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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离歌》 作者：天奕 【完结】 TXT下载

康熙末年，阿哥逐鹿，一段夺嫡的历史至今扑朔迷离。一个现代女子为玉魔引领，跌入历史的漩涡，偶遇冷面君王雍正，强悍骁勇的十四阿哥。
危机四伏的王府内院，人人谄媚刻薄，勾栏瓦舍的坊巷市井，事事巧诈算计，弱肉强食的绿林江湖，步步艰险诡诈……史书中运筹帷幄的英雄本色竟是鲜为人知的儿女情长！由爱生忧，为情所障，相爱别离，每个人在情感与欲望的天平上将何去何从

正文 一、尘世烟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徐志摩《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叫韶眉，朋友们都叫我草莓。喜欢我的人，说我像草莓，娇艳欲滴；不喜欢我的人，说我金玉其外。当然，我并不苛求每个人都喜欢我，因为我深知自己并不是个完美的人，冲动、尖刻、口无遮拦都我是致命的弱点，他们就像恶魔一般时时纠缠着我。好在我性格中大大咧咧的成分比较多，因而在二十二年的人生历练中，能够持之以恒做一个快乐的人。

    我的养母——韶萱是个不折不扣台湾美女，十几年前移居北京后便收养了我。她很美，白皙的皮肤，没有一点儿岁月的痕迹，嘴唇总是呈现出异常柔美的弧度，只是眼睛里总有很多我读不懂的东西，仿佛这里面承载了她一切的回忆与哀愁！

    二十多年来，我们一直相依为命。妈妈那口台湾腔的普通话很是腻人，比起我那抑扬顿挫的京片子似乎多了几分阴柔，也许这种口音正适合她这般优雅的气质美人！她是学国文出身，我的素质教育自然少不了古文、书法，开始觉得无聊之极，渐渐揣摩出一点意味来，只是性格使然，铭记在心的只是些放浪不羁的词句，读《史记》“张良进履”的典故，记住的却只是“欲殴之”三字而已。妈妈很是无奈，我永远不是她心目中的淑女，超强的占有欲、懒得掩饰自己自私的爪子，甚至有些暴力倾向……

    只是这般无忧无虑的快乐竟是尘世间最易蹉跎的，我仅拥有了二十年，便随妈妈的离开顷刻散尽，她留下的只言片语只嘱我小心珍藏一枚温玉，这玉虽是难得的灵秀，却妙在纹理，细看之下竟似个“眉”字，只是不知与我名中的那个相同的字究竟渊源几许。从前问过，妈妈必定笑而不答，几年过后也便见怪不怪了，想来这“巧合”二字大抵可做解释，至少避免陷入“鸡生蛋，蛋生鸡”的混沌中。而如今这玉再被提起，却有几分蹊跷，妈妈的留言又似有所暗示，真幻难辨，末了几句“拈花有意风中去，微笑无语须菩提。念念有生灭四相，弹指刹间几轮回。轮回中，心若一动，便已千年。”仿佛时间已被割裂，无数的悔，无数的擦身而过，无数的等待，无数的轮回，一转眼化便作尘世烟，却忘也忘不了，醉了还欲醉……

    我将温玉捧在鼻下，想及从前种种，不觉滴下泪来，深深吸口气，顿感香气拘人，如魇如呓，忽觉困意来扰，朦胧中，只看到那片纸飘然而逝……

正文 二、梦花酣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无题李商隐

    南柯梦醒，恍若隔世。

    四周只是昏暗，余霞将天畔浸成一片血红，映照进屋子却带了几分灰，我轻轻挪了挪身子，立时便觉得这床并非自己睡惯的，坚硬而冰冷，斗室散发着淡淡熏香。不远处赫然立着神龛，至于是哪位菩萨我一无所知，只觉同从前看过的大为不同，清拔而有古气，素色神幔低垂，素色蒲团，连同渐渐升起的弯月也是素色的……

    我幔慢翻身下床，直觉得通体骨节酸软，仿佛随时都要散了一般，蹒跚着行到窗前，暖风一熏，反觉神气清爽，试着抻了抻腰身，竟轻快不少。窗外碧草如丝，杂树红英，几星萤火优游来去，想必是梦中的清逸恬淡之所。

    我正欲挽起袖管，却见这袖子不同于以往，似乎宽大不少，低头一览，不觉大惊，这身装扮仿佛只在电影中见过，雪白的中衣，宽大的裤子，若说二十一世纪流行怀旧，这怀旧的蝴蝶结打得也太张扬了些，这里的一切如同轮回的符号，充斥着梦的迷乱。顺手一抚，发丝柔滑如缎，却不见了从前蓬松的波浪卷发，不禁大呼可惜，侧眸一看，那神龛旁竟立着一面铜镜，我即刻来了兴致，心道：“即便这是照妖镜，也要借来用上一用。”于是便揍了上去，镜子里亭亭玉立的竟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秀眉凝腮，凤眼含情，鼻挺翘娇，唇丰而纤巧，尽管面色稍嫌苍白，却另有一番美态。身上的衣服虽不贴身，仍能把苗条的身段渲染出来，微微垂首，露出天鹅般长长的颈项，腰身纤细，胸部却成熟丰满。我端目凝望着镜中人，不由看得痴了，暗自思忖：“之前的美实诚有余，如今——却胜在内敛神秘。”

    我轻轻叹口气，分不清是梦是幻，只觉得淡紫的烟雾暗暗浮起，耳畔隐隐传来步声，空气仿佛顷刻灵动起来，竟让人有一瞬的失重感。我怔在原地，缓缓闭上眼，只记得这场景熟悉之极，却又忆不起任何细节。待再挣眼时，眼前早立着个人，那人不着长衫，却是一袭雪白的贴身布袍，前髡后发，发辫乌亮如漆，形神内蕴，细看却带几许雨般的忧郁，我脑中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只觉得面前这人，儒雅而锋利，庄重而淡定，确是个长身玉立的清朝俊彦，只是神情却有几分心不在焉，目光略含凝滞，我侧头看看天色，夜色渐浓，不觉暗自疑惑这人披月而来究竟是梦是真？

    只见他怔怔的打量我半晌，说道：“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我轻摇着头，自语道：“本想找个明白人问一问，没成想却来了个更糊涂的。”

    “若是梦，却是个难得的解脱。”他轻扯唇角，眸中蒙上一层淡雾。

    我呵呵一笑，转身委坐在蒲团上，“我便是庄生梦到的蝴蝶，不过却无甚法力，千万莫要嫌弃才是！”

    “无法力便无修为之欲，无欲便无束，倒也清闲。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听他似乎将我信口胡吣之语当了真，暗感好笑，继续道：“问曰：如何能静？如何能常？佛曰：“寻找自我。问曰：“世间为何多苦恼？佛曰：“只因不识自我。”

    他微微一笑，沉吟良久，叹说：“人为何而活？寻根。何谓之根？不可说。想我大清即便东庭易主，我做了皇帝，万人之上，便当真是我所欲、寻到了根么？”

    “大清？皇帝？”我心下一凛，定定盯住他那身衣饰怔了半晌，一阵齿冷，倒宁愿相信眼前的一切只是梦境，不禁自语道：“幸好是梦，幸好是梦……”

    他眉头一挑，笑说：“这人间的俗事便只在梦中才可不知不理，万事皆缘，你我总不能枉费天意，白白相识一场。”

    “如何才算得相识一场？”我将头深埋在掌中，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声音也飘忽起来，“我可不想知道这是哪儿，又是何年何月……”

    “我何尝不是？”他悄然坐在我身侧，凝神看着我的脸，“我们见过么？”

    我抬头看他，愕然摇头，心中也是十二分的奇怪，“恐怕只是面善而已。”

    他“哦”一声，又问：“你信佛么？”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我也没辙。’”他眉眼含笑，饶有兴味一般，却不言语。我见他这副神情，心中莫名一阵温暖，朝他一笑，故意放慢语速，续道：“可惜这话不是我说的，只是无意中听到，觉得好笑便记下了。”

    “这说话之人颇有胆识，若是平常人必定是不敢这般大不敬。”

    “我倒觉得有几分道理，有道是求人不如求己，这人世间的事，佛曰的最多的便是‘不可说’。这佛道灵异之事信也无妨，却万万迷信不得。”

    正话间，窗子被风一带，重重扣到框上，斗室顿时闷热起来。我正欲起身推窗，却被他拖到地上的衣襟拌了个趔趄，慌乱中幸被一双大手扶了一把，那手干燥温暖，竟让人万分不舍，只想紧紧的抓紧它，恍惚间只觉眼前紫气弥散，口鼻被熏得微酸，头脑迷乱，周遭物事渐渐淡去，徒有顶上一方空白急速旋转。那手已被我握得关节微微泛白，我慌忙解去力道，只是怔怔的盯着他簇新的袖口，心中仿佛藏了一面鼓，那手便是鼓棰，一下下撼动着胸膛。我的手微微一颤，无力的轻轻垂下，转身去推窗子，眼中明明有了湿意，却不敢回头。慢慢踱到窗前信手一推，晚风扑面，伴着丝丝潮热，背脊也似被暖意包裹一般，毛孔隐隐发烫，渐渐刺透心脏……我闭上双眼，竟觉一夕幻梦俨然如真，身子不知何时轻轻靠在那人怀中，映入眼帘的只有那修长的手指……

    “庄生梦到蝴蝶也好，蝴蝶梦到庄生也罢，我定会记得今晚认得了你……”

正文 三、魇镇之变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杜牧

    耳畔脚步轻缓，像是刻意压低一般。我翻手揉了揉双眼，肿胀之感登时消了大半，四下一扫，神龛、神幔、蒲团、木窗竟一同挤进视野。我脸上裹着黑纱，在这般炎热的时节，如同加了一层漆皮，呼出的热气立时反扑到面颊上，倍感潮闷。

    我“腾”的坐起身，却见一小童疾奔过来，面如满月，唇红齿白，服色甚古怪，细看之下，却是个小太监无疑。只见他喜中含悲，神情复杂之至，颤声说：“眉姐姐，你总算醒了！”

    “你是？”

    “眉姐姐，你的病……”他边叹气边摇头，十七八岁年纪却少有的老成，警觉的四下张望一番，看罢立即起身将门窗锁紧，才回身凑过来，续道：“姐姐不记得小林子不要紧，凭你我从前的交情，就算有天大的事，小林子也要冒死的说出来，保得姐姐性命周全。”

    我心头大震，大惊之后，便觉五雷轰顶，保我性命周全？莫非此时此地我便有性命之忧？而这又是何时何地？公元2006年亦或……过去的时间在何处消失，今日的时间又在何时开始？

    小林子见我神色迟滞，催促道：“眉姐姐，这不是发愣的时候，趁现在没人，你还是走吧，能逃到多远就多远，纵然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说着，便在身上摸了摸，掏出几块碎银子，就要往我手里塞，“姐姐若是不嫌少，就留着路上做盘缠吧，以后小林子怕是用不着了。”

    “你……”我喉中一哽，鼻尖暗暗发酸，心中又是惊惧，又是疑虑，不过两日，周遭的变化已是天翻地覆，若这般稀里糊涂的逃了，亡命天涯尚不知何故，连带祸及他人，这一生岂能心安理得？纵然我一向贪生怕死，甚而时常做些损人利己的勾当，但对面前这愿以死相护的小童，却万分狠不下心来。事以至此，逃命总不是办法，即便真是性命不保，或许能送我回原来的地方，权当这里的一切只是场噩梦罢了。

    小林子见我半晌未吭声，目光凝滞，以为我早已吓破了胆，拉起我便往门口拽，我一发力，挣脱他的手，坐回床榻，他怔怔的回头望我，神情茫然，似乎要问为何辜负了他一片良苦之心。我咬紧嘴唇，一字一顿道：“纵然今日死了，也要死得明白，若是逃，天下之大，怕也未必有我容身之所，还要连累你无关牵连，叫我于心何忍？小林子，你若当我是两肋插刀的朋友，便将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这究竟是何时何地，我是谁，为何落得这般田地？若是被我想到防身之法，你我都可保得周全，若不行，也叫我死个明白，于我也未必是坏事！”

    “姐姐，你一直心疼小林子，小林子记在心里，可……”

    听到此，我甚是感动，小林子义气干云，危急之际甘心冒险救我性命，即便真难逃此劫，这一生一世也算活得值了，立时将心一横：“我心意已决，再劝无用，还望你成全。如今看来，情势非你我所能驾驭，还是长话短说，缓则生变。”

    小林子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似心有不甘，见我神色凝重，既而长叹口气，道：“姐姐，如今已是康熙四十九年，你本是雍亲王府的丫头，姓展，单名一个眉字。我只知你同我一样，都是身世凄苦之人，只有个叔叔，却是个赌鬼。初来王府之时，你脸上生得一块胎记，色暗且皱，平日你怕丑，总是将半边头发垂下遮挡，即便如此，别人还是敬而远之。我却知你心肠极好，不知为何，你我相处得便如亲生姐弟一般……”

    听及他这般说我的容貌，心下甚疑，想起昨晚似乎还照过镜子，却无甚变化，下意识的便往铜镜的所在一瞟，却听他继续道：“眉姐姐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一年之前，你脸上的胎记不知为何开始溃烂，本以为敷上几剂草药便可痊愈，不料病情甚重，既而身子日衰，渐渐卧床不起，，脸上的胎记因见不得光，成日以黑纱遮面，时至今日已整整一年了。不料恰在半月前，年主子生了疾病，遍访名医，总不见好，于是府中遂有流传为妖孽作祟。三日前，来了个叫凌虚的道士，嫡福晋念他有些法力，便留他在府中住下，将年主子的病说与他听，问可有破解之法。这道士听罢一言不发，只顾在府中闲转，走到姐姐房前，见夏日炎炎门窗紧闭，甚为奇怪，便走近房门，只推开一小缝，立即后退数步，说此房妖气甚重，幸而发现及时，尚可除之，只是须等三日之后，待妖气稍弱时方可开坛做法。然妖气早已附在血肉之驱内，除妖便要除人，法事必定要见血，而女子阴气甚重，恐为妖气所伤，连福晋等一干主子也须得回避。福晋见那老道说得真切，也顾不得许多，立时定在三日后开坛作法，依那老道吩咐，命人将你抬到神龛前暂且镇住妖气，房中点上从老道处求得的熏香以备不测，直等三日后放血祭神，除得妖孽。只是我万万不信这番胡说，姐姐待人温厚，一身正气，妖孽避之不及，岂可被妖物附体？”

    小林子说得神情激奋，我却心中一凛，毛发兀立，万没料到自己一朝梦醒穿越百年既而沦为妖孽，性命堪忧，下意识便吟出了妈妈离开时留下的句子：“拈花有意风中去，微笑无语须菩提。念念有生灭四相，弹指刹间几轮回。轮回中，心若一动，便已千年。”如今这句中之意我已参透几分，只是太晚了些……

    “小林子，你可知道这道士是何来头？”我愣了片刻，立即收了心神，轻声问道。

    小林子微皱了眉头，答得不甚肯定：“听说是八爷府里的……”

    “八爷？”我暗自一惊，想及如今正值康熙年间，阿哥党争，杀机四伏，立即觉得此人并不简单，此番不请自来，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强自镇定下来，总觉此事并非全无转圜余地，却要步步小心，不可逞匹夫之勇，更不可道破此人来意，还要揭穿迷局以保全性命，看来还须得好一番计较。

    小林子见我噤声不语，唇瓣轻嚅，我心中一动，缓声安慰道：“小林子，你若信我，容我想个保命的计策……”

    “姐姐还须尽早，明日便是三日之限了！”他眼含秋水，似想再说几句安慰之辞，语气神情却如诀别一般，不得不背身而立。

    我点点头，沉吟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死生明日必见分晓。”

    入夜，有雾，紫雾。

    明烛摇影，神龛前的兽形香炉通体饰碧色珐琅，顶部可掀处熏着香，紫气丝丝袅袅。或许我闻不惯这香气，一整日总觉头脑昏胀，难以集中心智，若非在节骨眼儿上不敢稍有差池，恐怕早难支撑恹恹欲睡了。幸而这斗室早已是人人躲之不及之所，尚算得清净，白日几番思量，筹谋的脱身之计总无十足把握，却不得不冒险一试，纵有一成胜算，亦胜过坐以待毙，想及此处，心中便释然几分，渐渐有了困意……

    “嗖”的一阵凉风，不禁打了个冷战，睡意立时去掉大半，张开眼只见自己正被一道狭长的阴影笼着，我顿时毛发兀立，却不敢叫喊出声，只觉喉咙一阵发紧，下意识的便将身子向里缩。窗外月黑风高，凭直觉那团黑影似乎又靠近了一步，我深吸口气，万没料到明日之期还未到，便要抉择生死，可悲的是这珍贵之极的权力不在自己手中，或生或死均要假手他人。此刻的我仿佛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腔怨怒在胸中盘郁，不由自主的缓缓起身，迎着那团阴影走去，陡然伸出双手发疯般乱抓。

    “嘶……”

    我心下一惊，感到这声音熟悉之极，双手登时僵在半空，一股大力陡然袭来，死死握住我的手臂，我惊得痛叫一声，轻轻抬了头，便感到一缕熟悉的气息侵入鼻腔，心中之气莫名消了大半，待眸子全然适应黑暗才辨清身前立着个人，身形颀长，雪白短衫，一如昨晚。我立时意识到那温暖的怀抱、修长的手指竟不是幻觉，心神一荡，面颊一阵发烫。

    他匿在暗处，腮边一道血印清晰可见，想来应是被我刚才所伤，心下颇为歉疚，转念一转，自己也被吓的不轻，人吓人果真吓死人，这事却也不能全怪在我头上。本欲先陪个不是，再解释一番，岂料抬眼看时，却见他眼睫低垂，形神木讷，如同梦游一般，昨晚只当是梦，并未在意，如今细看之下才感蹊跷。

    我轻掰开他的手，扶他坐下，他的呼吸均匀，若非半张着双眼，似是清梦甚惬。此时香炉熏香早已燃尽，我起身将窗子大开，月如明镜新磨，清风入室，倒比白日更令人神清气爽。我回眸怔怔盯着那一炉香屑，心念一闪，踱到香炉前，捏起一撮沉屑在手中碾开，蓦然想起小林子无意中提到这熏香是从神棍凌虚处求得，隐隐觉得这东西大有文章，这一日头脑胀痛，轻则萎靡不振、重则昏睡不醒极可能是由它所致，只可惜尚无佐证，纯属臆断而已，却不得不防。

    沉吟间，陡然听到一声响动，定睛一看，那人已起身，双目炯炯，正环顾四周，像是完全醒了，神情疑惑，见我也在室中，朗声问道：“我怎会在这儿？”

    我一时语塞，对这般颐指气使的气派颇为不满，便胡乱答说：“自然是您自己来的，难不成是我将您背来的？我便是有贼胆、有贼心，也欠把子贼力气不是？”

    他凝神看我，咕哝道：“你是……”话说了半句却再无下文，既不抽身离去，也不将后半句话说完，只是双眉微轩，像凝固一般。

    我猜他知晓了我的身份，却不似常人般惊惶失措，生怕沾染了晦气，心中一暖，叹道：“老天爷何其不仁，再过几个时辰我便不知生死了，我虽被他老人家算计了，却偏不信他，倒要看看到底谁是赢家！”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我也没辙。怕是这老天爷和佛一样，遇到你这般天地鬼神浑然不惧之人也是一句‘不可说’。”

    我一惊，没料道他还记得昨晚我信口开河之语，不禁有些脸红，顺口问道：“这梦中之事你为何还没忘了。”

    他唇角微翕，淡声说：“你全然记得，为何偏要我忘了，”说着信手一抚颊上的抓痕，眸光一闪，“该记得的我从不健忘。”

    “这怪不得我一人，若想报在我身上，还望趁早，过了这几个时辰，说不定便无此良机了”，我转头看看天色，心知已快天亮，又是一阵战栗，喉中忽感哽咽，只觉自己轻如空气，如今命悬一线，在这个时空，已然没有了过去，或许连未来也不会有。心中堆积的恸切愈积愈多，却像个赌气的孩子，执拗的不愿滴下泪来，忿忿道：“若我侥幸闯过鬼门关，日后也定不会念你的好！”

    他见我这般言语，非但不恼不愠，语气中反多了几分怜惜，“你这般没良心倒是出我所料，不过有我在，定会倾力相护，你大可放心。”

    我忽而感到一股暖意自脚底慢慢升起，胸臆间温情涌动，渐渐奔到眼眶，化而为水，点点滴滴，沾湿了腮边的发丝。他的手轻抚着我的背，这份宠辱不惊的淡定连同刚才那句承诺让我渐渐平静下来。我怔怔的望着他的肩膀，蓦然有种冲动——想靠一靠……

    “我是个愚鲁之人，虽掂量不出你这话的分量，却也知‘倾力相护’这四字的含义，纵然真被小鬼勾了魂去，也会记得你这份心思，刚刚说不记你的人情，却是气话。”

    他沉声一笑，道：“只盼你莫逞了一时血气之勇。”话未说完，人已踱到了室外。

    我倚窗而立，胸中似被贯注了真气，凝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仿佛过往与生死都不再重要，唯有那句太重或太轻的承诺曾经真实的许给我……

    天方大亮，各色人物鱼贯而入，果真如小林子所说其中竟无一个女人。这一干人等各依执事，面色甚是凝重，手脚麻利的准备物事，不足半个时辰，周遭便又安静下来。稍待片刻，一个青衣道童提步进屋，小心翼翼的捧着个狭长的暗红铁匣，只见他轻轻用袖子掸了掸浮尘，将其放在神案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又看，这才放心退出屋子。依那道童审慎的神色和匣子的形状推测，应是宝剑之类的“神器”，只是用在我身上，却是屈才了。

    “师父。”门口脚步声起，一阵嘈杂之声入耳，我深吸口气，调匀了呼吸，想到生死一搏胜败立现，竟有些激动，心愈跳愈慢。

    那道人行到门口，并未进屋，垂手立在一侧，语气甚恭，道：“四爷请。”

    四爷？我悚然一惊，方意识到此处是雍亲王府，设坛除祟本是亲王家事，亲王驾临也应是意料之内，只是我生性酷爱猎奇，心中又是一阵慌乱，不住的向外瞟，非要亲眼见一见传说中的雍正帝不可，无奈我被陈列的所在只可瞥见双皂黑靴子和一袭蓝衣下摆，只得暂时按捺住好奇，乖乖闭了眼，心中只盼那位四爷一开金口，无论如何也要我的耳朵满足一番，岂料耳朵白白竖了半晌，未收获只言片语，却先败下阵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静躺半个多时辰，周遭依旧鸦雀无声，仿佛在比拼耐性一般，我心道：“这是要慢刀子割肉，将人活活折磨死不成？”

    正思忖间陡感一双手抚在我的脖颈上，渐渐下移，却在胸间停住，不住在胸口摩挲，我喉头一阵发紧，似要呕吐一般，心下怒极，再难隐忍不语，“腾”的起身，张开眼，一把抓住那双手，恨恨掷到一旁，反手便是一掌，那人只消将头稍低便可轻易避过，但一时猝不及防，“啪”的一声，重呼到左颊上。定睛细看之下，今早那小道童正捂住脸颊，神色大为惊骇，见我突然起身怒目而视，竟吓得倒退两步。

    我一把扯去蒙在脸上的黑纱，眸中炽热，眼底深埋的血管仿佛要随时爆裂一般，睨了道童一眼，转头盯住凌虚老道，厉声斥道：“小淫贼这般下作是谁教的？”

    “妖孽哪里逃？”凌虚银须微颤，一眨眼工夫手中已多了柄长剑，手背青筋毕现，寒光一闪，直取小腹，我心下一惊，下意识向后退，忽听“当啷”一声，那柄长剑却应声落地。

    “四爷，你……”那老道神色立变，面色如灰。

    我循着老道的目光回身一望，也惊得立时后退两步，发根倒竖。

正文 四、不识梦郎是真郎

    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李白

    “四爷？”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片刻之下仍不敢将眼前这位四爷同前晚的白衣男子等同起来，此刻他早换了一副装束，绫罗裹身，少了庸懒，多了几分贵气。我不禁暗怪自己之前糊涂，又因能再见到他暗暗欢喜。过得良久，才稍稍收住心神，看向凌虚，厉声道：“道长为何害我性命？还纵容弟子众目睽睽之下辱我清白？”

    凌虚“嘿嘿”冷笑，面色一沉，“四爷为你妖气所制，本道可不怕，待我燃上驱邪香，镇住四爷心神再与你理论。”

    “且慢，”我斜睨凌虚一眼，“道长还需听我一言，听闻道长精通天文、占卜、术数，甚为八爷倚重，只是小女子素来不信道听途说之辞，又听说时下滥竽充数者甚多，生怕道长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还想向道长讨教一二，若真如传说般厉害，再领教驱邪香的厉害不迟。”说着，回首看向四爷，“四爷一身正气，左道旁门之术焉能轻易近身，在下若真是妖孽，能被道长拿住，表明道行甚浅，哪能制住四爷？何况小女子早如刀俎之肉，受控于道长，无论如何也逃不得。”

    凌虚衣袖一挥，不动声色，说道：“妖孽这般巧言令色，无非想拖延时辰，始终难逃一死。你无理挑衅，本道若是不应，反就此坏了名声，令世人认定我凌虚为无能之辈，今日便随了你的心意，让你再苟延残喘片刻。”

    我微一拱手，“多谢道长。小女子定会好好利用此良机，认真的喘。道长请。”

    凌虚狠白我一眼，转而向四爷深深一揖，“贫道少时学道，曾立誓倾尽毕生之力同祸害人间的妖魔孽障斗个你死我活，但除这区区本事，贫道还有读心之术，今日便斗胆在四爷驾前献丑了。”

    “读心之术？”四爷诧然问道，“还请道长明示。”

    “这读心之术实乃本门绝学，精妙绝伦，贫道不才只学了其中皮毛。”语音甫落，道童已端上文房四宝，凌虚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劳烦四爷写下百内之数，叫贫道猜上一猜，若猜错了，凭四爷问拟罪名；若猜得分毫不差，定要为贫道一雪前耻，不污了数十载的清誉。”

    “这……”四爷微感意外，转目看我，我心中颇为忐忑，暗道：“我若瞧出破绽便罢，若瞧不出，却如何是好？”与他目光一触，忽觉宽慰几分，既而转念，偏不信世上竟有未卜先知之法，若是骗局，必有瑕疵，于是将心一横，颇有几分不成功便成仁之势。他看我这般神情，迟疑须臾，见凌虚早已背身坐上蒲团，便缓步走向书案，令众人退后，扫目四外，十步之内已无一人，这才提笔写字，待墨迹稍干，轻轻折起，召道童近身，道童接过字条，继而转身从香案上取下木匣，将字条封存在木匣中，由四爷亲自上锁，再放回香案。

    众人调转目光看向凌虚，凌虚纹丝不动，定气存神，不似寻常神棍捧黄纸书符字，大肆折腾一番，只是静静坐着。我哪敢错开眼珠分毫，惟恐被他巧弄玄虚瞒天过海，却始终不见有所图谋，心中已然有些焦虑。正思忖间，忽听咳嗽之声，一阵紧似一阵，我敛眉回首，见道童脊背佝偻，脸涨得通红，气息微弱，嗽声却奇大，刺耳之极。

    我颇感厌恶，低声讽道：“莫非被我区区一掌打出内伤不成？”

    “小子恁的没规没矩，还不退下！”一声怒喝赫然而出，震得鼓膜一阵酸楚。

    此时凌虚已起身立定，面有愠色，道童立时屏住气息，按住胸口，快步退到室外。

    凌虚双手合十行到四爷身前，朗声道：“贫道幸得神佑，未辱使命，敢问四爷方才所书可是‘一七’二字？”

    四爷面色微变，并不言语。我心下暗感不妙，又见凌虚狞然冷笑，转身阔步移至香案前，亲手捧了木匣，递到四爷手中，四爷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拨，锁具应声而开，内中纸片仍在匣中，也未见有何破损，展开一看，竟清清楚楚写着“一七”二字。

    我骇然变色，一时有些发蒙。

    凌虚步步进逼，率先发难：“看来贫道并非无能之辈，便要恪尽本分了，还望四爷成全，”尾音未了，便面色一沉，大喝一声：“妖孽还不受死？”

    我心中发毛，下意识拔足欲退，道童不知何时折回室中堵住退路，手腕微翻便将我牢牢制住，膂力甚强。我不及细想，抬脚便狠跺在他脚上，他猝不及防，力道一松立时被我挣脱。道童着了恼，凌空一脚，直取我左臂，我暗叫不好，心道：“若中了这脚，手臂非立时断了不可，与其落个残疾，不如死了干净！”想及此，便闭了眼要扑上去，求个了断。

    “哎哟！”一声痛叫陡然入耳，我身子一软，急剧下坠，却没料到自己这一跤跌得轻飘飘的，又温又暖，不禁心下甚疑，待睁眼看时，已靠在四爷的臂内。那道童却倒在地上，手捂胸口，痛得龇牙咧嘴。

    四爷眸中含怒看向我，低声斥道：“不想活了？”

    我眼睫低垂，猛然发现自己的右手正紧扣着他的手腕，幸而袖口宽大看不分明。我的手仿佛触到烙铁一般迅速弹开，却被他反手一握。余光一扫，瞥见凌虚的目光在我与四爷之间游弋，那凌虚此时脸如金纸，似是痛心疾首，声如撕裂一般，“四爷，这等尤物，不妖其身，必妖于人，关键时刻不可心慈手软啊！”

    我见凌虚神情激愤，心中也是一颤，甚而有些相信他所言非虚，背脊一僵，掩在袍袖之下的手冷汗涔涔，四爷忽而加重了握力，我的手在他掌中微有痛觉，目光与他一触，仿佛被电击了一般，登时清醒了大半，暗怪自己不该轻易为凌虚妖言所蛊，枉送了性命，遂挣脱了四爷的手，镇住心神，对凌虚道：“我若想出这读心之术的破解之法，又当如何？”

    凌虚咄咄逼人，冷声说：“贫道这读心之术乃数十年的修为，何来破解之法，即便有，怕你也再无思虑的机会。你两次行凶伤我徒儿，叫贫道如何饶你？纵四爷一时被你妖气所障，也终会幡然省悟，体谅贫道的一番良苦之心。”

    我听凌虚满口冠冕之词，句句声色俱厉，倍感烦躁。斜眸微睨，见道童已起身安然立在凌虚身后，气息不乱，脸色无常，略一端详便知已无大碍，心下颇为疑惑，又说不出究竟何处令人生疑。四爷剑眉深蹙倚着书案，顺手拿起毛笔在手中把玩，不料毛笔残留的墨汁滴到书案的宣纸上，渐渐晕染开来。

    我脑中忽而灵光一闪，疑惑尽释，心中狂喜抑制不住显现到脸上，提步行到四爷身前，笑说：“多谢四爷救命之恩。”

    四爷双眉轻扬，神色诧然，见我似有成竹在胸，嘴角微启。

    我看向凌虚，叹说：“善水者，死于溺；营火者，死于焚，道长可听说过？”

    凌虚方才的居高临下之色立时凝在脸上，片刻之后才强自镇定下来，问道：“贫道不知此话应作何解？”

    “若读心之术被道长如此演绎，怕是只可称之为骗术。”我粲然一笑，心知如今峰回路转，情势已为我掌控。

    “敢问贫道可曾盗取字条，行鸡鸣狗盗之举？”

    “非但无鸡鸣狗盗之举，连装字条的木匣也未沾手，”

    “字条可让别人见过？四爷可曾将内容透露给贫道？”

    我连连摇头，道：“自然没有。只是如此只可说道长的障眼法比寻常人技高一筹。”

    “妖孽休得无理，只卖口乖！”凌虚髭须兀立，厉声喝斥。

    我听他言之凿凿一口一句妖孽，心中甚是气恼，脑中涌过一股热流，脱口便讽：“妖道休得无理，图财便罢，为何穷凶极恶害我性命？”

    “你……”他口唇青白，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环顾四周，一眼瞥见小林子，不禁暗喜，便转身到四爷跟前行了个蹩脚的礼，“四爷，这读心之术奴婢也会，还请您借身边小厮一用，再照着方才的法子写张字条，叫奴婢读一读主子的心。”

    四爷微一颔首，我见他应了，便拽了小林子的衣袖走到角落，同他耳语一阵，小林子面色大变，连连点头，悄声道：“眉姐姐放心。”

    待交待妥当，吩咐小林子即刻铺纸，而后背身坐在蒲团之上，众人后退十步，四爷执笔写字，写罢照旧折好，递与小林子，小林子将其放在木匣内，继而由四爷亲自上锁保管钥匙，同刚才分毫不差。

    我面向神龛，甚觉无趣，下意识睨向铜镜，那铜镜此时真如照妖镜一般，各人表情一览无余，待看到四爷，目光便如同凝住一般，心中暗暗为他淡定从容的气度所折，凝神细细端详，见他面目清俊，一双眸子似乎正与我对视，我怔怔的看着，注目中忽感他眸光微闪，忆起初中物理课学过光的反射原理，想必这番偷窥早被他所洞悉，不禁暗暗叫苦，慌忙调转目光权做掩饰，面颊微微发烫。

    消磨片刻，便听小林子轻声咳了几声，边咳边轻捶胸口，须臾后才深吸口气，把嗽声镇住。我悄然一笑，心中有了计较。转眼撇见凌虚，只见他面色焦黄，斗大汗珠不断自额头渗出，眉目间的神色却凝然不动，嘴唇微启，似要开口说话，果然立时便听到他的敦促之语：“还请阁下趁早施展法术，休得百般拖延。”

    我见他一改世外高人的倨傲作派，竟有些沉不住气了，颇为欣喜，对他不理不睬，在镜中注视四爷，问道：“奴婢若读对了四爷的心，四爷还会容道长取我性命么？”

    “自然不会。”四爷边答边望过来。

    “阁下如此大言不惭，这般笃定还为时尚早。不怕猜度不出，死在本道剑下，在地狱受滚油烹炸之刑么？”凌虚陡然插言，大放恐吓之辞。

    我见他一副蒸不烂、煮不熟的道貌岸然嘴脸，心中微微有气，赌气道：“若小女子真如道长所说下了地狱，还劳烦道长勿忘提醒行刑的小鬼烹炸时记着给我翻个面儿。”

    小林子听闻此言，“扑哧”一笑，四爷也将头别向窗外唇角微扯，那凌虚冷哼一声，怒目而视，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般。我挺直脊背从容起身，踱到四爷身边，轻问：“四爷方才写的可是‘七’字和‘九’字？”

    四爷一愣，未置可否，小林子机灵的从四爷手中接过钥匙，打开木匣，将内中字条信手一抖，果然‘七’字和‘九’字白地黑字，格外清朗，众人皆哗然。那凌虚还不甘心，高声道：“这是你使得的妖术。”

    我此时已哭笑不得，立时反问：“这读心之术道长使来是道法修为，小女子使来便成了妖术，这是何道理？事以致此，我便将此法奥妙道破，以解人之疑。”

    我缓步行到道童身畔，问道：“有咳喘顽疾之人练功如何调运气息？若被人所伤又如何做到气息丝毫不乱？”

    “这……”道童吞吞吐吐，面色由红转白。

    我低眉垂目，继续道：“起初只是心中疑惑，道童身子清健，年纪甚轻，偏偏作出顽疾缠身之态，别扭之极。但字条内容只有四爷自己清楚，道童即便有心暗中告知师父，也无此能力。因此只有一种可能，便是道童设法侦知字条内容，再故意以咳嗽之声为师父传递消息。”

    四爷点点头，我抬眼看着他，唇边含笑，“这道童的偷窥之术实在精妙绝伦，若非四爷提醒，奴婢怕早枉送了性命。”四爷神色甚疑，我转身取来书案上的宣纸，纸中留有一滩淡淡的墨迹，正是他刚刚无意点上去的。我继而轻轻一碾，这才看清，分明是两张宣纸，下面一张在同一位置上也有一点墨迹。

    四爷登时醒悟，凝神听我继续说，“文房四宝是道童备下的，写字的宣纸自然可多加上一张，待四爷写好后，道童接过，回身行到香案取匣放纸，这期间他大可趁人不备将外面一层偷偷揭下，道袍袖口宽大正可掩人耳目。之后，众人只悉心观察道长，自然无人注意道童的一举一动，道童偷看了宣纸上的墨迹后，再以咳嗽之声作暗语，告知师父。只是道长与徒儿之间的暗语比小女子演练得纯熟的多。思来想去这便是道长读心之术的奥妙吧？若我说的不错，那张纸应当还在道童身上。”

    道童大骇，袍袖一挥便要往口中塞东西，岂料早被人抢先一步夺了下来，呈到四爷面前，四爷淡扫一眼，双眉清扬，微现怒气，冷声问：“老八叫你来的？”

    凌虚见大势已去，苦笑道：“八爷纵有天大的面子，也请不动本道出山，要杀要剐听凭四爷处置！”

    我心中忽感不安，似有未妥之事，心念一转，便想了起来，插言道：“道长的‘驱魔香’可有解药？”

    “大可放心，驱魔香并非毒物，只有安神之效，久闻之下，可将常人平日隐藏极深的秉性激放出来，如此而已。”

    听罢此言，我猛然想起初来时的那晚，眼波一转，正看见四爷对着窗子微微发呆，不禁双颊泛红。

    沉默片刻，凌虚忽而神色阴郁，低声问我：“贫道因一块玉而来，可叫贫道临死之前见那玉魔一面？”

    “玉？”我鄂然变色，顺手在脖颈上一摸，空无一物，妈妈千叮万嘱要我好好保管，两日来浑浑噩噩却忘了这东西的存在，莫不是今早被道童盗了去？想及此处，甚是心慌意乱，立时反问道：“你刚刚吩咐徒弟在我身上摸索，如今已被你盗去了，为何还来问我？”

    凌虚凄然怪笑，避而不答，口中喃喃自语，却听不分明。神神道道，精神亏了大半，如同真气被瞬时抽走一般，不消半个时辰竟气绝了。

    四爷见凌虚断了气，轻叹一声，勒令在场之人不得将今日之事透露半字，又向小林子交待几句，便匆匆走了。

    室中渐渐静下来，只留下小林子一人。我坐在床榻上长吁口气，这个上午如同一个世纪般慢长，千辛万苦熬过后，又觉心中空荡荡的。那枚玉已不知所踪，我深知寻回的几率微乎其微，也便放弃了找寻的心思，毕竟自寻烦恼不是我的风格。

    小林子温声安慰几句后，便催促我收拾东西，搬回从前的住处，我心中颇为不解，猛一转念才想起今日事已了，住在这里也非长久之计，遂草草收拾了，随小林子一路前行，印象中走过七重门，似到了府宅大门，却向左一拐，进了一个小跨院。

    我心中甚为惊疑，“咦”了一声，小林子回首笑说：“眉姐姐这一病连住了几年的地方也不认得了？”说着，便率先行到屋前的青石凳上坐下身来。

    我环顾四周，见这地方四面虽有矮墙，入口处却是有框无门，若再加上重木门才算得是个完整的院子。再看院中，石桌石凳、绿地红英，颇有雅趣，屋子以青砖垒成，门窗红漆暗淡，却觉显古气。提步进屋，明窗净几，清爽干净，不像是浮尘蔽室的久无人居之所。小林子跟进屋，神色甚为得意，问道：“眉姐姐可满意？”

    我回身一笑，不答反问：“这可是你收拾的？”

    他微一点头，“我知姐姐素来爱干净，平日只要得空便过来收拾，我知姐姐纵然昏睡不醒，也定然不愿每日躺在龌龊之所。屋外花花草草也是我一手打理，手艺虽不及你，却也费了好一番心思。”

    我心中大为感慨，不禁暗自感叹自己何其幸运，平生虽无同胞兄妹，却有幸结识此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确是应了那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老话。

    小林子见我半晌不语，探过身子，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扑哧”一笑，心想：“看他平日一脸老成，跟着四爷鞍前马后，却到底还是个孩子，遇事沉不住气。”便朝他深深一揖，笑说：“可惜我这一病以前的事半点也记不起来，连自己在府里是做什么的也忘得一干二净，今后遇事还需你多加提携。”

    他登时一惊，连说“愧不敢当”，一把将我扶起，细细端详半晌才道：“姐姐现在仿佛同从前大不一样了，若是从前遇到这等事，怕早熬不住寻了短。如今看来，姐姐从容貌到性情倒像完全换了个人，莫说我小林子佩服得紧，就连四爷也是……”

    听他提及四爷，我心中一阵心猿意马，又是想听，又是不想听，彷徨中，却见他立时收了口，又有些许怅然，当下长叹了口气。待回过神，才缓缓的道：“绕指柔煅成百炼钢，还不是为世事所逼？”

    小林子不住点头，立有所悟：“府中人人心中皆有沟壑，像姐姐从前勇于为人，危难时却无人仗义执言，世态炎凉可见一般。如今姐姐陡然变了样貌，不知以后几日又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姐姐还是早有提防的好。”

    见他神色沉重，我心头滑过一丝寒意，只感到今后的日子便如刀尖上跳舞，痛只可深藏在心里，不知以后的路是否注定要在这里走下去。这两日来连遭怪异、命悬一线，来不及想，如今难关已度，却不得不想。小林子倒了茶，递到我手中，上唇微翘，欲言又止，仿佛想安慰几句，却不知应如何劝慰才好。

    室中弥漫着淡淡茶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淡淡洒来，粗瓷茶杯握在手中沾着淡淡的温暖，屋中一切都是淡淡的，淡得令人沉迷，我眯起双眼细细感受，忽而心境豁然，恍然意识到或许自己本该属于这里，从前的生活早已是记忆中的一段梦——再也回不去了。

    我深吸口气，心中的失意与怅然渐渐淡去，待再看向小林子时，眸中已回复了神采，他眉头微展，急声问道：“姐姐心情可好些了?”

    我会意一笑，蓦然想起对这个时空自己的身份身世还不甚了解，心中尚有诸多疑惑，便开始一一询问，小林子知无不言，答得仔细，又知我病后失忆，倒也不甚怀疑。

    听他絮絮叨叨一席言谈，倒也收获颇丰，渐渐揣摩出像我这般洗衣打杂的粗使丫头府中不计其数，实在是无足轻重的角色，即便哪日私逃了，一时半会儿也决难查实。

    “逃？”这无意生出的字眼在我心头暗暗打转，奔到院中举头一望，海阔天空令人颇为神往，便问：“这院子就只有我一个人住么？”

    小林子先是一愣，继而点头解释道：“这本不合府中规矩，只是此处偏僻，据说风水不好，无人愿来。姐姐爱静，不信风水之说，便回了主子一个人在此处安置……”

    我未等他把话说完，遂踏出院门，略一张望，暗暗回忆府门所在，禁不住拍手欢喜道：“此处甚妙。”

    待回头时，见小林子立在身后，神色惊疑，便拍着他的肩膀，笑说：“你方才说不合规矩，可这府中的规矩我已尽数忘了，还须劳烦你一样一样讲与我听，不然无意间行了忤逆之举，还要受责罚。”

    小林子一拍脑袋，不由分说便将我拉回屋内，道：“看我这脑子，总觉得还有未尽之事，偏生想不起来，倒是姐姐一句话提了醒。择日不如撞日，恰逢四爷放了我的假，今日一并说完最好。”说着，便滔滔不绝，自顾自的说起来。

    我立时肠子都悔青了，暗怪自己一时多嘴，自寻烦恼，又不得不镇住心神，认真聆听。只是愈听愈是心惊肉跳，这明里暗里的规矩条框于我竟如同烟海般浩渺，一时恐记不分明，便取来纸笔，挑要紧的一一写下。

    “姐姐会写字？”小林子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神情颇为讶异。

    我心下一惊，也不及细想，立时反问：“我以前不会写字么？”

    “呃……”，他略顿了顿，恍然答说：“只是未曾见过。”

    我心神登时一松，催促他继续，万没料到竟一发不可收拾，待“授课”结束，天色已显昏暗。小林子因要服侍主子用膳，便匆匆回了。

    天上一抹斜阳晕得窗纸通红，隐隐能辨清地上狭长的影子。我捧着厚厚的一叠纸，怔怔发呆，足足两个时辰的“学道”，却无半点收获之喜，心中徒留沉重。我呼吸渐粗，猛然将手中把攥的纸片散落一地，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的直起身，开始收拾细软，本想依军人打背包之法，将包袱束成双肩背负的，顺带圆了从前背包族的梦想，岂料寻遍屋子，才发现此地一穷二白，虽有几只木箱，内中却是无甚物件，不说值钱的东西，连耗子也不见一只。转眼瞥见床头挂着一袭淡紫色新衣，心头一喜，便将身上褪成暗灰的袍子脱下来，披上新衣揽镜一照，尚算合身，精神立时为之一振，欢喜得如同小童过年一般，而从前那些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倒从未带来如此深刻的满足感。

    我翻遍衣柜，挑了几件半旧衣衫，简单打理后，便坐在床榻上发呆。两日来的情景一幕一幕在脑中重现，小林子、道童、凌虚，还有——四爷……我的心绪陡然纷乱不堪，四爷漆黑的眸子定定望过来，却又转瞬即逝，我在迷雾中苦苦寻觅，忽的打个冷战，待张开双眼，四周已然一团漆黑，腮边满是泪水，这才恍然意识到不过作了一场梦。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我渐渐回过神，起身喝下一杯凉水，精神大振，待过了三更才悄然掩门，提步朝大门走去。一路上未见半个人影，心中大是宽慰，顿时加大步幅，不消片刻，便行到门口。我深吸口气，回身朝府院深处看了一眼，心中暗暗掠过一丝怅然，正欲拉开门闩，却见眼前黑影一晃。

正文 五、心似双丝网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

    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徐再思《双调蟾宫曲春情》

    我心中一凛，定睛看去，眼前已然站立个黑衣人，那人膀阔腰圆，身形甚是魁梧，正伸手按住门闩，“姑娘留步，四爷已等候多时了。”

    我不禁暗暗叫苦，立时后退几步，皮笑肉不笑的道：“有劳劝四爷早些安置吧，有事明日再吩咐，如何？”

    那人神色凝如冰刻，齿间只挤出“得罪”二字，便微一发力，一把将我扛在肩上，任我如何拳打脚踢也不肯放手，背上虽负个人，走路却如蜻蜓点水快如疾风，丝毫不见迟滞，我微微一惊，心想这便是传说中的轻功么？

    不过须臾，便行到回廊尽头，顺势向左一拐，闪进个红漆暗门，不说这般黑灯瞎火，就是朗朗乾坤，无人引路也绝难发现其中曲折奥妙。黑衣人将我放下，低低唤了声“四爷”，我四下张望，却不见四爷的影子，正狐疑间，蓦然看到跨院深处兰衣一晃，黑衣人微一垂首便转身告退了。

    四爷缓步踱来，双唇紧抿，似是有些动怒，我暗中将包袱扔到脚后，双手交叉胸前，不住的互相揉搓，不消半刻便满手冷汗。四爷站在檐影下，胸膛一起一伏，却不说话。如此僵了半晌，我忍不住先开口道：“四爷若无吩咐，奴婢先行告退了。”说着，转身便要遛。

    四爷伸手一挡，上下打量我一番，低声斥道：“还未责问你为何深夜遁逃，你却先来问主子的话？”他又逼近几步，手中捏着一褶白纸，我抬眸一看，愕然而惊，眼前的分明是下午自己做的“课堂笔记”，印象中已被甩落到地上。

    我一时无话可说，望着那褶白纸发呆，心想四爷为何偏生盯住了我？此番神机妙算当真是捉贼捉脏，全无托辞。四爷见我噤声，将纸轻放在石桌上，又问：“就为这个？”

    我看着那褶纸足有一指厚，心中甚是烦闷，将心一横，登时换上一副宁折不弯的神情：“若为自由故，性命也可抛。奴婢受不得这般约束，与其每日煎熬度日，不如逃了，成则海阔天空，败则死个痛快。再者奴婢以为王府仆从甚多，即便哪日丢了一个，也不过小事一桩，尤其是像奴婢这般猫嫌狗不待见的粗使丫头……”话到此处，便后悔不已，最后那句仿佛是指在桑骂槐。

    四爷听闻反倒一笑置之，面色稍缓，道：“原本这等小事从不假我之手。只是猛然间想起凌虚老道的驱魔之物，恐你将那晚的事宣扬出去。”

    我心脏一纵，心中已大有缠绵之意，却急声说：“那晚的事我早忘了。”

    四爷黑眸一眯，转身便往屋内走，缓缓抛下一句话：“今晚之事就算了，下不为例。”

    几日后，窗纸微明，天方破晓，门外骤然传来一阵噪杂之声，我此时清梦正惬，立时惊坐起来，心中窜起一股无名之火，披衣下床，见一红衣女子正指手画脚，吩咐另外几人抬进几只硕大的木盆，盆中衣物堆成得似小山一般。我认得那女子正是弄玉，在嫡福晋乌拉那拉氏身边服侍，近来颇受倚重。这弄玉生得唇红肤白，容貌不俗，只是一说话，必定露出牙龈，面目陡显狰狞。

    我推门而出，按捺住火气，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弄玉眼睑微翻，似乎平日只用眼白看人，指着地上几只木盆，说道：“今日便要把盆中衣物洗完，不然主子责罚，我们一干人还要无端受牵连。我明日一早便要来收。”

    我心下愕然，估计此番抬来的衣物足有百十件，便问：“莫非府中只有我一个洗衣的丫头不成？姑娘不是说笑吧？”

    “谁有工夫和你说笑了？有道是‘三个和尚没水吃，从前如此，以后也休望有变。你已闲了数月，以后每日都要如同今日这般，按规矩办，打理好后次日一早定会有人来取。”

    听到此处，我立时想起几日前小林子的话，大感他当时所言句句非虚，心中登时燃起一团火，心想主子、奴才，奴才、主子，一个不少，都要这般欺软怕硬么？便道：“以展眉一人之力，怕是不足以完成使命。”

    弄玉冷笑声乍起，尖声说：“你须得记住，这并非是和你商量，做奴才就是条狗，主子往西，你还想往东不成？莫要以为自己变了模样，长得有几分姿色便一朝得道，把自己抬到天上去。若让主子察觉有忤逆之举，左不过一顿板子？到时候，人脸便成了狗脸！”

    我心头热血一窜，回讽道：“多谢姑娘赐教，现下展眉终于明白狗是如何仗了人势的。只是姑娘还须记住什么叫做狗拿耗子，明日展眉必会将衣物一件件洗完，绝不会让人看了笑话。”

    弄玉“哼”了一声，便往外走，临到门口还不忘狠啐一口，口中喃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院内一干人等不敢多言，也随之一哄而散。

    我怔怔的盯着那堆衣物，半晌才缓过神来，从前即便洗过，也未曾想到今日会以洗衣为业，心口不禁隐隐发酸，却哭不出来。水井旁的皂角粉早见了底，看来只可用手，直到搓净为止。我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己白，顾不上梳头，便开始打水洗衣，午饭也顾不得吃上一口，直忙到红日西斜才算做完。

    陡然感到饥肠辘辘，却迟迟不见有人招呼吃饭。微一沉吟，才想起满人惯于以早午膳为正餐，晚上只进少量饭食，以我这等身份，晚膳怕是免了。想到此处，便回身捧起中午未动的白饭狼吞虎咽起来，待到最后才发觉米饭散着淡淡嗖味，想来定是今日酷热，室中又不通风导致食物腐败变质了。

    我顾不得抱怨，只怕吃下腐败之物一病不起，这里连抗生素也无，小病死人是寻常之事。战战兢兢熬过几个时辰，幸好只是腹泻几次，也未见发热，后半夜便倦得昏睡过去。

    接连数日，我便过上了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比猪差，干得比牛多的日子。心下时常疑惑自己究竟是被何人剥削了？四爷么？为何心中总无深刻的阶级仇恨，反而颇多惦念，思来想去便有了答案，或许根结还在于自己觉悟不高。

    这晚，小林子来看我，见我神色坦然，也安了心。走时又问要不要替人绣花赚些银两，我颇为心动，便应下了。小林子拿来纸样，不过是寻常的鸳鸯戏水，却要我暂且秀在锦帕上做个小样儿，先给人过目，若绣工过的去，才下定金。待他走后，拿起针线才发觉自己平日连纽扣也缝不好，硬下头皮穿针引线，秀来一看，图案非但全无雅趣，还甚为滑稽，鸳鸯大嘴大眼，不似鸳鸯，倒有几分卡通，不禁怀疑这品种是否与唐老鸭有近亲血缘。

    第二日，依旧起早，懒得梳头便开始在井边劳作，只简单披件白色短衫，穿上几日前剪短的半旧长裤，赤脚站在井边的青石台上来回踩踏铺展开的湿衣。裤子因被修剪，卷边早已发毛，几日下来，大有愈穿愈短之势，如今已短至膝部之上，原本七分的裤子变成短裤，不过尚可再将就几日，待立了秋，便可光荣退役了。

