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青狼记（穿越时空）————三千界[下] 
此后，第三天黄昏。 
厉畔穑赤膊钻在被里，趴在床上，撇了眼桌子上一个木盒，看着里头已经清洗干净的残箭头发了会呆，拉拉背上被子盖好，侧脸伏着闭目养神去了。 
同时。 
任何方在自己住的园子里数手指头，"羊皮纸一张，铅笔半支，废话一箩筐，旁敲侧击两箩筐......" 
任骉听得噗笑。 
任何方哈欠了个，"王府里没什么特别的药材，你们想换把好剑，弄个金丝软甲什么的，明天跟管家去看看吧。有中意的尽管预定。"一扬手中待医治的名单，"这上头还有小半打呢。" 
同时。 
白袤开在内院转来转去，直乐呵呵。 
"爹爹，你今天好高兴啊？"他三岁的小女儿问。 
"嗯--"弯腰抱起粉妆玉琢的聪慧娃娃，"厉老将军这回要多住几个月了。" 
厉老将军？种花的展爷爷说的，那个打过爹爹屁股的老将军吗？ 
打屁股，多住几个月，好高兴...... 
--爹爹好奇怪...... 
＝＝|| 
山水尽点石非玉 四 
有吃有喝，有的玩又有的忙，这般的日子总是过的比较快。 
转眼，任何方他们在王府上已经逗留了将近两月。 
白袤开地对着老管家，难得地有些愁眉不展，"你是说他们只挑药材长剑软甲之类么？" 
"是。老奴打探了，除了寒家庄，前头在北边的也都是这般。" 
王府里古玩雅物不少，金银财帛自不必说，这希罕的药材，好剑，护身的软甲也不是没有，奈何任何方他们手上已有了不错的货色，一般的都已经入不了眼了。偏偏他们还喜藏拙，这漂亮招摇，惹人眼热的，他们也不要。 
--剑光快还不行，还得是灰不溜秋的。 
所以，老管家颇为头疼。 
妙手青面的方子已经开了五个人，算上厉老将军那一刀，和白袤开自己允下的翻倍，一共七件东西，任何方他们却只拿了两样，另五个缺额却没有提起。 
王府里两边的相处可谓宾主尽欢，以任何方的性子，免了这五样也无妨。 
这话当然不会明说，只作不提就好。 
他们不提，不意味白袤开不挂心。堂堂齐瑞王，居然欠人家一大笔诊金，这传出去，江湖上的脸面，他可就丢尽了。 
何况，不知为何，他实在不想让那个青面淡衫的少年郎中在这上头礼让。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待人的平和温润，偶尔一现的悲悯性情，平常一贯的沉静，关键处恰到好处的机智妙语，多变狡慧的玲珑手段，和，独自一人捧茶阅览时，不经意流露的淡淡沧桑。 
十指交叉，沉吟了会，白袤开吩咐，"教他们看看能不能寻几味好药材。再者，访访擅长解毒的大夫。" 
"是，老奴这就去办。" 
-- -- -- -- -- -- 
冬日。 
中午的阳光，照得走廊木栏暖暖，晒得人骨头酥酥的。 
任何方把完应小雨的脉，颇为欣慰，"不错。" 
"承蒙方大夫和几位大哥的照顾。" 
"别别别，我今年才二十一，算来可是和你同龄的。"任骉摸摸脸皮，"莫要给叫老了。 
任何方轻哼一声，反手一个栗子，任骉略略一躲，这一下没有敲到脑袋，敲到了鼻子上。 
应小雨一笑，任鑫看得摇头，任森眸色微乐。 
任何方看看应小雨，终于放下一份担心来。 
恢复之事，若不是应小雨有心向生，不会如此顺畅。那接筋续脉的事，不是好熬的。 
也许，应小雨还有些心结，有些旧仇恨意。但是只要他愿意好好过下去，偶尔的那些灰暗，大可不必计较。他这么年轻，还有很多可能。 
"快年底了，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过年？" 
"就这几天吧。"任何方摆弄着手里的剑，道，"今年不用去林家买烟火了，慢慢走就是。" 
他前几日忽然发觉，自己的剑没有剑穗，去街上看了一趟，竟然也挑不到中意的。人之常情，越是没有，越想要配一个好的，所以任何方颇为郁闷，正琢磨着找哪里的绣坊，托手巧的老板编作一个。 
只是这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却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此间的习俗，男子的剑上穗，须是心爱的女子为其亲手编织的，若手笨不济，至少得是亲自挂上去的。一把好剑，若是换了个主人，那后来的主人定情之时，情人必定会拿新穗换下旧穗，旧的烧了祭去给先前那对有情人。 
任何方不是没有听说过，不过他心思在医武上，然后就是吃喝玩乐，心里放下二师兄后，还不曾想到这上头。于他而言，先买了一个挂着，到时候再换就好。 
任鑫则暗忖，过了年，公子，十五了呵...... 
不由又摇头晃脑笑叹了声。 
任森想的方向和任鑫差不到哪里去，不露声色地转开目光。 
任骉站在一旁，瞄了任森一眼。 
应小雨则想起了自己那把剑。 
那剑是任何方替他托白袤开找回来的。剑是应家家传的，剑上也有一个穗。 
不是他母亲为父亲编的那个穗。 
是个新穗。 
他起身回房，取出那把几月不曾碰过的剑，看了一会。 
而后一笑。 
不同于外头和任何方他们一起时候虽淡了些，却发自衷心的舒坦和温和，这个笑冰冷，讽刺。 
"人积慧而家业兴。"右手隔了衣服按了下胸口的挂件，应小雨低低念了一遍，顿了会，又重复了几个字，"家、业、兴。" 
再次一笑。 
这一笑，却是平静而坚定的。 
剪下那个穗，应小雨随手将它扔出了窗外。 
没有再把剑藏回去，他四下看看，挑了一处，挂到了墙上。 
穗上穿了两粒小小的玉石，在阳光下，流光一闪，没入了园丁精心照料的草木丛。 
-- -- -- -- -- -- 
四天后。 
冬季的原野，草木大多落叶枯败，零散几只鹰雀掠过，显得天地分外辽阔。 
任何方一行五匹马，慢悠悠走在官道上。 
"小雨，和我们过年吧，过了年再北上，如何？" 
"好，那就多叨扰了。" 
"你小子，要么没礼数，要么礼数太多。"任鑫挠挠下巴，道。 
"......"应小雨哑了，按按胃部。然后发觉自己做了什么，略略尴尬地笑笑。 
炖汤熬药之类的事，主要任鑫在打理。那支老参大概有四成被任鑫炖了各种料理，灌到了应小雨肚子里。老参的劲道厚悠，泡一泡，煮一煮，是没法子有效吸收的。因此，有一段时间，应小雨早上起来清参汤一碗，喝完。睡前那日的参炖了老母鸡之类一碗，吃完。大多是任鑫端到他面前，监工，然后收拾。所以，如今，他一见任鑫，反射性就想打嗝。 
--其实这事是任何方的意思，奈何却是任鑫经的手。 
任骉在应小雨旁侧并行，本想留他些面子，倒底忍不住闷笑起来，身子直打颤。 
任何方看看应小雨，再扭头看看任骉，大笑。 
任森一手松松地控着缰，万年不变的表情，此番终于有了一些变化，抿了唇勾起一抹弯度。 
就在此时，两骑飞奔狂蹄，从他们的来路追来，老大远就喊，"方大夫，方大夫！" 
任何方轻勒缰，兜转马身。 
那两骑已经赶到面前，其中一个翻身下马，抱拳深深一躬，道，"小王爷坠马重伤，还请方大夫千万施以援手！" 
正是领着他们挑院子的那侍卫。 
山水尽点石非玉 五 
白袤开一妻两妾，妻是当地大世家之女，没有什么才名，贤淑两字倒是当得起的。 
两个妾则都是买的擅歌舞的温柔美姬。 
娶妻乃联姻结盟，纳妾为闲情雅事，白袤开把主次分得份外清楚。 
一儿九岁，一女三岁，皆是正室所出。 
这一点，是效仿他父亲，只为防嫡庶之祸。 
小王爷唤做予儿，不知为何，破天荒地和白袤开起了些争执，纵马出城，结果城外惊马，被那马甩下背，凌空踢了一蹄，手臂摔断不提，胸腹肋骨重伤。幸亏随身侍卫得力，隔了老远一剑掷出，那马咽喉对穿，立刻倒地，才没有继续追着人踢踏，否则不堪设想。 
马是阉马，忽然这么狂性大发，里头必有蹊跷。 
但这些是白袤开的事。 
对任何方而言，他要做的，只有一样--保住那个孩子的命。 
任何方前世学的是临床，虽说半途转了专业，不过对于人体结构的医学了解显然一直有助于他这世的学医。 
刚刚跨进王府大门，一边急急步行，任何方就开始下命令。 
"干净内屋一间，家具全撤，门窗全关，沸水醋洗，梁下、四壁、地上张布五层，布需沸水滚煮三度，而后......" 
"外厅一般处理，张帘，帘后......" 
"三分长，两毫宽，一毫厚硬木签、竹签各五十根，边缘两头磨圆，照例滚煮，若能多备自然更好...... 
"棉白布、蚕丝线、照例滚煮，尚需烘干......" 
管家跟着，一边一样样吩咐给身边得力的家仆，那些家仆则一个接一个领了命，各自指挥着平日里归自己教训照拂的仆从忙碌去。 
距离坠马已经将近一个时辰。前头有大夫处理过，手上的已经接好，但也只是对着穿入肺腑的断肋骨摇头哀叹而已。 
任何方先查看了那九岁男孩的外伤，而后稍稍听脉，立刻转身出了内室。 
见到守在外屋的白袤开时，任何方说了两句话，"我手里现在只有二成，具体能有多少，要呆会才知。不过，他自己占了三成。" 
白袤开深深看了眼任何方，一揖道，"请方大夫放手而为。" 
而后，转身进去了。 
那三成，在予儿那里，何尝又不是在作为父亲的白袤开这里。 
-- -- -- -- -- -- 
王府里各处的仆人都被调来忙碌，连那怀着五个月身孕的王妃都硬是忍下了眼泪，只留了一个小丫头使唤，吩咐贴身的伶俐婢女出去帮忙。 
屋子里，梁下，五层白色净布下。 
任鑫将特制的小皮卷打开，里头是二十七把特制的精巧刀具，都插在形状合适的小兜里，兜里满是深色的特制膏泥。 
这套玩意，任何方一套，他二师父一套，他大师兄一套。本来他二师父那套二十四把，后来给任何方他们两个师兄弟打造时，改了五把，添了三把。 
任何方穿着布袋似的衣服，隔着层细紧的棉布，拈起了一把薄刃。 
屋子外，瓦上，天蓝云舒，城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 -- -- -- -- -- 
屋子里，梁下，五层白色净布下。 
任何方将手里一根木签扔到一旁盘子里，接过一根刚刚吹熄的木签，三刀削了炭火外层，将红尖尖在一个极细的血管上一点。 
几不可闻的"滋--"一声。 
"予儿，你的身体里，又止了五处细脉的出血。"任何方的嗓音平静有力。 
躺着的少年箍紧身下的被单。特殊的麻药仓促配制，少了一味引子，时间又过去了太久，部分痛觉回来了。 
他盯着上头的白布，眼睛张了一张，眸子里亮出一星光芒。 
一个同样只露出双眼的家仆递过下一根。 
屋子外，瓦上，天黑星稀，月已上快中天。 
-- -- -- -- -- -- 
"予儿他？"白袤开见任何方神色疲惫而轻松地出来，松了口气，顿时觉得身上骨头一根根都被抽光，人也软了。 
"他很顽强。"任何方赞许，"只是会留个疤。" 
白袤开释然而笑，疤痕而已，再狰狞再恐怖，也是活人身上的特有。任何方如此说，便是没有残疾之类的不良遗留了。心下一松，也不多说什么，朝任何方点点头，换了衣服进去看儿子。 
也是予儿命大，好巧不巧任何方出门没一会会出了这么一事。若是再晚上几个时辰，或者任何方一行快马加鞭而去，那才是真要命了。 
-- -- -- -- -- -- 
"父亲，我不该胡乱论道。" 
"予儿？"白袤开正替予儿拨开粘在脸颊上几缕汗湿的发，心下庆幸感叹不提，不料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人人都说父亲治民有方，文武双全。他们不知道，父亲也很寂寞。"九岁的男孩看向自己从小崇敬的父亲，说此话的神情宛如成人，"他虽琴棋诗画一样不精，怕冷怕热，懒散又嘴馋，但他可以和父亲看到一样的东西，所以父亲喜欢他吧？" 
白袤开眼里露出一抹温柔，轻轻摸着予儿的头，没有否认。 
一样不精......这话听起来不给面子，其实还是算委婉的了。那个人，除了棋，剩下的三样，根本一窍不通。 
"父亲，他会武，擅医，能很好地护住自己。" 
所以父亲不必顾虑太多。 
"父亲，孩儿以后能遇到这样的吗？" 
能吗能吗？ 
"父亲，他救了你的予儿，于情于礼，你该谢谢他的。" 
去吧去吧。 
"父......" 
白袤开低头看着抗不过药力和失血，疼痛和疲惫数重的袭击，沉沉睡去的儿子，摸摸他有些烫的额头，微微笑了下。 
怪不得这么多嘴。 
俯身弯腰抱了抱予儿，怕压到他伤口，只是虚虚触了触，而后，白袤开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 -- -- -- -- -- 
任何方紧紧绷着神经忙碌了这么几个时辰，十分乏累。任鑫替他备了晚膳，他一样样慢慢填入肚中，根本不知道什么滋味，只心道，盘盏空了就好了。 
吃完草草洗漱，便准备睡了。 
却听得厅里有人来访。 
任何方心里一拎，暗道莫非那老小子出了什么问题，顿时睡意全跑，匆匆披了件外袍出来。 
"予儿他怎么了？" 
白袤开还没有看到任何方，先已经听到了声音。而后，眼见得一个未及弱冠，面貌平凡无奇的少年胡乱穿了外衣急急忙忙出来，心里一愣，脱口而出，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任何方一愕，随即了然，当下松下神来。懒懒打了个哈欠就近坐下。 
既然不是病人有问题，那就什么都好说。 
他和白袤开相处甚好，此番慌乱里露了脸，也不怎么在意，反正那面具只是为了有备无患。他这张脸，靠那些手工绘像，要通缉还真不容易。若是万一有一天要防白袤开，大不了易容，而后跑得远些就是了。 
"过了年便十五。"任何方道，随手去摸茶壶，一边紧接着又是一个哈欠。 
白袤开噎了噎，平时任何方虽有些懒散，却透着老成，总觉得早过了弱冠，再参看身量，想想则大概早经沧桑，有些老成，应该在二十左右。此时得了这么个答案，顿时无语。看他困意明显，明知自己最好告退，偏偏舍不得，只替他翻了个杯子倒了杯茶递到他手边。 
堂堂齐瑞王，哪里有多少机会做这般的事情，一时居然有些手忙脚乱。 
就了口凉凉的茶，任何方清醒了几分，询问地看了白袤开一眼，倒也没有赶人的意思。 
-- -- -- -- -- -- 
"怎么就放了人进去了？"外头，任鑫朝任何方这边张望了下，不满道，皱眉看看任森，"公子歇下了那。" 
"公子没赶人。"任森答，面上照旧没有神情，而后自顾自回屋了。 
任鑫无语。 
任骉出了自己房间，走过来，回头看了眼任森的背影，朝任鑫道，"该我守了，鑫哥你也忙乏了，先睡去吧。" 
任鑫张望了下里头两个的情况，颇有些不放心。 
"若耽搁久了，我会进去送茶。" 
这话的意思，就是若那齐瑞王唠叨得太晚了碍了公子睡觉，我会去赶人。 
点点头，任鑫勉强觉得可以了，一步三摇头地转身回房了。 
山水尽点石非玉 六 
"任鑫，你们三个先送小雨回去吧。"任何方翻着一本册子，道，"时间足够，路上可以走得缓些。" 
"公子呢？"任鑫不放心地问。 
"我稍多耽搁十几日，替小王爷再换副方子。" 
任鑫找不出错处来，可总觉得不妥，连连朝任骉任森两个打眼色。 
在他眼里，王府的仆下都是粗手粗脚的外人，他怎么可能放着他家公子，身边连个伺候的都没有，一人在此逗留。 
却忘记了早年做买卖的时候，任何方一人独走了那么多地方，龙潭虎穴，都已经逛过了。 
任骉接了任鑫的示意，又看了眼任何方身后，窗边的任森，开口道，"公子，留了森哥在这边吧。如此，两头都有熟通药理的人，一边好顾着应兄弟的身子，一边也好替公子打打下手。"末了，作了个鬼脸，"只怪我学艺不精，于岐黄上头，最是见怕了。" 
"也好，只是路上记得小心。"任何方点点头应了，而后诧异地看了任骉一眼，道，"没想到你也有粗中有细的时候。"又接道，"这般就足够了，适可而止，莫要像任鑫那般婆婆妈妈就好。" 
"公--子--"任鑫委屈，心道我还不是被你们逼出来的，公子嫌婢女麻烦，懒得从头调教，这平日里的琐事，能没有人管么。 
任森没有作声，只是看了任骉一眼，目光驻留的时间有些长。任骉如常般神色。任森沉吟了半晌，也就挪开了眼。 
"夸你呢。"任何方见任鑫恼了，略略愧疚，拍拍他肩道，"你煲得一手好汤，以后谁家姑娘嫁了你，可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 
适逢应小雨推门进来，闻言骇然，惊道，"那还不和我一样被他灌得大了肚子？！" 
室内一静，任骉一口茶水喷出来，正朝着任何方。任何方捧腹大笑，一边尤不忘一退一闪，躲开了任骉那口茶。 
他身后，任森闷笑得软了身子。 
谁曾想到，应少侠会怕汤药怕到这般境地。 
任鑫一指点着应小雨，"你--你......" 
你了半天，却不见下文。 
应小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想了想，无话可解，于是绕着任鑫，远远贴着墙，走到离任鑫最远的屋角规规矩矩坐了，一语不发。 
任何方笑得腿软，扶了椅背，还是稳不住，往后一跌。 
任森靠墙立着，此时稍前探些揽了他腰接了他，由着任何方靠在自己身上，而后道，"鑫哥，要不我和你换换？" 
"别别别，任鑫少了你们几个可以唠叨，还不全冲我来。"任何方朝任鑫拱供手，作投降状，"还是你留着吧。" 
任森低头，目光落在任何方背上发梢，如常答，"公子所说，甚是。" 
眼里却有一丝莫名的悲哀一闪而过。 
任鑫瞪完应小雨，瞪任森，已经恼得连你字都出不来了。 
-- -- -- -- -- -- 
腊月初六。 
"何方。"白袤开低低地唤了一声。 
"怎么？"任何方举着卷书坐在书房窗边，正翻过一页，闻声抬头问。 
"你明日就要回师门去，今日我想带你去个地方。"齐瑞王弯腰，温文微笑，看着面前少年，道。 
"远不远？"任何方想了想，问了句。 
"......"白袤开无语了一瞬，"马车已经备好了。" 
"噢。"任何方开始考虑。 
"六样应节的点心，新出炉的，热腾腾的，这时候也该都备上车了。" 
任何方合上了册子。 
"今年新酿的桂花酒也搬了几坛上去。" 
放下书，起身，伸了个懒腰，任何方道，"走吧。" 
而后率先迈步而出。 
白袤开在后边愣了愣，摇摇头，看着少年的背影，无声咀嚼了下刚刚获悉不几日的名字，唇角不由绽出一个极愉悦的笑，一时把早上那封麻烦的书信抛到了脑后。 
-- -- -- -- -- -- 
召城东，山顶。 
"何方，开春你可会再来？" 
"那是自然。"任何方跟在白袤开身后行走于山路间，一边对付着手指间捏的，从马车上带下来的糕，小心翼翼舔吃了半块，一边理所当然道。 
白袤开闻言一笑，正欲说什么，却听到了下一句。 
"到时候，尚需给小王爷好好复查一番。" 
"何方......"白袤开明白过来身后这人根本没有听出自己言中深意，挫败，狠狠盯了眼那块抢走任何方全部注意力的美味，道，"若是予儿安然，单单以我之名相邀呢？" 
"远了点。"任何方判断，而后稍稍考虑了下，看了眼手里的糕点，点点头，"嗯，不过也是要来的。你的厨子真不错。" 
"......"白袤开几欲昏厥。 
他将近而立的二十几年里，从来只有别人贴上来的份。那些名妓闺秀，不过手段差别而以。像今日这般乌龙的经历，纯属第一回。 
顿时难免暗生怨尤，心道，我堂堂齐瑞王，好歹也生得可以，又是文武之名俱全，为王爷不曾耽了百姓生计，说是风流倜傥绝不为过，难道在你眼中，还不如一块点心。 
这些话自然不好说出口，只得继续朝峰顶走去，一边走一边思量，等你吃完东西再好好和你说不迟。 
三刻后。 
"何方，你可愿意？" 
任何方看着山下一览无遗的召城，对着远远偶尔闪烁的灯火红黄的暖意，沉吟。 
良久，开口道，"袤开，有我在你身边，疗伤祛毒这些小事，你不用再担心了。" 
白袤开讶然而喜，侧头去看任何方。 
少年微笑的眉眼平凡无奇，却自有一股笃定的神情，从眸子里出来，衬得那五官有如流光溢彩般耀人眼。 
这瞬间，白袤开恍恍惚惚觉得，这世间，再无比这笃定沉静的相许更美好，更值得倾心相向的事物了。 
一阵山风轻来，白袤开侧开了头避开冷冷的尘灰，再回头看时，刚才那一眼所见，似乎已经不再。 
他莫名惆怅，不确定，自己是否晃了眼。 
甩去胡乱的思绪，白袤开想着任何方刚才那一句允诺，粲然，又想起年幼起，父亲带自己来这里所说所言。那时他尚需仰视老王爷，也不是分明白父亲所说为何，如今想来，怀念先父之外，只觉豪情满怀。 
心情激荡之下，白袤开向召城伸手，平摊，徐徐握拢，傲然道，"不出十年，这世间的分崩，会止于我面前。孽君的离乱，会在我手中终结。再过十年，我会将这天下最繁华的盛景，握到手中，与你共赏。"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坦诚自己的天下之志。 
任何方稍仰面迎风，任由白袤开另一手探到他身侧，将他的五指收拢掌心，微微一笑，未作答话。 
我只是与你为伴，白袤开，与有好吃点心的白袤开为伴。 
至于其余的，我虽无志向，却不妨碍你放手去做。 
同时。 
王府，任何方他们的院中。 
任森独自用完饭，交待下扑撤了东西，枯坐半晌，推门走到院中，朝东边看了会。 
天色已黑，平日里清晰可见的青山，这时却什么也看不到。 
任森却只是抱臂倚着树，良久不动。 
-- -- -- -- -- -- 
"公子。"任森指指半合了门挡着冷风，就快打烊的客栈。 
"好。"任何方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出来的小二哥。 
任森进去找座定房，任何方在后头滞留了一步，看着先头一对中年夫妇一前一后进了客栈，微微恍了神色。 
那两人打扮不似这小城里人，倒像是乡下些地方的。所携行李不少，估计莫过于年货之类。 
任何方看着他们进了客栈，方才举步，淡淡自嘲一笑，心道，自己就算是世间游鸿，广纵四方，其实，却又哪里及得上，翁媪相媚好。 
不由想起白袤开。 
齐瑞王总算知趣体贴，两人又有可以相言的话题，奈何目前不过一个互相欣赏，有些意思的情人。世事难料，他又是有天下之志的，兼有家室之类的，就算如今相处甚快，往后如何，还真不好说。 
只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再算算自己前世今生，已经五十多个年头，世间该看透的都已看透，不该看透的也已经了然，却一直一身孑然，并无什么了不得的羁绊，心下一时间，沉沉怅然起来。 
任森看着小二上了两样现成的菜唱了个揖下去了，一抬头，正好看到任何方这副神色，走到桌边落座，顿时心下一紧，暗道，公子大概离愁，在想那白某人了。 
他实在不想提那个人，却终是开口道，"公子，不过小别，心有知，天涯若邻。" 
说话时，眼睛却是看着别处的。 
任何方微一愕，半晌才反应过来任森在劝什么，无奈摇头，道，"无关，看天色阴晦，一时觉得乏累罢了。" 
任森转转酒盏，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去喝了口。可那酒是驱寒的，烈得很也辣得很，他分心无防备之下，一时被呛得不行。 
周围几个打尖的客人看过来，大多笑笑，也有几个不识趣的，面露轻夷之色，莫非就是看任森携剑江湖打扮的男子一个，却如此不胜酒性。 
任何方听听四周胡乱的嗤，不由蹙眉，心里恼着，正欲借此施展一顿拳脚，可回头看看任森的狼狈样子，却只觉难得。 
于是摇摇头，微微一笑，掏出一锭银子，往柜台那边一扔，"掌柜的，上坛你这最好的烈酒来。" 
"扑"一声闷响，那锭银子稳稳当当整个镶进了柜台。 
四周嗤笑的，顿时都没有了声音。 
掌柜的缩缩脑袋，忙不迭应了，看了眼那银子，心道，这可叫我怎么拿出来啊。 
再看一眼，估估分量，十坛子酒也够了，又心道，罢了罢了，大不了回头撬了四周一圈木头挖出来就是了。 
-- -- -- -- -- -- 
暮色时分。 
"这里上去就是好路了。"任骉翻身下马，牵过应小雨的缰绳，让自己的坐骑跟到后面，牵马在前头开路，一边指指陡峭的山路，道。 
应小雨看看任骉，又回头看看一根胳膊缠了绷带的任鑫，不语。 
"行了，你今日看我的手已经有一打的次数了。"任鑫无奈摇头，拉过披风遮住自己的手，座下的马乖乖跟着前头，老神在在地踏着崎岖难行的山路，"又不是你打的。" 
却是和找应小雨麻烦的人动手时落的伤。 
应小雨低头。 
任骉回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哀叹了一声，道，"我本以为，鑫哥这般的，已经够婆妈的了。" 
任鑫哼了一声。 
"没想到，小雨你更心软。" 
应小雨瞪眼。 
"今日若换作我等我麻烦，你若是武功未失，一路而来，难道会袖手旁观？" 
应小雨想了想，心下奇怪，道，"也是。" 
那自己作什么如此不安？ 
却没有什么时间再想，他们登上最后一个陡坡，远远的树上，隐隐约约可见，挂了两盏大红的灯笼。 
"今年居然挂出山门来了。"任骉惊讶，而后笑道，"小雨，前头就是了。" 
.................................... 
