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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说的，“誓言再美，不过是指尖的虚伪。”
一个小小的网络游戏，两个相隔千里的陌生人，一段似乎刻骨铭心的往事……
终究，是场虚妄的美丽。

异世鹣鲽之：朝若青丝
作者：伶牙之祸

第1卷
锲子
    无论曾经夜与昼，退或留，
    至少，今朝共有。
    无论曾经雨湿梨花，风满楼，
    爱恨依然，执素手。
    镜前蛾眉夜添香，
    唯我红袖。
    潇湘剑，峥嵘琴，
    旋舞浅弹，缕缕扣温柔……
    快一年了，翻看自己在博客为“他”写下的誓言，不觉有些迷惘……
    至爱唯旋，至爱唯璇？这情深时候写下的藏头诗啊……
    那场轰轰烈烈的游戏情感，那个在我最脆弱的时候，陪伴在我身边的男孩，那句“小小女子，我的最爱”……再回首时，竟已恍若隔世。
    是谁说的，“誓言再美，不过是指尖的虚伪。”一个小小的网络游戏，两个相隔千里的陌生人，一段似乎刻骨铭心的往事……
    终究，是场虚妄的美丽。 
                  写在入“世”前
    在这个叫做“西游”的网络游戏里，我叫做舞儿。
    与我熟识的人，都唤我作“52”。虽然不很悦耳，还有点像是产品编号！但这称呼透着股亲切。
    说起来接触这游戏也快两年多了。别说我不求上进，只是性格使然。不喜欢PK，不爱争强斗狠，自然也对练级、装备什么的，不大上心。仿佛追寻一个世外桃源一般，游戏可以让我放松心情。在闲暇之余，和网络中的朋友并肩作战、对酒当歌。
    也不知道为什么，无论玩什么游戏，我都习惯选择自己在现实中不可能扮演的角色。简单的说有刺客就不会选剑客，有法师就不会选战士，有妖魔鬼怪，自然我就不会选择做人！哈哈！逆反心理在歌唱！
    “西游”是我玩过的第三款网络游戏，说不上特别喜欢。但是，这个游戏相较于目前的很多游戏，算是有特色。毕竟有很多流连于此的老玩家。也有我在乎着的一大帮朋友……
    最近，我经常会回顾自己在游戏里经历过的事。曾经生死与共的所谓“兄弟”，曾经蒙胧唯美的几段游戏情感。人说，回忆是一个人衰老的象征。我老了么？呵呵。在虚拟世界里经历着浓缩的人生，心境竟有些苍老的感觉……
    一阵凉风袭来，打断了我酝酿许久的淑女式回顾。窗帘很无辜地随着那小妖风微微晃着。故事要开锣了！
    刚过完年，现在算是早春。窗外积雪未化，天还是很冷。只是雪再顽固，依旧染了灰。正如我此刻的心情，有些沉积已久的郁闷。（众：怎么又回去了？牙愤愤：不带人伪淑女一下哒？）
    叹口小气，P癫P癫地走到电脑桌前，恩哼！“52”姐要开“忽”了！忽？忽悠呗！
    开机！点游戏界面。
    额，维护？
    现在不是傍晚么？“西游”一向是清晨维护的啊？
    TNND，烦躁！没点职业道德！枉费俺那么大一串的开场白，都没跟您要宣传费……
    无意识的胡乱按着鼠标，各个服务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仿佛很无辜很良善地冲我眨巴小眼。而下面代表“区”的小方框却依旧一片空白……
    搞什么嘛！今天帮战呢！
    ……
    N久过后，在我快要把一头“秀”发捣成太阳状时，
    “咦？能进了？”
    熟练地点击画面，移动鼠标，找到俺所在的区：我点！
    吖？
    刚点的区是“玄武湖”吧？
    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迷糊呢！
    突然，空气中有一股奇异的香味沁入！不是普通的花香！可，好熟悉……接着，周围竟开始天旋地转了起来……
    妈吖！地震了？
    触手可及的一切仿佛都卷入旋涡般离我越来越远！这……什么情况？
    我想站起来，可是头好昏！感觉就跟吃了两条臭带鱼似的，典型食物中毒症状！
    我试图抓住刚刚还近在咫尺的电脑桌，但那桌子陡然在眼前渐渐放大，并模糊……
    欧买噶得！难道传说中弱不禁风般的昏倒竟在我身上出现了？
    可惜，丈内无GG……
    “啊！”
    像是正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吸入某个旋涡！
    进入游戏的音乐犹在耳边，且越来越清晰、明朗！
    只是，我好像……还没输入账号和密码啊？
    苍天哪！
    这，究竟是怎么了？
    “有怪兽啊！呼叫奥特曼……”
    意识，渐渐模糊…… 
                  诡异入“世”
    说实话，本姑娘的体质几乎可以算是强壮！
    除了小学的时候，因为参加合唱团连续一个星期没好好吃早餐，最终一边晃动一边“啊啊”唱校歌时差点昏过去。其他时间我还真的没有柔弱到昏倒的地步……
    可这次……
    究竟是什么状况呢？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镂空雕花的红木床上。这床像个木头匣子！着实有点……诡异，对，诡异！这年代，谁家还有这样的床？当下，觉得心里有点堵。无奈的很。苍天，别告诉我，现在的情况叫穿越！（众：切！鬼都晓得你穿了！牙：闭嘴！）
    穿越？
    那是小说里才有的荒诞情节吧？
    要真穿越就嗝P了！没电影、没游戏、没薯条……这日子再多帅哥也弥补不了啊！记得俺娘今天中午还谆谆教诲我呢，古代为什么孩子多，结婚早，那就是没其他娱乐项目的结果。倒塌……
    我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听到“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下意识地紧闭双眼，拉过被子蒙着头。我心想：完了完了，要是进来个古装小美女，自称叫秋月啊，春香什么的，我就真完了！娘啊！别吓唬我！
    ……
    耶？半晌过去毫无动静？
    房里安静的有些奇怪……难道是我听错了？
    缓缓拉下被子，探头看向房门。赫然！瞧见一古装少女正立在门后，面无表情的望着我，一动不动的。像是……死了一样……了无生气……
    “天！奥特曼在哪？有手机的同学麻烦给奥特曼打个电话！我要奥特曼！”
    ……
    她……不会真死了吧？”
    死人怎么能自己推门进来呢？但如果是大活人的话……
    我索性把身上的被子拨向一边，起身。有些戒备的迈步走向她……
    “吖？是个木偶诶！”
    NOT真人！
    还真奇了怪了！做工不错哦！连头发丝都搞这么逼真！
    我大着胆子尝试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好，你是来拜访我家主人的吗？”机械性的回答应着我的举动响起。
    晕！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呆滞了！不敢相信！
    缓缓抬头，我看向这“木偶”，两个绿色的大字如同悬浮般挂在她脑袋上方：丫鬟！
    哦！奥特曼，求你了！来救救我吧……
    眼前一暗，我又昏死了过去……
    没玩过“西游”的同志们肯定不知道，这句“你好，你是来拜访我家主人的吗？”，赫然是游戏玩家居住的房子里，NPC“丫鬟”和“总管”的术语！
    我，竟掉到了虚拟的空间？不是吧？恐怖！
    WHOCAN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咋整啊……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心里仍旧是一片仓惶。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问题。人家穿越动不动就皇宫啊王府的，再不济也总有个帅帅的男主好吃好喝供着，我怎么就这么衰啊？现在演的是哪一出？《木偶奇遇记》？
    ……
    现在似乎已是晚上，屋子里的可见度很低。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木偶丫鬟已经不在了。我思量再三，决定起身走下床……额？我又在床上！
    欲哭无泪……
    默默的告诉自己：52同志，你是在红旗下长大的孩子。从小那是受“五讲四美”熏陶的，有科学、客观、健康的人生观，对！科学！害怕什么！了不起……了不起不忽悠，不讲谎话嘛……（注：在木偶的世界，讲谎话鼻子会变长的！这是常识！）
    恩！
    首先，我要确定现在的处境。然后，看看是不是能找到活人……
    活人……心下想着这二个字，不免又是一阵胆战心惊。
    终于，我成功摸索到房门处，推开了门。
    吖！一地那个银辉。
    “好圆的月亮！真好看！”
    “姑娘醒了？”倏的，一张脸放大在我眼前！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啊！”我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不觉叫出声来。
    “哈！胆小鬼！”那脸的主人嗤笑道。
    活人？我怔愣，有点小小的惊喜。开始小心翼翼地端详起眼前的男子，他，一身褐色长衫，书生模样。算是有几分俊逸和儒雅。剑眉入鬓，狭长的眼睛里正闪着狡黠的光芒，嘴角微微含笑。
    恩，小子长的还算顺眼！做男配够格了！记得要暗恋我。（众：呕吐不止……）
    “你谁？”我出声。
    “我？”那男子挑了挑眉，“为什么要告诉你？”
    “额……”拽什么拽？小心革了你的男配让你去喂马，当饲养员！
    “接下来是不是要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切！”他抖开手中的折扇，缓缓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的问题。但是，本少爷今儿心烦。不想这么爽快回答你！怎么着？哈！而且来到这里的人，都是问问问问问问……你们不烦我都烦了！”
    ……
    遇到个牛人，完全无视我……
    闷！
    夜，依旧那么安静。
    一如什么都没发生。 
                  诡异入“世”
    “噗嗤！”杵在门口的小丫鬟，看我呆坐在床上发愣的样子，忍不住轻笑。
    迷茫：什么时候又回到这房间的？昨夜那臭小子呢……
    那丫鬟像是知道我心里所想，开口道：“姑娘昨儿个在院子里赏月睡着了。是二少爷把您抱回来的。”
    那个“褐衣男子”？我面上微微一热，非害羞乃愤愤……转眼看向小丫鬟。
    吖！是昨天下午那“木偶”！
    顿时，我眼睛死死的瞪着她。身子竟有些发颤！“活，活……活了？”
    “姑娘莫怕。听奴婢给您解释”眼前的小丫鬟分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活生生的少女！
    “咱们这儿叫做镜国，奴婢名叫水月……”缓缓的她开始解惑……
    原来，这儿是个确实存在着的时空。按照时下流行的说法，是个架空了的，或者说历史没有记载的朝代……TNND，我还想当回先知，妖言惑众一下顺道赚点银子的。枉费本美女历史成绩一向那么优秀……
    咳，言归正传。
    这镜国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传闻三百年前，有个绝世红颜带着几名侍婢和随从来到这里，在一片荒芜中定居了下来，经过世代繁衍，逐渐建立起这个国家。那名绝世的女子闺名玉环。而这逐渐建立起来的异世王国——镜国，赫然是唐朝的翻版！
    杨……玉环？
    天！她不是吊死在马嵬坡了么？
    ……
    “姑娘？姑娘！”青葱般的手指在我眼前晃动。
    “额？接着说。”我揉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跟演电影似的！
    水月抿着嘴，笑道：“姑娘莫急，往后这段时日，姑娘怕是要住在这里一阵子。水月慢慢给您解释。这会儿快到晌午了。不如先洗漱了用些饭菜吧？”
    不说不觉得，还真有些饿了。想念薯条中……
    茫然的起身，我走近妆台。
    小镜子不出所料是黄铜的，虽然效果差强人意了点，但……
    “啊！”
    “怎么了姑娘！”
    “娘吖！这镜子里的小妞贵姓啊！”
    黄铜镜里，赫然是另一个人：眉若远山、明眸皓齿，大约十七八的样子。脸颊上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小小脸长的，啧啧！那叫一个水灵。不！不单单是水灵了，简直美丽的忒无敌了！传说中的宇宙无敌超级霹雳美少女？最最诡异的是镜子里的女子竟然一头白发！这时代应该没有漂染这回事吧？英姑？还是白毛女啊？
    可是这个，这个人现在好像是我！
    ……
    有点中了六合彩之后的茫然。怔仲着抚上自己的脸颊，端看镜中……确实是我耶！苍天哪！我又要晕了！
    “姑娘！姑娘！”水月终于看不过去，欲冲过来扶我。
    “我……”
    TNND！这叫什么事儿！
    一时缓不过劲来，只好呆楞着被水月摆弄。我的心里辗转思索着来了这里后，发生的一切古怪的事……
    她熟练地用沾了水的梳子细细打理“我的”一头白发。梳理好以后，倒是没盘成什么式样，只是把耳侧的两绺头发对称卷起，交叠着用头饰别于脑后。再在妆盒里挑了件五色玛瑙串成的链子。用卡子别在我的头上，那红玛瑙的坠子刚好垂在额间……
    “姑娘，你好美呢！”
    “……3Q！”下意识地回答。
    “什么三扣？”
    “……额……”我被她唤回思绪，抬头继续瞪着眼前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真是很美。
    可……
    分明不是我！
    诈尸？
    想到这个，顿时一身的鸡皮疙瘩……
    “姑娘，您先什么都别想了。用些饭菜吧。”水月晶亮的眸子满含善意。
    诶，既来之，则安之，怎么说也穿成了如此祸国殃民的小模样，总算不亏的。看看情况再说吧……
    吃完午饭，水月收拾了残羹食具退了下去。嘱咐我好好在房中休息。稍候会再来。她倒像是见过些场面的，也不好奇我的来历和刚才的反应……
    可此时的我，怎么还能休息呢？
    本姑娘突然成了大美女了耶！还是超级别的那种。
    对着镜子，我掐脸。“疼”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还真不是做梦！
    无数的问号和惊讶在心里，搅的我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以前总觉得活的枯燥乏味，每天既定的生活，虚伪的戴着假面具，匆匆应对着周遭的人和事。只在游戏里能稍稍放松，与一帮朋友畅谈、调侃。而现在突然像滑出命运的轨迹，一时竟不知如何去面对未知的明天了……
    恐惧？慌张？茫然？或者都有？摇头，咧咧嘴，苦笑。
    “你傻了？”是昨天夜里院子里的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此时正瞪眼看我，而他的双手紧紧拽着我的胳膊摇晃。
    “嘶……疼！”我皱眉。
    “额，还好。还知道疼呢！”放开我，他促狭地一笑。走远几步，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个遍，道，“哟！昨儿个没看仔细。还是个大美人呢嘛！哈！”
    面对他直白的夸赞，我不自觉的得勾了勾嘴，很赶潮流地做娇羞状，别开脸道：“别拿我寻开心了。二少爷！”
    “哈！水月那丫头都告诉你了？”
    “什么？”我一愣。
    “额，算了。我自个儿来介绍下。我叫无泪，苍月无泪。是这苍月堡的少主子。镜国呢，共有四大家臣：分别是朝若、婀离、苍月、花炙。我们苍月堡是专门负责祭祀、祈福……”
    “易经，紫薇斗数之类？”俺是天秤座的！
    “聪明！”他狭长的眼睛弯了弯，“我的父亲正是当朝国师——苍月凉。”
    “吖？为什么不是寒羽凉？”
    “寒羽凉是谁？”
    我汗，嘴太快了。只好呐呐地自圆其说：“寒羽凉是个很出名的捕头……”
    “哦……”他似懂非懂地应着，额头隐隐有黑线。
    “对了，你爹是国师？国师不都是道士、和尚之类的吗？还可以结婚生孩子的？你是你爹亲生的吗？”
    “……”
    只听到桌椅碰撞，某人彻底倒地的声音…… 
                  朝若青丝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那日，苍月无泪的一席话，让我了解到原来我来的那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而这镜国竟是中了诅咒的。
    每年的正月十五，月至中天的时候。国内所有生灵，都会突然犹如木偶般，暂时失了生息。而这一天来临前，镜国会关闭四方城门，启动隐性的机关。以策安全。一旦子时过了，所有的一切也就恢复正常了。
    而我所见的“木偶水月”，恰似我眼中游戏里的虚拟世界。
    “传说，会有来自异世的使者破除诅咒。拯救镜国。”苍月无泪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充满不屑，“嗤！异世？我们苍月一族守着这个传说，已经等待了三百年了。要来怕是早就来了！每年元宵节前，父亲都会夜观星象，然后嘱我去不同的地方寻人。结果寻来的都是些别国的商贩，或者是受了伤，连自己个儿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异世使者？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或许是习惯了在现实里求生存。我下意识的不想去背负，更不想纠缠。即使偶然进入到这时空。我很清楚自己有几两重，拯救苍生？不是我不想，而是，根本是无稽之谈嘛……
    “姑娘？”水月端了盘精致的点心，笑吟吟地看着我。
    “额……”
    “姑娘真爱走神呢！”她依旧是笑，把手中的点心一样样摆在石桌上。“姑娘先用些点心吧。今儿个大小姐和老爷要回来。晚饭定是会迟些。”
    “大小姐？”我落坐在这院中的石椅上，淡淡道。
    “恩，这大小姐虽说与无泪少爷是双生子。但样貌、脾性可是差别很大……等晚上您见着就知道了。”水月说着，突然抬头定定地看向我，“姑娘放心，您这么美，任谁见着了都会喜欢的。”
    这小丫头，挺会寻我开心的！
    一直到了天快黑的时候，
    我正在房里，翻看无泪给我打发时间的几本画册。水月急急的推门进来，“姑娘！赶快更衣。老爷在大厅了，指明要见您呢！”说着开了衣柜的门，取了件水青色对襟长杉给我换上，顺便整理了头发。
    我几乎是被她拖着，第一次进到这苍月堡的前厅。前厅内两盏油灯对称地摆放在长几两侧，左右各有六把椅子，看质地像是紫檀木。长几上方悬挂着的，是一幅巍峨秀丽的山水图。而地上是一直铺向门外的暗红色织锦地毯……
    本以为会是满座亲朋，怎知只有一个长髯老者背对着我。
    “国师大人。”我迟疑地开口。心中辗转着还是这么叫比较妥当。
    那老者缓缓回头看向我，眼中猛的盛满惊疑：“青丝？”
    ……
    “怎会是你？”那长髯老者似乎有些激动，扳正我的肩，定定的看着我，“泪儿说此次寻着的是位姑娘。红颜白发。我与暇儿星夜兼程赶了回来……竟然是你！哦！青丝啊青丝，你父母这些年为了寻你，几乎翻遍镜国每寸土地。你终于回来了……”
    我？青丝？回来？
    这又是什么情况？
    那长髯老者，咳！也就是苍月凉。拉着我左看右看，像是见到失散多年的女儿似的。搞的我一头雾水。
    “国，国师大人……”我忍不住出声，想辩白说，我不是他口中的“青丝”。
    “额？你忘记苍月伯伯了？”苍月凉似乎是恍然间从激动的情绪中清醒了过来，一下子耷拉着脑袋。“可怜的孩子，定了遭了不少罪……竟忘记了一切……”说着，很亲热的一把把我拥住，缓缓抚着我的发，无比哀伤。
    ……
    “明儿个一早，苍月伯伯就派人去通知你的父母。孩子啊，可怜的孩子……”刚松开说了句话，又一把抱我入怀，完全不管我什么反应。自顾自的哀叹起来。
    诶，这老头！还真有意思。 
                  朝若青丝
    “爹，爹爹？”
    回想当时和无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情况就是这么尴尬。
    她父亲，也就是苍月凉，正很没形象搂着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兀自感动着。而我很无奈地翻着白眼，望向大厅外……
    一身红衣的无暇像火一般的向我们走来。她有着很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一双狭长的凤眼，眼神透着一骨子精灵、果敢。而谁能想到，这火一般的无暇，日后竟差点要了我的性命呢！
    “暇儿！”苍月凉听到呼唤，看是女儿来了，终于放开了我。转而兴奋的拉起无暇道，“你看看，这是谁！”
    “青……青丝？”苍月无暇瞪着眼，似乎不敢确定。良久，眼泪竟如出闸的水一般涌了出来，“朝若青丝！你个臭丫头！你去了哪了？你知道我们找你找的多辛苦么！你太没良心了！竟然凭空消失了……额，整整三年……呜……”说着竟仿效她的父亲，冲上前来，紧紧地搂着我，痛哭起来……
    我滴个苍天哪！越来越乱了！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朝若青丝？
    谁啊！
    为什么她说消失了整整三年的时候，像是有一丝迟疑？
    ……
    通过他们，我渐渐知道了事情的梗概：有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孩子，确切点说，应该是我这副皮囊的主人吧。这个女孩叫朝若青丝，是当今丞相朝若风的独生女。而这个朝若风自然就是镜国四大家臣之首——朝若一族的族长。朝若与苍月乃是世交。而这朝若青丝和苍月无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但是，据苍月无暇说，在三年前的正月十五，朝若青丝与她因为结伴外出而错过了归期……从此，竟杳无音信……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了这个故事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也说不上来……
    我毕竟不是真正的青丝，心念一转，也就由他们去了。
    ……
    “青丝，来来！尝尝这道龙井虾仁。”苍月凉这小老头，真是很热情。晚饭时不停的给我布菜。“还有这个，尝尝这个，蟹黄鲜菇……”
    ……
    “爹！”苍月无泪终于受不了了，冲着他老爹吼道，“你有完没完啊！把人家碗里堆的跟柱子似的。都快倒了！叫她怎么吃啊？”
    “额……”我忍住笑意。转而感激地看向“救星”。
    “死小子！吃你的！你青丝姐姐都三年没回来了。不晓得在外面受了多少苦！”说着似乎又要哽咽起来，“青丝啊，多吃点！诶……”
    “额，谢谢国，额……苍月伯伯。”
    “切！什么青丝姐姐！”苍月无泪不知道在别扭什么，呐呐道，“小丫头一个，才不要叫她姐姐呢……”
    “你说什么！”苍月凉一脸“凶恶”地瞪着儿子，不过这佯装的狠劲反而显得他更“卡通”了。
    “没，没什么。”苍月无泪只是抬头迅速看了我一眼，那狭长的眼眸里似乎包含了很多东西……只是太快了，快的我没来得及细想。
    “那就吃你的！青丝，你吃！吃这个……”
    ……
    一顿晚饭，就在这种似乎是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中过去了。
    而从这天起，我在这个时空中，有了自己的名字：朝若青丝。
    而且，还多了一个当丞相的爹…… 
                  朝若青丝
    当一切似乎都朝着一个未知的轨迹去进行时，
    我，却突然被抛回了过去……
    昨天晚上，应着这重逢的兴头，一直闹到很晚。吃过晚饭光叙旧，就叙了将近四个小时，用他们的话说是两个时辰。苍月凉父女絮絮叨叨地对我说着以前发生过的事，他们讲的热闹，我却是听的直打瞌睡……明明跟我完全没关系，可还是得耐着性子，作饶有兴趣状……
    为什么不去辩驳？我明明就不是所谓的朝若青丝啊！
    诶！老大，如果有机会发言的话我会考虑说的……可是，完全没有！一大滴汗！
    况且，身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不晓得什么状况的时空里，做个旧识总是有利一些。而这真正的朝若青丝，显然已经不在了……所以，哦弥佗佛！青丝，借你身份一用。别见怪。
    权当他们说的是真的，当我受了什么灾祸失忆吧。
    “姑娘？”晌午的时候，水月推门进来，我才悠悠醒转。门一开的刹那，阳光千丝万缕的照射进屋内。顿时，有些恍眼。
    水月今天穿了件嫩绿色的小袄，越发显得人跟水葱似的清新、灵动。她仍是柔柔的对我笑：“姑娘这一睡，可真是日上三竿了呢！”
    我被她一说，有些难为情。低头拨弄肩上的白发，却眼看这白发在阳光下泛出银色的光泽来。
    “呵呵，姑娘可别拿自己个儿的头发撒气。”水月走上前来，执起梳子为我细细梳理头发，“水月是瞧着姑娘亲近，不自觉的就开起玩笑来了。姑娘不要见怪。这趟回去了，以后要见姑娘怕也是难了。诶！”
    “回去？回哪去？”我傻傻的接话，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当然是回姑娘自己家啊！丞相府的马车一早就在外面等着了。说是让姑娘多睡会儿，一直没喊您。这会儿车夫都在下头喝茶候着呢。让他们等会儿，不碍的。倒是以后怕是见不着姑娘了，水月觉着……”说着竟啜泣起来。
    “水月，”我抬头看她，正伸手想要帮她抹去腮边的眼泪，一个褐色的身影莽莽撞撞的闯了进来。
    “二少爷！”水月这丫头反应倒是很快，一下子挡在我前面急道，“姑娘还没更衣呢！”
    “额，”苍月无泪闻言似乎有些发窘，“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出去。”
    门被带上，他隔着门喊道：“好了叫我声。我就在门外！”
    被他这一闹，水月破涕为笑：“咯咯，姑娘莫见怪啊。二少爷就是这样，不过他没坏心的。”
    我见水月笑，也忍不住笑了。
    待我梳洗好，无暇也来了。
    她依旧是一袭红衣，身后跟着他那莽撞的弟弟——无泪。
    无暇走过来，扶着我的肩膀，眸子里满是不舍和恳切。说：“青丝，你且先回去见爹娘。过两个月，我便去找你。到时与你秉烛畅谈，好好叙叙这几年发生的事。”
    我见她如此真挚，心中一动，道：“恩，好好照顾自己。我等你来。”
    “喂，喂！”无泪似乎不满被我们忽视，眨巴着他狭长的眼，在旁边叫着，“青丝，我也去找你！到时可要好好招待我。是我找到你的哦……”
    “呸，”无暇转而对着弟弟淬道，“你去做什么？还嫌家里地方不够你折腾的啊！”
    “我是去找青丝！又不要你招待！”无泪张牙舞爪的在旁边跳，一点都不像初识时候的样子。
    “你！”
    “我怎么了我！”
    ……
    这姐弟俩竟跟孩童般围着桌子追打起来，顿时笑闹声一片……
    只是，这跑在前头的褐色身影，时不时的投来灼灼的目光。
    当时，我却并没在意。 
                  回到“过去”
    去往丞相府的马车，
    奔回了过去……
    虽然昨天我就知道，这苍月堡离开京城并不远。但是因为途径山林、沟壑，会十分颠簸难行。可说是一回事，真的在这马车上颠了半个多钟头，我都快散架了！我坐过汽车、火车，可从没在马车上呆过这么长时间……苍天哪！
    这会儿，马车像是终于走到了平地。开始缓慢而平稳的前行……车轮摩擦着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雪地？我心里疑问，拨开窗帘。果然！
    这地方，怎么这么眼熟？
    这，……是北俱泸州？我顿时惊诧。一直以为过了那个月夜就再与游戏毫无关系。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在“西游”之中。天！谁告诉我，究竟是怎样？这里竟然是“西游”中的一个地图……
    正想着，突然马车骤停。因为惯性我往前扑倒……差点就跌了出去。这时，车前的门帘子被一柄裎亮的刀生生挑开。眼前赫然是一众彪形大汉。反观，随行的侍卫已横七竖八的躺在了周围雪地上。我心知不好，遇到土匪了！还不是普通的土匪！
    这可怎么办？这群大汉少说也有二十多人。
    而我……
    “舞，舞儿？”为首的大汉瞪着我，竟跟见了鬼似的。
    ……
    “是香主！”“香主香主！”“舞儿姑娘！”顿时，那群大汉由最初的窃窃私语渐渐大声，竟雀跃起来！
    额，这又唱的哪一出？丞相的女儿也就算了，我，竟然还是个土匪头子？
    “舞儿姑娘，咱们可算是找着你了！”
    “香主！香主！”
    眼前一片混乱，而我的脑子也一片混乱！索性下了马车，只是倚车站着，双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等他们安静下来，再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罢。
    为首的大汉终于抬了抬手，似乎是小心翼翼的走近，低声道：“舞儿？”
    “额。”依旧揉我的太阳穴中。
    “属，属下可是又犯了什么错？”他的表情好像很委屈，又好像有些害怕，只是盯着我，喃道，“属下得知朝若老贼寻得失散多年的女儿，马车途径北俱……所以，所以才……属下真的不知车上是您……”
    朝若老贼？我下意识地皱眉。
    “扑通！”眼前的大汉竟突然冲我跪下，“舞儿姑娘，属下知道错了！您大人大量，求您饶了属下吧！”见那为首的大汗跪下，众人很齐心的纷纷跪下为他求情……
    齐声道：“求舞儿姑娘饶了卫副香主！”
    额，我有那么可怕？
    正在我疑惑的时候，一个声音突兀的冒出来：“求舞儿姑娘别再做‘蓖麻油炒鸡蛋’给卫副香主了！上次香主吃了，拉肚子拉的差点虚脱！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呢！”
    啊？蓖麻油炒鸡蛋！
    那，那不是催产的吗？
    吃了那玩意儿可是连孩子都“拉”的出来……
    天！
    ……
    正在这一众“属下”你一言我一语，描述我昔日的丰功伟绩时，身侧突然有一道人影闪过，像是完全没看到我们似的，径自向远处走去。我瞪着那一身黑衣的背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这情景在哪里曾见过……
    是，旋！ 
                  富甲天下
    是的，这一定是旋。
    只觉心中一窒，这个画面赫然是当时我初见他的情形。
    如果现在是正月十五夜，我大概可以看到他头顶翻飞的粉色字迹吧？记得那时，他就是在这北俱泸州的积雪之中一边“跑商”，一边在念叨……
    “舞儿姑娘？”身边的‘卫大块头’顺着我的视线，眼光落向那黑衣的背影，轻声道：“那是‘喋血’的人，这群人表面是商贩的身份，私底下不知在谋划什么。帮主嘱咐我们在分不清是敌是友前，不要接近……”
    我收回沉沉的思绪，
    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那场感伤的邂逅，毕竟还是离我而去了……
    当下定了定心神，不觉苦笑。
    收拾停当后，马车又开始“吱嘎，吱嘎”地轧着积雪前行……
    只是，不管此去何处，不管要面对的是未知的将来、还是既定的轮回，我都已打定主意要坚强，哪怕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异世人生。
    又是颠簸了将近一小时，
    就在本姑娘的腰腿快要散架的时候，车终于停了下来。只听到‘卫大块头’扯着嗓子在外面鬼叫：“快快，大家快出来看看！看我把谁带回来了！”说着一径拉开车帘子，连拖带拽的把我拉下来。TNND！我知道你兴奋！也不用把我当成你发明的小风车一样现宝吧。怪不得要给你吃蓖麻油炒鸡蛋呢！心中愤然。
    我被这莽汉一拉一拽，竟生生从车上跌了出来！
    我紧闭双眼，却没有预期中的疼痛……
    跌进了“谁”怀里？
    微微仰起头，看向那“谁”：哇！是个少年！还是个我来这儿以来见过的最美的少年。简直可称的上是绝世容颜！他的皮肤竟如此细致白皙！眉目微敛，却掩藏不住如墨玉般黑亮的眸子。那睫毛更是像极了上好的锦缎，细细密密的，颤动如春日里忽闪翅膀的蝴蝶。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人！
    虽然他的额间有着浅浅的凉淡……
    以前看小说时，总说有面若冠玉、笑容邪魅，长的比女子还漂亮的翩翩少年。我一直不信。但，眼前这位真真是应了这形容！
    他，让我看的有些呆滞了……
    “怎么，要我这么抱着你，去见你的烈哥哥？”眼前的少年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淡笑。那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却，却带有些许的鄙夷？
    是我看错了么？鄙夷？
    我被众人前呼后拥着，进到屋内。再回头寻那少年，白衣翩然，竟不知所踪了……
    跨进门槛时，我留意抬头看了看门上悬挂的匾额，那是四个苍浑有力的大字：富甲山庄。
    很快，我就见到了那少年口中的“烈哥哥”。
    盈风烈，富甲山庄帮主。身高据我目测，约有一米八的样子。长相一如他的名字，浓眉、大眼，唯一可以称道的是他薄而有形的唇。带着一股子坚毅和隐忍。这样铁骨铮铮的一个人，在厅前乍见我，眸子竟泛起些微的水光……
    他……
    “舞儿，”他轻柔的拥我入怀，身体明显在颤抖，“你回来了！回来就好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他久久地拥着我不发一言。屋子里其他的人也不出声。只是，这么静静的……
    此刻，被他抱着的我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烈，应该是深爱着“我”的吧！我在心里叹息……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白衣少年不知何时已近在眼前。
    “雪，你来了。”缓缓松开我，盈风烈掩饰地笑道，“看，舞儿回来了，你也来了。我们好久都没聚在一起了呢。”
    原来，他叫雪啊。白衣胜雪，果然人如其名！
    “恩，小舞儿还是这么怯生生的。真惹人怜惜呢！”雪似是在调侃，目光却没有一点温度，直直地逼视着我。
    我被他看的有点心慌，只得下意识地别过脸，躲开那双魅惑的眼眸。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对我有着很深的敌意，甚至可以说仇恨！
    想到这个，心里竟是堵的慌。
    …… 
                  富甲天下
    他，为什么恨我？
    富甲山庄的午饭，席间，一片躬筹交错。那些个生性豪爽的江湖中人，频频向我举杯。仿佛非要用这杯中物表达他们粗矿但真挚的友情。想来我这个“舞儿”以往在庄中必是有很深的‘群众基础’的，但，独独除了他。
    他，为什么那么恨我呢？这个念头一直纠结在我的心里……
    其实我是不能喝酒的。并非不善，而是不能也不喜欢。前些年动过手术，小问题，胆结石。不过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于是，朋友聚会都以果汁代替，也渐渐养成了不喝酒的习惯。虽然现在这副躯体并不是我的……
    推诿了大部分，也半推半就地不得不饮了少许。
    盈风烈坐在我的左侧，只是笑。不动声色地替我挡了不少酒。看我一副为难的样子，暗暗从桌子下面递给我一方棉布手巾。我心知他是要我不要勉强，喝不了便悄悄吐在这手巾上。这么想着，心底不禁小小温暖了一下。再抬头看他，仍旧是那笑容。好看的唇边溢满似未言明的温柔……
    这酒，很烈。
    虽然我喝的不多，但感觉跟喝了风油精一样，入口辛辣，三杯两盏下肚面颊就开始微微发烫了。心想着出去透透气。便站起身来，身边的盈风烈望向我，只轻声说句：累了就先去歇着吧。我微笑颔首，退出前厅。
    出了前厅，顿觉一阵凉风拂面，头脑不禁清爽了许多。眼前是一道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含苞的梅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我正踌躇不知往哪走，倏的！一道掌风扑面而来！我下意识的举手去挡，手肘竟一片酥麻。退后两步，我勉强站定。心下隐隐不安起来……
    “装的很像。”是他？雪。语气淡然，没有温度。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有点生气。刚才那一掌似乎并没有杀意，更多的像是威胁。但我的火气却莫名地升腾了起来。
    我讨厌他这样对我！
    眼前的他定定地注视着我，挺直的鼻翼下，唇呈现出淡淡的粉色。阳光从他背后丝丝缕缕的投射过来，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一袭白衣包裹着他颀长的身形，衣摆随风翩然……如此温润如玉的少年，为什么恨我！
    ……
    “呵。朝—若—青—丝！”他走近，执起我的手，狠狠拽住，“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再回到这里，我只告诉你，我花炙雪可以杀你一次，便也能杀你第二次！”
    杀我？
    他还要杀我？
    是他杀了“我”？我愕然。他知道“我”是朝若青丝……
    那么，以前的“我”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相府千金不做，到了这富甲山庄呢？难道是奉了什么人的命令？可又有谁能指使朝若青丝来到这里？是怎样的使命呢？心下顿时满是疑问。
    “怎么？敢来这里，不敢面对我？”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那神情像极了某种狡黠的动物……
    狐狸？
    ……
    他的手劲倒是丝毫没有放松！
    “在我面前，大可收起你的可怜相！”他松开我的手，转而执起我的下颚，目光灼灼。缓缓地，他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在我颈间吹拂。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让你伤害烈。”
    ……
    “为什么不说出来？”我低声道。
    “额？”
    “为什么不说出我是朝若青丝？”我定定的望住那双墨玉似的眼眸。
    他好看的唇角又勾了勾，冷冷的笑，“烈会伤心的。”
    ……
    “你喜欢盈风烈？”脑子里瞬间闪过这样一个荒唐的念头，不觉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倏的，他闻言双眼瞪的老大，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你……疯了？”
    “不是喜欢他。为何如此恨我？”这么漂亮的少年，可惜居然是个同性恋……
    “你！”他眯起眼眸盯住我，有些愤怒也有些陌生。我这么说侮辱了他？突然他眸光一闪，又迅速重新抓起了我的手……
    片刻，他的神色似乎更惊诧了，“你的内力……怎会？谁？谁废了你的武功？”
    “恩？……嘶……”我心里还想着他是同性恋这件事，有些茫然。被他这么猛的抓起，手一疼，抽回了思绪，“我不是朝若青丝。”
    他一愣，我趁机甩开他的手，只冷冷地望向他，重复了一遍：“我，并不是朝若青丝！” 
                  富甲天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告诉他。
    也许，只是单纯的不想他恨我而已。
    花炙雪，
    是的，我不要你恨我。
    可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清朗的笑声，回荡在耳边，他第一次在我眼前露出如此张狂的笑。笑完只定定的望住我，目光看不出丝毫情绪，缓缓道：“‘镜室朝若女，色绝冠古今。红颜卓卓立，白发凄凄生。’你不是朝若青丝，难道我朝还能有另一位白发红颜，如你一样的绝色？”
    从他口中说出“绝色”二字，竟是这般凉淡。我的心口猛的一窒。
    “朝若青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没了武功。这样的你，还胆敢回到这富甲山庄来。可以说，我佩服你的胆色。但不表示我会因此放过你。”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轻轻一叹道，“只要你敢伤害烈。我一定不会手软！”
    那眺望着远处的眸子里，看不出神采。只觉得此刻的他，似乎很疲倦，也很孤单。是的，孤单……
    刹那间，又是一阵凉风吹来，一股梅香夹杂着莫名的香味渗入鼻息。
    我只觉得心情异常沉重起来，来到这里第一次想对人说我的来历。竟然是对他。
    而他，却不信……
    “舞儿？”盈风烈循声而来，近到跟前，很自然的握住我的手。温和的笑道，“来的途中可还顺利？累么？”
    我怅然地看向他，盈风烈，这样一个温情脉脉的男子。朝若青丝可曾对你有丝毫真情意？为何要伤害这样的你呢？为何你还是这样毫无防备地付出温柔？难道真的全然不知么？当下竟有些心疼。不觉冲他淡淡一笑道：“我不累，只是刚才喝了些酒，出来吹吹风罢了。”
    盈风烈的脸上依旧满是宠溺，“你啊，就是爱逞强。我送你去歇息吧。酒后吹多了风会受凉的。”
    “恩。”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不自觉看向一旁的雪。
    “雪，送完舞儿我来找你。”似是感应到我望向雪的视线，盈风烈转而对雪说。
    花炙雪微微颔首，仍然看着远处不曾回眸。
    ……
    “苏苏那丫头还不晓得你回来了。等下见了，不知要开心成什么模样呢。”盈风烈走在我身旁，缓缓地说着。握住的手传来融融暖意。
    “额？”我心头还一径盘桓着那孤单的侧影。听到声音，抬头望向那满含笑意的眸子。没来得及思量他口中的苏苏是谁，突然一个充满惊喜的清灵女声传入耳中。
    “小姐！”惊呼着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柳眉，杏眼，长相颇为清秀。一身嫩黄色衣裙衬的她仿佛是只小粉蝶儿，从梅花深处翩然而至。
    她走近，一把拉起我的手，上下左右地看着。声音陡然哽咽起来：“小姐，你去了哪儿了！丢下苏苏一个人在这儿。坏小姐，你不要苏苏服侍了么？怎么就去了那么久，都不带上苏苏……呜呜……”
    心底一阵长叹。诶！原来是个可爱的小丫鬟。不过，这几天这是第几个抱着我痛哭的了？有些无奈。朝若青丝终究是让多数人想念的。
    只是，独独除了他……
    想到花炙雪和他那莫名的恨意，心，竟又隐隐地抽痛起来。
    “你们且好好叙旧。”一旁的盈风烈笑道，“我有些事找雪商谈。晚些再来罢。”
    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而我还兀自想着心事。猛的，被苏苏一拉。“额？怎么了？”
    那丫头面上泪迹未干，却狡黠地笑道：“帮主很俊吧？”
    “额？”我愣了一下，恍然：“臭丫头，敢嘲笑我？”
    “哈哈，苏苏不敢了……”
    ……
    诶，苏苏只见我望住烈的背影。却不知，我此刻心中所想的并非是他……
    初春的风，寒的如此彻骨。
    想到那一身白衣的楚楚少年，是否，真会有兵戎相见的一天呢？
    …… 
                  雪之惑
    “为什么要回来？”
    “不是我想来！是‘蓖麻油炒鸡蛋’干的！”
    ……
    “是谁废了你的武功？”
    “我打小就不会！怎么？我筋骨奇佳？你要教我？”
    ……
    “你的目标是不是烈？”
    “我……”
    气死我了！有碰过鸡同鸭讲的，还没碰到过这么执着而又完全沟通不良的！自从下午莫名的出现在我眼前后，我们俩就跟两台复读机一样。不断重复类似的没营养话题……
    而这个斜倚在树干上的白衣少年，除了语气一径的清冷，姿势显得有些慵懒以外，似乎还问的饶有兴致！
    真是……令人发指！
    我不断平复着气息，喃喃自语：“真的快抓狂了，真的……”
    我忍！
    “额？”他微微抬眼，好整以暇地望着我，“你还没回答，你的目标是不是烈？”
    “烈什么烈！你自己暗恋他就算了！关我什么事啊！有那么多美国时间，你怎么不去表白去！在这里想念的我精神分裂是不是！”我终于冲他吼起来。
    “美国是什么？还有……表白，精神分裂都是些什么东西？”
    啊！救命啊！
    我现在充分理解《大话西游》里被唐僧念的自杀的小妖！再这么被问下去，我真的连求生的欲望都快没了！
    ……
    “你还没回答我？”
    “我……”一阵气结。
    咦？
    怎么……他的嘴角似在抽搐？
    眼底也好像有笑意？虽然只那么一瞬！
    ……他！在！耍！我！
    忍无可忍！
    我也不是吃素的！
    ……
    “花炙雪有断袖之癖！他喜欢盈帮主！”突然，我高声的喊了起来，虽然这个办法有够傻冒的！“花炙雪爱盈风烈！花炙雪爱盈风烈！花炙雪爱盈……唔……”
    他的手掌猛的覆在了我的嘴上，按的紧紧的。
    怎么？敢做还怕我张扬？
    “花……唔……风……唔……”我怒视着这个因为捂着我的嘴，而从背后半搂住我的少年。
    他的掌心一如我想像，微凉。
    他因震惊而仓皇的眼神，竟有了几分难得的“人”气！
    他面颊微微发红？在害羞？
    他的怀抱，如清冷的瀑布，虽寒凉却让人的心止不住乱了节奏……
    而且，他的长相……近看之下，更是……（口水ING……）
    呸呸！我又在想什么！
    他也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不合礼数，倏的松开了手。还佯装恶狠狠地瞪了瞪我。
    我回瞪！并用警告的语气冲他吼道：“不要再来拷问我！花炙雪。反正，我说了你也不听！听了你也不信！信了你还是要问！问了你就没完没了！管好你们家小烈烈就行，别来烦我！哼！”
    说完，我迅速转身，逃也似的跑回了房间。
    刚被他这么一捂，我的脸竟跟火烧一样！再不把他赶走，真怕被看出来……
    而且，临临转身，竟还瞥见他那跟狐狸一般的笑。
    气死人！
    “小姐？”刚合上房门，转身就看苏苏正好奇地看着我，“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额……”
    “雪少爷一直在？”
    ……
    “哇！奴婢自进山庄以来，都没见他和谁讲过那么长时间的话呢！”
    ……
    我也不想啊！ 
                  雪之惑
    转眼，来到这富甲山庄已半月有余。
    盈风烈每日黄昏必来看我一次，只是除了说些嘘寒问暖的体己话，也没什么话题可聊。而雪……竟是一次也没再出现过。
    我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边的书桌上，手中的笔胡乱在纸上画着圈圈……
    “小姐。”
    “恩？”
    我微微抬头，站在身侧、出声唤我的并不是苏苏。她是我房中的另一个丫鬟，叫做“夜月”。说起这个夜月，算很奇怪的了。苏苏带我回到住处那天，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至少在我看来没有惊喜，没有诧异，平静的看不出一丝波澜。然而最怪的是，据苏苏说，这个夜月跟“我”的时间比她要长的多，是当初和“我”一起进庄子的……
    这段时日，我不是没私下试探过她。而她一径的面无表情。
    “小姐可要到院子里走走？”
    难得这个千年冰块女主动找我出去，当下应承道：“好，给我拿件衣服来罢。”
    “是。”她眸中一片淡然。只进到内室迅速取了件杏色披风，给我披上。
    ……
    这富甲山庄建造的颇具匠心，分为前、后两部分。
    前半部分以大厅为中心，呈半圆形包围着整个山庄。厅堂两侧延伸开来的部分，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堂。四堂两两对称。再往后便是两侧马厩……
    而大厅往里直走，是回旋盘恒的长廊。之后是三座双层的居所。中间一座叫做“卧尤居”，这个名字是不是有些怪异？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这房子却是空置的。而盈风烈住在“卧尤居”左侧的“啸风阁”。右边不知道住了什么人，因为从来不见有人在那里进出过。而这三座居室往后，便是长排的厢房，住了些帮众以及他们的家眷。厢房后面是个湖，湖心有个小小的亭子，四边皆有回廊走道相连。之后便是我所住的“逆舞轩”了。平时这后头是没什么人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逆舞，不过，多半是以前的“舞儿”入住后，现改的名字吧。
    我和夜月出了房门，她并不说什么，只是亦步亦随地跟着。
    苏苏早上跟了杂物房的小厮出去采办物品，还没回来。这丫头毕竟还小，总想着出庄子去瞧热闹。而我也无所谓，毕竟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来，多了人在身边，反而不知道打发她去做什么。而且她不在，难得清静。苏苏要知道我这么想，必定又要说我没良心了。这么想着，我不禁轻笑出声来。
    “小姐？”身后的夜月似乎有些奇怪。
    “没什么。”我沉声道。哼！你不是没表情么？有什么也不告诉你！我有些恶作剧地想着。
    后边又是无声了……
    “哥哥，这回不算！”一个稚嫩的童声传来。
    我循声望去，看亭子里对坐着的两个人。一个一袭白衣，乌黑的发用根紫绸随意地束着，几绺发丝垂在肩上。因为侧坐且有些距离，我看不清楚他的样貌。但那人面上隐约有温润的笑意。是……花炙雪？他，也会这样笑？我有些愕然。
    只见他的对面坐了个六七岁的男童，脑袋周围的发剃的很干净，只留着头顶的一小片，垂至额前，呈倒着的桃子形状。咦？和我小时候学校的一些男生很像。小桃子头。哈。
    我正在踌躇着要不要走近一点。
    只听花炙雪开口道：“澈儿，哥哥改日再陪你下棋好么？”那温柔的语调是我所陌生的。
