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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1.美人如霜

    手机先是震动，然后响起《若相惜》的铃声。

    她把瓶子里余下的冰绿茶缓缓地倒进一个透明玻璃杯。浅浅的绿色液体，即使不喝，只这么静静看着，也是令人舒服的。

    直至杯中茶尽数流入喉管后，那幽婉反复的曲调才终于停歇下来。

    粉嫩唇瓣微弯，她无意识地扯出了一抹淡淡的略带嘲讽的笑意。事已至此，他还待如何呢？道歉？确认？致谢？这些对她而言有何意义？

    世间还有谁会如她这般愿意取已本命精气，为情敌再造还阳之躯的么？

    他眼中的谢却霎是悲天悯人的善良女子。

    所以，她的爱与舍，不过是不见天日的成全罢了。

    *************

    冬末午后，历溯镇上唯一的小倌馆内温暖如春。房间四角，火盆里的木炭静静燃烧，偶尔劈啪出一两点闪闪火星。

    此刻，有一个人的心火烧得比这些炭火更旺盛。

    怎能不让人火大呢？当初花了一百五十两买下这个淮廑，以为凭其的绝色之姿能为他带来上百倍甚至上千倍的利润，哪知这小子初次破菊就令客人败兴拂袖而去！

    枉他裴陵斯风尘三十载，阅人无数，竟然还会看走了眼！

    不，是闻走了鼻！

    一向看似玉骨冰肌的淮廑被人伏压身下后，汗湿津津时，渗发出类似狐臭的气味……

    明明验身的时候不曾发现有任何异味。

    赔钱事小，坏了他丰骋阁的名声可就得不偿失了，现下唯有尽快治好淮廑的汗疾。可是，请来的大夫慢腾腾地把完脉开好方，又慢腾腾地说什么肝火积郁什么还需慢慢调理。

    这庸医！他现在也很郁啊，怎就香香的一点也不臭？

    还慢慢调理！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虽未达一夜千金，好歹百两白银也是稳赚不赔的，哪有闲空养个看得摸不得的？那小子又不是卖艺不卖身的料子！

    裴陵斯闷闷地吞下最后一羹养颜的玫瑰奶糊，然后又想起那个老是喜欢捣弄一些古怪花粉的女子。昨日听小玳说，张员外的大夫人半个月前在她那儿买了槐桃膏，日日涂抹，如今果真鬓发重乌了。

    或许，她有法子治得了这汗疾。反正她那里希奇古怪的灵药多得是。

    主意一定，他即铺纸提笔。小心翼翼地落笔。浪费了两张上等花纸，又写，方觉满意。遂吩咐小玳送去求药笺。

    如果可以，他宁愿送笺的是自己。她已经很久没来了。

    很久很久了。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这漫长的二十七天已是几秋？

    ———————————————————————

    位于镇西一小巷内的嬗司居并不是小玳想象中的胭脂铺子。

    青砖墙白瓦顶，墨黑的木门上悬钉着两朵雪白的花扣。说不出名儿的花样，层层瓣瓣，精致无比。伸手一摸才知是白绸裹面。里子是什么呢？好沉啊……

    这么美的花扣用来敲门，真是，唔，舍不得。

    门，缓缓开了一半。

    如霜清冷的双眸。眉心的泪印殷红似血，欲滴。还未滴。

    小玳依然像初次见到这人那般，又变得木呆呆的了，没半点平日里的机灵乖巧。直到门缓缓关上时他才如梦初醒，赶紧伸手按住门：“谢姑娘，我们老板有事相请。”

    门内力道逐失，他轻轻推开门，躬身作揖，奉上花笺。

    女子打开花笺瞄了眼，思索片刻，说了句你等会，便转身步入内屋。

    小玳站在门外，心中忐忑。老板的心思他岂会不知。自从谢姑娘月前上山采药回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丰骋阁了，老板是日等夜盼的，嘴里不说，双眼都快望穿秋水了。又不能亲自登门寻访。毕竟镇上认识老板的人不少，谢姑娘虽为人不羁却也不能给她的名声蒙上风尘阴影。

    不过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阁里比老板年轻貌美的男子那么多，为什么谢姑娘偏偏看中了老板呢？

    而且，她那么那么美，比暖玉楼的头牌薏笙姑娘还美！连镇上最富有最俊俏的秦大少爷都想方设法地要娶她进门当少奶奶，为什么她却要花千金买下老板一夜？

    依他看啊，老板是恨不得倒贴给她呢……

    ———————————————————————

    竹叶状的白玉瓶子在日光下愈显晶莹温润。

    然而，在小玳眼中，女子那雪嫩嫩的纤指比玉更惑人，接过盒子时微微触及，冰凉似薄冰。

    他是故意的。她看见一缕欣喜与不安飞快地沉淀到他丹眸深处。

    他还是个孩子，过早地染上了太多鲜艳的色彩。风尘之地，没有人会在乎或珍惜他那隐藏至深的纯真。

    “这里面的七白膏是给你们老板的。每天晚上取一丸放到瓷碗里，用温水磨成汁涂脸。别的药，明日午时你再过来取。”

    小玳清秀的小脸上难掩失望，却也只能轻声应了。

    看来她今天是不打算去丰骋阁了的。那他今晚又要陪着老板熬夜了，呜呜。他已经大半个月没睡过好觉了！老板不是拿着她写的养颜方子坐在灯下彻夜发呆就是靠在窗前对着月光吹笛子。吹来吹去都是那一首。

    以前他是巴巴地盼望能听老板吹上一曲，因为一年难得一次啊。可是现在，他一听就怕。每次听了心里都酸酸的，想哭又哭不出。

    小玳边往回走边后怕，大有种战败回朝官职不保的沮丧。

    ———————————————————————

    她自然不知小玳的苦处。事实上，谢却霎压根儿没想到那个孤傲如斯的男人会因她而相思难眠。即使知道，依她如今的心性只怕也是一笑置之。

    想好了药方之后，她从药柜里各取了白芷、枯矾、黄丹和花椒，放到捣药钵里研成细末，然后用干净的药瓶装好。分量很足，起码够用一个月了。

    从药室里出来，灰暗天幕已铺满视线。

    一阵阵干菇炖肉的香味从邻宅袅袅飘来。深深地吸一口，暖暖的香。是该做饭了。唔……她眨眨眼，清醒了一下。踱到卧室里换上干净的外袍。银票放内袋，碎银装荷包。

    懒散成性的谢却霎会洗手做羹汤？那叫天方夜潭。

    等她慢条斯理地走到西街口的醉鲜楼的时候，天色已完全沉暗下来了。红通通的灯笼在楼门两侧随风轻轻摇晃。

    雅间，是包了月的。掌柜客气得要死。小二殷勤得要命。

    冬天喝鲫鱼汤最好，补气血，温脾胃。加几块嫩豆腐和几段香菜、葱什么的，趁热吃，清香不腻又暖和。

    饭后的姜汁奶酪是楼中的特色糕点。散寒和胃，符合冬疗规则。

    含了片薄荷膏清口。下楼。

    照例记单在本。一月一算，多还少补。

    所谓秀色可餐，楼下食客也照例集体依依不舍地目送谢大美人远去。当然，今时今日已无人再敢去招惹她了。因为那些曾经在言谈举止上轻薄过她的男人，有很多至今还躺在榻上动弹不得。

    那是朵毒刺张扬的霜花，且美得冰冷无暇。

    ———————————————————————

    她有个好习惯，饭后散步百米。慢吞吞的步伐，走到家需要两盏茶的时间。

    经过杂货铺时正巧有人在卸货。闻到熟悉的烟草味，只停了半步，又继续往前走。开始怀念起清冽的ESSE。

    那年与罂葶靠在“一夜双千年”的吧台边，一边喝酒一边比着More与520何者更清淡。最后却一致接受了重胤选择的ESSE。细细长长一支在指间，吞云吐雾，轻易得到安抚。

    那种无法言喻的寂静安宁，一旦思起就起汹涌。

    不能想罢。罢了。前尘如梦。如能醉生梦死，何苦独自清醒。

    不知不觉脚步停在一华丽雅致的楼阁前。匾上黑底金字地飞舞着三个字：丰骋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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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失望。盼望。期盼。失落。落空。最后的最后才是绝望。

    当小玳跑到阁后内院说谢姑娘来了的时候，裴陵斯刹时抛开了何时才会绝望的诸多无聊问题。由小玳伺候着换上那件半个月前就绣好了，却一次也没穿过的新式长袍。

    温水净面，拭干。又拿水沾着匆匆地箅了遍头发。

    她不喜欢男人身上沾染着脂粉味，于是他连润肤的软膏也不用，只抹了些淡淡的杏仁水。

    为悦己者而容。原来，古今男女皆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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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装扮相出现的谢却霎走进丰骋阁内后，在场的人，除了跑去报信的小玳外，通通石化成塑像。这、这个、怎么会有女子来这种地方啊？！

    “啊！是毒刺霜花！”不知是哪个大嘴巴的回过神来大叫。

    顿时，大堂左右，楼廊上下轰的炸响了。

    大惊小怪。谢却霎冷眼一扫，半数男人闭嘴了。想必是想起了关于她的毒迹传闻。那个，咳，好男不跟女斗……看看总可以吧？那肌肤，那眉眼，那身段……光这么远远瞄着已是难抑心头销魂火……

    快步赶来的裴陵斯正正将众人口水痴迷状尽收眼低，当下忘了礼数体面什么的，一把抓过她的手就往内院而去。

    她只一怔，也不挣扎，任由他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左手。

    身后众男再度全体石化。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2.着迷

    与重胤初次相见，是在一个烈阳炽炽的午后。

    他蓄发及腰，漆黑似墨，随风飘漾。一如水墨画中长袍侠客。独缺了一把长剑。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对他的渴望竟然超越了一切。

    他的身体。他的心。他的爱。

    得不到的时候，也曾想过将其摧毁。只是，最后选择的却是舍弃。

    那真的是锥心刺骨的痛。每寸光阴皆成纠结不清的煎熬。

    恨起来的时候，她会忍不住鄙视自己。她成全了他们。可谁来成全她啊。违背自己最真实的渴望。掩藏哭泣。虚伪微笑。

    既然爱一个人是这么累的事，为什么要委屈自己继续。

    如果你在乎，你就输了。如果你执着，就输得彻底。如果你不悔，死后别人会说你是笨死的。

    赢了的人是不会为你守节的。擦干泪意后，想干嘛就干嘛去了。

    *************

    摆好几样精致的下酒菜，小玳动作利索地往杯里斟满新开封的玫瑰酒，然后识趣地退到门外，轻手轻脚地掩上门。

    恢复冷静的裴陵斯心中仍有几分懊恼。气自己方才的失态，更气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难道她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自个的名声么？前几次她来时是女扮男装，知情的只有他和小玳二人。卸下易容，她的美，只他一人得以采撷。多少诧异不解喜悦都只是他心底的秘密。

    可现下她这一来，外面的人不知会道出多少是非。朝阳国的民风毕竟比不得逦星国那般开化，更何况是在这士风甚浓的镇上……

    瞧他秀眉微蹙不展，谢却霎反而流泻出淡淡的笑意。

    人言可畏？切，那些人的说法想法与她何干。世间从无明文规定只许男子寻欢作乐。况且她在这个时空里无亲无友，何需为谁而束约自己的所思所为。

    玫瑰酒甘甜绵长，浓度并不烈。她觉得温晕，是不是酒不醉人自醉呢？

    “可是有烦心之事？”裴陵斯望着她浅染胭氲的玉颊，却看不见自己眼中的迷恋。

    她放下酒杯，往后仰，背贴上软软的锦垫。随手扯下束发的带子，如瀑青丝滑落于肩。闭上眼。“没有。只是，忽然想醉一场。”

    暖阁温酒软绫榻，无牵无挂地买醉，此时此刻，没什么不如意的。

    ———————————————————————

    无人能抵抗得了她这一刻无意中流露出的慵懒妩媚。

    裴陵斯觉得自己也醉了。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绝美无暇的粉颊，没有记忆中的冰凉，薄薄的温润触感。原本淡粉的唇色经酒滋润后，化成诱人的瑰红，更胜于花。

    几缕顺滑如墨的发丝随着他俯首的动作，飘落到她的颈窝处，带来些微麻痒。

    他的味道，清醇中缠绕着暖暖的玫瑰酒香。

    唇舌缠绵间的温柔激荡彻底覆灭了冬日里无孔不入的寒冽。

    她睁开眼，长长的弯睫轻轻扫过他的眼睑。原来，他的眼睫是如此浓密。秀挺鼻翼呼出的气息温热馥香……

    咬了咬他微薄性感的下唇，满意地听到从他喉间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呻吟。

    再咬，这次咬的是喉结，然后探出舌尖轻舔。

    他浑身轻颤，一股酥酥的热麻从下腹根处蔓延开去，欲火轰然燃起。

    她很轻。他拦腰抱起，仅需半力。绣翠水纹帐隔去晕黄烛光的那一瞬，谢却霎脑子里在想，这男人的潜力还有待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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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陵斯自二十五岁那年花去大半积蓄接手丰骋阁后就再不曾挂牌接客。五年来的膳养锻炼一点一点细补着经年的破碎。身形从纤长逐渐转为硕长，肌肉厚实不复柔软。

    玉面桃花眼，俊美依然。只是，只是眼尾处细细的纹路泄露了岁月的沧桑。

    年华如水。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有的只是强颜与碎痛。漫长无止境的日夜，回首只需一眨眼。像他们这种沉落风尘的男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回忆。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会就此无悬念地一夜夜反复，一日日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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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她解下银鼠皮里子鹤羽大氅，纤柔之姿毕现。一时间他竟无法言语，就连她伸手抚上他的脸他都忘了闪避。

    她说，你有过女人么。

    下意识地摇摇头。只觉得那声音犹如碎霜簇簇落在结冰的湖面上，明明低婉却又清悦无比。

    我也没有过呢。她浅浅一笑，清冷眉目间流转出醉人的春回。

    ……

    她伏在他身上轻轻的，柔柔的，印下一朵朵粉红的花晕。那不是记忆中各色男人的亵渎。从来没有人这样吻过他，水一样的温柔，怜惜他每一分的反应。

    在那湿暖紧窒的桃源深处，他释放了有生以来最销魂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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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日光透过窗纱在地板上洒上明亮的光格后，他才赫然望见被褥上黯然的红。昨夜缠绵非春梦的证据。

    静静地将被单收起叠好，放入四方桃木盒内。

    ……

    平静心湖漾起一圈不散的涟漪。午夜梦回，全是那清冷眸光，温柔轻吻，如缎玉肌，低呻浅吟……醒后，既甜蜜又苦涩。曾几何时，他也警戒过阁内的人不要对来此寻欢作乐的客人动情。失了心，乱了自我，便是万劫不复。他比谁都明白。可为何还是逃不过相思刻骨？

    她赞过的笛曲，他一遍又一遍地反复。

    小玳早已查探出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他唯一能做的却只有等待。

    如若那是个男子，他或许可以谴人递贴，以请客为名，多少还有些希望。但她却是女儿家，教他如何能……

    关于她的只字片语，他一一暗记于心，在等待与失落中无意识地拼凑。

    半年前独自一人来到历溯镇。买宅落户。常常到各家药堂花铺买药材花草。调制出的胭脂水粉也不卖，只送了些给街坊邻里。用过的都赞不绝口。再讨，照送。出钱买的都被开出的价吓得半死，虽然明知是物有所值。买不起的，她也只是象征性的收取了些银两。

    短短几个月，名气大噪。主要还是因为她长得实在太美。结果，想娶她过门的都被她三言两语气得咽得下呼不出；想调戏染指的，无一例外皆身中奇毒，不是动弹不得就是不能自理。

    偏偏她对幼儿妇人都是极好的。大家明知是自家男子理亏，也都不好意思反理去责怪她，甚至居然还有几户人家表明支持她的做法。通常过了个十天半个月她才会给解药。

    当小玳说到其中坚持要娶她的还有秦家大少爷时，裴陵斯的心不由得紧了紧。

    那人他是见过的。唇红齿白，长得极为俊俏。家中有良田百亩，在镇上城里都开有茶庄酒楼。十六岁考上进士，文笔风流，是小有名气的才子。那样才貌双全的男子她也没看上眼……

    那么，他有什么值得她那夜一掷千金，执意要他？

    以她的风韵姿色，就算进宫当娘娘也是绰绰有余的。为何要如此自断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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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敢问，也问不出口。只能痴痴地看着她熟睡中的娇颜。

    昨日，他好不容易觅了个理由。也不是没想过她或许不会来的，可是亲耳听到小玳的回禀，才知这明明确确的失望有多么揪然悸疼。

    夜色沉下来时，风骋阁起灯迎客。

    毫无心思在人前周转，只吩咐管事的照看好场面，便转回了内院。

    没想到她却来了。她说，你这有玫瑰酒吧。

    后来，她软滑的小舌与他的嬉戏。浓浓的酒香混合着淡淡的花香。彼此唇间浓郁芬芳的气息缠绕在一起，薰人欲醉。

    他做不到浅尝即止。一次又一次深入。食髓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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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却霎醒来的时候只觉腰酸骨软，才轻轻动了动就惊醒了身后的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不适，他低声道：“你再躺会，我去弄些热水来。”

    穿好棉袍，又仔细给她盖好被子，他这才走出外室吩咐小玳准备浴汤。

    她翻了个身。唔——

    好酸。啊啊啊。果然是酒后乱性自做孽>_<

    大白羊变成大色狼，进化得这么快，真是潜力型的优质股……

    所以说男人还是成熟了的好！懂得察言观色，细致体贴，知道何时该做何事。

    再培养培养，说不准下次他就有勇气抱她入浴共鸳鸯了。她一边擦拭一边心情愉悦地琢磨起完美小攻调教法。

    她浴完出来，桌上刚好摆满热腾腾的饭菜。

    紫菜酥虾卷、蛋丝笋尖、五香酱牛肉、豆腐鱼头汤，还有核桃奶糕。啧啧，都是她平日在酒楼里点得最多的菜。

    说起来，这还是她来到这个时空之后，第一次和人一起吃饭呢。

    她一向喜欢独自用餐。细嚼慢咽，要多慢有多慢。基本上罂葶她们都受不了她的蜗牛食速，所以她也乐得一个人自在。

    不过，眼下有美男相伴，连白饭也特别香。

    裴陵斯拿过一个小小的白底莲纹碗，盛了八分满的鱼汤，然后端至她饭碗边上。“你尝尝这新厨子的……”

    话还未完，青衣小厮匆匆忙地从院门外直奔进来。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3.捡到宝

    她关掉电脑，偎进沙发里，合着眼，什么也不想看。一支烟终于燃到尽头。她幽幽地开口：“我要你家传的那块玉。”

    重胤，你家世世代代守护着沉蒂骨玉，你真的会为了那个女人而违背祖上的遗训么？

    他却真的答应了。爱一个人爱到了盲目的地步。

    原来，她输得如此彻底。

    呵，用一个女人的重生换得一个灵界圣物，她赚了。

    这样，谁也不欠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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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汨萝香的香味弥漫着，聚起又散开，异常的浓郁。

    十指交叉，如水浪般缓慢摇转。当葱白指甲逐渐转为殷红，谢却霎体内的玉浮昙一瓣瓣绽开。额心的沉蒂骨玉缓缓地如火烧般炽热起来。

    以茎为骨，花瓣作皮，汁液化血。月光下，一个昙心人形一寸寸化为真实的肉体。

    没有人注意到夜空中的圆月倏然散出一片霏绿。

    转瞬间，她额心的炽热化成冰冽，意识在一片天旋地转的绿光中混沌模糊。

    直至消失……

    *************

    大清早的就有两个人绑了个小美男来卖。

    谢却霎用完早餐准备告辞，便顺路去看热闹。裴陵斯纵然心里头有一百个不乐意也不愿太逆她的意。冷冷的瞪了跑来破坏他们二人温存的小厮一眼，吓得小厮脑袋一缩，赶紧垂低。

    五十两的要价也不算太高，但，却是死契。不能赎身的那种。

    两个男人虎背熊腰，煞气很浓，一看就是练家子。衣袖内侧边绣着蓝牙黑豹的图腾，似乎是江湖上某个帮派的人。

    裴陵斯还价三十两，他们也没多说，晃晃手中金背刀，放了句“可看好了！别让人给赎了去！否则老子一把火把这烧个干净！”的狠话，就收银两走人了。

    手脚被绑得死死的小美男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露在衣服外的皮肤皆白净细致，明显不是出身穷苦人家。

    腿直腰挺地伫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不哭不闹，冷漠得完全不像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倒像是个傲气凛然的贵公子。

    谢却霎暗道可惜，他这模样只怕会让一些臭男人兴致更高昂。

    其实裴陵斯并不想买下他，只是碍于那两个男人背后的势力不得不接下这个烫手芋。以他的眼光岂会不知这男孩本身非富则贵？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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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前小玳到嬗司居取药，谢却霎把药瓶给他交代了用法。

    又另加了个药方。让他买些槲叶回去，切细了用水煮成浓汁，擦洗汗出得多的地方。

    汤药可治根本，却需要服用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见效。

    残耗青春肉体的买卖，消耗不起等待。

    小玳走后不久，小镇东街的林家大娘上门买水粉，说是自家闺女下月初要出嫁，想买些桃花粉回去润一润肤色。

    桃花粉中有好几样原料都是极贵重的，譬如珍珠粉、珊瑚粉、鹿角粉等。

    若真卖，她荷包里那几两银子连零头都够不上。可谢却霎屋里放着满满一箱金子，用都用不完，也不差她那点儿。

    对她们而言，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就是这洞房花烛夜了吧？

    谢却霎象征性地收了三两银子。林大娘接过小盒桃花粉，欣喜谢别。

    ———————————————————————

    夜里无事，她早早就窝进了被子里。

    拿着本书坊里新出的侠义小说，没看上两页就昏昏欲睡，简直比催眠曲还顶用。

    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的打更声，醒了。

    下床倒杯赤豆水润喉。暖笼的保温效果不错。她睡了三个时辰，醒来这水还暖呼呼的。在四个火盆里各加了些炭后，她窝回被子里。继续睡？唔，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刚好可以睡足十个小时美容觉。

    早睡早起，日子过得太规律乏味，让她无法不想念原来的多姿多彩。

    她可爱的电脑啊酒吧啊……呜呜……

    都是连尊那混蛋害的！如果不是他出了个把沉蒂骨玉嵌戴在眉心的馊主意，她怎会魂离本体噼里啪啦的掉到这么落后的时代？真是想想就火大！想她谢却霎好歹也是玉浮昙第五代寄主，却死活叫不醒这玉魂带她回去！天理何在啊……

    越想越郁闷，直觉要找些刺激的事来做做消消火气。

    什么刺激？杀人放火？奸淫俘掠？>_<-

    啪——

    门外，不轻不重的落地声。

    咦，采花贼？小偷？她眼一亮，跳下床去披上外袍。

    ———————————————————————

    那人的月白色棉袍上染着斑斑污迹，已失原本的华致之美。伸手按住墙壁，正要借力站起来，摇晃了一下，又倒了下去。

    中了她洒在墙根边的寒僧密陀散的人怎么会爬得起来呢？

    没有穿白衣的小偷，那就是采花贼了？

    走近。吖？小美男？！

    清冽的丹凤眸看清她的容貌后，眼神开始涣散。

    薄唇半启，欲言，还未出声，已抗不住药效，晕了过去。

    昨天早上刚进了丰骋阁，第二天三更就逃了出来，本事倒不小。谢却霎想了想，右手食指一伸，勾住他的腰带，像拎根木桩似的拎回屋子里，往地毯上一搁。

    屋里烛光明亮，映照出他苍白脸颊上两抹不自然的黯紫。

    中了寒僧密陀散，应该是青色的……

    两指搭上他的左手腕，体内另掺着种抑制内力的散功药物……难怪他能维持那么久的清醒，原来是练了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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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药喂进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小美男缓缓苏醒。

    “天还没亮，你趁早离开吧。”放了他走，裴陵斯那边肯定会出麻烦，可她也不能当那种逼男为倌的帮凶吖。

    小美男爬起来，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小袋子。

    袋子里装的是沉甸甸的银两。

    发什么呆呢，没见过好人么？她微眯了眯眼，美容觉还没睡完呢=_=

    “我不走。”

    呃？不走？难道要站在这等着被人抓回去？

    那双狭长美丽的丹凤眼坚定地望着她，声音清澈：“我会洗衣做饭种草药。”

    谢却霎差点从塌上摔下来！没听错吧？她可不记得自己有贴过招聘家仆的告示。而且瞧他这一身贵气哪像是会做粗活的人啊……

    “那你会烧什么菜？”该不会是吃得了死不了吧？

    小美男的唇角扯出个微不可见的上扬弧度。“你想吃什么，我做。”

    汗。回答得真有水准。

    “我可以让他放你去厨房干活。你的契纸没带出来吧？”她也不想陵斯美人的家当被烧掉，可这人身份不明，留在那里始终是个不定时炸弹。“或者，你恢复了内力之后能不能解决掉昨天绑你来的人？”

    他不说话了，只用眼神表达他坚决要留下的意愿。那模样又冷又倔，小牛般可爱。

    哎，好吧，多个人帮她扫地种花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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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他姓名，他酷得要死，只吐了一个字给她。而且还是个生僻字>_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4.家有小离

    身为玉浮昙的寄主，谢却霎的生命线无止无限。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原神竟附在了一个女子身上。

    这女子已死了六年之久。肉体之所以能保持完好无损的状态，主要归功于这副延颜保身永生不变的冰伶棺，还有这座以冰砌成的墓室。

    四面冰墙，其中两面雕有梅花朵朵。

    刻得十分精致细腻，每一朵都栩栩如生仿佛有其独特的喜或悲。

    她想，刻花之人将自己的爱与恨寄托其中……

    以冰梅作陪葬，倒也素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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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煮饭做菜炖汤烧水养花种药采购提物……按谢却霎的说法就是，家有小离，万事不愁。好歹她也过了把资产阶级的瘾。

    至于外面满天飞的流言疑语，她是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少了谢大美人的光顾，镇上各家酒楼饭馆的生意难以火爆起来。也难怪，若不是为了看美人，谁愿意天天掏银子上酒馆吃饭啊？

    没办法，某人正过着幸福的半隐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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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离服下她调配的解药后，内力日渐恢复。

    把从裴陵斯那里拿来的卖身契当着他的面烧掉，谢却霎说，飑崎寨那边的人，如果你想自己解决的话就趁早去。最好是一劳永逸，别让人找上丰骋阁的麻烦。

    她心里明白，小离和裴陵斯一样，表面顺和识时务，实际傲骨自在。

    此仇怨关乎一个男子最基本的尊严，他岂会假手他人？

    事后，去或留，随他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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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历溯镇到蓝庭山，快马加鞭，来回起码要两天。

    买了一匹马，准备好水囊干粮。天亮出发。

    行至午时，路经茶亭，下马稍做歇息。苦梗茶叶大锅熬煮成的茶汤，用木碗盛了端上桌。喝一口，烫。掺了些须肉末的干葱烙饼，趁热吃，不算太难下咽。

    临走前他蒸了一笼蛋黄腊肉糯米糕，炖了一罐干笋排骨汤，还煮了一锅五仁粥。

    够她吃上两天了吧？

    ……

    记得他第一次为她下厨，厨房里锅碗瓢盆啥都没有，更别提米啊菜的。他花了两个时辰才买好所有厨房里该有的东西，煮好了一锅鸡丝小米粥。

    她喝了半碗，抬起头，笑眯眯地说：“小离，你不当家庭煮夫的话真是暴殄天物！”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5.若相惜

    一夕春雨后，院子里的几株落葵冒出了粉嫩嫩的新芽。这本是可喜之事，可惜却被几个不速之客压扁了。

    夜黑风高。落俗的黑衣杀手，老套的出场方式。

    靳詈再次亲眼目睹了寒僧密陀散的威力。嘭嘭嘭嘭。四下倒地声。

    听着是挺过瘾的，不过……

    这女人又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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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受过言情武侠小说熏陶的谢却霎兴致勃勃地扯下他们的面巾。

    浓眉大嘴型？有。

    白面吊眼型？也有。

    挺鼻暴牙型？在这里。

    樱唇圆脸型？这个就是。

    =_=……

    果然，英俊冷酷型的杀手是可遇不可求的。

    这四个人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心理素质倒蛮好的。知道自己中了迷药，神色间仍是一片冷静，毫无惧色。

    视死如归么？淡淡的笑意浮上她的唇角，洌清双瞳中隐有紫光掠过。

    “你们的目标是什么？”

    “杀四殿下。”

    “谁派你们来的？”

    “门主。”

    “门主是谁？”

    “殷甲晟。”

    那天，他已奄奄一息，被囚在石牢深处的密室里。铜墙铁壁，外有数十人来回巡守。别说是人，就连只小鸟也飞不进去。

    她御空而入把他救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困不住，干脆毁去。

    他现在可是她家的万能小帮手，怎么可以英年早逝？！

    “小离，这交给你了。别弄脏了院子。”天大的事，等她睡完美容觉再说。她不怕麻烦。偶尔来点刺激的调节一下生活也不错。

    攘外后就是安内。四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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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人中了寒僧密陀散会立即陷入昏迷状态，内力深厚的最多也只能维持一炷香左右的清醒，身体也是无法动弹的。十二个时辰后才会恢复知觉。

    她的意思是让他把这几个人扔到外面去任其自生自灭？

    可是放了他们不就等于放虎归山么！想卷土重来？门都没有。

    靳詈一手提两个，趁着夜色正迷离施展轻功飞到郊外，把四名杀手扔进野草堆里。剑出鞘，刃饮血。既然她不想杀生，那他就断了他们的手筋。一举两得。

    顺着其中一人的衣襟净去剑锋上的血迹。

    微皱春池能见底，新生野草不知名。

    究竟从何时起，他竟开始在乎她的想法？为什么她的仁慈在他的眼中会是渺然无际的残忍……他求她前往逦星国医治他的师傅，她说好。只有一个字，好。方才她明明知晓了他的身份，却仍是一如既往的只字不提。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是沉默的。沉默得令人不安。而他，突然渴望打破这种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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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行前，谢却霎把落葵的新苗交给了裴陵斯。

    从历溯镇到逦星国的京都奉黎，途经六大城十三镇乡。以马车代步，行程紧凑的话估计两个半月左右可到达。她回来的时候正好可以用这落葵子调配新的胭脂。

    “等它的果子熟到紫黑色，你帮我摘下来，晒干了存好。”

    裴陵斯点头接过。虽不知这果实有何用，但她拜托的事他定会做好。只是她这一去，何时才回……依依愁丝染满眸深处。

    这双酷似重胤的桃花眼，她怎么看也看不够呢。

    只是，曾经如痴如狂的沉迷不会再重现。他不是他。她也不是她。

    与其去爱，不如被爱。

    她不介意别人怎么看，她只是想伤心的人不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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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扬宛转的笛声从裴陵斯那略显苍白的薄唇间缓缓逸出，如薄雾轻烟般卷着，飘着，在夜半春寒中幽幽蔓延。

    这曲子，她吹过一次。而他已重复了无数遍。

    她说，这首若相惜是配了词的。他问，可否写下予我？

    以后有机会，我唱给你听吧。

    或许，这只是句敷衍，但他的心底已刻上这一念想。

    ……

    月瓣似乎凋谢，倒映在那湖边，点亮湖面一个圈。

    一个人的感觉，静静的看着天，不知道天有多远。

    像出列的孤雁，游弋在白云间，划不完美的弧线。

    屋檐上冒着烟，对烟囱说再见，这一去就是永远。

    女子低低吟唱的声音如碎霜般清脆又微含浅沙，每一个字皆似一朵雪花随着每一个音旋转飘落，轻轻地落在他的心湖上，绽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最终，融入血，化进骨。

    ……

    多少离恨昨夜梦回中，画梁呢喃双燕惊残梦。

    月斜江上，棹动晨钟。

    前梦迷离，渐远波声。

    笛声悠悠，春去匆匆。

    ……

    男子放下玉笛搂住女子的身影倒映在晕黄窗纱上。

    窗外，站在白碧桃树下的黑衣少年伸手折去一片新叶，无意识地揉着。新鲜的汁液散发出淡淡的青涩，无法淋漓，眨眼间已被风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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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青帘马车在熙和晨光中不急不慢地离开了历溯镇。

    路边的迎春花开得正灿烂，偶有一两朵随风离了枝，在半空中飘舞，然后被伸出车窗外的纤白柔荑接住。

    看了会春色，谢却霎便放下帘纱隔去明晃晃的日光，躺回软垫上醺然入睡。

    靳詈骑着黑蹄白毛马与马车并列而行。

    仅凭一句占语而去寻觅一个不知性别相貌身份的人，并非易事。两年来，他几乎访遍了骄阳国的青楼红坊。一个半月前，他突遭一群杀手袭击，跟随他的侍卫全部身首异处，而他所中的暗器上染有软筋骨散内力的迷药。醒来时发现身上的堇四印已被人用利器剐去。他还活着，说明幕后者需要他的精魂来维持堇四印的灵魄。那些人把内力尽失的他卖进小倌馆借以折辱。谁能想到堂堂逦星国四皇子会呆在那种地方？不料柳暗花明，竟然让他在那里遇上了一直寻觅无果的人。

    烟花偏处盛阳倚红泪。

    这是天命神官跪在帝女神像前九日九夜占求得来的预卜。

    他一直记得，那天早晨，旭光透过丰骋阁大厅的窗棂，在她眉心间的红泪印上渡上一层薄薄的金晕。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天人下凡。肌如寒玉，凤眸清澈，不含半丝烟媚。

    阁里的人见他安静顺和也就不多加忌备。到了夜里，他向房内的小厮施展摄魂术，盘问出她的姓名来历住处。然后一路施术避过众人的看守顺利离开丰骋阁。

    虽然没有内力用不上轻功，但是要翻越一面墙也不是什么难事。落地时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青草的香味，不知怎的手脚开始发寒，当他意识到不妥时身体已软倒在地。

    昏迷前，他又看到了那双冰霜般清澈的眼瞳。

    他终于找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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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赶在日落前驶进了骄阳国北部最繁华的秋水城。

    谢却霎将素青的车帘卷起。城内行人大多束发长袍，风过处，飘落的粉嫩花瓣轻轻地贴上青丝绫罗，如诗如画。青璃檐白石墙的无尘客栈静静地坐落在这片春光里，当人伸手拂过那纤纤柳枝门帘，便会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尘世中的无尘。

    少时如早春，所发尽天真。

    只恐多情雨，无心打入尘。

    客栈里不卖酒，只供茶。听说掌柜不喜酒香。听说这首题在西墙上的诗是他作的。听说他名叫天剑。听说他的剑下从无生还者。听说那把剑已有十几年未曾沾染过半滴血。

    很多人只是听说，未曾见过其人其剑。

    夜幕降临时，蒙蒙细雨纷纷扬扬。他们在客栈前厅的二楼寻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用餐。投宿的人不少，点菜饮茶的也很多，奇怪的是竟无一人不满或张扬着无酒不欢，更无人自带酒水来尽欢。

    小菜清淡茶清香。桌上忽染几点雨痕。空气中暗浮的清雅花香又浓了几分。

    “回雁楼前黄花香，几番风月化青霜。浅酒深情行云梦，白衣风流小榭狂。”吟声极低，那沉润的感觉宛如湖底水沙滑过指间般动人。

    谢却霎抬眼望去，那人也是临窗而坐，自斟自饮，桌上一把长刀轻薄如纸。

    她想起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从前，江湖这个词在她印象中不过是小说电影里的世界。虽然在21世纪偶尔还有人喊一两句江湖救急，但实际上侠骨柔情四个字早已是封尘的传说。

    黑道白道，人与人之间，明明白白的利益交易，赤裸，真实。

    除了警察等特殊职业人员，没有人会把攻击性强的武器光明正大地随身携带。

    而在这里，很多因江湖恩怨纷争而丧失的人命，默默消匿，真相无人知。

    深山老林丛野，她采过药的地方，时见孤坟无名。夜里，孤魂呜咽不断野鬼飘荡不停，她擅问阴阳花又能如何？人心是一切罪恶的根源。她自己不也是沉沦在这三界之中么？

    生命如此脆弱渺小。谁也不是救世主。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6.意外

    春雨绵柔，她便坚持饭后散步的优良习惯。

    在客栈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两把素色绸伞，其中一把递予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的靳詈。

    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女人逛街少不了要进胭脂首饰铺的。

    买了条束发的绞金丝带。金是真金，花纹别致精巧，配着她常穿的紫墨绸纱裙，正好。至于其他珠花玉簪耳环手镯等，她向来懒得佩带。

    拐弯，继续。眼前的锦音街比先前的集川街更热闹。右边酒楼灯笼摇，左边红坊烟罗香。莺声笑语，浮华靡荡。不少寻欢男子缠客女子明里暗地有意无意地瞄着这一紫一黑气质清冷的玉女阎童。

    谢却霎视若无睹地继续她的蜗牛行。

    而靳詈已向那些往谢却霎身上瞄的不良份子发射了无数支他的独家冰眼箭，且顺手解决了四五只不知死活的色狼。

    步至繁华尽头后，一片美丽湖光映入眼帘。

    湖边有个小亭，她走过去挥去栏杆上的落叶，坐下歇息。

    湖水幽绿，雨点在湖面上激起圈圈涟漪。湖心处有一画舫。晕黄的鱼形灯笼在雨中摇曳。隐约传来几句婉约歌声……

    “只等风来月满船，碧波粼起会婵娟，幽情早托鲤鱼传。照影烧穿红焰水，弄珠倾盖绿云天，金丝芳蕊向谁妍？”

    一叶小舟缓缓驶向画舫，舟上立着一瘦瘦高高的人影。

    还未靠近，人影已闪，鬼魅般飘进画舫。歌声乍止。湖上一片寂静。寂静如空。

    过了一会那人走出来，站在船头，蓝色长袍上不停地晕染出朵朵紫红。

    然后，他跳了下去。水花四溅。

    歌声又起，清越婉转。“翠残恨老梧桐雨，青春休伴流年去。几度误春归，花开人未回。楼头看雁阵，衰草连天冷。淡暮染昏烟，江湖又十年。”唱到“有约梦天涯，天涯不可期。”的时候，湖面浮起一人。

    水已红，血一样的红。那人一动不动，象一具尸体。

    雨渐停。夜风吹得画舫上的灯笼一明一暗。又有一白衣人踏着小舟向画舫划去。

    谢却霎看了眼身旁背倚亭柱站得像根柱似的小酷男，轻声道：“你说这人会不会变成第二具尸体？”

    靳詈挑了挑右眉，正要开口，只见那人已飞身跃上画舫，揭起纱帘。

    歌声再次消失。晃荡灯光下，船中空无一人。

    绣着几朵殷红芙蓉的床帐半开半掩。那床，占据了船舱四分之三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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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切在谢却霎的眼里就像某部电影里的某个片段，有声有色却无始无终。在电影里，再诡异的画面也不足为奇。因为那是个电脑特技泛滥的时代。有时候，假的比真的还要真实。

    而眼见为实四个字，并不适用于这一变幻莫测的现实版江湖。

    所以，当画舫与浮尸一同沉下湖面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兴趣去看那白衣人的生或死。

    回到无尘客栈，夜已沉，二楼窗前依然有人在饮茶低语。经过一楼大厅，发现东墙上已多了一幅笔墨。

    点滴新春雨，三更到五更。

    街灯偶照影，长夜有人行。

    那字体清雅飘逸，落款处，天剑。

    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人却是个客栈掌柜。谁信呢？欲盖离彰。真正的强者是不会金盆洗手的。血腥也不是区区一盆水能洗得清。

    如此，还不如归隐山林来得痛快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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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在后院三楼。窗外垂着几条藤萝，簇簇嫩紫小花努力地散发着清香。

    谢却霎习惯每日就寝前洗浴。靳詈吩咐完小二去准备浴桶热水后，便回房歇息。

    夜里，他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梦。

    在梦中，那抹殷红似血的泪印化成一滴霏绿色的泪珠，顺着她挺巧纤鼻缓缓流下，在她的菱唇、下巴、粉颈、玉胸、细腰上留下一条笔直幽绿的痕迹。而后，蛛丝般的裂痕从那条泪迹的左右两端疯狂蔓延！最后，她的身体一分为二，对半裂开……

    睁开眼睛的瞬间，他仿佛听见自己哽在喉里的扭曲无力的惊恐悸惧。

    左胸处雷震般的跳动声不断地拍打着耳膜。

    手指，颤抖着尖锐的麻痛。

    ……这只是梦。他在害怕什么？即使几番在生死之间徘徊时也不曾有过如此覆顶的恐惧。

    靳詈咬咬牙，起身拔出床头的长剑，跃出窗外。

    院中杏花努放，雨后的清寒月光被如虹剑光碎成片片流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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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两镇一县后，又有人来找麻烦了。八个杀手仍然保持黑衣传统，暗杀的段数比之前的四个高明了不少。

    以一敌八，靳詈的剑招再凌厉也断然胜不了那些专业人士。

    待到他将求生潜能发挥到最淋漓后，在一旁边吃零食边看热闹的谢却霎随手将正要入口的柠豆弹了出去。正中气海，一了百了。

    在冰墓里醒来的时候，她便察觉到这具身体里有着极为深厚的冰凉纯净的真气。反正不用白不用，白用当然尽量用。她不会任何刀式剑招，也没兴趣学。她认为只要速度够快，点穴是最省事的。也只钟情此道，不见血，效果立现。

    接下来的日子，有惊无险。与杀手们“切磋”多了，靳詈的临阵发挥一次比一次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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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吃完早餐上马车时，马夫老李说前方的玄传城是江湖人士密集之地。估计他是看谢却霎弹豆弹倒的人多了，说到密集二字时嗓子抖都不抖一下。习惯成自然么？还是重金之下出勇者？

    玄传城的城门守卫与其他城的相比威武许多，但检关态度却反而严谨有礼得多。

    城内百姓穿的大多是窄袖长衫长裤，而那些挽刀悬剑的江湖人很多依然是一身飘逸长袍，或束发，或散发，各有千秋。

    斯乐阁，玄传城最出名的酒楼。远远望去，四层楼高，雕粱画柱，艳阳下，那铜璃瓦檐流光溢彩。的确气势磅礴。

    仍旧选了二楼的临窗位子。一楼人杂太喧哗，三楼雅间太封闭，四楼禁地太神秘，只有二楼最好，大家斯斯文文地边吃边聊，气氛不会太热闹也不会太沉闷。

    上菜的速度很快。谢却霎一一尝过蜜汁软排，双色黄鱼，京葱扒鸭，竹笋汤，五香芋球，只觉样样鲜美，不禁胃口大开。

    靳詈菜吃得不多，酒倒是一杯接一杯地入喉。

    吃到八成饱，她停筷饮茶。

    楼外桃花开得正盛，猩红的热情，粉红的娇媚，雪白的淡雅，一簇簇仿佛欲将弥留的春寒驱走。忽然，一缕明亮的鲜黄走出这片花海，不多时便出现在二楼楼梯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一脸薄怒，粉艳艳的煞是可爱。

    “未央你这猪！回去管好你那些女人啦！”娇滴滴的带着点软软的童音。

    斜对面那桌，那个被人喊做猪的男人抬起头，眼神冷冷的，却又有种迷人的温柔。也不说话，就那样懒懒的靠着椅背，姿态优雅，长长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未央。对于这个名字谢却霎已非完全陌生，因为他是江湖人茶余饭后的八卦人物之一。据说他是飘零宫的左护法，拥有天下间最细腻的手法和最锋利的刀，为人风流不羁。

    那黄裳女孩见他不搭话，就径自在他对面坐下，噼里啪啦地点了十几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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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完最后一杯酒，靳詈面不改色，看了谢却霎一眼。见她正凝视对桌的那个男人，心中不悦由然而生：……色女……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怨念生了效，谢却霎很快就收回了眼光。

    两人站起来正欲下楼，突然，一片褐光铺天盖地洒向那黄裳女孩，随之而来的是一赤红的窈窕身影。

    黄裳女孩长袖一甩，击落那些褐色暗器。接着，两人衣袖翻飞火辣辣地过起招来。

    在谢却霎看来，这两人的功力不相上下，招式么，一个毒辣一个狠辣，很难分得出胜负。不过这红裳女子倒是长得美艳不可方物。对上她那双妖魅的眸子，啧，货真价实的媚眼如丝啊。

    “夙汐芫？！”那双魅眼瞪着谢却霎，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呃？难道这身体的原主叫……

    褐光再现，森森飞来。不是吧？仇人？谢却霎随手一挥，连光带人一同扫到角落里去。红裳女子撞到墙上，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其实她是懒得解释的，但这里似乎有另一股目光更令人生厌。

    “你认错了。我不姓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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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如见了鬼般的人不只红裳女子一人。

    独坐在角落，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灰衣男子眼睁睁望着谢却霎远去的背影，连手中的酒杯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也恍若未闻。

    事实上若不是他向来自制甚强，只怕当场已惊声破喉了。

    “更觥！你什么也没看到！没看到！听见没？！”红裳女子走到他面前，面色铁青如罗刹，口气中的憎恨恐惧疑惑交织错乱。

    男子少有喜怒哀乐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讥道：“你以为能瞒得了他？”

    即使能瞒得过，他也不会这么做。夙汐芫对于那人的重要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只是，世上真的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么……

    是福或祸，谁可预料？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7.柳暗花明

    杏悦，人如其名，一双大大的杏眼不笑自媚。弹得一手人人皆赞宛如天籁的琵琶。初入婧歆楼未及半载便已艳冠满城烟花。挂牌之日被这位有天下第一美男子之称的骄阳首富——辕敕，以六十万两白银从楼主手中买下了她的卖身契。

    只一眼，她就爱上了。爱上这个如神祗般华贵俊魅的男子。

    关于他的风流韵事，她早已耳熟。

    听闻他自五年前退出江湖后便四处游山玩水，一改昔日不好女色的洁身之癖，夜夜留宿于各地青楼间。喜以千金赎美人契，却从不将人带回府邸安置，仍住楼中原阁，只谴人每月送去千两白银。

    秀流城的菡葶、历追城的虹月、秋水城的文姒、络术城的染雨、玄传城的瑶若、古韵城的蕊衣……每一位都是名震一时的花魁。

    想不到如今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名。一入烟花地，终身名已污。纵有清白躯也难得有情郎。可是，能委身于他，她是如此心甘情愿地欢喜着。哪怕是红颜未老恩先断。

    是夜，龙涎香漫，红帐涟荡。云收雨散之际，她螓首枕在他臂弯处平复娇喘。

    外室的门板上响起四下轻重不一的叩声。

    坚实的伟岸毫不迟疑地离开紧滑湿腻的玉体。她正欲起身为他着衣，男子已自行穿戴整齐。动作迅速优雅。

    “你先睡吧。”原本清醇的嗓音还余留着些许情事后的慵懒。

    轻唔一声，她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要等他回来再入眠。

    春宵似梦。美梦如朝露。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始终没有等到他的回头。

    等待，最平静的残忍。红颜弹指老，故而生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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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目半合，浓密修长的睫毛将辕敕眼底汹涌的波澜巧妙地掩饰住。更觥也没看他的神色，只盯着他手中的密笺。屋内无风，纸却微有颤动。

    “你认为一个死了六年的人还会复活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可为何心底却流转出令人颤抖不已的悸动？这种砰然欲跃的感觉久违了多长时间？久远得仿如前生。

    所以，他闭上眼，问出了这个似是荒诞无比的问题。也是自问。

    更觥沉默不语。有一句话，即使自己现在不提，过不了多久他也会想起来。

    那句话，当年他们都以为不过是安慰之言。

    如今想来，从那个人口中说出的话又岂会是随意无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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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却霎也曾考虑过她这身体原主的家世背景。能以稀世寒玉棺独葬在雪山冰墓中的人当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王孙贵族世家子弟皆有可能。

    她喜欢这副皮相，因为眉目间与她原来的模样有几分相似。所以，除了有两三次试戴自己研究的易容面具外，她并不打算掩饰什么。在雪山下的小镇里住了半年多，一直没有遇见过“相识”的人。渐渐地，她也不大在乎这个问题了，只抱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态逍遥度日。

    这次碰上“旧敌”，说不准往后的路途会越来越热闹。

    不过……

    “小离，你是速度退步了？还是看美人看傻眼了？”

    刚跨上马鞍的身影顿了顿，靳詈驳道：“你太快了。”笑话！他什么美人没见过？别说父皇和皇兄们的妃子，就连这骄阳国大江南北的青楼花魁他也见了大半，还从未有入得他心眼里的……以为他像她那样么？好好的什么男人不挑，挑个小倌！色女！色女！

    靳詈愈想愈火大，用力一夹马肚，就往城门方向飞驰而去。

    自此以后，除了黑衣杀手，又多了些灰色跟踪者。

    基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两人默契地一起忽视，不加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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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战五败这一记录，对于寒血门这个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暗杀组织而言，是个用鲜血也无法洗清的耻辱。

    门主殷甲晟从来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他认为人无完人，再强大再无敌的人也不可能没有弱点。而谢却霎的弱点……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降低戒备？

    睡眠中？

    不。是沐浴中。尤其是女人。

    当一个女人在人前一丝不挂时，其气势难免会有所薄弱。

    他要的，就是出奇制胜一击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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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桑沓县，就是骄阳与逦星两国的交界处。

    县里小客栈的饭菜谈不上美味，靳詈却破天荒多吃了大半碗米饭。或许是因为快要回到自己的国土，所以胃口大好吧。反观谢却霎却似乎有些恹恹的，只略略夹了几丝芹菜几块香菇，一碗饭吃不到一半就停了筷。

    “怎么了？”这女人从昨天就开始不对劲！

    她无精打采地摆了摆小手，走到屏风后，瘫软在塌上。

    他放下碗，跟过去，见她脸色惨白惨白的几近无色，不由心头一紧：“你哪不舒服？！”

    “小孩子问这么多干嘛。”谢却霎软绵绵地回了他一句，翻身，闭上眼。

    “你！”靳詈努力压下掐她脖子的冲动……

    深呼吸，转身，甩门。

    天杀的！不就是比他大了几岁，有什么了不起！？居然说他是小孩子>_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8.曾经沧海

    位于琼乐山下占地千亩的萦霜苑，是骄阳国北部最神秘华雅的私人别院。其内翡翠镶地白玉雕墙银丝穿帘，株株雪梅绕着苑中湖畔遍植成林。

    时值初春，枝又鲜，蒂正嫩，小半含苞，大半绽蕾。正应了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湖中有亭，亭中有人。人独坐，无意对酒。

    此时此刻的辕敕，确实不愿沾酒。他需要的是清醒，绝对的清醒。

    ……

    他还是迟了一步。那些血，红得太刺目。

    抱住她的那一瞬间，多年前那种似有千钧之物坠落心湖，沉重得压肺窒息，尖锐得裂骨凄痛的绝望再次湮灭了他的理智。

    明明知道他的汐儿在六年前已经香消玉陨。

    汐儿在他怀里停止了最后的呼吸。

    他用魑离一刀一刀砌成冰墓。

    他亲手把她抱入寒玉棺。

    守了无数个朝夕。

    直至真相残忍地粉碎他珍藏于回忆深处的美好。

    忘记一个人需要多少时间？

    曾经的痴迷深恋静眸凉软殷血僵冷皆淤化成毒。这种伤，如蛊深藏体内，看不见摸不着，不经意间发作了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令人生恨厌恶，欲除之而后快。

    倘若伤口无法痊愈，至少不能任其腐烂。剐肉去萎，看鲜血淋漓，极致的痛快。

    六年。六年了。美酒佳肴软玉温香。沉醉与麻醉不过咫尺之差。

    他的心，早已渗不进一丝半毫的柔软或温情。

    他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面对这个据说与汐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可是，她的血，她的苍白，她的不醒人事，在那一刻，竟轻易地瓦解了他所有的清明！恍惚间又回了六年前那令人神魂俱碎的一幕……

    原来，他自始至终都无法忘却。

    ———————————————————————

    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而有些意外总是让人哭笑不得。

    谢却霎本是昙心花体，从来没有经历过正常女性每月一次的黯血来潮。附到这具身体后的半年里也一直没有出现过这种麻烦。未料，忽涌的葵水使她的原神与这躯体之间产生了某种类似磁场不合的相斥。两者无法契合的后果引致血流如注，甚至无法控制肢体的力度。