本本没有好 
这章有一半是重复工作，555，浪费啊 
纷争旧往断绝然 一 
大年初四。 
任何方和他二师父对着一盒叶叶草草指指点点，两人手里还各自翻着什么书籍，大师兄在一旁看着憨笑。 
这院子并无多余房子，任鑫他们给任何方三个师父见过礼，和应小雨一起住在原先的地方，此时尚未过来。 
廖广峻从灶房里出来，端了一碗醒酒汤，掸掸衣角沾到的碎柴草，朝廖君盘房间去。 
任何方那个不胜酒力，又没什么大心事的二师兄，昨日敬了师傅们几杯酒，又碰到初三才晚到的丁兰慧作怪，轻易给灌倒了。 
"大师父--"丁兰慧缠着任仲遥，"那林蝴蝶若真是上门来提亲，您千万千万不能应他啊。" 
"你叫他看了山门所在的地方去？"方长元剥了个橘子，悠哉问。 
"哪里能！我可是为了甩掉他，才耽搁了行程的！"丁兰慧翩翩一闪，人已经挪到了方长元身边，"三师父，橘子还好吃吧？" 
"唔，不错，甘而多汁，难为你能弄到保存得这般好的果子。"塞了一瓣，方长元瞄了眼棋盘，道，"我赢了。" 
任仲遥看了半晌，弃子，叹气道，"慧儿，你且让为师的安静会会，可好？" 
他和方长元的输赢，本就近乎二八开。丁兰慧这么一闹，哪里还能赢得了。 
"大师父大师父，你就应了我，绝对不能答应那林蝴蝶的提亲！"丁兰慧奉上一杯茶，端过一叠剥好的果子，又跑到任仲遥身后替他捶背，"二师父和三师父都应了阿。" 
"慧儿，你去将本门门规看一遍罢。"任仲遥无奈。 
任何方嗤嗤一笑。 
"小师弟，你笑什么？" 
"本门无名，亦无规矩。出师之后，不得提师父名号，所作所为，一人决断，一人担当。"任何方念到后来不由想笑，"三师姐你既然出了师，婚嫁大事，当然是自己作主。二师父三师父门下，或许尚需讨个口信，大师父地方，却是真正不需要问的。" 
一干人等俱笑起来。 
"作什么不早说。"丁兰慧坐到一边，抱着一盘果子，喀嚓喀嚓咬了个海棠果，"呼呼，累死我也。" 
"慧儿你如此孝顺，为师的怎么忍拂了你的好意。"何息莞笑道。 
丁兰慧撇撇嘴，挑了个葡萄。 
--不忍？ 
是一旁看得有趣吧！ 
-- -- -- -- -- -- 
这天下午，齐瑞王府中。 
"王爷，这事，您看？"一身锦袍，年届四十的精干属下恭敬问。 
"池徵雍胆识不小。"白袤开再次浏览了一遍手中一叠东西，道，"可惜他稍嫌操之过急了些。"抽出其中一张细细看了会，"这般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是，王爷。"属下躬身，领命而去。退下时，眸中精亮一闪。 
白袤开看得清楚，微微一笑，倚到身后座椅背上。 
西南四十七县，兴隆镖局，八卦楼么。 
再加上池徵雍。 
一条线上，三蚱蜢，后头还伏了一螳螂。 
轻抚着手中印铃，白袤开抬抬腕示意。 
"王爷。"角落里传来平板的男人声音。 
白袤开举掌，在扶手上轻轻一切。 
"是。" 
-- -- -- -- -- -- 
与之相差不出十二个时辰。 
池徵雍静静立在内室窗前，勾出一摸莫测的笑容，自言自语般重复，"八卦楼的主子，和那褐衫仁医，同出一门么？" 
"是的，属下亲自查证了。" 池徵雍身后，一精干男子答，正是那次围堵众人时发号施令的那个。 
"这事，越、来越、有趣了。" 忽然轻轻咳嗽了一阵，池徵雍继续道。 
"主人？" 
"没事。" 池徵雍伸手到腰带里轻抚着一锦囊，"这么多药，竟都比不上两粒丸子。说来，可有那少年的消息。" 
"属下惭愧。"男子欲言又止。 
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池徵雍凭记忆画的像，一日不像一日。当日一些线索，不过蛛丝马迹，琅朝天下之大，想要找一个隐居的人，谈何容易。 
"这事过后，全力查访。" 池徵雍自然也想到了，微微蹙眉，令道。 
"是。" 
-- -- -- -- -- -- 
初六。 
山上。 
后院药园。 
"小师弟，齐瑞王为人如何？" 
"三师姐莫非看中了王爷夫人的座椅？"任何方调侃道，心想，要真是这般，我可不能和你抢人。 
"呸呸呸。"丁兰慧连唾三口，"晦气晦气，大过年的，小师弟你说的什么话。"四下一张望，压低声音道，"我有笔大买卖，选在那齐瑞王的地盘上谈。他没准插手抽上一成，所以和你讨个口风。" 
"不瞒三师姐，我在他府上耽搁的不过些私下小事，那些场面上来来往往的，我没留心，说不好。"任何方掐下一枝成熟的草药，继续道，"还是那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过，要是你想讨几分便宜，挑个日子大家私下多喝几杯酒就是。" 
"齐瑞王卧四省而思天下，终究不是江湖中人。私交无妨，生意上的交情，还是不套的好。"丁兰慧连连摆手，扯下三叶药材，扔到筐里，"如此，我吩咐他们小心就是。日子定在下月十五，小师弟你想凑热闹，就去召城临波楼。" 
"临波楼？师姐你亲自出马么？"任何方看看摘得差不多，起身，拍拍衣上草叶雪沫，问。 
"自有人出面。"丁兰慧听听前头声音，倏然乐道，"开饭了。" 
--有人出面的意思，就是自己会在一边看了。 
任何方一笑，跟上。 
-- -- -- -- -- -- 
二月初三。 
通往山门的路上。 
"二师兄，廖大哥，小雨，我们就此别过了。" 
"保重。" 
"保重。" 
任何方朝任鑫他们住的地方去，廖君盘、廖广峻和应小雨结伴北上。 
有两兄弟和应小雨同路，再加上廖家旧部一路的照顾，任何方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对他来说，也是时候找白袤开蹭点心去了。 
-- -- -- -- -- -- 
二月十五。 
齐瑞王府邸。 
花木初初吐蕊展叶，院里湖里寒气虽然不曾大减，却已经再无九九寒天里的逼人凛然。 
任何方支起厅侧窗子，而后站在窗边看了会外头，如水月色下，草木都开始张扬出隐隐约约的春意。 
"何方。"白袤开起身，走到他身后，低低道，"今晚我不走了，可好？" 
虽是试探的问句，也带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同是男人，任何方明白，身后两寸处的白袤开这般，再正常不过。 
当下低低一笑，没有说什么。 
白袤开本就知道任何方的性子不会是扭扭捏捏欲拒还迎的那种，可对着他这般的坦率，终究还是不由大喜。心下一动，一手抚上任何方的腰，一手环他过来，侧首就着耳前脸颊，向唇上吻过去。 
一路脱衣解衫，不会会就滚到了床上。 
白袤开支身撑到任何方上方，看了半晌，道，"何方，今日便教你知了成人滋味。" 
而后吻了下去。 
任何方犹豫了下，没有说什么。 
他总不能顶着一张少年的面孔，叫嚷，我才是大的那个罢。何况，以任何方的性子，哪里会吃力不讨好地试图将白袤开按照前世通行的情人标准打造。至于这情事上头的往来得失，对他而言，哪里是那么值得计较的。再说，来日方长，用不了小小几天，任何方自有法子叫白袤开尝尝他没尝过的滋味。 
两人都是肌理匀称的身子，又兼互有心意，赤坦相对之下，很快情动非常。一时间，罗纱帐内，春色无边。 
纷争旧往断绝然 二 
细吻浅啄，白袤开一路往下，小心慢慢伺弄。 
过得良久，一手握上了任何方前头暗晦颜色尚浅的逗弄，一边已经探向任何方后头。他毕竟是花月里惯了的，手法老到，任何方并不拘谨，自然也就被他撩得情动，身上现出淡淡浅浅的红晕来。 
白袤开见他这样，哪里能不动心。奈何这事头一回绝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他大有把握自己会被这妙手青面轻轻一掌打出窗子去，所以当下只是拿了些言语调笑，道，"何方，你还没有用过罢。看看这里颜色，真是漂亮。" 
任何方闻言打了个激灵，心道莫非你还要说什么粉红色之类。我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难道还用你来提醒。 
顿时不由恼上了白袤开，尤其是言语间那份戏谑。 
白袤开内有妻妾，外有相好，尽管开春白袤开自任何方抵府后，并无亲近过谁谁，又虽然任何方不为这些所困，可分享同一个情人的人，终究是越少越好，没有才算真正合人心意。 
如此，既然已经恼上了，不扳回一局，任何方怎么会放过白袤开。 
白袤开手上渐渐加快，人也俯身去吻啄任何方胸前茱萸。喘息急升间，任何方慢慢被推到巅峰，嗓中一噎，身子一紧，而后长出了口气。 
白袤开微微一笑，尚来不及说什么，任何方忽然间就滚开一边，把自己裹进被里，偏偏露出一个肩头，而后从床帐里探出头去，一边问，"你那贴身的侍从呢，莫要告诉我他们正在听壁脚。" 
白袤开一愣。 
"你去见那花魁名伶时候，他们不是也寸步不离么？"任何方振振有词，继续道。 
刚刚愣完，白袤开又觉一阵头痛，顿时哭笑不得，恨恨道，"何方，你几时见我带他们进过这院子，更不用说今儿晚上。就算没有差了他们去做事，也不敢叫他们来。否则......" 
--否则，不是被你做了药人，就是被你那几个属下跺了。 
一边说，一边扑过去把他的小情人拖回来。 
兴致早起，忍耐也就分外辛苦，尤其是对着少年一个滑溜溜的肩头。 
却丝毫没有想到这番折腾，纯粹出于自己随口一句调笑。 
任何方目的达到，笑嘻嘻任由白袤开将他按回床上，答，"这倒也是。" 
心中却有什么极快地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也抓不住。 
"自然！"白袤开尤自恨恨，半玩笑着抓住任何方两个脚踝，挠挠着分开来，"如此，当罚。" 
任何方不耐痒，被呵得笑起来，意思意思蹬着，往旁侧扭扭身子，用了巧劲脱开。 
白袤开如何肯放过他，顺着他小腿肚一路挠了上去。 
目光落在地上月光上，任何方有一瞬间忘了身后两只恣意的爪子。 
......十五......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平地惊雷般重重响起。 
......就算没有差了他们去做事...... 
四下貌似安然的黑暗中，某一个方向霹下了一道闪电，照亮了身前身后短短一瞬间。 
--他们，不是他。两个，不是一个。 
--有什么，需要两个从来不稍离身的暗里好手，同去坐镇，去调兵遣将。 
白袤开为什么不亲自去，又为何今天...... 
蛛丝马迹渐渐串到一处，任何方心中渐渐浮起清晰的轮廓。 
固然因为想要。 
也因为，今晚，这王府之中，甚至这召城之中，对于齐瑞王白袤开而言，这里最是安全！ 
-- -- -- -- -- -- 
心下大动，丹田真气霎时逆流了一瞬，体内三毒齐齐一乱，任何方忙忙安下神来，却也已经晚了一步。顿时只觉得有什么热涌而上，连忙扑到榻边，探出半个身子去。 
白袤开只见任何方张口欲说什么，却只是低低咳嗽。咳得愈来愈烈，而后猛然往帐帘上呛了一口，平息下来。 
这一平息，两人却都冷下了身子。那青玉色纱帐之上，触目惊心的，正是一大摊殷红。 
"这是怎么了？"白袤开急急揽过任何方，抵住他腰间大穴，注入一股真气去。 
奈何他自小学治民御下之术，所谓人无完人，精力有限，练的心法虽不错，内修上却不过一般般而已。这真气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无济于事。幸亏任何方已经压下了体内逆乱，否则，白袤开如此行为，怕是连他自己也搭了进去。 
任何方任他揽着，低低道，"旧疾。" 
"旧疾？"白袤开知道任何方旧疾是性命相关的事，当下慌了神，"好好的怎么会......"却又立马镇定下来，意思到当下最紧要的，是怎么办，于是问，"如何是好？" 
"任鑫他们知道。"任何方道，而后摸过衣服中小瓷瓶，倒了颗怯蚀丹，吞下去。 
"走。"白袤开披了块不知什么，伸手来抱任何方。 
"他们在侧厢。"任何方合眼倚到身后床栏上，答。 
白袤开看看任何方，看看门口，没有犹豫，快步走了出去叫人。 
他身后，任何方缓缓睁开眼，右手三枚长指一搭自己脉搏，轻轻余咳了几声清了嗓子，而后，随手摸过什么，腕子一翻扬手击出，窗子应声而开。 
隔了帐帘侧头看了会院中春意初现的花木，任何方的目光扫回到上方的雕画横梁，而后穿过层层青瓦，向无边深邃的夜空深处去。 
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七分讽刺，二分自嘲，还有一分，却是冷冷凛然的绝意。 
唇，亦紧紧抿起。 
-- -- -- -- -- -- 
"公子？！"任骉一看室内，任何方着了单衣静坐在桌前，落地床帐上却是一圈喷射状的血，当即抽剑旋身，眨眼间已经架上白袤开颈子。 
白袤开苦笑，也亏得他处变不惊，能任由任骉架着。 
任鑫反常地没有劝任骉，俯身到任何方面前，问，"公子？" 
他这一站的位置，颇有讲究，将白袤开看任何方的方向堵了个严严实实。 
"旧疾。"任何方的声音淡淡倦倦响起。 
"须得运功调了。"任鑫背对着门口三人，轻轻道。 
"嗯。"任何方应声。 
"任骉，不得无礼。"任森留心看着那边动静，"王爷，多有得罪。" 
"任骉给王爷赔罪。"任骉收剑入鞘，拱手深深作揖，垂看向地上的眸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还望王爷大人大量，原谅一二。" 
"情有可原。"白袤开虽有不快，到底眼下软硬都吃不过，也不至于为此闹翻了。 
"公子急待静处疗伤，我等须全力相助，恐无暇顾忌王爷。这院子周遭又无侍卫守卫，还请王爷先移步回正居为上。"任鑫已经捧了白袤开的衣服出来，放到了厅内几上，"失礼之处，任鑫改日自当另向王爷赔罪。" 
侍卫，当然是任何方他们住下来时就赶跑了的。 
白袤开理了衣衫，看看里面任森已经摆出一带百十枚的银针，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今晚这遭虽实在说不出口，倒也没有什么可以计较，叮嘱任鑫有消息便通知，又唤了几个机灵的仆人候在院外，回了正居。 
-- -- -- -- -- -- 
屋里，任何方起身，有条不紊地着衣，束发至脑后，戴上面具，抓起湜匡。 
"公子？"任鑫问。 
"去临波楼。" 
任鑫刚刚欲说什么。 
"正事要紧。"任何方打断他，迈入前厅。 
"王爷他？"任鑫疑道。 
"架剑于他颈上时，周围没有人出手。"任骉道。 
任鑫任森对看一眼，刚才他们只是按照任何方的意思送走白袤开，眼下...... 
任鑫回房收拾要紧物件，任森走到院中树下，唤下那只鸟来。 
"你们说，这院子如何？" 
"衣怀月色清如水......这院子倒是不错。"任骉不似任鑫，并未管着任何方的宝贝药材，不过几件自己的随身衣服。他眼看一番厮杀难免，当即决定弃了累赘在此地，所以此刻尚有闲心打量了番厅外夜景，悠然答。 
--语气颇有几分"只叹配了这般府邸主人"的惋惜之意。 
"的确是一等一的园林。"任何方不徐不急，跨过厅门高槛，迎上转回身来，整装待发的任鑫任森，扬眉轻道，"可惜，你我从今往后，怕是再不会踏入此间一步了。" 
言辞带了伤意，声音清冷淡定，其间自另有锐气难挡，如快剑锋利，如断崖绝决。 
却也，听得任鑫怅然长叹。 
任森黯然，稍转过头去扫了眼这住了年余的地方。 
--公子终究还是要离开此地了，他却说不清自己此时是悲是喜，是痛是快。只知道心下正为那貌似平淡的一句，揪然绞痛，是真的。 
"山水无数，公子何必留恋这矫揉造作之景。"任骉亦沉默，而后忽然冒出一句。 
"不错，山水无数。"任何方强自抑下内息又一波的紊乱，面色如常般喟叹，轻笑，拍了拍任骉的肩。 
--天大地大，山水无数。 
--前世今生，一路而来。 
--遥遥迢迢，迢迢遥遥，却不知，何方是归处。 
任何方正欲先一步提起纵身而上，任鑫唤道，"公子。" 
回头看了眼任鑫，任何方明白他意思。 
--先由人带了一程，恶战在即，调得几分真气也好。 
逞强这种蠢事，任何方是不会做的。 
当下点头应允。 
三人相互看了眼，内修最高的任森伸出手。 
四条暗色的人影合为三条，起起落落间，避开巡逻守卫，掠出了一进套一进的齐瑞王府邸，消失在召城夜里的街道中。 
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纷争纠往断绝然 三 
琅朝九十三年，二月十五，子时已过。 
召城东南，三十六里外，青脊坡。 
"林蝴蝶！"丁兰慧草草擦了脸上易容，露出原来的美丽脸庞，满身狼狈之中，一双眼睛尤璀璨非常，"你就咽气吧，我一定把你扔去喂最臭的野狗，然后带了你儿子嫁个七十岁的丑八怪，让他叫人家爹爹！" 
"儿、儿子？"白衣公子早成了血衣公子，正靠在褚仁医身上，"我哪里有儿子......" 
"那晚解你的醉尽欢，你以为你真和那老得掉毛的母马过了一夜么？" 
"......做什么瞒着我？"男人的声音极尽温柔了一瞬。和他平日里用的不一样，没有那种温文后面的自持疏远。 
"没那事你都老缠着我了，被你晓得，我还怎么过日子。"仿佛在说苍蝇怎么能不赶。 
"你......" 
"不过你现在要死啦，再也不会那么麻烦了，有些事总得知会你一声，也省得再去祭拜。"语调得意洋洋。 
任何方于左架右招之中同情地回看了眼，心道这人还真难得穿一件白衣不花的，虽说，那白衣上用一色白线绣了百花图。 
而后一递右手，剑柄撞到一人胸口大穴，同时旋身俯低让另一边来的重招。 
他的剑，尚未出鞘。 
昔日在花丛中来去，片叶不沾衣的翩翩林公子，此时明明已经伤得快要咽气，却生生被一个女人气得活过来。 
偏偏这女人，正是那林公子拼了一身重伤，拼着最最引以为傲的脸尽毁不管，九死一生，不，十死零生，从大半个时辰前临波楼骤然大变里舍命护出来的。 
"你......！"林蝴蝶全身一抖。 
"我还要把他养得唇红齿白，给他用贞洁带，教他以妻为纲，在他弱冠那年给他娶一个四十岁的丑女人来破他的童子身！" 
四周打斗的人大多是男人，此言一出，不管穿一色青衣使一色长剑招式一色开阖沉稳的，还是身法诡异时不时拿个什么虫子当暗器的，不管穿褂裙戴银耳环耍双弯刀的，还是素衣长衫以扇萧之类的雅物为武器的，不管刚刚出道拼杀之中破绽层出险象环身的，还是沉静冷锐眼看六路耳听八方尚有余力的...... 
不管少的老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丑的俊的香的臭的净身的未净身的...... 
统统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那满身血迹的人僵硬了一弹指，猛然一口血瀑喷得半人高，而后软了下去。 
"大师兄？"丁兰慧蹲下身去问抱着那可怜公子的大夫。 
"三师妹，你把他气过了。" 
"啊？不是要把阴内伤气出来么？" 
"......" 
--没错，不是叫你把他往死里气。 
-- -- -- -- -- -- 
同时，齐瑞王府。 
书房。 
白袤开在窗子旁边烤火温酒，赏景作画，等着手下的消息。 
而后，想到那个忽然旧疾发作的人，蹙了蹙眉。 
"禀王爷。"角落里冒出个声音。 
"说。" 
"蝗虫有变。" 
白袤开搁笔起身，背手而立，凝了眉宇，道，"继续。" 
-- -- -- -- -- -- 
琅朝九十三年，二月十五，子时已过。 
召城东，五十三里外，饮犊河。 
"三师姐，走！" 
"小师弟？" 
"你不走，那个林蝴蝶就要咽气了！" 
丁兰慧百忙之中回头看了眼石二牛背上的尤在勉力回头的人，又向西边看了一眼，狠狠一盯一色衣服的人，银牙一咬，"这笔帐小姑奶奶我记下了，小女子报仇，仇人人不死就没完！" 
"小师弟你慢慢打，记得来吃你师姐做的早饭！"声音开始往江边去。 
"三师姐，小师弟我宁愿去买馒头啃！"任何方手脚不得空，回头大喊。 
"......小师弟你有得吃还敢嫌，有本事你自己做！" 
"谁说我不会的？" 
丁兰慧闻言，手上长鞭更快了几分，喝道，"好你个小师弟，什么都藏着掖着，看我回头不把你剥干净！" 
一边已经远远快要到了江边。 
任何方耸耸肩。 
--剥干净？ 
且不论你打不打得过我，还有那只蝴蝶看着呢。 
任何方故意将意思想得曲解，而后左右看看任鑫他们三个，放下心来，数道，"一百。" 
"九十九。"任鑫接口。 
要救的两个人已救到，虽说好似还多出一个来...... 
百招之内，他们便要脱身而去。 
-- -- -- -- -- -- 
丁兰慧石二牛眼看到了江边泊船处，这四人也正默数到二十八，陡然生变。 
江中亮起一行灯火，却是埋伏的兵船。 
召城方向来的兵马，亦开始三面合拢。 
有人出来念齐瑞王手令，无非聚众闹事之类。 
竟是黄雀在后的白袤开。 
他们多方相商，如今一时也辨不清谁家里面出了问题，泄了泊船处。 
刚刚他们已中了池徵雍的埋伏，但江湖人岂是嫩生的主，埋伏的占了开头便宜，后来却没能控制局面。铁甲弓箭教快刀窄剑放毒虫的近了身，死伤亦过半。 
三只蚱蜢，和一只螳螂，可谓两败俱伤，倒正合白袤开的心意。 
池王爷没有算过齐瑞王是真，可白袤开没有算到任何方也是真。 
-- -- -- -- -- -- 
白袤开四方合围之势一成，这边的青衣人和另外三方，倒暂时成了一方，性命相关的默契之下，纷纷罢手。 
"齐瑞王素来与江湖中人交好，今晚拨兵宣罪，难道尽是要将这里的人尽数赶尽杀绝？"任何方拨开众人，迎向白袤开，悠闲问。 
白袤开坐在马上，没有说话。 
"说来，不算小王爷的性命，齐瑞王倒还差青面五笔诊金呢。"任何方用了内力，声音不大，却在夜里传去很远，场面上又已经安静下来，各处都能听得清楚，"青面借此向王爷讨几个人，如何？" 
这话一出，白袤开身后的兵卒之间微微有响动。任何方所医治的六个人，倒有四个是武将，加上打打杀杀见惯生死的人总是特别在意大夫二字，故而他在军中名声很好。 
白袤开垂首，摘了身侧鞍上的弓，拔箭，道，"妙手青面医术精湛，在白某府里尊为上宾，如何是你这般方志学的小儿，戴个面具就能够冒充的。" 
言语里的意思，你年纪这么轻，怎么可能是厉害的大夫。 
如此说，一般而言固然没有错，所以不少人心里觉得有理。 
--这话，竟然是不认的。 
认了，今晚他这场辛苦布置，如何还可能有半点效果。 
白袤开心中滑过四个字，机不可失。 
他却忘了，很多选择的时，不再来。 
搭箭，开弓，满月。 
任何方静静不动。 
白袤开瞄的是他左肩，此箭一出，便是两人为敌，所以他不打算动。 
翎羽一松，箭发。 
任何方不打算动，旁边却有人动了。 
任森怎么可能熬得住，要他眼看着任何方白白受那一箭实在不可能，所以他拔剑动了。 
任何方心里叹口气，心道有如此的内力造诣在身，我怎么可能让它伤得厉害，不过意思意思弄个小口子，宣布和齐瑞王反目成仇而已...... 
却也只得往任森来处一腾挪，拽了他，两人俱闪过那一箭。 
而后，任何方解下颈上暖玉，卸下随身湜匡，递给任鑫，道，"替我先收些时候。" 
话毕不待任鑫说什么，拔了任鑫刚刚归鞘的长剑。 
--惊鸿长掠。 
任何方的身法并没有出巧之处，也毫无累赘动作，流畅自然如同连绵天际的树冠上，一阵清风吹出了一波起伏。 
这起起伏伏之间，任何方连过身前众人，三层亲兵，以及白袤开六七个贴身侍卫。 
他速度极快，只有少数人能看清，最后一道屏障，他其实拼着挨了结结实实的两掌一拳，硬闯而过的。 
再一招半，白袤开已经落入任何方手中。 
背靠大树，任何方制着白袤开，架剑于他颈上。 
"何方你--" 
"褚衫仁医是我大师兄，八卦楼是我三师姐。"任何方答，"王爷是明白人，眼下怎么做想必不用在下费口舌。" 
"你从未提起过。" 
"你从未说要算计他们。" 
白袤开沉默，低声问，"为何忽然......忽然知道此番有事？" 
"你说，他们两个都去办事了。" 
白袤开无语良久，叹了句，"阴差阳错。" 
"不错，阴差阳错。"任何方亦叹了声。 
"若是我没说那一句......" 
"一夜春宵，而后血海深仇，你死我活。" 
"难道眼下，还有何转圜余地么。" 
"起码我不用为谁报仇。"任何方考虑了片刻，深有体悟般道，"那样实在太麻烦。" 
"你自个呢？" 
"恐怕不用王爷操心了。"任何方的嗓音里有一种奇异的高傲。 
"哼。"白袤开颇不以为然。 
任何方淡淡绽开一抹笑，抿抿唇，没有再言语。 
白袤开见他如此，恼怒更甚，转开眼，强令不去看任何方。 
他心里怒火也是应该，却忘记算算，若是他允了任何方讨人情，任何方也就不会有这招擒王而令，自己也就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任何方远远看着任鑫他们三个，没有半分示意。 
都是明白人，任何方的意思，就是要他们先避开锋芒，而后另计营救之法。 
任鑫任森任骉恨得牙痒，却不得不先行退走。 
-- -- -- -- -- -- 
各路人马消失在夜色里一刻半之后，白袤开发觉制着自己脉门的手指一瞬间皆数一松。 
竟是真气不济。 
他知道任何方今晚有旧伤作怪，加上这内力不接之相，心下自然大喜，转身一掌击出，同时反手去扣任何方脉门。 
下一刻，却骇然大惊，顾不得内力反噬与否，生生收住那一掌。 
长剑脱手而落，任何方面色惨青，唇白如雪，整个人软了下去。 
极细的一抹血迹，趁着他没了知觉，从他的嘴角，往外探了个头。 
那抹血迹黑稠如浆，明明是极毒，却并无腥臭，反而飘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香气。 
白袤开险险在他落地前抄住他，这才明白，那句"恐怕不用王爷操心了"，是什么意思。 
刚刚还生疏刺耳，叫他气愤难平的一句话，现下想来，只令他觉得苦胜汁胆，凄惨无措。 
却也，为其中洒脱傲气所折。 
那话是真性情，也是激他分心。 
为多拖得一刻么？ 
白袤开身为齐瑞王，从小到大中毒之类的事哪里能全数幸免。毒发之痛，他是知道点，也尝过点的。想来，生生抑制的无解之毒，更是痛入肺腑，如刀剐髓。 
府邸里一句无心言语，心情激荡间，他的毒便作怪了，那刚才，要怎么样，才能压着内外伤，压着毒，在万军丛中胁王退敌？ 
这人，还...... 
能不能，醒过来？ 
若是可以，天下之业......若此人愿相助，舍了那些江湖人，也是合算的。 
却一时搞不清这计量之中，合算的倒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白袤开正在那里暗自懊恼神伤，懊恼事情搞砸，神伤怀里这个人的性命，身边亲兵来报-- 
"王爷，镇西将军至。" 
纷争纠往断绝然 四 
任何方醒来的时候，入目是雅色的山水绣锦素帐顶。 
"方大夫醒啦。" 
身上内息勉强被平下，显然有两位高手相助，因为一寒一热两味毒各自有外入的真气压了，余下只能待他自己进一步调息。 
除了外伤非常必要的处理，和诊脉的手腕，衣服面具都没有动。 
--不曾看人遮面，不曾查人暗器...... 
非常守江湖规矩，可谓上上的待客之道。 
"嗯。有劳这位姑娘。"任何方坐起身，问，"不知这里？" 
"回方大夫，步长将军府，后院的柏竹园。"那丫鬟行礼答话，一边有人推开门，轻手轻脚送了洗漱的东西进来，"方大夫一路来，已经睡了四天啦，稍稍用些东西吧。浴汤外头备好了。王爷他去宫里了，回来还早。" 
任何方点点头，下了地。 
除了点头，还要做什么？ 
想问想吩咐的都有人自动说了备了，而且明摆着，再进一步的事，不是这个婢女知道和能做主的。 
得等那池徵雍回来再说了。 
-- -- -- -- -- -- 
这日晚膳，池徵雍请任何方去院中暖亭用饭。 
任何方挑了套简单浅淡的衣服穿的，临出房间把剑也带了。丫鬟看他戒备紧张，掩嘴偷笑，委婉劝了句，任何方没有摘。 
池徵雍的随身侍卫觉得不妥，池徵雍却笑笑挥挥手叫他们下去守了。 
桌子上摆了几样不错的菜。 
其中一碟桂香芙蓉饼，一碟翡翠鹧鸪腿，一盘水晶葡萄，尤其显眼。 
"你可还记得这些菜色？"像初次见面一样称呼，而非名号，池徵雍道。 
任何方眼睛溜了一圈那些东西，把剑放到了一边，而后在池徵雍对面坐下，看看池徵雍没有说话。 
池徵雍见他松了些戒备，没有拘礼，不由微笑，道，"你说话时候喜欢耸耸肩，我记得，所以认出来了。" 
任何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而后看向池徵雍，道，"好久不见了。" 
暖亭四角，放了好几盆开得正好的吊吊花。 
席间，任何方夹菜吃饭，没摘面具，也没有怎么说话。 
池徵雍在白袤开那里自有耳目，过来的消息里头说，这少年医术是极好的，武功也出色，性子平和随性，喜欢点心戏文出门逛街之类。 
这的确是王府里头的人能看到的任何方。 
当初的印象在那，加上任何方向来扮猪吃......点心，于是池徵雍只以为他乍到一地，身边没有了属下，拘谨惶惑，加上当初八月十五之事，对自己心存戒备的关系，只管遣开了周围垂手而立的仆从，留了年龄和任何方差不多，人又伶俐的一个小厮一个婢女伺候，拿些有趣的东西来说，谈笑风生。 
任何方还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不过一点却心里明白--这池徵雍留了他，一为他的医术武艺，二为他的师兄师姐师门手下。 
当晚制住白袤开后两人的对话，虽说得轻轻，近乎耳语，有心人还是会听了去的。 
池徵雍何等人也，何等算计，大师兄是褚衫仁医，三师姐是八卦楼主子，那二师兄四师兄五师兄等等呢？教他们武功医术的师父呢？任何方小小年纪，属下都比他大，这般忠心能干的三个，谁替他训的呢？ 
如此化外方人，送到了门口，当然要收为自己用。硬的此番自然不行，那就只有软的了。 
软的么，这少年既然是小师弟，心思又简单。只要收服了这少年，和八卦楼那点恩怨又怎么会在话下。 
他只以为任何方在江湖上来去，明枪或许未必，暗箭之类，都是那三个在保驾。恰好任何方带了前世开朗坦直，在此世就是少年心性，谁看来都的确不似心急深沉的主。 
任何方带剑戴面具，就是要露出些生嫩。席间像个少年般适度欲露未露些好奇，而后慢慢接了几句口，急急问了句属下的事。 
那池徵雍只说已经叫人放了消息出去找了。 
任何方当然晓得这信不得，面上却是笑，话语里带了喜色，追问了句大概什么能来。 
"不出五日。" 池徵雍笑答，而后夹了筷新上的菜。那菜调料微辣，他轻轻咳嗽了一串。 
"......"任何方犹豫顿了会，道，"我帮你诊一诊？" 
于是...... 
一个半垂了头合眼凝神，小心听脉，心里想的是，刚才那几分犹豫同情善意接近，拿捏倒还妥当。 
只是这方子，得怎么开呢？要能好，又得能不好全，还得没人能看出问题来。 
一个看着面前少年闭眼拘谨的模样，嘴角不由勾出一抹笑，心道，开始上钩了。 
只怕，旧毒尽排，才是第一桩小小的好处甜头。 
池徵雍年纪轻轻，虽身染旧恙，倒底也是玉树临风，加上诗词满腹，熟知人心，房中云雨娴熟，自以为把个少年的身子心思哄到手，教他往后服服帖帖归了自己，不成问题。 
而后就可以指使收用少年身后的那些人了。 
奈何池徵雍不是糕点，任何方在池徵雍算计的那些事上，从来和少年两字不沾边。 
-- -- -- -- -- -- 
"方大夫，天色晚了呢，方子明日再继续开吧。" 
"就好了，还差琢磨个引子。"任何方在一旁敲着手指，凝神神思。 
"方大夫真是用心呢。我家王爷，这次可是能好了。说来，王爷身子好好坏坏都一年多了，要是早些碰上大夫就好了......" 