    “不！澈儿一定要赢了哥哥。”小男孩不依的撒着娇。
    “澈儿这么聪明。下次一定能赢。”花炙雪只是轻声哄着，转而抚向小男孩的额头，那笑温柔的似要漾出水来。而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目瞪口呆。“有个虎姑婆变的妖怪姐姐来了，澈儿快些回房去。不然被她抓住，可要吃了你的。”
    “啊？”小男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我，当下目光一凛，嘴一瘪，竟似要哭出来了。
    我心底愤愤然，正要出声。
    雪又接着说：“澈儿快回去吧。哥哥会保护你的。与妖怪姐姐决战，好么？”
    “恩。”小男孩子迟疑了下点点头，当即转身跑了开去。边跑还边回头喊：“哥哥，我去喊我哥找人来救你……”
    那稚嫩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梅花林里…… 
                  雪之惑
    “你才是妖怪呢！”我走近亭子，愤怒地瞪着他。
    他从梅林那边缓缓收回视线，转而面向我。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着探究、疑惑……不过只是一瞬。接着，他无视我的愤怒，执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是，无声。
    我实在是觉得有些郁闷，被他这么用来吓唬小孩儿，却好像没办法真生气。只是不由自主地盯着他。此刻，他垂着的睫毛，犹如两弯墨色的天鹅绒小扇，长长的却很齐整的在阳光下闪出美丽的光泽，而粉色的唇正兀自轻啜着杯中茶，一派怡然的神情……
    “喝茶么？”他抬头，似乎知道我一直在看他，促狭地笑道。
    “不必。”我白了他一眼，被他这一笑有些恼羞成怒。进到亭子了，我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他倒不以为意，缓缓拿个杯子，执起茶壶，倒了一杯便放在我面前。接着定定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的有些莫名其妙，莫非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迟疑地抚上自己的面颊……
    “别动！”他倏的出声。我一惊。只看他的手伸过来，在我额前轻轻一捋，转而摊开掌心，一片桃花瓣？
    我心里一动，突然反应过来：“你耍我？”
    “哈哈。”他朗声笑起来，那笑容清澈的像山涧的泉水，叮叮咚咚的撒向我的胸臆。只觉得之前的不善和仇恨似乎全然消逝了，我愣愣地看着他笑，心也欢快地跟着这笑容唱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远处一支黑翎划空而来，那箭从他背后直直的射过来，似乎就要穿透他！我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勇气，倏的用力推开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要他死，他不能死……
    那箭似乎一下没了障碍，箭头瞬间没入我的左肩。刹那，肩膀由刺痛转为温热，那麻麻的痛感渐渐散开，我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混沌、模糊……
    昏厥前，看他过来抱住我，而那漆黑的眸中，竟然，是抹熟悉的鄙夷？
    ……
    “额……”肩膀好痛。而且动不了。
    “小姐！”苏苏的声音似是从上方传来，“小姐你醒了？”
    意识渐渐恢复，我睁开迷蒙的眼，映入眼帘的是苏苏一脸焦急的样子。
    “小姐……呜……”苏苏猛的搂住我，哭的稀里哗啦，“苏苏以为你会死了呢！呜……”
    “嘶！疼！”我被扯到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哦哦！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她急急地放开手，委屈的看着我，泫然若泣。
    “臭丫头，别咒我！”没好气的勉强说了几个字，嘴唇好干涩，我下意识的舔了舔。
    “小姐你等会儿，苏苏这就去通知帮主。”那丫头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全然不顾我这病人，说完就转头跑了出去，真是……粗神经！我根本无力喊她，只是叹了口气，闭目定神。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将我扶起，垫了个软枕在我背心，递上一杯温水。
    我心下也不管是谁，只是渴极了，咕咚咕咚地便喝起水来。
    那人似乎叹息了一声，在我耳边低声道：“同样的方式用两次，你也真真是技穷了么？只可惜了这副冰肌玉骨的身子……”
    额？花炙雪的声音？我停下喝水，转头看，果然是他！
    此刻他正扶着我，由于背对着窗口，看不清脸上表情。
    “你，说什么？咳咳……”我的声音有些低哑，喝了水，只觉得喉中微微润了一些，下意识地轻咳。
    他扶我躺下，顺手把茶杯搁在几上。低下头，目光迥然地盯住我：“上一回是替烈挡了一剑。这回是我。只是，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你要这么做？难道……你觉得这样我会对你改观？也或者，这次的目标换成了我么？”
    说完，嘴角微微一动，冷冷笑了下：“嘱了自己的丫鬟去放冷箭，而后挺身救我？亏你想的出这么错漏百出的招数。只是，你倒真是对她有信心。就不怕这箭万一失了准头，要了你的性命？”
    丫鬟？
    难道……是夜月？
    本想出声辩驳，转而一思量，当时遇到花炙雪那会儿，
    夜月……
    她去了哪？ 
                  雪之惑
    来不及细细盘恒，只觉得头很重，重的不堪承受一般，而后又失去了意识……
    昏昏沉沉间，似乎醒了又睡，睡着又醒。而这一向清冷的屋子里，好像也有很多人进进出出。只是那时的我，已没有气力去分辨谁是谁了。
    等我再次清醒过来，正是后半夜。窗外的月色泛着银样的柔光，透过窗棱缝隙清冷的撒向床前。而这星星点点的清辉真个给地面镀了层生气，调皮地闪烁着……正在我思量着是不是该应应景，思念一下故乡时，地上的光辉倏的一暗，顺着这变化望向窗子，窗外赫然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心下一动，不知为什么，我很确定那个人，是雪！
    只是短短一瞬，那身影便消失不见了，望着空落落的窗子，仿佛刚才那一瞬是梦境一般，顿时，怅然若失。心，竟也跟着空落了起来……
    正在这时，房门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声音极轻。呵，这夜半三更，来的客人倒是不少！我只微微阖上眼帘，端看来人是什么目的。
    似乎在我床前顿了顿，一个凉淡的女声低喃道：“少主子，奴婢万没想到会伤了您。”
    是夜月！
    “您且安心养病罢。余下的事夜月自会处理的。”
    ……
    听着床前没了动静，我缓缓睁开眼。总觉得，她这“处理”二字，有些绝然。是我想太多了么？
    果然，不出三日。帮里有人在庄外发现了夜月的尸首。是服毒自尽。而身上揣了据说代表某个暗杀组织的印信。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倚在门边，看那随风飘飞的梅花瓣，那花似乎未及盛开便早早散落在了初春的暮色里，透着股决绝的清冷，一如记忆里夜月那凉淡的眸子。
    “咳咳！”身子微微颤了下，我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嗓子已然一片干涩，不觉轻咳出声。
    苏苏倒是意外地没有哭，只那么落寞的看了看我，转而伸手扶住我，轻声道：“夜月姐姐怎就去了呢？她还那么年轻……”
    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了压胸中的咳意：“苏苏，去。取了我那件新做的月牙长衫。给夜月送过去。”
    “小姐？”
    “我不碍的。你快去快回。”
    ……
    “怎么？一件衣服就抵了条人命么？”那清咧的声音渐近。
    我知道是他。但，全然没有与他申辩的气力。并且，此时的我也不想多说什么。
    似乎感应到我的情绪。他只默默站在我身旁，没再出声。
    ……
    “咳咳……”左肩上的伤口已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这咳嗽却好像落下了根似的。我也并不在乎，只是觉得夜月的死，似乎昭示了什么。到了这个境地，很多事仿佛也已由不得我了。
    “为什么我要背负这些本与我无关的事？”我喃喃自语道。
    “人的命，或许从来就是注定了的。”他轻轻望向我，那目光正如枝头颤微微的梅花瓣，透着微弱的温柔。
    当下，一件雪色长褂披在了我的肩头。转头望，他的背影已渐渐隐入纷飞的梅林……
    花炙雪，
    你，还是那么恨着我么？
    梅林深处，那一抹白衣翩翩的身影，若隐若现…… 
                  恨、别
    “小姐小姐，帮主回来了！”苏苏的欢快地冲进屋子，那小脸因为奔跑而泛出健康的潮红。
    心底本是一片晦涩的我，见她这么兴奋的样子，刹那也被感染了。这才细想，好像真有多日不见盈风烈了。
    “舞儿！”说曹操曹操就到。随着洪亮的一声，人已近到塌前。在清晨的朝阳映照下，本似刀刻的面部线条，生生的柔和了许多。那双浓眉微拢着，歉然道：“对不起。舞儿，在你那么虚弱的时候，我却要外出办事……”
    我有些动容地看向眼前的烈：“嘘！别说。我都明白的。”
    “舞儿，我的小舞儿……”他急急的握住我的手，眼底满是浓的化不开的情意，“你身子全好了么？是真的么？”
    “恩。我好了。我这不好好的么？”虽然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念想，但也感动于这份真挚。这铮铮汉子的铁骨柔情，叫人如沐春风，不觉轻笑起来。
    “小舞儿。你在取笑我么？”他佯装委屈的望住我，眸光流转间，渐渐生出迷惘，轻声道，“舞儿，嫁给我吧。做我的夫人，好么？”
    我心中一凛，当即愣住！
    ……
    “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当面求亲？”雪清冷冷的声音猛的传来，他只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转而笑对着盈风烈。
    “额……”盈风烈闹了个大红脸，可接下来的一句，却是我使料未及，“雪，对不起。我该先问过你的。毕竟舞儿曾是你的未婚妻……”
    什么？我双眼倏的瞪大。
    我？或者说“我”，曾是雪的未婚妻？
    这，又是什么情况？
    正在我对这一惊人的消息不知怎么消化时，花炙雪接下来又扔出个‘重磅炸弹’：“问我？我自然不会同意！”他语气淡定，倏的斜睨了我一眼，“因——为——，我发现我开始喜欢她了！也许，我会重新考虑那个婚约……”
    ……
    盈风烈闻言，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而我，沉浸在无比的震惊当中！
    盈风烈何时出去的，我不知道。
    而此刻，花炙雪正邪邪地笑着，缓缓凑近我，眸子里很多复杂的情绪在流转，那漆黑如墨的眼眸，闪动着奇异的光芒。而他越凑越近……
    我只觉得这样的距离，让我快要不能呼吸。颈间温润的气息吹拂而来，刹时恍了心神。他的唇近在咫尺，呈现出粉色的光泽……
    只那么一瞬，我紧张地紧紧闭上眼。
    我竟以为，他会吻我。
    ……
    许久，待我再睁眼看向他时，只见他的唇角缓缓勾了勾，又是那熟悉的冷笑。一字一顿，他在我耳边轻声道：“宁背夺妻之名，勿丢烈之性命！”
    原来，他竟是怕我伤害烈！
    怕到宁愿娶了我，从此禁锢着我？
    只是为了……不让我去伤害烈而已！
    原来如此！
    心痛，就那么无声地席卷而来，先是星星点点，骤然排山倒海……我想倔强的忍住眼底的泪，可是，面颊已一片冰凉……这个绝世的翩翩少年，对我的怀疑和恨，竟如此根深蒂固。而他所能造成的伤害，也竟然能那么的刻骨铭心！
    “你……”面对我突如其来的眼泪，他似乎有刹那的惊慌。
    “出去！”我沉声道，“滚出去！”
    花炙雪，我恨你。我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这样的羞辱我不会忘记！如果可以，我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你！
    是的，我再也不要见你！ 
                  恨、别
    白发三千丈，
    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
    何处得秋霜。
    这个初春，空气中夹杂着清冷的梅香。
    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屋子里，我第一次清楚的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那清清脆脆的声音，仿佛洒落一地的珠帘，掷地有声。却又似乎瞬间撕毁了一切……
    以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留，现在，我却知道我绝不会再留！
    只是佯装不适，打发了苏苏远去城里请大夫。自己则草草收拾了细软，藏在褥子里。现在，只等着夜幕降临了。
    环顾四下，这屋子并没有沾染丝毫我的气息。一眼望去，依旧这么冷，这么陌生……
    仿佛感应到我的心思。黄昏时候，窗外一道人影飞身闪过。瞬的进到屋子里。
    “少主子，属下是来接应您的。”来人一袭夜行衣，蒙住了头面。只是这声音……
    “不要再想了，且跟属下走吧。”
    我怔仲着，心想：也罢，还能有比现在更差的境地么？于是尾随那黑衣人步出房门。
    富甲山庄，再见了！
    盈风烈，再见！
    花炙雪……
    永——别——！
    “别愣着了！快走！”这黑衣人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骨子里透出的清冷，怎就那么熟悉？我心念转动，来不及细想，就匆匆跟着他一路往后院而去。他似乎对庄里的地形颇为熟悉，三转两转，便避过了众多家丁、护院，径直窜出了院门，一路送我到了离开庄子三里外的一处山坡，竟未及告辞就闪身不见了。
    我恍惚地回转头，看向远处沉浸在暮色中的天空，那是富甲山庄的方向。
    心中一动，不禁轻声道：“今日一别，再见无期！”
    当下，调头朝着大路开阔处走去……
    此时，隐在树后的黑衣人缓缓走了出来。那漆黑如墨的眼眸，在夕阳照耀下，反射出一片金黄。而颀长的身形，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卓然而孤单……
    “朝若青丝，我们一定会再见的，一定会。”
    暮色更沉了，
    镜国的大地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影之中，这个超然脱俗的世外桃源，隐隐潜藏着未知的变数。正如我不可知的未来，正在一步一步揭开它的本来面目……
    一切，在夕阳西下后，更变的不可琢磨起来…… 
                  
第2卷
相府之“当初”
    太多虚妄的幸福，
    太过仓惶的落幕，
    或曾伤人，
    或曾刻骨。
    那些初见时的片断，
    多年后谈笑忆起，
    仍会哽于咽喉，凝于眼眸，
    但，终究褪色在沉沉夜幕。
    胆怯、隔阂、恨绝，大可不必。除非你还在乎。
    这样浅显的道理，当时的我，却并不懂得。只觉得背后的富甲山庄越来越远，而那个叫花炙雪的少年，终究不必再见了……
    而对于他，是恨？业或是怯呢？
    夜，深了。
    大路近头，尽是些山径小道，蜿蜒而崎岖。我独自处在其中，发现自己迷失方向的时候，已全无退路。周遭偶有孤坟荒冢，杂草深处那不明的荧绿色光芒，更是忽闪忽闪……我的神经已经极度紧张！
    倏的，不远处出现一道模糊的影子，在稀疏的树林间恍恍“飘”近……
    是人？是鬼？
    “咳咳，”我轻咳两声，拢了拢肩头的包袱。强做镇定地吓道：“你，是人是鬼？”
    那身影停在距离我一丈处，毫无反应。
    “神仙？妖怪？……谢谢。”天知道我怎么会想起这台词。
    对方继续无声。
    “大胆！”我佯装凶狠，“我乃黑木崖——圣……额，不，香姑是也！何人胆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香菇？天！我真有才！
    ……
    “你……”猛的，后颈一麻，我，竟然又昏了！显然，还是被人用手刀劈昏的……
    “她还真能掰。”身后赫然现出个褐衣少年，见人已被劈昏，轻笑着，兀自拍了拍手掌。
    不远处的影子，额，蒙面少女缓缓走近。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轻声道：“二少爷，现在带青丝姑娘回去么？”
    “不，”被唤作二少爷的褐衣少年，沉吟了一下，“现在，只能先送她去丞相府。”
    “可……”
    “没事。以我的身手，他们发现不了。况且，她还是回丞相府比较安全。”
    ……
    满眼的红光，触目惊心。
    是血。
    那么鲜艳，却带着决绝的味道。
    锥心刺骨的疼痛包围着我，仿佛要生生的把我撕裂了一般。
    而周遭一片模糊。只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呐喊：“朝如青丝暮成雪”，你怎能丢下了我！怎能丢下了我……
    那声音，听起来竟那么沉痛……
    “啊！”我猛然间睁开双眼，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原来是个梦！
    可是，为什么那么清晰？那锥心的疼痛那么真实，似乎还未消散……
    “小姐！”
    “额？”这又是什么地方？
    满眼精雕细啄的家具、摆设。书桌、架子上全是上好的瓷器、古玩。连窗台上摆放的不知名的盆景，都像是被人细心修剪过，显得那么矜贵而又那么春意盎然……
    “小姐……”眼前的女孩子年纪与苏苏相仿，最多十五、六岁。眉眼清秀，带着几分天真。
    “你是？”我脑子飞快地转了下，实在想不出这个又是什么人。
    “奴婢是霓云啊！这里是小姐的家，丞相府。奴婢和夜月是打小跟着小姐的。”提到夜月，她的眼眸似乎暗了一下。
    “夜月？她……她死了。”我低声。其实我是在试探。心里飞快的盘算着，这个和夜月、和“我”一起长大的女孩子，一定知道一些事……
    “奴婢知道。”她直视着我，目光清澈。顿了顿，继续道：“夜月姐姐是自愿的。只要是为了镜国的安危，为了丞相大人和小姐您，奴婢们的生死又算得什么呢！听说小姐这回受了重伤，以前的事儿都记不得了。但总算平安回来了，回来就好。”
    被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倒愧疚了起来。“对不起，云儿。”
    她莞尔，只是轻轻拨着我额前的头发，缓缓道：“小姐，不必跟奴婢说这些。这些年发生的那么多事，小姐心里有多苦，奴婢最清楚。相信夜月姐姐也是这么想的。”
    她的这翻话让我心里平白涌起一股暖流，很是动容。
    “对了，我，是怎么回来的？” 
                  相府之“当初”
    “对了，我，是怎么回来的？”
    “青儿！”一个身材偏瘦但长相清俊的的中年男子赫然从门口走了进来，着一身月牙色镶金边的朝服，衣服下摆隐隐绣有同色麒麟图案。显然他是刚下了早朝未及更衣。他的发丛中夹杂着缕缕白丝，隐隐约约的，显得整个发色成了一片灰。然而他的眸子却是晶亮的，闪着盈盈的光，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青儿……”这第二声呼唤更是隐含了万般温情和心痛的味道。
    当下，我心里已十分确定。“爹爹？”
    他几乎是立刻冲了过来，一把把我搂在了怀中。声音发颤：“我的青儿还记得爹，是么？对不起，让我儿受了这么多苦。都是爹的错啊，都是爹……”
    我整个被他抱在了怀里，心中也是一阵酸一阵暖。我开始想我那个酷酷的老爸了，还记得我那身高有一米八六，几乎是彪形大汉身材的爸爸，那么粗矿不羁的爸爸，竟然曾经打电话给我，问我睫毛膏要黑色还是灰色。也想起发生在我们父女间，最经典的段子：
    “爸，我考了99分！”（兴奋等待赞扬的我）
    “哦！你们全班都100分吧？”
    ……
    回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此时被这个异域里的“父亲”拥抱着，这个朝若青丝的爹，让我感慨万分。
    “青儿，以后爹爹绝对不要你再涉险了！家国大事本不该由你来背负。”他扶着我的肩膀，目光温和却似乎包含着什么，“为了镜国，为了这个家。你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三年，足够了！待你伤好恢复，爹爹即刻为你择一佳婿，万不能再耽误了你……”
    什么？我可不要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嫁给莫名其妙的人！而且，这“爹爹”话里似乎隐含了很多信息。难道这三年的失踪，竟是他安排的？
    “我不嫁！”虽然还没想明白，但还是先拒绝了。
    “青儿，莫要任性！”
    脑子一转，得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行。
    “爹爹，不是青儿任性。‘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身为爹爹的女儿，青儿早已抛却儿女事，只想助爹爹一臂之力。为咱们镜国的老百姓做点事。还请爹爹成全！”
    “你，真的这么想？”是我看错了么？为什么他眼中似有精光闪过，但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慈爱状。
    我心下有点错愕，但很快正了正色，应道：“是的，爹爹。”
    “好！哈哈！”他倏的放开我，负手背对着我站定。“不愧是我朝若风的女儿！”
    转过身来，他看我的目光有点高深莫测。沉吟道：“就这两天，你师父通幽会回来。到时你且跟他一道回‘喋血’。她自会助你恢复内力，你在那好好跟她学武，还有熟练琴艺。时机一到，为父自然会安排你新的任务。”
    他似乎顿了顿，转而靠近我，又用温和的语调沉声说：“不过，青儿，爹爹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任务完了，无论怎样，爹爹都会好好安排你的终身大事，断不能拖累了你！”
    我眼看着他这样迅速的转变，心里隐隐觉得不妥。但又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只好望住他，愣愣地点了点头。
    送走了“爹”，回转身来，看到一旁的霓云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云儿？”
    “小，小姐……”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目光似乎很是惊疑。
    “到底怎么了？”我很奇怪她会有这样的神情。
    “没，没什么。只是今日的小姐，真的与以往大不相同。让霓云很惊讶呢！”
    “哦？”我挑眉望住了她，示意她说下去。
    “记得当年小姐要去富甲山庄时，是丞相大人以死……”仿佛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她飞快掩住了口。顿了顿，左右张望了下，才低声继续道：“这也难怪小姐。小姐您……原是中意璇之师兄的。大人却提出那样的要求……”
    “什么要求？”听到事有蹊跷，我不禁提高了嗓音。 
                  相府之“当初”
    “什么要求？”
    “这……”她似乎欲言又止道，“大人要您去接近富甲山庄的庄主。要您去讨那姓盈的喜欢，嫁给他。如若不成，就……”
    我逼视着她，追问道：“就怎样？”
    她声音已开始发颤，低声说：“不成……就杀了那姓盈的！毁了富甲山庄。”
    啊！天下竟有这样的父亲！
    逼迫女儿放弃心头所爱，用终身幸福去完成任务……
    而且这样的狠绝，不成功就毁灭！
    原来，这富甲山庄乃是江湖第一大庄。果真像它的名字一样富甲一方，并且高手如云。我身在庄里时，还真没发现这小小山庄，竟有这么了不起。而盈风烈更是个传奇式的人物，在全国拥有三十多家银号，四十多家布庄，还有数不清的茶楼、酒肆等等。真可谓富可敌国了！于是，官场各大派系都想拉拢他，为自己效力。而这丞相朝若风更是急切的想把他揽于旗下，说的当然是“为我镜国谋福”之类的官话。私下可当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了……
    我听了这翻解释，其实是有些疑惑的。拉拢富甲山庄只是为了钱而已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朝若青丝隐姓埋名了去呢？
    “小姐，您失去了记忆。难道连璇之师兄也忘了么？此次您好不容易回来，难道真的这么听了大人的话，又要去……”霓云急急的问着，看我的眼神竟是带着同情的。
    “云儿，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么？还有，璇之是什么人？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小姐的伤，奴婢不知。此翻跟随小姐出去的是夜月……”她看了我一眼，缓缓说：“而璇之师兄是‘喋血’的首席大弟子。本是与小姐……，额，自您答应了老爷去富甲山庄后，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不久前已经和无暇小姐定了亲……”
    她说的小心翼翼，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害怕刺激到我一样。
    “‘喋血’？”我小心求证着，这个当日‘卫大块头’口中不要靠近的神秘组织，竟然属于朝若风？
    “喋血盟是咱们朝若一族的……额……奴婢也是自小长在喋血，与师姐夜月都是一起练的武。为的就是保护丞相和小姐您，另外也完成一些任务。”
    这丫头对我倒是坦然。
    “那我去富甲山庄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霓云低着头，思索了片刻：“小姐的任务我们这些贴身的奴婢，自然是知道的。还有就是小姐的师父和丞相大人。当然，璇之师兄……他也不晓得如何知道了。”
    原来如此！
    花炙雪似乎也知道。盈风烈呢？总觉得这么卓绝的一个人物，不应该被算计了，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小姐？”霓云小心的出声唤我。
    “额，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奴婢告退了。小姐如果有什么事，尽管喊奴婢。”她福了福身子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一切似乎都昭然若揭，但总是有什么想不明白。
    这丞相倒真的出乎我的意料。本还以为是个慈父，没想到这么老谋深算，而且琢磨不透！璇之？难道……是旋？仿佛游戏里的剧情任务，该发生的始终要发生。都是注定的吧！可惜，我心中已是一片清明。一段游戏里的往事，曾那么撩拨过我的情绪。但如今即使一切重来，也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过两天去了喋血，一切自有分晓。
    关于隐姓埋名去富甲山庄的缘由，我始终想不透……
    算了，见机行事吧。 
                  喋血行
    春心莫共花争发，
    一寸相思一寸灰。
    不知道为什么，随手在纸上涂鸦，竟写下了这两句。霓云那丫头见了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对那所谓的璇之师兄尚不能忘情吧。想到这里不禁轻笑。
    “小姐，大人回来了。要您去前厅呢！”看我莫名的笑，她好像很诧异的样子。
    这几天竟然没见着“我”的母亲。询问之下才知道，这丞相夫人已病了半年多了，在郊外的别苑养着病。不过，三年没见的女儿回来，还能径自呆在别苑，倒也有几分奇怪。
    想到这里，不得不提到霓云，跟前跟后的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小姐，您和以前真的大不相同了。”诶，怎么可能一样呢！我根本就不是以前的朝若青丝了啊。
    这么想着，开口应她：“知道了，你前面领路吧。”
    这师父来的真快！
    到了前厅，先给“父亲”行了礼。便看到了她，她侧着身子站在那里。
    纱制的绯色衣裙，外罩一件及膝同色长褂。乌黑的头发只用个木簪子简单的固定在脑后，同样的绯色长纱整个兜住了发髻，并垂落开来，直至腰身。
    这女子，颇有世外高人的架势。
    看到我来了，“师父”只是转过来面对着我，神色未有一丝变化，那么平淡而冷然。
    倒是朝若风，似有不悦的低声道：“青儿，怎不给师父见礼？没有规矩！”
    “青儿见过师父。”我福了福身子，眼睛仍旧没离开，兀自打量着她。
    “不必了。”她说话的声音跟他的表情一样，很是凉淡。“这就跟我回去吧。”
    “通幽……”朝若风看了看她，又看看我，沉声道：“不急，小住几日再去。”
    她抬眼淡淡看了一侧坐着的朝若风，低声道：“还是早些回去为上，盟中最近事多。”
    朝若风微微颔首，神情复杂的望住我，道：“叫霓云收拾了东西。随你一道去。”
    “恩。”
    这丞相爹和师父……
    说不清道不明，总有些奇怪的感觉。
    霓云原就准备好了我的行装，打点自己的东西速度倒也快。于是，我们师徒一行三人很快便拜别了丞相府，踏上了去喋血的路……
    虽然回家没几天，而且这“家”暗藏了太多未知的事情，总让人压抑的紧。但，一下又要离开，不免有些漂泊而没有归属感的惆怅。
    一路上，师父一如初见，冷冷的。除了必要的话，绝不再多说一个字。倒是霓云，大概第一次跟随我出府，唧唧喳喳很是兴奋。此去喋血，路途并不远。但因为师父坚持不坐车，婉拒了朝若风的马车。于是，我们都是用走的。
    走了这大半天，我的脚早就磨出了水泡，不禁暗暗叫苦。
    “师父，前面有个茶寮。我们歇息下喝口茶再走吧？”我又是脚疼又是口渴的。
    “小姐，奴婢带了水壶……”瞥见我狠狠的眼神，小丫头识趣的住了口。
    “恩。就喝口茶再走。”师父同意了！哦，耶！
    我们三人刚坐定，就听隔壁桌几个路人在大声议论：
    “皇帝这回选秀，不晓得又要散了多少人家呢！”
    “是啊。都七老八十的了！平白糟蹋了这么些个美人儿嘛！”
    “谁叫他是做皇帝的！不过，据说这太子迟迟不肯回宫……”
    正听着皇帝的八卦，猛的，临桌两个差人打扮的，刀已出鞘。
    “当今皇上也是你们这帮贱民能议论的么！简直找死！”
    当下，几张桌子突的被掀翻，眼前一片刀光剑影……
    师父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沉声道：“我们走。” 
                  喋血行
    可怜的我，还没喝上热茶。就被生生的拽离了“事发现场”。拽着我走的自然是霓云那丫头。心里一阵愤愤然。脚又是疼的厉害……这什么鸟不拉屎的破朝代！走了十多里山路，愣是没看到个像样的村庄！而且山路上尽是小石子。咯的我起疱的玉足吖！那叫一个疼！
    “TNND！”
    我一路叽叽咕咕的嘟囔着。
    “赶紧走。别说话。”走在前头的“女侠”——我师父沉声吓道。
    我虽然翻着白眼，但也没什么办法。
    霓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跟上来搀扶着我，轻声道：“小姐，别抱怨了。再往前过个山头就到洛水镇了。我们会在那打尖、休息一晚。”
    ……
    还要过个山头？天！
    不过也奇怪，我的反应一向是比较迟钝的。但自茶寮出来，就似乎有人在跟踪我们。连我这样迟钝的家伙都察觉了。师父一定也早就知道了。可是，会是谁跟踪我们呢？这里是荒郊野外，我们又是三个女人，师父纵使武功再高，摸不清对方底细的情况下，也不好主动起干戈。这也就是她一直催促我们赶快走的原因吧。
    但，会是谁在跟踪我们呢？
    ……
    我一瘸一拐的艰苦前进着，心里却在暗暗好奇：这帮跟踪我们的人，是不是要动手？如果要动手，不是荒郊野岭正合适吗？为什么迟迟没有动静，只是观望呢……
    正想着，一个颇为精致的小城镇赫然出现在眼前。
    果然是小桥流水人家！一派江南写意景色！正点！
    我们入住了一个名叫“洛水人家”的客栈。还好，不叫“悦来客栈”。这“洛水人家”的名字，也算有几分雅致。
    店小二带着我们进到各自的房间，便离开了。师父一个人住在隔壁，我和霓云住一间。一进房间，我就开始思量起来，来到这个异世，一直莫名其妙的被人丢到这个山庄，那个府邸的。还从来没有出来逛过。想想这师父也不会乐意陪我出去溜达。不过……霓云这丫头应该比较好办！哈哈！
    当下，我眨眨眼睛，不怀好意的看向霓云。
    正在整理床铺的她正巧也转过身来，看我这样的神色，当下一凛，嗫嚅道：“小姐，您，您想干什么？”
    “云——儿——”我拉长声调。
    “不，不可以哦！刚才还有人暗地在跟踪咱们。这里一定不太平。小姐还是乖乖呆在这里，早些歇息吧……”她似乎一眼就知道我想做什么，郁闷了。
    “好云儿，”我一脸讨好状，“我不是想出去。咱们不在房间里吃饭。只下到厅堂，找个靠窗的座位看看街景总可以吧？”
    “这……”她似乎还是犹豫。
    “就看看嘛。吃完就上来。”我的表情已经接近谄媚了。
    “那，好吧。小姐可要说话算话。不要乱跑哦！”
    TNND，你是小姐还我是小姐！臭丫头！心里暗骂。嘴上却仍旧是抹了蜜：“那当然。我可是最讲兴誉的了！云儿最知道疼人了……”
    ……
    要了几样简单的小菜。我们便落坐在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我对吃的不怎么感兴趣。这也许和大部分有幸穿越的姐妹们不一样。我从来都是只晓得玩和睡觉的主。以前打游戏练级那会儿，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境界！所以，经常一拍脑袋，发现自己一整天忘记吃东西，拍完也就睡觉去了……人称：半仙。哈哈！
    托着腮帮子，眼巴巴的俯看着这个类似唐朝的古代小镇，当下已近黄昏，炊烟袅袅，灯火阑珊……真是心痒痒！可惜，刚才答应了小丫头，只是看看……
    “小姐？您不饿么？快些吃东西吧。” 
                  喋血行
    “小姐？您不饿么？快些吃东西吧。”
    “我不想吃。”懒洋洋的回头，看了看那些大小碟中的菜色，旋即哀怨地望住对面站着的霓云。“云——儿——，诶，你坐下吃吧。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甭跟我主子奴婢的！不吃我就跳窗出去玩！”
    “我吃我吃！”闷，这么急着回答，敢情是连一丝借题发挥的机会都不给我！
    百无聊赖，用筷子使劲戳着眼前的半碗米饭泄愤，胡乱地张望四周……
    咦？斜对面角落，有两个包厢！而其中一个，半掩的珠帘后……赫然是个白衣的背影！那熟悉的颀长身影，让我心底一颤！
    会，会是他么？
    旋即甩甩脑袋，怎么可能呢！他现在应该在富甲山庄一心护着那盈风烈吧。真不晓得是不是同性恋！哼！想到这个又有点来气！对了，不是跟自己说了要恨他的么！怎么又想起他来了。讨厌！当下决定继续恨他！争气，争气！一定要记着恨他才行……
    “小姐？您真不吃啊？”
    “不吃不吃！”我索性极不淑女地趴在了桌子上。
    “额……”霓云这几天似乎也渐渐习惯了我奇特的言行。只是轻笑着唤道：“小二哥！等会儿打点几样点心送到房里来。”
    这丫头倒还算体贴。不过，我真是没什么胃口。
    ……
    回到房中，已是天黑时候。油灯也已点起来了。小二送上了热水和几个精致的小点心，便走了。我脱了鞋袜，检查起我可怜的小脚来。
    霓云端过一个铜盆，摆在我面前的地上。“小姐，用热水烫下。这脚才舒坦呢。”
    “恩。”心不在焉中……“嘶！疼！”
    “呵呵，”霓云只是蹲着，取了布巾，轻柔得掬了水为我按摩。“小姐受苦了。”
    我本神游太虚，突然发现有人这么给我洗脚，顿时有点局促。嗫嚅着：“云儿……我自己来吧！”
    “小姐是嫌弃奴婢么？”
    “不是！”
    “那就让奴婢来。奴婢已经好些年没有这样为小姐洗脚了……”她温柔的笑着，眼眸中一片真挚。
    我有些感动，轻声说：“谢谢你，云儿。”
    “小姐怎的和奴婢这样生分了，这是奴婢的本分吖……”
    ……
    正在说着话，突然一声很轻微的响动，眼前一道银光闪过。
    “啊！”正低头为我洗脚的霓云，一声惊呼未及出口，便朝一旁歪倒了下去。
    我倏的瞪大眼睛：“云儿！你怎么了？”
    “她没事。”清冷的男声赫然传入耳膜。我抬头，不可思议！是他！——花炙雪。
    他来这里做什么？他对云儿做了什么！脑子飞快的转着，一片茫然。当下冷声，倨傲地问道：“你来做什么？不用看着你的盈帮主么？”
    我的语气很淡，说的话也颇含敌意。
    眼前的他似乎清减了一些，不过依旧是那么面如冠玉，姿容绝代。一双晶亮的眸子只是疑惑地望住我，剑眉微挑。
    只见他稍稍转身，望向窗外已然升起的明月，沉吟道：“我也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那声音低沉的几不可闻。
    “呵！”转过头继续看向我的时候，他已换上一贯的冷然，“这次，又要去做什么了！朝若青丝，你要害多少男人！你难道真就沉迷于此？情愿为你那爹爹做这些勾当么？”
    我一听他说这话，不禁气结！当即不假思索得张口就骂：“你说的还是人话啊！什么叫勾当！我害了谁了我？你那小烈烈不是好好的呆在富甲山庄么？你自己好死不死来找我吵架啊！管好你家小烈就成了！来管我做什么！你个死同性恋！臭变态！人妖！坏蛋！白……唔！”
    他，他，他竟然吻住了我！
    我瞪着眼，看他放大在面前的五官。顿时呆掉！
    时间在此刻静止！四下一片安静。
    他，吻，我！唇畔那冰凉的触感那么真实，他的吻虽然只那么一刻，却在我心底搅起轩然大波……
    我们就这么四目对望，而他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两只呆掉的母鸡？是不是就叫呆若木鸡？不对！他是公的哦！在这样的时候，我竟然还有空乱想，真佩服自己！
    而他接下来的反应，更是出乎我的意料。 
                  喋血行
    他，他竟然抿了抿嘴唇，飞快的朝我吐了吐舌头！一脸恶劣！
    扮鬼脸？
    ……
    这桥段还真熟！
    TNND！你小子是不是看过“恶作剧之吻”？
    这么天马行空地想着，我的心却还是不自觉的狂跳……这算什么嘛！我按住胸口，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青儿？”门外赫然传来师父的声音，“你可好？”
    “师父，我这里没发生什么。”倏的掩住嘴，这不是不打自招么？我定了定神，让自己用尽量平静的口吻，高声道：“青儿歇下了，一切安好。”
    “哦，那你早点休息吧。”脚步声渐远。
    我回头瞪向那始作俑者。
    是我看错？他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正如乌黑的羽扇，又似上好的丝锻。在月光下，一双眸子闪着异样的光芒……似乎发现了我的注视，那光芒倏的淹没在一片深深的黑色之中。他，也在心跳么？
    ……
    “我，我先走了。”
    “额，”本想说慢走，猛的想起这么说很白痴，于是住了嘴，愣在那里。
    他像来的时候一样，轻轻一跃，便从窗口“飞”了出去，一下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死小子！混蛋！臭小流氓……等他走了，我才想起骂！不是说好要恨他的么？不是说了不再相见的么？怎么刚才全忘在了脑后？天！真想抽自己！没出息死了！
    一声嘤咛从地上传来……
    云儿？完了！没出息也就算了，刚刚竟然还那么没义气地对云儿不管不顾，那她丢在冰凉的地板上，兀自想自己的事情。当下，一阵愧疚。立马蹲身去扶霓云。
    “云儿？你没事吧？”
    小丫头缓缓睁开眼，惊声道：“小姐，刚才是谁袭击了咱们？您没伤着吧？”说着不管自己，急急的起身，便拉着我上下左右的检查起来……
    更愧疚了……“我，我没什么！倒是你，还好吧？”
    霓云一头雾水地望住我，疑惑地说：“咦？这歹人也真怪了！只是用暗器打了奴婢的穴道。把奴婢弄晕。竟然什么都没做么？”
    什么都没做？
    切！这臭小流氓吻了我！
    还吻完就跑掉了！TNND！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故作惊讶地附和道：“是啊是啊，我也觉着怪异的很呢！不过，别管这些了，明儿还要上路。早些休息吧。”
    “哦……”小丫头还是一脸迷糊，被我催促着也只好去睡了。
    ……
    夜，依旧那么寂静。
    有个人的心，却是吹皱了一池春水。难以平静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头昏昏的进入梦想……
    梦里，又是满眼的红光，触目惊心。
    那么多血！
    鲜艳，却带着决绝的味道。
    锥心刺骨的疼痛包围着我，仿佛要生生的把我撕裂了一般。
    而周遭一片模糊。那个在我耳边呐喊的声音，熟悉的似乎呼之欲出！
    “朝如青丝暮成雪”，你怎能丢下了我！怎能丢下了我……
    沉痛……
    虽然做着恶梦，睡的很不安稳。但没睡多久，就被霓云七手八脚地从梦里拽了回来！
    “起身了，小姐！”我睁开眼。出了一身冷汗。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她正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很无辜的也望着我。
    看来今天，注定是两只熊猫了！诶！
    …… 
                  再见璇之
    接下来的行程十分顺利。
    暮色未至的时候，已然到了喋血所在的北望山山脚。
    上山的路有些难走，因为山中雾霭浓重，青石台阶湿湿滑滑的，而我的脚因为起了水疱的缘故，走起这山路来更是踉跄的很。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我又见到了山野里陡然盛开着的梅花，虽然只那么几枝。但清清淡淡又孤傲卓绝，夹杂着凉淡的香气，让我想起在富甲山庄过的比较轻闲愉快的那些日子……当然也想起了那个人！那个总是一袭白衣，冷淡却有着绝世姿容的——花炙雪！
    想到他，赏梅的兴致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
    “可恶的臭小流氓……”我嘴里碎碎念着，不自觉的抚上了自己的唇。那一吻，那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小姐？”霓云那丫头正搀扶着我，冷不丁地听到我的念叨。似乎吃了一惊。诶！这小丫头迟早会被我一惊一乍的言行给吓死。呵呵！
    “没什么，快走吧。师父都走出好远了呢！”我冲她微微一笑。
    “哦。”惊疑的目光转回了青石路面，很仔细的看着山路，扶我前行……
    我心中继续百转千回了起来，
    此次到喋血，不知道又会发生些什么事呢？
    也不知道我那丞相爹，究竟要给我什么样的任务。
    恢复内力？好像停有趣的。
    不过，弹琴……
    我的眉毛一阵纠结。
    ……
    正如我所料想的，转眼来了喋血盟已经七天了。恢复内力的事情，似乎并不需要我做什么。只是每日固定浸泡药汤，也就是洗澡！还有就是师父为我渡功什么的……不过，这弹琴就进度迟缓了！
    我从小就开始学钢琴，虽然弹的不咋地！总也算有点功底。可是，这古琴……脑门顿时三道黑线。不正确的拨弄方法，外加我这急性子爆脾气。愣是生生的把琴弦拨断，手指也毁了个面目全非。这么说好像有点点小夸张啦！不过，也确实近几天都不用再碰琴了……正合我意！
    这天，我泡了药汤以后，正在房里穿衣。
    门“砰！”的一声就被撞了开来。
    我系衣服的手一颤，只是直直地看向眼前一身黑衣的男子……
    他，带着浓重的酒气。似是一头撞了进来。接着，竟趴在了地上，迟迟没有动静。只是手中酒壶里的残酿，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心里一震。
    是的，我知道他是谁。
    那个与我在游戏里曾有过一段纠缠的男人。似乎为了应命似的，必须在这异世再次闯进我的生活。他是璇……
    尽管心里一片清明。我还是走了过去，俯身察看他的情况。
    异世，镜国之中，有血有肉的他，会是怎样的呢？
    “恩……”他辗转着翻了身，平躺在地上，眼神幽暗，“青丝……你，终于来了么？”
    我淡淡的笑了笑：“恩，我来了。”
    倏的，随着我的回答。他突然睁大了双眼，眼里瞬间流转着复杂的情绪：怨恨、痴迷、思念、压抑……我怔愣着看自己在他眸子里的倒影，竟是那样的清晰！这种种情绪飞快的在他眼里纠结、缠绕，最终淹没在深深的沉痛里。
    “青丝，你，还好么？”
    “我很好。”眼见他这样痛楚的神色，心底不免有些动容，于是尽量让自己温和一些。
    他缓缓放开右手紧抓着的酒壶，朝我伸出手来，那手指白皙而修长，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他那么颤抖着把手伸向我的脸颊……只那么一瞬，我静静的等待着，不忍去拒绝一个情到深处却无望的抚触。但，那手终究在欺近我的时候，颓然地垂了下去。
    他醉了！
    ……
    “小姐，……啊！”端着洗漱用的铜盆，进到房内的霓云，正好见到那只垂下的手。不禁叫出了声。“璇之师兄？”
    小丫头很是惊讶，顿了顿却又立刻了然。“小姐，奴婢把他送回去吧。”
    她必是想到如今的璇之，已然与苍月无暇定下了婚约，她送了他回房是最好的，总要避忌些。我也明白她的想法。便轻轻点了点头。
    璇之？是你吧！
    但愿接下来在喋血的日子，不要与你有过多的纠缠。
    毕竟，于你于我，都是场如烟往事而已。
    也只能是往事。 
                  北望功成
    自那一夜匆匆别过之后，我便没有再见到璇之了。
    这样很好！
    大半个月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我沉吟着望向脚下云雾缭绕的群山。今天，师父说要为我解除封印，一早就带了我来到这北望山顶。解除封印？感觉很神神叨叨！封印不是一向和什么仙啊鬼的连在一起吗？我身上难道有这种东西？俯瞰群山，心底哑然。挺搞笑的概念！
    “青儿。”绯衣女子缓缓走近。
    “师父。”总觉得这个叫做通幽的女子很不一般，明明是心无旁骛的世外人，却偏偏管了这朝廷、江湖的世俗事。她，为了什么呢？脑中飞快地闪过我那丞相老爹的脸。当下轻笑着摇头。我已自顾不暇，怎么还能管得了他们？
    “为师已布好阵式。你且随我来吧。”
    “是的，师父。”
    不懂什么叫奇门遁甲，只好按了师父的话，坐在一片画好的符咒和不明图案中间。这里是山顶的一块平地。只是，这会儿被布置的有些奇异了。加上周遭雾气、浮云的衬托，颇有了些仙家福地的感觉。
    解封的仪式很快开始了！
    通幽只坐在不远处，面对着我，口中念念有词。
    因为被嘱咐了要专心。所以，我也赶忙沉下了心思。
    ……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开始觉得身体微微发热，而且有越来越热的趋势。师父口中的咒仿佛近在耳边。声音还越来越大！好热！可现在明明才是早春。并且山中寒凉的很。怎么这么热呢？
    “青儿！摒除杂念！专心！”师父的吓声传来。
    我陡然睁眼望了望她，绯色衣裙竟如同被触怒了一般，翻飞的如同烈焰燃烧！当下，立刻紧闭双眼，沉下了心。
    ……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一切开始重归平静，我的心绪也似被收回，缓缓地，我睁开双眼。除了额头还有一丝灼热，仿佛被烫伤了一般。身体却已然恢复了正常。
    再看不远处的她，神色间充满疲惫。
    我缓步走近，“师父，你……没事吧？”
    她听我这么说，似乎很诧异，抬眼望住我，沉吟道：“青儿？你从未这样关心过我。”
    额？以前的朝若青丝不关心她师父么？还是，对丞相的怨恨、抵触连带着也冲着师父了？又或者是师父与自己的父亲……想到这里，我再次为自己的八卦感到无奈。
    她见我不出声，淡淡地说句：“走吧。我们回去了。”
    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首轻声道：“以后怕是梳妆要仔细些了。”
    ……
    当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回到喋血自己的房间里，揽镜一照，才发现眉间赫然生出个旖旎的图腾来。那图案像是三片花瓣，只那么鲜艳妖娆地红着，绽放在额上。
    挺好看的！何必遮掩？
    “小姐！”霓云见了我，似乎很惊喜：“三瓣莲？小姐得了通幽师父的全部功力了！这下可好！以后小姐定能保自己周全了！且难逢敌手呢！”
    “全部功力？”我心里一动。她，会死么？
    霓云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抚了抚我的额头，满含笑意地说：“通幽师傅不会有事的。只是，与寻常人无异了，况且丞相大人必定会保……”似乎意识到自己嘴快，说漏了什么。她倏的止住，悄悄观察着我的神情。
    我看她那样，反而坦然。微微笑道：“不碍的。他们要怎样，与我何干呢？”
