？你所说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这个女人和以前他所交往过的女人都不相同，她身上的魅力来自于不同寻常的智慧，有时候甚至让陆间天都有点害怕那种犀利。陆间天曾调侃过她是不是007里面的邦女郎，她却大笑着说，“不，我是格温娜维尔。”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亚瑟王？”陆间天挑着她的下巴问道。
　　那时候，那双美眸也是这样流转着美丽迷幻的光泽，她吻上那个骄傲的男人，低声说道，“不，您是兰斯洛特，我亲爱的骑士。”
　　“老板，在美国人身赔偿的数额是非常巨大的，如果您的兄长在这场药品安全的诉讼中败诉，您想要收购美国的资产不是变得容易许多吗？”她以一种天真得邪恶的姿态靠在陆间天怀里说着，“而且还是名正言顺，不费一兵一卒。”
　　话是这么说，可真正要做起来，谈何容易。陆间天皱了皱眉头，却被她看出心思，抚了抚他浓黑的眉毛，“如果他们有实质性的证据，我们只要在诉讼上稍微支持一下就可以了，就算证据不够充分，这个代价也不太大。”
　　陆间天略略思忖了几秒，终于还是对电话那边的江晓亭说，“我可以尽力试试，但是需要证据。”
　　“当然。”江晓亭见他突然改变态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鉴定是长龄——也就是我弟弟做的，不会有问题，我的病人也是……”
　　桌上的小白鼠眨巴眨巴着眼睛看着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江晓亭，又看看还在熟睡的长龄，吸了吸空气中飘来的食物的香味，绝望地吱了一声，又缩回去睡着了。
　　静澜一进入梁祝的门，就看到长龄坐在吧台边上对他打了个响指。心里嘀咕一句为什么偏偏要约在酒吧里见面，静澜向等在吧台边上的长龄走了过去。
　　“长龄，为什么要在这里……”静澜话还没说完，就被长龄暗暗掐了一下手腕，眼神里分明在说，别大声说话。
　　“静澜，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长龄瞥了一眼周围见酒保在一边招呼别的客人，便和静澜低声说道。静澜见他神情不像是开玩笑，心里顿时咯噔一紧，“先说坏的吧，怎么回事？”
　　“坏的就是，昨天我发现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长龄从兜里掏出纸笔来，在上面匆匆写下一个词塞到静澜手中，“是我在给小白鼠验血的时候发现的……不知道它吃了什么，居然在它的血液里发现了这个……”
　　静澜展开纸条移开，顿时大惊失色，“你确定！？”
　　长龄点点头，“千真万确。”说完便喝了口水，看着还未回过神来的静澜，“静澜，我觉得你最好要接受警方的保护，毕竟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民事赔偿，涉嫌毒品的案子一般都有黑社会势力在后面运作……”
　　“你已经报警了？”静澜把纸条迅速撕得粉碎塞进兜里，声音里有点颤抖。长龄微微一笑安慰他，“好消息就是你身体里的药量很微弱，而且很奇怪地没有被置换成毒品的分子结构，静澜你是不是有什么从来都不吃的东西……”
　　从来都不吃的东西？静澜迷茫地摇摇头，也许是有的，但是没有特别回避某种食物的印象。见他那苦苦思索的样子，长龄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背，“别想了，对了，我认识这里一个很不错的酒保，不过今天他似乎不当值……”
　　“先生是说林酒保吗？他今天会晚一点来。”原本在边上招呼客人的酒保听见他们谈话，微笑着走过来，“两位想点什么？”
　　“我不喜欢……喝酒。”静澜本能地说出这句话来。
　　最终静澜还是要了一杯清水和长龄对饮，长龄喝了两杯以后话开始渐渐多起来，此时正在向静澜展示如何鉴赏上好的波尔多。
　　稠密的酒红在海蓝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靡丽的紫色来，静澜也忍不住举起手中的清水对着灯光端详，可是清水太过干净，除了灯光本来的颜色以外什么都看不出。
　　等下！那是……！
　　在玻璃杯壁上静澜清晰地看见有人举枪的样子，正对着自己的方向！大脑根本来不及思索，身体就本能地做出了反应，静澜一把扑向长龄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
　　砰！
　　从吧台上鲜红的液体带着温度一滴滴落在地上，随着一阵丁零哐啷玻璃器皿碎裂的声响。静澜的手在发抖，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如果刚才自己没有扑到长龄，现在倒在地上鲜血四溅的不是自己就是他！
　　“静澜，我们快走！”长龄的脸色有点苍白，但已经恢复了镇静，“快点！顺着吧台，不要把自己暴露在外面！”
　　像是被刚才的枪声震呆了，此时酒吧里才发出刺耳的尖叫，客人争相逃命满地狼藉。静澜只听到长龄的声音响在耳边，“静澜，紧紧抓着我，千万不要跟丢，他们要杀的是你！”
　　静澜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杀人灭口的对象。长龄拖着他逃出后门，后门是唐人街最复杂的一块街区，大大小小的小巷交错纵横。长龄像是对这里异常熟悉，拉着他就藏进一个隐蔽的凹口，一边掏手机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们知道消息，果然是有问题……”
　　静澜听着不远处似乎传来枪声，几乎连呼吸都不敢太过剧烈，牢牢地贴着那一片灯光找不到的墙。长龄已经报警了，但是在唐人街区内的事件，警察并不十分热心……
　　等待中的时间如同煎熬，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想要靠两条腿跑出唐人街区根本不现实，而且除了这一片有高墙岔道作为掩护，贸然跑出去简直是把自己置于枪口之下。
　　而长龄此时脑子正在飞速运转，怎么会这么快就走漏了消息……诊所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公司那里……记忆书页在飞速翻动，一页一页地，一直翻到昨天晚上。
　　江晓亭！你到底把这件事告诉了什么人！

　　NightmareⅠ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长龄凭着记忆拖着静澜在高墙之间的巷子里飞奔前进，他的听觉十分敏锐，远远就可以听到有人追踪的脚步声。晚上灯光昏暗，静澜对这里又不熟，一路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在地。
　　“静澜，你跑快一点……你的脚步声这么大，会很容易被发现的！”长龄低声喊道，“不要到处看，跟着我就行了！”在这片地方打赤脚长大的长龄对这迷宫一般的巷子比自家后院都熟悉，但拽了一个笨手笨脚的静澜速度就慢了许多，好不容易快要到达出口了，却已经被人抢先一步堵死。
　　这地方到处都是凹凹凸凸的水洼，墙面上青苔湿滑无比，转角的时候最是凶险，因为你不知道下一秒钟会不会突然有人冲到你面前……静澜的头脑乱七八糟的，一时没有注意脚下，一脚踏进凹坑里拔不出来，硬生生绊了一跤。
　　“静澜，你没事吧！”长龄连忙停下来扶起他，“还可以走吗？快点，我听到有人追上来了……”
　　“长龄，我……”静澜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正想说没事，而长龄就在视线越过静澜肩膀的那一刹那，分明看见一个人端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背心。
　　“趴下！”长龄吼了一声便抱住静澜滚在地上，静澜的后脑猛地撞地，耳朵里一片嗡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楚，只感觉长龄和自己滚到转角处就看到一个岔道，长龄拼命把右边的垃圾桶踢倒弄得一地狼藉，然后就拖着自己往左边跑……
　　耳朵里稍微安静下来了一点，静澜趴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长龄还死死拽住自己的手，却已经像是支撑不住滑到了地上。
　　“长龄，你怎么样？”静澜想过去扶他，却摸到了一手的粘湿，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长龄！你伤到哪里！”在昏暗灯光下，静澜一手的鲜血仍是触目惊心，而长龄身上的衬衣已经染红了半边。
　　“我没事……没有打中要害。”长龄看着静澜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他们暂时往右边去了，要兜回来还要一段时间。静澜，把你的衣服脱给我。”
　　静澜被他说得楞了几秒，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不行！长龄，你已经受伤了……你要是装成是我，那不是去送死吗！那江晓亭怎么办？”
　　长龄看着静澜的脸，因为疼痛而冒着冷汗的脸上居然有种平静的笑容，“静澜，这时候本来不该说这么多……不过有句话我一直想和你说，如果我真的没办法回去了，你就替我告诉他。”
　　“我哥喜欢的是你，静澜。如果你死了，他会很伤心的。但是如果死的是我，他也许会难过一个月，一年，两年，最后总会忘记……从小到大我都没让他开心过……如果你没事，也总算是……我报答了他们一家人……”
　　“长龄别说了，你干什么？你这样了还想……”静澜见长龄挣扎着站起来，在破旧的墙壁上敲敲打打，像是寻找什么。血还在不停地渗出来，浸透了衣服，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静澜却不敢去阻止他，如果这时候阻止长龄，他会不顾自己的伤拼命反抗……
　　“找到了！没想到居然还在……”长龄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惊喜，静澜上前一看，居然有一块砖被他抽了出来，之后在那个空位上下左右的转一块一块地都被卸下，渐渐地露出一个可以容纳一个小孩子通过的洞口来。
　　“静澜，把你的衣服给我。你从这里过去。”长龄的声音虚弱，目光却无比坚定，“这是我小时候在这里玩的时候发现的，不过现在我已经钻不过去了，倒是你可以试一试……”
　　“那你呢！”静澜抓住他的手臂不放，“你怎么办！”
　　长龄反扣住静澜的手，力气之大让静澜简直不敢相信他已经受了伤。在四周围墙的小巷里，长龄的声音在夜里清晰地回荡，“我孙长龄这辈子没求过人，静澜，我现在求你！快点从这里走！”
　　静澜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幕，远远地听到枪声在逼近，而长龄看着他的面容在灯光下苍白得不真实，眼里似乎有水光，声音里都带着梗咽，“静澜，记得和他说，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他。”
　　那个洞口刚刚好能够让静澜通过。爬出来后静澜见到的是一幢高楼的背后，水管如同藤蔓一般蜿蜒爬行遍布整个墙壁，左右通向正面的空间都已经被堵死。后面的枪声越来越近，一想到长龄不知道现在被困在何地，静澜当即把心一横，就攀上了那幅巨大的水管壁画。
　　水管弯曲盘旋，找到落脚点并不困难，但此时静澜紧贴着墙壁与地面弯曲垂直，根本不敢往下看，生怕万一松手就会摔得四分五裂。夜晚的风从耳边刮过，刀刃一般划得□在外的皮肤生冷地疼，而静澜的额上仍是布满密密的汗珠。
　　“砰——”“在那边——”
　　底下传来枪声和追赶的声音，听上去似乎不超过五个，但他们个个都带着枪……长龄虽说对这里很熟悉，但他现在受伤又可以和几个人周旋得了多久？静澜心急如焚，但手上却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他生平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如此笨拙。
　　长龄，你再坚持一下，千万，千万不可以死在这里！
　　他还没有告诉你你最想听的话啊，长龄！
　　肩上的伤口在不停地流血，子弹射入的灼痛过后，异物在身体里的瘆人痛楚如同咬噬着筋骨，每跑一步都剧痛无比。血已经浸透了整件上衣，要不是静澜的外套是深黑色，只怕也染得殷红了。
　　一边估算着静澜逃走的时间，一边留心追他的脚步。要是平时，长龄完全有把握可再拖延上半个小时，可是现在……
　　大量失血让长龄的步子越来越慢，他自己又岂会不知道，运动得愈加激烈，出血就愈厉害。头很重，脑部开始缺氧，呼吸开始困难……经过长时间奔跑和攀爬跳跃，长龄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贴着墙脚喘息，长龄摸到自己脖子上一片冰凉粘湿，还有一根细细的丝线，下端系着一块玉观音。
　　那是江伯母送给他的，和江晓亭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据说是在越南买的。只是江晓亭很早以前就不戴了，而他却一直不舍得摘下来，那是他们这一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之间，唯一的相似。
　　从多早以前，就想和那个人一样，想和他做平凡的兄弟，却又不想完全一样，又在暗暗期许在兄弟之外，还多点什么。
　　他是极聪明的，在学校总是很优秀；但又是极笨的，总是不明白自己的暗示。也许是自己要求得太多，想要和他做一辈子的兄弟，容不下别人；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天真，以为足够优秀就能让他完全依赖，一辈子都离不开。
　　只是当看到他认真喜欢上别人的时候，真的很难过。
　　难过到心肺痛楚，骨髓寒凉，就连夜以继日地劳累都不能让自己安睡；一想到他是为了那个人四处奔波，就恨不得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狠狠地吻，锁在身边不让他逃离。
　　而到底，还是看着他，成全他的心愿。
　　如果死了，也许过去对他做的一切，他都会出于怜悯而不再讨厌；如果死了，他根本不会想到十几年来身边最近的人抱着最遥远的希求，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寂寞如雪。
　　“啊——”左腿传来剧烈的疼痛，紧接着一个如同那支顶在自己后脑的枪管一般的冰冷声音响起，“先生，游戏结束了。”
　　长龄！
　　神经猛地一绷，静澜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长龄的叫声，心里拼命提醒自己不要分心不要分心，手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原本是打算爬到顶层再从天台下去，但是现在，只怕是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顺着夜风，静澜似乎听到了警笛往这里来的声音。刚开始还以为是幻觉，静澜定了定神竖起耳朵，没错，确实是警笛！
　　只是没一会儿，警笛就往大街的方向渐渐消失。静澜的心霎时间又被绝望笼罩：那样的复杂巷区，机动车根本无法进出，更别提如果没有当地人带领，就算是警察也一样在那个迷宫里无所适从。
　　当务之急是尽快告知警方确切的位置！静澜狠狠地咬住嘴唇让自己清醒，被踩着的水管不停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就像随时都会断裂。一步，两步，向楼的前部移动。
　　当移动到渐渐可以看见阳台的时候，静澜几乎要欢喜得叫起来。他的运气确实太好了，这家的主人似乎是爱花的，因此在阳台的护栏上平平伸出一块平板来，平板下端是斜撑着的钢筋支架，这对静澜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一把便捉住它们攀上了那家的阳台。
　　脚终于落在地上的时候，静澜才发觉自己的腿已经几乎支撑不住。这时候估计这家的人都睡着了吧，静澜调整了一下呼吸，极尽轻巧地扶着墙打开了阳台通往卧室的门。
　　进去之前，静澜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救了他命的平板上放着的，竟然都是兰花。白色的，素心兰。
　　“先生，真是遗憾，您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情，所以……我们不得不让您保守秘密。”身后的人揪住长龄的头发让他转过来，却看到了他已经被鲜血浸透的上衣，以及在灯光下惨白的脸。
　　长龄此时却不觉得疼痛，身体仿佛已经完全虚脱了，看着那人气得扭曲的脸竟然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年头莫不是黑社会也有了职业操守，出来做事必须得戴墨镜？难怪在这黑漆麻乌的地儿被牵着鼻子转了这么久……
　　“说！另外一个逃到哪里去了！”枪口抵着长龄的下颌，那人一手几乎都能把长龄整个人提起来，“我们奉命只抓那个人，还是说你愿意为他吃点苦头？”
　　长龄被重重地丢在地上，听到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咯吱咯吱地呻吟起来，看见围过来的几条黑色人影，密密地遮住了头顶上那一点微弱的灯光。
　　长龄很惊奇自己在这时候还有幽默感，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越南人民抗美战争的英雄事迹，心中一股反讽的悲壮油然而生。长龄抬起头，说出了在警匪片里出镜率最高的台词：
　　“我不知道。”
　　出乎意料的是，这家竟然没有人。
　　静澜蹑手蹑脚地进了卧室，虽然是在黑暗中，仍能看出床上空空如也。静澜稍稍松了一口气，径直穿过卧室走进客厅，正想摸索着找电话，突然身后响起一个甜甜软糯的声音，“你是谁？为什么来我家？”
　　紧接着一盏小灯亮起，粉红色的灯光正好映出那个声音的来源：一个小巧玲珑如同洋娃娃的女孩抱着几乎有自己那么大的毛绒布熊，两只湛蓝的大眼睛几乎占了半个脸，正望着静澜扑闪扑闪，一说起话，两腮上就露出深深圆圆的小酒窝来。
　　静澜霎时间觉得这个女孩有点眼熟，但眼下情况紧急，哪还顾得上想那么多，在客厅里四处寻找电话，“电话呢？”
　　大概是他心急的样子有点凶神恶煞，缩在墙脚的小女孩居然看得后退了两步，脸上已经露出快要哭的神情来。静澜一看心想这下不好，要是孩子哭了起来惊动左右邻居……到时候不是恶人也是恶人了。
　　心里一边说着上天啊为什么让我遇上这样的事，一边尽量做出和颜悦色的表情来，走到女孩身边，“呃……那个，我是来看看好孩子晚上有没有乖乖睡觉……”
　　“Orchid很乖的，本来是要睡觉的！但是爹爹一直没有回来……没有听爹爹讲故事Orchid睡不着……”女孩忙不迭地辩白，满脸都是“我是好孩子”的表情，却把静澜听得一震。
　　原来如此！难怪觉得眼熟，她不就是清语手机上那个女孩嘛！
　　那女孩见静澜不再说她，便仰头盯着他的脸。虽说刚才爬墙钻洞弄得一身狼狈，但灯光模糊看不清楚，反而给静澜苍白的脸色添了些许红晕，看去还颇有几分秀逸，“叔叔，你是天使么？”
　　静澜被问得窘在那里，在这紧要关头如何有心思哄小女孩玩儿，又不得不耐下性子回答“是啊，我是天使来看你的……嗯，我知道你在XX学校上一年级，还有个朋友叫清语，对不对？”
　　女孩瞪大了眼睛，像是觉得不可思议，最后甜甜地笑了起来，扬起头闭上眼睛，暗示想要天使一个甜蜜的亲吻。
　　可惜不解风情的静澜哪里懂得领会小美人的恩情，Orchid等了半天也没得到期盼中的反应，只听到天使略带愠怒的声音，“电话到底在哪里！”

　　Nightmare Ⅱ

　　Orchid扁了扁嘴，委屈屈地指了一下电话的方向，便抱着大号布熊缩到角落里去了。从此在她心目中天使美丽温柔的形象一去不复返了。
　　见她没有哭叫，却露出受伤的小动物一般的眼神，静澜心里有一瞬间的内疚，却半步也不迟疑地冲到电话旁拿起话筒，“对不起，唐人街区的枪击事故具体地点现在是在……”
　　静澜正在聚精会神地描述长龄所在的地点，而Orchid却在边上偷偷地凑近，仔细打量他的侧脸。奇怪……为什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天使呢？是在哪呢……
　　Orchid努力地思索着，却还是一时理不出头绪，心中懊恼起来：这时候清语在就好了，清语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怎么办……
　　于是只好上去拉了拉静澜的衣角，“天使，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静澜正说到关键的地方突然被打断，心里焦急不已，见Orchid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忍心责骂，只得克制着揉揉她的脑袋，“Orchid是乖孩子……等一会儿好吗？”
　　“那Orchid的愿望天使会帮我Orchid实现吗？”女孩一脸的粉红色泡泡，静澜看了只有想要撞墙的冲动！上天啊，小孩子究竟要怎么哄！为什么这个孩子和清语差那么多啊！
　　紧皱着眉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对她点点头，Orchid立刻心满意足地抱着布熊坐在一边等，一边却又觉得刚才他的表情极其熟悉，一定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静澜一通说明之后挂了电话，正想再通知江晓亭，谁料又被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拽住了袖子，“你认得清语，那一定认得我爹爹吧？”
　　静澜只觉得额头上青筋直跳，谁认识她爹爹啊！但是如果说不认识，又怕她纠缠没完，静澜连忙点头说认识认识，一边手上却没停地拨了江晓亭的手机。
　　哪曾想到，被他赶到一边的Orchid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他却没有听见：“真奇怪……为什么爹爹电脑上的那个人，和天使那么像呢……”
　　长龄看着自己的血从肩膀，上臂，还有大腿上流出来，在地上渐渐地汇成一滩，并且在迅速地蔓延扩大，心想按照书本上说，这时候人应该已经处于昏迷，可是为什么自己还这么清醒……居然还在……想他……
　　那个夏天的晚上，银星璀璨，风里有花香的清甜。长龄正和一名金色长卷发的女子在回家的路上，两人说得十分开心。
　　“听说你也有志学医？那就申请我的大学好了，就可以经常见到你了。”女子笑起来甜甜的，像沾着露水的花朵，从她身上散发出少女天然的体香，比花的芬芳更加馥郁。
　　长龄看了一眼她抱着期待神色的脸，伸手将落在她头发上的花瓣取下，“可是那么一来，你就是我的学姐了，我会自卑的。”
　　“啊……那有什么关系！”她不满地嚷嚷起来，“而且，我听说，东方人不是比较喜欢年纪比自己大的女人吗？何况，我看上去比你大？”美国女孩略带着撒娇说道，挽过长龄的胳膊，“那就这么说定了？”
　　长龄望着前面的路灯，嘴角微微地挑起来，“好吧，你亲我一下，我就答应。”
　　她贴上长龄的嘴唇，捧住他的脸，想给他一个热情甜美的吻，可长龄并没有给她想象中的回应，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长龄正微笑着注视她，眼里是薄冰般的寒意。
　　等到她发现那带着寒意的目光并不是对着自己的时候，不由得转头去寻找长龄注视的人，却发现就在路灯下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出来，那人的脸在灯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愤怒和失望。
　　“哥，这样的女人……你还不死心吗？”
　　那天，空气里甜甜的香气，最后染上了血的味道。江晓亭自己也没想到，第一次动手打人，对象居然是自己的弟弟。长龄一点也没有反抗，直到他的拳头带上了血，江晓亭才清醒地发现长龄头上流下来的血已经把白衬衫的领口全都染透了。
　　江晓亭那时的眼神，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真的想揪住江晓亭的领子对他大吼，你只不过失去一次所爱，尚且能对我残忍；可是我呢，我眼睁睁地看着我想要的始终无法得到，又有谁来同情！
　　最后的最后，长龄申请了别的大学，并放弃学医。
　　“这个人好像快没有气了，怎么办？”看着脸色开始发青的长龄，围着他的几人低语起来，并把目光都投向当中那个脸上有疤的男子，“把他带回去？”
　　疤脸沉着一张脸摇了摇头，他的英语不知道带着哪里的口音，听起来很是难受，“另外一个不可能跑太远，他肯定知道。如果今天抓不到那个人，明天我们都别想活。”说着举起枪，扳过长龄的下巴，冰冷的枪管在他脸上拍了拍，“你不至于想要躺在这里失血而死吧？还是跟我们合作，告诉我他逃到哪里去了？”
　　长龄想要睁开眼睛，眼前却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迷迷糊糊地听到耳边有声音。意识告诉他，这是濒死的现象，可是此时他已经……
　　“装死是没有用的，先生，这样的话我不得不让你打起一点精神来了。”疤脸用枪口抵住长龄的另一条腿，“这里是动脉，如果往这里开枪，不到几分钟你就会血喷而死，我再给你五分钟考虑。”
　　江晓亭在车上远远地看见梁祝前面警笛大作，地上一片狼藉，乱哄哄很多人吵吵闹闹，顿时大皱眉头。梁祝旁边就是长龄的诊所，长龄应该没事吧……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有种不安的感觉，虽说长龄那么聪明的人肯定能保护好自己，但是……
　　“对不起，先生，前面发生了枪击，车辆暂时不能通过……呃？我好像在哪见过你？”白人警官摸着下巴看着江晓亭的脸，几秒钟之后突然恍然大悟，“噢！你是那位人道主义公民先生……”
　　江晓亭看了他一眼，便认出他是那天那位在公寓门口遇到的Smith警官，但此时他心中涌起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顾不得和这位警官比赛幽默，“请问是什么时候的枪击？在哪里？有人受伤吗？”
　　“在前面的酒吧，半个小时以前。有人当场死亡，目击者的证言都很混乱，目前还没什么头绪。怎么，先生该行做律师了？”Smith的脸上也露出了担忧，“枪击者似乎还没有逃出这一片区域，但是我们无法确定具体位置，目前只能让警车在主要街道上搜寻，但还没有找到……”
　　“主要街道以外的呢！这个地方很多小道岔路，最有可能隐藏的地方不是那里吗！”江晓亭听了他的话几乎要跳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长龄的电话号码，手却抖得厉害，几乎都要拿不住电话。
　　Smith警官还在边上解释，“唐人街的地形我们不像当地人那么熟悉，而且很多小路车辆根本无法进出，我们的人手不足以每个地方都派人……啊，等下，我接个电话……”
　　长龄上衣内兜里的手机猛烈震动起来，欢快的铃声在这阴森森的血腥气氛下显得诡异无比。疤脸露出了一丝残酷的冷笑，从长龄的衣服里摸出那只响得正欢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只小白鼠在跳来跳去……
　　感觉像是被人愚弄了，但在部下面前，疤脸也只好强压怒气，接起电话来，哪知一接就听到一连串听不懂的文字：
　　“长龄！你在哪里？怎么一直不接电话？静澜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你们两个……”
　　长龄平时和江晓亭交流如非必要，一般都使用中文。多年以来中文就是他们两个之间的通讯密码，但是长龄心里更愿意把这作为两人共有的一个特别的存在。不过此时，中文明显给这位恼羞成怒的兄台火上浇油，于是江晓亭就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你最好快点出现，不然就等着给你的伙伴收尸。”
　　江晓亭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电话里传来砰的一声枪响，接着是一个微弱的呻吟。
　　那是长龄的声音！
　　大腿的动脉被打穿，鲜血飞溅出来，很快就变成汩汩的泉涌。听到手机被扔在地上摔烂的声音，长龄心里反倒有种释然：不要来……你还是不要来就好……
　　已经……没有几分钟了吧……长龄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脉搏都开始微弱，没想到最后居然是死在这种地方……
　　“现在你要说还来得及。”疤脸发出了最后的威胁，“刚才那个人那么着急，是你情人吧？你也舍得自己一个人上天堂？”
　　上天堂？长龄在心里说道，我已经没有资格上天堂了，天堂，不过就是在他身边……
　　江晓亭愣愣地听着电话里没了声音，而边上Smith像是接到了重要消息，大声招呼部下集合开始安排任务。就在此时，江晓亭的手机猛地响了起来。
　　“晓亭！长龄被想杀我的人困在梁祝后面的巷区了，你知道那里的路吗？我和警察解释不清，你能不能……”静澜语无伦次地表达着，而在江晓亭听来简直就是天籁之音，“你说什么！在巷区的哪里？我就在警察旁边！”
　　放下电话，静澜立马起身就准备离开，却被小小的手拉住了。
　　“天使不是说要实现我的愿望的吗？”Orchid甜甜的酒窝叫人看了都不忍心对她残忍，静澜叹了口气，“那Orchid想要什么呢？”
　　“Orchid想要爹爹快点回来……Orchid好怕……”女孩大大的眼睛蒙上了水雾，眨一眨就滚落下泪珠来，静澜突然觉得自己很罪孽，但他实在不能呆在这里，长龄还……
　　“Orchid，你闭上眼睛，过三分钟，你爹爹就回来了。”静澜说完，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见Orchid笑着闭上了眼睛，便轻手轻脚地向门外走去。
　　今晚梁祝停业，林子沐便早早地折回家里。在一楼等电梯的时候，自己等的那个门才刚刚打开，就感到身边掠过一阵疾风，未来得及看清那个人影，那人就已经冲到了大门边上。
　　在他掠过的时候，林子沐有一瞬间的失神。
　　在电梯门阖上的瞬间，林子沐从门缝中看见那飞奔而去的身影，几乎就想要大叫起来。
　　静澜！静澜……！
　　硬是拉开电梯门冲了出去，也不顾脚下，在门槛上硬生生地绊了一下，跌跌撞撞跑出来，只见不远处站着的似乎就是刚才见到的背影……
　　“静澜……”林子沐叫了一声，却不敢去碰触他的肩，那人听见便回过神来，“先生，您是叫我吗？”
　　“对不起……是我认错了……”林子沐的心在见到那人的脸的时候，瞬间沉到了水底。原来……只是幻觉么……
　　这是上天给我的惩罚么？让我总是看见你的身影，却无法触碰到你……静澜……这是你给我的惩罚么……
　　“有人过来了。”听到脚步声在逼近，似乎还不止一两个人，疤脸和他的部下们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快点走吧！好像是警察！”
　　疤脸的嘴角抽搐起来，过去狠狠地揪住长龄的领子猛力地甩着，“你要再不说，就一枪毙了你！”
　　流出来的血已经开始凉了，原来汩汩涌出鲜血的地方也已经变成点滴溢出，疤脸摸了摸，颈部的动脉还有些微跳动。听着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疤脸开始狞笑，枪口对准了长龄的头顶，“那么只有让你彻底保守秘密了，真抱歉……”
　　“长龄！”根据静澜的描述，长龄应该就在这附近……江晓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长龄就在这里！但是这地方曲折复杂如同迷宫，尽管凭着从前的印象大概知道怎么走，可是要说具体的位置……
　　等下……莫非……是那里
　　“警官，可以给我一支枪吗？”江晓亭转向Smith，深吸了一口气，“有个地方比较隐蔽，可能在那里，可不可以让我带路？”
　　“医师先生，光凭人道主义精神是不能救人的……”Smith半信半疑，毕竟把一般公民牵扯进任务中就已经很难说的通了，如果再让他执枪……
　　“什么人道主义精神，去他妈的！”江晓亭怒吼起来，“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Nightmare Ⅲ