"嗯......"任何方漫不经心应了声。 
"方大夫？"那婢女试探地问，"将歇了，方大夫要不要换壶淡茶？" 
任何方没有听到，拿笔，悬腕，而后落下字去。 
婢女端了茶盘下去了。 
不会会，又端了壶上来。 
任何方又在方子上添了一点，继续想，一边端了杯新茶。 
茶到嘴边，浅浅尝了点，他忽然又放下，在那方子上刷刷添了两味药，又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笑，"好了。" 
这才端了那茶悠闲喝。 
那婢女收了方子，礼过，急急出去叫人抓了。 
任何方放下那半杯茶，起身打了个哈欠。 
而后，歇了。 
他朝里躺着，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搁在枕头旁边的手，似乎能看到那杯茶里头的东西一丝丝渗入脉搏。 
他知道那里有温柔香。一种和茶香一样的奇特春药。但他还是喝了。因为，如果他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肯定不会警觉到。 
温柔香...... 
温柔乡，香英雄。 
丝丝绕绕缱绻枕。 
二八女子白骨冢。 
此物药力极其隐秘诡异，和自然情欲几乎无法辨别，脉上也变化不大，中者以为是自己情动难抑，所以有诱拐女子一用。 
但是千金难求，在皇贵之间被称作罕见的"雅香"，价值可谓连城。 
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这待遇。 
这药近乎无毒，即使中过多次一般也不能察觉。却不解不得罢休，常人也是中毒后几日没有抒解，依此想到此上头去，找了江湖上老到的大夫脉了，才能确定发现的。 
事实上，中了它的人，少有吃药解的。 
任何方能辨别，乃是因为师父们担心丁兰慧叫人占了便宜骗了心去，除了把江湖上那些药物搞出来讲过外，还把最希罕厉害的十数种都给细细解说了。这本属于针对性很强的教授，不过也不会禁止另三个一起学，任何方自然不会漏听了。 
当初，他可是喝了好几次温柔香，才记住了那种茶香味的。山上的时候，二师父自然备了解药才会叫他们试毒记忆。温柔香难得，解药也难得，等他们一一记住那味道，剩下不过两三份，也就都给了丁兰慧。 
此药药力不至于大碍真气，二师父一时又弄不到配的材料，言下的意思，男子怎么解...... 
--还用说么。 
任何方合上眼睛。 
眼下，他内息三毒的麻烦还大着呢，需要好好处理，和诸多高手人交手，是不能的了。 
所以，只能等。 
纷争纠往断绝然 五 
第三天。 
"第一楼的？"任何方已经摘了面具，坐在廊边，看着身旁那个盘子里花色不同的糕点，细细欣赏了下糕点上形状精美的花纹，抬头问池徵雍。 
那花纹，是英文字母的变形，精致，美丽，统共就是here的颠来倒去。 
池徵雍逗了逗笼里的雀子，转头朝他带了些宠溺一笑，道，"嗯。你不是喜欢吗？" 
茶盘里，和池徵雍身上，都带了淡淡的茶香。 
任何方面上晕红了一点点，局促地站起来，慌慌找了个借口，道，"我去第一楼。" 
"点心厨子请过来了，就在府里。" 
"我......我去吃包子。"任何方急急转身就走，"点心吃腻了！" 
"好，让他们两个赔你去吧，省得有不长眼的生事。"池徵雍一点也不因为自己一番心思被抛在这里生气，对着逃窜的少年温柔道，向院子里远远守着的两个随身侍卫打了个手势。 
看着任何方的背影拐过走廊，消失，嘴角挂上了一抹笑。 
--已经开始逃避了。 
任何方心里诅咒，你个臭粪池，每天在自己身上撒一些温柔香来和我说话，竟然还敢扮情圣！ 
一边却催了催内力，脸上于是红得不成样子，一直往颈子耳后红下去。 
他脸上的红，自然逃不过王府旁人的眼睛。 
-- -- -- -- -- -- 
半杯茶后。 
一行人到了第一楼。 
任何方叫了个二层雅间，自己一人坐里面对着十几碟各色包子发呆，挥挥手把跟着的两人往外赶，叫他们自己吃点东西。 
两个侍卫看看他面具旁边红得熟透的耳朵，什么也没有说，合上门，在雅间外面的附间里坐了。 
当然，没有喝茶吃东西。 
不一会会，他们软软滑下了椅子。 
三楼。 
丁兰慧乔装了在宴客，看看新上来的一道乳鸽子，笑道，"鸽子出笼了。" 
--这里的，出蒸笼，盘中餐。 
--那里的，出囚笼，从此天高自在飞，再无低栖时。 
在座的十数人，对着新上的好菜，赞溢之词四起，接着，觥筹纷纷交错。 
同时。 
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出了内城。 
任鑫递过暖玉，把湜匡放到任何方身边，低低道，"公子，接应已俱全，公子三师姐和任垚坐镇调遣，公子无须挂心。" 
前年年底任何方探明的地图，细细勾出了皇城大街小巷，暗弄窄路，任十五人都是记熟的。本来不过备用计划里头的需要，后来他们分头立业，间或有来到此地的，零零散散有些用到。 
眼下，则派上了大用场。 
至于面上的易容，都已经去了。刚好换出成没人认得的本来脸皮。 
池徵雍的手下那里虽有他们的画像，却正无奈。 
任何方点点头，看看任鑫细了一大半短了不少的眉毛，有些不习惯，道，"任鑫，你那把，我拉在王府了。" 
"不过那齐瑞王没品的藏物，公子回头记得再给任鑫挣一把更好一点的就是。"任鑫摸摸自己的脸，心想我也有些不认得这真面皮了。 
任何方一笑，盘腿调息。 
他不露声色撑到这第三天，要控制药性，要调息理毒，要毫无破绽，早已经精疲力竭。 
任骉在前面赶车，任鑫任森在车厢里一人一角守了，看着他们的公子坐在对面。 
这七天，真是漫长那。 
-- -- -- -- -- -- 
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停。 
而后，一个路过的老农被问了几句路，得了些碎银，念叨着好人，蹒跚着地走开了。 
"怎么样？"任鑫问。 
"前头有动静，北走，林子里三十里外换马。"任骉说了刚送过来的消息。 
--这大半天里第一个坏消息。 
任鑫点了下头，和任森对换了个眼色，钻出车厢。 
任何方花了片刻收了真气，起身，下车。 
"公子。"任森替他裹了厚披风，而后也不多嘴问话，直接环了他，带了他施展轻功，走了。 
林子的树冠间，飞过三只大鸟。 
中间那只特别肥了点。 
近暮。 
长长的偏僻路上，前后空空没人，老农已经拐到不知那条小路上去了。 
徒留一辆空马车。 
-- -- -- -- -- -- 
"多谢淳于兄弟。"任骉第一次朝淳于苍正正经经说话，而后紧接着任鑫翻身上马。 
"任骉兄弟见外了。"淳于苍一拱手，一夹马肚子窜出去，远远朝山坡上打了个呼哨。 
马群。 
野马群。 
上百匹的野马群。 
三个骑马人甩鞭控制着野马群的跑向，身后跟了十几匹鞍镫齐全，供沿途换脚力载人的好马。 
马群踏过，留下一地翻践的草土，没有知道这里除此之外，还曾经有什么来过。 
草原。 
长草齐腰的草原。 
"何方兄弟？"淳于苍新换了一匹马，连加两鞭，赶上来看看裹在厚披风里，被任森老母鸡护小鸡崽一样护在马上的任何方，哈哈一笑，道，"不要没精神，马上的包裹里有点心。" 
马蹄如涛，风声呼啸里，任何方听得明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任森一手控缰，一手护着任何方，没有第三只手，于是开口问了句，"公子？" 
--怎么拿？ 
任何方把披风一扯，将自己劈头盖脸蒙了，挡了刮得脸上生疼的风，而后伸出一只，摸索摸索，两指夹出一块来。 
薄薄的烙饼两层，中间夹了厚厚的肉，切成了一块块的方便取用。 
--这个，加上鞍边的水袋，就是他们的晚饭了。 
任何方反手摸索着，找到下巴，确定嘴巴，给任森塞了块，而后自己又摸了块。 
任森咬了那个咀嚼，一时有些咽得艰涩。 
-- -- -- -- -- -- 
再几十里外，便是山了。 
淳于苍和那三个汉子叽叽刮刮一阵方言，而后他们过来看了看救了淳于苍，眼下轮到自己逃难的小兄弟。 
任何方揭开斗篷，摘下面具，朝他们拱拱手谢过。 
他们哈哈一阵大笑，一个个轮流策马过来大力拍拍任何方的肩，赶着野马群去了。 
远远地，忽然三人回身，俱伸了右臂打出一个手势，其中还大声喊了一串。 
这才加鞭纵马。 
"什么意思？"任何方不明白。 
"鹰。"淳于苍甩甩马鞭，答，"他们说你是飞出了林子的鹰。" 
"只是眼下我们还得往林子里去。"任何方指指前头的山，耸耸肩。 
--从今往后，只有熟悉而信赖的人，还能看到这个动作。 
淳于苍大笑，却忽然下马，伏身贴地听了会，"有骑兵。" 
任鑫他们也有些察觉不妥，闻言却还是一愣。 
"要如何？"任何方问。 
淳于苍没有答话，看了眼他三个朋友远去的方向，面色沉了下来。 
如同夜色一半沉了下来。 
解下马笼头，淳于苍往自己的马上狠狠抽了三鞭。 
那马吃痛，发足狂奔，朝东去了。 
只是在那里伫立了片刻，淳于苍转身朝任何方说了两句话。 
"走。西北七十里，长断坡，崖上老树，西头第十四棵东一丈，下方五丈半，有洞，崖上崖下都不得见洞口。" 
再然后，淳于苍长长啸了一声。 
不是一般人会的啸声。 
顿了顿，又是一声。 
任何方下马，伏地，听了一会。 
四周远远传来低低的回应。 
"走！"淳于苍冲任何方大喊了一声。 
--他不想被人看到。 
"怪不得我在北方听说那些。"任何方起身，解了另三匹马的缰绳，龙头，朝它们屁股上浅浅刺了一刀，看着它们往东去了，摸摸下巴，道，"我不明白，学武之前你怎么打得过原来的狼王？" 
学武之后身上沾了人的烟火气，杀了狼王也不可能被承认。 
淳于苍愣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似乎有些怕人不相信，还似乎有些惭愧，"还不记事。" 
"......"任何方无语了一瞬，"能喝令它们，那--"回头看了眼任鑫，"你们留着帮忙。"一拍淳于苍的肩，"他们三个就交给你了，别让狼啃了他们。"而后朝任鑫他们一努下巴，"淳于兄弟就交给你们了，别让人啃了他。" 
话毕，转身自己朝西北去了。 
他眼下只能碍事。 
"森哥，你跟着去护护公子。"任骉爽朗一笑，很开心地道。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替公子解温柔香去吧。 
任鑫点点头，却不明白这层意思，只是深觉得有道理，而后开始往外掏东西给淳于苍分，一边介绍，"这个扔地上，三丈内烟雾不见人。这个解一般的毒。这个......" 
淳于苍手忙脚乱接东西，慌七慌八地记住功用，一边侧头朝任森点点头，也示意他该去。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是任森，不过山里有不少狠辣东西，所以自然是应该的。 
任森戒备地看了一样任骉，隐隐觉出里头有些问题，一边解了腰上弩，卸了铁箭筒，递给淳于苍，而后转身走了。 
纷争纠往断绝然 六 
那个山洞洞口有些小，半人高，里面却很大，而且显然以前有人收拾着住过。 
崖壁上下很高，却并不光滑，凸凸凹凹的石头之间，长着松树，垂着藤蔓，盖满了杂草，藏了一个洞口，崖低看不到，崖上也看不到。 
洞里。 
任森先进去，看看没有什么要清除的毒物之类，探出头，朝上面轻轻唤了一声。 
任何方没有攀藤蔓树根，稍稍运气还是可以的。 
他落到洞侧上一凸石上，任森递给他一手稳了他一把，任何方顺势钻进洞里，打量了下，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吞了颗药，正要开始凝神调息...... 
任森解了外袍，再解，当着任何方的面，却是不能。 
抬头看看任何方，侧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任森走到任何方身侧跪坐下来。 
任何方扭头好好打量了一番自己肩旁这人面上的神色，张张嘴说不话来。 
"公子的药没解。"任森道。 
本来今晚该在此处东南两百里外的城里。 
不料第一个坏消息后，便是接连的不顺。 
若非从任何方到八卦楼小卒都习惯了凡事三手以上的准备，那眼下，可就不会在这里了。 
"任森！喂！"任何方吃惊又好笑，"我教了你们武艺处事，可似乎没有教过你们侍寝吧？" 
"无关。"任森还是百年一字号的表情，淡淡的语气，"甘愿而已。" 
任何方顿时忡愣。 
如果没有听错的话，有人正在跟自己表白...... 
--这个，确定不是忠心过头了？ 
看向任森眼睛。 
良久。 
"明白了......"任何方合眼轻叹，他还真的从来没有注意到。 
--或许，贴身亲近，也容易视盲。 
等了会，不见任何方有什么动作，任森略略疑问，"......公子？" 
"明白归明白......"任何方默念心决，"有些事，不能随意。" 
不能仗了身份，仗了别人的感情，仗了所谓恩所谓惠，恣意妄为。 
自己固然不在意一夜情事，奈何对方不是如此。 
何况，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应不应，没有想好如何回答这份感情。 
"......"任森眸中一动。 
公子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做事，教他们应变，教他们心中有则，行事有规，也教他们莫要拘泥，莫要视浅，莫要违心...... 
他知道自己这份心思，明知不可为而为，算是视浅固执了。 
可，就是因为他的教了他们这么多的公子，和以前那些主子不一样，他才陷了，才脱不得身的。 
现下因了这句不能随意，自己何尝不是陷得更深了 
恍了会神，又迟疑了会，任森开口，道，"任森，要过公子了。" 
任何方诧异。 
--他这个手下是不会跟自己说这种谎的，可他十分清楚，自己的的确确，没有吃这口窝边草...... 
"公子过毒那晚，受了些药性......"后半句轻下去，消失，任森不可察觉地更低了几分头，"任森越矩了。" 
言语恭敬，任人处置的知错里，没有悔意。 
眼睛不由自主睁开撑大，徒劳地眨巴眨巴，再眨巴眨巴，任何方呆滞。 
--这这这，这，这人，他真的认识吗？ 
真的是任森吗？ 
那晚疲惫至极，煎熬至极，他第二天起来，丝毫不知道一晚上怎么过来的，现在去找一个了无痕迹的春梦，更是不可能。 
这个这个，一次和两次还是有区别的。 
那个那个......应该比有和没有之间的区别小吧？ 
小了多少......那些哲学老头几百几千年来怎么辩论的...... 
--呼吸，却已经乱了。 
-- -- -- -- -- -- 
从眉眼脸颊，到脖颈锁骨，胸前...... 
到两臂，手腕，指尖...... 
男人的皮肤，其下蕴藏了有力的肌理，很......顺手。 
不是养在室内少有风吹雨打，或是用大量化工品堆砌的，没有弹性的绵软细腻。 
不是运动保持的成熟里的年轻，带着烟草咖啡，浴液皂香，以及常常摆弄的电子器件特别的味道，混杂而成的淡淡。 
不是白袤开华衣贵食养出来的，温润如玉。 
可更不是那些，纵欲过度，生活不当，未熟先衰的油腻粗糙。 
风吹过雨也打过，日晒过雪也冻过， 
......纯天然？ 
是，任森。 
"任森......"任何方低低哑叹，"......森。" 
任森本来只是听凭着任何方动作，顺着他意思在平坦些的地方铺了两人的外衣，顺着他意思宽衣解带，顺着他意思交缠唇舌。 
虽只是顺着，却也情动了起来。 
此时，听得自己的名被任何方低低喟叹出来，一时不由伸手去拥任何方。 
刚刚触及，却马上犹豫着往回缩。 
顿下，抬头，看定任森，任何方移回上去吻住他。 
唇舌碾转了会，又唤了他一声。 
--怎么会没察觉，刚才那瞬，迟疑的温柔接近。 
自己并不排斥......任何方一边温温定定地想，一边看着任森。 
看着他垂了眼睑盖住神色，看着他一手扶上自己肋侧，一手轻扣住自己手臂，犹豫了会会，抬眼，接着，试着吻上自己。 
小心的，沉静的，随时可能缩回去的唇，半途被它寻找的另两片接住了。 
任森的眼早一步已经合上，任何方却没有，所以，某人自以为不会有人知道的浅笑，被另一个看了去。 
而后，一波波轻腾腾的酥热中，更多的红晕在任森面上和身上泛开。 
-- -- -- -- -- -- 
铺开的衣衫上落了一滴汗水，晕开。 
--这个人，有阴影。 
偏偏，显然对背入式反感。 
没有专用的水性润滑剂，和减少摩擦的可爱小袋袋。 
温柔香的药力，缱绻得能死人。 
任何方深深慢慢地吸入一口气，看了眼任森慢慢开始迷醉的神色，微微一笑。 
而后，凝起神智，勒令自己务必留出清醒。 
也罢......挑战极限了...... 
落了一滴的地方，现在已经湿了一小片。 
长缕的鬓发早已湿透，尖端凝出小小的透明水珠。 
任森克制住自己合拢腿的冲动，竭力忽略抵在身下，已经蓄势待发的灼热，侧开头，尽量专心去看洞壁上不知哪点石纹。 
半握半捧着任森的颊侧，将他转过脸来，"是我。"任何方看定任森的眼睛，汗水顺着发音的震动，微颤着，从他的下巴滴落，"是我。" 
任森不安地眨了下睑，微微合上眼。 
再睁开时，迎上了任何方的目光。 
一手摸索着覆上任何方的描摹在颊侧而后的五指，将比自己小了一圈，光滑了些，却也更加有力的手合入掌中，不安慢慢褪去。 
是，面前的人，清醒着，是他的公子。 
是他的公子呵...... 
任森倏然一笑。 
平日里极少见任森有表情，此时这一笑里却带了几分赧意，几分欲念，几分相邀，任何方怎么忍得住这样诱惑，哀叹里，身体已经按照它自己的意识行动。 
被突来的闯入吓出半声惊喘，后半声，却幽幽低下去，已经近乎乞怜般的呻吟。 
任森发现自己身体深处，好像有从来不知道的什么秘密，刚才被任何方一步步打开...... 
而后，现在，彻底曝光到了太阳底下。 
奇异的舒畅，带了颤栗，和着烈晒般的烧热灼痛。 
与仅有的记忆不一样...... 
深吸一口气，任何方直起些身去查看有没有伤到身下的人。 
所入目的，自然是更令人血热的。 
视觉的所见直白地提醒他，腐骨蚀筋般快乐的源头，在任森的身体之内。 
在这个，守了他这么久，看着他如此多年，却不曾让他知道了分毫的...... 
在这个，用一种承受的姿态，献祭的态度，把自己的感情交到他面前的...... 
男人的身体之内。 
这里...... 
从来不见天日。 
前一刻还闭合紧密。 
眼下却以一种迎合的邀请向人坦开。 
并，以一种足以让这个硬朗如剑的男人，觉得羞耻的方式接纳了他。 
向他敞开自己的这个人，不是活在杂志邀请专家做专栏讨论肛交技术，一夜情不足为奇的年代。 
任森......怎么能，又何必选择这种方式表达...... 
自己又怎么可以...... 
任何方猛然抽开手，支到一旁。 
支持着身体的重量，撑在没有铺垫的石面上，手心传上一阵冰凉，和尖锐粗硬的凹凸石面带来的痛感。盯着洞口进来的月光，眸子渐渐染上几分同样的清朗，任何方如愿借此找回一丝清明，克制下了一波疯狂的冲动。 
手里忽然变空，任森略略愣了下，而后带了笑意微叹了口气。 
跟着又覆上了任何方的手背。 
--不要忍。 
不要忍么......任何方危险地眯起眼，合上，眉间随之打结。 
这个男人一个人悄无声息忍了那么久，居然敢，居然敢反过来劝人不要忍...... 
古怪心疼的恼意，浇到了火上。 
任何方似乎听到了身体里头有什么东西，"滋--！"一声长响，猛然窜高。 
而后...... 
睁眼，近乎啃噬一般，激烈地吻下去。 
下一刻...... 
任森尝到了这种时候如此劝说和纵容的后果。 
纷争纠往断绝然 七 
"别动。"任何方轻推推任森，教他趴过去。 
疲软的满足充斥了身体，微颤的余潮尚未散去，加上一贯的顺从，任森照着任何方的意思躺了。 
可接着，布料的触感探至身后，任森惊到，绷紧了身体。 
"来。"也不逼他，任何方轻声道。 
一个字而已，温和无害，只是，同时也不容拒绝。 
任森身上肌肉硬了一小会会，颓然松下来，有些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自己臂弯里。 
大男人这个模样实在...... 
暗自好笑，心下却也酸软，不敢出声，任何方专注了心神到手上。 
股间后方，从外头的穴口到里头的黏膜，平时并没什么存在感，刚才一番的断不敢回想，平静下来后原本也可以忽略那些辣辣的热痛，可此时，所有的一切，都分外明显起来。 
顿时，任森除了慢慢深深地呼和吸，一动也不敢动。 
先是有些擦痛的布料，被灵活的手指小心卷了，把外面的都吸着拭干净。 
而后，长指再度探进去。 
比起上一次，接纳容易得多，不安却差不了多少。 
带了细茧的手指没有捻抚肉壁，也小心避开了某些区域，只是微微撑开，导了些粘稠的东西出去。 
再接着，湿了水的丝料裹在手指上，滑了进去。 
这个料子，是任何方的内衫。 
不知反复几回，任森只是听到撕裂布料的声音响了七八道，而后一道特别偏干的吸走了残水，终于没有了下文。 
正微微松口气，冰凉的软膏沾在指尖送到入口，又被推了进去。 
药物的清凉渗入微微灼痛干涩的地方，任森终于没有忍住，刻意放松的身体先于他惊觉到之前，已经颤栗着收缩，和兴奋。 
仿若邀请。 
惶惶而窘迫，任森不知该如何解释。 
自己......又反应了是事实，可眼下这时候，自己身子和两人的境况都并不合适...... 
没有停顿，任何方接着替他着了亵衣，系带，扣上隐扣，手上沉稳轻柔，既不曾刻意避开肌肤的接触，也没有再挑逗什么。 
无言的安抚。 
明白任何方的意思，任森微微松口气，心里安实下来，有些欢喜。 
-- -- -- -- -- -- 
草草穿了没了下摆的内衫，中衫一裹，外衣还在身下铺着，任何方靠坐到洞壁上，几乎瘫软，倦道，"我歇会。" 
他这几日，都没有好好睡过。不是昏迷，就是被药性困扰。刚才又耗了大番的心神克制，现在身子深处丝丝隐隐，死死纠缠的药性不见，全身上下除了呼吸再无半点力气，又有可以性命相赖的人在身边，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任森看看两人的衣衫不整，再看看任何方丝毫没有瞒着任鑫任骉的意思，心里一热一动，瞟了眼洞口。 
他本是想到任鑫任骉，多少有些羞惭，不知如何和两个兄弟交待，虽明知时间未到，还是下意识地看了看他们回来没有。 
这一眼，却被洞口微微的月光凝住。 
清冷的光，投下的淡淡影子，已经移了那么多寸...... 
原来刚才那一番云雨，加上稍事清理，竟然过了一个半时辰，还多了几分。 
并非不知情事，这么长的时间，是谁为的谁，任森当然明白。 
任森回头望向近在咫尺的任何方，终于忍不住试探着移过去些，揽了他。 
任何方没有拒绝，合着眼，歪在他身上，略略调了个舒适妥帖的姿势，很快就呼吸绵长了。 
-- -- -- -- -- -- 
一片静谧，一片漆黑。 
不是满月，洞口的光亮清清淡淡。高在半崖，上下的草木沙沙之声和虫鸣听来微弱，倒是半空来去的风声尤其明显。 
任森揽着任何方，低头看看他搁在自己胸口的脑袋，束发微散，乏累的缘故，脸色不太好，不过眉宇间舒展，神色安然。 
不由勾唇。 
他的公子，原来，他是够得到的。 
是够得到的。 
于是挑了缕散发，贴到唇边，带了笑意，一寸一吻，直到吻上怀里这个人。 
都是极轻极小心的，怕弄醒了人。却也不拘谨。他的公子，没有收拾整齐规矩，没有隐瞒斥责之意，便是允了他可以动情的了。 
也就允了他这般时候偷几个吻了。 
至于别的......既然够得到...... 
也就慢慢...... 
慢慢试着...... 
慢慢...... 
--任何方么，信他信得深，加上疲累后的彻底放松，于是睡得也深，当然不会醒来瞪人煞风景。 
任森却在这时听到外头崖下远远的人声。 
侧身贴耳到洞壁上，细听了会，任森脸上复又变得不动声色。 
小心安置了任何方，穿了外衫，到洞口往下看了会，任森一闪身，往崖上去了。 
-- -- -- -- -- -- 
半柱香后。 
任森回了洞里。 
半跪在任何方身边看了一会，情事后餍足带来的晕晕血色本就在外头凉风里吹得差不多，此时剩下的也一分分褪去。 
面色苍白，任森最后端详一遍任何方...... 
猛然伸指点向任何方腰间。 
连连封了任何方周身大穴，而后卸了他两肩两膝的关节，扶他坐好，出掌抵上任何方腰后，盘腿运功。 
任何方骤然惊醒，不解，奈何却只能任由任森作为，连出声都不能。 
只为坏了这极险的事，身后这人便是筋脉逆断了。 
不过半盏茶，一切完毕，收功，退后一步，任森磕了三个头，转身往洞口去。 
任何方敛神一听四下动静，已经猜到这人要去做什么。 
心里也明白，不会仅仅听到的这些这么简单。 
"回来。"任何方心里气极，口上却尽量温和，道，"此处隐秘，何须多此一举。" 
"属下方才打探得知。"任森顿了一步，继续走，答，"追兵正调猎獒。" 
这话的意思，任何方一听就明白。 
藏是藏不过的，任何方伤重毒乱，也无法硬闯出去...... 
"任森！"心里猜测任森要做什么的预想被验证，任何方大骇，猛然暴喝，声音极低。 
--于任何方而言，被抓到固然糟糕，却都有斡旋余地，即使要吃苦头，或者被哪个看上了身子，也不会是死地。前者能讨饶就讨饶，大丈夫能屈能伸。后者当是交了个不好的情人，忍忍就过去，大不了回头卖了那人去做军妓。相比之下，任森的性命才要紧。奈何这关头，说服是来不及，只能另谋它策。 
任森背对他，在洞口站定，没有回头。 
--于任森而言，简单得很。眼看任何方落到别人手中，刑辱未知，怎么能够坐视。就算要他性命，也得保他公子安然。 
"今日，你若踏出此间，我与你，生生世世，不得相逢。"任何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仿佛正说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其实不信鬼神，不过知道任森他们多少在乎这般的毒誓的。 
这最绝然的赌咒轻轻回响在洞内，任森闻言不由僵直了身子，只觉得足下有千斤重。 
任何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看着月光从洞口，将他这个不再是手下的手下，挺拔却僵硬的身影，投射到地上而得的，黑幽幽的影子。 
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空气尚飘着方才一场缱绻留下的檀香和淡腥。 
任何方在赌，赌任森下不下得了狠心，赌他会不会留。 
又或者，能不能拖到任鑫任骉回来。 
任森输了三四成真气过来，有自己在旁边，开口点招加唬人，乱乱任森心神，加上刚才一番云雨多少留了些不便酸软，两个中随便哪一个，都能稳稳妥妥留下他。 
"公子......"任森只觉从下往上一分分冷下来，浑身无力，不由侧倚到洞壁上，一寸寸滑跪下来。 
一声公子，唤得低低黯黯，带了自己也不知道的恳求。 
却还是，不曾看向任何方。 
只要一回头，那便是，走不了了......走不了了。 
又何曾，想走...... 
"改了称呼吧。"任何方轻道，和平日里随口吩咐，家常戏谑一般自然，另自有隐隐的柔和温情在里面。 
虽恼他先斩后奏，不悦他自作主张，但无论如何，自己，对一个如此相待的人，不可能狠得了心。 
是不是会倾情，是不是会许他什么，任何方此时尚无把握，只是隐隐知道。 
任何方十分清楚明白的是，若现在，由他这么出去，由他去引开那些追兵，那，他，任森，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不想他死。 
就算没有今日才知道的这些纠葛，尚有那么多年的情分。 
真的不想，不想...... 
"......"任森一颤，明白这里头的意味，顿时心思激荡混乱。 
同时，参不透一个人怎么能在那般赌咒后，这般温柔。 
良久不动。 
终于仰头闭目，哑声一叹，"......何......方。"身子稳了下来。 
"嗯。"任何方轻应，如常道，"我渴了。" 
"好。"任森反射性答，伸手拿过一旁竹筒，起身走回半步，正欲抬头，忽然顿住了。 
任何方全心注视着他动作，见此，心下不由喟叹，差一点点...... 
一点点呵...... 