    无奈之下，她只好暂收六觉，凝神修体。而在外人看来，她却是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用玉浮昙的神元修化人体的细胞经脉，并非一时半刻可成之事。待到两者完全契融，已是朝升夕落月挂枝了。

    感觉到身边有一股绵长略微不稳的呼吸，她睁开眼。

    枕在床沿边的俊脸上，双眸紧闭，两条细长的墨眉蹙出浅浅的川，似正受恶梦缠绕。

    动动手指，唔，正常了。她捏——

    “啊！”被惊醒的某人，右颊上多出了两个红扑扑的指印。

    真可爱。谢却霎低笑：“小离。”

    然而，他却没有她想象中的生气瞪眼。

    做坏事的手指被抓住了。他的手，很暖，很有力。

    然后，他做了一个她做梦也没想到的动作。

    靳詈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只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唇贴上她的手心。她的手，冰凉凉的，又软又滑，还有种说不出的淡淡的寒香。

    就这样贴着她，心底的恐惧不安才不会像蛇噬般不停地折磨着他。

    “小离，饿了就去吃饭，别把我的手当做猪蹄。”

    ……

    这么杀风景的话，当然是出自谢大美人之口。

    不仅成功地扼蔫了靳詈心里好不容易冒出头的春苗，还正好降掉了几分看到此暧昧举止的辕敕的嫉怒之火。

    “师弟想吃什么？为兄这就让人去准备。”

    这声音，不是少年的高亢，也不是成年的低沉。是絮的轻，丝的柔，泉的清。极之悦耳，比美酒更能醉人。而当你看清发出这种声音的人，你会连骨头都酥掉。

    鬼魂的阴魅，妖精的邪媚，精灵的纯透，神祗的高贵……

    这万般风情集于一人之身，谓之绝世无双。

    ———————————————————————

    谢却霎并不是追求完美的人。有时候，她甚至还会讲究一下那个什么缺憾美。

    所以，当她看见这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男子，只觉头皮发麻，心想，这还算是人么？简直比客隆人还夸张！如果把他的肖像印在纸钞上，肯定会导致货币不流通——大家都收藏起来舍不得用了！连资深老道的同人女也会临阵倒戈……

    她眨眨眼，把脑子里诸多不CJ的想法PIA飞~

    “小离，我要鸡丝蛋卷，红豆百合糖水。”吃了咸的，再吃甜的，不腻味。

    通常，靳詈只会酷酷地回她三个字：知道了。

    而这回，他居然说：“好的。”还说得柔情似水，听得谢却霎寒毛直立！

    冰山一融化，淹死细胞无数>_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9.喝的与吃的

    痛，至了深处，任何言辞只是苍白的修饰。

    说不出，惟有沉默。

    一人慵散倚栏，一人临风玉立。

    明明咫尺，却是天涯。

    ———————————————————————

    那时，重胤的眼神也是如此，哀伤。

    苍凉得令人心寒。

    她便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希望。

    好或不好，比较是可笑的。她怎能与死去的人相比。

    如今，谁透过谁去怀念谁，又有何意义。

    她也没兴趣去撕开别人的伤疤。

    ———————————————————————

    午饭摆在亭里，三人一桌，八道菜一壶酒。

    起先气氛有些沉闷。几杯入喉后，辕敕起了话头。

    其实，靳詈六岁拜贺兰雪为师时，辕敕已经艺满出师。十年来，他们相聚的日子寥寥可数，感情自然也仅限于同门之谊。

    而令谢却霎感到诧异的是，辕敕似乎对师傅中毒垂危一事毫不知情。

    靳詈为什么要欺瞒自己的师兄？

    这一点，太不合常理。

    可是，当辕敕提出陪他回逦星国，靳詈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看来这寡言之人要撒谎，倒是出不了说多错多的纰漏。

    嗯……

    与她何干呢？喝酒。

    酒，是樱梅瓣加琼乐山泉酿就而成的。

    极淡极淡的碧色，极清极清的香气，极浓极浓的甘味。

    没有一般梅花酒的酸涩。极品。

    她却不知自己的一细酌一慢咽皆落入他人眼中。

    “谢姑娘酒量甚好？”辕敕用的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式。

    她实话实说，毫不谦虚：“千杯不醉。”

    辕敕一怔，随即浅笑，恍若酒泉般清醇的诱醉嗓音轻轻缓缓的流泻而出：“如此，倒是难得一醉方休了。”

    “无愁何需醉。”再说，依她的体质，想醉也醉不了。

    酒这东西，可成好事也可坏事，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今朝有酒今朝醉？若为了解愁，殊不知酒入愁肠愁更愁。醉时H了，醒后脑子就要受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靳詈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梅酒可以化痰解毒。”

    她一听就乐了，这小子敢情是中毒中怕了？也是哦，好象相识以来他每次受伤都是与毒字沾边的……

    或许，她应该研究一下百毒不侵的丹药了。

    拈起枝茎状的白玉壶柄，谢却霎忍俊不止，笑出了一分灿烂半分柔怜，往靳詈的杯中斟了个八分满。“那你多喝点。”

    这一笑，春兰的幽雅，夏莲的脱俗，秋菊的雍容，冬梅的孤洁……

    皆比不得喻不了。天地失色。足以倾人城。

    没有人听见那一阵又一阵的无声绽裂。靳詈的，辕敕的。

    那是心防俱碎的声音。

    ———————————————————————

    起程的时候，晨色阴蒙蒙。

    四名玄衣侍从骑马候在一辆坚实华丽的桦木马车四周。

    靳詈破例穿了件绸质的黑色紧腰长衫，足跨墨蹄白马，冷癯俊秀。

    辕敕着一袭飘逸的凉紫丝袍，站在马车上，向谢却霎伸出右手。

    那手，指节修长苍劲。

    谢却霎迟疑片刻，左手搭着他借力上了马车。

    车内铺的是羊皮毯子，左右两侧置着长长羽绒棉垫，中央内侧钉着张四方桌。薄铁制成的茶壶茶杯果盘花瓶等皆吸附在磁石桌面上，纹丝不动。

    比起她原先乘坐的那辆，更宽敞奢华。

    桌上，几束紫丁香在雪锦花瓶的衬托下愈显丰雅秀丽。

    谢却霎讨厌紫色的丁香。虽然她钟情紫色。这是没道理的事。

    不过，小小瑕疵，忽略掉。

    ———————————————————————

    琼乐山距离桑沓县几百里之遥。

    三天前的那夜，发生过什么，靳詈并没有细说于她。既皆安然，她也不加细问。只是这一行，又要重复些许路程。

    车里多了个人，还是个超级美男，谢却霎多少有些不自在。

    不能躺着趴着歪着，真累。

    窗外风景看久了也会产生视觉疲劳。要不，看美男？可这美男长得又太祸水，她面对美人的定力向来不是很强=_=

    呃？香，清清的淡淡的暗香，好好闻，似乎是梅香，茶香……

    “喝茶么？”

    回过神，美男正递过来一杯清香扑鼻的花茶。

    “谢谢。”接过。茶水浅黄清亮，茶叶色润匀整。

    抿一口，醇郁微甘。

    闭上眼，依稀仿佛朵朵含苞半放的腊梅萦绕于侧。

    “这茶里的花瓣，采的是溯凌山上的二月梅。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这是试探？她将空杯放回桌面。“之前没喝过。想不到茶叶混了梅花瓣之后味道如此甘美。”以前天热的时候喝冰冻可乐矿泉水，天冷了就泡热牛奶甜咖啡。喝茶？她只喝康师傅冰绿茶。

    辕敕手托茶杯，慢慢转着。

    “在下有位故人自幼生长在溯凌山上。她最爱喝二月腊梅茶，每次泡茶必用从梅花瓣上采集来的雪水。尽管山泉更清透，她却独爱那梅上晶雪。”

    “那这茶里的水也是梅上雪？”

    谢却霎拿起茶壶自斟一杯。这古人也太小资了，那梅花就那么小小的一瓣瓣，得花多少工夫才够泡一壶茶？

    他摇头。“这是琼乐山的泉水。”

    “只要味道好就行，至于用什么样的水，不必太执着吧。”

    “执着？……或许吧。”眸底邃光幽幽，掠过一丝恍惚。辕敕往后靠去，倚着车壁，合上眼，不再言语。

    一时间，车厢内寂静如初。

    ———————————————————————

    日落渐黄昏，眼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辕敕便命人将马车驶进一片临溪的小林中。四名侍从跃下马，将马绳拴于树干后便从马车后厢里取出帐杆绳索内外帐等，选好干燥草地搭帐篷，动作干净利落。

    谢却霎走到溪边，蹲下身，掬水扑面，清凉爽快。

    水，极为清澈，连溪底卵石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有两三尾小鱼摇曳着曼妙身姿从她指间游过，滑溜溜的，非常可爱。

    霞光在溪面上洒下了碎碎点点的璀璨。

    辕敕望着她蹲在溪边的纤柔背影兀自出神，几许模糊片段在他脑中闪掠而过……凭着直觉捕获，然后忆起五年前自己醉卧山溪时，曾有一隐世高人汲水留言。

    前世因今世果。有生之年。终有再聚之缘。

    当时，他不知那人是与天机帝子孤鹜齐名的朝殿祭司摩西。后来，知晓其身份的时候，早已锁情不思量，自然也没有多想那句话的涵义。

    此刻想起，忽觉此言断然不只安抚之意。

    ……

    那夜抱着她回萦霜苑时，他已探得她体内真气森寒冰澈。

    那确是素泾诀，而非素心诀。

    素心诀是素衣宫门人所练的内功心法，平和清凉。而素泾诀则只有宫主与少宫主才有资格修练。练得越深真气就越冰森，体温也随之愈加冰寒。

    世间可能会有容颜一致的人，却又如何巧合到同样身怀素泾？

    难道，人死真可复生么……

    ———————————————————————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来者。

    辕敕在她身旁蹲下，右掌心掬起一小涡溪水，微启薄唇，抿了口。几丝漆柔长发随着他低首的动作滑贴于颊，衬得那肌肤如玉般的光洁。

    ……

    虽说这年代没有什么化工污染，可这水里多少还是会有些细菌吧？没经过高温消毒，生喝会不会拉肚子？

    思考起卫生问题的谢却霎看似对辕敕目不转睛，实则眼无聚焦。

    晶莹水珠从她额边的发际上幽幽滑下。

    一滴，两滴，三四滴，落在膝上，染出点点湿痕。

    只差寸许，他的指尖便可接住左颊一滴。

    可惜——

    某人看不下去了，跳出来不冷不热地说了句：“要不要吃烤鱼？”

    果然，一语诱醒发呆人。

    如霜清洌的凤眸立即将闪闪焦点聚在了靳小酷男的身上。

    “要！香辣味的。”

    目的达成=_=V

    靳詈也不看他那师兄一脸的不愉，转身折了几根柳条，抓鱼去也。

    ———————————————————————

    沉沉暮色弥漫天地后，林风渐凉。

    火堆烧得正旺，切成均匀块状的羊肉用枝条串了一根根，肉质肥嫩，不时的往下滴油，引得火苗滋滋地上腾下蹿。

    靳詈拿了把小刀在三条鲫鱼身上划格子。

    临近产卵期的鱼儿蓄了许多脂肪营养，肥硕且坚实。

    烤到七分熟的时候，抹上盐粉茴香等，火上转一圈，再撒上细细的辣椒粉。

    谢却霎咬咬下唇，好香，好饿。

    “小离……”

    靳詈仍旧酷着张脸，眼底却溢出一丝笑意：“快好了。”

    一串烤得汁浓嫩滑的羊肉递到她面前。

    辕大帅哥亲手烤的。

    道谢，接过，咬一块，唔！好吃。唇角上弯，呈满意型弧度。

    一条黑线垂下靳詈的额头，他随即在其中两条上又撒了层辣椒粉。

    ……见异思迁……色女……辣死你……

    算盘打错了。

    谢却霎是超级超级爱吃辣能吃辣的！半边鱼入胃，面不改色汗不出。吃到只剩鱼骨架了，她才悠悠赞道：“小离，你真是太棒了。”

    此言一出，冰山又有融化的迹象。

    辕敕瞄了眼她跟前那副光秃秃的鱼骨头，又看了看自己盘里完整无缺的。

    这有那么好吃么？哼。

    “师兄不爱吃鱼么？”心情大好的靳詈难得没有坚持沉默是金的原则。

    辕敕喝了一小勺刚煮好的干菇汤，抬眼，见他们两个都望着自己。呃，瞧她刚才也没喊辣，这应该不会太辣吧……

    迟疑着咬一口。

    啊——

    要死了！这简直是变相谋杀！靳詈你个混蛋！

    此仇不报非君子……

    ———————————————————————

    （以下是一条鱼引发的血案……敬请留意……多谢收看……）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10.暧昧

    薄薄的一小本地理图志，简单粗糙的线条勾勒了三国各城各县的大约方位。余下的寥寥几笔是各国的地理风俗介绍。

    逦星国，山奇水秀，盛产铁矿汞矿，人们喜佩银饰，能歌擅舞，食味以酸辣为主……

    谢却霎翻了几下，直觉索然，便塞到桌底去了。

    行至未时，晴空转阴，霏霏细雨无声飘落。

    辕敕持有商会特许的金圆通行牌。六人一车顺利过关，进入逦星国的边城绛洹。

    绛洹城三面环山。或是因为下雨，街上人烟并不十分繁杂。

    青石地，灰瓦白墙，不疏不密的商铺茶馆。一路行去，鸟语花香的，绵绵春雨滋润下更是美如添了几笔淡淡色彩的水墨画。

    辕敕不耐穿戴箬笠蓑衣，遂下马入车与谢却霎共坐。

    车外，靳詈骑着墨蹄白马，手持缰绳，斜风细雨中，挺秀身形仿如新竹。

    ———————————————————————

    到了申时，雨还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没了。

    谢却霎百般无聊地将手伸出窗外，接了一掌心的雨水。浅黛般的青在她手腕脉络间缓缓流转，若隐若现……

    “汐儿……”向来清醇如酒的声音此刻低哑含碎。

    怔了怔，她没有回头。又怎么了？

    长袖下，指甲陷入手心，深深地，几近见血。他却不知疼。

    逢雨渐青！她真的是汐儿……

    只有幼时中过碧牙水狐的寒毒又长年服用千霜的汐儿才会血凝浅黛，而不是与她娘亲或历代宫主一般皆是清透纯粹的青。

    辕敕右手箍着谢却霎手腕，左手猛地将她揽入怀中。

    手被抓得生疼，她抬头瞪他，却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火撩草原般燃起一片烘天炽焰。

    她骗他！她还活着！却待他一如陌生之人！在她眼中，他看不见自己的存在！为什么？！胸口处似有什么翻滚着汹涌着如瀑泻出……

    答案，她欠他一个答案。一个深埋在他心底腐烂多年的答案。

    他埋首于她颈间嘶声低吼：“汐儿！为什么？！”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她应该推开他的。可他手臂圈得好紧好紧，颈脉处被他死死吻住，一股又麻又辣的热流直窜全身。身子好热好热，酥酥的使不上劲……

    “放开。”幸好舌头还可以动>_<

    他松开她手腕改搂她的腰，缓缓地一字一顿：“除非我死。”

    有什么可以冷却眼前这个处于不正常状态下的男人周身燎人的炽火？抑下心头莫名的悸动，谢却霎平静道出：“我不是她。”

    “你是。你是的。汐儿。”贴着腰间的紧热消失，辕敕微生薄茧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轻柔无比的力道。“我一直对自己说，汐儿已经死了。中了七颦泪又中了魑离……怎么可能还活着？你不过是长得像她罢了。只是，难道你忘了这世上除了你自己再无人会那素泾诀了么？逢雨渐青，这是你亲口对我说的，你也忘了？”

    ……

    这身体是，可她谢却霎不是，难道要她承担前者的是非恩怨？

    “不记得了。”这理由够了没？

    他僵住，脸色有些苍白。“什么？”

    她把身子悄悄地往后移了移。说多错多，还是留点臆想空间让他自个幻想去。

    “你是说你把我给忘了？！”他两指倏地捏住她下巴，语气阴森。

    好痛！谢却霎忍不住又瞪他。再捏她要反抗了啊！老虎不发威你当病猫啊？混蛋！

    “那么，祁夜枵呢？也不记得了？”

    “谁？”眨眨眼，摇摇头，顺势脱离他手指。“没印象。”

    薄唇微扬起一个性感的弧度，辕敕的脸色终于恢复些许正常。“汐儿，你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唔。”谢却霎无奈地应了声。

    这些日子以来，辕敕百般思量猜度却从未想过失忆二字。

    她不记得了。只这一句即抹杀了前尘往事。忘了他，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同时，也忘了那个空冥剑主祁夜枵。

    ———————————————————————

    这一刻，她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长长的浓睫宛如蝶翅微微颤动，漆滑如缎的青丝垂落于她洁白小巧的锁骨上。他情不自禁地倾身上前，拈起一小束，指间熟悉的柔软顺滑令人神魂俱醉。

    ……

    这举世无双的魅眼简直是迷死人不偿命！谢却霎暗叫要命，连忙低头酝酿抗美素。

    眼见她晶莹如玉的耳垂上红晕浅染，辕敕只觉心中的疼痛纠结一点一点化开，软掉，散去，不禁柔声道：“忘了也罢，等回到京城我们便成亲。”

    吓？成亲？顿觉黑线无数条……

    “我不会嫁给任何人。还有，我叫谢却霎，不叫什么汐儿。”基本立场一定要明确！

    马车内气温刹降，柔水变成寒冰，美男化身阎罗……

    “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他伸手又欲搂她的腰，谢却霎警觉地往后一闪，后背已抵车壁。

    第一次觉得这车厢太小！正想往车门飘去，辕敕一挥袖隔空点了她的软麻穴，随后一个欺身正正将她搂入怀中。

    无语……生平首次被人点穴>_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11.今非昔比

    舂得极碎的猪骨，与干辣椒粉、盐巴、生姜、花椒、五香粉、烧酒伴在一起，用坛子密封一个月。滋味比腊肉还香。炒菜做汤或油炒成蘸料，都可以。

    重胤的母亲是苗族人。谢却霎最喜欢的就是她熬的辣椒骨汤。

    能在这小道食铺里喝到此汤，实在是始料未及。

    他说，快进来！雪下这么大，你还穿裙子？先喝碗汤暖暖身子吧。

    想起那双桃花眸中的温柔与怜惜。

    怜惜，只是爱的表现或感觉之一，不会与其等同。

    那温柔从来不是她的专属……

    ———————————————————————

    食铺四面无墙，只是围了圈低低的篱笆，四根木柱边种着几株花。一幅写着“辣椒骨”的大红绸匾在风中飘扬。

    “味道不好么？”见她只喝了小勺就发起呆，辕敕疑问。

    回过神，看见他魅眸中的如水温柔，谢却霎暗暗叹了口气，说：“很好。”

    侧首，又道：“小离会做这个么？”

    靳詈咽下一口热汤，头也不抬：“会。”

    还真是惜字如金眸底浮上些微淡淡笑意，她轻轻地咬一口刚出油的小馓子。唔，香辣酥脆，人间美味。

    知她偏好酸辣口味，辕敕打开桌上一个瓷盅，用竹筷挑了些许酸蒜泥出来。

    “霎儿，尝尝这个？”

    闻到那诱人的酸蒜味，她点点头。

    细细的竹枝叉入馓子正中，将那葱白色的酸蒜泥薄薄地抹了一层。

    明明是琐碎的事情，由他做来却显得优雅无比。只是，这般亲力亲为的举止，又令旁桌的四名侍从及其他客人看傻了眼。

    而隐在暗处的影护们，只有更觥一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

    更觥是见过夙汐芫真面目的少数几人之一。

    当年，独占欲极强的辕敕从不轻易让他人接近夙汐芫。

    萦霜苑落成后，除了两个在跟前端茶倒水的丫头，其他下人与护卫们都默契十足地避之三尺，安静地干着自己分内之事。

    后来，夙汐芫留书独自远去逦星国盗取魑锬，而辕敕正为其父疗伤实在分身乏术，只好派他与更烨更缚三人赶去暗中保护。他这才得以见着了那个在霜园里乃至整个江湖情报组织间最神秘的、被传为天人一般的女子。

    若论姿容，她也并非绝美天下。

    但，她那种浑然天成的清冷纯净，是无人可比拟的。

    她不会说话。可是，极少有人会发觉到她的残缺。因为她的不在乎。举手投足间皆流露着漫不经心的雍容懒洋。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是直接了当得近乎目中无人，偏偏她的眼神沉静如石清澈似水，让人见了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本该由她如此的感觉。

    所以，在她的第一个祭日，当更觥收到更析送来她在逦星国失踪的那段日子的所有资料，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同一个人。

    那个纯透静然的女子怎会有温柔婉约的表情？再者，天下间还会有比他主子更出色的男子吗？不可能！况且，她为了帮主子修复魑离不惜以身犯险，分明是情深意重之人，又岂会水性扬花与他人有染？

    无奈资料中每句每行皆证据榷凿。

    那夜，主子五指收拢，将纸揉成皱巴巴的一团。再松手时，灰白的粉末从指间流泻而去。

    成灰。或许，那便是万念俱灰。

    他眼睁睁地看着主子从一开始的想念执迷寻觅无休，到巧遇佳人欢喜满足，然后再失芳踪忧心似焚，最后魂断于怀悲痛欲绝。不分日夜地守在她的棺旁，浑噩着不愿食无意眠。直至，得到了意外的真相。长长的醉。醒后竟是夜夜的灯红酒绿烟花风流帐。

    那种曾经荡漾人心的真实笑容，随着雪崩，与那座墓那个人一同埋葬，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这些年来他已不再希翼。尽管主子依然俊美无双雄才更甚，可是那颗心沉沦得太深。近魔。血性稀薄。纵有笑意也是虚表。

    在斯乐阁见到谢却霎的时候，他便想起了朝殿祭司摩西在溪边留下的那句话。

    他跟踪了她三天。谢却霎，明明长得与那人一模一样的，性子脾气作风都有几分相似。但她不是哑巴。话不多，时而冷淡时而温和。

    打开飞鹰传来的密笺。她的过往与行踪只能查探到七个月前。历溯镇，溯凌山。

    主子看了密笺后，立即马不停蹄地往边城方向奔去。

    赶到桑沓县的那夜，时隔六年，他再次目睹了魑离的地焰光气。那个寒血门门主在瞬间被离碎，没有留下丝毫可见的肉或骨。

    他才知道，其实那道心伤即使愈合了也是不堪一触的。

    这个女子究竟会是主子的解药？还是毒药？

    进入逦星国以来，主子的心情日愈明朗，想来应该是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

    若非亲眼所见，他真的难以相信人可复生。

    而她，也不尽似从前那般纯澈冰冷。想到那密笺所言，她居然还和一个小倌馆的老板纠缠不清……昨夜，主子已下了密杀令……

    ———————————————————————

    人的死法有很多种。呛死也算其一。

    小女孩跪在刚刚因喝辣椒骨汤呛断了气的爷爷身边号啕大哭。

    那泣声，昏天暗地的凄切。

    谢却霎顿了顿脚步，没有回首，踩着木踏上了马车。

    靳詈没有上马。一反常态常地站在食铺里盯着那个小女孩。侍从更煊检完尸体，起身回禀于他，乃是心悸顽症发作而亡。

    食铺老板在旁叹气：“可怜啊，没爹没娘的。”

    皱了皱眉，靳詈走过去蹲下身，问那小女孩：“你家住哪？可还有亲人？”

    小女孩哭得嗓音嘶哑，直摇头，也不说话。

    见他抱起小女孩，又让更煊先去安葬了老人再赶上来，辕敕也没说什么，只向更煊摆了摆手，意为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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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宽敞的十字街形。素砖灰瓦的民居前排是一间间沿街而建的高大商铺，画檐雕粱，古色古香。一路行去，耳边萦绕的是百姓的叫卖言谈声，酒馆茶楼的欢笑畅饮音，烟花楼阁的丝竹作乐调……仿佛赴身于一场古朴又华丽的盛宴之中。

    春末夜幕下的奉黎城，繁华而无奢靡。

    马车在城里东转西拐了几条大道后，停在一金铜花扣朱门前。

    门上扁额黑底金字刻着奂汜园三个大字。

    古今富人的通病之一就是喜欢到处买地建墅。对于辕敕在起居饮食用度方面的奢侈，谢却霎已经见怪不怪了。

    园内华雅非常，院落层叠，雕梁绣槛，秀石碧池，榴花照眼。

    靳詈带着那个小女孩下榻园南侧的荟君楼。

    她所住的兮湄轩是挨着主书房后的一个独立院落。院里卵石铺道，棠叶青翠，亭桥巧趣，池水汩汩，显得极为清爽怡然。

    两名青衣婢女将热汤备好后，便自动退到门外守着。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谢却霎也不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窝到床上舒展四肢。

    干净的棉褥上余留着日晒后的干燥松软，舒服得令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浑然未觉月芽初上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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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得并不沉。辕敕刚走进来，她便醒了。

    背对着他，她也懒得睁开眼。三更半夜的，莫不是要偷香窃玉？

    窗棂上的花格经受了月光的轻抚，倒映在月白色的冰蚕丝被上，自成影画。一些映在她散落于被的如墨青丝上的格纹，隐约不真切。

    他坐在床沿，手指习惯性地拈着她一小束青丝。

    若是困意甚浓时，谢却霎或许会接着睡。可她刚睡了几个时辰，这时候精神还算不错，便无法在他的凝视下再安然入眠了。

    她翻过身，带着几分慵慵之意，问道：“你失眠么？”

    辕敕背光而坐，双瞳犹如黑暗中的黑宝石，隐有莹莹晶碎之光。

    他轻缓开口：“我不想醒来的时候，看不到你。”

    这话，有两种含义。一是怕她会不辞而别，二是想与她同床共枕。

    谢却霎想了想，右手伸出被子，勾住他左手的无名指。不可否认，她贪恋他身上那淡淡的梅香。不晓得抱着个温暖结实的人形香薰体睡觉觉是什么感觉……

    要不，试试？“你的枕头呢？”

    呃？待到反应过来，他猛地反手紧握住她的柔荑。

    “霎儿……”

    如丝絮般轻柔的声音夹着情动的低哑，从他那性感薄唇间逸出。

    唇很软。舌是甜的。彼此呼吸间温香萦绕。

    他的手指蕴着焰火的热度，缓缓地滑入她的衣襟。

    那腰，不盈一握。

    火与冰的相逢。无法抑止的呻吟。

    热得难受，被吻得艳润无比的唇瓣印上他微仰的颈项，吮吸他所剩无几的清明。小手顺着他宽厚的肩背一路探索到结实的腰腹，再往下……

    抓住她不安分的挑逗。辕敕全身紧绷。弓欲满，箭未出。

    霎儿……真的可以么……

    那强自忍耐得几近崩溃的询问的眼神，落入谢却霎迷离的深瞳中。瞬间，柔暖暗生于心。她笑了笑，曲腿缠上他的腰。

    华服在半空中划出个优美半弧，随后轻坠落地。

    灼热坚茎如愿以偿地触及了粉润花瓣。

    她修得半圆的指甲陷入他臂膀，留下十个不深不浅的红月牙印。

    紧……还太紧……他咬牙抑下涌上喉的呻吟，再次吻住她的唇。带着薄茧的手指温柔地抚上那粉嫩紧致的花蕊……

    听过昙花绽放的声音么？那是三界中最美妙的天籁。

    带着销魂的颤栗，他缓缓沉入，一寸，一寸……

    正欲抵达蕊心，房门响起六下轻重不一的叩声。

    花蕾倏地紧拢。她使劲捏了捏他手臂，示意他回应门外的影护。

    天杀的！辕敕懊恼地咬了咬她丝缎般光滑柔嫩的玉肩。然后，欲求不满地向外低吼了一声：“何事！？”更觥！看我不拆了你的骨！

    听不出喜怒哀乐的声音：“神殿起火。四殿下救驾身亡。”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12.番外 芳心莫测

    盈月映湖，夜风轻送凉意。

    湖中有亭，亭中有人。人独坐，无意对酒。

    皎柔的月光轻拢上辕敕半合的双眸，瞳光迷离，俊颜无暇。

    ———————————————————————

    他还记得，多年前的那夜，也是这么圆的月，这么清的湖，她凌波飞跃，未束的青丝肆意地在风中飘舞，雪白绫纱从她纤柔的双臂中层层叠叠地蔓延开来。

    不见丝血。她只点了那群无耻魔徒的穴道。

    他觉得很好。私怨应当亲自了结。

    莲步轻移，她停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凉纯粹得仿若霜雪。却让他有种莫名的心安舒畅。

    噬菊春的药效令他浑身发烫，软绵无力。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在女子面前流露出无奈的弱势。

    而这少女也是第一个对他的容貌无动于衷的人。

    当她俯下身时，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无法抑制地狂乱砰然。她的手凉浸浸的，搭在他的右腕脉处，令他心如火烧，渴望起她的触摸她的冰软。可惜她输了道内力给他后便起身欲走。

    在她转身的片刻，他情不自禁地开口问了她姓名。伊人置若罔闻，飘然离去。

    ———————————————————————

    那年，辕敕十六岁。

    在之后的七年里，他借着从商的理由将辕家继承人的担子转给了弟弟辕霁，然后踏足大江南北寻觅那个无名少女。其间，曾花了数十万银两让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情报组织查探芳踪，却始终未得丝毫线索。遂耗去百万黄金暗中网罗人才建立霜园。

    岁月流转，在商场与江湖之间打滚的七年光阴，使一个冷傲美少年长成了妖魅无双的美男子。手段阴婉，喜怒不形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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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他几乎以为那一夜只是一场梦。

    梦里，碧湖如镜，白绫纷飞。还有他的无力与她的冰凉。

    她，似乎凭空消失了。无论他花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途径也无法得到关于她的只字片语。

    没有人明白他为何会如此痴迷于那久远的一面之缘。包括他自己。

    或许，那只是一个少年渴望凉软的未果遗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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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溯凌山，千霜洞，馥梅叠开。

    古籍里短短十个字，却是七年来与她唯一沾边的讯息。

    一朵梅，上层五瓣殷红，下层六瓣雪白，蕊心是晶黄水晶珠子，精绣于她银丝裙带沿边。

    这些点滴细节，早已被他一一描绘在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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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夏七月，溯凌山上冰峰陡峭，雪枝苍苍。

    辕敕带着霜园北字部的数十名精英，经过大半个月的攀寻，终于险进了千霜洞。

    跃过珊帘之后，映入众人眼中的是千万道剔透如钻的闪闪晶莹。

    一滴雪水，一千年，一粒千霜。多少岁月方能凝就这千光万芒。不懂它的人，它只是一片绝美风光。而对于知情者，它是起死回生的仙涎。

    一株双色馥梅在洞中央的雪潭里正开得如火如荼。

    ———————————————————————

    当时，谁也不曾料想到在潭底竟沉伏着上古七大灵兽之一的碧牙水狐。

    花离枝，雪水爆溅，耀目银光团闪飞跃。眨眼间，洞中数十人皆一一倒下。

    水狐的碧牙是天下间最冰冷的毒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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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辕敕醒来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身在阴间。周遭寂静若空，漆寒刺骨，偶尔有两三点极暗淡的幽绿光芒漂浮而过。

    身体僵软，连动指之力亦无。微弱似无的心跳，是他还活着的唯一证明。

    试图运功却感受不到丝毫内力。

    想起摘下的那朵含苞半绽的馥梅，忆起那团银光中的冰森森的碧色，思起那条绣着馥梅的银丝裙带……那人，难道自己当真无缘再见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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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空寂中远远传来轻灵悦耳的叮咚声。

    睁开双眸，银丝裙袂一步一涟漪。那袭越来越近的雪白令他屏住了呼吸。

    及膝的如瀑青丝在冰灯的光晕中流转着翡翠般的光泽。

    执着灯柄的玉指纤婉柔细。

    近了，近了。粉唇嫩薄如瓣，无喜无忧的淡然弧度……

    他梦寐已久的身影。

    ———————————————————————

    素衣宫，是江湖上最与世无争的一支派系。三百年来只有历代宫主以真面目出宫入世。皆是女子。一袭雪绫，花容清冷。极少在人前显露身手。

    入世，意在择选资质上乘的男子以孕育下一代。

    生下的若是女孩便可留于宫中抚养，成为下任宫主。若是男孩，只能留给男方。

    师祖定下的宫规是终身不得委嫁。

    也从未有人违过此规。因为练了素泾诀的人，心性会逐层淡薄。练到最后一层时，便是无欲无求天地皆空的清透冰冷。

    七年前，首次出宫时，夙汐芫刚刚练到第四层。心境静然，未至冰薄。

    她自小在素衣宫长大，见过的人全是清冷或淡和的女子。下山后看见各色男子略感新鲜，待路过几城几镇办完娘亲所嘱之事后，已觉无趣。辕敕的倾世冷俊，在她看来并不比身为宫主的娘亲出色多少。

    她出手救他，只是不耐见着以多欺少罢了。再者是那群人的眼神言语放淫无肆，死有余辜。

    随手救，随意忘。落花不知流水意。

    ———————————————————————

    山里岁月无声漫漫。

    这天，她见窗前的璧雩梅半萎不振，便只身去取千霜化水润梅。

    入洞后竟见满地尸首，每人颈间一痕碧迹，其中一人手中梅瓣正艳，想是离枝未久。乍看此人，几分面善，似曾见过。伸手取梅时发现人还存一丝生息，遂掰了几粒千霜喂入他口中，然后将他安置到碧疗洞中。

    她想，自己难得做好事，这次居然胜造七级浮屠了。

    “如果你愿意，可以选他为合欢君。”娘亲说她救的那个男子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葩。

    于是，当辕敕问起她的姓氏时，她拾起枯枝在雪地上划下了三个字，夙汐芫。

    后来，他才知她原是先天失声无法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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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于琼乐山下占地千亩的萦霜苑，是骄阳国北部最神秘华雅的私人别院。其内翡翠镶地白玉雕墙银丝穿帘，株株雪梅绕着苑内的河畔遍植成林。

    他用自己所能思及的完美为她筑造了一处人间仙境。

    世人皆道千金博一笑。

    他费尽心思也只求能深驻芳心，与她长相厮守。

    知道她身为素衣宫人不能婚嫁，明白她因练素泾诀而性情清冷，清楚她有世道难容的不羁无暇……

    只有在亲吻她、看着她颊泛淡霞的时候，他才能真切感受到几分她的在意。

    他喜欢这样，这样撩拨她的情绪，仿若在幽静古井中投入重物，激起回响涟漪。一次又一次。无限期待着她为他展笑开言的那天……

    冬至时分，苑内梅香正浓，可惜无雪。

    汐芫平日里对饮食并不十分挑剔讲究，只惟独钟爱以梅雪煮泡的花茶。为此，辕敕私下命人用上等瓷器分别盛存了三国各地的梅上雪，埋在苑中梅树下，准备来年春暖花开时取出煮茶，博她欢心。

    不曾想，桃花绽艳时伊人已不在。

    若能预知绝别，他宁愿放下手中魑离，不求那天下第一的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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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上，有一句流传了四百多年人尽皆知的神器诀。

    四鬼哭号，魑离无界；空冥破世，彼岸无根。

    自二十五年前祁单与辕图岚在亓麟山顶比试，溅血落崖后，世上再无人见过那把令人气血成冰的空冥剑。

    在夙汐芫前往逦星国取得修复魑离的魑锬之后，不久，裁月国的新科武状元祁夜枵向辕敕下了生死帖。

    父愿子还。四个字在白底山纹帖中殷红如血。

    ———————————————————————

    亲眼目睹了那一战的人，穷其一生也无法忘记那一场鬼影冥气的光陆离奇。

    血与泪。生与死。恩怨何时了？红颜多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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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七月初七。

    游丝湖岸，辕敕与祁夜枵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僵长僵长的。

    静止。酝酿。一触即发。

    终于，枯黄色的落日疲倦地沉坠下去了。湖面上泛起一层层暗黄的涟漪。

    嘶——祁夜枵身影飞掠如电，人腾起半空，倏然滚旋。

    空冥剑绕身飞旋，剑光吞吐穿射，有如一个闪转的光球，泛起冷芒青耀，撞向辕敕。

    辕敕微微侧身，飘退三尺。

    呼然声响，魑离刀散发着冷酷的墨光，呼啸而出，直砍祁夜枵之臂。

    祁夜枵不退反进，欺进的同时，凌空剑影同时卷出。

    当！双刃相撞，刀光剑芒暴裂翻飞。

    转眼间，百招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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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在暗处的辕图岚看得心惊胆颤。他知道，祁夜枵的剑法里有一招必杀的空冥湮。而辕敕亦还未使出魑离刀的至深奥妙。

    祁夜枵是拼死而战。辕敕欲要不伤其身而胜根本不可能。

    倘若空冥湮与魑魔离魂同时暴发的话，必然两败俱伤。

    届时，要想化解这场冤仇更是难上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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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夜枵一声长啸，空冥剑当胸直竖。

    飓然旋回飞绕，剑身合一，融合一道青森冷烈的光流，射向辕敕。

    寒气四扬，形震质荡，光流过处，皆是一片青碧。

    正是毁天灭地的空冥湮。

    但见，辕敕蓦然狂笑，身形不见作势，斗然拔空十丈有余。

    离——魂——啊！

    随着这声嘶吼，他手中的魑离刀刹时闪成四片诡异的光芒，飘忽飞向祁夜枵。

    一时间，天地仿佛被一片森冷跳跃的闪光所囊括。

    片片光芒暴烈翻搅，尖锐的风声在空气中回荡呼号，似是死神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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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一道白影飞入这片交织的光芒中，硬生生地震散了两者之间的气流。

    刹那间，点点黯红宛如天女散花般溅落在一袭白绫纱裙上。

    “汐儿！”辕敕被眼前的突变震得肝胆欲裂，飞身接住那飘落的纤细人影。

    只见一片魑离正插在白绫少女的左胸上。

    突然，她贴在眉心上的梅花瓣脱落了下来，现出小小一枚白中透绿的泪形胎记。

    “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祁夜枵挡下这致命的一击？！

    月亮水淋淋的，从湖面上浴波而出。刹时，怀中伊人的满头乌丝尽数褪成灰白，全身苍白的肌肤亦透成诡异的霏绿。

    紧紧环抱。心口生生撕裂千道万痕般地痛。

    他真是傻！居然笨到以为她能在悯荫湖底顺利盗取魑锬全身而退！竟然没有察觉到她中了那天下至阴之毒——七颦泪！

    迟了。迟了。来不及。这无解之毒！

    晶莹的水珠一颗一颗滴落在她霏绿的脸颊上。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已哽咽难言。

    她迷离的双眸穿过他的发丝，望向虚渺处……

    冰凉的柔荑从他掌中缓缓滑落。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13.豆腐与醋

    一年一度的金星夜，堇文帝率五位皇子上摩盍山，在神殿内沐灵水祭帝女。

    子夜时分，从天而降的巨大火石将高耸入云的神殿环顶砸得粉碎，正正落在帝女神像前。

    四殿下护在堇文帝前，被飞溅起的炽火灼石伤及后脑，血流如注，当场气绝身亡。堇文帝哀痛不已，下旨追封其为堇孝王，全国斋戒戴孝半月，以慰其灵。

    未料，发丧当日，瑗贵妃跪棺哭灵，竟使四殿下死而复生。

    此事震惊朝野，都道是子孝母情深感动了上苍。一时间，被举国上下黎民百姓传为佳话。六月三，堇文帝亲笔诏书御封四殿下靳詈为堇孝王，特赐良田千亩，黄金万两，封地滕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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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的奂汜园，朗月当空，碧池粉莲白鸳画波。

    靳詈头戴紫金冠，身穿金星滚边的月白长袍，腰束嵌玉金带，下垂金穗四星佩，脚蹬金丝锈纹黑靴。整个人只能用能四个字来形容：俊雅华贵。

    第一次见他穿戴得如此正统，谢却霎小小惊艳了一下。

    那夜忽闻更觥报来他的噩耗，她即与辕敕赶去摩盍山。其实，她压根不信他会挂掉。因为附在他体内的汨萝香并无任何异兆。抵达神殿的时候，才知道不过是块大陨石掉下来好死不死地砸中了神殿。令她意外的是，被陨石碎片砸死的那个人居然长得和靳詈一模一样！

    原来，在靳詈远赴骄阳国觅人时，有人暗中重金收买寒血门的杀手，剐取他身上那代表皇子身份的堇四印，并将那印记移植给了一个修整得与他容貌无差的少年。

    如果靳詈死了，那么堇四印的灵魄也会随之消失。

    于是那人又命杀手把内力尽失的靳詈卖到小倌馆，断其路磨其智。不料杀手碍于靳詈的身份，不想亲自出马，遂另托人绑其卖之。那杀手料想靳詈必无力逃脱，便回门复命。不想却给了靳詈半夜逃出丰骋阁寻至嬗司居的机会。

    靳詈在蓝庭山上逼问飑崎寨那两人时，正巧那杀手奉命上山灭口。

    若非谢却霎及时赶到，靳詈被困在石牢里，不出三日便会因肺积淤血，窒息而亡。

    后来，寒血门派出的杀手一批接一批皆有去无回，门主殷甲晟终于决定亲自动手，带了十名银腰护法，在他们下榻的客栈里设下埋伏。

    殷甲晟万万没想到自己会魂断于此。他至死也没有看清那鬼刀魑离的光。

    一夜之间，骄阳国数一数二的暗杀组织寒血门全军覆没。

    然而，站在幕后的那人又岂会就此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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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常满十六岁的皇子都有机会得到封地，或镇或县或城，具体得看各人历来的表现。而像靳詈这样一下子得到一个州的，还真是始无前例。可想而知，诏书一出，会有多少人羡慕他嫉恨他。

    然而，封了王的皇子也不会再被册封为太子。

    这一得一失，孰轻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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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詈的心情很好。否则他不会这么多话。

    也或许，是因为喝醉了？

    白皙的俊脸上红晕氤氲。原本坐得笔直的，此刻，仰躺在草地上。

    “母后说，我随时都可以动身去滕州。”他拉住谢却霎微凉的右手，语带期盼：“你会不会陪我去？”

    此时不吃豆腐，更待何时？

    谢却霎伸出左手捏了捏他的脸蛋，热呼呼，粉嫩嫩，触感好好。

    “会不会？”他手上用力，眼角微扬的丹凤眸，半眯着，水光滟涟，竟有一丝媚意横生于素来冷冽的眉宇之间。

    再捏捏，摸摸。她道：“看情况吧。”

    滕州有啥好吃的呢？想想……

    不满她模菱两可的回答，靳詈使劲一拽。

    陷在美食幻想ing的谢却霎冷不防被他拉倒，压在了他身上。

    距离倏地无限缩短——

    他的鼻子又细又挺，莹润得如温玉精雕。一呼。一吸。薰人酒气中萦绕着股清清的梨花香。

    “你哄我！我讨厌你！”指控的字句由于力度不够，听起来倒像是在撒娇。

    汗……瀑布汗……

    谢却霎就算是再迟钝也知道两人贴得这么近很不妥。况且，喝醉酒的靳詈媚眼如丝……虽然年纪不大，但电力却是十足的……她明明没有恋童癖的啊>_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14.圈套

    古人不晓陨石的由来，向来以为天降火石乃大凶之兆。

    本来惶惶不安的人心后因四殿下复活一事，以为神明显灵而纷纷转忧为喜。却不知那不过是谢却霎将错就错，从那个冒牌的四殿下身上取回堇四印还植于靳詈，以真替假所演的一场好戏。

    这其中的是非曲折，自然瞒不过那五位各司其法的神官。

    五人之中，法力最深厚的当数天命神官——堇衡。

    此人完全不似谢却霎想像中的白须飘飘高深莫测的模样。

    相反，他总是面带微笑。

    一头长及膝下的青丝，是那种流转不出任何光泽的最纯粹的黑。

    而肌肤则是几近透明的雪白。

    这两种极端的颜色集合在他身上，却是无比的融洽。

    “你来了。”没有起伏的语调。

    他站在奉星神殿门前第一千零七层石阶上，白衣飘逸，笑容平静。仿佛已在此等候了千百年，忘了世间的沧海桑田。

    那一瞬，谢却霎心浮惜意。

    这样的人，生来历劫，竟沾不得半点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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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陨石砸碎环顶的是前殿，后殿并未受到波及。

    半圆弧体的殿顶上镶嵌着一颗颗纯金打造而成的星星。夕光下，那璀璨金芒丝毫不逊于钻石之耀。

    殿内圆柱亦嵌闪闪金星，透明的水晶丝帘从顶端直垂而下。

    四周除了晶石壁边的珠光灯，再无其他摆设。

    中央一池金水，是以晶白圆石砌成环形。每块圆石上皆雕刻着繁琐诡异的花纹。池沿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设有四个堇纹石座。四位神官正各自静坐其上。

    堇衡回首，道：“殿下，我等做法，请暂且回避。”

    靳詈看了眼正打量着金池的谢却霎，点点头，转身走出后殿。

    堇衡扬袖一挥，左右两扇殿门缓缓自合。

    殿内，流金溢莹，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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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两殿之间的奉星祭台上往下眺望，摩盍山就像一头假寐的猛兽，默默地守护着它前爪间的悯荫湖。

    从小他就听宫里的人说这湖底沉藏着当年帝女返天时遗留下的灵物。

    由于悯荫湖片羽不浮，千百年来不知沉淀了多少寻宝人的骸骨。至今，世间得见的神器不过区区四件：忘情花镜、缚魂焰环、鬼刀魑离及绝剑空冥。

    师傅曾说自己一生中最得意的弟子便是辕大师兄。

    而最感欣慰的事，则是收了他为关门弟子。虽然他并非练武奇才，但在奇门八卦文韬武略方面天赋颇高。

    他自六岁起便跟随师傅隐居霰落山。

    整整八年的朝夕相处，除了父皇与母后，师傅便是他最亲最敬的人了。

    两年前，师傅陪他回京城参加父皇的寿诞，在离京的前一夜，遭人狠下绝毒。五位神官合力做法将师傅的身体封存在圣池中以延缓毒发。

    天命神官对他说，请殿下谨记“烟花偏处盛阳倚红泪”这九个字。红泪者，即是贺兰大师的救星。此去朝阳，路途遥远险恶，殿下切不可将此行的目的告知任何人。

    他相信她的医术，定能起死回生……

    夕沉碧湖，祭台石面上那抹修长的倒影在渐暗天色中慢慢消淡。

    只有阴冷的山风仍自低低啸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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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月升中天，殿门方缓缓复开，有一瘦长身影自殿门内稳然步出。只见那人身着墨蓝锦袍，长须半白，约莫五十来岁年纪，容貌清癯，面色略显苍白。

    靳詈飞身跃下祭台，奔向那人。

    带着微微的喜颤，喊了声：“师傅。”

    沉静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慈意，贺兰雪轻拍了下他的肩，道：“走吧。”

    “师傅，徒儿想进去亲自向堇衡神官道谢。”那女人呢？怎么还不出来？靳詈往里望去，透过水晶丝帘，圣池边人影全无。

    正欲进殿，一个平如镜静似石的声音从门后左侧响起。

    “殿下勿需多礼。”堇衡带着百年不变的微笑，道：“谢姑娘方才为解大师之毒，耗去过多精气，此刻正于殿内静歇。还请殿下先行回宫。”

    “她没事吧？”

    “殿下请放心，谢姑娘只是一时倦怠，歇息一夜便可下山。”

    靳詈闻此，谢过堇衡后遂与师傅一道回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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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这天黄昏，辕敕处理完商号易货之事，回到奂汜园，见谢却霎与靳詈游山仍未归，心中不免有些郁闷。

    都这么晚了，两个人乐不思蜀了么？孤男寡女的……

    夜色愈沉，他的眉头就蹙得愈紧。

    到了戌时更匦飞书回来，言及靳詈与贺兰雪已经下山，而谢却霎则留宿神殿。

    神殿乃供奉帝女神像的圣地，历来只有神官神侍与皇帝皇后皇子得以出入。其余女子，尊如贵妃等亦无资格进内。

    她怎么可能被天命神官留宿于殿中？

    而师傅早已不再是神侍，为何还会在那里出现？姓靳的那小子不是说师傅在霰落山闭关修炼么……

    当这诸多疑惑齐涌时，辕敕隐约从中嗅出了几丝阴谋诡味。

    ———————————————————————

    子时，万籁俱静。

    凤星宫内红烛暧亮，沉香袅燃。

    精雕着百鸟朝凤图的香木床上，金丝绣堇的帷帐如烟似雾般层层垂蔓。

    堇文帝步至床沿，掀起幔帘。

    躺在冰绸红褥上的紫裙少女凤眸紧闭，玉颊透着冰霜般的冷澈色泽。额上一圈焰纹环鲜艳得仿若圣火正燃。其下，眉心正中一滴泪印，殷红如血。

    “她不愿意？”细看了一会，他放下幔帘。

    “正如皇上所见，臣已用缚魂焰环封住了她的精魂。”伫望窗外远处某殿宫檐的男子转过身，白色衣袂无风自扬。“在帝女重生之前，臣会留在宫中守护她。”

    “衡卿可有把握说服文武百官尊她为后？”

    堇衡微笑道：“皇上无须为此忧心，臣自有办法。”

    话虽如此，堇文帝儒雅的面容上并无半分忧虑之色，亦不见丝毫喜悦。

    “朕曾经在曦华的陵墓前起誓，朕的后位会为她虚悬终生。”

    “统一三国，是先皇毕生未了的心愿。琅皇后在天有灵，若知皇上能君临天下也会深感欣慰，岂会为了正位的虚名而责怪皇上？”堇衡从塌柜里取了个绣棠织锦软垫，放在床边，盘腿坐下。

    堇文帝淡然一笑：“天下之主……何尝不是虚名？”

    堇衡合上双目，两手搁在膝处，掌心向上。

    殿内的红烛被从宫门开合间偷溜进来的夜风顽皮地调戏着，火苗摇曳，一明一暗。

    步下门阶的堇文帝还是清楚地听到了那人的最后一句——

    先皇临终时，皇上答应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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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注定是个诽闻满天飞的多事之夏。先是天降灾火，然后是四殿下死而复生，此等惊天奇事还未传遍大江南北，京城里又爆出了个天大的喜事：中书令谢子瀚的六闺女长得国色天香，自小跟随蝴蝶谷主学艺，此次出师刚回京即被皇上接入宫中，且赐住凤星宫，择日举行封后大典。

    短短半日光景，关于谢家美人如何擒获帝心、如何艳冠后宫等等，经过宫里宫外的悠悠众口已不知演化了多少个版本。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凤星宫内虽有宫人不断往来添置新物，却皆是有条不紊安静行事。

    正午的阳光灼照着窗畔白槿满树未开的花蕾，烫得那片片粉嫩雪瓣微微泛红。

    树阴下有一清丽少女静静伫立，凝神不语。

    冰蝉丝织绣而成的薰紫宫装，轻透贵雅，衬得那纤影愈显窈窕飘逸。

    她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至少有三刻钟了吧。堇衡收回目光，拈起桌上的玉脂杯。

    杯中酒液晶莹，黄中透红，宛如琥珀。当中一小块碎冰，剔透可爱。

    她说的，夏日炎炎，无冰不快。

    语气轻淡。双眸清冷如霜，无喜无怒，雪一般的冽澈。

    他竟看不出她半丝想法。

    不过，这并非重点。

    只待大典过后，龙凤交合，届时她诞下转世新生的帝女，即使心中有怨或恨也断然不会加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为了那人，他不得不下此下策。自己的时日已无多，但求在有生之年能够亲眼看到天下重合归一。百年之后，彼岸重逢，他终可无愧以对。

    堇衡思罢，把酒杯放回桌面，抬眼。树下紫影依旧静然。

    宫门外传来几声不高不低的冷叱……

    皇上不是已经下旨在大典之前，所有嫔妃皇亲皆不得擅自出入凤星宫？

    谁人胆敢无视谕旨擅闯入此？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15.峰回路转

    当靳詈看到谢却霎额上那圈焰纹环，面色刹时僵白，呐呐的说不出话来。同行的辕敕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沉声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唔就是把我关在这里，逼我嫁给一个老头子。”她侧首，脸颊贴上他宽厚的肩膀。

    嘴角抽搐了一下下，堇衡差点维持不住微笑的完美弧度。

    这女子……明明是冷冰冰的口气，吐出来的调子却含着几分娇柔几分……

    “娘娘请自重。”