    霓云又那样看我了！我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小姐，你真的和以前大不相同了！”晕，没点创意的丫头！
    ……
    接下来的时间，我的任务就是背些口诀，熟练些招式。当然没有说的那么轻松。但对于记忆一向优于常人的我，小CASE啦！值得一提的是，在我成功“弹”坏了五具古琴后，师父也不再逼我练那玩意儿了。真是快乐似神仙哪！哈哈！
    不过谁说的来着？乐极生悲？
    逍遥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 
                  无暇来了
    转眼已是清明后。
    这两天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空气湿湿冷冷的。自从早前受了箭伤，我的咳嗽就没见好。这下遇到如此气候，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于是，只好躲在房里，念叨着早已烂熟于胸的那些武功口诀……
    诶！真无聊。
    这天气，让人不免觉着愁苦、凄凉，总也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咳咳……”想着，轻咳不自觉地逸出。
    “小姐，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您这样耽搁下去怎么成呢？”霓云端了热茶走过来，一手兀自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
    “小毛病，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放下手中书卷，接过茶抿了一口。冲她眨眨眼：“咱是江湖儿女！‘轻伤不下火线’嘛！”
    额……
    嬉笑间，好像又说了个新名词。
    霓云倒是见怪不怪，只是一副很无奈的表情。这丫头越来越能适应我的语出惊人了。
    ……
    “青丝！”
    额？谁叫我？我四下张望。
    “青丝，是我！”
    再看！只见敞开的门外，从小径那头走出了个一身红衣的年轻女子，那装束、那麦色的肌肤、那狭长的眼……
    苍月无暇？
    无暇只管进了屋，收起油纸伞轻轻抖着，含笑望向我：“几个月没见，怎么？我们的大美人变成病西施了？”
    “无暇小姐，”霓云见是无暇来了，语气透着欢喜。嗔道：“你快劝劝我们家小姐吧，都咳嗽了这么些天了。硬是不肯瞧大夫。把奴婢都急死了！”
    “云儿！”我起身碰了碰身侧的霓云，示意她别说。“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没什么大碍的。你快去给无暇弄些热茶糕点来。”
    “哦。”小丫头哀怨地瞧了瞧我，瘪着小嘴退了出去。
    我含笑拉起无暇的手：“怎么今儿个想起来看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和苍月无暇只是初时匆匆见过。但总觉得这样的她，透着一股子亲切。好像真是从小一齐长大的姐妹一般。想到她和某人的婚约，又不甚唏嘘。毕竟，那个璇之……
    “我是来看你这病西施，什么时候肯好好照顾自个儿！多大了的人了，莫不是还怕喝苦药吧？”此时，她眼眸里闪着温和的笑意。手指缓缓抚上我的额，似乎微微一愣：“这……”
    ……
    只愣了那么一会儿，旋即她又笑了：“你师父，当真是对你很偏心呢！”
    “哟，为你家夫君抱不平啊？”我冲口而出。说这话当然是没怎么经过思虑，说出了口才后悔起来。只好愣愣地观察她的反应。
    “哈！臭丫头！敢取笑我？”她倒是不客气。伸过“魔爪”就作势要来挠我。
    “呵呵，不敢了，不敢了……”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四处躲闪。心底却暗暗在想，这无暇难道是不知道朝若青丝和璇之的事？不过，不知道最好。但愿他们能顺顺利利地成亲，不要再横生枝节。
    “姐！青丝！什么事情这样开心？说来我听听！” 
                  无暇来了
    “姐！青丝！什么事情这样开心？说来我听听！”
    我听到这声的时候，正与无暇在嬉闹，转过了桌子一下就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没有预期的疼痛？（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女主总是“没有预期的疼痛”！我也用用这招哈！）
    原来是倒在了苍月无泪怀中。顿时，四下无声。无暇隔着桌子促狭地望望我，又看看她弟弟，一副瞧好戏的忍笑表情。我心里一阵羞愤，信手就推了无泪一把。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这苍月无泪再怎么说也是仕家子弟，又打小习武。被我这么随手一退，竟能生生的退了两大步！而且明显是很勉强地扶了墙才站定！嘴角竟还有些微的血丝！
    额……
    好安静！
    他们的目光正无比惊异地盯住我，我也是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手掌！
    真，真有这么大的内力？
    “青丝！”无泪第一个反应过来，急步走向我。也顾不得避嫌就拈指搭上了我的手腕。
    他在号脉？
    我只愣愣地看住眼前依旧一身褐衣的少年，此刻，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突然，仿佛度穿了什么！他抬眼，嘴几乎成了一个“O”型：“你……”
    无暇这才凑近，抢白道：“通幽师父把全部功力都给了青丝了！”
    苍月无泪瞪着眼睛，只是稍稍转向无暇，又继续凝视我道：“这我知道！可是，青丝体内的内力何止百年？这……绝不是通幽师父能传的来的！”
    “啊？”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难道，这武功修为还能平白长出来？又或者……这功力涵盖了我穿越过来的年份？这个想法瞬间闪现在我的脑海里。这也太扯了吧！虽然我不知道我的年代距离这里具体是多少年，但如果是杨玉环创立的镜国，那起码是在安史之乱以后！这……何止百年？一千多年了吧！不可能吧？千年内力……如此说来，我以后走路岂不是也要轻着点？一迈步子就地震了怎么办？一滴巨大的汗！
    苍月无泪目光深邃着望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无暇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
    “暂时不要宣扬这件事。可能是青丝体质特殊，而之前又受过伤。刚刚受了惊吓才一时迸发出如此内力。”苍月无泪沉声道。
    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这件事情绝对大条了！
    无暇冲他呆呆地颔首。
    ……
    “小姐……”霓云这个时候刚好捧了茶和点心走进来。“你们……这，这是怎么了？”
    苍月无泪倒真是反应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吊儿郎当，嬉笑道：“我们刚才瞧见个千年妖精！正准备仔细研究。你这一喊就没了！”
    “啊！千年妖精？”霓云眨巴着眼睛，随即像是反应了过来，跺脚嗔道：“无泪少爷！你就喜欢拿我们这些做奴婢的逗趣寻开心！”
    “哈哈哈！”
    他倒是笑的自在！我可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仿佛感应到我的心思，他正了正色，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别声张。我会想办法弄清楚这事的。小心一点就行了，不会伤及旁人。”说完冲我眨眨眼，又是一笑。
    我有些感激他的细心。怔怔地望着他。这个少年狭长的眸中带着温润的笑意，不似初见时的轻浮。好像很认真。眸中更是有我看不出是什么的神采，一点一滴地扩散开来，仿佛要迷惑人的心志一般。但此时却让我格外安心。
    ……
    无暇好像这个时候才找回自己的心绪，轻声道：“我去看璇之了。无泪与我同去么？”
    “看姐夫？”苍月无泪笑嘻嘻地取笑着姐姐。
    “额……一道去吧。”无暇竟似没有听出弟弟言语中的调笑，兀自喃道。
    “也好，走吧。”
    临出门，他还回头给了我一个“放心”的眼神。
    千年内力？千年道行？
    娘嘞！我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第3卷
牛刀小试
    当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漫天鲜红，到处是血的恶梦！
    然而却似乎不那么痛了。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白衣的身影，远远的立在那儿，像在吹奏着什么，很模糊……却带给我出奇的清凉感受，那么舒适、宁静……
    记得……以前也爱看武侠小说，而且特别喜欢躲在物理课上看。三大本《鹿鼎记》就是在教物理的老头提醒、再提醒到最后漠视的情况下看完的。那些课堂上偷闲的日子，回味起来还是那么愉快。本姑娘成绩一向OK又出了名的嘴甜，特立独行，谁奈我何？
    那时候，很羡慕那些堕下山崖，捡到武功秘籍的主角们，三下两下就成了天下无敌。爽！
    可现在，真的拥有了诡异的内力后，我反而觉得很压抑，那种不能自控的可怕力量随时会伤害到周围的人！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加之间或出现的血色梦魇……强烈的不安似湖心掷入了石子，漾出一波波的余韵，逐渐扩散……
    今天，难得的好天气。
    在绵绵细雨持续了差不多大半个月后，终于放晴了！而我也难得出来在阳光下晒晒快要发霉的自己。
    那天以后，只有苍月无泪来看过我几次。他似乎很精通歧黄之术。只是反复叮嘱我，不要在外人面前轻易显山露水，因为高手很容易察觉我诡异的内功，另外要我勤加练习招式和吐呐心法，以便控制自己。
    我都有照做哦！不过今天特殊，因为实在是太久没出太阳了，我也是要晒晒太阳补补钙的嘛！
    下山前，我随口扯了个理由，就把霓云打发了。虽然这样比较没义气啦，但是这来了大半年身边总有小丫鬟跟着喊“小姐”、“小姐”的，很不自由。况且，我这也穿越了一遭，不能老被动地被人挪来挪去吧，我也要出去见识见识！
    信步走来，哟？下山就是个小城。“小城故事多”哦！
    顿时，有点兴奋。
    或许是我这一头白发太惹眼了，路上总有那么些人盯着我瞧，还外带窃窃私语的。于是，我转而挑了小路、弄堂走。这还没走几步，就……
    “小姑娘，”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赫然挡在了我面前，笑嘻嘻地说：“告诉哥哥，你这是去哪啊？”
    汗，哥哥？这种傻瓜是不是每个古装武侠剧里都有啊？
    “你是不是姓路？”我敛了笑容，认真的问。
    “额？陆？”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下意识地重复着。
    “那你一定姓匪！”我有点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开来：“你不是路人甲，就是匪兵乙嘛！哎哟，你是不是打算劫个色吖？”
    被我这么一说，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换上恶狠狠的表情：“臭丫头，你找死吧！敢拿爷爷开心？告诉你！我是……”
    郁闷，台词都一样！
    我没等他继续说，扬高了声调抢白道：“你是县太爷的儿子？还是什么老大？别告诉我你是高太尉哦！啧啧！小样，你吓唬谁呢！来来，姐姐赏你两个铜板买糖，一边玩去！”
    不错！我心里是打定了主意拿他练练手的。这小破孩子想必也看不出什么来。况且，谁让他这么倒霉惹到我头上？别说我现在武功已经咋地了，就是不咋地的时候，也只有我去非礼人的份吧！
    “你，你当真是不想活了你！”
    说罢，那人就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直接朝我招呼过来。
    我身子微微一侧，躲过了匕首。转而对准他的背心，目光一凛，提起内力一掌拍下……
    那人随着我的掌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抽搐几下就再没动静了。
    额？死，死了？
    不是吧……
    我没想要他命……刚那一掌，最多也就用了两成内力而已。这可怎么办？难道我真的杀了他了？顿时、一窒，百转千回。正想俯身查看，身后突然响起了鼓掌声，很单薄的几下。
    心，猛的一沉…… 
                  牛刀小试
    “呵，不愧是朝若青丝。”
    我回转头，果然，白衣胜雪，是他！
    当下，我愣在原地。
    “怎么？还想扮无辜么？”他笑道。虽然他语气轻松，但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我……”
    “你！”他欺身上前，狠狠的捏住我的下巴，瞪着我的眸子黑的那么深沉，仿佛要把我整个吸了进去。“你曾告诉我你不是朝若青丝？你曾那么有生气地和我辩驳！你曾用那样沉痛的眼神望着我，对我哭！我几乎要相信你！哈！真是可笑！”
    我被他激烈的反应弄的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嗫嚅着：“我，我没有骗你。”
    “你没骗我？你现在的目标似乎不是我，为什么还要伪装下去？你真的就是个天生的妖女，非要颠覆一切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说。
    这样的花炙雪，我从没见过。
    ……
    下巴被他捏的生疼，且听到“妖女”二字，我顿时火冒三丈。猛的打落他捏住我的手，冲他喊道：“就因为我恢复了武功么？就因为我杀了个想轻薄我的歹人？你就要这样来质问我么？就算我喜欢你，你也不能这样对待我……”
    额……
    我，说了什么？
    我喜欢他？
    ……
    “你，刚说什么？”他很震惊的样子，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我。“再说一次？”
    他白皙的面庞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英挺的眉轻挑着，本就黑的如同墨玉一般的眸子，此刻更深了。嘴角却微微勾起，且弧度越来越大……
    我只听到清风拂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四下顿时安静的令人透不过气来。
    “我，我说你不能这样对我……”
    “不是这句！”
    “我……”
    “你喜欢我？”他颊上的笑弧更明显了。
    好尴尬……
    不行，不能这么丢人！
    收拾了乱七八糟的心绪，我定了定，冷声道：“以前告诉你我不是朝若青丝，是因为我不想你误会了我。我确实不是她！而你却没信过。现在，随便你怎么认为都可以。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妖女！”
    说完要说的，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提足一口气就用轻功踏空而出，迅速逃离现场。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了。当然没去看身后的他……
    “傻瓜，你早就逃不掉了……”阳光下，白衣少年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兀自微笑着，那笑容那么温柔，又似乎带着得意。想来，认识花炙雪的人看了都会惊讶吧。因为那绝世的面容从未有过如此温柔的笑……
    连日细雨后的阳光，果然暖的出奇，和煦的像是情人的面庞……
    谁在骂我？难道是花炙雪？
    回来的一路上耳朵根子都好烫，像是被谁诅咒、算计了一样。烦躁！今天可算丢脸丢到家了！我恨恨地想着，心里已经骂了花炙雪那臭小流氓不下千次……
    “青丝？你总算回来了！”苍月无泪望着终于等到了的人，急切地说，“快，我们另找个地方说话。”
    “额？”我的脸一定还很红，不过幸好没被他发现。
    他扯着我的袖子，急匆匆的把我拉到喋血后院一处角落。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这家伙平时都玩世不恭的，很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而且像是专程在等我。难道真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
    “我，也许知道你的内力从何而来了！”
    
    他表情好严肃…… 
                  血色梦魇
    血祀，
    生魂祭之。
    原来，这个被遗落在时空交错中的朝代，一直在默默等待我的到来。
    原来，我的穿越并不是偶然。
    原来，我背负的使命，不是成就一段穿越情事而已。
    原来我竟是个被期待了三百多年的祭品，一个可以解除镜国诅咒的生祭！
    我不知道苍月无泪是什么时候走的。但，周围的一切已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所谓日月无光也不过如此吧？我眼中的世界刹那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今天的无泪为什么要那样严肃，那样沉重呢？他哪怕嬉笑着问我，我还可以骗自己他在说笑！可是，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在那一刻：昭然若揭！
    他问我：你不是朝若青丝吧？
    他问我：你是一个从异时空来的魂魄，恐怕距此不止千年？
    他问我：正月十五你来的那天晚上什么都看到了吧？
    见我颔首，他狭长的眸子仿佛瞬间失去了光芒，我从没见过玩世不恭的无泪有这般神色！他只是踉跄地后退着，喃喃自语：血祀，生魂祭之。血祀，生魂祭之……
    我想，我永远忘不了他冲我嘶喊过的那些话：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把你拉进这个旋涡，是我！我不该救你回来啊！我早该知道你不是朝若青丝！姐姐和我说过的青丝，怎能有你那样清澈的眼睛！枉我是镜国最出色的星官，却只顾着自己的喜恶，明明一直觉得有异，却没仔细为你占卜……原来我的猜测都是真的！我！苍月无泪！亲手把第一个喜欢上的女人推向死亡！天啊！你竟然是多少代祭师寻找的异世生祭！你竟然是解除诅咒的唯一办法……
    他就是在我听到这些，陡然失神的时候踉跄跑远的吧！
    他喜欢我？
    生祭？
    ……
    可，我该如何自处，何去何从呢？难道要等待被绑在什么神庙的柱子上、或者在类似祭坛的地方，当众被活活烧死？不对！他说血祀！莫非是要活活抽干我的血？
    刹那，我开始明白那个梦魇的含义……
    恐惧，铺天盖地。已完全超越了我刚来这异世时的恐慌！
    但，又有种肩负千万人期待的感觉。这期待要送我去死，这感觉如此压抑……
    当时的我和无泪都太过仓惶，已至没有发现尾随我们而来，闻言瘫坐在地的苍月无暇！
    而祸根，也就这么种下……
    我承认，我确实低估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所能付出的真心。因为，无泪当天晚上就再度出现在了我的房间。此时的他一袭黑色的夜行衣，只是无声无息的闪了进来，很大力地拉起呆坐在窗前的我，那么急促地低吼：“青丝！不，你不是青丝……不管你是谁！跟我走！跟我离开这里，好吗？”
    “不！”我并不是想去送死，但我突然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我们不能就这样离开。”
    顿了顿，我看向眼前这个眸中充满关切的少年：“我们这样一走。你，是星官！我，得了千年内力！平常我们心性如何，熟悉的人心知肚明。答案昭然若揭！就算无暇不会说。也一定会有人查的出来！”
    他拉着我的手颓然放下，眼睛空洞无神。用那种几近哀怨的语气低喃：“我不要你死，我不要……”瞬间又似想起了什么，目光炯炯地望住我。急促道：“我们找个理由！我们……青丝，你嫁给我好不好？我们一起去边塞生活，一辈子放马牧羊，远离这里！好不好？跟我走，求你……” 
                  血色梦魇
    “青丝，你嫁给我好不好？我们一起去边塞生活，一辈子放马牧羊，远离这里！好不好？跟我走，求你……”
    我的脑海中，刹那闪过那个一袭白衣的少年，顿时，百转千回……
    “无泪。你冷静一点！”我如同安抚一个孩童般轻轻扶着他的肩，眼神无比坚定：“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逃，是肯定要的。只不过，你先去做些准备，和我师父说我的父亲嘱我即刻赶回去，由你护送。让她按住消息不要泄露！她自会照办。然后你去找霓云，叫她暂时跟着你姐姐，就说我特地嘱咐她帮着你姐准备婚礼。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那你呢？”他仿佛还是沉浸在会失去我的恐惧之中，紧紧扯着我的衣袖追问道。
    “我要去找一个人。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
    ……
    是的，我要去找他！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但我此刻的心绪却一片清明。我一定要去找他！
    如果，注定了要逃亡，那么，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如果，注定要死，那么，我想再见你最后一次。
    ……
    苍月无泪已然出去了，这个像孩子一样的男人，竟要抛却一切带我走，只为了让我活着！这个昔日玩世不恭的褐衣少年，面对我死亡的可能，竟那么无助！
    但，我又怎能如此自私呢？此生注定负你，因为我心中早有了牵绊。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对不起，无泪……
    简单收拾了一些细软，环顾整个房间，仿佛数月前离开富甲山庄的情境重演。
    我叹了口气，望住窗外。轻声道别：“师父，霓云，无泪，无暇……对不起！我要走了。”纵身一跃，我便闪身出了窗子，踏入漫漫夜色之中……
    苍月无泪望着那个已经模糊了的背影，从树后缓缓走了出来。此时的他，眼中竟含着泪光。“我知道你是怕拖累我。但我早就无法控制，放不下了！即使……你不爱我。”
    ……
    花炙雪，你在哪里？
    让我找到你，好不好？
    花炙雪……
    我在夜色中发了狂似的奔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因为我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疲累。此时的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到他！
    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我兀自往富甲山庄拼命飞奔而去……
    有打斗声！
    虽然很远，但金属碰撞的声音那么清晰！自从体内有了深厚的内力，我的听觉也仿佛苏醒了一般，变的极敏锐。这在打斗着的人起码有六个，并且武功不弱！顿时，我浑身高度警觉！他们在我去富甲山庄必经的路上！避无可避！
    是什么人会在这深夜、在此地争斗呢？
    盈风烈！
    竟是……他？
    此刻，他正习惯性的抿着薄唇，右手持刀，以一敌五！他的身手比我预想的要好，同时应付五个这样武功的对手，虽有些吃力，也算不落下风！而那五个人招式非常阴毒，五把剑上下左右严密地攻击，仿佛织成了一张网！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等待诛杀他的机会。
    我，该不该动手帮他呢？
    正犹豫不决，只见那五人中的一个，猛的一收势！原本刺向盈风烈头颈的剑，倏的转攻他腹部而去！我一急，举掌飞身而下，看准那人的后背，一掌拍过去……
    “朝若青丝？”
    叫我的是盈风烈。
    他，竟知道我叫做朝若青丝！ 
                  缘尽富甲
    接下来，更让我惊异！
    那其余四人见是我，竟陆续停了手。
    “小姐？”
    我看清了那个叫我小姐的杀手！竟是女子！竟是霓云！
    当下，我不知道该作怎样的反应！
    倒是盈风烈率先开了口，语气却是我所陌生的冷酷：“怎么？丞相府或说喋血盟，已经没人可用了么？竟要朝若青丝……不对！小舞儿你亲自动手？”
    我的目光从霓云移到了盈风烈，傻傻地问：“你……知道我是朝若青丝？”
    “哈哈！我当然知道！从三年前，你被雪抱着第一次进庄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他冷笑。
    好可怕的男人！心里清楚，却一直装作对我钟情，隐瞒了整整三年？这是多么深的城府和心机啊！三年前竟是雪把“我”带进的山庄么？
    “为什么不说出来！”我沉吟。
    “为什么？哼！你去问阎王吧！”说罢，他手中的刀急速冲着我横砍过来！我，当下愣住了。
    “小姐！”霓云一声嘶喊，飞快的扑过来，硬是用身体生生地替我挡下那刀！
    “云——儿——！”
    “住手！”
    是他！
    那个魂牵梦绕的人……
    他终于来了！
    我抱住霓云缓缓坠落的身体，满眼泪光。
    “雪？”盈风烈望向那疾步走来的花炙雪。
    “烈，我不许你伤害她。”语气深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盈风烈似乎不敢相信的样子，定定地看住眼前的雪。
    “我再说一次。你，不许伤害她！”
    似乎是下意识的追问：“为什么？”
    花炙雪一字一顿地回答：“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
    我是他的女人。
    我是他的女人！
    我是他的……
    我脑中还在不断地“单曲回访”……
    床榻上，霓云正昏迷着。她身上的刀伤虽然横穿脊背，但所幸无生命危险。瞧过了大夫，经过一番细致地包扎和清理，此刻她看起来终于不那么触目惊心了！
    我是他的女人？
    ……
    当时雪说完了这句话，盈风烈就彻底住了口。只是默默地听从雪的吩咐，抱起霓云跟我们一路回了富甲山庄。不知怎么了，我总感觉盈风烈不像是个庄主！而雪，也一定不只是他的朋友。他们的位置好像颠倒了似的，又好像不尽然是这样……究竟他们真实的关系是什么呢？
    当然，目前没有人解答我的疑问。
    因为刚放下霓云，雪利落地喊了人去请大夫以后，就把盈风烈叫了出去……
    一夜之间，所有的人似乎都变了。
    而我已没有心情去细想这些，也想不出什么来。
    望住窗外婆娑的树影，天空有闪烁着的启明星，我隐隐觉得不安……
    雪，你会带我走吗？
    如果你知道了所有的事，会像无泪一样不顾一切地带我走吗？
    你会吗？ 
                  缘尽富甲
    他不会！
    或者说他不能。
    因为……他的身份。
    当时的我，又怎能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过了许久，大概是一夜的奔波劳累加上受了这么些惊吓。我竟趴在窗边的书桌上，沉沉入睡。这天的梦里，没有妖娆的红，没有血……只是感觉总有一抹冰凉贴着我的面颊，缓缓地、温柔的婆娑，像是谁的手掌在轻抚。只是，我真的累了。
    ……
    等我醒来的时候，霓云已经半靠在床上，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呢？”我笑吟吟地走到床边，坐在了床沿上。
    “小姐……这不是很奇怪么？”小丫头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无辜地望着我。若不是昨夜见过她出手的狠辣。我实在难以想像她竟也能去杀人。
    “怎么个奇怪法？”
    “我们是奉命来杀盈风烈的。可是……受了伤还给治！竟还有这样好的屋子住！你说说，这还不奇怪？”诶！她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纵使武功再好，以她十五六岁的心智，又怎能想透这些……可怜的小霓云……
    我温和地冲她笑笑，为她掖了掖被角：“别想了！好好养伤就成了。”
    ……
    正和霓云说着话，门口来了个杂役打扮的中年男人。他只是规矩地在原地站着，并没有进屋。说是盈庄主喊我过去一趟。可能是以往对盈风烈的印象根深蒂固，当下，我根本没有多想，就起身随他去了。
    那人在前头带路，穿过了花园、回廊，路过啸风阁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径自往右边的房子走，直到走到门前才停住，示意我自己进去。
    我望望虚掩着的房门，里面……似乎没人？正要抬手推门，陡然，感觉身后一片浓重的杀意！如果此时闪身，凭我如今的身手，必定毫发无伤！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看看什么人要害我。于是，只略微的偏了偏身子，在那掌风触及后背时，顺势倒了下去并闭住气息……
    果然，立刻穿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主人，妖女已被我一掌毙命！想不到朝若青丝名气那么大，身子竟这么经不起打……”是那个杂役的声音！他似乎还想继续说点什么来邀功。不过立刻被个我所熟悉的声音打断了！
    “闭嘴！”是盈风烈！
    他竟这么想我死么？哪怕背着雪也要下手……
    只觉得他缓缓蹲了下来，沉吟片刻，凑近我低声道，“朝若青丝，你不要怪我。殿下，绝不能和你在一起。所以，你——必须死！”
    殿下？
    是在说雪？
    他，不是复姓花炙的么？和皇族能有什么关系！
    ……
    盈风烈似乎还在看着我，而那温热的气息竟是越来越近。
    他想干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原谅偶吧，真不想用这个词的……）
    我倏的睁开双眼，一跃而起，运足了内力一个手刀劈向他的脖子……
    “住手！青丝！”花炙雪速度快的让我惊讶，他捏住了我的手腕。脸上的愤怒也同样让我惊讶！“你要做什么！你要杀了烈么！你还是要杀了他么！”
    完了！
    他好像彻底误会我了！
    …… 
                  缘尽富甲
    花炙雪拽着我的手，在众目睽睽下把我拖离了现场！（其实就两个人，小烈和小杂）
    一直拖着我走到了湖心的亭子里。
    “有个虎姑婆变的妖怪姐姐来了，澈儿快些回房去。不然被她抓住，可要吃了你的。”
    “哥哥会保护你的。与妖怪姐姐决战，好么？”
    ……
    “你才是妖怪呢！”
    ……
    往事历历在目。我看着这亭子，不禁百般滋味一齐涌上了心头。
    花炙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开了我的手，只是背对着我，负手而立。白色的衣衫随风轻轻扬起。湖面一片波澜不惊。
    他一定在想什么。
    但，刚才的愤怒呢？
    纵使再多的言语，也解释不清了吧？我只能“望背兴叹”……
    他，一直都不信我。
    “我信你。”见鬼了！我想什么他都知道？花炙雪突然转过身来，乌黑的眸子晶亮晶亮的，他轻轻地握住了我的双手，掌心竟反常的带着温热。他笑问道：“是不是烈把你喊过去的？是他想杀你在先，对么？”
    完全正确！才发现这家伙这么有才！等等！那刚才他那么愤怒的表情……
    “花——炙——雪——！你又耍我？”那个火吖，噌噌的往上冒！我就这么好欺负吗？
    “我是不得已的。”他的声音似乎颇为平静，凉凉淡淡的一句夹杂着一丝忧愁的味道。说完顿了顿。我看到他好看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只有这样把你带过来，才能让你走的安全些。”
    走？
    我要说的话还没说呢！
    而且，而且我是要带你一起走的啊！
    你果真不愿跟我在一起么？
    ……
    “我不走！”
    听到我说不走，他的眼里好像有光芒瞬间闪过，旋即又暗了下去。“你必须走，现在！”
    那种语气就像昨晚他呵斥盈风烈不许伤害我一样。那么不容置疑的威严！哼！凶有什么用啊，盈风烈还不是赶着趟来杀我么？
    我正这么想着，耳边又传来了他的声音，这家伙从认识我到现在加起来说的话，也没今天多吧！而现在，他的声音却透着隐忍和忧愁，虽然依旧那么凉淡：“要变天了……”
    要变天了？
    ……
    “花炙雪！我有几个问题想认真地问你。你答完我就……”
    “我也喜欢你。”声音很平静。
    额？我有说我要问这个问题了么？汗！“我没想问这个……”
    他抬眼望着我，那表情似笑非笑的，奸诈的很欠扁。“真的没想问这个？真的吗？”突然语气一转，“那算我很想回答好了。”
    当场呆滞！
    ……
    不死心地继续：“算了，我只问一个问题就好。”
    “什么？”
    “如果我说要你带我走，永远离开这里。你愿意吗？你会吗？”我期冀地望住他。
    他也好似感觉到我的认真，正色缓缓地说：“我不会，因为我不能。”
    我不会，因为我不能。
    我不会，因为我不能。
    我不会，因为我不能！
    顿时，我的脑海里跟炸开了一样！反复地回响着这简单的八个字！为什么苍月无泪可以，你就不能？为什么！
    尽管心里波涛汹涌，我却仍不死心：“如果代价是我的生命呢？”
    …… 
                  缘尽富甲
    天空，似乎感受到了我心底越压越沉的阴霾。阳光瞬间被乌云掩盖，只那么微微弱弱地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丝丝缕缕的光。而这光芒如同韶华将逝，美人迟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
    而我，还倨傲地坚持要一个答案！
    他已沉默的太久了。
    ……
    “如果代价是你的生命……那么，我、会、厚、葬、你！”冰冷的字眼就这么生生的从唇畔逸出，少年早已攥成了拳的手此刻握的更紧了。或许，他根本没有发现，指甲已嵌入了掌心，而鲜血就那么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到地上。仿佛瞬间绽放的花，一朵一朵……
    听到这样的答案，我竟表现的很平静。虽然心里已是一片死寂，脑中早就一片空白。
    隐隐有个声音似乎在嘶喊：这就是他啊！他一直就是这样冷淡啊！难道你还期待什么吗？他说喜欢你也不过是一时的兴起！他是花炙雪！是那个杀了真正的朝若青丝的人！你以为你对他算的了什么？你太可怜了！也太可笑了……
    我顾不得自己的苍白和颤抖，只是倔强地紧紧咬住下唇。要笑！要冲着他笑！
    我轻声地、但一字一顿地说：“知道了，再见。”
    ……
    那时的我羞耻、憎恨、愤怒！那时的我，心仿佛被尖利的兽爪撕扯开来！
    眼泪终究被硬生生的咽了回去！而我，也不顾一切的逃离！
    他终究不爱我。
    如果代价是你的生命，那么我会厚葬你……
    是的！以镜国倾王唯一的妃的名义！
    少年没有去看那瘦削的背影，没有再看一眼那如雪的白发。他只是久久地抬着头望向天际。一滴晶莹的泪，溢出他美丽的眸子从眼角缓缓滑落。只那么一滴，却闪着绝然的光！
    青丝，你一定没有察觉。
    我不会，但我没有说我不愿意。
    真的要变天了……
    冲出了富甲山庄，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一路走来的。如果来的时候我是急切而期待的，那么现在的我已经麻木了！在一片不知名的树林中横冲直撞，渐渐的，我的脚和我的心一样，没了知觉，只是那么颓然的一步步向前……
    天，黑了，又亮了。
    太阳落下了，又升起了。
    我，只是那么踉跄地走着，仿佛可以这样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陌生的异世，何处才是我的归宿呢？
    初见时掉落马车，堕入的那个怀抱，凉亭里说我是虎姑婆时的那抹笑，客栈中不知为何而来的那个吻，那天夜里那句“我的女人”，还有，还有那似笑非笑的“我也喜欢你”……
    一幕幕如电影胶片一般，交叠变换，流转在我的脑海……
    最终换来的，竟是如此结局！
    ……
    从此萧郎是路人。 
                  
第4卷
怪老头玉玑子
    天涯流落思无穷。
    既相逢，
    又匆匆。
    携手佳人，
    和泪折残红。
    为问东风余几许？
    春纵在，与谁同？
    此时，我正坐在深山中的一个岩洞里，蜷缩着身体。膝前不远处，树枝因为火焰燃烧而发出些微的“劈啪”声。我知道我这一辈子的泪，都在夜以继日的行进中流干了。我也知道我的眼神一定很空洞。周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在烤着火的不过是个失去灵魂的残骸而已。
    或许，为这样的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肝肠寸断很傻吧？但我的心血已然干涸，结痂。眉眼间再无笑意，胸臆中再无感情。
    这就是现在的我——朝若青丝。
    他说他是乱葬岗中找到昏厥过去的我，
    他说他是个道人，叫玉玑子。
    蓄着白须，握着拂尘。这样的一个老头，有点像苍月凉。
    我没有谢他，而是从醒来就径自看着岩洞外稀稀落落的雨，听着雨滴打在岩石上的声音。
    “丫头，吃点东西吧！”他隔着火堆递来一个干馒头。
    接过，握在手里，继续看着洞外。
    雨好美！那么清澈、纯净。可是却偏偏要执意落到那水沟、泥泞之中，化做污浊的泪流进大海，或蒸发殆尽……就似飞蛾吧？明知道会在烈火中葬身，却以绝然的姿态飞向它……
    “丫头……丫头！”
    “额？”我证愣。
    “之前，你已经好些天没吃东西了吧？”老头皱了皱眉，神情很生动。“这样下去怎么行呢！若不是体内的内力撑着，你怕是早就死在那乱葬岗了！”
    内力？难道他都知道了？无所谓。我冲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
    “笑的真难看！”
    ……
    “诶！丫头，再大的坎也要学会自己挺住。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呢？‘身体发肤，授之父母’。小小年纪怎么能自己糟践自己！吃了馒头有力量！天塌了下来还能当被盖！男子汉大丈……额……”
    这老头真的很罗嗦！男子汉与我有什么相干？是不是还想说“只要笑一笑，没什么过不了”啊？吵的我心烦……
    老头好像不死心似的，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到我跟前来，悄悄地看我。那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
    “你不是就为了叫我吃馒头吧？”我斜睨了他一眼。“干脆一点！你想要什么？我有便给你。不要来吵我就成。”
    “嘶！你个小没良心的。”‘圣诞老人’的胡子抖擞的更厉害了，要是以前，我怕是会被他逗的忍俊不禁。但现在……
    “说吧！”
    他讪笑：“我这里有三件宝贝，可以凭你挑！一本《毒经》、一本绝世的武功秘籍、还有我这把‘碎月软剑’……”
    “不必！你只说你要什么吧！”我冷冷地望住他。
    “我想要你的血！”
    ……
    要我的血？
    我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问：“要我的血？呵！要来做什么？只要你说的出理由。要我的命我都可以双手奉上！”嘴里这么轻巧说着，暗地里我已开始运足内力。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他似乎很惊讶。“血的用途恕贫道暂时不便相告。只要十滴即可。丫头可愿意？”
    ……真是个怪老头！
    不过，他也算救过我。十滴血而已！我朝若青丝如今宁愿以血偿还，也好过背个人情债！思忖至此，我默默点了点头。手伸进腰腹间掏出匕首。
    匕首，正要划向手腕……
    “等一下！丫头你想死啊！划在那儿会出人命的！况且……我只要指尖血。十个手指各一滴。可好？”他轻抚着盖住下颚的白须，眸中带着慈祥的笑。
    “OK！额……”怎么想起说OK了？果然，白痴是会传染的。这个疯老头！我望向他，他眸子里的笑意却更深了……
    岩洞的湿气并没有因为火而化去几分，我忍不住轻咳了起来……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干涸，不过就算一直流着，如今的我也感觉不到痛了吧！ 
                  怪老头玉玑子
    已到黄昏时候，雨还是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且越下越大。
    那老头得了我的十滴血后，仿佛心满意足，也不再怎么唠叨了。只是坚持要送我一样宝物。我看了一下：《毒经》？没那必要。武功秘籍就更无聊了。于是，信手要了那把叫作“碎月”的软剑缠在了腰上……
    老头好像很奇怪我能把这剑安稳地缠着，不时打量着我。看看脸又望望腰上的剑！真是个疯老头，不舍得你送我做什么！别过头，我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早已成了馒头干的食物……
    没等夜晚来临，老头就起身告了辞。我也懒得留他，太吵了！
    于是，我独自留在了这个岩洞里……
    雨，今天是停不了了！
    我无奈地用树枝拨拢了地上的碎木，好让火烤的更旺些。
    “二哥！这里有个山洞，咱们进去避避雨吧？”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接着一男一女带着两个侍从就进了洞。
    他们瞧见我，似乎有点意外。
    那女孩子年纪尚小，大约十二三岁，样貌勉强算得上清秀。男的稍稍年长一些，也就十六的样子。别看年纪小，派头倒是十足的。女孩子瞟了我一眼，很是不屑：“不晓得哪里来的野女人，竟独自一人在这荒郊野外。真是没有妇德！”
    我只是兀自拨着火，没有说话。
    ……
    女孩子见我不说话，倒像是被轻视了一般，顿时一脸羞愤冲我喊道：“你是聋子啊！”
    “瑶儿！”男孩轻声呵斥，“不要胡闹！”
    “二哥，”似乎有点忌惮哥哥，她瞪了我一眼，把头别向了另一边。
    ……
    “二哥，瑶儿冷……”那声音像是梦呓。
    他们一来就散坐在洞口，此时夜深了自然有些凉。而且，毕竟是淋过了雨。
    我漫不经心地用树枝在地上乱画，随口道：“一起过来吧。”都是些孩子，没必要和他们作计较。
    “谢过姑娘。”那小子倒还懂些礼貌，轻抱起妹妹放到了我对面。隔着火光，我微微抬头打量起这对兄妹……
    “啊！”那做哥哥的目光冷不叮与我碰上，竟低喊了一声。
    刚要睡去的女孩子一激灵，倏的睁开眼。语气却很茫然地追问：“怎么了？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轻拍妹妹的脊背，目光却还是在我身上。有点不确定地问道：“这位姐姐可是青丝姐姐？”
    我只是淡淡的看他，没有回答。
    “在下婀离郡，是婀离璇之的弟弟。”
    哦！怪不得瞧着眉眼有些熟悉……原来璇之竟是婀离家的人。这我以前倒不知道。因为不想和这个人扯上太多关系。并且在喋血的时候，大家也都刻意避忌着我，不怎么谈起璇之。既然以前没什么关系，现在也就别扯上什么关系吧。
    当下，我微微勾了勾嘴角，低声道：“我并不是什么青丝，我叫舞儿。公子想来是认错人了。”
    “额？那你的头发？”
    “哦。这是药石引起的。”说着，我起身站定想活动一下筋骨。久坐也累人啊……
    “啊！”又是这小子在叫唤！怎么这么一惊一乍的吖！
    “又怎么了？”我语气有点不耐……
    “姐姐这腰上的是……”
    “软剑么？”我问。这小子像是识货？我抽出腰上尚未细看的剑，很大方地要递给他看。
    他连忙摆手，神情倒像活见了鬼似的。然而又“贼心不死”地凑过来瞧。看他的样子有趣的紧，我作势舞了两下，他踉跄着避让，眸子却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我看他神色有有异，便收了势问道：“公子这样害怕一把剑做什么？”
    “姑，姑娘以为这是把剑么？”他嘴都快成“O”型了。
    “不是剑是什么？”难道是菜刀啊？
    “若在下没看错……这把，应该是——修罗忒！”说罢，他自己竟倒吸了口冷气。
    修罗忒？ 
                  修罗忒
    所谓修罗忒。
    就是一把似剑又不是剑的武器。怎么说呢，它的造型大体像软剑。但剑尖分别暗藏了两个倒钩，钩是对称而向外的。
    但它并不是以特殊的造型为人称道。
    因为使用它，对内力修为的要求非常高。习武者若没有五十年以上的精纯内力，根本就别妄想拿住它。因为它会反噬！简单一点说吧，只要能掌握修罗忒。也就是说你拥有了足够的内力，那么，不需要章法。因为武器本身会随着主人的意念波动，它的软不似软剑，因为软剑是完全被人所控制的。这样一说，也就很好理解它为什么会反噬了！掌握不了它，就被它掌握。在一触即发的争斗中，下场只有死！
    还有，修罗忒尖端的两个倒钩！
    内力不过百年者，跟本无法得见！而这把修罗忒据说只在三十年前天魔教教主纳兰琦手中，曾迸发出尖端的钩刺！而那纳兰琦是个修炼邪功吸人内力的魔头！
    修罗忒本是当今国师苍月凉的先祖留下的，可谓集天地之精华。如今已随着那魔教消失了近三十年！
    我听完了婀离郡的这番介绍，看着他痴迷的眼神，一片茫然……
    “可是，你怎么就一眼看出它是修罗忒呢？”
    “不瞒这位姐姐，在下自小对各种兵器十分痴迷。关于姐姐手中这把修罗忒的传说，在下更是非常的热衷！”他一脸自豪地样子，“它在武林前辈的眼里，也许是个魔障！但是在在下眼里，却是个神话呢！”
    怎么专讲些没用的。“你怎么知道它就是呢？”
    “因为它的颜色！一般武器多半是金属色泽。而修罗忒不同，它会随着主人的体温和周遭的变化而变色！并且……软剑环腰是需要衣服配合的。它，却是认识主人的！”
    认识主人的兵器？
    天下当真有这样神奇的事么？我看看手中与平常软剑没有差别的它，陡然运气，瞬间凝于掌心！稍一用劲！
    “啊！”这小子又叫！还非常大声！
    转眼看向手中……
    呆掉！
    剑尖凭空弹出了两个对称的小钩！
    我和婀离郡面面相觑！
    真有这种事！
    真的是修罗忒！
    我惊讶的，是我手中本来被叫做“碎月”的软剑，赫然变成了武林人士的梦魇——修罗忒！
    而婀离郡惊讶的却是,眼前的女子,似乎没怎么费劲就使修罗忒双钩并发……
    “二哥？你们在干什么？”一觉醒来仍睡眼惺忪的小女孩，娇声问道。
    “瑶，瑶儿，不，不回家娘亲会担心的。”他强做镇定，下意识了舔了舔唇。“我们回家吧。”
    说罢，竟全然忘记了两个还在熟睡的侍从，拖了妹妹就夺路而逃！
    我一愣，心底不禁哑然。
    这男孩现在恐怕是把我当做了魔教余孽，或者干脆洪水猛兽了吧！不过，婀离郡，谢谢你告诉我修罗忒的事。
    我面无表情，手指缓缓地抚过剑身。
    火光映照下，指尖的伤口仿佛罂粟一般，妖娆无比……
    很好！
    一个生祭，一把梦魇般的修罗忒。 
                  深闺锁琵琶
    临近清晨，大雨骤停。
    我紧紧攥着手中的兵器，离开了那个溶洞。
    从今以后，我，不再被谁掌控、安排！从今以后，我会做真正的朝若青丝！
    生祭？
    哈！用我的死来拯救所有人么？
    那么，谁来拯救我！谁来拯救我！
    刹那，我的嘴角轻轻勾起，弧度越来越大……
    我似乎找回了遗失许久的笑意。
    哈哈哈哈！
    额头的三瓣莲仿佛在燃烧一般，灼热、冶艳的像要滴出了血，那血红色的光芒那么绚烂而决绝！
    人负我，我就杀人！
    国亡我，我就倾国！
    花炙雪，我回来了！镜国！朝若青丝归来了！
    第一站，丞相府。
    是的，我要回去做个“乖女儿”。
    没有一个位置比丞相的绝色独女更适合。呵呵！那里可是最接近权力中心……
    我一袭红衣出现在朝若风的眼前。
    “爹爹……青儿回来了！”我知道我在笑，用我最美的姿态！
    “额……”朝若风怔愣地看向眼前的红衣女子，仿佛从未见过她一般！
    她……是青儿吗？记忆中的青儿那么稚嫩，那么纯净、透明。虽然自己曾要她去杀人，要她去迷惑富甲山庄的盈风烈。可是……她也没有如此的妖娆过！哪怕剑稍滴着血，她的眸子都是清澈的。眼前的这个女子是谁？真的还是她娇弱可爱的小女儿青丝么？
    ……
    “爹爹，给青儿找个琴师来吧！”
    “琴师？”朝若风还沉浸在惊讶中，只是下意识地重复。
    我轻扯他的袖子，微微摇着：“爹爹……女儿想学琵琶呢！”
    朝若风终于找回了自己恍惚的心绪，沉吟道：“青儿想师从何人呢？”
    “我要镜国第一乐妓——绛蝶夫人！”
    ……
    是的，我可以选择杀戮。无休止的杀戮！血洗镜国直到山河变色！但……我不喜欢！抽筋剥皮有什么乐趣？我要看所有人痛苦，那种颤栗、抽搐、折磨……一点一点地撕裂了心扉，却还苟延残喘……那才是乐趣！一种至高无上的乐趣！我要享受它……
    “小，小姐？”霓云的伤才刚刚恢复，不知道是自己体弱还是现在的小姐变的有些可怕。她微微地喘着气。扶着一边的桌子道：“绛蝶夫人来了……”
    我没有看她，拂了拂袖子示意她下去。
    ……