    耳畔忽而脚步声起，我惕然一惊，不知是哪位不速之客，飞身跳了半圈，脸正对向门口，定睛一看，却是四爷立在眼前。

    四爷黑眸沉暗，喃喃道：“瘦了。”

    我轻抚脖颈，只觉锁骨峭立，也是吓了一跳。四爷走近几步，凝神看我，从上到下，我想起今早头发未束，短衣短裤更不登大雅之堂，神情甚为局促，便道：“奴婢这就去更衣梳头。”说着，匆匆弯腰穿鞋。正弯腰间却来一阵刺痛，我眉头深蹙，痛得几乎站立不住，扶着井沿半弯腰身，心中只怪连日积劳伤了腰肌。

    他四下张望，见地上铺满衣衫，几无下脚之所，不远处还有五六只木盆，内中还有未的洗衣物，脸色一暗，问：“这是积了几日的东西？”

    我苦笑一声，答说：“这均是今早送、明早收的。四爷莫怪奴婢‘劳者歌其事’，您可知身上衣衫件件皆辛苦啊！”

    过得片刻，我已能缓缓活动，试图再弯下腰身，却陡然觉得身子一轻，已然被四爷凌空抱起，下意识轻蠕身体，立时感觉他双臂一紧，身子再无动转余地。我仿佛跌进一个温暖的陷阱，侧眸看着映射在青石砖墙上光影，轻轻别过头，墙上的影子立时没了距离，叠到一起。四爷见我不住的往墙上瞟，颇为惊疑，循着视线看去，身子忽然一硬，抱的更紧了。

    我平躺在床榻上，腰间痛楚却丝毫不减，前额冷汗直冒，四爷伸手，托住我的背脊，蹙眉问道：“很疼么？”

    我微一垂首，只觉得他的手只与我的身体隔着薄薄一层衣衫，若就这般抱着不放，可如何是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男子气息，不禁鼻息浅促，连耳根也红了。过了良久，四爷猛然松手，我“哎哟”一声，背脊撞到榻板上，他也是一惊，微一欠身，正要再行察看，我轻轻扭转下身体，陡感腰身轻快，再动转几下，活动丝毫不受牵制，痛意立消。万没料到这腰疾在一撞之下，竟好了大半。

    我心中大奇，不及细想，便连声道谢，“多谢四爷，奴婢的腰被您撞好了。”

    情势陡转之下，四爷也颇为意外，神情颇有些哭笑不得，怔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早知如此，何必陡费周折，刚刚在外面便可轻而易举将你医好。”

    我听他口吻似是说笑，遂点头假意啧啧赞道：“四爷这偏方解了奴婢燃眉之急，又救我一次，”

    四爷浓眉双扬，却说：“那日我虽答应将你从凌虚老道手中救出来，但对凌虚身份有所顾忌，其间又牵涉甚多，思度良久也无万全之策，倒是你一番智勇，揭了他的巧局，救了自己的性命。”

    我连连摆手道：“四爷缪赞了，奴婢只是碰巧……”

    他淡然一笑，截住话茬：“看来这几日和小林子学了不少处事之道，只是不知应当夸赞你好，还是要你以本色示人。”

    “奴婢性子粗直，若以本色示人还不知能否活到明日午时。”我叹口气，继续道：“此前奴婢想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却被您抓个正着，既然逃不得，不得不随波逐流，总要咬牙挨着活下去不是？”话到此处，我微扁了嘴唇，心中虽有七分不平，话却说得软了三分。

    四爷沉吟片刻，又仔细端详我的神色，忽而脸显浅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这般口是心非，怕是想让人疏于防范，待更风声不紧了，再伺机逃匿吧。”

    “你……”听他如此言语，我心下登时着了恼，赌气道：“既然四爷怕奴婢口风不紧，唯恐我哪日私逃，不如今日便将我灭了口，岂不干净？顺带告诉您，我展眉平生最恨的便是洗衣，早恨不得把门口那堆东西一把火烧了！”

    “展眉？”他喃喃念了几遍，双眉一舒，说道：“你岂是轻易认命之人，这么容易便丢了性命？不说别人不信，怕是自己也不信。”

    我此时心口一酸，两滴泪珠夺眶而出，又是委屈又是恼怒，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锦帕胡乱一抹，又甩手掷回去。四爷起身走到我面前，神色已大为柔和，声音却淡若清水，说道：“这几日叫你受了委屈，你腰伤还未痊愈，暂且不要乱动，那堆东西自会有人收拾。”话未说完，方才放在桌上锦帕被风一带，飘落地上，我弯腰要捡，却听他说：“我来。”

    一言方毕，已见他将锦帕拿在手上，正凝神看上面的刺绣，边看边连说了几次：“没想到”。

    我不禁暗暗称奇，像他这般惜字如金之人居然一改故辙，一再重复这三个字，一时好奇心起，浑然忘了刚刚还是泪水涟涟一肚子委屈，侧头轻问：“没想到什么？”

    他见我片刻之下又换上一副面孔，之前的凄苦之意仿佛早抛到九霄云外，神色间已大为快慰，含笑答说：“没想到府里居然有如此‘心灵手巧’的丫头。”

    我定睛一看，见他手中拿的正是我昨晚绣的“鸳鸯”，颇为尴尬，疾声分辩道：“这不是我所长。”

    他轻声一笑，眼中似有促狭之意，将那锦帕收到怀里，转身要走，我一个健步飞身堵在门口，强笑道：“四爷，那是我的。”

    他慢慢上前附在我耳边，低低吐出一句话。我猛一抬头，正对他的脸，恍惚中，只觉得他神情极为复杂，仿佛这话我早应知道，却横生枝节，偏不领情。

    第二日，我一觉醒来，天方大亮，心中甚为奇怪，昨日傍晚破天荒有人来送晚膳，精巧的食盒中饭菜一应俱全，颇为精致，旁边还有一小壶酒，我心喜难耐，打开酒壶，却是一股药香扑鼻，心想几日前虽言语间得罪过某人，却也不至于下毒害我，便安下心享用了这顿美餐。饭罢，只觉眼皮沉重，不及收拾便睡下了，一夜无梦。

    我匆匆起身，却见桌子一尘不染，早没了昨晚的杯盘狼藉，门外也再无往日的“彩旗飘摇”，心念一动，登时想起四爷昨日临走时说的话：“这府中哪一样不是我的？”他的？这话究竟是别有深意，还是听者有意的胡乱猜疑？我心中又是甜密，又是失落，万般滋味难以一一理清。只是暗中自问：我若是他的，他是我的么？我若一心一意爱他，他又……想到此处，心中骤然一阵刺痛，喘息间却忘不了那个脱口而出的“爱”字……

正文 六、天阶夜色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

    几次细思量，情愿相思苦。

    ——胡适《生查子》

    平静的日子总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入了秋，北京初秋沉静而忧郁，潜意识的让人觉得有些落寞。

    这一日，高总管陡然造访，细眼盛笑，平素极严肃的一张肉脸竟微现慈祥，我见惯了他的倨傲，乍看之下尤感不适，心中忐忑不已，便问：“不知何事要劳总管大驾？”

    他眉目一展，说道：“展眉姑娘，四爷吩咐您到身边伺候。主子催得紧，奴才们不敢懈怠，今日一早便要赶过去点卯。”

    我心念微闪，立时明白他这般前倨后恭，因由却在四爷，便想随意应付几句，早早将他打发了，却没料到他立在原处，全无要走之意，脸上笑容陡显谄媚，我心下登时明白几分，在怀中摸索一阵，递上几块散碎银子，陪笑道：“多谢总管提携。”

    他见我孺子可教，同我相视一笑，也不推辞，仿佛一切尽在不言。眼见他袖口清扬，我手中立时一轻，银子便已绝了踪迹，待我回过神，人已跨出院门。我愣在当地，心中不禁感叹“行行出状元”，不假以时日，焉能练出这等绝技，又想起刚刚“孝敬”的银子，心中当真是痛并佩服着。

    刚收拾妥当，便有人来催。不敢耽搁，立时掩上房门，匆匆跟上。甬道狭长，那日逃匿的夜里似乎走过，今日自然不会再走暗门，果然，行到一半，便下了台阶，又走片刻，终于跨进院落，被引入一间偏房，气息还未调匀，便去训话。训话时间不长，内容无非是恪守本分礼制之类。正兀自困顿，忽听得有人尖声说道：“展眉姑娘，你初来乍到，更要小心服侍，可听清了？”我抬头一看，正是高总管在前“指点江山”，后几字故意拖长了音调，听来甚是尖利刺耳。我身子一凛，顾不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低眉敛目，恭恭敬敬答了个“是”字。

    转眼天已擦黑，粗略算来已有半月未见四爷，不知他过得如何，是胖是瘦？想到此处，心中忽而紧张不已，顺手理理发辫，拿来镜子照了片刻，又陡感无趣，便在房中闲转。这房间只有四爷独住，陈设中规中矩，远无想象中奢华，威严有余，却略显冰冷。转眼瞥见散落桌边的《三国志演义》，便信手翻看几页。

    门口脚步轻缓，自远而近，我神情一震，知道他已然进院，便垂首立在门口，一会儿工夫看见双皂靴在我身前停了片刻，既不进门，也不转身向后退，我心下甚疑，抬头一望，却见四爷眼波暗涌，正望着我。我心中思潮起伏，但觉四爷本是个篾礼法、尚自由的至情之人，却偏以冷漠示人，平素将本性隐藏极深。怔仲间，眼底陡然涌上薄薄一层雾气，仿佛这十几日如同几年般漫长，平素刻意隐藏的惦念之意此时一拥而出，顾不得掩饰，深深陷在四爷眼底的两潭秋水中。

    四爷蔚然一笑，向前挪了几步，抬起右臂，我微微一愣，立有所悟，伸手轻脱，他掩在袖中的手慢慢移动几寸，反手一握，继而伸开手指与我十指一一紧扣，神色淡定如常，手上力道却极大，我此时气血上涌，忽然想抱抱他，再问一问他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是爱还是不爱？但觉身后仿佛有人，便三缄其口，心中甚为失望。

    行到内室，周围一干人便驻足在外等候吩咐，屋中只有我与他两人。四爷侧身坐在床榻上，却不肯放开我的手，低声问：“这几日想我没有？”

    我正要点头，余光一瞟，但见他面色慵倦，漠不关心一般，全然不似情愫涌动之人，便略作寻思，答道：“四爷若不想何必强迫奴婢想，四爷若想……”

    “若想又如何？”他早知我刁蛮成性，只是巧言诱导，却不生气。

    我看他一眼，本想据实以告，告诉他自己不是不想，却不知他的心意。我此刻对情爱仅流于“合则来，不合则去”的认识，长痛不如短痛，这般含蓄的拉拉扯扯，着实磨煞人。正欲开口，却听得门口有响动，那人试探着唤了句：“四爷”，我微微一叹，立时掰开他的手立在床榻一侧，他面含愠色斜睨我一眼，也是一叹，见门口站里的正是小林子，便问:“可办好了？”

    小林子面色通红不敢抬头，只说了个“眉”字，便语音微顿，略作沉吟后才继续道：“四爷，展眉姑娘的东西已收拾妥当，今晚便可依主子吩咐在外室安置。”

    我登时一惊，转眸看向四爷，陡然插言道：“四爷，这怕是不和规矩吧，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他微一垂首，示意小林子退下去，小林子一反常态，并未照规矩径直后退再行转身，而是先调转了身子，提步向外走。四爷见他如此行事也不以为意，从容起身，用手指轻轻托起我的下巴，瞳孔忽然在我眼前放大了数倍，沉声笑道：“‘男女授受不亲？’若非我亲耳所听，如何也想不到这话会自你口中说出，像你这般受不得约束的女子，也动辄以圣人礼法的说人？从前知道你个性刁钻，私逃、伤人、出言不逊……桩桩件件都是大大越礼，却未作追究，任由你胡闹下去，如今你口口声声说不和规矩，便不嫌害臊么？”

    “这……”我被噎得无话可说，却半点不肯妥协，“四爷，奴婢的意思是有自己的地方，不愿滞留在此叨扰四爷，何况男女共处一室，不便之处甚多。”

    他又进一步，鼻息继而轻扑过来，原本轻托我下巴的手骤然加重了力道，脸上瞬间罩上一层严霜，我低低痛叫一声，不禁暗自叹息像他这般一出世便披上皇子光环之人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何尝被人婉拒过？而心中憋闷的十二分不情愿还是重重将我向前一推，立时将心一横，便道：“一来奴婢有轻微的呓语症，怕搅了主子的清梦；二来奴婢不大习惯合衣而眠，向来喜欢‘轻装上阵’。”此言一出，只觉略显轻薄，心下颇为后悔。

    “这我知道，倒不妨事。”他陡然放松了指尖力道，口气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的将话掷了回去。

    “你知道？”我秀眉一紧，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一时脸红过耳。他笑而不答，眸中促狭一闪而过。我又羞又恼的睨他一眼，心道：“他不妨事，我可妨事！既如此，也要提醒我摆出个好Pose才是,但愿我那纵恣的睡姿没被他尽数看了去！”

    他见我满目羞容，便不再苦苦紧逼，语气陡转，“原也不应为难你，只是近来有些许失眠，若是有个人在外间陪着，也好说个话，时间过得快些。”

    我抬起头，陡然发现他面目如雪，眸中竟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我的心蓦感沉重，不知道立在眼前的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我心中漾起一波紧似一波的酸楚，刹那占据了翕动的心房。他一怔，低头与我对望，仿佛已把心中残留的那几许温情尽数溶到眸中，全部交给了我……

    那晚，我轻轻闪进内室，见他睡意正酣，身子蜷成一团，竟像个孩子一般，这种睡姿的人应是相当缺乏安全感才对。我暗暗叹口气，一丝感伤慢慢从肌肤渗入肺腑，轻轻执了他汗湿的手，想起他坚持要我睡在外间的情景，不禁展颜一笑，轻拂着他的发线，喃喃自语：“你便是我梦中寻觅的爱人么？你高高在上，除了臣子的敬畏，真的不再需要那种平等的情爱么？不过，你真是个坏家伙，居然说自己失眠，把我诓了来。现在我失眠了，可如何是好？听说身子清健之人睡得好，汗也流得好，你看来壮得紧！”

    窗外月光眷眷如水，院中红墙绿瓦庄重得犹如一副华美的枷锁，仿佛连自由的灵魂也要一并桎梏了。爱新觉罗本是满清帝国最尊贵的姓氏，然而权力背后蕴藏的何尝不是亲情疏离的惨烈代价？笼罩在月色中王府，何尝不是刀光剑影下喘息的残骸？

    我生于现代，声色犬马的工业文明早已令人习惯了生活的残酷，时而想起小时侯到这里游玩拍下的那些怪异的黑白相片，妈妈不厌其烦的国文教育……时过境迁，卷入历史的旋涡，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一场玄妙的生活戏剧。

    我轻轻踱到门外，静静体味久违的孤独，却挥不去这个慢慢走入心里的人，横亘百年的历史长卷上有过他的存在，而我要的他给得了么？若我轻许承诺，错失韶华，赔上一世的眼泪又当如何自处？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八九，惟有失意最最夺人心魄。

    我眯起双眼沐在月光里，秋风抚颈有如爱人的手一般，身子未动，心却已杳然飘远，想“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想行万里路，骑最快的马，饮最烈的酒，而闭上眼便能听到他的呼吸……即便这一日要我以性命来赌，也绝无遗憾。

    思及此处，我深叹了口气，顿感眼前迷雾已散、豁然开朗，凝眸处满是茉莉，心念微微一动，未料到他居然是个爱花之人，宋人刘克庄那句“一卉能熏一室香，炎天犹觉玉肌凉”便是赞美茉莉的诗句，这茉莉果然称得“人间第一香”，花瓣素雅，冰姿玉蕊，暖风一荡，白了满地。深居潇湘的林妹妹怕是又要感伤一番“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了。我自无这份雅趣，开始摆弄起这一地妩媚的花瓣，渐渐手足酸软，信手拿来一段折枝，以花为纸，随意写着字。今晚心情颇佳，想起龚自珍，手中握的折枝仿佛变成了气贯江湖的长剑，胸中激荡的只是那句“功高拜将成仙外，才尽回肠荡气中。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写在花上，仿佛书尽了江湖儿女命悬一线的情爱悲歌，尤为美艳凄凉。

    “‘美人如玉剑如虹’，好气魄！这是你写的么？”

    夜深人静，忽而升起的声音把我吓的不轻，蹙眉一瞟，却是四爷。

    “四爷，您不是歇下了么？”

    “白天走了困，刚刚歇了会子，现在倒精神了，没成想立了秋，天气反而燥热，这秋老虎果真不容小觑。这诗……”他走近一步，凝神看着地上的字。

    想及龚自珍这位道光进士于康熙朝来说只是后人，学识渊博如他，却并不知晓。我掩嘴一笑，不敢买弄，淡淡答道：“只是奴婢儿时听人口授，如今也忘了这句的出处，并非出自奴婢之手。”

    夜风习习，蓦然荡散了洁白的花瓣，回复了一地雪白。我暗舒口气，继续道：“四爷，夜深了，回吧。”

    他并未答话，躲在回廊的檐影里，从容的坐下身，我立在旁边，拿了扇子轻轻打着。

    “写这样诗，莫非你还想做江湖女侠不成？”他半开玩笑的抬眸看我。

    我干笑两声，答曰：“奴婢听人说：‘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奴婢暂时未遇大不平，不会使剑，至于小不平，有酒、有笔足矣。”

    “女子胸襟若此也算难得，难道平生只恨不是男儿身？”他眸中滑过一丝笑意。

    “奴婢觉得女子也有女子的好处，倒是从未抱怨过。”

    “尤其是美艳绝伦的女子。”他猝然插言，仿佛话中有话。

    我微一耸肩，隐隐觉得不悦，却并未继续探究此番暗示，只觉得自己被蚊子折磨的不轻。左手食指刚刚被狠狠叮了一口，立时红起来，攥着扇子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直感犹若百爪搔心，难过非常。本想换右手打扇，却见他一直低头冥思，全然不得空隙，我的汗不经意滴落下来，挥袖一抹，顺势换上右手打扇。左手狠狠在背后蹭了蹭，方解心头之恨，再看时指头已肿起来。

    转眼已近一个时辰，我是个左瞥子，右手力道早已耗尽愈发沉重。期间他一语未发，却并不似先人说的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死亡，这儿什么也没发生，恬淡安宁的夜，除了右臂的酸楚，竟是如此闲散。

    我最终仍未受住煎熬，决定在右臂残废之前彻底解放它，换上左手。他稍稍抬了头，一眼瞥见我指头上的红肿，唇角微牵，似搀杂了几许幸灾乐祸。

    我被看得颇为难堪，率先开了口，“看来奴婢是个讨喜之人，连蚊虫也给奴婢戴上了戒指，而且这红宝石尤为珍贵。”

    “这红宝石只怕做主子的也无福消受。”他出其不意的回了一句，话却着实恼人。

    我倦的紧，暗暗挪挪身子，只觉得僵得时间太长，万分想坐上一会儿。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指指身边，示意我坐下。一时间顾不得规矩，尾音方了，便结结实实的坐下身，打算先爽上一把，至于罪与罚之事只得暂置脑后。

    “你倒是不跟主子客气么？”他侧眸看我，调侃道。

    我粲然一笑，早已揣摩出他语气中并无责备之意，“主子一言九鼎，何况奴婢实在累的紧，也顾不得白日的规矩了。这规矩向来防小人不防君子，奴婢自问还算勤勉，如今便一门儿心思相信四爷不会责罚。”

    “听你如此说话，确是比人前欲言又止来得爽快。不如今晚将以前的未尽之言一吐为快，爽快到底如何？”他凝视着我，眼底淡淡浮起一丝玩味，似又夹杂了一抹深刻的孤独，这丝丝缕缕的情绪便是史书中阴戾霸气的帝王残存的几许温情么？历史上没有记载，而我——会记住！我缓缓吐出口气，对他对视，加快的心跳恰似一缕素手拂过的暗香，只盼在灿烂中升华成永恒，留住这从未来过的感觉。

    他的脸搅乱了我残留的理智，月黑风高掩护下的坦诚更为真实，我微一迟疑，漫不经心的开口便问：“既然四爷要奴婢畅所欲言，奴婢倒是有个问题万分想问，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四爷爱花，是博爱群花，还是只赏茉莉？”

    “茉莉香纯，自然最爱茉莉。”

    我怔怔点头，凝望着他的脸渐渐走了神，陡然冒出句话来，“我也爱茉莉，淡雅芬芳，俊雅却不造作，就如同四爷一样。”

    “这算赞誉么，将男人比做花倒是新鲜得紧。”他揉揉眼，声音增了几分柔。

    “茉莉有何不好，淡而不妖，正是花中之冠，这般赞誉还不够么？”我定定神，甚是后悔自己坦诚过头，从前听说过若欣赏一个男人，让他知道便是最大的失败，如今毫无保留的当面讲明当属失败中的失败。事已至此，后悔无用，我便开始滔滔不绝的解释起来，无奈愈描愈黑，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圆其说，演讲欲渐渐虚脱，最终在他灼灼的注视下放弃了诡辩，叹道：“四爷，还是您说吧，奴婢唇焦口燥，有些渴了。”

    他抿嘴一笑，指指不远处凉亭石桌上的茶壶，我立时起身，朝石桌疾奔过去，边往回赶边径对壶嘴大灌了几口，顿感清爽异常，待回到他身畔，才想起眼前这位主子一晚上也未沾一滴水，只是这壶茶怕是不敢再端上去孝敬，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他信手接过，照方抓药，也对着壶嘴喝下几口，抬头见我满目错愕，淡笑道：“人前是规矩，夜深人静之时哪儿还有那么多讲究！”

    我相和一笑，接过茶壶，盯着壶嘴怔了半晌，早因如此亲密的间接接触想入非非，胸中情意绵绵，脸不禁泛了红。正低头娇羞的当儿，却被他捏了下巴，渐渐感到脸颊发烫，轻轻别过头，颤声岔言道：“奴婢的鹅蛋脸很好，不感劳驾四爷捏成狐狸脸，还请高抬贵手。”

    他陡然放松了力道，轻叹一声，“我几番暗示你究竟是不懂，还是装不懂？以你这般无所畏惧的刚直性子，若无主子眷顾，便不怕有朝一日性命不保么？”

    我蓦然一惊，又羞又恼，心道：“说什么主子眷顾？性命不保？我若是只想寻个靠山，继而狗仗人势，怕是一幅奴颜婢膝，朽到了骨子里！”想到此，语气急转而下，道：“多谢四爷惠顾。如今奴婢终于参悟到四爷为何信佛，四爷是想以静制动，不争而争，且屡试不爽，却浑然忘了佛家素来不问男女之事，这道理也有行不通之处。展眉自称奴婢，却不甘一生为奴，若不辨青红皂白受了四爷的暗示，今生今世便不佩得到真情至意。”

    “你……”他伫立不动，垂下眼睫，投下两片深影。

    我心中波澜暗涌，动情续道：“从前见过一种紫色的花，唤做勿忘我，只消看上一眼便记下了，不只为它淡雅，也为‘勿忘’的名字。我若一心一意恋上个人，也盼他一心一意待我，时刻不要忘我，如此便够了。”

    四爷微一侧身，眸中温情脉脉，却不言语。沉默半晌，才听他的声音淡淡升起，“不早了，回吧，”话音甫落，便缓缓起身踏入房门，忽而转头看了看天色，自语道：“今晚的时辰仿佛过得快了些。”

正文 七、爱的筹码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舒婷《致橡树》

    转眼入了暮秋，百年之前的北京，仿佛不似现代这般干涩，几日来连降秋雨。常言道一层秋雨一层凉，天气渐冷，身上的衣衫日渐单薄，不知从前的展眉日子是如何过的，竟无一件像样的夹衣，即便收入微薄，亦不至勤俭若此吧。本冀望她不擅装扮，应存下一笔不少的私房，万没料到掘地三尺，居然连个铜子也无。无意中倒听小林子提过几句，才知这展眉每月省吃俭用的血汗钱全无私捐献了好赌的叔叔，小林子几番暗示规劝，均不置可否，十足的“坚决接受，就是不改”，确是令人恨不得，恼不得。这所谓的叔叔愈发得寸进尺，每月必定按时领取“工资”，少一文也要大吵大闹，若是赶上过节，连“奖金”也要搜刮了去。

    自我穿越以来，只领到一个月的月钱，万没料到这位不速之客早买通了高总管，高总管早知他的底细，便悄悄放了进来，只可惜我的“革命警惕性”尚显稚嫩，整整一个月的血汗被他尽数搜括了，直恨得咬牙切齿，发誓日后定要他连本带利吐得干干净净。只是原本想置办件冬衣，如今看来已成泡影。本打算向小林子借钱，却实在开不了口，年纪轻轻不得已做太监的，想来必定有难言之隐，负担不轻。我素来爱美成性，一再坚持宁缺毋滥，最近实在有些受不住，十二分不情愿的披上那件坠满补丁的夹衣，袖口已毛了边，常常欲盖弥彰，万分打击了我的自信心。

    那晚，正给四爷倒水，递过去却不见来接，狐疑的抬眼一瞥，却见他皱眉盯着我的指甲看。我立时想起白天百无聊赖，便将指甲修剪一番，绘成了黑色，下意识将手一缩，胡乱解释道：“白天不小心被门挤了。”

    四爷见我脸不红、心不跳，满口胡吣，沉声一笑，讽道：“十指均被挤成这样，却是难得的奇观。只是这也太妖艳了些！”

    我心下颇为尴尬，正不知如何应付，便想暂且岔开话题，说道：“四爷这几日仿佛睡得不安稳，奴婢听说喝水时若将头低下，便有治疗失眠之效。”

    立在身侧小林子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低声说：“眉姐姐你仿佛记错了，这办法是治打嗝的。”

    我“咦”了一声，转眼见四爷屏住笑意，一幅看你如何收场的神气，灵机一动，笑说：“小林子此言差矣，你若是打嗝，晚上可睡得好？”

    小林子低头想笑，却有所顾忌，一时之间白脸憋成了红脸，幸而此时四爷示意他下去，这才敢转身掩嘴退到门外。

    四爷眼中饱含的笑意渐渐转成宠溺，顺手一拉便将我拽到怀中，我身上一暖，抬头望去，却见他浓眉微敛，轻斥道：“穿这么薄？”

    我心中一酸，低声答道：“现下穿的已然是最厚的。”

    他轻叹一声，放开了我，径直走向床榻，仿佛倦得紧，不消片刻便已安然入梦，一夜再无闲话。

    次日一早，朦胧中仿佛瞥见一件簇新的冬衣，袖口装饰的裘皮倍显华美，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恍然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生怕只是幻想，抱在怀中的温暖渐渐令我感到这确是真实的触觉，而非天堂的圣歌。冬衣是谁留下的自然毋庸多言，我小心翼翼的收纳起来，温暖早已涤荡了通体。生存与毁灭，在这个时代似乎仅仅维系于一件冬衣，我猝然意识到生计的重要，总不能如“出师未捷身先死”这般悲壮吧。

    几日来，一直绞尽脑汁盘算如何能在极短的时间弄上一笔钱，私下将自己的才能一一列出，似乎只可怡情，难以维生。古人精于琴棋书画，我的此番本事糊弄现代人尚可——琴，只认得五线谱，宫商角羽徵一窍不通，确是个“五音”不全之人，钢琴虽弹得不错，却眼睁睁换不来银子；棋，若是摆上盘残局，怕是连夏日的衣衫也要输得精光；书，虽尚欠些火候，却还拿得出手，三百年后若是在八宝山摆摊做个晚联专卖，混个“小康”大概并非难事；最后是画，不提也罢，料得古人万万不会掏银子装裱漫画。

    想来颇为无奈，自己无用的本事无数，真正用得着的惟有“书”一样而已，于是代写书信便成了我在府中的第一份兼差。所谓等价有偿似乎只是现代人的理念，尽管赚得的银子不多，我的名声却就此毁了。府中侍从大多不通文字，有求于人必定谄媚逢迎，全然没了算计同僚时的心狠手辣，自然认定这代写书信无非是带有互助精神的人道主义援助，此番天真的幻想一旦被打破，气急败坏便是大多数人的反应。只是府中略通文墨之人清高孤傲，不屑于为人代写书信，府外邀人银钱不菲，况且，本人擅写情书，往往声情并茂，文辞热烈亦不失含蓄，实是年轻侍从们一筹莫展时的一剂良药。很快我便成为夹缝中险中求胜的最终受益者，兼差不足七日，背后虽多了白眼，却大有垄断之势。时至今日，方感在自己的字典里最受用的便是“垄断”二字，其中蕴涵的自然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忽而感到留指甲对整日笔耕不啜之人着实不便，只得忍痛修剪了精心涂抹的彩绘指甲，却被刚进门的小丫头看个正着，我将她满目艳羡尽收眼底，立时便有了盘算，破天荒无偿的将她的十指重新粉饰一遍，轻而易举成就了自己的第二份兼差。

    这一日，正在房里等四爷回府，见四下无人，又觉时间宝贵，侧身坐到桌前忙碌起来。正苦思冥想间，忽听得门口有响动，将信笺顺手扣在桌上，赶紧起身迎将出去。在主子四爷底下“走私”毕竟不妥，额头冒了汗，信手一檫，却听随行的小林子“扑哧”一笑，我嗔他一眼，不明就里，又不便发作。

    “你是属花猫的么？”四爷似笑非笑凝神看我。

    下意识的侧眸朝镜中一瞟，愕然而惊，大概手上残留的墨汁擦汗时带到了脸上，如今确是像极花猫。我无奈摊开双手，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他微一颔首，示意小林子退下，既而上前一步，执起我的手细细端详，“你的指甲呢？”

    “剪了。”

    “舍得？”

    我试图将手轻轻抽回，却被他攥得紧紧的，“比起挨饿受冻区区指甲又有何不舍？”

    “那东西你没收着？”他低低叹息一声。

    我自知他指的便是那件冬衣，粲然一笑，“喜欢的东西自然要小心收纳。”

    他眉头一舒，语气陡然轻松不少，“燃眉之极急既然已解，何苦再费力奔波，剪了指甲偷偷摸摸做那些营生？”我暗暗惊道：“这背人之事怕是连一时也瞒不得。”不由万分沮丧，试图揣测他眼中的怨怪，却听他续说：“这双手看似纤柔，实则强悍，确是不同于凡品。”

    “只是沾满铜臭，如今已沦为金钱的奴隶，虽不缺吃少穿，亦不肯放手，为的只是纯粹的乐趣而已。”

    “朱夫子存天理，灭人欲，如今看来，这人欲注定是很难磨灭了。”

    我深深凝视他的黑瞳，叹道：“人欲不灭，亘古不变。这本是最原始的残存，为何费尽心机的扭曲得不似自己？”

    “之前你说我信佛是想以静制动、不争而争，其实只对一半。佛家信缘，认得你必是缘定三生，从前欲超脱五欲尘劳而不可得，你我初见之时，我便超脱了五欲尘劳，说了心中从不曾对人言明的话。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我说了，却也未必是错。”他渐渐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轻轻摩挲着我修剪过的指甲，指尖渗透着温柔的热度。

    沉默片刻，他似是忽而想起什么，柔声问道：“刚刚写了什么？代写书信无非传话而已，何至于眉头紧锁？”说着，便饶有兴味的翻开反扣的信笺，我陡然想起这信是代人起草的情书，顾不得脸红心跳下意识的便想夺过来。他轻轻一闪，让我扑了空，浏览一番后心安理得的纳入怀中，笑道：“万没料到你这花猫文采不俗，确是难得一见的香艳文章。”

    “这又非给你写的！”我一时心乱如麻，只想不要真的被他霸了去。

    “我从未说过这是你写给我的，此话倒有几分此地无银之意。”他促狭心起，却一语中的，轻而易举道破了这文章灵感的源泉。

    “以后不要再代人写这东西了。”他陡然敛起笑意，正色道。

    我怔怔点头，暗自思忖他话中含义，难道只是出于对知识产权的保护？恐怕睿智如他尚不明了现代文明缔造出的专业词汇；抑或是为不足为外人道的情愫所羁绊，不愿同别人共享那些实际是说给自己的情话？想到此处，不免有些沾沾自喜，耳畔陡然响起了孙中山的箴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我定定神，朝他嫣然一笑，盘算即刻回房好好洗把脸，却见他不知何时打湿了帕子，递到我手里，我杵在原地，神智有些恍惚，只能仅凭感觉胡乱的擦拭着，不难想象效果必定不尽人意。他轻叹口气，眼眸中隐含几分疼惜，索性拿过帕子轻轻替我擦拭起来。我在心底欢呼一声，闭上眼，享受着这独一无二的宠爱，心里已悄然改变了他的称谓，叫他胤禛……

正文 八、赌徒的眼睛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

    ——刘禹锡《竹枝词》

    次日一早，正神清气爽清点赚得的银子，心中大为雀跃，数目远远超出了置办冬衣的用度。只是这冬衣早已有人雪中送炭，如此贴心的礼物，却之不忍。既收了，另行购置无用，不若挪置他处，至少换得个惊喜也好。沉思片刻，踱到庭院里，采撷了一捧捧白色花瓣，这花瓣温润洁白如凝雪般怒放，如今谢了，那抹淡香仍执拗的不肯褪去……

    半日后，累累串串的花瓣神奇的被萃取了芬芳，全部结晶在我手中这半透明的瓷瓶中，瓶身虽全无曲线，却更似“香奈儿”一贯奢华简约的风格。轻轻把它收进怀里，提步回房，却见房中大大咧咧坐着个人，那人獐头鼠目，一脚登住凳子边沿，一脚随意颤动，皮肤黑糙，远看竟犹如一只攀援动物，不禁暗自诧异，人类返祖现象果真不只现代有之，几百年前似乎更为普遍，如此看来达尔文古猿进化论的科学性被眼前这活生生的事例验证无疑了。

    我轻叹一声，大概猜度出那人的身份，想来这副地痞像儿当是从前的展眉那好赌的叔叔，“叔叔，来了怎的不打个招呼？侄女也好招待一番。”

    他嘿嘿一笑，轻佻的上上下下打量，啧啧叹道：“多时不见，侄女出落得如同变个人一般，难怪四爷喜欢，哪个男人见了不流口水？”

    “叔叔，您还是先擦擦嘴吧，垂涎三尺毕竟不雅。”我顺手递上帕子，斜睨着这位变态的不速之客，“侄女的月钱还未发下来，恐怕这回您是白跑了。”

    “不碍的，攀上四爷这棵大树，就是咱们爷俩一世的富贵荣华。”我翻个白眼，心中的鄙夷立时又增几分，心道：“若是四爷将来做了九五至尊，这猴子素好上树，恐怕做皇亲国戚的念头也会萌生出来。若真如此，不若狠狠给个教训，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绝了这门亲！”

    正想兀自运筹毒计，忽听得门口脚步轻缓，回眸一瞥，立时慌了神，竟是胤禛，“怎么，有客么？”

    我赶忙立起身，“四爷”二字还未叫出口，便被他示意堵了回去。我那叔叔见他衣着朴素，神情倨傲，居然连眼皮也未抬，我朝胤禛歉然一笑，心中又是愤恨又是惭愧，语气颇为难堪：“您有事么，怎么……”

    他淡声一笑，坐在桌前，全无离去之意，“本无要事，看来还是你的事要紧。”

    叔叔呵呵一笑，一副“自来熟”的狰狞面目，“在下是展眉的亲叔叔，听说我这侄女深得四爷赏识，偏偏不开窍，若是想开了即便混得个侍妾也是一世的荣华，你常在她身边，也当替我劝劝才是。我这侄女绝非忘恩负义之人，到时必忘不了您的提点之德……”

    “叔叔！”我悻悻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甚为生硬，“这种话亏您说得出口，莫不是今早让猪舔了？”

    “嘿！你个小蹄子，骂人不带脏字，就不积点口德。”他涨红了脸，万没料到一段时日未见，侄女居然性情大变。

    “侄女还不是和叔叔学的？”

    “你就不怕我把你赎出来，卖到妓院去？”他恶毒的威胁道，眸中窜起两道阴郁的光。

    我沉声一笑，狠声说：“别拿那地方吓唬我，我会蠢到拿自己血汗赎身，再把自己卖到妓院去？即便叔叔这种被猪舔过的货色也断不会干出这等蠢事？”

    “你……”他面色灰白，又自知理亏，竟一言未发。

    “算了，”胤禛插言道：“小眉一向口不择言，却是个不坏的孩子。”

    “孩子？”我在心底惊呼一声，转眸看向胤禛，神情大为忿忿，道：“这位大叔言重了，小眉不敢。”瞬间变换的称谓并未给我带来几多甜蜜，我只是心中盘桓着“孩子”二字，久久挥之不去，直到在桌子底下被他狠狠捏了手背一把，才渐渐释怀。只是那声“大叔”叫的甚是恼人，迎着他怨怒的目光粲然一笑，见他敛了怒容，试探着轻触他的脚，直到他眸中含笑才敢确认方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

    “叔叔，您若是没别的事，不如到外边将门带上如何？”我窃笑道。

    他缓缓起身，果真提步朝门外踱去，我同胤禛相视一笑，本以为这样便可打发这个瘟神，不料他中途折返，稳稳的回身坐下，冷笑道，“小蹄子这点伎俩便想骗得叔叔么？叔叔吃这行饭半辈子，也算历经风浪，难不成为的就是阴沟里翻船？嘿嘿，如此千方百计下逐客令，你们这番眉来眼去的私情休想再瞒得老家雀？”说着眯眼斜睨胤禛，口吻中竟带了几分苛责，“亏我之前还要你劝她攀上高枝，果真是瞎了眼，想来你不横加阻拦便谢天谢地了！”

    胤禛不怒反笑，慢声道：“你这侄女向来听不得劝，若真听了，恐怕四爷也不会喜欢！”

    “我这侄女论容貌也算得人中极品，必定不输于府里的福晋格格，若说入不得四爷的法眼，便是打死我也不信。”他双眼翻白，大为不以为然。

    “叔叔，够了！侄女并无攀龙附凤之意，想来这里亦被你搜括了一遍。既无所得，还是回家去吧！”我一忍再忍，暗自计较若是他连这最后通牒亦置若罔闻，就休怪我无情了。

    “呵呵，好侄女，若是他先走，叔叔必定不留！”他信手朝胤禛一指，神色甚是不恭。

    我心中之火立时烧到眼底，冷声说：“事已至此，不如今儿谁也别走，侄女好好陪叔叔赌上一把如何？”

    “怎么个赌法，赌注又是什么？”他登时两眼放光，一扫满脸的颓废之气。

    胤禛饶有兴味的隔岸观火，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浅笑着瞥他一眼，摩拳擦掌道：“先说赌注，只要是叔叔的家当尽可作注，若是输了，咱们这份亲情也可抵押，今日定要作个了断！”

    “算你恨！就依你，只是你押什么？”

    “我还有些积蓄，若输光了，便把自己押给你，今后惟你命是从便是，如何？”话音一了，从怀中摸出银子，置在桌上。

    “好，一言为定！赌法你定便是，休得说叔叔欺负你。”

    “却之不恭！赌法简单之极，一人五只骰子，摇好后不得再动，随意报出点数，如两点一个，两点两个……两点五个，每人轮流报数，直至不被对方取信，双方开盅，若报出的点数属实，对方输，若报出的点数虚，对方赢。”

    “有些意思。”

    我呵呵一笑，道：“想必这骰子叔叔应随身携带吧。侄女身边没有这东西。”

    他嘿嘿一笑，变魔术般的置出了赌具，整整十个，不多不少。我暗暗吃了一惊，这般纯熟的技法怕是只在电影里见过。幸而我选择了猜骰子，赌的只是胆识。

    胤禛轻轻拽了我的衣袖闪到角落，轻道：“小眉，万没料到这般玩物丧志的玩意儿你样样精通，若是连带把自己也赔上，如何是好？”

    我微一拱手，转眸看他，神情颇为无奈，“下不为例，今日实在没别的办法，不得以才想得这般投其所好的办法，与这种人划清界限不如趁早！”我见他双眉深蹙，握了握拳，似乎已是胜券在握，巧黠道：“只要四爷事后不追究府中赌博之事，小眉自然有如神助。”

    “两位可说完了？”陡然传来迫不及待的催促之声。

    我应了一声，径直踱到桌前，坐下身。

    几个回合下来，对手节节败退，尽吃了急功近利的苦头，却偏偏不信邪，赌注愈下愈大，十足的赌徒本性。这般简单的智力游戏似乎有极大的魔力，我报点数时的表情甚是丰富，喜、乐、嗔无所不有，胤禛坐在我身侧，紧紧贴着我的腿，我们宛若联体人一般相互感受着彼此的真实，他淡淡欣赏着我蹙眉嘟嘴的细微动作，那份专注常常令我心旌摇荡，仿佛输与赢仅是谈笑间的一场清梦而已。

    又过片刻，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神情误导，最终彻底扰乱了对手的思虑，如今他的赌注所剩无几，仍执拗的不肯放弃翻盘的最后一丝希望，他的冷汗渐渐侵透厚重的衣衫，满口腌杂市井俚语，我有些恼了，谴责道：“叔叔，嘴放干净点！”

    他淡扫我一眼，附身探到桌下拾起划落的骰子，起身时尽带了满目轻佻，“这桌子底下的勾当恐怕不比叔叔嘴上的工夫差吧！”

    我知他是在讥讽我们隐藏在桌下的身体靠得太近，似乎已逾越了男女授受不亲的礼义底线，脸颊泛红，气道：“非礼勿视，叔叔就不怕坏了手气，若是再输，恐怕这便是侄女最后一次这般称呼您了！”

    “呸呸呸，若是输了也是你这小妖精咒的！”

    不到半个时辰，果真事随我愿，最终以他的崩盘告终。我飞快的备好文房四宝，写下文书，先行摁上手印，顺势递将过去。他呆呆望了半晌，似乎不敢相信不到两个时辰便输得孑然一身，眼瞳甚是呆滞浑浊。

    “自作孽，不可活。”我心叹道。

    “叔叔日后好自为之，恕侄女不能再尽孝道。愿赌服输，还望您成全！”说着捧上红泥，执了他的手指轻轻一沾，使劲按了下去。

    我暗舒口气，小心收藏了，笑说：“还需为您再誊写一份么？展眉愿效犬马之劳。”

    “还是你恨，今日算领教了！”他有气无力的撂下句狠话，起身便走。

    我好心送至门口，万没料到他陡然回头，五官阴恻扭曲，还未及反应，便被狠狠推了一把，下意识的四处乱抓，手肘撞到门板，淤青一片。我气得垂胸顿足，却感手足俱疲，再也挪不动半步。胤禛悄然踱过来，扶了我一把，笑道：“人家已被你赢了家当，总要出了这口恶气不是？何况像你这般巧诈的女子，本以为无人能治，却一时大意，被他稍稍作弄一把，也算得个教训。”

    我的气消了大半，想及此番目的已遂，也算得功德圆满，轻说：“既然四爷答应不治赌博之罪，小眉定会念您的好处，给您个惊喜！”

正文 九、半升红豆，半升黑豆

    是否你也曾默默注视过我？

    深情凝睇后久久的沉默。

    是否你也曾在意时光的穿梭？

    任往日的岁月荒芜

    ——如我

    入夜，众人纷纷告退，屋中只余下我同胤禛两人，一弯清月如水，潺潺流淌在榻前，洒了满地细碎的银，我酷爱这般未掺工业文明的原始，淡淡的，仿佛能嗅到远方亲人的味道。

    静静的帮胤禛篦着头发，镜中的自己早已不似数月前陡然换装时那般陌生，眉目如画，灵动依旧，多的只是几分含蓄，小巧丰盈的唇瓣从前总觉美艳不足，如今似乎正合古典的审美情趣。我对着镜子舔了舔干涩的唇，想起从前涂过的草莓唇膏，淡淡的颜色，淡淡的芬芳，听说那便是初吻的味道，清涩而甜蜜。

    我默默注视着镜中的胤禛，神情痴迷，他轻轻拨转了头，不再隔着镜子，深深回看过来。夜的深沉，夜的温暖，夜的秘密，眷眷流转……他慢慢起身，拾起我的素手轻轻吻着，唇瓣柔软醉人。我有些心慌，却无力抽回手，兀兀的盯着他看。他蓦然抬头，见我身子僵直，粲然一笑，拉我踏出房门。屋外秋雨潺潺，我们并肩在回廊徜徉，潮气扑到脸上，宛若一只湿滑的大手轻轻拂过。我挣脱了他的手，将自己置身雨中，张开双臂，仿佛这样便可将雨抱在怀里。

    我朝他嫣然一笑，轻道：“你看见了么？我抱到了。”

    “抱到什么？”他缓步随我步出回廊。

    “雨啊。”

    他轻轻将我拉到怀里，手臂一紧，凌空抱了起来，眸光流淌，仿佛在说：“我也抱到了。”

    我惊呼一声，把脸深埋在他发间，一阵眩晕，总算安稳的着了地，脸红心跳的嗔他一眼，正欲开口，却被他按到怀里，抵住口舌。轻轻在他胸膛上咬了一口，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粲然一笑，“刚刚被你吓了一跳，这是还你的。”

    他宠溺的抬起我的下巴，轻抚着柔软的唇瓣，我下意识的探出舌尖企图温润干涩的唇皮，却淡淡滑过他的指尖。他的脸庞骤然靠近，紊乱的鼻息扑到颊上，与滑落的冰雨交缠。我心头的波浪蓦然泛起，缓缓释放出的热度席卷到唇，与他的唇似有似无般的碰触，他的舌尖游移在唇畔，始终探不到香软的幽径。我闭上双眸，贪婪感受着他的热切，缓缓开启芬芳，与他纠缠……

    时间仿佛不再流淌，他调整了呼吸，轻轻放开我，牵了我的手回房，我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仍未褪去。此时两人衣杉尽湿，屋中的温暖令氤氲的潮气慢慢升起。我帮他褪去打湿的衣杉，他裸露的脊背笼在灯影下，带着几许朦胧的温暖。我轻轻拂过他的双眼示意他闭上，从怀中掏出精油，旋开盖子，散了一室的茉莉香，他深深吸上一口，已是醉了十分。我将它们倒在手心，用从现代学来的二流手艺为他按摩太阳穴与肩膀。他将头枕在我胸前，用孩子般满足的声音喃喃低问：“这便是你口中的惊喜么？”

    “你若喜欢，便是。”

    “温香暖玉，男人的梦想，我为何不喜欢？”

    “佛祖在上，定要怪我诱惑了你这潜心向佛之人，说我‘天理难容’了。”我眉目噙笑，眸中暗暗泛起一波晶莹。

    “这倒甚是恰当，你正是只诡计多端、天理难容的小狐狸。”他猛一转身，拉我坐在腿上。

    “胤禛……”我盯着他结实起伏的胸膛，带了几许痴迷。

    “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竟这般好听，再叫一回？”

    我娇嗔他一眼，偏不作声。他微扯唇角，一双大手灵巧的揭开我的袖管，手肘那片青紫立时显露出来，我拨开他的手，轻哼一声，道：“做这种事你倒老练的紧么？”

    他沉声一笑，反手攥了我的手臂，用另一手轻轻摩挲着，“这茉莉香何时掺了酸味，莫不是……”

    “莫不是我把它腐蚀了？你既不喜欢，扔了便是，如今还来得及！”

    “在我心中，这般酸酸甜甜、嬉笑怒骂才是世间最简单的欢乐，令人艳羡犹恐不及，为何要眼睁睁的扔掉？”他轻叹道，黑瞳淡淡蒙上一层薄雾。

    我看在眼里，心中隐隐作痛，“只是你欢乐又丢到了何处，整日这般委屈自己？”

    “说个故事给你听，”他语气幽幽，凝视着我眼波中的秋水，深深陷了进去，“每个人降生前，神灵总会让他看一眼心仪的女子，这一日，一个男人的魂魄飘到神灵面前，看到的却是个眉头深锁的女子，他心痛的望着，仿佛自己也被剥夺了欢喜的权利，于是向神灵祈求道：‘把我来世的换给她吧’……”

    我靠在他怀里，喉中哽咽，“后来，他们终于遇见了，那女子和他共同分享着从前为爱让出的欢喜。”

    他双臂一紧，狠狠揽住了我，我闭上双眼，带着丝丝倦懒的甜蜜，醉在他怀中。

    那晚以后，他便奉旨出了京。连日来，我有些神经质，时时盼着一朝梦醒，云中锦书飘然落在枕边。

    这一日，陡然在府门口与小林子撞个满怀，见他风尘仆仆似乎日夜兼程赶了几日的路。我下意识朝他身后一瞥，以为胤禛也回了府，却连半个人影也无，小林子呵呵一笑，低声道：“四爷落了东西，吩咐回府取了，还要赶回去。”

    “小林子，福晋叫呢，还不快去！”高总管尖声斥道。

    他应了一声，顺手将随身的小布包塞给我，轻道：“这是四爷吩咐给姐姐的。”

    我伸手接过，疾步朝房里奔去。摸索一阵，却翻出两封信，一封是我的，一封是写给那拉氏的，嫡福晋的东西为何在这儿？我有些奇怪，不及细想便将我的那封拆了，展开一看，却是白纸一张，甚是奇怪，难不成千里传书为的便是“一封书信半字空”？点上蜡烛，将它放在烛火上质烤，浸在水中……能想象到的招数几乎尽试一遍，仍一无所获。我悻悻睨着那张已破烂不堪的白纸，揣测他的意图，终决定放弃，定要等他回来问个清楚。

    此时，一眼瞥见桌上的另一封信，拿起来迎着阳光一晃，感觉比我那封“无字天书”厚重几分。我忽而产生一种罪恶的念头，对这信的内容不禁万分好奇，愈是觉得不妥，内心窥视的欲望愈加强烈，渐渐难以自控，竟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心瓣，若不一探究竟通体骨节便会立时粉碎。我终抵不住诱惑，掩门关窗，深吸口气，拿起信封轻轻一抖，内中之物应声飘落，定睛一看，这信居然未封蜡。我心头略略一宽，暗道：“既不避人，就莫怪我了。”

    展开信笺，先入眼帘的居然是“小眉”二字，我迫不及待的继续往下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信中描述无非是旅途见闻，无一句缠绵之辞，若略去末了几句大可收入中学语文课本，正统得颇为乏味。至于结尾写得隐晦，大意是早料到我会干出这等偷鸡摸狗的伎俩，不如顺了我的心意。我微感好笑，总觉这般决胜千里的运筹颇有些高射炮打蚊子的意味。

    消磨片刻，小林子闪进房内，自顾自唠叨了一阵子，轻问：“四爷信中交代的东西备好没有？”

    “什么东西？”我奇道。

    “临走前四爷嘱我要姐姐把需要的东西白纸黑字写下来，吩咐此番来取的便是这个，想来应是相当重要才对，这信中没提？”他额头冒了汗，神色甚是惶急。

    我恍然意识到这是胤禛要我回信，告诉他我想要的东西，回京时好带回来，“我知道了，你先歇会一下，换件干净的衣裳，我这就去办，定要让你办好这趟差。”

    小林子点点头，安心回屋更衣。

    我取了笔墨纸砚，沉思片刻，挥笔写下八个字：“半升红豆,半升黑豆”，落款处印下一抹玫红的唇印。

    门口脚步急促，抬头一看，小林子已换好衣裳立在门口，“眉姐姐，好了么？四爷催的急，还要赶路呢。”

    我起身将东西递给他，柔声叮嘱：“路上小心。”说着递上个包裹，“里面的点心留着路上吃。”

    他憨笑道：“还是眉姐姐疼我。”尾音刚落，人已一溜烟跑远了。

正文 十、引诱者

    耶和华神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领她到那人跟前。

    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称她为女人。

    ——旧约全书创世纪

    半月前府里便得了口讯，今日是胤禛回京的日子。我的性子比之从前已收敛不少，所谓的热烈重逢怕是只可在脑海中想象一番，自娱自乐罢了。果然，天擦了黑也未见半个人影，我的心脏狂跳了一整日，如今甚感疲惫，实在倦得紧。朦胧中被捅一下，兀自睁眼，却见小林子立在身侧，我的困意去了大半，立时站起身，胤禛一脚跨进房门，嫡福晋乌拉那拉氏紧随其后。这那拉氏从前只远远见过，倒未曾细看，遂偷偷多看了几眼，只见她脸如满月，肤色却甚为苍白，举手投足间气度从容，颇有大家风范，倒比四爷显长几岁。

    我心中极是失望，有如被当头浇下一桶冷水，俯身福道：“奴婢给四爷、福晋请安，主子吉祥！”

    胤禛侧眸看我一眼，瞳中的深潭似要立时涌出来，我一阵心慌，正欲端茶，却听得门口一声响动，定睛一看，是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细听之下才知这人是十四阿哥府派来送帖子的。胤禛接过草草一看，算是应了。那拉氏起身告退，神情隐含几分不舍，临行却似无意朝我一瞟。