    “天命！你这样跟强抢民女有何区别？！”靳詈气得连神官的尊称也省略了。

    堇衡站在高高的门阶上，正色道：“你父皇贵为天子，封她为后，难道还辱没了她不成？你妄违圣命，携此等行为不检之人闯入宫来，是何居心？”

    辕敕横扫了堇衡一眼，杀意浓冽：

    “你们暗渡陈仓狼狈为奸为老不尊强词夺理，还有何颜面颁什么圣命？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谢却霎仰起下巴，亲了亲他的喉结，赞：“说得好。”

    在逦星国，神官的地位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堇衡又身居五神官之首，何曾受过他人如此抢白？当下不免有些气结。

    他眼一沉，正欲出手教训这个俊美得一塌糊涂又无礼得乱七八糟的男子，却听得靳詈闷声哼了哼。观其神色，隐含嫉恼，竟是针对那正相拥着你甜我蜜的两人……

    敛了不悦之色，堇衡道：“娘娘初入皇宫，即将为后，想必对宫中的礼仪规矩还未熟悉，看来，得劳烦瑗贵妃亲自来指点一二了。”

    靳詈听他提及母后，不由暗自咬牙。

    这分明是要挟——自己现下若再轻举妄动必将会连累母后！

    可是，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她不会来奉黎，不会中了堇衡的诡计被他以环缚魂，更不会被困在宫中被迫嫁给父皇！她性子那么懒散悠然，根本不会喜欢过宫中你欺我诈争权夺势的日子……自己当年就是为了避开那些杀人不见血的肮脏黑暗，才随师傅离开京城……

    谢却霎对堇衡的另有所指不置一词。

    示意辕敕低下头，唇瓣贴上他的耳，低不可闻地说了几句。

    辕敕听罢，定定地看着她的双眸，低语：“当真？”

    她浅笑点头，扳开他抱得死紧的双臂，转身走上门阶。擦肩而过时，她看也不看堇衡一眼，径自步入殿内。

    直至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辕敕才垂睫暗叹。

    同样不看那阶上白衣，只对靳詈说了两个字，走吧。

    来时匆匆，去时却不忙。

    也许，有些事是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

    正如那本地理图志里所言，逦星国的人，上至皇孙贵族下至黎民百姓皆喜酸爱辣。恰恰对了谢却霎的口味。她想，如果没有层出不穷的繁文礼数与勾心斗角，没有N个女人共用一个男人……这宫里生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御膳厨子的手艺加上丰盛昂贵的原材料，最后端上桌的佳肴美点比起民间的，确实精致百倍。

    虽未正式册封，但实际的吃穿用度已与皇后的排场无差。

    三十道菜陆续上桌，雪白绛紫深绿艳红嫩黄等等，缤纷撩眼，色全味香。光是看与闻，已养饱了眼鼻。

    刚起筷，堇文帝不请自来。

    昨夜看她时，她正处于昏睡中。美则美，但缺了些生气。

    此刻乍见她软偎锦椅，姿态慵懒，粉嫩嫩的两片唇瓣上沾了些许油光，显得格外红艳欲滴，风情无限。然而，那凤眸中的瞳光……

    山泉般的清澈。冰霜般的寒冽。隐隐的，还有雪花般的轻柔。

    他不是没有见过冷傲清高的女子，可她给他的感觉，皆不是。一时无法言喻。只觉不能轻怠她。若有亵渎，便是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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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却霎一点让出主位的意识也没有，更别提什么恭迎行礼了。堇衡在旁暗示了她一下，没反应。再明示一下，她慢悠悠地吐了句：我不是你们的子民，你们也不是我的上帝。

    还有一句她没说出口，我也不信耶稣。

    堇文帝见她如此也不恼，温和浅笑，坐上她对面的空位。

    宫女连忙摆上白荷玉脂酒盏碗筷余碟等。

    许是还未用过膳，他连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小半碗莲蓬羹，才道：“宓婉若觉这宫里还缺了什么，尽可让作司去寻来，切莫委屈了自己。”

    谢却霎轻挑黛眉，宓婉？哦，是了，诏书上册封的可是中书令谢子瀚的六女儿谢宓婉。真是个安静温顺的名字。给她用，也只贴切了一半。不说话不代表默认。不反驳也不等于认同。她虽有心软之时，却不会浪费在不相关的人身上。

    其实，她并不讨厌这个皇帝。因为他不像是一个真正的帝皇。

    没有唯我独尊的霸气。没有独霸天下的野心。有的却是一颗儒者之心。举止言谈中洋溢着温雅之风。岁月的刻画，只丰富了他的智慧。他甚至，学会了宽容。不是虚伪作态的容忍，而是一种真正的仁爱。

    这样的人，坐在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中，下面的文武百官即使不是全然臣服，也会真心尊重。

    可惜，他毕竟是这古老封建时代的帝皇。岂会明晓何为人权？何为自由择偶？

    所以，谢却霎只想沉默。既然不生厌恶那就漠视吧。

    ———————————————————————

    一宿无话。第二天早朝过后，堇衡被堇文帝宣至御书房。

    两人就大典中祭神的事宜商议到中途时，宫侍进来禀报说堇孝王在外求见。

    堇衡知道这个继承了堇文帝的少半性情与瑗贵妃的大半美貌的少年，一直是堇文帝最心爱的皇子。只是，在这皇宫里，爱是双面刃。可能成就他也可能毁灭他。因此，在十年前，堇文帝才会让贺兰雪收他为徒，带回霰落山传授文武之术。

    靳詈穿得极为简雅。玉冠白袍，除却腰间的金穗四星佩，别无饰物。

    入得房来便跪地请安，动作利落，神态恭顺。只是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其中之意可就不是那么恭顺了——

    “……儿臣与她已有肌肤之亲，绝不能辜负于她……求父皇成全！”

    堇文帝脸上的笑意，随着他的说辞，渐渐冻结。

    “詈儿，你可知欺君之罪？她若真与你有私情，昨日又岂会投在他人的怀抱之中？！”

    靳詈维持着右膝跪地的姿势，仰首坦然：“儿臣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你！”一口气差点续不上来。堇文帝往椅背靠去，闭了闭眼。

    他不责罪她，是因为他自觉有愧于她——堇衡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有失磊落。但是，詈儿是他逦星国最出色的皇子，与其相配的女子应当家世清白，德昭坤范才是！

    在旁静观的堇衡终于开口：“殿下为人忠义，亦属难得。可若是仅为他人做嫁衣，那便成了愚人了。再者，诏书已下，封典在即，难道还要皇上将皇后相让于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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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香炉中，沉香袅袅，烟雾缭绕。一时聚得浓了，散不去，沉沉的。

    靳詈掩在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惨白。

    昨日，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自己一眼。他知道，她定是以为以为他用自身做诱饵去骗取她的信任，然后将她引来奉黎……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是他有眼无珠错信了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的男人！可是，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只有……

    “父皇，儿臣自知此求乃大不敬，但绝无相夺之意！只是儿臣发过誓要与她厮守终生……请恕儿臣不孝！”狠狠地咬了咬牙，他解下腰间的金穗四星佩，双手奉上，一字一句铿锵落地：

    “若得她一人，儿臣愿从此只着布衣不戴紫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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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堇文帝倏地站起来，手颤着颤着，直指他——

    “孽障！你竟然要为了个女人！只为了个女人就舍弃你的堇孝？！舍弃你的父皇？！舍弃你的母后？！你简直是不忠不孝！鬼迷心窍！”

    靳詈双腿直跪，低伏着，哽咽道：“儿臣卸佩，只为表明绝无夺后之心！在儿臣心目中，她不是皇后！她只是儿臣想守护一生的女子！金衣或布衣不过是身外物，天地可鉴，儿臣若起过舍父弃母之念，即刻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

    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说过这样的话吧？

    堇文帝怔怔地想起几十年前的那句——曦华，这一生，我都会守着你护着你，再不让你受到半点委屈。

    有时候，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当年，她是母后身边的一名侍食宫女。他从小就喜欢她。喜欢听她清朗的声音，喜欢看她灿烂的笑容。在这皇宫里，除了母后，她是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不像其他人因着他的太子身份而百般讨好迁就。她安分行事，只想五年期满后可以顺利出宫回家。他却缠着她，要她答应做他的妃子。又许诺要守护她一生一世。可是，父皇嫌她身份低微，始终没有答应将她指给他为妃。只应允了他大婚之后便可接她过府。

    她没有等到他来接她。他们说她死了。他们都不敢说出她是怎么死的。

    可笑的是，他知道了凶手是谁，却永远也无法亲手为她报仇。

    酒后乱性玷污。无意或有心。意义何在。

    那个人，是他的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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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

    堇衡那平无起伏的声音遥远得像天边的掠云之音。

    跪在御桌前的身影一动不动，沉定如石。

    ……

    如果当年他也能如此坚持，或许，曦华不会死，不会死得那么惨，不会死在他的大婚之夜……自己也不会遗恨至今……

    堇文帝长叹一声，道：“起来吧。此事待朕与衡卿从长计议后再作定夺。”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16.世事难料

    雨，下了一夜，润开了槿花含羞的苞蕾。

    谢却霎偎卧在窗边的软塌上，凤眸半眯，似醒未醒。时而，有风携着雨露的凉意与花草的香思轻轻地飘入窗来，挑逗她半沉的神智。

    塌旁置着紫檀木桌。桌上茶香正浓。

    茶能提神。可她想喝的是咖啡。眼下无法如愿，郁闷。

    她随手抓过一个桃花形状的棉芯软枕，搁在胸前抱着，然后继续神游。

    有一瓣槿花被风吹进窗格，正正落在她的手背上。那由深至浅逐层渐进的紫，是女孩子最向往的神秘华贵之色。若成胭脂，必是极品。

    思及胭脂，谢却霎不禁想起自己托裴陵斯养着的落葵。

    将落葵果子蒸后晒干，拌合白蜜，搽施面颊，鲜华立见。是最天然的胭脂。现已六月，再过两个月便会开出细紫花朵。

    原与他说过，秋风起时她大概也回到镇上了。

    只是，世事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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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旁，有一白衣男子手捧着本极厚的金皮书。看不出实际年纪的脸，肌白如雪。淡淡的唇线微微上扬。乌木般的墨睫眨也不眨。专注得像入了定似的。

    站在殿门边的侍传宫女时不时往里瞄一瞄。

    想来，整个皇宫就属这里最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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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静得有些诡异的气氛，直到午膳时分才暂停了一会。

    兰百叶里加了红椒芝麻，滋味十分细腻鲜美。夹了几丝玉兰片入碗，谢却霎问：“宫里种着毛竹么？”

    “没有。这是从滕州运来的。”堇衡咽下口中的粉藕，回道。

    “那有没有咖啡树？”这才是正题。

    难得她主动与他说话，堇衡很认真地想了想——

    “何为咖啡树？”

    谢却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问题换问题？没意思。小小希望破灭，食欲顿减大半。唉，是不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以前她也不见得有多迷恋咖啡啊！

    麻辣子鸡煲上桌，辛香入骨。堇衡丝毫不为所动。

    喜食素斋之人一般比较寡欲。这个看起来纤尘不染的人却偏偏有着深不见底的心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时，她也因着先入为主的感觉而不曾对他有所防范。

    他不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缚魂焰环封得住凡人的魂魄，却奈何不了她这上古神昙之元。

    只不过要觅得如此契合满意的身体并非易事，若只为了额上的焰痕就弃之不用，未免太可惜。可留着它又太难看了，必须设法解去才行。而且，焰环不除，她的法力也无法再通过这具身体施展出来。所以她才选择留下来，见机行事。

    时下正是夏初气暖，没有寒玉棺也没有冰墓，倘若她的原神离开了，恐怕身体很快就会腐坏掉。只好盼着辕敕真的能找到关于奉星结咒的圣籍，她得先弄清这家伙当时用的是哪一种。

    再者，不回个礼给他也难消她心头气。

    等她解了环禁之后，非得把他扒光了倒挂在山上晾一晾！

    看他到时还能不能笑得这么童叟无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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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堇文帝最终做出的决定，是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

    而堇衡的支持立场更是出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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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七，龙星殿，早朝。

    堇文帝下旨禅让，立四皇子靳詈为新君，新后仍是谢家宓婉。

    朝堂之上，一直拥护大皇子靳卓与三皇子靳祺的两大派震惊过后纷纷上书恳求堇文帝收回成命。随后，天命神官手捧帝女谕石上殿。石至半空，启明星现，其光直照靳詈额心。

    至此，帝女神谕已明，文武百官再无一人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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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旨下达到凤星宫的时候，谢却霎呆掉了——这变得也太快了吧？不用嫁给老头子当然是最好的！可是换成靳詈那座纯情小冰山……天气热，看一看摸一摸就好，真的要整个吃掉？还是免了吧……她怕会消化不良啊>_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17.对峙

    靳詈俯下身的时候，谢却霎便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然而，他眼神清明，不过是薄醺。寥寥几句道明了堇文帝禅让的原因与目的。

    不再有一丝半毫的隐瞒。包括对她的那份情意。

    他闭着眼，俊脸上浮着浅浅酒晕，平日的冷峻荡然无存，只余下醺人欲醉的清醇。那稚嫩青涩的吻，柔软，温暖，宛如最缠绵的细雨一般无声地润湿了她。

    花好月圆，慕思无邪。

    她回吻了他。懒于研究这片刻的情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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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空蓝得如此深邃无际。

    一抹黑影鬼魅般地飞跃过连绵不绝的宫墙殿顶，最后停在一株白槿树梢上。

    那满头及膝乌丝未用束带，如海中墨藻，随风肆意飘漾于半空。狂烈的杀气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殿院。

    仰躺在金线紫竹摇椅上的谢却霎首先看清了来人。

    两目相触，辕敕那双绝美天下的重瞳里的湮沉，如两团狱火般正正落入她的凤眸中，而后一路蔓延，在她心底轰燃起一片悸炽。

    顺着靳詈起身的动作，她也站了起来。

    随后，辕敕飘然下树，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霎儿，过来。”

    不等谢却霎做出任何回应，靳詈已抢先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实实的力度，明明白白地宣告了他欲占不放的决心。

    “小离，你先放手。”她蹙了蹙眉，手被他抓得有些疼。

    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决：“不。”

    这般的近距离，谢却霎清楚地看见了他眼底那丝隐约的哀求。

    她的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暗想，自己只是一时心动，贪恋了他几许温柔纯真，如果就此惹得他们反目为仇互相残杀岂不罪过？单论武功，他根本不是辕敕的对手。如今他已是储君，辕敕若真的伤了他，堇文帝是绝对不会以德报怨的……

    辕敕冷哼一声，黑袖一扬，一阵快如电沉如山厉如刃的掌风直直劈向靳詈。

    靳詈没有正面接下这掌，斜身险险避过。站定后，身子微晃了一下。硬生生地将满满一口腥甜压回喉下。

    谢却霎见此，不发一语，转身走向殿门。

    才走出了两步，已被人从背后抱住。幽幽梅香扑鼻而来。“跟我走。”

    “你找到书了？”

    辕敕扳过她的身子，沉声道：“还没，但已有了些眉目。你先随我离开这里。”

    他眼底强抑的杀气，令人触目惊心。

    她点头。此时此刻，不忍再拂逆鳞。谈不上心虚，只多了几分无能为力。

    平定好气息，靳詈默立于旁。见她应允得毫无犹豫，胸口顿时像被人用千斤铁锤狠狠重击了一般，痛得一口刚压下的腥甜又复涌上喉。紧抿着的唇角边缓缓流泻出一丝殷红，衬得他脸色愈发的苍白。

    辕敕左臂下滑，紧紧环住她的盈盈纤腰，接着提气带她飞跃上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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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刻着薰紫色槿花的白玉宫柱顶端，一袭雪白长袍无风自扬。堇衡十指结成诡异的星状，一圈金色光体破指而出，瞬间扩散笼罩了整个凤星宫。

    殿檐下，六角雕花琉璃灯经不住那气流的冲迫，摇晃了几下便碎成一地灿眼的黄澄。

    谢却霎额上的焰纹犹如真火燃烧似地闪耀起灼灼金红。然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身体扯离辕敕的怀抱，飞快地吸向堇衡。

    身形凝在半空，辕敕重瞳溅赤。

    深蕴着阎狱之火的魑离刀带着一片冷酷墨光，阴啸出鞘。

    堇衡右手接住谢却霎，左手翻转，幻结出一颗璀璨得令人目眩的金星。

    魑离无愧鬼刀之名。那肉眼无法看得清的刀式，势如破竹般斩开堇衡布下的层层结界，直直劈向金体幻星。

    在刀刃穿破金星的同时，谢却霎但觉一道炽烈切入心头。血液如熔浆般在她心脏血管中涌动。喉一痒，腥甜刹时溢满口腔。

    察觉到她的异样，堇衡右臂用力环紧她虚软的身子。

    “霎儿！”辕敕惊吼。乍见殷血从她唇角汩汩流出，连忙撤回了刀势。

    堇衡抱着她跃下白玉宫柱。

    “阁下若想保她安然，就莫要再动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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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魑离会在其饮过血的身体内留下永恒的烙印。往后一旦出鞘，被其伤过的身体必将再次遭受同样的创伤。即使那人离其有天涯之遥。

    故而，谓之鬼刀。

    四百多年来，从未有人能于魑离刃下生还。

    借用了夙汐芫之身的谢却霎成了这幸运又倒霉的唯一一人。

    在殷甲晟被魑离肢解的那夜，这身体因正受她原神修护才避免了旧伤复发。而这次，身体被缚魂焰环所束，自然避不过六年前那当胸一击的反复。辕敕不知其中原由，以为她不会受到魑离鬼印的影响。此刻经堇衡提醒，方知大错。

    靳詈也曾听师傅提过魑离鬼印的传说。

    眼见堇衡已抱她入殿疗伤，他于殿门前拦住辕敕，寒声问道：“你何时伤了她？”

    辕敕迅掩满面悔恨忧愤之色。明白一时间再难携她离宫，心中更恨不得将这两个触碰过她体肤的男子千刀万剐！原本清悦醉人的嗓音掺了几分阴狠：“师弟又是何时学会了趁人之危？”

    靳詈脸一白，半响，低声道：“师兄若有解救之法，我定会倾力相助。”

    ——————————————————————————————————

    堇衡施法为谢却霎止了血之后，才步出内殿避嫌。侍医宫女小心翼翼地替她清洗伤口、涂药、包扎、更衣。

    太久太久没这么折腾过，她要了两颗止痛灵丹。服下不久便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外殿，三个男子大眼瞪小眼。

    辕敕想剁掉堇衡，无奈动不了刀。更想劈掉靳詈，可惜堇衡在旁虎视耽耽。

    靳詈想干掉堇衡，当然只是想想而已。没办法，他可是守护逦星的天命神官啊。

    堇衡自觉良好，没动过杀生的念头。只想赶走这一大一小，他好回里面打坐入定补眠。陪病美人比对着两个阴阳怪气的家伙要舒服多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阴阳怪气滴。）

    所谓敌不动我不动……结果，谁也没开口……

    直到……

    “你只要记住兄之妻不可欺就够了。”

    扔下没头没尾的一句，辕敕以一个完美的转身动作，离开了现场。剩下靳詈和堇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看几眼就两相生厌。

    最后，还是堇衡比较有礼貌：“夜已深，君上请早些回宫歇息吧。”

    临走前，靳詈往内殿方向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当下决定登基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命堇衡搬出凤星宫！

    好了，人走光了，世界清静了。

    堇衡心满意足地踱回内殿，站在床边盯着病美人看了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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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炎热的夏季里，最爽的事莫过于洗冷水澡。所以，有伤在身不能痛快沐浴的某人郁闷得不得了，连带导致食欲不振，恹得像那快要冬眠的蛇似的。

    见她这般模样，堇衡便暂撤了几位为她讲解宫中礼节与册封大典的礼节的女官。让人在殿里多放上几盆冰块降温。膳食中更有御厨费尽心思做的开胃小菜。只是，为了加快伤口的愈合，凡是辛辣刺激深色的菜肴一律不得上桌。

    好在宫中秘药甚灵。半个月后，左胸上那两寸长的伤口已化成一道浅红的细痕。

    期间，靳詈来过几趟。皆挑在她午睡之时。

    只坐于软塌旁，默默地看着她清宁静好的睡颜。

    ——————————————————————————————————

    七月九，晴空万里。

    奉黎城内，家家户户高挂红绸金线灯笼，门贴红纸金字喜联。人人皆身穿新衣。城外各个通道大门驻扎着排排红褂御林军。官道上，进京的人潮滔滔不绝。圣典开场前，皇孙诸侯皆聚于宫城外，百官贵族候在皇城内，黎民百姓则守在皇城外三面。

    威庆门前烟花盛绽，各宫门阁上号角齐奏鼓声如雷。举锦旗持刀盾握长銊的各队御卫，分别于皇城四面列阵铺开，山呼万岁。

    文武百官左右排开，分官级由威庆门直通到龙星殿。

    颐君殿门前，靳詈端坐于高高的銮驾之上。头戴紫底雕金冕，莹莹珠旒后，一双深邃丹凤眸如寒星璀然。所穿的明紫皇服上绣北斗七星，下绣金丝腾龙，中束白云玉丝，愈衬得他雍容华贵，气宇轩昂。

    起驾之时，全城的御卫百官黎民皆垂首下跪。

    穿过铺满红毡毯的长长的皇道，銮驾停在龙星殿门前。此时，九十九阶星坛上的金鼎龙香正袅袅盛燃，直升云端。

    靳詈下驾，在内廷御卫的拥护中，迈上坛顶。然后从堇文帝手中接过玉玺。

    司礼官凝重威严的声音冲天响起——

    “堇羲帝登位！”

    —————————————————————————————————

    万民高呼万岁的声音如海浪滔滔般此起彼伏，震荡着整个奉黎城。

    谢却霎站在凤星宫最高的阁台上，将宫城内外的景象尽收眼底。风无阻，凉意更清，吹得她一身舒爽。

    圣典仪式隆重且漫长。司礼官念完皇诏之后，堇羲帝跪尊堇文帝为太上皇。二人祭天地、拜众星神君。而后并肩下坛。太上皇摆驾长生宫。堇羲帝则登坐金銮，由十六宫侍抬驾，御卫众将护驾，绕皇城巡游。

    远远眺望，那明紫身影孤直如摩盍山神坛顶上的紫玉星柱，神圣不可侵。

    走下阁台时，她想起一句，高处不胜寒。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18.大婚

    金丝编就的底座，其上盘旋九凤。紫玉凤身，金琉凤眼，七色水晶凤尾。九凤守绕的中央是一颗璀璨夺目的金星。

    这是逦星国历代皇后的朝冠。

    靳詈亲自送来的还有一套上绣金星下绣金凤的薰紫朝服。

    那一层又一层的柔盈布料闪耀着瑰丽无比的光泽，令人无法不为之目眩。谢却霎欣赏完毕后，道：“的确比白色要喜气多了。”

    在座的两人皆不明她何出此言。

    办丧事所用的白色怎能与婚嫁喜色相提并论？

    见他们颇为不解，她也没打算解释什么，只道：“小离，我们单独谈谈吧。”他既未在她面前自称朕，她也不会与他客套。

    堇衡闻言，微笑着起身行礼。

    ——————————————————————————————————

    待他走出了凤星宫的大殿，靳詈轻道：“你说。”

    似乎，她与他自相识以来便从未详聊过什么。彼此都不是多话之人。在之前同住同行的日子里，除了说过几句必不可少的家常对话，再无其他。

    她是个很随性的人。同时，从不轻易相信他人，即使那人为己所喜。

    “一个月之后，如果我死了，发不发丧，随你安排。”

    靳詈愕然失色，瞪着她：“什么意思？！”

    “嫁人生子，非我所愿。不自由，毋宁死。这一个月的时间，是我给自己解开缚魂焰环的期限。也是给你的……”以右手三指轻托着下颚，半垂的长睫掩去了她眼中浅浅嘲意，语气慢悠。“我的意思是，你登基不久，帝位未稳。此时新后殡天必会引起世人纷议。为免此乱，你可以命人假扮我坐镇凤星宫。”

    面色煞白僵寒，他的声音冷到极处时，颤起了一丝微不可闻的抖。

    “你……你宁愿自尽也不愿与我……大师兄当真那么好吗？！值得你为他如此……”

    “与他无关。”打断他的话。谢却霎站起来，踱到雕花菱窗前。

    此事无关风月，只攸关自由与尊严。

    “那你何苦……我定会设法为你解开此环！你又何必急于这一月之期？”他之所以登基为皇也是为了保全她！难道她还不明白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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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窗的空气，漂浮着淡淡的花香，清新怡人。

    “对我而言，一个月，已经太久了。”虽然住得好吃得好，可是天天对着那个皮笑肉不笑表里不一的家伙……想不腻都难啊……

    太久了？太久了么？紫檀木椅的扶手处，五指掐印深刻成沟。满腔苦涩如黄连，难咽，吐出，化作一句：“与我一起，你度日如年？”

    谢却霎怔住，清清楚楚地听出了靳詈声音里的干涩。

    回首，望见他眼底那抹来不及收掩的凄楚，心中竟微泛点点酸软。楞了半响，方道：“小离，我讨厌的是那个白皮不倒翁。”

    “白皮不倒翁？”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只笑不哭的白脸老头啊。”她解释着，暗想：小离，你不笑不要紧，别再用那怨妇眼神看着我就好。

    深瞳中有光闪忽，隐约掠过一丝释然。靳詈起身走近她。

    只要她别恼他别厌他别恨他……就好……

    犹豫，再三犹豫。最终，他的双手还是贴上了她的肩。柔凉的触感透过丝薄的薰紫宫装传递到掌心，激起他藏在记忆深处的颤栗。

    那夜的甜美拥吻呵……她非但没有拒绝他，还……还用那甜甜的小舌舔了他的……他也亲了她的……她喜欢他么……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一瞧他这眼神，谢却霎就头皮发粟。感觉咋有点像辕敕那厮？

    “小离？”

    粉红菱唇微启，贝齿如初雪浅现。他猛然倾前，吻上那片诱人的香软。

    这一次，他懂得了如何采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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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使有花无月不完美，谢却霎也依然没有踹开他。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忍？还是不舍。又或许，根本是沉迷其中？

    他的吻，有些急切，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想证实些什么，又像是在重温着什么……有力的手臂自动自发地缠紧了她的纤腰柔背。

    温滑的舌交缠在一起，渐泌出醇甜的液体。

    浅退含唇时，醇液溢出几许，顺流而下，在她玉颈上迤逦出一道细细的晶痕。

    随着吻意入迷，靳詈那修长挺拔的身躯越绷越紧。与她相贴的肌肤，虽搁了两层布料仍是摩出了火热。

    当他的手按耐不住寂寞地从腰游移向上，将近她酥胸之际，谢却霎睁开了眼睛。

    少年清俊的脸庞上红晕氤氲。丹凤双眸半合着，内里瞳光迷离。

    止住他的情不自禁，她向后退开了些许距离。好吧，她承认，这根嫩草的确潜力无限迷人无比！然而，她也不能为了美色赔上自己啊>_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19.洞房花烛

    沾上软被香枕，谢却霎只想美美地补眠。她是懒散惯了的，这大半天折腾下来，困意早已深浓，也不管在旁磨蹭不豫的靳詈，径自侧身合眼睡去。

    冰蚕丝被光滑轻薄，将她那凹凸有致的曲线勾勒得愈加柔润。

    散落于枕的乌发，静静地散发着赤蔷薇的幽香。

    定了定神，靳詈也随之掀被和衣躺下。

    这是他平生首次与女子同床，兼是洞房花烛夜，因此，虽未共枕，但内心深处那隐隐约约的期盼与亢奋却仿如片片羽毛不轻不重地撩拨着他的神经。要想似她这般安然入睡，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自从明白了自己对她的心意之后，他的立场便产生了矛盾。明知她不愿长住宫中受制于人，还是忍不住希望她留下来。

    她说，不自由，毋宁死。

    他又何尝愿意放弃逍遥？可如今，他已身陷其中。再也不愿放她离去。

    在情字面前，他宁愿选择自私。孤注一掷。

    所以，他任由堇衡在合卺杯与香炉中加入了欢情之药。

    卸钗，逦星国宫中一种最神秘的春药。其无色无味，可溶于水中亦可融在空气里。初入人体，毫无征兆。其特别之处便在于——药效起码于一个时辰之后才会慢慢发作，且从弱至强，缓然渐进，让人只道是自身情欲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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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酣沉中，谢却霎梦见有只蝴蝶在她的脸颊上扑翅轻啄。

    感觉痒痒的，她便挥手想赶走它。不料，拍在一块烫人的东西上。那东西会动，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手。然后，好象有块巨大的木炭贴上了她的后背，热得她曲腿就往后踹去。接着，听到闷哼一声，不知木炭断了没？

    她这一踢，并没使上内力。靳詈忍着痛，扳正她的身子，整个人覆上去。

    在他吻上她的唇瓣时，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眸。

    靳詈那略带着酒香的清新气息与她身上特有的寒香混合后，变成了一种奇异的馨香。不浓不淡，温温的，极是好闻。

    唇舌缠绵间，两人呼吸渐沉渐乱。

    身体深处仿佛有一团火正星星点点地燃起，爆出阵阵燥热。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只一个吻，已令人欲火焚身。这种按捺不住的冲动，发生在这她这具练过素泾诀的寒质身躯上，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吻得狂野，与之前两次的青涩深切迥然不同。右手带着如火的热情探入她的衣襟。

    喘息着，谢却霎暗暗运力于指，迅点了他的软麻穴。在他全然倒下之际，她使劲一翻，反压到他的身上。

    情欲氤氲的丹凤眼中闪着诧异不解。

    “小离，药是谁下的？”有道是坦白从宽，申辩的机会还是应该给的。

    他一怔，垂下浓睫，不吭声。

    沉默是金？哼！那她就把这金变成废铁！打扰她睡美容觉也就算了，居然还引诱她犯罪？！真是欠扁……谢却霎凤眼微眯，两指不客气地在他腰间狠狠地拧了拧。没想到他肌理结实，毫无赘肉，拧起来一点都不爽>__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20.与爱无关

    本来宫中膳食皆由御膳房负责，各宫内并没有另设厨室。而靳詈却早在大婚前夕便命人在坤合宫里建了一间私厨。所以，待谢却霎慢条斯理地沐浴更衣梳妆完毕后，几样清粥小菜已摆在了膳桌上。

    粥色呈奶白，切得极薄的黄花鱼片半透微卷，几段青翠的香荽点缀其中。

    小米是舂得半碎后才入锅的。用清汤快火熬煮。很稠很香。

    可是，她的注意力却放在了那盛粥的碗上。

    玉白的底色，浅紫莲花瓣。没有莲叶，没有藕节，没有水纹涟漪。

    这样的碗，在裴陵斯的房中，她曾经见过一次。大小花纹相差无异。只不过他的那个是瓷质，而眼前这个却是由温润白玉精制而成。

    那天，也是如此。一夜缠绵，醒后热汤舒浴，而后便是丰盛的早餐。两人对坐。他用这样的碗为她盛了那浓香扑鼻的豆腐鱼头汤。

    那托碗的手指纤长洁白。

    她还记得他指腹上的温度，以及眉眼间的温柔。

    ……

    惆怅，从来无声息。其实想见他的念头并不强烈。她不知道心中的怅惘因何而生。或许，春去秋来时，再见无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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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大婚，按祖例可罢五日早朝。用完早膳，帝后需到长生宫给太上皇与皇太后请安。

    长生宫位于皇宫北面。距离坤合宫约莫有两刻钟的路程。

    步辇的速度虽不快，但胜在够平稳，其中铺就的绸垫亦甚为厚软。

    途经御花园。凉风习习，粉红色的紫薇花瓣飘落在莹白色的云纹石道上，有些则坠浮于清澈的锦鱼池中，顺流远去。白鹤们不懂落花之美，径自在池畔的草地上交颈低语。

    这，便是人世间最美丽的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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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高的绛朱宫墙有别于其他宫殿的绛紫。正门的石壁上嵌刻着镏金所制的龙凤悠舞图。墨玉宫匾以紫玉镶边，“长生宫”三个字在正午的艳阳照耀下，闪烁着璀璨眩目的金芒。

    其实，是有些刺眼。谢却霎收回打量的目光，随靳詈走进宫门。

    端坐于殿中正位的太上皇，身着湖水蓝绸服，儒雅依旧。而坐在他左下侧的则是靳詈的生母——昔日的瑗贵妃，如今的皇太后。

    她抬眼望去，只见那女子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模样，肤若皓雪，五官精致得无暇可击。满头乌滑如墨的青丝仅以一支镂空苍兰银簪绾约成髻。一袭银丝绣边的白缎宫装完美地衬托出她那高贵冰冷的气质。

    遗传之事，真是秒不可言。无论是外表还是气质，靳詈与皇太后起码有七分相象。

    靳詈率先行礼，道：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愿父皇母后福寿安康。”

    没有遵循女官事先所教的礼数，谢却霎只微曲了半膝，便向他们奉上玉杯香茗。

    一旁捧着玉盘的女官顿时吓得冷汗直冒，虽早有耳闻太上皇与皇上都对这新皇后宽宠有加，但宫规森严，岂能容她一再无视？何况，身为皇后本该以身作则才是……

    太上皇仿佛早就知道她不会按规矩行三拜九叩之礼。他面不改色地接过茶，轻啜一口，浅笑道：“免礼罢。”

    靳詈见他没有责她失礼之意，暗松了口气。

    两人先后入座。宫侍随即奉上香茶。

    “皇后，这是我朝祖传的九凤绕星链，哀家今日便将它传赠予你。”皇太后的声音很清，语气淡淡的，宛如冰水流淌。那九凤绕星链历来只有皇后有资格佩戴。所以，由贵妃晋升为皇太后的她其实并没有戴过。

    谢却霎欠身谢恩。语调轻柔淡然，神色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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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靳詈跟随太上皇去书房议事。

    靳詈虽已登基为皇，但大部分政事仍是由太上皇做最后的决策。平日早朝，他也时常临座听政。当初下旨传位给靳詈的时候，他便打定了主意，要在自己有生之年将其培养成一名文能匡社稷，武能定乾坤的创世明君。

    他们二人一走，殿中气氛愈发清冷。

    谢却霎自然也看出了这皇太后与靳詈一般，皆是惜字如金的寡言人。她垂睫默然了片刻，便起身告退。

    “皇上待你的真心，天地可鉴。你切莫辜负于他。”

    谢却霎直直地望入她的双眸。这句话，她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说出来的么？如果她知道了堇衡他们所图的……即使没有任何阴谋利用，就算他是真心真意，那又如何？自己就必须以等同的感情回报予他？这未免有些牵强可笑了。

    喜欢他冷傲的性情，清俊的相貌，沉默的惯性，良好的厨艺。也喜欢他在情事上的纯真与出人意料的热情。感动或心动。一时的情绪起伏。与爱无关。她与他之间没有承诺没有誓言，谈何辜负？

    不愿多说，谢却霎轻描淡写地回道：“您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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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后冰玉般的嫣颜上看似无喜无忧无怒，实则心中已有微波起澜。

    这两个月发生了太多的意外。一桩比一桩离奇。靳詈死而复活，堇文帝禅让。谢宓婉二度受封。这其间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潜伏在龙星宫的暗线曾经向她汇报说，靳詈为了得到这个女子不惜与堇文帝当面力争，甚至解下四星佩愿终身只着布衣不戴紫金。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惊得她当时寝食难安，生怕堇文帝降罪于他。却万万没想到他不但安然无事，竟然还被封为新君！谢宓婉也随之被封为新后。而天命神官更是日夜守侯在其的身旁，几乎是寸步不离。并严令在大婚之前，没有皇帝的手谕，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凤星宫……

    种种迹象表明，这谢宓婉绝非等闲之辈。其身份断然不可能只是中书令谢子瀚的六女儿或蝴蝶谷主的徒弟那么简单。

    百闻不如一见。清丽绝伦的容颜。雍容淡雅的气度。傲然自若的举止……明明礼数不周，靳詈却无半点不悦，神色间反而隐含忧色。知儿莫过母。心如玲珑剔透的皇太后岂会不明了他的心思？暗叹他情根深种之余，更诧异太上皇对谢宓婉的隐让包容。

    她敏锐地察觉出某些蛛丝马迹。细细思量之下，不得其解。遂婉言试探，得到的却是滴水不漏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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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绣着白槿花的薰紫色裙摆曳过层层殿阶，纤柔如柳的身影渐行渐远。

    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寒香淡化于空。

    长生殿里，宝鼎茶闲烟尚绿。

    皇太后拈着玉盖儿，轻轻拨开浮在水面的茶末，面色幽冷，道：“芷冉，你立即修书让双婷她们回来。”

    站在她身后的一个青衣女官上前恭谨回道：“是，太后。”

    茶已凉，浸润在其中的小白菊缓缓沉向杯底。

    再也没有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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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琼乐山下，净笙湖上烟波浩淼。一艘朱梁描金的画舫驶进了湖西渚嶙崖的一个隐秘山洞。洞中漆黑无光。船夫把点亮的琉璃灯挂在船杆上。半刻钟后，抵达另一洞口。

    洞口有石门。船夫就着船桨在石门上高低不一地敲了四下。

    不多时，门自动开启。洞外依然是一片烟湖。

    不同的是，湖畔那边梅树成林。林后更有琉瓦玉墙，华丽之极，且不含半丝俗气，贵雅幽渺，仿若仙居。

    画舫渐渐靠近湖畔。

    一抹紫影从玉楼中飘出，穿过梅林，眨眼间，已停落于船头。

    “瞧，我就说他肯定等不及，自个先飞过来了。”画舫里传出婉转如莺歌的声音。

    船夫掀起凝银卷丝珠帘，躬身请紫衣人入内。

    舫内坐着一男一女。

    只见那女子身段窈窕，淡红纱裙上金丝绣芙蓉。以同色缕纱掩颊，让人只能窥见她三分之一的花容——白瓷般光润的额肌，不画而黛的柳眉，一双水光潋滟的深眸，似喜非喜，顾盼间有种说不出的似清还媚，直勾得人舍不得转开眼神。

    显然方才说话的便是她了。

    而那男的身穿银灰色绸袍，皮肤如少年般光洁，头发与眉毛却淡白似耄耋老人。眼尾细长微翘的双眸，流转着清澈悠远的神采……

    竟是当今天下四神子之一的孤鹜，骄阳国的天机神君。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21.情之战

    紫衣人挥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字体秀美遒劲，雍容华贵。写的是夙汐芫的生辰。

    孤鹜伸出右手中指，缓缓划过墨迹。而后，在五十根蓍草中取出一根不用，起卦。

    卦象所示，魂消魄不聚。

    “此人命线断于双十之年。”孤鹜敛眉沉凝，道。“焱攸，恕为兄直言，她绝不可能还活于世上。”

    被唤做焱攸的紫衣人蹙眉否认，嗓音清醇如酒泉：“她的确还活着。”

    ——————————————————————————————————

    而事实上，天机神君的卦言是不容质疑的。

    焱攸在原先那行字的旁边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执笔迟疑了半响，又写下了谢却霎出现在溯凌山下的日期。

    用沾了龟血的蓍草在那纸上画下诡异繁复的图案后，孤鹜点燃了雁金火。

    那血纸一触及火苗，刹时闪爆出千万道耀目欲盲的银光。

    浴在光中的身体时而冰寒刺骨，时而炽热烫皮。焱攸双眼勉强睁开一线，才知桌边的两个人也如自己一般动弹不得。

    如此冷热煎熬着，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血纸尽燃成灰，银光才随之渐渐淡褪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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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着芙蓉绣裙的绝色女子脸色苍白胜雪，低喃：“怎么回事？！”

    无人能解此光异兆。

    孤鹜再三思量后，复描龟壳，以雁金火烧之。所得的，竟是通命反卦——天地轮转。阴阳交错。帝女重生。四方复合。

    三人赫然相视，一时间无法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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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六百年前，天下局势并非时下的三国鼎立。

    山川湖海沙漠森林平原各地各盘踞了大大小小十八国，战乱常年不休。

    当时有一个以鱼米之乡而闻名于世的坦裟国，帝主荥颉在及冠之年登基，立志一统天下。后得帝女相助，历经四十八年的奋战整顿，终圆夙愿。改国号为旦禧。享年七十。被誉为开元圣帝。

    相传帝女银发紫衣，倾世艳姿数十年如一日。擅断阴阳，可逆乾坤。

    荥颉驾崩后，再无人得见其踪。世人大多揣测她已与圣帝共赴天梯羽化成仙。

    旦禧国在经历了一千年的繁华安稳后，最终难逃皇权分裂的命运而遭改朝换代。天下再起纷争。一百年后终成三国之势。分为骄阳、逦星及裁月。国土各俱优劣，国力不分仲伯。四百年前互定和平盟约，倒也相安无事地共享了几代平和稳定的日子。

    倘若，谢却霎是帝女的转世……

    是否意味着三国将被统一？那么，谁是圣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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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堇衡……”焱攸挑了挑入鬓英眉，一双倾倒众生的重瞳隐蕴滔天汹涌。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那人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困住谢却霎，并封其为后。“该死的老狐狸！”

    孤鹜沉声道：“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尽快将她救出来。”

    一旁的绝色女子收起雁金等物，望着焱攸，柔声道：“辕大哥，那缚魂焰环本是帝女遗留在人间的神器。她若真是帝女，又怎会？”

    言下之意，谢却霎既然受困于环不能脱身，想来应该不是帝女的转世。

    辕焱攸，是辕敕脱离辕家自立霜园前的名字。十年来，这个名字已在大多数人的记忆中淡褪模糊。只有家族中人与少数几位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仍旧如此叫唤他。

    没有回应女子的疑问，他直接问孤鹜：“那释灵珠，你可带来了？”

    孤鹜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色小布袋，递给他。

    布袋口的系绳闪着银幽幽的光芒。辕敕握着布袋，感觉一股寒气直侵入手心处的肌骨，周身刹时舒爽无比。不由得魅笑道：“不如我们一道去奉黎？”

    “也好。贞，这回你得亲自去京城，请皇上下密诏，让秦将军麾下的十万精兵秘密潜到绛洹城外。切记，绝对不可以让这件事泄露出去！否则，非但救不了人，还可能会挑起两国的战事。”孤鹜慎重交代她。

    贞轻点螓首，道：“我这就动身。”

    一盏茶后，辕敕与孤鹜飞身上岸。画舫调头，重入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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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骄阳国的边城琅拓到逦星国的京城奉黎，快马加鞭，一个月的路程，却被辕敕硬生生地缩短至二十二天。

    跟随了辕敕十几年的影护更觥还是第二次见他如此拼命赶路。第一次便是四个月前自己上报了谢却霎的行踪后，他立即从秋雁城日夜兼程地追到桑沓县……差点儿就把他那匹火瞳宝驹累得口吐白沫英年早逝！

    仗着一身深厚的内力，回到奂汜园时，他不过是鬓丝微乱，并没有风尘仆仆的倦色。与他同行的天机神君孤鹜眼神清澈，仍是一派逸然。

    两人沐浴更衣，用过午膳之后便聚在书房里商议密事。

    夜幕降临，更觥遵照辕敕的命令，安排五百名霜园北字部杀手分路潜伏到摩盍山中。而后，伪装成宫中侍卫一直暗随在谢却霎身边的更匦传来了密笺。

    这时，天色已深沉，园中桂花幽香初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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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婚后的第七天，谢却霎便搬回了凤星宫。原因是坤合宫距离龙星殿太近，每日天刚亮就听到那千篇一律的朝拜声，害她不能睡懒觉！

    说实话，除了不能随意出宫这条规矩比较令人郁闷之外，她的小日子过得还是挺不错的。

    首先要提的是住宿条件。天气热，她刚拿起扇子，就有人又抬进大盆大盘的冰块。那个降温效果虽然比不上空调，但也聊胜于无啊=_=

    再有就是吃的喝的。那可都是一等一的精致。如果腻了御厨的手艺，还可以叫靳詈做他拿手的山野风味餐^^（她总觉得贺兰雪收他为徒实乃高瞻远瞩之举！）

    闲着无事时，她就在御花园里拔啊采的，宫中的奇花异草没有一个品种逃得过她的魔手——都被她弄去练药了。其中包括了那盆太上皇与皇太后心爱的瓣莲兰花。据说那是裁月国的黛兰公主相赠的，全天下也不过寥寥五株。

    即使如此，也没有人出面去搭救那些可怜的花草。

    因为，皇帝是她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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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的好，暖饱思淫欲。自洞房那日起，靳詈就把龙星宫里的金缎龙床当作了摆设，每夜里都自动爬上谢却霎睡的那张百鸟朝凤香木床。

    美好的情欲滋味，无疑是世间上最甜美的毒药。

    一个是初尝销魂食髓知味，另一个是无心无肺及时行乐。

    每当她在他身下低呻浅吟着，玉颊潮红，凤眸迷离时，靳詈心中便涌起无以伦比的满足感。她是他的！她的潮热，她的红晕，她的娇吟，她的酥软……都是因他而生……

    小时候听三位皇兄的伴读聊过，旦禧国的第十六代帝皇为了一个才色出众的民间女子而将皇位相让于自己的皇叔。

    不爱江山爱美人。他曾经在心里冷嘲过那样的佳话，认为那样的男人不配称帝。

    如今，方知身心陷在情海深处的快乐，以及痛苦。

    一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他一直记得大婚前夕她所说过的话……解开缚魂焰环的话，她即离开这里；解不开，她便自作了断。

    无论他放手与否，都意味着将要失去她！他该怎么做才能留住她？

    即使他违背自己在祠堂里发过的誓言，即使他不在乎魂飞魄散，也无法令堇衡提前解环……除非，大师兄真的能借到奉阳神殿的镇坛之宝——释灵珠。然而大师兄并非皇室子弟，天机神君岂会将那宝物借出？

    再者，叫他如何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她投到别人的怀抱？回想起在回京城的途中，他们俩曾经那么亲亲我我，他已是心如锥刺……

    靳詈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断壁悬崖上。左右无路，前方是渺渺云海，后面是枯枝独桥。

    不想再走。他只愿时光能够凝止。当她还在他怀中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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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去一身的汗水，及某些黏液。

    谢却霎随意披了件宽松透薄的改良版睡袍，走回内殿。凤床正对着门。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上面正锁眉沉凝的靳詈。

    “怎么了？哪不舒服？”走过去摸摸他的脸。不冷也不烫，体温很正常啊。

    他坐起来搂住她，低声唤着她的那个什么网名。

    却子。却子。却子。

    温柔得令人心醉的语调。他垂下浓睫，掩去眸中的黯然。

    倘若柔情似水，可否沉溺其中？

    她的冷情并非与生俱来。只是曾经情伤至深，故而甘愿以冰保心。而动情后的靳詈却恰似一把浸在温泉中的冰剑。融去自己最锋利的刃，只为了能与她抵死缠绵。

    如此决绝而无望……

    终究，她还是伤了他，是么？回抱他。谢却霎欲言又止。

    ——————————————————————————————————

    却子，我很想说这一句：

    未爱你之前，我很寂寞。爱上你之后，我更寂寞了。

    如果爱情真的像母后所说的是一场战争。你已尽得了天时地利人和，教我如何反败为胜？

    万里江山的美丽，亦不及你对我的那一抹温柔浅笑……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22.番外 何谓蜜月

    当了皇帝之后，我才明白父皇明明无病无痛却迫不及待地禅让了——起码不用每天卯时，也就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要起床上早朝！

    今天，底下那两排大臣照旧有事没事就先念上一句肉麻（这词是出自皇后之口）的恭维，然后奏上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唠唠叨叨个半天，拐弯抹角地表明时下国泰民安，外无战事内无祸乱，让我无需忧心国事，最好尽早选秀，封妃立嫔……

    潜在意图无非是想让他们未出阁的女儿能在后宫里占据一足之地，以确保其在朝中的地位，并以此试探我对之前支持其他三位皇兄的各股势力的态度。

    父皇日前的意思是，按兵不动。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我要做的不过是冷眼旁观罢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倘若不是为却子，我根本不想坐上这个皇位。而当初文武百官之所以不敢明里非议暗里作反，一是因为帝女神谕已明示了我天子之身；二则，我母后乃是骄阳国南回帝的孪生妹妹，昔日的琼鸯公主。

    却子说，像我这样的混血儿是最吃香的。

    她说得没错，没有人比我更有福气了。因为，我娶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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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早朝之后，接着去长生宫给父皇母后请安。

    表面看上去，他们俩的气色都好得不得了。尤其是母后，皮肤比昨天明显光滑了不少。

    用却子的话来形容，就是像刚煮熟的剥了壳的鸡蛋。

    我想着她说过的话，一时心快，赞了母后一句。没想到竟然令长年冰冷如寒玉的母后绽出几丝笑意！那种万物回春般的嫣然，当场摄去了父皇的两魂四魄，连手里的葡萄掉了都不知道……

    很识相的，我静悄悄地走开了。

    心里一边念着她的名字，一边叫人加快步辇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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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凤星宫。不出所料，她还赖在床上睡懒觉。

    不知是天太热还是床帐色泽的缘故，她的脸蛋红扑扑的。身子蜷得像只猫似的，既妩媚又可爱，毫无醒时的清冷。

    我换下朝服，躺到她身边。

    亲了亲她那两片娇艳欲滴的唇瓣，然后轻手轻脚地抱住她。

    不一会，她又伸腿踢我。她是不经热的。温度一旦有些许偏高，身体就会自动做出反应。好在我早有提防，才免遭蹂躏=_=b

    可老是缩腿避过也不是办法，我只好运功使自己的体温保持清凉状态。她一得了凉意便反过来主动黏着我，脸蛋埋在我颈肩之间，蹭一下，咬两下，末了，吧唧吧唧小嘴，嘟囔：“怎么没放盐吖？”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23.死生契阔

    奉黎的气候温暖湿润，所以扎根在此处的耐热不耐寒的桂树长得最为繁盛。

    每年秋风初起，叶婆娑花满枝，全城飘香。

    在银桂节这一天，按习俗，家家户户都惯食桂花雪饼。自家种有桂树的就直接摘花做饼，没有的便去城外胭桂山摘取。至于城内大街小巷旁的桂树，是不容人动的。

    午膳过后，谢却霎翻阅了藏书阁里的一本年代久远的史记。

    其中一章详细记载了银桂节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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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年前，世间本无桂树。

    相传坦裟国开元二年，帝主荥颉的三公主出世时，奇香溢室，随后整个皇宫都飘漾着沁人欲醉的甜香。荥颉大喜，立即封其为楚卉公主。那股香持续了四天四夜才渐渐淡去，而公主的气息脉搏也随之日渐薄弱，奄奄濒夭。太医们皆束手无措。

    最后，一个身着紫衣的银发少女揭了寻医皇榜，进宫为公主医治。

    不开方子也不曾煎药，她取出一颗名为银桂的殷红色种子，让人埋在公主寝殿外的院子里，且道七日后取果实研碎熬汁喂之即可。

    当时荥颉斥其妖言惑众，并将她软禁在正气殿内。不料当天夜里那少女竟凭空消失，只留下一大张贴在殿柱上的黄皮纸。纸上画着一只穿着龙袍的乌龟，旁注了三个大字：王八蛋。气得荥颉当即下旨命腾密御使将她抓拿归案。

    说来也奇，次日天色泛白后，侍侯公主的宫女发现院中居然多了一株刚破土发芽的树苗。短短七天，那树开枝散叶，绽花结果。那花香与公主出世时的甜香相差无异。

    抱着宁可信之的念头，荥颉依了少女之前说过的法子。

    楚卉公主服下那树果汁液后，果真大好，不日即已康复。至此，众人方知那少女乃世外仙人。思及自己曾对其有过不敬之举，不禁心生惶恐。荥颉遂改旨。其余十七国闻得此事，也纷纷各自派人暗中寻访那神秘少女。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年已及笄的楚卉公主在奉旨下嫁式昭元帅之子的前夕，与贴身侍卫赫庭生易装改扮连夜私奔。后被御前禁军围困于一山野破庙中。腾密御使拉满宸弓，赫庭生中箭身亡。楚卉公主抱着情人的尸体，用他所赠的匕首割颈自尽。