　　似乎听到他的声音，好像很焦急的样子。身体已经完全没有知觉，只有一丝意识在游动。他过来了？在找我？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难过……？
　　听说人要死的时候会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也许……这是我的幻觉吧……
　　只是有些话，再也没有机会对他说了……
　　其实，我真的不想叫你哥；其实，在那次你打我的时候我就应该告诉你；其实，那次你带着静澜来的时候我就应该直接说……
　　我喜欢你……晓亭，我喜欢了你十年。
　　十年足够一个懵懂少年成为大人，十年足够让你习惯我的存在而觉得理所应当，十年足够我一次又一次挣扎尝试历尽千帆，最后还是回到你身边。
　　也许我还可以再等十年，只为贪恋在你身边的时间；但却不能再霸着你，让你再失掉十年的幸福……
　　也许死亡是最好的，若不是死去，我又如何能放手，如何能给你幸福……
　　晓亭……
　　我在人世没有过多的祈愿，唯独愿你……
　　安平喜乐，子孙满堂。
　　“砰——”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枪声溅起满地的泥泞，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在场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回过神来：枪声不是从疤脸的枪口中发出来的，而是——
　　江晓亭举着枪的手有点颤抖，身为的医生的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的脑袋被数颗子弹击穿血肉横飞的样子给他的精神造成了不小的冲击，更要命的是……那个人，是他自己开枪击毙的。
　　“把双手举起来！面朝墙蹲下！”Smith首先反应过来，敬佩地看了江晓亭一眼。看不出来，这个貌似斯文的医生开起枪来和恐怖分子有的一拼……爆头啊……啊，不对，这个形容太不好了……
　　身后的警察都围了上来，把凶徒们都抄了枪，Smith正想赞叹江晓亭几句，身边已不见了人影，只看见江晓亭不顾一身的泥水污糟扑在那个一身是血的人身上，像发了疯一般大吼，“他快不行了！快点急救！”
　　长龄微弱地察觉到有新鲜的空气渗进了身体，四肢都被固定住，身体好像被悬空地移动……自始至终伴随的是那个人紧紧掐住自己的手，还有他的声音……
　　焦急而嘶哑的，一点不像他平时——
　　他的指尖冰凉，手在颤抖，一点不像那双沉着稳定的医生的手——
　　他语无伦次，反反复复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长龄，长龄——你要坚持住——医院就快到了，马上！”
　　“长龄，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不能睡啊长龄，你一睡就……”
　　“长龄……长龄……你不可以……”
　　随着手术室砰的一声门响，江晓亭的声音被阻隔在了外面。江晓亭痴痴呆呆地看着亮起的“手术中”红字，就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等候的长椅上。
　　静澜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江晓亭仰面朝天靠在椅子上，一个人在絮絮叨叨着不停，双眼看着天花板却没有焦距，就像失神的精神病人：
　　“长龄……你不可以死……你看，我杀了人，那么多枪……整个脑袋都爆了，血都溅到我脸上来……”
　　“但是没有你流的血多……你全身都是血，还在不停地流……地上到处都是……”
　　“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吗？因为你和我说过，你有什么不想说的话就会到最里面的那面墙那里去和它说……我就一个人偷偷地走进去过，在里面困了好久……没想到现在还记得，你就在那里……”
　　“长龄……你是不是……还在恨我那件事……”
　　“够了！”静澜冲到江晓亭面前拽住他的衣领，强迫他和自己面对面，重重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你疯够了没有！长龄是因为救我才会陷入那种境地的，来打我啊！是我害他这样的！”静澜将江晓亭重重扔进椅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他，“打我啊！打死我长龄就没事了！”
　　江晓亭缓缓地抱起自己的肩膀，就像所有孩子在受伤的时候会做的动作一样，上身和大腿完全折叠在一起，身体缩得紧紧的，在微微地发颤。
　　“我不知道……”静澜看着这个男人几欲崩溃的动作，甚至他的声音都带着绝望的梗咽，“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他，我会怎么过……”
　　缓缓俯下身来，静澜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般按住江晓亭的肩，“对不起，晓亭，如果不是因为我……”
　　“我不想听，静澜。我不想听。”江晓亭把头埋进双膝之间，“我不想听……我只要一个好好的长龄……我只有一个长龄……”
　　“他有一句话要我告诉你。”静澜凑近江晓亭的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江晓亭顿时就僵住了，抬起的脸上是不敢相信的眼神。
　　静澜狡黠地一笑，“你不相信，就自己去问他好了。”
　　等待是漫长而焦灼的。夜已深，医院的灯光显得惨白，鞋跟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在走道里回响，听得人心颤。“手术中”这个鲜红的字样，如同正在搏动的心脏，可能会看到第二天的黎明，也可能是……永久的恶梦。
　　“静澜，你有没有……失去过你最爱的人？”江晓亭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喝了一口从下面便利店买的热巧克力，好久以来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却是让静澜无法回答的问题。
　　有吗？应该没有吧……静澜本能地想去衣兜里摸烟，却发现早就抽完了。如果是父母朋友出了事，当然也会很焦急担忧，可是，也许和现在江晓亭的心情是不一样的……那种感觉就像……
　　心脏猛然地一缩，静澜霎时间回忆起那晚在清语家里，走出她的卧室时那种奇怪的感觉，莫名的召唤，深寂苍凉的痛楚像是来自很早以前，渗透骨髓神经，蔓延在血液脏腑中，让他隐隐感到害怕。害怕有朝一日被唤醒，他的灵魂会承受不住；害怕早已习惯的空白，会突然变成漩涡，让他无法逃脱。
　　想要逃脱的，究竟是什么呢……
　　手术室的灯灭了。
　　静澜站起来迎上率先出来的那位医生，而江晓亭却只是呆坐着，双眼直直地看着前面，就像泥偶木人。而静澜却看见他紧紧揪住膝盖上的裤子，指节都完全青白。
　　“医生，情况如何？”静澜只好开口询问，“请您直接告诉我们。”
　　医生取下口罩，“按照病人受伤的程度以及失血量，一般情况下都是难以活下来的，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医生！”静澜一把抓住医生的袖子，“他是不是已经……”
　　江晓亭在听到的时候顿时脸色灰暗，没有焦距的双眼中，泪水汹涌地漫溢出来，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任凭眼泪洗过面颊，一滴一滴在地上迸裂，仿佛都可以听到破碎的声音。
　　长龄……
　　那个会对他大吼大叫，会强人所难，会冷嘲热讽的长龄……已经不见了……
　　静澜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如果长龄和我，只能救一个，你会选择谁？
　　如果当初说出自己心里的答案，长龄是不是就不会死？长龄……你如果听见……求你回来……好不好……
　　我可以失去任何人，也不能失去你啊……！
　　“他已经没事了。”医生继续说道，“一般人受到那种程度的伤害早就没命了，但是这位病人的意志非常强韧，而且身体素质也很好，加上抢救及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危险。”医生在厚厚镜片之下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揶揄的笑意，“不过肩上的伤在一定程度上伤到了骨头，可能会有点后遗症……啊，对了，这位病人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如果方便透露的话……”
　　静澜错愕了一下，随即便喜形于色地拉住医生，“医生，您说他没事了，是真的吗！”
　　医生正要回答，江晓亭却跌跌撞撞地过来挡在静澜和医生之间，“医生，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和他的职业有关系？”
　　“啊，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在血样化验的时候发现了一点奇怪的物质。”医生不解地看着方才还一脸痛不欲生现在又咬牙切齿的江晓亭，“虽然很微量，但是很奇怪……可能是什么药物的成分吧……”
　　“孙长龄！你还不如去死算了！”
　　静澜看着一头冲进去的长龄，只好苦笑着对医生耸了耸肩。
　　三个月之内可以发生很多事，比如，赫赫有名的M公司涉嫌毒品交易和谋杀被查封，现在已经宣告破产。由于涉案主体是知名企业，在当地新闻上还沸沸扬扬了好一阵子，其间静澜也提供了证据，当然他本人并没有出庭，只是提供血液样本。
　　还有……
　　在江晓亭的坚持下，长龄没多久就被转到江晓亭的诊所住院修养，更有趣的是，二人的关系发生了某种程度的逆转：
　　“孙长龄，医院里不准养动物！”江晓亭铁青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盯着长龄手上的小白鼠，吓得它吱吱叫着往长龄怀里钻。
　　长龄笑得温和，一副任由打骂的样子，“整天在床上很无聊嘛，是我叫静澜带来的，它也陪了我好几年，我不在的时候你看它都瘦了……”
　　小白鼠吱吱地抗议：胡说八道！你不在的时候我胖了一圈……！
　　江晓亭坐到他身边，捏住小白鼠的尾巴倒提起来，晃了几晃，“就是因为这个家伙，你用自己的身体去试验静澜血液里的成分？”说着目露凶光，“我今天就地销毁了它……”
　　“哎！不要！”长龄扑上去抢过小白鼠来护在胸前，“这可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我还指望它长命百岁呢……”
　　礼物？江晓亭瞥了一眼哆哆嗦嗦的小白鼠，突然觉得似曾相识，大步上前一把夺过，“这不会就是那次我在诊所里给你的那只吧！都多少年了都……它还活着！？”
　　小白鼠的寿命一般是七年，做实验用的能活一两年就算很不错。只有像长龄这种极度变态的药剂师才会反复给一只白鼠下毒，治愈，再下毒，再治愈……此种凌虐方式令人发指，不知道有多少环保组织的成员扬言要将孙长龄告到法院。
　　长龄用食指抚摸着小白鼠的脑袋，看着它用小小的尖牙啃着自己的手指头，眼里流露出一丝宠溺，“虽然不算是什么礼物……但是是你唯一主动给我的东西啊。”
　　小白鼠不解地眨巴着粉红色小眼睛看着对面的人，那人的眼中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好像下一秒就会变成雨露，滚落在洁白的外衣领上。
　　“孙长龄！你要是不把那只老鼠弄走，就别想进这个诊所！”温柔只维持了一瞬间，眼前的人就消失不见，只听到门砰地一声响，还有被抛在床上的一张聘任书。
　　长龄拿起那张聘任书看了看，一边用手指安抚着受了惊的小白鼠，一边泛起浅浅的微笑，“我们要在你出生的地方工作了呢，是不是觉得很熟悉呢？”
　　小白鼠仰头看着这只蹂躏了它多年的恶魔，突然发现，原来恶魔也会脸红。
　　“你要走了？”听完静澜说的话 ，长龄和江晓亭一齐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他，静澜被看得哭笑不得，“香港的大学已经催了我好几次了，我也已经拿到博士学位，他们希望我可以立刻到学校就职。”
　　经常来诊所，也和这里的其他医生熟悉起来，最近总是听说江晓亭的脾气越来越大，当然了，出气的对象就是可怜的新人药剂师孙长龄。静澜看着他们两个，心想这两人相互折磨到现在总算是柳暗花明了……
　　如果那天长龄死了，江晓亭现在会怎么样呢……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两个人就要擦肩而过，阴阳永诀……
　　幸福，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静澜，你可不可以稍微推迟一点出发的日期？”长龄摘下手套走到静澜面前，“晓亭过几天生日，我们想请你聚一下……就我们几个，既然你要走了，也算是给你饯行。”
　　“几天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那边也有很多东西要收拾整理。”静澜看着长龄俨然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发言，心里暗暗偷笑：江晓亭啊……你装也没用……谁都看得出你是斗不过长龄的……
　　就像老鼠斗不过猫一样。
　　看静澜一个人走神偷笑，长龄很是纳闷，“怎么了，静澜？6月18日，也就是下周一，等晓亭下班了我们就一起去，如何？”
　　“嗯，好，到时候我来诊所等你们。”

　　Illusion Ⅰ

　　长龄看着静澜在夕阳金晖中走来，耀眼得让他不得不用手遮挡。
　　难怪晓亭会喜欢他……如果不是早就爱上晓亭，也许自己也会喜欢他吧。长龄心里想着，静澜这个人，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魅力何在。而在别人眼中，就好像剔透的冰青玉在时光河流中反复冲刷，被沙砾泥尘磨去了表面的光彩，可是拿起来对着阳光一照，里面流转晶莹的美丽光泽让人怦然心动。
　　尤其在晚上。
　　想起晚上在酒吧里见到的静澜，明明还是和白天一样的相貌，却溢出日光下见不到的旖旎风华，那种气味使得夜行动物远远地寻觅而来，用猎食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揣摩。他本人不是吸血鬼，却是吸血鬼最爱的那朵蔷薇花。
　　空谷出幽兰，艳压满园芳。
　　看见长龄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等，静澜过去和他打了个招呼，“晓亭还没有出来吗？好像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
　　“他敬业嘛。”长龄往边上挪了挪，“你别看他那样，当初他可是出于人道主义热情的冲动就跑去学医，大学的时候还参加什么人道主义的示威游行……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好像是被里面一个病人拖住了吧，没关系，再等一会儿就好。”长龄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静澜不由得也高兴起来。
　　“嗯……虽然这是你们的私事，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们最近如何？”静澜心情一好话也多起来，难得地主动问起，没想到看到长龄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不好意思来，“挺好的……嗯，他在家里还是挺听话的，不会这么大脾气。”
　　这句话的含义可以从无数个方向理解，静澜知趣地不再追问，“以后有空去香港看我吧，听说那里不错，晓亭在血统上好歹也是中国人，恐怕他都没怎么去过中国吧？”
　　长龄笑着点头答应，正想说他点他在中医上的钻研，这时诊所外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听起来……好像还不止一辆！
　　长龄快步奔向门口，只见三辆救护车陆续停在诊所前，从里面抬出来的好像都是不到10岁的孩子。长龄一见这状况心里就有了结论：八成是在哪里出了交通意外……
　　“医生！学校的班车出了意外，请让诊所里所有的医生都出来抢救。”
　　长龄片刻也不敢迟疑地奔向值班室，心中却大喊不妙。这时候正是下班时间，大部分医生都已经回家或者在回家的路上，就凭值班的几个医生加上还没有走的，恐怕也不一定够处理十几个受伤的孩子……
　　江晓亭听见了门外的动静探出头来，见门厅里一群混乱，孩子们的哭泣呻吟的声音一阵一阵叫人心疼，便对静澜抱歉地一笑，“真是对不起啊，静澜，看来今晚的约定要取消了。”
　　静澜却很温和地回答，“没关系，我是明天的飞机，到明天中午之前我都有空。”
　　一个小时之后局面渐渐稳定下来，好在孩子们多数都不是很严重的伤，上药包扎之后就沉沉睡去了。江晓亭总算是稍微松了口气，但最棘手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RhB型血？即使其他的医院里有，要送到这里恐怕也来不及了！”
　　“没有其他可以替代的吗？比如说……”
　　“不行，血型配比都不合适，恐怕只有让她的双亲来了……也许还来得及。”
　　“可是上哪去找她的家人啊？这女孩身上什么也没有……”
　　医生正在议论纷纷，也顾不上坐在边上的静澜。静澜听见他们说话，忍不住想要偷偷去看一眼他们所说的那个女孩。虽然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但是……
　　趁着没人注意，静澜轻轻地推开了急救室的门。
　　女孩苍白昏迷的小脸看上去几乎就要变得透明，嘴里似乎还在嗫嚅着什么，即使这样轻微的动作，也让两边腮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这……这不是那天爬进她家的那个女孩吗！
　　如果知道她家的住址，再查她双亲的联系方式就容易得多了。那种物业管理的公寓想必是有每个业主的联系方式的……
　　想到这里静澜就奔出了急救室找到长龄，“我知道怎么找到那女孩的家人！”
　　静澜坐在Orchid旁边，拨开贴在她额前柔软的黑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小家伙，现在却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
　　听医生说她的身体里嵌入了一块碎玻璃，要动手术才能拿出来，可是没有足够的血源是不可能动手术的。要是一般情况也还好说了，可是Rh血型……
　　把她肉肉的小手放在掌心捂暖，静澜想到了清语，那个孩子兴高采烈地拿手机给自己看，那上面Orchid笑得天真烂漫阳光明媚，而清语脸上那舍不得的表情犹在昨日般清晰。
　　人和人之间的牵绊……真是很奇妙的事情。
　　有朝一日你会为一个人哭，为一个人笑，愿意为他去死，把他放在自己的天空之上，以诚惶诚恐的心情遥望他的一言一笑，可以为了他寂寞终生，今生等不到他一个回眸，甘愿来世做他窗前的鸣鸟。
　　灵魂纠缠如同双生桫椤，生生世世，血肉相连，直到天地寂灭，羽化成灰。
　　在这里又见到Orchid，不知为何有种奇妙的宿命感觉，好像有一根线在牵动自己灵魂最深的地方，引向今生的注定。
　　摸了摸Orchid的脸颊，她像是感觉到静澜手的温度，叫了一声“爹爹”，居然睁开了眼睛。
　　“我在天堂吗？”Orchid的声音很微弱，静澜不得不凑近了听，听清楚之后真不知道是哭好还是笑好，“这里是医院，我是医生的朋友……已经通知了你爹爹你在这里，他一会儿就会来找你。”
　　“天使……”Orchid勉强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不能让清语知道我在医院哦……她很会生气……”女孩的眼里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来，弄得静澜手足无措。他真是弄不明白这小家伙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总是说出一些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话呢？
　　“我不会告诉她的啦……”静澜摸摸她的小脸，“那个……Orchid想要什么吗？喝水？还是……”
　　Orchid看着静澜眨了眨那双湛蓝的眼睛，“Orchid想要热牛奶，要加糖的……不过不可以告诉我爹爹，他不让我吃糖……”说完又露出那种可怜兮兮的表情来，委屈屈地发出一声，“就一勺？”
　　在她额上亲了一下以示安慰，静澜转身出了门，直奔附近的便利商店。
　　“你好，请问是Orchid的家人吗？这里是XX诊所。”林子沐接到电话，听见陌生的声音时楞了一下，但说到女儿还是马上回答了，“是，我是Orchid的父亲，请问她出了什么事吗？”
　　“那真是太好了。您女儿学校的班车出了意外事故，她需要做手术。请问您是RhB血型的吗？”电话里的声音像是松了一口气，带着期盼的意思，听起来不像是危言耸听。林子沐心里一紧，抓紧了电话问道，“我是RHB型的。请问我女儿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去。”
　　迅速记下诊所的地址，林子沐匆匆改变了回家的路线。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车辆移动缓慢，他恨不得能用脚跑过去。
　　Orchid……你千万要平安无事……
　　想着还是应该让Orchid的母亲知道一下，便打了她的电话，哪知电话响了许久就是没有人接听。一遍，又一遍，总是没有人。
　　不知道那女人现在又在哪里鬼混。林子沐愤愤地把手机往座位上一丢，在车里抽起烟来。那个女人……要不是为了Orchid，早就和她离婚。那种终日沉浸在酒精和软性毒品之中的女人对他来说是见面不如不见，自从她生了Orchid，也就再也没有碰过她。
　　Orchid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欢乐。
　　Orchid……笑澜……她干净纯粹的眼神就像多年前那个人，看着自己笑的时候满溢着幸福，就连依赖的方式也一模一样。
　　喜欢让自己抱着，安静得如同初生的小兽；一旦自己离开或是稍微冷淡，就会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把头埋在膝盖之间，睫毛微微地颤动。
　　他干净纯白的灵魂就像从未被尘世污染，如同一股清新的空气让自己感到安心，只有沉浸在他的气息中，才能安然入眠。
　　已经有多少个夜晚，没有那样的熟睡，只是反反复复地重复一个恶梦：
　　静澜在黑暗的空间里尖锐地呼喊，奔跑，鲜血从他的眼睛和耳朵里流出来，停不住，在身体上流过的地方就腐蚀掉皮肉，露出森森的白骨……
　　他脸上绝望的表情就像锋利的冰刃屠戮着自己的内心，剧痛，冰冷，自己几乎承受不住那种酷刑。那双空洞的眼眸在没有光的地方寻找，嘴里似乎在叫自己的名字。
　　“子沐……”
　　“沐……”
　　“你在哪里……”
　　“为什么丢下我……”
　　喉咙就像被掐住一般无法呼吸，拼命想要回答他的呼喊，却挣扎着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用白骨的手掌捧住脸，跪倒在地上颤抖着，直到血泪吞噬了肉体……
　　轻微的一声脆响，那具骨架就化作了灰烬。
　　澜儿……
　　他的澜儿……
　　那是他的罪孽……他的永生不可以放下的罪孽……
　　留下一封信，远走他乡，只是希望……澜儿可以幸福。幸福无比渺茫，但是他依然希望放手可以成全。但是……他的澜儿……
　　锥心刺骨……
　　“嘀嘀——”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他快走，林子沐这才猛然醒过来，匆匆跟上队伍前进。
　　“对不起，请问我女儿——就是Orchid在哪？我是她父亲。”林子沐顾不得形象一路飞奔进诊所里，头发被风撩得乱七八糟，衣领凌乱地随便抓住一个人就问，幸好他抓到的那个人正是孙长龄。
　　“就是你？”长龄略微打量林子沐一下，心里稍觉诧异：从那女孩的相貌上来看父亲是华人也不奇怪，但是，这个父亲看上去怎么这么年轻……
　　这种年轻不是在外表的年龄这个意义上来说的，而是……一种气质，从内心散发出来的气质，不会随着时光而磨损的年轻……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手上一点都不迟疑。长龄拖着林子沐走进Orchid的急救室，在林子沐耳边说，“我去叫其他医生，等一会儿就准备手术。你先和她说说话吧……让她别紧张。”
　　“爹爹……”笑澜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挣扎着想要伸出手来，“笑笑没事，爹爹不要难过哦……”
　　林子沐怔怔地看着如同羊羔一般的笑澜，瞬间模糊了视线。
　　静澜试了试温度，刚刚好，加了一勺糖，想想，又加了一勺。
　　走到急救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声，Orchid软甜的声音在说，“爹爹，刚才天使一直陪着我，去给我拿牛奶了……”
　　接下来传来的男子声音，就像一滴水落入静潭，让静澜的神经有如涟漪般轻颤，一圈一圈蔓延开去——“天使啊……天使看到笑笑很乖，就回去天堂了哦……如果笑笑乖乖的天使还会再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忘记了敲门。
　　推门进去，首先看到自己的Orchid欣喜地笑起来，“爹爹，你看，他就是天使哦！”
　　那坐在床边的男子像是不想辜负女儿的期望，微笑着转过身来。
　　哗啦一声。静澜手里的杯子落地摔得粉碎，一地晶莹。
　　时光的河水汹涌地逆流而上，眼前掠过四季轮回，鬓影衣香，无数个朝歌夜舞，无数个交颈痴缠，曾是斯人所言，海枯石烂。
　　那人曾说，要爱我一世。
　　那人曾说，要随我到海角天涯，不离不弃。
　　那人曾说，要在黑暗中也能画出我的容颜，纵使有天盲聋痴哑，也记得我手心的纹路。
　　那人曾说……
　　字字句句，镌骨铭心。
　　直到他用同样的声音，温柔地扼住自己的呼吸。
　　直到他用同样的温度，硬生生撕开胸腔，折断筋骨。
　　直到他用同样的笑容，唤醒一个华美的梦境，并且挖出自己的双眼，永远不能再度睡着。直到……万劫不复。
　　林子沐……
　　所有的空白瞬间都有了答案。林子沐……
　　林子沐，林子沐，林子沐……
　　曾经无数次叫过的名字，被锁在最深的角落，已经和血脉脏腑融合在一起，它从沉睡中惊醒的时候，便是鲜血淋漓的惨痛。
　　那个男人，是林子沐……
　　“静澜！！！”
　　门外的长龄只听到一声痛切的呼喊，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静澜就从身边呼啸着冲过去，消失在门外。
　　此时窗外，暮色渐浓。

　　Illusion Ⅱ

　　“这位先生请你冷静一点，你的女儿还在等着手术。”长龄按住正要冲出去的林子沐，看见这个男人脸上悲伤几欲疯狂的表情，长龄也不由得心中一凛。
　　这个男人和静澜有什么……关系么？
　　听了长龄的话，林子沐像是慢慢地回复了理智，重重地坐下来，低哑着声音说，“请你们快点开始。”
　　长龄对他郑重地点点头，便出去叫相关人员进来准备。出门时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沐，只见他紧攥着床单的手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抑制自己想要冲出去的冲动。
　　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的侧脸怎么如此熟悉。长龄皱起眉头略微一想，发现答案的时候自己都吃了一大惊：
　　他不就是梁祝的林酒保么！
　　静澜驾着车在路上狂飙，幸好此时夜深街上没什么人，不然一定会被警察追着跑到家门口。
　　静澜自己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有多狰狞。
　　林子沐……他曾经用同样温柔和憎恨的感情叫过这个名字，那封鲜血淋漓的信如同一把快刀，划开了他生命中的黑夜和光明，也将他的灵魂生生劈开两半，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无边的空白中寻找真实的曾经。
　　他是不擅长后悔的人，纵然苏醒时看到的不是蝴蝶翩飞的美景，而是杜鹃啼血的凄丽，也不会选择再度沉眠。
　　林子沐……！
　　心脏在剧烈搏动，一幕一幕回忆的场景赫然间都变得完整，就像揭开伤口上的死皮一样，一层又一层，里面的主角都是……
　　林子沐，林子沐，林子沐……
　　那是初遇，见他微笑，阳光裂云而出，顷刻间河清海晏，云消雨霁。
　　在笙歌夜宴的城市，月光都暧昧不清，朦胧之下，情深几许。
　　又有无数个日月晨昏，如影随形，柴米油盐，琴酒诗书，总是看尽风月，当时真的以为，世界上有生死不渝。
　　自问对他并无半分亏欠，到最后……
　　不过是一句好散好聚。
　　一头撞在方向盘上，静澜无法控制地抽噎起来。
　　埋藏在身体里最猛烈的毒药，原来就是他么……不然为什么身体和灵魂都在灼痛地叫嚣，在饥渴，想要寻求嗜血的宣泄。仿佛自己已经长出了獠牙，要用他的鲜血来浇灭憎恨的野火。
　　静澜强打起最后一点意志力从车里挪出来，回到自己的公寓。
　　冷酷的理性在与冲动抗争，静澜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无法控制住自己再度冲回诊所，活活扼死那个男人。
　　你恨他吗？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冰冷的，审问的口气。
　　你可以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吗？
　　那个曾经用体温环绕着自己的人，变成一具尸体横在自己面前……他的微笑的眼神里面不再是自己的影子，温柔的声音也不会再叫着小澜……
　　泪水汹涌而下，就好像那是他心里的血，在心被剖开的时候喷涌而出，灼伤了他的肌肤。
　　好恨……恨的是自己，即使是这么恨，也没有勇气把和过去相连的记忆挥刀斩裂，还要奢望着生命中出现过的虚幻光芒，会在黑夜里降临。
　　为什么……自己会是这么懦弱的人……
　　狠狠地在手腕上咬了一口，看见丝丝鲜血从伤口中溢出，鲜明的痛楚稍稍让躁动的神经平定下来。
　　既然是懦弱，那就懦弱到底吧。
　　扶着墙走到电话边上，静澜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快捷键，“你好，明天中午的机票我想提前到今晚，我记得在航班日程表上看到过……”
　　如此，一切，落荒而逃，万事皆了。
　　林子沐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去追静澜，被江晓亭和长龄前后拦住了。
　　“对不起，请你们让开，我要去找他。”林子沐勉力镇定一下精神，刚刚抽了很多血，还有点恍惚，脚步也有些不稳，被长龄硬是压着坐了下来。
　　“你说的是静澜吗？你们认识？”江晓亭坐在他对面，直视着林子沐的眼睛，他从林子沐的眼里看到了如同妖火一般的亮光，冷静地让人恐惧。
　　“是。我要去找他。”林子沐看了二人一眼，也没有挣脱的意思，“你们认识静澜？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长龄和江晓亭交换一个眼神，“除非你先告诉我们，你和静澜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陆间天在家里一边享用地道的英国红茶，一边看着今天早上的报纸，身上穿着睡衣还没有换，睡衣上还散发出淡淡的香水味。
　　这种香水的味道很像夜玫瑰，高贵而迷人，而且持久不散。但是这种难得的香水也是异常的珍贵，以至于一般的市场上还买不到。
　　当然对于陆间天来说这只是一个吩咐就可以做到的事。
　　保加利亚进口的新鲜玫瑰，加上巴黎香水师的绝密配方，但是，最重要的是一种来自某种珍稀动物身上的配料。
　　据说这种动物在世界多个国家的官方文件内是禁止猎杀的，而且，想要配制一小瓶的香水，就有几十只该种生物要死于非命。在黑市上，这种香水的的价格已经超过了同等重量的藏羚羊披风。
　　不过陆间天不会想那么多，只要有人敢卖，而她想要，就会给她买回来。
　　遵循自己的心意做事，是陆间天生活的一大准则。对于喜欢的事物，他一向很慷慨，只要那个东西可以为他的好心情锦上添花。
　　就如现在。
　　“在看什么呢？”缠绵的玫瑰香味环绕住他的脖颈，如同上好丝缎的黑发拂过耳侧，陆间天的嘴上扬起微笑，任由她夺过自己手上的报纸，“M公司正式宣告破产……”
　　哗啦一声，报纸从她手里落下来，边角差点落在陆间天的茶杯里。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陆间天扶住她纤细的肩膀，微笑着把她拢在怀里，“那就好好休息几天，反正最近没什么事……”
　　“没事，间天。”东方明苏把目光掩在浓密的睫毛之下，忍不住瞥了一眼被陆间天顺手放在一边的报纸，却又迅速收回来，“恭喜你了，陆氏在美国最大的产业M公司已经破产，想要收购股份还是直接并购，都没有什么困难了。”
　　陆间天将她的头发在指间缠绕，看着它们墨黑光泽的柔顺姿态，心中涌上征服者的快意，“说是破产了，以我哥哥的能耐，想必事先就转移了不少资产出去，最后拿去拍卖的也只是个空壳子。而且，他本人早就不在美国了，美国当局想要追究他的责任也束手无策……”揽着东方明苏的腰，陆间天心里却在做别的盘算：如果临天想要东山再起，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这里——陆氏起步的地方，香港。
　　不知道他回来会做什么，这个人连毒品生意都敢做，看来已经和黑道上的人混到一伙去了。陆间天的唇上泛起了嘲讽的冷笑：和黑道有牵扯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但是在阴沟里翻了船那就……未免太愚蠢了点。
　　目前在香港，明着台面上陆氏是数得上的几大企业之一，但是在暗地里，要说谁拥有最庞大的黑道势力，无人能和陆氏抗衡。当然，这都是陆间天自己一手做起来的，不少元老也抗议说不想让好好的陆氏牵扯上不干不净的东西，但是事实证明……
　　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只在于如何利用它。
　　说实话，自从香港回归大陆之后，黑社会的势力已经不如从前……东南亚经济危机之后，政府的触手前所未有地渗入这片自由的乐土，殊不知，水至清则无鱼。
　　陆间天的词典里不存在什么人性本善，相反地，他一贯认为正是人类阴暗的本性在推动金钱和物质的滋长，从这些腐败的土壤里开出文明之花来。
　　如果，临天真的来了香港，必然是有所准备，还真不能掉以轻心。
　　陆间天微微阖上眼睛，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东方明苏见他这样，便轻手轻脚地想从他怀里下来，谁料才刚一动，就被他箍住了腰肢。
　　“明苏，多年以来，辛苦你了。”陆间天拨开她的额发，抚上那张秀丽精美的面容，浓黑的眼眸中笑意深不见底。东方明苏从未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就像披着华丽毛皮的猛兽在端详着它的臣民，对于忠心的臣下它会大方地赏赐，但一旦有了怀疑——
　　将会生不如死。
　　“我只是做分内的事。”东方明苏顺从地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神情。分内……如果连做他的情人也算分内的话……
　　“今天你好像不太高兴，从看到报纸的消息以后。”陆间天一手撑在桌上，支起下巴，微微笑道，“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东方明苏顿时感到一道霹雳从意识中闪过：难道……他发现了！她猛地抬起头，看着陆间天的眼睛，却从那双墨黑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其他的深意。
　　陆间天像是觉得她这样十分有趣，开玩笑地在她的腹部按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说有了我的孩子呢。”
　　原来他只是开个玩笑么……东方明苏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完全放松警惕。陆间天此人……说说笑笑间就让多少人死于非命这种事，他做过无数。有时候一句话说出破绽让他发现，他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却会暗中调查，等到那人被“处理”掉的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
　　在陆间天身边多年，没有人比东方明苏更明白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等到我完全得到老头子的另外一半产业，接下来也就没有什么事可做了。”陆间天喝了一口手边的红茶，像是因为凉了而微微皱起眉头，“到那时，看看什么时机合适，就和我结婚吧。”
　　即使是求婚也说得漫不经心，好像说今晚一起吃饭一样。这个男人的骄傲，就好像他是君临天下的王。
　　东方明苏心里深知，陆间天并不是出于正常人的理由而结婚，只是因为，“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天生不明白感情。
　　于是上天就赋予他们超出常人的天资和能力，让他们在物质和权力的世界里追逐，永远不满足，就像一个小孩子，总是嫌玩具太少。
　　东方明苏听见自己心里叹气的声音，脸上却露出淡淡的笑容，“你觉得合适就好。即使不结婚，我也一直都在你身边。”
　　江晓亭的车上坐着长龄和林子沐，正在向静澜的公寓飞驰而去。
　　长龄听完林子沐的叙述，觉得世界的戏剧性简直比所有小说都难以置信。原来就在自己原来的诊所旁边，隔着一堵墙，两个在满世界寻找对方的人偏偏擦肩而过……该说是荒谬，还是残忍？
　　“林先生，我虽然之前不认识你，但是请允许我说一句，你最后对静澜所做的……恕我无法苟同。”江晓亭一边开车一边用冰冷的语气说着，“如果是我，必然也会失望至极。”
　　林子沐十指交叉，把脸埋在双手之间，“我本来以为……没有了静澜，我已经没有几年好活。”他在说话的时候，肩膀难以觉察地在颤动，长龄却敏锐地察觉到，将手放在他的肩上。
　　“说实话，我理解。”长龄低声地自语，“那种想要所爱的人幸福而不惜愿意牺牲自己一切的心情……我不是没有体会过的。”
　　长龄的眼前似乎又看见了当时濒临死亡的景象，车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江晓亭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重了，片刻之后，轻咳了一声。“抱歉，林先生，我不该那么说。”
　　“没关系。”林子沐看向车窗外面，街边的景物飞速掠过，就像他们之间一去不复返的时光，那些温暖的，美好的日子，有他的笑容……
　　“原本我都写好了遗书，甚至希望在某次事故中死去。但是后来，我有了女儿。”车窗上渐渐布满雨点，不一会儿，就听到外面瓢泼的雨声，随着车轮踩过路面的声响，在静夜里回荡。
　　为了女儿，至少，也要看着她长大成人。
　　即使每天回到家，都难以填补内心的空虚无助，即使每个深夜，都只能看着电脑上他的照片，泪流满面。
　　即使你不会原谅我……静澜，我也……还是要去见你。
　　哪怕听你亲口说恨我，那也是我应该承受的罪孽。