    我心中悻悻，轻问：“何时动身？”

    “即刻。”他叹道。

    目送他的背影，我胸中思潮起伏一波紧似一波，心中甚是记恨这帖子来得太早。过了片刻，一个小厮匆匆折返，说四爷衣裳单薄，要我取了斗篷送过去。不敢耽搁，赶紧抱了往门外跑。未等通传，马车的帘子便被掀起，斗篷和我被同时拽了进去。身子一失重，顺势跌在一个人怀里。我心念微动，恍然意识到自己中了计。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脸颊上，冒出的胡茬蹭得我有些痒，我忽而心跳不已，感受着他的微颤。

    “你的汗流得好么？”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

    “你……”我蘧然而惊，想起许久之前溜到他房间自言自语说得那番脸红心跳的话，险些从他怀中滑出来。

    他淡含笑意，眸中浮动的竟是一抹浓浓的柔，“半升红豆，半升黑豆——这是要我一生（升）相思么？好个狡猾的女子！”

    “你倒是给不给？”我轻笑着环住他。

    他但笑不语，细细吻着我的面颊，温润的舌尖轻巧绵密，我心潮翻涌，面红微喘，双眼湿润得仿佛要滴下泪来，他游动的唇覆住我的唇瓣，我一时忘了欲拒还迎的羞怯，只想深深吻住眼前这让我思入骨髓的爱人。

    幸福时光总会不经意逝去，还未及细细体味，便到了十四阿哥府。今晚的鸿门宴热闹非凡，席间传杯弄盏好不畅快，可怜我只得站立身后，腰酸腿直。酸痛之感渐使我恢复意识，继而双眼灵动。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渐渐将今日的座上宾一一对上号。席间坐定的阿哥们个个气宇不凡，十四阿哥——这位传说中的大将军王面目俊美异常，全然不似想象中的高不可攀。

    近一个时辰后，我心中渐感烦躁，抬头猛然看到十四阿哥正附在胤禛的耳边嘀咕，其间还不住向我身上扫。我立时偏过头，不愿同他对视。“呼”一阵狂风袭来，泥土之息飘然进房，天边雷声隆隆，一派山雨欲来之象。“咳、咳……”胤禛忽然轻咳几声，我见他面色苍白，心中颇为担忧，脑中灵光一闪，便想起车里的斗篷。遂咬咬牙，顾不得众人目露惊异，径冲到门外。此时已是大雨滂沱，不敢放慢脚步，取了想要的东西，飞身便往回赶。刚踏入房门，脚下陡然一滑，还未及诅咒，人已不由自主的向前扑去，眼前登时一黑。下降的一刹那，身子骤感阻滞，下沉之势明显减缓，待睁开眼，人已倒在十四阿哥怀里。我甚感狼狈，迅速挣脱了他的怀抱，恭身道谢。他颔首一笑，倒未言语，眼睛却死死的盯住我看，我微一低头，见湿淋淋的衣服裹住身体，曲线毕露，心下蓦然明白他目光中的深意。

    一转眼瞥见胤禛，褪去温暖的眸子徒留冰冷，我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可思议的换了一幅破罐儿破摔的神情，硬着头皮把怀中之物捧了上去。他接过轻轻一抖，却裹在我身上，未等我有所反应，便被他猛然抱起。耳旁话音淡淡，“十四弟，告辞了。”

    秋日的雨夜，星光黯淡。我把脸深埋在他怀中，倾听他有节奏的心跳，十足的惬意。此时已稳坐车中，他却不肯放开我，面带愠色，全然没了来时的温柔。我自知理亏，噤声不语，只得偷偷打量。“啊嚏”我尴尬的抽了抽鼻子，顺势偷瞄一眼，一丝疼惜从他眸中闪过，手臂一硬，抱地更紧了。

    我心中一荡，骤然被这般交织的冰冷与火热所吞噬，不由望的痴了，情不自禁的轻声嗫嚅道：“ILOVEYOU！”声音极是微弱，仿佛只消自己心中明白就好。潜意识里，总是觉得自己不过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即便情根早发，也终不得厮守……

    车行片刻，便回了府，我身子一纵，立时挣脱胤禛，率先跳下，接着回身扶他下车。不禁暗自庆幸自己及时回复理智，没在这个是非之地公然让他抱着。他淡扫我一眼，眉头一紧，径入大门。

    进了房，我除下了斗篷，灯影下的曲线似幻非幻。不敢在他灼灼的注视下继续释放自己，只想尽快换下这身湿漉漉的衣杉。他慢慢踱到我身前，轻巧的解开衣带，我木讷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衣杉一件件滑落，只剩亵衣执拗的监守着身子，肌肤触及空气的丝丝冰凉，让人不免意乱情迷。我不能自已的注视着心中的爱人，他轻轻抚着我的湿发，指尖缓缓滑过肌肤，所触之地仿佛燃起无数跳跃的焰火。

    “小眉，你这般美艳只消我一人见过便够了，岂可轻易示人？”他的声音淡淡飘来，恍若呓语，却带几分蛊惑，不经意间唤起了纠集在我心底的那抹原始的邪恶。我半闭着眼，紧紧揽住他，胸前的妖冶隔着轻薄的丝绸感受着他的温暖。

    他一将把我抱起来，柔声道：“今晚要抱着你睡。”

    被他搂睡到床榻上后，我却真的倦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般……

    次日醒来，精心梳洗一番，顿感神清气爽。王府仆从众多，我比之从前已是大为清闲，甚而有闲情逸致临帖、看书。正盘算今日如何消磨之时，陡然被人从后面抱住。光天化日之下，胤禛断不会如此轻佻。“性骚扰”三个字不可思议的从我脑中翻转而出，心中虽是吓的不轻，脸上却未动半点声色。我深吸口气，略略低头看见身后黑靴，便使出吃奶的力气，拔足狠跺。

    “哎哟！”果不其然，立时便听到身后那人的气急败坏之声。

    “这声音颇似曾相识。”我暗自思忖道，心中已隐感不妙，咬牙回眸一看，竟是十四阿哥涨红的脸，颜色之艳，竟如同猪肝一般。或许千算万算终未料到我出招狠辣，神情狼狈之极。

    我心中冷笑，赶紧俯身陪礼，声音尽带三分惶恐、七分凄楚：“对不住，十四爷。奴婢无心冒犯……”

    他怔怔发呆，眼中似醉了十分，连连摆手，侧身坐在凳子上。

    我回身翻个白眼，心道：“这十四爷大白天不办正经事，莫非是特意来讨便宜？”

    不敢明目张胆下令逐客，只得以礼相待，倒水奉茶。他端起茶杯，盯着腾起的氤氲雾气，心不在焉，缓声道：“没想到四哥是个会享福之人，府里藏了不少稀世之宝。”说着含笑看我一眼。

    我自然知道他话里有话，粲然一笑，答说：“茶是四爷出京办差带回来的，和京城货色略有不同。”

    “看来四哥和我一样，贪新鲜，改日我便和四哥讨了，换个口味！”

    听他出言轻薄，我大为光火，忿忿道：“看不出十四爷竟是个喜新厌旧之人，哪一日若是厌了，定不念旧情，弃如敝履。”

    他先是一惊，神情颇为尴尬。

    此话一处，我甚为后悔，心道：“他虽可气，却也是主子，万不该出言刁难！”略一甩头，没头没脑的嗫嚅道：“子曰：‘冲动是魔鬼’！”

    十四阿哥剑眉轻挑，似乎正想孔子何时说过此言，他为何不知。凝神冥思不语，举止颇为滑稽。我“扑哧”一笑，消了先前的怒气。他见我笑了，仿佛也随着开心，露出一排贝齿，气氛比初时融洽不少。

    正和他闲谈，房门陡然被风带上，正欲推开，却见人从外面进来。

    “是他？”我登时满目错愕。

    瓜田李下，解释也是徒劳。索性一脸坦诚迎将上去。十四阿哥幸灾乐祸的淡扫我一眼，微一拱手，道：“四哥的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若非今日来送你落在皇额娘宫里的东西，还不知你藏了这般美艳的女子！”话道此处，便从袖口掏出一枚翠玉，迎着阳光轻轻一晃。

    十四阿哥甚是可恶，我狠瞪他一眼，垂头不敢同胤禛对视。

    “小眉，这没你的事儿了，先下去吧。”他淡然道。

    我微松口气，福了福身，正欲退下，却听他跟出房门，压低嗓门，柔声道：“从厨房盛碗银耳莲子羹来，你嘴角裂了，最近火气不小！”

    “啊？”我微微一惊，胸中陡然升起一腔暖意，搀杂了些许甜蜜，嘴却不听使唤，道：“我从不吃那东西，那银耳干的时候太像耳屎！”话刚出口，立时后悔不以，赶忙捂了嘴，一脸茫然。

    他一怔，不怒反笑，见十四阿哥跟了出来，立即屏住笑意，正色道：“快去吧！”

    我胡乱应了一声，提步便走。临行前，瞥见了十四阿哥的脸，神情似有不悦。

    又是赴宴。

    从前总觉享受美食乃人生之乐，时至今日，却感无趣之极，酒桌政治在中国确是历史悠久。今晚九阿哥请客，席上只有几位阿哥，倒颇似家宴。仍犹昨日的觥筹交错，无半点推心置腹。我自是站在后面侍侯，却全无昨日侧耳倾听的雅兴，心中只是万分期盼早早散了。

    正百无聊赖之际，蓦然听见九阿哥郎声说道：“四哥，听说你换了丫头，让咱们也见识一番如何？”

    “就是，就是。”其他人随声附和道。

    我心神恍惚，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之间，莫名其妙的成了众矢之的。转而心中掠过一丝冷意，立时打定注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决不让人轻易讨了便宜。

    未等四爷发话，我娉娉婷婷上前一步，福身道：“奴婢展眉，见过几位爷！”

    “小眉，你先退下吧。”十四阿哥温声说道。

    “慢着，”九阿哥不依不饶，微扯嘴角，笑谑说：“听八哥说这丫头机灵得紧，不如让她讲个笑话，让咱们乐乐？”

    本就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听他这话反倒微松口气，秀眉一挑，慢声答说：“九爷不如和奴婢打个赌，如若您给奴婢的笑话逗乐了，就罚酒三杯，若没乐，奴婢拼了被四爷责骂，饮了这三杯酒，如何？”

    “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他抚掌笑道。

    我俯身福了福，轻说：“九爷言重了，奴婢自问并非君子，不敢妄称。”

    “那便是窈窕淑女了？”他轻佻的朝我斜睨一眼。

    我干笑两声，舔舔干涩的嘴唇，一字一顿说起笑话来。

    这是个素面荤底的段子，表面极为含蓄，内里却颇为不堪。刚讲完，席上的爷们面面相觑，马上又琢磨过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九阿哥更是前仰后合，折腾了好一阵子。

    “这丫头真是，真是……，唉，我算是服了！愿赌服输。”话到此处，便作势举杯，我上前一步，朗声道：“各位爷，奴婢的段子甚是粗俗，玷污了诸位的耳朵，实不敢称是上乘的乐子，只能糊弄凡夫俗子，确是胜之不武。奴婢认罚！”尾音未了，便端起桌上并排着的酒杯，一饮而尽。

    九阿哥被我编排得脸色时青时红，却是敢怒不敢言。十四阿哥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眸中竟闪出几分钦佩。我低头退下，却无半点勇气打量胤禛的神情，一时间气氛竟是尴尬之极。

    不出所料，不消半个时辰便悻悻散了，颇有虎头蛇尾的意味。

    我的祸似乎闯大了，胤禛竟几日未同我说话。我受了这般奇耻大辱，本就愤愤不平，不但未见人嘘寒问暖，却要整日对着一张冷面，更是大为光火，也摆出了一幅爱搭不理的吊儿郎当神气。

正文 十一、若有情，天涯也咫尺

    初冬的北京天寒风彻。我裹在厚重的冬衣里，等在门口，神情甚为焦虑。暮色沉沉，胤禛披着残阳，面容清朗，华服裹身，却无半点纨绔之气，正是百里挑一的美男子，我痴痴的望出了神，直到他踏进房门，才想起斟茶倒水。冷战当真是磨煞心性，此时我早已锐气全无，今日便想缴械投降了。见他踏进房门，便朝他一笑，柔声道：“还未用饭吧，要不先传膳？”

    他淡睨我一眼，未置可否，我耸耸肩，转身出门。不过片刻，酒菜便备好上桌，我拿起酒壶，满满斟上一杯，一时间屋中酒香四溢，下意识轻舔嘴唇，如此细微的动作却未瞒过他的双眼，他指指身旁的凳子，示意我坐下。我做贼心虚，本想推辞，眼风一扫，正瞥见他目光如炬，硬生生将到嘴边的托辞咽了回去。

    我向来酒量极好，而在妈妈的谆谆告诫下，始终认为大口喝酒绝非淑女所为，偏又嗜酒如命，受不得半点引诱。他这般暗示在我看来无疑是一种纵容。我别别扭扭坐下身后，立时换上一副尊容，手腕一翻，仰头灌下手中佳酿，动作极是熟练，豪爽之气竟丝毫不输男子。

    他星目一闪，惊道：“你……”

    “你不气了？”我微感气氛不对，立时岔开了话。

    他轻叹一声，似乎之前的怒气早消得一干二净，道：“我是悔不当初，万不该带你出去，如今想藏也藏不住了。”

    “哦。”我应了声，心中三分委屈，三分不服，毕竟那日之事错不在我，若非九阿哥苦苦相逼，我纵然有心捉弄，也断不会使出那般巧诈的心思。

    他见我不以为意，神情颇为无奈，说道：“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老九心术不正，被你做弄也是自酿苦果。”我连连点头，却不想再提此事。

    他果然猜中我的心思，话锋陡转，眸中掠过一抹笑意，“真不知你那些段子从何而来？”

    我心下颇为得意，笑道：“这自然是压箱底的绝学，其他的可就没这般含蓄了。你觉得如何？”

    他但笑不语，只是兀兀的盯着我看，我迷迷糊糊端起他的杯子，匆匆又灌下一杯，却听他说道:“这可是你掉的东西么？”话音未落，便似变魔术一般捧出一对翠玉耳环。

    我凝神看去，顿觉眼前一亮，这耳环清润透彻，做工甚是精巧，宛若水滴般样式，简约却不花俏，正与我心中所想契合得天衣无缝，教人看了不免目眩神迷。

    “这虽是我心里的东西，却果真不是我的。”我恋恋不舍的又看一眼，忽而实诚起来，并未隐瞒。

    “你再仔细看看！”他眉头一纵。

    再望之下，便难将它从眼中拔除，沉吟片刻，万般无奈的摇了头。

    他轻轻一笑，早看出我眼中的不舍之意，便往我手中一塞，道：“我说这是你的，就归你了！”

    我恍然明白这般拐弯抹角是他送礼的伎俩无疑，虽拙劣，却别有一般滋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见我笑了，又道：“可别告诉我你不穿耳洞！”

    我不无得意的将耳朵贴近他的脸，“左边三个，右边两个，不知够不够？这东西既是我的，还你劳烦好事做到底，帮我戴上如何？”

    他虽手指修长，小楷精妙绝伦，做这种事却笨拙得紧，一时间又仿佛怕弄疼了我，一双手在耳边翻来覆去。几番拉扯之下，我只觉气血一涌，内心压抑的情欲倾泻而出，眼光迷离，竟然颠倒难于自已，轻轻将他的手拨开，用蘸着酒精的嘴唇逗弄他的耳垂，酒精凉丝丝的感觉和温热的舌尖浑然一体。他星眼微眯，双臂一展，便将我搂在了怀里。

    我此时大脑空白，仿佛堆积一生的爱恋与激情便要在这一瞬爆发出来。他轻解发髻，我的长发立时瀑布般倾泻而下，动作却一改故辙，舒缓熟练。我心头一紧，直觉一阵钻心的痛楚爬上心头，转眼却在他狂野的呵护下消逝殆尽，包裹在冬衣下的身躯渐渐灼热。他的额头微微冒了汗，呼出的热气扑来，双手轻柔的探寻衣襟的抽带。

    我身体的真实一点一滴裸露出来，闭上眼，直觉得身周的气息刺激着理智节节溃退，他的大手渐渐不再满足浅尝辄止的轻触，一路逶迤，直到探究到梦中的曲线。我惊呼一声，脸红心跳的张开眼，却见他的右手探到背后，灵巧的解着亵衣带子，“胤禛，你……”话未出口，那片绸布已翩然而落，我惊恐的瞥他一眼，正要起身往后退，脚下一滑，不由自主向后倒，他唬了一跳，长臂一挡，将我捞起来，被他抱个满怀。我惊魂未定的倒在他怀中一阵低喘，余光一扫，正对上他肆纵的目光，嗔道：“看够了没有？”

    他微带喘息，噤声不答。我脸上一红，正欲蒙他的眼，却被他捉住双手放到胸膛上，他心跳促急紊乱，我的手抵着结实的胸肌，一时忘情探了进去，从肩膀抚到腰背，竟是这般令人沉迷。他带着我的手缓缓褪去衣襟，露出宽阔的臂膀，狠狠拥住了我，我软滑的曲线在他身上悄然绽放。羞怯渐渐褪去，仿佛世界早已被情爱所蛊惑，弥漫了梦的迷香……

    我躺在他身边，枕着他的头发，心中的激情与疼痛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慢慢升起。

    我调转了头，笑了笑，脑中想的却是张爱玲的话：“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我苦笑道：“你说我是白玫瑰还是红玫瑰？”

    我的意思他自然不懂，以为不过是撒娇而已，便笑着拂了拂我耳边的乱发，反问：“你说呢？”

    我一时思绪起伏，低叹一声：“这酒真不是好东西！”

    他陡然拨转了头，眉头拧作一团，沉声道：“你这是何意思？”

    “我会是你最后一个女人么？若不是，这一夜缠绵不如就此忘了，万不要让我找到离开的理由！”我愕然摇头，语气虚弱得仿佛随时要昏厥一般。

    “我会想你的！”他突然不可抑制颤抖起来。

    “我也是！”我顷刻被悲伤攫住了呼吸，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把尖刀，剜着我心口最柔软的部分。

    第二日，醒得很迟，张开眼时，枕边人已飘然而去，榻上余温尤在。昨晚的梦很多，我双瞳红肿，枕头泪湿了大片。

    正对着镜子慢条斯理的穿衣打扮，忽而发现颈上吻痕淡淡，想及昨晚的激情缠绵，不胜娇羞，心情陡然好了几分。

    眼波流转间，看到桌上有枚碧玉，似曾相识，拿起细细端详，不禁暗暗称奇，这玉似是十四阿哥几日前送来的，玉上纹路清晰，不难分辨是个“眉”字，原以为丢了，如今却失而复得，全不费功夫，冥冥之中似是早有安排。我唇边淡含笑意，想到胤禛又将它送了我，如此以来，这玉中情意便大为不同，我牒煤谜洳亍?

    一整日来，总觉精神欠佳，那对耳环也似同我作对一般，刚戴上不久，耳部便红忡起来。正恹恹欲睡的当儿，却被高总管吩咐到书房晒书。这晒书的差事虽苦，却连个加班费也无，还要战战兢兢，生怕弄坏了主子的宝贝，大半天下来，早累得腰酸背痛。总算拖着沉重的身子回了房，扑到床上倒头便睡。黑甜一觉，昏昏沉沉，全然忘了时辰。

    朦胧中，似乎被人扯了耳朵，我睡眼惺忪的坐起身，心中气恼，正要发作，却见那拉氏正立在身前。见了这般情形，立时清醒了大半，心中暗叫不好，偷懒撞在枪口上了，连狡辩之辞也可省去，直等责罚便是。我叹口气，期盼不要挨板子才好。

    正思忖间，弄玉的声音便在耳畔炸开了锅，“展眉，你倒是惬意得紧么？”

    我眼睑低垂，盈盈跪倒，却不言语，只求个坦白从宽，少受些委屈。

    “展眉，我原以为你是个勤快之人，今日之事实在不成体统，既被我亲眼撞见了，小施惩戒总是难免的……”那拉氏语态平和，低声责骂道。

    我无话可说，怔怔的跪在地上，空等半晌还未听到后话。诧异的微抬了头，却见胤禛悄然踱到身前，缓声道：“展眉，昨日交代你的事可办好了？若没办好，即刻去办。”说罢，便侧眸看向那拉氏，“有要事同你商量，到书房吧。”既而提步跨出房门。

    那拉氏匆匆应了一声，似有不甘，临行前瞥我一眼，无可奈何的跟了出去。

    我站起身，坐到床边，甚是糊涂，他昨日可有交代么？这千头万绪实非一时半刻便可理清，又过片刻，眼皮又沉重起来……

    黑暗中，身子猛然一纵，又似乎踢到什么，张眼一看，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胤禛怀里，他早被我踢醒了，我吓了一跳，“腾”的坐起来，骇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本就是我的床榻，你还要鹊占鸠巢恶人先告状么？”

    “哦！”我应了一声，却未有半点愧疚，只觉得现在已是睡意全无，便问：“对了，你昨日有何交代？”

    “无关紧要，算了。”他微闭了眼，神情淡漠。

    我正欲起身回到外室，却被他紧扣了左手手腕，动弹不得。挣脱中，但觉耳垂陡然痛如火烧，右手下意识的轻轻一拂，抹了一手的粘稠，迎着月光一照，却是一片骇人的红。

    他蓦的张开眼，脸色一暗，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低声斥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我无可奈何的指了指耳环，“戴上时已觉得耳垂肿胀，刚刚又被人纠了耳朵，所以……”

    话音方落，他便起身将它们从耳上轻取下来，使劲掷到了地上，摔个粉碎。我看着心疼，却听他低语道：“这劳什子的东西不要也罢！”说着，躺下便睡，握着我的手始终不肯泄去力道。

    “这玉我可要看紧了，否则又被你扔了去！”我垂首扫了一眼垂在胸前的玉坠儿，使劲捏了他的手一把，却不见动弹，不过片刻，耳旁已是鼾声轻浅。

正文 十二、若无情，咫尺也天涯

    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

    ——伊芙泰勒

    转眼半月有余，府中的日子有条不紊。这日难得清闲，信手拿起本宋词，心不在焉的翻看，门不经意被人推开，弄玉一脚跨进，仍是一如既往的倨傲，只是胖了不少，精神尚算爽气。我将书放到一旁，起身迎上去，笑道：“姑娘有何吩咐？”

    “弄玉岂敢劳驾姑娘，只是福晋吩咐让姑娘亲自去趟厨房，把德娘娘赏的药材煎了，给四爷补补身子。”她依旧眼皮向翻，却不看我。

    我此时正是不知愁滋味，心情极好，不肯和她纠缠，恭恭敬敬接了东西，正要送客，她陡然回首，又似无意道破，“这有身孕之人行动就是不便，帮福晋交代这点儿小事儿便浑身冒虚汗！”

    我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染了幻听，而直觉告诉我——这是真的，这居然是真的！

    我身子颤了颤，直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坐在床上。该来的终究要来，还道什么红玫瑰白玫瑰，怕是自己连这般娇贵也无，韶颜稚齿便要滞留在此总赖东君主、饮恨而终么？早知他有妻有妾，然泥足深陷，有些事未见便作没有，确是自作孽，不可活！我的心痛得四分五裂，怨自己短视，这般轻易许了一世的相思，终落得个“风月无情人暗换”的凄切。

    虚度二十载光阴，第一次尽尝爱之苦涩，心中之痛，不能言喻，惟有眼泪的浸润才能温润这蚀骨之寒。“相见不如怀念，不如就此离开。”想及此，便咬紧了下唇，轻轻拭去泪痕，摸进小林子房里，换上身男装，掩门而去。

    离开此地曾是心中所愿，如今真的逃了，却又心意惑乱、愁肠百转。我在大街上足足徘徊了两个时辰，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只觉身心俱疲，身子一歪，便跌坐下来，沉沉睡了。

    “起来，起来！”蓦然被一阵嘈杂之声惊醒，挣扎着张开红肿的眸子，一眼瞥见张凶神恶煞的脸，声色俱厉。我唬了一跳，腾的立起身，定了定神，蓦的忆及今日受的百般苦楚，立即气急败坏、面目狰狞，瞬间发了疯，和那人厮打起来，招招阴毒狠辣，全然忘了明眸浅笑的少女做派。

    “哎哟，我这是招谁惹谁了！”他纵声惨叫，面目红肿。

    我斜睨着他一张胖脸，肥肉乱颤，心中笑道：“看不出打小受惯淑女教育的展眉竟有做泼妇的潜质。”

    门口乱成一团，我们很快便被蜂拥而至的人群分开，我披头散发的呆坐地上，明晃晃的利刃直指眉心。我缓缓闭了眼，想到自己刚刚开始便夭折的情感，不禁万念俱灰，只想和它一并葬身此处！

    良久，我缓缓张开双眼，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呈现了十四阿哥的脸。他瘦了不少，眼里的神采飞扬消逝殆尽，却写满了惊异、不解、疼惜……我乱糟糟的心无法一一读懂它们，只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终于醒转，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花格窗棂、陌生的……，一切都不是我熟悉的，甚至包括眼前的十四。心痛之感渐渐褪去，此刻却不想多说。十四坐在床边，轻握我的手，眼中盈满血丝。

    “小眉，你醒了？”

    “别让我回去！”

    “我知道……”

    我手足酸软，怔怔的望着十四，却挤不出半滴眼泪。十四轻拂我的脸，眸中盛满疼惜，不再言语，指尖传来的温度渐渐让我的身心回暖起来。

    我抽了抽鼻子，坐起身，试图恢复的以往的神采，故作轻松道：“我饿了。”

    他的黑瞳搁着烛火微微一闪，转身交待几句。

    不消半刻，屋内饭菜的香味升腾起来，我舔了舔干涩的唇皮，翻身下床，步子尚算稳健。他坐到对面，满满斟上一杯水酒，递过来。我伸手接过，振臂一挥，灌了下去，他摇摇头，又倒一杯。

    酒入愁肠，心中凄楚更胜几分，之前种种不能一一回忆，却又深埋于心，挥之不去。我使劲甩甩头，想到心中所爱弃我而去，料得今生情缘已尽，却还要继续生存下去……

    我开始像男人一般和他对饮，他兴致甚好，一直陪在身畔，寸步不离。

    “小眉，你不怕……？”十四脸色潮红。

    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苦笑道：“我在世上孤苦伶仃，早就无甚可怕了？”

    “我的心意若早向你言明，你也不至受得这般苦楚。”十四欲言又止，仿佛还有千言万语要同我说。

    我眼中含泪，黯然摇头，道：“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十四爷不是想教我再尝一回这八般苦楚吧。”

    我的出走应在雍王府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十四绝口不提，我自然不便追问。因我一再坚持，十四在府外另觅个住处。这里闹中取静，确是上上之选。看来十四聪明的紧，深谙“大隐隐于市”的奥妙。现在的生活比从前更为安逸，十四心细如发，总怕我寂寞，常过府同我闲聊，一坐便是半日。兴致好时，也引诱我讲个把荤段子。起初我颇为脸红，但个性中隐藏极深的粗俗，似乎早就被他捕捉了去，在他的乐此不疲的循循善诱中，我的遮羞布被扯了下来。

    不知不觉在此逗留已一月有余，我的衣食住行被十四安排的妥妥帖贴，他每次顺手放下的银子，总让我隐隐作痛。我并非生于这个时代，知道独立对一个人的重要，尤其是一个女人。

    几日前约了十四，因之前痛下决心，决定和他长谈一次，当然，还另有所图……

    “十四爷，您来了。”

    “小眉，你今日气色不俗。几日没见，可想我了？”十四刚进门便打起趣来。

    “小眉不想您，也不会不惦记您的银子！”我脸含微笑，半真半假的答道。

    他轻挑浓眉，正色道：“其实只要你想，即便是天上的月亮，你只消指一指，我也愿给你摘下来，又何必滞留在此自寻烦恼？明日我便进宫秉明皇额娘，讨了你去！”

    看他挑眉的神情，像极胤禛，我心口微酸，却话锋陡转，缓道：“说正经的，十四爷，小眉想跟您借一笔钱！”

    “多少？”

    “五百两。”

    “好！”

    他也不问这银子的用处，出手甚是豪爽，我心头一松，巧黠道：“您也不问问，就不怕我揣着银子跑了？”

    他定定的看住了我，仿佛把我看透了一般，慢慢的吐出了三个字：“你不会。”

    我笑得颇为尴尬，把事先写好的借据递了过去，他看也没看便收在袖中，神情沮丧，“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小眉只是不想欠您太多。”

    十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倏的又恢复如常，眼底却悄然泛起一波忧郁。

    我暗暗轻叹口气，想到自己注定要对不起眼前这个男人，心中一阵酸楚。

    十日后，我便用借得的银子在住处前面开了个绸缎庄。规模不大，货色却是上中之上。本人虽不擅针线，并不意味品位拙劣。开业当天，店中客人熙来攘往，我着了男装躲在角落暗自得意，“钱可通神”果真是古往今来颠簸不破的真理。客人当中确有几位是收了银子充场面的，但人总有凑热闹的劣根性，我正是看透了这点，让绸缎庄一开业便广聚人气。

    店中伙计经我千挑万选，个个面如冠玉，貌若潘安。这让十四甚为不安，曾半真半假同我开玩笑，提醒我小心行事，千万莫要惹恼了他，抽回银子。

    我给伙计的待遇相当优厚，他们也颇为尽心，铺子的生意尚算过得去。时日一长，因十四的缘故，我的身份大家渐渐心照不宣。一有闲暇，他必在铺中转悠，我故意对他不理不睬，他索性搬张凳子，坐下来，一边品茶，一边笑眯眯的盯着我看。我煞是不安，常感如芒在背。伙计们个个精明，立时洞悉十四并非贪图断袖之欢，我才是混迹其中的花木兰。为此，常向十四抱怨，怪他经常过来，还一脸暧昧，打翻了我的如意算盘。不料，十四一脸不以为然，反而会捏着我的脸，戏谑道：“小眉呀小眉，你眼带桃花，身段婀娜，一副娇滴滴的样貌，这般自欺欺人，能瞒得了谁？”这话让我哭笑不得，甚是无奈。对着镜子，端详自己一身男装，确是眉清目秀，英气不足。

    经过一番慎重思量，我决定暂居幕后，不再抛头露面，把权力放给新来的钱掌柜。钱掌柜五十来岁，写得一手好字，在这个圈子摸爬滚打近四十年，算得业内精英。初来乍到，尚算老实勤勉，每日必会捧着帐册让我过目，时日一长，逐渐显露出惟利是图的本性，到的越来越晚，口吻也愈发轻佻。今日来时，天已擦黑。我坐在暗处，冷冷望着他踏着四方步，大摇大摆、气焰嚣张，不禁暗自叹息，心中只是可怜此人眼高于顶，偏又不识抬举。

    “老钱，今日生意如何？”我轻声问道，美目流转，声若银铃。

    他形容猥琐，笑道：“回姑娘的话，最近冷清了不少。”

    “哦？”我秀眉深蹙，伸手要拿帐本，他一脸谄媚的递将上来，手却紧捏不放，一来二去，竟拉扯了起来。我陡然明白他的用意，心中冷笑，手上力道一松，他猝不及防，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哎哟，实在对不住！您没摔着吧？”我赶紧起身，作势要扶。

    他自然不用我扶，只觉颜面尽失，神情甚是狼狈，站起身，拂去身上的尘土，把帐本恭恭敬敬递了上来。我冷冷的瞟向旁边的花梨木桌子，示意他放下，心中满是怨毒，口气却平淡之极，缓声道：“老钱，其实这帐面上的数儿我看不看倒也无妨，近来生意如何你我心里有数。我待大家不薄，若要有人干出吃里爬外的勾当，定是饶不了他，大不了闹到官府，大家一拍两散！只怕到时候闹的沸沸扬扬，某些人成了千夫所指，砸了自己后半辈子的饭碗。”这番话说得不疼不痒，他却听得冷汗涔涔。我斜睨他一眼，继而话锋一转，眼中微显笑意：“对了，听说您正打算续弦，不知醉红楼的如焉姑娘称不称心？若还过得去，便帮您讨了如何？”

    老钱擦了擦汗，面露喜色，点头如倒蒜，答道：“是、是，谢姑娘挂心！”

    我打个哈欠，转眼看看天色，端起茶杯，不再言语。钱掌柜绝对是个精于察言观色的货色，微一拱手，转身告退。

    看来今日这番交锋，一切尽在掌握，如今目的已达，成败便在明日一举了。

    醉红楼正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妓院，老鸨翠姨是店中常客，经常带着妓院的姑娘挑料子，一方面是看中这里货色精致，另一方面自然是冲着那些俊俏伙计而来。老钱是个好色之徒，却生性吝啬，常常看得心痒难耐，偏偏道貌岸然，一毛不拔。其实我顶看不上这种伪君子、真小人，但正是这种精明又有弱点之人，才可稳稳攥在掌心，任我摆布。

    如焉是醉红楼的头排姑娘，生得虽算不得倾国倾城，却胜在姿容清丽，身段玲珑，着实吸引了不少登徒子，甚至连十四也是久仰芳名，一提及她立时眉飞色舞，说不少像他般皇亲贵胄都趋之若骛，甘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一听这话，我使劲白他一眼，心中一阵不快，忿忿想道：“像十四那样？不知我心里惦记的那人是不是也为她神魂颠倒了？”

    为给如焉赎身，费了不少心思，因事先听十四提过，知她心高气傲，断不会将我放在眼里，我却竟无意中洞悉了她一个天大的秘密，知道她的老相好贪墨了官府一大笔银子，藏在她哪里，东窗事发后，当即畏罪自杀。这个如焉自是不会受到牵连，便成了漏网之鱼，而如今官府正追查这笔银子的下落，她每日提心吊胆，更没料到这个老相好对她用情极深，临死前居然留下一封信，叮嘱她好好保存这笔赃款。信还未及烧掉，即被翠姨拉来选料子，如此机密的东西自然不能放在妓院，只好随身带着。慌乱中，竟掉了，偏偏落到我手里。我本来并未没在意，以为只是情书之类的肉麻玩意儿，展开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很快便镇定下来，打定主意，觉得正是天赐良机，焉能白白错过？心中几乎未经盘桓，当即决定找如焉摊牌。

    第二日，我悉心装扮了，找到如焉痛沉利弊，巧舌如簧，说得口抹横飞，她权衡利害，无可奈何的答允了我的要求。我自然没愚蠢到把信原物奉还，而是小心收藏了，以备不时之需。

    一个月后，她嫁了钱掌柜，吞了那笔银子；我则靠她笼络了老钱的心。起初，还时不时的为自己这般不够光明磊落的机谋算计颇感内疚，转而想到她曾经也许迷惑过我爱的胤禛，心中愧疚当即化为乌有，转瞬即逝了。

正文 十三、重遇

    灵异的薄光弥漫清宵的梦里，

    阴绿了廊下飘起一角素衣。

    我突然捉住了衣角和你说话，

    深院里洒一阵香雪似的落花。

    ——朱大枏《月夜梦回作歌》

    转眼离开胤禛已一年有余，他仍是我梦里的常客，午夜梦回，常常迷惑得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认识这个人，满脸是泪，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无法抑制，他的形象愈加清晰起来。仿佛刻意的忙碌、刻意的回避、刻意的忘记都是自欺欺人，而他还在那里，在我心里从未离开过。

    绸缎庄的生意渐渐步入正轨，蒸蒸日上，钱掌柜固定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过府交代铺子的事。娶了如焉之后，果然尽心尽力，对这位新夫人更是疼爱有加。因经营有方，两个月前已经还清十四那笔银子，尽管让他颇为沮丧，却也变相表明了我的立场。

    最近，正盘算着重新找个住的地方，搬出十四的宅子。今日约来十四，谈的正是此事。尽管甚难开口，却终究还要离他而去。为此我精心打扮了，亲自下厨作了几样小菜，权当是多谢他的照顾，当然也有请罪之意。

    “小眉，今日为何突然有了雅兴，莫不是又想借银子吧。”十四笑道。

    我嗔他一眼，起身扶他坐下，将酒递过去，“十四爷说笑了。小眉今日请您过来另有要事。”

    “要事，在你心里除了银子，不知还有何算得要事？难道嫌捱得太苦，突然想通了，打算嫁给我？”他语气轻薄，样子却正经得紧。

    我心中一阵难受，咬牙说道：“承蒙十四爷错爱，小眉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叨扰多时，实在过意不去，一来想借杯水酒跟您道谢，二来……便是——道别了！”

    十四一听，眼里掠过一抹伤痛，沉默片刻，纵声叹道：“小眉，我待你不好么？”

    看着他的脸，我痛下决心，继续道：“就是您待我太好，小眉实在无以为报……”

    他苦笑一声，陡然面目狰狞，狠狠的捏住了我的下巴，狠声说：“无以为报？过去之事你便放不下么？”

    我强自忍住泪水，使劲的点了点头。

    他大概未料到我的答案竟毫无掩饰，眼光立即黯淡下来，叹道：“算了。”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无奈、落寞、甚至伤痛一齐呈在脸上。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般神色，竟也跟着疼痛起来，他紧紧拥住我，下巴抵在我头上，不让我看他的脸，片刻之后，我发间渐渐蕴染了丝丝潮气……

    那晚，十四喝的不多，却醉的一塌糊涂。刚扶他躺下，便迷迷糊糊睡着了。他睡着时上唇微翘，像极胤禛，眉目清朗，一样的风流俊雅，嘴角微扯，却多了几分阴柔，不似胤禛那般冷硬。十四整晚扣着我的手，力气之大，叹为观止，我只得将就着靠在床边小憩一会儿，没成想竟睡熟了。

    次日醒来，居然被他搂睡到床上，我心念一动，低头一看，衣衫尚算齐整，微松了口气，便蹑手蹑脚挣脱了，回眸见他睡意正酣，低声道：“幸好你昨晚醉了。”刚收拾妥当，他便张开双眼，神情庸懒的坐起身。

    “您醒了？昨晚睡的好么？”我不免做贼心虚，轻声探问一句。

    十四淡淡答道：“昨晚喝多了点，只是辛苦你了。”

    “您太客气了，服侍您是小眉分内之事。”话一出口，立时后悔不迭，想到这个时代“服饰”一词颇为暧昧。十四微一颔首，匆匆擦了把脸，倒也未曾深究话中之意。

    待将他送出大门，我暗暗舒了口气，却见他蓦然回头，眸中分明闪烁了万般温柔旖旎，柔声道：“小眉，昨晚真好，只是教我如何忘得了你？”我瞠目结舌的倚在门口，还未及反应，他早已绝尘而去。

    新居紧邻雍王府后门，钱掌柜起初张罗了几处宅子，我鬼使神差的选中了这里。虽说多破费一笔银子，却迎合了我内心某种原始的欲望，总觉在这儿有机会与他擦身而过，甚至可以和他共同呼吸初春特有的芬芳。

    宅子照我的思路重新装饰一新，颇有中西合壁的意味，书房自然是中式之古朴，卧室则屏弃了冷冰冰的氛围，置换了雕花大床，请人做了张类似席梦思的软床，四周轻纱幔帐，暗香浮动，暖意袭人。

    搬来之后，我常扒在阁楼窗边极目远眺，几番盯梢，展转看见不少熟悉的面孔。我从未对这种希区柯克式的偷窥感到不安，反而有些许痴迷，但胤禛从未出现在视野中，心下颇为失望，时日一长，渐渐断了这般不光彩的念头。

    二月十五，老钱照例过来同我商议铺子运筹事宜。此次之事甚为棘手，醉红楼的翠姨刚从乡下买进一批姑娘，打算给她们好好收拾一番，欲订购一批绫罗绸缎，并要求我们亲自介绍能工巧匠裁剪，这笔生意若是成了，加上佣金少说能赚上五百两银子，只是这翠姨是个精明挑剔之人，指明要我亲自去谈，除了为聊表诚意外，自然还想让我帮着参详一番。

    老钱很是为难，总觉一干人等明目张胆去妓院毕竟不雅，又舍不得放了到嘴边的肥肉，不得已才来找我。我对名节之事向来看的很开，利欲熏心的当即答允，老钱颇感意外，但一听说我吩咐他多备点货以备翠姨挑选，事成之后许给他三成利润时，立即眉开眼笑，喜滋滋的告退了。

    送走老钱，回房择选衣服时犯了难，不知是自欺欺人继续做花木兰，还是索性花枝招展招摇过市。踌躇半晌，决定还是换上男装，毕竟在那种地方还是不要那般扎眼的好。待收拾妥当后，晃到铺子，带了铺子里最俊俏机灵的伙计大摇大摆的踱进醉红楼。

    醉红楼果真不是一般的烟花之地，姑娘个个知书达礼，老鸨翠姨虽是美人迟暮，仍风韵尤存，肌肤光滑，年轻时定是个美人。

    “展眉姑娘可把你盼来了！”刚一进门翠姨便眼尖的瞥见了我，从二楼扭下来。

    我干笑两声，颇为尴尬。我的身份她虽心知肚明，但大庭广众这般叫出来毕竟不雅。翠姨阅人无数，见我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立即明白几分，轻笑一声，未再接着寒暄，径直将我让进房里。

    刚坐定，便迫不及待的招呼新买的姑娘鱼贯而入，笑道：“展眉姑娘，这回就看你的了，这些小蹄子们刚从乡下来，没见过大场面，若是再不好好收拾收拾，非砸了我醉红楼的招牌不可！唉，也怪我当初太想占小便宜，现在弄得个骑虎难下！”

    我没搭话，挨个看了这些姑娘一遍，心道：“她们不过十三四岁，便要干这种皮肉营生，这个翠姨倒是得了便宜卖乖，不过也怪那些寻花问柳之徒变态之极，居然摧残这么小的孩子。”

    虽隐有不忍，但心念一动，想到即将到手的白花花的银子，立时满脸堆笑，道：“翠姨言重了，姑娘们个个水灵，质素相当不俗，只消稍作装扮，再加上翠姨您悉心调教，必定光彩照人！”

    “哎哟，那敢情好，就劳烦姑娘费心了！”说着便递上一百两银票下了定。我两眼放光，立时收了银票正要告辞，却听得屋外一片嘈杂，眉头一蹙。翠姨也是一脸狐疑，不知所为何事。

    本以为是烟花之地争风吃醋的勾当，出门一看，登时一愣。醉红楼前门后门被官兵围个水泄不通，里面已是乱作一团，呼喝声、尖叫声不绝于耳，各个房间的金银珠宝、衣物被褥无一幸免，全被翻了个底朝天，妓女与嫖客衣衫不整，齐刷刷拥在大厅，昔日的歌舞生平之地，如今竟满目创痍。我不知所措的躲在角落，心中盘算这群官兵的来意：“莫不是为如焉吞下的那笔官银？”想到此处，不禁心中一凛，冷汗登时冒了出来，只盼这一众官兵尽早散去。

    一阵骚乱过后，果然一无所获，领队无功而返，心下甚是失望，谄媚的看向旁边，旁边那人和他耳语几句，他点点头，不敢怠慢，挥手收队。我直感奇怪，领队本应是一众官兵之首，如今却表现得战战兢兢，莫非今日还跟来了什么大人物不成？眼风一扫，赶紧垂下头，晃了晃，几乎昏厥过去：“居然是他！”所幸厅中人满为患，我站的地方尚算隐蔽，否则……，又是在烟花之地……唉，我心中一叹，不愿再往下想。

    待再看时，他已转身离去，我胸中陡然涌出一阵暖意，这莫名的感觉立时便包容了我，心中一荡，眼波流转处，正是他傲然兀立的背影，月白长袍，腰悬碧玉，任一细微动作，必定摄人心魄。心中百感交集，只盼能多看上一眼，不禁想若是一辈子和他长相厮守多好！只是他岂能像我这般一心一意，我心中思潮澎湃，心知旧日美好一去不返，何必在此侈想明日之事！

    我心绪不宁的回到家中，锁门、收银票、更衣，一刻不敢耽误，生怕自己想入非非。刚舒服的钻进被窝儿，便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这个老钱，真是的！就算是这生意能赚点银子，也不必这般催命吧，连觉都不让人不睡了？”我喃喃自言自语，极不情愿的应了，披衣下床，打开了大门上特别留的“了望孔”，正要抱怨，打发老钱有事明日再议，定睛一看，门外空无一人，哪有老钱的踪影？不禁暗暗奇怪：“咦，难不成我真患了幻听之症？”顺手开门四处张望，蓦的，被一只手推了进去，房门“怦”的一声扣到框上。我一个踉跄，正要发作，却后退两步，心中立时猜到几分，不敢抬眼看眼前之人，只是怔怔立在院中，又时有恍惚之感。

    “真的是你！”他走近几步，狠狠捏住了我的下巴。

    “是我！”我忽而心如静水，抬眼与他对望。

    他此时发辫微松，气息浅乱，眸中之火似要把人活活吞了一般。

    春寒料峭，我的嘴唇开始微微发颤，他瞪我一眼，猛的将我负在肩上，迎着烛火而去。进来坐在床上，却不肯放手，扯过被子盖住我的身体。我赌气般的背对着他，他的胸膛在我背后一起一伏。

    “你当真是胡闹出了圈，那种地方也去？”

    我白他一眼，眼带无限怨毒，尖酸挖苦道：“我有何不敢，你现在若杀了我，彼此落个痛快！对了，弄玉该生了吧，四爷莫不是专程跑来一趟告诉奴婢是公是母的吧？”

    他陡然将我生扳过来，低头仔细端详片刻，怒气消去大半。我不愿看他的眸子，闭上了眼，心中之痛翻江倒海。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他缓缓说道。

    听罢此言，我只感到极度的压抑和绝望，眼泪慢慢浸湿了颊边的鬓发，滴到他的袖子上，意识却飘远了，念起了小时侯最熟悉的句子：“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他手上力道陡然一松，我趁机挣脱了他的怀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字好似随时被自己咬碎了一般：“我要的——你给不了！”拽了被子，转身背对着他，迷迷糊糊竟睡着了。

    一早醒来，他还未走，似乎这一晚连坐姿也不曾变过，“小眉，你醒了！”

    我在他的注视下再三的退缩，自己仿佛正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冲刷着身体，剧痛锁紧了喉咙，“你走吧，你不是我要的人，我一心一意爱你，你又如何？我不要被爱撕裂！”

    他狠狠抓住我的肩膀，声音暗哑，“你不是个有胸襟之人么？谁又能把你撕裂？”

    “小眉是世间的大俗之人，若得不到全心全意的爱人，不若就此放手！你实在高估了我，你那些女人永远是我喉中之刺，你要和她们一道将我千刀万剐么？”

    “我说过，我会想你！”他的瞳孔好像随时要爆炸一般。

    “我也是！却也说过万不要让我找到离开的理由！”

    “以后还能来看你么？”他顿了顿。

    “悉听尊便，腿长在四爷身上，别人过问不得。不过，小眉有条件。”我清了清嗓子，心中之火渐渐冷却，“第一，不要你的银子；第二、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你也不得干涉；第三、我还得住在这儿，不会搬回去继续给你做使唤丫头。”

    他的眼睛蒙上无数层薄雾，无可奈何的点了头。

正文 十四、爱回温

    初见你时你给我你的心，

    里面是一个春天的早晨。

    再见你时你给我你的话，

    说不出的是炽烈的火夏。

    ——邵洵美《季候》

    因之前约法三章，此番重逢并未搅乱我的生活。胤禛小心翼翼，倒不曾碰触禁区。只是心结使彼此之间的关系更为玄妙，一来二去，越发惹人牵肠挂肚。

    刚进四月，天气燥热。我悠闲的躲进树阴，盘算着铺子的事。钱掌柜刚刚来过，告诉我最近有个叫拉索的比利时人手中有一批上好的西洋衣料，不少绸缎庄都已抛出绣球，想借机上位。拉索嗅到气味，立时换上一副爱搭不理的派头，打算狠狠赚上一笔。

    我心知此良机不可多得，然自众多对手中脱颖而出也绝非易事。苦思冥想半晌，只觉得剪不断、理还乱，为免再行蹉跎之举，还是决定明日亲自会会这个瘟神。

    第二日，我早早起床，悉心装扮了，叫上老钱，直奔拉索的住处。

    拉索三十出头，长长的骨骼，肌肉结实，深褐色的头发，有着欧洲人特有的优雅与庸懒。我们进去之时，他正懒洋洋地斜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沐浴在初夏的阳光里，消磨着大好的时光。

    行到大厅，老钱正欲行礼，我朝他使个眼色，示意稍待片刻。静默片刻，拉索果然张开了眼，懒洋洋站起身。见大厅中俏生生立个女人，灰色的眼睛立即闪出夺人的光彩，走到我跟前，优雅的俯下身，我礼貌的伸出手，他轻轻扶住，将嘴唇贴了上去。我的手被弄得湿漉漉的，万分后悔忘记戴上手套。

    “美丽的女士，我能为您效劳吗？”拉索抬起头，火辣辣的看着我，口音带着西方人特有的音调。

    “相信拉索先生已经见过钱先生了，应该能猜得出我们的来意！”我眼波流转，浅笑道，手却悄然放在身后，轻轻的擦拭，眼睛则瞟向老钱。老钱面红耳赤，低头不语，一副非礼勿视的蠢模样。我狠白他一眼，继续和拉索攀谈……

    此次拜访大获全胜，我一见拉索这般好色，心中立时有了计较，充分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装出一副毫无办法、可怜巴巴的样子，拉索天生的骑士精神轻而易举的战胜理智，打算做回一名真正的绅士，去帮助一个勇敢而又孤独的上等女人。

    第一次说谎，却无想象中的面红耳赤，转念一想，其中又确有一番真诚。不管如何，这番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忽悠得拉索服服贴贴，一口答允把手中的那批货以一个合理的价格卖给我。

    几日后，拉索派人送了帖子，下面还有一方漂亮精巧的盒子。我将帖子随手一扔，轻托下巴，凝眸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好奇的打开了。里面躺着的是一整套紫色的礼服，从后面一节一节系着抽带的紧身胸衣、法兰绒衬裙、上了浆的白衬裙、宽大夸张的裙撑一应俱全，正是欧洲女子时下最流行的装扮。我立时便被这套礼服所吸引，紫罗兰的塔夫绸在夕阳的余辉下散发着高贵、神秘的光，那个年代欧洲贵族女子在穿着上机巧心思，确是令人望尘莫及。

    我学着《泰坦尼克号》中的贵族女子，抱着床柱让老妈子帮我穿上紧身胸衣。老妈子自然是胤禛找的，她的间谍身份几乎不容质疑，目光中尽带着某种观察揣测的意味，为此我私下里要挟过她几次，可她不为所动，表现得忠贞不二。帮我穿胸衣之时，仍是一脸的狐疑与猜测，脸憋得通红，忍不住问道：“姑娘，您不会穿着这种东西出门吧？”

    我白她一眼，气道：“自然不会！这只是内衣，就是贴身穿的衣服。”

    “哦。”她如释重负应了一声，手却停了下来。

    揽镜一照，胸衣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我叹了口气，按捺住胸中的烦躁，开始详细的讲述这种东西的穿法和真正的用途，老妈子神情茫然，却参悟出自己应作的，立即使出浑身解数把这东西的带子系紧。

    “紧点再紧点！”终于接近了传说中的四十厘米。

    支开老妈子，自己套上了法兰绒的衬裙、裙撑，上了浆的白衬裙，最后是缀满蕾丝花边的紫色塔夫绸的礼服。凝眸一看，镜子里浮现的是一个蜂腰、翘臀、胸部高耸的陌生女子。

    为免口舌之争，出门时我特意披上件宽大的斗篷，她盯着我花俏的蓬裙看一眼，未再言语。我暗暗松口气，疾步上车，开始盘算今晚如何应对。

    车行片刻，便到了拉索的府邸。大厅布置得浪漫奢华，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攀谈，留辫子穿洋服的伙计穿插其间，形容滑稽。一进门，蓦见立在角落的胤禛和十四。胤禛兀兀的看着我，神情淡漠，十四则一脸错愕。

    拉索迎上来，一如从前般优雅，低头俯身轻吻我的手背。侍者立在旁边，等我脱掉那件不合适宜的斗篷，见我未动声色，僵在原地尴尬得轻咳几声。我一愣，立时明白他的意思，解开带子，把斗篷递过去，露出了漂亮的紫色礼服。和在场的外国女人比，我身材娇小、在礼服的衬托下，更显纤细，修长的颈项，裸露的手臂，开得极低的领口……不禁神气十足，买弄起这身华服，仿佛自己是这里皮肤最白、腰肢最细、最吸引人的女子。

    华尔兹的优美伤感的调子蓦然响起，拉索伸出右手，我屈膝回礼，嫣然一笑，跳起了穿越以来的第一支舞。

    舞步旋转绚丽，此刻已滑入了大厅正中，“您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舞伴！”拉索笑眯眯的恭维道。

    “拉索先生缪赞了，您夫人也定是个大美人儿！”