    绛蝶夫人，果然不愧为镜国第一乐妓！一付柔弱无骨的身子，纤腰不盈一握。眉眼顾盼间，流转着万般风情！好个我见犹怜的狐媚子！我喜欢！
    心思流转，表情却可以单一。
    我不说话，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有一些局促不安，却也不敢说什么。
    很多人都知道绛蝶夫人的琴技和歌喉！坊间却少有流传，她也是多位朝廷大员的“心尖肉”！这样的女子，天生就是张网。一张消息的网！
    我冷冷地笑着，即使今天我想要你的命。
    你，可以不给么？
    …… 
                  深闺锁琵琶
    东篱把酒黄昏后，
    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消魂。
    席卷西风，
    人比黄花瘦。
    “情是双刃剑，何苦执念？”语毕似是幽幽一叹。绛蝶夫人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对襟长衫，领口和下摆均绣有精致的蝴蝶纹样。乍一看十分灵动。那蝴蝶仿佛随时要展翅而飞，挣脱衣衫的束缚。而她本人却是娥眉淡扫，妆容素净。大概是来往了已有两个月，初时的隔阂和惧意也淡了。她的慧诘倒是渐渐显山露水了起来。说完这句也不看我。只是默默地站在了我的旁边，凭栏远眺。
    这样在欢场中求存、夜夜笙歌的女子，心中也曾有过情吧？
    “何处琵琶弦似语？谁家卨堕髻如云……”信口吟了一句，没有接她的话。只淡淡地说：“夜了，先回吧。今日谈起之事，切勿对人言。你懂的。”
    “恩。”她轻轻应了，脚步渐远……
    选妃？呵。老皇帝不见得真这么有闲心吧！我捻动着手中刚折下的花枝，暗暗思量这件事。皇帝眼看年事已高，仅有的小皇子却仍在襁褓之中，难成气候。朝野上下早就隐隐有了异动……莫非是借选妃之事掩盖些什么？那……究竟是要掩盖什么呢？
    另外，早些年凭空失踪的倾王殿下，据说也于近日回了宫。只是并不知道此消息是真是假……传言，倾王乃是老皇帝最宠爱的妃——嫣妃所生。未及成年就在御花园中人间蒸发、失了踪迹。这些年来，生死不知。这样谜一般的皇子竟回来了么？真有点想不透了。
    ……
    将近酷暑，天气炎热。却是种闷闷的热。仿佛应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境。
    要变天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我的思绪……
    “青丝。”
    是苍月无泪。
    我转头看向眼前的人，依旧一袭褐衣。不过，是单衣。裹着他颀长的身形，莫名地显出几分消索的味道。他又瘦了，下巴处有暗青色须根。看着不像是幽游世外的星官，倒像落榜的秀才！这个初见时眸中总含着笑的少年，什么时候竟如此黯淡了呢？
    “你来了。”思及他曾经的不顾一切，我微微勾了勾嘴角，算是笑了笑。
    他走近了些，似乎想要来握我的手。迟疑片刻，终究没有动。只是幽幽一叹，道：“青丝，你，就这样……认命了么？”
    我转身面对无尽的夜空，指尖轻触腹前的红木栏杆。“命，是天定的。你既为星官，怎还与我这俗世小女子谈论这些？该来的终究要来，不是么？”
    “可是青丝……”他似乎欲言又止，语气更显黯然，“你会死的。会死的……”
    ……
    死？我从没想过这个。当然也就没惧怕过。只是，如果我穿越现世来到这里，就是要作为一个祭品去接受死亡的命运。那……挣扎有用么？况且，想要我死未必有那么容易！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呵！
    心底冷冷地笑着，面色却未改变。
    我们各怀心事地并肩望着夜空，无声沉默着。
    ……
    “无泪，你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我浅浅冲身旁的男子一笑，轻声道。
    其实，这两个月他来过很多次。初时我并不愿相见。也许是害怕面对这样的他，这样深情的他。怕他那满含心痛的目光，会触碰到我心底的柔软。一旦辛苦建立起来的绝然和冷漠被瓦解……我会无法自处的！
    “不！”这一声似是刻意压制住的低喊。他无法自持地拢过我的肩，把我轻搂在怀中。声音竟有些哽咽了。“青丝，让我陪着你。求你，求你了！好么？”
    诶……
    即将到来的命运，因为心的牵制他无法卜算出来。这是他对我说的。但，每每见到我总有不好的预感，这预感很强烈！强烈的竟让他撕心裂肺般疼痛…… 
                  深闺锁琵琶
    这个在我面前脆弱的如同孩子一般的男人。对待他也只能是哄了。安抚了半天，终于让他暂时放开了我，回去了。而夜却深重了起来……
    辗转反侧，终难成眠。我索性从床榻上坐起来，在一片黑暗中回顾当初……
    如果是以前，真的很难想像我这样没心没肺的性子，也会有失眠的时候。记得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我和表姐在家里看《樱桃小丸子》，她还取笑我就是小丸子那样“晚安三秒”的人。所谓的“晚安三秒”就是说了晚安以后，数一、二、三就已鼾声四起……想到这里，不觉莞尔。而这笑却仅仅维持了片刻。
    我想家了！
    想我的爸爸、妈妈、表姐……他们不知在做什么，肯定以为我已经死了吧？却不知道……我竟穿越了时空，到这样莫名其妙的世界里，面对即将被生生放空鲜血做为祭品的结局。预知命运似乎是很多人想要的。可如果明知道自己的未来一片惨淡，结局甚至不堪。还有谁能为预先知道了而高兴呢？经历一场心动、心碎已然绝望了的我，很久没这么感性了！
    起身缓步走到镜前，夜虽然黑暗，这镜子却刚好反射了从窗外斜斜投进来的月光。显得盈亮温润。我站在镜子前面，身体挡住了些许的光芒。却仍能看到里面绰约的影子，和那如雪的长发……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容颜，在黑暗中那么模糊却又那么真实。
    我，现在是朝若青丝！
    已然失了心、绝了情的朝若青丝！
    冲着镜里的影子冷冷一笑，旋即抚上腰间从不离身的修罗忒。
    心想：趁着夜深无人，练练身手也好！
    ……
    执起修罗忒，下了阁楼。
    我住的院子还算开阔，只零散种了几株枫树，这个时节，枫树枝上空空落落的，显得有些萧条。
    我身子一凛，手便舞了起来……
    “泪尽罗巾梦不成，
    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
    斜倚薰笼坐到明。”
    手，还兀自舞着，心，却怔愣了片刻。白居易的《宫词》？我怎么会想到这个……
    蝉鸣声声，夏夜沉沉。
    只有闺阁前的院子里，一个娇小的身影执剑舞着，仿佛翻飞的雏燕，轻盈却孤单……
    直至天蒙蒙亮，我才收了势回转房中。
    一身薄汗已浸透了衣衫。霓云这丫头最近沉默的很，却是暗自周到地做好了本分。沐浴用的桶和热水都已准备齐整，床上也放了我要替换的裙子。她上前欲接过我手里的修罗忒，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
    又是新的一天。
    我把身子整个埋入了木桶中，感受着温热的水抚过肌肤的快意。鼻间却隐隐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那味道不像是花香，也不是房里点着的熏香！是什么味道呢？怎么这样熟悉？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觉得出了身汗又泡在热水里，很是畅快。水却微微有些凉了！正是这凉意让我陡然清醒。
    天，竟亮地这样快！
    “云儿？”我出声轻呼。她就住在一侧的小房间里，一喊就该来了。
    “替我拿衣服来吧。”我站起身来，低着头，顺手用搭在桶边上的布巾抹着身体。擦干了便接过递上来的衣衫一件件地套上……
    等一切穿戴完毕，我才抬起头。
    额？
    竟是苍月无暇！ 
                  金兰情断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想要怎样！”眼前的无暇依旧红衣似火，脸上却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愤恨。是的，愤恨！
    我淡淡看了她一眼，说：“我想怎样与你有关么？”这个女子显然已经知道我不是朝若青丝。既是这样，此行也必定没什么善意！惦念着她昔日的所谓姐妹情谊，我倒有些失落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她迅速地拔了剑直指向我。厉声叱道：“不要再接近我弟弟。”
    其实以我如今的身手，完全可以洞悉她的一举一动。只是，我不想。没那个必要。“哦？苍月无泪自己要来找我。我倒想拦着他呢！”
    “你！”她闻言更是激动，颤声道：“我只知道你是借了青丝的身子还了魂。无论你是千年的恶鬼，或是狐媚子。我苍月家与你素无冤仇。况且无泪年轻尚不知事。你且放过了他，有什么冲着我苍月无暇来便是了！”
    我冷冷一笑，这丫头倒还算是有些义气和情份。只是蠢了点！竟然以为我是恶鬼索命？借尸还魂？心念一转，我调笑道：“放了无泪可以。拿婀离璇之来换。”
    “你……”
    “怎么，舍不得未婚夫婿？那……就只好是无泪咯！”呵！臭丫头，跟我斗狠还嫩了点。不过，倒是挺有趣的。
    “你这妖孽！就不怕我爹爹知道了，收了你？”她银牙紧咬，一字一顿。
    你爹是国师不错，可也只是占星问卜！你以为他是茅山道士啊！
    看她被我气的不轻，说话又有些颠三倒四。不禁一阵怅然。淡淡地说：“我不会害无泪的。他是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你且劝劝他，不要再来找我了。”
    听我这么说，她似乎刹那失了神气。剑尖微微颤了颤，终于收了起来。
    迟疑片刻，她又低声问道：“青丝……她死了么？”
    我转头望着她，勾了勾嘴角算是一笑：“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并不是你所想的恶鬼狐妖之流。只是……我回不去了。而朝若青丝的躯体既已为我所用。大约已经……”
    ……
    一阵沉默。
    突然，我似乎想起了什么，轻声问：“为什么不说出来？”
    “不知道。”她坦然地望住我，眸子闪着盈润的光。语气却很平淡：“无泪嘱过我不要乱说。但……我不说并不是完全为了他。只觉得……不想。”
    虽是淡淡的一句“不想”，我却颇有些动容。
    “无暇，在另个世界里……我，也有姐妹。”微微叹息，顿了顿，继续说：“只是……怕是再也见不着了吧……”
    见不着了！那个被我故意叫作“杭小妹”，却最最疼爱我的表姐；那个当街对着戴墨镜的路人，大呼小叫着“太阳好大！”的小聂；还有许多许多陪伴我一路走来的女孩子，刹那间，身影都那么清晰……
    转眼再看无暇，她正呆呆地望着我，很黯然的样子。
    “你可别同情我这妖孽哦！”我语气一转，佯装冷酷地说：“小心我吸干了你的血！再去杀了无泪！”
    “……你不会的。”很笃定嘛！
    我促狭道：“那……我要是拐走了璇之呢？”
    …… 
                  金兰情断
    “那……我要是拐走了璇之呢？”
    ……
    当时的我根本没想到，这句话会一语成谶！而它所带来的后果，就是苍月无暇与我这个“姐妹”彻底反目。
    后来，无暇只呆了一会儿就走了，临出房门还意味深长地望了望我，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终究咽了下去。我伸展着酸痛的四肢，斜倚在了床榻上，不知不觉就进了梦乡……半梦半醒间，觉得好像有人在为我盖被子，盖完伫立在我床前许久，之后幽幽一叹，走了。是霓云那丫头。我也没气力多想，便又沉沉睡去……
    待我再醒来，已是下午。刚睁眼，霓云就匆匆端着水盆进来了。道是丞相大人唤我去前厅，有客人到。
    客人？我一边梳洗一边暗暗地想着。这些时日朝若风除了偶尔问起我的饮食起居，以及学习琵琶的进度外，很少和我碰面。仿佛把这唯一的女儿独自放逐在了闺阁之中。他从没有这么隆重地带我见过什么人呢！
    会是谁呢？
    ……
    当我款款走进前厅时，竟有些愣住。面前站着的赫然是一袭黑衣的婀离璇之，还有他那喜欢大呼小叫的弟弟婀离郡。而我那丞相老爹正春风满面地坐在堂上，饮茶。
    有阴谋！
    我心底骤然浮现这样一个念头。
    那婀离郡见到我，大有见到了鬼似的惊诧。却有碍于从小的教养，终究没有喊出声来。而反观婀离璇之……他倒似乎平静过了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情。
    “青儿，”朝若风含着笑，很慈爱的样子。“你璇之师兄和他弟弟刚回京。这些年都住在北望山，想是对京城都陌生了。他父亲婀离将军又恰巧不在，你且代为父尽尽心。与他们出去逛逛，也算是儿时的旧识了，不必拘礼。”
    将军？我算是抓住了个重点。既是将军，府上想必人口众多。不会缺个带他们故土重游的人吧！那么，这看似轻巧的任务，为何会落到我的头上呢？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也应承的爽快：“青儿晓得了。等下就带璇之师兄和郡弟出门逛逛。”
    我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那两人的神色。
    婀离璇之听了我的话，似乎微微一窒，旋即又恢复了淡然自若的表情。
    而婀离郡听我直接叫出“郡弟”，煞是惊慌，又不敢太过表现出来，只是瞪圆了眼睛，望着我。
    哈！怕什么来什么。且不论我那丞相老爹在谋算着什么。纵使他再热情，你婀离璇之若是不愿，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吧！本来我倒是想避忌着你。就算不为无暇，也为了我这躯壳曾经的主人！但是，现下你以即将成婚的身份来朝若府，要我这曾经的“情人”带你去故地重游么？
    你，安的又是什么心呢？
    ……
    想要洞悉这场阴谋，我似乎也只能选择舍命陪君子。当下，我轻声嘱了霓云，要她去告诉绛蝶夫人今日不必来，也算特意支开了这小丫头。便欣欣然带了婀离兄弟俩出了门。
    无暇，我只想要个理由而已。如有不妥或者逾距，还望你见谅了！ 
                  金兰情断
    出了丞相府的大门，我们一行三人便朝着闹市而去。
    因为是“逛”，自然谢绝了车马和侍从。而朝若风也似乎很放心婀离璇之与我一起。人家到底是个首席大师兄，武艺相必不弱吧。而遣了侍从的含义……朝若风与我，肯定是各怀鬼胎了。哈！竟这么形容自己。也罢！难得清闲。
    这么想着，步子也轻快了起来。身旁的璇之兀自不语，而身后亦步亦随的小郡同学倒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青，青丝姐……当日……在山洞你为何，为何不认呢？”
    “还，还有你的内力……”
    我回头横了他一眼，到底是个半大孩子！竟问出这么傻的问题。当我是“知心姐姐”吖？就不怕我起了灭口之心么？这么想着，沉声冷道：“你看错了！”
    “额……”他被我突如其来的反应吓的一愣。旋即很识相的闭了嘴。
    ……
    闹市街头，各种吆喝声、车马声不绝于耳。而我们三人却是各自想着心事，沉默着。
    “他不会乱说话的。”婀离璇之冷不叮的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眼望向一侧的他。阳光如此强烈，竟晃的我迷了眼。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好悻悻回过头来。心念一动，又转而去看身后的小朋友。咦？竟没了踪迹？我极目眺望身后大片的人群，却怎么也找不到婀离郡……
    正在这时，一辆急速行进的马车迎面而来！我却只顾着回头四下寻找……
    “小心！”婀离璇之倏的抱住我，往身旁的小摊转了过去。
    “额……”我呆滞，凝视着他因为紧张而仿佛要喷火的眸子。这家伙，终于有点“人”色了！
    ……
    那马车竟停都没停，就扬长而去。
    而我们四目相对，就这么拥在一起，微微喘息。
    “璇之？青丝！”
    不好！经典的误会剧码！主角是婀离璇之和苍月无暇。而我，正是那可恶的“新欢”or第三者……我脑中飞快的整理当前状况，很不情愿地转过身来面对无暇。
    “无暇，你，你误会了……”我嗫嚅着解释。
    “没什么可误会的。”不冷不热的男声从我身侧传来。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婀离璇之，你这是什么意思！火上浇油么？而且……他的手竟然还在我腰上！天！
    我挣扎着扭动，却怕动作过大反而吸引了无暇的注意。只好放弃。抬眼看向她，果不其然，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怨恨！那一身火红的衣裙更是映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这样的情况，我可怎么说的清楚！“无暇，我刚差点被马……”
    “不必多说！”又被打断，这次是苍月无暇。她狠狠地冲我低吼：“你这妖孽好自为之。今日是在大街之上，下次若是让我再见到你！必定亲手取了你性命！决不与你甘休！”说完，她转过身用极复杂的眼神望住璇之，一字一顿道：“我，苍月无暇！自今日起，与你婀离璇之再无瓜葛！”语毕，竟掉头就走！
    我的心，隐隐一痛。
    好久都没有这样的知觉了！望着无暇火红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帘。我知道，这“姐妹”情谊算是彻底的断了！
    ……
    “你为什么不解释？”我冲着身旁的男人翻了个白眼。
    “我为什么要解释？”
    ……
    我们都没有注意到，临街的酒楼二层，有个白色的身影兀自坐在靠窗位置。目睹了刚才的一幕，那紧握着茶杯的手早已青筋尽现……
    “殿下，我们该回去了。”
    “恩。” 
                  要变天了
    经过了“马车事件”，我的游兴和刨根问底的劲儿一下全没了！而事件的导火索——婀离郡的行踪，却被婀离璇之一句话就堵了回来。
    “他自己先回去了。”这么悠载的一句过后，再没下文。
    ……
    他大概也觉得无趣，送我回到丞相府后，就匆匆起身告了辞。这个男人，今天的行径和那日醉酒后简直判若两人。他，究竟为何来了这一遭呢？
    近日来所有的疑惑，刹那间全部涌上了心头……
    选妃、老皇帝、倾王、婀离将军、璇之，还有我那丞相老爹——朝若风，这些人和事似乎暗藏着什么内在的联系，却也一时叫我想不明白！
    直到绛蝶夫人的到来。
    本已打发了霓云去叫她今日不必来了，而她，却在黄昏时分很突兀地自己出现！这个女人，着实有些怪异。
    “青丝小姐。”她今日的衣着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神色显得有些慌乱。发髻上斜簪着的珠钗微微颤抖着。
    我冷眼望了望她，沉声道：“有什么特别的事？”
    “要，要变天了。”
    ……
    要变天了！
    这四个字仿佛惊雷一般在我脑中掷地有声，瞬间炸开！
    原来当日花炙雪口中的这四个字，竟有如此深刻的含义！而所谓的“变天”，当然说的就是皇权的更替！已界古稀之年的老皇帝，早就埋下了一着棋，十年之前就把年幼的皇子暗自送出京城，对外宣称失了踪。为的也就是保全皇家的统治。
    内有丞相朝若风权倾朝野，外有护国将军婀离正把持兵权。这样的国家统治真可谓岌岌可危。而现如今，朝若风打的显然是联合婀离正控制皇权的主意。所以才会有“回心转意”允许自己的女儿与婀离璇之接近的事。而婀离正似乎也乐观其成。
    老皇帝的“选妃”，多半是为了遮掩自己已病入膏肓。为太子回朝争取时间！
    那么，当日在富甲山庄我佯装死去时，盈风烈口中的“殿下”……
    花炙雪？
    他竟是镜国的太子——倾王！
    ……
    那么，他应该是自小就被花炙一族暗暗保护起来，生长在富甲山庄之中。朝若风啊朝若风！枉你算计了一辈子，也只知道富甲山庄有可疑，与皇家政权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却不知那可疑之人并非庄主盈风烈，而是那不起眼的花炙雪。逼迫自己的女儿去接近盈风烈并杀之，当真是可笑的紧！
    我心念一转，又想起当时雪在亭中说话的情景：
    “我不会，因为我不能。”
    ……
    天！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能带我走的原因？
    为了皇权？
    也或者说的大义凛然一些，为了国家社稷？
    想到这里，我顿时有些发蒙……
    厚葬我？哈！小小的“朝若青丝”怎比得上泱泱镜国！情感在你花炙雪的眼中，能有多大份量！我还真是错看了你！如若真有那么一天，为了你的国家和臣民，你定会亲手把我送上祭坛吧？
    花炙雪！
    不对，你不叫花炙雪。
    现下应该叫你做——暮辰雪。
    倾王殿下——暮辰雪！
    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要变天了
    可能是气极攻心，也可能是近段时日连续的少眠。我这一番繁复的思虑下来，竟病倒了！只觉得头很重，昏昏沉沉的。咳嗽也越发厉害起来……
    恍恍惚惚间，霓云一直在床边照料着。朝若风来过，说了些什么我没听真切；苍月无泪也来过，只是被挡在了闺阁之外；另外就是婀离璇之，他几乎每天黄昏时候都会来，只是怔怔地看我，偶尔伸手抚过我的额际，那手冰凉凉的，就像某人的手……只是，那凉意让我丝毫未觉舒畅，反而直打寒颤！可惜，病的迷迷糊糊的我，连躲闪的气力都没有……
    我又做了那个梦。
    只是，更清晰了些……
    梦里，依旧是满眼的鲜红。那血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妖冶地舞着。
    周身的刺痛这回似乎有了源头。是我的指尖！
    十个指头上赫然有着触目惊心的孔！那些孔洞正向外汩汩流着鲜血！而脚下竟已成一片血泊！
    是血祀！
    “血祀，生魂祭之”……
    梦中，我的视线渐渐模糊……
    只隐约见那白衣男子急急地拥了我入怀，凑近了，更近了些……“朝如青丝暮成雪，你怎能丢下了我？怎能丢下了我……”声音这样熟悉，是谁？谁在嘶喊？
    朝如青丝暮成雪……
    暮辰雪！
    雪？
    雪！是他！
    倏的，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衫……
    天！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我怎么会梦到他了？我呆坐在床榻上，微微喘息。霓云听到了动静，惊喜地低呼：“小姐！您终于醒了！太好了……”
    ……
    我不知道我醒了是不是真的“太好了”！只知道从霓云口中得知“爹爹”竟在我病着的时候，允了婀离家的提亲。当下，心中百味杂呈……
    他还真是把我当个孝女！任人摆布的棋子么？朝若风，你未免想的太美！我冷冷一笑，心下已有了主张。
    天，刚蒙蒙亮，我就挣扎着要起身。
    霓云那丫头拗不过我，只得帮我梳妆打扮。我嘱咐她特地拿了件暗红色的长裙替我换上。一切打点完毕，我细细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头白发被两侧卷起的辫子交叠固定在脑后，额上戴了条细致的玛瑙链子。只是，那链子没有坠。而我额上的三瓣莲刚好位于链子中央，鲜艳欲滴。煞是妖娆。脸色虽然是大病初愈，不免有些苍白。但薄施脂粉后在暗红衣衫的映衬下，显出些异样的红润来……
    眸中带笑，只是是冷笑。
    唇畔含情，只是是虚情！
    ……
    我由霓云搀扶着，便去见我那丞相老爹。
    朝若风一向早起，因为要上朝。但他似乎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我。那半口银耳粥硬是生生地哽在了喉咙，半晌没说出话来……
    “爹爹……”我浅浅一笑，媚眼如丝。微微福了福。心里却想着：噎死你个老畜生！
    “青儿！呀！你这病才好，怎么这会儿就起来了？快些回去休息吧。可别再弄坏了身子。”他像是终于吞下了粥，口齿不清地说着便要来扶我。
    我轻轻一侧，闪了过去。不肯起来。娇声道：“爹爹疼爱青儿，青儿知晓。只是……”
    “怎么？”语气还很关切！好假！
    “爹爹觉的我今日这番装扮如何？”
    “额……”他还半弓着身体，手落在空中，保持着要扶起我的动作。听我这么一说，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神色颇为得意道：“我朝若风的女儿，样貌堪称镜国一绝！无论怎样的装扮都是最好的！”
    “哦？”鱼儿上钩了！“那青儿若是去选妃呢？”
    “选妃？” 
                  青风斗法
    “选妃？”
    ……
    朝若风的表情瞬间由惊讶转为狐疑，再由狐疑转为凝重，直至最后微微皱眉，不自觉地打起了官腔，试探虚实：“青儿何以有此念？”
    老狐狸！自己的女儿都不放心？想试我？
    “不瞒爹爹，”我摆出一脸的真挚坦然，目光盈盈地望向他：“青儿在外这么些年，虽然恨过也怨过！但是，自始至终，女儿恨的都不是爹爹当初拆散了我与璇之师兄。”
    “哦？”他抚着长须，示意我说下去。
    “爹爹，年幼时候的感情是作不得真的。女儿既生长在朝若家。就注定了为家族而活。恨只恨自己为何不能早一些体谅到爹爹的用心。还要与您为难……”
    朝若风听到这里，竟似有一些动容。目光深沉地望住我。
    有戏！
    我缓缓起身走近他，抬起他的手肘把他扶了起来。轻声继续道：“爹爹，青儿深知眼下是关键时刻。您允了我与璇之师兄的婚事，自是疼惜我。这点，青儿心里明白。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那婀离家终究是兵权在手……”我悄悄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似是一窒。于是我故意顿了顿，又下一剂猛药：“青儿怕爹爹此番与那婀离将军联手，他日功成之时，连杯残羹都分不着！”
    朝若风仿佛被我一语道中心事，身子竟微微一颤，旋即飞快地恢复了平静。沉声道：“那……以青儿看，当如何呢？”
    这老狐狸做事不会这么草率吧？当真是没有后招？我心里有些没底了……
    “这个……”故作为难的转了眼眸望向别处，我嗫嚅着：“青儿是女儿家，不敢妄言呢。”
    “诶！但说无妨。为父倒是没看出来。我的宝贝女儿经过这么些年，已经长大了……”他意味深长地望了望我，突然笑了笑。接着说：“有时候……我都怀疑你还是不是为父亲生的。还是不是我的小青丝呢……”
    这话什么意思？我心里倏的一紧。
    “呵呵，爹爹说笑了。”干笑两声。
    “哈哈哈哈！青儿！且说与为父听听，你怎么看的。”
    我轻咬下唇，低眉浅声：“爹爹既这么说，青儿就讲讲自己的几点拙见。首先，与婀离家联姻实乃养虎为患！此番作为若是败了，那婀离将军手中有兵权。不说别的，保了自己断不成问题！如果是那样，牺牲的首当其冲就是我朝若一族与爹爹您！若是此番成了！那么那将军也必不把您放在眼里。坐拥了镜国山河，随意找个借口就可以除去我们这心头大患。如此想来，与他们联手实在无利可图！只能沦为一枚棋子而已！”
    “说的在理！还有呢？”那老家伙听罢，竟露出高深莫测的笑，笑的我心里直发毛。
    “现如今相信那婀离将军，不如信自己……”
    ……
    “怎么说？”
    “青儿此次自请入宫为的就是这个。爹爹表面可与那婀离正联手，而我就在宫中做爹爹的内应。我们坐山观虎斗！若是将军胜了，我们是功臣，哪怕他要灭口也总有些时日给我们商量对策。若是皇帝胜了，爹爹就演一场大义灭将军的戏。亲自监斩婀离正！其一撇清了关系，其二表了忠心。到时，我们可假意拥立那尚在襁褓的小皇子！所谓‘胁天子以令诸侯’。来日方长。在宫闱之中，好好与那倾王斗上一斗。爹爹的宏图大业如此布置，岂不比孤注一掷在那婀离将军身上要妥当的多？”我第一次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心止不住地猛跳，轻拍着胸口，暗暗观察朝若风的反应。
    “好个‘胁天子以令诸侯’！”朝若风沉吟片刻。缓步走至桌前，突然转身朗朗笑道：“哈哈！你且先行下去歇息吧。为父要赶着去上朝。等回来再来看你。”
    ……
    这……算是成了还是不成？
    我迟疑地看他，旋即又自我安慰地想：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他朝若风的女儿。他再奸猾，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况且，我虽不是真心想帮他。只是想当着那“倾王殿下”的面嫁给他父亲，要他唤我一声母妃，痛苦终生……但我这所谓的计划也没什么破绽，对这老狐狸有百利而无一害！他有什么理由不听信于我呢？
    只是……
    当时我没想到，千算万算。我还是算漏了一个人! 
                  青风斗法
    大病初愈又一下子转了这么多心思，说了这么些话。我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勉强含着笑送走朝若风，竟摇摇晃晃又要昏厥似的。幸好霓云在身边，及时扶住了我。
    我抬头望向她，勉强勾起一抹笑：“丫头，这段时日有劳你了……”
    她睫毛微微垂着，没有说话。似是专注地看着脚下。搀扶着我，回去闺楼。
    ……
    一触到床榻，我就跟脱了力似的，沉沉睡了过去。
    可能是觉得终于完成了想做的事，所以这一觉睡的特别踏实。竟然没有做梦。待我悠悠醒转，已是黄昏时候。奇怪的是，朝若风没有来。不但他没来，绛蝶夫人竟然也意外的没有出现！我的心猛的一沉，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错……
    沉吟片刻，我转头看向床前，微弱的灯光下，霓云正背对着我往自己胳膊上抹着什么。古人就懂全身保养了么？这小丫头当真臭美的紧！
    “云儿……”我嘴唇干涩，却一时支撑不起来。只好出声唤她，想要她倒点水给我喝。
    “啊！”她一声低呼站起身来，慌乱中竟打翻了什么，发出清脆的器皿摔碎的声音。
    我怔怔地望她……
    她紧紧抿着嘴，也不去捡地上的东西，只是捂着左边的胳膊。
    “说，你的手怎么了？”我心知肯定有事，不觉冷声问道。
    她咬了咬牙，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不说？”突然间对这个小丫头竟有点陌生。最近或许真的太少跟她讲话了。
    ……
    “好！你不说就当我没问过。但是，你该知道我有办法弄清楚！到时候，你想为自己辩解我也不会听你半句！”不信唬不了你个臭丫头！
    果然！
    “小姐……”她闻言，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搞的我莫名其妙！“小姐，是奴婢对不起您！是奴婢的错……呜呜呜……”
    对不起我？
    难道……
    她一边哭一边跪着移到我的床榻前，低头兀自呜咽。我见她如此，心中一埂！脑海里刹那闪现出绛蝶夫人秀美的面庞……莫非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没有动，等着她自己说清楚罢。想必这事小不了！
    过了许久，她才渐渐止住了哭泣，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嗫嚅道：“绛蝶夫人她……她已，已被奴婢……”
    “你把她怎么了！”我喘着气，强忍住心中的波涛汹涌。扯过霓云的肩膀，厉声问道。
    “奴婢，奴，奴婢把她……杀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杀了？一个鲜活的朝夕相处了两个多月的女人……就这样被她杀了？
    ……
    想当日我第一次见到绛蝶夫人……那时的我心中满是恶念。为了要她帮我办事，几乎是软硬皆施。还曾用修罗忒比划着要在她脸上刻上真蝴蝶，让她变成真正的“绛蝶夫人”……而那时，我都没想过要杀了她！
    思及这个女子从一开始对我的惧怕，到真心帮我，再到最后几乎是关心着我。虽然方式是她惯用的冷然。可是……她已经是我的朋友了……是我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朋友了啊！
    她竟死去了么？
    ……
    还是被霓云！亲手杀死的！
    顿时，我怒火中烧！
    好你个假装良善的小丫头！却是真正的蛇蝎心肠！与其今后留着你害人，不如我现在就一掌结果了你！想到这里，我猛的一抬手，运足了内力就要去劈霓云！正在这时，我的眼光触及她面庞……
    她，竟昂着头，紧闭着双眼，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难道就如此笃定我舍不得杀她么？
    眼前的情形，让我有片刻的怔愣。
    莫非……有什么苦衷？富甲山庄郊外杀盈风烈那次，她也是奉了朝若风的命令的！一个小丫鬟，断没有理由去私自杀人！哪怕她是从小习了武……
    迟疑片刻，我咬咬牙，一字一顿：“说，是不是我爹叫你去杀的！”
    …… 
                  青风斗法
    “说，是不是我爹叫你去杀的！”
    “是不是！”
    ……
    她抬起已然红肿的眼，嘴微微颤抖着，下唇竟早就咬出了血……猛然间，她半直起身子，抱住了我！放声大哭！
    “真的是他么？真的是……”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是恍惚地念叨。
    我，可以去杀了朝若风么？可以么！
    “不，不！不是的！”霓云紧紧地抓着我的肩，与我撑开了一点距离。只是闭着眼，眼泪兀自流淌，拼命摇头。她的左臂因为剧烈的动作，隐隐渗出血迹……
    “那是谁！快告诉我！是谁！”我已顾忌不了那么多，心底只是痛，那痛涨满了胸臆，仿佛随时要喷薄而出！
    “是，是……”
    “是我！”随着这阴沉的一声，门口赫然出现个中年女子。一袭湖蓝色锦袍外系同色绣金腰带，珠围翠绕。煞是晃眼！
    霓云听到这简单利落的两个字，身子竟然猛的发软。
    “师……师父！”
    ……
    这当然不是我叫的！因为这女人并不是通幽。
    她是霓云的师父。霓云自小与夜月长在喋血盟。但以往在我面前称呼通幽从来都是通幽师父。这一细节我并未深究……那么，霓云的师父是什么人？与通幽又是什么关系呢？
    我沉吟思索着，见那女人正缓缓走近，面色极冷峻。细看之下才发现，眼前的这个女人一双杏眼，眼梢微吊。下巴生的很尖，与她那明显有些发福的体型极不相称！而她的轮廓与神情俨然是个肥胖版的通幽！却是阴狠了许多！
    这个女人是谁？
    怎会与通幽如此神似？
    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就给出了答案。并且，这答案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
    “怎么？青儿是要为个妓子怨恨为娘？”
    啊！
    她竟是朝若青丝的母亲！朝若风的元配夫人！
    这个一直称病在别苑修养着的女人，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了呢？当日，三年不见，一度生死未卜的女儿回家，也没见她这么上赶着跑回来……这，发生了什么事竟能令她回到了丞相府？并且，她为什么要杀绛蝶夫人？为什么！
    “呵呵。长这么大了怎么还是孩子脾气……”语气稍稍一软。她已近在眼前，虽然是笑着，眼底却透着一股子凉寒，仿佛雪岭上终年不化的冰，刺骨的阴冷。她的目光顺着我的眼，缓缓移至额头，触及眉心时竟倏的瞪大了双眼，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后，仿佛确定了什么。那笑更深了，也更冷了……
    “你……还是早做准备吧！”她敛了笑容，神色间却有些掩饰不住的得意。像是特别亲昵一般凑近了我的耳朵，低声道：“中秋以后与婀离家联姻已是铁板钉钉的事。我并不知道你在撺掇些什么……但是，不要仗着你那点小聪明胡来。瞒的过你那狼心狗肺的爹，却瞒不过我。你的一举一动，都能让那些跟着你的奴才枉送了性命！”
    ……
    “云儿！”她一双眼依旧紧紧凝着我，目光阴冷。嘴里却是对霓云交代：“小姐的身子一直不见好。你给我好生‘照顾’着！没事不要出去闲逛！”
    “是……师父。”
    说完，她像是大仇得报一般，刹那改了神色。展眉低笑着扬长而去……
    这个女人的一番言辞和神色转换简直让我摸不着头脑。她……真是“我”的母亲么？怎么感觉倒像是恨极了我？她为什么要指示霓云去杀绛蝶夫人？远在别苑的她能和绛蝶夫人有什么渊源？而她的长相……和通幽又怎么会如此神似？
    而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和一个人脱不了干系！
    就是朝若风！
    这个老狐狸究竟是掌握了全局，默许了还是跳脱事外在旁观呢？
    …… 
                  青风斗法
    所有的疑团都不得而知。
    因为其一，唯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霓云，这次竟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不肯泄露半句；其二，我——被——禁——足——了！
    我竟然因为这女人的一句话，被生生的关在了闺阁之中！
    我当然想过施展轻功直接“飞”出去，可是霓云亦步亦随地紧跟着。这小丫头断不会是甘愿做我那所谓“娘亲”的眼线，她的心性我很明白。况且，眼见她左手胳膊上的伤口那样怪异。每天黄昏定时发作，流出的血液都是黑的。显然是中了毒！我若这么轻巧的“飞”了，她的下场会怎样？
    “你的一举一动，都能让那些跟着你的奴才枉送了性命”
    这话是那女人撂下的。我即使再想出去，也必须顾及着霓云……
    当然，我也想过见人就劈！哪怕假意打伤霓云后跑出去。可是如此折腾，即使出了门也后患无穷。首先，断了自己的后路。其次，朝若风毕竟是堂堂的镜国丞相，难道我竟要为了快意地解惑，而搞的自己亡命天涯么？
    该来的，总会来。
    如此想着，与其说被他们关了起来，还不如说我是自己甘心地禁了足！
    诶！但看接下来情势如何吧。
    中秋尚早呢！
    就在我被软禁着，万般无奈的时候，镜国的皇宫一隅——倾心殿里，却是有人在发火！火气还不是一般的大……
    “哗啦！”“砰！”“哐！”……
    俨然是书卷和茶具被扫落了地，发出一阵滚落、碰撞后的杂乱声响。
    “殿，殿下……”本来半佝着身子在一旁随侍的小太监，被这突然的动静吓的竟“五体投地”，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那原就系的不紧的冠戴，随着这样大的动作顺势滑向一侧，歪歪地盖住了半个脸。
    “她竟然答应了么？”导致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倾王暮辰雪，咬牙切齿道，“她答应要嫁？”
    趴在地上的小太监自然是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一向淡漠的主子，怎会突然生出如此强烈的情绪！而这会儿说的那么些话又是没头没尾的。想揣测逢迎，都不知从何下手……
    兀自立在堂下的盈风烈，倒像是习惯了似的。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几近抓狂的“男青年”……
    “青梅竹马，旧情复炽……”雪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刚从盈风烈口中听到的这两个词。目光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小火苗蹭蹭直冒！
    朝若青丝，你说你喜欢我……
    你说你喜欢我的！
    我不许你反悔！
    恩？谁在骂我？
    我的身体因为近几日的“圈养”已经好了一大半，此时我正斜坐在窗沿，百无聊赖地信手翻着本图册。突然耳根一热。接着就跟火烧似的……我疑惑地摸着耳朵，探头看看四下，除了霓云在绣那不知道是骆驼还是小狗的纹样，一个“闲杂人等”都没有！
    ……
    “额！”霓云的轻呼未及出口，头便软软地磕了下去。冲着桌面，趴下了。
    她又被打晕了？
    我为什么说“又”？
    记得当日与师父一起去喋血途中宿在客栈时，她也被打晕过……
    突的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个吻。不过，心下却没有半分柔情。这个男人，我已恨极！我一定会要他后悔！
    ……
    只是眼下，会是谁呢？ 
                  双生劫
    通幽？我呆……
    婀离璇之？我更呆！
    ……
    “青儿！”我那一向沉稳的通幽师傅，此时竟有些慌乱。抬眼望向我时，眸中隐隐布着血丝。她仍旧是一身绯色衣裙，只是发簪松了都没有发觉……
    这，是怎么了？
    她低眉迟疑了片刻，倏的紧紧握住我的手臂。急促道：“青儿，什么都不要问。跟师父走。好不好？”虽然言辞闪烁，她现下的目光却是满满的真挚。甚至还带着些恳求的味道。对着这样一双眼，似乎很难拒绝……可是！霓云那丫头是被打昏过去的。她醒来若被发现失职，会要面对怎样的后果呢？脑海中刹那浮现那个神似通幽的“我”的母亲……
    “青儿，不要想了！我们没时间了。她就……”
    “师父，让我来吧。”深沉磁性的男声猛的打断了她，跟着，璇之整个人都近到了我眼前。而通幽竟稍稍退后给他腾出了地方，仿佛暗暗松了口气。
    “朝若青丝，你给我听着！你不能呆在这里。必须离开！”吓唬我啊？
    “为什么？”
    璇之的面色很凝重，语气也颇严肃。像是在偷偷给自己鼓劲一般，停顿了很长的时间，才下定决心继续说道：“青儿，你知道我的。对不对？从咱们儿时在喋血第一次见面起，我婀离璇之心里就再也没有别人了。一直以来，我想的、念的、想要保护的全是你！也只有你一个而已……”
    这小子在这节骨眼上在干吗？
    告白么？
    ……
    “哪怕当时你执意要去富甲山庄，要去和那盈风烈在一起，哭着要我放了你……”他闭上了眼，语气沉重，声音微微颤抖着，“你知道么？我虽然怨恨过。却还是没有想过要放弃。因为，你早已深入骨髓，又怎能轻易割舍！就算你当真不再回来，我和那苍月无暇也断不可能完婚……”
    ……
    顿了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他睁开眼正色道：“可是，这回我不能娶你！并不是我不想，而是不能。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你爹和我婀离家联姻的真正目的吧？到时候，无论成败，你都不会被当做我的妻。你知道吗？你会变成一个人质，一个棋子！不管我有多在乎，事态发展到那一步，我怕……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的。我不想你有任何危险！青丝，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语毕他缓缓伸手，迟疑片刻终于抚上了我的脸颊……
    说实话，这么一番表白下来。“人非草木”，我不可能毫不动容。可是……
    “为什么一定要今天晚上这么急赶着走呢？”我问。
    “因为那个女人今天晚上不……额……”仿佛意识到自己在恍惚中说错了话，婀离璇之迅速转头紧张地望了通幽一眼。随即又故意轻巧地笑道：“没，没为什么。总之，我们现在就走吧。”
    “不行。”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一个是我的，一个……正来自那一身湖蓝色锦缎袍子的中年妇人——“我娘”！
    此时，她面色阴霾，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
    突然！通幽师父竟跟发了狂似的，朝她冲了过去。猛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我被眼前的情景吓的不轻！
    “姐！”通幽这一个字喊出来，说不出的凄婉、痛苦、绝望，还有哀求。她紧紧的攥住眼前那女人的裙子下摆，已然哭的撕心裂肺。
    “你不要喊我姐！你！早就不配了！”
    “姐，求求你不要这样。求求你！当初你答应了我会把青丝视如己出的。你答应了的！她再怎么样，再怎么样也是你的外甥女啊……姐姐！”
    姐姐？
    外甥女……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双生劫
    “外甥女？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与自己的夫婿所生的‘外甥女’么？呵！”那女人冷冷一笑。微微抬眼，刹那，怨毒的目光夹带着刺骨寒凉直逼我而来。
    我下意识地浑身一紧，竟不敢再看她。
    “姐……你答应了我的。答应了我的啊……”姿势已将近匍匐，趴在地上的通幽，或者说我这个躯壳的亲生母亲。此刻仿佛被夺了魂魄一般，只是不断地重复着那句“你答应了我的”。
    在我身侧站着的婀离璇之似乎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住了。反而伸过手来包住我攥紧的拳头。轻按了一下。
    丞相夫人拽过被扯住的衣摆，狠狠抖了几下。鄙夷之色溢于言表。“通幽……你现在是在质问我，还是责怪我呢？”
    “啊！”像被人刺中了伤口一般，通幽猛然低呼出了声。接着又凄凄然回过头看向已然走开一段的……姐姐：“不，不是的。通幽怎敢怪姐姐。只是，只是当日我们……”
    “当日我们约定，我，把你和朝若风私生的这个小孽种带回府邸，认祖归宗。你需应我三件事！你且说说，是哪三件？”那女人说话的语气极淡，却有着不容置疑的严苛。
    通幽跪坐在地上，孱弱的恍如秋风中的黄叶，表情泫然若泣。她颤声应道：“第一，永不得进门为妾。第二，带发修行、长伴青灯。第三，禁止进入朝若府……可是姐姐，我此番到这里来并没有非分之想。完全是为了青儿啊！”
    “为青儿？”那女人嗤笑了一声，“为青儿……好理由！莫非你是在这么些年过去以后，突然感应到今晚我会加害于她？当真是荒谬之极！而且，我不在府上的时日，恐怕你来了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吧？我林慧儿虽然早已退出了江湖，但‘毒娘子’的名号也容不得你这般轻贱！”
    说的她竟缓缓抬起了右掌！在月光映照下，那掌心赫然是一团乌黑！
    我心念一动，正要飞扑出去……
    一声怒吓自远处传来：“慢着！”
    朝若风，也来了！
    “林慧儿！你若是不想坐那东边的“主位”！尽可动手！”朝若风匆匆走来，把身后的侍从甩了老远。他径自走到通幽身边，弯了腰便要去扶……
    他口中“东边的主位”指的应该是皇后之位。这厮竟如此张扬谋逆之事。大约是真的着了急……他心底还是记挂着通幽的安危吧。
    “你！”那正牌的丞相夫人眼见着自己的丈夫这样袒护通幽，不禁怒极。又似乎碍于权位的要挟不敢发作。表情甚是狰狞扭曲。
    我看看她，又看看心有余悸推诿着朝若风的通幽……
    明明一样的容貌，怎会有如此的天地之差！
    朝若风兀自强行扶起了通幽，也不看那旁边妒火中烧的女人，只是敛了色，轻柔地问：“伤着了没有？”
    “没有。”通幽现在的样子，已完全没了习武之人的作派。披散着头发，眼神疲累。这个女人也真是可怜了。失了至爱和至亲，还要被勒令出家……
    眼见着面前已鸣金收兵，我终于深深的叹了口气，挣扎着把还在璇之掌心里的手抽了回来。他愣了一下，也没再坚持。
    夜，又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是，丞相府里的这拨人，心底均是暗自思量着什么。
    让这无辜的月夜，生出了几分诡异…… 
                  六宫粉黛无颜色
    “小姐！”这丫头醒的还真巧！
    我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在场诸位，转身迎向霓云。勾了勾唇角，好心情地戏谑道：“我们大伙儿在院子里头赏月呢！你倒好，睡的踏实。害我连个斟茶递水的都没有……”
    “我没……”霓云瞪大了眼，想要辩解。
    “好了，夜深了。回去吧。”说着，我就拉过她径自走去自己的闺房……
    隐隐听到身后，通幽在问朝若风关于联婚的事，朝若风用几不可闻的声调说了句不必担忧。
    诶！真的不必担忧才好……
    经过那一晚的折腾后，日子竟出奇的平静了起来。朝若府里顿时有些门庭冷落。
    霓云的使命似乎也告一段落，不再那么死盯着我了。于是，我的生活就变的很清闲。有时候静下来想想，很多事越是挣扎反而如死结一般，越缠越紧。既然不知道哪位大仙安排了我穿越过来，必定有他的想法和计划吧！咱还是不妨碍大仙办公的好！
    这么想委实有点消极和可耻……我懒洋洋地往嘴里送了颗葡萄。悠然地半躺在院中的藤椅上。转念一想：如果最终血祀一定要发生。那我倒希望是又穿了回去呢！
    只是……一定要等我报了仇！
    对！就是雪！
    ……
    本以为婚约的事，必定要挣个鱼死网破，没想到就在那夜以后平白地销声匿迹了。仿佛从没有过那回事一样！
    而报仇的事，确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选妃”我是选不成了。当日在前厅里，一副我说的话就是真理的样子！朝若风真是个老狐狸。不过我不怪他。毕竟他对通幽还真是在乎的紧。对“咱妈”好，就是对咱好嘛！现下明摆着暂时制住了正牌夫人，于是，一溜烟的小碎步，就屁颠屁颠地亲自送通幽回了喋血。
    ……
    选妃不成，这中秋团圆宴却是来了！
    据说自打镜国的老皇帝龙体违和以后（朝若风同学的内部消息），这本是朝臣与皇亲贵胄携众家眷，一起团圆赏月、吟诗对酒的宴会也停了好多年。这回，大概是倾王归京，老皇帝有意要趁此机会诏告天下，于是，这团圆宴就风生水起地复活了！
    我听到可以入宫的消息。心下暗暗的想：暮辰雪……老天都不放过你！
    这个“母妃”我当定了！
    我赌的就是你对我有几分喜欢!