　　Illusion Ⅲ

　　长龄敲着静澜公寓的门，却一直没有人应。叫了几声，也没有回应。
　　和江晓亭交换一个眼神，三人到楼下向管理员要钥匙。“我是这位先生的主治医生，原本约好了这时候到他家里，但是一直没有人应门，您能否开门……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那就……”江晓亭将自己的医师执照放在桌上，管理员查了一下记录，说出来的话让三人如坠冰窟。
　　“你是说503的先生吗？他已经退了房租和钥匙，看样子是不会回来了。”
　　房间里就像他还在一样。床上有凌乱的衣服，生活用品也都摆在原来的地方，甚至连保温壶里的咖啡还是温热的。
　　但是他已经离开了。不知道在去哪里的路途上，抛下一切就这么消失在林子沐只有几秒钟的记忆里。
　　“静澜……”林子沐重重地坐在床上，双手猛力地揉着头发，尽管想要极力控制喉咙里隐忍的呜咽，却止不住地溢出来。江晓亭和长龄默默地看着他，却也只能保持沉默。
　　人生最大的悲凉，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一次次的擦肩而过，得而复失。
　　空气里还弥漫着静澜的气息，他躺过的床，坐过的椅子，用过的杯子……他就活生生地在这里存在，呼吸，活动，这里的一切宛然都还有他的痕迹。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开着台灯在桌前看书，不喜欢用书签，那时候自己会把书角压平，再夹上一枚签。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不喜欢穿拖鞋在房间里走，光着脚踩来踩去，那时候自己会在他坐的地方放一块小毛毯，再去呵他的脚心。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把衣服和书都放在床头，因为早上可以顺手就抓。那时候总是自己帮他拿衣服，整好他的衣领，梳平老是翘起的头发梢……
　　他还是……
　　泣不成声。
　　林子沐的肩膀微微颤抖，低低的哭泣声在静默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静澜……我在这里，你为什么要离开……
　　江晓亭面对这种状况一时手足无措，只得以目光向长龄求救。长龄却显得十分冷静，走到静澜的桌边，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书籍。
　　“咖啡都还热呢，没走多久。不过……”长龄皱起了眉头，“重要的东西似乎都带走了。护照，信用卡和现金。他走得很匆忙，大件的东西都没带……”
　　“那岂不是就穿着他身上的衣服走了！那能去哪？”江晓亭打开静澜的衣橱和柜子，里面衣服叠放得整整齐齐，行李箱也摆在里面，连这些都没带……
　　“护照……”长龄低低地念着，“难道他回国了？对了！电话。”一步冲到电话前面，长龄非常庆幸地在电话拨出记录上看见了一个多小时之前刚刚打的号码。
　　按了一下重拨，长龄提起话筒，不一会儿就听到一个柔和悦耳的声音，“这里是XX航空公司，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
　　“这个号码之前订购的机票是飞往哪里的，可以查询吗？”长龄的唇上露出了希望的微笑，看见林子沐抬起了眼睛，便对江晓亭做了个得意的手势。
　　有什么了不起的！
　　江晓亭如是想。
　　香港。
　　静澜是被机场工作人员叫醒的。“先生，请问您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吗？”
　　摇摇头。静澜揉了揉太阳穴，在机场的长椅上过夜的感觉，就好像被人捆绑着睡觉一样，此时浑身都酸痛麻木。走的时候太匆忙，连美金都没来得及兑换，到达香港的时候还不到凌晨，哪个银行都不会为你开门的……
　　居然就在长椅上睡着了，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在随身没有携带任何东西，如果有的话，就算被人拿走也不会觉察的吧。
　　睡得这般沉的记忆，只有在那时……
　　“小澜，快点起床了，不然就赶不上第一节课了。”一只大手伸进被窝揪着他的睡衣领子把他像小猫一样拖出来，然后就被丢到桌子前面，上面已经放着热气腾腾的早餐。
　　于是半梦半醒地去刷牙，洗脸……在浴室的镜子里看着自己惺忪的睡眼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怀抱过来，在脖子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林子沐所有，不得侵犯，碰者必究。”那人呵呵的笑声，呼吸的热气喷在脖子上，痒得他差点拿不住水杯。这时候那人抬起脸来，他的下巴枕着静澜的颈窝。
　　镜子里那张脸。
　　锐痛。
　　神经抽搐的锐痛，让静澜呻吟了一下，他立马用手扼住自己的咽喉，把声音掐断在喉咙里。
　　“先生？您有什么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帮您取一些早餐来呢？”刚才的员工看见静澜的神色不太对，连忙过来询问。此时才刚刚清晨，候机厅里广大空旷，地板光亮得能映出人影。
　　静澜报之以歉意的微笑，点了点头。
　　Orchid躺在病床上看着林子沐正用刀削苹果，苹果皮长长地垂下来，一直连着没有断。
　　可是……为什么觉得爹爹今天有点不对劲？
　　“爹爹……”Orchid怯生生地叫着，“爹爹是不是生笑笑的气了？”
　　微笑一下，放下手中的苹果，林子沐熟练地把苹果切成一小片一小片放在盘子里，递给笑澜，“没有，爹爹没有生笑笑的气。”
　　“那爹爹是不是因为没有追到天使不高兴了？”Orchid，也就是笑澜，脑海里还清晰地记得昨晚发生的事：
　　天使一见到爹爹在床边就转头跑了出去，手上拿着的杯子碎了一地。爹爹看到他就立刻追出去了，还叫着某个不认识的名字……
　　拿苹果的手滞了一下，林子沐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心想反正自己要做的事，迟早也要让笑澜知道，不如这里就告诉她吧。
　　“笑笑，那个不是天使，他是爹爹最爱的人。”林子沐递给女儿一片苹果，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头，“你知道你的名字里为什么有个澜字吗，因为他的名字里也有……爹爹心里一直很想念他，所以用这个字来给你取名。”
　　笑澜湛蓝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林子沐，像是在极力理解爹爹说的话，“那他为什么不理爹爹？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觉得爹爹会惩罚他呢？”
　　说到心中痛处，林子沐将笑澜抱在怀里，让她的脸贴着自己的胸膛，好不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水光，“不是，是爹爹对不起他，这辈子都对不起他……笑笑，爹爹要去很远的地方把他找回来，要和他道歉……”
　　笑澜半懂不懂地点点头，“嗯，那爹爹会带笑笑一起去吗？那妈咪呢？”
　　说起妈咪，林子沐眼中的神色一黯，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笑笑，爹爹可能会去很长一段时间，你就到清语家去住好吗？爹爹已经和清语的妈咪说过了，你不是也很喜欢清语吗？”
　　出乎意料地，笑澜皱了皱鼻子，撅起小嘴，“哼！谁喜欢她！”
　　退出女儿的病房，林子沐轻轻地将门关上。从玻璃窗里看见笑澜熟睡的小脸，林子沐总算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容。
　　“林先生。”江晓亭出现在他背后，“听说你正在法院起诉离婚。为了孩子着想，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现在这么做是不是太急切了些……”
　　“不。其实，我都后悔我做的太迟。”林子沐走到离病房稍远的地方，目光却朝着窗外，天空的方向，像是看着天上的飞鸟，不留痕迹地飞过，“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我要去香港，找他。”
　　江晓亭露出了“我就觉得你们都疯了”的表情，“林先生，请允许我说一句话。如果现在的静澜已经不是你当时所认识的静澜……我的意思是说，比如，他的性情，他的想法都和原来不同，你又怎么办？”
　　“如果那样的静澜你不能接受，就不要勉强自己去爱他，更不要为他毁坏自己的家庭。如果你爱的只是当时那个从来没有受过伤害的静澜的话……”江晓亭咳了一声，像是在思忖怎么措辞，“据你的描述，我觉得现在的静澜，和你心目中的那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懂得虚与委蛇，懂得笑里藏刀，会利用对他有好感的人，也不缺少过夜的对象。他的心已经包裹了厚厚一层冰，几乎没有人可以唤醒那沉眠的善良和脆弱。
　　林子沐，当初你放逐的天使，也许现在已经堕落为撒旦。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重拾过去的碎片，因为即使用尽血泪弥补也未必能完好如初。人类是一种现实的动物，与其在负罪感中声讨自己的灵魂，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觉得，你最好谨慎决定。”江晓亭拍拍他的肩膀，见他沉默的表情，江晓亭顿觉有些心凉。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江晓亭觉得自己只想回到长龄身边。
　　“医生，你相不相信，不管你的生命如何变化，你如何选择，总是会遇到某个人，即使兜兜转转，最后也要回到他身边。如果没有他，你的灵魂就会漂泊不定，无所归依。”在江晓亭要离去的时候，听到从背后传来林子沐的声音，在走道里微微地回响。
　　江晓亭没有回答，却听见林子沐一声苦笑，“我信。”
　　林子沐的脚步声远去了，江晓亭才回过头来，站在刚才他站的地方看去，可以仰望蔚蓝的天空，上面有白色飞鸟鸣叫着划过天际。
　　那是朝着大洋彼岸的方向。
　　找个宾馆落脚，静澜稍稍安顿了一下，心情总算平静许多。从宾馆的窗户里看下去，可以俯瞰城市的日常街景。
　　而此时静澜却没有心情欣赏颇受好评的香港城市建设。吃过东西，混乱的思维更加清晰，过去的一幕一幕历历重现，鲜活地犹如昨日发生。
　　人生若只如初见。
　　倘若没有这诸多破碎的时光，白静澜不是今天的白静澜，林子沐也不是今天的林子沐……也许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自己就会上去紧紧地拥抱他，当着别人的面相吻，会用全部的热情来弥补漫长的思念，从此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只是，那个会付出全部的爱，会完全相信别人的小澜，已经死在那封诀别信之下。他被那些言语凌迟，已经骨肉成灰。
　　而林子沐，也已经成家立室……他的女儿，都已经那么大了，那么可爱，甜甜的样子……那对酒窝，就和他一样……
　　“呜……”不能自抑地涌出了泪水，静澜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抽泣一溃千里。他已经结婚了，都生了女儿，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你……根本没有……你又何必为这种人伤心……
　　连那么绝情的话都说了，你又何必妄想……
　　还在妄想他会来找自己；妄想他说，小澜，我是爱你的，和我回去吧；妄想能回到以前美好的一切……
　　林子沐！我恨你！你既然要走，为何不说一个美妙的谎言，而要把真相□裸地揭穿，让我连那几年美好的回忆都不能拥有……
　　我恨你，咬牙切齿地恨。
　　我白静澜此生……绝对不会原谅你。

　　LureⅠ

　　暗夜流光，亦真亦幻。
　　静澜松了松领带，轻轻喘了口气。到现在还是穿不惯正装，特别是现在天气转热，硬质的衬衫和外套就好像钢箍一样禁锢着身体，说不出的难受。
　　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索性将领带也一并扯下来，松开了衬衫最上面几个扣子，又把刘海稍微弄弄乱。
　　把校徽取下塞进口袋，这样就是一个失意的高级白领形象了。目前这种类型好像比较受欢迎……当然，静澜无意迎合目前圈子里的流行，只是单纯地认为这是他比较能接受的风格。
　　鞋底和路面摩擦出的轻响，就像为他优雅的走姿打节拍，一下，两下，暮色随着他的影子悄悄降临，如同附着在他身后的双翼，无声无息地遮蔽了整个天空。
　　听说天使在堕落的时候，就是保持着原先的美貌，带着诱惑的微笑降临，将人间的灵魂带至地狱。
　　一路走来，吸引到不少人玩味或是露骨的眼神，静澜的唇上飘起浅浅的微笑。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原本有些苍白的嘴唇此时看上去竟像是略浅的樱红，微微开启，隐约露出的莹白齿间令人遐想，在下面是何种甜美诱惑。
　　他们感到危险而困惑，这样浑身散发出禁欲而引诱的气息的尤物，为何会毫不防备地走在夜行动物的热带雨林中，于猎食的贪婪目光中穿行。要么是未经人事的天真小兽，要么就是王者的禁脔。
　　于是，有些目光紧紧地追随，有些则悻悻地离开。
　　静澜并不知道他们在想这些，此时，静澜心里唯一一个简单不过的念头，就是能有一顿晚餐。
　　所以他来到这里，gay吧最聚集的繁华地带。
　　随着一声清脆的门铃响，静澜看见里面数十道眼神聚焦到自己身上，热情地抚摸自己全身上下，在敞露出的锁骨附近流连不去。
　　一个月前来到这家店，觉得环境还不错就时常光顾，却没想到会发展成今天这种局面。静澜在心里叫苦不迭，看来明天得换一家了……
　　然而他却不知道，就在这一个多月里，关于他的传言已经在各个酒吧之间流传：
　　夜幕降临时出现，午夜时消失的神秘美人，据说和他上过床的人都无比留恋他带来的美妙体验，可惜这位美人从来不和任何人发生第二次关系。美人的品味十分奇怪，脾气也让常人难以理解。不知道有多少人不惜重金以期一夜春宵，甚至有为他争得头破血流，而他一边看着一边微笑，最后和那位给他调酒的酒保去开了房间。
　　美人的性情喜怒无常，要求也是千奇百怪。谁是第一个满足他的人，他就会和谁过夜。有某位著名的风流公子有幸抱得美人之后，宣称珠玉在前，这条街上的MB统统连看都不够看的。于是愈发引起了雄性动物旺盛的好奇心和猎奇欲望。
　　但是关于他的真实身份，甚至姓名，都是一个谜。
　　静澜的白衬衫被酒吧里的灯光照得光怪陆离，好比他本人也在各色目光下旁若无人地走近吧台。
　　“今天您来得特别早。”熟识的酒保给他一杯柠檬水，“他们看着您都好像要吃人的样子，老师。”年轻的酒保看着这位本校的年轻讲师，心里感到一丝惋惜。无论是学问还是人品，白老师都可称得上是一流，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犬马声色……
　　第一次见到白老师的时候非常吃惊，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直到后来实在忍不住好奇，借着帮他存放衣服的时候偷偷地摸他的口袋，才发现了学校的校徽。
　　静澜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以后也不以为意，似乎并不害怕有人知道。只是会在他当值的时候多点他几杯饮料。他不是gay，并且一度难以理解为什么有男人会喜欢男人，但是见到白老师以后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厉害。
　　美丽这种东西，和性别无关。
　　老师端着水杯坐在五光十色的霓虹之下，就像盛世繁华中一只清孤的鹤，喝着清水，眼神中是看尽沧桑的疏离淡漠。尽管他夜夜浪荡辗转于不同男人的床榻，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艳名远播，可是他眼里的冷清荒芜，如同那杯清水，寂静无波。
　　也许这正是他的迷人之处吧。
　　静澜用一种温和慈爱的目光看着这个唯一认识自己的学生，会来gay吧打工的孩子多半都是出于无奈。而自己只能以多点他几杯饮料这种办法来帮他，因为在他们这个青春的年岁里，自尊大过一切。
　　曾几何时自己也有那么多的高傲，那么多的原则，那么多的梦想。
　　只是弹指之间时光如白驹过隙，风月依旧，一声叹息之后，一夜白头。只有身体还来不及消逝，便在红尘中沉浮。既是众人希求，又何必吝啬。
　　等到有一天，也许面前的少年也会明白这个道理，但愿那时候他不是背负着一身伤痛，还可以如此时一般笑看世情冷暖，觥筹交错。
　　“对不起，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很平常的一句搭讪，却因为这声音听起来极为年轻而有了特别的魅力。静澜转过头来，见到一个看上去和酒保差不多年纪的男子，看着静澜的表情有些羞涩。
　　静澜看见他身后的目光，多是嘲讽和不甘。这样年轻的孩子，想必是鼓足了勇气才上前和自己说话的吧，看见他拿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颤，就像被暗恋的老师点到名的学生一样紧张。
　　从位子上下来，拿了外衣搭在胳膊上，像是要走的样子。静澜见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来，转回头对他说道，“我还没吃饭，不和我一起吗？”
　　他脸上喜出望外的表情让静澜觉得有些炫目，就像在夜里看到了晴天的日光。
　　“这条街上每一家我都吃过了，可以去你家吗。”静澜看着他的眼神纯良得有些无辜，照理说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露出这种表情只会让人觉得做作。可是静澜不会，似乎在他的灵魂中有某种东西已经被永远地定在了少年时代，永远不会老去。
　　“啊？”男子还沉浸在刚才出乎意料的惊喜之中，现在静澜主动要求去他家，这样过快的势头，实在是……虽然，虽然不是没有那个念头，但是……
　　“还是说，你的厨艺不太好？”静澜自顾地笑了起来，“那便算了……”说完便做出转身要走的姿势，那男子连忙拉住了他。
　　“我家……就在前面。”男子有些试探地握住静澜的手，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牢牢地握住，“我叫许风，你呢？”
　　静澜上前，嘴唇贴在他的耳边，以几欲吻上的姿势低低地说道，“过了午夜，你就再也不认识我，何必知道名字？”
　　贪婪地吻过静澜白皙泛着粉色的肌肤，简单的床铺被褥似乎因为他的殊色而竟然显得奢华起来。许风不想让自己的动作显得生涩而放缓节奏，极尽温柔地取悦他，却听到静澜的一声轻笑：
　　“你……是不是第一次做？”
　　这句话说得许风攥紧了拳头，像是被看穿的尴尬。尽管在没开灯的房间，静澜也能看见他满脸的通红。
　　不由得苦笑起来，静澜伸手握住了他的阳 物，前后轻柔的□几下，年轻的身体就马上有了反应，前端已经开始湿润起来。
　　在黑暗中，许风只记得静澜的眼睛闪动着魅惑的光芒，流转如波，那种感觉就像浓丽的海棠在一瞬间盛放，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淫靡醉人的芳香。
　　“这么快就出来了，该说是年轻好呢，还是太没有经验呢……”静澜的手指在阳 物上灵活地捋动，装作没有看到许风受到刺激的眼神，随即便低下头，将阳 物含在口中。
　　“啊！不要——！”许风咆哮一声，拉着静澜的头发让他的嘴离开，可是还是迟了一步，白 浊的液体喷了他一脸，顿时一股腥气散发出来。许风慌手慌脚地想要去擦，静澜却伸出舌头舔干了嘴唇上的液体……
　　被这一幕震得呆住了。当清丽沾染上了淫 欲放荡，如同妖丽的曼荼罗张开了柔韧的藤条，紧紧地束缚住闯入者的身心，从此沉沦堕落……
　　许风一把按住静澜，将他的双腿架上肩膀，就着液体的润滑，连扩张都免了，就直接附身开始冲刺……
　　猛然被贯穿的痛楚让静澜抑制不住地呻吟出声……但对于正在宣泄欲望的雄性动物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催情药物。许风按着静澜胳膊的手都把静澜掐出了青紫的痕迹，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仍在猛力地抽 插顶入，享受征服的快感和极度的紧 窒欢娱……
　　直到最后一下猛顶，静澜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液体在体内迸发，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都没让许风用安全套。不过……在两人之间，真正肮脏的，其实是自己吧……许风是第一次，而自己……
　　许风上来吻他，他的吻技实在不高明，磕得静澜到处都痛。只是那份贪恋，许风轻颤的，在静澜身上抚摸的手，一遍又一遍吻着静澜的嘴唇，与其说是性 欲，倒不如说，带着膜拜的渴求。
　　静澜在心里低低地一声叹气，用腿缠上了他的腰。
　　从浴室出来，许风竟然就在门外等。
　　“不要过这种生活，好不好。”许风挡住静澜走向大门的路，眼里是哀切的认真，“我现在不能给你富裕高档的生活，但是……我喜欢你，就算你不喜欢我，也请不要这样轻贱自己好吗？”许风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哭腔，“你不该是这种人的……”
　　“许风。”静澜到现在才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微凉的手掌覆上他的脸颊，许风紧紧地抓住，而静澜的眼里始终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如果有一天，你有喜欢的人，就不要放开他的手。如果后来再去寻找，也许找回的就不再是当初的他。”
　　说完便将手从许风的掌心里抽出，径自开门走了出去。
　　许风想要追上去叫他，才发现，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大红喜服，鞭炮喧天，人声吵闹就在不远的地方，反而显得房间里出奇地安静。新郎跌跌撞撞地拉开洞房的门，满以为会看见端庄等在床上的娇妻，没想到……
　　一白衣少年正趴在桌上熟睡，床上喜服盖头狼藉一片，桌上水果点心杯盏皆空，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文房四宝，只是那笔墨都留在了书页和少年的脸上。
　　见他睡得酣畅，新郎只是宠溺一笑，捏了袖子就去擦拭那张小花猫似的脸。
　　烟墨尽去，那张脸竟是在忘川河畔的少年。只是看上去比那梦里见到更显稚嫩，好似冰莹剔透的纯玉，被红缎桌面衬得明丽动人。
　　指腹摩挲过少年的嘴唇，勾勒他精致的唇形，像是将欲吻上。却听见新郎苦笑了一声，“罢罢，你还是睡罢……”说完将少年往怀里一抱，就要放上婚床，哪知突然腾空而起像是打扰了少年的睡眠，在他怀中动了一下，低低地叫了一声“师叔……”
　　“你还叫我师叔？果然是该惩罚了……”新郎嘴上这么说着，却露出了恶意的微笑，还未及让他从熟睡中醒来，便吻了上去，浅啄深探，不由得他不醒。
　　“不守礼仪，乱涂诗书，还偷吃宵夜，最近真是太宠你了。”他把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少年压倒在床榻上，一边伸进衣襟里去摸索，一边眯起眼睛笑着看他，“都拜过堂了，还叫我师叔？”
　　少年硬咬着嘴唇不出声，想来那人所希望他叫的是他说不出口的话。
　　“没关系，往后你就叫我名字就好。”他凑近少年涨得通红的脸，在他小巧的鼻尖上咬了一口，手却顺着滑下，到衣襟堆叠的深处……“来，叫一下试试？”
　　少年望着他的眼里突然漫上了羞恼和薄怒，片刻之后竟然轻轻地喘息起来，手脚挣扎推却着，却统统被压制无法反抗，最后还是开了口，甜腻酥软如同刚才吃下去的桂花糕：
　　“啊……沐……”