    拉索干笑了两声，神色甚是尴尬，我偏转了头，敛眉噤声，眼睛四下乱瞟，一眼瞥见了角落里的胤禛面色阴郁。

    华尔兹舞曲优美抒情的音乐戛然而止，不想再和拉索纠缠，我神情冷淡的转身离去。刚觅得个安静的角落坐定，十四便凑上来。已有很长一段时日未曾见过他，不禁多看上两眼，他今日的装扮倒像个十足的花花公子，健硕的身材披着随意衣衫，庸懒斯文，眼中隐含忧郁，动人心弦。

    “小眉，你怎么在这种地方？”他敛眉问道。

    “我为何不能在这儿，我和主人有些交情！”

    “怎么穿成这样？”

    我心下颇为恼火，却嬉皮笑脸的答道：“十四爷不喜欢？”

    十四粲然一笑，眼睛不老实盯着我的胸脯看。

    华尔兹舞曲又响了起来，十四站起身，一手按着胸口，鞠了一躬。我大感奇怪，万没料到他居然也会这个，赶紧起身还礼。他搂着我，舞步起伏流畅，飘逸舒展，比拉索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打扮得这般招摇，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我“呸”了一声，说道：“走别人的路让自己说去吧！”

    他自然听出我是故意把话反过来说，头一仰，纵声大笑。

    他肆意的笑声引来周遭不少惊异的目光，我脸上一红，在他肩上狠狠掐了一把。十四微微垂下头，眼里盛满了柔情蜜意：“小眉，实在忘不了你，如何是好？”

    华尔兹悠长抒情的旋律戛然而止，十四放开我，忧郁的抽身离去。

    我杵在原地，盘桓着十四方才的话，神情落寞，正欲转身，冷不丁撞到一个男人怀里，凝神一看，却是胤禛。

    “小眉，要走么？”

    我下意识的点点头。胤禛要了我的斗篷，拉着我跨出大门。

    回到住处，老妈子殷勤服侍，我脱下斗篷递过去，她见我竟瞒着她穿这种坦胸露背的衣服，脸色煞白，不住的偷瞟坐在一旁的胤禛。我翻个白眼，自言自语道：“露馅了吧。”胤禛像没听见一般，挥挥手，示意让老妈子退下。

    老妈子步履蹒跚，临走居然没忘带上房门，屋中一时寂静无比。

    “你这般胡闹下去，真不知哪一日我忍不住将你杀了。”胤禛眼眸一暗，唇角刚硬如铁，

    “约法三章四爷不会忘了吧！我的事不劳您挂心。再说这装扮十四爷可欢喜的紧呢！”我冷笑一声，指节铮铮作响，“你嫉妒么？我也嫉妒过！你心痛么？我也心痛过！”

    “我就是嫉妒，就是心痛，就是不喜欢！”他恶狠狠的盯着我，眸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我恍然生出一阵恐惧，只欲转身离开。他猝然起身，一把我身上的礼服扯了去，我仅着胸衣，不知所措的立在原地，猛的被他凌空抱起抛到床上。他的嘴唇狠狠的吻着我，狂热而粗野。我蓦的被这种难以言喻情欲所征服。心中怨毒，暗道：“让他那些女人统统见鬼去吧！”顾不得半推半就的矜持，反身占据在他上方。他怕是从未被女人这般对待过，竟现出几分惊讶之色。

    我冰凉的舌尖滑过他的额头和鼻尖，在他嘴唇上展转，他唇皮干涩灼热，结实的胸膛一起一伏的顶着我的胸脯。这该死的紧身胸衣好像要把我勒得窒息一般，我直起身子，松开后带，似乎早被一股令人晕眩的东西所掌控，心脏的血在奔涌，握着他的手顺着自己优美的颈项一直向下，细滑的肌肤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温暖无比。轻轻褪去他的衣襟，他黝黑的胸膛被烛光笼罩成了淡淡的金色，四周的空气弥漫着他的体味……

    他像着了魔一般，捧起我虚弱的脸，用做梦般的声音低喃道：“我答应你！”

    “什么？”我心头一紧，不明白他话中之意。

    “我答应你！”他又说一遍，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像你对我这般全心全意对你。”

    我紧紧的抱住了他，心中豁然，泪哽住了喉咙。

    他对我的迷恋已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了么？而我何尝不是？不管历史上有没有我的存在。也许有一天我将带着破碎的记忆离开我的爱人，仅在他的脑海留下几缕孤魂，但有此刻便足够了。

正文 十五、左脚右脚

    如果你的左脚痛，我的右脚就会痛起来，

    如果你被生活窒息，我的呼吸同样会停止，

    如果你对爱的表达出现了黑洞，我也没法在完美的抒情中飞翔，

    如果你把灵魂出卖给恶魔后，我的胸膛里也会被插上匕首。

    我们抱在一起，我们存在我们存在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存在了。

    	

    ——乌纳穆诺

    因他的缘故，那个比利时商人坚持把西洋衣料的代理权给我，态度必恭必敬，铺子的银子滚雪球般的越赚越多。翠姨采纳了我的建议，让醉红楼的姑娘穿上西洋礼服招揽客人，竟一跃成为业内翘楚，大有垄断之意，近来异想天开要与我合伙，银子不用出，分红倒是一分不少，我婉言谢绝了这宗一本万利的生意，心道：“本来胤禛便对我和这种人厮混颇有微词，干这种缺德带冒泡的勾当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

    那晚以后，胤禛一得空闲便过来闲逛，坐在他身畔，看窗外残阳如血，总会蓦然生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惆怅。

    春天的娇媚还未完全褪去，夏日已悄然降临，这里的夏天煞是难熬，没有空调，没有提神解暑的碳酸饮料，更不能裸露着肌肤晒太阳。我一整日都昏昏欲睡，躺在床上偏偏又翻来覆去烦躁不安，只得起身，凝眸托腮，想着昨晚的情景……

    他坐在我身边，从怀中掏出绢帕擦汗，我凝神一看，正是从前那方“鸳鸯戏水”，问道：“怎么一直带在身边，难不成是觉得这‘鸳鸯戏水’绣工精良巧夺天工，舍不得丢弃？”

    他沉吟片刻，笑道：“刚刚经你指点，才知上面绣的竟是对鸳鸯。”

    我讪讪的伸手要抢，他却紧抓不放，谁也不肯相让，“兹啦”一声，竟被扯破了。他兀兀的看着，眼里含了十二分怜惜。我自知理亏，麻利的拿了针线，想把它织补起来，无奈空有一双纤手，笨拙连线都穿不进，一时间大汗淋漓。他宠溺的看我一眼，拿过针线，熟练的缝起来。我眨眨眼，难以置信，心中却是甜得腻人。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笑道：“这便是所谓的大巧若拙么？”他抬头看我，神情颇为得意，烛影中，眸子忽明忽暗……

    恍然想起《笑傲江湖》，喃喃自言道：“东方不败！”脸上笑意更增一筹，“扑哧”一声竟笑出来。背后脚步轻缓，胤禛不知何时踱进来，偏头问道：“有何好笑的事儿，说与我听听？”我笑着摇了摇头，并未搭话。

    “对了，小眉，你前几日不是说要临贴练字修身养性么？不知现在进展如何？”

    我干笑两声，想到这几日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胡乱写了两笔，实在拿不出手，刚要推辞，他便瞥见了摊在桌上的宣纸，拿起来细细端详起来。

    “你的《赤壁赋》临的有些火候，很有几分赵松雪的风骨，只是太坚劲了些，实在不像女人的字。”说着翻到下一页，我心思微动，脸一红，就要抢过来。上面正是昨日我闲来无事默写的《雍正王朝》的歌词：“数英雄论成败，古今谁能说明白，千秋功罪任评说，海雨天风独往来。一心要江山图治垂青史，也难说身后骂名滚滚来。有道是人间万苦人最苦，终不悔九死落尘埃……”

    他看了半晌，抬起头，眸子里柔情无限：“这是你写的么？”我赶紧摇摇头，觉得不对，又赶紧点点头，窘得满脸通红。

    “我定不负你！”他深深看我一眼，说得一字一顿，顺手便把这纸揣进怀里。

    我伸手就抢，他似早有预料，身子一闪，笑道：“先在我这儿收着，赶明儿你照着这样给我绣在绢帕上，让我天天带着，再来还你！”

    我蓦然想起昨日之事，心知他是在嘲笑我这双“巧手”，面色微红。好在素来脸皮较厚不以为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胤禛，天气燥热，要不要先洗个澡再用膳？”

    “那就劳烦你了！”他凝神看我，眼中含笑。

    一想到过会儿能趁着他洗澡的当儿把东西偷回来，我顿时心花怒放，又怕他看出破绽，赶紧转身出门吩咐老妈子准备热水。

    老妈子手脚麻利，不过片刻水便烧好了。他看我一眼，走到屏风后，果不其然，把脱下的衣服搭在屏风上。我陡然生出有一种我为刀俎，他如鱼肉之感，心中不胜欣喜。

    沉吟片刻，确定他已舒舒服服躺在澡盆里，蹑手蹑脚的走到屏风前，飞快的把他的衣服从屏风外侧一一拽下，窸窸窣窣翻起来，毕竟做贼心虚，此时已是大汗淋漓，却一无所获，“莫非还在里面？”我神情沮丧。

    “小眉。”

    我应了一声，不敢耽搁，闪身进屋。

    他兀兀的盯着我，我暗自舒口气，佯装全无察觉，东张西望。果然，它正乖乖的躺在离屏风不远的地上，我轻轻一笑，正准备不动声色的闪身挪过去，便听见他清嗓子的声音，回眸看他正伸着手，下意识把帕子递过去。

    “哎哟！”我惊叫一声，骤感身子失重，挣开眼时，人已跌进了水里。我嗔他一眼，心下陡然明白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着了他的道儿。

    光天化日和他如此亲近生平尚属首次，从前一直认为古人在这方面颇为保守，如今看来是大错特错了。他的身型魁梧，骨骼宽大，肌肉结实，并非想象中的弱不禁风。不经意瞥见镜中自己目瞪口呆的神情，吓了一跳，正要低头，下巴却被胤禛抬起，我不得不红着脸与他对视。周围寂静无比，仿佛能听见“咚咚咚”的心跳。他的大手慢慢的滑到我的脖子，粗糙的拇指摩挲着我的脸，我的心脏仿佛被一记重拳击中一般，一阵阵痉挛。

    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时间凝固下来，让我们能有更多的时间感受彼此真实的心跳与呼吸。一种夹杂的忧郁的狂热一瞬间征服了我，我捧起了他的脸，缓声道：“胤禛，你知道么？如果你的左脚痛，我的右脚就会痛起来，如果你被生活窒息，我的呼吸同样会停止，如果你对爱的表达出现了黑洞，我也没法在完美的抒情中飞翔，如果你把灵魂出卖给恶魔后，我的胸膛里也会被插上匕首。我们抱在一起，我们存在我们存在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存在了。”

    他紧紧搂着我，睫毛贴着我的脸颊，泛着湿意。

    整个下午，我们都黏在一起，这种如胶似漆的拥抱在酷热的夏日简直不可理喻，我们一人一口的分享着桌子上的点心，它们滑腻香甜的味道仿佛胜过了任何珍馐佳肴。

    “小眉，跟我去江南办趟差吧，我舍不得把你一个人留下！”

    “真的？”我喜出望外。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每日都神经质的问他何时动身，他必会抱起我重复两个字“快了。”我们一起练字，饿的时候，我会支开老妈子给他做加了油酥的心型薄饼，甚至画了棋盘，用围棋的棋子教会他下跳棋。

    我们真正动身的时候，已入秋。

    但——这个夏天在我记忆中永远是热烈的、难以磨灭的。

    南下的旅程漫长得令人恹恹欲睡，胤禛奉旨到江浙办差，因之前连降暴雨，怕误了日子，不得不一直赶路，直到红日西斜才停下，路边只有一间客栈，没得选择，只得将就住下。

    我们一干人等简单用了饭，匆匆到楼上厢房歇息，我躺在胤禛怀里昏昏沉沉，片刻之后便已入梦。

    不知过了多久才挣扎着张开双睛，头痛欲裂，四周的黑暗使我陡然陷入莫名的恐惧，空气死一般的沉闷。“胤禛！胤禛！你在哪儿呢！”，没人答话，只有我凄厉而又含糊不清的尖叫在四周回荡！

    我的爱人不见了，只给我留下了胸口的一抹余温。

    “醒过来了吗？”耳畔陡然转来陌生男人刺耳的声音。

    “刚醒。”

    我擦干了眼泪，瞪着空洞的眼睛，继续躺着，一动不敢动。

    那人走过来，粗鲁的捏着我的下巴，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被拽起来，他喷着酒气嘴正要凑上来，我反手便一掌。

    他眯起一肉细眼恶狠狠的斜睨着我，脸上横肉乱颤，龇出一口烂牙，胡子肮脏不堪，“哈哈哈！”他突如其来的笑声震得地动山摇，我登时吓得连连后退，耳膜宛若被针刺般的难受，“这个小妞够辣的，正和老子的胃口！”

    我心头一阵恶心，狠狠朝他啐了一口。

    “黑哥，那个男的如何处置？”

    他看我一眼，和旁边的小喽罗叽叽咕咕耳语一阵，提步便走。

    各种念头在我心中百转千回，但至少一点已能确定，我们被禁锢了，但这伙人究竟是谁？

    四周又静了下来，我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直到沙哑的嗓子充溢血腥……

    刺目的阳光射来，我睁不开眼，因几日不吃不喝，身子已极度羸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起来一般。我神情恍惚，轻飘飘的被架着擦了脸，换了衣裳，又轻飘飘的被搀了出去。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胤禛了，不知道他瘦了没有，睡着的时候梦里有我没有？我失去了恐惧的力量，死亡的阴影正笼罩过来，我眼前仿佛有个黑洞，里面有慈祥的主，有长着翅膀的天使、有认识我的人和我认识的人，但希望——没有我的爱人。

    “嘀嘀达达……”我被刺耳的锣鼓声惊醒了，一眼倪见那个陌生的被称做黑哥男人披着一身新郎的行头，得意洋洋的走过来，上前就要拉我的手，我下意识的咬着嘴唇，舌尖传递着熟悉的腥味，我把手藏在了身后，死死的绞住背后的衣襟，指甲深深嵌在肉里的疼痛提醒了我——我还活着！

    黑哥一脸怒容，击了三下手掌，一会儿工夫，几个小喽罗抬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定睛一看，差点昏过去，不错——是他！我日思夜想的爱人！

    “小娘子，你若是心疼这老相好就老老实实嫁给我，否则……”他转过脸，“咱们帮里的规矩是什么？”

    “反清复明，黑哥。”一边的小喽罗赶紧凑近一步。

    “看来这个小白脸有些来头，按帮中规矩咱们应该放血祭天！”

    “对、对！杀了他！杀了他！”大厅里呼喝声此起彼伏。

    “来呀！”

    小喽罗一拥而上，把昏迷了的胤禛抬上祭台，其他人像着了魔般的趴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

    我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一把锈迹斑斑匕首正慢慢的戳进我的胸口。我疯了一般抓住黑哥的头发使劲拉扯着，狠不得把他撕成碎片。

    “小眉！”耳畔骤然飘来胤禛的呼唤，我放开黑哥，不顾一切的扑上前去，胤禛的脸还是灼热的，他昏睡中的呓语还是真实的，我握着他的手紧紧贴在唇上，他冰凉的手指和滚烫的鲜血甜丝丝的沾着我的舌尖，我生平第一次看清了死亡的颜色。我的疼痛突然不可抑制起来，太阳穴的筋“突突”跳着。

    如果你的左脚痛，我的右脚就会痛起来。如果你被生活窒息，我的呼吸同样会停止，如果……如果……如果……

    “够了！”我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声嘶力竭的喊出两个字。

    回过头，朝黑哥嫣然一笑：“放了他，我嫁给你！”

    黑哥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欢呼一声，将我抱起来。喽罗们从地上一跃而起，跟着又叫又跳，“嘀嘀达达”的锣鼓声重新响了起来，喧嚣的声音，却离我越来越远……

正文 十六、梦魇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边涎着狞恶的微笑

    不是我说笑的日子。我胸怀间插着发冷光的利刃

    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恶毒的因为这世界是恶毒的

    我的灵魂是黑暗的因为太阳已经灭绝了光彩

    ——徐志摩《毒药》

    黑风帮已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喜事，我和黑哥的婚礼持续了整整三日。礼毕后，我便被带进新房，被一个叫丁顺儿的喽罗看着。我坐在榻上一滴眼泪也挤不出，脑子飞快的转动，同丁顺儿说话间，渐渐摸清了他们的底细。这是山东江苏的交界，黑风帮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招揽了不少乌合之众，干着见杀人越货的勾当，我和胤禛赶巧住了黑店，着了他们的道儿。

    事情正如预料般简单，但人的命运往往要屈从于一些看似愚蠢简单的安排。我做梦似的看着四周，血红的幔帐刺眼的垂下来，突然被一种难以名状癫狂所控制，纵声长笑。这里的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新房不是，突兀的红不是，新郎更不是！眼前晃着的是爱人苍白的脸，耳畔传来的是他越来越远的呼唤。我心中百感交集，我不得不一边咒骂，一边还要屈辱的活着。对，无论如何，一定要活着！我不能轻如鸿毛的抛弃自己的性命，因为我有足够的勇气与力量看着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快乐的生活。

    我和丁顺儿整整周旋三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说服他带我亲自放人。我把胤禛的脸埋在怀里，贪婪的呼吸着他的气息，他的伤口早结了痂，血仍在汩汩的奔腾着，看来黑哥尚算守信之人。我摸了摸胤禛怀里的公文，庆幸这帮土匪都是老粗，没把这东西搜了去，转身叫了丁顺儿，把胤禛的身子扶上了另一个陌生人的背。

    胤禛在秋天的弥雾里越来越小，我闭上双眼，喉咙好像被魔鬼呃住了一般，无法呼吸。

    别了，我的爱人！你的冰冷、你的温柔、你的眼泪都将离我远去，但愿我能化做你胸前的朱砂，与你——同在！

    周围死一般的沉寂，门缓缓被推开，黑哥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我唬了一跳，蜷在墙角。他扑到榻上，一会儿工夫，鼾声大作。我松了口气，站起身，狠恨揣他一脚，他翻了个身，嘴里喃喃的嘟囔着，落腮胡子上粘着白色粘稠的口水。

    这一晚，倒也相安无事。

    次日晚上，我使出浑身解数和黑哥喝酒，他自然大喜过望，万没料到短短几日，我便没良心的把那个小白脸忘得一干二净，而且还颇懂风情。他兴高采烈与我对饮，几个回合下来，早已不省人世。第二日一早醒来，一脸懊恼，不禁捶胸顿足、大失所望。因不相信一个娇滴滴的女人酒量居然如此惊人，赌气似的要和我继续拼酒，我心中早有计较，佯装己不胜酒力，哄他又多喝了几杯。

    今晚，黑哥还没回来，我长舒口气，心中诅咒道：“他最好横尸街头，别踏入房门半步。”却不敢掉以轻心，只得和衣靠在床边，不敢睡实。

    “哎哟！”我心中一凛，暗感大事不妙。挣扎的张开眸子，蓦然看见黑哥放大了几倍的脸，正死死扣住的脖子。气急败坏的咆哮道：“臭婊子，是你的老相好给官府报的信！对不对？对不对？”

    我平生从未被人骂得这般恶毒，受此奇耻大辱莫，顿时火冒三丈，恐惧立时驱散得无影无踪，“你这个贪生怕死的混蛋，怎么不死在外头？”我冷哼着。

    他的手松开我的脖子，拽起胸前的衣襟，几乎把我拎了起来，我斜睨着他扭曲的脸，狠狠啐了一口，骂道：“放开你的狼爪子，混蛋！”

    “嘶啦”，耳边传来布料爆裂之声，我的衣服经不起拉扯，瞬间成了碎片。他嘿嘿怪笑，将我扔到榻上：“我这辈子还从未见过这般标致的小娘们，今晚说什么也要尝上一尝！”

    我胸中升起一阵冷意，胃里翻江倒海，狠声说：“闭上你的臭嘴，你就不怕官兵端了你的老窝！”

    “莫非你还惦记那个小白脸不成？放心，他比你更狼心狗肺，早撇了你往北去了，县太爷无非为了交差，摆个样子将他哄上一哄。我黑哥上了供，他总要给咱们夫妻二人留条活路不是？”话到此处，便扑了上来。忽的神情微滞，一眼瞥见我颈中的翠玉，我心头一紧，死死护住，他盯住我，语调怪异，尖声道：“信物是吧？”面目无耻之极。一眨眼，玉已被生生拽下，颈项皮肤痛如火烧，他在我眼前炫耀般的晃了晃，“啪”的一声甩到地上。

    我的血骤然上涌，心中沉痛：“这是胤禛唯一给我留下东西，居然被他弃如敝履！眼前这个混蛋真应该马上去死！”积蓄多日的怨毒登时倾巢而出，我只觉得心脏越跳越慢，手悄然探到枕下，摸出了下面藏匿的剪刀。

    上天做证，我此前从未有过如此罪恶之念，是他！是他让我的灵魂不得不听从了撒旦的引诱！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剪子捏在手中，对准他的后背疾刺下去。他哼也未哼一声，便软软趴在我的身上。我使尽全力把他掀翻在地，手上沾满了温热的鲜血，紧握着剪刀的关节却变成了骇人的白。

    毫无疑问，他死了，是我杀的！

    我站起身，拾起躺在地上温玉，上面沾满了鲜血。我把它紧紧贴在胸前，回身狠狠踢了那人一脚。

    周围又恢复了沉静，我胸中陡然生出一种残忍的快感，眼前这个人十恶不赦，不管我在这场游戏里扮演的是天使还是魔鬼，他的性命都被我终结了。只是不知他在地狱里会不会因害死了成千上万无辜的人而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挪开床，摘下墙上挂的佩刀，不敢喘息，飞快的挖出一个小小的洞穴，把黑哥的尸体放了下去，他丑陋的身体终于浅浅的埋在黄土之下。我把床挪了回去，开始清理血迹，把换下来的衣服烧掉，直到这里一尘不染，看不出任何破绽为止。

    恍然觉得自己累极了，躺在床上很快沉沉的睡去，梦里自己仍躺在胤禛怀中，这里的一切才是可怕的梦魇……

    “咚咚咚”转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揉了揉迷朦的双眼坐起身，懒洋洋问道：“谁呀？”话音甫落，便听见门被撞开了。丁顺儿跌跌撞撞跑进来，道：“黑哥可回来了？”

    我的大脑陡然清醒，定定神，答道：“没有。”

    丁顺儿身子一晃，眼泪滚了下来：“不好了，黑哥昨晚带人抢一批货，听说遭了埋伏，同行的兄弟全死了，黑哥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什么？都死了？”我心里一阵兴奋，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丁顺儿以为我受了刺激，也不甚怀疑，反而缓声安慰道：“嫂子，先别急，现下还没找着黑哥的尸首，说不定还有转机！”

    我心中冷笑，暗道：“你那老大现在正躺在我屁股底下的黄土里，昨晚便见了阎王，还可能有何转机？”

    心里有了盘算，仍半点不敢怠慢，探问道：“没人看见黑哥往哪儿去了？”

    “半夜里，门房老赵倒是瞧见黑影一闪，听说话是自己人，但昨儿晚上帮里人手不够，他正忙别的，也没看分明。”

    “帮里的兄弟损失了多少？”

    “年轻力壮的几乎都去了！要不是……”他顿了顿，看我一眼，继续道：“我也去了。”

    “咱们不是一直暗中孝敬了县太爷么？他这回……”

    丁顺儿颇感意外，叹了口气，“唉！我早就提醒过黑哥，这狗官是头喂不饱的狼！”

    暗中揣测他的神情，我立时便明白黑风帮与官府沆瀣一气是帮中机密，怪不得那个死鬼知道是我从中做梗告密，逼得县太爷不得不黑吃黑，痛下杀手。只是这县太爷恁的“仁慈”，居然放他一条生路。大概逃回来时太过狼狈，不想遭人耻笑，便草草对了暗语，溜回房中兴师问罪，竟未留下半点蛛丝马迹。如此以来，我居然成为这个天大的巧合中最大的受益者，这宗骇人听闻的谋杀案只能永远是个谜了！

    为不使丁顺儿的起疑，我佯装同黑哥恩爱无比，涕泗横流，“难得黑哥实心实意待我，我原本想通了，打算跟他好好过日子，没成想居然遇上了这种事儿……”

    我哭得情真意切，楚楚动人，丁顺儿断然没见过这种阵势，颤声安慰几句，跟着也掉了几滴眼泪。“嫂子，还是早些歇息吧，千万莫哭坏了身子。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想跟黑哥交代？”我抽了抽鼻子，点点头，丁顺儿闪身退下。

    黑哥的葬礼低调隆重，我的戏演得尚算马马虎虎。漫漫长夜，焦虑得辗转反侧，对于黑哥的死我从未感到半点内疚，即便他就躺在床下那小小的洞穴里。我只想尽早离开，又担心露出马脚，不敢轻动。值得庆幸的是，我不但未被人怀疑，还理所当然的继承了一大笔金银财宝，这些东西极大的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尽管我知道或许这上面沾满了鲜血。

    为免夜长梦多，我决定解散黑风帮，为此还忍痛吐出一小部分财产，分给帮中所剩无几的喽罗，这帮乌合之众果然早已嗅出端倪，作鸟兽散。但丁顺儿偏偏是个例外，执意跟随，为此我费尽唇舌，他仍是不为所动，逼得我几乎脱口而出，告诉我便是杀人凶手。最终，我只得忍痛妥协，咬牙切齿般的警告眼前这个偏执狂：“跟着我，可以，但绝对不能干涉我的生活。”

    终于逃离这个地方，为了永远保守秘密，我支开丁顺儿，亲手放了把火，刹那间，黑烟腾空，黑风帮此时已裹在烈焰之中，天空隐隐升起一片火光，我恶狠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化成了灰烬。

    这是噩梦起点，也必定是噩梦的终点！我再不会踏入这里半步，我发誓！

正文 十七、物是人非

    这个世界上无所谓幸福也无所谓不幸，只有一种状况和另一种状况的比较，如此而已。只有体验过极度不幸的人，才能够品尝到极度的幸福，只有下过死的决心的人，才能懂得活着是多么的快乐。幸福的活下去吧，请你们永远别忘记，直至天主垂允为人类揭示未来图景的那一天来到之前，人类的全部智慧就包含在这五个字里面：等待和希望！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

    终于踏上归程，有丁顺儿的照应，一路尚算太平。进了河北，因舟车劳顿再加上先前饱受刺激，恍恍惚惚发起烧来。昏昏沉沉躺了几天，滴水不进，丁顺儿急得嘴上起了一串疱，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个总是带着乌青的眼圈黯然离去。

    拖拖拉拉躺了半年，总算有了起色，丁顺儿却瘦了一大圈，我深感愧疚，心道：“他若是知道我干的好事，非活剐了我不可！”痊愈后，并未立即动身，揽镜一照，被自己吓得不轻，经过一番折腾，早已是骨瘦如柴，似从地狱里逃出来一般。为恢复昔日的美好，只好细心调养，强迫自己多吃一点，甚至把身体泡进牛奶里。果然，时间不长，面色红润、明眸皓齿，摇身一变，又成了出色的美人，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风韵。

    回到京城，已是康熙五十二年夏天。

    推开大门，凝眸处，小鸟啾鸣、微风习习、阵阵茉莉暗香浮动。我深深呼吸着这熟悉的芬芳，告诉自己，终于回家了。

    屋子出乎意料的一尘不染，墙上的字画、桌上的宣纸、甚至散落的棋子，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耳畔蓦然步声轻缓，我不敢回头，欣喜的呼喊不由自主的从喉中冲出来：“胤禛，是你么？”

    没人回答，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周围还是一片静谧。我秀眉微皱，慢吞吞转过身子，凝神一看，竟是十四。

    “小眉，你回来了！”十四的声音盛满欢喜。

    “刚刚回来。”我轻叹口气，神色黯然，心中有几分失落。

    十四笑了笑，浑然未觉我语气的异样。

    “十四爷，你怎会在这儿？”

    “叫我胤禵！”

    “好吧，”我顿了顿，嗫嚅着：“胤禵，你怎么在这儿？”

    他未吱声，自言自语道：“整日十四爷十四爷的，叫得怪生分的，这样多好！”

    见他神情脱洒，骤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温暖，脸上也挂了笑：“那以后我就这般叫了，不过，可得保证你那些福晋们不找麻烦！”

    十四收住了笑，定定的看我：“我保证任何人都不会找你的麻烦！”

    一股暖流慢慢滑过了我冰冷的心，我浑身的毛孔好象一齐张开一般，眼里分明有了湿意。十四一把将我拉进怀里，颤声说道：“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的泪蓦然涌出，下巴狠狠的嵌在十四的肩膀里，他的宽厚的肩膀传递了力量，郁积数月的绝望、愤怒、惆怅顷刻间化为泪水，倾泻而出。

    良久，我张开双睛，感受四周熟悉的气息，豁然开朗。

    “胤禵。”

    他拂了拂我耳边的乱发，柔声道：“小眉，我在这儿。”

    “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你为何在这儿？”我深深的吸了口气。

    “还是等过一阵子再告诉你吧？”十四面有难色。

    我咬了嘴唇，口气不容置疑：“说吧，现在！”

    十四愣了愣，娓娓道来：“钱掌柜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绸缎庄和宅子被他的一个远房侄子变卖了，我费尽周折，只寻回宅子。”

    我面无表情的听着，只觉心中隐隐作痛，又似早有预料，凭直觉知道这段时日定是发生了不少事。既成定局，只能承受。我缓缓闭上眼，默默的等待着心中的酸楚淡去。

    十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神情凝重：“小眉，你一时难以接受原也……。”

    我睁眼勉强扯了扯嘴角，道：“事已至此，算了。”

    十四握着我的手，试图找寻隐藏在我眼里的悲伤，叹了口气：“你能看的开就好！”

    我甩了甩头，似乎已把刚才的不快抛之脑后，苦笑道：“你若是不狠心把我赶出去，我便看得开。”

    “这才是我认识的你！”他松了口气，笑说：“对了，若要再跟我借银子，可不能白借了。”

    看着他煞有介事的说笑，我的心情豁然轻松了不少，“呸”了一声，想起揣在身上的银票，顿时底气十足，口气多少带了些许小人得志的意味：“我说过要跟你借银子吗？我现下有的是银子！”

    十四颇为惊讶，疑道：“多少？”

    “胤禵，你不觉得这个问题甚是唐突吗？不过可以告诉你，足够一辈子骄奢淫逸的。”

    十四陡然正经起来：“哪来的？”

    “卖身得的，你信吗？”我心里一酸，半真半假的答道。

    十四的眼睛忧郁得就像海里深蓝色的气泡，声音从远处飘来：“小眉，你受苦了！”

    我叹道：“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他兀兀的凝望着，像是早已洞悉一切，我看了他一眼，未再言语。

    送走十四，不知不觉爬上阁楼，心中反复盘桓着蒋捷的《虞美人》，感慨无限，慢声吟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从前同胤禛日日厮守，如今想见上一面，却要费劲周折。苦思冥想半晌，还是毫无办法，只得每日守在他的必经之路，期盼能见到熟人，劳烦捎个口讯也好。

    如今已是第七日了，这天运气不错，居然见着了小林子，趁四下无人，捡起脚边的石子朝他丢了过去，他四处看看，认出了我。

    “眉姐姐，你不是……？”小林子一脸惊喜。

    “小点声儿！小祖宗，”我赶紧四下里瞟了瞟，把他拽到暗处：“这回只有劳烦你了！我想，想……”

    “想什么？”小林子一头雾水。

    我清了清嗓子，直截了当续道：“想和他见上一面，只我们二人，你能安排么？今晚王府后门口。”

    小林子盯了我半晌，拍了下脑袋，叫道：“姐姐想见的可是四爷？”

    我微一颔首，嗔他一眼：“小声点！”

    “小林子，在后面磨叽什么呢？还不快点！”

    “来了！”他匆匆忙忙提步要走，低声道：“尽量，但四爷应不应，可保不齐，最近年主子正得宠！”

    我身子晃了晃，差点昏过去。

    整整徘徊了三个时辰，胤禛仍未出现，我宁愿相信小林子尚未把话带到。暮色沉沉，惆怅之意，早已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门终于大开，未及展颜一笑，便被胤禛彻骨的冰冷吓得倒退几步：“你是谁？见我所为何事？”

    “你……”我凛然而惊，只觉五雷轰顶，泪奔涌出来，胸中热血沸腾，死死拽住他的衣角。他狠狠的掰开我的手，神情寒气逼人，竟真如从不认得我一般。

    “吱呀”，门关上了，寂静的夜色中尤为刺耳。

    我在盛夏的夜晚打着冷战，一别数月，物是人非，往事不堪回首，我答应嫁给那个恶魔的时候，亲手把利刃刺入他胸膛的时候，路上病得气息奄奄的时候，小心收藏了内心的伤痛，带着一脸幸福和期待等在这里的时候，心中所思、所想、所念只有他，而今他居然要问我究竟是谁？

    唉，这个心碎的晚上。

    夏日的风带着破碎的记忆轻拂脸颊，胸中悲苦早已令我心智恍惚，眼前一黑，昏厥过去，最后看到的，竟是丁顺儿的脸。

    醒转时，已躺在榻上，往日情怀消逝怠尽，如今冰冷彻骨，只有我一个人僵直的身躯，又徒增了一番伤感。

    “嫂子，你醒了？”丁顺儿的脸探了过来。

    “跟你说过不下几百次，别叫我嫂子！”我心烦意乱，粗声呼喝道。

    “眉姐，”顺子立时改口，低声安慰，“无论如何，身子要紧！”说罢，便转身踏出房门。

    次日一早，我的大脑陡然恢复了理智，开始重新梳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揣摩，更觉蹊跷，即便他早有一刀两断之意，断可直截了当，何必……蒙汗药、失忆，我脑中登时闪出两个词，心念微转，一时之下，五味俱杂，又是怨怪又是担忧。半晌之后才镇住心神，只盼我在胤禛记忆深处做了备份……

    “小眉，为何这般苦思冥想的？”十四悄无声息的踱进来。

    我一愣，反问道：“胤禵，你走路不出声么？”

    “是你太入神，莫非是想我？”

    我嗔他一眼，巧黠道：“正想李清照那阕《武陵春》，仿佛正是说我，‘风住生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十四剑眉轻蹙，道：“你倒不似欲语泪先流那般凄楚！”

    我白了他一眼：“莫非你今日是来看我哭的？”

    “我可没这般龌龊想法。”十四哈哈大笑。

    “胤禵，你府中丫头可有私逃的？”我探问道。

    “他们在府中吃的好、穿得好，为何要逃？倒有个把手脚不干净的，偷了府里的东西逃匿的，不过最后都吃了官司。”

    “杀了？”

    十四不答，眼底微光一闪，蹿起了一朵火苗：“小眉，别做傻事！”

    我呵呵一笑：“你如何猜着的？”

    “你心里那几根筋，我还不清楚？不过你就算是去了，也不一定能见着四哥！”

    “这又是为何？”

    “上回之事，四嫂已是大为光火，现下再回去，不是送上门讨打么？”

    “别跟我提你四嫂！”

    “你当真吃了秤砣么？”十四握住了我的手，见我神情坚定，叹了口气，继续道：“只怕到时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正文 十八、远和近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顾城

    几日后，我匆匆跟顺子交代一声，直奔雍王府，顺子一脸阴郁的送我到门口，一声不吭。我豪情万丈的一心想唤醒胤禛的记忆，对他的这种超乎寻常的冷漠丝毫不以为然意。

    因事先托小林子打点了高总管，一切尚算顺利。现已跪在福晋乌拉那拉氏跟前等候发落了。

    “展眉，这段时日你跑到哪去儿了？”那拉氏神色泰然，不怒而威。

    “回福晋的话，奴婢愚昧，听说祖母病入膏肓，已是奄奄一息了，心急如焚，一时糊涂便顾不得回禀主子，擅自离府想见上最后一面，原想见了面即刻回府，没成想不但没见着祖母，路上反遇上强盗，被抢了去，几经周折才逃出来。待回到家中，祖母早已撒手西去了。奴婢如今举目无亲，想到福晋历来待人宽慈，定是会给奴婢一条活路！”话到此处，已泪水涟涟，磕下头来。

    那拉氏听得情真意切，竟也跟着掉了泪，柔声道：“你倒是个孝顺的孩子！起来吧。”

    我颤颤巍巍的站起身，不敢抬头。

    “那些强盗可为难你了？”

    我摇摇头：“奴婢以死相逼，倒是没让他们得逞。”

    “唉……”那拉氏看了我一眼，倒像是自言自语，低声嘟哝：“红颜祸水啊！”

    我一哆嗦，背后冷汗涔涔。

    屋里极为沉静，我敛眉噤声，不敢言语，杵在那拉氏跟前，心惊肉跳，万分期盼这场交锋能快些结束。半晌，那拉氏的声音终于飘来，话锋一转，说道：“你虽是有情可原，毕竟坏了规矩，责罚还是要受的！”

    我赶紧又拜，颤声道：“奴婢甘愿受罚。”

    “爷那儿已另差派了奴才，倒是年氏最近身子不爽，你暂且服侍她吧，还住以前的地方。”

    “是。”我垂下头，甚是失望，退了出去。

    “哎哟，疼死我了！”回到住处，不及收拾，便扒到床上。这二十板子虽已是法外施恩从轻发落，毕竟不是玩笑。若非有先见之明，事先做了打点，我那引以为豪的翘屁股非给打个稀烂不可。不过也颇出乎意料，本以为责罚不过是走个形式，没成想那拉氏居然变态到酷爱亲眼看着别人被打得鬼哭狼嚎。幸而，我还受得住，其间一声未吭。

    总算捱过今日这关，看来这番谎话编得尚算入情入理。我被自己在说谎方面的天赋唬了一跳，竟能在一个闪念的工夫轻而易举的把谎言拼凑出来，并且以最诚恳的语气一一表述，好在我的冲动在性格中已是根深蒂固，偶尔脱口而出的话里尚能体现纯粹的真实，否则，可能会因为深谙说谎之道而逐渐变成了一个恶魔。

    扒的时间稍长，手臂略略发麻，不得不把身子侧转继续歇着，另外一只手腾出来，翻着身侧的包袱。摸索半天终究没找到药瓶儿，脑中灵光一闪，想到来的匆忙，怕是忘在了宅子里。

    “唉。”我叹了口气，心疼的看着自己皮肤上渗出的血丝，神情沮丧。

    暮色沉沉，找人帮忙怕是不妥。我扶着床柱慢慢的站起身，掩了门，从后门溜了出去。

    “嘘——”我把手指轻轻的放在唇边，尖锐的口哨之声划破夜空。吹口哨的本事是刚和顺子学的，万没料到立时便派上了用场。和说谎一样，我在这方面的天赋也是惊人的，尽管这并不如何高雅。

    “顺子，今早我放在桌子上的白瓷药瓶儿呢？”

    “早收了，你这是……”顺子上上下下打量我半晌，看得我顿时毛发兀立。

    我微一皱眉，一股无明火登时撺上来，声音明显高了个八度：“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去把药拿给我，二是我自己拿，你马上给我回山东去。”

    顺子不做声，转身便走。过得片刻，攥着药瓶儿闪身出门，递给我。我白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一瘸一拐的朝王府后门走。顺子快行几步，不由分说便将我的胳膊架了起来，我本欲挣脱，但见他表情凝重，也未再言语。

    回房后，一眼瞥见放在桌上的药瓶儿，又垂首看了看攥在手里的，一头雾水。瓶中装的都是一类药，桌上这瓶带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我将它放在鼻下，深吸口气，心中立时有了取舍。

    药效相当不俗，不消几日，便已行动自如，身上也未留疤痕。又过几日，正式到年氏处点了卯。

    这年氏容貌比那拉氏娇美几分，一双芊芊玉手尤其动人心魄，只是近看，脸上雀斑密布，好似没洗净一般，着实令人失望，臀部窄小，一看就是子嗣不旺之相。即便如此，她在府里也算得艳冠群芳了。我低垂眼皮，透过睫毛细细打量她，一想及她最近受宠，不禁万分嫉妒，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恭之色。

    “展眉，是吧。几日前听嫡福晋提过，夸你聪明乖巧，我看也不过如此！”年氏静默半晌，话一出口却甚是尖酸。

    我福了福，从容道：“嫡福晋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想恪守本分，如今伺候了主子，更当竭尽全力，关起门来岂会再理会外人说是说非？”

    此言一出，年氏相当的受用，言语间亲近不少，“起来吧，展眉。听你说话知书达礼的，以后就便在我身边伺候，省得咱们让人欺负。”

    我赶紧谢了恩，阿谀道：“主子年轻貌美，又深受恩宠，别人实在是及不上半分，在府里怎的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岂能受得别人的欺负？”

    年氏叹了口气，假意斥道：“你这丫头恁的不知好歹，府里说一不二只有爷一人而已，连嫡福晋都要对他言听计从，哪里轮得到咱们，这是在屋里说话，若是让外人听见了，还不撕烂了你的嘴？”

    “奴婢只是护主心切，一时间说走了嘴，主子息怒！”

    “算了，下回长记性便是！”话到此处，便端起茶杯，眉头微蹙。

    我瞧在眼里，赶紧上前接过来，说道：“奴婢这就给主子换一杯。”

    年氏含笑点了点头。

    转身出去之后，我使劲咬了咬牙床，直觉得刚才那番话酸得倒了牙。不过话虽是迂腐恶心，听起来却是句句顺耳。看来这年氏，心计远不及嫡福晋那拉氏！正想着，人已行到茶房。里面的人见我端着杯子，早就迎将上来，过得片刻茶便沏好了。我不敢耽搁，接过来赶紧往回赶。端着茶托，看着茶水正往外溢，忽而生出了一种恶毒的想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开杯盖儿，端起来喝了一口，马上又吐了回去，嘴里剩下的一半径吞下肚。正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美滋滋的重新将杯盖儿盖上，余光一瞟，似有人影晃动，再一眨眼，早已无影无踪了，只余绿油油的柳枝在骄阳下影影绰绰的摇曳。我揉了揉眼睛，也并未在意。

    一掀门帘，见年氏一脸妩媚，我大吃一惊，正思忖着她莫不是有断袖之癖，一眼瞥见了坐在旁边的胤禛。幸而胤禛未让年氏坐在他的大腿上，不然，我恐怕会丧失最后一丝理智，将手中之物一齐丢过去，让她尝尝何谓切肤之痛。只是即使如此，也足以令人肝肠寸断了。

    我颤抖着手，将瓷杯恭恭敬敬的递上去，不敢看年氏的眼睛，深怕隐藏不住眼中嫉妒和怨毒。

    年氏甚是满意我低眉敛目的安分守己，抿下一口茶，柔声道：“展眉，先下去歇着吧。对了，这碗银耳莲子羹，赏你了。”

    我微纵了眉，正要接过来，却听胤禛淡淡插言道，“还是把这东西给我吧！”

    一段时日揣测下来，年氏并非传说中的受宠，胤禛不过是常过来喝茶，却从未留下过夜。

    在我不厌其烦阿谀奉承的攻势之下，年氏早将我当作心腹，甚至常常抱怨自己的容貌不够娇媚，以至如今连子嗣也无。为了表示自己的忠贞不二，我自告奋勇的帮她配置珍珠粉与胭脂，半个月下来，她脸上的斑点竟然奇迹般的淡去不少，开始有消失的迹象。年氏自然是喜出望外，我也得了不少好处。

    我自不会愚蠢到帮她讨好胤禛的心，而是别有用心的在那些珍珠粉与胭脂中加了铅，尽管实在有些许阴损，但一想到我初来此处几乎命丧凌虚老道之手，此事的始作俑者虽不是她，却是因她而起，如今又一幅趾高气扬、势恃宠生娇的面孔，我满腹恶毒心思立时便被触发，想到种种阴险伎俩。

    年氏是个急功近利之人，对肌肤一夜之间便可洁白无暇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日要照上百次镜子，为此我时常旁敲侧击，暗示她应多扑点粉。日子一长，年氏脸上的粉越来越厚，让我常常恍然记起《围城》里的句子：“颠动利害，震得脸上粉粒一颗颗参加太阳光里飞舞的灰尘。”

    这一晚，年氏忽而大发慈悲，准了我的假。盛夏的傍晚，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没有一丝风拂动蜷曲的树叶。身上的衣服是依年氏的意思择选的，色素质劣，湿达达的裹在身上。这年氏心思缜密虽远不及那拉氏，却也是天性使然，仍不敢在任一个细节上掉以轻心，衣饰打扮自然要千方百计突出自己。她这般突然迸发的智慧似乎和杜朗多同样伟大，深谙“陪衬人”的绝妙之用。可惜我生得并不丑，不必悲愤交加的接受她拙劣的粉饰与大方的犒赏。

    我慢慢将那身可笑的衣衫扯下身，想象自己正躺在海滩上，夕阳的余辉不紧不慢的斜洒着赤裸的肌肤。要是有件泳衣便更完美了，即便是老土的连身泳衣也好。当然，这里没有莱卡，根本就不会造出这等渲染身体的玩意儿，毫无疑问，古人在这方面是不屑于浪费智慧的。

    暮色正浓，树叶的沙沙声交织着清晰的心跳，别有一番宁谧深邃之感。时光无意识的倒流，韶萱妈妈、小林子，他们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朦胧中，我的身体飘起来，胤禛仿佛近在咫尺，耳畔传来的是他熟悉的心跳，我微笑着流着眼泪，执拗的把自己关在梦里，生怕梦醒之后又要面对他彻骨的冰冷。梦里的他带着盛夏的温度，我不顾一切开出最绚烂的烟花，在他的手上颤栗的起舞，哪怕只有片刻的妖娆，我的微笑和眼泪也要在他心口璀璨成永恒！

    当清晨最终驱走黑暗的时候，我的梦还是醒了，我开始毫无意义的挣扎，想象着自己仍在无休止的梦境里，和胤禛，只有胤禛……

正文 十九、高贵的母亲

    是的，对于宇宙，我微不足道；可是，对于我自己，我就是一切。

    ——辛涅科尔

    刚进八月，那拉氏便张罗置办家宴，给格格钮祜禄氏的小儿子弘历过两周岁生日。钮祜禄氏出身不俗，如今又一举得男，自然春风得意，弘历这孩子生的极像父亲，深得胤禛喜爱，钮祜禄氏母凭子贵，似乎连嫡福晋也未放在眼里。

    年氏表面平静如水，背地里谩骂了不下百次，我却极喜弘历这孩子，天真无暇、活泼好动，比之大人的勾心斗角、口蜜腹剑不知强过多少。当然另有原因便是他也喜欢我，不像他父亲那般寒气逼人。

    这弘历是个精力充沛的孩子，一天到晚叫人不得安生，弄得钮祜禄氏落下个心悸的顽疾。他第一眼看见我便对我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喜爱之意，偷溜到年氏身边，却是为在我怀中拈上一阵。这小子果真从小便好色，暗地里吃了我不少豆腐，念在他尚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也从不计较。只是最近几日愈发得寸进尺，时常舔得我满脸口水，还出其不意的往我裙子里钻。为此我曾几度要挟警告，却万没料到他居然嬉皮笑脸、奶生奶气的告诉我，说长大之后便娶我做福晋，我心中一凛，下意识便要捂他的嘴，生怕此话让居心叵测之人听了去。

    我这般无心之举，在年氏看来倒甚为窝心，毕竟弘历和我亲近对钮祜禄氏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胤禛每日必定过来坐上片刻，足以说明她并未失宠。弘历睡在我怀中时，胤禛常常看得入了神，事后，她便会得意洋洋的道：“展眉你看，爷瞧见这孩子和咱们亲，心里定是高兴得紧呢！早晚有一日，这孩子和咱们过！”

    此话自然只可作戏谑之辞，历史上关于年氏其人，我虽不甚了解，却也知她福薄短寿。只是每次见到胤禛的时候，总觉得他离我很远，我抱着弘历，瞥见他飘远了的眼神的时候，又觉得他似乎离我很近。只是无论远与近，我都不能说上一个“爱”字。

    八月十三，高宗纯皇帝弘历的生辰。

    王府一扫往日阴霾之气，张灯结彩。钮祜禄氏花枝招展，炫耀似的抱着弘历第一个坐下身，似乎连那拉氏也未放在眼中，那拉氏虽有不悦，大庭广众之下也未发作。年氏气得脸白口青，一言不发。我立在年氏身后，陡然想起海啸前的暗涌，只盼不要节外生枝。正思忖间，弘历挣脱了钮祜禄氏的怀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我裙中，我甚为难堪，满面通红，又不便当着一众福晋格格的面厉声训斥。正自手足无措，胤禛突然进门，面色一沉，道：“弘历出来，不准胡闹！”

    这小子平时似被宠坏了，非但充耳不闻，反紧紧抱住了我的腿，还时不时露脸出来挑衅。胤禛不知哪来的火气，一把捏住了他的胳膊，便往外拽，弘历自是不肯松手，死死的抱住，一来二去，父子俩便僵持不下。我站在原地，脸红过耳，胤禛的手蹭着我的腿，尽管中间还夹着弘历，却能真切地感到他指尖轻颤，他的手渐渐放松了力道，指肚轻轻滑过我的膝盖，我浑身立时像通电一般，又麻又酥，正想闭眼，却被弘历尖锐的哭声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弘历不知何时已被生拽出来，一张小脸满是泪珠。我弯腰将他抱起来，幽怨的看了胤禛一眼。却见他已稳稳坐下，呼吸略显粗重，仿佛当真动了气。

    “爷，您千万莫动了肝火，气坏了身子？以后叫他额娘严加管教就是了！”年氏扫了钮祜禄氏一眼，幸灾乐祸道。

    钮祜禄氏冷笑一声，说：“年姐姐说笑了，小孩子管教起来果真不是想当然那般的简单，没当过额娘的又如何体会个中滋味？”

    年氏焉能不识话中的讥讽之意，正欲还嘴，便被那拉氏挡了回去，那拉氏缓声道：“今日难得一聚，莫要扫了爷的兴。”话音方毕，便端起酒杯，调转身子，“爷，您若消了气，就干了这杯？”

    胤禛神色淡漠，轻轻接了，手腕一抖，便灌了下去。

    钮祜禄氏微松口气，继而又聒噪起来，道：“看来爷还是打心眼儿里心疼弘历，对吧，年姐姐？”

    年氏表现得甚为冷静，冷声说：“可不是，弘历这孩子确实招人欢喜，平日最喜泡在我那儿，我和展眉丫头都是小心照看着，生怕有个闪失。这孩子也有心，跟咱们姐妹不分远近，一样儿的亲近。”

    钮祜禄氏被说中了痛处，气得面目煞白，连带我也恨上了，狠白我一眼，咬牙切齿骂道：“我虽得了爷的眷顾，生了弘历，可怎及年姐姐有福气，养的狗都比别人的会吠。！”

    我冷冷的看着钮祜禄氏一张一翕的嘴，气血上涌，平日的刁蛮巧诈早一拥而上，不紧不慢的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格格千万莫为奴才动气，今日一聚实在难得，奴婢想起来洋人的一段话，略作修改，好像专门赞誉格格您这般主子的，您若有此雅兴，奴婢便借花献佛，念出来给您听听，权做赔不是了？”

    钮祜禄氏神情倨傲的点头道：“你这狗奴才还算得识相！”

    我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富有激情的念着刚才灵机一动篡改的西谚：“高贵的血，在你胸中流淌，男人片刻的留恋，为你和你的骨肉描绘上耀眼的珠光。岂知你的周遭，只剩下势利的毒，傲慢的香，撩人也杀人的芬芳。当你再度践踏着别人的自尊和信仰，向名利欢呼，向权力高举臂膀，请不必询问那只曾经歌咏的画眉，她已经不知飞向何方。因为她的嗓音已经干枯喑哑，为了真实、尊荣和洁净灵魂的灭亡。”

    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半晌没人吭声，钮祜禄氏似乎未完全领悟话里的尖刻，只知绝非溢美之辞。年氏反倒睿智起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钮祜禄氏眼风一扫，立时明白过来，正想向胤禛抱怨，却见胤禛双目紧闭，一脸倦容，仿佛睡着了一般，便不敢言语，将到嘴边的话生生的咽了下去，一时面如死灰。

    见眼前的孝圣宪皇后这般窝囊，我只觉大蔚人心，出了胸中这口恶气，显出几分得意之色，胤禛陡然睁眼看我，微微一怔，马上拨转了目光，嘴角动了动。

    因我的加入和胤禛的袖手旁观，年氏总算扳回一局，当她带着胜利的微笑离开时，我心中又是一阵不爽。我爱自己，更爱胤禛，对年氏一向用心恶毒，而她这般信赖时常使我微感愧疚，幸而这愧疚的分量并未超出良心弹性的限度，还能让我一如既往假她之手寻回胤禛丢掉的记忆。