任森忽然轻笑，弯腰捂上自己眼，脸上的表情不知是粲然还是惨然。 
稍顿，他随手撕了中衣袖，蒙了眼睛，而后走近任何方。 
"不要走，好......"任何方哪里会看不出他要干什么，做着最后的挣扎尝试。 
好不好三个字，未出口，却已经被截断。 
循声摸索着轻抚上任何方的脸颊，任森忽然出指，把他的哑穴也封了。 
任何方看着任森越凑越近，背光的脸上，恢复了平日的面无表情沉稳淡然，却无法可想。 
低低笑笑，任森拔开竹筒上团草而成的塞，含了一口。 
任何方趁着视野没有被堵死，不抱希望地瞟了眼洞口--那两个回来还早。 
扶着任何方的肩，任森封缄了他的唇。 
由着任森度过山泉来，而后攻城略池，吮咬里甚至渐渐失了力道把握，任何方暗咒自己不能动得分毫，否则，好歹仗着吻技，又能多拖上一会。 
扣过任何方后脑勺，扶着他肩头的五指渐渐大力箍紧，任森深深碾转下去。 
怅叹里，心思尚在急急思量之间，任何方突然惊讶发觉，脸上有湿湿的东西落到，一滴接一滴，热热烫烫，却又马上在春季山里的夜中，变得冰冰凉凉。 
任森一点点松开他，呼吸已乱，稍离，碾转，稍离，又吻吮，进进退退的犹豫不舍里，在唇齿间低低哑哑，反反复复，模糊不清地唤，何方，何方，何方何方...... 
那声音明明出自平时再熟悉不过的嗓子，却也有着奇异的陌生，一字字轻飘飘不可捕捉，落在心口又猛然压得沉甸甸，只听得任何方无法呼吸。 
耳中啼血般的悲凄和无悔里，他颈后一痛。 
虽然无奈不甘，可终究还是违背了自己的意愿，沉沉陷入了黑甜乡。 
-- -- -- -- -- -- 
这一夜之间，明里，寻觅妙手青面的招贤榜贴遍琅朝天下的各城各镇。暗里，近万池家兵甲被调动，几千精骑忙着抓一个江湖人。 
这一夜之间，一直在寻觅和等待的，任何方初初得到，又匆匆失却。 
卷四 墨铁利无芒 
暮烟袅袅春已晚 一 
"公子，趁着药温了，刚好入口，先喝了罢？"任鑫端着个不大的粗瓷碗，恭身候在一边，问得万分小心。 
任何方略点点头，也不答话，接过碗来，不急不缓，一口口把那棕黑色，闻闻气息就知道苦涩难当的汤药咽了下去。 
任鑫收了碗，又端过来一叠麦糖。 
那麦糖粗糙了些，色泽可是上称的，衬在木碟子上更是明显。制糖行家里手见了，定晓得这熬搅麦芽糖的手法，不是一般的漂亮。 
他们现在落脚的地方并不在琅朝境内，语言不通，偏僻贫瘠，哪里有零嘴卖。小小麦芽糖，是任鑫拿了打的几条豺几只兔子，东家米，西家麦地换齐了料，自己动手熬制的。 
往日，给任何方准备喝药后收口用的零嘴是任鑫最头痛，最唯恐避之不及的事。只为他这个公子挑剔不说，还要次次不重样的，偏偏记性又好得很，难免有疏漏了被逮到以此为借口敲他脑袋戏谑捉弄的时候。可是熬药奉汤他又不放心假手别人，总觉得伺候不妥，所以只得郁郁忍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他多想任何方慢悠悠，歪邪邪地来上一句--任鑫，这个你上回买过了。 
然后随手抄个小家么，笔杆书卷之类的，敲敲他脑袋。 
公子要是肯这么着--任鑫想--就是把自个送他当木鱼也没有关系。 
只为头不疼，便是心疼了。 
偏偏如今的任何方天天对着越来越精致的任鑫牌麦芽糖，却没有半句抱怨，更不用说开口刁难他。 
为此任鑫暗里不知喟叹了多少回。 
任何方掂了一块放了嘴里，没有如往常一般摇头示意够了，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任鑫手里的盘子。 
任鑫心里突了一突。 
任何方发了会愣，眼神又移开了。 
任鑫心下叹了口气，多少有些不死心，不知第几次试探着问了句，"公子，今天外头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任何方没答话，只是慢慢嚼开了口里的甜品。 
良久，任鑫看到他微不可见地颔了下首。 
任鑫眨眨眼，又揉揉眼，愣了片刻，忙不迭地放下盘子，闪出去了。 
手下难得鲁莽的行动带过了一阵风，扬起了任何方一缕鬓发。 
任何方略略惊了一下，看看着任鑫背影，挑了挑眉--不过出个小小的屋子，干什么把游岳荡的轻功拿出来现？ 
-- -- -- -- -- -- 
"任鑫，此番我们翻白首峰过来，顺路得了那些药材，算上原来的，师祖方子上的六味药，全了罢？" 
"是的，公子。" 
"不坐么，太阳蛮暖的。"任何方朝一边的长凳指指，"心法，我月初已经达了随心所欲之境界，既然有那些药材护法，这毒，在我身上也折腾得够久了。" 
"公......公，公子？"任鑫刚刚沾了凳子，闻言跳起来，大惊大喜之下，一时竟然说话也结巴起来，"真，真的？！！" 
他和任骉这二十来天的日子里，担的心受的怕几乎比过去二十几年都多了。自然乃是因为任何方里里外外，身心皆是受创颇重。看任何方一天到晚蒙在屋里，除了隔天一浴毫无其他动静，心焦是自不必说的。可又哪里敢去问上一句半句，也不知道如何能劝，只得好生伺候了，小心翼翼找些机会旁敲侧击而已。 
今天，任何方终于肯出来透气，算是有了起色，任鑫自然欣喜，只是尚有太多要担心忧虑的。到了听得任何方轻描淡写一句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知道算是因祸得福，能修成这层，公子内外均已是无大碍，顿时就高兴得忘了手脚怎么放了。 
任何方淡淡一笑，问，"任鑫，你说我是把它们收了好呢，还是把它们逼清了好？" 
"啊？"任鑫正往下坐回去，听得此句不由僵了身子，就那么撅着臀，石雕般竖在那里，"还能......收？" 
"为何不能。"任何方探足轻勾任鑫身后长凳，凳面边沿在任鑫腿后轻轻磕了一下，看着任鑫木木跌坐了上头，任何方继续，"这极乐丹性热，是百年前的胜乐粉，经过当时的歧黄国手调和了......" 
他刚刚开始细细论说医理，忽然想到自己面前不是精通此道的二师父，而是粗晓医理的任鑫，不由摇头失笑，莞尔，顿时长话短说，连比带喻解释道，"......另几种药，新创了方子而来的。而这巩青丸性寒，若借这温性的琼花散抵在中间，把两头两味慢慢收了中平了，再用内息化去，有何不可？" 
"我现在心法进了这一层，当然容得了它们折腾了。又有那几味药材护法，大可放心了。不过把这两边凑到一块的时候，多少难免吃些苦头罢了。" 
"如此啊......自然收了清了都是好的。"任鑫明白了其间关系，想也不想便结论，顿了顿，加劝了一句，"只是，公子还是先行多多调养一段时日吧？" 
"恩。"任何方心知再调理纯属多余，不过他并不急这件事，加上任鑫任骉这段时间操劳忧心，他因了这份情，多少不忍忤了他们好意，哪怕实在婆妈，也就爽快答应了，"任骉呢，又进山去了么？" 
"也就这时候回来了。"任鑫看看日头，"公子晚膳想吃些什么？" 
既然好了，食忌也就解了，清淡了这么久，公子肯定想打打牙祭。 
"不用太麻烦，稍微来些就好......"任何方摸摸下巴，开出菜单，"百鸟朝凰，麒麟脱胎，当归黄鳝，荔枝石磷......"咕嘟嘟咽了口唾沫继续，"虫草鸭舌，红梅鱼肚，龙凤穿翼，清汆丸子，八鲜清煲，宵笼鱼丝，桂香干贝......" 
"公子......"任鑫开始还数着默记，到后来听得头昏，终于明白某人直把他当猴耍，忍耐地哀哀叹了口气，打断任何方没有尽头的妄想，无奈道，"......任鑫知道了......"现在哪里有这些食材，有也根本不会做。往后去第一楼、天下鼎那种地方的时候，记得再替公子叫上就是了。 
任何方眯眯眼，瞄瞄垂头丧气，哭笑不得的任鑫，耸耸肩，放过他，转头瞅瞅旁边木矮桌上的茶盏，端来润了一口喉。 
--点得有些口干了。 
而后，想起了那句"渴了"之后的山水，和唇舌交缠。 
"任鑫，把任森的剑给我。" 
任鑫闻言一愣，拿不准该说什么，于是默不作声取了当初在崖边上好不容易找到的剑，递给任何方。 
任何方接过，握了柄，端详了会鞘，而后拔剑。 
那剑出鞘一尺，便没有了。 
断了。 
断剑难铸。 
故人不再。 
任何方横举剑，向着太阳方向眯起眼看了会。 
而后解了那上头有些年头了的穗。 
归鞘，剑递给任鑫。 
起身回了屋里。 
暮烟袅袅春已晚 二 
有情有义也好，无欲无求也罢，游岳荡，游岳荡，游岳而荡，不过教人无论作什么在何处，时时记得寄情与这天地之大，莫要被往事凡尘遮了眼，蔽了真性情。 
至于身游，还是心游，并不要紧。 
游天下山岳川野，荡心中尘埃浊然。 
所谓尘埃，所谓往事，不过新旧记忆而已。 
人在出娘胎前，早于睁眼见世，便开始了记忆。 
怎么样的记忆，怎么样的人。 
怎么样的过往，怎么样的现今。 
此心法所求的心境，便在其中了。 
--出神入化。 
我可为山，亦可为水。我即山水，山水即我。不为世恼，不为世拘。山水记得，我亦记得。 
--天人合一。 
山即是水，水即是我，我即是山。山山水水，记不记得，皆在足下，皆在心中。 
--光阴如驻。 
沧海桑田，所谓如驻，便是永恒，亦是刹那。永恒刹那，刹那永恒，无山无水，无水无山，亦无我。 
如此，往事前尘，景景幕幕，记得，也是不记得。 
-- -- -- -- -- -- 
任何方静静坐在屋顶上，迎着初升的朝阳，顺体内真气畅快流转。 
如同江河入海，化云回天，凝雨凝雪，重降世间，润物养生，复聚低洼，而后，重入江河。 
天生的，再自然不过的循环。 
前尘往事一幕幕来，清清楚楚，却也淡淡。任何方记起那其中，自己种种苦辣欣喜，爱恨情仇，悸动酸痛。 
但是，这次，虽依旧身在其中，却再无半分撕扯，只余心静。 
不知运行了多久，真气慢慢平息敛回丹田。 
任何方睁眼，眸中清亮淡定，竟是如同白首峰上，那火口湖一般透彻深邃。 
拔剑，出鞘。 
右手执剑，左手移近湜匡剑尖，无名指伸向锋刃。 
立刻，指上多了道一寸长的伤口。 
乌紫的血从其中喷薄而出，色泽又马上转成鲜红，流淌得也慢了。 
催动内力逼出带了残毒的污血，甩甩手指，归剑入鞘，掏出伤药撒了些粉。 
手上，伤口触药立收。 
地上，毒血所及之处，野草立见焦黑。 
-- -- -- -- -- -- 
起身，回头，果然见得任鑫任骉在院中看着。 
一夜露湿了他们的衣衫。 
任骉山上打猎救回来的本地女子，从房门里探出些来，也怯怯地打量着。 
任何方朝他们略略点了点头示意安好，掠了出去。 
屋后不远，便是莽莽山林。 
无须竭力用功，由内息自如流转，稍稍提气，已如大鹏般乘风而行。 
足尖偶尔在树梢叶尖轻轻一沾，立刻，又飘出下一个几十丈。 
衣袂乌发，在劲风中烈烈，五脏六腑，在吐纳间清透。 
任何方一路朝山峰尖顶而去。 
-- -- -- -- -- -- 
千丈悬崖，雪峰之上。 
"原来，在世为人，其实不过旧事重演。"任何方举剑对日，另一手顺了顺上头旧旧的剑穗，"那么，我许人世间一方平安富足，人世须让我讨一个公道。" 
明晃晃的阳光从剑穗间隙里，射过来。 
任何方在一片白耀中瞳孔收缩，眼睛却眨也不眨。 
金白光华中，再次看到，那片平原上与骑兵恶战的狼群。 
那些前仆后续，赤红眼迎着火把而上，撕裂马腹，掏出马肠，扑下骑兵，咬断咽喉，自己却也被马刀腰斩，被乱箭射杀，被枪矛刺穿的狼。 
那个绿眸黑发，浴血尤笑的兄弟。 
那些纵野马群来相助，又豪爽朗笑拍肩辞别而去的人。兄弟的兄弟，亦是兄弟。 
任森。 
剑在穗在，人在剑在。 
我在剑在，穗在你在。 
我在，你即在。 
从此，再不愿苦苦寻觅等待可驻情之人。 
只愿爱这天下人，爱这西北苦寒之地，挣扎求生的彪民悍马。 
如墨青色，巨狼为旗。 
我要这片西北动乱，马贼横行，人命草芥之地，一载而平，三年而起，五秋而富。 
-- -- -- -- -- -- 
任何方看看包围院子的一群白褂双刀的武士，眼角瞄了眼任骉救回来的陌生女子所住的房间。 
那女子身无武艺是真，气质贤淑不同平常富人家养得出的小家碧玉也是真。 
转身看看任骉，看看任鑫，任何方挑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你们两个，谁准备好娶妻成家了？还是，抽签猜拳赌大小？" 
任鑫缩缩脖子，默数地上蚂蚁。 
任骉转头看天，研究天上白云。 
那房间窗后布帘一动，偷听的人离开了窗边。 
不会会，门打开。 
那女子十六七岁，已经换上她被救时的衣服，长裙宽袖，朝任何方他们深深一躬礼，而后嘀嘀咕咕说了一席方言，走出院子。 
自有小巧的轿子迎了她入座，领头的武士朝那少女恭敬行礼，跟着收队，走了。 
"有人伤了少女怀春心了那。"任何方喟叹，"没事做什么招惹人家。" 
"见死总得救吧。"任骉无奈。 
任鑫暗乐。 
"你若真不想娶她，我们即刻回琅罢。"任何方结论，而后调侃道，"她逃婚不成，大概会嫁给一个糟老头子，没准反而被那老头子的儿子看上，而后一生不幸。" 
"公子！"任骉恼了，"我不救她，她便好了么？嫁入大户人家，她靠自己也能闯一条生路，总比死在山上了好！" 
"任骉！"任鑫大惊，喝。 
"......"任何方良久不语，而后道，"没错，人生在世，再困顿，总也可能有变数。死了却一了百了，再无峰回路转之时。任骉任鑫，你们记得，莫要像任森那般才是。" 
话音淡淡飘在空气里，人已经转身出了院门。 
任鑫狠狠白了任骉一眼，回屋子收拾东西去了。 
任骉任森出事以来首次听任何方提起任森这两个字。那些话落入他耳中，明明是劝他和任鑫惜命莫要愚忠于一时的，却一字字只褪得他脸色发白。 
他不明白，自己当晚叫森哥去护公子，是不是大错了。明明......明明一切均如预料，后来怎么就...... 
他们随身的东西本就不多，新做的碗啊凳啊什么的俱可以扔在这修缮起来的院落里，不过半柱香，一行三人已经踏上回路。 
暮烟袅袅春已晚 三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外围，一老旧的院子里。 
"大娘，往后莫要碰冷水，莫要着凉风，莫要做重活。"任何方未施易容，素面朝天，一边开方子，一边对旁边的老妇人道，"这贴方子配来用不了几个铜板，而且大多都是田头村边即有的，可是药效还算不错，平日累着了勤快用用，逢变天变得厉害时加五成份量，腰骨便不会再作痛了的。" 
开方子不难，开便宜而好用的方子却不易，开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方子更是鲜少有人能够。 
"多谢，多谢大夫。"老妇人粗布衣衫，连声道谢，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个油布包，开始一层层揭开来。 
"不用，不用。"任何方摆摆手，继续开方子，自有任鑫替他劝回那个老妇人的诊金，"大娘，我家公子不倚行医为生，大娘您年纪大了，多留着些傍身才好。" 
任何方从矮草屋子里出来，那老妇人一直送出院子，饶是任鑫能说会道，也又走了好一段，才勉勉强强劝住她相送。 
老妇人感激不舍，立在原地念叨着，目送他们远去。 
她身后远远近近的各家院子上空，炊烟袅袅。 
无什么风的缘故，一柱柱轻柔直上，慢慢散在了高些的空中，融入了春夏交接时节，朗朗晴天的暮色里。 
"公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逐渐昏暗的泥路上，任鑫紧跟了几步，道。 
"如何了？" 
"远威威远皆已着手，"掏出一个小小纸卷递给任何方，"公子要的消息，楼里刚刚送到。任垚过来专心相助，公子三师姐吩咐他传话说......" 
"说什么？" 
"......如此好的传信码早不拿出来，看我回去不教他尝尝龙舞流银的味道！" 
"没事，林蝴蝶的命，有四五成还仰赖于我。"任何方淡淡答，也不曾停步，瞄一眼消息，冷冷一勾唇，两指也不见怎么一捻，纸卷化粉而散。 
他没有说的是，三师姐的鞭法，未必胜过自己的一筹。毕竟丁兰慧好玩闹厌习武，又将大部分精力用来打理八卦楼了。 
刚刚落到任何方肩头懒懒歇着的枭，忽然精神抖擞地警觉起来，把四周扫了一眼，低头拿喙与自己的爪尖重重磨了磨。 
任鑫不再说什么，暗自叹了口气。公子以前碰到这种事必然调侃，眼下却...... 
不过，公子的"莫尔思"长短码真的十分好用，光音皆可为传信。说来，公子当初谋划刺杀，都没有拿出来用过。公子所能所通深不可测是早就知道的，不过...... 
倒底还有多少压箱底的？ 
想到任何方一回琅境内，便列出的那张单子上，十数件物事，任鑫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色要变了，星星要动了。 
××× ××× 
"公子，任猋已入都城，任赑带了两个兄弟过来，这几天正在客栈里闷得慌。"任骉禀。 
"公子，我们暗探了应小雨，尚有人在小雨庄周监视。" 任焱道，任皛点点头作为附和。 
"无妨，小雨眼下自己赚钱就好，不必操心我们这里的事。和他说，以后送过去的买卖，他看着中意的，笑纳就是。"任何方对镜理面，普普通通的脸一分分改变，"任赑现在这时候已经接到信了，够他今年玩个痛快的了。任鑫任骉，你两手头的事不必着急，慢慢来就好，时间留得宽裕着呢。任焱任皛，你们这身打扮不错。" 
任焱摸摸自己忽然间煞气重重的脸，看看一自己身上里里外外一套价值连城的黑色劲袍，又看看任皛一脸俊美，一身同样千金之贵的雪白，还不太习惯，嘟囔，"今晚的买卖......这要是沾血了，洗起来可麻烦不小。" 
"沾了，换套新的就是了。"任何方束冠，披外袍，换靴，紧腰带，回身过来，灯火之下，已然一个冷俊不似人间人的年轻男子，"何况，轮不到你们两出手。" 
他此话一出，不说任焱任皛，饶是任鑫任骉，心里也拎了一拎。 
公子在他们面前，忽而嘻嘻哈哈，忽而正儿八经，碰到吃的又年少心性，变脸来变脸去乃常事。不过因为信赖，没有什么拘束，端看心情而已。 
可这般冷然的，他们四个，从来不曾见过。 
××× ××× 
闰三月，今年的第二个三月十八。 
丑时三刻。 
空荡荡的街道。 
一条人影飞奔而逃，身后跟着三条，一深青，一黑一白。 
追到宽畅处，那青色人影陡然一闪，拦下了前头那人。 
"所为何事？" 
"二月中旬，你何处高就？" 
"......为的哪一个？" 
"妙手青面。" 
"我不曾伤他。" 
"杀他贴身护卫的有你一份，他无人相护，死了。" 
"......死了？" 
"死了。" 
"阁下新入江湖，可知我何许人也？" 
"并非新入，都是故识了。" 
"以一敌三，阁下何以立足？" 
"他们两个是替你引路的。"任何方淡淡一笑，手搭上湜匡剑柄，"可有言要留？" 
那人微摇头，骤然拔刀。 
只见人不见招。 
只逢气不见剑。 
只听刀破风，不闻剑划空。 
一十七招。 
"......为何饶我三招？" 
"给你个痛快。" 
"多谢。还望阁下告知名号。" 
任何方没有答话，也没有看那人一眼，一手白绢擦过剑身，丢了绢，归剑入鞘，而后轻轻一拂袖，一段竹子落地而散，竟是二十枚竹签。 
三人俱已不见。 
那湜匡饮血不沾，白绢落在街道上，还是白的。倒是竹签，不少沾了黑红。 
"廿竹......"那人瞪大眼，了悟过来。下一刻，合眼咽气。 
更夫敲着梆子，一声声近了。 
××× ××× 
三月二十四。 
午后。 
"公子，步长将军顽疾痊愈，皇上龙颜大悦，下旨令妙手青面进宫领赏。"任骉从窗子里进来，愤愤，显然对于任何方不打算找正主儿算帐十分不解。 
"不急，过四个月小半年，步长将军百事待兴之时......"任何方翻过一页书，再看回地图，淡淡道，"旧病自当复发。" 
"公子？"任皛惊讶。 
"他中毒已久，余毒深入肺腑骨髓，当初开的那贴药，排得血肉五脏内的，排不得里头的。"任何方漫不经心解释，一边入神对着西北的地图思考，"而且凡药三分毒，那药长服久用，没病也会有病。齐瑞王和他争锋已久，让他们斗去吧，我会让他们棋逢对手一辈子。" 
--何必让这两个情敌去任森面前碍眼。 
"公子要放的消息，都已经撒开了，齐瑞王治下四省亦有传闻。"任骉明白过来，禀道。 
全心全意倾慕齐瑞王，得了王爷相许的少年，医了王爷手下一干重将，以及小王爷，最后死在齐瑞王的算计里。 
故事，自然越精彩越好了。 
任何方点点头。 
任鑫用心记下其中医理，忽而顿悟道，"公子今日开给那小无赖疗隔年疮毒的药，也是治标不治本的么？" 
"不曾，那药效用好得很，就是金贵了些药材难得了。他无赖惯了，少有人会卖他人情，要弄全这方子，恐怕不容易。" 
任焱同情地叹了口气，又摇头失笑。 
一张方子，治了个流氓。 
暮烟袅袅春已晚 四 
六月初二。 
子时过半。 
鬼火磷磷的坟地旁，枝叶茂盛的林子里。 
"墨剑公子......"倚在树上缓缓滑落的年轻男子，拄剑竭力撑住自己，艰难地挤出字来，"前头那八人，也是你？" 
"不错，是我。"任何方长剑前递，指向他咽喉，"你是最后一个。你武功的确比那些人都好。既然能逼得我伤你，今晚过后，绛衣公子的名头，江湖上自当响上好几分。可以瞑目了罢？" 
"师父诚不欺我，天外有天，天外有天......"那人合眼，跌坐，却不曾松剑。 
任何方忽然侧头倾听。 
任皛任焱略略对看一眼，看看任何方没有示意，也就依旧抱剑立在原地。 
良久，一年方一十五六的女子从墓地那边跌跌撞撞跑过来。 
脸色煞白，一脚上的鞋子掉了，如玉赤足鲜血淋漓，披头散发，草草套着外衫，显然刚刚在鸳鸯帐里发觉情人不见了。 
"你怎么来了？！"绛衣起初大悲大痛，此时注意到，又大惊，"我明明......" 
"幸儿自幼被卖入青楼调教，还怕公子那点小小迷香不成！"女子扑到绛衣公子身上，也不管自己的脸撞到任何方不曾移动分毫剑上，划了一道长痕，"公子要走，幸儿自当相随，可幸儿胆小，怕上吊怕吞金怕投井，公子替幸儿赎了身，疼幸儿疼了一年多，如今还请公子疼幸儿到底，给幸儿一个痛快！" 
"你......"绛衣急道，"我已替你将......" 
"幸儿不管，幸儿不要，幸儿此志已定，幸儿有这十几月，比起姊妹们何其有福，此生已然足够！公子若不嫌幸儿，下世，下下世，下下下世，幸儿自当再侍奉公子！" 
"好。"绛衣稍稍沉默，伸手揽了她，应了。用力提剑，然右手已伤，持剑不稳，看看怀里倔强却又索索发抖的女子，无奈摇头，朝任何方颔首略礼，道，"墨剑公子，徐某刚才并无留言，现在可否改求一事？借公子之手，给个痛快。" 
"在下不伤无辜。"任何方淡淡道。 
绛衣一愣，开口，"阁下武艺绝世，举手之劳，何必为难一个......" 
湜匡一侧，一拍，打断了他的话。 
一缕乌发飘落，绛衣的剑同时应声而断。 
"你既然败了，本该取你性命报仇。可惜在下不小心划伤了这位姑娘，所以，只好以发代首，把你的命送她做赔礼了。"任何方擦剑，归鞘，扔了竹子，声尤在，人已不见，"从此无再绛衣公子，但有幸儿的徐波。" 
幸儿泪眼婆娑，一时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绛衣公子面上几经变幻，看向黑白两人刚刚所在的方向，那里也不见了人影。目光落到怀里的女子脸上，对着她惶惑凄然的神色，又看了眼她跑来的那条黑漆漆的路上点点鬼火，眸中一动一柔，长叹一声，扔开了手中断剑。 
"公、公子？"幸儿面上初初开始露出困惑。 
绛衣替她抹了眼泪，微微一笑，"你跑累了，我守着你，睡一会会如何？" 
"好。"幸儿甜甜一答，而后想起什么，"可是......" 
绛衣温温柔柔含了幸儿尚青白冰冷的唇，一边在她睡穴上抚了抚。 
不出一盏茶，林间留着一袭划破染血的上好男子绛衣，一柄断剑，一缕鬓发，一方挂在长草上的白绢，一把散落的竹片，几丛留有打斗痕迹的野草...... 
却，已然无人。 
××× ××× 
六月十八。 
"公子，回来啦。"任鑫颠颠地朝厨房去，"稍稍炖了点东西，这会也该能出锅了。公子奔波了这几个月，得好好补补，好好补补。" 
"嗯，都完事了。"任何方微微一笑，淡淡答。 
任皛任焱放了包裹东西，嗅嗅空气里浓浓郁郁的中药混合着食物的香味，对看一眼，齐齐打了个颤。 
任何方坐下没一会，任骉从外头揭帘进来，"公子，有客人来了。鑫哥，你炖的不少罢，刚好多一个蹭饭的。 
任何方挑挑眉。 
除了自己和另外十四......十三个，任骉还会安心把后背空门留给什么人？ 
任何方颇为好奇，也大略略猜到了是谁。 
"任兄弟。"一身粗衣打扮的汉子怎么看怎么像村夫猎户。 
"淳于兄。"任何方也没起身，随意示请，脸上笑容畅快了好几分，"伤筋动骨一百天，淳于兄的臂伤可好全了？" 
"任兄弟的方子一到，哪能不好。"淳于苍卸了背上长形布包，就近一坐，郑重道，"任兄弟不够义气那。" 
"呃--？！"任何方微微一愕。 
淳于苍一拍布包，他那柄乌金刀破空而出两尺，外面缠裹的粗布逢刃纷纷碎裂而散，"任兄弟要做大买卖，怎么就不算我一份？" 
"令堂......"令堂不是要你入主于家么，已经够你忙的了。何况奉养老母，亲手茶汤，也是...... 
任何方微有困惑。 
"家母出了口气，哪里还愿多做纠缠。那里陌生，我自己本就无意去。实不相瞒，我已经两月有余不见家母了。" 
"......"任何方第一反应是瞄了眼淳于苍的发冠，并未戴孝，稍稍放心。 
"任兄弟莫担心。"淳于苍有些不知作何解释，看看屋子还有三个，于是委婉了些道，"家母......与师父散心去了。" 
任何方呆了一瞬，支肘桌上，猛然侧身凑过去，"此言为真？" 
"......自然。"淳于苍被任何方看得发毛，略略尴尬。 
任何方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那博一风一生无娶无媒，常年隐居，醉心刀法，哪里那么巧，突然四处闲逛，还刚好逛到了关外，遇了狼群，捡了狼孩，抚养淳于苍数年，又是授文又是授武，更将独门刀法尽数传他，末了，在江湖往来上也颇为相护。 
当然因为旧年匪浅的交情在那里，伊人无奈他嫁，心上人之子无辜零落，才会如此用心。 
顿时豁然，一拍桌子，大笑，"任骉，备贺礼，讨喜糖！" 
"公子，喜酒呢？"恰好任鑫进来，端着一托盘六碗盛出炖的老母鸡，一边问了句。 
"喜糖要紧。"任何方把任鑫递给他的最大的一碗朝淳于苍面前一推，自己另拿了碗小的，"淳于兄臂伤虽愈，一路辛苦，来来来，稍稍用些点心。" 
"......"淳于苍默然。 
暮烟袅袅春已晚 五 
深夜，两人在屋顶对酌。 
一坛，两杯， 
"任兄弟，你为何......"淳于苍看看院子里仰头往上张望的任鑫，示意他先睡无妨，替两人续杯斟酒，也不隐瞒心里疑惑，"独独料理那九个？" 
"他们本是江湖中人，或为名，或为利，无怨无仇，却掺合了一份，自然不得轻恕。"任何方举杯一饮而尽，"至于那些个有命回去的兵卒，不过食人俸禄忠人之事罢了，又不是正主，我为难他们做什么。" 
淳于苍心下叹了口气。 
任何方恨也好怒也好，都是好的。 
怕就怕，眼下这副通透样。 
"那，两个正主呢？可要--"淳于苍侧扬扬下巴，示意大动干戈务必算他一份。 
"齐瑞王不曾一心置妙手青面于死地，阴差阳错，后来卖人与外人，换了些即得利益。这番消息放出去，以后有好差使了折腾折腾，也就差不多了。"任何方看也不看身侧酒坛，抓了沿给自己满上，举杯一浇，滴酒不漏，又是皆数入腹，"至于那位将军......他尽管一生一世努力称帝好了。称不成，天下也能太平，何必让他去黄泉碍人眼。" 
淳于苍又是暗里一叹。 
他得任何方相助在先，两人性子又投契，加上任何方看到点心，遇了好风景，总有些小儿心性，而他自幼孤苦，可以说不得家人相处，这般，诸事入了眼里，兄弟交心之外，难免把任何方当自家弟弟，额外偏护了。 
当日替应小雨说话，侠义心肠固然是一，怜应小雨身世于自己相仿，不想叫任何方难过，这两番，也是缘故。 
可眼下，他这个兄弟，嘴里吐出妙手青面的名号，好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江湖人。他又不是没尝过人世冷暖，听在耳里，怎么能不心下悲凄。 
只是，淳于苍能怎么劝？ 
任何方的意思，是要教那池王爷不遂心愿一生一世了。 
如此也好，眼下任何方总算有些事做。往后么，年长日久，或许会有转机。 
否则...... 