    有多浓的情感，这一声“娘”就有多痛苦！
    江山与我的生死，你不是回答的豪不迟疑么？
    “我会厚葬你。”哈哈！我记着。
    了不起最后做了生祭！我早已知道结局。你怎么赢？
    眼看着离中秋越来越近，我心底埋藏着的恨和期待也越来越炽烈！
    “小，小姐？”霓云从屏风后微微探出脑袋。
    “怎么了？”我正了正色，淡淡地问。
    “额……好久没见着小姐这样笑了！”她的小脸上满是狐疑的神色。接着怯生生地说了句：“不过……小姐这笑古怪的紧。还不如哭呢！”
    你！
    …… 
                  六宫粉黛无颜色
    云母屏风烛影深，
    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明天就是中秋，也是我进宫复仇的好时机。倚在门边，我怔怔地望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有一些迷惘，也有些惆怅。这一天的到来，我已期盼了很久。关于复仇的画面，也是在脑海中辗转反侧了无数次……只是，它真的要来了。我却没有预想的那么兴奋。只是失落，很深很深的失落感就这么平白地席卷而来……
    想不到元宵节傍晚的一次进入游戏，会把我抛进了这个莫名的世界里。而且弹指间已过去大半年……
    中秋，团圆的日子。但在这个异世孑然一身的我，要和谁去团圆呢？
    想家了。
    我，大概再也回不去了吧……
    正在思绪万千的时候，突然，“嗖”的一声，一道银光贴着我的脸颊闪入屋内！接着有金属与木头的碰撞声，很轻微。顺着它的方向，我转头一看，赫然是柄飞刀！此时，它正端端地钉在床桄上！
    有信笺？
    我走近，拔下飞刀。刀下是张折叠好的小纸条。拿到灯下，打开，大约一寸见方的纸上只是潦草地写着八个字：
    “明晚最后机会。无暇。”
    明晚最后机会？什么意思？
    明晚是举家一起入宫的日子。“最后机会”是指什么？苍月无暇？她不是恨透我了么？为什么要给我传信……她给我的机会？是什么啊？茫然……
    夜，平静如常。月亮被淡淡的云彩包围着，散出皎洁的光。空气中隐隐有桂花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只是，总觉得这平静会很短暂。仿若暴风雨前，一切都在黑暗中默默酝酿……
    清晨，薄雾缭绕。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事，睡的很晚却醒的出奇的早。
    霓云这丫头今天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欢快地进进出出。
    “傻丫头，高兴什么呢？”我从床榻上坐起来随口问着，脚伸到地下摸索着找鞋。
    “啊？没，没什么。”她把托盘里的早餐，一样一样地布上桌。回头笑望着我道：“大人许了我们奴婢半天假。等用过午饭就可以出门了！嘻嘻！”
    她今天穿的很清雅，像是特地打扮过了。一件水绿的绸衫，下配同色系稍淡的褶裙。腰间束了条月牙色绣花锻带。小脸上也是薄施脂粉。
    我淡淡地一笑，促狭道：“这是要回家还是会情郎去？”
    “我……没家。”瞬时，她的脸色有些暗淡。垂着头轻声说：“我和小姐妹约好了，下午要出去逛逛买些东西。”
    我见她这样，有点过意不去。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打开最上面的红木小匣取了一枚珠花。“云儿，这个给你。”
    她瞪大眼睛，推诿着：“这不成的。使不得……”
    “傻丫头！我送给你的。没什么使不得！”我拉起她的手，把珠花按在她掌心里，佯装嗔怪道：“你若不要，我可当你是嫌弃了！你服侍我这么久，拿了这个本是应该。除非你觉着这珠钗是我用过的……”
    “啊！不不！不是的……好吧，我要。谢谢小姐！”她望向手里的珠花，终于欢喜地笑出声来。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我认真地问道：“小姐，您要买些什么吗？奴婢可以给您带回来。”
    “我？不必了。你好好去玩吧！开心点。”这丫头这样高兴，我也有点被感染到了。转而想起这趟入宫计划的事……又有点茫然。
    ……
    日暮西沉，傍晚很快就来了。
    几顶软轿早就等候在了相府正门口，我们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地朝皇宫进发。
    临出门的时候，我瞥见许久未见的丞相夫人。她仍旧是一身浓重的湖蓝，但都镶了金边，俗艳的很。那表情趾高气昂的，像是如愿要去加冕成皇后了一般。
    暮辰雪，我来了。
    …… 
                  六宫粉黛无颜色
    镜国的皇宫比我想像的大的多，也恢弘的多。
    从镜阳门进入，通过朱紫殿的一侧，再经武承殿、内务府，由端韶门进到内宫，一路走来，又经过了玺润宫、清心阁等，大约历时半个多时辰，才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御花园。
    御花园也是大的夸张，亭台楼阁，奇石罗布，佳木葱茏。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花香。我放下轿帘，轻抚着身后的琵琶。暗自出神……
    “啊。是丞相大人。”
    “哦。刑典大人……”
    ……
    轿外的朝若风已然开始与同僚客套应酬……我由侍从扶着，缓缓走出轿子。落座在距老皇帝的上座约三米的一席上……
    “皇上驾到！”
    “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位爱卿平身。今日月圆花好，乃举国同庆之中秋佳节。朕邀诸位前来一聚是为君臣同乐也。故此，那些繁文缛节能免则免。且开怀畅饮，尽享团圆之乐……咳咳……”老皇帝语罢，掩口轻咳。一挥手，曲乐奏起，一列宫装舞伎从座下不远处款款行来。
    顿时，笙歌燕舞，觥筹交错。我抬眼瞥见那个熟捻于心的少年，正伴在御驾旁。一身月牙色的朝服利落地勾勒出他年轻美好的骨架，金冠拢住发髻，显得意气风发。仿佛感觉到我在看他，他也侧目望向我。那眼神幽深而炽热，隐隐带着股质问的味道。质问？哼，他凭什么质问我？想到这里，我冷冷地瞪了回去。埋头吃东西，不再看他。
    一曲终了。老皇帝饶有兴致地提出以月为题，当场赋诗。
    百官各自沉吟，遣词酌句。
    “月拢轻纱树影深，风过浅塘舞出尘。
    万里山河何所向，御花园中人上人。”
    哇！好大的胆子，敢把皇帝造进诗里！
    席间尽是抽气声、窃窃私语声……
    “哈哈哈哈。吾儿好气魄！”老皇帝朗声笑着，显得丝毫不以为意。顿了顿，又道：“诸位卿家。这就是朕失散多年的长子——倾王。近日他才重返宫中与朕团聚。好个‘御花园中人上人’，虽不够雅致，却也是气势磅礴。众爱卿且说说，吾儿可有天生的帝王风范？”
    座下的官僚听闻此言，均是暗暗吃惊。但对皇帝的言外之意也心领神会，于是，纷纷点头称是。一时恭维声四起，很是热闹……
    “父皇，儿臣乃是抛砖引玉，实在是献丑了。您可别再这么种花赞花香，惹诸位大人取笑呢。”雪难得地微笑着，进言道。
    “诶。在座的诸位爱卿都是体己之人。为父与你失散多年，自是怎么瞧怎么喜欢。如此心情，想必诸位都能理解。怎会有人非议呢？”老皇帝可真是话里有话，明的是说父子情深，重逢之乐。言下却是在暗示在场的官员皇长子不容置疑的身份和威仪。
    正在众人怔神之时，我身旁坐着的朝若风举杯站起，带头高声道：“老臣斗胆。仅以此薄酒一杯，先敬倾王殿下！愿殿下福寿安康。从此与我镜国共荣。倾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顿时，一呼百应。众官员纷纷站起，举杯高呼。“千岁”之声不绝于耳。
    ……
    酒过三巡，众人均是面色微红。
    我心不在焉地执着筷，开始着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出来比较妥当。不会失仪冒犯了圣驾……
    “启禀圣上，老臣莽撞。”朝若风站起来，望了望我。微微勾了勾嘴角。转而朗声道：“小女自幼习琴，算是略通音律。今日想趁此良辰美景，在圣上与众同僚面前献歌一曲。聊以助兴。还望圣上恩准。”
    ……
    他，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六宫粉黛无颜色
    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
    悄悄问一声，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说什么王权富贵，道什么戒律清规。
    只愿天长地久，与我意中人儿永相随。
    爱恋伊，爱恋伊，愿今生常相随，
    愿今生常相随，常相随……
    我抱着琵琶，轻拨琴弦，娓娓唱来。
    眸中含情，媚眼如丝……
    心下却想着如何吸引这老皇帝，遂了做“母妃”的心愿，让雪悔恨终生……
    而此时，暮辰雪的双眸也正灼灼地望着眼下吟唱着的女子。
    今晚的她，一袭雪白的丝质长裙。领口袖边镶嵌着金色绣纹。腰带像是罕见的金属，反射着莹润的月光，变换颜色。（米见识的臭小子！那个东西叫修罗忒！）一头白发映照在月下，更是别有一番情致。果真是蛾眉淡扫，粉面含羞……
    攥紧袖底暗藏的物件，心中更是笃定：“意中人儿”？婀离璇之么……
    想嫁他人？哼，难了点！
    一曲唱罢。对暮辰雪的心思恍然不知的我缓缓起身，福了福。
    似乎又有人在咒我？耳根又开始发热了！我微微抬眼，望去，正看到暮辰雪那厮神情复杂地凝望着我。心，不禁轻轻一窒。
    “好！”老皇帝突然这一声好，惊的我转头直直看向他，旋即又意识到不合礼数。迅速低下头。
    “哈哈！曲子特别。人也特别。”老皇帝由太监总管搀扶着，径自朝我走来，“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
    遇到色大叔了？直接不用我勾引？
    我怔怔地抬头，心中百般猜度……
    “果然是个妙人！‘镜室朝若女，色绝冠古今。’此言不虚，此言不虚啊！哈哈哈哈！”他笑着，转而看向席间的朝若风。又道：“丞相好福气。有如此绝色爱女……让朕羡慕的紧。”
    朝若风被他这么一夸，一时间参不透圣意，竟不知如何应对。愣在当场。
    ……
    “紫国夫人到！”
    紫国夫人？啊！远处被宫娥簇拥着款款走来的，赫然是苍月无暇！
    “圣上好眼力！呵呵。”她人还未到，娇笑声倒是先传了来。“臣妾紫国夫人，见过陛下。”
    “爱妃免礼。”
    苍月无暇此刻正穿着一套鲜红的宫装，鬓边簪着镶了七彩宝石的金步摇。那步摇随着她的走动微微颤着，显得风情万种。
    她，竟然进宫做了紫国夫人？
    意欲何为呢？
    “陛下，臣妾此番前来，可是要讨个旨意呢。”她微微皱眉，佯装为难地望住老皇帝。“这位青丝妹妹，却是国色天香。她与臣妾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同姐妹。只是……只是难得臣妾的弟弟无泪对她早已一往情深……趁着今儿个是中秋团圆，何不好事成双？万望陛下成全了臣妾，下旨为他俩赐婚！”
    她说着，作势要拜。
    老皇帝抬起手抚着胡须，沉吟着，却没有出声。
    天！她说的“最后机会”，难道指的是这个？要我允了婚事，嫁给苍月无泪吗？
    ……
    “娘娘！微臣可听说，这朝若青丝与婀离将军之子婀离璇之已有婚约了。”席上一个官员见皇帝不作声，揣摩片刻，终于扬声道。
    “此话当真？”老皇帝转头看向座下一个黑壮的武将打扮的人。
    那人立刻站了起来，拱手言道：“并无此事。乃是坊间谣传！小犬与青丝姑娘份属同门，走的近些无可厚非。婚约之事不可听信谣言，唯恐侮了姑娘清誉。”
    原来他就是护国将军婀离正。
    “那……”老皇帝似乎很犹疑……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心底也暗暗着急，不知该怎么办。苍月无暇盈盈笑着，眸中却是没有半点笑意，直望着我，仿佛在暗示我听话应允。
    正在这个时候，暮辰雪倏的从座上站起，众人听到响动，视线一下子全集中到了他身上。只见他不紧不慢地从席上走下来，一直走到了我的跟前，微微一笑。那笑容凝结在他粉色的唇间，竟有种颠倒众生的魅惑。
    “做我的妃吧。”他抽出袖底的玉钗，那冰绿色的玉钗泛着柔和的光，形似凤凰。缓缓地他把钗簪在了我的发上…… 
                  
第5卷
红烛为谁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本朝丞相之女，朝若氏。秀外慧中，贤良温驯，乃具王妃之风范。堪配皇长子。故立朝若青丝为倾王正妃。即日大婚，居倾王府。并诏告天下，咸使闻之。
    中秋那夜，一句轻巧的“做我的妃吧”。语惊四座。尤其是那支不起眼的凤形玉钗，竟是皇室祖传之物！并且，还历来只给储君的正妃，也就是镜国未来的皇后……那些官僚惊讶于倾王的举动，更惊讶此物出现在倾王手中的含义。
    ……
    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明明是预谋报仇的，现在却穿着鲜红的嫁衣，端端正正地坐在轿子里！莫名其妙！
    这个凤冠真的很重诶！还一路叮叮当当的乱响！压歪我脖子的同时更是荼毒着我的耳膜……
    想到那夜回府以后，朝若风个老狐狸笑的那么诡异。而他那阴狠的所谓夫人也难得地冲我挤出了点慈祥的笑容，之后集体屁颠屁颠地为婚礼忙乎，简直不亦乐乎……真是有够郁闷的！他们还是不是乱臣贼子啊，这么没有职业道德！难道做了皇亲国戚就不反了？不带这么说话不算的吧！
    我捏着酸痛的颈后，晃晃脑袋。恨恨地想着。
    诏书今儿大清早就下来了。一通瞎忙活，我脸上起码盖了三大层厚厚的粉！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吓的不轻。白的那叫一个渗人！
    暮辰雪，不气死你。我也吓死你！
    这想法有够无聊……
    诶，不想了。烦躁！
    ……
    原本以为轿子到了王府以后，最多拜个天地就能混去了。没想到，头发都要重新梳过……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那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婆子手执银梳，立在一群丫鬟中间，一遍一遍地扒拉着我的头发，口中还念念有词。害我干巴巴地翻着白眼，直犯困！待到她终于梳完，又是一大堆的条条框框。
    ……
    一通繁复的礼节下来，我终于被辗转送到了洞房内。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些道贺声、逢迎拍马声，终于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停了。四下顿时静的仿佛掉跟针在地上，都能听的见。我从盖头下，瞄着屋内的摆设，暗自称奇。珍贵的古董、盆栽，自是不用说的，且放在架子上，从我的角度，也看不大清楚。奇的是，这屋子的地面竟全是汉白玉铺就。比起我在现代家里的地板，竟豪华多了！
    我那可是一千多年以后啊，大理石居然完全比不上这屋子里的。
    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屏风下端，镶嵌了上好的云母片。那些精致的石头在烛光下奕奕生辉。
    简直腐败嘛……
    僵坐了大约两个时辰，房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本来还想着要怎么应付这样的状况，和暮辰雪负隅顽抗到底！可时间一久，我却是越坐越疲累，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觉着有人给我盖被子。
    大概是霓云吧，这丫头死活要随着我陪嫁到这里来。不知道哪来的这么一股忠仆烈性！
    等我再度醒来的时候，竟已是隔天清晨。
    倏的，我一个鲤鱼打挺，跳坐起来。紧张地检查着身上的衣冠和床铺……还好还好！
    “小姐……”霓云走了进来，手上端着洗脸水，用很同情的眼神望着我道：“别看了。奴婢先给您洗漱装扮吧。王爷他一夜未归。说是……是酒多了，恐惊扰了您。所以歇在了书房里头……”
    好你个暮辰雪！还给我来个下马威？
    我一阵气结……
    转念一想，不来岂不更好？算他知趣！永远别来我才高兴呢！
    于是，我悻悻地下床梳洗，准备依律进宫给老皇帝他们请安。 
                  无妄之灾
    请安的过程没什么可说的。那端孝皇后很和善，看着不难相处的样子。还叮嘱我经常进宫来陪陪她，想必深宫内苑总有着我们这些常人无法体会的寂寞吧。而老皇帝似乎还处在讶异中，看我的眼神总带着探究的意味。
    暮辰雪规规矩矩地坐在我身边，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长辈们的问话。我自始至终没去看他。
    出了肃仪宫，轿子不紧不慢地行进了一会儿。雪要上朝议事，早早的就和我分道扬镳了。他上轿前叫过霓云耳语了一番，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这古老而沉重的层层宫墙，禁锢过多少鲜活的灵魂呢？
    掀起轿帘向外望，我不禁有些惆怅……
    “紫国夫人有请倾王妃。”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轿子猛的颤了下。赫然是有人挡在了轿前。
    霓云走近窗子，不安地看着我。
    “扶我下去吧。”我用眼神示意她别担心。并从轿内伸出手去。
    ……
    尾随着那通传的小太监，我们又一次来到御花园。
    “青丝！”无暇已然在回廊深处的假山旁，等着我了。
    “儿妃见过紫国夫人。紫国夫人万福。”按辈分，无暇现在是我公公的妾室。自然也算是母妃。我虽然很不习惯，也还是老实的按规矩福了福。心下却想着，她现在寻我来打的是什么主意。
    “呵呵。臭丫头。”她掩嘴一笑，扶起我说：“咱们之间用不着这么见外的。你且坐下吧。”
    看她这么冲我笑，我心里更是越发的不安起来。这个女人当日闹市之上亲口说要取我性命。中秋宴前又说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想来再怎么样都不可能还顾着昔日情份。况且我也不是真的朝若青丝。这一点，她很清楚。
    这么想着，我忐忑地坐下。微微抬眼看向她。
    她不以为意地撇撇嘴，高声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宫和倾王妃要好生叙叙旧。不用伺候了。先去外面守着。”
    太监宫女们得了令，依次从一旁退了开去。
    “霓云，你也去转转。我和你家小姐有些体己话要讲。”
    我冲霓云眨眨眼，示意她听话。于是，她虽有些担忧，也还是缓缓走远了。
    ……
    “有什么话，你说吧。”我的语气很平淡。
    无暇的笑容随着侍从们的离开也倏的冷了下来，听我先开了口。她也并不着急的样子，拿起石桌上的小茶杯，兀自抿着。
    ……
    “你知道我有多恨朝若青丝么？”她仍旧没看我，只是淡淡地问。
    ……
    “我给你件个故事吧。”她叹了口气，眼神迷离地看向远处。“很久以前，有两个小女孩。她们两家是世交。所以走动的很勤。而两个女孩子也很要好。总是分享彼此的一切，包括娃娃、首饰、食物。而其中一个女孩从小就长相出众，她喜欢穿白色的衣裙，虽然素淡，但因为丽质天生总显得比较漂亮。也因此她更受长辈们的喜爱。另外一个女孩子起初也并不在意，只是很单纯地自豪有这样漂亮的姐妹。直到……”
    她转头看向我，顿了顿，哼笑了一声继续说：“直到有一天，那个比较漂亮的女孩子兴奋地带着她的师兄来见她姐妹。师兄很帅气，但也很冷漠。除了看向师妹时，眸子里有着闪亮的光。于是，另外一个女孩也不可避免的喜欢上了这个师兄。本来只是些孩子间的情愫，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争风吃醋。长相普通的那个女孩心里也很清楚，师兄喜欢的不是自己……”
    她在说自己和朝若青丝的往事？我心底有些沉重。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去，这三人也渐渐长大。师兄对漂亮女孩的情意越来越明显。但那漂亮的女孩似乎很不以为然，总是不冷不热的。姐妹俩晚上宿在一起时，她甚至对另个女孩说，师兄不过是个只知道习武的蛮牛，自己不可能钟情于他，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收集品而已。”说到这里，无暇的表情开始起伏，像是有了些愤怒。她转头凝视着我说：“你知道么？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有多恶毒？她笑的那么张扬！骄傲地说她的爹爹是当今丞相！她要嫁就嫁给比爹爹还要聪明的人。小小的婀离璇之算什么！不过出自草莽之家。在她眼里就是个屠夫！她的志向是要当娘娘，要嫁给皇帝！哈哈！可怜璇之师兄对你如此的一往情深！你怎么能这样诋毁一个人的情意？朝若青丝！你太嚣张了！你的美丽只能让人厌恶！” 
                  无妄之灾
    看着无暇似乎已经失常的样子，我竟有些隐隐的害怕。我没有动，皱眉望着她。
    她停顿了片刻，起身背对着我，一步一步踱着。走远了些，又幽幽开口道：“我知道你不是朝若青丝……”
    ……
    “青丝她从来只顾着自己的事，不可能像这样听我说话。你知道么？跟她在一起的人会不自觉地围着她转。只要她高兴！而我，一向只有陪衬她、倾听她的份。”
    “你们不是姐妹么？她对你多少是有些在乎的吧。”我低声喃着。
    “姐妹？”她突然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我，“她朝若青丝的姐妹？哈！我怎么担当的起？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因为我是个女孩子。我也需要被注意！被关怀！被爱！而她呢？抢走了所有人的心，却总是一副很无辜很良善的样子！”
    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不敢再看她。
    “记得那天晚上，她跑来找我……哭着对我说，自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不会再回来。要我替她照顾璇之师兄。可以的话，让师兄爱上我，和我在一起，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你知道我当时心底里有多复杂么？”她缓缓朝我走近，目光依旧的迷离。“爱了那么久的璇之终于有可能属于我了。朝若青丝会消失……我该高兴的不是吗？可是，我还是心软。我舍不得！于是那天晚上我们抱在一起，哭了整整一宿……”
    听到这里，我心下有了些疑心。朝若青丝真的不喜欢璇之么？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连霓云这样的贴身丫头都知道她和璇之的事情。那么，她为什么要对无暇故意说那些诋毁璇之的话呢？难道她早就知道自己……
    无暇似乎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周围一下子显得很安静。花园里似乎就只有我和她。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时……
    “朝若青丝竟然就这么死了……”她喃喃地说。
    啊？她知道青丝死了？
    那为什么在初次见我的时候没有怀疑什么？为什么要按住消息，只说是失踪呢？我惊讶地抬头看她。
    她笑笑，说：“是的！我知道青丝死了。而且她死的时候，我就在身边……青丝失踪时，我们确实出去找过。当时，璇之就跟疯了一样，只知道没日没夜地寻找，不吃不睡，也不知道累。但是，三年！整整三年都没有一丁点的消息！璇之渐渐地消沉，醒了就喝酒，一直喝到烂醉为止。我在他身边只能看着，却做不了什么。因为他根本听不见，也看不见！就像是失了魂……”
    可怜的璇之……
    可惜我不是朝若青丝，也不能爱你。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不过，当日，雪不是说朝若青丝是他杀的么？
    怎么苍月无暇会在身边呢？
    “就在你回来前的半个月，我从家里去喋血的路上，那天是黄昏。天色并不很黑。我走累了，只是牵着马缓缓地信步前行。那时候，我心里还想着璇之……他像是有些清醒了。知道和我讲话。虽然并不多，也不见得多热络。但是我很高兴，打心眼里高兴。我知道他会慢慢从失去你的伤痛中走出来，会振作！哪怕不爱我，就让我这样陪伴着他也是好的。对么？”无暇面带喜色，目光幽深。
    不是我……
    “额……那后来呢？”我只是接着她的话茬往下，不想去触怒了她。
    她转而走到石桌旁，坐下，轻抚着桌子的边缘。暗自出神。
    “后来？后来我就在草堆里发现了你！不对，是青丝……她嘴唇黑紫，像是中了毒。神志已经不清楚了。看到我来，她眼底有泪，仿佛回光返照的样子。揪住我说：‘无暇！救我！’‘无暇！救我！’……”
    “你没救她？”我的语气有些愤怒。
    无论如何都不能见死不救吧？况且有这么多年的姐妹情份在，难道就为个男人眼看着自己的姐妹死么？ 
                  无妄之灾
    无暇沉吟了片刻，低声说：“不是。”
    额？
    不是？
    不是没救她？那就是救不活咯？可为什么朝若青丝的死其他人毫不知情呢？
    等等！她是中毒？中毒……
    那晚林慧儿（丞相夫人）在月光反射下乌黑的手掌，倏的闪过我的脑海……
    “我没有带她回去。”无暇兀自盯着桌上的茶杯出神，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明知道你的毒已经深入五脏六腑，救不活了。我还怎么能带你回去呢？原谅我，青丝。原谅我。”
    ……
    猛然间，她又眼睛直直地望向我：“不带她回去，我承认是我的自私。可是，璇之好不容易缓过来，如果再看到青丝死了。你说！他还能活的下去吗？能吗？况且，当时有多少人为她的行踪担心？我不能把这样的青丝带回去。她的死一天不被大家知道，就起码还有一天的希望……你懂么？”
    面前的这个女人，心底竟埋藏了这么多事……
    我轻声问：“那你呢？你就这样走了？”
    “我？”她悲怆地一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要璇之好好地活着就可以了。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似乎缺氧一般，气氛一下子压抑了起来。我只听到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投射下来，一时间，千丝万缕。像是千疮百孔的心透出的光一般……
    “可是，你为什么要出现！”无暇突然凑到我的眼前，冷不叮地开口。
    “我……”我嗫嚅着。
    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要出现啊！天晓得我怎么会来到这个鬼地方……
    “你没出现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啊。婀离正答应了我和璇之的婚事。璇之也会主动来找我呢……”她无比神往的样子，笑容有些诡异了起来，“可是！你来了！就像个梦魇一般！那天在家中与你重逢，我以为你的毒解了！以为你活过来了！我是真的在高兴啊！你知道吗？我根本就没想到自己！只是自责和揪心的情绪似乎被释放了一般……我一度埋怨过自己，当时为什么不亲手给你安个墓碑。为什么连你死了都没有好好敛葬你。我竟那么残忍地丢下你跑掉……可是，可是你回来了……”
    ……
    “后来我才慢慢开始担心……你会不会怨恨我？为什么你见了我什么都没说？无泪告诉我你失忆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有多么百感交集？你失忆，很好！我只愿早些与璇之成婚，瞒着璇之你回来的消息。一切只要赶在你恢复记忆以前！只要我快些嫁过去！璇之会对我好的。一定会的……可是！你为什么要去喋血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让璇之进你的房间！让他看到你！我恨你！恨你！”
    我眼见着她有些语无伦次，心下暗暗一惊。
    她更迫近我，目露凶光：“只要你消失，一切都会变回原样的……对么？”
    “我……”我下意识地退后，小心翼翼，离开石椅……
    突然，她的手很快伸到我的肩头，只觉得一阵酥麻，竟是完全不能动弹！
    点穴？
    “哈哈哈哈！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知道，都来不及了……”她站了起来，绕到我跟前，低头说：“我曾经问过璇之，如果青丝不再是以前的青丝，只有一个躯壳，那么他还爱不爱你？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说，只要是你。无论变成什么样，就算剩下一杯黄土，他都会守护着你！他还说……一直把我当成红颜知己。红颜知己而已！你听到了么？哈哈……”
    苍月无暇此时已经丧失了神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她疯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却只能呆呆地望着她布满血丝的眸子，丝毫不能做什么。
    天！我会死在这里么？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神情仿佛在欣赏一件心爱的玩具。也或者说是被制成木乃伊的仇敌……
    “放心。我不会杀你的。不管怎样，你的这个身子是属于朝若青丝的。青丝是我的好姐妹嘛！哈哈哈哈！我要把你藏起来！嘻嘻！把你藏起来……对！谁都找不到你。就像你已经失踪了一样！失踪？失踪……” 
                  无妄之灾
    “如果我失踪，无泪会伤心的！”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
    “住口！不要跟我提无泪！”她恶狠狠地冲我吼，“我给过你机会！给过你机会的……那张信笺？记得么？那张信笺！”
    “可是我……”我真的是手足无措了，却又动弹不得。心里隐隐发急，可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办？怎么办啊……
    “那是最后的机会！现在，不管你是谁！你把我的幸福夺走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可以和璇之永远在一起……可是，你的出现不仅夺走了璇之，还伤害了无泪……你说，我要怎么原谅你？你说啊！哼！”
    此时的无暇，眸中一片散乱，仿佛破碎了的娃娃一般。眼神已全然没有焦距。
    她缓缓伸出双手，冰凉的指尖触到我的脖子……
    感受到那双手在慢慢收紧，我周身起了细细密密的一层鸡皮疙瘩。
    “无暇，你冷静些。冷静些……”我无助地低喊，“你现在已经是紫国夫人了！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连累到你父亲和无泪。今天我是从肃仪宫出来的。你找我来这件事情，恐怕很多侍从也都看到了。你不能这样……”
    “看到？”她微微直起身子，愣了一下，收回了手。冷笑道：“只怕看到的人都已经说不出来了呢！哈哈！”说着她似乎又要掐过来……
    ……
    正在千钧一发的时候，
    “紫国夫人！”
    额？
    是……暮辰雪！
    天！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欣喜于见到他。
    我的额头早已冷汗直流……
    “紫国夫人，父皇要你即刻去见他。”暮辰雪的语气虽然仍是那么清清冷冷的，双手也是规矩地拢在袖子里。眼底却有种浑然天成的威严……和转瞬即逝的一丝慌乱。
    苍月无暇见到他，仿佛丝毫不觉得意外。也没有立刻放了我的意思。只是用身子半挡住我。缓缓开口道：“传说中的倾王竟也是个多情种子？此刻，你不应该正在上朝的吗？哈！中秋那晚的精彩表演着实让本宫惊讶呢！怎么？怕本宫会活活掐死了你的爱妃么？”
    听她这么说，暮辰雪的眸子倏的眯了起来，顿时精光乍现。
    “暮辰雪。我告诉你！这个女人从以前开始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孽！她是不会属于任何一个男人的！而且，若你喜欢的是朝若青丝，那么她显然不是！真正的青丝在大半年前就已经死了！是我亲眼看着她死去的！现在的这个倾王妃，恐怕是个千年冤魂！你懂么？是冤魂！”
    暮辰雪闻言，只是浅浅一笑。那笑容犹如佛前圣莲，清新而纯静。
    他淡淡开口道：“妖孽与冤魂，有些时候比疯魔要良善的多。况且，祸国殃民现在说来，为时尚早吧？”
    “哈哈！”苍月无暇陡然失笑，“说我是疯子么？你们这些个中了她的毒的男人才真是疯了呢！”
    ……
    “……那，权当是本王疯癫，冲撞了母妃。还请母妃恕罪，把青丝交还给我。”
    “哼！倾王殿下，本宫也算是阅人无数。但还真是没法看透了你！这个女人竟已神通到如此地步？让你仅凭一面之缘就奉上传世凤钗？还让一向韬光养晦的你如此失态么？”苍月无暇缓缓欺近暮辰雪，咄咄逼人道。
    “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妻子，也是我最爱的女人。”
    最爱的女人……
    “哈哈！好个最爱的女人！倾王啊倾王，你竟和婀离璇之一样傻！”苍月无暇朗声大笑，声调渐渐高亢尖锐，“你认为这个你所谓的最爱，心底里有你么？她也把你当成最爱么？我可是亲眼瞧见在不久以前她还和婀离璇之抱在一块儿呢！而且，还是在京城的闹市之上！啧啧！你的最爱和别的男人……我可真为你不值！哈哈哈哈！”
    暮辰雪的眸子倏的一暗，一时竟没有说话。
    我闭上了眼，胸腹间似是有一阵暖气在升腾……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雪，不是这样的！不是的！那次只是意外…… 
                  走火成魔
    一时僵持不下。
    我的情绪却已然脱离了掌控，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恨，纠结在心底对雪的情愫，此刻犹如两尾蛟龙般翻江倒海，在胸臆间互相缠绕、争斗，渐渐澎湃、汹涌……
    “花炙雪！我有几个问题想认真地问你。你答完我就……”
    “我也喜欢你。”
    “如果我说要你带我走，永远离开这里。你愿意吗？你会吗？”
    “我不会，因为我不能。”
    “如果代价是我的生命呢？”
    “如果代价是你的生命……那么，我、会、厚、葬、你！”
    ……
    喜欢我？厚葬我！喜欢我？厚葬我！喜欢我？喜欢我！厚葬我……
    那些往事和言语片断顿时缠的我头疼欲裂，只觉天旋地转。
    突然，一股腥热之气自腹间直冲上喉，我“哇”的喷出一口鲜血，紧接着身子像不受控制一般，瞬间僵直起立。我的手指伸展后迅速蜷缩，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青丝！”雪惊愕的眼神绕过无暇向我看来。
    而苍月无暇也转头怔楞地望着我。
    “啊！”那股暖流刹那行转全身，我只看的到自己飞扬的裙，看到一闪而出的银光，看到兀自飞入掌心，已然握在手里的修罗忒，那剑尖的对称小钩竟呈暗红色张扬着，宛如嗜血的魔神，隐隐地有个声音似在对我呼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杀！杀！
    我的意识已一片混沌……
    “青丝，你的眼睛……”
    是雪的声音，那声音很忧虑、很焦躁、很急迫……
    眼睛？眼角似乎有湿热的感觉，像是两行清泪顺着颊缓缓滑落……
    “是血！是血泪！”苍月无暇惊呼。
    修罗忒妖娆地在我手中，挽成剑花，斜转，倒刺，发出“叮铃”的碰撞，而后一窒，竟剑锋微拧，即刻直逼苍月无暇！我的身形轻灵的犹如雨后的矫燕，翩然飞跃。而眼前却是一片血红，渐渐模糊……
    我已被修罗忒所制！我的长发如怒吼般飞散开来……
    这一次，她一定要死！
    她要死！哈哈哈哈！
    目标渐近，“叮”！一道雪白的身影横剑挡于身前。“青丝！你清醒点！”
    “暮辰雪……挡我者死！”我的话仿佛出自地底，冷凝而绝然。完全不是自己的心性。凌乱的思绪辗转隐匿，只化作心头切肤的狠绝。那意念烈如成酒，悍若火焰。刹那间，脑子里只盘桓着一个字——死！
    我要他死！
    ……
    “她，她她成魔了……”是无暇尖利的喊叫。
    “哈哈哈哈！修罗既出，尸横遍野，饮血噬骨，逆我者亡！”一字一顿，从我口中缓缓逸出。手里的修罗忒妖冶地舞着，缠绕住眼前的“白衣胜雪”……
    顿时，暗红，雪白交叠混乱。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和瞬间擦出的火花清晰可见。
    “我要你们死！死！死！哈哈哈哈……”
    那白衣的人儿本就步步为营，只守不攻。眼下我的招式越来越刁钻、狠绝。速度越来越快。眼中的赤红也愈演愈烈……他，早就节节败退，应付的十分勉强。只见我佯刺一剑，突的转攻腰腹，那钩儿像是能闻见血腥一般，引了我瞬间直入……
    “唔……”
    血，仿佛是冥界瑰丽的彼岸花，刹那绽放。殷红一片。那白色袍子映衬着这红，美的触目惊心。腥热的气息不同于我眼底的色彩，吸引着我去迎合，去赞叹……手中的修罗忒似乎初尝滋味一般，微微颤抖。转而又刺入几分。“额……”一声痛苦的呻吟传来，我的笑容不自觉地加深，眼底已是一片猩红的邪媚……
    这就是死亡么？真美！哈！
    
    “朝若青丝。”谁？谁在唤我？
    “星如盘，月如庚。行于思，思于意。意相左，行相悖。意清明，思觉醒。三魂归位七魄拢。朝若青丝！朝若青丝……”
    ……随着低沉的声音，我的头好痛，痛的仿佛被扯裂了一样！
    “啊！”…… 
                  走火成魔
    “啊！”
    星如盘，月如庚。行于思，思于意。意相左，行相悖。意清明，思觉醒。三魂归位七魄拢……
    那交织盘桓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仿佛能直达灵魂深处。
    我原本紧握着修罗忒的手渐渐松开，眼前雪白的身影早已瘫倒在地。而我的脑中也混乱起来，凶狠嗜杀的意念如密云消散般逐渐清明。眼中妖冶的赤红退潮似的转淡……
    我，做了什么？
    没来得及细细思量，腿一软，双膝点地。便要昏了过去。
    临临昏厥前，只见到一旁的雪似因疼痛而微微皱起的眉……
    苍月无泪左手贴住胸口，喘息着望向已然昏迷了的人儿，俯下身去右手搭上她的手腕……一边号着脉，心底却暗暗忧虑：青丝，你可知道？这是血祀中的《降魂曲》！这虽是苍月家男儿数代以来自幼习得。但我万万没想到，会用来克制你的心魔……你这千年的内力所形成的桎梏，怎是平常符咒可消了去的？
    但是，现下我以此曲为你驱魔。他日，若你的身份因此流传出去，安知是否要我亲自以此曲送你行祭？我，情何以堪啊……
    “无泪，这个……是《降魂曲》吧？”苍月无暇从惊愕中醒觉，目光灼灼地望住弟弟。而口中所问的话，恰似一道惊雷，掷地有声。
    ……
    “来人哪。”无暇的声音竟显得轻盈起来，隐含着一丝了然的畅快。“快去请薛太医。”
    ……
    倾王府邸
    那个血色的梦魇似乎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频繁。从以前的隔三差五到如今夜夜必临。仿佛拨开云雾见青天一般，预示的意味转淡，真实的一如身临其境。让我无从逃脱。
    那次的成魔，知情者并不多。只是，我与雪先后被送回府邸，我昏迷了三天。而雪则告假卧床已达一个多月……虽然，当时的情境我多半已忘却，即便是细碎的片断也很模糊。但，我心底隐隐觉得，雪的伤与我有关。更可以说，是为了我或为我所伤……每每思及此处，心就不由的颤栗。
    还好，近日他终于好起来了……
    我的眼睛自那日回府醒转后，就经常莫名的疼痛，那种痛感如同在眼珠儿上被剜开了一道口子。血漫过眼底的猩红以及被这红染透的世界，历历在目。
    修罗忒？
    我怔忪地地抚上腰间，它正完好的缠绕于此……
    还好，还好。
    我是否该去探望雪呢？
    先前据说是薛太医亲口嘱咐不可探视。说是因为伤口颇深，累及内里。所以怕感染。然而我总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因为府里的丫头、婆子均可在屋内侍奉，并且进进出出。缘何我这堂堂王妃被排除在外呢？不允我进去，难道真的被我猜中？这伤因我而起么？
    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阵颤抖……
    多半是了！
    看是一定要看的，就算只为解惑……
    是夜，月如钩。星辰行迹俱渺。整个天空暗蒙蒙的。瞧着有些压抑。
    我恐怕特地前去会显得尴尬，信手拦住了门外正要进去送补汤的小奴。接下汤水，却踌躇起来，一时忐忑于不知如何开场。
    “青丝？进来吧。”
    ……
    竟被听到了！
    我悻悻推门而入，见那白衣的人儿正负手背对着，立在书案前。似在端详墙上的画……
    他，赫然消瘦了许多。
    “雪，你身子好些了么？”我出声，细若蚊蝇。仿佛心底有着没来由的内疚是的。
    他转过身子，轻笑。不答反问：“青儿呢？好些没？”
    第一次听他唤我青儿……
    ……
    他的笑，无论怎么看，都能和煦地把人的心思化为一池柔柔的春水。而那笑着的眸子，漆黑幽深，丝毫没有怨怼。他这样直直望住我，倒叫我把准备好的通篇话语全哽在了喉间，只能呐呐地与他对视，看那眸子闪耀如星辰…… 
                  鸳鸯醉
    夜，虽然暗沉些，却也格外温柔。
    我们这样对视，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的面颊已渐燥热、绯红一片……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他眼中明摆着的兴味。不觉又羞又怒。为什么每次与他两两相对，总是我被欺负、戏弄呢？故意撒气似的重重朝他踱过去，手上托盘里的羹汤一时被泼溅了出来。“嘶，烫死了。”我略微皱眉。嘴上叫着烫，一时也不松手。唯恐打翻了。
    “怎么？”他动作倒快，已近在身前。忙不迭地接过我手里东西，放下。又执起我的手，包拢在掌心，仔细打量……
    见他如此，突然有点好笑。
    “咯咯。”
    “臭丫头，公报私仇呢？”他抬眼望我，语气凶恶，眼底却满是笑意，并且紧握着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顿了顿，转而轻声凑到我耳边说：“等下把父皇赐的金疮药全拿来，替你这爱闹的丫头涂个彻底。保护好了，也叫人省心些。”
    看样子想把我做成兵马俑？
    “说什么臭丫头！哼，多少该称我一声夫人吧。”我脱口而出。并且像揪住小辫子一般，理直气壮地得意。小子，我还就要教育教育你！
    “夫人……”他勾起唇角，那笑容刹那加深……
    额……好像……不大对？
    他在想什么好事？笑那么贼？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撤！
    “不和你贫。快把这劳什子汤喝完。我也算来探过你了！”说着，我望了眼书案上的汤，抽了手便想走。
    抽手的瞬间，刚背身……猛的，被他从身后搂住。
    那衣襟间的清香，刹那亲近，而一向在我眼中如雪的少年，竟有这般气力。我心神一窒，也动弹不得，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心，砰砰直跳。
    以为他会说出什么郑重的话来，却还是一径的调笑：“为夫当是能喝到夫人亲手烹制的羹汤呢，未曾想……竟是‘劳什子汤’！诶，有人就这么着急想溜走么？”
    “我，我哪有？”他还委屈了？
    “没有？”
    臭小狐狸！“没，没有……”
    虽然背对着他，但那小狐狸笑眯眯的神情我完全想像的出来！“那……你转过来，面对着我。”
    被他圈的那么紧，我只得缓缓转身……
    倏的，抬眼望他时，唇……竟不小心擦过他的脸颊……
    惊。
    尴尬……
    我知道，我的脸一定是不能见人了！因为从两腮瞬间传来的热度早已说明一切。估计现在跟关公差不了多少……我不自觉地低头，望着空隙下的脚尖。
    “呵呵。”他还笑！“不闹你，陪我喝两盅成么？”
    这……他好像很难得这么坦率地要求我什么……
    “就喝一点……”他还在坚持。
    “可是，你的身子……”我嗫嚅。
    “哈哈。”他用手轻抬我的下颚，眼冲我微微一眨，又是凑到耳边轻声：“为夫身体好着呢……”
    额……
    这话有歧义！绝对的有歧义！
    郁闷……
    暮辰雪眼见着怀里早就羞的如同煮熟的虾子般的人儿，不禁暗笑。
    丫头，今儿可是你主动送上门的……你这王妃当的也太清闲了些吧……
    哈！
    （臭小流氓的本色吖！可怜的青丝……） 
                  鸳鸯醉
    三杯两盏下肚，微薰的面庞映照在烛光下。
    暮辰雪望向眼前不胜酒力，单手支着下颚兀自垂眉的人儿，竟有些看痴了……当真是娇妻呢！
    随即，他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丫头，还好我没有把你弄丢。还好，你终于回到了我的身边。你是我的夫人了，是我一个人的。对么？你永远不会再跑掉了，对么？
    这么想着，一向清冷的眸子缓缓染上了似水温柔，凑近心上的人儿，细细端详着，仿佛总也看不够似的。
    我都说了我不能喝酒的嘛。
    才喝了两小杯，脑袋就有点昏沉了。看着暮辰雪这家伙的眼神也渐渐迷离了起来。
    他，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额……如漆的眼眸此时幽深的像两方潭水，却不是往常的冰凉，好象深的要把人都吸了进去……唇似乎因为薄饮了几杯呈现出诱人的粉色。他在笑呢，嘴角竟有浅浅的梨窝……以前怎么都没发现呢？