正文 二十、唱出的誓言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汉乐府《上邪》

    转眼入了冬，胤禛却莫名其妙的高热不退。几日下来，方子换了好几个，就是不见好，德妃派了太医正在请脉，半天下来，全无说法。我跟着年氏进屋，一眼瞥见病榻上的胤禛，苍白消瘦，面无血色。这会儿似是睡了，又睡得极不安稳，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太医起身，缓缓走到桌前，展纸、润笔、着墨，龙飞凤舞的开起了方子。那拉氏踱过来，蹙眉问道：“大人，爷的病拖了好几天也不见起色。这方子的药下得越来越重，会不会……”

    太医叹道：“福晋，您有所不知，四爷的病本来不过是元气不调，偶感寒热而起，但一直高热不退，元气耗损，脉象浮而不实，现在隐有下沉之势，若是再不退热，怕是……”

    我听得真切，面色惨白，年氏早已眼泪汪汪，身子一软，倒在我身上。我心中甚是烦躁，恨不得登时飞起一脚，将她踢得远远的，但眼前情形又容不得干出这种大不敬的举动，只得先扶她坐下，她气喘吁吁，神色黯淡，便如已死了丈夫的寡妇一般，我按捺住内心的鄙夷，柔声劝道：“主子，先回去歇着吧，太医已开了方子。四爷吉人天象，说不定不消几日便可痊愈，您若熬跨了身子……”

    年氏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让我搀着一步一回头的回了房。待服侍她坐下后，我便拐进厨房端了碗鸡汤。回来的路上，趁四下无人，从怀中摸出了从前自顺子那儿偷来的蒙汗药，一股脑儿倒进碗里。这白色粉末如同和我作对一般，执拗的飘在鸡汤表面，就是不肯散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脑袋里偏偏闪出了身着官服的周星弛正端着一锅糨糊般的毒药朝我张牙舞爪的怪笑，我的冷汗唰的冒出来，却未觉半点滑稽，下意识的伸出食指在碗中搅了搅。直到表面不见任何蛛丝马迹之时，才陡感手指火烫。不及细想，便把指头放进嘴里含着。忽然暗叫不好，心道：“这不是着了自己的道？”不禁大惊失色，疾奔回厨房，罐了口凉水，漱了几遍口才敢离去。

    再进屋时，年氏正半合着眼歪在塌上，我把鸡汤放在桌上，正踌躇是不是通报一声，却听她忽而开了口，长吁短叹道：“展眉，你说爷这回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以后咱们在府里可如何过呀？”

    我听了这话，不禁怒火中烧，恨不得把她毒哑了，说话也沾了火气：“您别整日胡思乱想，我敢保证他能熬过去！”

    年氏此时心烦意乱，也没察觉出我口气异样，点了点头。

    我耐住性子，把鸡汤端了上去，她看了看，眉头深锁，轻道：“先放下吧，我记着喝就是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我不敢再劝，低头闪身退下。

    掌灯以后，我悄然潜进年氏屋里看了一眼，碗已空了，她睡意正沉。我微松了口气，不敢耽搁，溜到了小林子处，求他带我见胤禛一面。今晚后半夜正赶上小林子当值，他义气十足的一拍胸脯，算是应了，千叮万嘱要我留心暗号，一有情况即刻离开，半点耽搁不得，我自然感激涕零，满口答应。

    好容易捱到后半夜，终于见到了他。不敢点灯，只能在黑暗里摸索。他的手不知何时滑出了被子，我轻轻的拾起来放进去。屋里静得只有火炭的噼啪声，我的手摩挲着他的脸，蓦然被一种深刻的无奈扼住了呼吸，若他不是皇帝，我们不在这个时代相识，或许可以做一对普通的饮食男女，食人间烟火，看世间百态。如今幸福永远隔着玻璃，看得见，却遥不可及。我的眼泪滴到了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黑暗中动了动。

    “胤禛，你不会真的忘了我，对不对？你心里只有我一个，对不对？但是你真傻，你一直知道我浑身都是缺点，刁蛮、任性、自私、刻薄、嗜酒如命、甚至下棋也会趁你转身之时做手脚，输了，面红耳赤，赢了，又摇身一变，成了十足的小人，我简直跟贤良淑德挨不上边儿。”

    “在黑风帮的时候，他们搁破了你的手指，逼我嫁人，我的心仿佛一点一点被撕裂了一般，真恨不得立时杀了他们，和你一起逃出去，但是我无能为力。要么看着你流尽最后一滴血，要么出卖自己。对，你猜对了，留得青山在，只要我们活着，定有重聚的一天！我的血管里永远流着暴力的血，当那人当真朝我扑来，又扔了你送我的那枚玉时，我亲手杀了他，他涌出的血，是偿还你的，他软绵绵的倒下去，再也不能满脸淫笑的强迫我，是偿还我的！床下面埋的便是他的尸首，我每日睡得安安稳稳，从未担心他的魂魄会来找我索命，还心安理得的吞了他的财产，对他最好的兄弟呼来喝去。但还是太便宜他了，我回来后，你还是把我忘了，我不怨你，都是拜他所赐。我不信你岂能这般轻易将我忘了？”

    “你的妻妾，你最亲近哪个，我就最恨哪个，对了，我的缺点中还应再加一条：善妒。不过应当也深有感触，从前我同十四阿哥不过跳了支舞，你便气得恨不得将我杀了。我也一样，每日都想将你据为己有，每日都算计别人，抱着弘历的时候，也常会有错觉，觉得他根本就是你和我的儿子。如果要做什么，能使你身子好起来，我立时便会去做，即便再嫁个土匪也在所不惜！但你一定要好起来，最好能想起我，以后只许疼我一个人，要宠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我，骂我，要相信我，别人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我开心，你就要陪着我开心，我不开心，你就要哄我开心，永远都要觉得我是最美，梦里面也要见到我，在你的心里只有我！”

    我紧紧的握住了他滚烫的手，哽咽的继续道：“胤禛，你以前不是一直笑我只能断断续续的哼唱小曲，从未唱过一只完整的吗？其实我只会一只完整的，这就给你唱出来，你仔细听好！”

    我闭上了眼，开始轻轻的哼唱邓丽君的那首《我只在乎你》，声音越飘越远：“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我真没用，只唱到一半，便已泣不成声了。他的手紧紧的反握回来，仿佛已感到了歌中的炙热！

    “咳、咳……”门口传来小林子的咳嗽之声，我不敢耽搁，挣脱他的手，边擦眼泪，边向外走，忍不住回首凝眸又看一眼，却见一抹晶莹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胤禛，你一定要好起来，不管将来明垂青史也好，骂名滚滚也好，也绝对不能负我！”

正文 二十一、燕语似讥人

    出其东门，有女入云。虽则如云，匪我所思。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郑风出其东门》

    几日后，胤禛的病总算有了起色，太医又开了几副补药，告诉那拉氏，只要小心调养，不日便痊愈了。

    进了腊月，过年的气氛渐浓。今日十四府上放了帖子，说是请了戏班，让女眷们过府乐乐。那拉氏最近身子不爽，吩咐年氏过去，千万别驳了十四爷的面子。

    年氏早早打扮得花枝招展，直等有人来接。车行颠簸，不过片刻便到了十四府上。“年妹妹，您当真是容光焕发呀！”一个妇人迎将上来，亲热的挽起年氏的手。

    “十四福晋过誉。对了，我们福晋最近身子不爽，嘱我一定先陪个礼，就不过凑热闹了。”

    “唉，那真是可惜了，今日粉墨登场俱为名角儿，连谢晚晴也请来了！”

    “事不凑巧也是没办法之事，还望勿怪！”说着，年氏脸色一沉。

    妇人赔笑道：“年妹妹来也是一样！”

    年氏笑了笑，转头道：“展眉，你先下去吧。我们姐妹难得见面，说个体己的话。”

    我福了福，退了下去。

    “看着她妇人的服色，也不过是个侧福晋，难怪年氏和她这般亲近。”正想着，冷不丁撞上个人，正要赔礼，抬眼一看，却是九阿哥。

    我皱着眉头咕哝了一句：“出门忘看黄历了！”刚要低头请罪，便听见他故意放大了几倍的声音。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四哥府里的！一年没见，又当回了丫头了，有道是人往高处走，你怎的偏生越混越回去？莫非四哥腻烦了？”

    “多谢九爷惦记，奴婢生来贱命一条，好的便是这一口！”

    “这般标志的尤物，九爷当真惦记得紧！你若服侍了九爷，九爷我万分舍不得将当丫头使唤。”

    我脑门一热，难听的话已脱口而出：“奴婢历来粗笨，已然好一阵子没服侍四爷了，规矩忘了不少，现下只会伺候女人和畜生，您若是不嫌弃……”

    九爷阿哥听了，气得直跺脚，“好一张利嘴！你等着，可别落在我手里！”

    “九哥，您这是跟谁呀？动这么大的气。”十四悄无声息的踱了过来，似笑非笑道。

    九阿哥狠剜我一眼，说得轻描谈写，“老十四，劝你还是赶紧走，免得惹闲气生！这越美艳的东西可是越毒啊！”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十四漫不经心的挪到我身边，轻声道：“小眉，你的良心让狗给吃了？若不是借个听戏的机会，当真见不着你了！”

    几个月没见着十四，他面目微现憔悴，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嘴上却打起哈哈来，“十四爷说笑了，小眉是没有良心喂狗的，是不是？”

    “你叫我什么？”十四走近了几步，脸几乎贴了过来。

    “好吧，胤禵。”我忽然垂下头，潜意识里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

    “几个月不见，怎么突然害羞了？以前抱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十四眼中含笑，双臂一展，便想将我拢在怀里。

    我微一侧身，躲开了。眼风一扫，一眼瞥见了年氏和刚才那位十四福晋，后面还跟着一大帮女眷。

    “展眉，怎么这般没规矩，还不赶紧退下！”年氏厉声呵斥道。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

    “四嫂，算了，今日不讲那些劳什子的礼数。”十四这句四嫂叫得年氏心花怒放，她扯了扯嘴角，未再言语。

    “爷，人来的差不多了，就等着您呢！”十四福晋道。

    十四点了点头：“你们先走一步，我这就过去。”

    十四福晋不敢耽搁，福了福转身走了。临走前，没忘狠狠瞪我一眼，目眦尽裂。年氏掩嘴一笑，也跟着去了。

    我叹口气，耸了耸肩，一脸的无可奈何：“你看见了？”

    “你不在乎，是吗？”十四眼里的温柔和忧郁溢得满满的。

    我看着他，幽幽的吐出一句：“你要的，我给不了！”

    “我等你！”十四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话音方落，头也不回的提步便走。

    回到年氏身边，戏已“咿咿呀呀”的开了场。年氏回过头，斜睨我一眼，神情颇为暧昧，我佯装一幅没心没肺的神情，站在后面四下乱瞟。

    阿哥们早就开了席，十四神采飞扬，全然不见了刚才的忧郁凄楚，我心念微动，下意识的找寻胤禛，他穿件宝蓝色的长袍，清俊舒朗，形色淡漠。

    台上唱的是那出著名的昆曲《牡丹亭》，算得是当时的流行音乐了。对这种玩意儿，我着实提不起半点兴趣，看着看着，竟有了困意。正要打哈欠，忽的眼前一亮，被台上的小生吸引住了。这个人实在面熟，仔细端详，居然和刘德华有几分相似，只是相貌过分阴柔，不过能在这儿见到已是相当难得。这人生的实在俊俏，虽少了硬朗，却也足够动人心魄。我痴痴的盯了半晌，仿佛回到现代，正在工体看演唱会，耳畔传来的正是那首深情款款的经典《爱你一万年》。

    时间不长，台上的戏换了一出，我偷偷溜到后台，打算细细看看台上的小生。我一直是刘德华的超级FANS，这机会万万不能错过。好不容易等他卸了装，走上前，细细的打量他的素脸，若说粉墨登场之时有三分像，现下就像足了九分。第一次与偶像零距离接触，激动之情自然难以言表。

    他让我盯得发毛，疑惑的转过头，见我一幅花痴模样，微笑道：“我们见过吗？”

    “天哪，他笑起来真迷人！”我的心怦怦直跳，脸涨的通红。

    “我们见过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急不缓，甚是悦耳。

    我激灵一下，赶紧答道：“我见过你，但是你不可能认得我！”

    “哦！”他若有所思的应了声。

    “我喜欢你！不是，我以前喜欢你，也不是，我是说喜欢以前的你……”我没头没脑的冒出了一句，说了半天也表达不出心中所想，窘在那儿，显得神经兮兮的。

    他脸上笑意更浓，“我已娶妻生子了，你……”

    我赶紧摆了摆手，解释道：“我是说喜欢你演的戏。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他颇为奇怪，但还是四下里瞟了瞟，像是在找寻纸笔。我一眼瞥见桌上的油彩，指了指：“就用这个吧。”说着便伸出手来。

    他轻轻蘸了，在我手上一笔一画的写着。

    “谢晚晴。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情。并添高阁迥，微注小窗明。越鸟巢干后，归飞体更轻。好名字！”我由衷赞叹道。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柔声说：“你不太像王府里的女眷。”

    “呵呵，不过是个丫头而已。”

    “那咱们是一样的人！”他叹了口气，眼里似乎多了一丝怜惜。

    他忧郁的样子情深款款，和电影里的刘德华一模一样，我看得着了迷，喃喃的问道：“你一定很爱你妻子，对么？”

    他未迟疑，怔怔的点了头，

    这般直接了当大出我所料，也令人格外感动。我深知在这样的年代，让一个男人承认爱一个女人是多么有失体统之举，就连以前的胤禛也从未对我提过半个爱字。想到此处，我心中尤感凄凉，使劲甩了甩头，问道：“要不要四处走走？离散戏还早。”

    他没答话，站起身，和我并肩走了出去。

    十四府里还是目不暇接的亭台楼阁，在一排排宫灯的笼罩下，感染了若有若无的伤感。今晚的风并不凛冽，反倒分外温和，我和谢晚晴缓步走入水榭，坐下，聆听远处飘来的断断续续的靡靡之音。

    我坐在暗处，看着谢晚晴影影绰绰的脸，眉目英挺，果然是世间罕有的美男子。若是以前我定会为他不顾一切，但现下早已没了那份闲情逸致，心头萦绕的始终是胤禛的冰冷、十四的忧郁、九爷的忿忿……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自己的心还是一片沉静，这段穿越的日子，不过是梦的碎片罢了。

    风轻轻的拂着脸，带着些许寒意，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上口气，顿觉神清气爽，内心的凄凉顷刻化为乌有，开始哼唱起那首熟悉的《爱你一万年》。

    “这曲子很好听。”谢晚晴的声音慢慢升了起来。

    我把头一偏，笑道：“我教你如何？”

    他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想自己不过是个半调子，若再教他，不成了以讹传讹？再者，若不是他穿着长袍，我恐怕真的把他当成偶像，即便知道他不是，看着他的脸，也会产生错觉，哪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你笑什么？”

    我摇摇头，所答非所问道：“我叫展眉，经常莫名其妙的笑，没吓着你吧？”

    他也跟着笑起来，一时间，外面的气氛似乎比屋里更加的温暖。

    “四哥府上的丫头还真是风骚，数九寒天的跟个戏子在这儿幽会呢！”我打了的寒战，一眼瞥见九阿哥出言龌龊、指指点点，旁边的八阿哥神情淡定，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谢晚晴正要辩驳，却被我挡了回去：“九爷不会是特意出来看好戏的吧？不过精彩的还未来得及演呢！”

    二位阿哥见脸不红、心不跳，讪讪的提步便走。

    我不敢再滞留下去，匆匆和谢晚晴告了别，也跟着去了，心里盘算今晚之事断不会如此简单。

    回到年氏身边，戏还未散。年氏陡感恶心，匆匆回身交代几句，便要回府。我心中一松，本以为回府便可躲过此劫，万没料到她叮嘱我留在此处，说四爷只带了一个随从，万一喝多了，应付不来。我只得应了，心想若在平时，定会大喜过望，抓住这千栽良机，可现下落个把柄在九阿哥手里，他岂会善罢甘休？

    送走年氏，我如履薄冰的站在胤禛身后，生怕再出差错。八阿哥九阿哥倒没出言刁难，时间一长，也皮了，开始琢磨起年氏的病来。“上午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犯了恶心，莫非是怀孕不成？”想到此，吓了一跳，心里乱糟糟的。又看着胤禛一杯一杯的被八阿哥九阿哥灌酒，更是愁眉不展，只盼着赶紧散了，回府弄个清楚。

    “四哥，听说你的丫头和谢晚晴关系非同寻常，不如让她给咱们唱个小曲儿？”九阿哥似是说笑，声音却甚为洪亮。

    胤禛没回头，身子微微颤了颤。

    我深吸一口气，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反而一脸坦然。对面的十四一怔，见我这副神情，朝我笑了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朗声道：“九爷言重了，谢晚晴不过是奴婢的一个故人，刚巧碰上，叙叙旧而已。九爷明明是看见了，干吗只说‘听说’？奴婢虽为女流，但扪心自问，并未有任何出格之举，这些事并不怕为人所知！”

    “既然和名角儿是故人，嘴上的功夫总不会差吧。有道是人以类聚。爷们听了一晚上戏，也腻烦了，换个新鲜的，这才算尽兴！”九阿哥仍然不依不饶。

    “好！”周围的人随声附和。

    如今我算领教什么是睚眦必报了，几位爷这不是要眼睁睁的看我丢人现眼么？连十四居然也袖手旁观。在现代，我尚算多才才艺，但在三百年前的清朝，却没半点勇气将它们展示出来，难道我能厚着脸皮站在桌上秀一段扭屁股的New-Juzz或是吊儿郎当的Hip-Hup？现在我已经在胤禛的记忆里消失殆尽，即便他还记得，看见这种秀也非疯了不可。还有十四，肯定得笑话我一辈子。

    “怎么办？怎么办？”我额头上冷汗涔涔。九阿哥得意洋洋，似乎已是胜券在握，就等我说句软话，再羞辱一番方可解气。

    周围静得可怕，我绝望的环顾四周，期盼能有奇迹发生，或是谁能良心发现，放我一马。蓦见大厅角落放着一架尘封已久钢琴，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明朝万历年间，利玛窦已把第一架钢琴带到中国，送给万历皇帝作了贡品。康熙皇帝也酷爱西洋乐器，十四是他最疼爱的儿子，府里有架钢琴也并不奇怪。

    我娉娉婷婷的走到十四跟前，道：“九爷执意要让奴婢献丑，奴婢愚钝，要借十四爷屋里的东西用一用，不知能否割爱？”

    十四眼里带着笑，点点头：“小眉，你随便选吧！”

    我走到钢琴前，搬了张椅子，朗声道：“Gentlemen、大爷们，献丑了。”说罢，便坐下来，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感觉片刻。

    手指滑过琴键，一连串十六分音符倾泻而下，不错，是肖邦的《革命》。钢琴的音质很美，把这个刚毅的开头表现的淋漓尽致。九阿哥吓了一跳，我轻蔑的瞥了他一眼，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钢琴奏出了激昂的音调，犹如压抑在我心底悲凉在一刹那突然迸发，给了我宣泄的勇气与力量，不能自已，一气呵成。

    一曲终了，我张开眼，正碰上胤禛复杂的眼神，我兀兀的回看他，眼波流淌，柔情无限。下意识的弹出了巴赫的《爱的协奏曲》，巴赫是音乐之神，像一剂迷药，不会再让我思绪难平，温情脉脉、空灵悠远、宛若天籁之音。我既已陷入他的泥潭，不如全力以赴，和近在咫尺的爱人一起感受爱的气息吧！

    琴声戛然而止，我站起身，微一颔首，退了下去。

    十四率先开了口，问道：“九哥，这回可尽兴了？”

    九阿哥像不认识一般，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冷哼道：“确有过人之处。”说着，转向胤禛：“四哥，您可真会享福，何时也给我淘换一个这样的？”

    没等胤禛答话，十四便笑道：“九哥时候换了口味，生冷不忌了？”

    九阿哥头一仰，哈哈大笑。

正文 二十二、情为何物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找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元好问《迈陂塘》

    阿哥们的酒喝得差不多了。胤禛站起身，向十四请辞，十四心不在焉的应承着，眼里却带了十二分的不舍。走过他身畔，他乘着醉意抓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黑瞳漾满了沉醉与怅惘，梦呓般的咕哝着：“小眉，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秀眉一蹙，嗔怪道：“众目睽睽的，你疯了？”

    “就在你第一次摔进我怀里的时候！”

    胤禛回头，冷冷的看着，我脸一红，赶紧挣脱了，提步便走。

    一路上，胤禛面色冷峻，一声不吭。一阵冷风吹来，身子一晃，更添了几分醉意，我伸手去扶，被他挡开，再扶，再挡，几个回合下来，他叹了口气，还是妥协了。

    上了车，侧眸看他，微闭着眼，脸红气喘喷着酒气。我敛眉噤声，心里却心疼的紧，索性也闭了眼。待再睁眼时，正对上他如炬的目光，我凄然一笑，目光调到了别处。

    “哎哟！”刚深沉了一会儿，左脚便麻起来，针扎一般，钻心的刺痛势如破竹，一会儿工夫便控制了面部神经，禁不住眉头深蹙。想起了以前的生活窍门，赶紧高举右手，无奈车里的空间甚小，施展不开全无用处。胤禛看在眼里，转头轻扯嘴角，不同于刚才的矜持冷漠，我脸大红，心思百转，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低头继续龇牙咧嘴。脚上的刺痛却更胜一筹。没办法，只得使出了“杀招”，左脚狠狠的跺了下去，急中出错，万没料到居然不偏不倚踩中了他的右脚。

    “你……”

    “对不住了，四爷，奴婢脚麻，实在受不住！您暂且忍忍，这就过去。”我顾不上害怕，赶紧又跺了一脚。

    “再跺下去，车非翻了不可！”他的黑眸竟破天荒的盛满了笑意。

    “奴婢也不想，不过就算翻了，也比这么活受罪强！”话一出口，才觉得万万不妥，车上坐的可不止自己一个。慌忙解释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我闭不上自己的嘴，口若悬河，越描越黑。

    恍惚中，觉得脚上的刺痛正在奇迹般的消失，放眼望去，他的大手正在我的小腿上轻轻按着，力道恰到好处，所到之处畅然无比。

    我使劲揉了揉眼，万万不敢相信他竟抛下皇子之尊，去迁就一个女人。想到以后他高高在上，终有一天将离我而去，不禁心绪满怀，黯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么做，你终究会后悔的。”

    他面色沉静，手却不曾停下，自言自语道：“不是为你，是为我的右脚。”

    我心里一动，凝望着他，恍然回到了那个盛夏的午后。他的手在我腿上轻轻摩挲着，我此时也是醉眼迷离，百般踌躇，终究没敢问他是否已真的忆起了我。

    “瘦了。”他淡淡的道。

    我吃不准他是问我，还是自言自语，没答，心里却愁肠百转。

    他的手如同会施了魔法一般，左脚刺痛已去了大半，但小小的私心作怪，我开始贪图起这般甜蜜的享受，眉头仍是紧紧锁着。

    “今晚弹的曲子以前没听过，叫什么？”

    “哪个更好？”我不答反问。

    “两个都好，一个激情澎湃，一个细腻温情！”

    “我更喜欢后面的，《爱的协奏曲》。没有过多的渲染情感的欢愉与悲怆，只泛着一种平淡的幸福，感同身受，韵味绵长。”

    他没再说话，眸子躲在暗处忽明忽暗，意味深长。

    那次以后，胤禛还是冷淡如常，十四反倒没了顾忌，常常过府闲逛。年氏自然明白他的心意，见他到了，找个机会将我支出去，片刻后，他必定会跟出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闲扯。从未见过这般执着之人，且念他每回都不是空手而来，也就不再计较。

    从小学开始，我便开始接受各式各样的礼物，生平收到的第一张贺卡，还是同桌男生从小贩那里偷来的，这张小小的卡片从此便成了我虚荣心的始作俑者。每当自以为是的认为已远离了虚荣，十四必定拿着我某个阶段正梦寐以求的东西引诱我。只是，自古以来，无欲则刚，概莫能外，既然受了十四好处，笑脸迎人是应当的礼数，可内心深处的不情愿，常常让我气急败坏，对十四的态度也时冷时热。

    “小眉，又神游太虚呢？”十四柔声问。

    “唉！”我叹口气，轻道：“小眉哪有心事瞒得你？说真的，我心里正盘算要的东西怎的每次都能让你猜个正着？”

    十四哈哈一笑：“事有凑巧而已，你会弹琴操曲可是我万万想不到的！”

    我白了他一眼，反问道：“我如何不能会？”

    “以前一直以为像你这般钻进了钱眼儿里的贪财之徒，除了银子，哪有闲情附庸风雅？”

    我冷哼一声，反唇相讥：“是，我如何能和你那些温婉可人的福晋们比？不过你娶了那么多，也不一定能一一识得吧？”

    “我只须识得你一个便好。”话未说完，便贴上来。

    我瞪他一眼，道：“再这样，我可走了！”

    尾音未了，脚底下一个不稳，差点栽个跟头。凝神一看，原来冷不丁中了弘历一个“饿虎扑食”，我娇眉一蹙，正要出言斥责，他已让十四抱了起来。

    “十四叔。”弘历兴高采烈，忽而看到我和十四并肩站着，甚是亲密，眉头一拧，正色道：“十四叔，你干吗跟我的福晋这般亲近？”

    “你的福晋？你有福晋么？”十四一脸错愕。

    弘历转身，伸手搂着我的脖子，作势要过来，十四怕他摔着，只得松了手。

    “就是她呀！”这小子一边舒舒服服的趴在我怀里，一边大言不惭道。

    十四眼里掠过一丝嘲弄，我脸上挂不住，呵斥道：“再说这种浑话，可就打屁股了！”

    “哈，你要是敢打我屁股，我就叫阿玛打你的！我阿玛就在那儿呢。”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胤禛果真正站在不远处。长身玉立，披着冬日午后的阳光，别样的雍容气度。不由看得痴了，忘了弘历，忘了十四，忘了自己，忘了搁在我们之间是与非。

    良久，弘历偷偷在我耳边低语道：“长大了，我也要做阿玛那样的人！”我不可思议的转眼看他，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黑瞳分明闪烁着几分认真。

    “四哥，怎的有兴致亲自带弘历了，他额娘没跟着？”十四瞥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眼里却渗出淡淡的哀伤。

    胤禛的三妻四妾始终是我心中的怨念，既已注定，不能根除。十四如是说，无非是提醒我一心一意不过是心中臆想罢了。

    听了这话，我已是惆怅满怀，提步便走，口中漫声吟道：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声音凄厉、荡气回肠，竟宛若《神雕侠侣》中的赤练仙子一般，误于情障，终不能自拔。同为天涯沦落，为情不择手段，不免惺惺相惜，但愿我的下场不会像她——那般惨烈。

    正黯然神伤，弘历蓦的在我怀中一纵，打个哈欠。怕他着凉，我赶紧把他抱进屋里，哄他午睡。进了屋，他反倒精神起来，非要听我讲故事不可，万般无奈，只好先哄他躺下，要他闭上眼再听。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最深的地方是海王宫殿，里面住着六个人鱼公主，其中的小公主最为娇美，不过，跟其他的公主一样，她没有腿：身体的下部是一条鱼尾。十五岁那年……”我开始讲起那个久违了的《海的女儿》。

    “她觉得每一步都好像是在利刃上行走。可是她情愿忍受这苦痛。她挽着王子的手臂，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一个水泡。……她再一次把模糊的视线投向王子，然后从船上跳到海里，她觉得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耳畔早传来弘历均匀的呼吸，我像着了魔一般，停不下来。

    “我没有小人鱼那般善良，也不奢求不灭的灵魂，只愿像她，将身躯化为泡沫，融化在爱人掌心。”故事讲完了，我仍深陷其中，不经意间，竟说出心中所想。

    身后传来重重的叹息，回眸一看，竟是胤禛，不知悄然立了多久。我赶紧拭去眼泪，福下身去。他摆摆手，看向窗外，淡淡的道：“下雪了。”

    我抬眼往外瞟，可不是，好大的雪！

    赶紧披衣，踏出房门。大口大口呼吸着雪天特有的冷冽甘醇。霎时间，心情轻松了不少。伸手接住舞倦了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温暖的掌心一点点的融化，郁积于心的愁苦早就跟着淡成了清水。

    “带你去个地方。”没等我点头，胤禛就径直往外走。

    不知不觉跟出了大门。门口停着匹青骢大马，通体油毛。胤禛翻身上马，比平素竟多了一股剽悍之气。我杵在原地，不敢拉他伸出的手，心中只是忐忑，生怕被眼前这个庞然大物飞起一脚踢到九霄云外去。正思忖着，他已下马把我托了起来，我一闭眼，人已稳稳的上了马背，动不敢动，扶不敢扶，一时间吓得大汗淋漓。他看着我的窘样，眼里含了笑，赶紧上来的从后面牢牢箍住了我，一手扶着缰绳。

    马蹄得得，行的缓慢悠闲。看着雪地上圆圆的蹄印，我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这马掌是防滑的吧？”

    他微微一怔，倒未答话，反而策马快奔，我吓了一跳，回眸看他，正对上他深邃的黑瞳，心里一荡，差点滚下马来，幸而被他长臂一挡，才端正了身子，从此再不敢擅动一下。

    一会儿工夫，行到一个园子门口，定睛一看，居然是大名鼎鼎的圆明园。我迫不及待的滑下马背往里走。这儿的一切和现代的满目创痍大为不同，但又不似两百年后的颐和园那般雕梁画栋、鬼斧神工，反而显得野趣盎然。

    我踏着雪，没心没肺的狂奔，累了，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手指往唇边一放，开始炫耀自己出神入化的口技。胤禛坐过来，转头盯着我看，我让他盯的有点儿发毛，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他的手轻轻扣住我的手腕，把它们缓缓从眼前移开，放到唇边。我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微微颤抖着。他一路细吻，从指尖到手腕，直到觉察我的脉搏在他唇下突突狂跳才肯罢手，眼波深得像秋天的湖水。

    我环住他，不肯让自己的心跳放缓，嫣然一笑，说道：“怕了我么？”

    他叹声说：“怕有用么，我早已无处可逃。”说着，双臂一展，把我搂到怀里。

    “阿嚏。”我打了喷嚏，身子也跟着激灵一下。他站起身，牵了我的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早已辩不清方向，但有他在身畔，只觉得心中清朗，根本不用担心迷失。

    走了片刻，进了一处精巧的院落，推门进屋，房里正笼着火，外面天寒地冬，屋里温暖如春，甚是惬意。我赶紧抽出手，凑到暖炉前暖着身子。“嗤”的一声，挂在发梢上的水珠滴落在火里，升起一缕雾气。下意识的衣袖去擦，发现外衣受了热，也泛着潮气。

    “咳、咳、咳……”一阵轻嗽传来，回头一看，正是胤禛，想到他大病初愈，却陪我到这儿胡闹，心中难受得紧，眼圈不禁泛了红。赶紧搬张凳子到暖炉边，帮他除去斗篷，扶他坐下。屋里静静的，偶尔能听到水滴入火的“嗤、嗤”声。

    “你相信这世上有不朽的灵魂么？”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也许有吧，只要能得到世间真爱。我保证，你有！”

    “你也是！”他低低的答道，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搁着炉火端凝他的眸子，忽明忽暗，里面像是正有我苦苦寻觅的东西，又像什么也没有。

    静静坐了一会儿，他忽的站起身，俨然换了一副面孔，冷冷的抛下一句：“回吧。”转身便走。我微微一怔，待回过神，他早已悄然而去，直感觉自己体温骤降，身子晃了晃，恍恍惚惚间，却凄厉的喊出句话来：“这算什么，你到底是火，还是冰？”

正文 二十三、明珠暗投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青烟翠雾罩轻盈。

    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笙歌散后酒初醒。

    深院月斜人静。

    ——司马光《西江月》

    康熙五十三年，春天来得特别早，草长莺飞，满处满眼都是一派新绿。我还是老样子，继续服侍年氏。闲暇时，读书练字，倒也悠闲惬意，偶尔从后门溜出，和顺子谈谈银钱运筹之事，以免坐吃山空。

    顺子颇有理财天分，恪尽职守、为人义气干云蔽日，是个值得信赖的帮手。数月前，我拍板盘下南城一家古玩店，由他打理，现已成为京城业界龙头，吸得一大票皇亲贵胄，每月赚得盆钵满盈。越积越多的财富于我正如雪中送炭，总算不失为治疗情殇的一剂良药。

    上回和胤禛逛圆明园的事，年氏有所耳闻，此后对我的态度有所转变，好在我尚算机灵，编了通谎话，有意无意的解释了一番，打消了猜忌，她却也因此留了心眼儿，常常笑问十四何时讨我回府，一心把我嫁出去。好在十四只是一笑而过，私下里却是目光灼灼，往来更为频繁了。

    今日一早，十四不知何处得的密报，知道我在外经营古玩，竟特意跑来好一番奚落，不酸不甜的说道：“小眉，你几个月赚得银子比我一年的俸禄还多，偏偏想不开要在这儿伺侯人，还要上下打点，现在，人家也不领情，这不是花钱买罪受么？”

    我不以为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还熬得住。不过，我敢保证，在这儿花出去的银子，总有一天，能加倍赚回来！”

    他面有愠色，冷哼一声，说道：“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四哥这块石头捂热了！”转头不再理我。

    “展眉，年主子叫呢。”

    我应了一声，极不情愿的回了年氏那儿。十四不紧不慢跟着，口中却咕哝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回头瞪他一眼，忍了忍，没再和他理论。

    刚进门，年氏一眼瞥见十四，笑道：“十四叔真有心，知道咱们在府里寂寞，常过来陪着说话解闷儿。”

    我干笑两声，赶紧截住了话茬，问道：“主子叫得这么急，有何吩咐？”

    年氏收了笑，叹声说：“十四弟，不怕你笑话，你四哥前两天突然把书房里的字画一把火点了，说是厌了，但这空荡荡的，总不是个事儿，这几日，我盘算着换上副新的，也让他高兴高兴,可心里又没个准谱，你来得正好，也帮着想想？”

    “四嫂，您也知道，我素来揣摩不来四哥的喜好，实在帮不上这个忙。”

    年氏点点头，转眸看我。我心思一动，心想生意上门了，淡然笑说：“主子别急，奴婢知道南城有一家古玩店，货色颇为雅致，必定有合适的东西，倒是可以盘桓盘桓。不如把这事交给奴婢，定会让您满意！”

    “那自然好！你这就去吧。”

    “只是，只是……”我皱眉嗫嚅着。

    年氏忙曰：“但说无妨！”

    我清清嗓子，说道：“只怕要多破费银子。”

    “银子尽管和我拿，只要办的好，另有重赏！”

    我赶紧领命谢恩，提步要走。

    “慢着！”十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四嫂，那家店我也早有耳闻，不如趁此机会也跟着见识见识，就先告辞了。”

    年氏自然满口答应。十四晃到我身前，回首微微一笑，说道：“走吧。”

    我不敢多话，生怕再生曲折，跟他步出房门。

    一路无话，车行片刻，已到了南城，刚步入店堂，顺子就迎上来，满眼惊喜，一转眼瞥见十四，一丝黯淡从眼中滑过，立时便又恢复如昔，和十四寒暄几句，转身闪进内堂，亲自吩咐上茶。

    十四若有所思的四处闲转，骤然回头凝视着我，慢声说：“小眉，你的这个帮手倒是相当尽心。”

    “你为何这般笃定？”我一脸狐疑。

    “你呀，有时聪明得紧，有时候又……，唉，算了，不说这个。”他换了口吻，眼里含了笑，继续道：“你打算如何大捞一笔？是不是见者有份，我也可分上一杯羹？”

    听了这话，我美目一转，巧笑倩兮，轻声说：“胤禵，你不会真的这般狠心，看上我这几个活命钱吧？”

    十四看得心旌神摇，怔怔的摇头。我心中欣喜，立即露出本来面目，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他马上恢复意识，反问：“一言为定？我刚刚可是一言未发，又何来‘言’字？”

    “你……”我气得垂胸顿足，刁蛮的使劲掐他一把，他大可闪身躲过，却杵在原地，纹丝不动，居然还一脸陶醉的笑看我一眼，道：“小眉，你的那些花拳秀腿奈何不了我，还是赶紧收起来吧！”

    “好吧，不过这银子我可是一文也不会吐出来，你若是想看着我死，就赶紧回去找你四嫂邀功去！”

    十四不以为然道：“现下我还不准备邀这个功，至于日后，便要看情形了！”

    “眉姐。”顺子端茶步出内堂，试探的叫了一声。

    我想起还有正事没交代，不再同十四争辩，示意顺子先放下茶杯，和他耳语几句，他点点头，转身去办。

    不过片刻，花梨木桌上已摆好了文房四宝，我在桌前坐好，稍待片刻，深吸口气，龙飞凤舞的挥毫写了几个大字。

    十四凑过来，面带狐疑，问道：“怎么还有兴致练字？不过倒是字字珠玑，清秀遒劲，颇有点赵子昂的风骨。”

    听他这般评价，我蓦然忆起两年前，胤禛仿佛也说过类似的话，句句忧言在耳，却已恍如隔世。想到此，神情落寞，喃喃自语道：“只是太坚劲了些，实在不像女人的字。”

    十四握住我的手，以为我还在为刚才的事闷闷不乐，柔声安慰道：“好好好，就算你把这副字高价买给你主子，我也不提便是！”

    “你如何猜着的？”我不可思议的问道。

    “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不会真的如此黑心吧！”他剑眉倒挑，难以置信。

    我没答话，转头吩咐顺子仔细装裱了，美美的呷口茶，顿觉芬芳醇厚，神清气爽。

    十四依旧不依不饶，又问一遍。我轻笑一声，缓缓答道：“别人一本万利已是欣喜若狂，今日我倒要尝尝这无本万利的滋味。”

    “你既已决定，再劝无用，但愿能称四哥的心意，让你做成这笔生意。”十四苦笑道。

    回到年氏那儿，已是傍晚，年氏展来一看，也是惊讶万分，略一迟疑，问道：“这行吗？”

    我点点头，胸有成竹的答道：“主子放心！”

    一会儿工夫，胤禛果然过来用膳，年氏看我一眼，朝胤禛微微一笑，说道：“爷，最近书房空荡荡的，今儿给您寻摸了一副字，看看称不称心？”

    胤禛颇为诧异，伸手接了，展来一看，神情却甚是凝重，端凝半晌，抬头一字一顿的问道：“是你挑的？”

    年氏吓得面如土色，身子一软当即跪下，颤声道：“爷，千万别气，都是展眉这个不懂事的奴才办的好事！”说着，狠狠瞪我一眼。

    我跟着盈盈跪倒，见年氏这般“仗义”，心中忿忿，不知不觉嘴唇已咬出了血，又是一阵熟悉的腥甜。

    胤禛看着我渗着血丝的双唇，眼中隐有不忍，柔声道：“起来吧，这份情意——我懂。”说着，转眸看向窗外，慢声吟着手中捧着的那副字：“一人出塞北，万里息边烽。”

    这句“一人出塞北，万里息边烽”，是他九岁随康熙巡幸时，吟出的诗句，何等气度。若非我生在现代，无意读到，又牢记于心，恐怕连他自己也忘却了。现在送他这副字，正是要他记起往日豪迈胸襟，不要过分沉溺权谋算计，害人害己。

    沉吟片刻，胤禛轻声说道：“这番心思我自会记得，每日定会三省吾身，绝不辜负题字之人。”

    年氏松口气，等着胤禛扶她起身，万没料到他已收了字，转身踏出房门，只得轻叹一声，颤颤巍巍的站直身子，转头道：“起来吧，展眉，难为你了。”

    我心里冷哼，脸上却挂了笑，说道：“为了主子，这不算什么，无论如何，四爷还是真心喜欢这幅字的。看来今日的银子没白破费。”

    年氏笑点着头，话锋一转：“对了，这幅字多少银子？”

    我想起刚才的委屈，咬咬牙，缓声道：“一千两。”

    “事办得好，物有所值！”年氏说得轻描淡写，转身拿了银票，递过来。我伸手接了，捏在手里，心中隐有不甘，早知如此，应当再多敲上一笔，实在可惜！

    收了银子，窃笑着踏出房门，不料，转弯处，与人撞个满怀，抬眼一看，正是返回的胤禛。跌进他怀里，身周立刻弥漫了熟悉的气息，我贪婪的深吸口气，情不自禁的环住了他，他漆黑的眸子慢慢腾起一层薄雾，倏的，又被眼底的烈焰燃烧怠尽，嘴唇轻巧的从我额角滑过，顺着鼻梁的弧度，辗转到唇，我无法控制内心一泻千里的情感，狠狠的回吻上去，先前裂开的嘴角又渗出腥甜的鲜血，他颤抖起来，温热的舌尖缠绵的一一舐去。我浑身发抖，陡然感觉自己不成体统的将他挤在这般阴暗的角落，享受着偷来的片刻欢愉，自己仿佛正被一种令人晕眩的耻辱与狂热所吞噬。

    忽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我一惊，瞬间恢复理智，一把推开他，转身回房。在房里怔怔的发了会儿呆，又被传去服侍主子用膳。

    今晚年氏兴致甚好，话也极多，我一句也听不进去，眼里只有她一张一翕的嘴和胤禛的黑眸。胤禛似乎也颇为轻松，每次斟酒，必定一饮而尽，第一次真正见识他的酒量，果然不凡。年氏破例相陪，酒过三巡，却已醉了九分，已经歪在塌上，恹恹欲睡了。她趁我调整靠枕的当儿，同我耳语几句，我苦笑着点头，回首无可奈何的低问：“主子问您今晚是不是歇在这儿？”

    胤禛深深凝望了我半晌，起身挪到年氏身侧，轻声道：“今晚还有公文要看，怕熬得太晚，就不过来了。这就得回去，你安生躺着，别起身了。”年氏不免失望，但很快恢复如常，乖巧的点点头。

    胤禛见状，缓步踏出房门，我照例送到门口，脑中反复闪过年氏娇羞的神情，心里又是悲苦又是愤恨，不但挤不出半分笑容，反而噙满热泪，眼一眨，便滚了下来。他淡淡看我一眼，塞给我一方绢帕，转身离去了。

    展开一看，正是从前绣的那幅“鸳鸯戏水”，形容滑稽，却又承载了太多的美好与伤痛，如今褪去往日的光鲜，仿佛已成为陈年往事的伤疤了。我轻叹一声，用它拭去泪痕，转身回到年氏身边。见她已经睡熟，麻利的收拾了杯盘碗筷，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正文 二十四、星汉西流夜未央

    青草湖中万里程，黄梅雨里一人行。

    愁见滩头夜泊处，风翻暗浪打船声。

    借问江潮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

    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

    ——《浪淘沙》白居易

    回房以后，想着白天的种种不爽，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只好起身，拿出珍藏的佳酿，邀月独酌起来，几杯酒下肚，飘飘然的忘了所有委屈，索性席地而坐，渐渐体会了“对影成三人”的酣畅淋漓，心道：“现在看什么都有重影，千万别有人趁机还钱！”不禁哑然失笑，全然没注意到早已有人私闯闺房。三更半夜，居然还不让人清净，心里不免有气，正要出言斥责，抬眼看见跟前站定的居然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胤禛。

    我别过头，赌气不理他。他浅笑着坐在我身畔，拿过我手中的酒杯把玩，柔声说道：“女人嗜酒如命，倒是头回见。”

    我轻轻摇头，想到他既出此言，说明到目前为止记忆中仍没有我的存在，不禁失望透顶，没有搭话。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请我喝一杯？”他凑过来，玩味的盯着我的脸。

    我白了他一眼，忍不住出言相讥：“晚上在我们主子哪儿还没喝够么？”

    “酒逢知己千杯少。”他淡淡答道。

    “话不投机半句多，不送！”

    “你……”他脸色微变，就要起身。

    看着他真要拂袖而去，我突然心生悔意，转念一想：“管他从前以后，珍惜现在就好，一切重新来过也无伤大雅，又何必一条道走到黑？”想到此，展臂从后面抱住他，喃喃低语道：“胤禛，别走！”

    他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轻轻托起我的下巴，温情脉脉，“喜欢你这么叫我。”

    我眨眼浅笑：“但只限私下，当着主子就算酒壮忪人胆，也万万不敢僭越。”

    他宠溺的看着我，把我拉倒在怀里，手指轻轻描画我的侧脸：“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侧脸很美！”

    “难不成这正面教你失望了？”我娇憨的反问。

    “我是说无论怎么看都美得动人心魄，仿佛蜜桃一般的女子！”

    我闭眼浅笑，享受着爱人的赞誉，轻道：“你想尝尝么？”

    他修长的手指在我双唇上流连，我微张了口，细细吻着。他的呼吸愈来愈粗重，身子猛的往后一靠，桌腿支撑不住，摇摇晃晃，上面小酒壶和着桌子摇摆的节奏，最终支撑不住，“啪”的一声倒了下来，里面的多半壶酒洒个精光，顺着桌子淌到他脸上。他皱起眉头，抬手要擦，却被我轻轻一挡，未等他反应，我已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抬起朦胧的醉眼，一路轻吻他的脸，他笑的暧昧，像是嘲笑我十足的酒鬼架势，我嫣然一笑，全然没有理会，只是如痴如醉的享受爱人与美酒溶为一体的致命快感。他紧紧抱着我，脸色微红，我们的唇黏在一起，凉丝丝的舌尖在唇齿间游刃有余。我脆弱的心脏逐渐不能负荷这般令人晕眩的缱绻，趴在他肩上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他松开我，缓缓站起身，我以为他又要闪身离去，死死抓住，面带幽怨的吐出两个字：“别走！”

    他一把将我横抱起来，俯下头，轻声说：“你现在就是赶，也赶不走！天冷露重，咱们总不能在地上坐一夜吧。”

    “哦。”我木讷的应了一声，人已被他放到榻上。

    我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青涩女子，当然知道他留下过夜意味着什么。正如他一样，我同样需要爱人的抚慰，但在我小小的私心里，总认为幸福需要自己探索，被动的承受并不是爱的真谛，这种变质的东西不要也罢。于是，我从床上站起身，扶他坐下，转身坐在他腿上，以自己的方式重新细细体会他的美好。胤禛面带狐疑，仿佛问我到底要怎样。我美目流转，狂热的凝视着他，慢声说道：“给你一个与众不同的我，千万不要再忘得一干二净！”

    他的黑眸蕴染了雾气，亮晶晶的，把我轻轻搂在怀里，不让我再看他的眼睛。我的下颚嵌进了他的颈窝，深深的、狠狠的。

    静静拥抱了一会儿，蓦然感觉他的头发轻轻扫着我的耳垂，痒痒的，我忍不住轻笑一声，把下颚收了回来。再看他时，他眼里也含了笑，我轻啄着他的唇，一路向下，在脖颈上深深留下几个吻痕。

    “小眉，这让我如何上朝？”胤禛似有察觉，低声问道，语气却没带半点嗔怪，反而腻得诱人。

    “刚才叫我什么，再叫一遍好不好？”我真的醉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眉、小眉、小眉……”他叫了无数遍，像是叫我，更像是把内心压抑的情感全部倾吐出来。

    我深深的迷醉在这熟悉的呼唤里，骄横的把他一推，顺势倒在他怀中，调整了身子，说道：“我可不管你如何上朝，只知道现在你是我的。再说，谁会仔细盯着你的脖子看？”

    不等他再开口，我已扯开他的长袍，动作稍嫌粗鲁，他惊讶的看我，却噤声不语。打量着他，我的身躯仿佛浮到了深蓝的海面，海水却是骇人的滚烫，瞬间感染了它的热度，不由自主的跟着燃烧起来。

    在他炽热的凝视下，我缓缓释放出自己，轻轻贴了上去，光滑的身体在他的手中渐渐渗出细蜜的汗珠，他的眼睛躲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贪婪的欣赏我的美丽。忽的，蛮横的拎起我，让我平躺下来，舌尖滑过耳垂时，仿佛能听见自己的血汩汩奔流的声音。正如钢琴凑出迷人的前奏，绝不会戛然而止，他干燥的唇火热的印在我沸腾的肌肤上，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本能的感受他燃烧的身体。

    我喉咙里不可抑制发出梦呓的声音，像是似曾相识的吴侬越语或是咿咿呀呀的苏州评弹。沉迷和晕眩同时控制了我浅浅的呼吸，他的身体带着我飘起来，升腾出无数白色的小浪花，直到我们真的把所剩无几的理智抛到九霄云外，一起开启了传说中的伊甸园之门。

    他带着倦意枕在我胸前，脸上不可思议的披了一层淡淡的纯真，凝眸看我，缓声说：“小眉，你若是爱了别人，我的心必定会碎成粉末。”

    我的耳朵轻轻叩着虚弱的心脏，泪湿了耳边的乱发，哽咽道：“我也是。不论你是好是坏，是冷是热，求不得，放不下的总是你。”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叹道：“有朝一日，终究会要你懂我。”

    我拂过泪眼，展颜一笑，轻轻抚着他的脊背，心静如水，只觉得澎湃的潮汐正悄然退去，不知不觉，已经沉沉的睡着了。

    朦胧中，直觉得浑身发冷，伸手一摸，胤禛已悄然坐起身，像要撤身离去，我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臂，摇了摇。他回身笑道：“今儿还要早朝，得先回去归置归置。”

    我眯眼看向窗外，见天色尚早，不肯放手，嗫嚅着：“离上朝的时辰还早，回去不就换身衣服，小林子肯定早就备好了，不会误的。”说着，起身反坐在他腿上，宛如一条柔软邪恶的小蛇，纠缠住他的肩膀，把脸深埋下去，半梦半醒。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一手拢住我披散的长发，一只手放肆的抚摩我背后的凉丝丝的肌肤。我低叫一声，瞬间清醒过来，又爱又恨的盯着他眯起的眸子和暧昧的嘴角。他的手顺势滑到前面，有点肆无忌惮，我半闭着眼，堕落而沉醉……

    “不行，”我耗尽了最后一丝理智，叫起来，“你疯了！”

    “是听你的，时辰还早。”他脸上挂着芬芳的微笑，声音不紧不慢。

    “你可别后悔！”我娇嗔了他一眼。

    我的声音陡然发出令人癫狂的蛊惑，他眯着眼，像是掌握世间万物休养生息的主。在他上面，我可以清晰无比的凝视着他，操纵着情欲的方向，轻柔舒缓，仿佛有一生的时间让爱情缓缓流淌。外面已经传出淡淡的跫音，这里的一切仍是恍若梦中的美好，我隽隽的灵魂沉浸在爱情之河的谷底，直到不可抑制把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背脊里，气若游丝的在他耳边呢喃着：“我想我要死了！”他的脸狠狠的贴过来，整个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仿佛把我猛的抛向半空。

    我软软的从他怀里滑下来，静静的躺了一会儿，调均呼吸。看到窗外天色微白，眉宇间不禁多了几分惊惶。他轻笑着在我额角一吻，说道：“你再歇会儿，不用管我！”起身帮我掖好被角，有条不紊的整理了一番，显得懒洋洋的。

    看他慢条斯理的样子，我忽而想起一句广告词，咯咯一笑，道：“一切尽在掌握。”

    他俯下头，吻我的手心，柔声说：“信我就好，我得走了，你再小憩一会儿。”说完，便站直身子，推开房门，回眸宠溺的看我一眼，恋恋不舍的踱了出去。

    不敢睡实，稍躺了片刻，我美美的翻身下床，展臂伸腰，仔细梳洗一番，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一吻，印下一抹似有似无的娇嫩芬芳。

    到了年氏屋里，见她还未起身，上前一看，双目紧闭、满脸通红，伸手一探额头，灼热无比，竟是发起烧来。不敢耽搁，赶紧找了大夫，请脉开方抓药，忙活了半日，待服侍她吃了药重新躺下，已过了午时。

    回到房里，又饿又渴，胡乱的抓起桌上的点心，就着隔夜凉茶一齐灌下去，才稍感好受。兀自大快朵颐着，耳畔蓦然飘来十四的声音：“你在这儿吃不饱饭么？”

    我回眸笑道：“果然练过轻功，走路连风声也无。”

    十四悄然坐下，一双眸子幽暗难辩，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小眉，我问你的，定要如实答我。”

    我敛了笑，微一颔首。

    “他认你了？”十四语气幽邃，神情凝重。

    “没有，怎么问这个？”我心中一惊，生怕时机未到，反被他勘探到其中曲折，转而宣扬出去，坏了大事。

    “真的？”他眉宇舒展，神情为之一震。

    我轻点着头，继续追问道：“怎么问这个？”

    “说了，你可别气！”

    “我保证。”刚抬手做个起誓的动作，便被十四轻挡了回去，他顺势握着我的手，心不在焉，所答非所问道：“小眉，你整日干这种伺候人的勾当，还能有如此青葱玉手，难得，难得！”