　　Lure Ⅱ

　　“啊——！”静澜猛地从床上坐起，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额上已经布满冷汗。
　　为什么，会在梦里叫出他的名字……那个少年为什么会叫他沐……静澜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中一种对于未知的惶恐，静澜拿起床头的钟，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吃晚饭的钟点。
　　上午上了半天的课，没想到中午回来竟然累成这样，一直睡到晚上。
　　回想起刚才的梦，竟然如同身临其境般清晰，而自己身上的睡衣也散乱敞开，就像是真的发生过梦中的事情一样……梦里的少年叫那个人叫沐，莫不是……
　　不可能。
　　如果林子沐站在面前，自己说不定会做出无比恐怖的事……不可能，不可能对他还抱有那样的期待。
　　可是，身体的反应又怎么解释。
　　不管和多么有经验的情场老手□，对方也要费一番力气才能让自己兴奋，更别说像昨天那样的小毛头，自己几乎是没有到达□的快感的……
　　却因为那个梦，却因为听见那个名字……静澜的手微微颤抖，忍不住握上了那个正在兴奋昂扬的部位，便感觉浑身一阵酥麻的战栗，只是轻轻捋动几下，□的快感便席卷而来。
　　就好像以前……每次他的手总是很轻易地就引导自己到达巅峰，在还未完全回味过那种迷醉的时候就大胆而温柔地侵犯自己，前后同时袭来的欲望潮水之中，只有紧紧攀着他这块礁岩，才不会迷失在强大的感官漩涡里。
　　每次他的体温总是紧紧地包裹，带着汗水微湿的身体压制自己的动作，他的声音美妙如同催眠，他是指挥棒，自己就是琴弓，随着他的节奏起舞，一次一次冲向华彩的眩晕。
　　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
　　“沐……子沐……”静澜闭上双眼，将身体陷入床褥之中，周身都出了一层薄汗，在黑暗中无边无际地幻想那个人的亲吻，那个人的抚弄。
　　“嗯……”身体轻微地颤抖之下，就释放在手心里面。雄性的腥膻气味弥漫开来，整个房间顿时染上一层肉欲的色彩，似乎还回响着粘腻淫靡的声音。
　　静澜全身无力地望着天花板，逃避似的用手遮住了眼睛。
　　“有没有人说你今晚特别……”手里拿着蓝色鸡尾酒的男子极其自然地和静澜搭讪，以欣赏珍兽的目光凝视着他，“妩媚。”
　　这个本该用于形容女性的词被放到自己身上，但静澜听了并不生气。只是对他微笑，“你很早就认识我了？”听他的口气，像是见过自己不止一次，而且他的长相似乎也有点面熟。但最令静澜喜欢的还是他的目光，纯粹的欣赏，如同看着雕塑或画像，不带有色情的意味。
　　“因为你我才经常来这里的。”男子的话很直白，笑容里却没有挑逗的成分，诚挚得让静澜有点不忍直视他的目光。“我想约你出去走走，可以吗？”
　　静澜穿的衬衫薄到几乎半透，松开的领口似乎可以一望到底，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被弄湿了些，贴在肌肤上的布料都显出带着粉的肉色来。
　　而今天……感觉和平时又不同。
　　以往的静澜，眼底里带着一丝疏离和高傲，正如他手中的清水一样，从容地轻蔑着杯杯盏盏中的五光十色。今天却像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春色，就像万年的雪峰上开出了夭夭桃花，纵是高洁，妩媚难遮。
　　静澜感觉到男子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流连，稍稍下滑落到开敞的领口处却陡然收回了，居然还露出几分冒犯的尴尬，顿时有了狐狸调戏书生的玩心，“是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挑起眉梢眼角来，在酒吧的灯光下，使得他的容色有种华美的错觉，如同歌舞升平金玉锦绣的靡丽空气从遥远的年代中扑面来袭，恍然间坠入一个盛大的梦境。
　　“不，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走走。没有其他的意思。”男子的眼神恳切，蓝色鸡尾酒倒映着他诚挚的表情，在静澜的心里微微晃动，“就沿着这条街，不会太久的……”
　　对男子的执着有点惊诧。静澜便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走到他身边，“请问怎么称呼？”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略带调侃地说，“如果我告诉你，你会记得吗？”
　　“不会。”静澜诚实的笑容里有些许残酷，“对不起，我说了多余的话，走吧。”
　　极致的残忍，莫过于天真。
　　男子递给静澜一张纸巾，本想要帮他擦掉唇上沾染的红豆沙，静澜却用舌尖舔了舔嘴角，如同猫儿一般露出满足的笑容。他拿着纸巾的手顿时僵在那里。
　　“地道的港式红豆沙，你不试试看吗。”见男子没有吃东西的打算，静澜便起身出了店门，“我在杭州上大学的时候吃过……没有这里的正宗，却也是很好吃的……”
　　热腾腾的香味，浓稠如蜜。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看见静澜孩童一般忽而欢喜忽而怅惘的表情，只是他的欢喜怅惘，都在他的世界里，毫不掩饰对旁人的满不在意，亦不知道，有人多么希望走进他的心。
　　他的心被某种坚固的透明的东西包裹，甚至时光都不能在里面留下痕迹。
　　“爸爸～”稚嫩的童声传来，静澜的注意力才转移到面前一位抱着孩子的少妇身上，她温柔地看着身边的男子，摸了摸孩子的头，“爸爸在和人说话呢，别闹。”
　　“我同事。”男子不显得慌乱，看向孩子的眼神充满温情，对那少妇柔声说道，“你怎么出来了？”
　　“妞妞说要出来找爸爸，我就抱她出来玩玩，没想到还真遇到了你。”少妇像是极纯真的人，对静澜投去歉意的眼神，便哄着孩子说，“妞妞，我们到那边去玩，等会儿爸爸就过来，好吗？”
　　看着她们走远，男子才说话，“我明天就结婚了。”
　　静澜怔住。方才那女子分明是他的妻，孩子都那么大了，怎么……
　　“我曾经爱过一个人，很爱很爱。但是没有留住他。却在为他绝望的时间里，伤害了很多很多人，包括她。”男子的嗓音低沉，充满成熟的魅力，“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许多年，等我许多年，我决定要给她一个家。”
　　他转头看向静澜，目光里有种迷醉，像是自语，又像是轻诉，“你很像……真的很像……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很像。明天以后我便会搬家离开这里，今晚……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你是为了女儿，是吗？”静澜目光闪动，如同霓虹在水面上的波光，“如果他回来……”
　　“不要说。”男子紧紧握住静澜的手，紧得让静澜差点没叫出声来。随即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而马上松开了，唇上慢慢地浮现一个沧桑的微笑，“在这世界上，不一定要有爱情，才能在一起。有时候相对默默，就已经偕老白头，又何必奢求太多？”
　　远远地，静澜听见，孩子稚嫩的声音在闹着要吃红豆沙。他抱过孩子，让女人挽着自己的胳膊，天伦之乐，合家幸福。
　　“请问这附近哪里可以买烟？”静澜的语气已有些不耐，脑海里刚才的一幕始终无法散去。那个人，大概也会这样抱着女儿，和妻子在一起散步吧，想来也是一派其乐融融……
　　真是家国兴旺，天下大同。
　　心里的狂躁冒上火来。店员见他这副铁青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先生……我们这是书店……您要买烟，去超市看看……就在对面往左。”
　　静澜听了便走，留下店员一个人在那嘀咕：“如今出来卖的长得倒还真是不错……就是脾气也太大了点，一点敬业精神都没有，真是的……哎哎，不是往那里走啊先生！”
　　可惜静澜已经走远，没有听到这句充满敬业精神的提醒。
　　当静澜发现自己走到了陌生的街道，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对。这一带他算是熟悉的，可是眼前出现宽阔大路和两边宽敞阔气的店面时，静澜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走错路了。
　　一直走过来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贸贸然折回说不定结果更糟糕……静澜镇定一下情绪，慢慢地往前走，最好是能打到出租车，也省得再挪动两条腿。
　　夏夜的风带着湿气，静澜感觉肩上略有冰湿，伸手一摸，竟然是带着水的海棠花瓣，新鲜的芬芳飘散出来，袅袅如丝。
　　这地方哪里来的海棠树？静澜颇觉奇怪，顺着花瓣飘来的方向又走了几步，在那一瞬间，静澜几乎怀疑自己掉进了时光的空洞，记忆只是幻觉而从未发生，一切都在停留在那个原点。在下一秒钟，林子沐就会出现在身边牵住自己的手，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西府楼棠。
　　还是那块古色古香的牌匾，只是店面似乎比在杭州那家的大，更显得沉稳雍容。海棠花瓣似乎是从这家店后面的方向飘过来的，越是走近，香味越是浓重。
　　在推开门的那一霎那，静澜有种恍惚，似乎自己推开的不是一扇音像店的大门，而是某个迷宫的入口。
　　陆间天环顾四周，难得地露出舒心的笑容。那么多的产业，何等豪华楼景没有见过，却只有这个地方让他最是喜欢。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香料，清澈的水莲花香气让人精神放松，仿佛疲劳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走。低调的石青色天鹅绒让视觉很舒服，妥帖的柔顺，如同青色毛皮的羚羊光滑的颈背，似乎摸上去就能感觉到血脉的搏动。
　　“老板，您要不要去院子里坐坐。”店长亲自接待这位陆氏的新当家，虽说西府是遵照陆老爷子的意思创办的，但也难保这位陆家少爷一个心情不好，挥挥手就关门清空。而且陆间天的傲烈性子也是名声在外，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伺候的主儿……
　　站在店的中央就可以看到在栏杆之外是店的后院，在寸土寸金的商业地段，留出一块空地来做庭院简直是奢侈得无以复加。但陆老爷子就喜欢千金一掷以求清闲，也正是因为这一块种了海棠树的后院，这家店才有了“西府楼棠”这个名称。
　　海棠的花瓣被微风送进厅堂内，点点沾衣，不落痕迹，如同叹息着消逝的红颜空留余音。挽着他胳膊的东方明苏见到这番景色，虽是惊艳，心头却不禁惘然。
　　不知这样在他身边的日子还有多少……？
　　微微苦笑，心里却知道，他的眼里又岂会只容一株海棠树，像陆间天这样的人，就算齐集了天下名花，又会想到广寒的月桂，一旦折枝在手，却也和其他红绿并无不同。
　　不让他得到，或许还能在心里，记得久些吧……
　　见陆间天的目光向自己移过来，东方明苏压下内心的暗涌，对他温柔一笑，“这个店的感觉真好，怎么以前没见你来过？”
　　“不，我以前也来，只是没带着你。”陆间天伸手拂去东方明苏肩上的花瓣，“这里从来都是我的私人禁苑，一般的人，我不会带他来。”
　　言下之意就是……对他而言，自己已经不是一般的人了？东方明苏简直不敢相信这种话会出自陆间天之口，心里微微一喜，转念便又觉得不对，正想开口询问，却见他已经转身去和店长说话。
　　如非必要，陆间天是不喜欢在有第三人的场合与人交谈的。东方明苏心里一叹，见他如此，也只能走到远一些的地方，细细观赏摆在精致展台上的CD。
　　这一张，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紫色封面，白色鸢尾仿佛被夜风一吹就要摇曳起来，从容的清幽。看去就让人想要折下一朵来，看看里面是不是有冰心玲珑，七窍相通。
　　伸手才刚触到它的表面，突然不知哪里冒出一只手来也伸向这里，同时抓住。东方明苏略有些不满，却听对方先开口了，“对不起，这张CD可以让给我吗？”
　　抬起眼一看，东方明苏只觉得一定是方才看到的海棠在夏夜凝成了精魂，化为从夜色中穿过的男子，降临这个人间。

　　Lure Ⅲ

　　静澜的呼吸还有些起伏，手却捉着CD的封面没有松开。和女士争东西是很失礼的行为，但是，这张永夜挚爱……
　　一如十年前看到的那样，鸢尾清泠，深紫忧伤。
　　一如十年里逝去的斯人记忆，只有一个开头宛然鲜活，当中大段都是怅惘茫然，竟像梦中一般不知所谓，只有疼痛在证明，时光不是虚幻。
　　见静澜刘海微湿贴在额头上，看样子似乎走了很远才来这里，脸色泛红，呼吸不匀。和他的指尖微微相触，竟然是低于常人体温的凉，简直就像寒玉雕成一般。东方明苏吃了一惊，手缩回来，“没关系，我再让店里拿一张就是了。”
　　起身去叫店员，却忍不住回头看了静澜一眼。初看的时候只是觉得气质清逸，再看便觉得从那眉眼中看出惊艳来，实在教人一眼一沉醉，一步一回头。
　　“对不起，东方小姐，这张CD本店只剩下一张了。”店员看了看静澜手中的永夜挚爱，露出极为抱歉的表情，“仓库里也没有了，真的万分遗憾。”
　　“别的店里也没有了吗？我以前在杭州看到过……”静澜快步抢上前问道，细碎的刘海被他的动作一震，密密的光影就像被睫毛拨动的丝弦轻颤，投在眼睑上显得潭心幽澈，情绪的涟漪在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这张CD是十年前的限量版，十年以前就没有再增加发行了。目前全国只有本店销售，根据记录，仅有的存货只有这一张。”店员对着静澜鞠了一躬，“我去问问店长有没有其他办法。”
　　陆间天却像是早就注意到这里的争执，已经停止了和店长的谈话，目光向东方明苏和静澜直视过去。在掠过静澜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停顿的时间如此微小甚至他本人都未曾察觉，却让东方明苏心中莫名地一紧。
　　陆间天看人只分两种，要么是带有某种目的的直视，要么就毫无喜恶地忽略，而刚才的停顿，却像是情不自禁地被吸引，甚至还带有某种探求的意味。如同被壁橱里的昂贵珠宝吸引，却仍是偏过头去装作不见。
　　这时店员正在向店长叙述刚才发生的状况，陆间天侧耳听着，脸上虽然没有露出什么表情来，却暗自打量着等在边上的静澜。
　　他握着CD的手指白皙干净，骨节分明突出到了不胜重负的程度，却比封面上的鸢尾更要倨傲，就像从未沾染污浊一样。凭静澜身上穿的衣服，陆间天直觉地认为静澜就算不是MB也不是什么规矩的类型，可他身上分明没有那种淫靡和铜臭的气味……
　　反而越是看，就越觉得与众不同。
　　“老板，老板……”店长轻轻推了一把陆间天，“这怎么处理……是留给东方小姐还是……”如果是一般的情况也就算了，但是东方明苏和陆间天的关系明显不同寻常，说不定就是未来陆夫人，怎么说还是请示一下老板比较好。
　　“这位先生，我可以问一下您为什么一定想要这张CD吗？”陆间天墨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微笑着把手一摊，“或许我可以帮到您一二。”
　　说话间陆间天已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高度让静澜不得不微微仰视。那种看去像询问实则压迫的眼神令静澜感到不快，眉心隐约地皱了起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如果实在不方便，只能说是没有缘分了。”
　　话虽这么说，静澜的眼底却溢出一丝痛切，从白色的鸢尾上游移而过，像是让它们都哀伤地掉下一片花瓣来。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陆间天的眼睛。他在商场上打拼多年，对手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可能是制胜关键。分明看破了静澜没有说真话，却不立刻做出回应，只是玩味地勾了勾嘴角。东方明苏见了忙插进一句话来，“本来就是这位先生先拿的，老板，帮这位先生包好吧。我不要了。”
　　还是让这男子快些离开吧。东方明苏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心慌，就好像静澜是夏夜的精怪，多看一眼就会勾魂摄魄，以至于最终流连在妖异的夜色里，无法回到尘世的日光下。
　　陆间天拿过那张CD，翻到背面看了看，封底用法文写着发行商的名称和地址。陆间天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如果没有记错，这家发行商在几年前就已经破产倒闭了……即使到法国去恐怕也找不到这样的CD。如果给了他，明苏就要失望了，但是如果给了明苏……
　　以后不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真有趣。陆间天顿时有了布下陷阱的玩心，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能让他这么有兴致了，嗯，大学里那个江晓亭算一个……不过已经很久没见了。眼下就送上门来一个，陆间天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布局。
　　“中国没有了，还可以从其他国家那里送来。如果先生真的需要的话，陆某人这件事情还是可以做到的。”陆间天从上衣兜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静澜面前。名片很简单，摸上去手感却很特别，竟然一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材料。
　　“摩洛哥羊皮。”陆间天见他不先看上面写的什么，反而先对材料感兴趣，果然与众不同，“难道先生也想要一并订购了？”
　　这人虽然年轻，却显得极为老成，谈吐气质皆是不凡，静澜心下便判定了他必然不是平常人家出身。也许有钱人比较空虚，喜欢施舍恩惠？静澜还没有迂腐到因为所谓气节拒绝送上门来的好事，却对他开的玩笑甚不以为然。本想回敬他几句，翻过名片来的时候还是怔住了。
　　陆间天。
　　传说中陆氏的继承人，居然这么年轻。按理说陆老先生去世的时候也有七十多岁了，没想到……静澜就算再不晓世事，也对陆老先生的传奇事迹略知一二。据说他老人家在晚年确实是到了香港隐居，后来就把香港的产业都给了某个私生子，原来本尊就在眼前……
　　年纪轻轻能挑下陆氏的江山，不能不说是天纵英才，只是也未免太盛气凌人了些。静澜看后，微微一笑，又伸手递给了陆间天，“谢谢陆先生。这么贵重的名片实在是受之有愧，何况还要麻烦您专门去找一张CD，实在太不好意思。”
　　他居然拒绝？
　　陆间天简直不敢相信有人会拒绝他亲自送的名片。要知道，在陆氏经营的所有企业，拿着陆间天的名片就相当于一张VIP金卡，别人想要仿造也仿造不得。经过特别工艺加工的摩洛哥羊皮一张差不多和一张同等重量的金箔一个价钱，而在普通市场上，一般人就算想买也买不到这种工艺。
　　一旁的东方明苏想要说什么，被陆间天一个眼神制止。“何必这么说，今天会在这里遇到也是缘分，就当交个朋友。”说着将名片塞进静澜手中，略略施力，“还是说先生看不起陆某人？”
　　“陆氏的掌门人，岂敢。”静澜听见这话也不好再拒绝，只得收下，“我今天没有带名片，真是抱歉。”接过名片来，却发现根本没有带钱包出来，无奈得只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种随意到几乎难言尊重的行为让店长和店员都看得眼睛发直，更不可思议的是陆间天居然还笑了。
　　“让店长记一下通讯方式和住址就好，CD来了会送到您那里……对了，说了这么久，都没有问您贵姓？”陆间天虽然平时也经常笑，但极少笑出声，更多的是为应对交际应酬而摆出的绅士面貌。其实他比静澜还要年轻，而许多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还在校园里过着阳光和青春的生活。
　　“免贵姓……”静澜稍稍顿了一下，在便签纸上的笔尖只是留下了一个墨点，但很快就接了下去，“林。”
　　陆间天看了看静澜留下的信息，只见到移动电话，连住址都没有。虽有些不悦，却不露声色，“林先生看来很忙啊，还是说信不过我？”
　　“不是，我来香港没有多久，住址可能有变，所以不方便留下。”静澜滴水不漏地回答，“我的工作还算清闲，如果CD真的还有货，就给我打个电话，我会自己来拿。”写完对陆间天微微一笑表示抱歉，“最近还在物色离学校比较近的住所……”
　　“学校？林先生在哪所学校高就？”陆间天所表现出来的耐心和兴趣让东方明苏吃惊不小，从未见过陆间天如此亲切微笑着和人说话，而且对方还是无关紧要的人。这样的陆间天看上去完全不是那个以强势手腕风云商场的陆氏掌门人，倒像一个迫不及待想和老师搭话的年轻学生。
　　“A大。”静澜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10点过半，想起明天一大早的课，心里便盘算着如何才能尽早结束这次交谈，岂料陆间天似乎没有结束的意思。
　　“那里附近还真是不怎么容易找到合适的住所……”陆间天沉吟一下，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天祈幽境？”
　　天祈幽境，几乎没有人会不知道，因极佳的地段和独特的设计，竟然能做到在城市中心地带闹中取静，因此租金高昂不说，即使有钱也不一定能排的上。要是一般人说来静澜一定会觉得是在开玩笑，可是陆间天和一般人绝对不同……
　　“陆先生，这么大的人情，我实在不能接受。”静澜心里一想陆间天可能会做的事，顿时觉得惶恐不已。怎么说也是今天刚认识的人，要说朋友其实还远没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间天递给静澜一杯清茶，耸了耸肩膀，“那可不是陆氏的产业。不过，据我所知，我有个朋友要从那里搬出去，也许你正好赶得上。”
　　静澜苦笑，“那里的公寓预定都能排到一年以后，不太可能会有闲置的。”
　　“凡事总要试试看嘛……说不定您的运气好呢？”陆间天喝了一口带着水莲花清香的清茶，欣赏着静澜投在水面的倒影，“那个地方我也去看过，确实是不错的住处。”
　　茶水上漂浮着几片海棠花瓣，却比不上他音容举止，风采悠然。
　　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陆间天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电话。
　　“调查一下用这个号码的人。”陆间天有意压低几分声音，目光瞟过浴室的门，“务必详细。对了，还有，在天祈的那间房间就退了吧，但是每个月我会付70%的租金，如果是这个人租了，不能让他知道。”
　　“是。您还有什么吩咐？”陆间天端详着手里那张永夜挚爱，指尖划过白色鸢尾的花瓣，略一沉思，“还有一件事，调查一下十年前在杭州的西府楼棠是不是卖过一张叫做永夜挚爱的CD……买的人姓林。这件事尽力查查……如果实在没有也没关系。”陆间天说完，像是后悔说出了这些话似的，把CD往桌上一丢，“就这些了，没有其他事情，我希望尽快看到结果。”
　　还等不及下属回答一声，陆间天就把电话挂了。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人……值得动用人力去调查吗，就算调查出什么，也不会增加一丝一毫的收益，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东方明苏裹着浴巾走出来，修长白皙的双腿□在视线里，被热水浸泡得泛着粉红色的肌肤还冒着热气。卸去妆容的她比平时更美，新鲜丰润如同刚采摘的蜜桃。
　　东方明苏走到他面前，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带着温暖芳香的吻贴上了陆间天的嘴唇，“我们要个孩子吧，好不好？”玲珑的身体紧贴过来，浴巾已经滑落在地板上，尽管是无比熟悉的身体，这般主动热情仍叫人心荡神驰。
　　陆间天轻轻拉开她，见她诧异的眼神，便伸出手指按住了她欲启的双唇，“今晚来点不一样的，如何？你就这样，去把这张CD放了……”
　　永夜挚爱的旋律从音箱里飘荡出来，悠长而忧伤的吟唱在室内回响，而床上的两个人却在进行激烈的欲望运动。热吻，抚摸，喘息，进入……一切都有本能做主，即使在黑暗中也有对对方身体的熟稔引路，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东方明苏说想要孩子，陆间天觉得和平时有点不太相同。
　　身体在她身上驰骋的同时，耳边却始终缭绕着永夜挚爱清泠怅惘的歌吟，如同封面上的白色鸢尾，如同他削瘦的手指，一遍一遍，拨响夜风的声音。

　　AddictⅠ

　　帮身边熟睡的东方明苏盖好被子，陆间天摸了摸她细致玲珑的脸蛋儿，手指感受到的呼吸是均匀平稳的，才起身披上睡袍离开房间。
　　就算是做了多年枕边人的东方明苏，还是无法安全打消对她的戒心。陆间天望着窗外还弥漫着清晨薄雾的天色，手指上还留着她身体的芬芳，她的一切都让人迷醉，但每次与她欢爱之后，总有一种模糊的空虚感。
　　就像清晨的薄雾一样。
　　东方明苏跟了他快要五年，当初是在帮派血斗之后现场的死人堆里找到这个只有17岁的女孩的。她从小就被帮派里的人从孤儿院里抢来，平时是女仆，在帮派成员有需要的时候就是供玩乐的女奴。好在她总算是善于邀宠，基本上专归首领一人享用。
　　那时候遍身血污的她，身体纤弱，满脸污糟，浑身发抖，那双眼睛却极为坚定明亮。她手里握着一把枪，也是鲜血淋漓，“我杀了大哥……”她的枪口指着躺在地上的一个男人，男人的后脑上有三个血洞，“请你……让我走。或者……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不想死。”
　　这是坚忍决绝的女子，她可以把感情掩藏到最深处，到最后一刻置人于死。
　　陆间天收了她，起初只是普通的部下，但她非常聪明而有悟性，也许更是从前残酷的生活锻炼出来的耐力，让陆间天不得不刮目相看。眼看着她从二八少女长成风姿万千，再加上相处日久，难免生情，最后自然就顺理成章地……
　　陆间天并不嫌弃她的过去，如果嫌弃，根本就不会和她发展为情人的关系。想要出身清白的千金，陆间天只要一点头，只怕名单长得都能拖到家门口。但陆间天心里却觉得，与其要一个愚蠢天真的女人，倒不如知根知底的来得实在，毕竟他自己的手也干净不到哪去，要和女方家的亲戚相处更是烦不胜烦。东方明苏无疑具备一切他所需要的特质，美丽，冷静，缜密的头脑，更重要的是，她爱着自己。
　　没错，这才是最重要的。陆间天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上冰块，空空的胃一下子被冰凉的酒刺激，全身的血液都兴奋起来。陆间天摇晃着杯子里的冰，低温从指尖传来，那清洌得让人猛醒的感觉……
　　眼前又浮现昨晚见到的男子，他略带冷淡的口气，还有疏离的目光。
　　永夜挚爱唱的明明是那么深沉悠远的爱，他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喜欢？那只孤芳自赏的夜行动物，应该早就习惯了城市的夜晚吧，在午夜缠绵，在天亮分手。
　　一直以来，陆间天都觉得，东方明苏身上最让他心动的，是一个女人在爱的时候露出的神态。那种目光，和母亲的很像，却又有不同。不管她的身上沾染过再多血腥，在她望向自己的时候，那种美丽，如同天使。
　　她的爱是他充斥着鲜血和黄金的帝国中唯一的一朵花。
　　因为这份爱，所以她不会背叛，不会离去，所以他可以在她身边安寝，直到天亮。
　　陆间天自嘲地笑了起来。总有一天他也会老去，等到那时候也许就会特别依恋这种安全的感觉，就像老爷子一样不惜放弃美国的发展而回到香港留在母亲身边。所以……还是结婚吧，即使自己不需要，至少也是回报她多年来的心意……
　　手边的电话响起来，陆间天见是熟悉的号码连忙接起，“查到什么了？”
　　“是。查到了。”部下极有效率地回答，“他的真实姓名是白静澜，两个月前从美国回到香港，现在在A大任讲师。在美国的时候他涉案M公司毒品一案，并且是案件的重要证人，因为在他的血液里找到了M公司的药品里含有可置换为毒品的成分……老板，这是不是……”部下说到这里有点疑问，陆间天沉声催促，“继续说。”
　　“在M公司被起诉至法院之前，警方曾有一起不明组织枪击记录，因为无法查明该阻止身份，至今悬而未决……”陆间天听到这里突然打断，“具体情况是什么？”
　　“具体情况警方没有详细记载了，恐怕只有本人知道。但是在住院记录上，不是他的名字。后来我又让人仔细调查了一下，住院的人名叫孙长龄……”
　　那不是江晓亭的弟弟吗！
　　陆间天顿时觉得脑袋上被人重重敲了一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时江晓亭和自己说的那个病人……难道就是他？这么多巧合，也未免太……
　　“老板？”部下久久没有听到陆间天的声音，忍不住询问。陆间天随口应了一声，“还有一件事呢？”
　　“杭州分店那件事……您给的范围太大，实在不好查……”部下听起来有些底气不足，却不想陆间天说，“算了，这件事就不要追究了。从那次枪击开始……每一个细节都要查清楚。”
　　才刚把电话放下，东方明苏就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见他拿着酒杯顿时眉头紧蹙，“不是和你说了很多次了么，一早就喝酒对身体很不好。”
　　“是是，我知道了。”陆间天上去抱着她给了她一个早安吻，手指把玩着她的头发，“你猜我刚才知道了什么有趣的事？”
　　“又有什么人要倒霉了么？”东方明苏见他如此开心的样子又是惊喜又是疑惑。陆间天笑起来的样子很有感染力，一般的人都无法抗拒。
　　“天底下真有那么巧的事情，昨晚我们见到的那个人，原来就是M公司毒品交易案的重要证人。似乎……是受到什么威胁才从美国急匆匆地逃离到香港的。”陆间天一手抱着东方明苏，一手伸进睡袍里去摸索，“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我吵醒你了？”
　　手中的肌肤很快又升起了火热的温度，陆间天满意地听到东方明苏压抑得低低的喘息声，怀里如同小猫挠痒的挣扎，还有好容易才吐出来的话，“被M公司盯上的人居然还能逃出来，真是命大……”
　　“是啊，看来这个人和我们有缘呢。”陆间天吻住了她的嘴，“以后你就做我孩子的母亲，就不再是我的部下了。所以……不用上班。”
　　“实在抱歉，老师，校长临时有一位重要的客人来访，所以事先的预约只好取消了，我们会另行通知您的。”静澜还没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就被秘书拦住了，见她为难的样子静澜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心想反正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便微微点头表示理解，“那我就先走了……对了，我最近换了住处，能不能请您更改一下我的资料？”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秘书小姐连忙点头，坐到电脑前的时候忍不住又偷瞟了静澜两眼。以前从没见过他呢……是新来的老师吧？这么年轻，长得也很秀气……而且，怎么说呢，感觉过去和一般的人不太一样。
　　明明是那么年轻的外貌，却好像已经经过无数沧桑，才被磨平了光彩耀目，而把圆融通透表呈于人前。
　　秘书小姐想起这一句不知道从哪本言情小说中看来的句子，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传奇经历人生坎坷的年轻贵族的幻想之中。直到静澜实在有些不耐叫了她两声，才从粉红色泡泡的白日梦里清醒过来。
　　“您的住址是……”秘书小姐知道自己闹了笑话，脸涨得通红，心里却打定了一定要好好八卦一下这个新来的老师的主意。可是下一秒，在她听到静澜报出住址的时候惊呆得连方才的八卦计划都烟消云散。
　　“您……您说的是……？”秘书小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是天祈幽境。那种地方，不要说新来的讲师，就是校长也不一定能住得进去！高昂的租金不说，就光是房间也不是普通人能预定到的。
　　静澜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不由生出为何学校会请这样一个人来做校长办公室秘书的想法。心想多说无益，还不如手写，等她反应过来再慢慢输入也无妨。随即便在身上口袋里摸索起来，可是摸遍全身也没有找到一张纸，却在上衣兜里摸出了陆间天给自己的名片。
　　没想到居然还在。
　　静澜自己都快忘记了陆间天这个人，那次得来的名片后来回家找不到了，也没当回事，想不到是被塞在这件衣服的兜里了。静澜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它优良的手感，随即便拿出水性笔，在背后刷刷刷写下了住址的中英文。
　　“我写在这里了，麻烦你帮我修改一下。”静澜把名片推到秘书小姐眼前，礼貌地微笑后就转身离去，听到后面一阵啪啦啪啦东西摔倒在地上的声音，静澜顿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回头。
　　所以他不知道秘书小姐捧着陆间天的名片的时候因为太激动而不甚打翻了书架，此时正在书堆里做艰苦卓绝的斗争。
　　其实静澜走得太快了，秘书小姐激动的原因不是因为那张名片，而是想要告诉他名片上写的这个人现在就在校长办公室里。
　　A大的校长和陆老爷子，也就是陆间天的爹颇有几分交情，算来陆间天还得叫他一声伯伯。故而在校长面前陆间天怎么也得收敛几分，每次来A大总是轻装简从，但为了安全，还是会带着必要的人手。
　　“间天，很久没有见到你哥哥临天了，他现在如何？”校长亲自给陆间天沏了一杯茶，陆间天连忙接过，心里却暗暗冷笑。
　　陆临天？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宁可没有这个哥哥。在争遗产的时候可曾见到他有一点兄弟情分？如今做起了非法买卖咎由自取，又能怪谁？
　　“他啊，应该过得挺好的吧。老头子留了那么多遗产给他……论经营他比我要强多了。”陆间天慢悠悠地说道，吹散了水面上的热气，“老头子的忌日，也从来没见他回来过。”
　　校长叹了口气。当年见到陆间天的时候，还没到自己腰那么高，却和他母亲长得颇像，清秀里透出坚毅来。没想到性子却是像极了他爹爹，爱记仇，还认死理。
　　“唉，要是你父亲泉下有知看见你们兄弟这样……”校长苦笑一声，心知劝也没用，便换了个话题，“今天你难得来一趟，让我这个老头子陪你在学校里散散心？”
　　“这怎么敢当。”陆间天爽朗地笑了笑，“我自己走走就行了，会有人陪着我，不用担心。”
　　学校生活对于陆间天来说，已经是记忆中很久远的事情了。尽管大学里不少学生和他的年龄其实相差无几，但在陆间天的眼里，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少年时光。
　　其实，在陆间天的人生中真正快乐的，是在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之前。没有人要自己做什么，没有人想从自己手中争夺什么，天性就像荒野里的杂草一样疯长。但是……就因为那一层血缘关系，他就成为众矢之的的对象。
　　如果不能足够强大而聪明，足够保护自己，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今天。想到这里陆间天就咬牙切齿，老爷子把所有财产和事务推给自己之后就乐得清闲，享受了几年清福就不负责任地撒手西去了。
　　但是他的人生还很漫长。他必须，不断地前进，才能不被超越。只有不被超越，才是安全的……没有人可以凌驾与他之上，万事都在掌控之中。
　　只是，天往往不遂人愿。
　　听到从边上的教室里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陆间天不由驻足而观。从教室边上的玻璃窗里望去，讲台上那人衣冠严谨，风度翩然，声音温和而有些微低沉，时而露出儒雅谦逊的笑容，和夜晚所见的，完全判若两人。
　　除了那双眼睛。在细密刘海下的寒潭幽澈，泠泠生光。