他难道劝任何方自己去陪任森？ 
于是，除了问问任何方打算，听听他冷嘲热讽，帮他泄泄闷气，就是看苗子不对的时候，岔开话头了。 
"任兄弟此番起业，可想过找廖家相为助力？"淳于苍替任何方续酒，偷偷少倒了些，七分满不到。 
"二师兄家仇已报，娶个媳妇续香火才好，何必劳烦他。"任何方答，而后自己微微一愣。 
这番，提起二师兄，和提起大师兄，没有什么两样。 
"说来，淳于兄也该成家了。令堂不曾提起么？" 
"任兄弟的药甚好，只是，一辈子天天夜夜用，却也不好。夫妻结发，若异心，不如无。这是家母的意思，家母虽遗憾无孙无后，倒也不曾执意。"淳于苍无奈道，而后半玩笑地开劝，"廖君盘廖兄弟固然如此，廖广峻廖兄弟少逢家变，壮志未遂，任兄弟这番打算，他必然欣喜。难道任兄弟担心廖家兄弟以为你挟恩索报？" 
他虽不知任何方早年的事，此番下来，却也隐隐明白任何方不是一般的厉害。如今武艺大进，心法上了一层，毒已排清，身子无碍。可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任何方计划再周全，却也诸事颇多。他可不想万事开头，任何方忙得没时间吃点心不说，还操心得少年白发。 
廖家两个，既然是看得顺眼的，这般好事，怎么可以无缘无故免了。 
自然要拖人落水。 
"淳于兄所言甚是。"任何方听了前面一番话，心中隐隐有个想法，神色间若有所思，续而失笑，道"至于担心那些，怎么会。也对，若不算他一份，廖广峻廖兄回头知道了，恐怕没我的好日子。罢了，还请淳于兄和我同跑一趟。" 
"好。"淳于苍爽快应了，"明日？" 
"明日。"任何方伸手摊掌。 
任骉原本盘坐在床上入定，清脆的击掌声一响，不会会，他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落脚的院子普普通通，不大，房间也不多，任鑫和任骉同屋。此刻任鑫看看任骉，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两人熄灯的熄灯，阖窗的阖窗，各自上床歇了。 
另一间屋子里，任皛睁开眼，侧脸朝对面床上的任焱道，"晃悠了一年，又有得忙了。" 
任焱眼睛也没睁开，依旧埋在被子里，嘟囔，"你不想忙，和公子说一声就是。" 
"怎么可能。"任皛嘿嘿一笑，"公子的主意，总是特别够劲。" 
"那你还不睡......"任焱数落，"兴奋得和要开荤了去似的......" 
任皛噎了噎，"那年我才十四，多乐一乐也是难免。" 
"......嗯......"任焱根本没听他说了什么。 
"你当初不也一样......"任皛嘀咕，而后转身睡了。 
××× ××× 
六月二十五。 
东北海边的小镇，一户殷实人家的院子里，花木繁茂。 
四个男子亭中坐。 
"廖家忠君为国，归根结底不过为民。"任何方也不废话，解了暗色包裹布，将手中卷轴往桌子上一摊，"两位请看，皆数在此了。" 
五年三期的计划书。 
一年收。 
三年起。 
五年富。 
淳于苍不是头一回看到任何方这卷东西了，却还是难免心下讶叹。 
廖君盘粗粗扫一眼那一列列遒劲小字排下来的编号目录，诧异地打量了一眼任何方。 
廖广峻大略浏览一遍，眼中华彩一盛，起身，郑重朝任何方深深一揖，"廖家上下，定当竭力，身死无悔。" 
那卷轴开头十六字。 
收盗为镖，改掠为商。 
四方通货，全民皆武。 
任何方决心打造的，是瑞士。 
是希特勒不敢发动闪电战的瑞士，是全民皆兵，永远中立，在和平年代亦随时准备，叫不怀好意者偿付最昂贵的代价--鲜血的瑞士。 
任何方要西北仰赖的，是它的好位子。 
是土壤贫瘠气候恶劣的西北，在航海技术尚不发达的年代占据的，大陆腹地，诸多民族之间的好位子。 
西北杀烧抢掠惯了的马贼，并不知道，有四个人，攥成一个比他们都要硬的拳头，把一方富足的主意，打到他们的头上了。 
水清月明香烛淡 一 
八月十一。 
西北小地方，三槽镇。 
这个镇子两个月里，忽然热闹了不少。 
人多了，马多了，连房子也多了。 
大多是青壮男子，也有不少携家带口的，不是会买卖，就是擅打铁养马之类，而且，十个里面九个会武，剩下一个，会毒。 
所以，马贼吃了几次瘪，好久不来这里了。 
任森一身粗布打扮，掂了掂身上剩下的银两，停步在路边买烙饼。 
任何方素面劲衣，上了马车，湜匡横在膝上，吩咐车夫回庄，而后开始小睡。 
...... 
他背对着他，独自一人，盘坐在车厢里，放纵自己疲惫地倚上车壁。 
他背对着他，坐在烧饼炉旁，等着饼出炉，听着老烙饼人的唠叨，唠叨他好得太多老骨头都吃不消了的生意，唠叨他们镇子外，滚马坡半山腰上新起的那片屋子里，文武全才无所不能，神龙见首不见尾，有人说是男有人说是女的骥庄庄主，自顾自恍了神。 
...... 
风扬起车窗帘，拂上了他的脸颊，让他想起带茧的指尖摩过的触觉，想起了一个人故人。 
那人在黑乎乎的洞里，在他的唇角落下小心虔诚的吻。 
那之前，那人已经为他抛却了那么多精彩，以那么低抑隐忍的姿态，暗暗守着他那么久，只是为了换取，在能看到他的地方，保留一份爱慕之情的可能。 
...... 
刚好的饼热腾腾，烫了手，惊回了他的神。包好东西，别过饼摊的老伯，拎着简单的包裹，他转身。 
准备穿过街道前，他左看看，右看看。 
忘记了多久以前，他奇怪过，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对习武人而言多余的习惯。 
而且是一直一直有的。 
却在略一思索间立刻明白，该归功于他那个公子。 
那个公子呵，拔了剑，冷静铁血，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目不斜视间，一招招流水般递出。可摇着扇子，就变得无赖懒散，逛街独独喜欢朝着点心铺子去。而且，走着走着，一定会越来越快，偏偏还总记得到了路口的时候，多此一举地停下来，左观观，右望望。 
公子还走不稳的时候，就启蒙了武艺了。所以这习惯，实在古怪得很。刚下山不久，他跟见着了，心里暗笑，偷偷记得了，能不放过的时候，都不会漏了看。 
而后，有一天，忽然，他发现，自己也成那样子了。 
...... 
揭了车窗的帘子，他往外头看了看。日渐繁华的街镇落入眼里，换得了一丝慰然。 
绷起精神，凝起思绪，他开始盘算建城的事务。 
建城固然还得等二十个月左右，但城址可以事先圈出来了，以免到时候拆迁。图纸计划，行家里手，也得着手觅求了。大致规划，还是得自己参考前世记忆，劳心一番，给出创意。 
...... 
他的目光扫过刚刚悠悠而过的马车，收回，看了眼自己的腿，跛向前。 
他躺了四五个月，江湖上翻天覆地，风云迭起。 
江湖上的消息，连八卦楼卖的，都说妙手青面已经死了。 
他...... 
不信。 
白池两边剑拔弩张，为了南夷那边的利益，斗得厉害，僵持得厉害，反倒便宜了那三十七县耍蛇弄虫的。 
别人看不清楚看不全，他却明白，显然公子三师姐的八卦楼插导了一手，而且不打算这么简单就了结了。 
报仇么...... 
可他还是不信。 
那女子，或许只是为了林蝴蝶而已罢...... 
林蝴蝶虽说性命无忧，但，以公子三师姐的性子，仇还是要报的罢...... 
山上原来十五人住的地方，没有人回去过。公子的师父们，又不知去哪里云游了。 
知道八卦楼主事身份的，无非他们三个后来也一直跟着公子的人，加上一个任垚而已。可对了暗号，楼里的人说，更具体的消息没有了，至于楼主和任垚的，他权限不够格问。 
眼下，任鑫任骉跟着公子没了消息，两拨开镖局的兄弟都去了一年半载的远趟子，另些个游龙散兵不知哪里做什么去了。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可以不用银子问得大部分消息，却不能吩咐八卦楼的人马代为查访，所以，只能乘着身上还有两三成内力，赶紧办事了。 
那个替妙手青面了仇的墨剑公子，一剑毙命，武艺胜出公子很多，招数歹毒，性子冷辣，一个个又都是光明正大的单挑，不会是他那个嘻嘻哈哈七扯八扯下毒布埋伏无赖得气死了大内第一高手的公子。 
或许是公子落难时交得的琅外高手。 
不过，那黑白无常，一个笑意温和，一个煞气冷傲，很可能就是任鑫任骉。 
所以他要找他们。 
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的一身武艺便是废了。 
可他没有法子。 
别说有没有时间医治，就算有，也找不到能治，又肯替他治的。 
何况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条件。 
与其费时保住这三四成，不如趁这时候找人。 
他耽搁不起。 
水清月明香烛淡 二 
"公子，子时半了。" 
"你先歇，莫等了。手头这份快了。"任何方头也不抬，右手指间转着一杆自制的铅笔，轻敲桌子，左手换过一张，继续看，继续写。 
"公子，可要来些夜宵？"任鑫暗叹口气，转身走了两步，找出个理由来，回身问。 
"我饿了自己会去厨房。" 
"......公子？"任鑫有些诧异。 
"二师父做得一手好菜，我多少认得出勺铲。"任何方解释，而后抬头朝任鑫补充了句，"先去歇吧，你比我起得早那。" 
任鑫心道，那不过习惯使然，两刻左右而已，我中午还睡一个来时辰，你却又在做什么。 
终是没说，知道劝不了，只得自己回房。走到半路又折回来，道，"公子，明日中秋。"你就休息一天半天吧。 
"嗯。"任何方应了。 
任鑫看看任何方左边薄薄几张，再看看右边一叠，替他掩了门，回去睡了。 
任何方划完最后一张，没有立刻起身。 
中秋么。 
去年这时候...... 
一年了，真快。 
××× ××× 
月虽尚欠一丝才浑圆，月光倒已经撒得满地银辉。 
任何方提着个食盒，裹着披风，一人一剑，无声无息出了初具雏形的庄子。 
深邃的天幕，点点的星。没有雾气的夜里，远山近丘都在月光下隐隐约约，柔和了轮廓，起起伏伏着。 
三槽镇离并不远，也就两三百里。自然，这是直线距离。任何方没有尽数施展轻功飞掠，只是如常般走。故而他到的时候，东方已经微白。 
任何方抬头朝山洞所在的位置看了一会，绕路上了崖，走向崖北。 
此地山势最是险峻，崖头朝外小小短短一段陡峭斜坡，接着便是万丈悬空。 
梅贴清香小包子。 
鳝丝笋条豆腐丝。 
贝丝瘦肉白菜羹。 
菜秧炒山菌。 
糖醋排骨。 
还有一碟月饼。 
而后是一壶酒，两个杯子。 
任何方摆完东西，日已初升了。他慢慢走到崖边，俯身往下看。 
崖下草木繁茂之间，有一大圈枯萎，露出了杂石沙泥。当日任森在坠崖前，尚打落了不少兵卒，连带猎獒，其中有个用毒的江湖人，那人身上所携药物有一味十分阴毒，浸透在人畜的血里，所及之处，血肉腐烂，草木萎蔫。所以，那领兵的，次日只是命令在此地覆了些泥土，以作料理麾下的后事了。 
目光顺着崖壁往上，最后停在脚下一米的崖石壁上。 
一截寸许长的灰白金属露在石外。 
任何方跪地俯身，伸臂够到它，运力一拔。 
两尺左右长的青锋。锋刃有些磕损缺口，插在石壁中的缘故，泥尘磨痕之外，上头尚留着些暗色的干涸血迹。 
任何方缓缓吸气，目光再次顺着脚下崖石，一路扫到崖底。 
闭闭眼，任何方迈了出去。 
他内力已入出神入化一层，加上游岳荡本身乃是上上品，武艺造为，当世鲜有人能及。这固然有他自小勤奋刻苦，十几年如一日，从不间断的缘故，也和任森临走输给他的那几成分不开。他前世今生五十多载，心境显然也不似一个十五少年那般毛躁肤浅，故而能在大恸中大悟，已臻天人合一，时光如驻。 
却也，不能不说是一种空旷的苍老。 
这般的造诣，使得任何方能够在崖石微凸间腾挪移转，每每稍稍借力，便如大雕般徐徐降向下一个落脚点。不会会，便落到了崖底。 
站在崖底，望着面前一大片的草木枯萎出了会神，任何方撕了条内袖，将两尺来长的断剑缚在自己的剑鞘上，打结，而后再看了眼那片空地，轻道，"哪有想吃却不开口说，藏着掖着，叫人猜也无处猜的。" 
他迈步走向下山的路，背着出声的阳光而去，头也不回，反手过肩，伸指朝崖顶点点，"喏，替你送过来了。" 
金色的日辉，将任何方淡青色的衣袍映成了亮亮的白灰。 
××× ××× 
顺着山路山溪拐下最后一道斜坡，正踏上羊肠小路，任何方看到路旁不远几座旧坟，坟前一个头发半稀的老翁正在上香。 
那老翁五六十岁，来上坟之前自然打理过自己了，但衣服双手面上，却依旧有明显的灰脏，一边点香烛，一边还低低咳嗽个不停。 
任何方止步，细细打量了眼那老翁。手指甲里嵌着黑的污垢，头发上布衣上像是笼在常年不散的黑雾里，灰蒙蒙的。 
原来咳嗽和这灰尘扑面的模样，都是烧炭为生的缘故。 
任何方静等在原地，直到那老翁起身蹒跚着往回走。 
"老伯。"任何方轻唤，"在下略通歧黄，老伯可愿由在下稍稍一诊？" 
那老翁一手握拳堵着口敲着，咳嗽里打量了眼任何方。 
写完方子，屋上院后田头山边采了些草药煮了碗药汤，看着老翁喝了，咳嗽缓了些，任何方趁着老翁还没开始付诊金，从屋子里闪了出来。 
大略看了眼方向，任何方沿着村里的路往回庄子方向走。 
此处地势近山，三四十户的小村里，猎户多于农户，大概土质之故，倒是瓜田不少。 
××× ××× 
"阿拐，你明后日还要去找你那弟弟么？" 
"嗯。" 
"再过两日去罢，看这天色，明日得下大雨呢，路不好走。" 
"好，大后日罢。" 
出了村口，任何方正欲快些行路，远远听得一旁山田里一老一少两个声音在乡野静谧的清晨里，一来一去的对话，步子骤然锁住。 
那山田地势偏低，此处看去，在路旁丛丛的杂树长草之间，依稀一角茅草屋顶。 
任何方伸手想拨开些挡住了自己视线的枝叶，却对着自己的右手愣住。 
在发抖。 
任何方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下方，合眼，垂手，将手收入袖中，而后绕到一边，从踩出来的小路拐到田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瓜农背对任何方，戴着顶草帽，在外头忙着疏叶，一边将那快可以下藤的瓜拍拍来听音辨辨日子。 
那另一个少的却是在田头连着瓜棚的茅草屋里。 
自己没有收去足音，但-- 
侧头看着草屋，里面有摆弄农具的声音，却没有异常。任何方盯着那三间低低矮矮的简陋屋棚，生平难得地，觉到呼吸不畅。 
那声音，他不会认错。既然人没错，听刚才那话，也不是因为狗血的失忆而忘了前尘，如此，不曾察觉十几米开外动静的缘故，便是身子上头...... 
"小公子，您？" 
"在下路过。"任何方眼睛看着老瓜农，耳朵却支棱在另一边，"不知可否借老伯的这里歇会脚？" 
屋里有一声器物落地的声响。 
"自然，自然。"瓜农瞅瞅任何方衣衫整洁，身上带了些淡淡的香烛味，知他刚刚应节祭过故人，一迭声应了，"可这，咱老头子，凳子没凳子......" 
"出门人哪来那么多讲究，只是想讨一勺水喝。"任何方笑道，眼角瞄得那屋子门帘什么动静也没有，藏在袖子里的右手颤得更厉害了。 
"阿，好好，屋里，屋里桌上有壶粗茶，小公子尽管随意就好。" 
"多谢老伯。"任何方礼过，如常般走到屋子门口，揭帘进去。 
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张矮桌子，一壶凉茶，几个覆着的粗碗，上头梁上吊着一个竹篮，篮里一些过夜的饭菜。 
侧屋的门帘尚在微动。 
那年轻些的瓜农坐在里屋铺沿，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听得任何方过来，忽然就躲起来了。 
任何方抿唇，静站了一小会，什么也没说，坐到矮桌边的草垫上，倒了碗茶水，慢慢喝了。 
一碗茶不多不少，喝完，留了点碎银，起身，走到门口，任何方回头看看里屋的帘子。 
帘子已经不摆了。 
人却还没有出来。 
任何方一挑眉毛，揭帘，谢过老伯，别过，走了。 
××× ××× 
屋里，那个年轻些的瓜农对着草墙忡愣良久，忽然合手捂住脸。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阿拐，下午的瓜装完了没有？"老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合着他挑着熟，轻拍西瓜的蓬蓬声，"云家俩小子这会儿快来拉车了。" 
"来了。"阿拐应了声，起身揭开半截的帘子出去，一跛一拐挪步绕过屋子。 
屋后的埂上，停着两辆小车，就在放瓜的棚子旁边。车上的瓜，他才装了一半。 
低头小心避开田地泥块的高低，走到屋后，他弯腰捧起一个瓜，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眼车子。 
这一抬头，他却愣住了。 
车已经满了。 
隔着两辆手推小板车，刚才那个歇脚的出门人，对着河的方向，背手而立。 
日头才升到一半，阳光投在那人身上，将那人挺拔的背脊，和随风微动的衣衫，拖成了地上一道长长的影子，也镀得那人原本便眉眼清淡的侧脸，更加缥缈而不真实。 
水清月明香烛淡 三 
"快去快回。"任何方眼里带了分笑意，看着黑背枭掠入高空，渐渐去得远了。 
"小公子，来来，尝个老头子的瓜。"老瓜农乐呵呵拍开一个新摘的西瓜，瞅瞅任森，瞅瞅任何方，"我说，这还真是出门碰到庙，走路撞到宝，那个巧呵！" 
任何方回身，跳下田埂，和老瓜农一样，随随便便就地坐了，点点头，认了这话。 
一旁的任森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纠了那番弟弟失散的说辞。 
可不待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老瓜农已经再次开口，"小公子，你哥哥这番......咳，我一个老种地的，也说不准，可苦头吃了不少，还是看得出来的。"或许想到什么旧事，老瓜农悠悠敲着烟杆，开始收不住话头起来，"小公子，听老头我一声劝，这外头险恶，以后啊，莫要再出来搏命了。兄弟两个，安稳住了，挑那贤惠能干的姑娘，过两房媳妇，再添几个娃娃儿，一大家子，和和乐乐的，才好呢。再说......" 
"尹伯。"任森那个头痛啊，他以前自己一个人借住这也算了，唠叨就唠叨罢。可眼下任......公子也在，还真把两个当兄弟来劝...... 
"再说此番下来，捡了命已是天幸，身子大损。"任何方抬手，他抬的本来是右手，临到头了又换成左手，倾身过去，拨开任森散发，露出条新添的疤来，"尹伯说的是，往后自当安安稳稳，好好养身子。" 
任森哪里会躲，虽说尹伯在场，只是朝旁移开眼，免得叫老瓜农看去出眸里神色不妥。 
任何方的手干燥温暖，稳实灵活，指尖滑过任森耳际，替他勾了发，带过微微痒痒的触感。这会会里，身周的瓜田屋棚，老农秋风，暖阳虫鸣，任森都不觉得了。他的世界，俱在这不长不短，温温实实的一触里了。 
老瓜农砸吧砸吧烟嘴，乐滋滋点点头，任何方衣饰不凡，却诚恳听了他的劝进去，自然招人欢喜。他看着任何方触碰任森的样子，滑过个念头，心道是，这两兄弟长得虽不像了些--没准同父异母，嫡出庶出的，否则各各面面的，也不会差这么多......总算感情好得很。 
任何方收拢手，带了指尖刚刚得来的轻轻脉动，心里开始有些脚踏实地的安乐。 
于是低头去看老农开的西瓜。 
这一看却愣住了。 
那西瓜老农对半拍开，再掰一下，一块也就是四分之一。瓜是好瓜，瓜很大，瓤红籽黑，清甜香怡人。 
可就是因为太大了，任何方才不知所措的。 
*** *** 
任鑫得了报，亲自快马过来，在山下最近的地方赶了辆马车，到山路尽头来接人。也不知道那车是现买的，从八卦楼里调的，还是廖家下头的。他见了任森，也不说话，上来就往肩头捅了一拳。任森还了一拳头，而后紧紧大力拥抱了个。 
任鑫在那心情激荡，任森也是着实欢喜，只是任森拥抱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看一旁的任何方。眼见得任何方只是温温定定看着他，这才放心，却也还是稍稍局促起来，略略尴尬，不会会便放开了任鑫。 
任鑫开始不曾想到，这会情绪稍为平静，自然不会忽略了。好笑自己兄弟居然会有扭捏之态，感叹之间，倒也就这么坐上了车前驾位。 
时已近午，任鑫一贯的周到，马车里备了淡酒茶水糕点吃食。今日中秋，一干兄弟方便聚的几个，自然是要聚的。不过几百里的路赶回去，到了庄里怕是月上中天了，所以连着下车吃饭的时间也省了，也免得用膳时候赶急。 
任何方撑着一肚子西瓜，尚不觉得饿，只是陪任森稍稍吃了几块，此外便是安安静静看着面前这人了。任森被他看得不安慌乱，明明手边便是水袋，却给险险噎到了。 
任何方眼力闪过一抹笑，挪开眼，道，"我行个方便。" 
言毕便揭帘跳下了马车。以他的武艺，停车还是免了罢。 
任森松了口气，送到嘴边的食物却依旧尝不出滋味。他前些日子一心找任何方的下落，只想着他的公子生死大事，却没有想到找到后要如何。眼下情怯，加上当初自己做的那番事决绝之至，他这公子的脾性，对此会如何...... 
他真没把握。 
若是...... 
任森看向车外的秋色。 
若是从此变得和那二师兄一般...... 
任森急急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不曾抱指望，或者从不自知，也便这样了。明明白白得到了，而后失却，于人而言，才是最痛。 
任何方回来时候，任森便是那般的神色。静坐眺目，乍看之下脸上并无表情，任何方却看得心揪了一下。 
他移身坐到任森旁边，伸手把了他的脉，低头垂眸，静听，而后又探下手去细细捏了捏任森的伤骨，道，"无妨，都无妨......"顿了顿，续道，"只是难免比原先折损几成内修。" 
那几成内力，也不是不能还的。 
此话一出，任森惊觉心里松懈了一大块，这才知道自己搁在这伤残上头，总还是有些自惭形秽的。他张张嘴想唤人，公子两字在喉口打了个转，又溜了回去。何方两字，却又堵在舌尖，沉沉的，吐不出来。 
重逢到现在，半天好几个时辰，任森还没有开口唤过任何方。言语间的称呼，尽数省略了。 
任何方没有说什么，朝后靠了车壁合目养神，搁在任森腿骨上的手却没有挪开。 
任森觉得那里一块皮肤热热烫烫起来，他拿不准任何方是不是在用真气，马车微微的晃悠里，犹豫之间，终究没有开口问，也一样静坐了，目光却是落在任何方身上，最后驻在自己腿上的那手上。 
依旧有力，手指劲长。 
皮肤间未添细伤，想来这半年应该不曾困顿度日。 
那就好。 
只是，他的公子，什么时候改用左手诊脉了？ 
××× ××× 
出了远门的两拨七个大镖师不在，姓任的另九个齐齐聚了，还有廖家兄弟和淳于苍都赶了回来，算来这中秋也是热闹的。 
任森大难不死，兄弟几个自然宽慰激动。加上他们的公子发了话，内外伤疾都是无碍的，这人，也就算得安安好好，没有折损了，更是分外高兴。他们彼此平日难得碰头聚全，眼下拼酒的劝酒的，将这半年里头各自做的好事拿来献丑助兴的，劲头也就免不了高了。 
任何方静静坐在圆桌旁，啜着杯中酒，慢慢用菜，看着他们闹，静笑不语。凡有敬酒，来者不拒。不过他们都知道任何方的千杯不倒，哪里肯多多浪费自己的酒量。于是任何方大多时候，总有空闲。早上忽然就这么遇到了原本以为再也看不到的人，太巧太幸运，让他不敢信。明明人就在面前，却仍旧怕一闪神，便是虚妄一场，目光便常常落在任森那，有些移不开。 
任森虽也该被灌，却仍算带伤在身，这酒帐只好往后再算了。剩下便是廖家两个，以及淳于苍了。兄弟自然要一致对外，待放倒了这三个，彼此间再来一决高下。 
淳于苍浅色的眸里含了笑意，猜拳互敬，一一笑纳。他生平头一次和一大群人自在喝酒，于他而言，就算烂醉，也无妨。 
廖广峻早年这般的场合不是没见过，尚游刃有余。廖君盘性子开阔，接杯爽朗，奈何酒量浅浅，没有多久，已经趴那里呼噜了。 
任森看看一旁趴到的廖君盘，不由去看任何方神色，却正撞上他的公子温温和和看着他，心里一慌，猛然别开眼，一口把手里那杯干了。一旁任鑫回头见了，念着他不宜多喝，把瓜果盘子朝任森面前移了移。任森无意识地拈了个，送到嘴里才知是颗葡萄。低头一看，盘里葡萄，金桔，柑橘，还有......西瓜。 
忽而就想起上午任何方对着老大一块西瓜不知所措的样子，还有一路上被马车颠出来的那些低低轻轻的嗝儿。 
他记得，任何方跳上跳下，一共寻了六次方便。 
月明风轻，酒醇宴好，周遭兄弟们热热闹闹的敬酒往来里，任森忍不住就勾唇笑起来。 
水清月明香烛淡 四 
酒醉人散时，早已过中宵。 
任何方的报信一到，任鑫出门接人之外，这边任骉也吩咐了仆下整出住处。摆着外头几处现成的不用，硬是在任何方住的院子里腾了间屋子出来。这院子虽不小，不过原本就有他和任鑫两个跟在身边打理庄内事的，也住着，故而剩下的屋子俱不大，腾的那间倒是干净朝阳，架了地板，而且...... 
不知巧合还是有意，就挨着任何方平常起居的卧室书房小厅那三间。 
任森跟着任骉走到房门口，扫了眼院子布局，看着任骉足足有半晌。 
任骉大大方方任他打量。 
任森脸上忽然就挂不住了，莫名其妙心虚起来，揭帘进了屋子，摔上了门。 
说是摔，"砰"的一声却不重。任骉低低轻笑几声，而后自顾自去歇了。 
屋里，任森背靠门板，脸上的热度蔓延开去，连到了腿上伤处一路被温热的掌心熨贴的那里，整个人就有些虚虚软软了。 
他这边刚刚洗漱宽衣，正要吹了灯将歇，却有人扣门。 
任森手上一抖，刚刚绞干净待晾的巾子无声无息滑到了盆中水里。 
那敲门声三下，间隔均匀，力道适中之外，夜半之故，收敛了，有些偏小。 
在半山宁静的夜里清晰笃定。 
隔了会，不见有人应声，门外的人转身走了。没有几步，轻轻咦了声，顿住，往旁边侧窗那边走了几步，又拐了回来。 
接着便又是匀称的三声。 
却是见了灯火，知道里头的还没有躺下入眠。 
屋内地板平坦，任森走到门边没废什么事，倒是开门前踟躇了好一番。他功力折损之下，这般静的夜，这般的近的距离，又是念念不忘挂在心里的那个人的足音，怎么也不致于听不出来。 
门轴轻轻吱呀了一长声，任何方已洗漱完，束发垂在脑后，睡衣披了件外袍，赤足踩了双圆头拖鞋，微仰了面，正和任森四目相交。 
倒是任森，对着尚比自己矮了几寸的任何方，忽然就溜开了眼。 
"推了脉，再歇罢。" 
××× ××× 
只着内衫，乃至赤裸相对。在榻上过脉，或者泡在热烫的药汤里怯毒过脉，以往，自己或者兄弟们，都不是没遇到过看到过...... 
任森吞了任何方递给他的药丸，低头看看床边那双比任何方的足大了不少的，圆圆的厚厚暖暖的拖鞋，又偷眼看看穿了及小腿的系腰睡衣，赤脚踩了褥子，弯腰到自己身后盘坐了的任何方，却怎么也挥不去那分不同寻常的不安。 
任何方喜欢简单好用的东西，那些东西比起一般公子家的用度，少了精致华丽，冼练之外，甚至有些稚气。任森以前不是没有看惯，只是眼下...... 