    我忙不迭抽手挣脱，气道：“你倒是说还是不说！”

    “我怕说了，你到时寻死觅活！”他似乎和我较上了劲，力道加重，就是不放。

    “若果真如你所料寻死觅活，也要等到千金散尽时，赤条条的去。”

    十四兀兀的看着我，“扑哧”笑了出来：“我就是喜欢听你这般财迷心窍的实诚话。”

    我面色一沉，轻叹道：“我本就孑然一身，总得有个依靠不是？”

    他把我的手紧紧的贴在脸上，黑瞳深若幽谷，语气却颇为轻佻：“只要你想，还有我，若是真到了悲痛欲绝的地步，嫁我就是了。”

    “你倒是有句正经话没有？再不说，可就送客了。”我猛一发力，忿忿的抽回手。

    “好吧，其实简单的紧。今日早朝，无意中瞅见四哥脖子上一块块红印儿，想我那些四嫂断不会这般生猛，能干出这等事的，也就是你了，所以……”

    “所以特意套话来了？”

    “你不生气？”十四笑问，揣测着我的神情。

    我白他一眼，谴责道：“他脖子上的红印儿能说明什么，你的那些龌龊想法，我可一点不懂。”

    “你不懂怎知道我想法龌龊？再说，你以前眉飞色舞讲荤段子的时候，可明白的紧呢。”他暧昧的争辩道。

    “过奖过奖！你真倒是没白娶了那么多福晋，凡事只会往歪处想，对这种事倒是门儿清得紧！”

    “我可不如四哥有福气，娶回的女人都不如你最称我意，偏偏你又是头没良心的倔驴，心里放不下他！”

    听他骂我，不免心中有气，脱口问道：“我这头倔驴有哪点值得你十四爷中意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倔驴不是比一般女人生猛么？我偏好这个，你不知道？”

    我气得满面通红，猛的拉起他，推到门外，关门上锁，搁着窗格看他错愕的脸，得意道：“这就让你尝尝！”

    他七窍生烟的杵在原地，摇头叹气，见我没有开门的意思，便转身走了。

    我躺在床上，思忖着十四刚进门的老成持重，全然不同于平素的质朴自然，心中略觉古怪，却理不出半点头绪，想着想着，甚感无趣，翻转了身子，沉沉的睡着了。

正文 二十五、是耶非耶

    出画阁，向书房；离楚岫，赴高唐；学窃玉，试偷香；巫娥女，楚襄王；楚襄王敢先在阳台上。

    ——王实甫《西厢记》

    小憩一会儿，顿感神清气爽，掐指一算，已到了给年氏煎药的时候。煎药果真是个急不得恼不得的差事，折腾了多半个时辰，才算办妥。端进房时，年氏正病恹恹的歪在塌上和胤禛说着话，见我闪身进屋，低声呵斥道：“你这丫头死到哪儿去了，服药时辰过了，知不知道！”

    见了胤禛，我心中百转千回的柔情蜜意早就泛滥开来，哪顾得和年氏周旋，嫣然笑道：“主子如何知道今早我差点死了？”一语方毕，脸色娇红的瞄了胤禛一眼。

    他自然知道话中真意，眼波一荡，插话道：“赶紧服了药，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一早，就好了。”

    年氏没再说话，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虚弱的闭着眼，微喘道：“我这身子太不争气，也不知这个病要拖到何时？”

    “你好生养着，过几日，咱们换个地方，上圆明园小住。”他像是和年氏说话，却温情脉脉的盯着我。我轻笑着摇头，他眉头一敛，面露愠色，我又点点头，他才回复了一脸笑意。年氏此时已是极为羸惫，这番眉来眼去若被她看去，不然非气得立时喷血不可。

    用完膳，胤禛小坐片刻，推说公务繁忙，转身离去了。年氏虽有不甘，但身子不爽，也不好强留。我耐着性子安慰几句，服侍她躺下，生怕再生事端，赶紧编个理由，退了出去。

    回到住处，见房门虚掩，大为惊讶，想到床下还藏着昨日从年氏那儿费劲曲折敲得的一千两银票，不禁心如刀绞，立时忘了恐惧，顺手抄起倚墙的短棒，蹑手蹑脚的闪身进去。房中光线微弱，看不清来人的脸，但他似乎对墙上的穿衣镜更感兴趣，指肚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那抹淡淡的红。我心中一动，知道此人正是自己心中所爱，含笑喝道：“好大胆子，这里也敢擅闯！”

    他愕然回眸，见是我，手里居然还笨拙的捏着跟短棒，眼里满满的溢出笑意，答道：“擅闯只为取回昨日落下两件的东西。”

    “愿闻其详。”我眨眼看他，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清清喉咙，故意调足我的胃口，不慌不忙的说道：“一件是昨日给你拭泪的绢帕。”

    “不过，上面的刺绣实在不敢恭维。”我探问一句。

    他微怔一下，眼波泛起阵阵暖意，低声说：“我平生放在身边的只有这方绢帕。”

    我眼角泛出热泪，慢声问：“何必这般珍惜？”

    他痴痴的盯着，眼中饱含深情：“今生惟独酷爱旧物，每日对着它，可悲、可喜、可怒，更可以开怀大笑，倒像个故人。”

    我心中愁肠百转，叹声说：“也许正是故人所赠，只是你淡忘罢了。”

    他轻轻托起我的下巴，让我看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小眉，我还是那句话，有朝一日，终究会要你懂我。”

    我尽管一时无法洞悉他话中深意，仍觉得心中豁然开朗，转悲为喜道：“不说这个，说说你落下的第二件的东西吧！”

    他一把将我纳入怀中，鼻尖厮磨着我耳边的鬓发，声音又柔又哑：“小眉，你聪明机变，难道还看不出我已把一颗真心落在你这儿了么？”

    我眼波一荡，心中的一江潮水汹涌澎湃起来，若是别人说了这话，尽可认为是油嘴猾舌的讨巧，但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两天前还冷若坚冰的爱人，即便再亲近也不会甜言蜜语的爱人，这种出人意表的表达一刹那成为我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情之深、爱之切，眷眷之心，至死不渝。

    我抓住他的手，放到身前，十指一一与他紧扣，哽咽道：“与你相识，本就三生有幸，有你这句话就是立时死了，也全无怨念了！”

    他紧紧回握着我，低低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百感交集，穿越时空竟是为圆横亘百年的梦，无论结局是悲是喜，只要他心中有我，也算是今生无憾了。想到此处，我蓦然挥去萦绕于心的凄楚，粲然笑道：“和我长厢厮守，便不觉得闷么？我是决计看不得你和别人亲近的！”

    “你的刁蛮脾气我早已领教，要是看谁不顺眼，必定会千方百计的整治，凡事占尽上峰，连漱口水也敢端上去孝敬主子。”他眼中的笑意渐渐蕴染到唇角。

    我吓了一跳，问道：“这般隐秘之事你如何侦知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此粗浅的道理你会不懂？”

    我坦然道：“时至今日，我也不曾有半点后悔，只是你当时既然撞见，为何不立即点破，难不成……”

    他轻拂我的脸颊，眼波柔情流转：“看你精灵古怪，倒是好奇得紧，怎么看也不像一心伺候主子的人。”

    “我本就不是什么奴才，也不缺她那两个犒赏，不过是看上她身边的一个无价之宝，定要夺了去，据为己有，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足惜！”

    他轻叹一声，眼中饱含怜爱：“你性情刚烈，对情一丝不苟，自是人间情痴，偏又精明机巧，倒像善变冷冽的商人。你提醒我莫要耽于机谋算计，我亦是深有同感，必会深谙于心，但天下之事素来诡秘莫测，我心中总会为你留有一方纯净所在。在我身边，我自是会为你考虑周全，只是你外面的营生也要步步小心才是。”

    我惊诧于他的心思缜密，心中钦佩之极，也知历史的潮流不可逆转，数年后，他必荣登九五，直至呕心沥血。而九王夺嫡的惊心动魄史书中虽有涉猎，却并未尽述，我在现代一直潜心享乐，历史知识只限于应付高考，即便忆及，也是书中极为含糊的不解之谜。我的出现不过是一个时空玩笑，尽管蒙他眷恋，却从未想过成为他的妻子，到时寻个清净的埋骨之所，孑然而去，自然不会载入史册。所幸经过腥风血雨，他一定是最后的胜者，现在只要静观其变，便可保得周全，即便将来为他牺牲，也是为吾幸。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见我表情疏离，柔声问道。

    “想你的雄才伟略，我的无可奈何。”我环住他，神色黯然。

    他兀兀的看我，眼神从容坚定，缓声安慰道：“一切有我，即便真有不测，我必定不会独活，今生今世不求同生，但求……但求共死！”

    我心中一颤，深吸口气，轻轻抚摩他的脸，语气轻松道：“我可预知未来，不如说与你听。”

    “你自己的未来如何我倒是更感兴趣？”他反问道。

    “我可没有预知自己的本事，还是先说你。”我岔开话，滔滔不绝：“看你骨骼清奇，将来必会脱颖而出，得尝所愿。不过，皇上虽贵为天子，也是父亲，素来对手足相残之事深恶痛绝，有道是过露其长，恐其见疑。不露其长，恐其见弃……”

    “小眉，你这番叮嘱睿智之至，莫非真是落入凡尘的天上仙子？”

    我嘻嘻一笑，说道：“有这个本事纯属巧合，我从哪个角度看，像不食人间烟火？身上倒是妖气十足，你不怕么？”

    他抱起我，笑道：“怪不得最近心智恍惚，原是被你闹的！”

    几日之后，果然以年氏养病为名，搬去圆明园小住。她素来身子羸弱，服药后，浑浑噩噩，整日昏睡。园子里本就有一干仆从，我自然轻松不少，早上只消点个卯，不必侍奉左右。胤禛十分疼爱弘历，奈不住他百般哭闹，把他也带到园子里，钮祜禄氏自鸣得意，却万没料到居然没母凭子贵，跟随照料弘历，心中狠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妄言。

    园子里春光旖旎，野趣盎然，一派远离尘嚣的静谧。我住的院子设计极为精巧，远山近水尽收眼底，古树参天，假山掩映，不远处有一甬道，渐行渐窄，行到转弯处，正要原路折返，不料峰回路转，豁然开朗。凝眸处，梨花正盛，一树一树的争艳，微风一荡，徐徐飘落，汇成灿云。南柯梦，遽如许，正是天上人间！

    我蜷坐在茵茵绿草上，迷醉的享受花瓣雨的醉人芬芳，身边的弘历却半点安静不下来，这会儿又蹑手蹑脚的绕到身后，扯着我的发髻，本就挽得松，被他一扯，长发瀑布般的披下来，我面带嗔色的把他拽到身前，刚要出言斥责，便被他猛的一扑，躺倒在软软的草坪上，他趴在我怀里咯咯笑着，我的气消了大半，轻轻搂着他，披着暖洋洋的太阳，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朦胧中，双眼被人捂住，以为是弘历，心中暗想，他见我睡了，觉得没趣，自然会到别处去。慢慢的，又感蹊跷，弘历的手绝不是这般令人沉醉的炽热，想到此，唇边不禁泛出笑意，柔声问：“弘历呢？”

    耳畔果然传来胤禛似怒非怒的声音：“你心里怎么只有他。我来的时候，看他躺在你怀里睡得正香，已经吩咐把他抱走了。”

    我伸手拉他到身侧，低声道：“弘历可是你亲儿子，怎么跟小孩计较？”他剑眉微挑，不以为然，我轻笑着低头吻他的额角，继续道：“问他在哪儿，是知道你已经到了，这般亲近被小孩看去可是大大的不妥。”

    他微微一笑：“这话我爱听。你放心，我已派人把守，这里只有你我两人。”

    我娇嗔他一眼，脸色绯红。他翻身将我压在草坪上，深深吻着我。身畔彩蝶翩跹飞舞，仿佛天地万物皆是为爱而生，我的理智瞬间坍塌，心中只盘桓着那句“是耶非耶？化为蝴蝶。”只盼着终有一天，能化为蝴蝶，与他一生厮守。

    次日一早，浅笑着醒来，胸口留着爱人的余温。懒洋洋的起身，套件簇新的淡绿杉子，松松的挽了发髻，揽镜一照，双目流转，桃腮生晕、娇嫩得似乎要滴出水来。轻轻掩上房门，踱到园子里，极目远眺，春意正浓，柳浪依依。

    弘历疾奔过来，牵了我的手，一路逶迤而行，不知不觉进了水榭，四周云烟氤氲，恍若人间仙境，正是个极美极隐秘的所在。弘历见我目光沉醉，颇为得意，拉我坐下，附在我耳边低语道：“听阿玛说皇爷爷最喜欢这个地方，还在这儿做过诗呢！”

    我秀眉一展，不禁点头赞道：“确是个令人诗性大发的好地方！”

    “那咱们也做一首？”弘历黑眸一闪，爬到我腿上。

    看他一脸天真烂漫，我轻笑着摇摇头，反问道：“你会么？反正我是不会。”

    “阿玛说我长大以后自然就会了。”

    提到胤禛，我心神一荡，眼中盈满甜腻腻的情感，柔声问：“看见你阿玛了没有？”

    他茫然的摇摇头，却双手环住我的脖子，让我当即吟诗给他听。我被纠缠的万般无奈，苦思冥想半晌，但见微风习习，蓦然想起一首关于秋天的诗，胡乱吟道：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尽极。

    ……”

    弘历年纪尚小，浑然不解字里行间的凄惋之感、惆怅之意，只觉得婉转动听，朗朗上口，神情颇为痴迷，竟破例安静下来。我更是深陷其中，每每念及都感慨颇多，时至今日，更是不胜唏嘘。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赫舍里，是你么？”身后飘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愕然回首，吓了一跳。

正文 二十六、爱人的眼泪

    含羞倚醉不成歌，纤手掩香罗。

    偎花映烛，偷传深意，酒思入横波。

    看朱成碧心迷乱，翻脉脉、敛双蛾。

    相见时稀隔别多，又春尽、奈愁何。

    ——张耒《少年游》

    凝眸处，悄然兀立个人，面目清瘦，长眉入鬓，眉宇间隐有一股凛然之气。他见我回头，凝神看我，缓缓的摇了摇头，苍凉一笑，神色渐转凄苦，倏的又恢复如常，一脸淡然。周围一干仆从早就跪了一地，我心中一凛，猜度出了眼前这人的身份，怯生生的跪倒，心叹道：“千古一帝、明君圣主——康熙爷！”

    康熙环顾四周，笑道：“都起吧，难得上老四园子里逛逛，今儿不讲这么多礼数。”

    弘历脆声声叫了声：“皇爷爷！”康熙笑看弘历一眼，微一颔首。

    我站起身，退到一旁，康熙信步踱进水榭，沉吟片刻，说道：“这首《秋风词》念得好！”

    我心下一惊，上前一步跪倒：“皇上吉祥！奴婢初见天颜，无意中惊了圣驾，罪该万死！”

    “怕是朕扰了你的诗性吧！”康熙微微一笑。

    我吓得心惊肉跳，颤声说：“奴婢不敢！”

    康熙一怔，朗声道：“起来回话。”

    我哪敢僭越，兀自敛眉垂目的跪着。康熙看我一眼，缓声又说一遍，我战战兢兢起身，却不敢抬头。

    “如今正直暮春，却吟出《秋风词》，和一派春光旖旎颇为不称。不过这首诗却是从前皇后的至爱。”康熙轻叹道，眸中的伤痛转瞬即逝。

    我心念一动，忆起史书中风华绝代的赫舍里，如今早已长眠地下，康熙依旧记得她的丰姿绰约，不禁眼中含泪，柔声劝道：“逝者已矣，生者何堪。皇上万福金安，定要以龙体为重！”

    康熙淡然一笑，深深的看我一眼：“你似乎偏爱秋日的萧瑟。”

    “奴婢只是偏爱李白的激昂宕迈，豪爽不羁。”我定定神，语气不卑不亢。

    康熙怔怔愣了半晌，侧眸看向胤禛：“老四，这是你府上的丫头？”

    胤禛答说：“回皇阿玛的话，正是。只是天性愚钝，没留在身边伺候。”

    “老四你眼拙得紧呀。依朕看，倒是相当冰雪聪明！她是满人还是汉人？”

    “皇阿玛教训的是，她是汉人。”

    康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喃喃自语道：“有些麻烦。”

    我透过睫毛，偷偷打量胤禛，只见他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颤。

    皇上毕竟日理万机，小坐片刻即摆驾回宫了，本已转身离去，蓦的又回头看我一眼，眸中竟带了几分不舍。我吓了一跳，心思百转，不敢妄自揣摩圣意，忆及胤禛惨白的脸，胸臆中隐隐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详之感。

    淡淡夜空，浅浅的一弯新月，我徘徊在柳树下，等着约好的爱人。康熙的回眸一瞥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夜凉如水，顿感体温骤降，下意识打个冷战，身上却忽而一暖，侧眸一看，胤禛已悄然踱过来，把斗篷紧紧裹在我身上。他脸上笼着淡淡的哀伤，双臂一展，把我纳进怀里，我瞬间被这种莫名的情绪所吞噬，轻轻叹口气，捧起他的脸，缓声说道：“胤禛，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他痴痴的盯着我，眸中竟隐含泪光，声音微颤：“小眉，一定要信我，捱到懂我的那天。”

    我不知他话中含义，却轻轻点头，心中满怀惆怅。他见我点了头，惨然一笑，噙在眼中的热泪倏的奔涌出来，我胸中一荡，轻轻帮他拭去泪水，忆及他的冷面冷心，此刻竟潸然泪下，确是这般钢铁不能催其志的铮铮铁骨，到伤心处，最断人肠。

    我们手牵手徜徉在湖畔，心静如水，本是春风带笑，杨柳含情，而今却是一派晓风残月的凄凉。

    那晚，前有未有的狂热，空气中却隐隐飘着一缕淡淡的绝望……

    几日后，一干人等打道回府，年氏的病渐有起色，精神仍是萎靡，我在身边伺候，隐隐感到她眼中饱含怨毒，却不曾捅破。既然她噤声不语，我自然落得清净，佯装全无察觉。胤禛回府后，整日在书房流连，不准任何人打搅，用膳也是孤身一人，时至今日，已是第八天了。

    今早，正对着镜子梳头，心中惦记胤禛，想及几日前他眸中的伤感与若即若离，不禁幽幽的叹口长气。兀自烦恼着，蓦的双眼被人捂住，唬了一跳，本就心情不佳，又遭人戏弄，火气直冲脑门，顺手抄起木梳朝后砸了过去。“哇”的一声，身后传来一阵啼哭，我回头一看，见弘历立在那儿，额角竟微微淌了血。

    不敢耽搁，赶紧抱了弘历找大夫。一会儿工夫，钮祜禄氏便奔过来，看到弘历渗血的额角，二话不说，反手便是一掌。我猝不及防，倒退两步，手肘磕到墙上，汩汩的流着血。一时间，怒从心头起，凌空飞起一脚揣向她的小腿，她万没料到我敢还手，扯散头发拆出发簪径刺过来，我冷笑一声，腰肢轻摆，闪身躲过去，想起大学时一度迷恋柔道，练过两手，又见那钮祜禄氏身形瘦小纤细，登时抓住她的衣襟，脚下用劲，使出个大背。钮祜禄氏未及反应，便被摔了下去。

    我冷冷的斜睨着她，一字一顿道：“还有什么招数通通使出来，在下奉陪到底！”

    钮祜禄氏见我十足的江湖架势，嘴唇微颤，惊魂未定，怔怔的说不出话来。僵了好一阵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嫌恶的瞟她一眼，提步要走，身子骤然被人狠狠的按住，见周围黑压压围了一片，心中掠过一丝恐惧。

    那拉氏叫人把我捆了，摁着跪到地上，我心中忿忿，暗道：“事已至此，愿赌服输！”那拉氏见我神色坦然，气的浑身发抖，狠声说：“反了，反了！”年氏坐在旁边，眼含讥诮，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屋中济济一堂的，竟全是胤禛的妻妾。

    胤禛悄无声息的踱进来，冷冷瞥我一眼，一众妻妾纷纷起身，他挥了挥手，俯身查看弘历的伤势，眼中漾满疼惜。我见他神色冷峻，心中微带了气，暗道：“到底是亲生儿子，比谁都上心。”

    那拉氏指着我，声色俱厉：“这个奴才甚是大胆，弘历正是被她所伤，连他额娘也敢拳打脚踢！”说着瞟了钮祜禄氏一眼，钮祜禄氏“嘤”的一声，哭得宛若梨花带雨的娇俏佳人，全然没了刚才的泼辣。

    胤禛淡淡瞟了一眼，侧头看向那拉氏，朗声说：“府里的事，向来由你打理，如何处置，你瞧着办吧。”

    那拉氏领了尚方宝剑，双眉微敛，喝道：“这个奴才先是伤了弘历，继而以下犯上，罪无可赎，定要按府中规矩让她吃些苦头！”

    胤禛轻轻点头：“以后不想再看见这个奴才，就逐出府去吧。”

    “只是这么放她走了，未免太过便宜，焉能服众，赏她一顿板子再逐出去，已是法外施恩了。爷，有道是红眼祸水，您万万不可怜香惜玉，姑息养奸哪！”那拉氏一番慷慨陈辞，说得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胤禛沉吟半晌，浓眉深蹙，却未置可否。

    那拉氏见他全无说法，眼中早就隐含热泪，哽咽道：“妾身此番话句句发自肺腑，有道是忠言逆耳，务必请爷思虑万千，纵她有倾国之貌，也莫要为了一个低三下四丫头，坏了章法。若是罚得轻了，别说对不住弘历母子，妾身就第一个不服！”

    年氏瞪我一看，目眦欲裂，冷声说：“爷，这回我也不帮这个奴才。”说着膝上一软，跪下身来，众人附和，跟着跪了一地。

    胤禛见状，目光凝滞，狠声道：“罢了，罢了！这奴才今日所为着实过分，痛打一顿，赶出去便是。”说着，侧眸看向那拉氏，柔声问道：“弘历伤势如何？”

    我见他心中只挂念儿子，始终不曾半点顾念我的感受，心道：“我纵有千般不是，也担不起以下犯上罪名。”唇边竟不知不觉泛起一丝冷笑。

    胤禛抬头看我，面容凝如坚冰，眸中暗含决绝又似夹杂着一抹伤痛，牙齿咬得铮铮作响：“怎么，不服么？”

    “自然不服！”看他这般神情，我登时急火攻心，“噗”的一声，口中竟喷出血来，低头狠狠在肩头一抹，手臂兀自汩汩的冒着血，浸红了一大片，说道：“误伤弘历本是无心之过，何况他不过擦破了头皮，料无大碍。格格不分青红皂白，抬手便打，有错在先。奴婢还手只是一时气不过，何况就伤势而言，格格不过是跌了一跤，伤势不及奴婢万一。”

    钮祜禄氏气急，冲上前又是一个耳光，喝道：“我有错在先？你伤我弘历本就该死，难不成连个奴才也教训不得？”

    我使劲淬了一口，冷笑道：“弘历和我感情笃深，恐怕不逊于你半分，他还不曾为这般小事怪我，你却借题发挥，率先动手，无非是记恨之前的冒犯，来寻晦气，倒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好一张厉嘴！”她气的脸色煞白，浑身冒火，侧眸看向胤禛：“爷，你眼睁睁看着，就不管么？”

    我见她转而向胤禛求援，胸中醋意翻滚，吞下口中暗含的血水，冷哼一声：“成王败寇，自行担待，何必低声下气，乞求于人。”

    “你……”钮祜禄氏身子晃晃，几乎昏厥过去。

    耳畔转来胤禛冰冷的声音：“素知你生性刁蛮，万没料到居然不识大体至此，以下犯上，本就罪可当诛，如今百般狡辩，出言不逊，这种奴才留来何用？”

    我听得心如刀割，脸上血泪纵行：“本以为是误伤小事，竟让你大动肝火，倒是大出所料了。”

    “小事？弘历贵为皇孙，少了半根汗毛，也要你千刀万剐，世上岂有这般小事？”

    “好好好，果然父子情深，不念旧情。”我苦笑道。

    “你伤我弘历，现下还有何颜面提及旧情？如今你我之间还哪有旧情可言，从今以后恩断情绝！”

    我胸中思潮起伏，忆及旧日眷眷温情，缠绵悱恻，眸中带泪含笑，柔声说：“胤禛，你忘得了我么？”

    “大胆！”那拉氏喝道：“爷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

    我轻蔑的瞥了屋中一众福晋格格一眼，咯咯一笑：“你们不知道他喜欢我这么叫么？”转眸看向胤禛，眼中泛出无尽炽热激情，但见他表情疏离，凝然不动，仿佛我在他心里已渐行渐远。

    “罢、罢、罢，多情总被无情恼，小眉今日唯有一死，方可谢罪！”说完，惨然一笑，声音凄厉可怖，猛的起身朝墙角撞去。不料被人死死扣住背心，动弹不得。

    胤禛冷笑道：“寻死觅活，看来这场戏要谢幕了。爷偏偏不让你死，不担这个骂名！”

    “倒要多谢四爷放我生路，只是你不知我苟活于世，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好个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来人，拉下去，给我好好看着，若是死了，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我胸中热血翻滚，深深看他一眼，见他眸中写尽了决绝，口中又喷出血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昏沉沉的躺着，身上的痛去了大半，仍是神智恍惚，执拗的不愿醒来。蓦的，感觉颊上有双柔腻的小手游弋，挣扎着张开双眼，看见立在跟前的正是弘历，他额角的伤已上了药，我心中掠过一丝酸楚，轻声问道：“还疼么？”

    弘历使劲摇摇头，见我脸色惨白，似要恹恹睡去，眼圈微红：“我早就不疼了。你——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死，是要离开你了。”我苦笑道。

    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问：“以后还能见着你么？”

    想起胤禛的冷酷决绝，我心中的痛怆又增了几分，缓缓闭上眼，叹道：“弘历，我离开以后，千万莫要想我，时间一长，自会把我忘了！”

    在他幼小的心里，大概还分不清生离与死别的微妙之处，只觉得此后再不能相见便是死了，他轻轻的晃着我，泪珠滚下来，滴到我脸上，声音竟含了万分哀伤：“不要，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你不要弘历了么，弘历保证以后再不惹你生气了，还不成么！”

    我张开眼，轻轻帮他拭去泪水，哽咽道：“以后定要听你阿玛的话，把你的猴脾气收一收，不要整天惹他生气。”话到此处，却再也说不下去，顿觉肝肠寸断，眸中像着了火，却挤不出半滴眼泪。怔怔的看着弘历，恍若见到了胤禛，那双黑眸和他父亲一样炽热，只怕此后再也不能这般细看了。

    哀莫大于心死，如今却觉得哀莫大于心不死，眼前似乎隐隐幻出胤禛的身影，宝蓝长袍，迎风玉立，听他轻轻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丝丝缕缕，似有似无，却愈飘愈远。胤禛，你就是这般执我之手，与我白头么？与我恩断情绝，你不后悔么？我心中自是狠你无情，却也忘不了你的蛮横温情，忘不了你的冰冷火热！

    弘历见我神情木讷，泪珠又滚下来，我微微一笑，继续道：“弘历别哭，日后若真成了你阿玛那样的人，定会再见着我，只是会变一番模样。”

    “变一番模样，叫我如何认得？”他抽了抽鼻子，止住眼泪，凝神想了片刻，忽的咯咯一笑：“有了！”回身翻出胭脂盒子，手指轻轻一蘸，在我颈上一点，说道：“这不就认得了！”

    我眼中泪如潮涌，唇边却挤出一抹浅笑。

正文 二十七、离合无常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江淹《别赋》

    夜半惊醒，泪痕犹在，白天的一幕幕在我脑中回放，只觉得像做梦一般。窗外皓月当空，却再难成眠，只得静静起身，简单收拾了，轻轻掩门离去。本不想流连，行到书房，见一灯如豆，步履陡然沉重起来，怔怔望了半晌，却挪不开半步，忆及日前情绵绵，今日空肠断，心中别有一番酸楚。

    趁四下无人，悄悄推门而入，见胤禛伏在案上双眉微敛，睡得正沉，心中又爱又恨。离别之时，意夺神骇，离别之痛，心折骨惊。案头蜡炬成灰,只能躲在黑暗中凝神看他，几番眷恋，几番踌躇，几番牵挂、几番挣扎，如今他还是要弃我而去。

    月光下，他的脸略显苍白，仍是清癯非常，比之从前，更添几分威烈之气。剪下一缕青丝，轻轻辫进他的发梢，心脏猛的一纵，眼泪哽住了喉咙，今生遇到他，已是一辈子断不了的相思苦，情爱之事素来先甜后苦，他既已尽尝了情之甘醇，这穿肠毒药不尝也罢。我在他心里几经迂回，如今情缘暗逝，无力再挽，一切喧嚣烦恼也算尘埃落定，我离开以后，尚可枕着记忆过活，正是于我的一番恩赐了。天若有情，就让他晚些发现纠缠在发间的青丝，让它们稍稍温存片刻，不要像我早早离去。我蜷曲身子，轻轻坐在他脚边，眼泪一点点滴落，一会儿工夫竟渗了一地。

    昏昏沉沉中，被人纠起来，高总管惨无人色的倒头便拜，狠狠掐我一把：“四爷，奴才该死，昨晚睡死了，没提防这个小贱人竟敢擅自闯进来，请您置奴才的罪！”

    我陡然清醒过来，使劲抹了把脸，侧眸狠狠白了高总管一眼，讪笑道：“老高，昨晚本是你当值，确是你的疏忽，若是我趁着月黑风高，把他偷走了，倒要看看你如何交代？”

    “好一副铜牙铁齿，说话不嫌害臊，偷汉子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今儿若是惩治不了你，我就不姓高！”说着，便朝我的脸猛拧过来。

    我早料到他出此阴招，闪身一躲，让他扑了空，冷声说：“老高，念你有把子年纪，不和你争执，若论单挑，你未必占着便宜！”

    “住口！”胤禛怒喝一声，“大清早这番唇枪舌剑成何体统？展眉，昨日念你身上有伤，没惩治你，怎么，今儿倒送上门了？”

    见他脸色泛青，我倒抽口冷气，想起昨日种种，心中十足的委屈，嘴上却说起了浑话，“奴婢深知罪无可恕，今日便是特意讨打的，既然四爷半点不念奴婢的好处，不如趁早做个了断！”

    “你……”胤禛轻嗽几声，脸憋得通红，冷声道：“你使得这般激将法，我偏偏不上当，你若是再苦苦进逼，今儿就要了小林子的命，若是你不想黄泉路上让他做伴，尽可以寻死觅活，长短是有人陪着！”

    我轻轻一笑，眼泪却滚下来，“你大可放心，犯不着煞费心机，我早已看破，以后定会好好活着，只要你今后保重身子，也算对我的记挂了！”

    “难为你尚有这份心思，”年氏悄悄进屋，尖声插言道，“临走前不知你还有何心愿，若是有，只要不出格，我自会设法满足，也算尽了咱们主仆的情谊。”。

    我白她一眼，说话丝毫不留情面，“奴婢虽愚昧，但主子这般虚情假意也能琢磨出一二，主子心里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何必假仁假义趟这潭浑水！”

    年氏见我如是说，不好当即发作，轻声呵斥道：“你这个奴才恁的不通事理，我好心和你道别，你却……”话未说完，就要抹泪。

    我瞥她一眼，声音中尽带了轻蔑，“主子，您动不动就哭哭啼啼，早已令人皮而生厌，这招不好使了，不如趁早换个手段。看您花样年华，整日愁眉不展，老气横秋，说您是十足的半老徐娘吧，连个风韵也无，着实可惜之至。”

    “我自是不如半老徐娘，可你的狐媚手段也高明不到哪儿去，自古红颜祸水，看来爷心里清楚得紧，逐你出府，也是为顾全大局。念你私下伺候过爷，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本想犒赏犒赏你，将来不至殍殣街头，顺带留个念相，没成想你偏不领情，反而好一番冷嘲热讽！”

    我冷哼一声，气道：“既然主子一番盛情，也不好驳您的老脸。”年氏听闻“老脸”二字甚是不爽，两眼一翻，脸色竟首次盖过一张粉脸，现出了紫色。

    我全无愧疚，语气不紧不慢，道：“我要的只怕主子您还没有呢！”说着，侧眸看向胤禛，眼中满满溢出的只有深情与伤痛，现在纵有千言万语也不能一一倾吐，叹道：“和他之间，总算有些情意，却说不上伺候，至少在我心中两情相悦，该是并肩而立。缘尽也罢，恩断义绝也罢，我自会守着誓言，直到他死那天，我才舍得随他而去，和他共死！”

    “亏你说得出口，就不嫌害臊么？”年氏语含讥诮，脸色由紫转红。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展眉不懂这有何害臊！”

    “你……”年氏气急败坏，眼风偷扫胤禛，见他凝然不动，竟宛若雕像一般。

    忽而听见身后转来抚掌轻笑之声，大为诧异，回眸一看，竟是十四。见他也来凑热闹，我一时心乱如麻，面带幽怨的看他一眼，他轻笑道：“四哥、四嫂，今儿是唱的哪出啊？”

    我冷冷的插言说：“反正不是《西厢记》！”

    十四轻轻扶起我，缓声安慰：“小眉，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原也怪不得别人，四哥府上最重规矩，你偏偏最受不得约束，离开王府倒不失为一件好事，你也当想开才是。”

    我跪了太久，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十四怀里，十四眼含笑意，竟如同四月天般的温暖，我朝他微一抿嘴，表情却甚是凄凉。

    十四深深看我一眼，眼波深邃郑重，缓声吟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凤兮凤兮从凰楼，得托子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听着这通告白，我不禁心烦意乱，深敛双娥，讪讪说道：“十四爷，您能不添乱么？我不懂规矩，你也不顾礼法？”

    十四粲然一笑，轻轻拾起我的手，“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这可是你说的。”

    我赶紧抽手，回他一句，“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十四转头看向年氏，问道：“四嫂，小眉可嫁人了？”

    “这……”年氏神情颇为尴尬，不知如何做答。

    “我是说正儿八经的抬着花轿请进门。”十四微微一笑。

    “这倒没有。”

    “多谢四嫂提点。”十四朝年氏微一拱手，继而转头看我，“既然四嫂都说你并未嫁人，这番推托自是不成立的。以前就和你说过，真到了悲痛欲绝的地步，嫁我就是了，不管以前如何，我只会疼你、爱你。莫非到现在你还心存幻想么？”

    胤禛蓦然回头，一双黑瞳深不见底，声淡如水：“十四弟，你若是纳侧福晋须得承奏皇上，这般不合礼法的荒唐事，我看他老人家未必会准！”

    “只要四哥不阻拦，皇阿玛那儿我自会请旨，不劳四哥挂心。到时候您赏脸过府吃杯喜酒就是了！”

    胤禛面色一沉，调转了头，怔怔的望着墙面上挂着的那幅字，“一人出塞北，万里息边峰。”如今早已被爱恨情愁纠缠得支离破碎，留在那儿徒增伤感罢了。

    我心中渐渐生起一抹浓浓的绝望，这般绝望即使手刃仇人时也从未有过，那时尚有希望支撑，知道他还爱我，现在几经辗转，爱了、恨了、盼了、等了，却也累了。巨痛撕裂了我的心，我周身的血仿佛凝固了，只有一张一翕的嘴唇蠕动着，却叫不出来，我的灵魂瞬间崩溃成气泡，汇成丝般细流，艰难的流淌，却始终等不到他伸手掬在掌心。

    泪水从我的眸中涌出，沾湿了睫毛，轻轻用手拭去，朝十四轻轻一笑，一字一顿，仿佛吐出每个字都是无比艰难，无比辛酸，“若是要我嫁你，须依照我们家乡的规矩，单膝跪地向我求亲，你暂且考虑一番，以后再来找我。”

    说完，痴痴的望了一眼胤禛的背影，喃喃低语道：“我若嫁了别人，你会难受么？可确是你先弃我而去，现在何去何从，与你无关！”

    我失魂落魄的走出雍王府，一路跌跌撞撞，孤伶伶地望着纷飞的雨线，迷惘、沉郁、无奈一齐洒在脸上，闭上双眼，痛得头也不敢回，心中只是爱恨交缠，摧肝魂断。

    雨幕中，一个人徘徊，蓦的伸过一把伞，遮住了阴霾的天空。侧眸一看，竟是顺子，容颜憔悴，眼神中却传递了温暖的力量，我轻轻扶了他的手臂，逶迤而行，步子渐走渐稳。一会儿工夫，进了旧宅。

    关门上锁，闭门谢客，静静躺了一段日子，身上病痛已祛，心头的伤口却总在晨光熹微时、艳阳高照时、残阳无限时、午夜梦回时殷殷的渗着血，只有在梦里，有他的温暖、他的呼唤、他的眼泪、他的誓言。仿佛时光倒流，不堪回首的点点滴滴都不曾来过。不，时光不会倒流，我心中之痛永远无法褪去，我永远是那个披着夕阳守侯天涯的断肠人。

正文 二十八、阴谋与爱情

    爱情常会对错误视而不见，

    永远只以幸福和快乐为念，

    它任意飞翔，无法无天，

    打破一切思想上的锁链。

    欺骗永远只能隐藏在心间，

    守法、守礼、道貌岸然，

    它除开利益，什么也看不见，

    永远为思想铸下铁监。

    ——布莱克

    几日后，十四过府送来个盒子，拆开一看，竟是个木偶，做工精巧，惟妙惟肖。细一端详，眉宇间隐有一丝忧郁不羁，我偏头望向十四，问道：“怎么如此面熟？”

    “再仔细瞧瞧。”十四面带笑意。

    我捧在手中，翻来覆去一番细看，眉头一舒，说道：“是你！衣襟背后的刺绣乍看是花纹，细看是你的名讳——胤禵，对不对？”

    “你倒是聪明的紧，一点就透！”他抚掌轻笑。

    “送这个干嘛？”

    他伸手接过，撩起木偶的衣襟下摆，手指轻轻一拨，木偶已稳稳的单膝跪在桌上，轻轻握了我的手，柔声说道：“小眉，嫁给我吧！你瞧，这不是给你下跪了。以后我若是哪儿惹恼了你，就让它代我受罚吧！”

    “亏你想得出！”我“扑哧”一笑。

    “总算笑了，笑了就是同意了！”他轻舒口气，眼里蹿起一团火。

    我眸中掠过一抹黯淡，十四轻轻吻着我微颤的手，见他一脸欢喜，我心中隐有不忍，并未挣扎。十四抬头看我，眼睛深若幽谷，低声嗫嚅道：“小眉，我会好好待你，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像是陷入泥沼，不知如何回答，又怕愈陷愈深。十四的双眸悄然盛满情欲，起身把我抱在怀中，我猛然一颤，半怀悲哀，半怀恐惧，莫名的情绪扑向我，粘住了我的喉咙。我紧紧闭上眼，想象中总有一盏长明灯在眼前忽闪忽闪。

    “小眉，你早晚都是我的，何必害羞？”十四微带着喘息把我放在榻上，轻轻揭开我的衣襟，我肩膀的肌肤裸露在空气里，瑟瑟颤栗，十四看得目眩神迷，手指滑过脖颈，握住我的肩膀：“小眉，你有月亮般的美丽，豹子般慑人的力量，我对你的一番苦心总算没有白费。”

    我抬头凝神看他，心念微动，一缕惊异似有似无的在脑中盘旋。十四托起我的下巴，细细吻着我的脸，我恍然想起胤禛的舒缓绵密，嘴唇微微颤动起来，十四温热的唇贴过来，我本能的一躲，不想与他纠缠。他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吼，双手跟着躁动起来，仿佛要把我扯碎了一般。

    “胤禵，我不能嫁你！”我眼中陡然盛满惊惧，猛的一把将他推开。

    “不能嫁我？我几日前便已安排妥当，日日盼着娶你过门，事到如今，你居然说不能嫁我？你的心是铁打的么？”

    “就算是吧……对不起！”

    “别说那三个字，我不在乎！”十四的嘴唇绷得紧紧的。

    “可我在乎!”难言的酸涩噎在心口，如今倾吐出来，却是万般难受。

    “你从未接受过我，又怎知我处处不如老四？你……就不能试着爱我么？”

    我怔怔的摇头，胸口像压着千钧巨石，脑中萦绕的却是胤禛的声音：“小眉，一定要信我，捱到懂我的那天！”爱人的叮嘱教人如何能忘，既爱过，就应信他，若信他，又怎能不等他！我缓缓吐出口气，心中陡然清朗起来，“情爱之事来不得半点勉强，我不能因为他对我无情，就转而接受你。我虽娇纵势利，但决不忍眼睁睁看你为我堕入万丈深渊，何况……何况他要我信他——忘了我吧！”

    “我试过，小眉。”十四狂喊出声，意识骤然混乱起来，他眼底的忧郁彻底被绝望笼罩，闪着阴森的光。

    我尝试着起身，仿佛自己正在下坠，伸手乱抓，周围只有粗砺的岩石，触得生疼，“胤禵，你疯了？”

    他铁锤似的拳头捏得铮铮作响，从脚底升起的危险与狂燥瞬间征服了他的心跳，蓦的扯拦自己的衣襟，西下的阳光把他的胸膛映成了骇人的红。我的心突突的跳着，眼前的十四变得陌生而歇斯底里，“小眉，我早就想你想得发了狂，为你做的你有半点在乎么？你欠我太多，注定要背负我的债，用一辈子的时间还我！”

    “我从未给你承诺，又欠你什么？”我咝咝喘息着，头脑轰然欲裂，心头总萦绕着一丝骇惧，下意识总觉得愈触及真相，愈觉得惊恐凄凉。

    十四闭上眼，把自己置身于黑暗中，手指深深嵌进我的肩膀，咬牙切齿道：“告诉你，有我爱新觉罗胤禵在，今生今世休想在一起！事到如今，不妨把真相和盘托出，断了你的念想。”

    他抖动着蓬乱的头发，唇边泛着狞笑，“事情到头来还是怪你不够谨慎，那个如焉鲸吞库银，你心知肚明，身边还藏了一封要命的信。可那信早就被我暗中誊抄一份，真的自然还留在你那儿。我若是向皇上告了秘，带人一搜，不正是捉贼捉脏？到时候你就当真是百口莫辩了。老四奉旨彻查此事，最后查到你身上，他自然脱不了失察、包庇之嫌，所以，要么杀了你，自己到皇上那儿谢罪，要么把你推给我，我若娶了你，自会保守秘密，护你周全。小眉，你不知道，老四当时多想回山东找你！日日茶不思，饭不想，面如枯槁，竟是为一个女人！”

    他张开眼，怨毒的火在眸子里燃烧，口气举重若轻，牙缝里迸出的句子冰冷彻骨，“可是，他又顾忌我手上的东西，只好留在北京，一面打探消息，把老钱一家彻底解决，一面和我谈条件。否则，他怎生舍得狠心忘了你？他的苦楚不亚于你半分，还要狠下心肠拒你千里。可惜你偏偏不愿跟我过好日子，生性倔强，蠢得像个鬼迷心窍的糊涂虫，我本可让你死，让他终身受凌迟之痛，但你遍体鳞伤的伏在我怀里抽泣，我心中之痛早已把郁积的怨恨瓦解得一干二净。你便是传说中艳若桃李、摄人心魄的魔鬼么，为何又时而带着真实与天真，让我万般不舍，只想痴痴的等你回头！”

    他猛吸一口气，灼热的心一点一点冷却，“你的执着、你的狂热全给了他，忘了我还站你身后，等你、爱你！老四也疯了，居然忘了承诺，忘了他梦寐以求、孜孜不倦争取的权位，再难抗拒你。你可知道，你们耳鬓厮磨浓情蜜意的时候，我的心在淌血么？老四满满的盈着笑，无意中露出脖颈上缠绵的痕迹，我瞬间发了疯么？你不在乎，多自私，多冷酷，甚至可以漫不经心扯谎骗我，而我当时居然信了你的鬼话！”

    我全身奔涌的痛淤积在脆弱的心脏，直感觉面前的十四竟是个恶魔，声音尽带了毛骨悚然的颤抖，“怪不得你向我打探消息，卑鄙！”

    他怪笑起来，身体不可抑制的抖动，“我千般是、万般非也是为你，我的灵魂早就被你摧残得支离破碎了，还在乎什么卑鄙？”他顿了顿，止住狂笑，缓缓吐出口气，继续说道：“我还是慢慢揣测出端倪，向老四几番暗示，他真的疯了，竟然不为所动，告诉我亏空早已填上，纵然皇上治罪，也会顾念骨肉亲情，断不会痛下杀手，无非御前失宠而已！我本已全无办法，没成想承蒙上天眷顾，皇上惊鸿一瞥，竟对你念念不忘，只是碍于你是汉人，暂时不能亲近。老四自能揣摩圣意，却死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你成为皇上的女人，只好借机把你送走。皇上耳目众多，好生相劝，定然瞒不了圣上，反而落得个欺君的罪名，只好借着皇上心疼孙子的当儿，秉明已对你小施惩戒，把你逐出王府，一来可向圣上交代，二来也断了皇上的念想。”

    “唉，”他长叹一声，仿佛他罪恶的灵魂正受着炼狱之火的煎熬，“老四也算机关算尽，你的血与泪，何尝不是他的血与泪，他还要小心收敛心中恸切，决绝的演场好戏。痛快呀，看他暗自咀嚼苦涩真是痛快之至啊！”他侧眸看我，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小眉，你说这不是峰回路转么？我能不欣喜若狂么？他因为爱，放弃了你，我因为爱，得到了你！”

    我伏在床头，连哭的气力也无，眼如刀剑，直直的看着他，恨不得把他撕得粉碎，发出愤懑的悲鸣：“爱？你也配谈爱字！”

    他猛扑过来，我的血管瞬间爆裂，张口想叫，就被他干燥的唇封住，他贪婪的吻着，眼波中竟闪出了冷酷与兽性。我缓缓闭上眼，双臂紧紧箍住了他汗湿的背，他微一迟疑，脸色迷朦沉醉，我乘机狠狠的在他唇上咬一口，他猛一抬起头，嘴角渗出一道血红，轻轻用舌尖舐去，沉声一笑，低头附在我耳边，轻道：“原来你喜欢这种玩意儿。”

    我的眼睛冒着火，使出全力挥出手，被他死死扣住，反剪起来，他冰凉的手指轻轻顺着手臂一路滑向腰际，探向背后，轻巧的解开抽带。我喉中呜咽，发疯般的挣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狠、你！”

    十四黯然一笑，哑声说：“我知道！”他黏腻腻的大手抚向我的胸前，恐惧、屈辱占据了我的灵魂。他的心早已被魔鬼攫了去，眸中喷着火，脑海里只剩下自私的情欲。

    我定定的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悲愤瞬间淡去，只留下深深的冰冷，“何必徒劳，我自己来！”轻轻拨开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褪去衣裙，赤裸裸的呈现在他眼前，肌肤在光晕下泛着微红，“你要这个，现在尽可给你！”

    他额角的筋突突的暴着，一丝沉郁倏的从眼中滑过，咆哮道：“够了，小眉，你恨，我就不恨么？”他的脸狰狞起来，唇在我身体上游走，我脚尖绷直，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正文 二十九、最远的距离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泰戈尔《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门外一阵嘈杂，我本能的尖叫出声：“救我！”

    十四僵直了身子，咬碎最后一抹温柔，瞪着幽深的黑瞳，恨恨的把我丢到榻上，扑了过来。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被掀开一角。十四阴沉的拽过锦被裹在我身上，冷道：“小眉，你的救星到了。暂且好生躺着，我过会儿再来陪你！”

    我冷哼一声，调转了身子。十四放下床幔，匆匆披了长袍，信步踱出。我飞快的敛去了心头的创痛与屈辱，顾不得啜泣，窸窸窣窣换上衣服，胡乱抹了把脸，逃出屋去。

    门外顺子瞪着血红的眼，困兽一般的咆哮，身子被人死死扣住，十四见我出来，朝随从使个眼色，那人径冲上前，从靴中抖出长鞭，狠狠的挥在顺子身上，顺子一声不吭，眸中的烈焰喷射出来，十四微微一凛，额头竟渗出汗来。我心下一沉，蓦然忆及和顺子生死与共的日日夜夜，攥起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搅得血肉模糊，眼泪涌出来，信手一擦，糁人的红沾了一脸，挣扎着扑到顺子身上，鞭子渗进肉里的巨痛让我的心上了冻，唇边的浅笑骇异之极。十四痛苦的闭上双眸，眼角隐隐泛出晶莹，凄然一笑，再挣开时徒有冰冷。

    又是一阵喧嚣，我紧紧握着顺子的手，战栗的抬不起头，顺子的手轻颤一下，愈来愈冷。我瞪大眼睛，见他一手捧住心口，面白如纸，五官扭做一团，他眼底流露的绝望让我万分惊悸，我压抑住喉中的哽咽，轻问：“顺子，你怎么了？”

    他缓缓摇头，勉强扯着嘴角：“我有心悸的毛病，怕是不行了，你快走吧，别管我。”说着，目光调向我身后。我怔怔的滴下泪珠，回眸一看，胤禛站在那里，我胸中骤然掀起一腔凄楚，渐渐升华成温暖。

    胤禛凝然不动，神色惶急，担忧的瞥我一眼，转头朝十四低吼：“十四弟，你这是干什么？皇阿玛还没颁旨，你便要这般胡作非为么？还不放手！”

    “四哥，今日是特地过来管教我的，是不是？你别忘了，我也是爱新觉罗的子孙，要管教自有皇上，不劳烦四哥！”

    “你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人人管得，我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也决不姑息！”说着，一挥手，一干人等围了上来。

    十四目光锐利，四下一瞟，喝道：“谁敢！”众人倒退两步，亮出兵刃。他上前一步，磔磔冷笑，“四哥，你既已食髓知味，就不能分我一碗汤？皇上那儿，我早已拜托过皇额娘，颁旨是早晚的事，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么？我看你还是死心吧！”

    十四拂袖而去，回头一瞥，目光竟如刀枪剑戟般刺入我的五脏六腑。

    顺子孤零零躺在榻上，我簌簌的流下泪水，守在他床前，直到他沉沉的睡去。

    外面是幽幽的月色，只有窗纸透过淡淡的烛光。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房。胤禛握着我冰凉的手，让我躺在他怀里，听他有力的心跳。

    “那些事你何必瞒我。”我狠狠抽出手，钳住他的肩膀。

    “小眉，你早已溶入我的骨血，纵然不能留在我身边，也要你好好活着，你忘了那个因爱出让欢乐故事么？”他拥紧了我，将我深深嵌入怀中，瑟瑟发抖。

    原来最痛的表情是没有表情，原来最甜蜜的誓言是最残忍的言语，原来最孤单的是无法表达情绪，原来最悲哀的是他——难以忘记！

    我们四目相对，双手彼此相握，我心中之火搀着汩汩热血熊熊燃烧着。良久，他的声音淡淡飘起来，“小眉，不怕，还有我！我也是皇额娘的骨肉至亲，就不信她心里只有一个儿子！”

    “可她素来心疼十四。”我喉咙颤抖，在他怀中寻找慰籍。

    “不怕，还有皇上那儿呢，咱们不是没有希望！若还是不行，可以远走高飞，到云南去，或者更远，全心全意做你要的人！”他眸中喷射出爱的烈焰，灼热无比，却也辛酸无比。

    我伸手触及他消瘦的脸庞，泪在喉中迂回，不敢任它们澎湃出来，只能牵动嘴角，“胤禛，你真傻！我值得么？”

    “小眉，你值得。世上没人比我更清楚，你值得！”

    我被他炽烈的情感震彻着灵魂，我们热烈的爱着、辛酸的爱着、伤痛的爱着，如今却要无望的爱着！我焉能狠心剥夺他应得的一切，那些本应是他的，他注定要载入史册，任后人喋喋不休的评说，那是他的理想，若是要他背离人生的轨迹，他必将穷其一生慢慢缅怀，舔舐伤痛。我断不能残酷至斯，任他放弃！

    我透过荧荧光亮凝望他的脸，眼波柔情无限，“胤禛，今晚重逢，少了隔阂猜忌，心中极是坦荡。白天的龌龊事太多，折腾一整天，咱们也饿了，我这就弄点饭菜来！”

    他点点头，却不肯放开我，我在他脸上轻轻一吻，挣脱他的怀抱。

    一会儿工夫，张罗了一桌饭菜，和他并排坐着，殷殷把盏，“小眉，你愿意嫁我么？”他轻轻放下杯子，双颊微红。

    “我并不在乎你能否娶我，只要你心中有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牵了我的手，放在胸口，“它里面盈溢的全是你，你感觉得到么？”

    我点点头，叹道：“我从前对你百般误会，你就不气么？”

    “我硬着心肠不认你，赶你出府的时候，你气了没有？”