    两人的鲜血融合一处，蜿蜒成溪。

    四季如春的坦裟国下起了千百年来第一场大雪。

    正当禁军们以为自己触犯了天怒，下跪求恕之时，匿迹了十五年，让十八国遍寻无踪的银发少女踏雪而来。一袭紫衣于风中荡涟，未沾半片雪花，凄艳得竟如那一地僵凝了的血。

    她十指结花，清念奈何经。

    楚卉公主与赫庭生的尸身在漫天风雪中化成了一株异根同干的银桂。树上白花簇簇，百丈枝头处结出一对并蒂果。

    同时，楚卉公主寝宫中的那棵银桂在顷刻之间叶落根枯。

    后来，荥颉为了纪念这个薄命贞烈的女儿，便在其殉情之处修建了一座寺，遵紫衣少女之意亲自御笔题名：世缘寺。并定那日为银桂节。这个生死相随的故事因此而得以在民间广为流传。

    寺中那株结着并蒂果的银桂被后人称之为——三生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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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上书页，螓首向后仰，直直坠入塌上软枕中。一滴清透的泪珠从她紧闭的左眼角处缓缓溢出，滑过太阳穴落于发鬓之间，瞬间无迹。

    几缕长长的青丝如水般流泻到软塌下。

    很多年了，谢却霎一直不明白重胤为什么会对那个貌不出众语不惊人的女子情有独钟。她自认自己没有不及那人之处，所以深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倾己所能地对他好……不可否认，重胤也曾对她动过心用过情。然而到了最后，他自毁誓言背叛祖训，甘愿死后堕入阿鼻地狱，心心念念却只为求得那女子的重生……

    她恨他的深情，更恨他的决绝。恨不得杀了他。而最终所选择的成全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舍弃罢了。是谁说的，有时候杀一个人并不一定要用剑，遗忘有时候比死亡更彻底。

    遗忘，用时间消耗心痛，药性最温和最缓慢最残忍的药。

    她毫不犹疑地吞下。

    她对自己说，要学会站在原地望着心爱的人离开自己而心如沉水。转过身后欣然接受未知的新生。这是否可谓无情，已然无关重要。

    依然可以心动可以付出可以感激可以怀念……

    只是，不再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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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胤的左胸心口处有一个形似古体文的“生”字黑乌胎记。同样的位置，那女子的却是三条殷红色胎痕。

    三公主。赫庭生。三生树。并蒂果。

    原来，一切的一切，冥冥中早有定数。

    轮回的灵魂，即使没有前生的记忆，纵然曾经迷茫俳徊，也终究会随着天定的姻缘线而走到一起，厮守相伴。正应了那句：百丈枝头并蒂果，缘至自有相聚时。

    前世因今世果，不过如此罢了。

    她的爱，从一开始就注定会付诸东流。恨，也似乎丧失了意义。

    其实，有许多问题不需要被清楚告知，有些许欢甜亦不允许回忆缠绕，有更多怨恨不能侵毒于心，有些少祝福也不可真心道出……

    凤星宫门外，一阵徐徐的脚步声越走越近。

    皇上驾到的肃敬宣声适时响起。

    那双再度睁开的凤眸，虽蕴漾着潋滟水光，却是一片谧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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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掀之处，晶藤玛瑙帘发出玲珑圆润的叮叮声，晃了缕缕皎如盈月的曳曳光。待靳詈步入了帘内，随行的宫侍才小心翼翼地放下帘子，静候于门外两侧。

    他已换下了朝服。穿的是一件雪缎窄袖长袍，镂星银簪束发，显得清俊无比。

    素来冷冽似冰的目光在望向塌上伊人时，自动融成温柔溺人的秋水。

    “千秋遗记？”不期然地瞄见一本黄皮书半掩于谢却霎的紫纱宽袖下，靳詈有些意外，她平日里是极少翻书的。

    谢却霎往背后垫上两个绣花鹅绒枕，半坐半卧着。

    然后，右手被他握了去。力道不松不紧。冰凉的肌肤在他的掌心中得到了适意的温暖之后，渐透迷人的红润。

    这个简单的动作，他每日必会重复N次。她从不排斥到欣然接受，从些微喜欢到习惯成自然……谢却霎盯着那紧密相贴的双手，心底忽又涌出莫名的酸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曾希冀过千百回的结果，如今，只可叹眼前人非心上君。

    “却子？”见她眼神恍惚，靳詈不由得紧了紧那正握着她手的五指。不知为何，这一刻，她明明近在咫尺，他却有种遥不可及的幻觉。

    难道……她在寻思着离去？或是思念着谁？师兄么？还是……

    他这么一想，心口立即泛起隐隐绞痛。

    抽回右手，谢却霎拈起塌旁小桌上的一把光润古雅的紫砂壶，往杯里续满茶水。轻抿一口后直接递到他唇边。靳詈就着她的手喝了，双瞳的邃光仍旧直直地落在她凤眸深处。

    把杯子放回桌上，她问：“你可知那银桂节的传说？”

    靳詈一怔，她先前想的是这个？当下也不多问，只将自己知道的说了。

    虽然他说的比书中所记载的要意简言赅得多，但版本是一致的。谢却霎听完后，想了想，道：“如果我死了，你可别学那个公主。”

    因为，她不值得他这么做。而且，她也没有来生。

    他猛地俯下身压住她，狠狠地吻上那两片令自己又爱又恨的唇瓣，不让其再说出伤人的话……她蹙了蹙眉，但觉舌尖被他缠吮得有些疼。无法后退，只好伸手抵着他的肩膀，试图推开些距离。察觉到她的无声拒绝，他吻得愈发激狂……

    今时今日的靳詈，已非大半月前那个对情欲之事一窍不通的青涩少年。他知道哪一处是她的敏感地带，晓得如何挑引起她的酥颤，明了她每一阶段的细微反应……不一会儿，薰紫绸纱，绣金华带，雪白丝缎，月白中衣已一一散落于地。

    对于他这般的热烈攻势及熟捻技巧，一时间，谢却霎不知该庆贺还是默哀才好……自己教导得太成功了……

    左右两朵小小樱蕾被他来回反复舔吮后，绽出酥酥的麻痛。

    神经末稍浮曳着宛如微量电流滑过般的快感。

    双手忍不住环上靳詈肌肉紧致的后背，待他将自己最火热的坚实沉进她体内之后，她才稍稍仰起下巴，仿佛有些忿忿地咬了咬他胸前的小朱果。倒吸了口气，顾不得回咬她，他用力地顶至那花源最深处，狠狠地磨上几个回合，然后缓缓退出，欲离未离时再猛地撞入……

    如此反复中，谢却霎几乎忘了自己先前还没说完的话。偏偏，沉沦在极致欢愉中的靳詈仍不忘表明自己的心意：“你既不愿与我同生，又何必管我是否与你共死？”

    闭着眼，天地旋转。

    那滴顺着眼尾滑落的晶莹，是汗或泪？

    却子，倘若没有你，生有何欢，死又何惧？你不愿我随你而去，难道就忍心让我活在这个没有你的世间，生不如死么？

    ……

    男子低沉的喘息声伴随着女子细碎的吟哦，合奏成一曲鸳鸯销魂调。

    初秋的凉风带着桂花的甜香飘进窗来，吹不散满室情烟欲雾，曲儿萦绕着风漾出门去，轻拂过宫侍们的耳，惹红了朵朵如花薄颜。

    然而谁又知，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24.魂归何处

    午后，下起了淅淅细雨。候在门外的侍服宫女隔着晶藤玛瑙帘往里望了望，隐约瞄见散落了一地的绫罗华缎。软塌上，堇羲帝正侧卧着，湖绿丝毯半掩其身，大半后背裸露在外……宫女连忙收回眼光，暗自思量是否入内关好格窗以防帝后二人受凉，可是又生怕打搅了他们亲热，一时之间竟拿不定主意。

    风不大，偶有星点雨水飘进窗来，落在玉颊上，凉醒了浅酣中的女子。

    窗外的天空，澈蓝无云，不含丝毫阴晦。

    心知这雨下不久，谢却霎扯过滑落到腰间的丝毯，遮住彼此肌已微凉的上半身。靳詈的两弯长睫颤了颤，未醒，依然酣沉。优美的唇线微微上扬，融了寒峻，显出几分孩子般的纯真。

    其实原本她也只把他当孩子看待的。虽然古人普遍早熟，但他毕竟才十六岁。在她的潜意识里，那是个初中刚毕业的年龄，与自己相差一个年轮。

    姐弟恋？这年头已经不流行了。

    然而，月夜下的那一吻，青涩纯美。她没有拒绝他，兼犯舌诱之过。事后虽曾有过片刻懊恼，只是她一向随性，并没有根深蒂固的道德伦常是非之念。在洞房夜与他共尝鱼水之欢后，她便纵容了自己暂且肆意行乐。

    正如当年连尊念过的一句古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既得欢乐，何苦自抑？

    所料未及的是，靳詈的真心。

    他对她很好。可以说，他对她的温柔体贴是无微不至的。她深晓爱情的甜酸苦辣百般滋味，故而日渐体会出他那些眼神举止言语所蕴涵的意义。有时候，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她不想问靳詈为什么会爱上自己，也不愿探究自己为什么在感动之余又无动于衷。爱与喜爱，本质之别，无法混淆，更勿论自欺欺人。纵有不舍亦终须散……

    她这么想着，心中一片茫茫黯然，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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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醒来时，夕已坠暮霭沉沉。谢却霎眨眨眼，枕边，空的。这才想起先前朦朦胧胧间好象听到靳詈唤她起来，她嫌吵，一脚踹去，然后，复得安静……

    也好，反正她本就讨厌那种觥筹交错与阿谀奉承不断充斥着耳目的晚宴。席间虽有歌舞助兴，可惜那过于华丽奢靡的格调也不对她的胃口。还不如趁这空闲沐浴更衣，准备待会出宫玩。既是节日，城里肯定比平日热闹，只不知有没特别的民间活动？

    塌边小几上放着件叠得整齐的睡袍。不必猜，定是靳詈临走前准备的。

    谢却霎穿上睡袍，下塌，绕过织锦玉骨山水屏风，从紫檀柜里选了瓶蒲草香，然后掀帘轻道：“洛妍，以后的浴汤换成热水吧。”天凉了，还是洗热水澡比较舒服。

    “是，娘娘。”站在门边的一个容色秀丽的菊裳宫女回道，见她手中拿着浴香小瓶，便问：“娘娘可是要沐浴？”

    将瓶子递过去，她说：“唔。你去选两条素净点的裙子，等会随我出宫。”扮成富贵人家就可以了。平常百姓不会有气质那么昂然的护卫。没办法，靳詈身边的几个御卫，无论外表还是气势都高人一等。他们若穿布衣，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宫女洛妍接过香瓶，吩咐旁边的青衣宫女准备热汤。

    玉锦屏风后，菱花窗外，一条人影从殿檐上无声飘落于地，随即如飞烟般迅速掠出凤星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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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进行到一半，靳詈假装不胜酒意，早早退了场。回到凤星宫的时候，他见谢却霎已换了袭藕白色的素纹罗裙，便命人从龙星宫里取来一件竹叶绣边的墨袍。

    记得她说过的，黑与白是最经典的颜色。

    星纹是皇室专用标记，自然不能再用镂星银簪。遂换了支镂枫纹的。

    带了两名乔装护卫的御卫，一名扮成婢女的宫女，靳詈与谢却霎从皇宫北面的索明门出发。以马车代步，一路驶出皇城，经过京城西面的居民区，直奔城外的胭桂山。

    城郊虽不似城内那般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但也不冷清。沿途有茶亭、小吃铺、卖各种工艺品的摊子。路上不断有麻衫百姓、绸袍富人、紧衣江湖客等往来，而且大多是成双成对相伴而行。

    隔着薄薄一帘轻纱，车窗外的景致朦胧如一幅流动的浅彩淡墨画。

    馨甜的桂花香愈来愈浓郁。香到极致时，马车是潜水艇，外面便是花的海洋，谢却霎觉得自己是忘了带泳衣的游人。

    物极必反，所以她不喜欢这座山。而这一刻，她已身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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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詈握着她的手说，想和她一起去看那株三生树。

    胭桂山的山势不高也不陡。通往世缘寺的山路，青砖铺阶，平整易行。一阵风吹过，粉白的桂花瓣纷扬飘舞，有一两瓣沾落在谢却霎的髻边肩上，靳詈轻手将之拈下。他们五人走了不到一刻钟，远远望见两盏大红灯笼悬挂寺门两侧，十分喜气。

    由于世缘寺里供奉的神像是当年为楚卉公主与赫庭生结花念经的帝女，因此，寺内伴灯续香的都是女修士。她们身穿银丝绣边的白色宽袍，满头青丝仅以一条同色细带束之。神色或庄严或淡然或从容，有条不紊地接待着前来上香的游客。

    进了寺门，只见一红砖行道直直延伸到正殿门阶下。四周无树无花，只植葱郁草披，其间砌置着七朵桂花石灯。红心烛凝在蕊心处，火苗明晃，映出一片圣洁温暖的光景。

    双生殿里，金角紫木神台上，雕砌成真人大小的帝女神像左右分别站着一对微型版的金童玉女。

    谢却霎仰首仔细端详了一番，觉得这两个人与转世后的模样毫无相似之处，只有帝女……长至小腿处的银发飘扬不羁，肌肤似雪，一双微深斜挑的凤眼艳魅妖冶，偏偏唇线柔和，颊边酒窝欲绽又含……张狂妩媚又天真的气质……

    正是她记忆中的谢蘼洇。

    唯一不同的，她所见过的蘼洇从来皆是青丝如墨。

    或许，这便是蘼洇原本的面目吧？祖籍上不是有记载说谢家女千年一劫，若然失败即会褪幻么？想来她的发色定是在渡玉魂劫时褪变了的……如此看来，靳詈那夜所说的转世帝女……擅断阴阳，可逆乾坤……

    “却子？”

    压下惊疑不定的心绪，谢却霎唔了一声，接过洛妍手中三支已点好的长红香，迈前几步，将其插入神台上的铜鼎内。然后双手合十，闭目，默诉心语。

    不曾见过她如此凝重的神色，靳詈心中一紧，待她转身时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柔荑。身旁两名御卫目不斜视，宫女洛妍亦面色自如，只是转眸时隐泄了半缕嫉光。

    走出双生殿后，由一位女修士带路，他们从正殿前院的西侧游廊一路行至后院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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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铜镶边的院门上，金环御锁紧扣。靳詈示出金星游龙佩，守门的修士连忙行礼开锁，恭迎五人入内。

    院中寂寂，惟有一棵银桂，一间小庙室。

    几人抬眼望去，穹虬苍枝上，光秃秃的，不见一片叶一朵花，只余百丈枝头处的一对紫红色的并蒂果在风中颤巍。

    靳詈低叹：“这树从三十年前起就不再开花了。”

    一千六百年的盛期，旦夕间凋萎。

    谢却霎不语。

    去年夏至，她为重胤办了三十周岁的生日会。

    魂魄既已远去，寄体自然会凋零。这颗千年银桂至今仍存着这一线生机，倚靠的无非是当年蘼洇留下的丝缕灵气罢了。

    她走过去，轻抚那树皮斑驳如鳞的枝干。

    重胤，我们注定了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有遗憾，没有后悔。

    世人皆道岁月无情。那么，有朝一日，我终会将你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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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却霎搓掉沾在指尖的树皮碎末，正欲回身，只听得咯的一声脆响，一段末梢直直坠落到她的素花软缎绣鞋前。

    枯木断枝，乃不祥之兆。

    她一怔，未及细想，一股熟悉的淡淡梅香已随风迎面漾来。

    紫棠色的锦绸袍摆上，幽绿丝线蜿蜒穿梭，勾勒了一根根诡美的藤蔓……视线往上移，织墨对襟微敞，蜜色性感的锁骨若隐若现……刚毅下巴处，一道浅浅美人沟摄人心魄……弧形完美的薄唇微开浅合，轻轻吟泻出两个字：

    霎儿。

    皎皎冷月下，男子狭长深邃的重瞳内，似有点点星火熠耀。

    “你瘦了。”她说。只是语气平静，无半丝暧昧。

    他含笑执起她的柔荑，将一条晶莹细链系到她手腕上。

    极小的一块块细碎石子，暗幽幽的墨绿，棱角圆润，以鲛丝串成尾指宽的一环，簇拥着一颗散发着荧荧寒光的水蓝色珠子。

    水晶般剔透的珠体，内中央有一纹形如泪滴的贝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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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释灵珠！靳詈乍惊又喜后，两道乌色修眉下意识地蹙了蹙。

    平生最不愿面对的一刻——

    终于来临了。

    眼睁睁看着她的手被他人握住，听见她回首对自己说，小离，后会有期。

    藕白裙袂在她转身之际旋漾起涟，宛如一朵清冷淡雅的雪莲，曳曳渺然……不！他身影一晃，抓住她的另一只手，紧紧的。开口，嗓音已沉哑：

    “别走！却子，别走。”

    辕敕面色一沉，眼神骤阴。握着她手的五指的力道也倏地加重。

    谢却霎忍着那轻微不适，看着靳詈强抑惶悚悸痛的双眸，轻声道：“别这样，我们又不是生离死别。好聚好散，再见也不难吖。”

    “不。”靳詈摇摇头，只觉此刻一旦松手，从此便会与她相隔天涯之遥……她与师兄双宿双飞，而自己……又想朝廷里有父皇坐镇，三位皇兄皆是文武双全之才，另择新君并非难事……咬了咬牙，他决然道：“我和你一起走。”

    古往今来，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有几人？寥寥可数吧。谢却霎不免有些动容。所谓一夜夫妻百夜恩，她也并非铁石心肠，只是……正当她有所犹豫的时候，一个没有高低起伏，听不出半点情绪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皇上不必妄自菲薄。他们走不了的。”

    飘立在朱色院墙上的身影，白衣翩翩，肌胜雪，及膝长发乌黑无泽。

    除了天命神官堇衡还会有谁这么神出鬼没的？

    谢却霎一见他那百年不变的笑容就郁闷！暗翻白眼。懒得与他废话，只暗自试运灵力。

    辕敕倒是气定神闲得很。这里有孤鹜在，潜伏在外面的御林军自有他那从摩盍山中调回的霜园北字部杀手去对付。

    他左掌化利刃迅劈靳詈的手腕，同时右手揽住谢却霎的纤腰，笑道：“我们走。”

    靳詈无奈，只好松开她的手，避过辕敕那阴狠逼人的掌风。

    看清谢却霎腕中所系之物的堇衡不禁失了半分镇定。释灵珠可使带着它的人不受奉星幻结的影响，如此，缚魂焰环便会在七日后自动脱离束体！他转念一想，没有关系，在她没有恢复灵力之前，魑离不出鞘，辕敕带着她，仅凭一人之力又如何能从寺外三百御林军的包围中逃出去？心念一定，他扬袖曲指，结出一颗凝体幻星，射向辕敕的胸膛。

    幻星飞到半途，忽被一团腾空燃起的如火红光劫止。

    不知何时，三生树上多了一抹灰色人影。

    堇衡凝神望去，刹时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见那人穿着件连帽灰斗篷，头发双手皆隐在衣内，只露出一张清秀少年的脸庞，淡白的长眉，眼神清远如苍茫雪山……

    是他？真的是他！他怎么会来？！当年……当年不是发誓说今生今世再不相见的么……怎么会……痴痴地望着那人，堇衡的心已乱成一捆纠缠不清的麻结。

    一阵不甚温柔的秋风吹散了大片结伴同浮的云团，月儿又露出了还未满圆的脸蛋，静静地俯视人间的悲欢离合。

    忽然，树下异口同声的惊呼，震醒了沉浸在与故人重逢的喜涩惶茫中的堇衡。

    ——————————————————————————————————

    凉浸浸的月光洒在那清丽绝伦的嫣容上，双眉间的泪印由原本的殷红变成了凄艳的霏绿，且闪出荧然幽光……

    脸色苍白如纸，不见半丝血色。

    她用力甩开辕敕的手，不停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树干。

    经不起陡然冲击的朽枝，噼啪断裂纷落坠地。

    烟眉紧蹙，纤纤玉指按上胸口，谢却霎感觉这心脏像被冰封了似的不再跳动！额头痛得几欲裂开！仿佛有熔浆正在她脑中滚沸！这时，众人才赫然发现系在她手腕处的释灵珠亦已变色——珠体内的那滴泪形贝白竟也转为霏绿！并且不断地融散……

    “别过来！”她尖声阻止正欲探前的灰衣人，及堇衡。

    辕敕重重忧惧的眼神紧紧地缠着她。一步如千里。她退了几步？明明还在眼前，为何他已觉离之天涯迢迢？“霎儿！你哪不……”

    最后两个字突哽在他喉间，再也吐不出。

    再吐出来的，是大口大口的鲜血。

    还有什么比亲眼见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在瞬息间皮碎肉裂寸骨无存更为惨烈？

    浓浓的血溅了漫天弥地。

    那么香，那么甜，与自己吐出的，完全不一样。

    枯朽的树干沾吸了那浓得几乎化不开的血液后，落下满身斑驳皮碎，宛如一只蜕化成功又重获新生的蝴蝶，片片嫩叶接踵破出枝面，半盏茶后，满树葱绿。

    开出的花，粉白粉白的，和她肌肤一样，莹柔似雪。

    有谁可以告诉他，他的霎儿去哪了？为什么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她了？！

    她，她究竟去哪了……

    ——————————————————————————————————

    第一卷完

卷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 25.番外 生有何欢

    别过来！

    如锋利剑尖划过钝锈刀面的冷喝，带出一丝微不可闻的绝栗，狠狠地勒紧了我的心脏。眼见她眉心间已化霏绿的泪印荧荧闪闪，几欲滴下……

    这一幕，似曾见过。何时？何处？迈前的脚步稍顿了片刻。

    不过是半步迟疑，泪印已成珠，万千绿痕如蛛丝般自她额心蔓延开去，遍布面容颈项直至十指！

    我心跳如雷，冲过去。

    迟了。已经迟了。

    眼前一片沉红。红的天，红的地，红的树，红的……是什么渐渐模糊了我的眼？是什么缓缓流过了我的唇？

    伸手。死一般的寂空。

    她已不在了。灰飞烟灭一瞬间。只遗下漫院香血，与满树鲜华。

    ……

    痛，彻了心肺。日如刀夜似剑，无形的凌迟。这刻骨相思已成无解之毒。千夜里梦回，沉红依旧，绝望反复。醒后任泪默浸枕巾。

    到如今，我也只有在梦中方能见上她一面。

    静望帐顶金凤飞舞，不知不觉更钟肃鸣，又是夜尽天明时。

    ——————————————————————————————————

    漱口净脸，换朝服束发戴冠，用早膳。

    上朝。又有六百里黑丝快报。弘州巡查史十日前途径邾侗县时遇刺身亡，随行侍卫家奴无一生还，官印文书银两等悉数被抢……

    这已是今年开春以来第三宗朝廷大臣在外遇害的命案！

    心中一凛，他们可都是我这几年亲自提拔的人才。我合上折报，往下扫视。群臣面面相覷。细观之下，各人眼神中，喜怒哀惧轮番上演，精彩纷呈。

    不多时，有一人走到殿道中央请旨南下抓拿凶徒归案。

    正是司刑正卿奂浚明。此人刚直不阿，胆识过人，善断疑案，手下更有六名武艺高强的中卫将，据说都是十几年前江湖上排名前二十位里的高手。

    我凝思片刻，准其所奏。

    ——————————————————————————————————

    退朝后回御书房批折。喉微疼，咳了两下。我喝了口宫侍奉上的温茶，感觉稍好。不出所料的是，午膳中多了几道补气润肺的菜肴。

    四个侍食宫女静侯一旁。我一人独自进食。满桌色香，美味与否，无人研诉。

    咽下小片鲫鱼，暮然回想起那年……

    夕落西山，在荫林中清溪畔，我烤了一尾鲫鱼给却子。撒了很多很多辣椒粉。她吃得津津有味，眉不皱汗不出，我差点以为那些辣椒粉是水货。而后，辕敕被辣得面色通红，猛灌了半壶冷茶。我看见她眼中的笑谑，才知她是有意捉弄他的。

    却子是个很奇怪的女子。表面上，她总是一副懒洋洋，冷冷淡淡，漫不经心的样子。然而，与她相处久了便会发现那雍容中的不羁，清冷中自有如水温柔隐隐潺潺。这种矛盾得靡曼之极的性情，令我一次次迷惑，挣扎，直至沉溺其中，再无招架之力。

    ——————————————————————————————————

    第一次见她，是在骄阳国历溯镇上的一间小倌馆里。

    当时，对她除了遍寻终遇的惊喜外，我心里还存了一丝鄙夷。试问哪有正经女子会一大清早出现在那种地方的？她可能不知道，她走的时候，那个馆主一直站在门口凝望她的背影，神色中有着难掩的眷恋。

    那天夜里，从阁里小厮的口中，我得知她曾花了重金执意买下那人的一夜。

    若说他们是清白的，有谁会相信？

    离开小镇的前夕，我在那人的窗外站了整整一宿。

    闻得悠扬笛声，她低声吟唱像出列的孤雁，游弋在白云间，划不完美的弧线……那么清婉的曲调，那么幽寂的唱词。我听得入迷，仿见白云悠悠，一去不回。

    至今仍记得那一句——

    多少离恨昨夜梦回中，画梁呢喃双燕惊残梦。

    ——————————————————————————————————

    后来，我再也不曾听见她开口吟唱。

    事隔多年，如今，我已记不全那首幽曲的调子。

    四年前，当时派去丰骋阁的人回来禀报说，那人在一年前已无端失踪，下落不明。

    失踪？我冷笑。或许他早就被辕敕千刀万剐了吧？也罢。本想亲自动手的。只可惜了那曲子就此失传。他的小厮虽能哼出曲调，却差了两三个音，远不及原意境的万分之一。

    宫中乐师奉了我的旨意分批在国内及骄阳裁月周游寻闻。几年探访下来，一无所获。

    没有期待，自然也不会有失望。

    有些事不过是徒劳折腾。而有一些恩怨则终须了结。譬如，我与辕敕的。

    ——————————————————————————————————

    师傅无疑是偏爱大师兄的，否则也不会将自己毕生所悟的武学精髓全然传授给他，更不会在他癫狂成魔之际不惜耗尽自己的法力冰镇他的神思。

    是的，他疯了。在却子破体湮消，三生树花重开之时。

    不晓得疯是什么滋味。我只知道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木然地看着他转身，双目化赤，状如阎罗，恨不得将世间一切皆燃尽。

    出鞘的魑离，带着狱火般的炽烈直劈而来。

    我闭上眼。杀吧。

    可惜，那一刀被人横空挡下。

    ——————————————————————————————————

    堇衡因此失了右臂。我笑。他没死在辕敕的刀下，很好。

    有朝一日，我定教他生不如死。

    ——————————————————————————————————

    若心怀仇恨，受害的必然先是自己，而后才是他人。

    师傅这么一说，我又笑了。然后，他皱眉说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不恨。也不会为那些人浪费自己无谓的感情。岁月是凌迟身心的凶器。我只是要让他们和我一样堕沉到那空洞渺茫的无望之界。

    如此而已。

    ——————————————————————————————————

    坐在九星环龙椅上，每日里看底下众臣你方唱罢我登场。

    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套生存之道。争的夺的无非是功名利禄美人颜。真正忧国忧民的忠臣寥寥可数。智勇双全的良将倒有不少，只是被近百年重文轻武的风气压得气势有些颓靡。这两三年，我陆陆续续地升了几名武将的官职。相对的，也纳了几个五品以上的文官的及笄闺女为妃。如此，平衡各方势力的同时，也杜绝了纷议后宫虚设的悠悠之口。

    再看看那些嫔妃，真是无趣得要命。

    虽然一个个都长得人模人样，可性子不是狡媚如蛇就是天真似童，再不然就是规规矩矩呆呆板板木头啊木头。当然，也有温柔可人的。

    比如静妃。中书令谢子瀚的八闺女谢静沁。

    她是两年前进宫的。巧合的是，她的双眉和嘴唇长得极像却子的。皮肤也很白。

    而事实上，我从未碰过她们。一月几次的点牌也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却子死后，我的身体就再没起过那方面的冲动。

    曾经有过一个妃子暗中在我酒里下药。很奇怪，身体是热了硬了，可心却愈发的冰冷。平静地唤人将其送回，随后到浴池里泡了半个时辰的冷水。

    我不怪她。后宫之地正如却子所说的，只是一个巨大华丽的牢狱。身陷其中的女子大部分是本性良和的，只是被那天长地久的寂寞与空虚侵蚀扭曲了最初的美好。她们所想得到的所能倚靠的只有帝皇的怜爱宠幸。而这一点，恰是我永远也无法给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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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我会想父皇是否真的爱过母后。

    倘若我没有遇见却子也不曾爱上她，那么，我可能永远也不会产生这样的疑惑。或许如今我已经和几位皇兄皇弟一样，娶了一位正妃三四位侧妃且纳了六七房妾侍。

    这在皇室里，是很平常的事。

    但是，我爱上了她。

    才知道除了却子，这三宫六院的各色佳人，我连多看她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一个人一颗心，满满皆是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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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很多个午后黄昏夜晚，我就像现在这样，让侍卫宫侍们侯在宫门外，独自走进凤星殿，坐在这张当年她时常懒卧着的软塌上。

    这里的一切摆设皆与五年前相同。

    湖绿丝毯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绣花鹅绒枕旁。

    紫檀木桌上，紫砂壶与杯光润依然。亦有茶水，不烫不冷。

    惟有满室薰香不再是她最喜用的紫罗兰。

    她喜欢用自己调制的香精，加水，以白瓷浅盅盛之，点烛加热后袅袅生香。

    只是，这些年我一直舍不得拿出来用，仍放在织锦玉骨山水屏风后的紫檀柜里。即使明知放久了香气自会日渐褪淡。

    我拼命想留住的，终究随风远去。

    掏出怀中贴身携带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打开，静看囊内用紫棉细线紧系的小束青丝。

    这是大婚当夜我趁她熟睡时偷偷剪下的。

    如今，我只剩下它了。

    ——————————————————————————————————

    风又起，窗前槿花曳舞。一瓣，两瓣，落在菱格间。

    我躺下来。苍枝后的阴蒙天空，是支离破碎的。

    望着天色渐暗渐沉。黄昏无夕阳。大雨倾盆而下。风更阴凉，吹来阵阵落花的黯香。雨水顺着殿檐流成一帘剔透晶莹，滴滴答答如珠溅玉。

    偶尔，几丝飘窗。

    我伸手抹去脸上的湿意。

    那年为我盖毯遮凉的人早已不在。不在了。
    北京。小巷。老屋。黑木圆床。

躺在床上的人双目紧闭，满头乌发在斜阳余辉中隐隐透着幽绿光泽。

一个水晶般剔透的水蓝色珠子在那人身边上上下下地跳个不停，发出很不耐烦的声音：“三天了哦！该醒了吧？”

趴在床头的光头小孩很拽地斜视了珠子一眼，奶声奶气地说：“鬼叫个啥劲！还不都是你害的！”

珠子跳得更高了，从圆形变成椭圆形：“冥若你个老不死！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不自量力。”小孩老气横秋语带鄙夷。

……


连尊进来的时候，这两个据说是上古灵器的家伙已经从言斗激化到体斗。

你跳来我踹去，好不热闹。

他细眉一挑，眼尖地瞄见床上的人的眼睑似乎动了动。腰一扭，整个身体扑到床沿，抓着那人手臂，眼泪汪汪地叫：“司司！你醒啦？！”

小孩和珠子立即停战，飞到那人身边。

乌发间的幽绿缓缓褪去。一层瑰丽无比的殷红渐渐浮漫上来。长长的弯睫闪了闪。睁开的双眸，睑深，眼线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光璀璨如霞。

“你这指甲几天没剪了？”

那人嗓音软软的，柔滑得很，听得人有种大冷天喝甜糯温酒的神魂舒荡之觉。

“四天啦。”急忙松开抓着她纤臂的手，连尊委屈道。看看自己的指甲，呃，又长又尖。再看看她的手臂，五个红印子开始变成酱紫……

小孩挥动肥嫩如藕节的四肢，蹭啊蹭，蹭到她怀里，嘟起红艳艳的小嘴巴：“嬗司，嬗司，小蓝子欺负我！呜呜……”

珠子连跳三下，从椭圆形又变回了正圆，气呼呼地直叫胡说胡说。

嬗司抱着小孩坐起身，捏捏那肉团似的小脸蛋，似笑非笑：“你是冥若？”

血红的眼珠，应该是沉蒂骨玉没错。

只是这模样……真的出乎她意料之外了……

圆圆的小耳朵抖了抖，冥若敏感地察觉到她的不悦，唔唔两声，两条肥肥短短的小手臂努力攀上她的肩膀。

连尊看不过眼有人这么黏糊着她，于是开口：“司司要不要先沐浴？”

夏天哦，没什么比吃冰沙和泡冷水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果然，嬗司点点头，把冥若放回床上。珠子兴奋地跃过冥若的头顶跳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掌让它跳上来，心想自己怎么就忘了释灵珠和沉蒂骨玉也是一对相克冤家呢！还傻傻地运起灵力让他们有机会碰到一起互斗，害得那具她借宿了一年多的身体爆得连根骨头都不剩……不知道小离会不会被吓傻掉……辕敕……也会很伤心吧……他那时候的眼神……

她的原神在那身体爆开的瞬间即被苏醒的冥若带了回来。

从未想过会以那样一种方式离开他们。似乎，太残忍。她本想平静地离去，任时光冲淡离别的伤感。没想到阴差阳错，结果竟是最惨烈的一种。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晚饭时分，连尊打电话叫外卖。六样菜，分别是她最爱吃的老醋蜇头、水晶肘花、孜然鸡翅、腰果虾球、红花汁栗子白菜、鹅肝炒什菌。

半个钟头后，门扣嗒嗒。他放下切西瓜的长刀去开门。


美美地泡了个香薰澡。嬗司抹干身子，套上一件韩式吊带宽绣及膝裙。见头发末梢还滴着水，便从竿架子上扯下条干毛巾，吸干发尾多余的水分。

浴室后门外是与卧室客厅相连的原木走廊，正对着后花园。

廊阶边的玫桑竺开得正灿烂，一簇一簇相拥着，宛如团团花形白雪。

黄昏的风拂过廊檐下的紫竹风铃，凉意有了动人的声色。

廊中放置着细藤长椅。旁边，粗藤矮几上的玻璃圆壶还冒着薄薄的冰气，显然是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她坐到椅上，盘腿，伸伸懒腰，然后喝了口连尊泡好的苏芍根茶，望着园中的小莲池，轻轻地说：“重胤，我不想再见到你。”

走廊尽头，一个着白色长衣的昂藏身影款款行来。

那人在长椅旁停下脚步。

她没有抬眼看他。方才连尊对她说了很多。说她昏迷了四天。说她重塑的那个肉体看起来跟真人一样。说他每天下午来看她一会。说他……此刻，他就在她面前。而她的心，很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恨。

轻抚她的脸颊已是他多年的习惯动作。

然而，她侧首避开了。这是他们相识以来她第一次拒绝了他的触摸。

重胤的唇微僵地动了动：“嬗子……”

未了的一句终究没有再续。他慢慢地收回左手。原来，她说的不想再见是真的再不见。可是他不能后悔。不能。

她垂下的视线落在他的左腕上。那里戴着的已不再是她多年前亲手编的紫昙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环银扣黑腕绳，款式新颖，是时下正流行的。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替他戴上的。

“你走吧。”柔软的声音含着不容质疑的决绝。这命定的姻缘，她不愿再次叹息。

他沉默地看着她略显苍白的绝艳嫣容。

很久以后，嬗司只记得——

当重胤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大门外的那刻，她仰首喝完了杯中不再冰凉的冷茶。


家里多了沉蒂骨玉和释灵珠这对冤家之后就再无片刻安宁。丁点鸡毛蒜皮的事也能吵个半天。从几千年前的炼丹鼎到今时今日的微波炉，但凡是看法不一的都不会放过。气得连尊恨不得把它们两个扔到高压锅里煮个稀巴烂！可惜啊，道行太浅，无法如愿。

哦，差点忘了介绍，连尊是条修炼了百余年的蛇妖。雄性。因为吃过不知名的灵丹所以能提早幻化成人形。长相？请参考耽美文中美弱受的标准。

为什么会和嬗司住在一起？真相如下：

嬗司十七岁那年在深山里采花药时不小心撞见了误吃毒果昏迷在地的小连尊，一时好心救醒了他，结果很霉地被他一眼认定了要终身跟随。

当时她那个汗啊……

从没见过吃素的蛇！更没见过笨到吃个果子都会吃到有毒的妖！还好他没说要以身相许来报答她，不然她可能会当场再塞个果子毒死他。

嬗司向来吃软不吃硬。连尊就是抓准了这一点，每次她想甩开他时，他就发挥蛇的天性，死缠啊死缠，外加汪汪眼泪两大眶。就这样你走我跟地过了好几年。直到两年前嬗司买下这栋地理偏僻的小楼安居后，才结束了你飞我追的日子。于是他从跟班变成管家。当然，扫地烧水之类的活是免不了的，只有煮饭烧菜这一项永远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谁敢指望一条只吃水果的蛇妖能做出美味的菜肴啊？

别一个不小心吃死人！

至少，嬗司是绝对不会吃他做的饭菜的。这也是当初靳詈为什么能轻易地留在了她身边的主要原因——

想要抓住某人的心就得首先抓住她的胃。


这种让连尊眼皮直跳的喧闹日子又过了两天。释灵珠开始想念自己的亲亲娘子镇灵珠，于是跳到嬗司面前嚷着要她带自己回奉阳神殿。

没有冥若，嬗司到不了那个时空。同样，没有嬗司的原神为引，冥若也去不了。

嬗司瞄了眼正眼巴巴地看着她、无声乞求着她赶紧带走某只的连尊，转身捏挠冥若那看不出凹凸曲线的小肥腰，道：“几时可行？”

冥若怕痒地扭着腰，呵呵笑：“要月满才行。”

释灵珠嗖地跳出门外，再跳回来，大嚷满的满的。

连尊笑了，两眼弯得像月牙。嬗司暗叹了口气，抱着冥若走到后花园。


这次她学乖了，只让恢复红泪原形的冥若附在自己右手腕内侧，然后左手握住释灵珠，抬头遥望那皎皎满月。

月光很清，能隐约看到球体表面的某些阴影。

当霏绿幽芒从月中散落下来，嬗司再次感受到冥若附体之处的温度由炽热化成冰冽。意识开始混沌的片刻间，听到连尊啊的一声尖叫着飞扑过来，手脚并用地又缠挂到自己身上！

她无奈地翻翻白眼，心想，又被他白吃豆腐了……

奉阳神殿与奉星神殿一般都是建在巍巍高山上。从山下至顶峰皆有御林军分点驻守，守卫极其森严，若没有皇帝的谕旨，别说寻常百姓就是武林高手也很难避过那层层峰卡抵达神殿，因此把守在神殿内的将卫的警惕性反而不及殿外的。而神坛高余百米，在夜幕的掩饰下，站在坛下的人更是难以看清坛顶的景象。

释灵珠在嬗司的手心上跳三下，低声道了谢，便悄无声息地往神殿方向飞去。

连尊眨眨水汪细眼，趴到红玉石栏边上兴奋地东张西望。

远处是黑漆漆的连绵山峦，近处是两座气势恢弘的圆顶建筑。明红的琉璃圆灯静悬于飞檐六角，瑟瑟山风呼啸而过，亦不见丝毫晃悠。建筑内外有许多身穿褚色盔甲手持黄缨利矛的人，站得那个笔直啊，人偶似的。

这就是古代么？和电视里演的差不多啊……

他抬头瞄瞄，但见天色阴暗，大片乌云遮去了残月的光。呃？不是满月哦，哈，可以在这多玩几天了……

想得正美，身后飘来两个软软淡淡的音字，走吧。


骄阳国地处这片大陆的西南方，西北面国土有一半是茫茫沙漠。而京都秋雁南临鋈特儿群山，东靠恒河，山清水秀，且气候四季分明，较之北部的秋水城更为繁华富饶。

秋雁城里最热闹的地方非回雁大街莫属。而回雁大街里最热闹的地方，便是那闻名天下的飘零客栈。它之所以出名，不仅仅是因为其楼阁之美佳酿之醇，更重要的是，它是飘零宫人每次赴京后的下榻之所，也是这世上唯一一间不容客人刀剑相向恶言溅血的客栈。

飘零宫是江湖上最暧昧的地方。

知道飘零客栈的人很多，但是知道飘零宫，知道宫殿在哪里的人就很少了。只有真正的飘零宫人才有感应宫门的能力。每个加入飘零宫的人都无须脱离原本的门派或师门，并可随时入宫闲住。然而一旦加入飘零宫，就会烙上飘零宫的印记，一生一世。必要时还得为飘零宫而死。

话虽如此，但事实上，没有人说得清飘零宫是个什么概念。

又或者，如飘零宫宫主肜轻黛所说的，那不过是给江湖上所有飘零的人有一个栖息的地方，一个世外桃源，一个交友，没有门派纷争的地方。

十几年来没有人知道飘零宫里到底有多少人。而已在江湖上现过身名的，除了宫主及左右护法之外，便只有十九宫卉中的十三人。这些人师承各大门派，在历年江湖名人榜上屡屡占去前三十位的大半名额，实力可见一斑。

所以，由宫卉韩思坐镇的飘零客栈无疑是某些人暂避恩怨情仇的不二选择。

只不过一夜百两的宿费亦扼杀了不少人打算长住的念头。

住一天，很正常。住个三五天，有钱人。住半个月，富有哦。住一两个月，败家啊。住上一年半载？大概只有皇帝才会住！因为可免费，前提是他真的能够离开皇宫那么久的话。

然而，有些人已经在那里住了将近五年……


每当楠景领着客人穿过蜿蜒交错的回廊，经过北厢房的时候，他总要指着那扇紧闭着的红铜大门，重复一句话——

“这里是我们宫内人的住处，禁止外人出入，您可别误闯了。”

人称用的是敬词。语气也是谦和的，可整句听来感觉就是拽！连尊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温和又高傲的店小二，觉得很新奇，黑亮亮的眼珠子转啊转，将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扫视了个遍。最后，得出个皮光肉滑骨架还不错的结论。

被人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楠景不禁稍稍加快步伐。很快，他发现身后这一男一女依然慢悠悠地走着，完全没有跟上自己的意象。

晕黄的烛光透过雪纱灯谧谧地投射在廊道间。

长相妖娆的男孩拉着少女的手，一微步一轻曳，端是风情万种。

再看那少女。但见她目光仍流连于北厢房的方位，轻轻转盼间，原本清秀无奇的眉目竟流转出一片泠然霜华。

楠景心头一颤，遂微垂眼睫，心神还未静定下来便又闻及她那温软甜绵的嗓音——

“挺香的，那里面是不是种了梨花？”

“是的。”心中惊疑更甚。

他想，那株梨树种在北厢房的后院，距离此处少说也有半里远，自己连一丝半缕的花香也不曾嗅及，而她竟然……

少女得到答案后，又道：“等会我们要一壶梨花酿，可否直接送到房里？”

楠景应道：“当然。姑娘是要温的？还是烫的？”

“司司，我要不温不烫的。”男孩抢先道。少女唔了一声，表示赞同。

言谈间三人已步至西厢房。门匾两侧挂着长形风灯，匾上刻着端秀三字：始清园。

进了园门，两边仍是游廊相接。房子是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中间则是灵石清泉的院景，盆盆蝴蝶兰或粉白或紫红或嫩黄，幽柔素雅。而房内的布置也是清雅得很。木雕床白绫帐，青石案上置有香鼎花瓶茶奁茶杯等，左右白墙分悬两幅水墨字画。

楠景将房门钥匙留下，随后去端酒。


听着那人的脚步声已出了园门，连尊立即挨到嬗司身上，问：“他武功不错哦，为什么要呆在这里当个客栈小二啊？”

嬗司轻轻推开他，坐到酸枝背椅上：“你觉得这是间普通的客栈？”

连尊摇摇头。电视里演的、小说里写的客栈都不是这样的。而且方才一路行来，所见的院落布局分明暗含了九宫八卦。这内里可是块绝佳的风水宝地。

酒很快就被送了过来。

来的人不是楠景，是个看起来与嬗司年纪相仿的十八九岁的姑娘。

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十分粉嫩可爱的模样。

嬗司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当年那个在玄传城斯乐阁里与飘零宫左护法未央同桌的黄裳女孩。

只是，若按连尊的说法，那么时下距离那次偶遇应已隔了五年之久，可她这身段模样怎么看起来都没啥变化？莫不是练了什么玉女功？

女子手脚利落地从红木食盒里端出一壶酒、两个薄瓷花杯及三小碟下酒菜，道了声慢用，便径自退出房去。


酒入喉肠，刹时通体温畅。连尊连饮了三杯，咂嘴弄舌，直道好酒。

嬗司斜倚着扶手，挑了其中的爆香鸭舌，几丝一筷子，慢理斯条地细嚼起来。而后，又试了那香韧耐嚼的干炸鱿须。最后是芝麻鲜笋，根根白嫩脆滑，爽口之极。

这般新鲜上乘的原料，还有地道精湛的厨艺，着实不亚于宫中御厨。

她从不嗜酒，但凡有合口的，也只是浅酌即止。

连尊则不同。除了各色水果外，他最爱的便是这杯中之物。

喝惯了现代工业化流程酿制而成的酒，此刻初次尝及这由纯天然材料经纯手工酿就的梨花酿，他怎能不开怀痛饮？倒嫌一壶难解谗意，恨不得再来一坛子了！

于是，股不离凳地挪向她。

相识九载，她岂会不知他这蠢蠢欲动所为何意？咽下了小半口碎笋，道：“小心喝醉了现出尾巴又被人抓去泡酒。”

微显薄尖的耳朵顿时耸拉下来，连尊沮丧地撇撇嘴巴。

N年前的事了……怎么还记得啊……

好可爱的表情，让人忍不住想摸摸捏捏。念起指动，一如既往的，她捏住他那滑溜溜的耳垂，揉揉，扯扯。他也不恼，还趁机把脑袋枕到她肩上，任她温柔地蹂蹂躏躏。

呃？连尊盯着她手腕内侧，“怎么变色了？”

嬗司顺着他的视线往左瞄去，只见冥若附体之处已不是原先的殷红，颜色很淡，几近粉色。

“无妨。”她说。上回也是如此。

逆朔时空毕竟是有违天轮定道的事情，它需沉修些时日方能复元。

应该，不会太久吧？

……


朦月西沉，天地相接处渐泛一抹烟白。

北厢房。寒冰阁。书房。

一支红竹紫毫在纸页末端划下最后一横。韩思的左手顿了顿，迟疑了半响，终究没有翻过新的一页再添笔墨。

书桌的斜右侧，放着张铺了银狐皮的白玉椅。

有个身穿蓝纹布衣，五官英挺的男子正偎在椅中，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

“她真的不是练武之人？”放下笔，韩思似是自问，又像是再度求证。

“至少，外表看不出。”男子补充道：“他们虽然脚步轻盈无声，但十指皮肤细滑无茧，根本没有练过任何兵器的痕迹，而且……”

“而且什么？”

脑中闪过少女那转盼泠然的眸光，男子摇摇头：“除非她已臻空明之境。”

韩思站起来，道：“楠景，你不是说她的年纪不出双十么？”

内力修为已臻空明境界的……

放眼当今天下，惟有贺兰雪师徒二人矣。

一位是天赋神颖的前奉星神侍，业已古稀；另一位虽只过而立之年，却是百年难得一现的武学奇葩！只可惜如今……

这后院可是禁地中的禁地啊！连自己也不能自由进出！她是如何得知里面种了一株梨树的？难道真的仅凭花香？她来飘零客栈只是为了投宿？还是？……

淡淡曦光悄悄地贴上了窗纱。

平滑可鉴人的珍石地板上，菱窗的花纹，影影绰绰。

天，即将大白。

连尊将空壶冷碟残羹等收拾到食盒里，然后将其挂到房门外的悬勾上。

不一会儿，有人过来取走了食盒，接着送来净脸与漱口用的温水。漱口的器具是青釉瓷盅，而脸盆则是纯铜所制，外层雕刻着古朴庄雅的花鸟图样。

指节碰到盆面，铜声清亮。

古董哦……

连尊从架上拿了条面巾拭干脸上的水迹。再睁开眼，正好看见嬗司变出了一支牙刷及一小管佳洁士茶爽牙膏！当即飞扑过去，抓着牙刷柄，叫：“我也要！”

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嬗司道：“刚才是谁说要使酒香萦齿三日的？”

“我随口说的，不当真。”某人又抵赖。

她笑了笑，松开手。


内卧与外厅之间仅以一架八扇屏风相隔。内置双床。连尊挑了靠窗的那张。脱布靴解长衫。光溜溜地爬上床去。夜深春寒浓，习惯性地对她说了句我睡了哦，之后，他把脑袋缩到厚软的被窝里，蒙头大觉。

侧端那床，白绫帐落人面依稀。帐中人没有宽衣。以枕作垫，背靠床栏，静静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隐隐约约，飘落一声叹息。

而后，帐帘微起澜。

软枕失去体温的偎贴，渐冷。被褥仍整齐如初。

一弹指后，一只骨节纤长的手将素色棉被缓缓扯开。从窗纱上浸透进来的如水月光照在连尊妖媚的脸蛋上，映出一片茫然苍白。

他咬着下唇，怔怔地望着侧床，双眸不复盈然。

轻帐内，人影何在？


千里之外，逦星皇宫中，有些人夜夜酣沉，有些人一再失眠，有些人时常打盹，有些人复尝失望……

而有一个人，他清醒地绝望着，自始至终。


堇羲帝每次召妃侍寝，必会命人在龙星宫内殿设一桌丰盛酒席。

今夜，被点了牌子的是静妃。

按照宫规，她只能在龙床上陪寝至丑时末。

当更鼓敲响第三下，坐在她对面的男子饮完了第六壶酒的最后一杯。

桌上的菜色早已冷却，浮着层半凝未结的油光。

侍食宫女奉上第七壶醉生。

是的，这酒，叫做醉生。他喝下去，可叹还未梦死。这让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曾经在骄阳国听人说过那个飘零宫宫主酿了一种名为醉生梦死的秘酒……

帝手一挥，内殿里的宫侍全部退了出去。

静妃默默地看着堇羲帝，看着他拿着酒壶站起来，徐步走向金缎龙床。

酒壶在金帐中的半空缓缓划过一道稍现即逝的莹莹玉芒，透明无色的酒液顺着他的手势从壶嘴汨汨流出，为龙床上的被褥贡献出自己所有的香气与水分。

砰——

夏未至，织绒暖毯仍铺满地面，白玉酒壶因此幸免了四分五裂的下场。剩余的泻出的酒液，归地毯所有。

满地满床满室的酒香，浓郁扑鼻，覆盖了香炉、宫装、人体以及佳肴等各种香味。

他转过身。神色依然冷洌似冰。

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静妃幽幽地闭上双眼，等待意料中的昏沉黑暗。


细碎压抑的低喘声时断时续地从门缝间飘出殿外。守在门外的宫侍，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含羞涩，有的偷偷伸长了耳朵亦仍听不真切……

愈是隐约，愈加勾人心魂。

思及皇上那俊美无双的容颜，挺拔昂然的身影，还有那高贵冷峻的气质……

怎能不教人春心荡漾？自己若有静妃半分福气就好了！

……

无人得窥内殿里的秘密。

而真相，有时候只是无常命运所开的一场玩笑。


金星闪耀的龙帐内，靳詈仰躺在床上，锦袍半褪，眉含浅蹙，双目紧闭，脸颊上氤氲着动情的红晕，绣龙丝被掩去了其下半身那淫靡诱人的春光。

时而缓慢时而急促的上下动作，令那轻软丝被不断地随着他的频率起伏跌荡。

却子。却子。却子。

每每吟唤出这两个字，他的手就会将自己那私处握得更紧。

沉寂了五年的欲望毫无预兆地苏醒了！仿佛，仿佛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正在体内肆意绽放！久违了太久太久的激越……

这一刻，封存多年的记忆如缺堤洪水汹涌而至！她第一次压到他身上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她拧捏他的腰，抚弄他的胸膛，划摩他的小腹，撩拨他最火热的地方……她的手先是凉软的，接着越来越温滑，而后紧紧地握住他那涨得发疼的地方！