　　AddictⅡ

　　虽然已经吩咐了不需要保护，但东方明苏知道，必然有人跟着她。
　　即使身为陆间天身边最近的人，认识她的人却并不多，何况以她现在的装扮，也没有人会看得出这就是在陆家公子身边那个精干的秘书。东方明苏特意打扮成上流贵妇的矜贵模样，再加上一副墨镜，一般人都会觉得这定然是某位显贵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这种女子，向来是高级时装店最喜欢的客人。
　　所以当东方明苏走进“华锦”的店门时，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身上聚集过来。
　　东方明苏是“华锦”的常客，陆间天似乎也颇为欣赏这家店的衣服风格。不论是西式晚礼服还是东方旗袍，华锦都能做出高贵雅致的感觉来，倒是很符合陆间天的胃口。陆间天就曾说过要把华锦的裁缝请来做明苏的御用师傅，被明苏笑着拒绝了：
　　“女人逛服装店就像古代的皇帝逛后宫一样，要风格各异才有兴致。所以……从某种程度而言，女人更贪心。”明苏穿着刚买来的地中海风格晚装，深蓝的底子上星星点点如同天幕，而她的脸庞就是皎洁的明月，熠熠光华。
　　从背后拢住她不盈一握的腰，陆间天巧妙地绕过她的试探，在她耳边低声说，“什么时候去华锦订做婚纱吧。我喜欢这个风格。”接下来的话就隐没在唇齿缠绵中，丝绸面料凉滑如水，裹着激情翻涌不休。
　　明苏对华锦的热爱，陆间天的心腹也心知肚明。见她走进了华锦的门也不好跟得太近，又与店员详谈正欢，不由得腹诽起老板过于多心。
　　“东方小姐，这是最近新到的款式，您要不要试试看？”店长殷勤地迎上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紫色的丝绸垂地长裙，让她比着在镜子前看了一下，“特意为您留着的。和您和相衬。”
　　东方明苏在镜子里看到店长另有所指的眼神，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拿着裙子进了更衣室，东方明苏把它翻来覆去地看，却看不出任何迹象。没可能啊，以往不是都藏在衣服里面的吗……看店长的样子一定是有消息的，而且他在美国出了那么大的事……
　　华锦的更衣室相当精致华丽，是一个单独的房间，相当于一个小型的洗手间的大小。灯光朦胧，东方明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云鬓花颜，十五年以来的生活，就像一场大梦。
　　五岁的时候和那个人初遇，他就像神话传说中的人一样完美，凡人不可企及，能在他身边多一日，就觉得是万分的恩惠。甘愿做他的小鸟，在他身边，为他歌唱，为他飞舞，希望他的恩宠，哪怕只是多看一眼。
　　他把她放在与世隔绝的花园里，做他的洛丽塔；在她的世界里，他是君主，自己是女奴，哪怕主人并不温柔怜惜，她还是匍匐在他的脚下，将他的蹂躏当做恩宠。他甚至还等不及她成年，在她12岁的时候就剥夺了她作为处女的权利，但是那天她喜极而泣……因为主人希求她的肉体，哪怕只是肉体。
　　他的要求，她都会一一为他做到。因为他是君主，是唯一的，绝对的。
　　可是即使是这么卑微的心愿，也在她十六岁的生日幻灭。
　　“我的小鸟儿……我现在要把你放出去，去我弟弟那里。用你美妙的音色和动人的羽毛让他喜欢，让他不能缺少你……”他低沉优雅的声音在耳边荡漾，在一次次拥抱过后，还弥漫着□的沙哑，“直到我得到本应该属于我的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离开？她没用了？不漂亮了？要被抛弃了？
　　但是她不敢问，她没有向主人提问的权力。
　　一滴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滑落下来，她看见他皱了皱眉，惊恐万状。主人喜欢的是她高兴的样子，他最不喜欢看人哭泣。
　　没想到他用手拭掉了眼泪，舔了舔指尖，“小鸟儿……如果你能完好地回到我身边，我就用笼子把你关起来，再也不会放你出去。”
　　……
　　在他的精心安排之下，她遇到了陆间天。陆间天同样以救世主的姿态站在她面前，却没有他那么高大那么英武而完美，在她心中，远远比不上那个人。
　　和在他身边相比，陆间天简直是个太过于宽容的主人，不需要费什么力就可以看到陆间天的笑容。白天是，晚上更是……那种程度，对她来说，是从未享受过的温柔，没有鞭打，没有冷冰冰的工具，甚至还可以在陆间天的怀里睡着！
　　陆间天给她的自由多得不可想象，只要她流露出一点想要，陆间天都会很慷慨地满足，和主人……太不一样了……
　　她发现自己开始评价主人的言行。
　　她发现自己开始拿陆间天和主人相比。
　　她发现自己开始不想回到笼子里去了……
　　怎么能够这样！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开始迷乱而困惑，想要请教主人的指示，主人却告诉她，为陆间天生一个孩子。
　　主人说，陆间天的孩子就是陆氏的继承人，陆间天一死，陆氏自然全部归她和孩子所有，而主人身为孩子的伯父，自然有义务协助年轻的寡妇和幼子管理这份家业……
　　主人的命令是唯一的，她没有权力违抗。
　　她的心里只有主人，可是陆间天知道他将有一个孩子的时候，为什么那么高兴？
　　陆间天笑得连朝阳都暗淡失色，和只有夜晚才会出现的主人不一样……明明……明明自己是喜欢的是主人深夜一样的笑容。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呢……
　　“谁！”东方明苏本能地感觉到有人突然出现在身后，瞬息之间从头上拔下一只锋锐的钗子抵上那人的喉咙，而那个人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不仅没有退后的意思，反而越靠越紧。
　　“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果然是放飞得太远了吗？”镜子里映出他的容颜，在凄迷灯光下他的表情显得狞厉而冷酷，“我的小鸟儿。”
　　那是陆家的大公子，也是陆间天的哥哥，陆临天。
　　“当啷”一声，东方明苏手中的利器顿时落地。她万万没想到陆临天会出现在这里，一时无法调整错愕的心态，以至于她竟然呆愣愣地看着陆临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来我弟弟对你很好，小鸟儿。”陆临天看着镜子，一只手抚摸着她细致的脸颊，“五年了……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孩子……”他的声音渐低几乎变成呢喃，眼里有种凄凉的宠溺，“他对你怎么好，你怎么好像还是很不开心的样子？”
　　东方明苏只是呆呆地听着他的言语，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是主人么……主人从来没有这样温柔地说过话……
　　这时陆临天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紧贴着她的耳畔，如同情人般低语，“这里……是他的孩子么？”
　　东方明苏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小腹，竟然甩开了他的手，一副守护的姿态，“是……这不是您要求的么？”
　　“呵，的确。”陆临天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刚才的温存荡然无存，看她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动物，“你这副样子，该不会告诉我，他最近不宠你了吧？”
　　东方明苏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陆间天捏住下巴，凑近她眼前，“小鸟儿还是免不了要被抛弃的命运呢……可怜的小鸟，不管换哪一个主人还是一样的……”
　　他雪白的牙齿如同他的笑容一样残酷，东方明苏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却是那个纤瘦如同雏鸡一般的十七岁少女，遍身血污……
　　恶梦，一直没有结束。
　　陆间天挥手示意部下在外面等候，自己悄悄地走到教室后门推门进去，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坐下。
　　这是阶梯教室，从上往下可以很清楚地看着静澜全身。他的板书写得清峭峻伶，险得教人心惊，字里行间的孤傲有如兀立的鹤，倦看繁华，却不锋锐逼仄，就像浮云偶驻般的闲适淡然。
　　细听了听他讲课的内容，陆间天心想，要是我在上大学的时候那些老头子能这么说哲学，我还至于逃公共课么？也不知是因为用心听还是静澜确实说得好，陆间天第一次发现哲学课的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
　　课间见他的讲台被学生包围，虽然听不见他说什么，却能看见他微笑着一一应对，神色和悦，似乎有无尽的耐心。看得出学生们都很喜欢他，特别是女生，总是围绕在他周围，即使问完了问题也一直不肯散去。
　　陆间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原来白天的他和晚上的他……差了这么多。谁会相信这位温和清淡的年轻教授在夜色里穿梭的时候裹挟着怎样的魅惑，就用他讲课时那般清泠的声音让多少人沉醉美梦，以至于他如同一个传说般风靡了声色犬马的地区，多少人至今还在怀念他曾经留在床榻上的风情万种。
　　殊色当倾国。
　　陆间天愈发肯定今天这一趟不虚此行。在上课铃声响起之前，陆间天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教室。
　　静澜上完三节课，无奈地抱着学生送的小礼物和点心往办公室走。A大的学生似乎特别热情，和大陆的学生不太一样……无奈的是自己并不喜欢吃甜食……
　　甜食？不对啊，以前……不是很喜欢吃的么？
　　在记忆中，自己一贯都喜欢甜的东西，哪怕是林子沐说甜得发腻的……
　　林子沐。静澜猛地甩甩头，想起他来干什么！那个人根本就……他平时的样子，那副对谁都可以虚伪微笑的表情……
　　那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学生的话还回荡在耳边。“老师，你笑起来很好看呢，显得很年轻。”“老师，你讲课一点都不枯燥，我们觉得时间很快就过了……”
　　林子沐……刚才上课的，不是林子沐吗？
　　温和而极富耐心的讲解，娓娓善诱的叙述方式，一切，都是在模仿他……自己居然在不自主地模仿他……
　　林子沐……你到底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才够！为什么就不能……彻底摆脱掉你呢！
　　静澜像是被追赶一般一路逃进了办公室，殊不知礼物和点心的袋子都掉落了一地，狼狈无比。
　　静澜才走进办公室的门，就发现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太对劲。还以为是自己路上太狼狈显得失态，可是……却又不太像……
　　自己的桌前围着几位同事，都是新来不久的老师，见自己走来便自动散开，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满怀疑和警惕。静澜大惑不解地走到桌边，桌上赫然放着那张永夜挚爱，还是全新，封口都没有拉开。
　　静澜拿起那张CD，就在他拿起的同时，一张小纸片滑落下来。静澜捡起来一看，顿时恍然大悟。
　　那是陆间天的名片，优良手感，如假包换。
　　静澜正想向众人解释什么，边上已有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有这样的朋友怎么一直不告诉我们呢，岂不是让我们得罪了未来的副院长还不知道？”
　　“副院长？什么意思？”静澜被这诡异的气氛弄得一头雾水，脑子几乎要转不过来了，“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你还不知道，刚才已经有人来通知了，让你到副院长办公室去上班。”后面的女老师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才来没几个月……也真是闻所未闻了……”
　　静澜登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不可预知的圈套，而当他发觉时，已经无法逃脱了。

　　Addict Ⅲ

　　“那个人居然被你们遇到了，真有这么巧的事？”陆临天让东方明苏的头发缠在自己的手指上，又松开。她的头贴在他的腿上，就像驯顺的家猫。
　　他的指尖顺着她脸颊的轮廓勾勒，即使闭上眼睛也如此熟悉。十五年了……十五年她陪在自己身边，看着她幼时如同野草而今却开出了芳香的花朵，而自己在渐渐地老去。
　　美丽的小鸟长大了，就会一飞不复返。
　　爱情如城堡地底下的邪恶植物，侵入他为她营造的美丽囚笼，即使鲜血和肆虐依然无法抑制它的生长。越是残佞，就束缚得越紧，她在月光下伤痕交错的身体就像一个魔咒，他是主人，她是奴隶，谁都别想摆脱，越是扭曲的灵魂就越是纠缠不清。
　　从小母亲就告诉他爱情是一个谎言，只有占有是实在的，有血有肉的。而在拥有她的十五年里，他却无法确信掌握她，只有一次又一次地粗暴蹂躏，直到她伤痕累累，而每一次确信，却又让自己更加深陷……
　　终于无路可逃。
　　有生以来第一次选择了逃避，他放走了她，用冷冰冰的语气让她绝望地离开，让她认为自己不过是一个玩腻了的娃娃。他不能流露出一丝软弱，不能把弱点暴露于人前，任何能伤害到他的阿基里斯之踵，都要被消灭。
　　只有强大，是最忠实的情人。
　　“是的。陆间天对他很有兴趣。以前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有兴趣过。”东方明苏听到他的声音，像人偶娃娃般睁开了眼。他的手搁在自己的颈动脉上，就像从前一样，如果自己自己一说假话就可能血溅当场，但是她从不畏惧。
　　因为对主人，没有任何隐瞒。哪怕主人真要她死去，她也会觉得幸福。
　　不用担心被厌烦，不用担心被抛弃，即使主人有一天忘记了她，她也已经感觉不到了……
　　听到她语气中略微的变化，陆临天轻笑起来，“你嫉妒？”
　　东方明苏闭上了眼睛。奴隶是没有这种感情的，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你爱上我弟弟了，不是吗。”陆临天的声音里有种嗜血的兴奋，“让爱情这种东西把他毁掉好了。小鸟儿，我会让我弟弟为他的兴趣付出代价的，到那时候，你就回到我身边来吧……”
　　东方明苏再次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那件紫色长裙。她是他的洋娃娃，是他笼子里的鸟儿，哪怕能在短暂的自由里拥有一次爱情，而他却是她的生命。
　　“爱情是最无耻的谎话，小鸟儿。”陆临天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就像在吻一只雕像，“你是我最出色的作品，是我的唯一。”
　　静澜下了课就匆匆回到家里，今天本该是他请客的日子，却变成了落荒而逃。
　　如果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而且，凭什么自己突然被委任为副院长呢，校方拒绝给予解释，而五年的合同摆在上面，静澜想要辞职走人都做不到。
　　更别说现在身为副院长位高权重，违约金的数额也是翻了好几番。
　　陆间天确实是一手遮天没错……可是自己没有哪里得罪了他吧？就算真的得罪了，像他那样的人想要谁过得不好还不是举手之劳，何必用这种怪异的方法……静澜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苦笑起来。
　　就凭自己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市场上的租金绝对是自己现在交的三倍以上，更别说天祈幽境可遇不可求的名声。那张CD就像一个诱饵，把自己引到了陆间天的圈套里面，可是，他何必呢？
　　如果真是那方面的兴趣，有更多更直接的方法，而且自己也不会拒绝。静澜喝了一口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有钱人的想法……真是捉摸不透。
　　好在自己在香港孤身一人，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和他人无干。静澜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面浮现出父母的样貌，还有无数在记忆中出现的人，有他，有她，却没有林子沐。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他白静澜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已经不会有什么事情再比死亡更加绝望。
　　孤独而疏离的生活他早已习惯，周围人的目光其实并不构成在意的原因。静澜拿起永夜挚爱，忍不住自嘲：十年之后，找到它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说要给灰飞烟灭的过去留一个感伤的纪念，证明自己也有曾经的纯情？
　　爱情这个词，听起来真是虚妄。可是这虚妄已经渗透进血液骨髓烙进灵魂不可磨灭，如果看破也许就渡尽劫难，而他却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就只能行走红尘。也许在下一世，可以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东方小姐，您怎么这么久……您没事吧？”东方明苏才从华锦出来，暗中在外等候的部下连忙上前询问。换个衣服换了那么久，要是再不出来的话，只怕就得冲进去了。
　　“没事，这条裙子穿起来比较麻烦。”东方明苏心知这个借口难以掩饰，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大概是有点累……竟然在里面睡着了一会儿。”
　　对方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东方明苏所要表达的意思，呆了一会儿。东方明苏也不多做解释，“时间有点晚了，回去吧。今天晚上我还有点事想和老板说……”
　　“老板刚才打来电话说今晚有事。让您别等他。”部下为东方明苏拉开了车门，“您回老板那里还是……”
　　有事？东方明苏略一思忖便知道他会去哪里，陆间天的身边，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爱宠呢？
　　还是主人说的没错，爱情是无耻的谎言，只有他和她的关系，才是唯一而牢固的。
　　东方明苏坐上了车，望着窗外渐浓渐远的夜色，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陆间天发现自己来得很是时候。当他带着两位部下走进酒吧的时候，静澜正与人相谈正欢，两人眼中的神色不言而喻，但是这次看到的静澜和以往又都不同，笑得艳色昭彰，繁华怒放。
　　感觉他漫不经心的应答中带着怒意，又偏偏因为这怒意而戏耍众人，倨傲反而使他光彩叠生。他人在这里，目光中却有淡淡的悲悯，不知是为他自己，还是被他吸引而来的人。
　　仿佛这世界都是他的背景，他按照自己的剧本且弹且唱，不需要谁来鼓掌或是批评，时间一到，他便会自行退场。
　　他满足得像一个帝王。
　　人只要有所求就会有弱点，有弱点便只能匍匐于世。大多数人的自尊都建立在物质和他人的目光之下，一旦缺少这些支持，就会惶恐不安。陆间天岂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并且掌控和运用他人的弱点，是他的擅长。
　　但是面对静澜的时候，陆间天竟然有种捉摸不定的感觉。他所求的是什么呢？如果为了金钱，那么在看到自己的名片的时候就应该趋炎附势；如果为了地位，今天被提拔的消息足够让他欣喜若狂；如果为了美色……好吧，虽然他的性向和普通男人不同，但是就凭他的魅力，足够让圈子里的人踏破他家的门槛。
　　只有那张CD。
　　陆间天想起和他第一次见的时候，静澜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CD的封面，幽亮明灭如有火光。陆间天微微勾起嘴角，不由得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在意，又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越是难解的谜，就越是迷人。
　　见到静澜和那人已经起身向门外走，陆间天很恰好地出现在通向大门的路上。
　　“这么巧，又见面了，白先生。”陆间天温和有礼地微笑，眼角余光瞥过静澜身边的人。那人看上去像是收入不错的白领，见陆间天转过脸来立刻一怔，随即露出有些不敢相信的表情来。
　　静澜一听见陆间天称他为“白先生”，立刻皱起了眉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陆先生。不过陆先生是不是来错了地方？这里是……”静澜故意欲言又止，轻轻搭住了身旁男子的手，“相信陆先生也看得出来。”
　　“这里是陆氏的产业，我怎么会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陆间天笑得很无辜，于是得意地看到静澜身边的男人已经微微地有些后退。“今天白天的时候在A大有幸听了白先生一节哲学课，觉得受益匪浅。没想到晚上来看看经营，居然又遇到了。”陆间天略微上前一步，直视静澜的眼睛，“想请白先生到我那里喝一杯。”
　　静澜避开他的眼神，“我不和我认识的人发生关系。而且……”静澜扫过场内其他的人，他们三人的行为已经招致了不少目光，“陆先生的身份，还是不宜和我这样的人牵扯上比较好。”
　　“那白先生的身份莫非就适合公开？”陆间天呵呵一笑，上前凑近静澜身边低语两句，“如果在场众人知道白先生是A大的讲师，想必白先生不久之后就会成为A大的名人了吧？”
　　“你……”静澜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居然用平静的生活来威胁自己……不过在遇到他之后，平静的生活早就一去不复返了。但是，即使是这样，静澜的心里还是抱有卑微的希望，希望在白天如他一般的生活，就像他仍然在自己身边。
　　当年他的生活，就是毁在被公开身份……
　　见静澜一时不回答，陆间天把目光转向静澜身边的男人。后者已经大致明白了自己目前的状况，摆在自己眼前的就是活生生的……在无数报刊杂志新闻广播上都耳熟能详的……心里还在犹疑是否是那个名字，陆间天已经说了出来，“不知道这位先生有没有兴趣和白先生一起来？鄙人陆间天家里总算比这个地方要安静……”
　　“呃，不用，不用了。”男子后退一步，和静澜拉开一段距离，“我有别的事，先走一步。”静澜还没来得及挽留，他已经错开了静澜往前走去，路上还回头看了静澜一眼，里面惊疑和鄙视种种复杂情绪让静澜怔了一下，但转向陆间天的时候已经换成一副暧昧笑容，“既然他有事，那就我们两个好了。陆先生想去哪呢？”
　　“去你家吧，我记得，那套房子的视角，在晚上可以看到很美的夜景。”陆间天极自然地走到静澜身边，微微低头擦过他的耳际，“我还是比较喜欢晚上的你。”
　　香港的夜景辉煌得沧桑，一想到这繁华如梦的灯火百年来依旧如初，静澜便笑得讽刺。呼出的热气在窗户上模糊了视野，影影绰绰的光亮好似跳动。
　　玻璃冷硬，身后的人体温炙热，每当才刚刚适应了身体前后的反差，又被他反过来，后背贴在玻璃窗上。尽管天鹅绒的窗帘早被陆间天扯了下来裹住静澜的身体，以免他被玻璃咯到，但猛烈的冲撞还是让静澜一次次碰上玻璃，在上面留下人体的痕迹。
　　其实……陆间天对于男人的技巧，还真是不怎么样……
　　静澜在心里忍住想笑的冲动，像是奖励他的努力，将双腿缠上了他的腰。双手扣住他的脖子，腿缠在腰上，静澜整个人就这么悬挂在他身上，背贴着玻璃窗。唯一的承重点是两人身体交 合的部分，早已被热气和汗水弄得湿润的玻璃被静澜的背摩擦出声，伴随着大声喘息和呻吟在房间里回荡。
　　“嗯……啊……再重一点……”静澜略嫌不耐地扭动着腰，像是在不断调整着角度，索性自己动起来。每次击中敏感点，一串如同叹息般的呻吟就从静澜口中溢出来，如同交 欢的蛇，节制，延长，尽情享受欢愉，几近窒息。
　　情况似乎已经演变为静澜变相的自 慰，极大地挫伤了陆间天的自尊心。正在静澜沉醉的时候，陆间天猛地撤出，趁着静澜还没有从空虚中反应过来的空档，将他用天鹅绒裹了横抱起抛到床上，深紫色的窗帘散开，如同流泻开的妖火。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上你的床……你实在是……”陆间天喘息着压上去，从静澜腿间流下来的白色黏稠液体散发着雄性的味道，刺激着嗜虐的欲望。陆间天折起静澜的腰，和床面呈90度角，将私 处完全暴露在自己面前。
　　手指探进去，就立刻被吸紧，就像一张小嘴在吮 吸。还等不及再进一步地扩张试探，就长驱直入地冲撞起来。居高临下地，可以看见静澜的表情，睁着的双眼已经完全没有了神智，狂乱的情 欲中竟然看见他欣喜的神情。
　　“啊……啊……沐……”

　　EnvyⅠ

　　那一瞬间，静澜想要就这么死去。在林子沐怀里，疯狂地交 欢愉悦，不用去想明天的分离，将来的背叛，冷漠的背影。如果就在这里死亡，彻底抛弃厌倦的肉 体和不见光明的未来，即使要去地狱，静澜也毫不犹疑。
　　是林子沐，掌控自己的身体，无法抗拒。他侵犯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强势地引领自己舞动。男性的羞耻和快感激烈绞缠斗争，终究被十年里汇集而爆发的渴求压倒，即使在连连高 潮之后仍然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他的脸庞。
　　“沐……我很想你……”
　　即使十年之后你的音容依旧清晰，手心依旧温暖，即使十年没有你的拥抱，身体仍然记得你带来的极致欢愉。哪怕背叛的爱交织着恨，却使你在心里的烙印更加鲜血淋漓，痛，和欲望，心已经不能承受，只有身体在疯狂索求，索求迷乱，直到窒息。
　　陆间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静澜，居然在哭。
　　即使看着静澜达到了高 潮，明明已经到了神志不清的状况，他居然伸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刚开始只是试探地轻触，似乎像是感觉到了实感，便大胆而热切地抚摸着，就像抚摸情人的脸，既是表达，又是引诱。
　　可他脸上的微笑分明是幸福而绝望的，湿润的痕迹已经蔓延到两侧的床单。就像神圣的牺牲，因为恶魔的享用，已经实现他圣洁的信仰，而自己得到了他的肉 体，却不配触摸他洁净的灵魂。
　　一瞬间陆间天有种被激怒的感觉，从来都只有自己驾驭别人，而他……先是将自己当做自 慰的工具，后来又不知道把自己幻想成谁，来扮演一只纯洁的羔羊。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演一出独角戏，根本没有自己的位置，甚至连个观众都算不上，因为他的眼里根本没有他陆间天。
　　这个人……居然……胆敢……
　　把自己当做泄欲的工具！
　　陆间天觉得血液都往头顶上冲，看着静澜的眼神变得狞厉恐怖，被无视的愤怒使得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仅有的顾忌也荡然无存。陆间天握住他的脚踝用力往两边分开，使容纳他的穴口更加张大，用最粗暴的角度向内冲刺顶撞，直到下面的床单都染成殷红，身下的人发出凄厉颤抖的哀鸣……
　　“啊……不要……沐，不要……”
　　只来得及听清他口中那个“沐”，便发现静澜已经昏过去了。
　　百里桃花春色，七尺素衣轻风。那人坐在窗上，书本已垂落到一旁，素衣上点点红痕尽是花瓣缀满，也没有拂去，竟是睡着了。
　　他的呼吸清浅，胸口只是微微起伏，白皙单薄如同轻羽欲飞，水色的嘴唇的似启微启，似是噙着一缕花香不散，如若稍有打扰，他便会与花香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锦衣华服的男子走来，眼神制止宫人上前跪安，见他在满月形的大窗框上睡着，犹带着童稚的表情都被春风吹暖，似乎连他苍白的肤色都染上了微红。
　　此情，此景，恰似当初。
　　假如他最开始遇见的不是那个人，而是我……华服男子如是想着，才一挪步便听见嵌满珠玉的鞋子与汉白玉石砖轻磕的响声，眉头皱起，便褪下鞋子，单着一双罗袜缓步上阶。足心传来的寒凉即使在三月阳春也让人不禁打颤，而他……
　　走到他身边俯下，见那条细细的银链没入衣裾，银链的末梢的脚踝不盈一握，精巧细致的脚趾不像长年练武的人，如果不细细地查看，根本不会发现上面断骨再续的痕迹。
　　他的脚那么凉，脚背上的青色血管蜿蜒往上没入肌理，不知道里面的肌肤是不是一样这么冷……华服的男子握住那只脚，在掌心捂暖，见苍白的皮肤上泛起血色，恰似浅粉的桃花，不禁轻轻搔痒他的脚心。
　　睡着的男子总算是感觉到脚上有异，却只是动了动身体并未醒来，眉头轻皱似有薄嗔。许久没有见过他这般生动的神情，华服的男子忍不住又用指甲轻轻刮了两下，谁料这下竟让他睡梦中笑了出来，缩起脚趾一阵挣扎，还在呢喃呓语，“师叔……别弄我了……痒呢……”
　　即使他梦中的人不是自己，但这却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展开笑颜。
　　如果……如果他不说那个人的话！
　　听到他叫“师叔”，华服男子方才痴迷的神色顿时化为暴戾阴鸷，一手扼住他的脖颈，硬生生地施力让他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就是被残佞和欲望扭曲了的面容。
　　“我哪点不如他？你说！”华服男子原本英俊华贵的相貌变得如同将欲噬人的兽，目光邪魅而危险，拧着他下颌的手已经用上了十分力气。他的神情明显表现出痛苦，却不挣扎，看着男子的眼神里有一丝冷漠的嘲讽。
　　“因为……你不是……”从齿间溢出的只言片语就如一阵戾烈秋风摧花遍地，点点桃花顿时如同鲜血铺陈，山河萧索，天地凄绝。纵然那人负他千千万，终是曾经沧海巫山；纵然自己能倾尽天下为他欢颜，终是花开一季一萧然，空留枝头梦里香。
　　“他已经死了……死了！你亲眼看着他凌迟的！一片一片的……”华服的男子残忍地笑起来，看见他眼中恐惧的黑暗，仿佛又见到那人骨肉剥离的躯体，以及最后凝视着他而露出的宁静笑容……
　　“啊——！”
　　噩梦，在白天降临。
　　他激烈地挣扎反抗，脚踝上的银链不停地发出窸窣声响，与素色春帛的撕裂声惊飞了窗外的鸟。地上桃花都被二人翻滚碾碎，殷红遍地，洇染素帛。
　　谁人见，一日春殇花落尽，点点血泪问苍青。
　　静澜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床头的钟，一看已经将近十点，几乎是从床上蹦起来。
　　“我已经给学校打过电话了。鄙人深切地认为，白先生这种状况，还是不要勉强的好。”陆间天已经起来却还未穿衣服，正靠着床头点了一支烟，“抱歉。”
　　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红痕青紫遍布，这还算好的。就凭自己多时“磨练”的身体仍然能感觉到下处被牵动的疼痛，静澜心里暗说一声这次真是有点过头了……虽然看不到，却也能想象那里的伤有多严重，而且……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清洗过……
　　晨起的低血压慢慢调整过来，静澜才注意到身下的这条床单早就湿湿黏黏的还散发着雄性动物的腥膻气味直冲鼻子而来，见陆间天还在气定神闲地抽烟，静澜终于忍无可忍地捉了床头的睡袍一裹，撑着墙壁下了床来，“起来。”
　　“这么快就要赶我走？好歹也留客人吃顿早餐吧。”陆间天看着烟灰好长一截终于掉了下来，突然没了抽的兴致，随手在床单上摁熄了烟头，顿时一阵烧焦的味道传来，静澜的嘴角又往下沉了几分。
　　好了，床单报废了，倒也省得洗。
　　“你要吃什么。太奇怪的东西家里没有。”静澜抱起胳膊以略微向下的角度看着陆间天，恐怕世界上都不会有第二个人敢在床边“俯视”这位陆氏的掌门，特别是昨夜才云雨过的情况下。
　　陆间天转过来看他，那件睡袍只是松垮垮地在腰带上打了一个结，开衩从领口到腰际，下面还露出几乎整条腿来。而静澜这副样子与其说是引诱，还不如说是某种轻蔑：反正昨晚该看的也全都看了，白天还怕你看么？
　　就算是如此淫 秽污糟的情况下，他却偏偏能显出纯净的气质来，就像在俗世的污泥里开出一朵素色的莲花。
　　那个被他念在口里的人，究竟何德何能，能够得到这般的人……不，应该说，为何那个人明明得到了如此稀有的纯净，却又将他置于这般境地。干净的气质，和淫 欲的身体，这种搭配是对雄性动物最大的诱惑。一定有很多人，不仅仅想和他有一夜之欢，陆间天相信，一定有很多人像自己一样，拥抱过他的身体之后，想要他的心。
　　传说只有恶魔会引发人无尽的贪婪……却不知在恶魔尚未堕落仍是天使的时候，是何其清澈无瑕。
　　嫉妒像一条毒蛇潜进心里，咬噬着血管神经，让他心绪杂乱。陆间天竭力让自己的表情平静，从床边的衣服里拿出笔和空白支票，熟练签好递到静澜面前。
　　“早餐随便就好。这算是给你的一点补偿。”陆间天见静澜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错愕，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到那张支票上的时候，居然一点一点地笑开了起来。
　　静澜接过那张支票，哗啦啦地在手中抖了抖，“就这么点……少了些。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说完便在支票上亲了一下，一瘸一拐地向厨房走去。
　　一万港币还嫌太少？陆间天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他以前的客人给他的更多？两万？三万？甚至是十万？他就靠这个生活，那为什么还要工作……陆间天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他和别的男人在床上的场景，难道说……给的钱越多，他就会越加热情点么……
　　心里憋闷得难受。
　　陆间天此时有种想砸东西的冲动，在床上再也呆不下去，随便穿好了衣服就寻找洗手间，哪里还有吃早餐的兴致。谁知误打误撞竟然走到了厨房门口，看见静澜正无奈地划着火柴，一股硫磺味儿在厨房里散发，灶台边上还有几根烧焦了的火柴。
　　“啊，终于点着了。”静澜没注意到身后的陆间天，正为点着了火柴得意不已。趁着火柴没燃尽，连忙将那张支票凑了上去点着，顿时橙色的火光闪耀映红了静澜一脸兴奋的表情。似乎是还想看它再燃烧一会儿，奈何这张小纸条实在是面积有限，不一会儿就即将告罄，静澜只好悻悻地把把扔进了煤气灶，蓝色的火苗呼地一声升起来。
　　敢情他说嫌太少，是说不够引火用的么！
　　陆间天感觉自己就像那煤气灶上的火苗，呼地一声就烧起来了。
　　“抱歉啊，这个煤气灶有点问题，每次我都要找引火的东西……”静澜已经感觉到陆间天在门边七窍生烟的怒火，微微一笑，“您的支票也是不同凡响，一点就着。啊，对了，您别压着那门，那个门很容易夹到手。”
　　静澜说完便开始打鸡蛋，装作没有听见陆间天因为急着抽回手而被反弹过来的门夹住的抽气声。黄油，鸡蛋，葱花……静澜在心里默念已经背了几十遍仍然记不住的菜谱，因为忘记了其中一道重要的工序，以至于当锅里发出烧焦的味道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还没有放盐。
　　看着卖相不甚良好的鸡蛋，静澜本着良心将不好的那一面翻到里面，露在外面的黄澄澄金灿灿，颇为讨喜。静澜左看右看自己也甚为满意，便自鸣得意地开始做麦片粥。
　　陆间天才把手从门缝里拿出来，所幸夹得并不严重。但是未免更多未知的伤害，陆间天决定还是远离厨房。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刚才看到了一个扑棱着蝙蝠翅膀的恶魔在灶台前摆弄，睡袍下摆下那只尖尖的尾巴还在不停地晃动。
　　从饭厅往厨房半开的门里望进去，可以看见静澜的背影。穿着宽大的睡袍更显得清瘦凛冽，似乎连吹过他身上的风都异常地清新。刚才那个近乎挑衅的玩笑，陆间天现在想来倒也不觉得生气。想要用一万元来换一个人的心？不管是谁都觉得这是侮辱，何况是他……
　　但是如果用十倍，百倍，千倍呢？不少人就会真心实意地崇拜你的能力，效忠于你。情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除了像母亲那样的人之外，会有谁真正地爱着另外一个人，不图虚荣，财富，美貌……包括他，只是不知道他希求的，是那个人身上的哪一点呢？
　　陆间天正在想着，突然听见卧室里手机的铃声响起，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东方明苏。