    我心念微动，忆及旧事只是心潮澎湃，确是不曾真的恨过。

    我摇摇晃晃起身，拉起他，他的脸掩映在淡淡光晕中，清癯英秀，星目生威，自有一股儒雅威重之气。我身量娇小，只及他的下巴，甩掉鞋子，踩在他脚上，刚好对上他的眼睛。他眼波流淌，揽住我，柔声道：“天下间恐怕只有你敢这般欺负我！”

    我娇憨一笑，调侃道：“我怎敢欺负你。不过我们家乡的女子向来受尽呵护，若论刁蛮，我还是最不济的！”

    “所以才有下跪求亲的怪规矩？”

    我啧啧点头，神情大为不以为然。

    “小眉，”他抱起我，放我坐下，我轻敛秀眉，不想离他太远，他轻轻执起我的手，印下深深一吻，单膝着地，声音格外清晰，“嫁给我，好么？你是我心中唯一值得放弃一切，厮守终生的妻子！”

    我睁大朦胧的眼，不可思议的凝视着他，仿佛世间羁绊化为尘土，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空气中隐隐散发着蒙汗药的味道，他浑然不觉，陶醉在温暖的蛊惑里。我微笑着点头，泪珠未干，神色已是欣喜之极。扶他起身，躺在榻上，倒在他怀中，兀兀的望着，只想深深记住他的一颦一笑。愣了半晌，蓦的环住他的肩膀，泫然泪下，仿佛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苍芒夜色中，他的声音愈来愈低，静默片刻，耳畔已传来浅浅的鼾声……

    我缓缓起身，剪亮烛火，胡乱的磨着墨，只想快些、再快些，千言万语如潮水般涌出。今日一别，只能搁着阴阳遥遥相对，眼睁睁任一腔痴情，慢慢结晶破碎，化成血水。

    胤禛吾爱：

    留此书权当与你诀别。我今日尚为世间一人，明日已成阴间一鬼。我留与你的每一字句俱为泣血磨墨，务要铭记在心，莫要负我眷眷深情。

    胤禛，你是我心中至爱，若非万般无奈决不忍弃你而去，同生共死只是誓言，万不可放在心上。十四阿哥胤禵私心甚重，大有不得便毁之意，八阿哥党暗藏叵测，目光灼灼，怀揣虎狼之心，焉能错失此良机？到时决非御前失宠便能收场，恐怕须受囹圄之苦。忽忽数年，物是人非，到时八阿哥党把持朝政，你我连葬身之地也无，十四阿哥一腔怨毒，若将你我骨灰抛向高山深海，九泉之下，离散不相见，分隔两地望眼成穿，何等凄凉？

    胤禛，我所以狠心先你而去，决非不顾念你殷殷情深，只是不想你为我弃了前程，你心中所想就是我心中所想，你心中所愿就是我心中所愿！圣上垂垂老矣，力不从心，来日定会念你人品贵重，委以重托，你忍心任他饮恨而终、撒手人寰么？忆及与你相处之时，全然不顾礼法，行止乖剌，你不但视而不见，反而百般遮掩，我早已不知不觉习以为常，你溺爱过深，我又甘愿溺死其中不肯自拔，迟早酿成大错，万劫不复！你本应励精图治，成就伟业，以天下苍生为念。纵使徒留骂名，千秋功罪也应由后人评说！真性情自是真豪杰，不正是你此生所求么？我滞留在此，外有十四阿哥虎视眈眈，内有你娇纵放任，终会害你于无形！事已至此，再多的难舍与不离不弃，却不得不舍，不得不弃！

    从未后悔与你相识，我满腔情感也因有你而有所寄托。然，人间悲欢，终要聚散，我早已将你一页页记在心中，若是穿梭万年，有缘重逢，我再也不肯舍弃你而去，只想和你简单爱过，简单生活。而今，惟能以你的生死荣辱为重，即便失去生的力量也在所不惜。或许宇宙主宰并不承认我是善良之辈，但我仍要虔诚祈祷，不为超度自己漂泊的灵魂，只企望你徜徉人世，远离凉薄，得到红尘温情。

    胤禛，我虽死犹生，笃信刹那即是永恒，灵魂尚可与你相伴。你独自留守长夜，我居九泉之下与你对望；你因思念心碎成疾，我将沉入地狱受刮骨凌迟之苦。惟念你忘却离别之痛，重整旗鼓，得尝所愿，我才肯安心上天，灵魂有所慰籍。

    我走了，重新开始孤独的旅程，但决非如同来时孑然一身，只因心中背负情爱的原罪。佛曰：将生命结束在爱人面前，瞬间的痛苦，永恒的幸福，无法抵挡的诱惑。莫要怨我，莫要负我，莫要为我的悄然远去黯然心伤，切记！切记！

    纸短情长，未尽之语尚有万千，又岂是寥寥数字所能尽述？

    和你再说最后一句，简单之至，从前却未曾开口：

    ——我爱你！胤禛，永远永远爱你！

    但愿你我在梦中可以相偎相依！

    康熙五十三年六月初七小眉手书

    天亮了，墨迹未干，泪痕犹在，我将信笺折好，轻轻塞入他怀中。几经辗转，找到小林子，扶胤禛回府。

    顺子还在艰难的捱着，刚送走了爱人，连顺子也要离我而去么？我握着他的手，仿佛正和他一道缓慢的爬行，每动一寸，都会“咝咝”喘息，隐隐作痛，四周垒着阴森的枯骨，层层叠叠，闪着幽蓝的光。

    他生命的残焰愈燃愈小，我满目茫然，徘徊在盛满悲怆与分离之痛的房间，头“嗡嗡”做响，意识乱成一团，只有一个疯狂的想法支撑着自己，“他不能走，我欠他太多，他不能在我打算好好待他时离我而去！”

    我停住脚步，俯下身掰开他的口唇，往他口中吹着气，按压他的胸口，往复几次。这是我在现代唯一了解的常识，别无他法，只能孤注一掷，期盼能把他留住。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十四潜进屋，凄然冷笑，“你眼光果然独到，看上的人不是冷面冷心，便是行将就木！”

    我狠狠淬了一口，调匀呼吸，转眸凝望顺子。他呼出的气渐渐温暖起来，惊喜的抬起睫毛，极力把眼睛张大，“我……”他顿了顿。

    “顺子，你想说什么？”我焦急的凑近他的唇。

    “我……能叫你一声小眉么？”

    我的脸靠着他的，使劲点点头。他的微扯唇角，闭着眼，艰难的呼吸，始终不肯干涸。他的泪和我的流在一起，他的嘴唇轻轻蠕动，喘息道：“小眉，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在地下可不想见你整日以泪洗面。”

    “别说了，求你了。捱过今天，咱们就离开这儿！”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泪珠滴滴答答的黏湿了他的脸。

    他粲然一笑，舔舔干涩的嘴唇，“我也想，只怕……只怕熬不到那天了。”

    我被悲痛攫住了呼吸，疯狂的摇着头，“你一定能好！一定……能好！”

    他艰难的抬起手，帮我拭去热泪，“忘了告诉你，昨天是我的生辰，本想赶回来，和你吃顿饭，一道庆祝！”

    我轻轻扶着他的手臂，哽咽道：“你是寿星，可以许三个愿望，上天眷顾，你又为人忠厚，一定能实现。”

    他凝神思忖片刻，瞪大眼睛，声音清晰起来，“第一个愿望，小眉健康；第二个愿望，小眉幸福；第三个愿望，小眉赚很多钱，和她爱的人一起变老！”

    淡淡的余辉洒在他脸上，他带着微笑闭上眼，喘息一阵，嘴唇轻轻蠕动，我贴过去，努力分辨他的声音，“最后，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其实……那天晚上……我……看见黑哥回了……新房……”我晃了晃，跌入万丈深渊。

    “顺子，你别睡，你睡了我怎么办，你挣开眼再看看我，再看看我……”我歇斯底里的哭喊着，他却听不见了。

    他闭着眼睛，永远不会醒来。

    顺子一直默默伫立在我身后，我浑然不觉他传递的力量。我的灵魂瞬间坍塌了，他死了，无怨言，无所求。我慢慢吻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这是我欠他的，这是最初的，也是诀别的！

    “小眉，”十四揽住我的肩膀，我的血涌到脸上，放大了瞳孔，他惊得倒退两步，跌坐下来。

    我饮泣一阵，放开顺子，让他睡得顺服一点。起身径直出门回到卧房，洗脸、扑粉、画眉，镜中的自己竟释放出悲怆的妖娆，我拿起木梳梳头，挽成发髻，带上耳环、珠簪，挑了身金丝绣的红裙，穿在身上。

    推开房门，十四懊恼的微垂着头，见我倚门而立，神情错愕。我咬咬牙，浅笑道：“你看我好看么？”

    十四点头，我定定的望了顺子一会儿，淡声道：“你还是走了，咱们的缘分尽了！”

    缓步挪到十四跟前，声音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痛苦的低吟：“胤禵，你的圣旨可请下了？小眉今日嫁你如何？”

    “小眉，你……”十四一个踉跄，险些载倒。

    我侧眸看他，脸上慢慢露出笑靥，“若是还没请下，过了今日我便改变主意了！”

    “等我，即刻过来接你！”班驳的树影笼着他的脸。

    我闭上眼，仿佛胤禛正握住我的肩膀，喉中隐含呜恻：“小眉，不要！小眉，不要！谁给你权利别嫁他人！”

    我双目红润，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通体的骨节铮铮做响，像碎了一般，强打着精神，吩咐十四的随从把顺子挪到我的卧房，关上房门。眸中的潮湿迷蒙了双眼，顿觉所有爱恨情愁皆归尘土。“顺子，我们走吧！黄泉路上有你陪着，总不会寂寞！”

    我点燃了木制家具与窗纸，熊熊烈火瞬息之间裹住我们，噼噗之声大作，热烘烘的火焰炙烤我后颈的肌肤，没有烧灼的痛楚，只是——一室的温暖！

    朦胧中，听见十四痛不欲生的呼喊：“小眉，你骗我，你骗我！你食言不等我了么？……”

    我兀立火中，唇燥舌焦。人之将死，想到十四对我的一番情意，虽可恶，却也有可矜可怜之处，哑声回喊道：“胤禵，我们的缘分也尽了！你非天生狠恶，以后受人所制之时谨记修身养性，切勿寻短……”话到此处，直感声嘶力竭、气若游丝。

正文 三十、玉中之魔

    秋风入窗里，

    罗帐起飘扬。

    仰头看明月，

    寄情千里光。

    ——《子夜四时歌其三》

    “胤禛！”

    “顺子！”

    我张开刺痛的眼，一线光亮斜刺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诡异丑陋的脸，肌肉无半点牵动，似死人一般，我不禁心生骇异，怯生生问道：“这是地狱么？”

    那人身着紫衣，身段苗条，声音甚是娇柔清脆，“这不是地狱，你被我师傅所救，活得好好的！幸好她老人家来得及时，再晚上片刻，你腹中的胎儿就怕保不住了。”

    “胎儿？师傅？”我心中恸切，眼圈微红。忆起那场骇人听闻的大火，心有余悸，痛彻心肺。

    “他的骨肉？早知如此，岂能厌世，火海沉沦！”我贪婪的呼吸着清澈的空气，叹道：“活着真好！”

    那人轻笑一声：“就是。世间有何事值得一死？”

    我闭上眼，脑中浮现出他的影子，喉咙犹如被扼住一般，一腔血涌到脸上，不能释放，眼中热泪竟像血一般涌出，纵横交缠。

    那人焦急的塞过绢帕，我接过轻轻拭泪，断断续续啜泣半晌，胸中幽懑尽销，直觉得冥冥中早有定数，大难不死，务求重逢。

    寥寥数日，身体恢复如常，小心收纳了陈年往事，不再整日以泪洗面，徒增伤感。

    那女孩名唤紫绡，日日过来陪我，生性活泼，心细如发，几番交谈过后，彼此早已熟稔，只是每每同她提及我那位素昧平生的救命恩人，她必定三缄其口，只道师傅性情颇为古怪，从不轻易见人，若是有缘，自会与她见面。

    我见紫绡面貌古怪，心念一动，笑道：“你整日戴着面具，就不怕脸上生疮么？”

    紫绡颤声吓道：“真的会生疮么？”

    “自然不会骗你，要不快些除下，只怕还要落下疤痕呢！”

    “唉！”她幽幽叹口气，“姐姐，你初来乍到，还不知这里的规矩，师傅所收徒儿俱为女子，一入师门必戴上面具，决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否则……，否则……”

    “这是什么古怪规矩，武侠小说么？”

    “武什么说？”紫小惶急问道。

    我掩唇轻笑，佯装失聪。

    紫绡轻骚我的腋窝，笑说：“紫绡这面具不摘也罢，生得一幅怪模样，不像姐姐这般天生丽质，做了母亲仍是倾国倾城，娇俏得像个小姑娘。想你的心上人定是个百里挑一的真君子才对！”

    我轻轻哼着歌，想起腹中骨肉和远方的爱人，心中泛起缕缕暖意。

    几日后，紫绡找我，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姐姐，师傅传你！嘱我服侍你沐浴更衣。”

    我心中隐有不快，暗道：“沐浴更衣？朝圣么？”转念一想，“也罢，毕竟她于我有救命之恩，莫说沐浴更衣，涌泉相报也是应当的。”

    收拾妥当后，紫绡一路引我穿过园子，园中黛色群山起伏，碧波绿草，山花烂漫，确是个绝佳的隐居之所。

    一路曲折，走得晕头转向，正暗自揣测方位，已行到正厅。紫绡轻叩房门，里面闪出位黄衣女子，仍是戴着面具，神情木讷的微一颔首，先行转身带路。紫绡看我一眼，示意我继续跟着，自己则退到门外。我微一耸肩，想起堂堂王府气派也不及这里诡异森严。

    狭长的甬道，关卡重重，每道门均有一名彩衣女子把守，蜿蜒曲折，经过九重门，方到正厅。这正厅阴森空旷，光天化日竟见不到一丝光亮，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定睛一看，正中坐着个白衣女子，长发及腰，脸戴面具，揣度不出半分喜怒，却是凛然生威。

    我盈盈跪倒，朗声道：“在下展眉，叩谢前辈救命之恩！”

    沉吟良久，她轻道：“救命之恩不敢当，你颈上玉坠儿拿来报恩如何？”

    “这本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只是故人所赠的信物，万死不可转赠于人，在下把它看作性命一般，还望恩人体量。”我惊得脊背发凉，惴惴不安道。

    她站起身，哈哈大笑，声音在厅中回旋，竟同号哭一般刺耳，分外凄凉，我唬了一跳，身子微抖，吓的遍体冷汗。

    “什么故人，怕是旧相好吧！”她蓦的出掌击碎条案，顷刻间木屑纷飞，一张假面幽暗难辨。

    “既然彼此心知肚明，何必强人所难！”我心生凛意，拼命护住脖颈，生怕被她突然出手夺了去。

    她嘿嘿一笑，冷声说：“你已落入我手，就不怕我取你性命么？”

    我凄然摇头，想到九死一生，本以为尚有重逢之日，不料竟遇上这般乖戾怪人，不禁面带幽怨，叹道：“在下性命由前辈所救，若要后悔，取了便是。只是我腹中骨肉和前辈还算有缘，待我生下他再杀我不迟！”

    “天下男子皆是薄幸无耻之徒，何必这般珍爱呵护！”她声音微颤，泪水泫然欲滴。

    我见她这般神情，不禁微生怜悯，暗道：“她隐居在此，想必定有一番辛酸旧事致使性情怪异，却也不一定是残忍狠辣之徒。”

    她转身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师傅，徒儿历尽艰辛总算寻到至宝，您却告诫我万万不可豪夺。只是没有它，我怎能回到从前，挖他的心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回到从前？”我面色怔怔，心如乱麻。

    她回身横我一眼，忿忿不已，“看来我与这宝物无缘，现下告诉你也无妨。”静默一会儿，长叹一声，娓娓道来：“这翠玉清润透沏，却也说不上玉中极品，凡人自然不识珍稀。它若是得到有缘人眼泪的浸润，可穿越古今，打开心灵之门，引主人寻到潜在记忆深处的至爱至恨。可惜这宝物极有灵性，是玉中之魔，若被人强取，不但堕为凡品，还要摄人心魄，夺人性命！”

    她目露凄楚，又隐有幽恨，声音极为可怖，“我几番找寻，总算有些眉目，又救你性命，想你定会顾念救命之恩，转赠于我，万没料到你居然舍命相护，让我全无手段对付。也罢，这世上只有师傅和我知晓它的神妙，即便是我师叔凌虚也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白白丢了性命。你将它当作信物，宁死不肯舍弃，倒似个有缘之人。”

    我又是骇异又是欣喜，微微垂头端详，暗道：“原来凌虚机关算尽取我性命，竟是为它，夺而不得，暴死前念念不忘的还是它，引我叩开记忆之门，穿越百年寻爱的又是它！如今竟成了护身符，让眼前这人为难不得！”

    我暗舒口气，心思百转，最终耐不住好奇，轻声问道：“恩人要它来何用？是找寻心中至爱么？”

    她狠淬一口，怒喝出声，“你莫要依仗宝物护体，就笃定我不敢动你。”我身子一颤，转身要逃，却听她怪笑声如鬼魅，不禁毛骨悚然，直感脚下酸软，迈不动半步。

    “你生得真美啊！”她猛然敛住狂笑，直直的打量我，我发根兀立，恨不得立时昏厥过去。

    她长叹一声，眸子空洞起来，仿佛眼前飘过的正是自以为溃烂已久的往事：“当年我正直妙龄，明艳端丽丝毫不逊于你。一日奉师命出谷送信，万没料到途中竟碰得个天杀的男人，那人相貌端正，却也算不得俊秀，见我花样美貌，成日跟着，我初时不予理睬，想天下之大，或是有人凑巧同路。未料几日下来，那人仍是行如鬼魅，整日阴魂不散，我耐不住纠缠，出言斥责，他不曾插言半句，此后便彻底消失了。”

    她忽而一笑，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当时一幅少女旖旎情怀，自他离去后，竟心生怅然，茶饭不思，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对他暗生情愫，整日失魂落魄。又过半月，再与他邂逅，见他形容憔悴，心中隐隐作痛。他仍是继续跟着，全然忘了之前我对他的一番刻薄，我回身正要和他说话，他却用手指轻触嘴唇，要我噤声。”

    我心中漾起一阵涟漪，轻轻一叹：“想不道事搁多年，你还记得他如此细微的动作神情。”她仿佛没听见一般，兀自沉浸在美好时光中，继续道：“我咽下到嘴边的话，和他并肩而行，他说话疯疯癫癫，道：‘情爱之事最重缘分，茫茫人海，我们两度遇见终不能擦身而过，更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你何必拒我千里？’我涉世未深，哪听过这番甜言蜜语，一开二去，竟暗地里以身相许，忘了师傅的教诲，一心盼他取我过门，从此远离江湖，洗手作羹汤，相夫教子。”

    “岂料他注定是我命中冤孽！”她话锋一转，满腔怨毒，情绪急转而下，“我早盼晚盼，盼来的却是他一脸悔恨，告诉我他已娶妻生子，岳丈一家对他有恩，他为报恩立下重誓，今生决不休妻纳妾。”

    我暗生同情，幽幽扫她一眼，见她目光酷寒逼人，“我含泪求他回心转意，与我远走高飞，他却连连摇头，只道当初万不该放荡情怀，招惹于我，如今宁可负我，也绝不违背誓言。我听的心寒骨彻，恨不得手刃眼前这个始乱忠弃的卑鄙之徒，却又下不了杀手，只好悻悻而去。他自以为得我宽恕，宽心返家，继续做他的歉歉君子，哪管得我孤苦伶仃。毕竟纸包不住火，师傅知道我在外做的好事，饮恨将逐出我师门。我自知理亏，不敢分辩半句，叩谢了她老人家的养育之恩，一路南下，前来寻他，心中计较他若是悔过，则既往不咎，若是执迷不悟，就莫要怪我狠辣无情了。”

    “与他重会，他自是喜不自胜，几番缠绵过后，我郑重和他提起成亲之事，他脸上登时愁云密布，尽述推脱之辞，我冷笑着抚掌点头，恨道：‘你我此后陌路相逢，老死不相往来，算是结下了不共戴天之愁了！’他垂泪点头，转身离去。我心中恼恨他无情至斯，却又心怀侥幸，提剑闯入他的宅子，本想代他杀了妻儿，如此既不让他破了誓言，陷他于不义，又可与他厮守余生，岂不两全？”

    我惊得几乎叫出声，暗自思忖：“这人性情刚烈，爱憎分明，行事却也过于狠毒！”

    她猛吸口气，继续道：“进门自然直闯大厅，见他贤妻在堂，儿女环膝，尽享天伦之乐，而我为他众叛亲离，好不凄凉，心中仇恨油生，提剑直指他眉心，问道：‘你是娶我不娶？’”

    听到此处，我甚是钦佩，叹道：“好个女中豪杰，坦坦荡荡！”

    她目光中大有错愕之意，瞥我一眼，又道：“岂料他眉目含情，却只是摇头。家中十余口人闻风而至，早就乱作一团，他那蠢笨妇人，拼命扑来，想为他挡剑，神情又是焦惶又是怜惜。他恨剜了那妇人一眼，说道：‘我欠的情债自由我还！你快些带着两个孩儿逃命去吧！’那妇人拼命挣扎，死也不肯离去。我见不得他们这番纠缠，直感无耻之极，恨不得立时一剑一个，当下要了他们的性命，但又念及他对我百般宠爱，若是代他杀了妻儿，不可说没有转圜余地。当下强忍怒气，冷道：‘我代你杀她，饶你性命如何？’长剑一荡，疾刺那妇人胸口，他像是早有预料，振臂一推，将她推开，自己挺胸迎上，我强行收剑，却已来不及了，剑柄直抵我小腹，一阵巨痛，下身汩汩冒血，似要昏厥过去。我赶紧闭眼调息，蓦然想起定是以前两情相悦之时珠胎暗结，现下却被他亲手害了。再张开眼时，见他气息奄奄，挣扎着抬起手，口唇翕动，片刻之后，竟气绝了。我胸中怒极恨极，逐一横扫厅中数人，提剑杀了那妇人，本想连他一双儿女也结果了，但见他们又惊又怕，哭号着‘爹爹’，终不忍下手。”

    “可惜！可惜！”她的眸子倏的黯淡下来。

    “可惜什么？难道后悔一时心软，没结果了他儿女的性命？”

    她冷笑道：“你把我想得恁地歹毒。我既然放过他们，决不后悔。”她轻叹一声，语调呜咽，“可惜的只是我那未出生的孩儿。”

    “后来你的身子调养好了？”

    她微一颔首，淡声说：“我遍体鳞伤的重投师门，蒙师傅不弃，替我医好身子，传我衣钵，在此了度残生。”

    我听她一番陈述，知她情路坎坷，受此重创而颠倒性情也算情理之中，心中颇有几分怜悯，言语间与她亲近不少，“你这般至情至性，倒是世间罕有，只是现下如此偏至却是万万不妥！”

    她横我一眼，怒道：“你一个小姑娘倒要教训我么？”

    “不敢！”我苦笑一声，全然不顾她的怒气，“你心中郁积太多仇恨，自己怎能好过？”

    她粉拳紧握，十指关节泛白，每一字都像自牙缝里迸出一般，“我不该恨么？这种寡情薄性的小人不该千刀万剐么？若非他始乱终弃我又何必抱憾终生，他害我便罢，何必又害我骨肉？若是他还活着，我定会慢慢折磨，要他加倍偿还，绝不甘心令他死得这般痛快！”她忽而垂胸大叫，声音粗砺如雷，像是疯了一般，“他死了，他怎能死了？我和他不共戴天，他死了，我……恨谁去？”

    她一张假面丑陋糁人，眼中却满是酸楚，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就是不肯流出。我看得心酸，忍不住长叹道：“他负你自是有错，但他说得不错，缘分是一种遇见。你们共度过的美好又岂是能轻易忘记的？若是此生从未体味过爱与伤痛才是抱憾终生！你怎知他瞒你骗你就没有辛酸、没有挣扎？”

    她斜睨我一眼，稍稍敛去狠戾之色，侧耳聆听：“若是你早知他不能背信弃义娶你，你会弃他而去么？若是真的走了，你对他又有何情意可言？情之所至，有喜有悲，既然早逝，又何必仅记悲伤，空余恨呢？想想他带给你的欢喜甜蜜吧！”

    她陷入莫名的混乱中，静默良久，抬起头来，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哀愁凄惋，叹道：“我确是不如你看得清楚。”

    我心下一宽，呵呵傻笑。

    “唉，”她吐出口长气，“我与他相处的日子本就不多，却有一半时间同他怄气，如今想来，甚是遗憾。”

    我轻声问道：“你千方百计找寻这宝物，就是要它带你追寻记忆中这段至爱至恨的情缘么？”

    她神情木然的点点头，一双晶亮的眸子凝望着远方，仿佛他就在天上，正与她遥遥相望。

    我上前一步，走到她身畔，解下颈中玉坠儿，塞进她手中，哽咽道：“你若是心中依旧盈满愤恨，我决计不会把它给你，它已帮过我，现在是你的了！”

    她不可思议的转眸看我，眼泪像断线珍珠一般挂在脸上，握着我的手，“你……，真的……”

    我点头微笑：“自然不会骗你，这是他给我的信物，本就万分不舍，你若是再推托，可就收回了！”

    她唬了一跳，小女孩般的羞怯一笑，捏在手心，再也不肯放手，“这是你的，我用完之后，自会想办法还你！”她蓦的扯下面具，续道：“以后再也不用戴这劳什子的东西了。”

正文 三十一、在水一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诗经

    我眼前陡然一亮，见她肤白胜雪，眉目如画，见我兀兀的看着，微现腼腆，竟是个极美的女子。我心中一颤，见她容颜竟与韶萱妈妈有九分相似，心中怦怦乱跳，脱口问道：“你是谁？”

    她盈盈一笑，答说：“你为我舍弃信物，助我与心上人重逢，我却百般刁难，连姓名的也未曾透露，确是我的疏忽了！你不怪我吧？”

    “我们以前认识，而且相当亲密，你忘了么？”我情不自禁伸手搭在她肩上，她身子一颤，眼波荡来荡去，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见她神情楚楚，早已对她暗生亲情，不禁心中大悦，笑道：“我怎敢怪你？”

    “我姓舒，单名一个霈字。”她相和一笑，“比你痴长几岁，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姐姐吧！”

    我暗道：“此处重逢，妈妈变成了姐姐，倒是意料之外。也罢，她看起来仍是年轻美丽，称呼声姐姐并不为过。”想到此处，喜上眉梢，甜甜的叫了声“姐姐”，她听了忽的天性激动，将我揽在怀里，泪水涟连。

    我轻轻扶她坐下，想到即将分离，不禁黯然神伤，伸袖摸去眼泪，问道：“准备何时动身？”

    “尽快！”她凝目看着远方，已是心神俱醉。

    “好吧，你先行安排这里的事，待你走后，我再离开。”

    她动容的看我一眼，缓声道：“这里的一众弟子我早有安排，只是有件事却万分对不起你！”

    我全身一阵，心中掠过一丝不祥之感，颤问：“是与这面具有关么？”

    “此事确是因我而起，”她惊异的瞥我一眼，点头叹息，“当年师傅传我衣钵，我那几个师姊妹一万个不服，说我破了规矩，本是师门败类，焉能让她们甘心俯首听命？我初时强自忍耐，岂料她们越说越难听，满嘴污言秽语，道尽了天下间所有訾骂之辞，即便再无新意，仍不肯罢休。我忍得一时，却忍不得一世，终于和她们动起手来，正杀得天昏地暗，无意闯入密室，混乱中不知谁触动机括，霎时间乱石乱箭倾泻而下，我那些师姊妹当即毙命，我则闪身躲进巨石缝隙中，虽受了伤，总算捡回条性命。转眼看着尸身便地，蓦然想及昔日姊妹情深，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感慨万千，可事已至此，却也怪不得我，只得先行把她们一个个背出去，寻个安静的埋骨之所。清理密室时，发现机括旁边有一小洞，被蛛网封住，信手拨开，里面竟塞着本书，我暗想藏得这般隐秘，必是极其重要，翻看细看，禁不住大惊失色，原来本门始祖当年为避杀身之祸隐居在此，因害怕仇人寻到此处才暗设机关，若是不敌便同归于尽。这机关设置极为机巧，正是谷中水源所在，机括活动后，不但万箭乱石其下，谷中之水亦被投入巨毒，若是仇人带了帮手，一众人也会因沾了谷中之水中毒身亡。”

    “我惊得大汗淋漓，继续往下看，幸好书中最后一页尽述解毒之法，喝上几副汤药即可，只是这毒气须慢慢从面部散去，若是全无保护，必会面穿皮烂，纵是羞花闭月之貌也会变得犹若恶魔一般。”

    我吓得瑟瑟发抖，怔怔的看着她，她苦笑着继续道：“不过并非无计可施，只要按照书中所示，做好面具整日戴着，便可保得相貌。”

    我惶急问道：“要戴多久？”

    “这正是我对你不住之处，自初次涉入毒质后，要戴上整整十年！此后即使再涉入此毒，也不妨事了。”

    我身子晃了晃，差点晕厥过去。她轻轻握了我的手，安慰道：“你之前的食物中已放了解药，毒质几日后才开始自面部散开，只要……只要也戴上这个便可。”

    我心中激愤难平，拿过面具端详片刻，猛的扯个粉碎，随手一抛，又悲又怒：“我又没做亏心事，才不戴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玩意儿。”

    她轻拍我的脊背，含泪劝说：“确是难为你了。我已戴了十年有余，总觉得有朝一日真要除下它，反而不能面对自己往日的罪孽，如今心结已解，这才肯除去。你戴上后，旧人便不能认出你，也未尝不是好事。”

    我心念微动，暗自掐指一算，想到距胤禛初成大业将近十年，这期间若让他知道我已死里逃生，当初的一片苦心岂不白费？这般惊心动魄、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全神应付已是胆战心惊，若是心有旁骛，必会跌得粉身碎骨，我怎么舍得？怎能舍得？十年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既然不能与他相见，戴上面具又如何？世上芸芸众生，谁又是满腔诚挚示人？

    我吞下眼泪，盈盈一笑。她瞪大眸子凝神看我，见我已无凄苦之意，啧啧赞道：“看来你倒是个心胸开阔之人。”

    “我若是个小心眼，恐怕早死了几百次了。”

    “不过你也不用自怨自艾，有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面具虽丑，却有驻颜奇效，十年之后，又见心上人，还是恍如昨日般的青春年少，这十年苦楚也算没白受。”

    “难怪你……”

    她嗔我一眼，双颊生晕，果然明艳照人、清雅绝俗。我情不自禁的痴痴看着，暗想她这般娇颜世间罕有，痴情又不矫情，难怪惹人犯错，为她而死也在所不惜。

    她像是猜透了我的脉脉心事，伸手朝我侧脸轻掐一下，笑吟吟调侃道：“妹妹这般秀美绝伦，眉宇间却带几分邪气，明眼人一看便知你行为乖悖更胜于我，难缠得紧！真不知什么人能令你如此死心塌地，到底是君子中的小人，还是小人中的君子？不过，定是对你百般怜惜，百般纵容才是。”

    我耸肩一笑，未置可否。和她促膝交谈半晌，仿佛回到从前，其乐融融，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次日午后，她将谷中一众女徒聚在大厅，交代一番，便让她们各自散去了，只留几名贴身仆人照顾日常起居。私下又对我一番千叮万嘱，要我暂时留居此处，这里毕竟较之外界清净安乐，一个弱质女流带着孩子流落江湖凶险未卜，况且这幽幽深谷珍惜药材极多，数月后，正可用来调养身子。

    我思忖片刻，觉得她这番劝解确有道理，就应了下来。她自是分外欣喜，将谷中奇珍异宝尽数送了我。我适才恍然大悟，叹道：“原来古代江湖侠士豪爽不羁，闯荡江湖，却不事劳作，竟是有如此庞大的经济基础为后盾，难怪视钱财如粪土，清高孤寡，风流倜傥，惹得众多妙龄少女情愫暗生，成就千古佳话呢！”

    又过一日，她引我进入闺房，执手细细叮咛一番后，黯然道：“你我相识不久，便一见如故，如胶似漆，现在却要分手，以后不知是否有缘再见！”

    我口唇微扯，声音中却带了哽咽，“你回去后千万要收敛脾气，不要重蹈覆辙，你们重逢时，无论身在天涯何处，我都会为你欢喜。”

    她泪眼盈盈，使劲点点头。我转身退出房门，思绪万千，朝园子走去。浑浑噩噩徘徊了几个时辰，信步再行到她的闺房，果然已是人去楼空，徒留几缕暗香。

    谷中金银珍宝仔细清点半月才登记造册完毕，简直富可敌国。因之前忙得昏天黑地，戴上面具竟丝毫没有不适之感，每日面对镜中的陌生人，心如止水，虽免不了黯然惆怅，但毕竟逐渐远离大悲大乐，倒也清闲自在。想到自己这番惊心动魄的奇遇，每逢遇到劫难、历经生死，财富便增进一分，孰不知上天到底是恼我，还是怜我？也许我本就是不好不坏、不善不恶，令他又爱又恨吧？只是不论欢乐趣，离别苦，命运之手如何拨弄，几回寒暑过后，这些已沉淀为“历史”，记载了我的成长、我的爱恨。

    烈火逃生，虽是万幸，却在腰后留下一抹淡淡的痕迹，用尽了谷中灵药，仍冷冷的泛着光，愈发与身周肌肤格格不入。

    那日闲及无聊，信手抄起本书，竟是《三国》，忆及当初的情景，胤禛的诧异、蛮横与宽容，不禁哑然。在他心里我应活在天园了吧？他固然找不到我的尸骨，但应当相信我的灵魂依旧在他身畔，定能感觉到我为他望穿了双眼。清风拂过，将书带到地上，赶紧俯身去捡，一时忘了腰后还敷着药，药包“啪”的掉在地上，散发了一室的异香。轻叹口气，心中暗自计较此后再也不用这些药了，浪费倒在其次，既然全无效果不如趁早放弃。心中饱受分离之痛的挤压，此刻却灵光一闪，揽镜对着腰后伤疤一照，立时有了主意。

    我约略用了两日，耗尽心智，描画出图样，蘸了清水，印在伤处，谷中侍从大多略通医理，吩咐其中一名女侍进房，以丹朱涂画轮廓，取针逐一刻下。几日后，腰后已然文出先前描画的图样，由于丹朱是以谷中鲜花调配而成，颜色远比想象中的娇艳，竟栩栩如生如同长在肌肤上一般，遮掩疤痕又增妖娆，虽受些苦楚，却不失为一箭双雕之举。

    此后，每日都会查看镜中的刺青，初看无非是花影浮动，娇艳欲滴，细看隐藏其中的“禛”字矫若蛟龙，奔腾穿梭，游刃有余。仿佛每刺下一针，心中之痛便减少一分，直至刺完，才发觉他如同已融入我的血肉，与我同在！若是哪天想了，看看便是，身上有他，心里有他，他自是无处可逃，也算解了相思之苦。想到此处，不禁暗自得意，又深感惋惜，若是这里流行低腰裤，尽可展示出来，更是完美之极。但现在身在天朝上国，这般不合礼法，怕是连想都会视同犯罪。不过进了私宅，却是私人之事，他人干涉不得，我尽可从容的别出心裁，将内衬短杉改成极短的款式，贴身随意，又可尽情舒展，作为居家之用。揽镜一照，仿佛返回现代，全然忘了礼教大防。

    几月之后，便无心流连这些小事，身子一日比一日沉重，处处不便，怀胎之苦尽数体验，心中只是暗暗期盼一朝分娩，尽快看看这折磨我几个月的小东西到底是男是女，生的是否像他。

    不觉十月过去，一声啼哭打破了谷中的宁静，怀中抱着这新诞下的小生命，不免洒下几滴热泪，百感交集。我身体素质向来不俗，半月后，就已行动自如，恢复如昔。这小小的婴儿像有魔力一般，第一眼看见就深深的爱上了，他是个男孩，手脚小而柔嫩，眸子黑亮，很像他。

    我苦思冥想几日，终于还是决定让他姓跟着我那姐姐姓舒，若是以后见到父亲，再改无妨，名字无非是个代号，朗朗上口便可。虽决定了姓，名字却迟迟难定，偶尔想出的总觉全无文采。一岁后，这小子便已顽劣不堪，再加谷中侍从事事纵恣，性子甚是刁钻，难免令人沮丧，毕竟他这脾气有些像我，却是说不得、恼不得。为此，倒是为他想出个“宓”字做名字，心中企盼人如其名，能够安宁片刻，不要将昔日颐养天年的隐士之所搅得鸡飞狗跳的才是。此外，还有一层意思，“舒宓”正和“舒米”同音，正可当作平日呼唤的乳名，同时也是三百年后，F1界的王者，激情而专一，香滨、美人、荣誉、财富，万千宠爱，心中却只爱着一个女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专注实非后人可效，正是我心中偶像！

    康熙六十年，舒米长到六岁，自读书之后，烈火般的性子逐渐收敛。因他出生前，已设法从谷外重新引入清泉，他自小未被毒质侵害，自然不用戴上面具。忽忽数年时光，早已出落得眉清目朗，眉宇间的神情越来越像父亲，眸中的暗藏的狡黠却是像我。

    那日，正值春夏之交，我正埋头在园子圃草里做瑜珈，舒米偷偷捂住我的眼睛，哑声问道：“我是谁？”

    我闭着眼，仿佛时光倒流，恍然回到几年前同胤禛躺在圆明园的草坪上，心中想着和他化成蝴蝶，携手天涯，那时只是满脑子憧憬，却不曾料到如今天各一方，若非有他、有儿子，断熬不到今日。一时间，幸福回味漾了满脑子，不觉潸然泪下。

    舒米顿觉手中升起湿意，以为惹恼了我，惶急的放下小手，察言观色一番，低声问：“妈妈，你又想了爸爸了么？”

    我收了眼泪，轻刮一下他的鼻子，笑道：“你这个小机灵鬼倒是聪敏的紧呢！怎么，书念完了？”

    “早就念完了，今日念的是《孔雀东南飞》。”

    “哦，先念熟了就好，你小小年纪还不懂其中的辛酸！”

    他轻轻搂了我的脖颈，说道：“我不懂，妈妈定是懂的，以后讲给我听，好么？”

    我微一点头，目光看向了北方。

    沉吟片刻，舒米忽的开了口：“妈妈，我一出生咱们便住在这儿，你闷不闷？书中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咱们却一直在这儿，不如趁春暖花开也出谷走走？”

    “你一直陪我住到现在，确是难为你了，我并非不想出去闯荡，原来只是怕咱们孤儿寡母的，我又是这般丑陋面貌，出去了受人欺负！”

    “那现在我已长大了，若是在外遇到什么事，有我保护你还不成么？再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妈妈，永远是天下间最美的女子！”

    看他俨然一副男子汉做派，我心中陡然生出塌实之感，又想已近康熙六十一年，这位文韬武略的圣世明君即将灯尽油枯，只要熬上一年半载他必能克承大统，继位登极。以我的性情，必定出谷，即使不能相聚，也不甘在谷中平淡一生。想到此，朝舒米粲然笑道：“好吧，就依你，不过日后，可就仰仗你照顾了！”

    他喜极忘形的欢呼一声，连翻筋斗，叫闹一番过后，神情一震，问道：“咱们去哪儿，何时动身？”

    我笑嘻嘻的伸手帮他拭去汗水，神情幽幽：“到云南去，或者更远！”

正文 三十二、远离尘嚣

    绿杉野屋，落日气清。脱巾独步，时闻鸟声。

    鸿雁不来，之子远行。所思不远，若为平生。

    ——司空图

    不知不觉半月有余，安排好谷中众人，背了行囊，终于重见天日，出了这幽幽深谷。一路上且行且看，长了些见识。舒米虽刚满六岁，却是俊秀聪颖，出奇的成熟，有他陪在身边不但有说有笑，还能帮上些忙。这半年的游历果真不是纸上谈兵，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他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看来我与胤禛血统较远，又是因爱结合，孕育出这样一个天才宝贝应是意料之内。

    到云南已是康熙六十一年，这里四季如春，非但不是蛮夷之地，反而是不错的休养生息之所。先置了宅子，打算住上一年半载，日后之事，日后再做计较。毕竟这是胤禛挑选的地方，他虽从未涉足，却是心中向往过的清净之地。

    这日清晨，本是艳阳高照，我换上男装，信步踱出宅子，刚走到巷口，却见乌云密布，隐隐听到轰轰雷声，大雨倾盆而下。赶紧疾步快走，闪进一间酒肆，这里较为宽大，却挤了不少避雨的过路人，客舍中正有人说书，细听之下，说得正是隋唐演义，一干人等听得津津有味。我四下环顾一番，见早已人满为患，又不好退出淋雨，正踌躇的当儿，一眼瞥见角落有张空桌，心中暗喜，提步快走占了那张桌子。刚坐定，却见伙计忙不迭凑过来，轻道：“对不住，客官，这是李大人的座儿，过会儿他一准儿过来，要不，您先委屈一下，到别处转转？”

    我心中有气，猛一转头，和他的脸贴得极近，哑声呵斥道：“你既是开店的，这张桌子现在又没人，多收银子便是。岂能让客官受这般委屈？以后还做生意不做？”他见我这副怪模样，惊得一个趔趄，正撞上身后一个人，皱眉回首一看，三魂立时丢了七魄，倒头便拜：“李大人，小的瞎了狗眼，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后面的话想来自是肉麻之极，大概是千穿百穿马屁不穿的恭维之辞，我偏头轻瞥嘴角，偷笑起来。那人挥手打发伙计准备酒菜，却站在我身边，定定的看着。我暗道：“别以为把我盯毛了，我自会让座。凡事应讲先来后到，若是让我让开，好言相劝尚可考虑，若是像这样大眼瞪小眼，看谁耗的过谁？”

    僵持半晌，那人率先开了口，问道：“你不认识我？”

    我上下打量一番，见那人身高两米有余，三十上下，眉目粗犷，面颊隐有麻点，思忖片刻，确实不认识眼前这人，佯装白痴般的摇摇头：“不认识，你又不是说书的，我干吗认得你？”

    他不怒反笑，顺势坐在对面，“你这人倒是挺有意思！对了，刚才你笑什么？”

    我微挑秀眉，答道：“我若是说了，却没半点好处，说来何用？”

    “你在这儿结识了我自是最大的好处！”我摇头扁嘴，不以为然，他继续道：“在下李卫，云南盐驿道。”

    我唬了一跳，口中的茶水差点尽数喷出来，幸好戴着面具，脸上的错愕没被他一眼看去。他嘿嘿一笑，仿佛很满意我现在的表现，我横他一眼，清清喉咙，说道：“看来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不过在下家道殷实，正想捐个监生，几年后也弄个兵部员外郎当当，倒是还需大人提携！”言下之意是嘲笑他买官进入官场，虽平步青云，却不甚光彩。

    他不以为意的哈哈大笑，拿起茶壶把玩，低声劝说：“你这人生性狡诈，却快人快语，不适合在官场混迹，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不要趟这滩混水的好！”

    听他言辞恳切，确是个古道热肠之人，但笑不语。不料他相当执着，又探问说：“你刚才笑的诡异，到底有何可笑的？”

    “只是我不当官了，你这盐驿道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干吗还要巴结？不过既然大人这么好奇，说说也无妨，其实不过是看见那伙计对您这番肉麻恭维，想起以前一个姓韦的家伙的一句口头阐，才是将这拍马屁的功夫发挥的极至了！”我顿了顿，学着周星弛的口吻摇头晃脑，将那句“我对大人的崇拜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的经典桥段重新演绎一番，他听了立刻抚掌大笑，口中嗫嚅：“好笑，好笑。你不会是说书的吧？”

    我颇为得意，半开玩笑说：“说书只是私下喜好，玩玩而已。鄙人的正职却是专门给人挑毛病。”

    “那你倒说说看，咱们盐务上有何毛病？”

    我轻搔额角，心念一转，眼含狡黠道：“你们这里盐不加碘吧？”

    “这是什么东西？”他大奇。

    我滔滔不绝解释半晌，穷其所学一一说明，告之他若是缺了这种微量元素的种种症状，听得他点头如捣蒜，大呼过瘾，执意要跟我回府继续探讨。我早已黔驴技穷，却又甩不开这块牛皮糖，回眸一看，见早已雨过天晴，趁他方便的当儿，闪身溜了出去。

    回府换了衣裳刚刚坐定，想起刚才同李卫的一番交谈，暗感好笑。约略半盏茶的工夫，听见门外通传说是来了贵客，正思忖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会有哪门子客人，却见李卫大摇大摆的跨进大厅。一见是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快闪，不料他一步挡住去路，笑道：“你不辞而别，可不是君子所为。”

    我叹口气，皱眉辩解,“我本就不是君子，不懂这些狗屁规矩也不足为奇，倒是李大人您怎么摸到这儿来的？大白天阴魂不散，糁人的紧！”

    他下意识一看，见我换回女装，神情甚是错愕，干笑两声：“这一亩三分地，要想找个人自是简单之极。我还知你姓舒，单名一个展字，对不对？”我白他一眼，想起自己戴着这可怖的面具，内心颇为受挫，转头不再理他。

    他大大咧咧的坐下，四下环顾一番，道：“你这里倒是颇为雅致，想必这宅子的主人是个极懂享乐之人。”

    “多谢夸赞，在下和犬子正是这种人。”

    “噢？”他侧眸看我，喃喃自语：“你死了男人么？”

    “呸！”我恨瞪他一眼，嗔怒道：“我若是死了男人，你就死了老婆！”正说着，舒米径闯进来，见厅中坐个男人，警惕的扫了一眼，叫了声：“妈妈。”我搂过他，亲了一下，语气不无得意，介绍道：“这是我儿子，舒米。”

    舒米朝他微一颔首，行止甚是得体。他仔细端详舒米半晌，低声咕哝道：“怎么如此面熟，像……，像……”言辞吞吐，却说不出后话。

    “妈妈，这位大叔是谁？来府上又为何事？”舒米轻问。

    我含笑瞥了李卫一眼，开玩笑说：“他听说我们舒米书念得好，特意来拜师的。”

    李卫听了这话，立刻收回思绪，连连摆手，“这娃娃不过六七岁，我又岂能拜他为师？”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若是的确教得你，而且教得好，年轻又有何妨？天下间不知多少人挤破门槛要他做师傅呢！我们娘儿俩隐居在此，就为图个清净，免得让人整日跟着，不胜其烦。你若是拜他为师，保你五年之内做到封僵大吏，到时必会受尽君恩，名垂青史！”

    他听得我煞有介事的一通忽悠，竟笃信不已，立时跪倒，当日便拜了舒米为师。

    舒米自收了李卫，念书更加用心，李卫虽大字不识，却聪慧异常，我暗中观察一番，摸准了李卫的脾性，对症下药，将传统的教法一一变通，对舒米捎加点拨，我那天才宝贝立刻烂熟于心，教得不亦乐乎，不到半年，他和李卫的学问均精进不少。只是这李卫酷爱听书，而且往往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或愤怒、或呜咽、或抚掌大笑，十足的性情中人，他自那日听我信口胡沁，温习之余，时常要我说书，我被他纠缠的退无可退，只好硬着头皮说起了金庸，武侠世界对他自是分外新奇，为此他几乎每日过府，借温习之名听书。我早已洞悉他的伎俩，每回只说一个时辰，直至康熙六十一年十月，才讲完一部《射雕英雄传》。如此一来二去，竟和他结成了莫逆之交。

    同年十一月，因迟迟听不到北京的消息，陡然烦躁起来，李卫见我心不在焉，探问几句。我知他是胤禛的人，并未隐晦，低声问道：“最近听到皇上驾崩的消息没有？”

    他大惊，“今儿刚到的公文，你怎么知道？”

    我暗舒口气，继续追问：“宣诏了没有？”

    他点点头。

    我微闭双眼，心知历史之事已成定局，却半点不敢含糊，抓着李卫的手，颤声说：“是……”说着抬起另外一只手，伸出四只手指。

    李卫神情一震，握着我的手上下摇了几下。我欢呼一声，朝他叫道：“走，喝酒去！”

正文 三十三、以情作注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有先，展转不相见。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饮马长安城窟行

    雍正三年，面具已陪伴我满十个年头，本想就此取下，却只草草看了一眼，但见容颜如昔，却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徒增伤怀而已。对于重逢之事，心中彷徨，想见、怕见、更是难见。

    嫡妃那拉氏早已册为皇后，年氏为贵妃，钮祜禄氏为熹妃，耿氏为裕嫔，均是从前王府的一众旧人。李卫因在云南颇有政绩，刚刚调任浙江巡抚，在他的坚持下，我和儿子一路随同，搬到浙江。如今他已能独立起草公文奏章，虽文采拙劣，但只消经舒米略略修改数字，立时便可化腐朽为神奇。舒米已满十岁，早已熟读四书五经，人却古板得紧，对我这个母亲多了几分纵恣宽容，外冷内热的个性像足了父亲。我开始怀念以前那个坏小子，虽调皮捣蛋，却同我甚是投机。

    最近迷上了毽子，偏偏不得要领，下意识的把它当蹴鞫去踢，不仅整日腰酸腿疼，还弄得四五个毽子飞上了房。眼下这最后一个最终没逃离“魔脚”，一齐飞到房上和难兄难弟们“抱头痛哭”去了。可惜我没能和舒姐姐学上半点飞檐走壁的功夫，只好纵声长叹，盼着哪天起了风，将它们统统吹下来。

    正摇头叹息的当儿，李卫踱进园子，一脸的愁云惨淡，我见他这般神情，奇道：“李大人今儿让霜打了么？”

    “亏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若只是让霜打了，我岂会这般垂头丧气？”他苦笑一声，摇摇头，眉宇间埋藏了千般无奈。

    “你倒是说说看，咱们一块儿想想应对之策？”

    他静默片刻，缓声说道：“皇上颁旨推行新政，让咱们摊丁入地，没成想这班地主乡绅阳奉阴违，到现在已是寸步难行了。

    “哦，”我心思微转，想及史书上的记载，叹说：“这本是极好的改革之举，必然有守旧之人为一己私利想尽办法阻滞，但既是革新旧制，就应大刀阔斧，不畏权贵，几年过后，自会为人认同。”

    “我也是这般想法，为此还开罪不少权贵，不料仍是收效甚微，推行至今已是举步为艰了。今日那些士绅竟联成一气，纷纷叫嚣着卖田卖地，决计和朝廷抗衡到底，委实将了我一军！”

    我想及胤禛为推行新政落得暴君的骂名，其中确有这些居心叵测的小人推波助澜之过，心中忿忿，冷哼一声，道：“既然他们不识大体至此，随他们变卖田土便是，这班寄生虫只怕没有田土依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须靠吃老本过活，捱不上几年，就得延街要饭去。到时不怕他们不为子孙留条后路，再想方设法将卖出的地买回去，倒时便如同有了杀手锏在手，说一不二，还可乘机狠赚上一笔。”

    “只是官府暂无如此巨大的现银，如何能完成交易？再者若是这偌大的田土被居心叵测之人借机圈了去，进而把浙江搅成一滩浑水，到时怕是我这个巡抚都插不进脚了！”

    “你若信得过我，我这就去运筹银钱，陪你赌上一把如何？”

    “你？”他额头冒了冷汗，神情幽邃，“听你刚才言辞激烈，你我可说同仇敌忾，眼下倒是最可信赖之人，只是这需大笔银钱周转，若是……”

    “若是有了十成胜算，连鼠目寸光之人也趋之若骛，这赌也决计轮不到咱们来打不是？即便赌输了一文不名，我尚有产业，回乡做地主婆便是，到时摊丁入地，定会双手赞同，即便窘迫之至，一文钱粮也不会少缴！”

    李卫忽而激动不已，喉结哽动，颤颤巍巍说不出话来。我知他已心动，粲然笑说：“我为你仗义至此，到时加官进爵，得见天颜，别忘了带咱们到紫禁城见识见识！”

    他兀兀盯着我看了半晌才回神点头。接着，两人将细节部分重新梳理一番，每一步骤均做了细化分工，契约由我起草，扬扬万字务求穷尽变故，以免横生枝节，步步推敲，以策万全。待策略拟定完备，已是日渐西斜，这一天就要过去了。极目远眺，顿感双瞳酸胀无比，怔怔的滚下泪来，李卫笑道：“若是心疼银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白他一眼，反唇讥讽，“我百年不遇的为朋友两肋插刀，临阵撤逃也不无可能，只怕到时你纵然以身相许也再难让我回心转意了！”

    “我自是将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若真要以身相许，宁可不要这顶戴！”他星目含笑，却佯装一脸恐惧神情。

    我忽而想起那一房的毽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点头道：“见你这般魔鬼身材倒可解我燃眉之急！”

    他收了笑，与我愕然相顾，轻说：“你不会真的看上我吧？”