再紧点……啊……快……快点……再快点……

那时，他的内心如此嘶吼着。

渴求解放的念头摧毁了他所有的镇静与理智。她却始终不给他一个痛快。可是，最后她让他体会到人世间最柔软最紧窒最炽烈最销魂的美好！那段极致欢愉，空白与满足，无法言喻。

却子，我好想你，想得快要死掉了。

你知道么？知道么！

靳詈猛地翻过身，额点方枕，微微曲起左膝抵着被褥，右手五指疯狂地上下捋动着自己那即将爆发之处……

炽液喷发的瞬间，一声近似痛苦的嘶哑沉吼从唇与枕之间碎碎逸出。

方枕在他左手狠力抓揉下，内里棉芯已然变形。

他咬紧牙关，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栗着，释放出最后一股烈灼。金色被单上，乳白粘稠溅落成浅浅一洼。低低地喘了口气，他仰卧到干爽的一边。

然后，噬心锥骨的空虚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无处可逃，亦无力以抗。


红烛芯心燃余五分之一，丑时将尽。

一指凛然劲道从金帐内射出，解开了静妃的昏睡穴。

低着头，在无人可见的角度里，她温柔的唇线清清楚楚地勾勒起一抹哀嘲。而主宰着她命运的那个人连让她在此伤感一会儿的时间也不愿赐予。

龙头须铃的悠远清响召来了在殿外守侯多时的宫侍。

清凉的空气随着内殿大门的开启而争先恐后地弥漫进来，微微融淡了满室酒香。

以一个高雅无暇的姿势站起身，静妃那张如温玉般柔婉的面容上，除了矜庄宁谧的浅笑外，再无其他情绪。

那是最完美的面具，同时，也是最安全的。

向堇羲帝行礼后，她挺直了腰，步伐端婉地走出去。走出这个令她一次又一次感到失望无奈甚至于有些屈辱的地方。

殿外，弓月悬于邃远夜空中，原本清美的光芒被朵朵乌云层层隔离。

但是贴身宫侍手里的烟络纱灯十分明亮。所以，她看得清前方的道路，不会徘徊，不会迷途。她知道，在这杀人不见血的禁宫里，自己只要踏错了一步，随时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爱情，是多么奢侈遥远的东西。

曾几何时，她只是想要一份温暖的怜惜罢了。

然而，那个人的心已经被已故的永霎皇后掏空了。空了的心是填不满的。可她只要寸方之地即可。她没有想过要和谁去争去夺。而如今，她是真的明白了。或许，在很早以前她就该死心了。他根本不需要自己的温柔，亦不想要这三宫六院的缤纷美丽……


体温迅速下降，热汗变凉，逐渐蒸发风干。胸口处仍有小小一团微微跳动的火热，它在心脏正中，像一朵花，从含苞枯萎到盛绽复活。靳詈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但有种莫名的喜悦在心深处隐约蔓延，说不清，道不明。

他整理好衣冠，掀帐下床。离早朝还有一个半时辰。此时，他最想去地方自然是凤星宫。实际上，每个月除了点牌召寝的那几夜之外，他都是在凤星宫就寝的。

起驾之前，宫侍总管已命人去通知凤星宫里的宫侍准备温水热茶等。


乌云又散，黯蓝夜空中，一弯娟娟素魄复现。

御花园里的几株紫玉兰仿若感应到了什么，纷纷从枝条上探出小脑袋来。一朵朵粉嫩小花苞皆颊染浅胭，淡淡柔紫，既显淑雅又不失可爱。

当那绯红裳袂如烟似雾般地飘至它们身旁时，有几朵苞儿激动得颤开了花瓣。

三千青丝在月光的轻抚下泛耀着神秘魅惑的幽红。

远眺着靳詈的脚步已迈入凤星宫的大门，嬗司侧身坐到紫玉兰的枝干上。纤白无暇的玉指漫不经心地托起一朵新兰的花容……你说……他是不是很傻……

花儿晃了晃，不傻不傻。

哦？他不傻，那傻的是我了。她笑了笑，低喃，是我错了么。她只是想来看一看他是否安好，却万万没料到映入眼帘的那一幕幕竟是那般的令人揪心酸疼……

小离，小离，我何德何能，你又何以情深如斯？

古往今来，世人皆道帝王无情。而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这里的五载光阴，她以为彼此间那些欢甜伤憾已从他的记忆中褪淡。她从不曾期望过什么三千宠爱于一身。亦不思量什么守身如玉。更何况，在他意识里，她早已体碎魂消……

若非亲眼目睹，她怎能相信他竟以那种方式瞒天过海！

听着他一声又一声地吟唤着她的名字……

与其说是释放情欲，还不如说是变相自虐。他眸中的空洞寂茫像一把冰冷的剑狠狠地刺穿了她的心房，酸楚如海崩之潮，她的恬漠防守在刹那间溃不成军！

连花儿也说不是他傻。只是痴。是她没有好好珍惜他的好。

她知道，这一次，自己再也无法淡然离去。

凤星殿内，她踏过的织花地毯，坐过的紫檀木椅，卧过的缎棉软塌，盖过的湖绿丝毯，垫过的绣花鹅绒枕，用过的紫砂壶杯、燃过的薰香瓷盅……

除却新旧之变外，一切皆如初。

无声无息地飘入凤帐之后，嬗司十指结花，在香木床四周布下一环定形绝音的结界。帐中光线顿时幽暗下来。

解了隐影术。她轻轻地跪坐在靳詈身旁。

两道不浓不淡的修眉即使在沉睡中亦未能舒展，依然微蹙成川。

她不由得倾身过去，以极之轻柔的力道抚了抚他的眉心。这英朗的五官线条已然褪尽了她印象中的少年秀气，多了几分沉稳刚毅。露在龙凤丝被外的肩膀也宽厚了不少。柔软的中衣丝料伏帖在他手臂上，真实地勾勒出其肌肉的健实之美……

往下的视线停在他左掌处。

一小片紫墨色绸缎在指缝间若隐若现。

扯了扯，发觉他抓得死紧，只好念了句卸力咒让他松手。

那是个绣工极之精巧的金丝缝边香囊。奇怪的是，两面皆空，没有任何图案或文字。

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一小束青丝。用紫棉细线系着。其中一端断口齐整，想是以利器剪或切下的。

拈一拈，质地柔顺，但光泽黯淡。而颜色，严格来说应是黑中含黛。

愕然过后，心中又是一阵酸酸涨涨的疼。

他居然瞒着她悄悄留下这个？！何时？何地？

……这个傻瓜！笨蛋！呆子！骂着骂着，心里的疼又融成了酥酥的甜。待到她反应过来这种感觉的时候，却真的楞住了。

自己这是？……


失去手中物的左掌忽然狠狠地抓住边上的丝被。同时，他的双眉紧紧蹙起，口中不停地低喃着：“别，别走！别走！却子……”

眼见他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更是渗出了密密的冷汗！嬗司连忙放下香囊，伸手到枕头底下。

果然，那里的棉帕还在。

一边替他拭汗，一边犹豫着是否给他念酣眠咒。而靳詈的神色从痛惶转变为决然，然后是极度的悸恐。上下齿开始无意识地磨咬下唇的内侧。

嬗司哪还容得了他如此自虐？！眼神一黯，俯下身去吻住他的唇。

唔，还是那种苍竹般清新的气息，带着些许淡淡酒香，令人闻之微醺。

她闭上眼，伸出舌尖灵巧地顶开他的牙关，紧接着，以双唇的柔软湿润去含抚他那已被磨咬得有些破皮的下唇。

而后，舌蕾触及了腥甜。血的味道。

沉堕在那个充满了心碎与绝望的恶梦中的靳詈，又一次目睹着那霏绿泪印化出千万条蛛网般的绿丝……不！不！却子！他想喊，想阻止这一切发生，可是发不出声音，四肢也动弹不得！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使劲地动着牙齿，咬着，咬着什么，试图恢复自己的感官意识……

突然，眼前一片漆黑，梦境中的一切也随之消失。

萦绕在鼻间的香气，时而清幽时而馥郁，似乎与睡莲有些相像。他敢肯定，自己从未闻到过这种香。深吸了一口，来不及缓过气就被一片温软覆住了唇齿。

无法思考。脑中有片刻的空白。

过了半响，他才骇然察觉出这片柔润竟是人的唇舌！

谁？是谁？！这、这是梦么？！他用力地缩起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的肌理表层，激起尖锐的疼痛——

不是梦！这个认知使得他的思维迅速清晰起来。而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右拳凝聚了五成功力，以雷霆之势向压着他上半身的人挥去！不管是哪一宫的妃子，胆敢违抗圣旨潜进这凤星宫还爬上这张床！就是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然而，掌风如入泥海，无影无踪。

唇齿间的压力亦随之褪去。

靳詈睁大双眼也无法看清眼前人。怪哉，外有月当空，即使灭了所有的烛火，殿内也不该如此暗黑啊！他凭着听觉感觉到这人的脑袋向后退了退，稍稍拉开了彼此面容间的距离。而与他胸膛相贴的两团柔软仍不曾移动半分。

她不是宫妃！能如此轻易地化解掉他五成内力的无疑是个绝顶高手！

只是，他实在想不出江湖上有哪个女子有此滔天本领！竟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避过宫中层层御卫的明巡暗守？！

思及此，他冷道：“阁下夜闯禁宫，有何贵干？”

刺杀？若是，她早已得手。

盗宝？这殿里可没有什么稀世珍宝。

劫持？点穴或绳绑皆可，这般压着他算什么！怒！他一定要杀了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赐她白绫三尺吊死她！！赐她砒霜两杯喝死她！赐她匕首一把捅死她！！！

某人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刚刚被人非礼了……


“古有采花大盗，今有折草小匪，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是也。”知他已经清醒过来，嬗司松气之余看见这久违了的小离牌冰块，不禁起了捉黠之心。

靳詈怒极反笑：“胆子倒不小，但不知可有承担株连九族的勇气？”

她浅笑出声，无视他那杀人眼神，软软糯糯的嗓音缓缓道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来：“不好意思，我家就我一个，没有九族。”说罢，低头又亲了他一记。

掌风再起。这次，他用了十成十的功力。

扬袖化去他的攻势，她暗念软体咒。

靳詈刚离被褥的身躯犹如断柳一般无力地倒回床上。她跟着挨过去。

“帅哥，别怕，我很温柔的。”刚才还没吻够呢。继续。

饿狼扑羊的姿态若以慢格动作来诠释，倒也无甚不雅。

只见她左手抵着被褥，右手抚摩他的脸颊，柔唇贴上冷唇。而他紧抿着唇，杀气弥散，整个人寒冽如千年冰窖。

先亲了他的下唇，后亲上唇。温温湿湿的舌尖绕着那薄唇的弧度轻轻地舔了一圈。而后顺着唇角边滑进去，不费吹灰之力，觅得了他的舌。终于，可以吸吮那清甜的滑腻……小离，其实，其实我也很想你。不管这份感情是因心动而生还是因习惯而起，我只知道，我不会再轻言放弃……且不道天长地久，至少，该珍惜两情相悦时……

当她开始绕舔他的唇，靳詈的心不由自主地砰然战栗，心脏正中那一小团如花一般的火热又一簇一簇地爆燃开来。

她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舌尖之后，才柔柔地吮住——这分明与当年却子亲吻他时的动作一模一样！怎么可能？！她，她究竟是谁！？唔！连这酥麻入骨的感觉也……

他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停地回想刚才发生过的一切。

这种身手，这种口气，这种作风……却子！是你么？真的是你么？！不对，声音完全不同，体香也不一样，可是……


察觉到他心跳激越而呼吸却全无，嬗司连忙松开他的唇。而此刻的靳詈神思恍惚，屏息已久，面色赫然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白！

“小离，小离！”她轻拍着他的脸，急切地唤着，“醒醒！小离……”

仿若大梦初醒，他眨了眨眼，喃道：“却子，却子！是你！是你对不对？！”

“唔，是我。小离，深呼吸，快！”

他照做。眼神依然迷离。

“再来一次。”

还是照做。脸色恢复了些许正常。解了他身上的软体咒，她抱着他，亲了亲他的眼睛，柔柔地唤着他，小离，小离。

靳詈合上双眸。如果这只是一场梦，那么，他宁愿从此不再醒。

纵有千言万语，这满腔心事都无从说起。

惟有泪两行，坠落入鬓。

她默默地吻去他那涩涩泪痕。小离，我在这里。


一朵光萝在凤帐内的上空绽出片片银白晶莹的花瓣，皎皎似月的清辉幽幽地蔓延了全帐。金丝精绣的鸳鸯在帐帷上重现出交颈恩爱的身影。

眼瞳感受到暗与明的变化，靳詈睁开了眼。

红发雪颜温柔笑。

这熟悉而陌生的嫣容，迷梦徘徊时，他也曾见过。

那年，他十四岁。在奉星神殿里，堇衡对他说，烟花偏处盛阳倚红泪。仰望着那明明艳魅无双却又圣洁绝尘的帝女神像，他第一次全心全意地虔诚祈祷，为了师傅。就在当天夜里，他梦见了眼前这个云鬓如霞，艳胜天人的女子。咫尺天涯。他不停地追逐着她的身影，而她始终伫立于远处，望着自己，默默无言……

翻身侧躺到他左边，嬗司拉过丝被，然后一手捂着他的双眼，道：“别想了，睡觉。”

她的手，温暖，柔软，带着馥郁的清香。

这，不是梦。是她，他知道，她就是他的却子！

她终于回来了……

嬗司叹了口气，挪一挪，下巴搁到他颈窝上，左手探入被中搂住他轻颤不止的身子。

这家伙当皇帝当了那么久怎么性子还是这么别扭！想憋死自己么？

刚想捏他两下，不料他猛地转过身，整个人伏到她的身上。她微挑霞眉，目光对上他深邃的丹凤眸，呼吸不由一窒——

是怎样的明亮，比夏日正午的艳阳更璀璨？

还有一丝不敢置信隐匿眼底。

狂喜，难自禁。


“却子……”

“唔。”

“却子……”

“唔？”干嘛？

“却子……”

“有话快说。”听起来像招魂。她又不是鬼。

“你……你……我……”

你了半天只你出个我字。

唉。“小离，你没救了。”

“呃？”某人心跳停了一拍。

她觉得自己也没救了。爱死他这帅帅的呆样！当即，一把扯下他的衣襟，效仿惊情四百年里的经典动作……

体温持续上升。

轻轻地咬咬，重重地吸吸，吮出殷红的印记。

一切仿佛回到了从前。年轻气盛的身体总是特别容易擦枪走火。更何况，躺在身下的女子是自己魂牵梦萦的最爱。

她的每一个细微触碰就像点点撩人心痒难当的星火，在他身上留下簇簇甜蜜的灼。

只是轻轻的一咬，一阵销魂的麻痒便顺着他颈动脉里血液的流动一路蔓延开去，他的整个身心，都酥了。她再重重地一吸，他的喉结上下浮动，低哑的喘息情不自禁地逸出薄唇。

他知道，她是要在那里留下靡红的吻痕。

他也喜欢她这样。喜欢身上留着她迷人的唇迹。

流连在纤腰处的手指不满缎纱之隔，自动自发地解去带扣以便寻芳探幽。

所触及的肌肤比记忆中的更滑嫩细腻，没有丝毫的瑕疵，尤胜世上最名贵最华丽的绸缎。

她居然没穿中衣！连肚兜也没！靳詈的心刹时难禁情动地砰然直跳，喉干不已……微微发烫的掌心沿着优美的腰线往上摩挲……呃？什么东西？有些厚，有些软，好象是棉质的布料，上面还有些细碎不知名的花纹……

松开唇，嬗司看了一眼自己的最新杰作，唔，perfect。

趁着她唇舌撤离之际，他低头打量她胸前的裹布。

不看还好，这一看，顿时目瞪口呆！满脸潮红氤氲，竟隐有鼻血喷涌的迹兆。

……

半掩于两片类似贝壳状的绣花胭脂红布里的，是那莹莹夺魄的丰嫩。而最勾人心魂的便是这高耸双峰间的一缕浅凹。

就身材而言，夙汐芫的体形微偏清瘦纤细，的确远不及嬗司这般凹凸有致妩媚十足。

而靳詈真正接触过的女子，自始至终，仅她一人而已。

当年，她离去的前夕，正是两人日日温存缠绵之时。乍然死别后，他即禁欲至今。一方面是心灰意冷如止水，另一方面，他的体质随着体内的汨萝香的枯萎而有所异变。如今，面对着她，满怀皆是失而复得的狂喜。那朵感应到玉浮昙重现的汨萝香亦已复活，他的身体自然也恢复了正常。

因此，他这血气方刚的身心，实在难以抵抗她这活色生香的诱惑。

他也不想抵抗，根本不想。

只想深深地占有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她的存在。


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挑开那两片胭红，饱满的玉峰微颤着落入他的掌握之中。

他的指茧，薄且微糙，每次柔捻粉红如樱的蕾尖时，总会引起她一下紧缩一阵颤栗。有时候，他会坏坏地用拇指抵住它，来回揉弄。又或者，以两指夹缝掐着整粒嫩樱，左右捏玩。

贝齿暗自轻咬，她的左手心贴着他结实的胸膛。

砰。砰。砰。声声激越有力。宣告着其生命的蓬勃以及情潮的澎湃。

舍不得吮疼她粉嫩的纤颈。靳詈想，印记，留待别处吧。

热吻如火，直燃而上。

最后，与她那嫣红的温软相融在一起。

像一个在茫茫大漠里独自行走，缺水多时的旅人，他贪婪地吸取着她口中腻滑清甜的蜜津。嬗司双眸微合，半身瘫软，时而卷起小舌与之缠舞。

干渴的身心在得到她如春水般温柔的回应之后，恨不得与她化作一体永不分开。

无法餍足。吻得越深，欲火烧得越烈。

想要她的欲念灼得他周身涨疼。

却子。却子。


一道撕口将月白中衣一分为二。裸露在光萝清辉下的躯体，宽肩窄腰，肌肉紧实匀称，身形较之从前更加颀长健朗。

她柔柔地望着他，绝艳双眸中潋滟着淡淡的喜悦。

今夜，她穿的是蝴蝶系带镂空细花低腰小内裤，与Bra配套，同是晕红胭脂色。

最暧昧的喜红与最纯真的洁白，是怎样的视觉冲击？

靳詈已无法思考。他仅凭着直觉扯下蝴蝶的细须，拨开这片三角丝料。

映入眼帘的，并非萋萋芳草。

莹白无暇的玉腿间，有一朵仿以世间上最精巧的画笔、最柔和的粉色及最细腻的画功精心勾勒的十二道阴阳花。而他所熟悉的小花唇正我见犹怜地隐匿在这十二片粉盈盈的花瓣之下。

强抑着咆哮出匣的欲望，他俯下身去，以灵舌描画花姿。

殊不知，那里正是嬗司最敏感之处。

点点细凸的舌蕾，蕴着津液的温热湿润，缓缓地滑过那片片粉瓣。

强烈的快感随之自花源处爆燃蔓延。白如凝脂的肌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樱色。她紧紧地咬着下唇，不让羞人的吟叫有机会泻出口去。一时间，不知让他停下或继续才好。

只是，身体的直接反应是瞒不了人的。

靳詈欣喜地抚摩着她微颤不止的俏臀，低声呢喃她的名字。

然后，以膝盖坚定地分开她修长的玉腿。舌尖顺着瓣纹蜿蜿而下，经过柔嫩小花唇时，忍不住轻轻地舔弄了一番，待它绽出欲滴娇红后，才接着往下探入他渴望已久的蕊心。

“小离……小离……唔……”她细碎的嘤咛软糯绵滑得宛如陈年甜酒。左手与他的右手十指交缠。但觉蕊间热潮翻涌，蜜露不停地潺潺流出，皆被他悉数吮吸而去。

犹记得，在大婚后的第三夜，他也曾如此亲吻过她。那时，他像个勤奋好学的少年，努力地探索着她身体的每一处。他的技巧无疑是稚拙的。在前戏里，通常她并不会产生太强烈的快感。只有在他持续猛烈的冲刺中才会得到醉人的高潮。

而此刻，相同的动作，同样的生涩，她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

在火热的麻痒中，有一种酥酥软软的空虚在折磨着她。

它提醒着她需要他最坚实的占有。


她说，小离，进来。

软柔的声音里蕴着不加掩饰的渴望。对他的渴望。

于是，靳詈所有的自持与压抑皆在顷刻间崩溃。腰一沉，贲涨的欲刃对准那幽湿溢香的蕊心长驱直入。细细密密的花绒在迎接他的同时亦满心欢喜地将他团团包围。这极致的紧窒蜜滑绞含得他好半响也缓不过气来，神智濒临疯狂边缘。

玉腿缠腰。他的进攻在最初的停顿后开始了漫长狂肆的掠夺。

每一次贯穿都是至深的充盈。

每一次抽离，浅退或半退，总会迫不及待地挺回。

纤纤柔荑在他健实的后背上游移，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肌肉越绷越紧。

他的力量，他的火热，他的爱意通过他的温柔抚摩，他的激情舔吻，他的狂野律动一一传达到她的灵魂深处，在她的身心里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彼此的喜悦不停地凝聚升华。

当下身的坚硕炙涨到了极点时，他急促地喘息着，声音沙哑得性感无匹。

他一手托着她嫩滑的娇臀，疯狂驰骋。

两者交合之处片片湿泞，只余下一阵又一阵的酥痒麻辣。

在他最后一次狂烈的贯击后，她不由自主地夹紧了缠在他腰间的玉腿，蕊心内壁痉挛缩动，释涌出的蜜露与他喷涌出的热液相融成流……

相拥缠吻的两人不曾看见那十二道阴阳花的其中一瓣正悄无声息地褪粉凝紫。


曾经，我以为终此一生，只能以绝望的姿势，守望，红尘外的你。


靳詈紧紧地抱着她，生怕一松手，她会再次消失无影踪。

她让他闭上眼，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猎猎风声于耳边飞闪而过。千里之遥不过片刻即达。

这个地方有着春天里开得最美丽的桃花。大片桃花林中有一池水质清秀的温泉，正好可以清洗疲汗舒络筋骨。

鸳鸯浴啊鸳鸯浴，水滑洗凝脂，回眸万媚生，君王只恨春宵苦短。

半卧在池石上的玉体，红晕又氤氲。

紧搂细滑腰，靳詈站在她两腿之间深深浅浅地抽送着自己难以餍足的欲望。

再三缠绵之后，瘫软在他怀里的嬗司昏昏然地想起一句男人二十也似狼。

目光透过袅袅烟雾望见泛白天色。

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咬出两弯绯色牙印。他低着头痴痴地看着她。然后，她将螓首贴在他的颈窝处。被吻得润艳无比的唇瓣无声地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小离啊小离，改叫小狼得了。


凤帐结界外，当值的宫侍们已备好洗漱用具，安静地候在内殿门外。

烛芯燃尽，自有春曦照窗。


。

。

镜头外

某镜一手拿麦一手拿微录机：“司司，你这套内衣是啥牌子？”

嬗司口气淡淡：“不知道，小连拿回来的时候，我没看见有牌子。”

某镜大汗。这个，连尊是买的？还是？……

一旁，小离正拈着性感红Bra状似认真地研究着。

麦头转向：“小离，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废话。”当然是裹胸用的，这么简单的问题也问？无聊。

某镜滴玻璃心裂出几条缝缝=_=||居然被美男BS了……耻辱啊耻辱……

怒！给你点性福你就拽？再虐！哼……

飘零客栈位于回雁大街中段，四周林立的都是久负盛名的商铺钱庄药堂酒楼茶馆赌坊等。其中最得连尊欢心的当然是卖各种糖饼蜜饯水果等的零食小店。

他呆在被窝里等了某人半宿，可是太阳都晒到屁股上了还不见人回来，心里已经认定了她抛下自己独自去偷欢实在不够义气！

郁闷之下，便溜出去压马路。

整条大街卖水果的铺子零零散散约莫有五六家。他边逛边买边吃。

柑橘草莓苹果香蕉。纯天然无污染。开始是发泄型地啃，后来是享受型地嚼。

他长得娇小妖媚，偏偏举止天真优雅，兼行姿风流如春柳袅曳。所经之处，路人商贩等见他一身华丽锦袍而身边又无家仆奴婢跟随，都以为他是某位女扮男装偷溜出门玩耍的富贵人家的小千金。如此，便惹来了一些自诩风流倜傥的轻浮男子的搭讪。然而，每个人走近他面前时却都硬生生地咽下了满腹邀词慕句，只拱手作揖，直到他身影远去后方罢礼。连尊不明所以，只当他们闲着无聊抽风，仍自逛自吃自得其乐。

大街西侧的商铺大多是卖珠宝首饰胭脂水粉绸缎丝料等。习习春风迎面吹来，丝丝寒意中夹带着一股脂膏香粉特有的浓郁气味。

吸了吸挺俏俏的鼻子，他走进一家胭脂铺。


铺子面积不大。长长的展货台，水红绸缎垫底，上面分类摆放着各色蜜粉胭脂眉笔面膏发油香丸香粉等等。品种齐全，成色也挺好的，就是颜色单调了点。陈列在案的胭脂也就只有正红桃红榴红浅绛几种。

坐在柜台后面的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见他进来，先是一楞，随即站起来，甜甜一笑，道：“公子请随意看，这些都是样儿，可以试的。”

哦，古代也流行试用装？连尊笑了笑，听她嗓音清脆甜美如莺便多看了她两眼。

娥眉浅黛，显然是以眉笔描画过的。眼睛虽不大却胜在够水灵。鼻子小小的，还算挺直。嘴巴是古典的樱桃小口，色泽粉红，也是抹了胭脂的。皮肤白白净净，倒是没搽蜜粉。

活广告呢这是。他想了想，问道：“你这有卖春兰香片么？”

小姑娘面色微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没有，不过我们这里有佩兰香粉。”说完，从货台左边第三排的第九个格子里取出了一个雕着兰花的小木盒。

连尊接过她递来的盒子，打开闻闻，唔，有麝香味。

“作什么用的？”

“这个是装在香囊里的，可以安神消腹气呢。”

“有没有专用来薰房子的？”他就是不喜欢客房里的那股沉香味。

“有啊。”她又拿了个贴着黄条子的木盒子出来。“这种是薰庭室的，能驱蚊虫解毒气。”

不料，连尊额上青筋直跳，倏地往后跳开好几大步。身后哎呀一声，刚进门的妇人被他撞倒于地。他转身看了看，道了声对不起，正欲上前搀扶，小姑娘已经跑过来扶起妇人，神色关切地急问：“娘，你没事吧？！”

帏帽斜落一边，一块巴掌大的黑斑赫然盘踞在妇人的左边脸颊上，与其右颊的柔白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细看之下，发现若无这黑斑，她的模样其实比她女儿还要标致几分。

她戴好了帏帽，拂去身后的尘土，向他作了个揖，随后厉声责问其女怎么惊吓了客人。小姑娘把委屈的眼光投向他。连尊哭笑不得。她刚才递过来的香粉，里面所含的成分不仅有苍术当归还有雄黄啊！虽然那么点分量根本奈何不了他，可是怕雄黄本来就是蛇的天性嘛！他跳开也不过是条件反射罢了。不过这可不能明说，只好当一回吃黄连的哑巴了。

“刚才是我突然想到些事情，与小姐无关，夫人无须多责。”

“原来如此。”她像是松了口气，又道：“公子方才可有看上中意的？”

连尊微微摇头。

她说了句公子请稍等，然后走到货台后方，蹲下身，打开其中一屉柜，慎重地取出一个八角白玉雕花盒。再用一小方粉色手帕包了，双手奉予他，说：“今春风和日丽，桃花开得特艳。这胭脂便是用那桃花净汁配了晨间花露蒸叠成的。极易上色，能润肌且不涩肤。还请公子笑纳。”

小姑娘眼含惊诧不解，目光在白玉盒子与和她娘亲之间游移，粉嫩嫩的唇瓣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玉盒在手，触感不凉不温，玉质普通，做工倒还精细。他打开盖子，一缕淡雅的清甜花香飘入鼻间，但见内里膏体呈鲜艳的桃红色，十分莹滑细腻。

平日里，连尊见惯了嬗司捣弄的那些化妆品，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个优劣。闻其香辨其色，即知此盒胭脂质地纯美，确是上等好货。心想买回去给她研究玩玩，于是便掏了小锭金子放在柜台上，笑道：“这个，我买了。”

小姑娘盯着台面上的金子，小声嗫嚅：“娘刚才说了，那是送给您的。”

连尊呆了呆，送他？为啥？无功不受禄……

一边暗自碎碎念着这里的人怎么都这么奇怪，一边对她们说了声多谢，也不管所付银两是多或少，掉头就走。


待那娇逸身影渐行渐远后，小姑娘捏着金锭子，笑嫣如花，开心地说：“太好了！娘，我们这个月的房租不用愁了！”

妇人瞪了她一眼：“你昨晚不是收了你死鬼老爹的银子么？！”

“那是红包，不算。”吐吐小舌头。

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摆在铺子角落的小方桌上。妇人没好气地哼了声。小姑娘乖乖地把金子交给她，然后坐下来吃饭。一荤一素，干菇炒肉片与素油鲜芹。吃了两口，娥眉皱皱：“娘，猪肉好咸。”

正在为木盒雕刻花案的妇人头也不抬一下，只道：“娘可不知道养这头猪的是谁，不过，如果你想找卖这块猪肉的人算帐的话，娘可以带路。”

翻翻白眼，小姑娘一手抓过水杯咕噜几口，再往木碗里倒了些热热的茶水，用筷子搅拌几下，弄成一碗茶泡饭。

肉片浸过茶水之后，不咸了。

吃到一半，她又开口：“娘，为什么你要送她绛桃香？”

妇人回道：“他颈襟上的鹤丝是雁金红。”

雁金红？雁金红？！雕叶木筷停在半空，小姑娘呆了片刻，瞪眼诧道：“那，那她岂不是公主？！还是郡主？！”

一个木盒不轻不重地砸到她脑门上——“公主会有喉结么？会有不穿耳洞的郡主么？”

“啊？男的？不是吧？”

妇人在屉柜里拿了个新的木盒继续埋头刻花，任她在一边鬼叫嘟囔。心想那人若不是小皇子就是小王爷，到这里来肯定是想买些宫里头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回去送人。他年纪尚小，应该不会是送给意中人，也不大可能送给母妃，因为他只身一人似乎是偷溜出门游玩的。那么，最有可能收到那盒胭脂的便是公主或郡主。

那种凝膏状的胭脂是她花了近三年的时间、浪费了无数紫草山花才研究提炼成功的。成品原料采用的是最鲜嫩的绛桃花瓣。日前，她还没将其摆上货台。送给他的用意就是想试探一下这胭脂是否更胜于宫中所用的。倘若效果确佳，她们自然会向他询问或托他再买。若不好，自己心里有了个底，也好定个适宜的价位。

她就指望着这胭宝斋的生意能兴隆个几年，让她赚存够女儿的嫁妆。等小悦嫁得如意郎君生活美满无忧，她亦算了却了心愿……

届时，如果那人能解开心结，或许她也可以与之共渡余生……

神思游弋间，雕刀锋利的刃尖偏了些许，一道凹痕将刻了大半朵的丁香分成两瓣。


大街的另一端。

飘零客栈的某间客房里，雪白帐帷淡化了绯红裙袍的鲜华。

正要钻进帐去对嬗司进行控诉的连尊忽然闻到一股百年人参果的灵香味儿，左睨右瞄后，飞扑向屏风旁的酸枝木桌。

“别吃猛了，一天最多十个。”软软懒懒的嗓音略带困意。

连尊嚼着鲜嫩无比的果肉，口齿有点不清：“这么小多吃几个没关系的吧？”

“晚上去逛夜市，我现在要补一会眠。”合眼前，嬗司给他一句提醒：“吃那么多，你打算一整天都窝在被子里修化人形？”

核也不吐，照吞入肚。一口气吃完十个。参木盒里还剩二十。

他依依不舍地把盒子藏到被中，然后嘟着犹沾果汁的小嘴巴钻到她的床帐内。

“司司，我跟你说哦，早上我出去……”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细细道出，心存疑惑的连尊也不管有多少入得她耳，只是说着说着也跟着睡着了。

陷入酣梦前，他隐约想起自己好象还没问她这半夜又半朝去了哪……

这一天，无论是近身伺候的宫侍还是朝堂上跪拜奏事的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察觉到素来冷面如冰的堇羲帝竟然春风满面，连带言辞语气也有了些微煦和温度……

所谓圣意难测，有不少人倒是把他的异常与昨夜静妃侍寝至丑时末刻一事联想到了一处，其中原由归根于他襟领内若隐若现的暧昧红印。

消息传到宁蔺宫，静妃丽容浮怔，顿觉刚含入口的芫蔚蜜茶淡然无味。

满腹郁疑，无从辩问。


靳詈下了早朝照常回御书房批奏折。只是，朱笔起，红墨久久未落于折。

人在，心不在。

……

那时，晨曦微露。犹滴泉珠的青丝披散在她如玉温滑的肩背上，隐耀着朝霞般迷绚的光泽。他万般不舍地为她系上裙带。

她软软地偎着他，在他耳边低语，晚上我们去逛街好么。

好。他应着，心中涨满了热呼呼的甜，犹自回味着她方才所说的谈恋爱。虽不甚明白其意，但她眸中流露着真真切切的情意，再无当年的淡然疏离……这梦寐以求的幸福……几度绝望，他的满心祈愿早已化作冷灰……而如今，复燃的希望将曾经的疼痛空虚寂寒一一焚烧殆尽，余下的是他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或比喻的欢愉与满足……

还有，缠绕在心底的，丝丝缕缕，看不清触不着的不安。

……

目光凝在右腕处的血石镯上。

相思石，成双成对，灵犀相通。只要他按住镯上的萝纹晶石一弹指时间，她佩带于左腕的那只即会发出莹莹银光。反之，相同。

她问他要了一盒百年人参果，然后说要回客栈补眠。他正要开口挽留她在殿中歇息，怎料内侍总管郇翊却在殿门外出言禀什么卯时将过！而她居然在彼此热吻稍歇之际，趁他恍神时溜走了！害他懊恼得想揍人又欢喜得想……

她说，乖乖上早朝，晚上等我。


心潮起伏，心境始终无法平静下来。靳詈搁下朱笔，起身走进内室。

室中置有茶几软塌，供以少憩。

他飞身上梁，将其中一根悬木左右转了六圈，而后从接口处取出一光滑剔透的小圆片。圆片薄如指甲，无纹，非石非玉。

把圆片放在左手掌心上，右掌覆之，他合眼默念启墓咒。

少顷，地面上浮现出一道深深的金色阶梯。靳詈迈步而下。阶口波光粼粼，虚幻的涟漪自他靴底悠悠地荡漾开去。

他每一下阶，身后刚踏过的那层金梯便随之消失。

走了四十七步。梯尽。墓门开。

以晶璞石砌成的藏宗墓坚似铜铁，无需灯火亦明亮如昼兼干燥无尘，是逦星国历代君主藏匿至关重要机密之所。只有受过神石谕示且已沐圣水浴，得到神官亲授墓咒的帝王方可入内。

墓中陈列着十五副玉棺。

从左至右，靳詈的脚步停在了第六棺前。

棺面上所刻的君名为堇孚帝。其虚怀博纳，知人善任，在位二十二年，政绩卓著，是两百多年前一位出色的明君。据史书记载，其自小迷恋帝女，登基前后所纳嫔妃的五官容貌无一不与帝女有或多或少的相似之处。平生最大的嗜好就是收集关于她的一切，包括事迹记籍衣饰用品等等。可惜事隔千年，还存于世的除了悯荫湖底的神物之外，真的已寥寥无几。

湖底积满森森白骨。一柄忘情花镜的再见天日不知葬送了多少无名魂。

传说那镜乃帝女以曼芨花露浸养红莲水晶四十余年，直至红泽褪尽，晶体剔透如空而成。

每逢月弯之际，被花镜照中的人，会忘尽前尘往事；而在月圆之时，出现在花镜反面里的人，则可恢复记忆。

然而，在堇孚帝驾崩之后，珍藏于玉棺里的花镜竟不翼而飞。十几年前，不知因何原由，此镜落入飘零宫宫主肜轻黛手中，成为飘零宫的镇宫之宝。江湖传闻，飘零宫中曾有人照过此镜，而后再也没有踏出飘零宫半步。

如今，玉棺里遗留下来的最珍贵的无疑是两把沉黑似墨的石梳。双梳交并，分刻断字的梳牙相合在一起，方得一段完整字句——

昕元三十九年，嬉司娘娘于霜降后迁居璇玑山庄。庄内活引山眼热液砌成温池，娘娘喜之，每日皆入池浸浴。帝主随后驾临，与其共浴。吾候于幔外，奉服时偶见其腹下玉肌生花。瓣络层浅层深或粉或紫美不可喻。昕元四十三年，吾妹于凤宫内守夜伺茶，隐闻其曰：此花阴阳十二道，君可明六阳聚紫之意？帝主久默，终道：朕绝不允他人近汝之身。其但笑不语。吾等暗思，未曾悟得真意。


靳詈反复端详石梳，确定再无其他字迹异处后，把它放回了原处。

梳盒旁有一卷长长的帛画。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丝面光泽依然并不显旧，只是画中笔墨已然有些淡糊。

堇孚帝亲笔所画的帝女出浴图。

凤姿天成。其之圣艳，天下无人能胜之。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与画中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嫣容，微微上扬的唇角淡化了靳詈天生的冽气。

她眸中潋滟着的光采，时常令他忘却自我。他完全想象不出有何言辞能够贴切地形容出她的艳魅泠柔。那与五年前迥然相异的容颜，眉目间仍可见着他所熟悉的慵然淡黠。不同的是，多了些他渴望至深的温柔眷恋。每每凝视，宁溺其中，不愿醒。

若非腕中相思石镯殷红真切，他真的怕！怕这一切，只是春梦一场。

……

时光在等待中变得漫长难耐。靳詈几番欲按下镯上晶石却又恐扰其酣眠，惟有强抑着满腔的忐忑思念。

午膳，食不知味。

下半夜里与嬗司的数次欢好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加上睡眠不足，回到凤星殿后不久他便于凤床上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春日午后的御花园，柳吐绿桃绽红，明媚阳光照得处处欣欣烂漫。

一个淡青身影穿过花丛，步下临湖石阶，踏上桥廊。湖面风凉，吹起少女鬓边青丝几缕，凭添几许秀逸。

走入湖中玲珑亭，青衣少女揖身，将手中银盘轻轻地放到桌上，道：“回禀娘娘，这是殿下要的奶棠羹。御膳房的敖副总管说这羹和着玉芝卷一起食用，尤使体质强健，所以特蒸了一碟请殿下品尝。”

坐在桌旁的女子听罢，拈起小银勺舀了小半勺，先以唇试温，觉得适宜后喂予怀中婴孩。

孩子嘬了几口乳白羹糊后就扭过头，向碟中金黄喷香的玉芝卷伸出粉嘟嘟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喃着要吃。

青衣宫女连忙用小银刀将其中一块玉芝卷切成小小的一块块。

吃了五块，又喝了半碗羹，孩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以丝帕拭去他唇上嘴角的残沫，女子示意撤下银盘，嗓音婉转如莺：“怡玫，你回去取条润巾过来。”

站在她身后的另一宫女应身而去。


亭在湖中央。三面朱栏镂空。雪白半透的帘纱被银桃勾分束于圆柱两旁。

四面寂旷，一目了然，正是绝佳的私语之处。

女子低下螓首，理直孩子耳边有些松散的发丝。髻上绛红双蝶珍珠簪的细长垂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悠，莹莹闪闪，衬得她愈发的俏美动人。

许是困了，孩子双眼眯成一线，红润润的小嘴嘟着，肉乎乎的脸颊鼓鼓的就像发好的上等粉白面团，可爱得让人想咬上几口。

把他抱入身旁垫满软锦的长篮里躺好，给他盖好柔软暖和的丝毯。然后，女子才细声低问：“他还说了什么？”

青衣宫女回道：“敖副总管请娘娘也尝一尝玉芝卷。”

眉头微动，女子拈起了碟边的镂花小银刀。

三块玉芝卷，孩子吃了大半块，余下的两块之中分别藏了两粒豆沙丸。

丸中有纸卷，一筒雪白一筒微黄。

她首先打开了微黄的。纸上寥寥数字。她看了一眼，将纸投入茶杯里。纸一触水，即与其相融，化作透明溶液，不遗半点蛛丝马迹。

“等甫儿醒了，你到御膳房去，殿下晚上要吃豆沙茶汁包。”言语中，她已收好了那筒雪白的小纸卷。

不多时，手捧润巾的宫女与一个身着淡蓝裙装的宫女匆匆行来。

“奴婢参见端妃娘娘、大皇子殿下，吉祥千岁。”走到亭中时，后者行了宫礼，低首恭道：“奉太后懿旨，请端妃娘娘与大皇子殿下移驾长生宫。”

春风又拂过。粼粼波光闪闪耀眼，涟漪漾碎了如镜般的湖面。

不知何故，有那么一刹间，女子薄施脂粉的俏颊竟苍白如纸。眼神遥望之处，长生宫的朱红殿顶隐匿在重重葱郁树梢后，暖阳下，只隐约可见一抹绛色流光。


夜幕降临，飘零客栈回廊里的雪纱灯逐盏亮起，纱面上细绣的山水花鸟倒映在青石地板或水磨白墙上，线条轻淡，影绰成画，朦朦胧胧的别有一番雅致。

拐了个弯，点灯的少女侧首往廊道尽头瞄了一眼。

这时，西零六十九号客房的窗纱幽晦无光。


房里寂静得可闻绣针落地。若有高人潜伏其中，便会发现床上虽卧有两个人，却不曾发出过呼吸的声音。而睡态天真娇憨的男孩偶尔无意识地磨蹭一下身边的女子的动作恰恰证明其生命的存在。

女子的酣容雍艳圣谧，一如龙阳殿内珍藏的那幅帝女醉眠图。

忽然，一点银白色的光芒自她左手腕上的镯间莹莹闪烁。仿佛感应到某中讯息，她悠悠地睁开了双眸。

纤纤玉指按下血石镯上的萝纹晶石。

沉寂了五年的嬗司居在这三月春寒夜里默默地迎回了它的主人。

重回旧地。点燃蜡烛后，靳詈发现屋中的一切皆崭新如初毫无变化，连些许尘埃也不曾沾染！仿佛当年他们从未离开过……

嬗司对他说当初动身去逦星国之前自己在院子里布了结界。

一是为了防盗；二是可以保持药室里的胭脂花粉药草的新鲜度。

见他只望着自己不语，嬗司心想他还是老样子，有什么都放在心里，不动声色，暗自思量，从来不会直接问她原由。她平日里虽也懒于多言，但总不至于如他这般把字当金使的。

塞了件黑绸长袍给他，她转到药室里取易容面具。


室内正中摆着两张乌木桌。

方桌上，砚台笺管俱全；长桌是用于捣弄花草胭脂的。

左右贴墙长架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盒碟盅。架下有柜，分格笼屉又宽又深。嬗司拉开其一，拿出个长方形的木盒，放到桌面上。

换好衣饰的靳詈走到她身旁。

纤指间的面具薄如蝉翼，颜色与他的肤色十分相近。

“闭上眼。”她拈着面具欲往他脸上贴去。

这时，烛面融了一个缺口，滚烫的烛泪潺湲而下，火苗闪了闪，晃高几许，光色陡然焕乎，清楚地映出她眸肌上的淡淡睫影。

长长的密睫沿着那微微斜挑的眼线弯成惑人的弧。

双瞳内霞泽隐潋，妩魅胜妖。

心头一颤，靳詈低下头，唇轻轻地贴上她那如温玉般柔滑的睑肌。

她的腰柔软得宛若无骨，顺着他掌心的力道，与他身体紧紧相贴。细碎的吻不断往下蔓延……当他的舌滑过她贝齿的时候，她右腕灵转，面具落回木盒里。然后，舒展双臂缠上他的肩颈。

亲吻由温柔缠绵至激荡。

身体铭记着那极致的蚀骨欢愉，唇舌辗转吸吮间，欲望已应吻而生。炽热急促的鼻息烫得她颊生红晕。靳詈的心跳得又急又猛，修长五指在她腰间来回游移，急切地寻觅着裙上的绶扣。然而，却遍寻不获。

他懊恼地暂离了那两瓣甜软，将她拦腰抱起，打算回卧室撕衣服。

走得急，拐过方桌时不慎碰撞了一下桌角。

烛台砰然倾倒。点点烛泪溅落到纸上。火苗与一叠花笺相触，刹然齐焚，片刻间，焦烟四漫。

靳詈的脚步顿了顿。未等他有所动作，一绯红袖纱已扬起。挥出的轻风生生压灭了那嚣张的火势。

枯纸残片随风纷纷飘起，又落下，姿势凄然，宛如只只濒亡黑蝶。

有一片，正正落在嬗司的左手心里。

大半断面焦黑，只遗一角——

淡淡草色纸面上，半朵黄蕊白桃零落其中……

丹凤眸中寒意骤凛！靳詈冷冷地盯着桃花瓣上的墨迹，双手下意识地把她抱得更紧。

他看见的，嬗司自然也望到了。玉颊上红潮未退，只是，妩眸间的柔媚已荡然无存。她没有蹙眉，即使他坚硬的指甲已掐入了她薄软的肌理内。

转腕。手心向下。碎片飘回桌面。

下巴微仰，左手复缠到他颈后。她的声音泠软如丝：“回房吧。”

见她神色无异，靳詈眸底的冽气渐渐褪去。某根绷紧的心弦松了松，而某种深埋着的不安似乎又沉重了些。

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他的步伐，比方才更快了。

被人遗忘的木门无奈地默视着夜风的偷袭。残破的枯笺在风中四处飘舞。那半朵白桃旋了几个不规则的圈，最终坠落到石青色的地板上。

壁烛苗心忽闪忽闪的，屋里的光线亦随之一明一暗。

桃花瓣上的两个墨字依稀可见。

笔锋苍劲挺秀。

陵斯。


卧室与药室相邻。靳詈抱着她快步迈进去，绕过花架，直入雪绡帷帐。

扯下他的紫纹襟领，嬗司主动吻上那紧抿着的薄唇……

一个长吻。久久的纠缠。胸口里几近窒息的闷疼逐渐淹没了原先酸涩的刺痛。他隐忍着，呼吸零散破碎。不愿让她知道他心底的惶嫉。然后，手劲发狠，不由自主地撕裂了身下的绯色缎裳，抵入她那温软最深处，连连重撞。

唔的一声低嘤，洁白小巧的脚指紧蜷起来。

不是不知道这火热背后隐含的冰冷。可是，要如何说，如何说呢？她闭着眼，任他肆意掠夺，由着他在自己身上留下一个个吻痕指印。

皓月当空，透过窗纱洒了半室的柔朦。

不知过了多久，起伏不定的帐涟渐渐平静下来。

靳詈抱着嬗司翻了个身。她也懒得动，只静静地趴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结实的胸膛，清淡的汗味萦绕鼻间。

下身火辣辣的。他留在她体内的那一部分还微微涨着。

“却子……”

听出他语气里的犹豫不决，她往上蹭了蹭，想看他要说什么。靳詈低喘了声，右手猛地按住她的娇臀。别动二字还未出口，那儿已然又硬……

精力太旺盛了！嬗司暗道不妙，再来几回的话晚饭不用吃了，改吃夜宵都嫌晚！

立即一动不动，转移他注意力：“小离，你去过秋雁的千味坊么？”

“没。”按奈着驰骋的欲望，靳詈低哑回道。六年前他曾经去过秋雁。为了寻她，他所到之处除了客栈就是青楼烟花地，根本就没兴趣时间去别的地方游玩。

嬗司趁他那里稍软的当儿，起身下床，从衣柜里挑了件睡袍穿上，说：“我先去沐浴，等会你自个去戴好那张面具。”

这次不敢鸳鸯浴了，汗。


于是，靳詈到药室里拿面具的时候把那些枯纸残笺全部清理干净。

半点儿碎末也无遗下。

换了以前穿过的紫墨缎裳，嬗司也贴了张面具。五官清秀，像个小家碧玉。只是缎纱下的妩媚身段若隐若现，看得靳詈心痒痒的，又喜又恼——恨不得把那棉袄套到她身上遮个严实！一想到等会出门就会有别的男人看到她这迷人样儿，心里就不舒服！

“这件不好。”

她低头瞄瞄：“哪不好？”

盯着那凹凸有致的曲线，他闷道：“太紧。”

“你是说我胖了？”淡眉微挑了下，已明其意，却偏偏想逗逗他。靳詈连忙否认，干脆拿过一件款式宽松的裙袍直接递到她面前：“这件好看。”

嬗司忍着笑，不依，只道自己比较喜欢身上这件。

靳詈急了：“却子！”

顽心正兴的某人又皮了几句，然后要他亲手换衣。靳詈自然不会推辞。如此，脱换间，活色生香暧昧弥漫，最终免不了再次擦枪走火……

咬着他肩膀，嬗司暗想晚餐要点几样清淡降火的菜才行！


话说连尊睡醒之后发现嬗司又不在，郁闷不已。感觉肚子空空，禁不住嘴谗便打开了参木盒。嚼着吞着不知不觉地把剩余的二十个百年人参果吃个精光。不一会儿，饱嗝还没打完呢，他就浑身发热，两条腿扑腾扑腾地变回了原形！

嬗司回来的时候，他正哀怨地趴在被窝里消化参气。一见她就飞身扑过去，呜呜直叫：“司司！尾巴尾巴！”

一边叫，长长的银尾一边摆来扭去。

伸手把他略尖的耳垂拧成麻花状，她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那不安分的小尾巴：“吃光果子了？活该。”

连尊扁着嘴巴正要辩驳，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旁边一身黑衣的靳詈。

“谁啊？”这么酷！

“你叫他姐夫就行了。”反正和他拜过天地了的。

右手倏地被人紧紧地反握住。她斜仰望去，那双丹凤眸中有光灼然，难言的喜色。

连尊眨巴着水汪汪的细眼，尖叫：“你几时结婚了？！怎么嫁他啊！？”她爱的不是重胤大哥么？怎么突然冒出个古代相公来了？！

回靳詈一抹浅笑，然后，她低头对连尊说：“别鬼叫了，你吃的人参果就是他家种的。”

解释什么都比不上这句顶用。

连尊心里那丁点儿抵触情绪立即化作乌有，两眼望着靳詈冒红心，乖乖甜甜地叫：“姐夫姐夫，你家的果子最好吃了！”言下之意是，我还想吃。

原先见连尊赖在嬗司身上，虽然年纪尚小不过是个孩子，靳詈仍难免有些不悦。而后听到她让他唤自己作姐夫，莫名的狂喜刹时汹涌上心头！

他天性冷然，惟独对她用情至深。当年亲眼看见她离开裴陵斯之后不久又投入了辕敕的怀抱，明知她那么不忌贞节用情不专应为世人不耻，自己却在不经意间对她暗生情愫。不是没有挣扎过，只是每次接近了她皆无法自欺心意……墨石梳上所刻的六阳聚紫，恰恰说明了他并不是她生命中的唯一！她不会知道他的心底藏抑了多少惶恐嫉恨！多少次，她那么温柔地躺在他身下热情承欢，却从未言及半句喜欢或爱……

所以，那年她执意要与辕敕一同离去。他便知，她并没有将他视为良人，从来没有。而如今，她竟对这个看似与她关系非常亲密的男孩说——

你叫他姐夫就行了。

教他如何能不欣喜若狂？再听着男孩一口一声姐夫，什么果子？果园送你又何妨！

当下即许了个果子任其食用的承诺。

连尊开心得见牙不见眼。

嬗司懒得泼人冷水，没有提醒靳詈，连尊的胃口有多大。

连尊是小孩子心性，喜欢或讨厌直接了当，从不含糊。

初相识，他就给靳詈打了印象分九十。除了百年人参果这个原因之外，主要还是因为靳詈的镇定自如——对着他上身人形下身蛇尾的模样而面不改色。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在千年前的旦禧皇朝的古籍中就有过人首蛇身婆娑神的记载。传说那是帝女的守护神，终日缩体成链绕于其踝上。而在当今三国各神殿内亦雕有它的神像。靳詈每年祭祀皆见之，如今又已知嬗司实为帝女之后，便以为他是婆娑神，自然不会有所惧怕或惊疑。