    天！他这样的神情我从没见过。
    真……诱惑……
    额？
    他……过来了！
    ……
    他抬起手拢过我的肩头，只轻轻地一拉，我就软软地倒入他怀中。他……做什么？不解地仰起头来望……额，视线好迷蒙，看不真切呢！到底是酒的关系，还是眼前的他让我醉了呢？大概是这样温柔的他吧！
    好难得。
    好想亲近些，
    再亲近些……
    “雪，
    我的眼里只有你了……”
    “唔……”唇幕的一热，他的脸颊已近在眼前。
    “我的眼里也只有你……”
    “唔……”他的睫毛真的好长，好密……
    吻，渐渐加深。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听到心在急促地跳动着。
    记忆中他的手修长而白皙……此时它们正温柔地圈住我……
    好烫。
    是他的体温，还是我的？
    “吖！”身子倏的一轻，我下意识地挥动着手想去抓住些什么。
    横抱起我的雪狡黠地一笑，“嘘！”随即在我唇上一啄。便大步走向床塌。
    紧张！
    紧张死了！
    “你，你你要做什么？”
    “夫人觉得呢？”狐狸式的招牌笑容，却带着宠溺……
    “我……你……我……”语无伦次中。
    我抡在半空中的手，终于揪住了他的衣襟。死死的。也正在这个时候，我被轻柔地放下来。这一揪一放，恰好把他拉着趴倒在我胸前。我的眼瞬间瞪的老大，手却仍是没有松开。
    “哧”他近距离地望着我，却突然笑了，“见过你生气，却从没见你这样紧张呢！傻瓜，你在怕么？”
    “我哪有！”心跳的厉害，他的身上有淡淡的熏香气味，很清澈的味道，很好闻。
    “真不怕？”他故意低下头，又凑近几分。唇轻轻刷过我的……
    “才怕！不就是洞房吗？”我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突然又是一热。
    “哈哈哈！夫人果然真性情！”他撑起身子，朗声笑着。突然又压低了嗓子，暧昧道：“那……我们就洞房咯！”
    “……”
    他的唇再次欺了上来，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热烈而狂野。辗转地吸吮着我唇瓣，逐渐加深，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手指顺着我的面庞缓缓下移……轻轻撩开了我胸前的衣衫……好凉！他像是感觉到我骤然的颤抖，唇顺着下颚吻过锁骨，一路往胸前的沁凉而去……
    我的身体像是被电流穿透，微微抽搐了下。一股暖流使得全身瞬间滚烫……
    快要喘不上气啦！
    ……
    不知何时，身上的衣衫已尽数褪去，我们，“坦诚”相拥。雪所有的热情似乎都在此刻燃烧起来……而我，快要化了……（实在写不下去了，我要疯啦！太流氓了……）
    “青儿，我爱你。很爱很爱……”沙哑的蜜语在耳边响起……
    “啊！”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我爱你……”他疼惜地，细细密密的吻温柔地落在我的眉心，唇畔，耳垂……
    ……
    “我也爱你……”
    窗外的明月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团中，
    那缠绵似的光晕，带着些许娇羞和满满的情意…… 
                  鸳鸯醉
    这儿，本是他书房的侧厢呢！
    此时，却是纱帐微扬，春色旖旎……
    他斜卧在身边，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才不要看他！
    我拉起锦被，遮住羞红了的脸。
    “小青儿是在害羞么？”明知故问嘛！
    “没有！”我闷声。
    “那怎么不看为夫？”他的声音似乎有点委屈似的爱娇。“好心碎呢，吃干抹净了就连看都不屑看我了……”
    你！
    臭小狐狸！
    愤愤地钻出被子，我转头怒瞪向他。
    他倒是不恼，拱拱身子故意蹭我……讨厌死了！这还没穿衣服呢……
    “小青儿，我可是你的人了……以后……可不许再丢下我自个儿跑掉。”虽然是玩笑话，可……他的神色怎么这么认真？
    我思量起两次离开富甲的情形，脸色猛的一沉……
    他轻轻横过手臂，圈住我，把我扳正，面对着。郑重道：“青儿，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原由，让我明白。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小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我要你知道，我是你的夫君。不管什么样的事情发生，我都不会轻易丢下了你。懂么？”
    我怔愣。
    别有深意啊……
    可是……你也是倾王啊！你有抛不下的责任！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与你的江山有了计较，你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呢？
    不会吧……
    你曾亲口说要厚葬了我……
    你知道那话有多残忍么？
    比起你的镜国，我只能成就一个墓冢？
    想起往事，心，倏的抽紧。
    我沉痛地闭上眼……
    “青儿，别想了。我答应你！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他急促地开口。并安慰似的轻抚着我的背。
    但愿吧……
    月光渐渐暗淡了，好象已经很晚了呢。
    可我却一直睡不着！
    或许是他的话多多少少让我想起了纠结在心头的痛吧。转头看他近在身侧的睡颜，竟似孩童一般，单纯而甜美地浅笑着。大约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他的手径自握住我的肩，几分柔情，几分霸道，仿佛怕睡梦中失去了我一般。
    想到这里，又不禁莞尔。
    我看我是要失眠要底了……
    轻手轻脚地扳开他横在胸前的手，掀了被子，缓缓起身。拾起一旁散落的衣杉穿戴好。
    罢了，既然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也清醒一下。
    我辗转走过床前的圆桌，却不小心碰到张椅子发出些微的声响。回首望向他，床塌上的人只是轻哼了声，翻转了身子面向墙壁，似乎是睡熟了。
    还好，没吵醒他。
    我借着烛光，绕过其余的物件。举步移向门边……
    咦？
    我的琵琶？
    怎么会这里呢？
    难道……这些日子，他都日日望着我贴身的乐器么……
    心，一动。
    我拿起那置在书案后的琵琶，出了房间。轻掩上了门便阔步向院里走去……
    诶……
    花好，月圆。
    我在愁什么呢？
    抱着琵琶，离开了书房已颇有一段路，我落坐在了王府湖心的一方石椅上。
    这石椅有些凉呢！
    眼前的湖水在月色下波光粼粼，星星点点地闪动着。偶有几片枫叶浮于湖面，显得孱弱而悱恻……轻拨手中的琴弦，几个单音自指尖流转，我的眼神微滞……
    清风，徐来。 
                  鸳鸯醉
    “月色正朦胧，
    与清风把酒相送。
    太多的诗颂，
    醉生梦死也空。
    和你醉后缠绵，
    你曾记得。
    乱了分寸的心动，
    怎么只有这首歌，
    会让你轻声合，
    醉清风……”
    “梦镜的虚有，
    琴声一曲相送。
    还有没有情浓，
    风花雪月颜容。
    和你醉后缠绵，
    你曾记得。
    乱了分寸的心动，
    蝴蝶去向无影踪，
    举杯消愁意正浓，
    无人宠……
    是我想得太多？
    犹如飞蛾扑火那么冲动。
    最后，
    还有一盏烛火，
    燃尽我。
    曲终人散，
    谁无过错？
    我看破……”
    是我想得太多么？为什么应是红鸾帐暖，我却这样心思紊乱。
    拨动着曲子最后几个尾音，唱完却久久沉浸其间，无法释怀……
    一件凉衫披上肩头，我回眸，是雪。他微微低下身子，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拥住了我……瞬间，那冻人的寒意被他的体温暖去了。我也反手搂住他，肆意在他怀中汲取着温暖。
    风，仍在吹拂。
    我们却谁都没再开口。
    …… 
                  暗香
    转眼，已到了十一月中，跟雪在一起的日子似乎过的特别快。
    他，仿佛不再是那个寡淡凉薄的白衣少年。而我，也不再有太多繁复的情绪起伏。那些过往的纠缠与怨恨像是浅的透明了一般。但我知道，很多事只是暂时蛰伏罢了，我的心底总有着隐隐的不安。或许雪也一样，他经常在拥着我的肩时怔怔出神……
    喜欢这样的季节，
    更喜欢在这个季节开的正好的雏菊花，白色中透着些微的淡绿。很平凡，不张扬。
    一如我和雪的幸福，从容而淡定。
    冬天，真的来了……
    “怎么了？我的小青儿又在发什么呆呢？”一大捧雏菊赫然出现在眼前。雪在花后面对着我笑，他的笑容很温柔，带着宠溺的神色……
    他现在似乎很喜欢叫我小青儿。
    “没有。花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我微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花，细细端详。
    我的这个“老公”其实也算是很开通，很能接受新事物的了。至少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对里，他对我不经意流露出的有些出格的思想和举动，都选择理解、包容。譬如隔三差五的要他送花，譬如听我哼哼的那些流行歌曲……那些大胆的情啊爱啊的，在这个类似唐朝的古代世界里，总还是算有伤风化的吧……
    不过，我们之间也似乎一直有着一层淡淡的隔膜。
    关于我作为朝若风女儿的立场，关于我的真实来历，他从不过问。但我知道他有疑惑。正如我不去探究他每天在朝野上下的忙碌，委婉地避忌着我所做的事。我们就这样刻意简单地相对，尽量去避免会破坏幸福的一切细节。
    但这幸福，真的会因为我们的小心翼翼，而这样持续下去么？
    我不知道。
    ……
    雪轻轻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额上细细婆娑。
    满足于这样的亲昵，因为可以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冷熏香。我下意识地更往里缩了缩。
    “再唱一次那晚的曲子好么？”
    ……
    “我很喜欢。”
    “恩。”
    醉，清风。
    ……
    嫁到王府也有好几个月了，和朝若风他们一直没什么往来。一是因为我并不是真的朝若青丝，自然对他们没什么特别的谴眷。二来，皇帝赐婚时他们所表现出来的热情，让我多多少少觉得有几分蹊跷。在对他们的不轨企图没什么应对方法的情况下，还是少走动的好。
    只是，
    我没想到通幽会第一个来探望我……
    “小姐小姐！您快看看谁来啦？”霓云还是那么大大咧咧的，在房门外老远处就开始扯着嗓子叫了。
    放下手里的书，我从卧塌上坐起来。
    “青，青儿……”
    是通幽。
    她的声音略微有些暗哑，整个人仿佛憔悴了很多，还是那一身的绯色，简单到不施脂粉的装束……只是，此刻我不知道该唤她一声师父，亦或是娘亲……她把一身的内力全都给了我，虽然不像武侠小说里常描述的一般老死，却真真是彻底失掉了神气。
    对她，我是有着感激和愧疚的。
    不管怎样，她总还是因为我。也许正是为着这一点，我没办法像对待朝若风那么随意轻忽。叫她一声娘亲能有多难？但我不想骗她。又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于是，空气有些凝固。 
                  暗香
    “咳咳……”通幽的口中逸出一阵轻咳，脸色更显黯淡了。
    “……师父，您……还好吧？”我走上前，很自然地搀扶住她。
    似乎是听了“师父”二字，她眼眸微垂，睫毛轻轻颤动。嗫嚅道：“没，没事。”
    见她如此神色，顿时有些不忍。
    “您到这儿来坐吧。”我扶着她走到桌前坐下，转头望向立在一旁的霓云，“云儿，去给师父沏壶热茶，顺便把上回皇上赏赐的人参和燕窝什么的都取了来。”
    “是，小姐。”霓云应了声，有些欢喜地退了出去。
    ……
    “你……”
    “我……”
    “呵呵。”扯出一抹浅笑，她低头抚弄着衣服下摆的皱折，等我先说。
    我却呐呐地一下子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师父，天气凉了……”
    “恩。”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接茬似的恩了声。
    “额……山上寒气太重，要不……我去和父亲说一声？您还是别回去喋血了，就在家里的别苑住下吧。”（这个家指的是丞相府）这话我说的很是心虚，想想也知道以通幽的脾气秉性，是不会愿意主动去求朝若风的。可是……难道要把她接来一起住？我这个冒牌女儿，如果每天要和这样一个殷殷期待着的慈母呆在一块儿……于心何忍呢？
    可是，她却没有吱声。
    沉吟片刻，我又开口道：“要不……就在京里寻一处宅子安置下来？”
    ……
    她还是没说话。
    我却因为这样更愧疚起来。
    沉默了良久，
    她轻轻一叹，抬眼望住我道：“青儿，你……还怨恨着我么？”
    ……
    刹那，我发现她的眼底仿佛沉积了千年的孤独与忧伤，没有一丝神彩。
    “你还怨恨着我，对么？否则……你怎么不肯唤我一声娘亲呢……你恨我当年狠心丢下襁褓中的你，恨我不能时刻近在身旁，像其他母亲那样嘘寒问暖，恨我一直瞒着你，以师父的姿态逼你习武，甚至你可以恨我伤风败俗！和自己的姐夫……”她停顿了下，咬咬唇，“呵呵。你有千百个理由恨我的，你应该恨我的。不是吗？”
    我……
    让我怎么回答？
    这声娘亲，叫我如何叫的出来呢？
    “青儿……”她缓缓颌上眼，语速慢了下来，“我是个失败的人。对姐姐，对风，尤其是对你，我都做的太坏。对你们不起……太多过错是没办法弥补了。我明白……”
    ……
    一滴晶莹的泪顺着她的眼角，默默滑落下来。
    我心中动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为她拭去……
    正在这时候，她的眼却猛的睁开，急急地抓起我的手，道：“可是青儿，我真的是没法子啊！我……我不求你原谅我。真的！只是，能不能就让我陪着你呢？就当是赎罪！你给我个机会好吗？求你给我个机会！好吗？”
    她目光灼灼。
    倏的又黯淡了下去。
    “我，时日不多了……”
    “啊？”……
    我的心顿时纠结起来。她要死了……要死了！是为了我吗？我……该答应她吗？可我不是她的女儿，如果被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承受不了呢？
    但是，我若不答应……
    “青儿……咳咳咳咳……青……咳咳……”大约是太急切的缘故，通幽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忙上前扶住她，轻拍她的背。“师……”
    该怎么办啊！急死我了！
    ……
    一个清冷的男声突的传来：“师父就在漱清阁安心住下吧。”
    ……
    是雪。
    (没办法哦，把这个可怜的母亲写死，是为了以后青丝和朝若风反目做铺垫……诶！） 
                  暗香
    为什么我就不能对通幽好一点呢？
    我立在窗前，呆呆地看外面的景色。
    ……
    “虎姑婆，不要胡思乱想了。”熟悉的熏香，戏谑的语气。
    他在故意逗我开心。
    我转身环上雪的腰，望住他。幽幽地说：“我也想对她好一些的，只是，这一声娘亲实在让人太为难。”语罢，轻轻把头埋进他怀中……
    雪身上的气息让人觉得很舒适、很安心。
    “我明白。傻瓜，没有人苛求你什么。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他反手圈住我。下巴在我的发顶轻轻婆娑。“其实你是谁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他最后的这句话说的很轻，但我却听的真真切切。
    谢谢你，雪。
    傍晚时候，天色微微有些暗沉。
    宫里下午来了人把雪召走了。他最近是越来越忙了。我带着霓云在花园里散步，思绪仍陷在通幽的事里。
    园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渐显枯萎之色，毕竟已是初冬了。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待与何人说……”我伫立在湖边一隅，轻轻吟着。
    “小姐，您这是在感叹什么呢？”霓云歪着脑袋，手里捧着一件暗色狐裘。“王爷对您这样好，还有什么可愁的？奴婢真是想不明白……”
    “小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我佯装生气地瞥了她一眼，叹道：“月盈则亏，胜极必衰。以后你终会明白的……”
    “……”
    血祀，朝若风他们的野心，最近间或隐隐发烫的修罗忒，还有我的身份以及平静的有些奇怪的苍月无暇……这些无不让我如芒在背。而现下又加上个通幽，这些心事能与何人诉说？
    ……
    “云儿。”我转身冲着霓云微笑，吩咐道：“你去房里取那袭新制的袍子，给通幽师父送去。顺便嘱了厨房，等下在漱清阁晚饭。”
    “不等王爷回来了吗？”霓云追问。
    “不必了。他应该会留在宫中陪着父皇用膳。狐裘给我，你先去吧。”
    “是，小姐。”
    霓云领了命沿着小径朝厨房去了。我抚着手中的袍子，暗自出神。
    就当代替朝若青丝尽尽这最后的孝道吧……
    “叮！”
    是平素系在腰上的翡翠环佩。不知怎么竟松了，落在了地上。
    我弯下身子去捡。
    这东西还是雪送的呢，那日在院里我唱完曲子各自沉吟时，他悄悄系在了我的腰间。据说是御赐的物件，代表皇家身份。且是他自小随身带着的……
    正要碰到那环佩，一只白皙的小手突然横在眼前，在我之前捡了起来，连同什么东西一道按在我的掌心。
    是纸团？信笺么？
    我直起身子，看向面前：一个与霓云差不多大的丫头。很面生……
    “信带到了。王妃莫问，看信吧。奴婢告退。”脆生生的一句说完，丫头竟就这么转身，疾步而去。而那步法似是有些轻功底子的，刹那就消失在了远处。
    展开信笺，赫然写着：
    明日午时，城外三里竹林见。无泪。
    …… 
                  
第6卷
残阳似血
    幸福，
    总在触手可及时，
    横生变故。
    正如日月更迭，
    世事无常。
    请记得我在花间浅唱的模样，
    哪怕像秋末的落红，
    无力而彷徨。
    背后，
    似血残阳。
    即使我知道无泪此次的邀约不寻常，即使我知道这样欣然前往后果会超出想像。但，就像应命似的，促使我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这竹林之中。近日，心底的不安在渐渐扩大。我清楚，命运之轮已在转动，短暂的幸福是偷来的，或许终要归还。如果来到这个异世的使命，真的是做为一个生祭，那么，面对比逃避来的积极……
    “青丝。”一袭红衣的女子从林间缓缓走出，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
    我心下淡定，仿佛她的出现并不意外。“苍月无暇，用这样的方式引我来。不那么简单吧？”
    “哈哈。”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朗声一笑。转而又神色诡异地直盯住我。“我是说你命好呢？还是倒霉透顶呢？”
    “怎么说？”
    “命好，是说你借尸还魂竟选到这么一个倾国绝色的朝若青丝……”她抬手似要抚上我的面颊，又在半空中骤然停住，指尖微微动了动。“这样的身体，让无泪、璇之甚至是倾王殿下都为你着迷呢……”
    我不置可否地望着她，等着下一句。
    她又笑笑，道：“倒霉呢，是说你无论怎样聪明，怎样貌美如花，终究是个祭品！一个最终会被绑在神庙祭坛上，生生地放空鲜血，用来解除诅咒的祭品！哈哈哈哈！”末尾几句，她说的咬牙切齿。
    心底隐隐一惊，随即释然。
    还是被她知道了……
    “无泪钟情于你，为了保护你，他断不会说出来。我可不一样……”苍月无暇一脸的嗜血、张狂。
    我冷笑，接道：“你会在今时今日说出来，恐怕另有目的吧？我好奇的是，这张王牌你要怎么用？用出来又可以得到什么？是璇之的情？还是当今圣上的眷宠呢？”
    她被我一刺，脸色倏的惨白。
    “真是想不明白呢，”我继续道，“朝若青丝的死，你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是难过？还是夙愿得偿？亦或其他？今天你这样处心积虑地对付我，是延续了对青丝的恨？还是失掉了‘好姐妹’，一下子找不到怨恨的目标？我很荣幸呢！正如你所想的，我一个千年后的‘冤魂’与你有甚恩怨？你要为我这样的费尽心思？”
    “住口！”她尖声吓道。
    “呵呵，苍月无暇，你真的很可怜，也很可笑！”我双手环胸，冷睨着她，“我人就站在这里。你再恨也没那个能耐取我性命。我不知道你想要挟我什么？你认为时至今日我会怕你么？”
    她听了我的话，目光怨毒起来。手指在身侧紧紧抓拢。突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轻展眉头。“你不用故意激怒我。我当然知道杀不了你！你可是有着千年的内力呢！”
    “恩哼。”不是想杀我，也不是想威胁我？那么……
    “《降魂曲》，我们苍月子孙沿袭了三百年，竟然就为了等你？哈哈哈。”她仰头大笑，随即又看向我：“可惜了，通幽师父的全部内力给了你这个妖孽！她自个儿可是会死呢！”
    通幽？
    怎会好好地提到她……
    “铛！”金属刹那落地的声音。
    谁？ 
                  残阳似血
    “你，你说青儿已经死了？”顺着声音的来源，我转头，绯衣人儿跌跌撞撞自身后出来。
    是……通幽……
    她未及走到我们跟前，人就已然软了下去。但还是竭尽全力伸手攥住我的袖子，满眼渴望和难以置信：“不会的，你是我的青儿。对么？你是青儿！你是的！你是的！”
    对不起，我最不愿意伤害的就是你……
    “幽！”朝若风从另一边直冲出来，一把把通幽抱了进了怀中。
    此时的通幽几近疯狂，只是死死地扯着我的衣袖。不断地重复着哭喊：你是青儿，你是的……
    “不！通幽师父。”苍月无暇何止残忍，她勾起嘴角，冷冷地笑，斜睨着已瘫软了的通幽，“朝若青丝死了快一年了！她早就死了！眼前的这位倾王妃，是个来自千年后的魂魄！是她！占了青丝的身体，还妄图代替青丝受你们大家的关爱！简直不知廉耻！妖孽！”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通幽终于崩溃似的伏在朝若风肩头痛哭出声。朝若风紧紧搂住了她，沉吟不语。
    ……
    苍月凉，婀离正，还有被反绑着的苍月无泪陆陆续续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我的头嗡的一声，
    好！
    原来，今天演的赫然是三堂会审。
    “孩子，你究竟是何人？”苍月凉抚着银白色的胡须，表情不知是喜还是忧。
    我坦然一笑：“苍月伯伯，不对！是国师大人，您不都看到了么？您的女儿刚刚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你们苍月家期待了三百年的生祭！您高兴么？哈哈。”
    “青丝去了哪？”问话的是朝若风，他的目光终于从怀里的通幽转向我，犀利地瞪视着。
    “呵呵，你可以当是我害死了她。”对于这个“父亲”，我想朝若青丝本人不会比我更客气，“一个受命于你，牺牲情感，牺牲青春甚至牺牲生命的女儿。我并不乐意取而代之！朝若风，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愧疚！不过，现在你完全可以当是我害死了她。这样你会安心一些么？”
    ……
    “青丝，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明明不是你！”苍月无泪终于出声，却已是泫然若泣。
    “紫国夫人今日费尽周折设这样一个局，无非是要真相大白。要我在大家面前承认自己是个异世的魂魄，是镜国破咒的活祭品。我还有什么可解释的？我本来就是。大家满意么？”我冷笑。
    “妖孽！让我婀离正会会你！”将军就是将军，丝毫不含糊。拔剑就刺。
    我轻巧地侧身一转，避过剑锋。眼里满是嘲讽。
    “大将军！凭你，尚且不是我的对手。哪怕你们所有人都加上，也不见得能从我手中全身而退！”我边说边伸手抚上腰间。银色的软剑像是有灵性似的倏的弹开，稳稳落在我的掌心，双钩并发。
    那钩，色深如血。熠熠生辉。
    “修罗忒？”婀离正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眸底灵光乍现，像是十分惊异。
    呵！好个临阵退缩的大将军！
    “是的。”我轻笑，“要替天行道的，先问问我手里的修罗忒吧！”说着，我剑锋斜指，运足了内力，心底一片肃杀。
    我的满头白发在午后的竹林，飞扬开来。掩映着背后一片苍凉。
    口中一字一顿，缓缓道：“今天，所有人都要死！” 
                  残阳似血
    “今天，所有人都要死！”
    语毕，迅速转过剑锋，反手横于胸前，我冲着节节后退的婀离正嫣然一笑：“将军，您是第一个！”不顾他眼中的惊恐，纵身跃至面前，手中一转侧向他腹部。他举剑去挡，我又迅速抬手，横向他的颈间……这一剑，不用太快。只不过常人包括他婀离正更本没有躲闪的余地。
    正在我挥剑扫去时，苍月无泪不知从哪窜上前来，横挡在婀离正的身前，硬生生地接下这剑。
    血，瞬间染透了他的衣襟。
    “泪儿！”
    “弟弟！”
    两道人影从身侧冲上前来，欲扶住缓缓倒下的苍月无泪。
    “为什么？”我皱眉。
    “我，我不要你后悔。”无泪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昏迷了过去。
    我会后悔？为这群虚伪的小人？我冷冷地笑。
    苍月无暇转头愤恨地睇着我，倏的，举剑刺来。
    “等的就是你！”我手指轻拈剑上的血迹，笑的不紧不慢。修罗忒似乎因为沾了血，兴奋地微微颤动，发出清伶的嗡嗡声……
    她的这一剑毫无章法可言，显然是受了刺激。我只侧身轻轻一挑，她手里的剑竟从中间断裂成了两半，当啷落地。我并不去看那落地的银光，手腕微微一沉，紧接着就直指她的胸口。是的，我要杀了这个女人！
    运足了内力，凝于剑尖，直刺过去。
    如我所料，剑锋瞬间没入，带出一片湿濡。
    看着她在我眼前软下身子，我凑近了她的面颊，轻声道：“好姐妹，我再送你一乘……”我的笑容缓缓滞住，扬手猛的一拔，那对倒钩挑破了她的衣襟，顿时，鲜血四溅。
    望着这个歹毒的女人现下血肉模糊，已然喘不过气的样子，我只想冷笑。
    ……
    “下一个是谁？哈哈。”
    我漫声笑着，带着一丝绝然的味道。眼底，腥红一片。
    “丞相大人，就你吧。我们无论谁死，都是为您的女儿报了仇呢！”
    “你……”朝若风听我这么语带双关的讥讽，不禁恼羞成怒。“你这个妖女，看你能有多大的能耐，想取我朝若风的性命！”
    我眼神一冷，手里的修罗忒辗转舞动，挽了个剑花。便飞身向他扑去……
    正在这时，原本蜷缩在他怀中的通幽，空洞的眼里突然光芒一闪。“不！”尖利的叫喊声伴着双手横挡的动作。她要替这个老狐狸去死？
    不可以！
    我心念一转，硬生生地收了势。人却因惯性一个侧翻，滚落在地……
    朝若风不愧是老狐狸，在那一瞬推开通幽，拔剑刺来！我抬手下意识地去挡，内力尽发。猛的，轰然声动，那已然欺到身前的朝若风竟被我这一动震出三丈！
    “噗！”不知是内力虚耗，还是身体不堪负荷。发完力我倏的喷出一口鲜血。
    ……
    除了瞠目结舌的苍月凉和呆若木鸡的婀离正外，四下众人已是横七竖八。
    我微微喘息着，望向远处仰倒在地的朝若风。
    这下子，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谁都没有动作。
    ……
    正在我们各自思虑的时候，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
    是雪么？
    我目光迷离……
    “跟我走。”黑衣人在我耳边轻声。
    不是雪…… 
                  残阳似血
    残阳似血。
    落日在云雾掩盖中悄悄藏到了远山之后，余韵把天边映照地一片火烧似的红。海浪声声，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卷来了星星点点不知名的贝壳。沙滩上仿佛正进行着一场天然的葬礼，残骸遍布。初冬季节，端坐在这海岸边更觉得寒气逼人。不过，却也让人刹那清醒许多。
    这里竟然叫做东海湾，竟然又是一个“西游”中的场景。
    ……
    婀离璇之从竹林中把我带到了这里。解下面巾，一手执起个青瓷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灌着自己。浓郁的酒香夹杂着咸湿的海水味道顿时充斥在鼻间。
    而我只能拢着膝，坐在他身后不远处怔怔发呆。
    无泪死了么？
    苍月无暇呢？
    为什么我的心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一群人中间，竟然像迷失了一般……
    究竟哪个才是真的我？嗜血残忍的那个女子是我么？
    情绪渐渐平复、抽离。我却突然发现自己变的很陌生。是潜藏的本性？还是修罗忒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控制了我的心志……
    “为什么要救我？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你的朝若青丝。”
    “呵。”璇之没有回头，仍是兀自喝着酒。“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青丝从来不属于我，也不会是我的……”
    沉默良久，
    “你，不恨我？”我继续发问。
    “为什么要恨你？”他苦笑出声。
    “他们都恨着我啊。”
    “我不会肤浅到认为是你的到来剥夺了青丝的生命。”
    ……
    “你爱青丝么？”
    “……”
    无声……
    又过了片刻，他仰头喝尽最后一滴酒轻轻站了起来，猛的抬手一用力把酒瓶子飞掷了出去，那瓶子顺着抛物线的方向远远落到了海水里。
    他望着瓶子落水的地方，深深地叹了口气。倏的，回转头来看我，道：“青丝太善良了。”
    “额？”
    “正因为这种善良，使得她永远在为别人而活。听命于她的父亲，愧疚于她的朋友，却独独委屈自己去让周围所有的人得到满足。这样活着，并不见得会比死了更快乐。你懂么？”
    “……”
    活着，不如死了？
    朝若青丝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她曾经过着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
    这些我竟从未细想过……
    “所以，我不会恨你。即使真的是你的出现带走了她，我也都不会恨你。当然，我更不会为她的死而难过。因为……我懂她。”又是苍凉地一笑，他继续说道：“曾经我也想按着她所希望的去做，去生活。去和苍月无暇在一起，爱护她，照顾她，陪伴她一辈子。但是，我毕竟不是青丝，我承认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忽略自己的感受去勉强自己爱上除了青丝以外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无暇。哈！”
    ……
    他……
    听到这番话，我竟只能沉默。
    这样的青丝，这样的璇之，这样的身不由己……
    原来竟是这样……让人心酸。
    ……
    “我情愿把你看做是她生命的延续。你做了很多她做不到也不敢去做的事。”
    “是么？”我淡淡地接话。心底却是一片惆怅，浓到化不开。
    “原来朝若青丝也可以不是一个悲剧……”他的声音有些恍惚起来，仿佛跌入了某个回忆的片断。“而我，只要能守护着她就可以了。你能明白么？”
    ……
    “对不起，我很难明白。”这种消极的态度让人不由得生气。而这种折磨式的坦然，无望的爱。我不会也不想明白。
    “呵，感谢上天还能给我这个机会遇到你。哪怕无关情爱……”
    最后的这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映衬着璇之孤绝的背影久久地，盘旋在我眼底……
    何必这样执着，却又这样胆怯呢？
    婀离璇之，你的守护为什么一定要如此苦涩。 
                  妒海生波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粘在衣裙上的沙土。缓步向前走近他。
    “婀离璇之，”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恍恍看向远处的海平面。我轻声说：“给你唱个曲子吧？”
    “……”
    “本小姐现在饶有兴致。请给个热切期待的表情？谢谢合作。”
    “额……”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对我突如其来的兴致他似乎很茫然。但我十分清楚我是在心疼这样的他，也是有感于我这副身子的主人——朝若青丝多舛的命运……罢了，哪怕只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就当宽慰吧。
    顿了顿，不去看他，我就地坐下。这沙地湿辘辘的，正如很多潮湿而尘封的心情被回忆一次次地冲刷。清清嗓子，我浅唱开来：
    “你用浓浓的鼻音说一点也没事，
    反正又美又痛才是爱的本质。
    一个人旅行也许更有意思，
    和他真正结束才能重新开始。
    几年贴心的日子换分手两个字，
    你却严格只准自己哭一下子。
    看着你努力想微笑的样子，
    我的心像大雨将至那么潮湿。
    我们可不可以不勇敢?
    当伤太重心太酸无力承担。
    就算现在人们很流行释然，
    好像什么困境都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可不可以不勇敢?
    当爱太累梦太乱没有答案。
    难道不能坦白的放声哭喊?
    要从心底拿走一个人很痛很难……”
    ……
    落日流尽了最后一丝光辉，带着漫天绯红沉到了大海的尽头。
    一头白发的少女一遍一遍重复着“我们可不可以不勇敢”，那歌声似乎很浅淡却透着些微的劝慰和关怀。她抱着膝似乎是很随意地坐在沙地上，望着远处海平面的眼神清澈而幽远。她身边本来怔愣着的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侧转过来，有些动容地看身边认真在歌唱着的人儿……
    月亮来的不太早也不太晚……
    刚好能照得到不远处的角落里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他浑身散发着仿佛仙人般的淡淡柔光，却也有着坚定自若的王者气息。此刻，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本来平静无澜的眸子里渐渐染上了一丝阴霾……
    “婀离璇之，”我停止了歌唱，浅笑着望向身边的人，语气淡定：“如果爱一个人就该努力去争取，哪怕是争取在一起多一分钟。但是，面对不得不分离的结局也要坦然而不是逃避。这个世界幸福不是必然的，悲伤也一定不是必然的。”
    他皱皱眉，似乎在思考我的话。
    “也许你们有你们的不得已，但是现在既然是天人永隔，再无转圜余地。那么，你就该放开心胸。沉湎于回忆和你的酒瓶都不是上上之策。而我，或许拥有青丝的身体和样貌，却不再需要你因为这个而守护。明白么？”
    我顿了顿，看他若有所思继续道：“过自己的人生，你，只需真实地面对自己的心就可以了。现在，我要用朝若青丝的身份跟你说一句，请你幸福，婀离璇之，你一定要幸福。我想这也青丝希望的。”
    “我……幸福……”他喃喃地重复。
    ……
    不管他有怎样的反应，我咬了咬唇下了个决定。
    缓缓迎向他，我轻轻展开双臂。“这个，就当是青丝给你的拥抱，最后的拥抱。璇之师兄，从今晚起你要把该忘的彻底忘掉，该放下的也要彻底放下。哪怕一时做不到，也请不要再常常醉酒，不要放弃自己。答应我，好吗？”
    我能做的，或许也只是这么多了……
    被我一把拥住的身子瞬间僵住，愣了一会儿，他的手终于缓缓地反搂住我，紧了紧，道：“……谢……谢……”
    ……
    那晚的海风，很轻，也很柔。
    我却在许久以后都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多此一“抱”，以致于平白地惹出后来这么多事…… 
                  妒海生波
    惊觉已经逗留了太久时，赫然已是深夜。
    在王府后门告别璇之，回眸看他，总觉得把这样一个孑然的身影独自丢在了黑暗中。心，隐隐有些不忍。而他也似乎还沉浸在某个片断里，只是那样呆呆立着。看不清楚他的神情，更看不清楚他的心。
    情感的伤痛犹如一个金属小勺，总在不经意的时候掏心似的疼。那些执着在过去的人，外人无法给他救赎，而我能做的也只能是这样。
    璇之，愿你早些走出来。
    小心翼翼地，我推门而入……
    “还好，没被发现……”拍拍胸口、有些窃喜，大概都睡了吧。
    “发现什么？”一道冷咧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是……雪！
    心，瞬间漏跳了一拍。
    “我……没，没什么。你怎么还没睡？”
    雪双手环在胸前，清冷的眸子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寒意。这家伙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而此刻的我却浑然不知原因，纳闷地望着他。
    怎么了？搞的我像偷情去了一样……
    “你很希望我去睡？”顿了顿，他又开口道：“倾王府的王妃失踪了整整一天，作为夫君的我，现在应该去睡么？”
    “额……”
    什么情况？
    雪雪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事情好像有点大条……
    借着月色，偷偷瞥向某人的脸：寒！真寒！寒的可以冷藏一箱子“可爱多”了！
    可是……
    我好像没干什么吖！
    “啊！”
    那家伙猛的抓起我的手腕，逼近……
    我下意识地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去挡。
    “怎么？现在不让我碰你了？”近在眼前的眸子仿佛燃烧了一般，火花四溅。薄薄的唇此刻正紧抿着。下颚的弧度很完美，在稀薄的月光下呈现出一派皎洁的光亮。如果他不是尚在盛怒中，这样的夜色，这样的容颜，真真可以酒不醉人人自醉……
    额……
    隐约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
    朝若青丝，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雪的心底一片愤愤然。刚刚还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这会儿竟然可以这么若无其事？还是你生性如此？我是你的夫，该是你唯一的男人！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抱着别人亲亲我我之后，还能有这样清澈、无辜的眼神？
    ……
    抵住他胸口的手倏的也被抓住，双手已然交叠于头顶，牢牢地被禁锢着，动弹不得。
    慌。
    唇，猛的被一片冰凉覆盖。
    那沁凉的触感，由上而下，蔓延。雪渐渐加深这个吻，辗转地吸吮着。他唇畔的温度在此刻渐渐有些升高。这个曾几何时淡薄而疏离的少年，也能变的这样热情。但这热情似乎却似乎不全是情深所致……
    他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微微颤动着……
    他，到底怎么了？
    ……
    “唔……”终于，我忍不住嘤咛出声。
    而雪仿佛正因为这轻微的一声突然惊醒了一般。倏的，离开我，灼灼地望着。
    被吻的七荤八素的我，一下子却是迷糊的很。
    四目对视，寂静。
    ……
    “说，他也这样吻过你么？”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喘息，打破了这寂静。
    “额？”莫名其妙？
    “说！”
    “什么？”这家伙究竟在发什么疯？“……啊！”
    完了！他真疯了！竟猛的把我横抱了起来！
    “臭小流氓！你要做什么？”
    ……
    “你！你放我下来！”
    ……
    “雪……唔……”
    …… 
                  妒海生波
    “吖！”
    这个臭家伙一定是吃错什么了！竟然跟丢沙包一样把本姑娘直接摔在了床上！TNND！就你会发火是吧！揉着被摔的生疼的肩膀，我狠狠瞪着他！
    “你小子究竟搞什么东西！有意见你就提嘛！”
    “小子？”
    “额……我，我是很民主的。有什么事大家可以开诚布公地讲清楚，是吧？你这样跟吃了枪药一样把人当沙包丢，又不讲原因。很，很……”
    “枪药？”他嘴角微微一勾，语气却是一径的凉淡，“很什么？先说。”
    “很，很……很没有礼貌啦！”郁闷ing……“反正！暮辰雪我告诉你，你不要妄想在我这里找什么‘以夫为天’的怪论调！‘三从四德’本姑奶奶很不屑！你最好给我……唔……不要用啃的啦！你当我是肉包子啊……唔……”
    ……
    咳咳，
    按照国际惯例，现在是点点点点点点，然后描写蜡烛光线，窗外的月亮的时间。
    接下来？接下来当然是第二天早上……（被群殴中……）
    “小姐！你怎么还睡着哪！”霓云那破丫头一阵大呼小叫，把我从某个不知名的美梦中硬生生的给吓醒了！
    迷茫……
    郁闷。
    愤怒！
    额……怎么跟散了架似的，浑身都疼……
    暮辰雪个臭小流氓！简直违章施工、粗暴作业！太可恨了！弄的本姑娘跟《101真狗》一样，还典型的斑点狗！淤青淤的真有规律，真有性格！气！气死我了！并且竟然累的我连他什么时候溜走的都不晓得！
    “哼，很有当采花贼的天赋嘛！”
    “小姐？小姐？你在嘀咕什么呢？”
    “额……”
    “小姐！王爷都在前厅等您大半天啦！您还不起身就该晚啦！”
    霓云同学一副想直接把我从床上拖起来，又没那小胆的样子。于是，张牙舞爪地在床跟前乱蹦哒……
    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哦，自从穿来了这莫名其妙的朝代，多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丫头以后，好像每次我发呆，睡觉，走神的时候，她都能跟小鬼似的突然冒出来……
    “小姐！”
    “额？你说什么？什么晚了？”
    “今儿可是大日子！皇上下了旨意宣您和王爷觐见呢！听说是要册封了，前些天就听老爷那传的风声，说是苍月大人都被诏回来了！一般没什么祭天、册封的大事儿，哪用的着诏苍月大人哪！”
    “……晕，你不早说？”我一骨碌爬起来，很没良心地嗔怪道。
    “……” 
                  妒海生波
    一场蚀骨的温柔，
    或许并无从前，也没有最后。
    正如崖边的罂粟，
    冶艳，
    并颤抖。
    拥抱，谓之甜蜜，
    放手，则沧海人寰、余迹杳杳。
    谁说爱了就无所求？
    撕心裂肺的惦念，
    是否一如心动时候。
    最后的最后，
    残骸遍布，
    或，
    但笑，懒回眸。
    果然，是册封大典的事。
    老皇帝的身体越发的虚弱了。雪被册封太子似乎只是个仪式。而这个在我身旁不沾世俗的清透如仙人般的男子，终于要被推上政治舞台了，或许用“政治舞台”这四个字并不贴切。这……就是他的宿命吧。一如我来到这个朝代也终究会步入我的宿命。血祭，又一次想起这个词。却很奇怪地并不抗拒。
    雪，如果到了那一天，你终于明白我当日咄咄逼人的问题有着怎样的深意，会伤感吗？
    仿佛感应到我心中所想，他突地转头望向我，幽黯的眸子似乎闪过一丝探究，只那么一瞬又转而低下头，端端地聆听上座旁总管太监冗长的宣讲。
    ……
    虽然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但可以确定的是我早就放下了追寻答案的念头。或许我终将成为这个我所深爱着的男人的负累。
    江山、爱情，自古不可兼得……
    若他选择的是我，
    我会开心么？
    ……
    正式的册封要在半个月之后，而在这半个月里，雪要和老皇帝一起去神庙斋戒。并且朝中各部都要循例准备各种仪式所需的册、宝、文书。而我的任务，只是在册封后的一天进宫觐见时陪同即可。
    半个月？
    十五天而已嘛，
    虽然知道自己肯定会有点点想那臭小流氓……
    额，
    解放区的天的明朗的天！哈哈，刚好整点什么玩玩……
    “什么！”我很确定这是我能发出的最高分贝的声音！“禁足？”
    天！“why?谁能告诉我究竟是why?why?why?”