　　EnvyⅡ

　　走出来到饭厅，看着静澜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保持不会被他听到的距离，陆间天接起电话，“什么事？”
　　陆间天的声音让东方明苏稍微错愕了一下，这和他平时自信稳定的语气完全不同，听起来倒像有点心虚和不耐。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要11点了，以往陆间天就是再怎么风流浪荡也不会这个时候还没有消息，弄得部下一个个都团团转。
　　“有些事情需要您亲自定夺，他们做不了主。”东方明苏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不让陆间天听出她的情绪来，“您在哪里，要不要我过去接您？”
　　“不用。”陆间天立刻就回绝了她，“什么重要的事情，说给我听听。”
　　东方明苏几乎不敢相信和自己说话的人是陆间天了，竟然连事关重大利益的决策都不足以让他回来吗？那个男人……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药？
　　“最近很多分属于不同派系的产业有合作或者相互参股的趋势，虽然规模不大，但是时间上的一致实在不像是巧合……我和大家的意见一样，都觉得这里面恐怕有人……”东方明苏握着话筒的手指有些颤抖，她不知道她后面要说的话，在陆间天心里还有没有分量。
　　“恐怕有人操控，是吧。”陆间天闭上眼睛略沉吟了一会儿，“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有的是因为经营不善，有的是想增强实力，但想要和陆氏抗衡还早得很呢，不用太在意。”
　　东方明苏咬了咬嘴唇，“老板……根据我们的调查，陆临天已经回到香港了……”
　　“你是说这和他有关系？”陆间天呵呵笑了两声，“虽然我不想承认他是我哥哥，但是以他的头脑不至于做这种徒劳无益的行为。如果按照这种速度，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得到香港的陆氏。”
　　“老板！”东方明苏几乎是叫了出来，“您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吗？您身边不就有一个和陆临天有莫大关系的人，难道您都没有想过……”
　　“够了。”陆间天低声喝断她的话，停留在静澜背影上的目光此时变得幽深复杂，“这我知道。我自然会让人调查。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东方明苏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两秒钟，本想说出的话又咽了下去，“这件事也算是您交代的，但我不知道是否应当在这里说。”
　　陆间天皱起了眉头，东方明苏这种半遮半掩的语气他第一次听到。虽然说，她不是一般的部下，但终归到底，还是……部下。陆间天用人的大忌就是犹豫不决的人，而此时静澜已经快要弄好早餐从厨房里出来，陆间天心里烦躁，便没有细想让她犹豫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快点说吧，犹犹豫豫的不像你平时的作风。”
　　“我怀孕了。”
　　东方明苏听到他不耐烦的口气时脱口而出，想让他冷淡的责怪停下来。可是才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因为电话那边的陆间天迟迟没有回应，就像消失了一样。
　　她怀孕了。
　　陆间天的脑海里只回荡着这四个字，飘飘忽忽的漫天遍野，却不知道它的实际含义。她怀孕了，就是说自己要做父亲了……孩子需要父亲，母亲，需要一个家庭……
　　母亲。
　　从小最爱的人，世界上最温柔美丽的人。她总是说，主会赐给我们光明和爱，要遵照主的旨意终能进入天堂。主是万能的神，神爱世人。
　　于是他希望主能把父亲带回家里，让母亲能露出幸福的笑颜。等了许多年，当他的亲生父亲终于出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多么恨他。
　　他早就结婚，所以他不能给母亲合法的身份。他不喜欢自己，因为觉得自己占用了母亲一大部分的爱。他把一大堆金银珠宝家财产业丢到自己面前让自己去处理，自己带了母亲不知道到哪里去隐居，以至于母亲去世了自己还在海外没能及时回来……他留给自己的只有一大堆他不放在心上的财产，却永远地带走了母亲。
　　无论如何，不能像那个老头子一样。做一个失败的父亲是人生不可磨灭的耻辱。
　　何况，自己还答应了她，给她一段婚姻……不论是实质是什么样的，但答应过她的，至少形式意义上也要达成。可是……
　　陆间天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她在电话的另一端等待，也许是等待承诺，甚至早就料到了自己不会给什么承诺而只需要一个结束语。但是无论哪一种，他都说不出口。
　　那边静澜已经要走出来，陆间天慌慌张张地应对了一声，“回去再说”便挂断了。他不敢去想象东方明苏现在的表情，更相信以她对自己的了解，刚才的沉默就足以说明自己内心的想法。只是一个晚上，就这么不一样了……
　　他就像那株海棠树，当发现自己在意的时候，已经为他失了魂。
　　“家里没有什么东西，陆先生就将就一下吧。”静澜把盘子推到陆间天面前，那上面的东西，说实话，就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多看一眼……
　　麦片粥是半生不熟的，煎蛋焦了一半另一半似乎还在流着汁，三明治不仅歪歪斜斜而且上面的面包片已经看不出是何年代的古董。陆间天看了一眼觉得恐怕只有牛奶可以接受，喝了一口并以极其优雅的姿态咽下，充分展现了贵族教养之后，觉得有些话不说将来一定会造成对更多人的危害：
　　“白先生，请您一定要分清楚早上放在家门口的牛奶和从超市买回来的不一样。前者要煮熟，后者可以直接饮用。”
　　陆间天瞥到静澜脸上露出的尴尬表情，为了掩饰嘴角上露出的笑容而开始吃那几个惨不忍睹的鸡蛋。即使是难吃的食物，也要保持仪态地吃下去。这是陆间天在礼仪课上学到的一项基本功。而且，流着血的牛排，鲜活的牡蛎他都吃过，区区半生不熟的蛋算什么。
　　静澜自己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刀叉。这样的东西就算是普通人恐怕都难以忍受，更不用说锦衣玉食的陆间天。但看他不动声色地朵颐，刀叉和盘子相碰清脆的声音在饭厅里格外清晰，陆间天的脸上也没有半分不悦或是强忍的表情，相反还有点戏谑的笑意。
　　看到静澜的脸上因为惭愧而显出淡淡的羞赧，陆间天觉得之前被他惹起的怒气都烟消云散了。
　　这种征服感美妙得不言而喻。就像一只纯白高傲的独角兽终于在自己面前低头，用它湿润美丽的眼睛望了自己一眼之后又很快躲闪开去。这种任性不羁反而为它的无暇更添一份纯真的诱惑，以至于猎手甚至不想马上捕获它，而想看它更多有趣的反应。
　　“你平时就这么吃东西？真难以想象……”陆间天把所有能吃的部分都挑出来吃掉以后，只吃了个半饱。“如果你没有烧掉那张支票，至少一年内都不用吃这么糟糕的早餐。”
　　静澜听了反而浅浅地笑了起来，“如果不是陆先生的造访，我平时总是能赶得及学校的早餐的。既然陆先生已经吃过了，虽然这个结束不太完美……不过，也结束了。”静澜转过脸来直视着陆间天，方才流露的一丝丝可爱已经无影无踪，陆间天不由得在心里大为扼腕。
　　“这么快就下逐客令？白先生可知道这套房子的户主是谁吗？”陆间天看了看手表，还有45分钟。除去路上15分钟，还有和他共处的半个小时……
　　静澜听他这么说也并不惊奇，“我早就觉得租金便宜得离谱，想不到还真的是你。”从睡袍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点上，陆间天看着他的脸在烟雾中云山雾罩，不似水墨丹青中的谪仙，却似浓色壁画里的天魔。
　　“我不喜欢束缚，但也不滥交情人。”陆间天的目光瞥过静澜抽的香烟和打火机，是在哪一个便利商店都能买到的牌子，心里顿时有种暴殄天物的感觉。“我自认为对情人是很慷慨的，除了物质，也包括温柔。在忠诚之外的要求一般都能满足。”
　　这一番几乎有点厚颜无耻的话从陆间天口中说出来，静澜大为吃惊。在圈子里因为一夜风流而相爱的并不少，有些在激情过去之后就分手，也有些真的长久相伴。可是，陆间天是出于哪一种心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心。
　　已经不可能，再承受另一个人。
　　“我只和陌生人上床。陆先生，你已经是破例。”静澜随意将烟灰抖在刚才吃饭用的盘子里，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眼神，陆间天却觉得静澜的语气很是疏离。
　　“白先生，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情。”陆间天看着表，见时间差不多便站了起来，“我不是在请求你，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当然了，我说过，除了忠诚以外的东西我都很慷慨，所以你有自由不承认，当然也可以找别人。”陆间天温柔地拿过静澜手中的香烟在盘子里摁熄，轻轻抬起他的脸，“不过，我希望你还是不要那么做，如果你还不想为他人带来麻烦……以及保持你现在平静的生活的话。”
　　“你在威胁我。”静澜眯起眼睛，就像磨利了爪子的猫。
　　“自由和自由之间的界限是所有法律的难题，你有选择的自由，而我有做其他事情的自由。”陆间天说了这么一段貌似毫不相干的话，微笑着耸耸肩，“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满足你，我保证，你很快就会喜欢的。”
　　说完陆间天便向门外走去，开了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静澜说道，“你的炉灶和门，很快就会有人来修。我可不想你因为煤气中毒而出意外。”
　　静澜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听见重重的关门声。沉默半晌之后，十多年没有骂过人的静澜又一次为陆间天破了例，“靠！”
　　东方明苏环视着这间别墅，虽然不是很大但是非常精美，环境也极其幽静，在二楼的阳台上可以看到大海。
　　这是陆间天的父亲，也就是陆老爷子生前在香港买的别墅，他就在这里陪着陆间天的母亲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这么多年来虽然没有人居住，但房间里的陈设都很干净整齐，可见经常有人打扫照料。
　　陆间天的父亲，也是他的父亲……东方明苏看着墙上陆老爷子和陆间天母亲的照片，却揣摩不出那个老人的表情究竟说明什么。她是不是他最后的归宿，她和他的爱，究竟是不是因为一个孩子？
　　她的手摸到自己的小腹，孩子，她，和陆家兄弟两个……这里面近乎疯狂的关系让她对这孩子有种罪孽感。人是能够选择自己的未来的吗？即使被置身与无可选择的位置，只凭着希望，就可以抛弃掉过去重新开始吗？
　　主人说，没有，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可是……东方明苏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比平时要瘦削而苍白。在自己的身体里面，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生命，也许是她的幻想，但她确实可以感觉到孩子的存在。
　　这个孩子会长大，会哭会笑会有感觉，会和自己一样害怕黑暗和鲜血，但是他和自己一样不可能逃离主人……如果没有主人……她不敢往下想了，不敢设想如果没有主人自己的过去将会是什么样子。她只有主人，如果否定他的存在，她又是什么……？
　　她感到小腹一阵痉挛的疼痛，似乎孩子已经可以感觉到未来，那和她的过去一样的，华丽而血腥的味道。东方明苏扶着古典样式的柜子坐在床上，阳光透过窗帘，柔和如同小鸡的绒毛，她却感觉不到温暖。
　　一个从未有过的大胆念头在她心里滋生：如果，如果没有主人的话……至少陆间天不会那样对孩子，至少孩子不会变得和自己一样……这个念头是她从未想过的，它让东方明苏因恐惧和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似乎已经拿着尖刀抵在主人的脖子边上。
　　“夫人，有人送花来。”门被轻叩了两下，东方明苏应了一声便匆匆下楼。只见一年轻男子捧着一大把火红色的玫瑰正站在玄关处，花朵艳红如同蓬勃跳跃的火，遮住了他的脸以至于看不清楚。
　　“夫人。”送花的男子见到她，向她鞠了一躬，随即便将花束奉上，“这是陆先生送给您的。”东方明苏接过花束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脸，心里微微一惊：这个男子，以前从未见过。
　　他看上去过于斯文俊秀，仪态举止都显示出他受过极其良好的教养，只是他微微低垂的眼帘下面似乎掩盖了什么东西，使得他原本如同月光的气质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
　　男子递过来一张卡片，东方明苏接过展开一看，险些拿不住。
　　致我亲爱的小鸟儿：
　　换了新笼子，觉得愉快吗？不要忘记回家的路就好。
　　没有落款，但是光看字迹就能认出来。东方明苏觉得小腹又开始一阵阵地疼痛，疼得她几乎要站不住了。那男子见状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夫人？您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从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东方明苏完全可以确定，他不是陆间天的人。“夫人请小心一点。以后我还会再来的。”
　　“请问，怎么称呼你？”东方明苏很惊异主人居然会直接让人出现来找自己，这究竟是说明主人开始不信任她了，还是说……
　　“我姓王。夫人叫我靖书就好。”男子笑容温和，手却微凉，一如廊下清冷的月光。

　　Envy Ⅲ

　　静澜才刚走下楼，一辆流线型光锃可鉴的宝马将她那梦中情人一般美妙的玉体横陈在自己面前。静澜在它吹弹可破的肌肤上照了照自己的仪表还算整齐，对美人报之一笑之后正想绕道而行，哪知他一挪步，美人也袅袅娜娜地随之而来。
　　静澜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看到宝马的标志之后不由自嘲愚钝：美人都已经说了“BMW”别摸我了，自己还差点就做了唐突之举，果然是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如是般想，静澜顿觉得对今天要上的中国古典哲学充满了即兴发挥的灵感，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须知身为副院长迟到，可比一般讲师罚得要重。
　　美人这下不愿意了，一晃眼已移到静澜面前，鸣笛两声以示不满，随即车门自动打开，像是怪他不识青眼，险些错失了美人恩。静澜还沉浸在古典文学的美好意境之中，司机终于忍无可忍地探出头来，“白先生，请您快点上来吧，夫人交代了今天一定要把您送到。”
　　静澜觉得莫名其妙，本来步行到A大不过15分钟，何必非要用车？而且这位美人如此招摇，自己又不是真龙，乘着御驾岂不是贻笑大方。静澜想来想去也不理解陆间天的用意，对司机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我真的用不着车，麻烦你了。”
　　“夫人说了，不管怎么样都一定要把您送到。”司机像是早料到他会有这么一说，继续让美人风情万种莲步轻移，“您要走去，车也跟在您后面。您别问我为什么，我这也是奉命行事。”
　　夫人？静澜的睫毛轻微抖动了下，如同蝴蝶合一下翅膀便又分开。陆老先生和他的夫人早就过世了，能够称之为夫人的，想必是陆间天的妻子……有钱人家里的关系……还真是够奇怪的……
　　这时候正是上班高峰期，不少人都从楼上下来，因静澜和那位尊贵的美人占用了路口一大块空间，不由得都放慢下步子来看。静澜自认为不是名车行家，但从众人惊羡的表情中，也大概明白这美人恐怕还远远不止那块“非礼勿动”的牌子的价值。
　　未免造成围观，静澜像是怕被人认出来似的钻进了车里。
　　进来才发现后座的车厢宽敞得很，竟然还有可折叠的写字台，座椅边上的小型冷柜里放着包装精致的红酒和高脚杯，静澜移身过去正想看个究竟，却不想摸到了座椅下面某个形状奇怪的硬物。
　　是枪。稍微勾勒了一下那个形状，冰凉的质地，虽然从来没有接触过，但直觉告诉他，藏在座椅下面的无疑是枪支，而且还不止一把。
　　陆氏不可能没有黑道势力，这一点静澜再没有常识也知道。但是一般的车会这么戒备吗？静澜慢慢地坐起来，前排坐着的司机像是明白过什么，微笑着侧过半个脸，“这是老板爱车，不过从今天开始，就归您专门使用。您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叫我。”
　　话音才落，静澜就听到自己手机响了几声，之后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这是我的号码。夫人的交待，我不止是您的司机，还负有保护您的责任。毕竟……您对于老板是特殊的人。”
　　车内一时陷入了沉默。不知是特意的安排还是偶然，车里荡漾着清幽典雅的海棠花香，正如那晚在西府楼棠里飘散的，氤氲出夏夜的梦幻。特殊的人？这是什么意思？特殊到了竟然由正房夫人亲自安排……？一种强烈的不适感慢慢地浮上来，纯粹的，精神上的，不洁的感觉。陆间天本人，和他夫人的关系，包括这辆车……空气滞重得好像喘不过气来，原本极其有格调的布置都变得有种妖异，散发着华丽而腐朽的味道。
　　但是，已经无力回头。
　　是因为太过肆意妄为，而给自己招致一个牢笼吗？静澜的嘴角翘起一丝自嘲。十年以前，愿意为他，画地为牢；十年之后，又有人想要筑起高墙，圈养一个阅人无数不知餍足的身体。自由，似乎从来和白静澜没有缘分。
　　“为什么……我是说你们的老板，也就是陆先生，已经结婚了吧？他夫人为什么可以接受……”静澜看着车顶，就连车顶都做了装饰，水彩静物写生，上面绘的是几枝鸢尾，在郁郁的紫色背景下就像即将掠水而去的天鹅羽毛。
　　“这不该是我多说的话。”司机平稳地打着方向盘，转弯的时候就连一点细微的震动都感觉不到，“不过，像您这样待遇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司机说这话的时候，借着去瞥后视镜的动作侧过半个脸，目光在静澜的脸上微微掠过，锐利得如同要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伤口，转瞬即逝，“原本我也有点惊诧，但是见到您以后，也不觉的奇怪了。”
　　静澜几乎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下一秒钟司机的目光就变得温和而略带着戏谑，“老板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毒，这次也不例外。”说完这话，他眼角的余光就像一只轻佻的手般在静澜的下巴上勾了一下，无恶意的调戏，静澜发火也不是，不发火也不是。
　　像是因为见到静澜尴尬的表情而有些得意，司机发出了一声轻笑，“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鄙姓上官，名字……其实白先生也不用知道，无名小卒而已。以后叫我上官就行。”看着静澜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上官笑得露出一排雪白齐整的牙齿，正想再说点什么调节气氛，这时放在车窗前的手机响了起来。
　　如果刚才的凌厉眼神还可能是错觉，那么已经近乎明目张胆的揶揄，绝对不是普通的“无名小卒”有胆子做的。从他的气质，还有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动作……还有随随便便就敢说陆间天的事情，想来应该是他信任的人吧。如果真是这样……又何必让他做什么司机……
　　专门让他来保护我，有这个必要么？
　　静澜想来想去，还是有些莫名其妙。陆间天这样的人，会在乎一个床上的人的死活？至于说什么在他心里自己是特别的，简直是连五岁的小孩子都不会相信的谎话。可是，实在是想象不出，自己对他来说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有钱人的脑袋的构造，果然和常人是不同的么！
　　眼看学校已经快要到了，静澜摇摇头想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赶走。早上好不容易有的好心情啊……就这么被陆间天折腾没了……静澜在心里说了一百遍倒霉，却也无济于事。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教学楼门口。车才刚刚停下静澜就急着想下，哪知车门却被牢牢锁住。上官不紧不慢地结束通话，阖上手机，然后自己下了车，极尽绅士优雅地为静澜打开了车门，做了个标准的邀请姿势。
　　静澜哪里还有心情享受这么高档的待遇，跳下车就想冲进教室，上官的手劲却出奇地大，只是拉住他的臂弯就让他无法再前进一步，“刚才老板说了，今晚有一个交易会。他到时候会来接你。”
　　静澜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希望它的清香能驱散刚才听到和看到的一切。
　　陆间天的车实在太过扎眼，不知道A大里认识他的尊驾的人有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从那辆车上下来的事实，已经传遍了大半个学校。
　　这不是恰恰好说明了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晋升到目前这个位置的缘由？静澜把剩下小半杯茶水顺手倒掉。用纯净水煮出来的茶果然是不能喝的，只有一股死味。
　　自己不是第一个从他的车上下来的人，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静澜一边封好茶叶的包装一边在心里忖度着，陆间天到底是什么用意……不管是想笼络还是想折磨，他明明都有更好的办法，这样故弄玄虚的方式，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想要周围人的眼光杀死自己？那还真是遗憾……白静澜从来都不是在意他人眼光的人。而且，陆间天也不会幼稚到这种地步吧。
　　想起烧那张支票的时候陆间天恼羞成怒的表情，静澜突然觉得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偶尔也有点可爱。
　　还有那个司机，绝对不是普通的人……像自己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何必安排这么周密的监视呢。
　　难道说……真的是在保护自己？静澜看看墙上的挂钟才刚过四点半，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本来上完课就可以回家的……现在居然要在办公室里耗费生命。静澜的手放在乌木质地的办公桌上，他的手指白皙得触目惊心。指甲修剪得利落，近乎苍白的指尖看上去精致得凛冽，有种撼人心魄的脆弱。
　　对陆间天这种男人，家庭根本不构成什么责任。即使在有妻子的同时拥有多个情人也不足怪，只不过这一次可能和以前稍微有点不同。静澜回想着路上遇见的人们的眼神，唯恐避之不及的神态。大概他们是第一次看到从那辆车上走下来一个男人吧……搞不好陆间天陛下还在心里把这当做皇恩浩荡希望自己感激涕零呢……
　　这个笑话还真是一点都不好笑。
　　爱情不过是一个冷幽默之后，表示抱歉的手势。生死之间，又有什么执着，值得感动或者眷恋。
　　静澜正想再闭目睡一会儿，一阵敲门声破坏了他睡觉的兴致，紧接下来的声音就如白日里的恶梦，“静澜，是我。晚上的出席，希望你已经准备好了。”
　　陆间天推门进去，果不其然地见到一副睡眼惺忪样子的静澜。即使头发和衣领都有些不太整齐，那副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的样子如同懵懂的小动物般可爱，陆间天差点就没忍住笑出来。不管何时看他，都有不同的风情面貌，越是看久了，就越是迷恋，越陷越深。
　　只是一件随意的衬衣，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还有看上去和学生无异的休闲鞋。以他的年龄早就不适合这样的装扮，可是……他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被永远地定在了他少年的时光上，以至于他的灵魂中，有一部分永远不会老去。纵然再过上二十年，三十年，那个少年的面容，仍在时光的幕影之后微笑。
　　静澜，你究竟是什么人。
　　从来没有人在这样的眉眼容色中，就让我失了心神。仿佛早就见过你，在那个弥漫着海棠香气的夏夜，那个在你家里醒来的早晨……和对任何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只是觉得，不可以再失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间天自己都吃了一惊。什么叫做不可以再失去……以前难道有和他见过吗？可是却自然而然地在心里浮现了出来……
　　挥去莫名的想法，陆间天走到静澜面前，帮他整了整衣领，“看来早点来果然是对的。虽然你穿什么都是很好看的，但是毕竟是正式场合……不管怎么说，站在我身边的人，总不能让人说不是。”
　　在会场门口下车，经过大门的时候，陆间天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把静澜衬衣倒数第二个扣子扣好。“你到了晚上就特别迷人，虽然我很喜欢，但是……”陆间天抬起静澜的下巴在他唇上浅啄了一口，“但是我不喜欢别人觊觎。”
　　不容静澜表示不满，陆间天拉了静澜就往里走。刚才的行为已经招致许多人侧目，但见到陆间天的脸，纷纷欲言又止，众人只得把目光投到静澜身上。能够站在陆间天身边的，是什么样的男人……这个题材足够让男人好奇，让女人嫉妒。
　　陆间天的脸就是畅通无阻的门票，一路走来都是笑脸相迎。静澜几乎要受不了四周锐利的视线，但无论如何也无法从陆间天的手中挣脱出来。他的手温透过轻薄的衣物传来，炙热烫人。这件衣服无论样式还是质地都是上乘，原本还惊叹西服能做得如此轻薄透气，现在看来简直成了折磨。
　　“静澜，很多人在看你。”陆间天的声音带着笑，仿佛这是一件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似的，“看来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这件衣服很衬你。”
　　简素的夜空蓝色，配上凌厉而贴合的剪裁，显得静谧华贵。就好像幽深的泉水不需要金玉砌栏装饰，只要拨开树茎藤蔓，就能闻到它的野性的清冽芳香。
　　这种地方，原本就是财富和地位的斗兽场，身边的伴侣也是某种品味和身份的象征，一样是攀比的重头戏。陆间天身边永远不缺美人相伴，但是像这么特别的……还从来没见过……
　　陆间天看到不少女人的目光都要冒出火来，□裸地毫不掩饰。有一些还尚且记得名字，更多的连面孔都相当模糊。因此当那位甜美的混血女子端着鸡尾酒走到了陆间天面前，陆间天竟然失礼地叫不出她的名字。
　　“啊，你竟然已经把我忘记了，真是让人伤心……”女子貌似遗憾地耸了耸肩，那双深凹的地中海一般碧蓝的眸子中，倒映出静澜的影子，“想不到你的口味已经换到这种程度了啊……算了，反正我是没有什么所谓……不过我爹爹可是要难过了呢，本来他还想要你做女婿的。”说完狡黠地一笑，便转过身去，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又回过半个侧脸来，“对了，似乎刚才有位女士在找你……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次你可是有麻烦了。”她转身的时候，从衣襟里传来窸窸窣窣细碎的铃声，如同她的声音一般悦耳，“如果和这个花花公子腻了，就来找我玩吧，我还挺喜欢你的呢。记住了，我叫Linda。”
　　一个响亮的飞吻向静澜抛过去，静澜还没有来得及体会有生以来第一个女性主动的kiss，就被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她还是纤细美丽，唯一不同的是她已经微微挺起的腹部，分明是怀孕的迹象。
　　是她……那次在西府楼棠遇见的女子。那时是她站在陆间天的身边。