这般错打错着，嬗司也可谓用心良苦了。

一盏茶后，连尊在她的帮助下将参气完全吸收到丹元内，银尾又幻化成双腿。

临出门前，靳詈忽然开口问连尊衣服打哪来的。连尊很老实地回答：“在一间很豪华的大屋子里拿的。”

靳詈黑线。嬗司疑问有何不妥。

“这线是骄阳皇室专用的雁金红，只有皇子公主郡主等才能用。”靳詈指着连尊的襟领道。

恍然大悟，连尊这才明白上午那些人的举止为什么那么怪。心想，莫非昨夜他和嬗司顺手牵羊的地方是某一王府？难怪金漆柱玉挂帘的奢侈无比！真没选错冤大头哦……

毫不迟疑地叫连尊抽掉襟间红丝。某女也无愧意。


千味坊与飘零客栈相距不过三百米，是骄阳国最著名的美食长街，距今已有五十余年的历史。坊中的酒楼茶阁汇集了三国各地的特色菜肴小吃茶酒等等。

嬗司想要品尝的是地地道道的秋雁美食。

打着本地佳肴旗号的流香园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门面装修极其别致。四米高的瑰紫色门板被雕刻成一朵三角梅的形状。正中的花瓣已镂空，只余几根嫩黄花蕊。客人皆于此瓣间出入。其余两瓣则为实体，细脉微络等精雕得栩栩如生，一左一右，镶金的流香二字写得龙飞凤舞，气势非凡。

远远望之，三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家酒楼。正徐步走近，一个穿着鲜黄色纱裙的窈窕身影从他们身边飞快掠过，火烧眉毛似地飘向流香园。

正欲进门的身影突然停住脚步，兴冲冲地对一个刚巧走出花门的男子问道：“打了没？没打吧？！”

声音甜美如童——

嬗司与连尊即刻认出那是昨夜送梨花酿到客房的女孩。

两人心里暗道，这丫轻功挺好的。

而那男子身穿一袭湖蓝丝袍，长长乌发偏束垂肩，剑眉桃花眼，笑道：“没，快了。”

连尊扯了扯嬗司的袖子，欲言又止。嬗司没有低头看他，只定定地望着那男子的眼睛，步伐更加缓慢……

越走越近。突然，四个棕巾白衣人骑着四匹雪蹄玄马从街道左右两边飞驰而来，到了花门前即飞身下鞍，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围住那男子。

靳詈认得这四人。六年前曾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若寒居士、冷尘影、惊隐客与秋水依旧，分别是骄阳国四大名城里的琥牌名捕。

“动手吧。”蓝袍男子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垂眸凝视着自己的手。

那手，苍白得宛如冬末残雪。即使此刻飞檐垂有红灯笼，烛光如此明亮，亦无法为其染上半点暖色。细长的血管微凸肌理，黯然的青。

嬗司脑里闪过一个人名，犹疑间听见靳詈略含诧疑的低喃：“卫铤？”

卫铤，飘零宫右护法。绰号为三只手。眼前这男子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这第三只手，从何而来？

四人也不搭话，互换了一下眼神。

出招！

若寒剑出鞘，寒光刺目，一式折梅，刺向卫铤的左臂。

冷尘影身似雪豹，竟后发先至，手执逍遥扇直点卫铤左眼。

惊隐客倏地消失，化身为影，掠过卫铤的后方，灵蛇般鬼魅的晶蚕蛟绫卷上卫铤的脖子。

秋水依旧却不动，但暗器已动。漫天花雨金菱镖，如一泓秋水般朝卫铤泼了过去。

骄阳四捕同时出招，天下间谁人能毫发未伤全身而退？

在嬗司看来，他们的身手加上默契的配合已然成为一个天衣无缝的阵。只可惜，卫铤的速度比他们快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便已足够。

那如光似电般的快，超越了肉眼能见的极限。

雪白的星星点点漫天飞舞。下雪了么？不是雪，是碎布。

四人面色大变，眨眼间消失。四匹玄马识途而去。

卫铤曲指一弹，肩上碎布无影无踪。

黄裳女孩拍掌欢笑：“人自关东来，手是撩裙手。不错不错！”

以前听人讲过卫铤曾在弹指间同时撩开了九九八十一个女人的裙子，当时嬗司只觉好笑，并未当真。如今看来，倒也符实。

一个女人的裙子被撩了，春光外泄，还会打架么？

答案是，不会。

一个男人的裤子如果都变成了碎布，还会打架么？

答案是，也不会。

所谓三只手，名副其实。


“你是嫌我的麻烦不够多是不？”卫铤看了眼黄裳女孩，淡笑着转身走回流香园。女孩跟上去，笑得有些天真又有些无赖：“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舒松筋骨嘛！”

停在路边看热闹的人群随即散去。

花门极宽，起码可容十来个人同时进出。嬗司等人并肩入门。顿时，酒菜的浓郁香味夹带着一股温暖的热气迎面扑来。园内灯影摇曳，华服满席，喧声笑语。

面带笑容的小二迎上来。

二楼的雅间已满座，他们便在一楼大厅内挑了个临廊的桌子。

印有三角梅花纹的浅橙红丝布铺在圆桌上，予人一种舒服暖洋之感。

小二介绍酒菜的口才真称得上是舌灿莲花了。几十道菜，从名字用料到特色名堂无一遗漏。

连尊只吃水果，点的是八宝酿梨、太花盏、鲜笋橙盅及玉珠金瓜。靳詈与嬗司的口味相近，要了翡翠芦丝、紫珠鲜卷、清竹四宝、 丁香烤羊、双椒爆笋、节瓜茸羮、玉兰虾饺和豌荷鳝鱼汤，最后根据推荐选了种绿糯香茗。

茶上桌时乐台那边响起了节奏轻快的竹琴小调。

靳詈抬眼望去，弹琴的是名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得很秀气。最显眼的是他那十根在弦丝间翩舞的手指，白皙圆润得如雪玉精雕而成。

卫铤的手也很白。却是种终年不见天日般的白，苍凉黯淡。

扫视了大厅一周，不见那两人的身影，想必是在二楼雅间。靳詈收回目光，轻啜了口茶。但觉糯香扑鼻，气鲜味浓。其之醇爽，与他平日所饮的贡品丈溪毛尖有些微相似。观其色，亦是黄绿明亮。

“不及槿茶。”嬗司放下茶杯。

靳詈微怔，她偏爱花茶是真，可这么说应是别有用意的吧？

连尊对茶水向来不大挑剔，津津有味地灌了两三杯入喉，问道：“什么槿茶？”

“白槿花茶。”她浅笑回道。凤星宫里的槿树到了夏季就会开满朵朵雪白或粉紫的槿花，摘下嫩瓣加冰糖茶叶少许，以沸水冲泡，味道甘甜，清热凉血。

他们坐的地方是左西厅，与右东厅不同之处在于每套桌椅之间皆有花枝屏风作隔。

一掌熟悉的温热覆上她的右手背。

嬗司不做声，静静的，弯起小指勾住靳詈的食指。

看不见他们两个在桌面下的小动作，连尊的眼睛里只有一款款陆续上桌的水果点心。正菜才上了三道，他就已经解决掉一盅一盏。吃相再斯文，唇齿间也难免会沾到些果汁皮碎，他习惯性地想拿纸巾擦嘴，才想起这里的人用的都是丝帕，顿感头大：“司司，我要纸巾！”

嬗司入乡随俗，递给他一方棉帕。


最后上桌的是玉兰虾饺。湖绿波纹的白瓷圆碟，正中一朵用红萝卜精工细雕的海棠，八只玲珑蒸饺绕花成圈——鲜虾的嫩红、冬菇的绛乌以及玉兰片的奶白，裹在一层半透晶莹的薄皮内，散发着诱人咽唾的色泽。

蘸料三小碗，陈醋蒜泥酱油。

不待嬗司开口，连尊已叫小二加上芝麻香油。他自是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

靳詈又何尝不是？然而，养尊处优惟我独尊的帝王生活，潜移默化的力量不可忽视，某些细节反应终究不复当年。

只不过嬗司也非事事细腻极致之人。因为懒得，所以把一切视为正常。

细嚼着馅中玉兰片，想起某事，她低声问靳詈：“白皮不倒翁现在还住在山上么？”

楞了楞，明白了她所指何人。咽下口中鱼汤，他道：“是的，怎么？”

看着她清秀无害的脸蛋上浮现一抹淡淡谑谑，无端的，他的心也跟着微微雀跃。然后，听着她软软甜甜的嗓音里透出顽皮——

“改天我们去找他玩吧。”

每逢三月，秋雁百姓都会在城南的萍水庙里举行一场赛花会，意在迎春。

恰巧，这一天正是。嬗司从旁桌客人的谈话中得知了花会的盛况，用完晚餐后便与靳詈连尊租了辆马车赶往城南观花。

花会从辰时开始至亥时结束。

他们抵达萍水庙时，已是戌时二刻。赏花的人潮正陆陆续续地从庙里涌出来。许多人手里捧着一两盆鲜花。大红庙门两边高挂柳丝雪纱灯笼。灯火灿烂，映得各色春花美不胜收。

庙中分前后院。前院里供奉的是一座扬花司女的白玉雕像。三人进了门，仰首望去，只见那像身披白纱，体态优柔，眉目轮廓清美如画。

雕像下设有长长的香鼎。朵朵鲜花遍布鼎内，皆是游人诚心所献。重重叠叠，芬芳飘溢。

而更馥郁的花香却从那游廊深处幽幽荡来。

廊道间人来人往，有些拥挤。连尊和靳詈一左一右默契十足地将嬗司护在中间，不让来往人流有机会触及其身。

后院明显比前院要宽敞得多。几百张展花台围成个四四方方的回字形。八个角尖边上空出两米供人行走。外一层展示的是些较为常见的花卉。譬如，牡丹紫荆芍药石斛山茶含笑风信子海角菊香雪球蝴蝶兰虞美人等等。大部分展台已清空。余下的，也卖得七七八八了。

里层展卖的品种都非常珍贵罕见，想必价格不菲。

边行边赏，入得她眼的不出十盆。

其中，一盆名为蓝蝶曼夜的尤其引人注目。薄薄的长叶如碧剑横空，衬得那如鸢似蝶的花瓣幽蓝如斯，无以加复的精致。

爱美的连尊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挪步了。询问价格，一千六百两。

他是不懂讨价还价，而识货的嬗司觉得此价不失公道也就懒得开口。靳詈身怀大把银票，很干脆地付了银子，换得他一脸开心与一句甜得要命的“谢谢姐夫”。

卖花的老人亦笑得皱菊开满面。


心满意足地抱着这盆蓝色鸢尾，连尊心血来潮，问起它的花语。

“优美，或者等待。”忆起自己看过的某本畅销美文，嬗司又道，“不过这种颜色代表的是宿命中的游离，破碎的激情。”

寂静地绽放着浓烈而妖娆的美丽。无声淡寞。一如那个写光脚穿球鞋独自跑步的女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宇间流露着淡不可见的怅惘。

薄唇微启，靳詈正待说些什么，旁边一个清脆得跟铃铛似的声音飘过来，说辞颇狂，口气却又真诚得很——

“不好意思，我爹交代过，这首诗的下联原本已经由他的故人对全了的。今天谁能将那下联对得一字不差，这花就送给谁！不然，就算您出黄金万两，我也不能卖的。”

什么诗竟堪比万两黄金？

众人的视线齐齐集中到悬挂在展台后方的一幅诗轴上。

诗云：漫遣韶光入酒盅，古镇郊外送东风。


这一刻，没有人留意到嬗司眸底的诧异。

背对着他们，买花的男子呵呵一笑，直道有趣，随即吟出一句：“管得花落春无影，我自白衣闲吹箫。”

沉润如湖沙滑指的吟声，动人之极。

瞥见男子腰间那柄细薄卷双勾长刀的同时，五年前，无尘客栈里临窗独饮的身影与密案里的某一记录在靳詈的脑海中得到了吻合无异的印证。

楚天阔，骄阳国镇南军麾下的长风少将。江湖化名秦白衣。能文善武。是镇南老将军楚崴最宝贝的嫡亲长孙……

吟罢，他笑问卖花的小姑娘：“定然不是这句了？”

“不是。”小姑娘摇摇头。俏丽灵秀的小脸蛋上，浅浅失望一闪而过。

“送哪盆花啊？”好奇宝宝连尊走近发问。

小姑娘一见他就咦了声：“是你？”原来，她正是白天在胭宝斋里卖胭脂的小悦。想起娘亲说过的话，她连忙把展台右边的一个浅藕色花盆移到中间。

楚天阔想买的就是这盆紫玫瑰。

蓓蕾比普通品种要小巧得多。特别之处就在于整株枝条错综，枝上二十四朵含苞欲放的花蕾恰恰构成了一颗心形。

若是送花，再没有比送这个给意中人更好的了。

而连尊喜欢的则是它这份无懈可击的巧合，以及养花人倾注其中的心思。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于是转过身抓住嬗司的手摇啊摇：“司司，帮我对下联啦！”

未料，她侧首问靳詈，喜欢么？见他点了头，她才对连尊说：“玫瑰花代表的意思，你是知道的。我要送给你姐夫的。”

紫玫瑰，永恒的爱。

二十四朵，思念与纯洁的爱。

连尊当然知晓其意。扁扁小嘴巴，有些不乐意。可又不能怪她偏心。

四目相对，小悦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明白为何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秀气的少女在举步顾盼间竟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情……就像喜来茶楼那个说书大叔讲过的什么风华……风华绝代……

软甜得让人闻之微微醺然的嗓音，徐徐道出了那句小悦牢记在心头的下联——

笑言一季愁情了，醉向花间数落红。


倘若有人对出了下联，除了要送这盆玫瑰之外，你千万记得把这个香囊交到那个人的手里……如果她问起……

昨天，爹是这么嘱咐她的。

很多人想买这盆花。可是那些人说的下联都不是爹要她背得滚瓜烂熟的那句。有些富贵公子甚至愿出白银万两！今天若不是有散发大叔在，这花早就被几个仗着自家位高权重的混蛋抢走了！人海茫茫，仅这一天，仅凭这一首诗等待一个失踪多年的人的出现……得偿所愿的几率本就微乎其微……她也以为自己不过是徒劳行事罢了！没想到……

“这花，取名了么？”

小悦的确没想到嬗司的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愕然了半响，才道：“取了，叫勿念。”

“勿念？”嬗司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是勿须挂念？还是？隐隐觉得其中有些不对劲，可一时又猜不透，“你爹如今可安好？”

神色间闪过一丝黯淡，小悦并不知自己说的“很好”二字说得有多勉强，只是遵照她爹的嘱咐把一个月白色香囊连同花盆送给了嬗司。

靳詈接过嬗司递来的紫玫瑰，眼神柔了柔。

天幕暗蓝，如泼了墨的璃。

展台边上的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光影不定。如此，若非细看，谁可知男子的耳垂上曾氤氲了一抹淡淡红晕？

只是，戒心暗藏——

既然勿念，又何必以诗觅故人？还赠予紫心玫瑰？

这人，是谁？


若有所思地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楚天阔敛眉沉思了片刻，转身对小悦正颜道：“姑娘，在下是诚心欲求此花，可否请令尊另相割爱？”

“没有了，爹只种了一株。”小悦又摇头，含着遗憾的语气——白花花的银子啊！都送上门了却收不得>_<||

楚天阔无奈之下只好请她代为转求其父再栽一盆。

见他风度翩翩言辞又诚恳，小悦便答应了下来。过了半个时辰，卖完最后几盆红玫瑰之后，她到前院献了香花钱，然后和散发大叔一道回家。


月光清淡，洒在木门上，那些斑驳旧漆模糊了残边，乍看之下，不似白天那般颓废。

一袭紧身灰衣装扮的中年男子轻轻地拍了拍小悦的肩膀，做了个不送的手势，待她进了门才默默离去。

小院里，半池碧水幽幽，几株海棠绿意正浓。

烛光从菱窗里透出一层微弱的昏黄。

把风灯彩旗等放进墙角下的竹篓，小悦起身正要进屋，左边房门已开，一个面带黑斑的妇人走出来。见她两手空空，脸色不由得沉了沉：“真有人对上了？”

“唔。”小悦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是长得和画像上的一点都不像。”

妇人不置与否：“进去吧，你爹在等你呢。”


绕过碧池，见那正房门半掩着，顿了顿脚步，她掀开竹帘走进去。

房中陈设极其朴素。

一桌两凳，长柜屏风，乌木床青纱帐白被褥，仅此而已。

“爹……”

站在窗前的男子缓缓地转过身来。俊美沉静的面容上，除了苍白，还氲着种被风吹得发青的寒色。几缕发丝逆风飘散，漾起点点冷霜。

霜，灰白也。

“……还有香囊，她也收了。”见男子依然凝眸无语，小悦继续说，“她还写了首诗让我交给您呢。”

男子细密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轻声道：“拿来我看看。”

小悦从怀里取出一纸雪白，递过去。男子接过后并没有立即打开。久久，不知过了多久，轻似夜风暗叹的一口吁气悄散于空……

婉约飘逸的字一个接一个落入他那漆黑如渊的双瞳深处。


灯火谁家风雨夜，徘徊久滞楼前。当时心字百周旋。感君无限意，隔作九重天。 

世事无常多戏谑，亦无亦可真难。一声珍重各平安。飘零终是命，信有月依然。 


怔怔望着地板上的几点湿痕，小悦咬着下唇，犹豫着是否还要实言相告。

神思摇摆间，娘亲蹲在灶前添柴煎药的背影再次浮现……

一咬牙，残忍而真实的话语破口而出——

“爹，她把花送给她相公了。”

话音刚落，男子清瘦的身子晃了晃，像是散了架的人偶般直直跌落在地！薄如雪的诗笺也随之从他颤抖不止的指间滑落。

松挽于后的长发脱离了细细青丝带的束缚，流水似地泻了一身一地。

窗棂敞着，凉浸浸的月光静洒入房。

三千乌发上霜华点点，隐于其后的容颜惨白得一如那僵死之人。

正是，万般念想皆成灰。

那年春，白碧桃花开得特早。

生意不管好坏，阁门总是关得很晚。他醒来时已是正午时分。

穿衣，洗漱，喝茶润口。

窗外阳光明媚。于是让小玳把饭菜摆到院子里。

风轻吹着，微微沁寒。几瓣粉白落在石桌上。他走过去，拈起一瓣，闻着。极淡的清香。表面没有丝毫枯萎的迹象，可是，已离枝了。

“陵斯……”

心跳停了一拍，手指颤了颤，花又落，落地。他左右张望，不见人影。然后，那清泠悦耳的声音又轻轻响起——

“我要跳下去了，你可得接住。”

仰首。那人正坐在桃树上。凤眸含笑。几缕随风飘漾的青丝闪着莹莹柔柔的金泽。

心，砰砰直跳。

是她？是她！她……

紫墨绸袍无声扬起，像一只神秘华丽的蝴蝶……她就这么，带着满身桃花香，投入了他怀中。搂着他的脖子，笑意盈盈：“你今天有空么？”

那一刻，他的心，化成了一江春水。

潺湲着说不出的喜悦。


两人坐上马车。老胡执鞭，手一甩，马往镇郊方向奔去。

山谷里有一桃花林。

他右手提食盒，左手牵着她的柔荑。

散步渐入林深处。呼吸间，全是馥郁桃花香与清新草泥味。春天，如此美好。而他，已有多少年不曾踏春？

不记得了。

寻了处较为干燥的草地，铺上垫布，取出酒来。

是她最喜欢的玫瑰酒。她说过，常饮可美颜和血，健脾益胃，滋阴补肾。

特意将午膳带来，因她一句野餐更香。

其实，这是他平生第二次与女子单独相处。

裴陵斯本是能言善道八面玲珑之辈，只可惜，心动，则心神定然不宁。面对这个时而清冷默默时而慵然谑谑的人儿，言谈举止怎也不及平日里那么婉转自若。

酒，一杯接一杯。

甘甜，醇厚，余香悠长。

他随口吟出一句：“漫遣韶光入酒盅，古镇郊外送东风。”

“笑言一季愁情了，醉向花间数落红。”那人随即道出了下联。浅浅酒晕染红了那如玉粉颊。她背靠着树干，仰着头，眉宇间，尽是醉人的妩媚。

看得出，她心情很好。

好得……

在光天化日之下，抱住他，亲了他。


发现她似乎很喜欢他的名字。

依在他怀里时，时常低声唤他，陵斯。陵斯。陵斯。

清悦中含着一丝丝低哑。

听得他神魂荡漾，身子不由自主地热起来。回吻她，吮住她滑腻清甜的舌尖，自己的，来回舔弄，角度力度皆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怕痒，想缩回去。

他欲擒故纵。

并不是他的吻技有多好。事实上，从前，床第之间，他是极少与人接吻的。偶尔几次，也是被人用强的。每次完事，客人走后，他就一个劲的猛漱口。用融了粗盐的热水。

约玢师傅，当初教他挑情手段的调教师傅，每每见他这般模样，总摇头轻叹。

低着头，用丝帕吸了唇上的盐水。

再抬起头时，他笑得一脸风轻云淡：“师傅，我没事。”

很多年了，他是如此表里不一，活着。


许多次，他想问她，那夜，为什么选了他。

当时，阁里的四个头牌，皆在。容貌品行才华，各具千秋。而他，相比之下，已经老了。

薄薄傅粉，遮不住眼尾那些若隐若现的细细的纹路。

怎及得了他们风华正茂？


于是，在那桃花灼灼的午后，交缠热吻之际，他问出了疑惑。

她的手，正滑到他腹间，上下左右，轻轻地摩挲。一句不知是敷衍还是诚心的蜜语断断续续地泻出来：“你比他们……都好……我……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不管是真或假，已足够了。

他想，有她这句话，即使他日彼此相距天涯，也，也足够他在余生中回味的了。

之后，就是由着她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吃光了他的豆腐。

若问是怎么个吃法……

唔……当然是先从唇舌开始，然后是下巴，颈项，锁骨，胸膛……

伏在他身上，重量却没有全然交付给他。

眼神，迷朦着，仿佛随时会睡着似的。动作，却认真得很。一下一下，柔柔地吸着他胸间两点敏感。间或轻咬。惹得他全身肌肉绷得死紧。

忍着下身的蠢蠢欲动，双手探入她绸袍里，握住那两团盈盈软滑。

不自觉的，使上了些技巧。

而她，温热的鼻息一路往下蔓延……

绕过那早已挺立的茎体，隔着月白丝料，直接咬上他大腿内侧。

弹跳。颤抖。膨胀。灼热。

涨得让人受不了！

忍耐，总得有个限度。她，就像个魔女，将他的欲望撩到了极致，还坏心眼地持续逗弄，不肯给予他满足！

狂乱的喘息，暂止于他起身反压吻上她的那一瞬间。


羞红了嫣容的桃花，一朵朵，一瓣瓣，飘落在他们纠缠在一起的青丝上、肢体间。

而后，经不住那来回起伏的激烈，又纷纷颤落，及地。


后来，他将那诗写下，装裱，悬于房内。

再后来，她送了张能以假乱真的易容面具给他。

他戴过两次。

第一次，是陪她到县里买珍珠末鹿角膏；第二次，应邀到她家里用午膳。

再次见到那个男孩的时候，隐隐的，察觉到敌意。

他并没放在心上。

本来么，自己已经把卖身契交给她处置了。没有料想到的是，五菜一汤，色香味俱全，竟是出自男孩之手。

富贵人家的公子怎会有那么了得的厨艺？

难道，他看走眼了么？


最后，她说陪那男孩回逦星国。

即使心底有千般不舍与不安，裴陵斯亦未曾在她面前言及只字半句。只因，他太清楚自己是何身份。

可是那夜，她唱了若相惜。为他而唱。

她还说——

陵斯，我回来的时候，桂花应该开了吧？正好去登高，带上你去年酿的桂花酒……

所以，他才存了希望的。

暗自决定在她回来之前把丰骋阁转出去，另谋生计。他希望，自己能够堂堂正正地和她在一起……她说过的，她喜欢他……

他想娶她。


晨间有雾，薄如雪纱。

露寒，从枝上叶尖滑落，滴在他左眼尾，宛如一滴泪。

她上了青帘马车。

马蹄嗒嗒，渐行渐远，最终，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那时，他还未知，她这一去，不复返。

窗外，天色渐渐清亮。

积在屋檐上的雨水不停地往下滴答。后半夜下的雨。先是绵绵，而后倾盆了一刻钟左右，又复淅沥。

屋里，平滑的顶板上，隐隐约约映着个寂静身影。

她坐了许久。

案上那杯续满的茶水早已散尽了热气。

葱白玉指搁在茶杯旁，偶尔轻敲石案一二下。

熟知嬗司脾性的，自然能从这个动作知晓她心里正有所疑虑。

亦或，举棋不定。

所以连尊醒了好一阵子依然保持着原来的睡姿，不曾出声断其思路。只是盯着她左手里那个月白色的香囊，暗想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值得她这么慎重其事……

其实，囊中之物不过是一小卷花笺，以及几十粒紫黑色果子。

笺上只有两个字：勿念。而那些小小硬硬的，便是当初嬗司离开历溯镇之前托裴陵斯种植收集的落葵果实。


似乎，自从知道了三生树的由来，决定彻底遗忘重胤之后，她就再不去想他了。

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可是，想他到底是久混欢场，手段玲珑之人，对于这些风月情事的执着定然比普通人要淡然得多。况且彼此相处的时间善短，用情未深，如今又多了五年的空白，或许，已是故人两相忘了……

虽然她还未能完全忘却。

毕竟，他是第一个与她发生了肌肤之亲的男人。

昨夜晚餐前的小意外……

靳詈要她要得那么迫切那么用力，是担心她会去找他吧？不会，不会的。她早已允了自我的克制，不让自己再去看那双酷似重胤的桃花眼。

只不过，世事难料。

如果后来她没有去看花会，没有遇到那个小姑娘，没有看见那句诗那盆花，以及，手中这个香囊……

那么，她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将关于他的一切埋到记忆深处，任其日渐淡化无声湮灭。

可现下，谁能告诉她，这勿念应解何意？


果实的色泽陈旧黯淡。

他……竟一直保留着这个……

记得有次她喝得有些醺醺然，抱着他说自己喜欢紫玫瑰。他也记下了。费劲心思种了那么一株，二十四朵，蕾绽成心。

勿念，勿念，是勿需挂念还是勿再思念？

若是勿念，又何必赠予此心？

而如今，她又能如何？

……那个小姑娘明明白白地叫他，爹。

算算年龄，也是合理的。人不风流枉少年。难保不是旧日与哪个女子偷欢留下的血脉。

说来，家有娇妻相伴又有玲珑小女承欢膝下，对他而言，应是种令人极之宽慰的福气吧！即使心中还记当年……也该，该让前尘化烟了……

她在此，默默祝福。如此，亦算是勿念了罢。


摊开左手心，香囊右下方，一朵小小白桃笑春风。嬗司凝视了片刻，又拢指。抬手，将香囊凑到鼻下，细细地闻着。

而后，她不禁蹙了眉头。

除了尘味体气花香外，还有一股淡淡药香浸透了缎面。

细辨之下，其中所含的矿物草药味，林林种种竟不下数十样！自然铜、伸筋草、土虫、石岩姜、血竭、川续断、扦扦活、乳没……

这？！

香囊既是他的贴身之物，那么，这些药？！

心里仿佛有点什么缓缓下沉。

不重，却压得人难受。

她闭了闭眼。吸气，呼气。然后开口：“你买的胭脂呢？”

“这里，喏——”见她回了神，连尊伸手在被子里摸索摸索，掏出个玉盒，递到帐外。

转腕。纤纤玉指往内弯了半弧。

玉盒凌空飞落掌心。

挑了小半指甲尖儿的胭脂，以拇指与中指轻揉。桃红凝膏随即染了她两指滑腻……的确，是最新鲜艳好的绛桃。

临窗那边，白绫床帐虽非透薄却也无阻于连尊的视线。

他望见了她眸底的潋滟，又渐黯。


平日里胭宝斋总是在辰时二刻左右开门。今日不知何故，迟迟未开。嬗司呆在邻近的绸庄里，明是看布料，暗是等人。在挑了三匹丝绸、给连尊定了四套长衫紧袍之后，她终于看见了昨夜那个玲珑身影。

结帐，走出绸庄。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小姑娘与一个戴帏帽的妇人开了门，搁放门板，收起货台上防尘的密纱，摆上几样新货，用净布认真地拭去货台上下的尘埃……

路上湿泞，檐边偶尔滴下几声啪嗒。

雨，是早就停了的。

空气沁人心凉。嬗司轻轻地吸了一口清新，迈前。


小悦眼尖，最先瞥见了一袭下摆绣雪藤的紫墨绸裳。待到看清来人时，俏脸上即刻浮现出几丝晦暗的敌意。

“这胭脂，你们这里有几盒？我全要了。”嬗司视若无睹，只是将那玉盒搁在柜台上。抬眼，眸光透过帏纱，将小悦娘的容貌端详了个一清二楚。

顿生了疑心——

若非躲难避仇，倘若不是生活所迫，哪有女子愿意顶着张丑陋面皮抛头露面出来营生？再者，那掩于衣物内的身段分明有着练武人特有的匀称柔韧，只不过……

“姑娘当真全要？”

帏纱后飘出一问句，语气惊喜，颇为真切。

嬗司正欲点头，小悦已抢先道：“百两金一盒，我们现在有六十七盒，总共六千七百两黄金，你是付现银还是银票？！”

“小悦！”

这话，已不仅仅越矩那么简单了。

是过分的敲诈。

也不管娘亲的严厉喝意，她扁着樱桃小嘴，扭过去头，不理人了。

“我付现银，下午送来。”嬗司心想，这妞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态度变得如此尖锐无礼，铁定与陵斯脱不了干系……

莫非，他出了什么事？！

思及此，先前压在她心里头的那股沉甸又忽重了几许。

于是，她直接了当：“你爹伤势如何？”

“不关你事！”小悦转过头冲着她又惊又气地叫。搞不懂她怎么会知道爹身上有伤的！自己昨晚明明没有说漏嘴啊！

这时，小悦娘已然明白眼前这个少女正是陵斯日夜思念之人。


少女皮肤白净，五官轮廓尚称秀婉，惟有双眼波光清澄泠然，光华隐滟。

再想细看已不能了。

“活血续伤的石岩姜，接骨续筋的扦扦活，定痛生肌的血竭，强筋骨补肝肾的川续断，还有散瘀止痛的自然铜……”只见她抿唇轻笑，眼底却无半丝笑意，“用那么贵的药，三年五载，再高再深的金山也会有耗空的一天。”

那些，在二十一世纪并非什么名贵之极的药物，可是在这个时代，却是极为罕有的。

物以稀为贵的定律，自古皆然。

这也是嬗司为何不论价格高低亦都买下绛桃香的缘故。

原本，她不想挑明的。

可是兜着圈子言语行事，有时候，真的很累人。

嬗司凝视着那一帘帏纱，柔软甜绵的嗓音缓缓道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哪怕是骨碎成末，我也能治他，完好如初。”

一时间，门外行人车马络绎不绝，而胭宝斋里却静得连呼吸声亦隐约可闻。静了半响，小悦首先沉不住气：“怎么可能？连活神尚夫都说只能……”话还没说完已被娘亲喝止。嬗司不动声色，又道：“夫人何必拒人千里？令亲有伤在身，我不过是略表故人之谊罢了。”

小悦娘笑意微僵：“姑娘可是有灵丹妙药？”

“当然。还请夫人明示，伤在何处？何时伤？现况如何？我也好对症下药。”

于是，两人入座相谈。

命小悦端上茶水，她道：“小女顽劣，失礼之处，尚请见谅。”

“令爱至孝，夫人好福气。”

三言两语客套完。刚缓和的气氛随着正题的深入再次凝重。

想象时有自欺或侥幸的空间，而亲耳所闻的真实就再容不得丝毫的忽视。听着她叙述那人手脚筋骨断裂，卧床两载动弹不得，至今行不远无法久立，执笔偶颤……

嬗司微低头垂眸，一时无语。

是什么人要置他死地？仇家？是新仇还是旧恨？一剑穿心还不够？还要断其四肢！那样的狠毒手段，不像是普通强盗所为……

“……大夫说他能够复原至此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要想和常人一样自如行动，怕是再不能了……”原本朗朗清婉的嗓音说着说着，渐渐低哑。

旁边，小悦眼角微湿。

“夫人情深意重，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嬗司端起茶杯，轻轻地啜一口，润了润略微干涩的喉，继续道，“我家有祖传秘药，能褪尽旧伤还原如初，稍后我让舍弟送来，告辞了。”

说罢，嬗司起身就走，无意细看帏纱后的诧惊疑喜。

小悦娘连忙站起来送她。

走了两步，她顿了顿，回首对小悦娘说：“夫人别忘了备好那六十七盒胭脂。”

小悦娘颔首道：“多谢姑娘。”

正道别，一座两人抬的瑚红小轿在门前停了下来。跟在轿旁的青衣丫鬟掀开锦帘。而后，一阵细碎的步摇珠晃声伴随着一个娇柔轻盈的身影自轿内悠然而出，立即吸引了来往行人的目光。

女子穿的是今春最新的杏色云锦绣牡丹垂蔓罗裳。

青丝高挽，宛如美人怀抱琵琶。一支金镶如意珍珠簪斜插髻上，闪灿耀眼。

由丫鬟搀扶着，依依如柳，眉似黛山，盈盈杏眸艳媚动人。

嬗司迈出门槛，女子步入胭宝斋。两人擦肩而过，皆目不斜视。

一个是心不在焉，另一个则姿态傲然。


“杏悦姑娘，这是您上次定的雪梅香膏。”

“还有别的颜色么？”

“有啊，宫粉红、绛梅红、玉蝶紫……”

“……小雯，你看，哪种好？”

“这个……以前歆娘好象说过辕公子不喜素白的……”

“……”

雪梅香膏，顾名思义，以色香为主，滋润为辅。

先用素白腊梅与好酒胡麻油煎制成纯度较高的香泽；细锉冬瓜仁栝楼冬瓜瓤玉竹枣肉，加水煮取滤滓，另用好酒浸猪胰一宿，绞取其汁，加入桃仁，并前药汁与香泽混合，更煎成膏，瓷器贮存。

可涂抹全身，使肌肤柔白幽香，细腻如脂。

前些天，杏悦听闻胭宝斋近日出了这种新品，口碑极佳，遣丫鬟小雯来买却碰巧售完无货，遂预订了两瓶。

她平日极少出门游玩逛街，这次亲自前来挑选，只因今晨城东清华绸庄的掌柜特地派人送来了几套最新的春装及配套珠宝，言明辕大公子明日即达秋雁，邀她午后共游天籁湖。


流连欢场的男人有几个不是喜新厌旧的？卖笑陪夜的女子，青春一如大江流水，哗哗而过不回头。灯红酒绿中，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像杏悦这般幸运的，寥寥无几。

十五岁入楼。一曲琵琶艳压群芳。

娇媚绝伦的清倌，十六岁梳栊之日，引来了京城内外无数风流权贵竞相争夺。最后由富可敌国绝美天下的辕家大公子拔得头筹为其赎身开苞。

当时，不知羡煞了多少女子的芳心。

尽管之后几年辕大公子不曾再入婧歆楼，但每月上旬仍有人奉命将千两白银送至她手中。虽是寄居楼内后院，但温饱不愁更无需观人面色出卖皮肉。

如此境遇，还有何不足？

然而，人心难测呵。

五年。

自初夜别后，她等了辕敕足足五年。

终于等到这个再聚的机会！自然不容有半点疏漏或差错，一心想着把最完美的自己呈现在他的眼前。

红颜易老，能有几番五载青春可耗？


杏悦买下最昂贵的数种胭脂香膏之后，又到对面的红莲绸庄挑了匹色泽暧昧的天雾丝，然后上轿回楼。

她居住的浅淼阁较之婧歆楼前院的建筑要简朴素净得多。二层高。一楼是迎客厅客房下人房厨房等，二楼是她的卧房与浴间。家具摆设尽显柔丽之风，亦无漆金镶玉的俗气。

用过晚膳，练一会儿琵琶，而后沐浴。

浴毕，她细细地将雪梅香膏抹遍了全身每一寸肌肤，待到微干时便穿上肚兜睡袍，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以指取润脂，柔按樱唇。

小雯手拈花柄牛角梳为她顺直满头长及腰下的青丝。

其余两个丫鬟正把旧的帘纱床帐卸下，换上刚裁好的天雾丝。

这两人名叫纳琉、纳璃。手脚灵活，身怀武艺。是杏悦梳栊次日，辕敕派来侍侯她的。兼有监护之意。五年来四个人倒也相处安然。

漏壶滴答，箭示戌时三刻。

杏悦按时入帐就寝。

小雯熄灭灯烛，于卧房内的偏榻睡下。

此刻，正是婧歆楼内生意旺盛之时。隔着两道高墙，丝竹笑语隐隐约约从前院飘来，靡曼绵软的调子，撩人心弦。

几番辗转反侧，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困意渐浓的杏悦才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月儿在柳梢上缓缓漂移。

黑色是夜间最好的掩饰色。一个着玄色长衫的男子蜻蜓点水般从高墙树梢上掠过，悄然飞入浅淼阁二楼的窗台内，并以极其迅速的身手点了楼中三名丫鬟的昏睡穴。

修长右指轻轻掀开荧荧软红的天雾丝。

鸳鸯戏水枕上，女子娇媚的容颜正流露着一丝毫无防备的天真，从而多了种说不出的纯洁。

男子勾了唇，满意的弧度。

随即倾身上床。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惊醒了浅眠中的杏悦，身上那片缓慢游移的微凉更是吓得她刹时杏眸圆睁！口张了一半，尖叫未出，乍然止于喉。

杏悦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捂着她双唇的男子……

窗外有月，淡月。房里光线十分黯淡，他又背对着窗，照理，她是无法看清其貌的。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电光一瞬，那优美无暇得令人几近窒息的轮廓竟出奇的清晰。

她又岂会认错？

这个……

她魂牵梦萦了整整五年的男子！

辕敕。


一夕承欢，终身铭记。

痛，并快乐着。杏悦闭着眼，让他在自己身上点燃久违多年的热情。温暖的拥抱，灼热的占有，时缓时疾的节奏……

他的抚摸，似乎比记忆中的更温柔。

之后，反反复复的缠绵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已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了。

依偎在他温热的怀抱中，杏悦微微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然而喉咙却嘶哑软疼得发不出完整连续的音符。

抱着她，他低声说了句，睡吧。

轻柔无比的语调蕴含着莫名的力量。

放任自己沉溺到酣梦之中的最后那一刻，她隐约听到楼外打更声又响。

锵，锵，锵。

……

小心地收回被她当枕头压的手臂，男子翻身下床，穿衣束发。解开三个丫鬟的昏睡穴，然后，仍旧把窗当门使。高大矫健的身影飞掠过树梢屋顶，无声地消失在夜幕中。


飘零客栈里，只有北厢房种了风信子。

花序端庄的花朵开在庭院里的墙角，寂静地绽放瓣瓣幽蓝。

跃下高墙的男子随手折了一朵。蜿蜒不绝的廊道里灯火通明，不见人影来回，长长的窗棂只有几扇闪着烛光的晕黄。他转了三个拐弯，随后解下指间乌金戒指，插进其中一间房子的门锁里，左右轮按四下后，但听咯哒一声，锁开。

房里摆放了不少风格迥异的古玩，整套红木家具极尽高贵典雅。

点烛。他走到红木石面灵芝花双拼圆桌前倒了杯金丝红茶，以内力温热，轻啜。饮了两杯之后倒扣杯口，步入内卧。

红木镶云石磐纹床的旁侧有一红木镶云石多宝格。

从左上方格中取下一个长方形玉盒。

盒内，几副轮廓线条不一的面具，肉色逼真。还有个白玉瓶子。

透明的凝露从玉瓶里流出，滴在他右指上。

他抬起手。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地自眼角鼻翼唇边下巴等处释出几片或薄或厚的胶状物体。

格上，云雷连弧纹铜镜的正面，平整光滑，明亮可鉴。

映在镜中的人面，已失之前的绝美。脸型未变，只是，凤眼狭长，挺鼻细秀，长长乌发随意披散于肩。清俊中隐蕴着一种迷人的温柔……

这般冷中含柔的眼神，如此优雅自然的风姿，除却未央还有谁？

正是飘零宫左护法未央。


长衫解到一半，门被叩响。他拢合衣领，走出内卧。

来人除了眼睛和双手，其余皮肤都被一整套紧身的黑衣黑巾掩得密密实实。体型彪悍，显然是个壮年男子。不说话，只对着未央做了几个手势，然后从腰带里取出一块小小的黑木递给他。未央接过，端详了片刻，颔首。黑衣人见他挥手，遂低头作揖，离去。

将黑木藏到贴身内袋里，未央打消了沐浴更衣的念头，转身关门上锁。硕长身影顺着曲折幽静的回廊走了一柱香时间，来到后院。

红铜院门前有四名玄衣银带守卫。

四人与未央对过密语信物后，方揖身恭请他入院。


走在琼石小道上，靴底常常沾染上些微透明的粘稠。那是梨花的汁液。新鲜的，散发着淡淡香气。月光穿过树荫，洒下一地闪烁碎玉，与满地莹白花瓣相映成趣。

石道尽头有一栋晶石砌筑的小楼。

通过把守楼门的四名玄衣金带卫的例行查验，未央刚踏上楼梯，就听见楼上传出几声低呼，语带忧惶——

“主子？！”

心一沉，未央立即提气飞身上楼。

玉骨绣梅绢纱屏风后，两名玄衣晶带卫正搀扶着一个紫衣人躺上寒玉如意床。

站在墙角四处的几名护卫见他上来便悄然退回了隐身之处。

他快步走到床前。

只见那人双目紧闭，苍白如雪的肌肤上寻不着半丝血色，惟有眼角边透着一缕淡淡绛晕，为那俊美无双的容颜平添了几分诡艳。

“大哥……”半响，未得回应。于是，未央坐到床沿，伸出两指搭上那人的腕脉。密密长长的垂睫掩住了他眼底的黯然。咽下涌上喉的叹息，他问，“这是第几次了？”

旁边一名护卫回了个数字，二十七。

收回的手指于长袖下，缓缓地，紧握成拳。未央只觉得那片寒气正从股下肌理渐渐蔓延至全身，凝在心口的那团冷硬如冰锥，刺得头皮沁凉，心神为之一振。

他坐着的这张床，是以裁月国清山脉底的百年寒玉制成的。常人若在其上躺个把时辰，寒气侵体，非得活活冻死不可。

然而，对于内力深厚的武者，它却是清心凝神的至宝。

“主子先前有令，这次若不能及时醒来，请二公子代他前赴锦带之约。”

唇角微扬，却是一抹苦笑。未央起身，徐步走到窗前。夜已深，远处灯火明明暗暗，近处，梨花静白。

清清冷冷的白，与床上那人一般。

可怜未老先白头。一场癫狂，一夜白发。之后，无论清醒与否，亦再不是那个曾经与他一起把酒长歌纵横江湖的大哥了……

他的大哥，辕焱攸，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世人妒羡的天之骄子。

继承了爹娘所有的优点，拥有天下间无人可胜的绝世俊颜，兼筋骨清奇，三焦脉络异于常人，自小被武林第一高手贺兰大师收作开门大弟子。十五岁下山，仅凭一人一刀杀尽了邪教古嵋两百八十二人，浴血，轻伤而归。

一战成名，威震四方，江湖人尊其为魑离刀主。

然，那时到底是年少气盛，吃亏总在于经验不足。十六岁那年遭邪教余党暗算，险些受辱，幸得一陌生少女相救。一见钟情终难忘，自此，冷傲执着的辕焱攸在动用家族力量也无法觅得那名少女的下落之后，遂离家经商借机续寻。历时七年才得与佳人重逢。

生死离别喜怒哀痛，命运的齿轮，无人能掌控。

……

曾几何时，他也嫉妒过大哥的。在心里，暗暗地。十几年前，世人皆知辕敕之名，可又有几人记得辕霁此人？但，也是大哥引他进了飘零宫的。

而当今武林，谁人不识未央？

他知道的，大哥一直都很护着自己。虽然，从未言及。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其实……其实在骨子里还是那个小时候为了给受罚挨饿想吃心爱糕点的他，偷偷从城南跑到城北，累个半死也没吭半声的大哥……

所以，能够为其分忧的事，他都希望做得完美无缺。

至于无法分担的……

这五年来，大哥已经昏迷了二十七次！而且每次陷于昏迷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怕只怕，长此以往，不仅仅双眼无法视物，还不知哪天会应了活神尚夫所言的，精殚神竭长睡不醒……

若真那般，他如今所做的，还有何意义？！


未央伸手按住贴身内袋。那里面，装着的就是他们的希望。


出了后院，未央并没有回北厢房而是直接去了秋月斋。

两处相距不远，仅隔一巷。

说起秋月斋，可没人会误以为那是风月之所，只因闻名天下的神医——活神尚夫的别号即为秋月斋主人。其擅解奇毒，外伤内疾药到病除，医术可谓出神入化。只不过为人性情怪僻，行踪不定，登门求医者往往扑个空。

这次，也不例外。

守门老头睡眼朦松地开了门，未等未央开口便道：“少爷还没回来呢。”

药柜旁的诊间以竹帘作隔，内里烛光依然明亮，人影隐约。

“无妨，我等他便是。”未央迈进门槛：“四公子又在挑灯夜读了？”

老头一边上闩一边点头称是。未央径自走过去，扬手拨帘，磨得角滑色润的竹片相触成清音，十分悦耳，不逊莺鸣。

坐在楠木诊案后的人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未央怔了怔，道：“前日见你面色尚好，怎么今日变得如此难看？”

“小小风寒，不碍事的。”那人淡淡地笑了笑，一双桃花眸却仍旧沉黑如无底深渊，不见半丝生机。见他坐下，便随手合上书页，斟了杯温茶递过去：“师傅他可能要寅时才回来。”

未央接过茶杯，言谢。

那人起身把书放回墙边的灵芝纹箱柜里。

开锁，上锁。动作缓慢优雅。

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布料衬得那手愈发的黯淡无血色，同时，亦掩不住那一身清瘦伶仃。

“时候不早了，你若再不回去，六妹又要半夜出门寻夫了。”未央斜靠椅背，翘着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风流公子样。

瘦削的肩膀微微一僵，蓝衫男子转过身：“这就回了。”

之后，两人寒暄了几句。

老头往茶壶里倒入刚煮沸的热水，接着跟那蓝衫男子走到门口，抽出门闩，低声道：“路上小心。”

蓝衫男子应了声，慢慢地，步入沉寂夜色中。


他走得极慢。每每行了几十步就停下歇一会儿。街道上的铺子早已关闭。唯一的光线便是来自头顶那轮清月。因着春寒，月光更显清冷无华，映得地上的那抹身影若有若无惨淡之极。

在长街深巷里左转右拐，走了约莫一刻钟，男子从怀里摸索出一把长钥匙，打开某间院落的后门，随后轻手上闩。

院中碧池映月，海棠簇簇似浅霞。两厢窗暗，寂静，悄无人声。一盏小小的细纱灯悬挂在正房檐下，灯光虽弱却也照清了廊阶，以及，男子如淡墨描画的眉目。

他伸手取下纱灯，入房。

用浸过水的棉巾拭去面上细尘。漱口，以丹砂散楷齿。而后脱去外衫。正欲放下床帐就寝，门外却响起了轻轻的两下扣声。

穿回外衫后，他绕出屏风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女子也是身着一袭蓝色长衫，与男子不同的是，袖口下摆等处皆绣着淡雅的碎花。有黑斑的半边脸刚好隐在阴影处，只余洁白无暇的那边显露在昏黄的烛光里。

“小晴？”

“我得了盒药膏。”她手中的玉盒红如胭脂，“你看看能用不？”

他接过观闻，膏质润红半透，香气清雅，含着股淡淡的药味。仔细辨别，其中除了几十种补骨愈筋的极其名贵罕见的药材外，还有几味不知名的……俗话说，久病成良医。何况还有神医为师，常年在旁指点。他如今的医术虽然谈不上精湛，但辩药识方的本事绝不亚于宫中御医，自然明白这盒药的功效价值！不禁诧道：“哪弄来的？”

不料女子答非所问：“你觉得合用的话就试试吧。”

小晴，也就是小悦的娘亲，其实并没有全然相信嬗司的话。毕竟，陵斯身上的残患连活神尚夫也无法根治！想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又如何能化腐为神奇？只不过，既然她说这药是祖上流传下来的秘方，那也不妨一试……

而陵斯此刻想的却是，这药该不会是她从宫里盗出来的吧？民间根本无人能够集全那些药材！可没等他问出口，某女已经转身直言回房补觉了。

捏着玉盒，他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地关上房门。


一连几天，嬗司都呆在逦星皇宫里陪靳詈。两个人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白天没事的时候就掩人耳目，从御书房密室里潜出宫外游山玩水。以前没看过的风景、没尝过的美食，现下有伴一同分享，当真是其乐无穷。

靳詈自小博览群书，早年又曾跟随师傅默行大川南北，所以对各地的名胜古迹风俗小吃等都了如指掌。嬗司于是努力开发他的导游潜能。不过目前成效还不是很明显。她也不气馁，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寒嘛，反正她有的是时间潜移默化他。

到了夜里，自然是被翻红浪，只恨春宵短。

相处时间越久，靳詈就越能深刻体会到嬗司顽猾不羁的一面。

譬如此刻——

她趴在凤床上，居然拈着一册七彩春宫图大言不惭：“画得真丑！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材没身材……小离，你来做模特好了，我保证把你画得貌比潘安更胜宋玉……”

“潘安？宋玉？是谁？！”压住她晃上晃下不安分的玉腿，暂时忽略模特是啥的问题。

嬗司回头一看，哦，衣服脱得差不多了：“两个已经作古的美男。”

死了的？那就好。靳詈俯下身，与她光滑细腻的玉背紧密相贴。随意一瞥，晕，什么乱七八糟的画！春油滴红？龙口含珠？靠！大手一伸，把册子抢过来扔到角落里：“别看这些！”

这动作够霸气……

色女两眼亮晶晶，决定试玩画中花样。

唔……

用密云不雨好呢？还是用狼烟四起？好象锦上添花这招也不错……

嬗司左想右想，一时大意失荆州被靳詈单枪匹马闯入机密要地！啊？不要！这个姿势都玩过好多次了！当下不甘落后地抗议：“我要在……唔……在上面……”

紧握住那扭来扭去诱人癫狂的软滑细腰，靳詈低喘着用力深入，一寸又一寸……可嬗司却不肯配合，不是退后不让他顺利进攻就是死咬不放令他动弹不得！浅浅几个回合硬是磨了半天，惹得他恨不得抓把绳子将她绑个死紧……

最后，绑是绑了，只不过被五花大绑的，是他。

道具是两人的腰带。

虽然她缺乏经验，但布质够好，绑出来的效果也算勉强能入眼——一条从颈后绕至胸前结成个性感的Y形，垂到大腿根部；另一条横绑腰部，顺带将他双手反束于后……

这种简单且性感的结法，画中并无，是嬗司以前夜游SM俱乐部看到的。

不得不承认，他的身材很好。

不是健硕的狂野美。介于成熟与青涩两者之间，颀长挺秀的骨架与匀称紧实的肌肉结合，构成宽肩细腰窄臀长腿的黄金比例，几近完美。

百看不厌啊百看不厌。无视靳詈的咬牙切齿，嬗司兴致勃勃地在他身上种草莓。两手也没闲着，这里摸摸那里挠挠……分明是逗弄自己心爱宝贝的架势……

处处痒麻。酥到入骨时，刚刚宣泄过的欲望又自个抬了头。

粉粉的肉红色，带着点暧昧的紫。

靳詈瞪了她一眼，然后，那无法自控的地方在她不怀好意的凝视下微微地颤了颤……真是……咬着牙，撇过头去，止不住的红晕云浪般涌上脸颊……她喜欢……那就随她好了……好不容易说服了一下自己就被她接下来的动作激得差点整个人跳起来！

“却子！”

玩得正起劲的色女没空理他，只在那根部绕上一圈，两圈，三圈……

末了，扎个蝴蝶结。


SM还未正式开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停在内殿门外。来人是涵翠宫的宫女，声音惶恐：“起禀皇上，大皇子殿下中了毒……”

“你现在有几个孩子？”嬗司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靳詈。这几天只顾着玩，倒是没想过他那些妃子什么的，这时忽然听到他有个儿子，一时间，心里也说不出是啥滋味。