    “歪？”霓云蹩着嘴，抬头悄悄看我，“小姐，真的不可以出去啦！王爷交代过了，他不在的这半个月，为了您的安全起见，王府守卫的班次都临时增加了。说是……”
    “是什么？”这臭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我说呢，这两天举止这么反常！安全起见？我呸！
    “说是务必要做到半个麻雀也飞不进来。”
    “半个？麻雀？烤乳……麻雀吖？”一定有问题！
    霓云揉着衣角，嗫嚅着。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不敢说的死样子。
    “小，小姐……其实，咱们都是女人家吧，一旦成了亲就不是很方便出门的。特别是见什么不该见着的人，还有就是和什么人呆在一块儿时间那个太长了吧……总有点那个不那什么好，嘿嘿，你说是吧……”
    “……”
    一脑门的黑线，在说“尼加拉瓜”语？
    霓云像是看出了我的迷茫，咬了咬唇继续道：“小姐，咱就在府里做做女红，弹弹琴什么的不挺好的嘛，对吧？那些个师兄啊朋友的，能不见就不见了吧。”
    “你在说璇之？”好像有点明白了……
    “咱王爷那么受当今皇上宠爱，这回子是封太子，登基做皇帝那也是早晚的事情，到那时候，您可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要什么能没有呢。再说了，这王府的院子，除了皇宫的御花园……”
    “停停停！Stop!”
    “死多扑？是什么？”
    “霓云，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明明白白地说清楚！王爷为什么要让我禁足？换个说法吧，你说什么该见不该见的，师兄师弟的，到底哪听来的闲言碎语？”
    “这……”
    “说！”
    “……”
    “你说不说？”
    “这……就那天您去赴约那天，奴婢放心不下悄悄跟了去。眼见着璇之师兄把您从竹林子里带走。后来，后来……一直到后半夜您才回来！王爷出去找过您……”
    啊？
    ……
    “您是没瞧见！王爷那天回来的时候！啧啧！那脸色黑的……跟碳似的……额……奴婢说错话了……”
    “……”
    怪不得…… 
                  别亦难？
    其实吧，不想吃肥肉是一回事，而不能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比如说我吧，以前是菜里但凡有一小丝肥肉都能给挑出来丢掉。可自动做了胆结石手术以后，彻底不能吃肥肉了，突然无比渴望起酶干菜扣肉来……
    当然了，故事情节发展和肥肉其实没什么直接关系。（谁！是谁拿白菜丢我！）
    我想说明的是，呆在房间懒得动那叫“宅”，是自愿的。而客观地不给出去那就让人很抓狂了！
    这才刚捱了一天半，我的神经就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小姐……”怯生生的声音来自霓云。
    这小姐小姐地整天的叫！损耗太大了！非被你叫瘦了不可！
    “小姐？”
    又来了……
    “小姐，要不我们去花园弹弹琴吧？霓云好久都没进小姐唱曲儿了呢！”
    TNND！当我是花魁啊？还唱曲！我煽你……咦？唱歌？好主意！我精神顿时一振。
    “小，小姐……怎，怎么了？”
    “小小姐？”我坏坏地冲这丫头笑道，“那大小姐在哪呢？”
    “……”
    “别愣着了，听你的意见，唱歌去！呆丫头，去把我的琵琶拿出来！”
    “哦，哦。”
    我很好心情地站起身来，没再去看那丫头傻乎乎的样子。轻快地冲着房门外走去……
    “带上你的琵琶带着你的妹妹，坐着那马车来……”
    “……”
    咳咳，
    都说穿越是件颠覆历史的大事。咱没赶上正常朝代，也总要娱乐一把！
    之前都傻不拉几地想着祭祀啊什么的鬼东西，现在想想，谁晓得最后会怎样呢？况且，了不起就是再穿回去呗！
    我决定，暂时改走恶搞路线！已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麻雀了，还不带咱自娱自乐？
    “倾，倾倾……”霓云局促地站在花园亭子的台阶上，“倾”了半天，愣是没说出第二个字。
    “倾什么倾！你想亲谁？”我恶劣地调笑着。
    “小姐！”那丫头干脆跺跺脚，撒起娇来。
    “算了，让本王妃亲自来主持。”我扬扬头，煞有介事地走上前去。
    “台”下是临时拉来凑数的几个观众：匪兵甲，额，是护卫甲，厨娘乙，丫鬟丙，还有王府总管丁……
    “咳咳，都坐好了！开始了啊！各位观众，各位来宾，‘倾王府’杯卡拉OK大奖赛即将开幕！”我努力保持着面无表情，我忍！“先说下本次大赛的承办方，本王妃。大赛评委，还是本王妃。大赛赞助商，依旧是本王妃。大赛……额……先说说大赛奖励吧……”
    奖什么好呢？
    绸缎？银子？
    NO！太俗气！
    “台”下的几个被忽悠的都一脸茫然的样子……
    “这样吧，获得第一名的，奖励国内旅游一次！”哈哈，这个够新鲜吧？“路线自定，时间七天，可以携带家眷朋友两名，车马费、住宿费全包。另有购物基金二百两。”
    “……”小样，各个眼睛瞪地比牛眼还大！
    “第二名，京城最豪华‘悠仙食府’贵宾间酒席一桌。另有七天带薪假期和奖金一百两！”
    天！这四个人算上霓云，口水快能淹死我了……
    “第三名，七天带薪假期，奖金五十两！”寒了，瞧着这群同志的眼神。我竟然有点害怕，“好了，现在大家去通知各部门……额，不！各个职务的同事……不对，总之，都去给我传开来。今天晚上用过晚饭到这里集合！都准备准备……”
    ……
    咦？人呢？
    不是吧？这么一会儿全跑光了？
    不是被吓跑的吧…… 
                  别亦难？
    那帮家伙跑路的速度，外加吃了晚饭以后来到花园看到的这人山人海的局面。让我顿时开始怀疑，这奖励是否给的太巨大了？我那可怜的老公知道了会不会牙疼哦……
    好在经过我下午的亲身演示，霓云这丫头主持起来倒也算一板一眼了。我也乐地泡上一杯小茶，坐在台下。
    “好，谢谢马花姑娘为我们所做的精彩表演，接下来有请花房主事——王伯为大家带来的他家乡的名曲《咏番薯》……”
    “噗！”我一口茶没来得及吞下去，全喷了出来。强忍笑意转头看向身边的小丫头，问道，“《咏番薯》？哪个这么有才的填的词？”
    那小丫头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倒是一脸的认真肃然，冲我福了福，不紧不慢道：“启禀王妃，奴婢不知。不过下一个的下一个就轮到奴婢了，还请王妃指点呢。”
    哟，还搞黑幕？走评委路线……
    “额……你准备唱什么？”今晚真是太刺激了，出乎我的想像。
    “回王妃，是《打柴歌》。”那丫头甜甜地一笑道。
    “……”
    我没来及细想，就骤然听到所谓的《咏番薯》破空而来！那小嗓门，那气势，最主要是那歌……果然很另类的说！
    “春种一粒粟呀，秋收万颗子。
    小小一个薯呀，便宜又好吃……”
    %￥#—@*^……
    请问哪有白菜和臭鸡蛋？
    雄赳赳的歌声配合五十开外的一健壮小老头，唱的全场人无不是一脑门的大汗。
    想是霓云瞧见了我端着茶杯有些龇牙咧嘴的样子。终于很有眼力见儿地，差了几个壮汉连拖带拽把那王伯拉下了台……
    见众人皆是一派惊魂不定，劫后余生的样子。“大家先休息半个时辰吧。另外，请把选唱的曲子上报给主持人筛选。否则怕是这一夜也听不完的。”
    撩下这几句，我逃也似的奔离现场……
    “丫头，看样子你倒是开朗了许多。”
    这声音……
    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隐匿于树下背光之处，长须飘飘。
    “你个小没良心的。”那老者缓缓步出，小白胡子一翘一翘的，赫然是那日山洞中的怪老头！
    “只没曾想，这样满怀怨怼、一心求死的人竟会至今时今日这般。老朽倒是眼浊了。”
    疯老头！这么文邹邹地讲话不累嘛！我心里啐着，面上却是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前辈来了。我还当是哪路老神仙躲在树底下呢！隐约见着，果真不似凡人。”
    “哈哈哈哈。小丫头嘴倒是变甜了……”
    “恩恩，那样的仙风道骨怎么看都不是人……”
    “……”玉玑子闻言，顿时垮了笑脸。蹩眉道：“诶，我说你这丫头……”
    “哈哈，前辈莫要生气，玩笑罢了。当日。青丝真真是该多谢前辈的开解与搭救。”
    “哼，知道我老头子的好了么？”圣诞老人就是圣诞老人，表情变化还真快。这会儿又自鸣得意起来。
    我正了正色，随手拈了近旁树上的一片叶子，淡淡道：“只是，青丝至今尚有一事不明……”
    同一个时间，在傲莱神庙内却是另翻光景。
    老皇帝终究是整日锦衣美食惯了的，这满桌的斋菜没动几筷子便觉索然无味了。于是，索性命人撤了去半倚在卧榻上拨弄起几上的香炉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暮辰雪敛眉微微躬身。
    “罢了，”老皇帝依旧懒洋洋地拨着炉灰，没有抬头。“吾儿昨夜睡的可好？”
    “回父皇，儿臣一切安好。但不知父皇诏儿臣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哦。没什么要紧事。这祭祀前的斋戒是要些时日的，终日在庙里也乏味的紧，恰巧让我们两叙叙旧嘛。朕近些天听着些传言是关于王妃的……”
    刹那，暮辰雪的心中没来由地一窒。 
                  指尖血
    倾王府，后花园。
    月胧轻纱，树影婆娑。一阵细细凉凉的风夹带着深秋的寒意渗透开来。一袭月牙色滚金边的袍子包裹着婷婷袅袅的身影，颇有些弱不胜衣的味道。而那满头的银发在风中微微飘散，虽说姿容绝代，却是几分疏离、几分寡淡，甚至可以说是有着刻骨的决绝……
    然而这样的一个女子，适才竟是那么肆意地调皮嬉闹着的。
    沉默了良久，
    玉玑子仿佛自嘲似的一笑，一改探究的神色恢复了老顽童状，道：“丫头不是有话要问么？怎地说了个半句头？”
    我缓缓将掌中残叶拈指弹出，冲他挤挤眼睛：“咦？我们刚刚不是在比木头人么？”
    “哈哈哈哈，这鬼丫头。”
    正了正色，我开口：“前辈，有些话我自知若是前辈不欲相告，即使问了也是没有答案。大约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便可堵了我的口。所以纵使好奇也断不会去问这些个无趣的。青丝在乎的是何以昔日堂堂武林第一教的主人会韬光养晦至此。然则取我十滴指尖之血恐怕也是大有文章的。纳兰教主，您这究竟是要救世抑或灭世呢？”
    指尖血，
    经历了这许多的变故。我怎能还是懵懂不知？多半这血与那即将到来的祭祀多有渊源。
    玉玑子被我一语道破身份倒也丝毫不见慌张，只是朗声笑道：“哈哈，丫头，平常人过的是这俗世的匆匆半年光景。而你，却像是脱胎换骨了的。”
    “教主谬赞了。”
    他并不急着回答我的问题，缓缓抚弄着长须，看不出神色。“当日你是为小儿女的情事所困，俨然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而现下却能修炼得如此超脱，所幸老朽并未走眼。”
    我面上微笑，心底却是森然一片：“教主是觉得青丝算得上是灭世复仇的好棋子，还是大计功成前的好消遣？”
    那几次的心魔反噬未免蹊跷了些。
    “丫头疑窦太重了。”
    “呵呵，难不成教主怀的竟是佛心？”我冷冷一笑。
    “佛与魔本就只是一线之隔。”
    “好个‘一线之隔’！所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大抵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罢。”说到‘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我故意加重了音量。
    他微笑望住我，道：“这大限恐怕也快要到了。”
    “大限？”我有些不以为然，“若非青丝所愿，何来之限？”
    “只怕……诶，罢了。丫头，以你今日之修为，江湖乃至这世上确是无人能奈你何。但世事总无常，不管你信我与否，今日老朽前来是诚心要归还姑娘这物事的。”说着轻轻掷出一个东西。
    我接了一看，是个拇指大小的琉璃小瓶。瓶内隐隐暗红。
    是……我那十滴血？
    “老朽所知的、能做的也只是这么多。关于灭世之事倒真真是抬举了我了。”
    我微微转动那瓶子，瓶身映着月色，流光四射。
    浅浅叹了叹，我重又笑道：“前辈既已身在世外，何苦又要淌这混水？此番周折，若说只为渡化行善。青丝倒是长了眼界了。”顿了顿，语气淡淡接着道，“但别说昔日山洞中的点化救命之恩，只为这保管得宜之功，有什么要我相助的，且说来听听。”
    玉玑子，应该说是纳兰琦，听闻我此言只是微微怔了怔，道：“老朽只要两个人。”
    两个人？
    “丞相夫妇。” 
                  指尖血
    “丞相夫妇。”
    对于这个答案，我多少有些讶异。“你怎知我肯将他二人交于你手中？”
    “老朽虽与他们旧有仇怨，但并非是想要取其性命。况且，此二人并非驯良之辈，恶事作尽。与你来说，也就是个顺水人情罢了。”纳兰琦语毕微微挑眉，似是等待我的回答。
    我佯装委屈道：“哪有将父母做人情送人的道理？”
    “哈哈，”他突地朗声一笑，“丫头，莫要再欺侮我老人家了。端看你这千年的内力岂能是小小朝若青丝受得的？若当真还以为你是那匹夫之女，倒真真是老眼昏花了。”
    被他这一说，我倒是起了玩心。“那适才前辈说我‘大限将至’，怎又是欲保我这必死之人，又是要我送礼的？”
    “天机不可泄露也！哈哈哈哈。”纳兰琦笑着，突然顿住，“有人来了！丫头，你且记住：第一，这修罗忒本就有灵性，你气息混乱时最易受其反噬。要控制它对如今的你来说却也不难的。第二，朝若风城府至深，且是个甘心将发妻予人的禽兽。灭教之恨总也要有个交代。万请成全……”
    言犹在耳，人已千里。
    我敛起笑容，望向远远走来的霓云。
    “小姐，奴婢见天色不早您又迟迟未来。故已遣散了众人。”
    我捏着手中的物事，不露痕迹地藏在了袖底。扬起一抹笑道：“诶，当真是我家云丫头懂事。晓得体恤主子的耳朵了！呵呵。你也先下去睡吧，我想自己呆会儿。”
    “是，小姐。”
    ……
    眼见霓云走远，我才开始思量方才纳兰琦最后的两句。
    甘心将发妻予人？多半又是个风流故事了。这怪老头当年竟也是个情种，可惜为了美人成了灭教的罪魁……
    诶！
    世上的恩怨，又有多少不是为着一个“情”字呢！
    信步走来，不自觉又回到了“比赛”场地。
    抬眼一看，我的琵琶竟被霓云那呆丫头遗落在了亭子里。
    也好，兴之所致。
    我拿起琵琶，轻轻拢住。就着石桌坐下。
    此时的月亮，已大半被薄云掩盖。不过，倒也另有一番情致，仿若微薰的佳人，羞羞怯怯。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拨动琴弦，启唇漫唱：
    红尘多可笑，
    痴情最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
    心却已无所扰，
    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
    梦中全忘掉，
    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
    爱恨一笔勾销，
    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风再冷不想逃，
    花再美也不想要，
    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
    不问因果有多少，
    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
    不求有人能明了，
    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
    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
    一曲《笑红尘》，一句“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
    唱起来洒脱，我却于这寂寥月下，开始生生地想念某个人了……
    那个有关璇之的拥抱，要去解释吗？
    …… 
                  西域娇客
    本来半月不过弹指间，但在我这“禁足”的郁闷外加思念的折磨下，竟然真有度日如年的感觉。好在，册封那一日终于来了……
    “小姐！”霓云一脸的愠怒和委屈，“您倒是心宽，躲到这里逍遥来了。明日过后这宫里宫外不知道要怎么编派您呢！”
    我站起身，回头望向一身泥泞的小丫头，她虽撑着把油脂伞，却也是被这细密的雨水淋了个周身狼狈。裙角拖地处已然是污浊不堪了。见她此等模样，我不经莞尔。道：“那你觉得我当如何？去跟当今皇上使性子蛮缠？抑或去王爷那里哭诉？”
    诶，小丫头骗子，真真还是嫩了点。
    “可，可是……按律合该您陪同王爷去谢恩的。”
    我放下手中的精致小剪，淡淡道：“律法是谁定的？”
    “……”霓云的小脸涨的通红，大概是恼极了。
    “皇上既已下了旨意，明日单是王爷觐见即可。咱们再急再气也是没什么用的。”
    “可是小姐，从前您可不是这样的人。受了这样的委屈难道就算了么？您就只关心这些杂草么？”
    我敛去笑意，正色道：“从前我是怎样的人？”你说的又是哪个“从前”呢？
    “小姐……”
    “霓云，你且记住，这圣上给的即便是怠慢、是冷落，咱们这会儿也只能受了。”
    霓云努力的眨着眼，像是怕我看她落泪。嗫嚅着：“小姐……这明日进不了宫，太子妃的位份……”
    我心底冷冷一笑，面上却也平淡：“位份之事并非我所关心的。这个你该知道。并且，这话也不该是我们当论得的。”
    “是，小姐。”
    “王爷可曾回来了？”
    “回来了，现下正在偏厅见客呢。”
    拍了拍手中泥土，我不紧不慢地吩咐：“回卧室给我拾掇一下妆容吧。这册封之喜，前厅少不得女主人。不去显得咱们太小家子气了。”
    霓云愣了愣，垂眸应了。
    这个太子妃的虚名，我倒也真是无所谓。而老皇帝此番这么做定有什么原因，想穿了也不过两样。一样是个津猪笼的罪过，另一样则是个活祭品的由头。如果是第一种，“捉贼拿赃，捉奸拿双。”暂时也没什么好担忧。可如果是第二种……
    皇家的媳妇成了祭品，怎么说都有拂脸面。怕是这太子妃做不成事小，想要让雪渐渐疏远了我，终至逐了出门，将来也好要我性命……
    很多事一旦心里清明，也就没什么好难过的了。
    只是……
    我不去强求的那个答案，终于还是自己找上门来。
    江山与我，
    雪当如何取舍呢？
    我宁愿不要知道……
    简单地挽了个如意髻，从首饰盒里挑了件翡翠簪花别在一侧。换了一身素白绣金长袍，外罩个雪青色锦缎小袄。我就匆匆带了霓云往前厅而去。
    未及进门，
    内里一串女子的娇笑，恰似山涧的清泉般“叮叮咚咚”扑面而来。
    顿时，我有些怔忪。
    “是姐姐来了么？” 
                  西域娇客
    “是姐姐来了么？”
    这一声姐姐，叫的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
    踏入前厅时，我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厅堂两侧依次坐了些朝官，都是经常来府上的熟面孔。雪斜靠在正前方上座的椅子里，左手抚着额，似乎有点疲惫。而他的身侧本来属于我的位子上有个红色的娇小身影，正是那开口唤我作姐姐的女子。那女子见我来了看似很机灵地站起身来，动作却像是故意放慢了的，以至于我能眼见她缓缓地松开攀住某人肩膀的手。而后，她娇笑着迎面而来。
    在座的人都自发地噤了声，仿佛在等待一出好戏。
    “小羽给姐姐见礼了。”
    她微微一福，动作干净利落。眸底却有着不易察觉地讥绡。
    不过十五六岁光景的人儿，怎会有如此神气？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她来：模样生的很巧。着一身枣红色纱质罗裙，缀以纯手工打造的璀璨珠片。眉眼间流转的尽是看似稚嫩的妩媚，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忽闪着又平添了几分娇憨。长发漆黑如瀑，颈项间却又是那般如玉石似的瓷白。看向我的眼神虽是含笑的，却是明摆着的不屑。
    不屑？
    “太子哥哥，姐姐怎地不理睬小羽？是不喜欢小羽吗？”她回头求助似的望向雪，一声太子哥哥叫的怯生生的。
    我心底冷笑。这是唱的哪一出？
    ……
    这么僵持了片刻，熟悉的声音，雪的、凉凉淡淡的声音：“青丝，这是西域王进献的圣女——冥羽菡。父皇下旨亲封的昭和郡主。这段时日会在我们府上小住。小羽年纪尚幼，你且要多加费心了。”
    这丫头倒是识得眼色，听了雪的一番言语后竟突地冲我跪了下来，似拜菩萨一样要对我行叩拜大礼。
    “王妃姐姐，小羽不识得中原礼节。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姐姐多多包涵。接下来的日子叨扰您和太子哥哥了。”
    我抬眼望了望雪，他脸色如常，似乎坦荡的很。于是，我淡淡地扯出一抹笑容，弯腰去扶。“妹妹真要折煞了我么，如此大礼岂能对我行得？既唤我声姐姐，还是快快起来罢。且日后谁是姐姐还是二话呢。”
    姐姐？好端端放个西域女子来这里，真是做个郡主这么简单么？我还不傻。既然大家都在期待我有点什么反应，不如衬了你们的心。
    厅堂里的众人本是想见到我这为圣上不喜的倾王妃，面对如此异域绝色会是如何反应。听了这最后一句，瞬间都愣在了当场。
    那女子却是不动声色地拂开我的手，不紧不慢地站将起来，巧笑嫣然。目光中的讥绡更深了些……
    是不是每个剧本都要这么俗套？
    非得来个表里不一的恶劣女子制造些误会和波折？
    我心下冷然。
    不过，这样的一个女子若是单单来争宠，未免太可惜了。
    暮辰雪，你尚未登基就要按照国际惯例给我折腾出“贤德无妒”的好名声？
    女子施施然回转身，很自然地挤到雪的身边。“太子哥哥，方才的谜底还没说呢！快些告诉小羽吧……”语罢一双柔荑示威般地缠上雪的肩，轻轻摇晃。目光却是似笑非笑地瞥向我。
    “谜底？”雪难得地一双眼笑望着她，看似宠溺，“谜底就是你啊。”
    “啊？太子哥哥作弄小羽，讨厌！”
    ……
    真恶俗！
    “小姐。”霓云轻扯我的衣袖，像是怕我会当场发彪。
    我冲她笑了笑，扬高声调道：“各位慢坐，难得府上来了贵客。我去嘱了厨房预备些好的吃食，留大家午饭罢。”
    想要看我失态？
    NOWAY!好难!哼！
    在一众人等的眼神目送下，我带了霓云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
    好戏才要开始呢。不过，看戏的人是我。 
                  西域娇客
    出了前厅我摆摆手示意霓云下去，独自一人顺着回廊慢慢踱步，不觉来到了后院偏北的池塘边。一池碧水平静无澜，偶有几片黄叶掉落水面。虽然已是深秋时分，接近中午，阳光还是让人觉得有些燥热。不知真是天气的关系还是心情使然……轻轻解开了小袄前系住的丝带才觉得稍稍好了些。
    面对这池塘，我久久地站着。
    “小羽”的挑衅，众人的冷眼旁观，雪的默许，我想我多多少少还是不能释然面对的。关己则乱吧。接下来该怎样去张罗这顿午宴呢……
    背后有人？
    一道劲风，直向背脊！
    我猛的侧身，避过这一记。回转头来，却是那冥羽菡！
    “丫头，是否太急进了些？”随手轻抚着衣服的皱褶，我凉凉地笑起来。
    她秀气的眉微微挑了挑，神情不似刚才在前厅的无邪，眸里凝了股浓浓的煞气。只那么一刹那竟也跟着我笑了起来。
    “王妃运气不错！”
    说罢这一句，翻转了手掌又是凌厉地一招斜劈。我浅浅哼了声，仿佛掸灰一般掠开她招呼过来的手，往后小退了半步。“妹妹，你最好是真的以为可以在这里推我落水。不过这样的道行和心思，我会瞧不起你！”
    “废话少说！”她脸色微变，倏的从袖底掏出一把匕首。运气、腾空，从侧上方朝准我的面门刺将过来。
    我抿了抿嘴直站着不动，逗你这小丫头玩玩！眼看着匕首近到眼前，她的笑也格外妖冶了起来。我这才轻轻一跳，顺势朝侧后方翻去。
    向后翻腾三周半，难度系数九点零！PERPECT!
    小样，真想跟我动武？
    褪下小袄信手扔向一边，“冥羽菡是吧？这王妃的名分犯得着你这样大动干戈？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说你天真好还是傻好？”
    她听了这话有些恼羞成怒：“呸，谁希罕做王妃！”
    “哦？那您是跟我有仇？我认识你么？”
    “不必认识。我只知道，挡我者死！倾王府内一个不留！”说完又是一个飞身，卯足全力冲我而来。
    听了这番言语，一直挂在我面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定定注视着她的动作，手缓缓伸向腰间……
    迅速地一抽，斜指地面。
    肃杀之气，顿时保卫了我们。
    “妹妹，我正想寻个由头用生血喂喂我这手中的武器呢！哈……”指尖微微一用力，修罗忒双钩并发！
    ……
    “修，修罗忒？”近到跟前的她在看清楚了我手里的物件后，竟生生收了势。而她的人因为这突然强转的动作仓皇向后倒去，踉跄地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定。瞪大双眼，她似乎还是不能确定。“你，你你手里的真是修罗忒？”
    “是又如何？”我一字一顿。
    “可是，修罗忒该是天魔教教主的信……”猛的噤声，“你是谁？”
    “朝若青丝。”刚才的一刹那，我是动了杀机的。此时，心底仍像是有一股腥热之气在暗涌，尚未散去。
    “双钩并发……”她呐呐地，像是自言自语，“左使怎会漏掉了……”
    “小姐，午饭打点好了。您要现在去前厅么？”霓云好像丝毫没察觉气氛的诡异，一边嚷嚷着一边走近了来。“咦？冥郡主也在这里？”
    我深吸了口气，微笑应道：“恩，妹妹刚与我说体己话呢。走吧，一起去前厅。”说罢，很自然地拉起冥羽菡的手。她却像是触电一般躲了开去，意味深长地看看我，绕过身边迅速往前厅方向跑了。
    “这个冥郡主真是不善呢！”霓云不满地嘟囔。
    “别嚼舌根了，走吧。”
    “袄。”
    …… 
                  西域娇客
    这顿午饭可说是各怀心思，吃的比预想中的要清静。只有几个大老爷们有一句没一句说些朝堂上的事情。可能因为人多口杂，他们说的也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这冥羽菡经过之前一番缘故，显得颇有些小心翼翼。夹菜的间隙，我抬头望她，正与她眼神相对。她慌忙低头，很忐忑的样子。
    到底是孩子气了些，不管抱着怎样的目的而来。我倒也并不在意了。这会儿看她似乎被吓的不轻，顿时觉得有几分好笑。正想低头掩饰笑意却瞥见一旁的雪也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这死小子在高兴什么？还没找他算账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却笑意更深了……
    #￥%……—&#8226;……
    “姐姐，”正在我寻思的时候，那低眉顺眼的丫头倒主动叫起我来。
    抬头看她，有些不解。
    只见她径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身来。“姐姐，方才小羽多有得罪。还请姐姐海涵。”
    这又唱的哪一出？
    众人均是被这突然的一幕弄的有些不明所以。
    她见我呆着不动，竟是绕过半个桌子走到我跟前来。
    恩？“打的”来敬酒？
    席间开始有窃窃私语的：“这倾王妃好手段啊，才这么会儿子功夫把人弄地服服帖帖……”
    “恩，要不怎么能让王爷第一回见着就送了那传世的玉钗呢……”
    ……
    冥羽菡肯定也听见了，她也不恼，仍是一脸虔诚：“姐姐，妹妹之前确实是鲁莽了。这一杯当是给姐姐您赔罪，还望您前事不计，饮下此杯原谅了妹妹的所为。”
    说着，她恭恭敬敬地为我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酒。
    虽然觉得她转的有些生硬，变化速度也太快了些，但当下的情形容不得我多想。太过迟疑反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
    于是，笑了笑，也站起了身来，爽快地举杯，一饮而进……
    那一刹那间，我并未察觉她眼底诡秘的笑意。
    这样一个冥羽菡，
    一个本与我无甚瓜葛的人，
    却没曾想会莫名地断了我的退路。
    是夜，
    把这昭和郡主安置在了“锦澜苑”。
    打发了霓云先去睡了，我便独自进了卧房。暮辰雪那厮斜躺在卧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一袭白衣，襟口微敞。神情煞是慵懒。
    这一别也半个多月了，却给我闹这么一出！
    眼下见了他突然觉得心里堵的慌，便也没去理睬，径自走到妆台前拆了发簪，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头发……
    他缓缓从背后走近，猛的一着力。把我圈在了怀里。
    “青儿。”他的下巴在我发顶轻轻婆娑着。
    “……”本姑娘不想讲话！
    “青儿……”见我不言语，他的语气越发地温柔了起来。
    “哼！”
    “青儿，你的头发怎么有股子怪味道？”
    “恩？什么？”
    “酸酸的……”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才酸酸的呢！你……”我反转身子，作势要去掐他。
    他反应很快地拢住我的手，正色道：“为夫是酸酸的，早就酸透了！这下你该知道你抱那婀离璇之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了？”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在和我……原来，他由着那丫头乱来只为赌这口气！这臭小子竟这么小气……
    “对！我就是小气……”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幽深的黑瞳此时仿佛见不到底。挺直的鼻子下紧抿着的唇，唇色泛着粉润的光泽……
    “青儿，你是我一个人的青儿。不许你看别的男人，不许你抱别的男人，不许你想着别的男人……一点儿都不许，都不许。通通不许！知道么？青儿，青儿……你只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动情地呢喃，终于渐渐地淹没在了一片旖旎中…… 
                  红袖添乱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身的薄汗在秋夜里沁凉，轻纱帐里，我微微瑟缩了一下，旋即被拢进一个温热的怀抱。而背靠着的这个胸膛暖的让人安心……
    “雪，那个……恩……我们这样……会，会不会有……有……”我无意识得拨弄着胸前悬挂的物件，嗫嚅着：“额……你明不明白？”
    “……”
    回头看他，和预想中一样一脸茫然。
    他的眉型那么好看，像是水墨画中苍劲有力的两笔，却又不乏秀气。他的发因为刚才的那什么……运动，微微有些凌乱……而面色，却也因此添了几分红润。平素深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像是染了层雾，一片氤氲，柔地能滴出水来……
    臭小子，越瞧越可爱了！
    “你刚说什么？”他笑地有点贼，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
    “啊？”
    “你刚刚说……这样会有什么来着？”
    那丫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怎么越看越像狐狸？我使劲拈动着胸前的“挂件”，皱着眉思量该怎么说……
    他的眼睛都笑弯了，却是恶劣地继续盯住我，好整以暇地等着我的回答。
    ……
    “看！‘灰’机！灰过去了！”
    “额？什么？”
    “哈哈哈哈……不告诉你！那是我家乡的暗号。”我眨眨眼睛，有些得意地卖着关子。
    他挑了挑眉，倒也不很在意的样子。“那你告诉我，你胸前挂的这个是什么东西？怎么喜欢挂个瓶子在脖子上的？”
    “额……这个啊……朋友送的。”
    小样脸色立刻一黑，搂住我的手也跟着紧了紧，“婀离璇之？”怎么翻脸跟翻书一样。
    “哈。臭小子！就爱乱吃飞醋！不是啦……”忍不住伸出魔爪用力捏捏他的脸颊，笑道：“是个前辈送的，保平安的。”
    确实是保平安的东西。正是纳兰琦给我的那装着十滴指尖血的琉璃瓶子。
    ……
    “……敢叫本王爷臭小子？恩？”虽然是威胁，却明显的多云转晴。而后，竟冷不防地伸出手来攻向我的腋下……
    “啊？哈哈哈……别闹啦……哈哈哈……”
    “叫你目无夫君！说，还敢不敢叫我臭小子了？”
    “哈哈……不敢了……别挠我了！……臭小子你停手……哈哈哈哈……”
    “还叫是吧？”
    “啊！不叫了不叫了……真不敢了……哈哈哈哈……痒死我了……哈哈……”
    我四下躲闪，他不依不饶。一通折腾下来，床上跟打过仗似的，被褥枕头全搅在了一起。而我们各在一头，微微喘息着。虎视眈眈地望住对方……
    “青儿，过来。”
    “不来！”
    “过来嘛。”
    声音好温柔，有点抵挡不住了。“不，不行。你再挠我怎么办？”
    他抿抿唇，眸子黑的发亮。“青儿……”
    “……”
    安静，气氛暧昧……
    “啊！”那丫的竟然猛的扑了过来……
    四目相对，片刻，唇上一热。他轻轻啄了一下，抬头继续望我，正色道：“青儿，我们……要个孩儿好不好？”
    “额……”这么说，他刚才就听懂了？
    “要个小青儿，好不好？”他目光灼灼。
    “……”仿佛被那动情的眸子蛊惑了一般，“……好。”
    ……
    窗外，一弯秋月，月光皎洁。
    偶有清风吹过，树叶发出些许沙沙声…… 
                  红袖添乱
    “秋——高——气——爽！咳！咳！”
    “小，小小姐……您大清早地这是在做什么？”霓云踏进院子的时候，正见我高举双手做“拥抱阳光”状。顿时，手里的洗脸水差点点端不稳。
    “什，什，什么小小姐？我这是在吊嗓子呢！”没好气地看看她，继续喊我的：“大海啊——它全是水！蜈蚣啊——它全是腿……”
    “小姐……这，这是诗么？”霓云的表情已经接近恐惧。“您……受什么刺激了？是，是王爷怎么您了？数落您了？”
    “他？他小样的敢骂我？你也忒小看你们家小姐我了！他要是敢欺负我，我能把王伯修草坪的大剪刀拿来，直接咔嚓了他！顺带辣椒水消毒，让他改叫雪公公……哈哈哈哈哈……”
    “……”
    “我说呢，大清早的耳朵直发热！原来是夫人在念叨我了。”雪一身月牙色朝服，步履清爽地进了来。
    “……”真是说那谁那谁就到！“额，呵呵！人家想你了嘛……嘻嘻！雪，今儿个怎么没上朝？”赶紧转移个话题。
    他倒也没追究下去，微微勾了勾唇角，道：“父皇身体欠安，免朝了。青儿，过来……”
    “……干，干什么？”俗话说的好啊，做那谁心虚……
    “为夫的很久没陪你了，你倒过来，我们商量下今儿做点什么。”
    “好啊好啊，”听到有的玩，顿时欢天喜地地奔上前去。“哎呀！……哈哈哈……你又来……哈哈……别挠我了，以后不说你雪公公了还不成嘛……我错了……哈哈……”
    “知道错了？”
    “恩恩……哈哈……错了，我错了……”
    ……
    嬉闹片刻，他从身后轻轻地搂住了我。霓云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我靠在雪的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头发。阳光很柔、很暖。闻得到他身上散发的浅淡的气息，很好闻的味道。深吸一口，顿时，觉得很满足……
    “青儿……”
    “恩？”身后的声音温柔的近乎低喃，让人幸福地想叹息，“……你真的想陪我玩？我说干吗就干吗，对么？”
    “额……恩。今天你做主，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听到肯定的大答复，心底不禁暗暗发笑。“好，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咱们就来完成我的三大梦想吧。”穿越到古代，有三件事儿是必须、必定、肯定要尝试一下的！
    “额？梦想？”雪挑挑眉，尚未意识到大事不好。“我的青儿都有些什么梦想，说来听听？”
    看着这个无辜的、乖的跟“鹌鹑”似的可怜人，我近乎邪恶笑起来。“哈，那你说说你们这个时代，额……咱们这年月，一般模范夫妻都干点什么？”
    那丫还是一脸纯真善良。“模范夫妻？”
    “额，就是很恩爱很恩爱的那种夫妇……”跟古代人讲话就是费劲。
    “哦……很恩爱很恩爱……”臭小子的笑容顿时暧昧起来。
    又想歪了……“我的意思是，感情很好的夫妻平日都做些什么！”
    “……”
    “诶……不能怪你。你也是头一遭有媳妇……”
    “额……”
    “咱就完成三个项目吧！第一：淡扫蛾眉，让你体验一下为夫人我描眉化妆的乐趣；哈哈。第二，红袖添香，香不晓得是不是说的香炉哦……恩，不管了！等会儿你去书房写点什么，我给你在旁边儿磨墨；第三嘛……叫什么好呢？以前见书上说，男的舞剑，女的抚琴来着……”
    雪很认真地听我说完，唇却抿地死紧死紧的。终于，他憋不住朗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好好，没曾想你的小脑袋里竟有这么多馊主意……”
    “馊？”
    “额……哈哈哈哈。”
    这家伙笑的“花枝乱颤”的，全无形象可言……真是近朱者赤，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也能乐成这德行！看的我……一脑袋的黑线。
    …… 
                  
第7卷
失心咒
    难得的清闲，也难得的有兴。
    之后的岁月每每忆起这闲暇并幸福着的日子，总觉恍若隔世。那些画面、那生动的关于雪的一切，清晰地似在眼前，却又遥远的不可触及。于是，潸然泪下……
    这都是后话了。
    那个下午，在暮辰雪同志很天才地把我的眉毛硬生生地描成了“横眉怒目”状后，我，实行了一系列的打击报复：首先，给他来了个波浪形“视觉系”眉毛，之后，在很“贤淑”地侧立书案边为某人研墨时，小手沾了那么点黑一并抹上了他的脸颊……
    “哈哈哈哈，乌贼耶！”很不负责任地笑，笑的极度猖狂。“不对不对，是包青天！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开封有个——包青天！天面无私——辨忠奸！江湖豪杰来相助，王朝和马汉——当当当当——在身边……”
    我唱的那个叫一个欢！
    某人的嘴角抽搐着，临近爆发的边缘。
    “额……好啦好啦！为妻亲自去打水，给我的好夫君洗脸成不？我错了，真的错了！这就去打洗脸水去！”小退了两步，我拎着裙摆伺机撤退……
    “……你！想就这样算了？”某人冷冷瞪住我，眼睛微微眯起。
    “……”情况不妙。
    他猛的站起身，挥着毛笔就冲我而来……
    “吖……哈哈……别过来！我错了！”
    “你还知道错？站住！”一向清冷的雪，竟然能有如此不怀好意的“师爷”状表情！就差下巴根上再粘颗痣了。“今儿一天你都‘错’多少回了？再让你逃过去，以后还不上房揭瓦？给我站住！”
    “哈！我傻了才站着给你逮呢！COMEON!BABY!”