好在不致于心乱到内息逆走。 
凝神静息里，身后的人运功，而后一掌递过来。 
真气所到之处，热热的麻，渗透的痛。毒蚀劳损了的筋脉一点点恢复，溃散的真气一丝丝凝聚。 
任何方心法有所突破，旧毒尽去的事，任鑫任骉自然和任森说了。一周天比一周天顺畅的循环里，任森没有去想自己过去几个月里吃的苦头，心心念念的是这世上从此更难有人欺得了负得了他公子，唇角再次勾起了抹笑意。 
他身后的任何方看不到，只是估摸着，多留了成真气在任森丹田里。同门所出，纳化不难，也不易察觉。这般，每次都多留些，任森也就好得快些。 
至于自己么，多找点时间练功也就回来了。 
而后两人各自打坐，运功平息。 
任何方收功早，睁了眼，便倚在背后床栏上，静看任森在灯下的背影。 
--是真的人，的的确确就在面前的人。 
任何方长长吐了口气，看看自己的右手。 
已经基本稳当了。 
任森收气吐息，喜于自己重新开始通畅的筋脉，以及恢复了好几成的内力，又忽然想起身后还有个人在。 
那人洗漱了穿着睡衣赤脚拖着鞋过来的。 
这个样子...... 
--分明一开始就打算留下来了。 
起初不安的缘故此时揭开，任森只觉一股热气，一阵燥热，对着豆灯，怎么也不敢就这么回过头去。 
心神一慌乱间，不知怎么，任森起身下榻去。 
袖子却被任何方轻轻拽住了，耳听得身后的人困惑道，"你做什么？" 
任森忙乱间自问，也不知要去做什么。舌尖却先一步胡乱找了个理由，"熄、熄灯。" 
任何方闻言心里一痛。 
他们这般的修为，近在床前桌上的豆灯，何须过去拈灭。弹指劲风所及，随手一根落发为针，当暗器打过去，都能代劳。只是原来，刚才推真气之前，这离散的半年里，任森的伤已经到了无法再如此偷懒的地步。 
当下任何方轻轻扯回任森，一边直身跪坐起来，弹指击气之间，豆灯"噗"一声灭去。而后从后面扣了任森的肩，拥了他，埋头在他肩上，闷闷道，"不用。" 
任森听出任何方声音里低落沮丧，幡然醒悟刚才答了什么，暗骂自己糊涂。他却是想到另一边去了。自己什么不好说，这般烂的借口，不是摆明了，对下面的事，不情不愿么。 
天晓得，天晓得他其实...... 
任何方在那里自顾自心疼，一时半会没有再动。任森由着他抱着，则开始深觉不妥，那些赧然什么的，再也顾不得，伸手放下两边铜钩，床帐垂落之间，回身搂了任何方，手指慢慢滑向任何方腰间系带，一边却是向后倒去。 
竟是邀欢的姿态。 
任何方惊诧任森的主动之外，当然也就忘了刚才那些痛恼。 
覆身在任森身上，指尖捏住衣衫，他没有接着动，却是低低道，"这几月，骥庄诸事起，有不少应酬......" 
任森垂了眸。 
他当然猜到任何方要说什么了。这怪不得他的公子，他明白的。毕竟之前，人人都以为他在那滩腐败血肉里了。 
可心里，总是...... 
"沾了些脂粉，也有些调笑......不过，不知怎么......没留宿。"任何方轻道，带了自己也不明白的困惑。 
一是为了所谓的守身如玉。半年那，这......前世好似不曾有过罢。 
二是，他其实尚不怎么清楚自己为何会在这当口说起这些。碰了或者没碰，于他而言，没有什么好在乎的...... 
解开任森内衫，手指朝任森左肩滑去，抚过那大片沾了毒血而坑坑洼洼的皮肤，任何方一边心疼，一边暗恨，一边不自觉地在心里开始拟方子，一边还在继续低低道，"再晚些知道你......"没死，"未必就......"还会没有碰人，"幸而......"眼下总算是没碰，"往后自然不去了。若听别人说那些事，记得莫恼我。" 
--好似还有几首诵咏风花雪月的诗词派了用场，所以，听到了，莫恼。 
任森听着任何方在他耳边嘟嘟囔囔，语气里带了明显不自觉的困扰，忽而就无声展眉而笑。 
可惜任何方脸还埋在他肩侧，看不到。 
"可以么......"任何方的指尖已经滑到任森腰际的亵裤带沿。 
"......"任森无言，转头去看右肩上任何方的神色，一边支肘顶肩，挺起腹胸，竭力想逃开背上，由那只手一路游走留下的灼热。 
--真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他要什么，自己有拒绝过么...... 
又或者，有办法拒绝么...... 
却不料，这一挺身，正方便任何方沿着他的脊线，钻入裤内，滑过尾椎，朝股沟间探了指去。 
任森人一酥一软，把任何方的手臂压了个结实。任何方臂上被往下一带，身子也就往下掉了几寸。 
好在床褥不算硬，倒也不会痛着了谁。 
但是...... 
这距离不大的一落一接，两人身下昂扬的那部分隔着布料蹭了个结实。 
另外，原本尚在试探的手，此番被挤在两边窄紧的臀瓣间，指尖提早触及了某个小小的入口。 
任何方愣了愣，反射性抽抽手，抽不动，就往上抬了抬。可如此暧昧而特殊的位子，这些动作到了后来难免变形。 
任森只觉得手掌在身下后方轻轻摸按了会，灵巧而带茧的指尖往干涩的所在探了探，不由睁了睁半合的眼，低低哑哑喘吟了短短一声。 
灼热的鼻息在脸颊和脸颊的摩挲里，越过了最后寸许的距离，交缠到一处。 
刚才的那个问题......那个傻问题，就此正式被宣告多余。 
屋外，月正圆，屋内，人正好。 
春江水暖人不知 一 
隐隐约约眼前一片青朦朦的亮光，而后下体阵阵的酥麻，腰间僵硬的酸胀，更有整个身子无力如同软泥。任森在这些之中微蹙了眉，迷迷糊糊醒过来。半睁了眼时，见得窗纸上一片白晃晃的明亮，心知时候已然不早。不抱希望地侧首看一眼身边，果然已经空了。 
拥被坐起，任森看着方方正正的木窗格发呆，心下有些不明缘由的失落怅然。好一会，想起身下床，回神低头时才发觉，浑身上下清清爽爽，显然都被好生打理过了。知道这般的事，他的公子，断不会假手他人，任森忽然间便没了那些烦恼。再瞥到桌上覆着盘子的几碟小菜，旁边温在炉子上飘着香气的猪骨粥，还有一边的洗漱巾帕，任森勾起唇角，笑意一点点泛起，终是明明朗朗绽开来，于是揭被下床。 
股间一紧，腰上一酥。 
他伤重未愈，身体自然不如以往。任何方乍得相逢，心有感怀，索求又不免激烈了些...... 
任森面上一红，心下自唾一声"没用"，咬咬牙，小心下地，绕过屏风，挪去洗漱。 
门口一亮，任何方探头探脑往里面张望，一看任森，喜道，"起了？" 
"嗯。"任森扭头看着任何方进来，盛了两碗粥，不禁问了句，"没用饭？" 
心下喜忧参半。 
"还早。"合着块豆腐，任何方往口中送了勺粥。 
任森松口气，落座，端起自己那碗。 
"差不多可以当午膳。"任何方咽下东西，一边去够熏鱼，一边继续道。 
任森一口粥噎在嗓子里，看了眼天色，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打扮，看了眼任何方衣冠整齐，嗅着他身上带来的墨香，心知他已经忙了一上午，粥的味道便古怪起来。 
*** *** 
"是你吧？"任何方打发一碗粥，却没起身去盛，看着任森用，良久，忽然伸手越过桌面，轻触上对面的人消瘦不少的脸颊，"今早在书房算些帐目，算着算着，总不放心，老忍不住过来......你倒一直睡得不错。" 
"我......"任森眨了下眼，因为任何方的话，略觉内疚，却一时想不出自己错了什么。 
"是吧？"任何方执意要个答话。 
"嗯。"任森点点头答了，放下碗，捉了脸上的手，握在掌中，低头看去。茧子有些粗了，显然这半年拔剑打斗比之前多。皮肤也更黑了些，看来少不了奔波辛苦。指甲一样的整整齐齐，却因为磨损减了几分讨喜的色泽。 
任何方被他看得古怪不安，往回抽手。 
任森没放，起身绕到任何方身后，环了他，提他起身，整个扣到怀里，道，"是我。" 
任何方转身摸索上任森的眉眼，描摹良久，而后一路向下，捏向他的肩臂。 
"方子我拟了，配置要些时候，后日开始抹。"揭了留眠衫，露出从肩头臂膀连向后背的大片晦暗不平的肌肤，任何方一边查看，一边低声道。 
"嗯。"任森由着他，只是把任何方扣到自己另一个肩头，不教他看到那些可怖的毒痕。 
"内伤。"从肩背顺着手臂移到腕上，任何方听了听脉，心里一紧，"要想恢复如旧，只怕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 
"不急。"不要累着你自己才好。 
"这骨......怕是要断了重接。"任何方侧低了头去看，一手逡巡向下，探到任森断骨之处，贴了掌，"好在有药，断时没多少苦头，只是还待调理些时日......接了之后，头三个月不好熬。" 
"没事，不疼。"任森想也不想便道。 
"怎么可能。"任何方皱眉。 
"不疼。"任森温声劝了一句。 
"怎么可能......"任何方语气里恼起来，揪了任森衣襟，抬头瞪着他，恨恨道，"怎么可能！" 
"我......"任森想不到任何方忽然在这上头较起真来，有些慌了。看着任何方眼里泛红，神色凶狠冷冽，任森心里一惊一疼，偏偏夹杂了欢喜。怕他弄伤自己，或者忍不住诱惑，到底低头就了他的唇，连带堵了他的舌。 
任何方顿了一顿，而后扣着任森后脑，深深纠缠。吻到后来，已然动情，于是带着人到了床边，压了上去，利索地宽衣解带，娴熟地挑逗撩拨，任何方很快往任森后庭送入膏油，而后垫起他的腰臀，高高架开他的两腿。 
"何方......"任森因为太过明亮的光线下，两人赤裸纠缠的身体，毫无忌惮的肆意，羞惭难当，面上身上更见红晕，不由开口讨饶。 
任何方却没注意到，时不时唇舌稍有空闲，还在嘀咕着那四个字。 
任森听得明白，心里又痛又热，好似浸在热水里绞拧着。扣着身下被褥，五指虽然发白，他还是忍下酥麻和不适，打开身体迎合。一触即发的时刻，尽力不去看自己的姿势，任森盯住任何方眼睛，抑下颤，定定道，"是我，我在这。我没事了。" 
任何方虽然恼怒，到底尚知些轻重，闻得此言，蓦然看向任森，交目半晌，眸中莫名的恼怒渐渐化成如水的深邃。稍顿了会，注意到彼此的模样，任何方轻叹一声，伸手放下床幔，扯过一边的被子一扬，从头到脚覆了两人。 
任森长长舒出一口气，鼓起勇气缠上去。赧然燥热里，笑意不由盛起。 
任何方放下任森两腿，侧躺到他身旁，一手从他一肘扣了他腰际，手摸到他胸口，捏掐着已然突起的小巧，而后滑下去捉了他的硬挺。亲吻抚弄良久，这才慢慢埋入任森体内。 
任森不知道会有这种姿态，身体被进入至从未有过的深处，腿和腿紧缠带来过人的亲密，他也就再管不住喉间那些不似自己的声音。 
进进出出里，一片黑暗中，任何方贴着身前的人，鼻尖顶着耳际，如释重负，在灼热的喘息和撩人的低吟之间，合眼轻轻应了一声。 
至深的快活间，任森模糊听得，心里一宽，只觉得没了重心，不知上下，颠然云际。 
春江水暖人不知 二 
北地秋寒，中秋后月余，屋里便烧了炭火。任森日日喝汤抹药，断骨重接后行走不宜，只得架着腿静卧。好在兄弟几个进进出出之际有什么消息总来和他通口气，又有剑法心法可参，倒也算不得无聊。 
任何方知道自己一旦疲累，睡相便不好，庄内事务繁复，怕动到任森伤腿，不敢再与他同眠。偏偏不放心任森夜间起身不便，于是搬了个小榻到窗下去陪睡。他夜里老踢了被子缩在一角迷迷糊糊睡，任森白日无累，睡得浅觉，自然惊醒，哪里舍得他如此，总免不了跳过去，顾好了他，再跳回来。 
所以没多少天，任何方停止多此一举，又挪回任森床上去了。他虽然习武，其实却不耐寒，也怕热。无关体质，纯粹前世的空调惯出来的。这回往任森身边一蜷，得了体温相暖，又有人给摁了被角，夜里也就格外地安分下来。 
两人耳厮鬓磨，后果不言而喻。虽然限于任森带伤不便，止于唇舌十指而已。以任何方的手段，却也足够教任森面红耳赤，不知身在何地。更有擦身洗浴的时候，自然离不得任何方帮手。任森眼见自己被任何方轻轻松松打横抱去，少不得心里起伏。耻辱到不至于，可蜷在比自己小了许多的少年怀里，又兼是自己暗慕了十数年，得了自己身子的公子，羞惭却是难当的。这般一日日下来，任森神色渐渐多变。他原本成天面无表情，不过为了掩饰心思。如今既已不须，自然也就放开。 
任何方见任森笑意恼意羞意日渐明显，却带了成年男子不该有的生涩，心里又喜又酸，言语行为间，难免逗弄更多。任森虽然免不了窘迫羞恼，到底顺惯了任何方，有眼下破难重逢，心里又着实欢喜，于是放任。 
一个得寸进尺，贪得无厌，偶有小儿无赖之状。一个平和沉静，反应涩硬，其间自有爱溺纵容。如此，竟也恰好相处怡然。 
*** *** 
转眼两月过半，任森年纪轻，底子又厚，加上良医好药，已经拆了夹板。只是伤腿肌肉久不得用力，萎缩得厉害，少不得再好生调理。故而日常琐碎，还是借着任何方经手。 
难得的午后大雨渐停，竟有阳光撑开乌云，窗外日光明起，耀着满院的润泽照入屋内，映得面前的人脸形更显瘦削，任森被任何方半扶半抱挪出浴桶，忽然间对自己满心愤懑，却又想不出到底在恨什么物事，只是撑立着就过去一个吻，"消减了。" 
"忙是忙了些，其实也无甚么大事。"任何方微微笑着接了那个吻，帮任森擦干全身上下，将衣衫递给他，绞了巾帕挂了，回身顿了顿才道，"徐家力揽大权，齐瑞王年末破例回京叙职，那步长将军也......只怕西北乱荡，他们终究不会甘心作壁上观。" 
他日常作息忙碌却也规律，脸上身上少的那点肉，不是任森，还真不得知道。 
任森一时无语，任鑫那些个之前只对他提及这些日子没准有大客人上西北。眼下想来，北地固然土地贫寒，多砂石，终究是大琅境域之内，不由担心，问道，"庄里如何才好？" 
"哼。"任何方乜了眼屏风外，随即淡淡道，"一只老虎瞄上一只狼，难办。三只老虎对上一群狼......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麻烦些而已。" 
任森随他目光看去，正是挂在床边墙上，其貌不扬的湜匡，想起剑出鞘时的无声无息，心里一拎，忧道，"何方......" 
"嗯？"任何方轻声应，目光落回面前人身上，"说这些做什么。" 
"要用剑么？"任森追问了句。 
"随身带着就行......"任何方答，一边跪坐回床边，小心解了任森刚刚系上的衣带，探身去看他肩背，"毒倒是消得差不多了。" 
说得正经，褪下衣衫的时候，神色却不是那么回事。 
任森知道这答话来得敷衍，奈何身子在任何方游走拨弄的五指下已然开始轻颤燥热，他两手撑着身后，心里低低哀叫，眼见天色愈来愈亮，虽说不是头回如此，毕竟难免窘迫，还有那么些难堪。 
可是却又喜欢。喜欢任何方的没道理。眼前这个人，跟在他身边十来年，没见他盛气凌人为难作弄。也只有处得亲近的，才会偶尔被他调侃。所以，纵着他对自己放肆，任森心甘情愿里，带了暗暗自得的欢喜。 
只是到底局促，于是合眼别开脸去。 
但...... 
怎么逃得过。 
"我们......"任何方趁任森扭开头，啄上他喉结，坏心眼地咬了一口，舌尖轻轻划过，"进山住些日子罢。" 
"进山？"不是有客人要来么。就算不来庄里，也走不开罢。 
"嗯。天太冷，白首峰上有地热，那里的水对身子也好......"任何方摁了任森，尽情抚揉，叼啄，口舌不得闲暇间，含糊道，"反正，要喝的药不多......虽比不得任鑫周到，也不至于疏漏......" 
"你同去？"任森讶异。 
"自然。"任何方随手轻拧了一把，奇道，"难不成贴身这些琐事，你想假他人手？" 
任森不防，泄出一声呻吟。他竭力集中注意专注看了会任何方，却辨不出他言语里藏了东西与否。 
任何方见任森定定默然不语，想当然以为是仇怨未偿，轻叹，"你若觉得不够，往后再作打算。如今，还是先顾了身子罢。" 
"你，不见么？"不见那齐瑞王么。 
"有何可见。"任何方不解，含了任森一边小巧，正忙得不可开交。 
"可......"任森想起那晚自己在院中候了大半夜，想起此后那齐瑞王有求于任何方时的理所当然，礼仪周全下的把握笃定，声音不由发涩，"可......" 
"唔？"任何方嗓音已然暗哑，轻声问，"要不要，试试新的？" 
"......什么？"念起往事，分心之下，任森一时还不曾察觉危险。 
"别看。"任何方不见任森恼恨，只当他同意，立时动手。 
话音刚落，任森只觉腕上一紧，竟是被捉了两手缚到床头镂花木栏，接着便是眼前一黑，胸口腹下微凉。他本就武艺不如，加上全无防备，叫任何方轻易得手。不知接下来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任森张嘴欲呼，到底羞于大声，只得低低恳求，"何方！" 
任何方眯起眼，敛了唇角一勾，俯身将任森的分身一点点含入。 
"何、何方？"任森只觉得最敏感灼热的地方，像冬日里久疲的人滑入暖水的浴水一般，滑入了一个光滑柔软的所在，那滋味妙不可言，颤抖再也抑制不住。 
"......"任何方翻了翻眼，心道我又不会腹语，如何还能答话。 
"何方！" 
"......" 
浑身的血液都叫嚣着往那处涌，任森心知不妙，急喘间咬紧牙关，拼命扭动身子想挣开，却到底没有忍下来。 
任何方本就不算熟悉，年长日久又有所生疏，顿时一愣，险些呛到。咽下口中液体，任何方微微蹙眉，随口奇了一声"好快"，而后松了任森手腕，自去拿巾帕擦拭干净嘴边脸上的残余。 
任森举臂遮了脸，又听得他那声语，懊恼得不知如何是好。任何方眼尖，转身又粘回去时瞧见任森下唇上破了两处，牙印深痕尤在，不由无奈一叹，续而又好笑出声。 
任森闻他轻笑，窘极而恼，猛然放下手瞪向任何方。 
"我莽撞了些。"任何方吻过去，轻轻舔掉那些咸腥，直到小口子收了出血，才道，"被人迫了，为生计所逼，自然是辱，是不堪。可既然两情相悦，哪里有什么顾忌。" 
任森听得他两情相悦四字落在耳里，想了会，眉角眼梢到底不禁笑笑地扬起得意，也就渐渐自如起来。 
任何方接着瞅瞅任森面色妩媚绯然，身上晕红处处，心里喜欢，更加放肆，想了想，额外小声嘟囔了句，竟然是，"只可惜味道不怎么样。" 
任森不敢置信地对着任何方贼亮的眸子愕然了一瞬，忽然间恨不得翻身钻到床下去。 
任何方得意轻笑，拿身子蹭着任森，顶抵他。任森好气又好笑，顺着暗示，压下羞涩，打开来迎合。 
两人渐入酣处，任何方忽然想起刚才那茬，挣扎着问了句，"莫非你，其实也，不......" 
"既然甘心，哪里会有什么。"任森自然明白任何方说的何事。他心里无奈一叹，心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到底别开头，极小声喃喃，答了。 
已经准备妥当，任何方架开了任森腿，正是一触即发。看出他懊恼，换了个蓄敛些的姿势，复又挑逗安抚，却忽然半撑了身认真唤，"森。" 
"嗯？"任森听得任何方语气认真，不知何事，扭回头看他。 
任何方讨了个吻。 
任森由着他去，只觉得自己被诱哄了。 
任何方扣着任森腰，捉了他前端，慢慢填入他身子。渐渐动起来时，在他耳边低低道了句，"别再做那种事了。" 
现在想起那夜，他惊怕已无，只剩满腹怨气。可唇下肌肤新生，尚有些嫩得异常，时时提醒任何方，此人吃了怎般的苦头，到底也就没法朝他发难，种种恨恼，最后只得了一句不是抱怨的抱怨出口。 
前端被捉了捋套，身体被进入到极深的地方，尚有细吻浅啄落在肩胛耳颈，任森一边暗叹任何方深谙此道，胡思乱想着刚下山那几年，这人哪里风流了去，一边扣了床沿，扣了任何方梏着自己的手臂，欢喜他娴熟里的体贴讨好，知道任何方虽是索欢，却也是求欢，身子快活间，心智渐渐迷离不清。 
故而，没有听清那句话。 
春江水暖人不知 三 
任何方想得虽简单，奈何天不作美，自有人找上门来，硬是耽搁了行程。 
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三师姐，丁兰慧。 
三师姐倒也罢了，奈何今日不比往常，丁兰慧带球跑，一跑直接跑到任何方起居的内室附厅。 
"师姐待要将那林蝴蝶如何？"任何方新沏一壶，给自己续上，而后将壶放到任森手边，重新落座。 
端给丁兰慧的，却是温在一旁的枸杞冰糖菊花茶。 
"什么林蝴蝶，他眼下压根一条死毛毛虫！"丁兰慧将各色事情说到这时，尚精神抖擞眉飞色舞，闻得提及此人，顿时咬牙切齿，"小师弟，你和大师兄两人辛苦，我好不容易找来的珍材，吊得他一条小命保下来，他竟然投入无量门下，到四芸山出家去了！真正岂有此理！" 
"师姐不如待生下孩子再作计较。"到时候不怕那父亲不找上门来。 
"阿？哈......哈哈......"丁兰慧打着哈哈带过，转而一本正经教训道，"小师弟，有损女儿家清誉的话不可乱说。" 
任何方默然，心道当日你一战成名，天下还有人不知才怪。又想到那林蝴蝶......林公子容貌尽毁，武艺大失之下，加上丁兰慧如此飞扬骄傲的性子，难得会体贴劝慰，自惭形秽，心灰意懒，避走也是难免。 
"林公子此番虽然保得性命，武艺身子却是俱折，一时失意不振，也是人之常情。" 
"他若为此一蹶不振，遁入空门，这般的人，不要也罢。"丁兰慧轻抚隆起的小腹，满不在乎道。又妩媚一笑，"不如，小师弟，这孩子就算你的如何？" 
任何方一口茶险险呛到，任森愣在当场，丁兰慧细细一想，犹自觉得不错，"反正，小师弟的性子，好得很。" 
"师姐。"任何方看了眼任森，道，"难道你不晓得？" 
任森垂眼，吹吹茶，暗松口气，自笑多虑。 
"那又何妨，不过请次客，出些教养耗费而已。"丁兰慧奇道，她左右算算，以任何方的性子，既然有了一个，自然不会再沾别的人，这般，叫小儿少受些世言所累，不过举手之劳，又是互惠互利，实在妥当，"名分空着也是空着，反正他又不会生，如此，省得你外面去捡。" 
毕竟自小一同长大，某些事上，又是性子相仿的，丁兰慧也算了解任何方，想得说的，其实都不错。奈何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任森闻言，猛然喝入一口茶，浑然不觉烫到。 
"......师姐的好意，小师弟心领了。"任何方抚额头疼，心想就算要收养，也得挑个乖巧些的......虽不好拜堂成亲大宴宾客，却毕竟是两人之间的......懊恼中不曾注意任森那边，暗自直叹道孕妇实在不可理喻，"只是，师姐不是说要气死那林蝴蝶么？" 
"我改主意啦，林公子的，自然该那般。我的，却不同。"丁兰慧理所当然道，然后正了神色，轻叹一声，"其实无他，不过武艺上头，想请小师弟多操些心。" 
"原来这样。"任何方明白丁兰慧吃了大亏的缘故，细想之下自觉摆场酒拜个堂并无不妥，但不知为何，到底没有应，"那叫他认了干爹就好，免得麻烦。至于武艺，自当尽心尽力，视若己出。" 
丁兰慧笑，"小师弟原来却比我还怕那些麻烦。如此也好。对了，师弟你是一岁开始习武的罢？" 
"一岁八九个月。"任何方瞄了眼未雨绸缪的丁兰慧，心下不由同情那未出世的孩子。 
任森默然不语，只是又喝了一口。 
*** *** 
师姐弟言谈甚欢，不过丁兰慧诸多事务，耽搁到次日，也须告辞。 
庄门口。 
任何方稳了笼头，顾着任森上了马，这才翻身上了自己那匹。 
任森神色宁和，却又有些局促。从来只得他们兄弟给任何方跑腿，如今颠倒过来，他多少还是不习惯。 
任何方察觉他不安，不知何事，侧头问去。 
任森掩下神色，摇摇头。 
任何方不明所以，倒也不在意。冲旁边的一辆马车挥挥手示意别过，轻夹马腹，懒懒甩了个响鞭，一边回头看了眼庄子，而后远眺晨霜皑皑的苍茫坡野，长吁了口气。 
任森则是看着他，见得如此，禁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两骑缓缓小跑，渐渐远去。 
马车里。 
"阿垚，我那小师弟什么时候伺候过人......"丁兰慧埋在垫子毛皮堆里，舒舒服服依在车厢上，挑了一角车帘，远远看着外头，"只是......你家公子，好似自个还不明白呢。" 
任垚在一旁，听得话语，点点头当作应了，拨好炭火，递给丁兰慧手炉。 
"哎，谁要这个啦？"丁兰慧放下帘子，见了递到面前的东西，不由瞪大眼睛，"我可是有武艺的！" 
任垚挑挑眉，不语。 
丁兰慧敲敲隔板吩咐车夫开路，回头和任垚大眼瞪小眼僵持半晌，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嘟嘟嘴，接了。 
*** *** 
任何方和任森一路打马缓行，不过一日，便到了山下。 
他们在一家牧户托了马匹，次日清晨步行上山。任何方走得无人处，和任森两个施展轻功拔地而起，竟是如同大鹏掠空，踏着连绵的树冠疾疾而去，就好像飞奔在一马平川的草原上。 
冷冽的风呼啸而过，两人相视一笑。任森身世不裕，习武多年，又自幼板着脸，自有肃杀坚毅之气。到如今心意已明，喜不自胜，眉眼间又多了如水温柔。论天生姿色，他不过中上而已。可常年打磨得气宇不俗，又加上硬朗内敛之人，一旦明朗喜悦起来，那份动人，真正......不可言传。任何方看得忍不住，心动手动，于是拉过他，在脸颊上落下一个吻。任森毕竟伤好未久，心中一荡，气息不稳，加上疾奔间用力不得均匀，脚下顿时一个踉跄。任何方吓了一大跳，连忙助过一股真气。 
两人如此登了大半天的山，中途休息了一次，稍稍吃了点东西，午后不久，便到了峰顶上。 
任何方在心中暗叹，这可和前世借助器械物件大大不同。 
白首山顶风景瑰丽，湖水深邃如碧，老树连绵成荫。地热的缘故，此地冬暖夏凉，开春比山下早了好多日子。一路上，近得山顶湖，杜鹃野花，渐渐便多起来，开得热热闹闹。长枝打草，软靴踏花，穿梭在无边无际的浓绿树冠下，走在纠结的藤葛和虬劲的老根之间，竟有让人不知身处何处的恍惚。 
"这是？" 
"当初择路此地，任鑫任骉找来落脚的。"任何方移开洞口的木栅门，领路进去，放下随身包裹，检查了番带过来的药材，"后来，又叫添了些用具。" 
他没说的是，当时任森卸关节时失了些轻重，加上体乏毒发，真气混乱，他在此地苦熬了一天两夜，才得稳妥。 
任森小心跟入，却见洞侧凹入一室有余，被褥巾枕一应俱全，另有简简单单三五样锅铲瓦罐之类在旁。 
"地热的缘故，连炉火都可免了。这里东北边一里左右，有个小泉眼，虽不能煮食，温一温，却是足够用了。 
任森立在石壁边，良久，按捺不住心里担忧，道，"庄里......" 