身体被她压着，起不来，靳詈辨道：“没有！他不是。”

“不是你生的？”

“唔，不是。”他连忙澄清。维护清白要紧！

脸色缓了缓，她慢悠悠地解开绳结：“就是说，有人给你戴绿帽？”

靳詈也不恼，只简略地说了一下前因后果，然后穿上外袍，下床前抱了抱她，道：“你先睡，我去去就回。”

嬗司唔了声，趴回软乎乎的被子里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还是睡不着。于是爬起来，叹口气，走人。


她回到飘零客栈的时候，连尊睡得正香，雷打不动。

皮肤在黑暗里散发着莹莹光泽。

果然，人参果吃多了，他身上的妖气也淡了不少。灵气养丹，实乃上乘之道。

几天前她让他将药膏送去胭宝斋，他回来后就嘟囔，说那个小丫头一张脸板得像他欠了她几百万不还似的，送银子的还得受收银子的气，真没天理……

当时她只是淡笑，捏捏他耳垂。

只要那两个人是真心对陵斯好，别的，态度身份等等，并不重要。

这么想着，心，渐复平静。


有些事，靳詈永远都不会知道。而嬗司亦并非一时兴起。

那天夜里，她看见了小玳。

他曾经是裴陵斯的贴身小厮，如今却呆在逦星皇宫里给乐师们斟茶倒水。

嬗司略施小计，小玳随之将当年的事全盘托出。


那年，她离开历溯镇之后，每隔十天八日，裴陵斯就会带上一壶玫瑰酒到郊外的桃花林。每每一呆就是大半天。小玳每次都依他的嘱咐在林外等候，无一例外，总会听到桃林深处隐约飘荡的婉约笛声，反反复复依然是那一首，若相惜。

到了五月中旬，裴陵斯终于顺利地把丰骋阁转让给镇里做酒楼茶庄生意的秦大老板，然后在镇西，离嬗司居极近的地方，租了个小院落暂且住下。小玳跟随他多年，自然不离其身。之后，他又去秋水城看了些铺面行情，打算开间胭脂铺子。

下旬，那盆落葵开得极好，叶子厚实软滑似杏叶。闲时，他细描淡画，将那叶影记落于片片花笺中。

有一天，裴陵斯开了一坛初春时酿的玫瑰酒，独自一人去了桃花林。

自那天起，小玳再也没有见过他。

林中有斑斑血迹，却无人踪。小玳去衙门报了案，衙役寻遍了附近山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过两天，小玳忽然发现桌上的落葵不见了。最后，在整理房子的时候才又发现密柜里只有几张百两银票，其余的金银珠宝皆不翼而飞。

别无他法，小玳只得藏好银票守着院子。平时做点手艺活，小日子也过得不错。那时候，他心里还是存了点希望的，说不准哪天老板会回来呢？

只是没想到，一年之后，突然来了几个高大威武的男子二话不说就把他绑上了马车。一路颠簸，吃的用的也不算太差。行了两个多月，最后被他们带进皇宫里。

赫然看清眼前冷俊高贵的皇帝竟是一年前那个被人卖到阁里又连夜逃走的少年，小玳当场吓得腿都软了！幸好皇帝只是盘问了裴陵斯的下落，而后让他把那首曲子吹出来。可他只跟老板学了点皮毛而已，又时隔了一年，吹出来的，自然是不尽人意。

结果，挨了二十扳子，屁股没开成花倒是扁成血豆腐块了！

伤好之后他就奉旨到了天籁宫当差。

这几年，宫里新进的乐师大都被派出宫外周游寻闻，为的就是，求得那一曲完整。只不过一直未得佳音……


嬗司原以为伤陵斯的那个人必定是他的仇家，又或是仇家买通的杀手。然而，照小玳的说法，陵斯与人素不结怨，如何招待客人自然不用多说，对待阁里小倌的手段亦是非常委婉圆滑，极少强硬迫人的。

若非深仇大恨，又怎会在置之死地前还要百般折磨？

显然，那个女子隐瞒了一些事……

如果他们之前并不相识，那么，她为何要救陵斯？何况，照顾一个四肢无法动弹的人，所费心力更是一言难表！若说他们之间早有私情，小玳伺候他那么多年也不可能毫不知情……

无论如何，她总归是有恩于他。他们既已结为夫妻，这其间的是非曲折，嬗司自觉是不便过问的。即使心存疑惑，也不该贸然探究。

虽然……

还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浅笑时的煦雅隽永，以及，那双桃花眸里的温柔眷恋。

那些美好回忆都凝成了花，开在透明的琥珀中，化作永恒的刹那灿烂。

如何忘？不愿忘，惟有铭记。


天气日渐暖和。当石榴花绽出一朵朵雪白的清艳的时候，靳詈在嬗司左手的无名指上套入了一枚碧玺戒。

晶莹剔透的玫瑰红加上巧夺天工的玫瑰心，代表的是，至死不渝的爱。

只想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

她是他的。

嬗司向来懒于佩戴各类首饰，之前为了方便彼此联系才破例戴了只血石镯。眼下见此戒与之相得益彰，遂欣然接受。但是他接下来说的话……

“为什么？”她语调轻淡，直指核心。

后位悬空多年这个理由未免苍白。如今他羽翼渐丰，朝中老臣无不忌其三分，应无朝野纷议之忧。那么，他是不相信她？这两个月的朝夕相伴，仍未能消除心底的不安，定要给彼此再加上一个清清楚楚光明正大的名分，是么？

骄阳逦星裁月自开国以来，国力一直难分仲伯，相互牵制，天下因此得以维持了四百多年的太平。然而，一旦她以真身面世并以帝女的身份下嫁于他，必然会有损三国之间的平衡，也难保不会有人借机兴风作浪或推波助澜，煽动群臣扰乱民心……

明智如他，断然不会不知这其间的利弊，怎还如此任性？

“母后有意立端妃为后，我不想。”靳詈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她靠得更舒服。

嬗司沉吟不语。

前阵子，大皇子中毒一事惊动了瑗兰太后，令其不得不重掌凤印查办真凶，结果顺藤摸瓜却摸到自家人头上，骑虎难下，只能将人暂且关押在冷宫。又及，靳詈即位至今已过五载，惟得端妃一人育有皇子，表面看来，在众妃之中，论及家世才貌德行，她无疑是最佳皇后人选。所以，这一次无论是出自安抚还是政治原因，瑗兰太后都有充分的理由催促靳詈早日立新后。

他低下头，弧形秀美不失刚毅的下巴贴着她丝滑如水的发鬓，在她耳边低声道：“却子，我只要你。”

背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她仰首，往后，靠在那宽厚的肩膀上。天空蓝得透彻，细碎的白云仿如绣在一方无际丝帕上的花儿，千姿百态，朵朵轻盈柔美。

“小离，你愿意……”半眯着双眸，嬗司梦呓似地问了一句，“和我携手走天涯么？”

想来她也是任性的。

不求荣华富贵，不管世俗争议，只愿，与他平平淡淡携手同游人间。

然，要拐走的，是一国之君呢。

山风煦凉，缓缓的，一阵又一阵，吹得青丝漾漾衣袂翩翩。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立场与责任。她不愿为了与他厮守而委屈自己过那种万人注目繁琐规范的宫廷生活，他不能为了与她逍遥自在而放弃身为人子与人君应当承担的责任。

回到原点，是喜欢与爱的区别。喜欢是那么淡薄不定的感觉，一点不如意一些不满意都可能被任性否定。而爱，是含辛茹苦的坚定。包容缺憾不足，隐忍孤寂，时有冀望。一句关怀的语句一个温柔的动作皆深深记怀，于是曲终人散时才会痛彻心扉……

所以，是她不够深爱。

而他的爱早已毋庸质疑，她亦无须再强人所难。

嬗司合着眼，轻叹一声，然后手往下移，在腰侧摸索到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挤入指缝，与之，十指紧扣。


两人看完莲峰日落后便牵手下山。

山路崎岖如羊肠，古木参天，杂草丛生，各色野花烂漫。间中还有好些可爱的野果子，鲜红的，嫩黄的，淡橙的，深紫的……

嬗司摘了些无毒性的尝，滋味特别好的就多摘几个，装在丝袋里，留给连尊解谗。免得他老怪她重色轻友。

临近山脚，可见缕缕炊烟在农舍上方袅袅曳曳。

空气中飘荡着的食物香味，清淡悠远，虽不能引人垂涎却别有一种朴实的暖意。

“小离，我们今晚吃农家菜好不好？”

靳詈朝她指的方向望去，小小的村落里，十几户农家，一色斑驳陈旧的草顶泥墙。他犹豫了一下，道：“好。”

显然平日里少有外人出入此地，在村口玩耍的小孩见了他们俩大都怯怯地跑开，躲在树后墙边偷瞄。有两三个年纪稍大不怕生的回家拉了大人出来。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矮瘦，但腰板硬朗，神色慈祥，看起来挺精神的。听了嬗司的说辞也不起疑，只道他们是在山里迷了路，想在此借食一餐的游人。但，借之一字不过是客气用语，递过来的银两可是白花花沉甸甸的，足足有三两重呢。

当下迎了他们进屋。

糙纸糊的墙，有些地方因潮湿而凹凸不平微微发黑。

摆设非常简单，除了桌椅壶杯草帽草鞋以及一些农作用具等再无其他花俏之物。

出来擦拭桌椅的是村长的小孙女，大媳妇正和婆婆在厨房烧菜，大儿子和两个孙子打猎未归，二儿子儿媳还在田里忙着。

茶淡，还含着叶子最初的青涩。靳詈只轻啜一口即放下了杯。嬗司不知哪来的兴致，竟与老村长聊起山麓人家的生活来。当然，大部分是老村长在说，她听，偶尔接一两句，承上启下。

嬗司与靳詈每次出宫游玩都是易了容的。老村长见她衣着不俗且斯文有礼，没有印象中城里某些富家小姐的清高傲慢，也乐得将山林村野的趣事挑出一些来说给她听。正说到莲峰偏南侧那座岽炎峰里的鬼火时，一个额系蓝丝带的女孩兴冲冲地跑进屋来，手里抓着条一米多长的腕口粗的黑褐色花蛇，欢叫：“爷爷！我抓到它了！”

蛇头三角，黄绿色斑纹鲜艳明亮，一看即知是比竹叶青更毒的烙铁头蛇——老村长在旁解释说这蛇经常偷吃村里鸡鸭，人人恨不得将它剥皮拆骨，喝其血吃其肉。

方才在村口玩耍的那几个胆子较大的孩子也跟在女孩身后，打算看她剖蛇。

嬗司没想过要爱屋及乌去拯救连尊的同类，只留神看着那女孩的右手熟练地刀起刀落，取出蛇胆，然后用水清掉血污，放进酒碗里浸洗。

大媳妇从地窖里搬了两坛子酒出来，老村长抱过其中一坛贴着蛇胆红字条的，高兴道：“暖暖，这坛是你年初泡的，今天正好用它来招待贵客！那坛新酿的，留给你泡这条蛇好不？”

女孩很爽快地点头道好。

过了一会儿，外出打猎的耕种的，都回来了。

莲峰是骄阳国东部锦虹群山之中海拔最高的山峰。虽有形似莲花台的峰顶美景，但因地势极其险峻之故，除了身手灵敏的猎人外，一般游人都绕道直上其左右两侧风景如画又易于攀登的蝶峰茶峰等。而庾家村夹于两麓之间，地理偏僻，幸有清溪一弯自山上顺流而下，一村几十口人靠山吃山，日子过得也算是衣食无忧。

这天黄昏，因为家里多了两名贵客，老村长的几个儿孙齐手仔细将一头刚捕杀回来的小鹿剥了皮毛，斩下前后各一腿烤熟切片，加菜献酒，盛情款待。

长长的饭桌上摆着十二套木质碗筷。

三个媳妇陆续捧菜上桌。

与富贵官宦人家不同，他们是一家子一起用餐，没有正室妾侍坐立等苛刻规条。

又饿又谗的小孙女扯着哥哥的袖子要他给自己夹鸡腿。

先前，嬗司见那头鹿耳缘银白，有角无杈，獠牙尖长，已认出是毛冠鹿。这种动物在二十一世纪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她从未想过会在这山野僻地尝及其之鲜嫩。靳詈吃惯了山珍海味，不过是略嚼了两三口，之后即只沾酒不食。见他不喜，她便夹了些用肉汤清煮的野菜到他碗里，不许他空腹贪杯。

四荤三素一汤。简拙的厨艺烹调不出诱人的美味，好在食材本身非常新鲜。

嬗司喜欢其中一碟脆中带韧的素炒苤菜根。

边吃边聊，气氛热闹不冷场。

暖暖年纪虽不大，酒量却好得很，连喝了六小杯蛇胆酒，脸都不红一下。嬗司见她模样秀丽性子爽朗，赞了句青出于蓝，老村长笑了笑便扯开了话题。他的两个儿子，大的稳重善言，小的，起初和靳詈一样不说话，只不过几杯下肚后，就和其兄你一言我一语地娓娓道出了附近峰岭山崖的景色传说异事等等。

晚饭过后，老村长亲自送他们到村口。


山道旁，碧溪汨汨。初夏的夜风未被炎热侵蚀，依然清凉爽快。

她转过身，仰首。岽炎峰上的天空泛着黯浅的橘红。离得那么远，那弥漫在峰顶的炽红还仿佛能灼疼人的眼睛。

“你相信他说的？”

“宫中药籍里面也提过那种花。”嬗司收回视线，“走吧。”

握紧她的手，靳詈道：“不去看看么？”

她最喜欢捣弄那些奇花异草，怎么可能不去看个究竟？

“现在太早了。”她暗忖，印象中似乎还有一种夜光槐也是长在那峰上，两者功效相似，但药性却截然相反。一个至阴一个至阳。

两人回到凤星宫没多久，宫侍于殿门外禀报司刑正卿有要事求见皇上。

嬗司伸出左手中指勾过桌上装着野果的丝袋，晃了晃。靳詈搂着她不松手，不舍道：“早点回来。”

点点头，亲了亲他，她解开结界，隐身离去。


因为连尊每个月都需要耗费12个时辰修化妖丹，所以，为了便于他静修，一个半月前嬗司在秋雁城西买了个地段较为僻静的小院落。后又把原先留在历溯镇里的那些花草胭脂都搬了过去，平日里与靳詈四处游玩时，若得了些什么特别的花草，她就拿回去研究。

连尊吃了她带回的野果，本来很高兴的，后来见她出去玩又不带他去就怨气冲天了！立即发挥比八爪鱼更胜一筹的缠功紧跟其后！

风呼啦啦地吹得他白嫩嫩的小脸蛋有点变形，他半眯着眼，哀怨地瞪着前方那抹飘逸疾飞的绯红身影……

瞪了不及十弹指时间就到了目的地。

峰顶炽红如焰的岽炎峰在一片黑压压的连绵山影中无声地张扬着烈火般的热情与压抑。

嬗司停在山脚下，顿了顿，然后不快不慢地往上飘行。


与长在峰顶火晶里的九瞳榴相反，夜光槐只能存活在阴潮之地，四周必定要有密不透光的参天古树或横崖绝壁才行，极其隐秘。

药籍上记载，九瞳榴有焚心启眼之效，食其者心智倒流至出生时刻，而后双眼复明，内生九瞳，可见世间万物本质；而夜光槐能使失明者在漆黑夜里视物如常，只是药性阴寒无比，一般人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若同时将两种花服下，则有可能双眼化阴阳。

根据老村长两个儿子的说法，那峰顶热得跟地狱火炉似的，千百年来，也只有两个人曾经侥幸摘得九瞳榴，可浑身的皮肤都烧得不成人样！而那夜光槐白天无色无形的，只有到了晚上才会发光现影，也是难找得很，据说现在可能只剩下两三朵了。

而从十几年前开始，岽炎峰上出现了一些银蓝色的鬼火。不分昼夜，时而在峰上峰下飞舞。攀山寻花的人常常有去无回，哪怕是武艺高强的，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渐渐的，便无人再接近岽炎峰，只在附近的莲峰蝶峰茶峰上遥望一二。

嬗司其实对那所谓的鬼火更感兴趣，至于看花嘛，也不急。


一路怪石嶙峋，青苔横生，峰林中弥漫着浓浓的夜雾。风不大，只是冷飕飕的，枝叶摇曳，幢幢黑影像一只只阴森厉鬼，欲扑未扑。

连尊跟在嬗司后面东张西望，有点儿兴奋，腿痒痒的想变回蛇尾。一看到好吃的野果，他就伸长舌头嗖地一声卷过来，真是蛇性难改！

“别光顾着吃。”嬗司回头一看，某只两腮鼓鼓，“采了几种花了？”

连尊努力地嚼啊嚼，吞下口里三个果子，正要张口说话，我字还没出口就突然两眼圆瞪——瞪着前方那团在树影间一闪而过的火光！

耀眼的银色火焰里裹着一种几近透明的纯粹的蓝。

纯蓝后，一双银瞳若隐若现……

见他神色有异，嬗司立即转身，还没来不及看清异像就听到半山腰上有一群鸟儿扑哧扑哧地飞到密林上空，百鸟乱鸣中夹杂着一声短促的惊叫。

两人提速飞上半山腰。

连尊好奇地往火光飞闪的方向追去，嬗司却缓了步伐。

这时，浮云掩月，林雾氤氲。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冷冽，吸一口，如寒冰直透肺腑。风过叶婆娑，几瓣雪白舞落在她脚尖。

竟是茶蘼。

长忆故山寒食夜，野荼蘼发暗香来。分无素手簪罗髻，且折霜蕤浸玉醅。

连尊以前背过的诗，苏轼的。还有句叫什么来着？唔……

荼縻不争春，寂寞开最晚。

谢蘼洇曾经说过的，寂寞是一种让人缓慢腐烂的毒。无人能敌得过时光的侵蚀。凋零是最后的结局。于是她才能微笑着接受失去紧握的温度。

轻轻的，一步一步。脚下野草柔软湿润。被折后依然可以直腰。

云团渐散，弓月复现。不远处，有一水蓝人影覆地。

嬗司缓缓走近，望清眼前的迷离。

有一只蝴蝶正轻轻地吻着女子莹白如脂的脸颊。

这蝴蝶极其美丽。琥珀般灵透的蝶身，双翼边沿黑络盘错，中间几斑花纹闪耀着晶黄晕紫的光泽。

女子柔荑中的长剑，殷红流转。剑穗，血红丝络绕着颗黑耀石编成蝴蝶结。

嬗司微挑淡眉，想起了这人的身份。

江湖上盛传的，喜欢在残月夜出没的蝴蝶杀手，血姬。别名弯弯。出道以来从无失手，剑下亡魂皆是男子。而飘零宫右护法卫铤，是唯一一个令其剑下留情的男子。

据说死于血姬蝴蝶剑下的人，致命处会出现一只斑斓蝴蝶印记。然后于一个时辰后消失。

只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先是金盆洗手，嫁人生子，不问江湖事。后因不满夫婿纳妾而以一纸休夫信与之断绝关系，带着八岁大的女儿离家出走，之后便匿迹无踪。

这些事都是当年辕敕赖在马车里吃她豆腐时说予她听解闷的。嬗司记得当时自己夸这女子深明森林之道，没有在一棵树上吊死！而后说的天涯何处无芳草的极乐论还气得辕敕脸黑如锅底……

那般诡异神秘的女子，此刻静伏在草丛中，双眸紧闭，长睫微颤，唇色苍白。流露着几分柔婉几分脆弱。

嬗司蹲下身，伸手把了把她的脉。

脉象平稳，不像是中毒。不是被点昏睡穴。衣裙上也没半点血迹。

那么，是被下了迷药？

正想着，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小晴？”男子清润的声音忽又添了几许惶恐，“你是谁？！”

嬗司轻贴面具的手指微微地颤了几下。半响，她站起来，缓缓地转过身，答非所问：“她没事。”

月光那么暗淡，那双桃花眸却如此莹莹透亮，仿似拢着薄纱的钻石。

陵斯，陵斯，陵斯。

她从不知自己会近君情怯，竟然。

若非天意，怎么隔了千里还会相逢？只是，此时此刻，他关切的眼神越过她的衣袂，凝在了别个女子身上……

修长瘦削的手指轻轻地抚上那人的额头，低声唤：“小晴……”

曾几何时，他的眼中只得她一人？

而如今，视同陌路。

嬗司心里那股莫名的暖晕随着裴陵斯的动作渐渐冷却，化作雾里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阴凉如水的林风中。

“漓梦？！”汹涌而来的晕眩令裴陵斯恍然悟觉到小晴中的是红脂堂的独家迷药！漓梦无色无味，一旦与梨花香混合便可挥发。闻者即倒，半个时辰之后清醒。没有解药。倒下的那一瞬间，他心想如果这红衣少女是敌非友，那么，这半个时辰已经足够他们死几百次了……

树荫下，浸在黑暗里的裙纱殷如黯血。

瓣瓣雪白随风飘舞，或，谢了荼蘼春事休，无多花片子，缀枝头。

坠沉于黑暗之中的意识渐渐复苏。

浓密长睫颤如蝶翼，眸里微微的干涩使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茫然。最先入眼的是一堆烧得正旺的火。手心按地，裴陵斯用力撑起上身，四肢沉沉的，发软。

火堆的另一边，裙的水蓝映着明亮火光幻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绿，衬得女子的眉目愈加清婉如画。

“小晴？！”

女子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像是药效未退。他缓了口气，打量四周。

灰暗嶙峋的石壁上隐隐垂着一丝丝黝绿无泽的藤蔓。意外的是，地上没有丝毫的湿气。整个山洞显得很干燥，且干净。

秀长的双眉微惑地蹙了蹙。

方才，朦胧中，似乎曾有一股幽幽的馥香萦绕鼻间。

那种香，仿似睡莲，又不尽然。

难道，是那人救了他们么？不期然地，裴陵斯的脑海里浮现出一袭鲜艳的绯红。

那时他见小晴倒在草地上，而她蹲在一旁，满头乌红发丝不绾不束，沿着肩背流水般直直垂泻于地，说不出的诡艳……

直到她转过身的前一刻，他都几乎以为那就是世人口中的女鬼！

然而，她的嗓音软甜如化开的糖，语气平静温和，清秀得像邻家碧玉似的容颜，又哪有半点阴森鬼气……

“接着。”

反射性伸手接住飞过来的东西，裴陵斯垂眸一看，是个长方形木盒子。纹理漆黑，不知里面装了什么，沉甸甸的。抬眼，山风正从洞口外吹进来，绯红裙袂漾起美丽的涟漪，长发飘扬，一丝丝一缕缕，拂过少女粉嫩白皙的脸颊，乌亮如绸，却已不见那种魅人的红。

一双眼睛清莹莹的，宛如浸在雪水里的黑琉璃，正静静地俯视着他。未等他开口询问，她已先道：“打开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

锁扣定在四个角缘上，做工十分精细。打开来，扑面而来的寒气沁得人肌肤隐隐生疼。裴陵斯诧异地盯着盒中物——

黑色的长茎连着朵雪白。

完美无暇的白。

花开两瓣，对开，形如人的双眸，流转着荧荧洌泽。

这，这不正是他们寻找多时亦未曾觅得半点踪迹的夜光槐么？！他抬首望去，道：“敢问姑娘，此物从何得来？”

“树底下。”听出他语气里的淡淡惊喜，少女轻道，“你要几朵？”

言下之意，这夜光槐是送他的？他连忙道谢：“一朵足矣，多谢姑娘！此番相救赠花之恩，凌某莫齿难忘！”

“凌？”既然改姓怎不改得彻底点？还要与陵同音……

“正是，在下姓凌，名四。”手脚似乎没那么沉了，他站起来作了个揖，“还未请教姑娘芳姓大名？”

不料少女不发一语，神色默然地转身走出洞口。裴陵斯微怔，不明其意，遂跟了出去。

然而，洞外月茫茫树苍苍，人影何在？四下张望，惟见花满地草葱郁。山风猎猎，吹得他心口发凉，莫名地，隐有惘然如针，轻轻来回细划。

无解的疼。


话说连尊追上那团银火之后，发现玩火的竟然是个光着身子的女孩儿！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全身肌肤白如牛乳，最特别的是她那双水银凝珠般的眼瞳，晶莹剔透的，眼神天真无邪得就像小时候常常帮他咬果枝的那头梅花鹿……看见他露出长长的银尾不仅不害怕还好奇地凑过来摸啊摸……

也亏得连尊不是正常人类，对着女孩美丽窈窕的裸体硬是没产生丁点儿欲念，只是把手指伸到她手心上的火团里试试温度。

咦？不烫的哩！转转手指头，在火里画圈圈。

“你叫啥？”连尊嗅嗅女孩身上的味道，没有妖气哦，那是什么精呢？淡淡的花草味，有一点点像司司……唔……他喜欢……

两个非人类趴在草丛里，你玩我的火，我玩你的尾。

摇头的意思就是没有名字。女孩兴致勃勃地抓着连尊的银尾巴一圈一圈地绕上自己的手臂，显然是非常喜欢他的。

某蛇开始自说自话：“你一个人在这山里不闷么？我以前呆的那座山跟这里差不多，下面凉凉的，上面热热的，只有中间比较好，果子特多，吃都吃不完哦！不过后来有一次我吃坏肚子了，幸好遇到司司……”

女孩嘻嘻笑：“果子，我吃。”

“哦，你喜欢吃哪种？”懒得动手，他伸出粉红的舌头把身旁枝头上的两个熟透了的桃子卷下来，分给她一个。真是难得的慷慨。

女孩接过来张口就咬。

清甜的汁液溢出她红润润的唇瓣，不多时，被贪吃的连尊舔了个精光。感觉痒痒的，她低头一口咬住他的舌尖，吸吸，唔，滑滑的，有点甜。

两个小家伙正玩得起兴，峰顶上突然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九九？！”女孩惊叫着跳起来，撒腿就往上跑。连尊急忙把银尾变回双腿，赶上去拉住她的小手叫：“我带你。”

一边说着一边抱起她，御风而上。


但凡是上了千年的绝世灵卉，大多数都会有其特定的守护兽。九瞳榴也不例外。守护着它的是一头修炼了一千三百多年的烈焰火狮。顾名思义，其通体毛发真红如滔天焰火。天生一对金瞳，喜热不耐寒的体质令其安伏岽炎峰顶，从不幻化人形下山。

夜已深。它本在熔晶洞里睡得好好的，忽然有个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兴奋得它抖擞火毛呼啦啦地扑过去——

天知道自从上回那个纯阴体质的人类拿了花下山之后，这四百年来就一直没人上来过！唔，应该说一上来就被活活热死了，都没留半口气陪它玩！这次进来的人有点奇怪，居然浑身上下不见半点被灼伤的痕迹，而且还精神奕奕的样子……

“嗷！”吼一声。

这招呼打得真是地震山摇啊。

来人强忍着体内翻腾不止的气血，拔出腰间长刀，迎着扑来的烈焰火狮劈出一招横噬象心。

无论是招式还是气势，甚至力度的拿捏，这一刀都堪称完美。只可惜，他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头有着千年修行的灵狮，又岂会有胜算？即使身怀从悯荫湖底捞出来的阴泉玉，他这阳刚之躯亦无法抵抗得住这熔晶洞里弥漫着的几近沸点的焰气！

地面是炽热通红的火晶，一旦倒下，烧得个皮焦肉烂，再难有活路。

所以，痛到了极致，意识开始模糊时，他不是不绝望的。只是，在彻底沉沦到黑暗里的前一弹指，他分明听到了有一甜软如美梦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未央？”


五月的玄传城，是江湖群英聚集之地。

这天，距离锦带酒会还有两日，城里城外大大小小的客栈早已住满了八方来客。即使有那么几间还空着的也是被人预定了的。

譬如萍水客栈。

牌匾是月前翻新过了的，客房虽小但干净，临近盛会了房价也没上涨得太离谱。地处锦虹群山下的安柏县。若以快马代步，前往玄传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因此许多囊中羞涩的少年侠客都喜欢住在这里。

半夜睡得正香时被人吵醒，任谁都会有些不痛快的。当然，有金入帐的，除外。萍水客栈的掌柜就是如此。被值夜的伙计叫起来，一肚子火在看到那金灿灿的大元宝时不声不响地就消了个无影无踪，经不住翻了好几倍房金的诱惑，遂将刚出嫁不久的闺女的房间让了出来，又叫醒了个伙计照客人的吩咐去烧几桶热水。

烛，亮了一夜。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嬗司终于把刚调制好的药膏从头到脚涂满未央的背面。

昏迷中的男人似乎感觉到肉体的痛苦而紧蹙眉头。

也难怪，人体薄弱的皮肉组织哪经起千年火晶的赤灼？她若再迟上一分半秒，恐怕连骨头都给烫黑掉了。不过，管他的呢，反正好坏都可以拿来试试新药的效果。

睡意浅淡。洗了把脸脑子更清醒了。唉。

难得遇上对胃口的玩伴的连尊早就一溜烟地飞回岽炎峰找某女玩去了。嬗司也懒得管他。在峰顶时的匆匆一眼，她就看出了那女孩的虚空。一个离开本体多年的精魄，内里封锁着千年神印，蕴含着她所熟悉的力量，想必是蘼洇以前打造的神器之一。只是，她对那些都无甚兴趣。

空气里飘荡着包子白粥萝卜干油卷豆汁米卷等等的香味。

嬗司走到前院大厅点了碗苤菜根丝粥和一小碟烤豆腐，然后坐在最边上的角落，独自一人安静地吃早餐。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是细嚼慢咽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着与外表不甚相符的雍容优雅。

随着天色大亮，起身下楼吃早点的客人越来越多，还有些过路的也闻香而入。

加位的桌椅渐渐满座。除了少数几个商人外，在座的几乎都是握刀悬剑的江湖客，有男有女，大多数的年纪在十四五岁至二十七八岁之间。谈论的话题无非就是一些关于锦带酒会历届的八卦消息，还有这次参会的几位美名远播的少侠的风流韵事。

听到辕敕这个名字纯属意外，主要是坐在窗口边那桌的人嗓门太响亮了，隔着密麻起伏的几桌谈笑声仍能一字不漏地传到她耳朵里。其实他们说的那些版本她平时在秋雁里也时有耳闻，无外乎什么深居简出银子照赚，再不就是今天与这个花魁游湖明天与那个清倌幽会……

她早已听腻了的。于是，不痛不痒，权当耳边流风。

咬一块豆腐，外层烤得焦脆脆的，内里软滑，最真实的享受。

还有最后一小勺子热粥。

那一刻，充斥在大厅里的喧嚣声忽然凝止，除了垂眸喝粥的嬗司，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倾注在客栈门口那抹绚烂如雨后彩虹般的身影上。

后来，她才明白，即使沧海已变桑田，她依然无法忘记曾经有一个男子身披着世上最夺目的七色虹光，一步一步，旁若无人地踏入她的视线，明明毫不起眼却又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容颜缓缓绽出一抹浅笑。

那笑，悠远谧谧。

一如当年她在山中静修时仰首遥望的那一轮皓月。

男子径自走到嬗司的桌前，开门见山：“姑娘，可否借步一叙？”

那声音，清渺如夏夜远空的凉风。

与此同时，有一股馨热自她右手腕内侧缓缓升温，穿透血管蔓延至肌理。那里，正是沉蒂骨玉的栖身之处。

她抬起头，不动声色，淡道：“去赋茈亭吧。”


赋茈亭是锦虹群山下的一处景点，背山临河，周遭遍开茈草。

时下正值初夏，漫山葱绿清水潺潺，簇簇娇白茈花衬着那朱柱翠檐的六角小亭，野景鲜明，仿似刚刚绘好的水彩画。

画中有人。

一女一男，一前一后，进了亭。

男子伸手探入自个的对领内，从颈间取下一条墨绿色的碎石链，递予嬗司：“物归原主。”

链坠是一水蓝色珠子。通体剔透如水晶，内里中央有一滴泪形斑纹。斑色晦暗，隐约有几缕狰狞血丝游离其间。

两个多月前，这斑纹是贝白色的。

嬗司接过释灵珠：“阁下从何处得来此物？”

“山水迢迢，不请自来。”男子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它要我代为转告姑娘四个字，镜瞳镇灵。”

镇灵珠与释灵珠本是一对吸取天地精华幻化成晶的千年阴阳礁。传说在昕元年间帝女曾将两者分别镶于两枚碧玺戒中，并将其中那枚镶有释灵珠的碧玺戒赠予帝主荥颉。其驾崩之后，这两枚珠戒遂被视为历代帝后的定情之物，于大婚或入主皇宫时互戴入指，终生不除直至逝后入殓时方由太子或太子妃亲手除下。

千年之后，旦禧皇朝覆灭，取而代之的是，骄阳逦星裁月三国鼎立。两枚珠戒在皇权纷争中辗转落到骄阳帝皇家。此时，碧玺已损，惟有两颗灵珠光华璀璨更胜从前。

最后，被当时的天机神君珍藏于奉阳神殿内，成为镇坛之宝。

而此时静卧在嬗司手心里的释灵珠，不但黯然无光且内染污血，兼擅托他国之子曲径传言，不难猜测奉阳神殿里必有一股暗潮在汹涌，只不知受波及的会是哪些皇室成员？镜瞳镇灵四字作何解？而眼前这个气度非凡的男人身着的是裁月国最华丽的贵族服饰，他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扑朔迷离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这些疑问都因着释灵珠的精魂沉汉而暂不得正解。

“它还说了别的么？”

男子摇头。

直觉，他身上有种安定人心的醇和的力量。但，莫名的，她想远离此人。合起手心，嬗司敛神言谢道别，然后毫不迟疑地转身步出亭外。

身后，男子轻声一笑，淡语如风，拂肌生凉。

“敝姓祁，姑娘莫忘了。”


硼砂素有化腐生肌之效，嬗司逛了临近几家药堂都不见有出售这种矿物结晶，遂买了些冰片樟脑甘草附子大黄丁香温菊等。

午时，未央醒来，略动，牵扯到背面肌肉，痛痒难当。但习武之人对于肉体上的痛楚的忍耐力总强于普通人。他只暗自调息缓气，发觉内伤不重且灼伤之处都已上了药，庆幸之余思及未能采得九瞳榴不禁黯然扼腕。

他抬眼打量房中物什。

梨木床青纱帐，小巧玲珑的梳妆台上摆着鲤鱼铜纹镜和弯柄牛角梳，看似闺房，可又不见胭脂水粉的踪迹，甚至连女子常用的香粉味也没有，反而，除了他身上的药味之外还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樟脑味。

正疑惑着，猪蹄热粥的香味伴随着轻碎的脚步声飘进房里。

穿着粗布紧衫的小厮手脚麻利地把红漆食盒里的大碗小碟摆到床头边的四方矮几上，而后向一同进来的红衣少女打了个揖，退出房去。

“你得再躺十来个时辰才可以起来，现在最好别动，免得伤口裂开。”嬗司将碗端近床沿，递了根长长的木质吸管到他唇边，“用来喝粥的。”

认出这甜软如糯酒的声音即是自己昏迷前听到的，未央连忙道谢。嬗司出言止住他欲起身作揖的动作后也跟着掀帘出去了。

粥熬得极为软稠，易于吸食与消化。

很快，碗见底。

花厅与卧室之间以抵梁高屏作隔，中间吊有竹丝细帘。趴在床上不便动弹的未央自然看不清嬗司在厅里倚榻沉思的模样，只是凭着听觉知她还在屋中。他思量了一会，忍着肌裂的剧痛，伸手扯下束发的玄色丝带，暗运内力将其射到竹帘的丝缝间，扬声道：“姑娘能否帮在下将此带悬于门外挑檐上？”

竹帘的另一边没有回应声。

过了半响，嬗司下榻取了丝带，打开房门，随手往上一抛。

晦旧的木檐上多了条不起眼的玄带。


玄带尾端内侧有一个绛紫央字纹。

字体细小诡异，难辫。

江湖上知晓这个暗标的人不多。

然而，但凡是霜园或飘零宫里的人就没有不识此玄央带的。

霜园是辕敕一手创建的地下情报暗戮组织，开园至今十五年，手下人数已多达近十万，遍布天下，行踪隐秘。

因此，玄带挂上檐没多久，匿名潜伏在萍水客栈里的东字部避役就将未央在此间的消息传到了霜园设在安柏县内的分院中。

昨夜上山采觅夜光槐的除了裴陵斯和小晴还有其他几十名鸱者。自峰顶那一声巨响之后，武艺强些的都往上攀去救人，可惜临近峰顶时无一不被焰气薰晕，几个运气差的摔断了臂腿骨，还有两个呜呼断气。众人无计，只好先下山听候院主发落。无奈院主早被未央派去执行某个秘密任务，忙到现在连影都没个。

院主不在，待未央的消息传来时，众人便商议让其中一人先去探个虚实，其余的在暗中见机行事。最后，考虑到时下因锦带酒会之故，萍水客栈里多是江湖人，为免打草惊蛇，不识武又非霜园中人的裴陵斯自请明往。小晴遂与其他鸱者易装暗随其后。


客栈小二领裴陵斯到后院的时候，嬗司正在给未央换药。

虽然，隔着药刷两人算不上肌肤相亲，但是见她脸不红耳不赤地掀开他全身衣物，未央还是忍不住汗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先前给自己上药的并不是大夫，而是身旁这个裙色艳红火辣而神色却淡然如深山清泉的少女……

他暗忖自己行走江湖多年倒是从未听说有这么个人物，观其年纪不过二八，莫非是哪位隐世高士的后人？又想起她曾在熔晶洞里唤过他的名字，便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嬗司。”

好简绝，半个字也没多说。

饶未央平日再如何风流不羁，但如此对着个陌生女子全裸背体还真是头一遭，不免有些尴尬，连说起话来都觉得有点别扭。反观嬗司，涂药涂得那个悠哉，可谓姿如描画。虽然某人身材很好可是现在皮肉焦黑焦黑的，她自然也起不了什么色心。

刷啊刷，刷到……

臀部。

曲线挺翘优美的臀部。

非常及时的，帘外传来天籁般的扣门声。至少，对于未央而言是天籁。

也就成全了一句无巧不成书。

门里门外的两个人一打照面都不禁愣了一下。

隔了半天光景又见面了。

背对着熙熙日光，那双迷人的桃花眸深邃如无底幽潭，间中，似有几波惊喜潋滟。

当然，嬗司并不认为他神通广大到这么快就能找到自己，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和在房里趴着的那个焦皮帅哥有所关联。

“找谁？”瞄了眼挑檐，唔，带子没了。不过，还是确认一下吧。

裴陵斯揖道：“请问未央公子是否……”

“进来吧！小四。”某人还没等他问完就扯开喉咙叫了声。

听得嬗司猛寒了一阵，小四？听起来咋那么像小厮！这焦皮莫不是在变相占陵斯便宜？好象陵斯的年纪比他大吧？

裴陵斯一听他这叫法就头大，只不过听声音中气十足的，想必是无甚大碍，便也松了口气。跨过门槛，跟在她身后，看着那如瀑青丝静泻于一袭绯红上，昨夜那种怅恍又无端地浮上心头，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不自觉地微蹙修眉。

步入内卧，眼光落到梨木床上，顿时傻眼。

“你……你这是……”裴陵斯瞪着未央那上了一半药糊的裸体，也不知是惊还是……

没看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嬗司径自坐回床沿，端起那沉甸甸的药碗，拈着药刷就往未央的臀部刷去。

“住手！”突然意识到自己喊得有些，唔，激动。可是，男女有别啊！她怎么可以这样？！眼角瞄到未央唇边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裴陵斯脸上微微一热，放低了嗓音，“姑娘还是回避一下吧，我来就好。”

停住手上动作，不知怎的，嬗司兀的轻轻一笑：“又不是没看过。”

言下之意，迟了，早就看光了。

“放心，我会负责的。”原该生窘的未央看到裴陵斯额上挂黑线，不禁邪笑道。至于负责到什么程度，那就见仁见智了。

她斜睨了裴陵斯一眼，眸波流转，似笑非笑地对未央说：“他也看了，你负责不？”

原本，这只是个玩笑。针对未央的玩笑。怎料裴陵斯脸色突白，眼神霎时黯沉下去，嬗司心一颤，这才猛然想起了某些过往。

那些，对陵斯而言，轻轻一碰就会生疼的记忆，与事实。

十几年前，锦带酒会只是武林中唐傅辕秦四大世家一年一度的聚会。借酒论剑，切磋之余也有为各家子女牵红线之意。南回帝雁北登基后即下了一道玉瑰成双的圣旨，每年由礼部颁发一百份金蕊花帖，邀请逦星和裁月两国最负盛名的未婚侠者参与。于是，这个酒会便逐渐演化成整个江湖儿女的姻缘日。

赴会者需备酒一坛，摆于自桌上。

有上等美酒的可自荐。四大世家与七大门派分别推举出一名最好酒识酒的品酒人，经由这些人品尝后选出的佳酿将被陈列在锦带花舫上，誉为候御酒。

酒会上，在座男女皆可向自己倾慕的人送上锦带花一朵，以表心意。

每个人只有一次送花的机会，违规的即被逐出酒会，无一例外。花瓣粉白的，送予男子；花瓣瑰红的，送予女子。收花人若也有意便回赠一朵粉中含红的，同样只限一朵。无意者可收下花朵以示谢意。如对送花人有欣赏之心而无爱慕之情的，亦可为其吟诗一首或舞剑一曲，表示愿结交为友。

然后，是点花。

送花人与收花人的名单将被记载于锦带花册内，由当今的武林盟主保管。

最后夺得玉冠、瑰簪之名者可同上御舫，与当朝的天机神君孤鹜举杯畅饮，各得关乎自身的一纸预言。


嬗司收到的是红蕊花帖。

玉色白笺的左下端，一朵瑰红锦带花被画者描绘得栩栩如生，宛如红宝石雕琢而成的小吊钟一般，娇嫩可爱。

送帖的人自称是辕家副管事，言明二公子伤势未愈不便亲自前来而由他代为相邀。

随帖送来的还有几个包装精美的红底金边礼盒。

三言两语打发了人走。无意拆礼，她依然靠在榻几边研磨那掺了绿胭脂的珍珠粉，待到两者完美相融后，方停了指。

淡雅的荷绿配上盈润的珠光，描于眼线尾或勾成花丝，如此，妆容不仅清丽且兼得几分含蓄的华美之韵。

左腕间的血石镯又闪起了荧荧银光。

没有像以往那样按下萝纹晶石，她在案上取了支毛笔与浸润在铜葵炉里的丝帕，笔尖探入盅里蘸些许新鲜的胭脂，在雪白的丝帕上落下两行翠色字痕。

纤指灵动，柔软的丝帕被折叠成鸽。

中指蓄光点于鸽额中。

帕鸽随之展翅飞出菱窗，越过枝头，渐渐化作蔚蓝晴空上的一点淡影。


沉蒂骨玉还附在她身上沉修，这个时候，她不愿冒险动用自身的灵气去涤濯释灵珠。

既然天机神君孤鹜亦会前往锦带酒会，那么……


从蘼洇正式将玉浮昙传承于她的那一刻起，嬗司就知道自己的千年之劫会始于上一代的玉魂失魄之源。

玉浮昙历代寄主的灵体皆由十二道阴阳花凝聚金木水火土与一纯阳上神的六者精华孕化而成，天地之间无物可摧之，除了沉蒂骨玉。

凝载了人世间千万年爱恨情仇的沉蒂骨玉是唯一能够淆讹她们七情六欲的古器。

而她要做的就是等待玉魂冥若神智复原，再以自身的昙元为饵，引回迷失在九重天外的玉魄天若，待两者重归一体后即用元极水浸之，令其玉髓净粹如初。

作为沉蒂骨玉的守护人，重胤属金，若与嬗司结合，在得到阴阳花髓之后即可停止自身的生死轮回，直至玉浮昙易主之后他才会与她一同消湮。

不论真心或假意，他的确发过誓言要与她同生共死。

对于嬗司而言，生，无止无限。若然死，就是彻底的终结。而结束的前提，是已孕育出承继玉浮昙的灵体。这些，重胤都知道。或许，就因着太明了六阳聚紫的含义，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放弃与她厮守共渡人间漫漫岁月。

宁可像普通凡人一样生老病死沉浮于轮回之中。

那个表相平凡的女子能够给予他的，是嬗司无法坚持到最后的忠贞。


谢家女在承继玉浮昙之前皆是隐于深山内修炼，百年方长一岁。九百年的光阴，除了蘼洇，嬗司接触过的就只有多不胜数的祖籍旧物与山中林木溪泉花草动物矿石。

在重胤违誓之前，嬗司对于感情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近乎天真的执着。

他是她下山后看到的第一个人类。

一见钟情。

之后十七年的暧昧相处，其中不乏温情眷恋。要淡忘这段刻骨铭心的初情谈何容易？最后，她学会掩饰。且，筑了心防。

陵斯的温柔，辕敕的霸气，靳詈的坚贞……

贪恋与清醒并存。

她的喜欢，自始至终只流连于岸边对水自照，不愿再涉足深入。


裴陵斯把夜光槐交到未央手里的时候，在场的除了小晴还有一名穿得花不溜秋的华服男子。只见他衣上沾有仆仆风尘，想是刚下马不久。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五官平凡无奇，但，双眼圆溜，头也圆溜——

头发剃得很有水准，光亮可鉴。

“秋月，若先服此药，日后再食九瞳榴，效果如何？”

光头男子左手执酒壶右手抓鸡翅，一边嚼肉一边回答未央的问题：“可能会白天正常，晚上看不到。”

坐得离饭桌老远的小晴道：“还有别的可能性么？”

“不知道。”秋月，亦即是活神尚夫，在手忙舌齿也忙之中抽空瞥了裴陵斯一眼，“美人徒弟，为师没说错吧？你是鸿运当头桃花开不败啊！那么多人去找都没找着，你一出马就立即有人自动送上门了……”

这叫什么话？！

其余三人表情各异。

未央浅勾唇角，淡笑；小晴垂眸，面无表情；而裴陵斯则是坦荡回视——相识五年，将近三年的师徒关系，他早就适应了秋月的口无遮拦。

若论年纪，两人相差九岁，裴陵斯为大。起初，裴陵斯想不透这个脾气古怪的神医为什么执意要收他为徒。在此之前，想拜其为师的人只怕已能从秋雁城排到玄传城，然而秋月却是来者皆拒。又及，学医者通常以幼龄入门为佳，而他已年过三十，天资亦不属上乘，究竟因何得其青睐？

真正的原由，秋月当然不会与他明说。

其实，秋月与小晴同是师承蝴蝶谷主的门下。蝴蝶谷盛名数百年，历代谷主在武艺或医术方面的造诣皆可谓出神入化。自幼丧亲的秋月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十几年前在一个巧合的机缘下被当时蝴蝶谷主卫栀雪带回谷中传授医经。他本就野性难训，加上卫栀雪又是性情乖僻之人，目濡耳染，结果他不仅医术青出于蓝就连脾气作风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做事常以一己所好为先，心血来潮时不计前因后果。所以，他最初要收裴陵斯做徒弟只不过是因为裴陵斯的长相与他师傅十分相象。

这也是五年前小晴路过桃花林时救下裴陵斯的原因。

在数位同门之间，她是自小就贴身跟随卫栀雪的，与其感情自然最为亲厚。卫栀雪过世之后她就带着小悦离开了蝴蝶谷，在回飘零宫的途中偶遇裴陵斯浴血深林，在看清他的容貌后即当机立断替他止血包扎。也幸亏裴陵斯天生心脏偏右，那当胸一剑并没有要了他的命。

做为一名杀手，小晴很清楚他身上的剑伤出自何门何派。

极其残忍的手法。

其中还包含了袱嗣族的血咒。

那是一种令人在生生世世的轮回中都无法人道与生育的最阴毒的咒术。

未央深知内幕。能够对袱嗣族的巫师王下达命令的人，当今天下，惟有辕敕一人而已。然而他却从未将此事告知小晴等人。

一口饮尽余下的清酿，他放下白玉酒杯：“小四和嬗司姑娘是旧识吧？”

裴陵斯怔了怔，道：“不是。”

流连在唇角的笑意并没有抵达瞳深处。眼神流转，转向小晴那方，未央轻语的声音蕴着微不可觉的淡淡森寒：“你先前不是接了她的药膏么？”

“那又如何？”女子清朗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

“说不定，”未央又自斟了一杯，“她对我们小四余情未了呢……”

秋月吞下一口虾肉，插嘴：“哎？她就是那个送药给美人徒弟疗伤的高手？你不早说！我这就去找她！”碰到能够治愈自己无法根治的疾病的同行，他溢于表态的兴奋很正常。

隐隐的，思绪里似乎有什么扑闪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脑而出！裴陵斯那贴着红木镶珊瑚椅背的脊椎骨不由自主地绷得愈加笔直，他沉声问道：“她是谁？”

“你的紫玫瑰送给了谁？”

未央的反问如同一枚隐形烟雾弹在裴陵斯的脑海里轰地爆开！

紫玫瑰……

他花了三年光阴才种活了的，唯一的一盆紫玫瑰……

已经送给了她。

那个，如今，他爱不得恨不了忘不掉的女子。刺骨的疼刹时从心口如烟花般盛放蔓延，至十指尖处……

是如此淋漓尽致的痛。

他又如何能忘却小悦说的那一句，她把花送给她相公了。

那，已日渐化成他心底沉淀不散的毒。侵蚀五脏六腑，还与血液缠绵。



缠绕在心底的莫名怅茫在瞬息间得到正解。裴陵斯维持得了表相的平静却控制不住内心翻腾汹涌的思潮。

何以他竟糊涂至此？

容颜可易，清音可变，但，那眼神内的泠泠谧然，及言谈举止间的语气神色，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却为何还三番两次纵容了自己去漠视……

是否，连正视她的勇气亦不复存在？

一路沉默。

从辕府的晴初园到客人下榻的萃琼居，其间长廊蜿蜒，凉风暗袭。

回到客房里，小晴方道：“我无意瞒你。”

关于愈筋药膏之事。

她只是不想看到他再受伤害罢了。那个女子，已是有夫之妇。且身份诡秘不明。如今，他和自己一样，需要的只不过是安稳静好的日子。这次若非未央执意请他担当锦带酒会的医士，她说什么也不愿搁下胭宝斋的生意千里迢迢陪他来参加那无聊的酒会。

“我知道。”背对着小晴，裴陵斯的声音依然无波无浪。

筋骨内的遗伤早已全愈。日常行动与常人无异。从前只知那人研制胭脂妆品技巧超然，未料其医术居然更胜秋月……

素衣难掩光华。究竟，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她？无论如何，能陪伴在她身边的，再亦不会是他了。

这样的结局早在预料之中，怎么还止不住心口的痛？

或，终会归于沉寂。


晴初园，花厅。酒桌上的残羹已被下人收拾干净。新换的绣红榴花雪纱较之先前铺就的白荷绢布更显鲜色。只这一变，那个角落的气息就由清雅转化成缤纷，朝气蓬勃。然，斜趴在软榻上的清俊男子却敛尽了面上的笑意。

随着他轻轻一句“进来吧”，一个玄色人影从厅门外闪入，至榻前三米处的青玉屏风，单膝点地，低首恭道：“二公子安。”

“还有多久？”

“禀二公子，大公子已抵秀流城内，如无意外，天黑之前必入玄传。”

真切的笑涟这才漾过双眸，未央挥了挥手。

玄影迅退消失。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往花厅内洒入了一片无声暖洋。他身上只披件透薄的勾冰蚕丝的单衣，背后新愈的伤疤正隐隐发痒。

空气里漂浮着仿似薄荷般冰凉清新的药香。

入鼻沁神。

未央侧首望去。榻几上的瓷盒质地坚致，釉面润细，无图纹。

盒内的药膏刚被秋月挖了一小块去做研究。药效是毋庸质疑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思议！在两日未满的时间里，他背后的灼伤已然好了泰半！秋月检视他伤势时的表情比十年前得了那千年婴形雪参时的欣喜若狂状还要精彩百倍……

他费了好些唇舌才劝住了秋月暂且不要去找那人。

防的是打草惊蛇。

早上，根据轨者呈来的密讯，确认两个月以来他们一直暗中监查的那个神秘少女与昨日的红衣女同为一人。

撒下的网，不曾想事隔多年，终于，似乎，距离收网的时刻不远矣。


五年前，化名为穆小晴的血姬带着女儿小悦和一个重伤男子回到秋雁城的时候，未央派了霜园里的轨者去查探裴陵斯的底细。由此辗转得知之前与陵斯有着暧昧往来的女子竟是那位受堇文帝与堇羲帝二度封后、大婚未满一月便香消玉殒、被世人传得沸沸扬扬的永霎皇后！