　　EndⅠ

　　“您就是间天经常说的静澜吧，我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东方明苏的笑容中带着母性特有的柔情，让人觉得她纤柔的身体似乎不胜孕育的负担。她只是略施脂粉，穿着宽松的丝质素色长裙，不知是不是灯光的错觉，静澜总觉得她的容色中给人一种深切的哀婉惆怅。
　　静澜极尽可能小心地扶过她，让她在一边的位子上坐好。“没想到他们所说的夫人就是您……您这样……”静澜不知要以什么样的立场来面对这位女子。做陆间天的夫人想必不是寻常女子能够胜任的，包括处理他的不同情人之间的关系……？这种如同古代帝王后宫一般的生活模式现在就堂而皇之地摆在眼前，要是在以前，也许静澜会毫不犹豫地嗤之以鼻，但是经历着许多过往之后，对这般不知是荒谬还是合理的存在，也只能迷惘地面对。
　　东方明苏却像一点也没有注意他的踌躇，反而显得心情不错的样子，微笑着对静澜说道，“门外有人一直很想见你，但是临时没有收到邀请所以没能进来。静澜想不想见一见呢？听他说，以前是你的医生。”她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在压平裙边的褶皱时一点也没有勾到丝绸，那双手细巧精致，指节处却有薄薄的茧。静澜听她这么说连忙接上去问，“是不是一位姓江的医生？”
　　“他好像很匆忙没有带着名片。不过看他的样子很着急，我想你还是见见他好。也许正是你提到的江医生。”东方明苏转头向侍者低声说了几句，侍者便点头离开了。看着侍者走向门外，静澜猛然间有种不好的预感，正想要出声叫住那个侍者，却被东方明苏轻轻拉住袖子，“静澜，可以帮我取一杯热饮吗，我觉得不太舒服。”
　　匆匆地回答了一句好的，静澜正想拔脚离开，却见到有人已经站在面前。
　　“静澜，别来无恙，你看上去，过得很不错的样子。”
　　这熟悉的声音一点也没有错。静澜将视线上移，正是江晓亭站在自己对面，笑容里有三分讥诮七分苦涩。一贯衣冠整洁的他此时的样子有点狼狈，似乎风尘仆仆地从什么地方赶来，在满堂宾客中尤其显眼。
　　“晓亭，你怎么会来，怎么知道我在香港？”静澜见他身后并没有其他人，不知为何稍稍安下了心，上前拉住他便想和他到人少些的地方说话，不想江晓亭居然纹丝不动，反而慢慢地拉开了他的手。
　　“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传闻。”江晓亭毫不客气地拿过桌上的饮料一饮而尽，目光环顾四周，“据我所知这里是香港最高级的商务会所，你能以贵宾的身份进来这里，想来传说并没有错。”江晓亭的目光四下寻觅，不一会儿便找到正被一群人围在其中的陆间天的身影，转过头来对着静澜挑起眉毛，“你和香港陆氏的当家陆间天目前正是在如胶似漆的关系中，我说的可有错？”
　　江晓亭从不曾用这般凌厉的眼神看着静澜，充满失望和责问。如胶似漆？关系？静澜不怒反笑，冷冷地挑起嘴角，“晓亭，看你的样子是长途跋涉来的，难道千里迢迢跑来香港就是为了责问我的个人生活吗？一向恪守职业道德的你，应该知道医生是不应该过问病人私事的，还是说……”
　　“啪！”
　　一样轻薄的物件摔打在静澜脸上，其实并不疼，但静澜却觉得火辣辣地烧起来，只听到耳边江晓亭的声音冰凉彻骨，“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可说。这个东西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还给我，对你而言，想来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静澜愣愣地看着刚才摔打在自己脸上的东西掉落在地上，看上去像是一枚信封，没有封口。素白纸面上“白静澜亲启”的字迹，一瞬间让他的心脏收缩得剧痛起来。那个人曾经用这样的字迹编织过多少美好的谎言，如今都变成了恶梦。可是为什么，却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他在桌前提笔的样子，甚至对自己笑着说，“小澜，过来给我抱抱！”
　　“为什么不敢捡起来，你不是很恨他吗，说不定，你看了以后，会很高兴呢。”江晓亭说到最后，语气中似乎有些遗憾的意味，听得静澜心头一跳。该不会……！
　　难以置信地望着江晓亭，希望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江晓亭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静澜。静澜这才注意到，江晓亭今天穿的衣服，是极其肃板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甚至连领口都扣紧，这根本不像他以往的风格，与其说是严肃，不如说是……
　　不会的，不会的……静澜按住狂跳不止的胸口，手却抖得厉害，差一点就拿不住那枚地上的信封。
　　林子沐……你一定是骗我的吧……你这样总是撒谎的人，这一次，一定又是骗我……这么差劲的谎话，我不会再相信……
　　你这样卑劣的人，怎么可以早死……欠我的，还想躲到下辈子再还吗……？
　　难道在死之前还会良心发现给我留书吗……不可能，一定，一定是假的……
　　静澜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费劲全力才将信封里的纸抽出来，而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潸然而下。
　　亲爱的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可能再看到你的脸。
　　有些话，也许我活着的时候，永远没有机会对你说。
　　我爱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并没有任何怀疑。我一直爱着你，也会永远爱着你。当我在那时候说，我会永远爱着你时，我就决定，我将以我的性命来爱着你。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所以，作为报复，我随时都准备着等待上天来收回我的性命，我不会自杀，因为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必须折磨自己一天，因为我亲手把自己丢到了地狱之中。
　　我知道我的那封信，会将你伤害到如何地步，所以，我没有原谅过我自己。所以，日日折磨自己，我很心甘情愿。
　　但是，我不能不伤害你。
　　因为我多么清楚知道，我林子沐，也许可以爱你超过其他人，但我却并不能给你幸福。我没有钱，没有势力，更加没有什么足够保护你让你能够一直微笑到最后的能力。我林子沐果然如你所说，是个又老又丑又穷的书生，除了对你的爱，我一无所有。
　　我懦弱到除了在这里给你写遗书之外，居然什么事情都不能为你做。我给不了你良好的物质生活，给不了你平静安乐的日子，给不了你不受风雨吹打的人生，甚至，我连在危险的时候保护你都做不到。
　　所以，我放手了。我让你去其他地方，寻找你的幸福。
　　全天下，没有比我更明白，其实白静澜能够多么明亮，多么美丽，所以我知道，我离开以后，会有比我更好的人，给你幸福，让你平安喜乐，让你往更高更远的地方去。
　　我所能做的，只是望着你离开而已。
　　我亲爱的小澜，若你允许，请许我再次唤你小澜，我爱着你，所以要你幸福。
　　因为，你是我的幸福。若你不能幸福，我又如何能够幸福呢？
　　这满世界，也不过是荒凉而已。
　　我已然疲倦，在这样荒凉的世界里穿行，背负着对你的罪孽，永生不能原谅的罪孽，上天终于肯许我休息。我很感激。
　　在这黑暗的永夜里，我仰望着苍穹，那是我最后的要求，因为那仿若你的眸子，黑夜之中的明亮。
　　请你在看完这封信之后彻底的忘记我，彻底的，永生将我忘记，丢弃在记忆最深处不会想起的地方，这样，你就可以张开更大的翅膀，往更广更高的地方而去。
　　不要因为我，而束缚住你的翅膀。
　　要好好的，幸福。
　　这样，我所有的爱，皆有了回报。因为我的爱，变成了空气，永远和你在一起。
　　林子沐XX年XX月XX日手书
　　“不可能的……一定……不会是真的……”静澜只觉得眼前一阵黑暗，双脚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林子沐……怎么可能……你到最后，还要和我开这种玩笑！？
　　字字句句，一笔一划都如同烙铁利刃，一行一语，剜心剔骨，鲜血淋漓。
　　林子沐！你以为……这样就万事皆休了吗！我不准……就算变成鬼魂也要找到你，一笔一笔地算清楚，是我欠你的情，还是你负我的心！
　　如果你真如这里所说是为了我，十年以来又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说明真相，就忍心看我漂泊流离，而你娶妻生子？
　　如果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真心，又何必临终了还要说这般谎言……林子沐，我搞不懂你……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江晓亭默默地看着静澜手中的信纸已经被揉皱浸湿，和音乐完全不协调的声响已经惊动了附近的一些宾客，正往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江晓亭见状连忙按住静澜的肩膀，“静澜，你……这里人太多，我们……”
　　江晓亭用力地摇晃着静澜的肩膀，而静澜就像三魂没了七魄似的置若罔闻，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中那张已经不成样子的遗书，瞳孔空洞洞的没有焦距。江晓亭心想这下不好……没想到静澜居然反应过头了，正在焦急的时候，陆间天已经听到了响动，正往这里走来。
　　“晓亭？”陆间天见到江晓亭吃了一惊，“你来香港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还不等江晓亭回答，垃陆间天已经瞥见了脸上遍布泪痕的静澜，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对静澜说了什么？”说着便想从静澜手中夺过那张遗书。
　　“不行！”江晓亭见状连忙抢先一步从静澜手中将遗书抢到手里，转身就往外跑去，却见静澜还留在原地，忍不住喊道，“静澜，跟我过来！你不是想见林子沐吗！”
　　林子沐！
　　陆间天一听到这个名字，本能地反应过来，这不正是那晚在静澜口中听到的那个人。江晓亭突然出现，还有静澜奇怪的反应，都和他有关……？陆间天即刻皱起了眉头，一股强烈的不悦涌上心头，“拦住他！”
　　“不要开枪！”静澜像是如梦方醒一般猛地反应过来，挣脱身边的人群就追上去，两三步就到了江晓亭身后。陆间天生怕误伤到静澜，气急败坏地抬起手命人不得开枪。场面顿时混乱起来，不少宾客匆匆退场，女宾的声音嘈杂不休，间或还夹杂着杯盘叮当破碎的声音。
　　“静澜！到我这里来！”陆间天拨开人群向着静澜的背影喊道，“静澜！不要出去……外面也许有……”
　　静澜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陆间天一眼。以前从未在陆间天的脸上见到过这种表情，身为一手遮天的陆氏掌门人，本该拥有天下，从来不在乎失去什么，而他此时的眼神，就像望着遥不可及的天边一般，竟至有些……哀求……
　　“静澜，快点！”江晓亭伸手来拉静澜，拽得静澜一个趔趄，向陆间天投去的短短一瞥也立刻就收了回来，眼前是不断放大的大门……
　　“砰！”
　　尖锐的枪声在背后响起，厅堂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楞住了似的，就连前面拦住路的守卫也都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静澜这才觉得有些不对，立刻回过头来看……
　　倒在血泊里的……那不是陆间天吗！
　　怎么会这样……在这里，居然有人明目张胆地刺杀……！静澜一时怔在路当中，一边是捂着伤口挣扎着站起来的陆间天，另一边是等着自己的江晓亭……
　　“静澜。”
　　从门外传来的声音，即使经过时间和爱恨，依旧清晰可闻。刻印在灵魂的记忆中，无法除去，就如烙印。
　　从朦胧夜色中渐渐清晰的轮廓，看见眉目的时候，静澜简直不敢相信，这不是梦境。

　　EndⅡ

　　“江晓亭，你！”静澜的脑海中顿时乱作一团，气急败坏地指着江晓亭却又骂不出来。江晓亭显得很无辜地微微耸肩，“我可从来没说林子沐死了，是你自己乱想……”
　　那个人明明已经站到自己跟前，却不知为什么，不想，不愿，不敢，不知道如何才能抬起头来，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
　　“静澜，不要靠他太近，他不见得是安全的人！”陆间天的伤口还在出血，已经被人扶到边上的椅子上做紧急处理。事出突然，陆间天身边的人并不多，眼下注意力都在他身上，谁顾得上静澜。静澜却像没有听见一样，既不看林子沐，也没有回应他。
　　林子沐，你为什么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让我无从应对……不，你本人就是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意外，从十年以前就是，让我失控，变得不像自己……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拿着当年给自己写的遗书，是为了说明你的深情和伟大，以此来嘲笑我的卑微和污秽……？
　　“你来这里，想做什么。”静澜把目光藏在浓密的眼帘之下，在金碧辉煌的背景下，他的侧脸如同雕塑一般圆琢精巧，要不是声音里的一丝语音微颤，林子沐差点觉得眼前的只是一尊貌似静澜的象牙玩偶。
　　“静澜……我……”林子沐看着伸手可及的静澜，却不知为什么，觉得他离自己很远。细细地端详，除了年龄带来的细微差别，静澜一点都没有变，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骄傲固守着灵魂中的高贵纯洁，即使……即使真如江晓亭所说的，他过着为人不齿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这华丽的服装让他显得如此寂寞，难道陆间天给你的幸福不能让你展开笑容？
　　可是为什么你的眼里埋藏着隐忍和伤痛，难道繁华世界不能让你忘记一个辜负过你的人，非要对他牵挂不忘，执迷不悟？
　　静澜……你为什么不恨我，忘记我，让自己幸福呢……
　　我所要的，无非是你幸福。倘若你已经不屑我的存在，安享陆间天带给你的一切，我便默默地离开。
　　你为什么要这么傻……这么傻……为什么不肯去找更爱你的人……我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静澜……
　　我愿意用下半生来弥补对你犯下的罪孽，我只愿我能够，还你幸福。
　　“静澜，我是来找你的。”林子沐向静澜走了两步，只要抬起手，指尖就能触摸到静澜的面颊。林子沐抬起手，本想去试探那几乎苍白的面颊是不是还有温度，却还是放下了。
　　“我对你的心意……一直没有改变，从前是，现在也是。”见静澜不看自己，林子沐只得站在他面前说道，但从他眼底流转的目光中，林子沐知道，他一直在听着。
　　“我那时候那么做，因为觉得我不能给你幸福……希望你可以放弃我，找可以带给你幸福的人……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会因此失忆，一个人过这许多年……我犯的错，我愿意弥补，愿意尽我一切来弥补……”
　　“呵呵。”静澜倏地冷笑起来，“谁说我一个人过这许多年？我身边陪伴的人常换常新，热闹得很……”说这话时，静澜终于抬起头直视林子沐的眼睛，刚才的话像是从牙齿中挤出来的一般紧抿着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眼神就像激荡的湖水一般，映着林子沐支离破碎的倒影，爱恨交缠的锋利碎片闪烁着冷锐的光，上面不知是谁走过留下的血迹，如盛大悲怆的战场。
　　“澜……我爱你。”
　　“我在十年以前逃避，但是现在，我不会再逃避了”说到这里，林子沐停下顿了两秒，像是要记住一般地端详着静澜的容颜，“如果，你告诉我，你和陆先生在一起觉得幸福，那我会选择沉默地守在你身边。”
　　“如果，你觉得……”林子沐微微抬高了些声音。“愿意和我在一起的话，我会用后半生，陪在你的身边，不离不弃。直到，我所能承诺给你的，最后。”
　　静澜呆呆地看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林子沐……他……他真的清醒吗……？在这里……对自己，说这种话……？
　　冷静……冷静下来……白静澜，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轻而易举就被骗得团团转的小孩了……他会爱你，简直是笑话……
　　当你对他一往情深，纯白无暇的时候，他尚且都可以凉薄抛弃，何况现在，你有什么让他喜欢的东西……？
　　是不知道多少人睡过的身体，还是这副看惯风月的容颜……？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如何可能……
　　林子沐看见静澜的嘴角上浮起了冷笑，眼底深处却漫上浓重的悲凉，只听见他说，“如果你是来找十年以前那个干干净净纯白无暇的静澜的话，恐怕你要失望了……”静澜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他已经不在了。你的小澜，在你十年以前留书消失的时候，就和他爱的老师一起消失了。”
　　静澜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便转身要离开，却觉得手腕被大力握住，他手心的炙热一直传到肌肤上，就像要烧着一般的温度。
　　“你骗不过我，小澜。你还是你，还是我爱的那个人……”林子沐几乎像要看穿他似的看着静澜的双眼，用力攥住静澜的手腕，五指都要深嵌入他的肌肤里去，而另一只手却轻柔地抚上他的面颊……
　　“怎么……又瘦了呢？”
　　静澜像是不认识似的看着林子沐，乃至于与他靠得如此之近都没有发觉，直至耳边传来他深埋在记忆中的，在十年前点缀了无数个清晨黄昏的声音，“澜……你是我的幸福。”
　　陆间天在大厅的另一端默默地看着事态的发展，显得略有所思。身边的人来低声请示是否要上去阻止，陆间天做了个手势拒绝了。
　　陆间天的脸上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让身边的部下也有些不解，感觉上……好像不太像他平时的为人。陆间天此人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哪里会看着自己的情人和别的男人——还是旧相好如此公然地暧昧交谈……而他现在这样的表情，好像和他完全不相干似的……
　　“该回来的，自己便会回来……”陆间天的手指轻敲着扶手，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念着，嘴角上居然露出一丝恶作剧的笑容。
　　就在下一秒，陆间天的眼中猛然掠过一丝锐光，以周围的人都反应不及的速度扑向静澜，哪里像是受伤的人！就在静澜被压倒在地的一瞬间，静澜清清楚楚地听到子弹穿进陆间天背后的声音。
　　“真是的……你……还真是麻烦啊……”静澜听到从头顶传来的声音，险些以为出现了幻觉：怎么……从陆间天口里说出来的声音……明明不是他！但是这语气很熟，反而更像是……更像……
　　“嘘……发现了也别说出来嘛，那样就不好玩了……”“陆间天”凑近静澜的耳边挑逗般地说着，调戏似的吹了口气，眼见静澜的耳朵应时地红了起来，恶作剧地想再作弄几下，静澜正想挣扎反抗，就听到一阵枪械装膛的响声，以及本该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人的声音。
　　“上官，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快点起来。”
　　声音里带着几分愠怒，“陆间天”只好悻悻地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静澜这时才看到，真正的陆间天一脸铁青地看着自己，手上的枪指的却是……东方明苏。
　　上官拉着静澜起来，那张顶着陆间天的面皮的脸上露出他平时挑起嘴角的笑容让人看了只觉得诡异。上官的眼神在林子沐和江晓亭脸上扫过，不带感□彩地将静澜挡在自己身后，“本来好好的安排被你的旧相好给打乱了……不过这样也好，不然狐狸也不会这么快就露出尾巴来。”静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东方明苏的脸色苍白，在她的袖子下面藏着的……分明是枪。
　　“什么时候……变成是你？”静澜已经渐渐有些明白这是一个巧妙的圈套：林子沐出现的时候“陆间天”中的那一枪根本就是预谋，是为了制造混乱场面而特意计划的……难道他们早就怀疑东方？这样是为了诱使她出手么……？
　　“进来的时候不是我，进来之后，你和她说话的那段时间，我就换了进来。”上官口气轻松，眼神却极为专注，“很早就怀疑她有问题了……只是老板心太软了些，不忍心彻底调查……要不是今天她突然出现，还带来了身份不明的人物，怕是还不知道要被她瞒多久。”上官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身后的江晓亭，“身份不明的人物”顿时一阵恶寒。
　　安排这样一出来试验身边的人，这也叫做心太软么……静澜把目光移向对峙的陆间天和东方明苏，只听见陆间天的声音低沉，“为什么？”
　　几分钟前还被称为“夫人”的女子，突然变成行刺的凶手。即使是亲眼看见，陆间天的部下也没有一个上前束缚她的人身，何况，谁都能看出来，她身怀有孕……东方明苏直直地注视陆间天的双眼，并无畏惧或是退缩，反而扬起一抹不屑的笑容，“如果刺杀成功，我就可以回到主人身边。”
　　陆间天紧皱起眉头，“可你明明是对静澜开枪。”
　　“因为我恨他。”东方明苏的表情显得有些狞厉，又有种痛切的悲伤，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像是安抚腹内胎儿的不安一般缓缓抚摩，“我痛恨你……让我有了希望，而他又占据了你全部的心。我跟随你多年，对主人的忠心从未动摇过……直到……”
　　她笑得凄楚，看着自己凸起的腹部时，却又露出几分慈柔。“其实，我并没有想行刺你，是你疑心太过。”
　　“我疑心太过？你口口声声说的主人究竟是谁，你只要告诉我……”陆间天的枪口仍然指着她，声音却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她腹中的孩子……毕竟，流着自己的血……就算她真的有什么隐瞒自己，只要不是背叛的话……说到这里陆间天顿了一顿，放缓了声音说道，“我并非不信任你，你告诉我的话，等我查明事情……你还是我身边的人。”
　　东方明苏抬起眼来对他笑了，就像陆间天初遇她的那天，她仰头望着高大的陆间天时，那纯真欣喜的笑颜，“我只能说给你一个人知道，让他们都退后。”
　　“不可以！”上官先吼了出来，“虽然她是个女人，但是……绝对不可以！”
　　东方明苏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站着。她即使怀孕，身姿仍是纤细曼妙，贴身的丝绸长裙，加上刚才又已经搜过……陆间天心下断定她不可能有武器在身，便不顾上官阻止的眼神，向她走去，“你们都退后。”
　　一步，两步。
　　东方明苏在心里数着步子。踏在明净的大理石上，一声声叩响，正是她十七岁的时候，在地狱里听到的天籁。
　　他是她从死人堆里被扒出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张脸。
　　那时候他说，“让人好好照顾她，我要她活下来。”
　　主人……我背叛了你，请原谅我……
　　就在陆间天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她猛地从盘起的法间拔出一把锋利的簪子，径直向陆间天刺过去！旁边的人要上前阻止也已来不及，而在这一关键的时刻，陆间天居然丢掉了手里的枪，徒手就想去挡……
　　却挡了个空。
　　陆间天愣愣地看着血迹从她的小腹，晕染开来，到腿间……瞬间从滴滴答答变成血涌如注……
　　那枚锋利的簪子已经深没入她的小腹，只有鲜血从伤口不断地喷涌……
　　众人都还呆若木鸡，江晓亭已经先冲到她的面前，拼命试图止血，可是下身的血流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止。江晓亭又急又怒，“看什么！医生全都过来！”
　　这么一吼众人才稍微有点恢复了神智，边上有几人急忙上前帮忙，一时在东方明苏周围围得密不透风，只剩下陆间天孤零零的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的鲜血狼藉。
　　静澜见他如同魂魄出窍一般的神情，正想叫他，在看到他的表情时却呆住了。
　　陆间天……竟然……流泪了……？