"那些客人，我和二师兄家，都不好见，索性避开。"任何方稍事拾掇完毕，出到洞口，跳上一块大石，盘腿坐下，静看前方坡下绿草如茵，碎花如绣。偶尔几只飞鸟，掠过湖上碧蓝的天空，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天染蓝了湖，还是湖映碧了天。只觉这湖，这天，这湖周的树，这天上的云，都融在一块了。 
任森跟出来，提气跃上，并坐任何方身旁，一起看了会风景，真是心旷神怡。一扭头，正见任何方恬然美好的侧脸，眉眼间轻轻染了笑意，舒展而宁静，实乃平日难得。受那笑意蛊惑，任森慢慢俯身过去，扣过任何方的身子，吻上他脸颊。 
腰上被落了力的一瞬，任何方心跳乱了一瞬。他只以为自己被任森吓到，到底不愿扰了任森难得的放肆，也就由着他亲吻。 
任森落吻耳际脸颊，又移到嘴角唇上，得了任何方回应，渐渐迷乱。深吻已毕，尚不餍足，于是滑下颈线，再又啃上肩窝，待到吻及锁骨，已经散了任何方外袍。他只是觉得想要更多，加上任何方回应热忱，于是动作间更加放肆急切起来。 
任何方察觉任森意图，略为紧张，腰背上僵直了几分，而后，慢慢松了下来。 
任森却猛然觉醒自己所为何事，顿时只觉得日头白晃晃得耀眼，猛然翻身坐起，慌慌理了任何方衣物。 
"......森？"任何方奇怪。 
任森不知如何答话，也不知如何应付这局面，塑在那里不动了。 
任何方了然，不由好气又好笑，还有些暖暖痒痒的心酸恼火。也不说什么，只是轻抽了任森衣带。及手的皮肤已经热烫，于是稍事温存，也就直奔主题。 
任森喉咙里咕嘟了一下，慢慢软下身来。任何方带了情绪，动作间小心之外，难免愈加逗弄。任森早已动情，见任何方不曾恼火，甚至默允，心里欢喜，又吃得任何方那些手段，顿时只觉得不能自己。 
份外激越，也份外快活。 
两人呼吸渐渐平静，午后的阳光暖和，四周的灌木长草蒸腾着温意，任何方忍不住慢慢泛起倦意。临入睡前，挨在任森身边，喃喃了句，"其实，没什么不可以。" 
任森闻得此语，手指紧了紧，过了一会，探入任何方尚有些凌乱的衣物，就过吻去。 
任何方睡梦间觉得痒痒，扭着躲了躲。 
任森一顿，抬眼偷觑，只见任何方阖着睑，安安静静睡着了。 
任森停下动作，端详了他一会，无声失笑。 
春江水暖人不知 四 
两人在山上不过晨起习武，日常三餐，洗漱打理，剩下大把时间，尽可用来厮混，实在是从未有过的逍遥自在。 
头一天，任森对着任何方变出来的菜汤饭食瞠目结舌，持着筷喃喃了句，"君子远庖厨......" 
任何方笑，"你来做小人？" 
又嗤道，"远庖厨，并非言语那羹汤琐碎，实指君子怀仁，远离血腥杀戮，连带屠宰三畜，也退避三舍。只是君子立世，当须直面生死惨淡......可笑世间以讹传讹，更可笑这自欺欺人。" 
起先不过玩笑，到后来，却想起前世过往，那些个衣冠楚楚的狼子野心，不禁透出几分疏离冷然。 
任森见他眼神锐利，暗自叹气，埋头将那几样菜色都试了个遍，想了好一会，不得溢美之词，只得道，"......很好。" 
却是真心诚意。 
任何方顿时大乐，放下碗筷凑过去讨赏，尤不忘调戏，"差点却漏了一样顶销魂的。" 
任森一筷米饭刚刚入口，眼见任何方气势汹汹扑将过来，又听得这般话语，自觉在劫难逃，匆忙间囫囵吞下东西，险些噎到，倒是尤不忘接了任何方，防他摔到。 
却不曾想到推拒，更不曾想想，以任何方的武艺，狗啃泥，难！ 
任何方乐颠颠巴上去，临了却只是在任森脸上触了触，略略犹豫，松开他，道，"先用饭罢，呆会再闹。" 
不知说给任森听，还是说给他自己。 
任森见任何方正经了神色，端正坐回去，真的开始一口一口专心用膳，哪里不明白他顾及的什么，眉眼间顿时笑意满满。此地无人，不过他和任何方两个整日相伴，入林折枝，拆解招式，入水嬉闹，纠缠胶合。晨起暮歇，自在无拘。身处青树碧水间，种种规矩困扰不见，他愈放愈开，自然而然间，早已不复当初的千年一面。 
任何方却不知这些，只觉任森春色满面，心中自欣喜，暗叹难得不提。 
*** *** 
如此过得十来日，有稀客上门。 
却是廖家两人，携了几坛酒，带了几十斤米粮。 
"任鑫偷懒？"任何方和他们叙过别，才问及正事。 
"庄里有客，他不便脱身。我们兄弟怕你们饿殍此地，此番才远道而来。"廖君盘见得任何方经手的饭食，暗自叹奇，心道人不可貌相。 
"小师弟，你可真会选地方。东边海上闹寇，真是不得清静。"廖君盘放下手中东西，自火上取了条烤鱼，"家中先祖与寒家素有渊源，来看看神仙风景，实为上门拜访。" 
"庄里有客......"任何方念叨了一遍，叹了口气，道，"寒家不是省油的灯，切切小心。" 
"鑫哥处事周全。"任森听到那一叹，忽然道了句。 
"倒是寒家，你若同去，自然最好。"廖广峻看看这两个，故意道。 
"不错，小师弟有惠寒家，说来可是天大的人情。"廖君盘不知其中曲折，深以为然。 
"有廖大哥坐镇，安有可虑。"任何方连连摇头，拍开一个坛子闻闻，乐道，"好酒！" 
立刻起身取了杯盏来斟酒下菜。 
廖君盘点头称是，环顾四周，的确心神阔朗，于是一举杯，一饮而尽。 
廖广峻一笑，不再提起。 
*** *** 
这一日到了时辰，任森入洞内整了换洗衣物，忽然道，"我自去便好。" 
任何方闻言一怔，"怎么？" 
任森暗道，今日既然有人来，难道你还得要胡闹上半天才得舒坦......却没法说出口，于是别开眼。任何方过去这一年左右不是忧神累心，便是操劳忙碌，如今少了负累，良机在前，便也就愈加放肆。虽不曾日日纵欢，尚记得节制有度，每天午后替任森推拿了腿上穴位，就势讨些甜头，却是必然的。 
任何方瞄到任森耳际微红，心思念转间已经明白过来，自觉并非如此不知轻重之人，暗自好笑微叹，遂道，"我不闹就是。" 
任森一愕，只觉不可思议，"何方？" 
"嗯？"任何方折身取了东西，"尚需推拿过脉。" 
任森知他主意已定，心道罢了罢了，揭帘出了洞，先一步急急往温池去了，至于廖家那两个，他是看也不敢看。 
任何方跟着出来，看着任森背影好笑，顺手抄了坛酒。 
廖君盘原本正就了自己辛苦拎上来的好酒大快朵颐，一边喟叹此地风景秀丽，眼见得他们两个入了内，又相继出来，如此走过，虽觉奇怪，奈何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廖广峻却差点失手打翻火上炖的东西，一口酒喷出，呛得微微咳嗽。 
"大哥？"廖君盘哪里见过他大哥如此失态，不由奇道。 
廖广峻摆摆手不语，闷了半晌，失笑出声，道，"明日我们便下山罢。" 
廖君盘心喜此地风景，本想多留几日，不过他向来唯大哥马首是瞻，何况风景常在。他自家仇得报，习武虽无疏懒，多少不似旧日勤苛，不过心境豁朗之下，武艺却反而有进，白首峰虽天险，他要来去，倒也方便，故而丝毫不曾在意，遂道，"好。" 
而后看看这湖光山色，满心欢喜，仰头又是一杯。 
*** *** 
伤筋动骨，愈合之后，难免不如旧日。寻常人等还好，不过日常行走而已，慢慢也就如前。习武之人却不然，招式打斗常常觉得不如既往灵便，除却未曾痊愈之外，难免往往有心理之故。又偏偏年少气盛行走江湖的，多爱逞强，不知自惜，初初好转，便莽莽撞撞强行用力。伤处初愈，自是最为脆弱，哪里经得起如此对待，渐渐日积月累，大多耽搁成旧伤宿疾。幸而任森先头虽内外俱损，又耽搁了半年左右，后来却有任何方专心打理。即使断骨重接难免伤上加损，可一者前前后后处理妥当，汤药完善，二者他对任何方全心倾慕，于一个病者对医者所需的信赖而言，实在足够。这般下来，于身于心，再无延误，算来，实属幸运。 
不提那边廖家两兄弟享用那好食好酒好风景，这边，任何方认认真真老老实实替任森推按穴道。而后开了那坛酒，道，"我们清喝几杯罢。" 
任森闻言，差点气结，心道换汤不换料，那"不闹"二字，果然信不得。任何方却不知他生恼，自觉守信非常，取了两个盏，悠悠斟至七成满，小心放到水上。那碗沉到八分半，便浮稳了。他轻轻拨了拨，两盏酒便晃晃悠悠飘向任森。任森看得心喜，将其中一盏拨回去，端了另一盏慢饮。刚才那些恼火，早丢去了一边。任何方一乐，将带来的另几个碗也依样斟了。 
五六个蛋青瓷盏，盛了澄金佳酿，微微晃荡着游在白汽袅袅的水面。任何方酒量好，加上心情愉悦，无意求醉，越喝越精神。任森却不然，酒不醉人人自醉，没喝多少，便有了两三分熏熏然。任何方见他如此醉态，心喜不已，寻了些酒令来灌他，又赌了几招小擒拿。任森暗骂不已，却不知怎地，照单全收了。 
"不喝了......"任森别开脸，推回一杯，倚了身后池壁，只觉晕晕，"不要了......" 
他前一句说的是酒，并无甚么，后一句说的是赌招，却实在引人遐想。加上热汽熏得结实光滑的肌肤微红，端得万分撩人。任何方看得一怔，而后想起自己那句"不闹便是"，懊恼不已，不敢再耽搁，草草擦洗，便要上岸着衣。 
却被人揽了满怀。 
"森？" 
任森没有答话，只是就过吻去。其实身子紧贴间，何须累赘言语。 
"......这可是算你的......"任何方自然不会客气，偏偏还念念不忘，嘀嘀咕咕。 
任森心下又气又恨又好笑，不过眼见得任何方直发湿润，面色柔和，眸中水光潋滟，暗自叹了一声，也就权作默认。 
*** *** 
近暮。 
廖君盘在篝火旁蜷成一团，酣意甜甜，睡得安好。任森和任何方纠缠一场，酒意困意更盛，略作小憩。若是往常，任何方必然继续巴着任森，不过今日例外，正和廖广峻对坐而斟。先是将那种种需要操心的事宜一一小心相校，互换见解，定下应对之计，接着便是廖广峻有一搭没一搭将江湖上新近的野趣杂闻说来下酒。任何方静听，偶尔评上一字半句，总是一针见血，直中要害。廖广峻喜他精到难得的见地，两人相谈甚欢。 
"广峻，钟情于一个人，是怎般感觉？" 
任何方心思渺远间，问得随意突兀。廖广峻闻言，顿时一愣，任何方从来遵从长幼之序，唤他廖大哥，这一声听来，份外古怪。只是他们，还有那淳于苍，彼此惺惺相惜，信赖合作，互为左右臂膀，倒也不至于介意，也就没有直言失礼不妥，于是道，"我也说不好......不想叫那人为难担忧，不想叫那人不快活......便是雪野荒漠，想到那人的时候，总会心里软软暖暖......也可能有苦涩酸痛，懊悔痛恨......" 
话到后来，语音低去，思量茫茫。 
"......哦......"任何方若有所思，一边不经意叹了一句，"我......不记得了......" 
廖广峻本非擅言小儿女情长之事的人，说得那些不过因为亲身所悟，他也曾少年气盛，自有耽误相负之人，到如今种种尝尽磨难，回头看去，故人难觅，往日不再，其间滋味，哪里一两句话道得清说得明。此番本是被勾起了愁思，可闻得任何方此话，顿时一口酒哽在喉咙，上不得下不得，骂不得笑不得，心中偷骂，你不过一十五六，能有什么可忘。 
偏偏任何方语气淡然，神色间毫无扭捏做作，听在人耳里，竟是沧桑之后的不可捉摸。廖广峻初初不以为然，续而侧头看去，却正见任何方倚树而坐，含了半口淡酒，目光缥缈悠远，不知落在何处，顿时心觉不安，正要说些什么岔开，又苦于无词。 
正好任森起身出来，眼见得任何方那般神色，哪里看得下去，遂取了温在火边的酒，道，"公子，壶里酒凉了，换一茬罢。" 
任何方愣了一愣，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你......唤我什么？" 
一旁廖广峻旁观者清，轻易了了个中缘由，暗笑不已，清咳一声，起身去看廖君盘。 
任森瞄瞄廖广峻借故走开，又看看任何方正瞪着自己，顿时语塞，"我......" 
任何方慢了好一会才明白，噗哧出声，道，"无妨。也罢。觉得自在就好。" 
任森想想，摇摇头，失笑。 
春江水暖人不知 五 
白首峰上自有春光宛转，骥庄里，任鑫倒也不曾亏待自己，高挂免战牌，只拿那周到礼数好生待客。池某人欠安，未曾亲至，来的手下虽是厉害角色，奈何避开齐瑞王，不曾在庄中落脚。白袤开却亲自前来，且还一直住下了。只是他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他本非为寻衅滋事而来，倒也不曾失了分寸。 
转眼已入年关。 
这晚。 
"王爷。" 
"怎么？" 
"寒家前日到了两位大客人。" 
"哦。"白袤开翻过一页书，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也该快了......" 
角落里黑衣人悄无声息消失。 
廖家兄弟拜上故交门去，逃不过斡旋，一时半刻不得空闲。任何方起初不以为意，后来消息一次次送到，齐瑞王按兵不动，不由懊恼，一回头，又啧啧称奇。 
"原本以为他们呆不了几日......眼下这般耽搁也不是办法。再过三五天，就回庄去罢。"任何方念及诸多要事，微微摇头，"不料这人，年纪轻轻，竟如此沉得住气。" 
任森抱膝拨弄着烬堆，不语。他的公子，终究还是要见那人。 
"森？"任何方自己嘀嘀咕咕半天，不闻半点回应，略觉奇怪，搅了搅锅里炖的东西，挪到任森旁边，"舍不得这里风景好？" 
任森依旧默然，想起去年此时那齐瑞王和自己的公子携手相游的般配，心里黯然，竟有惶惶然不知所措之感。他以前绝不会搁着任何方在一边不予搭理，重逢后放纵惯了，眼下如此，已经不会觉得有何不妥。 
却忘了以任何方的性子，那二月十五事发之后，就算不成水火之势，也已无力回天。也忘了，这山上只有他们二人，任何方无事分神，绝不可能放他一人独自清闲。 
任何方又凑过去一些，端详任森脸色。他才没能耐揣度这人在操些什么心，纯粹不乐意见他缩成一团在那里黯黯默然，想要叫他自己说出来罢了。 
任森闻得他呼吸声，近得拂在脸颊，一下，两下......轻轻柔柔，静静长长，腹下慢慢升起燥热。有一个念头心里压了有些时日，此时热乎乎地冒上来。想到即日便要下山，再不得两人此地这般的逍遥自在，任森心一动，也不敢看任何方脸色，扣了他腰，捉了他肩，忽然间莽莽然便吻了下去。 
他动作得突然，任何方吓了一跳。若是别人早已一掌打飞，绕是任森也难免反射性捉了肩头欲推，临了却顿住，手臂僵直一会，终究柔了臂上力道，环上他肩颈。陌生不安间，任何方胡思乱想，兜兜转转着生米熟饭，河东河西之类的念头，不会会便被剥了一半。他到底忐忑，任森又稍嫌鲁莽，缺了温存，不由想要推拒，右手已经抵上任森肩窝，抬眼却见任森面色晕红，呼吸低粗急促，眸中流光暗转，胸口一恸，幡然醒悟于情事上头，眼前这男子恐怕要比以往随便哪一任情人都不耻于雌伏，不免想起他往时在自己身下宛转的甘心忍耐，顿时心软如泥，手上不曾发力，反而开始游走。 
身体被一寸寸探索，指掌带了熟悉粗燥，不算生涩，却有着难抑的激动，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赤裸相对间，身下的肌体，尚是少年形状，温实而劲韧，任森清清楚楚预见其间的销魂，却对着向自己敞开的美好犹豫了，"我......" 
"嗯。"任何方稍吸一口气，停了撩拨，勾了他颈子送上个吻去，而后捉了他手，贴到脸颊边慢慢摩挲，渐渐滑下身去。 
这般明示之下，再忍得住便不是男人。任森只觉耳中嗡然轰鸣，试着探向任何方身下，却紧涩得艰难，得其门而不得入。最后一点机敏尚在灵台守着清明，任森裹起任何方，抱了他往温池那边掠去。 
任何方暗骂任森莽撞，正摸索着身边衣物，翻找平日所用的膏泥，当下微微一愕。他从没有被人如此抱过。前世未曾大病大痛，这世更不曾在能走路后陷入不能自救之境地，故而这个姿势，于他而言，实在陌生。 
却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往日他们常在温池里胡闹，何处平坦，何处水缓，实在一清二楚。故而任森熟门熟路，三跳两跃，连人带衣滚入水中。 
手下的肌肤光滑，衣物早已甩在一边，捉了任何方两瓣臀，任森于身子摩挲相贴间几近疯狂，到底抑下难耐，引着温热水流开拓。 
任何方撑着池壁，惶惶不安间只觉任森稍事试探，很快动上真格，骤然顶入泰半。他慌忙深吸一口气，还是免不了唬得微白了脸色，心里转的念头十分古怪--若是再莽撞一些，恐怕难免撕裂，便绝不是膏药止血的问题，此世间没有医院外科，那儿偏偏又不能自医，可是何等的尴尬麻烦...... 
却还是没有想要一掌拍飞身后之人。 
任森察觉怀里身子骤然一抖，暗道不好，猛然咬舌，满口咸腥间，如愿夺回一丝清明，一时不敢妄动。拨开任何方散发拢到一边，露出他左侧脸颊和线条流畅的颈肩，碎碎落下吻去。满心爱怜倾慕间，慢慢能够克制些许，控制了力道一点点抽动，待得任何方适应，进出无碍，再渐渐小心推至深处。 
任何方头一次知道个中滋味，陌生不适，只觉比起前端熟悉的刺激，更强烈的感觉来自后方，身体被古怪地撑开，痛到不曾严重，便是入口撑得慌，十分奇怪。却也有什么灼热坚定的，从肌肤相贴之间，从胶合紧迫之处，一点点挤迫渗透进来，与自己硬生生揉成一体。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偏偏一点点驱走了内心深处早已习惯的清冷寂寞，带来不安，也有喜悦。 
只是苦了任森，整个人满是叫嚣，却如惊弓之鸟，强自小心伺弄，不敢放手些许。 
察觉任森动作间不明显的僵硬，任何方着实愣了愣。他自己往日里虽不曾粗暴，却大多遂着心意索求，那般的娴熟体贴，和眼下任森的小心翼翼，实不相同。他原本不过将此视作彼此间的义务，一味蹙了眉忍耐，到这时，心有感怀间，开始试着去调整迎合，开始有心体味。察觉任森因着自己的动作而变化，察觉他在自己身体里膨胀激动，察觉他的呼吸更加粗重低哑，眉眼间忽然生出抑不住的笑意。 
原来，被人视做珍宝，竟是如此满足。知道无论如何，总有那么一个人把自己看作最重，心情安然，便有资格快活得肆无忌惮，便可以尽情取悦迎合。 
他两世为人，尚不曾得人如此相待，到此时，如何还肯放手一寸半点。 
任森试着探着，开始还有些慌张下顾此失彼的笨拙，到后来慢慢入了门道，加上任何方也由僵硬中缓过，迎合着调适，两人渐渐契合。待到身下的人不自禁逸出轻轻的喘吟，任森知道总算不曾委屈了这人，宽慰之下，动作间更熟谙自在。 
"森。" 
"嗯？" 
"我......"任何方启了唇，复又合上，拿手遮了眼，这才继续，一边暗恨为何自己竟然变得忸怩作态，掩耳盗铃，"......很喜欢。" 
任森晓得任何方多少有些排斥，是以虽然早得了任何方相允，日渐情不自禁，却一直犹豫不决。直到担忧焦虑种种混作一处，才有今日之举。此时闻得此语，顿时只觉一股热血涌上灵台，动作随之愈快愈重。任何方吃痛，却也因摄魂的激烈的节节攀升。任森何等熟悉任何方反应，察觉他渐临极致，小心推他至巅峰。下一刻，忍不住重重撞入深处，就着任何方身子的收缩痉挛猛烈进出一会，放任自己从云端飘落。 
两人在余韵间轻颤不已，灼热的身体尚紧紧相贴，肩上蒙了薄汗的肌肤在空气中微凉，滋味不可言传。 
任森哪里舍得任何方伤得一星半点，自知刚才有失温柔，稍稍喘息，便急着察看。只是任何方惊乍不适，刚刚放下心来，重心交在他身上。加上此时身体最为敏感，他这一动，任何方跟着一动，腰腿着力，股间骤紧。如此一来，不说他自己，连带任何方，也不禁被撩得情动。 
一个看过去，一个看回来，两人对视片刻，任森面嫩，眼神游离着溜向一旁。任何方看得清楚，忍俊不禁，舒开眉眼，扳过任森脸来，却在吻里尝及咸腥。他何等伶俐明白，轻易猜得缘故，心口又热又疼，唇舌间更是尽情肆意。良久松开，略略喘息，恰好看到水下任森扣在自己腰髋的手，那熟悉至极的十指正犹犹豫豫朝下探去，不由又是一笑，一边却是微颤着睑合了眼。 
他面上神色，任森觑得清楚，满心一热一跳，指掌一滑一拢，到底忍耐不过，云起二度。 
逢时朔雪尚满天 一 
一回庄，该来的，果然逃不过。 
任森任鑫随任何方入了花厅，两边寒暄几句，那边齐瑞王挥退了手下，这边任鑫掩上门，临了，任森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 
可谓言笑晏晏。 
心里一拧，神色不由黯淡几分。 
任鑫摇头失笑，待走出园子，状似无意道，"骥庄事务繁芜，公子应酬一忙，总是倦怠三餐。" 
任森闻言，顿时皱眉，看了任鑫一眼。 
"我劝不了。"任鑫无可奈何摇摇头，捋捋下巴，"今日的晚膳，恐怕......" 
"送来我房里。" 
任鑫一挑眉，嘿嘿一乐。 
任森幡然醒悟，却又不好发作，面上一赧，清咳一声，别开头去。 
*** *** 
那日月上中庭，任何方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我饱了。" 
任森扫了眼桌上，四菜一羹，动得都不多。 
"你自个没用多少。"任何方一语戳中缘由。 
任森低头一看，可不是，面前大半碗米饭，已经凉掉。正是他光顾监管对面那人的后果。 
任何方起身盛了碗热的换过任森面前的。 
任森扶起筷子。 
"齐瑞王欲与骥庄联手。"任何方貌似漫不经心道。 
任森的手几乎不可察觉地一顿，而后继续挟菜。 
"自有不少好处，所以应了，连带认了故人。应了齐瑞王，那边最好给池王爷送个方子去。" 
任森一时不明其中玄妙，嚼了两口，抬眼看任何方。 
"皇帝还小，朝中三分而立，平白坐大了齐瑞王......所以池将军长寿些才好。" 
骥庄首领北荒漠雪，悍匪百万，自然无所畏惧。只是眼下万事初兴，尚不成大气候，齐瑞王若吞了池某人，成了摄政王，自然不会放过骥庄，那就有些棘手了。 
任森点点头，宽下心来。今日午后所见的言笑晏晏，不过如此而已。他扪心自问，逃不出心中有数。不过听任何方亲口说来，其间自多了一层欢喜。 
"不恼么？"任何方看着任森用完泰半，忍不住疑惑道，想起什么，眸色渐渐冷凝，"他们差点......" 
任森想了一会，哑然失笑。他当初是为任何方才有的那九死一生，自然心无怨尤。却忘了他的公子，懊恨煎熬，恨不得他，恨不了自己，只好皆数算在那两人身上。 
"你笑什么！" 
任森摇摇头，匆匆吞下口中饭食，起身过去吻他。 
任何方却不承情，往后一让，擦擦脸颊，只觉什么东西腻粉腻粉的，一捻一看一嗅，指尖一丝金色的蟹黄耀眼夺目，顿时气急败坏，"吃完你的饭！" 
任森想着任何方心中恼恨，却去应付那些来来往往，还要周全自如，心里替他委屈酸痛，看着他这副模样，却又好笑心痒，也不知哪里生出的胆子，硬是埋头吻了下去。 
任何方只觉得铺天盖地皆是那蟹肉白菜羹的味道，挣与不挣之间，稍一犹豫，却发现自己已经攀着那人的脖子回吻过去。 
大半个时辰后。 
任森软在榻上。 
任何方覆在他身上，东嗅嗅西舔舔，嘀咕，"全是这味道。" 
任森懒懒推他一把，撑起半个身子。 
任何方也不拦他，拢了他头发握在手里，待到他坐在榻边套上内衫，忽然拦腰一掳。 
扑腾，扑腾扑腾。 
"你......"暗哑的男人嗓音大概在犹豫如何指责，这一犹豫却良久无言，再开口时，已是颤抖的呻吟。 
自有得意洋洋的声音喘息着分辩，"你、你自找的！" 
*** *** 
齐瑞王毕竟耽搁已久，大计谋定，不几天便启程回去了。却说这一日，早上刚刚由任鑫出面送走这尊贵客人，午后不久，一辆马车便驰入了骥庄。 
妙手青面尚在世，齐瑞王知道，是为盟约之一。那池王爷，却是无须了了的。任何方和他刚下马车的三师姐关在密室里，为此嘀嘀咕咕，安排相关事宜。任垚原本在里面看着茶水，听到一半，饶是他久历江湖，还是难免对那眼下卧病在床的天之骄子，生出几分同情。又想起自己心事，不由黯然生叹。横竖无事，于是丢下那师姐弟俩个，信步踱出门来。 
抹把脸振作神色，正看到廖君盘折梅为剑，在庭院那头积雪的屋顶信步而舞，不由淡淡一笑，心下生出几分羡慕。 
任森从折廊一头走过来，信口问，"没完？" 
任垚看了他一眼，悠悠道，"还早呢。" 
任森微蹙眉，道，"他其实不喜那些。"不像他那三师姐，天性使然，最喜将人玩弄于诡计之间。只不过看顺眼的是小打小闹无伤大雅，看不顺眼的，那可就...... 
任垚听得清楚是"他"不是"公子"，知道好事算是定了，心里替他们欢喜，自比之下，却也难免酸涩。又正好瞄到任森颈侧耳下半朵已经淡去的暗红。忽然失笑，"本以为，你尚比我难上几倍......"后面却没了言语。一时又转头去看廖君盘，忽然道，"若是那般，未必不快活。" 
任森提提衣领，暗恨那药膏得几个时辰才生效，又想起任何方间或的有意为之，心下且喜且恼，面上神色一时有些古怪，不知能分辩什么，索性默然。 
任垚从怔愣中回神，重重拍了拍任森的肩，"走，喝酒。" 
两人并肩走出不远，内室里飞出个人来，仅着中衣，招得门口垂手立着的小厮一脸惊讶，那人左右一张望，扑到任森身上一把揪住领子不放。 
任森兜了他，护到厅里，一脚踢上门挡了外头寒气，这才问，"怎么了？" 
任何方直直看了任森半晌，良久从牙缝里憋出一句，"三师姐要生了。" 
话音未落，任垚已经闪身不见。 
*** *** 
满天飞雪，一院素色。原本静谧的冬夜，却因屋屋灯火通明，丫鬟仆妇川流不息，而变得纷杂忙乱。 
"热水不够，再去烧，灶上不能断火。" 
"净布煮完了没？" 
任鑫指挥得有条不紊， 
请来的黄姓稳婆五十出头，三槽镇当地有名的泼辣妇人。 
任何方在廊下静立，那边廖君盘已经兜兜转转了好几圈，手里一枝好好的梅花被拆折得七零八落，哪里还有半点潇洒可言。 
任森心里滋味古怪，又不善言辞，劝不上什么，只是抹上任何方额头，替他暖干那些虚惊冷汗。 
一切本是有条不紊，却听得里头一声娇斥怒喝，"你打算拿这玩意来断脐带？" 
紧接着，一片丫鬟仆妇的尖叫里，一道乌光破窗而出，"噔"一声扎在廊柱上，尤自颤音不止。 
外头一干人等凝目看去，却是一把簇新的镰刀。 
黄姓稳婆披头散发，脸色苍白，一头撞开里屋帘子，踉踉跄跄跑出厅来，一跤软到地上。北地风俗，镰刀断脐，寓意连生贵子。她本是冲着骥庄的名头，私自揣摸，才下大本钱换了把新镰刀，却不料给丁兰慧瞧了个清楚，顿时马屁拍在马腿上。 
任鑫拎住那稳婆衣领，正欲问个清楚，却闻得一股臊臭味，那妇人竟已失禁。瞄了眼那妇人被锋刃割散的发髻，绕是任鑫，一时也嘴角抽搐，无法可想，只得挥挥手，叫丫鬟架了人下去拾掇安抚。 
任何方看了那镰刀半晌，忽然松了口气，倏然一笑，"师姐的功夫有长进那。" 
"那当然！"里头一声应和，丁兰慧竟还有心思和他拌嘴。听语气本欲再说句什么，却被一袭阵痛挤变了声调。 
廖君盘却没他俩这么悠哉，急得跳脚，蹿到窗边吼道，"三师妹，小师弟说起码还有四个时辰......你真找不到二师父么？" 
"师父踪迹诡秘，费那力气什么，哎哟......小师弟这不现成的呢！" 
此言一出，外头一干顶天立地堂堂男子汉，除了任何方，皆数木了。 
还是任鑫醒得最快，朝任骉打个手势，指指稳婆被送去的方向。任骉一点头，转身急急便去--叫他们的公子替人接生，免了吧！ 
"三师姐，你悠着点，少说几句。还得半天呢。" 
"你放心，我晓得。二师父当初教的时候，我好生记了的。" 
所谓未雨绸缪，莫过如此。 
丫鬟仆妇顿时一片哀劝，门外众人在山上住过的那些，皆数一寒。到是廖广峻廖大哥不知所以，兀自坐在廊下，就着小炉喝茶。 
过不会会。 
"小师弟......" 