中书令谢子瀚的第六女谢宓婉？呵。

真是指鹿为马。

其时，辕焱攸已被护送回飘零客栈静养。未央无法置信的是，死了六年的人如何能复生？最后又因何尸骨无存？

每次看到白发苍茫的辕焱攸，他总暗叹红颜祸水。

额生红泪，那般清艳之姿的确惑人之极。未央忆起自己与那人的一面之缘。斯乐阁中，与她同行的少年，想必是堇羲帝靳詈。

对其的第一印象，冷冽自持。虽然那身量五官尚有青涩之感，但沉淀在眼神里的谨慎坚韧加上优雅有度的举止，看得出，决非池中之物。

只是，若与他大哥相比，便是云与泥之别。而夙汐芫竟几番背弃，选择的，皆是不如辕焱攸的男子！这口厌气，叫人如何咽得下？！于是，未央连带厌憎了裴陵斯。只是碍于血姬与秋月的面子，几年来他一直没有加以为难。

而两个月前嬗司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层薄弱的平衡。

铭者楠景的疑虑，宫卉韩思的求证，百衣避役的监守，千速轨者的探查……自始至终，她与另一少年的过往行踪皆是谜！他们竟查不到半分蛛丝马迹！这种情形，在霜园，除了白纱汐芫之迹，十几年来从无二例。

如此，便引起了未央的注意。

紧接着，花会，紫心玫瑰，对联，胭宝斋，对话，诗笺，药膏……她的身份一点一点逐渐浮出水面……

同时，天机神君孤鹜以破空密音之术传来了释灵珠归殿的消息。

这一次，未央对辕焱攸隐瞒了嬗司的存在。

然而在他还未有所行动之前，她已经退了飘零客栈的房匙。在城西买了个偏僻小院后更是一直踪影成谜。


计划安排得再周详，亦总难免会有意外的发生。

熔晶洞里，嬗司的救命之恩，是未央始料未及的。思及那甜软如酒的声音，忽然，他希望她不是她。

倘若她不是夙汐芫，不是谢却霎，她只是她，多好。他所欠的一命，这个人情，还起来要简单得多。只可惜，五年前的一纸密笺上分明有着她如今的名字，嬗司。

至此，终需借裴陵斯来演一出戏。

一探究竟。


次日，万里长空碧如洗。

天色刚露白，辕府的副管事辕钫就来到萍水客栈接嬗司前赴锦带酒会。

酒会设在玄传城南的解语湖心的红姻岛上。从安柏县至解语湖，途中车水马龙，熙攘非常。而顶悬辕字金牌的华丽马车一路畅行无阻，两刻钟后抵达岸边。

然后，换乘游舫。

坐在窗边，嬗司抬指掀开凝银卷丝舫帘往外望去。

湖上无半分烟波浩淼的美感。大船小艇密密麻麻，极煞风景。唯一可看的是，站在船头吹风的那些年轻的剑侠刀客中，有一些还称得上衣袂翩翩玉树临风。

半个时辰后，停舫上岸。

岛上已是人山人海，一眼望去几乎是清一色的少男少女，其他如肜轻黛等为品酒而来的江湖前辈只占少数。

花树成屏，环绕半岛。

辕钫在前带路，顺着人潮，嬗司走进了一个缠结着无数鲜花的巨大的圆形拱门。顿时，阵阵酒香浓郁扑鼻。

整个会场的桌席摆成巨型的四方形，中间搭着四个高高的木制擂台，供以众人表演切磋。而正中央则是花绸铺就的品酒台。袖绣锦带花样的紧衣少年们有条不紊地来回穿梭在一排排桌椅之间，引客入席，端杯壶奉糕点。

嬗司很满意自己所在桌席的位置。角接之处，四方风景尽收眼底。

随身的青衣侍从把带来的酒坛摆到桌上，辕钫递了封内含参会礼金的花笺给引座少年，而后向她作揖道别。嬗司言谢。接着，糕点上桌，是福儿酥、龙须果饼、翡翠卷和乳酪烧卖。

尝了块翡翠卷，嬗司随手拍开酒坛上的封泥。

酒香入鼻，不由微怔。

微仰颈，琼液滑喉。

唔，的确，点心配上这清淡幽绵的馥梅酒，滋味绝佳。


“好香的酒！姑娘能否分在下几杯？”一白衣男子在她旁桌落座。

令人难忘的沉润嗓音。嬗司回过头，那人的笑容晴朗，浓黑的眉飞扬着青春逼人的朝气……除却楚天阔还有谁？

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那样的眼神，清澈明亮，毫无浊色，道：“好说，半坛也可。”

看清了她的眉目，楚天阔楞了楞：“咦？你不是？”她不正是花会里那个对准了下联的人嘛？好象……她有相公了吧？怎会出现在此？

“我是来看热闹的。”看破他的疑问，嬗司浅笑，提过酒坛移到桌边，“请。”

“多谢啦！”很轻易地接受了她的说辞，楚天阔释然一笑，遂自斟了满满一杯。闻香，辨味，方入喉。

又一杯，依然重于品。

第三杯，畅饮。

间中，他低低地吟了一两句。“流年又使轻狂重，杯里碎香浮动。”她听见的，还有“放荡江湖不言醉，却是难忘秋波媚。”

轻浅的伤郁流泻在湖沙滑指般的吟声里。

那一瞬间，有另一清润之音在她的记忆里不停回荡……漫遣韶光入酒盅，古镇郊外送东风……陵斯……陵斯……

周遭点点倾慕眼光飘过来，落在楚天阔身上。他却似全然不知，只径自举杯贴唇，将自己的徒劳与无奈浸在清酤里，再一口干尽。

正当他举坛斟第六杯时，整个会场突然安静下来。

一抹紫色身影在欲散未散的稀薄晨雾中徐步迈过拱门。行走间，人墙自动辟开。每一步，袂漾如莲。期间除了莺音步声，无人言语，呼吸如凝。

晨风轻凉，拂过那人漆如净墨的长发。

若风有意识，或许它就会知道自己招了多少女子的妒意！嫉妒它能够那么接近那完美无暇的容颜……

时至辰时，旭光破云，那高大俊挺的身影背光步上品酒台。

金晕染上其身后，天地失色。

半口乳酪哽在喉间，半响，才咽了下去。

这时，嬗司是全场里唯一一个收回注视倒酒解渴的人。柔软的甘甜流淌到身体里，感官神经系统随即发出愉悦的讯息。

然而，除此之外，还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萦绕上心。

再望去，那个男子站在品酒台上，手拈玉盏，唇上弥留着荧荧酒泽。

逆光而伫的身影仿若遗世神袛。

那样的人，即使仅着麻衣亦是光华四射难掩丰姿，况且现时还华服加身，如何能不引起四方注目？！她想起自己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曾迷了眼。而后权当艳遇，与其共度了一段漫途。太清楚他迷恋的是那个躯体的原主，而她的心动亦只限于表相。

叮的一声清脆。

一朵红铜精制的锦带小花蕾落入一个翠色泥封酒坛前面的品字形花鼎。

他选的是巧青酒坊的竹棠清酿。

转身，步下品酒台，辕敕走向东座的首席。

沿途，桌席间陆续传出杯盏落地碎瓷之声，间中，还有兵器掉到地面上的。


端坐首席的四家七派掌权者个个锦衣玉冠，风华自在。其中一中年男子长眉入鬓凤目炯然，五官体型与辕敕颇有几分相似，正是前武林盟主辕图岚。

“贤侄多年来从未参与此会，今日怎有如此雅兴？”最先开口的是现任武林盟主傅宸年。只见他头戴银朱色鹰冠，身着明蓝京绸长衫，五十出头的年纪，方脸浓眉，英气勃然，丝毫不显老态，边说边打了个手势让人在辕图岚的身边加座，“莫不是喜事将近了？”

若真如此，天底下的男子都可以大放烟花一吐郁气了！

这个蝉联了江湖单贵榜榜首十九年、风流之名世间无人不晓的男子，能够嫁与他的女子究竟是幸还是不幸？那真是见仁见智了。

辕敕微揖，语音清冷如冰石相击：“前辈说笑了。在下听闻空冥于此，故特来一会。”

言下之意，他无意参与这姻花之选。

“这……”傅宸年微愕，随即了然一笑，“祁相远道而……”

话音未完，一个清远平舒的声音穿破重重花树人墙的阻隔，渺渺绵绵地飘入会场——“……蓦然想见天涯，花到靡芜，故人识否？”

辕敕转过身。

倒映在他绝魅重瞳里的身影肆纵着堪比彩虹的绚灿。

以下弦月为坠的红玉华胜轻贴在男子的额中央。发如水，不绾不束，任之直直顺泻于胸前肩臂及背后。走动间，耳垂上的螭腾环在那片如墨般的柔黑里晃闪着明亮的橙光，与他手臂上的螭蟠金环相映成辉。

勾编了古蚩图案的低领直襟对扣无袖及膝丝褂绿意碧浓。

裸露在外的双臂，肤色浅麦，肌肉结实，那线条有着恰到好处的硬朗美。

系在腰间的织藤串珠绸带清蓝得一如这朗朗晴空。

轻薄如翼的天雾丝历来是裁月国人最喜爱的布料。藏青，则是他们在今年开春时刚研发出的新色。而这男子下身穿的，正是以藏青色天雾丝缝绣而成的紧口淡鹤纹长裤。因此，一双长腿的健雅弧度潜于丝薄中，若隐若现，甚是诱人遐思。

紫鹿皮薄底长靴上的金弦月再次彰明了它主人的身份——

那是裁月国宥晗帝在十年前亲笔御赐予右相祁夜枵的独一无二的饰案。

天下间惟他一人穿戴。


不同于之前的屏息噤语，人们在惊艳之余，议声纷起。

在三十多年前，裁月国的冥螭将军祁单与骄阳国的焰魑刀神辕图岚被世人同尊为江湖第一。两人各据一方，唯一一次的相会就是在亓麟山顶之上。那次的比试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江湖同道上山一同观赏。最后，祁单断臂落崖不知所终，辕图岚实至名归，并于同年登上武林盟主之位。

十年之后，在裁月国第一百零三届御武试上，祁单之子祁夜枵手持空冥剑，连胜七十二场，最终成为当届的武状元。宥璐帝当场御封其为冥智将军。

那年，祁夜枵甫满十七。

随后，他向辕敕下了生死帖。

祁夜枵虽尽得其父真传，但辕敕却是逦星国前神侍、享名数十年的武林第一高手贺兰雪的大弟子。两人相差六岁，若论资质倒是不分上下的，而论修为或经验，辕敕终是略胜一筹。

当年，如若夙汐芫不曾飞身入战场，那片夺魂魑离是否真的会要了祁夜枵的命？这个问题，至今无人得知……而辕敕对祁夜枵的恨之入骨……

却是世人皆知的毋庸质疑的事实。


晨风清，花香淡，各色美酒洋溢着醉人芬芳。

祁夜枵的步伐悠然轻盈，予人一种落花逐水的幻觉。平凡眉宇间浅含的几分笑意，蕴着月见樱草般的清微淡远，与其自身服饰散发出的夺目光彩形成鲜明到极致的对比。

匪夷所思的对比，竟，那般顺理成章。

令人沉迷其中而不自知。

他环视了会场一周，眸光在某一处停留了片刻，笑意又浓几许。

西座首排是持有金蕊花帖者的专位，以中线花带为界，左逦星右裁月。待祁夜枵走近，在座的裁月侠客立即纷纷向他致礼。

行的是本国的十指交错掌成圆月礼。

祁夜枵亦以同礼回应。

“傅某在此代表在座的侠士欢迎祁相大驾光临！”刚坐下，对面傅宸年即抱拳郎声笑道，“久闻祁相日理万机一心为民，乃贵国百姓最为尊崇的父母官！这次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参与此盛会，实在是我等莫大的荣幸！”

这番话，傅宸年顾及了辕敕的感受，不赞风华武艺不言姻缘花词，仅提及祁夜枵在朝堂民间的功绩，甚为圆滑高明。

其实每年赠发白蕊花帖时，送予辕府的那两张都是必不可少的。只不过辕家兄弟俩都是风流成性的人，哪会自投罗网乖乖参会？十几年来，上门说亲的媒婆一批又一批无功而返。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豪放侠女绝色花魁等等，他们不是不喜欢只是默契十足地浅尝即止，常常气得抱孙心切的辕图岚咬牙切齿！骂他们，他们当耳边风；打么，两兄弟的逃字诀练得那个境界叫炉火纯青……

这些事，身为辕图岚好友的傅宸年自然最为清楚。所以，这次看到辕敕的意外出现，他的心情和老友一样惊喜参半。

再说祁夜枵，花帖虽已送出，但傅宸年本就没抱希望他会来参加！结果，两个最不可能出现的人都出现了！

俗语曰，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虽说夙汐芫已香消多年，多少恩怨亦该随风湮灭……然而，看这两人时至今日还独身不娶……难保不是旧情未忘！明里，这两人十一年来无交集，可并不代表他们暗中没交手……实际情况如何，傅宸年亦不得而知，只是眼尾余光瞥见坐在老友身旁的辕敕正冷着张比冰霜还冽人的绝美俊颜，想必是非常不待见那人。

那边，祁夜枵端坐着淡笑道：“傅盟主客气了。祁某今日来此，不过是想以酒会友罢了。”

没有自称本相，即表示了他是以江湖同道的身份来参加这个酒会的。

但，右相身份又明摆着，故，他方才无须主动言礼。


两人说完场面话，逦星国的忧词先生楚盛和腾嘉王爷的独子靳竞欢也齐齐到了会场。

引座少年收满红白金银四种花帖，然后呈给东座次席的唐家二掌事过目。唐檩姑确认无误后，酒会正式开始。聚在一起叙旧闲聊者随即起身回到本座。

首先是品酒。

十三位久负盛名、江湖公认的评酒者一一细品了各家佳酿。

脱颖而出的馥梅酒、竹棠清酿和琼参液三种美酒被传呈到东西南北四方首排桌席上，以投蕾方式定状元。

最后，竹棠清酿以一票之差险胜了馥梅酒。

上台领候御酒匾的是一青裳少女。

这时，台下议声又起。原来，巧青酒坊的主人正是江湖第一美人芙蓉酒客万俟贞。可惜伊人未至，只差了三名美婢赴会。

青裳少女合十谢礼后便手捧候御酒匾，柳腰款摆，摇曳生姿地走回了自席。同桌的两名少女也是裙钗环佩，明眸皓齿，十分清秀娟丽。一时间引了不少男子侧首倾望。


接下来是分花。

每人两朵。女子得的是雪白锦带，男子得的是瑰红锦带。另一朵则一致是粉里蕴红的。

送花期间人人皆可上擂台比试。

譬如，两名或多名男子送花于同一女子，在那女子未送出手中那朵粉里蕴红的锦带花之前，他们便可以将双方姓名写在合试笺上，递予花台试剑处。而后按先后次序上擂台。

意在比试，不得见血。同样，女子亦按此规。

但如果有一方不愿比试，那么另一方也不得强行与之动武。


东座与西座是为男子设置的专位，桌席布置以月白色为主；而南座与北座的桌纱则是清一色的水红，恰恰衬出女子特有的娇艳。

相较平常百姓或官家贵族的待嫁闺秀的性情，大部分江湖女子要爽朗得多。真正娇滴滴柔弱弱的，是十分罕见的。而且，除非貌美如花天生惹人怜，否则给人的印象只会适得其反。

她们出门也不会时时刻刻戴纱帽掩姿容。更有些人为了生计奔忙，白嫩皮肤被晒红是常有的事。久而久之，无论如何保养亦难复雪肌了。再者，胭脂铺里贩卖的护肤品本就不多，价格低廉的，用了不是太油腻就是太易干涩；而珍好的又大多价格不菲，家境宽裕的女子还可以用自己存下来的零用钱去买，但那些生活拮据的就无力消费了。

一白遮百丑。反之，即使轮廓线条再美，可若本身肤色暗淡，只能以廉价的傅粉胭脂等加以修饰，这，首先就失了自然之美。

正因如此，嬗司眼下看到的，姿容上乘的女子真真是寥寥无几。

至于美男，真正入得她眼的就更少了。

暗道，怪只怪啊，审美胃口都被辕敕他们养刁了……扫视美人的眼光在掠过东座中排的某一角落的时候忽然像那播得正顺畅欢快的CD突卡旋转不得……

阳光明媚煦煦。

然而，由那人发间折射出来的点点银霜，却是如此的刺眼。

记忆倒流，倒流到那灼灼桃花里，那时，他轻伏在她的身上，伸手从散落于旁的衣物里摸索出一方洁白丝帕，而后探手至彼此下身私密处，轻柔地拭净了正从她体内潺湲而出的情潮。

鬓际的发沾染了他颊上的薄汗，便贴着那俊颜不肯离去。

她抬手，将那几丝湿发拨开，纤纤五指顺势滑入那片如水丝滑中。

墨黑与莹白交错。

那与指缠绵的乌顺，早已以其无声温柔的方式静静地伸延到她的身心里，悄悄地缠成了一个难解的结。而她，竟到今时才蓦然惊觉……

一朵瑰红锦带含着鲜嫩的气息轻落入花盒里。

嬗司回过神。

“在下连骊门韩冀羽，有幸得见姑娘玉骨冰肌清泠之姿，实是倾心不已……”站在她桌前的是一名弱冠靛衣少年，七尺余高，腰悬长剑，国字脸单眼皮。

按照惯例，男方赠花时可以简单地介绍一下自己的姓名身份，如若女方亦有意，稍后会将自己那朵粉中含红的锦带花让引座少年送来。

波澜不惊。是的，她眸中的恍惚稍纵即逝，瞬息间恢复了最初的清明。韩冀羽失望地发现他心仪的少女对自己没有丝毫的心动……

他留意她许久了。

在一片姹紫嫣红之中，她是最特别的一个。

来参加酒会的女子大多盛装装扮，少数被家人逼来的就尽量把自己打扮得不起眼。只有她，穿得既不华丽亦不平淡。一袭质地精良的绛银宽袖长袍穿在她的身上不但不显肃气，反而因着她眼尾那抹微微上挑的莹莹荷绿更突出几分清新逸渺。

五官谈不上娇美，尚称清秀罢了。然而，配上那一身犹胜玉脂的雪肌，便是难得一见的清丽。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极之迷人的优雅慵谧。

那是他平生从未见过的风情。

所以，当引座少年把花分到桌上时他便毫不迟疑地拿起了那朵瑰红。

顺着她的眼光探去，韩冀羽猜度不出，在东座那边，令她望得出神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只知道，她对自己浅笑，不过是出自礼仪之故，无关风月。


韩冀羽回座后，陆续地，又有几名男子送了花来。

嬗司依然淡笑以对，一视同仁。

坐在嬗司左边的女子是元洙教三长老的大弟子艾欣璇，性子很直爽，方才和嬗司互试美酒，这时见她似乎对那些人都没兴趣，便随口问道：“你有心上人了么？”

“唔……”轻轻摩挲着酒杯边沿，嬗司应得漫不经心，“有了。”

“谁呀？”纯粹的八卦。

“……”

是啊，是谁呢？是靳詈，还是裴陵斯？又或，两者皆是？

……

恍惑中，忽闻东擂台上一声怒喝——“靳竞欢！有种你就放马过来！咱们刀下见真章，别尽弄这些个把戏辱人！”

一柄长长的卷双勾薄刀在旭光中闪耀着玄冰铁特有的冽冽凛泽。

在她这个角度望去，正可看清楚天阔浓眉蹙怒，星眸含讥。站在他对面的银袍男子轻摇着柄玄玉美人扇，眼神轻佻。

“秦卿何必动怒？呵呵，不过小王就是喜欢你这躁性子。”他唤的是楚天阔的江湖化名秦白衣，“刀剑无眼，我们不如把酒言欢不负良辰……”

不待他说完，刀光已闪。

这一刀的速度不快，也不是虚招，靳竞欢避得胸有成竹。

但，楚天阔接下来的第二招却可用疾如闪电来形容！凌厉刃尖直直刺向他的咽喉！

靳竞欢侧身闪过，几缕断发随着刀风飘起又散落，他不怒反笑：“原来秦卿想留发作念啊，你若直言，小王方才必将此发缠了花枝再一并送你。”

逦星国的民风虽不及裁月国开化，但贵族官宦富裕人家眷养男宠的也不在少数，更有迎娶男子作偏房的先例。靳竞欢身为腾嘉王爷靳卓的独子，自小耳濡目染其父风月之事，十四岁就挑了自己的贴身侍卫开荤。相较女色，他更钟情于男色，而腾嘉王爷见他也有纳妾行男女之乐遂没过多干预，对于他玩弄奕童一事更是睁一眼闭一眼。

而在骄阳国，喜好男色者大多去小倌馆解谗，有钱人若养男宠必是暗地进行，极少会明目张胆的。

时下，靳竞欢当众将瑰红锦带赠予楚天阔，对于没有断袖之癖的骄阳男子而言无疑是种侮蔑！也难怪楚天阔愤咤动真格。

晃眼已过十来个回合，楚天阔步步进逼，招招刚猛。

靳竞欢则只守不攻。

台下人看得真切，楚天阔不愧是镇南军麾下的长风少将，每一招都使得威风凛凛磊磊落落，霍霍刀光层出不穷连绵不绝；而靳竞欢身法轻盈缥缈，一味闪躲，面上始终带笑……不禁暗道，这么个打法，怕是没个百来招还真分不出胜负……

然，一道凌空飞洒的血光断了众人的臆度。

以傅宸年为首的几位骄阳武盟当权者都不约而同地眉头一蹙，而西座那边跟随靳竞欢而来的四名侍卫已齐齐跃上擂台。

“退下！”靳竞欢冷喝一声，仍定定地看着收刀欲语的楚天阔。

众侍卫不敢抗命，只得飞到台下见机行事。

又瞄了眼靳竞欢右臂上的伤口，楚天阔仍不明以他之前表现出的速度怎会避不开自己这招横生枝节？心思百转，不得其解。而酒会比试明文规定不得见血，自己这算是违规了，当下惟有抱拳致歉：“在下一时失手，还望小王爷海涵。”

不置与否，靳竞欢修眉轻挑，似笑非笑地讽道：“怎么你们连个医士也没么？小王我可没有血流成河的打算。”

楚天阔一怔。

那边傅宸年已起身朗道：“小王爷莫怒，请让凌医士先为您包扎可好？”

靳竞欢略一点头，纵身跃下擂台。


每届锦带酒会，武盟都会请两三位医术了得的医士以防未然。这次经由辕未央推荐来的凌医士是活神尚夫的开门弟子，据闻此人的岐黄之术在京城一带极得求医者信赖，只不过因其为人低调，以致至今名声未籍甚。所以傅宸年认为他的身份是最适合为靳竞欢包扎疗伤的。

早有人搬来了锦绸华椅恭请小王爷安坐。

裴陵斯闻及盟主唤已，随即提起医箱走到席前，给靳竞欢行了礼，然后走近检视伤势。

刀口从前肩下斜斜延至肘处，长而不深，幸未伤及筋骨。

向靳竞欢禀明伤势，他打开医箱取出甘莲露与棉绒，驾轻就熟地替伤口清去血污后，再敷上以大叶一枝箭、炙猪蹄甲、樟丹、明矾及黄连等精制而成的黄金散，最后用净纱带顺着伤口贴实地环绕数周。

这时，会场里议声不断，许多人有意无意地注视东座这边。有些人旁观裴陵斯动作沉稳利落，眉宇间毫无浮薄之态，都不由暗自称道。

眼见裴陵斯打好了结，傅宸年便上前施礼道：“秦少侠误伤小王爷千金之躯实乃无心之过，还望小王爷大人有大量，千万见谅！失礼之处，待酒会过后，傅某必与秦少侠亲自登门致歉……”

他句斟字酌，力求两全其美。

这两个人，一个是本国镇南老将军楚崴最宝贝的嫡亲长孙，一个是逦星国腾嘉王爷最心爱的独子，他不愿得罪也不能让他们反目成敌。这不仅关系着武盟的生存发展，还与两国邦交有着不可预知的影响。

不料靳竞欢站起来，看也不看他一眼，只伸出未受伤的左臂拦住正欲回座的裴陵斯。

玄玉美人扇那凉冰冰的扇骨轻轻地贴上裴陵斯秀美的下颌。

“登门致歉就不必了，小王现在只要他。”此话虽是对傅宸年说的，可靳竞欢的眼光却自始至终没离开裴陵斯半弹指，语气更是斩钉截铁，“只要他与小王我共度一宵，那么，秦卿的那一刀，就一笔勾销。”

此言一出，四座俱默，片刻后哄然。

刺骨悸寒如同一把长满倒刺的厉刀从下颌处直直捅到裴陵斯的心脏深处！或许是因为来势太突然，所以他忘了会疼痛，也忘了去惊惧，只余下一片死水般沉寂的表象。

此时此景，饶是傅宸年向来镇定过人也……

太阳穴上青筋微跳，他定了定神，迅速权衡了其中利弊，正色道：“小王爷倜傥不羁，身份显赫，天下群芳哪有不倾心之理？凌医士虽美玉在外，但终究是年过三十之人，兼家有贤妻娇儿，实非春风一度的最佳人选。小王爷又何忍让在场众青娥失望而归？”

这一番话在点明裴陵斯现况的同时，又给了靳竞欢下台的圆阶。

只可惜，靳竞欢并不领情。但见他微眯丹眸，睨了眼傅宸年，状似不耐地说：“听傅盟主如此说来，还是秦卿最合小王心意了。”

楚天阔不仅年少俊朗，而且还未有妻室……

“小王爷英明，这情欢之事到底还需彼此心意相通方为佳。”一直静观其变的辕图岚忽然轻笑开口，“我等不如先问问凌医士的意思，倘若亦有意……”

果然姜是老的辣！这么轻轻一句就把最大的难题全然推给了裴陵斯，也向靳竞欢暗示了武盟的立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裴陵斯的身上。有少数正直的侠者见此光景不免心生愤慨，而大多数人目光睽睽不过是权当看戏。

越是四面楚歌，那个处于光点中的男子就越显沉晦。

初夏晨风不知人间险恶，犹自无心无肺地飘了来又荡了去。贴紧身子的湖蓝绸衫因此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他一身清瘦但不失俊挺的线条。

含着星点霜华的长发漾过他的秀眉浓睫间。

视线受阻，他也不加理会。一双原该明艳勾魂的桃花眸早已化作两潭无底深渊。

黑，到了极致，仿如不见天日的黑。

离他最近的靳竞欢冷不防暗打了个寒噤，随后缓缓收回了点在他下颌的玄玉美人扇。不知怎的，突想起父王说过的一句话——有欲望的人再如何智勇双全也不会是无敌，因为他所在意的东西就是他最大的弱点。而没有欲望的人才是最恐怖的，因为无可失无可得，在某一状况下有可能无懈可击。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如此。

虽身还在咫尺，但他的魂魄仿佛已穿透自己漂浮到那遥远的，遥远的无名之界。

那一刻，靳竞欢莫名地心生了半丝悔意。

薄唇微动，他嚅忍着。

然后，在那稍微软化之意几欲泻出唇外前，一个犹胜天泉红莲甘酒的甜糯嗓音轻轻淡淡地飘入了这片诡特异寂里——

“表哥有意或无心，还轮不到你们来决定。春风一度又何妨？靳竞欢，只要你能胜得了我表哥一招半式。反之，就只好委屈你当一回本小姐的男宠了。”

这句话的声调不高，又轻又软，却奇异地飘进了会场里的每一个人的耳中，清清楚楚。

僵了片刻，裴陵斯难以置信地回过身。

那人悠悠行来。

四目相对，天地间，惟见她眸中谧潋的清寒泠柔。

多少夜，欲忘又难舍……

……

傅宸年先发制人地喝道：“放肆！尔一女流之辈竟口出如此狂言！？真是……”

“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吧？”嬗司大言不惭，把四周的抽气声当做耳边风。走过去毫不避忌地握住裴陵斯的右手，感觉到他的轻颤遂握得更紧，不顾傅宸年额头黑线直垂，径自转眸，“小王爷可有一较高下的胆量？”

靳竞欢唰地展开玄玉美人扇。

他瞥了下嬗司的手，又看了看裴陵斯强作镇定的神色，然后邪邪一笑：“姑娘这激将法倒有几分新意，莫不是要小王与他比试医术？”

话音落，西座那边几声轻笑起。赤裸裸的嘲讽。

嬗司不以为意：“琴棋书画费时久，不如比武。”

众人皆大感意外。

一个人的武功修为境界，若仅以双目判断，一般观其眼神肌骨脚步等就可以得出个大概。而裴陵斯，即使他的眼神再沉空难测，但经验丰富者单凭他的气息步伐也不难看出他未曾习武的事实。

让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去比武？她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裴陵斯也是一惊，薄唇微嚅间却忽觉一股煦润之气从被她紧握之处缓延经络，渐渐蔓及周身血肉筋骨……

他天生体质偏寒，年少时曾长年以稀食为主，接管丰骋阁后虽经了一番自我调理但仍留下了不少遗根，譬如易受风寒等等。五年前，四肢经受筋骨俱断的大创，伤愈后，每逢阴雨潮湿时都会疼痛难当。这种彻骨之痛直至两个月前涂抹了穆小晴携回的一盒药膏才日渐褪消。

也是直到昨日，他才知道原来那药膏竟是她送的。

亦，方知晓她对自己还心存关切。

然而，他却只能对己自语，重复着同一个理由。用那个理由断去关于她的一切念想。

不该希翼，不该……


趁机输了些灵气给裴陵斯，嬗司原本的目的不过是想改善他的体质机能。未料，灵气甫一触血竟即刻与之绵绵相融，两者恰合得如乳与水一般！

眨眨眼，按捺下惊诧，嬗司抬手指向圆拱花门，道：“今日既是以花为题，那么，你们谁能站在原地，用手里的花将门上最高处的那朵锦带完整携回，即算胜出。”

这比的是眼力、手劲与速度。

靳竞欢摇着美人扇，挑眉轻笑：“以花携花？有意思，好！只不过，他若输了，这伴小王我共度欢宵的，可得再加上姑娘你一人才行。”

这猪头还想玩3P？靠！

“不……”裴陵斯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嬗司递来的白色锦带震得魂不守舍！

酒会有规，女子若倾慕某个男子，就可以赠他一朵粉白色的锦带花来表达心意。而她，不仅递了花，见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干脆整枝塞到他左手里……裴陵斯好不容易缓回神，见那双含了勉励之意的清眸正淡淡定定地看着自己……

她相信他。

裴陵斯忽然明了她的意图。然，她可知，此时此刻，他更相信她。


“呵呵，尔俩等赢了小王再郎情妾意也不迟啊……”靳竞欢接过引座少年奉来的锦带花，然后非常不厚道地打断他们的脉脉对望。

四下又是一阵稀稀落落的哄笑。

“傅盟主可愿作个见证？”嬗司依然握着裴陵斯的手，视若无睹周遭意味不一的眼光。

“乐意之极。”傅宸年心想这事只要不再和楚天阔扯上关系就好！只不过这女娃儿看着面生且亦不像练武之人，怎么口气如此狂傲？那不成是哪位高隐之后？

靳竞欢右臂已伤，故，裴陵斯和他一样以左手拈花。

鼓声三下，以最后一声为令。

嘭！嘭！嘭——

两朵锦带刹时化作两道白光以不同的轨道速度向圆拱花门飞去！

争夺，不过闪电之间。

花未离手前，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靳竞欢必胜无疑。因为眼观裴陵斯拈花之势，那真是优雅有余劲道全无，哪有胜算可言？

然，在弹指后揭晓的结果……

距离他们最近的，傅宸年等人的表情，是名副其实的目瞪口呆。

但见，裴陵斯的左手指间拈着的三朵锦带，除了嬗司赠予的一朵粉白和花门顶端的一朵粉里蕴红之外，余下的一朵……

瑰红瓣中描画着一颗闪闪银星。

竟赫然是方才从靳竞欢手中飞出的那一朵！

这意外中的意外炸开了会场里短暂的寂静，如雷掌声纷纷响起，响彻红姻岛。

拍得最用力最响亮的当数骄阳国人，其次是裁月，逦星那边则个个从先前的志高气扬变得有点垂头丧气。

之前已有很多人对靳竞欢的傲慢和傅宸年等人的忍让心生不满，只是碍于身份隐忍不发。原以为裴陵斯是输定了的。虽说他不会武即使输了也不算丢人，但大家同为骄阳子孙，这面子上总有那么点不好看。却万万没想到他不仅赢了！还赢得如此漂亮！真是大快人心！

说到底，江湖人崇尚的毕竟是强大的武力。

面对皇室的威慑，他们大多是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心态，可若被逼急了，也难保不会奋起反抗。正所谓，宁可站着死，不可坐着生。

而裴陵斯也因此一役被江湖众侠齐心赠圣号，谓，拈花尚士。

此乃后话。


靳竞欢死死盯着裴陵斯的手。脸上的轻笑早已被奔涌上心头的不解、诧异、愤恨抹杀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杀气，以及随即完美上演的假面。

再次置身于目光焦点中的裴陵斯只是紧紧地回握住嬗司的柔荑。

终于，掌心里，手指间，满满的，皆是她的柔软馨滑。

他知道，自己只出了掷花之力，至于她如何助己以一夺二，他无从得知。这，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瞬息之间，他能感觉到彼此的心有着前所未有的默契……甚至，他有一种与她交融为一体的幻觉……

这种从灵魂深处脉发的瑟弄琴调之喜，仿如掺了蜜的春江水，争先恐后地涌入血管里再经由血液循流至全身。

来势太汹涌，他来不及躲避已深陷旋涡中。

以致耳边掌声如隔空雨点。


忧大于喜，傅宸年暗自苦笑，扬手示意众人安静。

掌声话音渐低渐无。

他清嗓欲言，不料又被嬗司抢了先：“靳竞欢，今夜亥时萌尹楼，不见不散了。对了，你可别忘了穿银镂衣来。当然，夜深风若寒，你也可以带件青绦披风。”

萌尹楼，玄传城最出名的风月之所。

银镂衣、青绦披风，逦星国男宠专用衣物。

在座的识此三者的人不在少数，于是，闷呵声起起落落。

四名侍卫手按刀柄只待主子令下。

可怜靳竞欢贵为小王爷，打从出生以来，除了上头几个长辈平辈外，就只有他取笑玩弄别人何曾有人敢对他有半分不敬了？这下，被一女子如此当众肆意羞辱简直是平生第一奇耻大辱！

傅宸年看他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便暗道不妙，然而解围之词还未出口却又见他丹眸敛怒，眨眼间，愤恨之意已尽掩……阅人无数的傅宸年自问看人不会轻易走眼。但就在这一天，他感觉自己先是看错了一个深藏不露的凌医士，而这个看似狂傲自大的小王爷则是第二个。

如此动心忍性之人，怎会做出那般失德之举？

同样的疑问，嬗司亦正暗思量。

“愿赌服输，小王以此清酤一盏敬凌医士。”

得了靳竞欢示意的引座少年连忙斟了两杯琼参液低首呈上。

酒，是从东座首席上取来的。

杯，也是。

裴陵斯接过白玉花枝杯。但见酒液色如琥珀，清亮剔透；闻之，隐含药香，皆是上等补身养气之材。

两人一饮而干。转盏无滴漏。


仿佛，已是把酒言和。准备看好戏的人多少有些大失所望。

亲送靳竞欢回座的傅宸年总算暂舒一口气。

风波暂歇，送花活动随之恢复。不久，擂台上又衣袂翻飞，刀光剑影。

只是，仍有不少人关注着东座那边的动静，更多的人暗自期待着亥时萌尹楼上的春光。

而位于西座首席的祁夜枵在看到嬗司拉着面泛红霞的裴陵斯的手匆匆离开会场之后，终于，捏碎了指间白玉盏。

玉成末，零落无声息。


天女风梭织露机，碧丝地上茜栾枝，何曾系住春皈脚，只解萦长客恨眉，小树微芳也得诗。

出了圆拱花门，至岸边还隔一林。锦带花林中每隔十米有一人驻守。

这些，嬗司已无遐顾及。

紧紧相握的两手，他的温度，每走一步就愈烫一分。

照着靳詈平时运轻功的身法与速度，她携着裴陵斯飞快地飘跃到岸边。坐在舫头歇息的舟师瞪大了眼望着他们一纵二十丈，脚尖在湖面轻轻一点，转眼间就飘到了游舫上来。

“舟师，麻烦你先把船开到湖岸那边。”

“哎，好嘞。”


一入舫室，裴陵斯立即松开她的手，走到另一边。

走得急，小腿撞上茶几硬角。

他踉跄了一下，忍着痛，背对她坐到软榻上。仿佛已用尽了力气。一松懈下来，从下腹蔓延开去的，软骨麻筋的热，就愈加令人灼热难耐。

狠狠地咬住下唇。

明明，明明那杯酒是无毒的，也没半点春药的成分在里面。

可是为何？

难道，酒是引？而毒早已藏于体内？

……

半响，身后传来淡淡一句：“你讨厌我碰你是么？”

“不！”裴陵斯下意识地否认。而后，缓轻了语气，“不是。”

听不到她的脚步声，然，那清雅馥香又暗暗浮近。秋月曾言及他的天赋就是他的嗅觉。他犹记得，以前，她身上的香气，清而寒，并非时下如此。

容颜，嗓音，体型，肌肤，皆不是。

惟有眼神不变。

风华依旧。

他明白，世上总有一些事是解释不清的。他只是相信了。相信了她是她，就是他心里面一直挂念着的人，他的却。

从背后贴上来的柔软，柔软得让人几欲泫然。

她指尖的清凉，他渴望的……

饮鸩止渴。

烫人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达到嬗司的掌心。

初时，因着她的触贴，裴陵斯不由自主地僵住了身子，以致肌肉紧绷，肩下蝶骨微突，单薄若隐若现。直至那清灵之气从颈椎下源源流转到身体各处，欲火渐褪，他才慢慢懈了下来。

经过刚才一番疾走飘跃，他发间的丝带已然微松。

修长清皙的颈项上靡润着荧荧薄汗，几缕散发顺着那优美雅致的线条蜿蜒到衣领内，迤俪出几分幽幽暧惑……

心神一恍，掌中灵气霎时迸散，腕间兀然一灼！

嬗司急忙敛神。

却已迟。

一团殷殷红晕从栖身于她右手腕的沉蒂骨玉里以堪比光电之速经由她的手掌流泻到裴陵斯的体内！裴陵斯浑身一震，顿时周身血液如临沸点！

热。这次，只余下无尽的热。如置身于地狱火池般的热。

烧尽了理智。

嘶的一声尖锐，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只手撕裂了外衫与内里单衣。

“陵斯！？”嬗司骇疑地抓住他的右手，正要看清端倪，不料裴陵斯左手猛地一扯，她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入了他的怀里！

来不及喝止，身上的绛银丝袍已被他从领襟处直直撕开，裂到了腰下。

五月的天气煦和，偶而闷热，她里面只穿了套薰紫薄蕾内衣。

此时春光已露大半。

裴陵斯却无暇欣赏眼前美色，只是急不可待地将其抱紧了好索取那解热的清凉。一时间，但觉得她的肌肤柔柔软软，凉滑如丝，好比那种民间传言惟有皇室中人才有资格穿的以冰蚕丝织就的绸缎……

感觉到胸间的几分硌意，嬗司不禁蹙了眉，手上一使劲，和他拉开了距离。低头一瞄，往日他那虽不是非常结实但总算有那么几两肉的胸膛……如今……竟可用瘦骨嶙峋四字来形容了……唔……好象太夸张了……可是看上去真的很不顺眼……

不对，是非常非常的不顺眼！

“却！”热昏了头的某人紧接着挨过去。

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嬗司伸手直接按贴住他的心口，凝神默念咒语。

之前泻散在他血液中不断灼闪的光晕随着那抑扬顿挫的无声咒音，纷纷从各路血脉里迅即聚合到他的心口上，流回嬗司的掌心。


待到红光尽去，那狱火之炽便顿消无迹。恍然清醒的裴陵斯飞快地转过身，抓着件裂了超大口子的衣衫急急地往身上套，企图掩住那裸露在外的肌肤。

……

被人撕了衣服非礼的是她吧？怎么搞得他更像是受害者呢？

嬗司无语。

瞪着腕中那抹红晕，啼笑皆非。又抬眼看了看榻上这个即使衣衫不整，坐姿却仍是一派优雅的男人……

无法自欺的是，她心中确有惊喜。

能够引起沉蒂骨玉这般哮噬诱魂的人必定是聚紫六阳之一。这就不难解释为何在会场里的时候他的魂体能够即刻与她的灵气融洽无间了。那种感觉，唔，水乳交融。也幸亏玉魄未归而玉魂又正处沉修期，否则，刚才事发突然，她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及时收回诱魂光使他安然无恙。这么一想，嬗司便觉得这天的运气还真不赖。


只不过，此刻，裴陵斯可没她那么乐观。

一想到自己方才那孟浪状，他就恨不得这榻下有个大洞好让他跳进去躲起来！他实在，实在不知还有何颜面再去面对她了……

涩涩地闭上双眸。不期然地，那裹在两瓣薰紫中的饱满丰盈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久违的温软，与拥抱。

……

甫一回想，下腹处，那阵熟悉的酥痒麻热竟然卷土重来，如燎原烈火哗地熊熊腾起！

裴陵斯，你不能动！不能动！不能再在她面前出丑了！

忍着那非人的折磨，他不断地自警。

暗暗内攒的手指，用力过度，渐渐染上从掌心里渗出的鲜红。这个时候，这种痛无疑可以帮他抵抗欲火的侵蚀。

他宁可痛。

是的，比这种痛还要痛上千百倍的痛，他又不是没忍过。

曾经忍了无数个日夜。

都是咬牙挺过。

无论是年少时的折辱，还是五年前的谋害。

皮伤肉绽，或断筋碎骨。


然，皆不及这种绝望。这种，它在欲火中安安静静的绝望。

往日安蛰，他还可自欺欺人。

眼下，再不能了。


“陵斯……”坚定地扳开他自虐的手指，她轻叹一声，从背后抱住他，“犹记小桃枝上见，疏影春荫，笑靥红轻浅。一瞬匆匆相偎暖，此身恨被风吹远……”

念的是当年桃下的《本意》。

裴陵斯紧咬牙关，心痛到无以加复，只听得她问：“如今心香依旧，你呢？”

他？他……

“一岁春回即一死。”如今，他不过是个废人罢了，何苦再纠缠下去？不如就此断了念想，彻彻底底的，“纵教霎时相见，已成别样心情。”

胸下的力道松了松，再松，最后，连同贴着背部的温软一起撤离了去。

一瞬间，皆空。

心碎何来音？饮泪也无声。

少时曾记师傅如是说。原来，心伤至极时，这些都是真的。


暗自恻伤的裴陵斯犹不知自己已勾起了嬗司百年难得一见的占有欲。

嬗司素来习惯将自己的感情分析得一清二楚。

然后对症下药。

以前她认为，他是在她最茫无端绪的时候出现的，只因着他侧身回望的那一幕长发飘扬桃眸潋滟，她险些要纵了自己陷进去。

如若那般，她将永远也无法从重胤造就的情伤阴影里走出来。

辗转反侧，最后她选择了原地爬起。

最初迷恋上重胤，迷的是他的表相。那么，她就是要看着与他形貌相似的裴陵斯，直至看到腻味为止。这就叫以毒攻毒。只不过，相处之后她才发现两者心性迥然相异，即使再形似也不能给予她相同的感受。这次她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深不浅，点到为止。她满意如此。

离开裴陵斯，和靳詈去逦星国的时候，她走得很洒脱，并没有离别的伤感。偶尔想念也是风清云淡。

经过那诸多意外，当她知晓了他的现况时也曾几番欲去探望，只是每每思及靳詈的存在，又不愿再节外生枝。

未料，今朝再相逢，终是不忍见他受人逼辱。

待到与之十指紧扣走跃花林，心中忧喜交集，方自恍悟了那潜滋暗长的情意。

且，他既为六阳之一，彼此命里纠缠便早已是天定之事。


十指结花在舫室里布下一方结界。而后，嬗司掀下了面上的易容物，轻声道：“回头看看吧，陵斯。”

然而那背影僵硬如百年石雕，一动也不动。

“连看一眼也不屑么？那好，我这就去杀了她们母女俩，好让你心无旁骛一身轻，省得你别样心情。”

嬗司自觉语气拿捏得很到位，这不，他立即就转过身来了！

然后又变回了石膏状。

过了半响，石像开始结结巴巴——

“你……你……”

她心想，如果有数码相机在就好了，把他这呆瓜样拍下来，以后他要敢变心就把这些照片公诸于世，看看哪个女子还会喜欢他！哼哼……

“嬉司娘娘？！”终于结巴完毕。

浅笑着走回榻沿，靠近他：“你不记得了么，我叫嬗司，族名谢却霎。”


一颗心好似跳到了喉咙又慢慢滑回原处。裴陵斯仿佛忘了躯体上的痛苦，只目怔怔地盯着眼前这个难以言喻的女子。

这容颜，他去年曾经在京城的万华寺里见过。

确是惊为天人。

关于帝女，在那以前他也只是听说过一些在民间流转得比较广泛的故事。百姓们习惯称她为嬉司娘娘。据说当今三国神殿里供奉的都是她在千年前遗留下来的宝物。而万华寺之所以成为骄阳第一寺，就是因为寺里那座帝女神像上缠绕着帝女亲织的莲华罗。

他们诚心求拜，总是希望自己能得到帝女的庇佑。

在世人眼里，她是无所不能的神。

而他，纵然不尽信，但也不愿违了小晴特意去排签取笺陪他游寺的好意。

当时献花跪拜，他求的是己身余生静好，以及她的平安幸福。


嬗司抬手轻拨，将垂于前的一绺及膝长发撩到肩后。

那顺滑的幽红在半空画了半道宛转，而后有一小段伏帖在她的玉肩上，映得那片莹白圆润愈加的若掩还现，勾人心魄。

“衣服是你撕破了的。”她松开拈合着袍上裂口的左手，轻轻按上他的肩膀，语调极缓，“这身子，你看了，也抱过了，怎么？想抵赖不认？”

裴陵斯呆呆地看着那两面裂绸软软地滑开，滑落，滑出一片诱人癫狂的春光。后面，她还说了什么，他都忘了……只记得那两弯丰盈越挨越近，香愈浓，他好象往后退了下，紧接着唇上就传来了柔腻触感……

吃成熟美男豆腐是很讲究技巧的一件事。

身为女子，内里再狂野，表面都得保留着点矜持。

不能操之过急，有时要谆谆善诱，最重要的是，就算心里想着要硬上弓，表面上也不能露出霸王意图！否则一不小心在美男的心灵里留下个什么带色的印象就不好了。嬗司一直记得祖籍里的这个教条，用过几次，感觉实践起来还是蛮有道理的。

含着他的下唇，探入内侧的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不由得心疼了一下下。

“陵斯……”含含糊糊地唤了声。

继续轻舔。灵舌过处，他唇内细碎的伤口随即愈合。

然后滑过皓齿，与其舌缠舞。

知道他体内的药力还未清除干净，于是，趁他此刻情动恍惚，嬗司悄悄褪下了他的外衫。单衣早已破裂不能着，只孤零零地呆在榻角一边。


以身相许


唇舌间的缠绵在顷刻间诱导出珍藏在心底的，当年的那些悱恻片段……

裴陵斯本能地搂住嬗司。

右手情不自禁地抚上她左边的盈盈饱满，眉头轻蹙，怎么一手不能满握了呢？左掌贴腰，弧感倒是相差无几……

满怀的凉软馨香。

沉迷中，忽觉她的唇离开了自己，他不依不舍，伸手抚定了她的柔颈，主动吻过去。

许是长年服药的缘故，他的津液，淡甘，微苦。

而她的，却是清甜更甚。

两者融在一处，化作甘甜，再一点点沁入喉，最终与血泯合。


手指顺着他的肩胛慢慢往下滑。

及腰，停一下，轻轻拢掌。果然，比以前细多了，呜。

吃什么最补肉呢？吃肉补肉？汗。不管，反正要把他瘦掉的肉补回来就是了！那样抱起来才不会硌手……

不专心的色女继续吃豆腐。

摸啊摸，摸到股外侧。有绸裤作隔，她顿了顿，暂时没想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脱掉它。一边考虑着要不要念咒除去，一边往他大腿内侧探去。

“不要！”

冷不防被裴陵斯猛地推开，嬗司向后跌去，撞上三角镶金红木花架。架脚在板上固了位，没有偏倒，只是架上的芍药晃落了几瓣艳红。

“陵斯？”嬗司一抬眼，刚萌生出的那一丁点懊恼立即被他眉宇间的凄絶震飞到九霄云外！正想问个明白，却见他别过眼不看自己，手里抓着外衫，站起来走到了舫室的另一边才穿上。

窗外，风平浪静，碧湖如镜。

“承蒙帝女垂怜，陵斯万分感激。”他的手停在窗杆上，暗暗借力支撑着麻热发软的身体，“可惜陵斯不过是一介平民，实在无福消受此等……”

蓦地，他眼前一黑，话未完，意识已陷入混沌中。


嬗司只是不愿听他说废话而已。明明已情动如斯，若有苦衷就直说好了，偏偏还嘴硬什么无福消受？！真是欠扁。

呃，她是舍不得下手。

看他忍得那么辛苦，不如先弄昏了放到榻上再做打算。

定定地看着在昏迷中仍紧抿薄唇的裴陵斯，嬗司又叹了口气，拿过一旁的单衣，翻过内里干净的一面，拭去他额上新渗出的汗。

到底是何缘故使他三番两次地拒绝她的亲近？

……

仿佛想到了些什么，她的视线猛地从那俊颜上转到他的下身。

凝神望去，透过一层湖蓝绸布，那个本该勃发之处沉静如常，宛如一只睡熟了的小兽。最不寻常的是，兽身上赫然盘错着一个血红色的诡异图纹！

乍看之下，那图纹像是文字。

细看，似是在胤字表面加上个十字。

拿着单衣的手紧了紧，布料皱成一团，然后被她狠狠地扔到了木板上。

嬗司天生过目不忘，稍作回想，便在记忆里搜索出关于这个图纹的来历——祖籍里有文记载，此纹名截胤，乃是袱嗣族第三十九代巫师王鼙罘丌巽发明的一种巫术。配合施受两者的鲜血作法，能令受术者无法人道与生育。并且，施法人当时本身的功力越强，这个巫纹伴随着受术者生死轮回的时间就越长。

她动怒不是因为没有解法，而是天下间除了她之外，这截胤术连鼙罘丌巽本人也无法解除！那个驱使鼙罘丌巽做法残害裴陵斯的人实在是阴险歹毒之极！

究竟，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一柱香过后，当嬗司念完最后一句，拢合昙指时，盘踞在裴陵斯下身的截胤纹从原先的殷红寸寸褪淡至粉，而后浮出茎体表面，飘出衣物外，在半空中如波浪般起伏了几下，颤着颤着，缓缓消散于空。

重获自由的那处即刻精神抖擞，不到一会儿就雄赳赳地把绸裤顶成个小帐篷。

大功告成当然少不了香吻一个了！

这么想着，她便顺势俯下身去，亲了亲他的唇。

然后是下巴。

感觉有点刺刺的，瞄瞄，这些刚冒头的青色都是细细的，不太硬。

颈项优美。锁骨长，粗细恰好，只是因着身体略显单薄的原故而失了原先的几分美感。吻，一个一个往下延续……

到了胸前的两点小小浅褐时，她伸了舌尖去舔舔。

昏迷中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她吸了吸，他又颤。

完美的唇角因此扬起了微微淘气的弧度。玩得起劲，手也不曾闲着，一路又摸又捏的，又到了腿间，当下没有半分迟疑地覆上了那处雀跃。

那里，涨着满满的炽意，正应了烫手二字。上下抚弄了几个回合，诱出他一声低哑的呻吟，同时也挑起了自己几分情欲。

仿似感染了他的温度，她的身子也开始热起来。

手指轻轻地解开布料的束缚，探入，略微用力地握住他的坚灼。


当你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可以抑压自己的欲望，以他的满足快乐为先的时候，那么，你爱上他的可能性将不再是千分之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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