　　EndⅢ

　　江晓亭站起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母亲和孩子，都没能保住。用利器插入小腹，不要说内脏损伤，光是失血量，就足以当场毙命……
　　如果不设这样的局，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如果假装受伤倒在地上的真的是自己而不是上官，静澜是不是会多看一眼，甚至折回身来？
　　百般算计，最后满盘皆输。
　　围在东方身边的人渐渐散开，地上浓稠的血污还未干涸，厅内弥漫着腥锈的味道。陆间天走过去看了看她的脸，惨白而微皱着眉头，就像被献祭的处女。
　　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数秒，像是要把这张脸铭刻在心。厅堂里一时陷入死寂，没有人敢说话，亦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上官，你还呆着干什么。”陆间天的目光缓缓移来，就在先前几秒还沉浸在深深的怅惘之中，甚至还流过泪，此时已经变得深沉阴鸷，“撤。”
　　上官楞了一楞，才反应过来陆间天的意思是要他带上静澜一起离开，便回身去捉静澜的胳膊，却被静澜先一步意料到，在他回身之时已后退了几步。
　　“我不会和你回去。”静澜慢慢地向门后后退，不过再几步就跨出了大门。上官正想上前拉住，被陆间天以眼神制止。
　　“静澜……”林子沐欲言又止，上前了几步，指尖才刚刚擦到静澜的手背，就被他轻轻地错身而过。
　　一边，是陆间天和上官，一边，是林子沐和江晓亭。中间似乎有十年时光流水咆哮而过，无数飞花溅起，削利了两岸苍灰的蛮石，碎屑如被碾成尘末的白骨，茫茫望不尽。
　　而今这两边的人站在一起，就如同心酸凄惶的十年不曾度过，时间从容地转了一个圈，首尾相连。
　　只是他不知道，到底要面对哪一个自己。
　　从前的静澜已经一去不复返，而变得如今这样，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不是放不下，如果不是因为恨……但是长久以来的执念和不甘，原来又是一个笑话……？
　　林子沐啊林子沐，现在，我连恨你的理由，都没有了。
　　我又凭什么留在你身边呢……
　　而在一切误会消失之后，我也没有理由再次自欺欺人，和陆间天继续玩着主人和金丝雀的游戏……
　　一个一个，都来向我索求真心，只是白静澜的真心，已经在十年爱恨煎熬之中消耗殆尽，剩下这副躯壳，连我自己都厌弃了。
　　对不起……沐，我终究是负了你。
　　一步，一步，后退着走上台阶。
　　“静澜，你要……”林子沐轻呼出声，而在静澜的目光望来之时，硬硬地刹住了要问的话。还没来得及解读那目光中的含义，却听见静澜说：
　　“我不会……和你们任何一个人走……”静澜的语调平静得不可思议，“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我都已经，彻底厌倦了……请让我离开……”
　　如果一切重新来过，明知道是这样的结局，还会不会想当初那样选择？
　　静澜微微地苦笑……不论问多少次，答案还是一样。无法拒绝那张带着孩子气的笑脸，无法拒绝他的温柔包容中带点微微的别扭和任性，无法……不爱他……
　　而对于陆间天，却总有某种愧疚的心情。其实，又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意……只是一直用身体来抵消自己的负罪感，而拒绝领会他的真心。也许，最卑劣无耻的人，是我罢……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在劫难逃。
　　也许，今生真的和幸福无缘。
　　在众人的目光之中，静澜缓缓地后退，眼看就要迈出了门口。陆间天的目光，林子沐的目光，只看一眼便痛彻心扉。那是他的债，将背负到死，不知道要到哪一世，才能相忘于红尘。
　　静澜微微闭上了眼睛，正要转身……
　　情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陆间天分明望见从边上窜出的黑影，却还来不及呼出声，静澜已经被那人紧紧地扼住咽喉。随着一声清脆的上膛机簧声响，静澜便觉得冰凉的金属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静澜看不到那人的脸，却见其他人的神色只是惊惶紧张，而林子沐……怎么却像是……恐惧？
　　“十年不见了，别来无恙？静澜。”那人的声音里带着笑，还有种怅然的温柔，而在静澜听来，却是毛骨悚然，寒冰彻骨。
　　王靖书……这个声音，尽管和从前略有差别，但是绝对不会错！
　　听到他的声音之时，静澜清清楚楚地看到，林子沐的脸色变得惨白。
　　“真没想到……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和你再见……还有，老师你。”王靖书扼着静澜的手又紧了些，指尖触到静澜颊边细碎的发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地从脸颊上划过。静澜看不到王靖书此时的神情，他看向陆间天的时候，尽管对方震怒的气势迫人，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对之；而在看向林子沐时，却分明是挑衅。
　　如今，你还有办法从我手里把他抢过去吗？林老师？
　　陆间天虽然发现了这里的微妙之处，此时却来不及追究这许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挟持着静澜慢慢地往门外退。此时，门外不远传来了车辆制动的声音，隐隐还有光柱，陆间天心说不好，这时候王靖书说话了：
　　“所有的人，都不准上前一步。如果我看到一个人在我的视线里出现的话，就马上射穿他的脑袋。”
　　见陆间天顿时停下了脚步，王靖书满意地微微一笑，在静澜耳边低声说道，“就连看惯风月的陆间天都成了你的膝下之臣，你还真是……”他的声音和气息吐在静澜耳畔，暧昧的湿热让静澜颇为不适。尽管被王靖书大力拖着，静澜却极力钉住脚步不肯再往前一步。
　　“我劝你还是不要抵抗，静澜。”王靖书微微地笑，扼住他的那只手的指尖，冰凉凉地触着静澜的耳垂，“实话告诉你好了，本来我是来接应东方……想必你也认识，谁知道她擅自更改计划，弄得这副局面……”说着，王靖书不带感情地看了一眼不远处东方明苏的尸体，合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情绪，“我是先觉事情不对才一人进来看看，但是后面的人，如果时间太久还等不到我的话，就会全部冲进来包围这里……我当然知道陆间天会有准备，但是，不说我们的人数和装备，仅就想想你的林子沐……要是真的在这里开了战场，谁能保证他，可以全身而退……？”
　　静澜沉默不言，却皱紧了眉头。
　　陆间天有人重重保护，就算炸了这个地方，上官拼命也会让他突出重围，可是他……静澜抬起眼睛，正对上林子沐看着自己的双眼。
　　那个表情，和十年前，自己险些被王靖书□得手之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愤怒，心疼，还有几分自责。
　　他是天底下最胆怯的人，用一个谎言做掩护，一消失就是好多年，不闻不问，不愿意面对爱他的人，不遵守承诺……但就是这个懦弱到极点的人，可以从美国千里迢迢地奔赴香港，面对陆间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爱你，即使在弥漫着血腥和火药味的大厅里，他的眼中，依旧只有你的生死存亡。
　　是不是因为，你太懂得爱一个人，所以总是伤人至深。
　　我唯恐承担不起你这样的爱，却想要你记得我，我是不是，很自私？
　　林子沐只见静澜看着他，最后居然露出一个安宁的笑容，就像从前的每一个早上，要出门去上课的时候一样。
　　“静澜——不要——！”林子沐的话音未落，王靖书已经挟着静澜消失在门外，直到完全淹没在夜色中。
　　“情况怎么样。”陆间天背对着上官，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右手拿着的浮冰威士忌酒杯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响。
　　“属下……惭愧。”上官重重地低下头，不敢猜测陆间天现在是什么样的神情。“我们不敢紧追……后来又起了雾……”
　　玻璃酒杯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天底下想从我这里得到东西的人很多，会这么恨我的，就只有他一个。”
　　陆间天冰冷的声音，就像杯子里的碎冰一样华丽而无情。“静澜对他一点用都没有……无非是想用他来威胁我……不过这样也好，至少静澜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话是对着房间里另一个沉默的人说的。上官把视线移到坐在一边的林子沐身上，他静坐着不动，微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的双眼，而那两只紧握的手，关节已经发白。
　　“就属下所知，白先生在M公司毒品一案中是重要证人，会不会……”上官有些犹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的气氛，本是想要提醒，却不想被陆间天愤怒地打断，“不会！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他的报复心胜过世上一切！想要得到老头子全部的遗产，连他的女人都能出卖，眼下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可能放过的……”
　　对，陆临天，你不是想要香港的陆氏吗？来啊，来和我要啊……只要静澜还活着，你尽可以和我要……要是他死了的话……
　　你就到黄泉下找老头子要去吧！
　　夺过桌上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酒刺得大脑一阵阵隐疼，可是不一会儿又如同火烧般地灼热起来。
　　呵呵，也许正因为我们是兄弟，所以太过于了解对方重视的东西，就更加知道怎么样才是彻底的打击和摧毁。
　　你安排东方在我身边，又夺去静澜，我所重视的，你还真是一个都不放过……
　　陆临天，你欺人太甚！这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上官握紧了因飞溅出来的玻璃碎片划伤的手，好不让血滴在白驼毛的地毯上，俯首听着陆间天的指示，“增加人数，扩大范围，除了码头和仓库，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找到线索的……重赏。”
　　陆间天说完便径自离去，上官本该跟上，却看见林子沐仍旧坐在原处动也不动，便上前低声询问，“林先生，请您回去休息吧……”
　　林子沐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置若罔闻，而上官却看见，他握拳置于膝上，旧得发白的牛仔裤已经有了殷红的痕迹。
　　静澜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暗。尽管手脚没有被束缚的感觉，却使不上力，连抬起来都很困难，只能听到有人谈话：
　　“……情况完全出乎属下的预料，但是东方已经无可挽回了，总不能空手而归，于是就带了他回来。根据属下的调查，陆间天对他的宠爱比东方更甚……”这个声音，分明是王靖书的。
　　“……你确定？”和陆间天很相似的声音，却更加慵懒而阴鸷。可以感觉到他的愤怒，而这愤怒使得他的口气更加令人寒毛直竖。
　　“句句属实。”王靖书微微一顿，“属下擅自做主，不知……”
　　“不，你做得很好。”静澜听得说话人的脚步近了，在离自己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解开。”
　　强烈的光线刺得静澜一时睁不开眼，只能模糊看出面前两个人影，王靖书站在稍后，面前的一人更为高大，虽然说的是中文，看上去却像是西方人的，金发碧眼。
　　那人居高临下地打量了静澜一会儿，“我们似乎，很有缘，白静澜先生。”
　　静澜此时总算适应了光线，才稍微看清楚了他的长相。那张脸的轮廓，和陆间天相当像，除了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之外，差别最大的，是他有一种陆间天所没有的阴沉。
　　“想必你已经认出我了，我就是陆间天的哥哥，虽然我个人并不愿意……但是血缘是无法选择的，不是吗。”陆临天像是失去兴趣地挪开了步子，转过头去对着王靖书说道，“听说，你们很早就认识。”
　　静澜心里猛地一揪紧，王靖书微微欠身回答道，“是的……大概是，十年前吧。”
　　陆临天的嘴角上浮起一丝阴森的笑意，“作为这次的奖赏，他，我就交给你处置……在交还给陆间天之前。请务必，热情地招待，不要失了地主之谊……”
　　“听您的吩咐。”王靖书低下头，轻声回答道。
　　皮鞭末梢在皮肤上留下宛若红线的细丝，不一会儿就渗出血来，如同千片利刃划过的凄艳景象，远远看去竟像落满樱花花瓣。
　　衣衫破碎，血丝交错，柔软的末梢抵住胸口慢慢地滑动，“你一定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吧……说也没想到，那次让你喝的药，居然成为我们之间的羁绊……”
　　“啐……”静澜吐了一口血沫，以轻蔑的眼神直视对方，“看来这么多年以来，你的臆想症还是没有治愈。”
　　“就算注射了肌肉松弛剂，没想到嘴还是很厉害呢，静澜。”王靖书用鞭子的硬端抬起静澜的下颌，重重地覆上。
　　四肢无力……静澜无法反抗他的压制，只能任由他的口中肆虐，血腥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静澜闭上眼睛，不去想，不去听，就当自己已经是行尸走肉……
　　“啊——!”静澜突然痛呼出声。王靖书重重地掐入他的伤口，撕裂的疼痛灼烧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抽离自己的意识。
　　“静澜，你知道，在看到你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什么吗？”王靖书的声音温柔，手上却极其残忍地撕扯他的伤口，“十年了，你居然几乎没有变化……不管是纯白的，还是放浪的，都一样让人着迷……看到你，我第一次庆幸选择活下来……”
　　“本来我的身体，在我们毕业那年，就已经快要走到了尽头。而那时候的你又变成那样……让我万念俱灰。但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到了M公司的人，他们说有一种新药可以治疗我，但目前处于试验阶段，便问我愿不愿意做试验者。我就答应了他们。”
　　“药物确实很有效果，超乎我的想象。但一旦沾染了这种药物，便再也离不开，一旦不按时服用，病情就会发作，痛苦如死。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我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付高昂的医药费用，就在进退两难的时候，M公司的老板，也就是陆临天，和我联络。后来……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他的属下。”
　　“对我家人而言，我早已经在一场交通意外中丧生。静澜，我对人生，觉得很厌倦……尽管已经成为陆临天的心腹，但我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了无生趣地活下去。当见到你的时候，我又突然开始眷恋活着，很多东西都不想让它结束……静澜，你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你究竟对我下了哪一种毒品，让我魂牵梦萦，就算相隔岁月和路途，只要一触发，依旧啮骨噬心。
　　我恨，所以残虐你，一如鞭笞我的灵魂。可是，假若，你不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愿意对我微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我的罪过，真的有那么深？同样是你不爱的人，为什么单独对我特别残忍？
　　如果把你杀掉，也许，终于可以解脱了……！
　　林子沐走进来的时候，陆间天和上官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二人穿着一样的黑色西装，身高体型都很相近，戴上墨镜后不是熟悉的人几乎无法分辨。见到林子沐，陆间天对上官略一示意，一支枪便塞到了他手上。
　　“听说这几天林先生经常练习，我想，说不定今天就用得上。”陆间天的表情在墨镜的掩饰下看不出什么波澜，一边确认手提箱里的物品，一边和林子沐说道，“陆临天要的是陆氏的财权，以及，我的性命，静澜对他来说没有价值，不会过多为难。到时候，他的注意力想必都集中在我身上，你和几个人带着静澜尽快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你呢？”林子沐面露诧异之色，他这话的意思……难道……是想让我带着静澜走？这像是陆间天会说的话？
　　“林先生，静澜的性格，你是最清楚的，换一个人，他未必肯走。而且，为了确保陆临天没有玩什么把戏，只有你可以分辨得出那个人是不是真正的静澜……至于我……”陆间天扬起了嘴角，口气里略带着嘲弄，“别以为我有那么伟大，这样就把静澜让给你了，只要我有命回来，迟早会带走他的。”
　　当然，只要有命回来的话……
　　陆临天约见的地点是他的私人别墅，地点相当隐秘，倚山而居，山脚下就是海边。那里曾经是某位军政要人的藏身之地，不知何时被陆临天收入囊中……这种地方一般都布满机关暗道，就算几十上百人也可以在里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间天……为了静澜，竟然愿意冒九死一生的危险……
　　林子沐将枪藏好，看着整装待发的陆间天，突然问道，“陆先生，你，爱静澜吗？”
　　陆间天露出觉得好笑的神情，但林子沐有种感觉，那双在墨镜下面的眼睛正直视着自己。“林先生，您不觉得，现在问这话很好笑？我对理论没有过多的兴趣，我只知道，现在想让他活着回来，就要让他活着回来。”
　　王靖书看着完好无损的食物，和虽然虚弱得站都站不起来但眼神依然尖锐的静澜，皱紧了眉头。
　　“你要是饿死了，等到林子沐和陆间天来看见的就只有你的尸体……”王靖书尚未说完就被静澜打断，“陆间天不会来的，他绝对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林子沐……他……”静澜的眼神一瞬间迷茫起来，有些微微的哀伤，“他知道我死了，自然就会回到他的家人身边，过他的人生。”
　　王靖书一把拧过静澜的下巴，眼睛里慢慢浮上狠厉的光，“你以为有那么简单让你死？我还没有玩够……我要让你慢慢地体会十年以来我受的折磨，直到……”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来人对王靖书低语几句，静澜完全听不见，只看见王靖书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也没有看向自己这里，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陆间天来了，你准备和我一起去见他吧。”
　　陆间天此刻，正在会客厅里看着壁上的屏幕里，静澜被两个人架着走出来，前面引路的是王靖书。看见静澜步伐不稳的样子，以及时不时牵动伤处一般地皱眉，便知他一定受过拷打，“你给静澜吃了什么？”
　　“只是一些让肌肉松弛无法用力的药物，不会有其他害处，也不会成瘾。”陆临天从容不迫地喝茶，却句句切中他的心思，“你把东方……怎么处理了？”
　　“她果然是你的人……”陆间天看着那张和自己颇为相似的脸，不由得想起东方明苏……她遇到陆临天的时候，应该还很小吧？那时候她是不是像那时一样仰望着他？是不是会怀着崇敬和仰慕的心情，依恋着他……？
　　“已经火化，骨灰埋在陆家的墓园里。不管怎么说……她也是陆家的媳妇……”陆间天抬起手就要喝茶，一边的上官突然冲过来，挥手打翻了茶杯，“小心茶里有毒！”
　　茶杯被打落在地，茶水沾上地毯的瞬间，地毯就发出嗞嗞的被腐蚀的声音。陆间天此时才觉得腿上一阵刺痛，一看才发现，有几滴茶水滴在裤子上，已经溶解布料，灼得皮肤烧痛。
　　“陆大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上官自然而然地错前半步，用身体掩住陆间天和陆临天对峙。
　　而陆临天却显得一瞬间有点错愕，很快便摆出泰然自若的姿态，“大概是谁擅作主张……我对这个意外表示抱歉。”说完便做了个手势，让人来给陆间天上药。
　　“不用了。”上官冷冷地挥手拒绝，“您这里的东西，实在是无福消受。”
　　王靖书带着静澜和另外两人，走过长长的过道，下台阶就是地下室。地下室里的房间大而寒凉，重锦叠缎，繁丽纷复，从另一侧的门里走进林子沐和其他若干人，房间的中央是一屏巨幅的屏风。
　　会客厅里，陆临天将协议书推到对面的陆间天面前，“签好字，把你带来的契约书留下，我就把你的小美人还给你……一手交物，一手交人。”
　　“不，你要先放静澜。”陆间天并没有提起笔，而是交握起双手看着对方，“现在我就在你的地盘上，难道你还担心我不遵守约定？”
　　陆临天站起身，看着屏幕上两边的人就相隔一扇屏风，似乎只要跨前一步就可以触及，又转过头来看着坐在桌边的陆间天，以及站在一边的上官，还有自己的部署。
　　于是，按下了通话键。
　　“杀！”
　　话音未落，枪管就顶住了陆间天的脑门，还来不及叫上官，上官已经被早有准备的陆临天的部下用枪逼着退出了门外，门便自动合上了。
　　屏幕上突然变成一片漆黑，看不到静澜和林子沐的踪影。
　　只听到陆临天的冷笑和枪上膛的声音，“你的美人现在大概已经是满身窟窿了吧，陆间天。你让我失去她，我也要让你知道失去最爱的痛苦……还不止，还有你全部的一切。”
　　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原本是屏风放置的地方猛然落下一道石屏，将两边隔开。静澜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来临身体却不听使唤，而就在这时……
　　王靖书几乎是在同时回身将静澜压倒在地，全身覆在静澜的身体上，子弹穿入肉体的声音在耳际清晰响起，一阵……又一阵……还没结束……
　　只见一个人胸口喷着血花倒下去，不知道是谁打灭了灯，室内陡然陷入一片黑暗。
　　静澜除了呼吸，什么也听不到。
　　除了不断流下来的温热的液体，什么也感觉不到。
　　除了王靖书冰凉的手，把枪塞到自己怀里，什么也无法再想了。
　　脚步声靠近。
　　王靖书贴着静澜耳侧的呼吸微弱而急促，他已经流了太多血，对方凭着血的味道在渐渐靠近。
　　眼睛适应黑暗的时间并不需要很久，渐渐地，对方像是看清楚了他们的位置，毫不犹豫地前来。
　　静澜握紧了手中的枪。他从来没有用过枪，不知道能不能一击命中……
　　脚步声突然停下了！
　　就在这时，王靖书以令人无法相信的速度抛出一道强光直逼对方的眼睛，对方还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静澜手中的枪已经鸣响。
　　砰，砰砰——砰砰砰砰——
　　人在性命攸关的时候确实可以激发无比强大的潜能。静澜觉得自己没有颤抖，一点都没有，也没有混乱，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只是无法停止手上的射击，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胸膛被打成筛子。
　　直到子弹打完了，才发现肌肉松弛的自己，本该是站不起来的。
　　地上的血迹已经凉了，静澜才马上意识到什么，摸索着握住王靖书的手，他的手甚至还要凉。
　　“静澜……”王靖书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眸子幽亮，如同跳动将熄的灯火，“最后……能这样和你在一起……真好……”
　　他抬起手像是想要触碰静澜的面颊，却在半空中生生地停住，坠下。
　　眼神里的光彩比流星消失得还要迅速……静澜还来不及叫他的名字，就已经合上了眼睛……
　　王靖书……死了……
　　就这么……
　　关于他的种种，恨他的种种，因为他使自己丑闻昭著，因为他使自己丧失所爱，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把一切不幸归因于他，也曾想过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终于死了。
　　却是为了你……是为了你才会……
　　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留下一笔我还不清的债，最后还要让我一生不忘吗……
　　只是想爱，而爱不得；只是想恨，却也恨不得吗？
　　陆间天镇定地看着陆临天和黑洞洞的枪口，微微一笑，“你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是不是咎由自取，不需要你来告诉我。”陆临天用力一顶枪口，顶得陆间天不得不仰起头，“你最好还是签了比较好……”
　　“可惜啊……就算我签了，也未必算数呢。”陆间天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提起笔刷刷地签下名字，陆临天只一看便立刻变了脸色：
　　这分明不是陆间天的笔迹！
　　陆临天楞了一两秒钟立刻反应过来：面前这个人不是陆间天！那么，真正的陆间天就是……刚才出去的那个人！
　　陆临天撇下上官即刻奔向操作台，按下通话键就想说话，却被上官扭在一边，二人就在操作台上扭打起来。从通话口传出的摔打声传到各个角落，引来陆临天所有的部属汇集到会客厅门前，奈何上了死锁，无论如何也进不去。
　　听到外面砸门的声音，上官心说不妙，声音传出去的越多，只会吸引更多的人来而已……于是心里便有了念头，故意卖出个破绽在左肩，而左肩后正是通话设备！
　　子弹穿肩而过……
　　烧灼的疼痛让上官几乎要站不住，但是听到身后传来嗞嗞的设备短路的声响时，上官扯出了一个有点扭曲的笑容。
　　“其实，我告诉你，那杯茶里的毒药，是我放的。”上官按住自己不停流血的伤口，扶着操作台移动步子，枪口也随着移动，“为的是替换他……当然了，他是说不出来的，因为让他吃了麻痹面部神经的药剂……不仅说不出话来，就连表情也看不出来呢。而且，你们谁也不会注意‘陆间天’身边的护卫吧？”
　　眼看退到了死角，上官倚着墙的夹角处，像是体力不支一般微微屈下膝盖，“能换他安然无恙，我就算赔上一条性命，也没有什么不值的！”
　　就在此刻！
　　上官如同猎豹一般闪电似的扑过去，以压倒的速度和力量将陆临天整个人按倒在地强夺他手中的枪，却见他眼看就要扣动了扳机……
　　咔嚓！
　　陆临天看着自己变了形的手腕，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叫，只注意到枪已经转移到了上官手上，出于本能地想要寻找遮挡……
　　陆间天带来的手提箱……！
　　几乎在上官扣下扳机的同时，陆临天将手提箱挡在自己身前，上官才来得及张口却来不及出声：
　　“不——！”
　　巨大的火球从二楼中间爆发，直到一层和三层，逐渐吞没了整栋别墅。
　　“上官！!”陆间天从爆飞的碎石和尘土中抬起头，不顾被脸上被弹片和碎砾的割伤，冲开部下的阻拦就要往前奔去，被更多的部属紧紧围住。
　　眼睁睁的……
　　“让我进去！”陆间天恶狠狠地威胁着围住他的人，眼里冒出凶光，若是平时没有人敢违抗命令，但今天众人却一动不动。
　　“上官先生事先嘱咐我们，千万不能让您过去。”其中一位甚至拿出了枪指着陆间天，“很抱歉，请您坐回车里去吧。”
　　上官——你这个混蛋！王八蛋！
　　“你们什么时候变成上官的人了，我才是陆间天！”见到这些人无动于衷的样子，陆间天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上官的布置之中。上官……你，你这个白痴……
　　所有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对不对……居然背着我……这次一定不原谅你，绝对不原谅你……！
　　一定要罚得你连滚带爬……上官，你不能死……一定不能死……你犯下这么严重的过错， 置我于不顾孤身一人涉险，怎么能没有接受处罚就死呢……？
　　上官……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可恶……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应该留你在身边！
　　害得我，如此丢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流泪……
　　地下室里。林子沐和随行的几人正在绞尽脑汁如何突破面前的障壁，猛然听到上方传来轰隆的巨响，紧接着便是地震般的剧烈摇晃，不多时，障壁上便出现了裂缝，有部分已经松动摇摇欲坠。
　　“那里！”林子沐眼尖，注意到上方裂缝交叉处正在渗出沙土，想必那块岩石马上就要松脱了，“如果能让它快点掉下来的话……“
　　边上的人立刻端起机枪扫射，对着裂缝蔓延的地方。子弹的穿透力加上本身的震动，那块岩石摇晃得越来越厉害。有人索性捡起地上的碎石往上砸，不多时忽然听到头顶上传来断裂的巨响。
　　“大家快躲！上面的梁要断了！”林子沐吼了一声，众人纷纷四下寻找遮蔽物。不多时随着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尘土和巨石纷纷弥漫滚落，许久才渐渐恢复平静。
　　“各位小心……上面可能发生了爆炸……”林子沐一边咳嗽一边挥舞着烟尘，“幸好我们在地下室所以幸免于难……但是不见得就安全。请务必小心，不要高声说话，也不要弄出很大的震动……”
　　一行人纷纷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林子沐点了点人数，还好，总算没有一个被埋在底下的，不由得想陆间天的手下确实出色，不仅反应迅速，头脑灵活，而且极为服从命令，就算是自己这样一个外人，也毫无违抗不尊的表现。由于石块的掉落，障壁上方坍塌了一个缺口，足够一个人通过。
　　“静澜！你在不在！有没有事！”林子沐攀着障壁往上爬，探出那个缺口张望，却是满目疮痍，哪里见到静澜的人影，顿时心凉了半截，根本把刚才说不要大声说话忘在了脑后。
　　听不到回答，林子沐便想跳下去找，却被人拉住，“林先生，你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头顶上的裂缝又开始蔓延，从中心到两边……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整个顶都会……
　　“林先生，如果这样跳下去，引起的震动说不定就……”林子沐看着不断开裂的石壁，而满地的碎石中，静澜……你在哪里……
　　“林先生，我们没有很多时间……最多五分钟，请您尽快……”等不及说完，林子沐已经翻身落下。一片衣服……任何一点痕迹，都好……静澜……
　　等等……什么声音……？
　　林子沐的耳朵捕捉到了非常微弱的奇异声响。像是……手机的声音？难道是静澜！林子沐按捺住几乎要狂喜得跳出来的心循着声音摸索而去，在一截从顶上戳下来的断柱柱身上，见到一个全身是血的，趴着的人。
　　不是静澜。林子沐一见心又瞬间沉到了谷底，但是……
　　但是万一，他还活着呢……不管是哪一边的人，总不能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照他这样的伤势……
　　林子沐咬咬牙，终于伸手翻过了那个人的脸来。这……这不就是，那天，在陆间天身边的人么！怎么会是他……陆间天呢？
　　手机的声音继续从上官的怀里发出来。林子沐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却没有找到手机，而是手掌般大小的仪器，屏幕上有两个小点在微弱地跳动，其中一个点正好在坐标轴的原点位置。
　　林子沐拿着它稍微远离了些……却见坐标轴相应地偏离两个点原本的位置，再靠近上官一些，便又接近原点……
　　如果上官是这个小点的话……那另外一个，应该就是……
　　静澜！
　　林子沐的心再度狂跳起来：说不定这就是探测生命迹象的探测仪……就算不是……也只能姑且一试了！
　　那个绿绿的小点，在越来越微弱。
　　头顶上的裂缝已经渐渐蔓延了整个天顶，眼看就要支持不住……
　　林子沐回头示意后面过来几个人，让他们抬起上官先走，自己则在试探着各种角度慢慢地接近那个即将消失的绿点……
　　静澜，不要死……支撑住……等我来找你……
　　静澜，不要死在这里啊……
　　静澜……
　　你那么恨我，都还没来得及让我还给你后半个人生的幸福，不可以死啊静澜……
　　静澜……我这次不会丢下你……如果找不到你，我就埋在这个地方，和你一直在一起……
　　林子沐的手伸进一块大石边上的空隙，却意外地有柔软的触感。
　　有体温！还活着！
　　静澜！一定是你……一定要是你！
　　林子沐生生地搬动愈一人重的大石，怎么用力却只抬起一个角来，怎么都……
　　“林先生……用力……”林子沐听到语声的同时，也感觉到一阵力量正在和自己同一个方向作用着，“你们不用过来，这里非常危险！这是我个人的事情……”
　　“林先生，再用点力……”大石后面传来的声音有点喘，“如果您真的担心我们的安危就……快一点带着白先生离开……”
　　两个人的推动下，大石终于抬起的笨重的身躯。而林子沐看到的景象却是令他难以置信：
　　王靖书……紧紧地抱着静澜，将静澜压在下面，而他的背上，不下几十个窟窿……
　　静澜的脸色苍白，手中握着枪，呼吸已经如同游丝一般微弱，却也一手抱着王靖书的背，仿佛宽恕了忏悔的人，投入自己的怀抱。
　　这里是无终止的梦境，只有无边的紫红色天空，和幽红的彼岸花海。
　　广袤的空间中只有风声抚动一层又一层赤红的浪，掀动那人的素衣长发，如同千年吹不动的顽石，沧桑融不掉的冰雪，只是一直一直，凝望着忘川的那一侧，口里吟唱着陌生的曲调。
　　他唱的语言静澜无法听懂，只有间或飘过的云微微停留。
　　在这不属于生者的地域本该一切都不再衰减，却不知为何看见他眼中越来越深重的寂寞，如被 放逐，在无尽的时间国度里漂泊。
　　只当看见静澜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微笑。“你为什么，又会回来。”
　　因为世间的爱恨沉重，无法负担。
　　静澜在心里这么说着，他却像是听到，眼中流露出丝丝怅惘来。
　　万物因缘而起，因缘而灭。缘由心生，见一切由心之所见。万物成空，是以寂灭。
　　他也未开口，静澜却如眼见一般，脑海中浮现这样的话。一时尚不明所以，却见他自膝盖以下已稀薄得化为无形，就连上身，也比上次之时虚淡许多。
　　“你……怎么会这样……！”静澜上前想要拉住他的手，却直直地穿过了他的身体。怎么会如此……明明……上次是有质感的啊……
　　“若是他终究不愿意来，我便等到烟消云散……到时这虚境便会消失，你也将永陷幽冥。”他的神情哀伤，如同随时都要被风吹上云端，“所以，你趁着我还在的时候，快点走吧，也许，我已经支持不了太久。”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永无止境地等待下去……直到彻底消散，又有何用？
　　静澜看着他的双眼，深深的……却从他眼中看到繁华画卷，一幕一幕舒卷开来，缤纷重景，说不尽的悲欢喜怒。
　　挑灯画月，浓墨淡抹二三，他笔意酣畅，素月拂晓清秋，萧索孤高寒意浓。青衫人笑而不答，细勾漫点随处，侠客雪夜剑舞，龙吟清啸冷光，竹林幽处水潺潺。以月为题，以寒为意，前者终究稍逊一筹。他便弃了笔爬去树上闹性子，掷了杏子一地。
　　马蹄流星，戎装沾满风尘，他执剑入账，目光灼灼如月照春水，风霜不掩容色。青衫人舒眉而笑，倾身上前，道是风吹烛火灭，倾城不与他人见。榻前闲谈天下事，帏中自有良谋成。花前月下无心看，长驻黄昏古道边。
　　飞花溅泪，残剑入土，他悲愤拂袖而去，誓不再见青衫一眼。青衫人捏碎了玉佩，掐断了琴弦，杜鹃缀满青衫，恰如他袖口殷红漫溢，一夜白头，鬓染重霜。繁花满地无人拾，他年风月，今朝凄凉。
　　……
　　“那个穿着青衫的人，是谁？”静澜如同局外人一般静静看着剧中人的一幕幕悲欢，知道他在看，便忍不住问出声来。
　　“……我……已经，不记得了……”他的声音有些微弱，静澜只觉得周围的景色渐渐昏暗，如同日暮一般。在这里并无时间的流逝，本不可能出现晨昏，难道是……
　　难道他已经开始消失了……！
　　静澜拼命地喊他，却听不到回应。周围的景色如同幕布消融一般渐渐褪下，昏沉的黑蚕食着紫红色的天空……
　　如同坍塌一般地消失。天空，河流，花海……以飞快的速度，向着静澜所在的中心缩小……就像要把他吞没一般……
　　不要——不要——！
　　不要困在这里，我还没有见到他——就算要死，也要见林子沐最后一面……
　　“铃铃铃——”
　　像是回应他的呼喊，一阵清幽的铃声由远而近地传来。
　　像是突然钉住了似的，蚕食的黑暗戛然而止。就在静澜脚边，周围不到一尺的半径。
　　从漫天广大的虚空里，静澜听到他的声音，像是低诉而带着不安，“为什么……怎么会有招魂铃的声音……我不是已经被放逐了吗，怎么会……”
　　铃声，渐渐地靠近了。
　　就像泉水的低吟一般，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从何而往。冰冽甘凉，使灵魂为之一凛，混沌消散。
　　昏暗慢慢地消失……紫红色无边无际的天空，红艳的彼岸花，而从忘川的那一侧来的人，分明着着青衫。
　　他剑眉星目，衣袂飘飞，桀骜不羁而略有些落寞。他的手腕上用红绳挂着一只铃铛，正幽幽地发出声响，想来，就是那铃声引他到这来的。
　　“我听到，你在叫我——”青衫人一步上前便拉住了那素色的衣袖，拉过便往怀里带，“我听到了……澜。”
　　澜——！
　　静澜几乎听得惊呆，这难道是巧合么……却听青衫人又自说自话道，“我听到，你在叫我的名字，是不是……你一直都没有忘记……”
　　刚才……叫的，是他的名字……？林子沐？
　　他……也叫林子沐！？
　　静澜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究竟是不是梦境，只听见他对青衫人说了，“是他在巧合之中引了你来……不然，我已经烟消云散了。”
　　青衫人此时才把目光移来，那眼神虽是带着笑，却锐利如刀锋，像是要把静澜一分为二，看得静澜只觉得有一股寒流自脚底直上头顶。
　　他向静澜走来，静澜想要后退，却挪不开脚步。
　　他解下手腕上的红线，为他缚好，猛地把精力往忘川里一推——
　　“还有人在等你……”
　　静澜尚未听见后半句话，便坠入无知无觉的黑暗中……
　　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还有粗糙的感觉……
　　光。
　　白亮的……一时睁不开眼睛……
　　喉咙干涩得厉害，说不出话。
　　这里是……为什么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刚才……似乎有人和我说了什么，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身体也动不了……好像被绑住一样。
　　绑住……对了，似乎之前，被人挟持……之后，之后……
　　王靖书……他死了。
　　那我呢，我活着吗？
　　林子沐隐约地感觉到脸颊上有轻微的骚动，却只对自己说，这次，大概又是幻觉罢……
　　不知道多少次，觉得静澜似乎醒过来了，而实际上……总是失望。
　　静澜……你是不是，已经彻底厌倦了人世呢……
　　是不是已经恨透了我，以至于再也不想见到我……
　　即使……这样一直守着你，也好……看着你不会老去的容颜，只有我和你，安静地在这里，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医生说，你的身体已经没有问题，醒不过来，想必是你不愿意吧。
　　无妨，静澜，我陪着你……一直到，你愿意醒来的那一天。
　　林子沐握住静澜的手，轻轻地按在自己胡子拉碴的脸上，“澜，要是你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一定会吵着叫我刮胡子吧……以前，你最不喜欢我留胡子了，每次都说扎……”说完自顾自地呵呵笑了起来，“我还记得你最喜欢吃布丁……总是在刷牙以后……我怎么说，你都不听……”
　　最后几个字，已经梗咽得发不出声……静澜……求你，醒过来……我想看见你笑，看见你幸福的样子……因为，你是我的幸福啊……
　　“我……要吃……抹茶味的……”沙哑的声音，在林子沐听来，却比天籁更令人欣喜若狂。
　　林子沐傻呆呆地看着静澜的脸，像是一定要再次确定才敢相信似的，声音都慌乱无措，“静……静澜？真的……你真的在叫我……再说一句，再说一句好不好？”
　　“我好饿……”静澜觉得喉咙里似乎有一把钢锉在磨来磨去的锉得他的嗓子生疼，实在多说不出一个字。而布丁并没有如预期一样立刻出现在面前，林子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吼叫着医生，震得静澜的耳膜都疼……
　　静澜只是看着林子沐飞奔出去的背影，想起手心温暖而粗糙的触感，闭上眼睛，微微地笑了。
　　一个月后。
　　才走出医院的大门，就见到上官靠在车边抱着胳膊等着，见到静澜还高高地扬起手，打了个唿哨。
　　“陆……先生，最近怎么样？”静澜坐上车后，忍不住问坐在前面开车的上官。听林子沐说上官也伤得不轻，但看他的样子，似乎恢复得很不错……
　　“他嘛……”上官做了个调皮的表情，打了个响指，“他那样的男人……是不会允许自己露出软弱的吧……所以，你不用担心。”
　　这话说得既像是回答又不像回答。静澜和林子沐交换一个眼神，决定暂且不问。
　　到了陆间天的住处门前，上官也不按门铃便直接按了指纹锁开门，“两位请进。我就不奉陪了，告辞。”说完便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静澜看了看林子沐，伸出手来，林子沐立刻紧紧地握住，十指相扣。
　　这个住处并不大，装饰也很简朴大方，看上去不像陆间天的风格。静澜在客厅里看见了一位年轻女性和她的儿子的照片，拿起来细细地端详，发现陆间天的轮廓竟然和她有些许相似。
　　难道，这里就是他小时候的住处？
　　简洁大方，温馨的布制家具，的确像是照片上的温柔女性会喜欢的风格。听说陆间天小时候一直和母亲在一起生活，并不知道父亲是谁，那时候应该是相当拮据的吧，但是每次说到小时候，陆间天总会露出一种特别怀念的表情。
　　这里，似乎连空气里都还留着，小孩子跑跑跳跳和母亲烤饼的味道。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却没有得到的，家吧……
　　每个房间里都没有人。
　　两人找来找去，只在卧室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也没有封口。静澜和林子沐便将它拆开来看。
　　静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美国的路上。我决定去美国将陆氏的财产收购回来，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经历了这么多磨难，我祝愿你，和林先生幸福。
　　间天
　　这封信的笔迹多有断续，空白的地方，也有些许墨点。想来是踌躇许久，最后写出来的，只是这寥寥几句。
　　上官还真是说的没错呢……陆间天这样的男人，是不会让人看见，他的软弱的。
　　林子沐正想说什么，突然手机铃声大作，才接起来就听到女儿软糯的声音，“爹爹……人家想你了……”
　　看着林子沐忙不迭地哄着女儿，静澜耸耸肩，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今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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