"何事，三师姐？" 
"我想‘睡'一会。" 
"怕是不妥，药也好，点穴也好，都难免伤了小儿。" 
"哦......小师弟。" 
"怎么？" 
"我要听人说书。" 
任何方无言半晌，终是吩咐任鑫，"去把我书房案上那本《赭石记》拿来。" 
任鑫拔空上了屋顶，飞身掠走。不一会会书送到。任何方接过，随手翻了几页，清清嗓子，勉为其难，正欲开口。 
"小师弟。" 
"不喜欢这本？" 
"参汤难喝......我想吃细面鸽，要二师父做的那种。"言下之意，非你莫属。 
任何方按按太阳穴，心道产妇难缠自古如此，若是师姐威力加倍。环顾四周，眼见得人人面色古怪，倒不至于失了分寸，唯独任垚一脸苍白，倚在墙角暗处，心中一动，脚下一拐，抄起一把椅子放在窗下，拎过任垚按上去，书卷一塞，"慢慢念。" 
转身便去了厨房。 
逢时朔雪尚满天 二 
老酒当归细面鸽。 
鱼肉蛋花荠菜粥。 
桑香糯米糕。 
待到任何方开始第四道精烹细作的点心时，丁兰慧的肚子总算有了大动静。 
此时，东方已经蒙蒙亮。 
也不知任骉用了什么法子，黄姓稳婆两股径自战栗，却强自镇定，由个小丫鬟搀着，入了内室。任何方本来抬腿跟着进去，临到门口，眼角一扫身后，在门边站定，就近坐下，开口问道，"三师姐，你这一年里兀自重了多少？" 
"二十来斤......嘶，怎么？" 
"很好。"胎儿不至过大，不需侧切。 
两人一个喝茶，一个用力，满屋子仆妇丫鬟，除了稳婆颤巍巍的声音，一时良久无人说话声。 
屋子外头，廖广峻半眯着眼，依旧赏他的雪，喝他的茶。廖君盘捏得指关节嘎巴嘎巴响，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踱步，不得安神。任森立在一边，面上复又是以往那模样，瞧不出悲喜。任鑫将一干下人指挥得有条不紊，任骉吊儿郎当靠在大敞的厅门边，他身后侧手里边，任垚泥塑般坐在背光里。 
那些进出的丫鬟仆妇端出的血水有多少，他的脸就有多白。 
不知过了多久。 
里头一声颤悠悠的，"头先出来了！" 
丁兰慧找了个空档，长长出了口气。 
"还早呢。"任何方声音清晰。 
"什么？"丁兰慧闻言，语气不由有些恶狠狠。 
"上次来的时候，不是号过脉了么，三相！"任何方放下杯茶，无可奈何叹了口气，"生了这个，肚子里还有一个，三师姐，你不会把这事也忘了罢！" 
只听一声扑通，有人瘫软了身子跌坐到了地上，正是那产婆。 
丁兰慧开口正欲说什么，临到头却变成一声痛呼，"哎哟......" 
顿时又是一阵忙乱，只听里头咬牙切齿恨声骂，"没用的东西......嘶，都让开，我自己来！" 
任垚死死盯着那被两个丫鬟架着出来的黄姓产婆，盯着她满手的殷红，骤然起身，夺门进了里屋。 
一干人等俱愣了。 
一片尖叫惊乱中，隐约有人净手，而后是年轻男子暗哑的嗓音。 
"你，过来，换了这片褥子。" 
"你们两个，去端了外头热水进来，吩咐下去，叫他们继续烧。" 
"阿垚，你到比那接生婆还利落那。" 
有那么一会会默然。 
"别多说了，省点力气。" 
除了被任垚点到名的，一时里里外外俱无动静。 
不会会，一生响亮的啼哭打破了诡异的气氛。 
"是个儿子，结实得很。" 
"......我想要女儿。" 
"你，还有你，给他好生洗澡。" 
"鸽汤还热的，喝一点。" 
"嗯......嘶，来，来了......" 
...... 
...... 
廖广峻又一阵在婴儿啼哭里回神，看了眼任何方。 
"小师弟。"廖君盘顺着他大哥的目光看去，终于找回声音，奇道，"你怎么不拦他？" 
任何方神色无辜至极，反问，"我凭什么拦他？" 
自然因为男人不能进血房。 
然这理由，不知为何，在场的没人能说出口来。 
*** *** 
待到两次呱呱落地完毕，任何方已经精疲力竭。一因他被丁兰慧要解闷的要好吃的，差遣了整整一夜，二因关心则乱。任鑫任骉见他脸色不佳，一时俱不敢去探他口风。廖君盘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儿心喜难耐，丁兰慧折腾了七个多时辰，毕竟不是铁打，疲倦睡去。 
里屋的丫环收拾妥当，任何方问了几句，看过一对小儿，放下心来，起身出了厅。任森迎上几步，抖开披风替他系了，扣上蓑笠，陪他去歇息。 
任何方默默无语，和任森往自个院子里走。刚穿过圆拱门，任何方忽然顿步，扭头盯住任森。 
任森心里别扭，不愿去看他神色，却也不曾往前走，就这么立在他身侧。 
漫天鹅毛白雪间，身后院子里一派热闹似乎和这里无关，一时只余两人兀自僵持。 
任何方猛然揪了任森领口，手上紧了松松了紧，竟有在发抖。几番启唇，最后长长叹出一句，"幸亏你没有生的时候。" 
这话听起来实在多此一举，任森不由一愣，再看任何方，脸色不复人前如常，竟然是苍白里泛起红来。心下一动，已经明白几分，遂抄起他身子施展轻功，待到入了院子卷进内室，收拾妥当，在榻上捂着人盖严实了，才拥着人贴在耳边低声劝了一句，"都过去了。" 
任何方不满，侧过身支肘居高临下直直看定他，"以后呢？" 
任森闻言，迎视任何方目光，正是目光灼灼烁烁，却又清亮见底。电光火石间终有所悟，断然应，"不会了。" 
任何方郁气一舒，软软躺下，眨了下眼想说什么，还没开口，眼皮已经沉沉阖上。 
任森一夜患得患失尽数散去，静静看着任何方陷入睡梦间，唇角犹自勾了抹笑意，满心欢喜，把人结结实实揽到怀里，困倦便也泛了上来。 
逢时朔雪尚满天 三 
庄主远游在即，归期难计，骥庄摆出擂台，于正月十五，元宵那日，拔擢一等一的人物来主持日常事务。另有娇滴滴的美娘子，在一旁含羞待嫁。 
这边，任鑫乐悠悠安排消息放出，又亲自吩咐了一桌洗尘酒菜。 
那边，任何方与淳于苍，将新收的那拨人里，尤其出众的，一个个当面传来细看，间或有丁兰慧插嘴，评点一二。 
任何方起居的院子里，静室内，任森盘膝合眼，静静打坐。只是气血竟有些横冲直撞、走火入魔之兆。他不敢再练，小心收功，苦笑一声，仰面躺倒在地上，盯着屋梁发呆。 
那人待自己不可谓不好，至诚至情。 
却其实，公子毕竟是公子。 
论文，虽不舞弄风花雪月，却能谋定于内，周旋于外，男儿立世，莫过如此。自己，却只识得几个字而已。 
论武，早先便已是难有敌手，如今更是深不可测，当世恐怕无人能比。反观己身，十五个兄弟里便不是最好，更不用提江湖之大，能人奇士之多。 
论身世，那人医武双承，亲授嫡传。 
再看容貌。大丈夫行走江湖，本不屑以此取人。然自己，其实却连这点也没有。 
婚事...... 
娶便娶了。只是往后，却会如何？ 
难道有一日，自己须像女子一般，做那后院之争？ 
就算争，又如何？毫无长处，怎能胜出一筹半筹？ 
若真有那日，与其徒招厌恶，不如远走。 
至于眼下，起码今年里，那人是自己的。 
想到此处，顿时豁然，却也伤感难抑。骥庄里就算缺什么，也不会缺酒，任森避开众人，寻得存处，随手提了坛，一掌拍开，仰头便灌。他心中浑浑噩噩，隐隐作痛，一口气下去了大半坛，却又想起前些日子里初愈时会，任何方整天挂在嘴边唠叨的"小饮为宜，酗酒伤身"之类，哪里还能喝得下去，搁了一边，回房草草洗漱，倒头睡了。 
*** *** 
"咦？"任何方怕扰了任森，不曾点灯进内，在外头洗漱毕了，剩了一件留眠衫钻进被褥间，却发现任森和衣躺着，摸索摸索，着实确凿，不由大奇，"你这样便睡了？" 
任森朦胧间听得任何方言语，默然撑起身。任何方探探他额头，听听他脉，知道无恙，放下心来，开始替他解衣宽带。解着宽着，自然顺手占些便宜。一边用力嗅嗅，微微蹙眉，"喝了花雕么？" 
"嗯。" 
"怎么不来前头，一人独饮......" 
任森看着坐在身边的人，院中月光映照进屋里，一点点微亮。任何方侧脸留有几分少年人的清秀，皮肤紧致细腻，目光专注，神情宁和，动作轻巧，偶尔淘气一笑，伴随着恶作剧的一捏或者一掐。任森空腹饮了半坛，自难免有几分醉意，如此几回，怎么还忍得住，伸手握住了任何方的手。 
"中衣还穿在身上。" 
任森不语，侧过身，抱住任何方，猛然向他吻过去。不同于以往的试探，这回毫无迟疑。任何方一边回吻，一边摸索榻边两人惯用的膏泥。两人温热的呼吸里都带了些酒气，一股香气微甜，一股却十分浓烈，很快纠缠成一股。 
*** *** 
这一年对于任何方而言，诸事顺心。两世所求，失而复得。骥庄上下，根基已定。所谓人逢喜事，莫过如此。若定要说是有何不顺，那便是任森有些纵欲了。 
礼尚往来里，眨眼便是元宵。任鑫经手的擂台，气派又结实。任何方在下头看了一会，摸摸自己易的容，飞了上去。 
任何方虽不曾使用师门轻功，动作却自有过人的利落美妙，加上他特地穿了一袭锦衣，佩了一条镶金软剑，脚踏青云靴，顶冠白玉簪，年纪不大，面容清俊，顿时招徕众人一片喝彩。 
立时又个黝黑汉子，忍耐不住，大喝一声，也跳了上去。 
任何方纯粹玩闹，他此生擂台走过路过看过的，倒是不少，跳上去的，却是头一回。用一成不到的师门心法，再辅以一套最简单不过的剑法，转眼便打发了两个不上台面的，玩得真是开心。正角儿都不会在这时便上来，他自觉身子酸痛尚可忍耐，心道再一会会，再玩几个就好。 
然而下一个人，却远远出乎意料。 
"森？"任何方眼看着任森一步步踏上擂台，好久不成言语。 
任森不答，面沉如水，垂眼盯着地上，拔了剑，斜斜指向任何方足下，竟是江湖上邀招的礼数。 
任何方盯着他半晌，搭在腰上软剑处的手指松了紧，紧了松，到底垂回身侧，一扁嘴，转身跳下台去。 
台下一片倒彩。 
任森不曾料到竟是这个结果，一愣，抬眼寻他身影，任何方却已经没入人群，倏然不见。 
却有一袭白衣落上擂台，正是任骉，气急败坏道，"公子不过喜欢热闹了些，又不是没分寸的，你犯得着那般小心眼，拿剑指着他么？！" 
任森心中一惊，即刻觉察前前后后诸多不对。他之前不过不敢深究，加上两人都是诸事繁复，才会误了半月有余。听得此话，顿时恍然，待去寻任何方，却被任骉拔剑拦住，耳边闻得传音入密，"莫坏了公子的布置，你我久不得切磋，今日便好好较量一场罢！" 
*** *** 
任森和任骉的确久未过招，两人同门所出，均是一等一的武艺，顿时剑光一片，人影如风，台下一干人看得瞠目结舌，暗叹--乖乖，这才是真家伙......怪不得那些马贼都改行吃素了！ 
任森无心恋战，有意败退，任骉轻笑道，"所谓关心则乱。" 
任森面上一赧，出招顿时快了两三分，与任骉打成平手。只是他毕竟伤愈未久，所谓不进则退，加上任骉本就在武艺上头分外用心，渐渐略呈下风。 
那一边，他们两人在擂台上过招。 
这一边，任何方避开一干人等，回了房内，换下装束，郁郁出了后门，在山腰上闲逛。他何等伶俐，刚才之事，再一数任森反常的日子，如何能不知那人想的什么。只是那人与他而言却是豆腐上落了灰--打不得拍不得，所以只好一人生闷气。 
"公子。" 
"嗯？"任何方看着任鑫拎了一对酒过来，微露疑惑。 
"公子还记得，当初买我们回来，花了多少银子吗？" 
"......"任何方不明所以，按按太阳穴，一时颇有些无力，"那契，都已经烧了。" 
"十五个人，连带衣帽物什，不足百两。说真的，我也有些糊涂了，约摸四五六两罢。"任鑫递过一坛，拍开自己的，喝了一口，神色迷惘恍远了一瞬，"要说谁还记得，大概，阿赑会。" 
"他也算得上天生过目不忘了。"任何方不由好笑，"尤其金银财帛，稀世珍玩。" 
"森弟，应该也会罢。"任鑫挑了条树根坐下，道。 
任何方捧坛的手蓦然顿住。 
"他以前，姓常，名，不甚清楚，打进府便是老六老六地唤了，家里族里的排行罢。" 
任何方就了口酒，脸上背光，看不清神色。 
"他原先有个小弟，约摸二十年前，南边春涝，没了爹娘，又饿又病的......他便是为他弟弟卖的身。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哪里认得什么字，知道什么......按了手印，死契......只值得两吊五十文。" 
任何方依旧沉默，手指一下下击着酒坛，忽然猛然一大口。 
"那小娃拖了半年，到得冬天终究没挨过去......府里倒也算比外头好些，打骂渐渐惯了，吃饱总是有的。" 
"后来？" 
"后来......"任鑫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后来便是连坐，苦头还没吃多少，就教公子领走了。" 
"......"任何方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 
"公子。" 
"怎么？" 
"森弟怕是会记得一辈子。" 
"哦。"任何方应了，慢慢品了一口，良久轻声道，"记得，就记得罢。" 
任鑫靠到身后大树上，"他们两个，差不多已过完招了。" 
任何方闻言，静默了会，仰头倾酒，饮完，一抹嘴，甩手将坛摔到一旁，道了句，"多谢。" 
咬咬牙，又叹了一声，飞身而去。 
任鑫淡淡一笑，笑容倏然而没，含了一口，兀自坐着，不再说话。 
*** *** 
任何方回了擂台，只看到任骉一人在上头，立时折去起居小院，却不见人影。想想再出去找，难免两人走岔了，此时着人搜寻又颇为不便，于是干脆在房里等。 
任森的确在到处找人，庄里庄外，山上山下，遍寻不着，越来越慌。跟在任何方身边这些年，先是廖君盘，后是白袤开，任何方都断得干脆决绝，任森如何能不担忧。待到夜幕初降，任森仰面望天，合眼无声长叹。 
慢慢踱回院中，却看到灯火通明，那人正在窗下翻书，一时怔愣，木然立在一旁。 
任何方看他面有疲色，替他倒了杯茶。 
任森见壶中残茶业已不多，明白任何方原来一直在这里等，略有所安。 
任何方只觉他情绪低落，又想到之前的事，知道有些话不说，只会两人自苦，看着他喝了几口，道，"你......跟了我，此生便无妻无妾，无子无孙，会后悔么？" 
任森暗道你竟明知故问，说得出这种话来，加上之前所虑，心沉沉落下去，微微摇头。 
却只觉牵得胸中剧痛。 
任何方心安，抱住他，拥吻间挪向榻边，一边解着两人衣裳，一边轻声一字一字定定道，"我亦不悔。" 
任森听得明白，一时却有些想不明白，"你......" 
"嗯。"任何方重重点头，不小心将下巴磕到任森肩胛骨上，于是伸手去揉，一侧头，却见任森耳际侧面，眉宇间并无喜色，不由怪道，"不高兴么？" 
"世间繁华无边，亦有风华绝代，不可尽数，公子......"任森仰头由着他亲吻，说得貌似洒脱，到底忐忑失落，心里掠过这半月多的惶惶，兼带了几分赌气试探，那公子两字更是陌生艰涩，"你过了年，也才一十六而已。" 
任何方闻言，停了动作，瞪大眼睛，几乎火起，可盯了他半晌，听着他呼吸破碎隐忍，看着他睫毛微颤，在眼下投下浅浅两圈暗影，想起那句"怕是会记得一辈子"，终于理出一些头绪，压了嘴边的话，好一会，道，"世间精彩固然道不尽，我却并非那心比天大之人。人间风华固然有绝代之质，我到也不是贪得无厌之徒。纵然无穷无尽又如何，那些人那些景我不认得......"一边则已是死死抵入深处，箍紧任森，亲着他肌肤，咬出一个又一个青紫印子。 
没有细致润滑，又不曾待到动情之处，任森何曾在任何方手上吃过这种苦头，顿时拧了眉，五指绞紧身下褥子。他身子在任何方的怒气里遭罪，心里却反而一点点踏实下来。隐隐约约猜到任何方要说什么，任森又喜又怕，想亲耳听到，遂静静不语。 
任何方没看到任森脸上混杂的表情，自顾自一边往下说，语速越来越急，"那些我看得明白，却提不起半分兴致。眼下所为的杂务，论起来还是拜你那件混事所赐，哼！自从......自小，我不过想求一个一生相伴，不离不弃之人。原本以为，世间真心难得，情愫难遇，任它繁华陆离，其实不过孑然一生，种种逢场作戏，萍水之缘，到头来嬉戏一遭，尽数归于尘土。你允了我这些年，我想也未敢想过......我虽迟钝愚笨了些，总算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总算知道不可放手......你、你居然......" 
想到刚才那般言语，心下恨恨，揉着掐着他光滑结实的肌理，低头吮咬着，骤然发力，一下下连连重重撞入深处。 
任森这才发觉身子几乎被对半折叠，腰上挤压紧迫，腿已朝往两旁打开到极限。习武之人筋骨固然柔韧，到这般地步也难免寸寸呻吟；任森固然惯常承欢，以如此的姿势还是难免自觉羞辱，顿时身子骤然绷紧。偏偏他又闻得任何方言辞切切，语调里有焦虑泄出，于是忍不住转去看他的眼。那眸子向来淡定清明，此时目光熠熠间，竟有不安甚甚，竟有期待满怀，任森顿时心中大恸，颤抖不已，唤道，"何方......" 
"肯是不肯？"任何方追问了句，动作间愈发着力，不知不觉又鲁莽了几分，偏偏浑无自觉。 
"好。"任森觉到韧带紧痛得厉害，身下钝钝地麻，隐约似乎还有些湿热，却还是没有提及，只是应了，而后由着任何方发狠似地控了自己身子，由着他恣意索取。 
任何方得了任森亲口相允，心里得意安适，可又恼他答得迟疑，于是拼命使坏，一边倒也渐渐松下力道，慢慢找回了些分寸。 
任森搂紧任何方，游走在身上的人薄汗蒙蒙的背脊上，指尖掌下是结实光滑的肌理，燥热和起伏里，快活和痛楚间，汗水一点点湿了鬓角，他心里却只有无比的满足。待这满足一点点升腾，飞翔晕眩着爆发，任森不禁绽出笑来。本是极其愉悦开怀的，奈何被任何方折腾得精疲力竭，连动弹手指亦已艰难，便只剩得了一丝。 
那一丝，正是温温定定，宛若春花。 
任何方却还意犹未尽，搂着任森，在他身上蹭来滚去，一会会落到里侧，不会会又翻到榻边，一边上下其手。啄着吮着，忽然觉出他胸口敏感之处淤肿不堪，不用想便明白谁作的孽，愣了愣，偷偷去打量他神色，却好正看到一个侧脸，一朵那般的笑，不由呆了，顿了顿，嘀嘀咕咕了句，"乐什么......" 
但，越看越想把那般的美好神情一口吞下肚去，也就照做了。 
任森没有答话，拥了他，尽情回应着那个大大失了章法的吻，在身子的摩挲间，在喘息急切里，慢慢睁眼看看眼前的人，又慢慢合了睑，一径微笑，不言不语。 
他的公子，要的在意的，原来原来，好简单。 

逢时朔雪尚满天 四 
一晌贪欢，必有后患。 
任何方替任森打理完上上下下，药膏往旁边一搁，便伫在床前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平生最厌恶暴虐之人，何况此回竟是自己。这当然因为他过往生活的环境相对温和，更因为往年旧人旧事。因此，虽一时间不清楚错在何处，却只觉得自己禽兽不如，这会哪里还说得出什么。 
"何方。"任森把任何方眉宇间懊恼看得明白，到眼下不免有些后悔。他昨夜隐忍纵容，乃至怂恿，自有私心在里面。只是他于此上并无这般的经验，不想后果如此严重，此时身下的痛比起夜里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这伤不是一日两日能好的。的确是闹大了，一时也无法可劝。 
一个面色微白，一个满脸铁青。两人大眼瞪小眼，任何方忽然泄了气，别开脸，颓然坐到床榻边。 
任森伸手拦腰揽过他，低低再唤，"何方。" 
任何方还是没看他，不敢，也没脸。 
昨夜里自己那点心思曲折原本是说不出口的。可眼见人这样，又怎么舍得。任森躺着贴着任何方，圈了他腰身，蜷过身来，将头靠在他大腿旁，又迟疑了一会，冲褥子下埋了脸，却嫌还不够黑，干脆自欺欺人地合上眼，声音干巴巴地发紧，道，"昨夜里......我很欢喜。" 
这便是招了。 
任何方低头看去，只看到一头微乱的直长乌丝，一只通红通红的耳朵，一段肌理紧实的后颈，收入白色的亵衣里。 
"得了那席话，怎么都是值得。"任森紧紧手臂，"何况只是......"何况只是放纵了些。 
任何方蓦然一愣，忽然想起当初教他们的心机盘算，心里一恼，身子一僵，良久没有动静。明明该拂袖而去的，却只觉得胸口中热腾腾起来，有什么在血脉里一跳一跳，如雷贯耳，澎湃而无休止。 
任森察觉有异，放开寸许，小心看去，正是芙蓉脸，桃花面。不由暗暗称奇，心道你竟也有这种时候。当下难免眉梢眼角俱是得意。明知不该，到底忍不住憋不过，终究泄出喷笑来。 
笑声一出，任何方被蜇了一般，手忙脚乱推开任森跳将起来。他关系亲密的人有过不少，却都是知分寸的聪明人，就算同一屋檐下，也是各过各的。所以，论起来，昨夜里那般的情话，他还真是头一次。自己"活"了五十多年，却像个无知少女一般，说出那般甜言蜜语，只觉窘迫丢脸，又兼气闷任森，偏偏平日里用惯了的无赖招数眼下又不宜，瞪了半天，任何方夺窗而去。 
任森闷笑良久，瘫在榻上，咬牙倒吸着气，喃喃喟叹，"十六呵。" 
却是和昨晚断不相同的语气。 
*** *** 
这几日，任何方的心情奇好。 
于是淳于苍的心情也很好。因为找他的小兄弟喝酒比武，后者应得爽快，喝得爽快，打得爽快。 
这几日，廖君盘也心情奇好。 
于是廖广峻的心情亦很好，因为他的小弟就要大婚，廖家香火得续，后辈有人。 
起居的院子里。 
"喜事准备得怎么样子了？"任何方与任鑫从侧路一路走来一路说来，眼角却扫了眼院子正门。 
"都妥当了。"任鑫跟着看了眼那边，暗自摇摇头，"朱增他们几个也是公子亲手调教的，公子放心就好。" 
"廖家的面子，骥庄的面子，可也是西北人的面子。不是不放心，不过心里念叨着，多问一句罢了。"任何方走着走着，拐去庭中积雪的花木前，拿食指关节蹭蹭下巴，忽而笑出来，"这事不但要热闹，还得周全了，话说回来，对那不长眼的也不用客气，找几个身手漂亮点的，尽管管教。只是别弄得和当初的黑虎寨子似的，要--眼不见为净。" 
"任鑫明白了，让几个北内庄的，去凑个热闹不？"任鑫也有些莞尔。 
"你决定就好。"任何瞥了眼任鑫，别有深意地喟然，"想不到啊想不到，你竟然也有上去露一手。" 
任鑫难得地沉默不语。 
任何方清咳一声，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扯远了，正事差点给忘了。" 
"公子？" 
"弄对募捐箱，漂亮些，放大门外头去。一个给骊城的长安堂，一个给今年遭了涝的那两个省。"任何方嘿嘿两声，细细打量了眼任鑫，"不错不错，任鑫你长得真讨喜......" 
讨喜？？！？ 
"......公、子......"忍耐的声音。 
--请说主题。 
"管事里你去挑个合适的，你们两个就守那两箱子罢。"任何方讪笑几声，言归正传，"他们既然要趁这机会卖人情，就让他们卖个够。另外找几个嗓子不错的，几个笔下漂亮的，好好给我唱票，一边直接写成大红榜。我就不信了，这喜酒喝不出银子来。" 
"......"任鑫无语，半响终于叹道，"公子真是......" 
--仁心德肠？ 
不是...... 
--敛财奸商？ 
不像...... 
"积少成多，碎银子的唱不及归唱不及，找几个二八美婢英俊少年鞠躬作揖，礼数也给我漂亮恭敬了。哼哼，谁说办大通天的喜酒劳民伤财来着，反正骥庄本来就是要在那两处花银子的，他们替我们出，再好不过......"任何方得意，"尤其是肥肥白白的那几个，看我叫他们连自己带别人的份连本带利老老实实吐出来。" 
"还心甘情愿。"任鑫盘算着这个主意，暗暗叫好，接了一句。可听到后面，还是不禁摇摇头。又终究忍不住，偷偷朝任何方比比大拇指，压低了声音赞道，"妙！" 
"嘿......"任何方夸完口，忽然略略赧然，羞涩道，"这个你知道就好了。" 
"......"拇指指节不自然地屈了下，任鑫顿觉全身无力。 
*** *** 
院子正门外，守着两个庄内子弟。 
年纪大些的那个面上动了动，眼神里随着院里的说话声，无声浮出几分笑意。后来声音渐渐进了屋里，听不到了，他眼里的笑意也慢慢收敛，眉宇间一点点蹙起，而后冒出一声烦恼的叹息。 
年纪轻些的那个无意间看到搭班当值的人面色不展，压低声问，有些紧张，"有动静吗？" 
被问及的那人摇摇头。 
年纪轻些的松了口气，又有些遗憾。 
暮色渐渐暗入蓝黑的夜里，有风带了刮骨的寒峭吹来，年纪轻些的裹裹身上的披风，压好斗笠，正看到远远有人过了来，不由搭上腰间的剑，待得看清来人，又松了手，恭敬道，"鑫爷。" 
年纪大些的那个却没有行礼。年纪轻些的有些诧异，担心地偷觑了一眼同伴和来者。 
任鑫挠挠头，"还在气？" 
一旁的人无言点头，顺手顶了顶盖去大半张脸的斗笠，露出略显冷然的眉眼，正是任森。 
"替我送过去吧。"任鑫忍下偷笑，撑着伞，将手里食盒递给不言不语的人。 
任森垂眼接过东西，转身时吐出轻轻一句，"他只是嫌自己输得难看了些。" 
年纪轻的那个，伫在一旁看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话，懵了。 
任鑫若有所思地看着任森走进院子，穿过漫庭的鹅毛，在廊下掸衣，而后推门进去，目光穿过屋子和满院积雪的花木，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良久不动。 
"鑫爷......"眼下，这...... 
--怎么回事什么情况该怎么办？ 
"大雪天的，回去吧，好好喝几杯。"任鑫拍拍身边刚出内北院的年轻人，一笑安抚，而后转身走了。 
年纪轻些的人愣愣看着任鑫略有些急切的脚步，又看看黑压压的天，和漫天的鹅毛白雪，摇摇头，甩开浆糊般的脑袋，环顾无人，拔身而起。 
想到前几日刚刚搬到自己房里的那坛烧刀子，他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又想到那几个鼻子比狗还灵的兄弟，他眉头一紧，脚下立时快了好几分。 
于琅朝九十四年，正月二十一，在骊城骥庄内，一进小院子外，卷裹着霜雪的北风中。 

（全文完） 
关于《青》 
本文原本的配对是方和苍，森作为一个配角而出现，在第三卷末接受他的命运。毕竟小三并不甘心承认悬崖定律。另外和森一样在文完结前会完蛋的，还有： 
石二牛--他的医术，作为医者的仁心，或者说妇人之仁，以及他保护自己方面的能力欠缺，自然导致悲剧。 
任十五中三四五六七人--在任何方带他们下山的最开始时候，就会夭折。而后在为廖君盘报仇的时候，再折损。反正每一部都有。 
池某人--他和方发生关系，方违心，却表现得像一个羞涩的小情人。于是他"得到"了任何方，同时还有任何方的厌恶。在潜逃的安排妥当后，方将池某人的阳寿定为三天后。 
令外，比较重大的情节有： 
廖广峻--这位在公公处受到虐待，包括性虐待的将门之后将和方有一段情人关系。对于方而言，用肉体关系去说服和挽救一个朋友，属于非常正当的手段，特别是他自己没有爱人的时候。这些发生在第四卷，即森死后，苍还竭力压抑自己感情的空白期。两者之间的相似和无爱会使得他们后来处成好朋友。 
丁兰慧--这个女人将出演一段苦情，和那位翩翩的蝴蝶公子，在后者为她重伤毁容后。然后我们骄傲的丁三师姐意识到没有男人自己也能活得很好，就像她没有女人的三师父一样，于是林公子失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 
就先说这些吧。至于为什么五卷变成了四卷，很简单，因为偶开始的时候对任XX下不了手，然后对任森下不了手，最后对谁都下不了手。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