    我面颊微红，却甚感好笑，“我如何不好，正好与你相配，亦是一副魔鬼身材呢！只是欠了副天使容颜，这才是魔鬼的身材、魔鬼的脸，正儿八经的魔鬼！”

    他纵声长笑，脸憋得通红，喘道：“你这话说得一针见血，若是不看脸，尽看身段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儿！不过可惜得紧，你这般面目天下间怕是只有我李卫敢近身！”

    对这番取笑我早已习以为常，一耸肩，口吻甚是大言不惭，道：“你就是这般讥讽金主的么？到底我也算得心灵美之人！”

    “哈，以我了解，你向来是无利不起早之人，不过这回却是甘愿赔我冒了大风险，这利益自然也比平时获得丰厚才是！”

    “你能记着我这番大恩大德就好，不过眼下的确有个忙要你帮！”我信手指指屋顶，忽而玩心大起，继续道：“条件是须得你亲自去办。”

    “愿为金主效犬马之劳！”他作势打个千儿，却无半点恭敬之意。

    我抿嘴一笑，说道：“上去帮我把毽子够下来。”

    他一愣，似乎不敢相信竟是如此简单，二话不说，脱去长杉，架了梯子，轻而易举的爬上屋顶，将毽子逐一抛下。

    我悄立园中，此时已是暮色逼人，但见半轮明月爬上枝头，情不自禁的爬上梯子，坐在屋顶，想看得更远些，孰不知幽幽月色中的北京是否也如同这里那般宁谧？只是眼前依稀浮现的依然是熟悉的回廊玉阶，木雕影壁、小桥流水，怎么也感觉不到远方爱人的呼吸。我沮丧的躺下来，双臂交错为枕，腮边凝泪，身周披上月亮的银色光华，想及千里之外的紫禁城能看到的，恐怕只是这半轮明月了。下意识侧脸蹭去泪珠，面具却跟着滑落下来，和风拂过，脸上立时清爽不少，不禁心下黯然，十年之前的相知，十年之后的别离，纵然雕栏玉砌犹在，朱颜未改，逝去的却是岁月，亦或——不只是岁月！

    口中下意识的低声哼唱：“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是啊，岁月匆匆，我心中难忘的仍是那段绚烂的回忆，感伤的仍是不能与他携手老去。调子旋律如泣如诉，同时被心中哀伤所牵，演绎得分外凄婉，唱到中间竟气若游丝，声音宛若吞声呜咽。

    李卫沿着房檐，朝我走来，边走边道：“这曲子头回听，怎么……”话说半截，忽的口唇翕动，怔了半晌，我坐起身，狐疑的瞟他一眼，正思忖他是不是颠症发作，瞬间成了痴呆，忽闻一声惨叫，哪还有李卫的影子。我心下一惊，亦步亦稳的顺着梯子往下走，暗道：“千万不能自乱阵脚，万事小心为妙，若是再犯错，便是不可饶恕了！”重履平地后，果然瞧见李卫龇牙咧嘴的坐在地上，现在正试图站起身。我暗中揣测一番，忆起他平素习武，料无大碍，大松口气，近身将他架起来。他拍拍尘土，活动几下筋骨，除因事出突然，脚踝略略扭伤外，像没事儿一般。我心下歉然，扶他进屋，帮着敷了药，服侍得颇为殷勤。他搁着烛光仔细端详我，默不作声。我被他盯毛了，问道：“我脸上有花么？”

    他故作惊疑，阴阳怪气的反问：“你怎么知道？确是比花更美！眼下多少有些后悔，若是刚才答应以身相许，岂不人财两全？”

    我顺手抹了把脸，不由大惊失色，竟忘了面具已然脱落。事已至此，只好坦然相对，笑说：“你不会是被我唬了一跳，才从上面直坠下来的吧？唉！若是宣扬出去，你李大人的脸可丢尽了！”

    他凝然而视，蓦的纵声狂笑，这一笑竟一发不可收拾，问他是否在这儿用饭，他只是点头，吃饭其间，仍是不可抑制，喷了一桌子饭菜。

    我有些恼了，狠声问：“有何好笑的？”

    他边笑边喘，道：“我只是奇怪，以你的猴儿性子，居然能想到戴上这玩意儿修身养性，赶明儿也借我戴戴？”

    我“扑哧”一笑，想到这李卫心地醇厚，连这般无奈之举都简单的揣测成修身养性，活得着实潇洒之极，不禁生出钦佩之意。

    李卫终于止住笑意，叹道：“如今看你倒是舒服许多，只是心中早已先入为主，一直把你当男人看待。不知我那小老师的父亲是何许人，竟受得住你这等离经叛道！”

    我学他幽幽叹口气，笑说：“在下有何不好？不正和李大人你狂纵张扬气味相投么？”

    他但笑不语，看看天色，提步踏出房门。

    此后几日，李卫时常过府商议摊丁入地之事，由于事前计划周详，步步占尽先机。那班士绅只想乘机要挟，万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早有人暗中运筹，将卖出的田土一一吸纳。于是每日都有田土交易，转眼到了真金白银的暗中较量，花出的银子如同流水一般，眼看就要千金散尽，李卫整日如坐针毡，我亦是胆战心惊，做完最后一笔交易，已是把房契抵押出去了。李卫心下过意不去，几番劝说，要我低价卖了手中田土，若是输了，将来也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我似乎是个天生的赌徒，不到最后一刻绝不罢手，断然拒绝了他的好意，只是交代他派心腹暗中打探，又将这班士绅的祖宗八代一一请出，骂了个痛快。

    这日刚过晌午，李卫就过府递来个折子，神色黯然。我翻开细看，大骇，竟是弹劾他的奏章，言辞甚是激烈，其后署名达百人之巨。旁边朱批，字迹清雅绝伦，熟悉之极，我的心脏骤然收缩，眼角泛出泪光，“啪”的滴到纸上，蕴染出一片红，只是这红字并非代表耻辱，而是胤禛的殷殷期望，他果然未负我，做回自己，哪管得身后累世骂名。

    我的手瑟瑟发着抖，坐下来一字一字看下去，“朕深知你在浙江推行新政举步为艰，别人参你，朕偏偏要保你。事成，你是功臣，事败，朕替你担待。”寥寥数字，却是不能承受之重，我当即打定主意，纵然万劫不复也要助他成就大业，啃了浙江这方富庶之地的硬骨头！

    迅速掩去惆怅，抬眼看李卫，见他凝然不动，神情甚是凄婉。静默片刻，我率先开了口，问道：“打退堂鼓了？”

    他攥起拳头，指节铮铮作响，眼圈泛红，叹道：“只怕是辜负了主子，连累你倾家荡产！”

    我轻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咱们通气连枝，经此历练也算得肝胆相照的异姓兄弟，总之万不能在节骨眼儿上知难而退！”

    他抓住我的手使劲摇了摇，眼泪打了几个转，滚落下来。

    我挣开他的手，回身磨墨，代他起草密折，大意是请主子放心，不肖十日，浙江推行新政之事定能尘埃落定。本想嘱他誊写一遍，他却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一来这密折素来由人代劳，你也知道我那两笔字向来羞于见人，怕惊了圣驾，二来上面说十日内必见分晓，分明有欺上瞒下，粉饰太平之嫌！”

    “你若是信我，就听我把话说完，将折子递上去。”见他微一迟疑，我继续道：“这些日子得了消息，那些士绅俱在观望，上窜下跳，盼朝廷能出面干预此事，眼下这联名奏你的折子即是明证。他们这般图穷匕现的所为正说明对手早已按捺不住，咱们只消推波助澜，暗地里烧上把火，他们必会闻风而动，按咱们的计划乖乖服输。”

    “这火怎个烧法？”

    我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略一沉吟，继而啧啧点头道：“就依你，陪你赌上一次！”

正文 三十四、守得云开

    枕函香，花径漏。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时节薄寒人病酒，铲地梨花，彻夜东风瘦。

    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纳兰性德《鬓云松令》

    次日，市井之中多出数位外乡人，操山西口音，衣着华美，行踪颇为诡秘。大肆铺张发帖，请的俱为当地名流巨贾，席间总是有意无意探问地价。宴罢，一众外乡人径直叩了我的宅门。因还未及换装戴面具，只得先吩咐看茶，待收拾妥当，已是一个时辰之后。随同前来的当地士绅神情倨傲，见我年纪不大，为首的那位马上出言斥责。我冷笑道：“若是先生觉得在下招待不周，大可即刻回府，在下粗鄙，惟恐玷污先生清誉。”那人本想拂袖而去，被同僚拉住低语几句，忽而换了副面孔，神色讪讪，又坐了来。

    一众山西客人精明豪爽，寒暄过后，直接切入正题，谈得正是置地之事，“舒先生，鄙人冒昧叨扰是想请先生割爱，出让部分田土。浙江富庶天下皆知，在下正欲带了家眷迁居浙江，也好颐养天年，银钱方面自然由先生开个价，鄙人绝无二话。”

    我呷口茶，语气从容，慢声说道：“在下置地只为休养生息，国家向来以农为本，在下的心愿只是种地纳粮，正可借着摊丁入地之机，为国家略尽绵力，也不枉饱读了圣贤之书，受了圣人教诲。先生既知是割爱，现又专程登门提及出让田土之事，确是令在下为难了。”说着，抬眼环顾四周，继续道：“浙江士绅巨贾众多，本就对新政颇有微词，暂且不论他们是贪图一己私利还是以古非今，您若愿同他们交易，他们必定求之不得！”

    其中一位年纪略长的山西客商笑道：“在下比舒先生痴长几岁，不介意的话就称呼您一声舒老弟，”我做了的请便的手势，那人微一颔首，“听舒老弟刚才一席话确有胜读十年书之感，在下佩服之至。古人云‘百无一用是书生’却是有失偏颇，依鄙人拙见，天下读书人若都似舒老弟这般先国后家，国家富强指日可待。只是舒老弟一己之力未免有限，在下一直苦于报国无门，听说浙江田土几乎俱为舒老弟掌控，也只能同您交易，还望您能出让些许，让在下老有所依，不至被后世子孙唾骂啊！”此番话说的声情并茂，尤其最后一句分量极重，在场众人尚有后顾之忧，无不唏嘘动容。那句“先国后家”在我听来却觉肉麻迂腐，轻轻捂了牙，暗骂李卫居然找来这种人，煽情得委实过了火，幸而眼前这一干人还颇为受用。

    我蹙眉深思良久，无可奈何的摊开双手，“既然先生言辞中肯，容在下考虑几日。有道是在商言商，不知先生所需田土几何，价钱又能出到多少？”

    那人神情一震，道：“在下所需不多，良田千顷既可。只是家族庞大，祖上以经营银号为生，眼下族中几百号人俱迁居浙江，恐怕还要陆续叨扰。银钱方面可以多出三成！”

    我轻轻点头，暗中扫视厅中众人一眼，刚刚还飞扬拨扈同我争执的那位，此刻已是面色煞白，神情错愕。我心中一宽，看看天色，朗声道：“若是诸位不嫌弃，在舍下用饭如何？”

    众人自然纷纷请辞，我假意挽留一番，送走了这班不速之客。

    晚饭后，立即派心腹送信给李卫，将白天之事草草陈述一遍，叮嘱他吩咐山西商人次日再登门造访，另外派出说客，分化本地士绅阵营。看来这场持久战已尽尾声，下一步便是乘胜追击了。

    次日，果然又来一拨山西商人，早料到宅子四周已是耳目遍布，这次滞留时间略长，送客时亦眉开眼笑，戏演得恰到好处。第三日，已有少数本地士绅登门造访要求买回田土，我作势推却，未及提到价钱，他们就主动多加三成半已示诚意，我佯装格外不甘，没成想他们竟拱手送上重礼巴结，满脸堆笑，只好勉为其难签下契约。第三日后，大批士绅蜂拥而至，我自是如法炮制假意推却，反多落了不少好处，甚至有人送了女人，着实令我手足无措起来，交易完毕后，只得原样送回，倒陪了车钱。

    不到八日，手中囤积田土已所剩无几，总算打胜这场硬仗，数钱直数到手脚酸软。官府推行新政亦大有进展，我将此番赚到的银钱捐出五万两权做赋税，身体力行，众人再无微词，纷纷仿效。

    几日后，李卫登门，恭恭敬敬进门便拜，我“腾”的站起身，拉他起来，又好气又好笑，叹声说：“你这是做什么，是想折我的寿么？”

    他神情颇为尴尬，扭坐在椅子上，道：“没想到你这般帮忙，几乎倾家荡产，临了还捐出五万两银子，确是我李卫之前低估了你！”

    我心道：“若非为了心上人和你这哥们谁发了疯将到手的银子拱手相让，现在想来还心疼得紧呢！”

    李卫见我沉默不语，轻轻捅我一下，我左臂微酸，定睛一看，见他手中拿着折子，接过信手一翻，正是我之前代写的那个，朱批自是赞他有胆识有魄力，最后一句却是问这折子由谁代写。

    凝视着心上人的墨迹，便如同见到本人一般，心思百转千回，又见他问起代写之人，想必还记得我，一时间神情疏离，只是怔怔的望着，说不出半句话来。

    李卫轻咳一声，问道：“同我回京述职如何？”

    “北京？我？”

    他笃定的点点头，“万一主子想见这代笔之人，也不好扫了兴不是！再说，你大可戴上面具，这副容貌一路上倒是安全得紧呢？”

    我忽而心情大好，笑道：“这副容貌又怎样，你不知先前有多少女人送上门要我纳为侧室呢？”

    他眼珠微转，极是佩服。此后又互相取笑一番，直到傍晚才恋恋不舍离去，临走告之我今晚务必打点好行装，明日一早便要上路。

    万没料到这李卫如此心急，简单整饬一番后，躺在榻上略感倦意，闭目养神的当儿，舒米悄然爬到身边，因用饭时已同他说了随同李卫进京之事，他一听便拍手称好，神情颇为向往，现在已是睡意全无，只盼着明日早早上路，沿途玩耍。我轻轻揽着他小小的身子，想及前几日忙于运筹计谋，无意中忽略了这小子，不免心疼起来，朝他脸上一亲。

    他脸颊微红，道：“妈妈，我今年十岁了，怎么还把我当娃娃看？”

    我眸中含笑，轻拍他的脑袋，不以为然，“你纵然一百岁也是妈妈的亲儿子不是？妈妈素知你知书答礼，圣人礼数是为克制心怀叵测之人，既是君子大可以坦荡之心待人，那些繁文缛节免去也罢。”

    他若有所思的点着头，咯咯一笑：“像妈妈和李卫便是以君子之道相处，信口开河又何妨，这才算得真正推心置腹，比起成日唯唯诺诺直白亲近许多！”

    “孺子可教！礼教之事幽幽千年，发展至今，已被后人演绎得走了样，聪明如你必定能去其糟粕，参悟出为人处世的道理！”

    他蓦然搂住我的脖颈，附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妈妈，我心里一直埋藏着一句话，从前总觉得若是说了大大不妥，坏了礼数，现在亲口说给你听，好么？”

    我微感好奇，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凝目而视，只见他神情郑重，一字一顿，每一字均是发自肺腑，“妈妈，舒米爱你！”

    我鼻尖微红，直感喉咙干涩，一把抱住他，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番激动神情。静默半晌，舒米开口问道：“妈妈，你同我说实话，爸爸是不是已过世或是不爱咱们了，为何从未见过他？”

    我心念微动，答说：“他没有死，也不是不爱我们，只是大人的世界尚有许多无奈，远非你料想的简单。不过妈妈向你保证，一定竭尽所能让你见到他，相信他亦不会令你失望！”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相当是满意，今晚又道尽了心事，心中畅快，翻身打个哈欠，一会儿工夫竟沉沉睡了。

    我在黑暗中辗转反侧，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问，十年的时间——短得能让一个人忽略么？十年的时间——长得能让一个人忘却么？风霜刀剑，冰雪酷寒，我心中一刻也不曾忘却，我爱着他，搁着岁月爱着，搁着千山万水爱着！强烈的情感向我扑来，仿佛一把尖刀径刺进胸膛，搅动着一腔热血，十年前务求重逢的信念岂能不知不觉被岁月磨砺得面目全非？情爱是缘，亦是我一生所求，命运的阻滞绝非是拨弄情人眼泪的衣袖，只是一种磨练罢了。

正文 三十五、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花似伊

    柳似伊

    花柳青春人别离

    低头双泪垂

    长江东

    长江西

    两岸鸳鸯两处飞

    相逢知几时

    ——欧阳修《长相思》

    这一晚，思绪纷飞，直到东方微白才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已是天色大亮。刚刚胡乱的抹把脸，李卫便进门催命了。

    门外备了马车，李卫酷爱骑射，自然单独乘马。从前，闲暇时偶尔同李卫讨教他骑术，现在虽能独立驾驭，却谈不上精熟，见他骑马，顿感心痒难奈，说什么也要同他一并乘马。他拗不过，只好带我到马厩，让我随意挑上一骑。

    我四下张望一番，对如何分辨千里良驹全无经验，侧眸看向李卫，见他一幅幸灾乐祸的神气，心中不服，料定这马厩中无论哪匹都应是千挑万选，即便信手一指也必能充当脚力。眼风一扫，正瞥见角落坐着一匹红马，骠肥体壮、半闭着眼，神态甚为悠闲，脑中立时闪过从前看过的《寻秦记》，杀手善柔为项少龙挑选马匹时看上的正是这种表面极不起眼的货色，暗道：“这李卫也真毒，藏得着实隐蔽，但必定万料不到我居然有此伯乐之才。”兀自笑着，李卫狐疑的凑上前问道：“怎么又莫名其妙的奸笑起来，到底挑好没有，还要赶路呢！”

    我嗔他一眼，心中不平，气道：“我怎么这般命苦，大笑被你称作奸笑，微笑被你称作窃笑，若是捧腹，岂不成了淫笑了？”

    他脸上笑意更浓，“你这淫笑我自是无机会看了，天下间恐怕只有你那心上人见过！”

    我翻个白眼，不再同他斗嘴，指指角落那匹红马，正色道：“就这匹吧！”

    他大奇，又问一遍：“你确定？这可是我儿子的！”

    “舍不得么？”

    他苦笑说：“倒不是舍不得，只盼你不要后悔才好。”

    一路颠簸，我先前挑的那匹红马疲懒之极，偏偏食量奇大，腿短矮小，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吃懒作之徒，一路上添了不少麻烦。我极爱策马奔腾的畅快淋漓，借着向李卫讨教马术的当儿和他换了马。他那匹马体形高大，坐上去忽而有种眩晕之感，幸而性情温顺，没给我半点苦头吃，待李卫教完骑术，我却再也不肯下来，执意要和他换过，还恶人先告状的埋怨他当初未尽提示之责，这苦果自然由他尝。他拗不过，只好依了，几日下来，竟把那红马调教的大有长进。只是这李卫身高六尺有余，骑上这匹矮马，竟比马还显魁梧，两腿几乎拖地，从远处看，总有孩童骑狗的错觉，分外滑稽。我几番取笑，他均不以为然，又自诩是爱马之人，决不像我这般喜新厌旧，夺人所爱。

    这一日，天高云淡，暖风熏人，进了河北，才感北国春迟。树头新花甫开，春意正浓，不比南国已是一片浓绿。

    我折枝桃花信手把玩，低吟道：“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李卫快奔几步，笑道：“怎么感伤起来，这般多愁善感可不似你平素嬉戏哈哈没个正形儿。”

    我凝眉叹道：“不知怎的，离北京越近，我这心就越乱，现在总是砰砰跳个不停。”

    “难不成你以前在北京与人结了梁子，怕被人寻仇么？”说着一拍胸脯，“若是真的，我亲自出面替你摆平便是！”

    我嘻嘻一笑，暗道：“若是这情债也可称作梁子，却是他不能代还的。如今想见的、不想见的，似乎都难得一见了！”蓦然想起十四，侧头问：“最近有十四爷的消息么？”

    他微微一愣，不答反问：“你认识十四爷？”

    我忆及十四从前的善与恶，为情所障，以至作出种种悖德之事，点点滴滴似乎早已淡去，心中徒留酸楚，只是为他难过。沉吟片刻，轻瞥嘴角，答道：“算是有些渊源，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语气幽幽：“你既认识他，应当知道他与主子虽是同母所生的亲生兄弟，却亲情疏离。十年前，不知所为何事，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直至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时，私下竟未说过一句话。十四爷向来养尊处优，这番主动请缨出征青海，除为夺嫡，听说还是为找寻一个人。”

    “谁？”我心中一凛。

    他摇摇头，继续道：“不知道。一些市井传闻倒是颇为离谱，据说是找一个女子，而那女子几年前早已香销玉殒了！只是这十四爷临行前似乎是抱了九死一生的豪情壮志，当今皇太后本就万分不舍，他却说什么‘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茫茫人海，若是找不到要找之人，不如战死沙场，还回来做什么呢？”

    我怔怔的应了一声，想起十四那烈火般的执着，当年宛若玉般的翩翩少年，如今却为个情字，憔悴终老，确是令人恻然生悯！难道情爱本身就有罪么？不，是人性的贪婪扭曲了情爱，戕害了情爱的灵魂，让他不知不觉自掘了坟墓。

    李卫的声音又升起来，“最近刚得了消息，十四爷降为固山贝子，发落到马兰峪看守景陵，恐怕此后再无出头之日了。”

    我苦笑道：“以他的性情，守陵倒算是个好差事！”

    李卫一愣，颇为疑惑：“听说现在十四爷每日练字修身，写的反反复复却总是那么几句，什么凤兮凤兮……艳女……毒肠什么的。”

    我陡然想起那是十四求婚时吟出的《凤求凰》，万没料道这竟成为他心中永难磨灭的记忆！

    我的手微微打颤，李卫的话仿佛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在我耳畔涩涩转动，流淌出的调子正是那些记忆的碎片。心底的隐秘一旦被揭开，才发觉那些爱的、恨的仍是如影随形，不曾远离，不曾忘记！

    我的意识骤然清晰起来，口中却禁不住喃喃低语：“何苦？何苦？何苦？……”仿佛十四就在身侧，能亲耳听见我内心沉积已久的低吟。

    李卫见我双蛾深蹙，似是心事重重，也不多问，翻身下马静静陪我走了一程，暗地里不断揣摩我的神色。沉默良久，终于耐不住，开口说道：“还有几日脚程，你纵然心情不爽，总也不能大眼瞪小眼不是？不如找点乐子？”

    我惊道：“乐子？你怎么如此没追求，跟别人学会沾花惹草、流连花街柳巷了？我可不去，劝你也别教坏了我儿子！你家那河东狮本就对你我此番出行颇有微词，若是让她知道你背着他找乐子，岂不剥了你的皮？”

    他先是一愣，继而笑道：“你把我想的也恁的下作，我已有几房妻妾，对这路边野花可不感兴趣？”

    我恨恨“呸”了一声，语气生硬：“你千般好，就是在这男女关系上忒不严肃，在外偷偷纳的那几房小妾你心中到底中意哪个？人家对你一心一意，你却把心劈成若干，这不是让人家用一生的幸福给你殉葬么？”

    “你这口气倒像我家那河东狮！”

    我回身看了一眼儿子，正色道：“舒米长大之后，若是随波逐流学人纳了妾，我定是与他老死不相往来，全当没生养过这个逆子！”

    李卫眼皮一翻，笑问：“难道他父亲不是三妻四妾？”我神色沮丧，心中极是凄楚。他见我这副样貌，早已猜度出几分，“以你的激烈性情，决计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拐带儿子离家出走的，是不是？”

    “李大人聪明至此，就不怕被灭口么？”我白他一眼，讥讽道。

    他自以为猜的八九不离十，心中得意，又怕当真惹恼了我，忙不迭岔开话题，“现在不谈这个，我刚才不过是想让你再接着把那部《神雕》说完！”

    我叹口气，想起那杨过的至情至性，偏偏错生在礼教冗杂的南宋，一生孤苦，创伤最多，眼泪最多，少年夫妻新婚别离，若是绝情谷低不是水潭，一十六年后的重聚只怕是夫妻死而同穴的荡气回肠了。

    “你知我最爱杨过说的哪句话？”李卫怔怔摇头，“是小龙女劝他依裘千尺所说娶公孙绿萼为妻，服下绝情丹，他反问小龙女是否会为捡回性命别嫁，小龙女说她是女子自作别论，他接下来答的那句。”我顿了顿，珠泪盈然，“他说‘旁人重男轻女，我杨过却是重女轻男……’你也算得性情中人，却只会为他夫妻二人命途多舛唏嘘，却至今未动情念，又怎知这话中的分量？”

    又行数日，已进了城门，刚刚在驿馆安顿下来，李卫就匆匆出了门。我四下闲转一番，只觉这驿馆分外清雅，李卫住前院，这偌大的后院只有我同舒米，两间厢房搁着一池碧水雾里相对，虽不似烟雨江南处处精致，却是曲径通幽，粗犷大气。

    吃罢中饭，本想和舒米四处转转，岂料他已是倦意十足，一回房便哈欠连天。想及这十岁孩童虽机敏过人，毕竟年龄尚小，一路颠簸北上，体力早已透支，替他掖好被角，又仔细叮嘱一番，才掩上房门，闪身离去。

    一路且行且看，果真是天子脚下一派车水马龙的繁华。不知不觉走到旧宅，见四下无人，闪身进门，又是一袭茉莉芬芳，昔日烧毁的残垣断壁早已清理干净，种了一片茉莉，放眼望去，却非一片雪白，原来间隙还点缀了紫色花蕊，俯身近看，这点点淡紫正是我心中情花——勿忘我！

    勿忘我！红尘眷侣两情相悦求的便是勿要两两相忘，但我十年前就已死去，当时求的却正是个“忘”字。如今重返故园，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盼他遗忘，从此清净度日，还是盼他不忘，缠绵一时，权当——爱了一世。

    再往里走，蓦然恍过一角蓝衣，心念微动，提步轻轻跟近，凝神一看，眼前却是一方汉白玉的墓碑。

正文 三十六、发如雪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想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畅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江城子》

    这墓碑质地纯净，却无半点雕饰，正中镌刻字迹熟悉之极，挺秀逑劲，分外凄凉，若非题字之人痛彻心肺，以心提笔，决计挥不出这般力道。字被漆成红色，与墓碑之白相较，一冷一热，非但不显刺眼，反而极是和谐。这红字一一看在眼里，恍若梦中见过：

    “吾爱小眉”。

    下面几行铭文，正是白居易那首《别思》：

    “十里长亭霜满天，青丝白发度何年？

    今生无悔今生错，来世有缘来世迁

    笑靥如花堪缱绻，容颜似水怎缠绵？

    情浓渺恰相思淡，自在蓬山舞复跹。”

    这是我的埋骨之所么？为何我又活生生的站在这里！一别十年，千里相思，两行清泪，一处孤坟！

    我怔怔的倚在墙角，这里光线微暗，是从前躲惯的地方，胤禛常常在这儿被我吓上一跳。耳畔隐隐传来叹息之声，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循声看去，我几乎不可遏止的扑了上去，是他！这咫尺之内的人，蓝衣飘飘，俊秀潇洒，眉宇间却多几分沧桑，面目如昔，两鬓竟白了一片，发梢纠集了几缕青丝，正是十年前我亲手剪下的断发。岁月摧人，相思更摧人百倍，康熙天命之年尚未白头，他却华发早生，仍忘不了远去的爱人，仍记得陪她说说话，记得当年结发之意。他的眼泪已在火中炙烤干涸，否则为何只是一动不动抚摩着那个冰冷的“眉”字，不肯释手？“小眉，小眉！”他沙哑的呼唤着，偌大的院子只有他苍凉的声音在回响。

    我的血仿佛凝固了，痴痴看着眼前生死不渝的爱人，仿佛在质问自己，我的灵魂真的葬在此处了么？那炽烈的爱真的能让岁月隔断么？

    他清越的声音飘起来，正隔着一抔黄土和心上人说着话：“小眉，告诉你个好消息，李卫来京述职，浙江推行新政之事已渐入佳境。只是还要难为你再等上几年，待俗务处置妥当，才能前来陪你！只怕到时我已老得面目全非，不过，聪明如你定会认得！想来你还应是如同初遇时，那般美极清极，如同蜜桃般的女子。当时心中便有了你的影子，岂料你那爱恨分明的性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野蛮情人，同我怄气亦是占尽上峰，决不妥协。还记得马车上你说的那句‘ILOVEYOU’么？那一刻我便认定你是我等了几世的女子！”

    我闭上双眼，身体骤然下沉，想起第一次爱的表达，当时年轻气盛，以为只要心中爱着，他不懂又何妨？只是他真的不懂么？恐怕这世上只有他能懂、也最懂！

    “当初你不顾生死救我，若非有你，恐怕我早已不明不白死在山东。这般至死情意我岂能忘，岂能负？你纵然以为我忘了，却半点怨怪也无，甘冒风险重返王府，这就是你，只属于你的执着！那顿板子挨的不轻吧？可你这粗枝大叶的脾气难改得紧，居然连药也没备在身边，若真留了伤疤，要我如何舍得？我素知你的喜好，特地嘱人配药时加了香料，幸而你果真喜欢！那时总是情不自禁每日多想看上你一眼，你那刁蛮邪气的性子却半点不肯收敛，着实令人又是担心又是欢喜！你我咫尺天涯，我终究捱不过心中煎熬，受了些微风寒竟一病不起，昏昏沉沉躺了几日，噩梦连连，梦中只是不停的找寻你。朦胧中，总算找到了，牵了你的手，听你说话。你说的每一句，我都不曾忘过，你血管里永远流着暴力的血，和贤良淑德挨不上边儿，这我早就知道，若是嫌你，又怎会一再娇纵？他们逼你嫁人时，你的心撕裂了么？我知道那种感觉。可你的勇气总是那么惊人，以你这般娇小，却又强悍至斯，怕是堂堂七尺男儿也未必有此傲骨！这样的你，又怎能占据我记忆的角落？你是我记忆的全部啊！要我怎能不宠你、不保护你、不哄你开心，怎舍得骂你、骗你！”

    “小眉，你也知我就那么点俸禄，好不容易凑上那笔亏空，本打算和老十四摊牌，到时输的不一定是咱们。和你亲近后，更是难舍难分，你说要给我不同的感受，嘱我不要忘了，我心中只是感动，感动得心都颤起来，情欲是有颜色，那是你的颜色啊！”

    他顿了顿，头深深的埋在双手里，继续回忆着往事，“岂料造化弄人，皇阿玛几番探问，心中早已把你当做当年皇后的影子，你有血有肉，怎是别人的替代？我不愿你成为先皇的女人，只得狠心将你逐出府第，你的执着，你的眼泪、你的绝望、第一次软声哀求早已让我痛的支离破碎，你说要同我并肩而立，我又何尝不想？当时我心中只盼你记住我的话，信我、懂我！”

    他深吸口气，那声音不再是流淌的语言，而是一点一滴渗出的心中之血：“小眉，你走了整整十年，那里又黑又冷，你就不怕么？你说我心中所想就是你心中所想，我心中所愿就是你心中所愿，可你真知道我心中所想、心中所愿么？你忘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了么？你说刹那即是永恒，刹那又怎及生死相依，怎能永恒？谁让你就这样轻言别离？谁让你就这样放弃？你又何必执意为我沉入地狱苦苦相逼！你虽死犹生，可知我虽生犹死！万丈红尘，他人凉薄又有何妨，我恋的只是你的炽热！半升红豆，半升黑豆，一生相思！十年了，我已得尝所愿，你——要上天了么？”

    刹时之间，我心中想起苏轼那阕千古绝唱，却听他慢声吟了出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畅处，明月夜，短松冈。”

    我猛然一震，心中那脆弱的伤口正一点点溃烂，只想疾奔过去，同他说会儿话，却被人死死拽住，轻飘飘被拖出了门。含泪凝神一看，吓了一跳，那人竟是小林子，如今已近三十，眉目如旧。

    他见我怔怔的望着，微有不悦，说话却甚是和气：“你不要命了么？这儿向来是禁地，皇……”他眼珠一转，将话生咽下去，“你今儿运气好，我又看你面善，若是遇上别人，恐怕早见了阎王！”

    我想及自己戴着面具，面目狰狞，怎么也不能说面善，心不在焉的轻问：“我这副面貌，你不怕么？”

    小林子啧啧称奇道：“我这人平素极是胆小，今儿却是破了天荒。跟您说句实话，一看见您，我这心里总是怪怪的，觉得从前仿佛见过！”

    我凄然一笑，既而探问道：“这是你的主子？”他微一点头，“他怎么在这儿，这门口又无人把守，旁人如何得知这是禁地？”

    他幽幽叹道：“这话本不应说，但一看你便知是外乡人，告诉你也无妨。你有所不知，我这主子是个极重情意之人，这原是我一个姐姐的旧宅，她是个苦命人，几年前就香销玉殒了。我那主子心中怀念，一夜之间白发如雪，帮她立了碑。平日若是有喜事亦或烦心事，常过来同她说会子话。下葬那天，主子跳下墓穴，说要亲自试试，生怕我那姐姐睡的不安稳。只是我那姐姐早已葬身火海，连骸骨也没留下，这墓穴里只有她平素用过的东西，这东西岂能和人一样沉沉睡去呢？”

    我摇摇晃晃的转过身，神情呆滞，却猛一发力，又要冲进去，四周立时冲过一票人凶神恶煞般的拦在门口，小林子幽怨的望我一眼，我把心一横，没去理他，继续纠缠，却哪是对手，被狠狠扔下石阶。正欲起身，眼前人影一晃，那人朝这干人微一拱手，朗声道：“得罪了！”拉了我就走，我定睛一看，却是李卫。

    李卫回头略一张望，低声责问：“你疯了，这儿也敢闯？我若是再晚上片刻，可就不好收拾了！”

    我一声不吭，心中反复琢磨小林子刚才的话，越想越痛心，两眼一黑，跌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恍然回到那个离开的初夏，胤禛远远的身影孤寂的立着，他的灵魂仿佛早已出了窍，目光黯淡得全无生气。他微微颤栗，走向那空空的墓穴，万念俱灰的跳了下去，没人阻拦，只是被他那冰冷扭曲的脸所震慑，他凝望着那小小的墓穴，幽暗潮湿，一声声呼唤着熟悉的名字，指尖触摸的地方只是粗砺冰冷，“小眉，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么？你怎能忍受黑暗、忍受寂寞？小眉，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他用尽全力抹平墓穴的凸凹，指甲断了，流出腥甜的血，双眼刺痛，洒下苦涩的泪，渗在黄土里。他不能自持，倒下瑟瑟的颤栗着，他不愿起来，那是爱人长眠的地方！他的情爱、他的生命、他的灵魂都葬在此处！

    我不顾一切的呼喊出声：“不要！”

    一挣眼，清晨的阳光径刺进来，不知不觉已昏睡了一夜，梦中的恐惧却未曾淡去，一幕一幕竟如同真的一般。

    痴痴的坐了片刻，李卫晃进来，神清气爽，对昨日之事只字不提，笑吟吟的问道：“睡醒了？”

    我点点头。

    “咱们今儿出去散散心如何？”尾音刚落，就强拉我出了大门。

    闲逛了半日，早已饥肠辘辘，本想随便找家馆子，可这李卫偏偏挑剔的紧，非要去什么水阔楼，懒得和他计较，只得继续北行。

    这水阔楼果然担得个阔字，厅堂之大见所未见，却济济一堂坐满了食客。那伙计势利得紧，见我和李卫衣着朴素，摆出一副爱搭不理的神气，李卫颇不以为然，说道：“四爷订的位子。”

    那伙计一凛，上下打量一番，转身引路，拾级而上，将我们带入一间名曰秋韵的雅室。我暗自思忖这四爷是何许人也，如此威风？心思百转总也理不出个头绪，只好作罢，索性问个明白：“四爷是谁？好大的面子！”

    他瞟我一眼，颇为得意，“这四爷就是当今四皇子。”

    “你是说弘历？”我惊道。

    他脸上掠过一抹惊疑，轻轻点点头。

    我忽而想起这弘历应当已出落成翩翩少年了，万没料到如今还能沾上他的光。低头瞧见自己一袭素衣，怎比厅中其他食客锦衣华服，无奈道：“我猜那伙计定是把你我当成那位四爷的家奴了。有道是店大欺客，一会儿有的是苦头吃！”

    “咱们给的银子一文不少，料他也不敢！”李卫双眉一扬，偏偏不信。

    一盏茶的工夫，菜上了大半，我饿得紧，正准备大快朵颐，李卫劝道：“人还没来齐，你就不能等会儿。”

    我陡然想起这桌子是弘历订的，料定他自然是那位姗姗来迟客人，心道：“他不过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小时侯还抱过他，如今怎么端起架子来了？”不理李卫，兀自伸了筷子。

    不知怎的，总觉菜色名不副实，尤其这姜汁鱼片，鱼少汁多，实在说不过去。趁伙计上菜的当儿，我忍不住问上一句：“姜汁鱼片是这个做法么，相当的清澈见底！”

    那伙计眼珠一转，答道：“既然叫姜汁鱼片，姜汁在前，自然了鱼少汁多了！”

    听他这番诡辩之辞，李卫不禁着了恼，正要发作，我朝他递一眼色，不紧不慢又问一句：“这是水阔楼的规矩么？”

    那伙计不名就里，点头如捣蒜。

    我笑道：“既是如此，也不为难你。麻烦再添上三份蛋炒饭，记准了，这回蛋在前面，照规矩办就是，否则对面这位爷可不饶你！”说着，朝李卫一挤眼。

    不料，这李卫竟如木头般，怔怔起身，叫道：“主子！”

    我以为是弘历，回首一看，哪有什么弘历，却是弘历的父亲。

    我的心脏一阵痉挛，软软的跌坐下去。

正文 三十七、相见欢

    共你有过最美的邂逅

    共你有过一些风雨忧愁

    共你醉过痛过的最后

    但我发觉想你不能没有

    李卫服侍胤禛坐下，胤禛幽幽的看我一眼，道：“今儿咱们随便聊聊，不讲礼数。”

    李卫呵呵傻笑，却不言语。我侧眸偷偷凝望胤禛，见他双颊瘦削，面容憔悴，心潮起伏难平，思念像是一波一波海浪一般，在心中涤荡。

    沉吟片刻，李卫朝我递个眼色，起身给主子斟酒，“主子，这位朋友就是我那位幕僚，新政之事全赖他出谋划策，功劳委实不小！”

    胤禛微一颔首，淡声道：“未请教？”

    “在下姓舒，单名一个展字。”我声音发颤，十年没和他说话，竟然口齿不灵，只得胡乱应了一句。

    “这名字有些奇怪！”他神色幽邃，喃喃自语。

    静默半晌，李卫干笑两声，插言道：“主子你有所不知，我在云南当差的时候，便结识了她们母子。她向来性情古怪，这名字自是特别，我揣测大概是舒既是展，展既是舒之意。”

    胤禛见我一身男装，颇为惊讶，脊背微微一颤，却言笑自若，“李卫，你的学问长进不少么！”

    李卫脸上一红，轻声道：“主子说笑了，我李卫若非有她代为引见的那位教书先生，恐怕至今还是大字不识！这十岁的娃娃忒不简单，小小年纪就已满腹经纶，教我绰绰有余，况且主子也知道，我有个听书的癖好，念完书还可听这朋友说上一段，省得每日在茶楼酒肆闲逛，岂不两全？”

    胤禛笑而不语，李卫来了劲儿，说起浙江推行新政之事，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讲到惊心动魄处浑然忘我，声带呜咽，眼含秋水。我杵在旁边，一言也插不进，神色惶急，只好给他们斟酒，这主仆二人灌下一杯又是一杯，几个时辰下来，都有了醉意。

    李卫强自张看醉眼，言辞含糊，侧脸朝我一笑，问：“这杨过终究等到他妻子小龙女没有？”

    我狠瞪李卫一眼，暗怪他酒后失言，不想继续纠缠，绷紧双唇，一言不发。转眸看向胤禛，见他醉眼迷离，仿佛脑中正在收集记忆的碎片，只是总是难以拼合完整，我深知他苦苦找寻那片就在我心里，是他企盼多年的一个答案！

    “他到底等到妻子没有？”胤禛的声音远远的飘过来。

    我痴痴与他对视，说出了答案，“他妻子没有死，当初为他自尽，确是抱了必死之心，幸而死里逃生。他若非信守誓言，十年如一日，恐怕这二人此生再难重聚了！”

    胤禛眼波一荡，黑眸中燃起熊熊烈火，“但愿他们不要再擦身而过。”

    我想起这戴在脸上的面具，心生感慨，暗道：“幸而再见他时，已满了十年，否则‘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又是何等凄凉！”

    正想着，伙计轻叩了房门，悻悻的端上三份蛋炒饭，黄灿灿一片。三人愕然相顾，谁也没动筷子。我想及方才那番机变之辞，料定胤禛进门早听得真切，窘得敛眉垂目，李卫放肆的狂笑出声，胤禛轻扯嘴角，眼波漾起一波柔情，只是宠溺的看着，仿佛早把眼前这个面目的狰狞的怪人当成了心中至爱。他轻轻握了我的左手，李卫握了我的右手，两只手传递的竟是不同的温暖！

    还未等我细细品尝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李卫身子陡然一颤，胸中醉意翻滚，将先前灌的酒尽数吐到我身上，酸腐之气立时散了一室，我“腾”的站起身，打开窗子，狠剜他一眼，气道：“你怎么不往自己身上吐？”

    他扒了片刻，凉风一吹，意识恢复不少，心下略感歉然，道：“李卫失态了！”说着站起身，朝外走去，一个踉跄，又险些跌倒。胤禛也有了七分醉意，站立不稳。我叹口气，草草清理一番，扶李卫坐下，又叫来伙计，吩咐他代为雇车，岂料这伙计甚是记仇，推说抽不开身。我白他一眼，又毫无办法，只得先扶李卫下楼，将他放在他那匹小红马上，正欲回头再搀胤禛，却见他已悄然下楼，此刻正立在我身侧。

    “看来你也有些醉了，要回去么？”我轻声问道。

    “不请我到驿馆喝杯茶？”

    我一惊，下意识四下一瞟，有些不自在，“这恐怕不合规矩吧，何况今儿随行的007不少呢！”

    “007？”笑意犹如宣纸上的墨汁一般，在他清瘦的脸上缓缓渲染开来。

    我看的着了迷，沉吟半晌，才低声嗫嚅道：“大概是大内密探的意思。”

    他微一颔首，屏住笑，神情幽幽的凝神看我，“这规矩总是人定的！她，此生最不放在眼中便是规矩，我今儿也要学学，偏要破回例！”说着，又指指李卫那匹矮马，“这是李卫的马么？”

    李卫不知何时清醒过来，胡乱答道：“回主子的话，这本是她的，路上一个不留神，误中毒计，让她将我的那匹千里良驹霸了去，我只得骑了这匹。”

    我瞪他一眼，他立时识相的闭了嘴，胤禛轻轻一笑，摇摇晃晃翻身上马，一行数人浩浩荡荡向驿馆奔去。

    刚到驿馆，赶紧吩咐小厮上茶，留胤禛在正厅稍做歇息，他气色不错，一路走来，醉意已祛了大半。转身扶了李卫，费劲周折才服侍他躺下，却听他大声唱起歌来：“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见他唱得兴起，豪放有余，全然没了调子本身的缠绵悱恻，不禁略感好笑，轻轻掩门离去了。

    李卫的声音极有穿透力，久久在院中回荡。我哪管得这么多，匆匆回房将那身臭哄哄长袍扒了下来，撤下面具，穿着贴身短杉，一边心不在焉的胡乱找寻换洗的衣裳，一边思忖如何开口与胤禛相认，口中念念有词，演练起来：“我回来了，并没有死，你还气我么？”

    “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身后蓦然飘来雄浑熟悉的声音，我闭上眼，犹恐梦中，不敢回头，直感觉被两条钢铁般的手臂紧紧搂着。

    我的泪哽住了喉咙，仿佛初遇时的情动只是为了这万劫不复后的重逢。

    “小眉，一定是你！你纵然变了相貌，我也认得！你触觉敏锐、行事乖悖、狡猾的像只狐狸！你听这曲子，是你唱过的，你忘了么？”他松了手，轻轻抚摩我腰后刺的那个“禛”字，“你根本没有葬身火海，心中思念还不够，还要把我刺在身上么？”

    我蓦然回头，双颊生晕，凤眼凝泪，口中只是含含糊糊的呢喃着：“胤禛，是我，就是我！十年了，你还认得么？”

    他痴痴望了半晌，泪在喉中呜咽，醉了一般凝视着令他痛了十年的爱人，此时此刻，她不在九天之上，不在九泉之下，在他心里，在他眼前！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还是十年前的你！”他猛的将我凌空抱起，喜极忘形的一阵天旋地转，凝泪含笑，竟像个孩子一般，眸中只有历经雨雪刀剑、岁月磨砺的爱人，哪还有凛然生威、高高在上的天子威严！

    我们一齐跌坐下来，他额头微微渗了汗，挥袖一抹，声音嘶哑，握住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你怎能这般心狠，舍得抛下我孤身一人，形单影只？你怎能说再多的难舍与不离不弃，却不得不舍，不得不弃？你可知你若爱了别人，我的心必定碎成粉末，你若离我而去，我的灵魂又怎肯眷恋红尘？它早已随你而去，你在地狱，它恨不得替你受刮骨凌迟之苦，你在天园，它便陪你飞上九天！这十年，我连梦也作不到一个，心中只是怨怪天长路远，梦魂难到啊！”

    一股温暖的暗流荡开了我通体的毛孔，我的大脑空白成一片，只觉得这十年欠他太多，胸中难言苦涩腐蚀着脆弱的心脏，只是紧紧拥抱着他，吸吮他腮边的男儿泪。

    “胤禛，你若是气了，就狠狠骂我吧，你……”我仅凭着意志胡乱说着毫无意义的话。他的唇轻轻封住我的，我不能言语，只是眩晕颤栗的回吻着。

    良久，他温情脉脉的抬起双眸，目不转睛端详着我，喟然长叹：“你仍是眉黛鬓青、美艳如昔，而我两鬓白了一片，却老了！”

    我的泪涌出来，亲吻着他眼角的细纹，发间白雪的痕迹，只觉得难言的痛楚震彻心肺，灵魂脆弱的如同漂泊的纸片一般，泪水簌簌滚下。

    他粲然一笑，帮我抹去泪痕，仿佛心中只记挂着咫尺之内的爱人，“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万不要像我行尸走肉般的混了十年。”

    我猛抽了下鼻子，静默半晌，和他诉说着别来情事，从深谷到云南……

    “你怎么想起撇下我跑这么远？”他陡然插话，假意嗔怪。

    我朝他嫣然一笑，柔声反问：“你忘了么？这是你说的，‘到云南去，或者更远！’”

    他蘧然而惊，紧紧搂着我，叹道：“这些话你居然都记得！”

    我埋在他怀里，娇脸凝脂，并未答话，只是继续说着舒姐姐与面具的故事，如何认识李卫，从云南再到浙江。惟独隐去舒米一节，想留个惊喜。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泪珠盈然，说到惊心动魄处，一言不发，惟有叹息。我粲然一笑，柔声道：“都过去了，是么？”

    他心酸难忍，轻轻抚着我的头发，颤声说：“小眉，听得你受的这般苦楚，你可知我心中有多难受么？你江湖漂泊，无依无靠，还要强自忍耐相思肠断之苦，又怎比我锦衣玉食来的安逸？”

    “我想及你说过的字字句句，心中只是温暖，只盼着有朝一日终能相聚，却并不觉得辛苦！”

    “小眉，”他深吸口气，粉身碎骨般的疼痛，“咝咝”喘息着，似乎只有痛苦的呻吟才能释放出他胸中淤积的鲜血，“你知道么？如果你的左脚痛，我的右脚就痛起来，如果你被生活窒息，我的呼吸同样会停止，如果你对爱的表达出现了黑洞，我也没法在完美的抒情中飞翔。如果……如果……”

    “你怎么这么傻！你的日子就好过么？你不是同我一样，每日都受着千刀万剐之苦？你……”我说不出话，低低啜泣起来。

    他蓦然攫住我的唇，狂热的吻着，他的胸膛燃起烈火，本以为十年前已成灰烬，如今重燃，烧毁了岁月，烧毁了沉郁，烧毁了理智，却温暖了一对恋人冰封了十年的心！

    他轻轻抚摩着我腰后的刺青，那个“禛”字像火一般在他眸中燃烧，“小眉，你刺下去的时候痛么？”

    我连连摇头，猛然转身，对着他的黑眸，心中一荡，脸色绯红的轻声问道：“你，喜欢么？”

    他颤抖着双唇，动情的握着我肩膀：“我怎能不喜欢？只是……只是心疼你为我受了针刺之苦！”

    “见到你我早忘了过去的痛楚，如今只想问你，这些年……这些年你究竟碰过别的女人没有？”我深吸口气，神色惶急，说出了憋了许久的话。

    他笃定的摇着头，见我一脸焦急，为之一笑。我红着脸与他对视，低声道：“既是这样，就信你一次！只是在你心中这情欲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他骤然一惊，反问道：“这些话如何被你听了去？”

    我但笑不语，搂了他脖颈轻轻吻着，一路逶迤而下，他用微带着喘息的声音述说着十余年来不曾吐露过的情话，一下一下叩着我沉醉的耳朵，我的手轻抚着他光滑的背，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房扑扑颤动的声音。他并不曾真的在十年中迅速老去，只是小心收纳了情感，等着他爱的人，瞬间迸发的激情如排山倒海般冲刷着我们的身体。

    “你那孩子是怎么回事？”他忽而轻轻咕哝着。

    我半闭着眼，带着十足的邪恶力量，“我发了疯，拐带了你儿子！”

    此时此刻，在深蓝和魔鬼之间是我，他低吼一声，千言万语只能无语，千头万绪就任它纠集。他双眼背后的焰火让我一再堕落，越堕落越美丽，越堕落越沉迷。命运要我们归于尘埃，我们就归于尘埃，比翼漂泊；将今天记载为末日，我们就轮回地狱！

正文 三十八、尾声

    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卢照邻《长安古意》

    我们倦急而眠，梦中带着笑意，醒来时太阳已明晃晃洒了一室。

    我帮他梳着头，手中把玩着那缕断发，信手抛在一旁，“难为你十年如一日，如今还珍藏在发间！”

    他轻轻拾起来，放在鼻下深深吸口气，眼波柔情流淌，缓声道：“你我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的至死情意，怎能随便丢弃？在我心中它如同你一般，陪了我这许多年。以后你就在身畔，便不用整日睹物思人了！”说着，轻轻收在怀里。

    门外脚步细碎，我唇边含笑，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儿子来了！”

    尾音刚落，就听见舒米稚嫩清脆的声音：“妈妈，这是你的东西么？”我凝神一看，他手中捧的，竟是个玉坠儿，阳光下幽幽的闪着光。

    “这儿还有封信。”舒米递过来，却不看我，只是定定的看着胤禛。

    我朝他微一点头，他呆立片刻，忽而神情激动，咯咯一笑，欣喜的呼喊道：“爸爸！”

    我心中一阵狂喜，不敢抬眼，只得埋头看信。看着看着，惊出一身冷汗，信上寥寥数字：“十年之后，玉魔重生！夫妻情深，共同进退！”

    “舒米，这信是从哪儿来的？”

    他茫然摇头，“今儿一早，就压在我书桌上。我见纸泛了黄，以为是妈妈的旧物，就送了来。”

    十年？又是十年，雍正十三年？历史上的雍正暴亡之谜？我打了个寒战，一时间心如乱麻，百折千回。

    胤禛见我面目苍白，轻揽了我的肩膀，问道：“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我深吸口气，声色严峻，“胤禛，十年以后，你愿放弃权位，与我共同进退么？”

    “小眉，我们已错过十年，到时候，你真要走，我随你而去便是。高高在上称孤道寡总会厌倦，人生在世，总要有为自己活的一天，是不是？”

    我心中豁然，拉起他的手，暗想：“无论如何，我是这玉魔的主人，无论十年百年，都再不肯与他分离！”

    舒米踱过来，呵呵笑道：“妈妈，你先去看看李大叔，我和爸爸单独说会儿话？”说着朝我一挤眼。

    我恋恋不舍的回眸凝视着这对父子，我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两个人，似乎此刻早已推心置腹，倾心交谈着，浑然忘了刚才还是见面不识的路人。

    胤禛蓦然起身，疾步追到园子里，眼圈红润，轻轻说了句话：“小眉，有句话尚且欠着你，未曾和你说过？”

    “什么？”我心念微动，暗暗猜度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颤动，却清晰异常：“我爱你！小眉。”

    春草碧色，蝶乱蜂喧，如淙淙流水，似春燕呢喃。我泫然欲泣，情思如潮，凝目痴痴的望着心中的爱人，只见他迎风兀立，素衣飘飘，上前一步，执起我的手，轻轻吻着，仿佛心中只记得春茧缠绵、风花雪月。

    “主子，”李卫信步走来，见了这般情形，吃了一惊，继而转身，敛住笑意，慢声吟道：“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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