    “……站住！”
    “哈！小样抓不着！哈哈！”
    ……
    嬉闹着的我们当时并没有在意，书房外站着的那一抹娇小的身影。枣红色纱质罗裙上，星星点点的珠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冶的光芒。而那身影的主人正诡异地笑着，口中念念有词……
    “彼岸之花，
    花开叶逝，叶生花谢，
    千年离恨空悠悠，
    花叶相错不得见。
    失心咒，
    情至浓时怨念起，
    血溅四野意方觉……”
    心，没来由地一紧。
    仿佛胸膛深处接近心脏的地方猛的抽搐了一下，虽然只那么一瞬。却有种强烈的不安似乎由一个点慢慢在身体里扩散、蔓延……我一手下意识地抚住胸口，一手按住近旁的桌子。喘息，一口接一口，越来越急促。
    “青儿？怎么了？”雪正色问道。他也看出我的不对劲了。
    但……我竟没有气力回答他，只是兀自喘息着。他的身形分散成无数个影子，渐渐模糊。那一声声的“青儿”，仿佛遥远地已相隔了千年。
    千年？
    意识，慢慢抽离…… 
                  失心咒
    “青儿，青儿？”
    神志渐渐从混沌中清晰起来时，出现在眼前的正是暮辰雪焦灼的眸子。一向寡淡的他眉心几乎皱成了个“川”字，平日里浅粉的唇色此刻煞白煞白的。他顺势轻柔地搂抱着我，仿佛护着一件上好的瓷器一般，小心翼翼。这一声“青儿”硬是把我“千年”之外拉回了当下。
    “……青儿，你这是怎么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突然有些头晕。”
    “平素经常如此？”
    “没有。这是第一回。怕是疯过了头累着了吧，不碍的。”
    听闻我的这番回答，他的眉皱的更厉害了。“怎能说不碍呢，我已遣了人去宫中找太医了，应该就快要到了。走吧，先陪你回房休息一会儿。”
    说着，便要搀住我去卧房。
    “雪。”我轻轻出声唤他。
    “恩？”
    伸了手抚向他的眉间，想要抚平那深拧着的担忧。“别皱着眉好么？青儿喜欢雪微笑。我的夫君、我的雪应该总是幸福的。”
    他勾了勾唇角，释然道：“傻丫头。我的幸福不就是你么？你好好的我就会幸福、会笑。”
    ……
    “林太医，我家小姐没事儿吧？”
    “咳，云儿！”我轻咳一声示意霓云守礼数。
    那年过半百的老太医号脉号了许久都不见动静，急煞了一屋子的旁人。这会儿他离开了床前却未急着开口，只是笑了笑，要了笔墨徐徐写着什么。
    “太医？”这一声是雪叫的。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一窝太监了。哈！
    “额……太子殿下莫要过虑。王妃没什么大碍，只是平日里走动的少了，血气不足所致。待为臣开个方子补补气即可。”
    雪和霓云似乎同时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
    “启，启禀太子！”门外突的冲进一个面生的小厮，急吼吼地扑跪在地上。
    “说！”
    “宫，宫里头来人了！说，说是……有，有旨。在前厅候着呢。”
    雪瞧了瞧我，伸手在我腕上略略一按。道：“青儿，你且歇着吧。我去前厅一趟，马上回来。”
    “恩，你去吧。”我冲他微微笑着，眨了眨眼睛。“云儿，你带太医去领赏钱。顺便把方子拿去差人抓药回来。”
    “谢过王妃。”
    “是，小姐。”
    这么一来，屋里头的人总算是陆续散了。
    我垫高了枕头，让自己躺着舒服了点。心里叹道，顶死了不过是个贫血嘛，搞这么隆重！等下还要喝中药呢，八百年没喝过这玩意儿了！不知道能不能作弊的……
    诶！
    ……
    “姐姐？”一抹红色的身影陡然出现在门边。“听说姐姐病了？这会儿可好些了？”
    “额……”倒是个差点被我遗忘了的人物，不速之客。“小羽来了，快进来坐吧，外边凉。”
    冥羽菡袅袅娜娜地行至床榻边，坐下，握住我的手。道：“姐姐要好好保重身子吖，方才可叫小羽担心死了。”
    说着，她冲我笑了笑。
    “额……不碍的。血气不足而已。”我也笑望着她。心底却在暗暗思量，这丫头前几天在池塘边足足吃了个下马威，那神色是仓皇失措的。此刻怎么这么笃定？甚至……甚至有几分志得意满的味道……
    “姐姐可不能小瞧这血气不足！”她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小羽自家乡来的时候，带了些土产的药材，对咱们女人补身是极好的。还请姐姐不要推辞。”说着，递上一包扎好了的物件。
    我顺手接了，放在了床前的矮几上，淡淡道：“那我这做姐姐的就不跟你多客气了。妹妹且把这王府当成自己个儿的家吧，有什么需要都尽管与姐姐直说。只要不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哈哈！姐姐自是全心助你的。”
    “……呵呵，姐姐真爱说笑呢。”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明显噎了下，旋即定了定跟着我笑起来。 
                  失心咒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
    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
    却上心头。
    “青儿，你真的可以么？”雪望住我的眼神有些担忧。
    “太医都说了，只是血气不足嘛！”
    “可是……父皇万一要你在宴上当众赋歌……”
    我冲他挤眉弄眼道：“怎么？怕你家夫人发挥失常？丢了你的面子、里子？”
    他无奈地叹了叹：“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啦，快出去吧。总要容我仔细着打扮一番吧？”我一边往门外推他，一边笑着示意他放心。
    ……
    难得地挑了件浅黄色的丝质底裙，裙上隐隐透出马蹄莲式样的暗纹。因着刚才的晕乎劲，霓云非得要我加件雪色的狐裘。头发斜斜地梳成了“望月髻”，一侧用了个蝶型的金丝网网住。鬓边簪了三颗粉色的珍珠，另有两绺鬓发长长地垂于胸前。这样的一番装扮后，望住镜中宛若仙子的人儿，连自己都有些失神起来……
    抚着脸颊，在心底问自己。短短一年过去，朝若青丝，我竟已习惯了做你了。
    “云儿。”
    霓云怀抱着琵琶，正像看自己的得意之作一般笑望着我。冷不防地被这一声唤拉回了魂，愣愣地应着。
    “去给我找一串小铃来，要能刚好戴在脚踝上的。”这样的准备，是应着我今晚要唱的曲子。
    “……是，小姐。”
    ……
    一串细碎地铜制铃铛，稳稳扣在了我的左脚上。一切就绪。
    老皇帝，我想要看看你册封隔日的刻意冷落，却于今晚大宴来使时盛意邀请究竟所谓何来……
    镜皇宫，延庆殿
    一别数月。这宴请钥国来使的宴会比之中秋的家宴，可说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气派。
    殿门旁的两排仪仗队伍整齐而肃穆。大殿，以上座为中心，两侧各有六根蟠龙华柱，径自延伸下来。华柱上缠绕着明黄色的锦缎，柱顶承托着硕大的夜明珠，珠子萦绕在一片荧润的柔光之中。每个华柱两边均是对称排列着矮几，按照官位品级依次列开，错落有致。
    暮辰雪作为镜国太子被安排在上座近旁右侧的位置，我按例坐在他的身边。我右侧的一席坐的则是冥羽菡——圣上亲封的昭和郡主。而我们正对着的一席此刻尚未坐人，按想，这皇帝的左手边位置坐的必定是就是今天宴会的主角钥国使者……
    “钥国使臣——拢钥候，觐见！”
    随着太监总管的一声，在座众人纷纷望向殿门处。
    一个身着绛紫色锦袍，腰素浅金缎带，面若冠玉、身材颀长的男子带着两位侍从款款行来。走近了些，才发现这钥国的候爷，眸子竟是如同海水般的湖蓝。刹那，那似乎天生笑着的眸在夜明珠映照着的大殿内熠熠生辉。只见他右手抚在胸口，弯腰致礼，旋即抬头微微地一笑。那笑容恰似初春里第一抹绽放的桃红，无比生动并优雅……
    全场不觉噤声。
    我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钥国的皇帝要派出这样的一位候爷做使臣。这要是搁在了现代，什么“绝世X男儿”、“超X男生”统统可以闪边边贩白菜了……（那什么什么的粉丝别揍俺……）这样一位丰神如玉的偶像级外交官一走出去，几乎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简直忒无敌了！
    ……
    “咳咳，咳咳！”
    额……回魂，望向身恻几乎“怒发冲冠”的某男，立刻低头，作“鹌鹑”状。
    “……哈哈哈，想我镜国与钥国一向是比邻而友好……”（此处省略五百字）
    “呵呵，陛下所言极是……”偶像在讲话耶！“想必这位就是贵国的太子殿下吧？早闻太子殿下出类拔萃，文采武功皆风流。今日一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候爷客气。”身边的臭小子，对着这样的偶像级人马，竟然坚持一贯地惜字如金……
    “额……呵呵呵呵。但不知，太子殿下身边的这是……哪位公主？”
    …… 
                  失心咒
“……但不知，太子殿下身边的这是……哪位公主？”
“笑话！”雪的面色倏的一冷，“本太子身边必定是太……王妃。”
那拢钥候似乎并不想就此罢休，饶有兴致地追问：“哦，王妃？据在下所知，贵国皇帝陛下只有两位皇子，除了太子殿下您，还有一位尚在襁褓之中。这王妃莫非是太子未受封时娶的妃室？那如今岂不是相当于……”
“侍妾。”这一声很清脆，却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正来自我右侧的昭和郡主冥羽菡。此时，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笑望着我。
众人皆是脸色微变，吃不准这拢钥候为何要就此发难。纷纷在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老皇帝的表情高深莫测，看不出在想些什么。而暮辰雪此时自然更是恼怒，却又不好当场发作。白皙的脸颊涨的通红。我心下定了定，暗暗在桌子底下伸过手去覆住雪的手背，冲他轻轻颔首。这样的偶像级选手会突然把矛头指向我，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但是，如果想借此动什么心思，也未免太小看我镜国无人。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面朝上座福了福，又对着正对面的拢钥候施了礼。道：“不知各位可否听贱妾一言？候爷？”这贱妾二字，我承认是故意说给对面的恶人听的。
“王妃请说。”
“妾身乃一介女流，懂的道理并不如候爷多。但是尚且知道身为女子嫁入夫家，当以恪守妇道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为己任。妾身以为当今圣上与太子殿下待我一如家人，并没有什么苛待之处。这名分、地位之事何须如此介怀？正如我镜国普通百姓与朝中诸位大员，在圣上与太子眼中皆是我国子民一样。这侍妾与王妃在我看来都是皇家的儿媳。侯爷以为妾身说的可对？”
顿了顿，我微微笑着继续道：“如若候爷觉得这侍妾的身份，按贵国礼数不能与您同席。那么，妾身即刻可以退下。但是，在此之前请允许妾身代表夫婿和家翁对您表示感谢。毕竟以候爷的尊贵身份如此关心我镜皇族的家务事，还真是有劳了。”
我这样说话明显是将了他一军，说完了这番话也并不真的退下。而是静静地直视着这拢钥候，不卑不亢。
我在等他的反应。
“王妃言重了。”听了我的一番话，那拢钥候笑地颇有些尴尬。那双凝住了我的湖蓝色眸子微微漾出了几分迷惑、几分探究。“是在下逾距了。”
……
“哈哈哈哈，果然是朕的好儿媳。说的好！”老皇帝朗朗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激赏。“来人，给太子妃赐酒！”
皇帝开了腔，又是一句“太子妃”，满座的官员也开始热热闹闹地恭维起来。终于，场面回暖。
这个时候，殿堂一侧排列整齐地舞伎陆续进入，随着曲乐翩翩起舞。
一时间，觥筹交错。酒酣耳热。
我这才悠然落坐，转头冲着身旁的雪调皮地挤挤眼睛。雪那千年冰块脸此刻的表情可以称的上是生动，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憋住笑意，只是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嗔怪了句：鬼丫头。
……
舞乐渐止，正在一众人等都沉浸在宴会的和谐之乐时，那好事的候爷又站了起来，大力拍了几下手掌。旋即又是冲着上座施礼道：“皇帝陛下，在下在途中时可是听说这贵国的太子妃很是了不得，中秋夜一曲可谓技惊四座。方才见识了辩才，不知可有幸亲耳聆听太子妃的歌喉呢？”
这丫的是不是暗恋我啊？怎么老跟我过不去？
我心底暗暗想着，不由抬眼望向对面，这不看还好，堂堂钥国的候爷此刻竟公然地在大殿之上冲着我挤眉弄眼。那表情，极像是儿时爱揪我小辫的淘气男生。虽然只是一瞬，我却目瞪口呆……
“青儿？”老皇帝难得地慈祥，想是经过刚才的事心情大好。
我心底暗暗诅咒着这该死的拢钥候，面上却只能认命地应允：“是！儿臣这就去准备。”
                  失心咒
    一阵琵琶的乐音清清浅浅的传出。
    仿佛露珠滴落在清晨的树叶上，些微地滚动着，紧接着一滴一滴，越来越多，洋洋洒洒……
    “传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叫做大理的国家。大理的云弄峰下有一处蝴蝶泉。每到春末夏初繁花满树时，各种形状的蝴蝶都会飞去那里聚会……”
    随着这样的一个开场白过后，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慢慢响起。
    六个舞伎手持羽扇，围绕着我缓缓进到大殿中央。我怀抱着琵琶轻轻拨动，抬首，神色坦然而自信。舞伎翻转着手中的扇子，次第散开，翩翩起舞……
    “我看到满片花儿都开放，
    隐隐约约有声歌唱。
    开出它最灿烂笑的模样，
    要比那日光还要亮。
    荡漾着清澄流水的泉啊，
    多么美丽的小小村庄。
    我碰到淡淡飘动的云儿，
    印在花衣上。
    我唱着妈妈唱着的歌谣，
    牡丹儿绣在金匾上。
    我哼着爸爸哼过的曲调，
    绿绿的草原上牧牛羊。
    环绕着扇动银翅的蝶啊，
    追回那遥远古老的时光。
    传诵着自由勇敢的鸟啊，
    一直不停唱。
    叶儿上轻轻跳动的水花，
    偶尔沾湿了我发梢。
    阳光下那么奇妙的小小人间，
    变模样。
    我唱着妈妈唱着的歌谣，
    牡丹儿绣在金匾上。
    我哼着爸爸哼过的曲调，
    绿绿的草原上牧牛羊。
    环绕着扇动银翅的蝶啊，
    追回那遥远古老的时光。
    传诵着自由勇敢的鸟啊，
    一直不停唱。
    一直不停唱……”
    [黄雅莉——《蝴蝶泉边》]
    一曲唱罢，乐声渐隐，我拨动最后一个尾音，六个舞伎环绕身边停止了舞动呈众星拱月的造型，完美地结束了这一段演出。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
    “妙！妙！妙！太子妃这一曲犹如天籁。曲妙人更妙！在下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拢钥候这一席称赞打破了寂静。他湖蓝色的眼眸仿佛被点亮了一般，直直地望住我，流转着灼人的光芒。
    朝官甲：“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哪有几回闻哪！”
    朝官乙：“正是正是！可称得上是余音绕梁啊……”
    朝官丙：“天籁之音！天籁之音吖！”
    ……
    舞伎们施了礼后纷纷退场，我却径自抱了琵琶站在原地。
    “父皇，儿臣尚有一曲想献给我们的贵客。不知当否？”我从容地浅笑，目光晶亮。
    “哦？”老皇帝看看我，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难得青儿歌艺如此出众。朕以为在坐的臣公和候爷当是求之不得的……”
    四下一片点头称是的声音。虽然没有转头，我却一直感觉地到那拢钥候的视线从头到尾追随着我的一举一动。
    “准了。”
    悄悄地冲着雪安抚似的一笑，却不小心瞥见那冥羽菡也正诡秘地笑着。我心下疑惑却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深究。旋即回转过来面朝上座继续道：“启禀父皇，儿臣尚且缺少个道具……”
    “但说无妨。”老皇帝抚着长长的胡子。
    “鼓。儿臣需要三个小鼓。”
    …… 
                  失心咒
    站在依次排开的三个用木架承托的小鼓中间，我缓缓除下狐裘。
    “Flyaway，不管流下多少眼泪，
    坚持下去的动力还在，
    NothingIwillbeafraid……”
    随着高亢的一声，指尖轻击小鼓，由缓到急……
    “清晨的微风，如此的平凡。看似简单，雾气驱散，
    温柔的阳光中，慢慢醒了过来。准备面对挑战。
    在新的世纪，该抛开过去，是好是坏要放的开。
    往梦想的路，没有想像简单，我还要更勇敢。
    回忆就像旋涡它将我拉走，
    时间的钟想起我不该逗留。
    Flyaway，不管流下多少眼泪，
    坚持下去的动力还在，
    NothingIwillbeafraid。
    Flyaway，不管未来有多困难，
    我仍然能感觉到心跳还在。
    NothingIwillbeafraid……”
    [飞儿乐团——《Flyaway》]
    一曲终了。
    罔顾满场的喝彩，我的视线定定地锁住那拢月候，一字一顿道：“NothingIwillbeafraid。没有什么能让我（让我们）害怕。”
    小样！用眼神杀死你！杀死杀死！
    他，执着酒盏，微微挑眉。
    ……
    正在我们的目光于空中“激战”时，突然，仿佛是地底又像是从远古的时空中传来一阵虚无缥缈的歌声。说是歌声其实更像梵文的咒语。那声音那么悠远却又似近在耳边，一遍又一遍……恍惚中，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彼岸之花，
    花开叶逝，叶生花谢，
    千年离恨空悠悠，
    花叶相错不得见。
    失心咒，
    情至浓时怨念起，
    血溅四野意方觉……
    情至浓时怨念起，血溅四野意方觉。
    情至浓时怨念起，血溅四野意方觉。
    情至浓时怨念起，血溅四野意方觉……
    “啊！”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暮辰雪焦急的目光，看到冥羽菡满意的笑容，看到拢月候的惊诧……接着头疼欲裂，失声惊叫，再后来……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青丝——！”
    暮辰雪失神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眼前的小小女子，她珍爱的妻，竟有着那么多与众不同的面，时而如稚子一般纯净，时而如绽放的罂粟，妩媚地夺人心魄。她低眉浅唱时的羞涩，她击鼓放歌时的洒脱。那洋溢着异域风情的曲调，在鼓点契合下浑然天成。她唱的连发髻上的珠花脱落了都毫不知晓，也正是那忘情歌唱的刹那，银发纷飞，唯美，一如九天神女堕落凡尘……
    而正在众人久久不能平复地沉浸其中时，陡然间，那双淡定的美目渐渐迷离……
    “青丝——！”暮辰雪眼见着这众人注目的黄衣的人儿像是失了重心一般，瞬间轻盈地如风中浅羽，飘摇欲坠。心急之下脱口喊出。
    而随着这一声。那身影竟倏的站定！凌乱的发丝轻垂，掩盖了大半的面庞。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许久过后，
    “……青儿？”老皇帝看着座下面对着自己长时间怔怔立在原地的朝若青丝，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正在此时，那伫立着的人儿像是猛的被唤回了魂魄，骤然抬头。
    但……
    但那目光中的流转的神采却是陌生、阴郁而肃杀的！
    是的，肃杀！
    只见那白皙而纤长的手指缓缓伸向腰间……
    修罗忒，横空而出！泛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殷红！犹如烈焰一般！而那并发的双钩暗如极夜，隐隐散发着嗜血的光芒！
    青丝，笑了。
    不！她仿佛不是朝若青丝！
    ……
    “父皇！”
    “皇上！”
    “护驾！”
    …… 
                  似是故人来
    那一夜，大殿之上纷乱奔走的众人。
    那一夜，此起彼伏的惊呼。
    那一夜，横在当今圣上喉前半寸的修罗忒。
    那一夜，最终颓然昏倒的匪夷所思的“刺客”——当今太子妃朝若青丝。
    ……
    关于这惊心动魄的片断，关于这生死一线的细枝末节……后来的我，听过无数个不同的版本。但是，那是在很久很久之后了……
    我清醒过来的当时，周遭是无止尽的黑暗。恍然间，懵懂不知身在何处。浑身的酸痛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或者艰辛无比的劳役。而当我尝试着挪动身躯时，骤然，那束缚四肢的沉重铁链发出暗沉的金属碰撞声。
    茫然……
    尽管再怎么努力，我依旧想不起那一曲终了后发生过什么。
    立于殿前，引吭高歌的我，怎就到了这样的地方了呢？
    “吃饭了！”随着不远处一方窄门猛的打开，一抹光亮刺激着我的眼球。“哐”一声，器皿落地微微摇晃，里面盛着的灰绿色汤羹泼洒出了半数，散发着浓烈的馊臭味道。
    这儿，竟是地牢？
    “让我也看一下嘛，这可是镜国第一美人儿……”
    “你不要命啦，她那武功可邪门的很！”
    “铁链都绑着呢，怕什么！”
    “这可是重犯！去去去！吃你的去吧！”
    ……
    那光亮如骤然出现一般，又骤然消失。四下恢复了无边的黑。
    仔细倾听，似还有两个狱卒细碎的对话、抱怨声，却渐行渐远……
    我无心去理会那半碗简直不能称做食物的东西，只是怔怔地发呆。而身体的酸痛仿佛又更剧烈了一些，左肩大约是受了利器的割伤，方才初醒时没有察觉，此刻却火烧火燎似的疼起来……
    雪，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雪，你为什么没来看我呢？
    雪，你在哪儿……
    意识随着伤口的疼痛越发模糊起来，身子却越来越热……
    恍惚中，我竟然见到自己还坐在书房的电脑桌前，娴熟地操纵着鼠标，键盘间或发出清脆的敲击声。那个仿佛前世一样的遥远场景，这一年来从未如此清晰。舞儿，逆舞儿，显示屏里满头白发的卡通人物似在对我微笑，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真实到终于幻化成了有血有肉的朝若青丝。
    朝若青丝？是我么？不是……那我是谁？
    ……
    梦中的场景倏的转换，仿佛是座气势辉煌的庙宇。祭祀用的香烛，供台十分精致且一应俱全。那燃着的香炉飘着浅淡的青烟，真切的仿佛近在眼前，我甚至能闻的到那上好的供香散发出的味道。
    而为什么，我的视角却是面对着庙门的呢？
    挣扎着，想要动却怎样都动不了……
    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鲜红！那是血的颜色。
    ……
    就这样半梦半醒，就这样浑浑噩噩，我知道我一直在发着高烧。
    在这地牢里度过了大约两天的光景，伤口在这样阴暗潮湿又滴水未进的恶劣条件下竟在渐渐地愈合。烧，也渐渐退了。我开始思量着该如何脱离现今的困境，开始想着是否为了满身的伤痛，为了弄清楚事情的始末，为了要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逼自己去吃那些不堪入目的食物……这个时候，却见到了一个此生都没料想过还会再重逢的人。
    苍月无暇！ 
                  似是故人来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沉默与分离,
    有的只是错误的相遇。
    “青丝，你没想到我还活着吧？”阴侧侧的语调。依旧的一袭红衣萎靡地绵软在木制轮椅之中。那身着红衣的人半靠着椅背，昔日跋扈的神色此刻却明显地苍白了。想来竹林那一面之后，我已许久没有想起过她。大概是下意识地愧疚于自己在神志不清时杀死了她，可竟未曾想过……
    “朝若青丝！本宫来看你了！”她费力地弯下腰身，凑近了些，一字一顿道。想来那莫名加诸于我身上的恨意此刻早已根深蒂固。她的眉眼因为身体的衰竭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光彩，整个轮廓却又显得那样深刻且透着股狠绝的味道。
    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重逢，我不禁暗暗叹息，今天这一劫看来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了。
    ……
    倾王府，书房
    暮辰雪正背对房间里的人，负手立在书架前。
    整个房内气氛沉寂而压抑。
    那双交叠于背后纤长而白皙的手，此刻攥的死紧。以至于指甲早已深深地陷入掌心，克破血肉也毫不自知。殷红的鲜血就这么从指缝中汩汩而下。
    “雪，”盈风烈微微皱着眉，沉声道：“不要被眼前的事蒙蔽了眼睛。虽然当初我并不赞成你娶朝若青丝……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暮辰雪缓缓转过身来，原本就习惯凉淡的一张脸此刻跟结了霜似的。深若寒潭的眼眸泛着彻骨的冷冽。“我从来都不信她会为了朝若风去刺杀父皇，况且，那样的场合成功的几率很小。”
    “那……究竟是什么人可以指使得了朝若青丝呢？而这个人若是明知道不会成功，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暮辰雪勾了勾唇角，那冷笑几不可见。“这件事能够祸及的只有两个人而已……”
    “朝若风和你？”盈风烈的眉皱的更紧了，“对于你，皇位似乎指日可得。那么，这个人指使青丝的目的只有一个！”
    “呵！恐怕……不是指使！”
    ……
    一盆不知名的液体顷刻泼洒了我一身，顿时，满头满脸刺鼻的腥臭气息，令人作呕。口鼻中也被灌入了不少，顿时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胡乱披散在面颊两侧的发梢都在滴答着暗红色的水滴。
    “娘娘！黑狗血恐怕镇不住这妖物。待贫道开坛作法吧！”苍月无暇的轮椅旁站着的身着一袭灰色道袍的老道士，很是殷情地举着所谓的桃木剑。语气是一派坚定地除魔卫道。
    黑狗血？呵呵，怪不得。还真看的起我！
    苍月无暇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定定地望住我，那眼神仿佛要把我生生的灼出个洞来！
    ……
    “尘归尘，土归土……吗咪哄！金木水火土……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唔……”
    ……
    “呸！”用力吐尽口中的污秽，我冷冷地看着这个可笑的围着我又蹦又跳的江湖骗子。禁不住又是一阵猛咳。
    苍月无暇抬了抬手，示意那道士暂时停止。接着缓缓移动轮椅靠近。
    我半躺在地上，斜睨着她。此刻的我如案板上的鱼肉，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
    “啪！”冷不防一个响亮的耳光煽过我的面颊，我吃痛地偏过了头，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加上间或流进伤口的狗血，一时让我皱拢了眉头。喉间一股猩热之气直往上涌。微微喘息着，我咬紧牙关不肯喊痛。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的红色身影。
    “娘娘，打这样的妖孽会脏了您的手。还是让贫道代劳吧！”
    “啐！学道之人比个狗腿子都不如。”我勉强用了全部气力吐出这些话。
    苍月无暇脸色突然一喜，狰狞地笑道：“好！给我狠狠地打！就要这狗腿子都不如的东西来打你这孽畜！哈哈哈哈！” 
                  似是故人来
    那老道当真是个称职的狗腿子！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也算他有职业道德了！哈！
    一记重过一记，他似乎在使尽全身力气抽打着我，整个人也几乎跨坐在了我的身上。我的面颊早已麻木，口鼻中喷出的鲜血咸咸的，浸淫了整个感官……就在我半昏半醒时……
    “娘娘，这小妖精长的还真不错呢……”
    死，死狗腿子！脸都被你打的跟馒头一样了，还能看出不错来，你也算不容易……
    “哦？”蒙胧中，我听到苍月无暇嘲讽的声音，“呵！道长也动起凡心来了？这妖孽还真是神通！”
    “这……打死了也怪可惜的……嘿嘿！”
    “那你随意吧，本宫出去外面。”
    接着，是一阵木头轮椅碾过地面声。
    ……
    “哗！”
    衣襟撕裂的声音那么清脆，胸口顿时一片沁凉。
    但，我却连睁眼的劲都没有了，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雪，你在哪儿？
    为什么还不来救我？
    ……
    感觉得到那污浊并粗糙的手渐渐抚上我的肌肤，那些突兀而厚实的老茧摩擦着脖颈处的细腻，刹那间，浑身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早已残破不堪的衣衫随着那老道越来越急切的撕扯，终于彻底地褪了开去。
    我能做的，只是更努力的闭紧双眼。
    泪，
    就这样无声地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
    夕阳西下，一骑红尘。
    盈风烈麦色的皮肤在落日余韵中忽明忽暗，他眉头深锁，不断地挥动着手中的马鞭。心急如焚。此刻，他正往那镜国北隅的地牢方向疾驰而去。马蹄纷踏而过，一时沙尘飞扬。
    “恐怕……不是指使……”？
    雪的话久久回荡在脑海中，不是受人指使那是什么？
    ……
    昔日自己曾为保护雪而不得不一心要置之死地的那个女子，那个迷一样的朝若青丝，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作为朝若风的女儿，她的立场是什么？又在承受着什么？有什么不得已而又无法摆脱的使命呢……
    如果并非受人指使，那么，她此刻会很危险吧？
    “烈，像守护着我一样去保护她、救她……因为，我不能没有她。”
    雪，不能没有她……
    但愿，还来得及…… 
                  似是故人来
(注意：上一章有补充更新段落，不要遗漏了哦~~）
    死亡，
    该是可怖的吧。
    哀莫大过于心死。
    绝望，
    像是残破的灵魂般瞬间涨满整个身体，
    又渐渐抽离。
    能够立刻死去，
    竟成了此刻最大的愿望。
    无论如何，
    总比任由自己受这般凌辱要好的多……
    那毛茸茸的大手缓缓从颈间下移，伴随着粗重淫秽的喘息。我能感觉到身体轻微的颤栗，口齿间腥咸的气息愈演愈烈，仿佛在暗示着我，快行动吧，用你所有的气力！
    猛的，我咬紧了牙关，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凝于舌尖！是的，只要一使力，一切就都结束了……
    雪，缘尽于此！
    ……
    突然，
    电光火石间，身上的重量倏的消失了！
    额？
    那道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颓然倒在了一旁，死了！他赤裸着胸膛、瞪大了一双死鱼眼，面目狰狞却又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我吃力地微微支撑起身子，向窄门开启处那一抹身影看去。
    霓云！？
    竟是霓云！
    可……
    此刻的她面无表情，既没有泪流满面的伤感也没有重逢该有的欣喜。完全不似平素的她，虽然那道士尸身上的飞刀恰恰说明是她在千钧一发时救了我，但……那晦暗的眼眸和一反常态的安静，让我开始觉得危机并未解除，反而似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揭开……
    她手中的匕首在微弱的光线下冷冷地闪烁着，而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这样的她不知为什么竟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那么一个人……
    对！像一个人！
    但是，是谁呢？
    “小姐，”霓云收了匕首，表情稍稍缓和。“奴婢来为您梳妆整理一下吧。”
    梳妆？这个时候？
    “……”
    她并不待我回答，从襟口兀自摸出一把梳子缓缓走近。就像平日里那样轻轻扶起我坐正，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我凌乱的发。
    我没有开口，因为我在等她说。
    她，是想为我打扮整齐一些以后……送我上路吧？
    霓云！
    竟是我从未怀疑过的。
    “小姐……”
    “住口！”我的声音很虚弱，却不容置疑，“先告诉我，你把苍月无暇怎样了？”
    霓云浅浅地笑了笑，道：“放心吧，我只是点了她的昏睡穴。等你死了以后她会醒来的，到时候所有的人都会认为是她杀死了你。”
    没有力气去推开身边的她，这个我一直笃定天真无害的小丫头。
    呵呵，或许我一开始就错了。这个会埋伏在富甲山庄外，刺杀盈风烈的丫头毕竟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又怎会天真无害呢？
    我只能笑自己傻。
    “你笑什么？难道……就不想问问原因么？”霓云依旧的大眼，此刻却是一片冷凝。
    “谢谢你。”我坦然地冲着她微笑，“至少，你及时出手解决了这老道士，让我在临死前免受屈辱。”
    “……”
    “你，是为了夜月吧？”
    是的，此刻的霓云，冷若冰霜的霓云眉眼间酷似一个人！一个死去多时，以至快要被我遗忘了的人——夜月！
    “哈哈哈哈！朝若青丝，你知道么？我的本名并不叫作霓云！我叫冥彝云，而冥夜月是我的亲姐姐……”
    姓冥？
    ……冥羽菡……
    又是这个不常见的姓氏。 
                  黄雀在后
    天魔教，起源不详。但确非镜国国内的教派。这一支邪教以蛊惑类的咒术见长，控制人的心智以达到笼络不肯为其所用之人的目的。教内除了拥有绝对统治权的教主外，以下分设四大圣女：羽、月、云、粼。再下来是九使者，十八宫主。
    而自从前任教主纳兰琦失踪以后，这三十多年，天魔教几乎绝迹江湖……
    “是的，我和姐姐都是天魔教选定的圣女。”霓云幽深的眼眸渐渐迷离起来，虚视着对面不远的一角，渐渐停止了手中动作。“你能了解么？作为圣女的我们都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却是从记事开始就要接受极其残酷的训练。光是晨昏各一次的药汤，泡在里面就跟噬骨拨皮一般！每日固定四个时辰的练功，体质稍弱的相继死去。而这些同伴的尸身都不会被好好埋葬！要用来练制血咒！你知道什么是血咒么？呵呵！至今，我还能记得那些瘦小的还带着体温的身子，记得我亲手划开他们的手腕，那血，颜色那么鲜艳，那么红……就这样汩汩地流进一方池子里，而那池子仿佛永远不会充满似的。为了不做下一个生祭，我和姐姐咬紧牙关，忍受着各种非人的待遇……直到，直到十一岁那年，教主令我们潜进喋血盟……”
    她冷哼了一声，转头望住我，继续道：“服食了化功散之后，我们姐妹与一般十几岁的小女孩是一样的。于是顺利地拜了毒娘子为师，顺利地接近你，接近朝若风。”
    “接近朝若风？”我有些疑惑。
    “呵！三十年前的一役，在我和姐姐未出生时发生过的事却要我们去了结！你说！这公平么？”
    三十年前？正是那怪老头纳兰琦失踪的时候！莫非……和朝若风有关？
    这么想着……突然间，我的身子莫名地发热，接着竟似火烧一般，像有一股暖流缓缓自腰间凝聚并蔓延开来……霓云也是倏的停止了言语，定定地看向我。
    “失心咒竟这么快就失效了么！”她猛地抽出匕首，瞬间一脸的杀气，我还未及反应就一刀刺将过来……“朝若青丝！竹林那次你就该死了，今日我焉能放过你！”
    说时迟那时快！我居然能腾的弹跳起来，险险避过那致命的一刀。
    这……是怎么回事？
    霓云也是愣了一下，呐呐道：“不！不能让你破了血咒！绝不！反正你迟早都要死的，那就今天吧！看招！”
    我知道，我身体的能量正在恢复中，但勉强闪避尚可，绝不能够应付霓云这全力的一击。怎么办？难道我今天注定要死在这大牢之中么？
    ……
    “住手！”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
    这声音……似乎在哪听过？虽然是刻意地掩饰，却……似曾相识。
    一记利落的手刀，我眼看着霓云的身体微微一滞，接着在我面前缓缓软下，面前赫然出现了个用黑布蒙住了口鼻的男子。
    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今日这地牢中竟也如此热闹，来的人一拨一拨的！
    那男子似乎笑了笑，冷不防衣袖轻轻拂过我的面颊，顿时，一阵扑鼻的异香！
    在陷入昏睡前，我瞥见了那双很特别的眸子，
    海水一般的湖蓝…… 
                  黄雀在后
    盈风烈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满室狼籍。
    地上是撬开了的铁锁，墙上有斑驳的血迹，还有打斗过的痕迹。
    牢门大开，空无一人。
    还是，晚了一步！
    ……
    傍晚的秋风似是一去不回的故人，决绝，没有了春夏的缠绵气息却也飒爽。
    而我，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密闭的船舱，虽是凉风有信，但奈何周身发热，硬生生地憋住了一口气，仿佛要活活窒息了。
    这“船舱”正晃动的厉害！
    热，真是好热！
    我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蒙胧中，一阵清婉的笛声凉凉传来。那曲调……是《蝴蝶泉》……
    倏的，我一激灵，陡然睁开双眼！
    《蝴蝶泉》？
    抬眼望去，哪是什么船舱！分明是一辆行进中的马车。紫纱环绕，锦缎铺陈，内里有翡翠装点的四角，清脆的铃铛随着车辆微微的颠簸响的十分欢快！这……是要去哪？好像在走山路？
    正在这时，笛声嘎然而止。我拨开纱幔望向车外，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拢月候？”竟是他在吹奏！
    “叫我瑾。”他的眉眼间充满着明媚的温柔，语气却是那样淡定。莫名的宠溺仿佛融融的暖阳，满满的，似要从他的唇角溢出来。而这样突然又露骨的情谊让我看的触目惊心，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瑾？”我呐呐地重复。
    “煜池瑾，我的名字。”他的笑容渐渐加深，显出几分邪魅的味道。突的，他策马凑近，湖蓝色的眸子紧紧锁住我，一字一顿，用几近蛊惑地嗓音低声道：“这也将是从此以后，唯一能和朝若青丝连在一起的男人名字！不！你不是朝若青丝！你是我的粼儿！”
    “粼儿？”
    “是的！今日起，世上再没有朝若青丝。你！叫做纳兰粼粼！”
    ……
    “宠主。”
    “说！”冥羽菡的左手划过石桌案头的古筝，发出一阵拖沓而凌乱的长音。这琴音正如她此刻的心境，杂乱无序又莫名地烦躁。
    “是拢月候。”来人以铜制的面具覆住了整个容貌，语调也是不紧不缓不高不低，让人丝毫听不出情绪。
    “是他？”冥羽菡的面色渐渐恢复了平静无波，只是一双眸子似是瞬间被乌云遮蔽了光芒，浓浓的阴霾一点一点凝积，那青葱玉指因太过用力地捏拢而骤然失了血色。
    ……
    “有人来了。属下告退。”
    “去吧。”冥羽菡挥了挥衣袖，转身便瞬间带出一抹娇憨的笑容。步履款款，迎向来人。“太子哥哥！今日上朝一切可还顺利么？”
    “小羽在此奏琴？”暮辰雪不答反问，微微勾了勾唇角算是笑了笑。
    “是呢！天气尚好，小羽的琴艺可不能再荒废了去。”她端起惯用的清澈眼眸，小心地掩饰住眼里刹那闪过的精光，柔柔一笑继续道：“太子哥哥可还是在为姐姐行刺一事忧虑？额……小羽相信姐姐的背叛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毕竟，那是她的亲生爹爹呀……”
    冥羽菡说到这里，面色一凛，倏的噤了口。
    良久，她抬眼去望那暮辰雪，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太，太子哥哥，不如小羽弹奏一曲。为哥哥解愁？”
    “好。”
    好！好你个冥羽菡！
    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是意欲嫁祸的一句话……
    暮辰雪思及那日席间的那杯酒，心下顿时了然。
    琴音悱恻，在座两人却是各怀心事。
    …… 
                  
第8卷
替身红颜
    相见时难别亦难，
    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
    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
    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
    青鸟殷勤为探看。
    在几乎是被挟持着奔波的这几日里，我变的越来越嗜睡起来。难得清醒的时候就一直在思索这样一个问题：千年的内力已经够骇人了，为什么这千年前的古人竟然能用毒用的如此出神入化？任凭我这样的“高”手怎么挣扎，都无法使出半点气力，只能翻着白眼听天由命。牛！真牛！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什么“十香软筋散”？
    说到香，那日大牢中，他挥袖间散发出的药香可以说是似曾相识，但一时却也想不起来。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整日躺在马车里发霉，虽说是超豪华马车，可这颠簸也绝不是我这个现代人能忍受得了的，腰、背直至整个臀部……都彻底麻木了，不是一般二般的酸痛！而那莫名其妙给俺整了个新名字的某男，连个理由都不给就酷酷的闪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逃走？还是省点力气吧。时不予我啊！
    ……
    正在我难得清醒，仰着头胡思乱想兼扯着衣服角发呆时，马车外传来个低沉的声音。
    “主子，歇在旧邸么？”
    半晌，被询问的人似乎在艰难地抉择……
    “你和柔随我们去旧邸，其余人安置在行馆吧。”
    “是！”
    所谓的旧邸，是拢月候尚未被封爵时住过的宅子。而这个地方叫做泊凉州，是镜国入钥的第一个城市，可说是两国交界之地。想不到短短数日，我竟已从镜国的京城被带到了另外一个国度。诶，咱好歹也算出了趟国了！
    “粼儿，”煜池瑾今天穿了一件月牙色的长褂，肩头披着紫貂毛的坎肩，瞧着真可算是丰神俊朗。他一边唤着一边掀了帘子上车来，那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门帘掀起的刹那闪出了一抹碧绿通透的光华。“粼儿？”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私心吧。总觉得月牙色和白色的衣物，没有人比雪穿起来更好看。那种清澈冷然而又浑然天成的感觉，仿佛皑皑的雪落在阳光之下，白的那么耀眼却又那么凉淡。想到雪……不觉又是一阵心悸。
    “粼儿？”
    “额……你叫谁？”恍惚，为什么我要叫纳兰粼粼？虽然古代没有派出所也没有户口登记，但不能谁爱改就改我名字吧？亏好是纳兰粼粼，难道你想叫我本山或者孟达，我也得应着？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KITTY？
    结果，没等我发威，他先发了……
    海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他靠近了些，有些冰冷的手抬起我的下巴，仿佛是很郑重地说：“本候就是在叫你！纳兰粼粼！关于朝若青丝和镜国的一切，我想你最好全部忘记。这话，我不希望再重复！”
    切！你说忘记就……好吧，纳兰粼粼就纳兰粼粼嘛……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小子手劲真大！
    我悻悻地望了望他。
    他正转头望向车窗外，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到你个头！郁闷。
    心里不服气，不自觉地冲着他的方向伸出舌头，猛的一阵挤眉弄眼……
    “你……在干什么？”
    “……” 
                  替身红颜
    人总说夜凉如水，其实黑夜也可以温润地一如记忆里的那些片段，那些海棠花下稚嫩的言语，那些杏树林中青涩的过往……
    窗上，烛光绰绰。
    房中，形只影单。
    那个颀长的身形久久地面壁而立，只是对着墙上悬挂着的一副少女画像暗自出神。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
    “主子。”一抹橙黄，清浅一声。
    仿佛被打断了悠长的思绪，负手立着的人终于移开了视线，转而望向窗外。
    许久，
    那湖蓝的眸子闪了闪，“柔，都安置妥帖了？”淡淡地一句，似是询问却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的。青丝姑娘已经歇下了。”被称做柔的女子不卑不亢地回答，一声“青丝姑娘”却泄露了倔强的心事。
    “她是粼儿。”煜池瑾面色微沉，手指习惯性地卷曲起来轻敲书案。
    “主子觉得是就是罢。”凄然一笑，接着道：“属下告退。”
    “去吧。”
    夜，依旧平静地似一潭幽深的湖水，却不知早被狡黠的风吹皱，波光粼粼。
    “小姐，这羊肉炉可是您从前最爱的吃食儿……”
    从前最爱？
    羊肉炉？
    还是饶了我吧！
    从前？这两个字叫我心底暗暗一动，放下了掩住口鼻的手，问道：“从前？多久的从前？”
    可以确定的是，我没有到过钥国。
    那么，朝若青丝呢？
    眼前忙着布菜的小丫头，经我这一问明显呆了一下，接着竟是声音哽咽，泫然若泣。停下手中动作定定地望住了我道：“小姐，他们……他们都说您掉下了落日崖。说，说您再也回不来了。可是，可是绵儿不信。绵儿不信的！……六年了，整整六年了。候爷和我们都等了您六年……您终于回来了……”
    “六年……”下意识地皱皱眉，看着这个叫做绵儿的丫头。六年前朝若青丝应该身在喋血盟，断不可能跑到千里之外的钥国来。并且，听她口中所描述的这个“小姐”似乎是自小长在这这里的。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把我认作那位纳兰小姐呢？是因为外貌的相似么？
    纳兰粼粼？
    ……你，到底是谁？
    善意地笑笑，我试探着问：“绵儿觉得我与从前可有变化？”
    小丫头很认真地瞧瞧我，旋即莞尔道：“小姐啊……比原先好看了！嘻嘻。不过呢，这一头的银发，这认真起来的神情都是丝毫没变过的。”
    “额……府中可有我原先的画像？”我正色道。
    “有是有的，就挂在候爷以前的书房里头。不过……自打小姐失了踪，候爷……额，总之那书房从那时候起就锁了，平时不许人进出的。”
    “……”
    屋子里若有若无的薰香散发着独特的气味。
    我单手支着下巴，陷入沉思。
    煜池瑾，
    你明知道我不是纳兰粼粼吧？
    那么，为什么要固执地把我认作是她？
    …… 
                  替身红颜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写完了这几句，放下手中笔，顿时有些怔神。未干的墨色在昏黄的烛影里泛出几许寒凉。水漾的光泽与淡淡愁绪在空气中旖旎、缠绕，渐渐韵了开来。
    不知怎么会在深夜想起这首《相见欢》，辗转反侧，终不能入梦。只好披了件中衣下了床来。来到钥国转眼已有段时日，一切平静地如同死水一般。我不知道是自己天生的随遇而安，还是在暗自期待着什么。
    当日地牢里面对凌辱，千钧一发时，
    雪，你在哪儿？
    此刻只身在钥国，对你来说我已失踪了许久，
    雪，你都不曾寻找过我？
    ……
    有些悲哀地笑笑，第一次开始怀疑那些所谓的爱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而自己当初面对那些让他烦扰的家国与情感选择退让，是否明智……
    “雪，你终究要负我么？”轻轻地叹息。
    我知道，我在等，等一个心急如焚的眼神，等一个迟来的解释或……借口。
    记忆深处，那马车旁的微凉怀抱开始在心底氤氲、湿襦。
    “咳咳……”
    最近的气候越发的冷了，而咳嗽似乎是被遗忘了的宿疾，在此时日渐嚣张起来。
    肩头陡然一热，是一件浅粉色的外袍。那双扶住我肩膀的手白的没有人色、几近透明，骨节处微微突出。
    我清浅地笑了笑，没有转头。
    “不许想他。”低沉的有些沙哑的声音，是煜池瑾。
    “呵，那么……候爷是在透过我的样子想着谁呢？”与预想的一样，说完这一句肩头猛的一痛，接着我被强行扭转过来，四目相对。
    死寂，又像笼罩在某种低气压之下，空气，刹那凝滞了一般。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打我。
    但……
    温润的唇倏的覆了上来，带着股惩罚式的狠绝。我愣了片刻，开始奋力挣扎，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往外推。可是，此时这个有着湖蓝色海水般柔和的眸子的男子，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死死地钳制住了我，这个吻如暴风骤雨一般，带着掠夺的意味霸道地在唇齿间辗转，四下，顿时充斥着除了雪以外的陌生男子的气息……
    “粼儿，粼儿，粼儿粼儿……”他喃喃地重复。
    “你……放开……唔……”我怒瞪着他，却苦于两手都被牢牢地固定在身后，无法动弹。
    “粼儿，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离开……”他的声音渐渐微弱，到最后几乎成了嘤咛。而这个吻也渐渐离开了唇畔，星星点点地落在我的额头、眼睑、脸颊……刹那间，柔肠百转。
    他死死地搂着我，用一种宣誓式的力量，仿佛要把我嵌入身体之中。
    而我，紧咬着牙关，冷眼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的情深，与我何干？
    ……
    有那么一瞬，闪烁的烛火让我恍惚。
    但，我分明看到面前的这个男子，眼角滑落下的一滴……泪。
    窗外，树影婆娑。 
                  替身红颜
    那晚过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煜池瑾。
    而那个吻，也似乎变的晦忌莫深。
    只是，那烛影重重中的一点晶莹，多多少少震撼了我。
    “小姐，这袍子从何处寻到的？”绵儿拿起我顺手置于床头的粉色外袍，目光颇有些惊诧。
    我放了手中的书卷，微微侧过头：“怎么？”
    “这，这……没没什么。”她掩饰似的匆匆把袍子塞回了被褥里，急急忙忙地借口有事，跑了开去。
    见她吞吞吐吐的模样我不觉有些好笑。一件袍子而已，至于这样忌惮？况且，她若有心隐瞒，我也不便相逼的。只是……这丫头喜怒形于色的娇憨和率真倒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陪伴了我一路走来让我从不曾设防的人，一个我以为会一直在我身边可以同甘共苦的人——霓云。
    ……
    此刻，独在异国的我，除却了早已不知所踪的霓云和……那个迟迟杳无音信的“他”，当真是孑然一身了。
    穿越到这个异世至今，我竟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过孤单。
    雪，哪怕已等待了这么久，我依旧不愿相信你会丢下我……
    镜国京城，西郊，一民宅中。
    “你确定掳走朝若青丝的人身上的香气是莫邪香？”正在讲话的女子身形娇小，枣红色的纱裙上珠光闪闪。‘莫邪香’三个字似乎严重刺激到了她，使得她本就硕大的明眸顿时瞪的浑圆，而说话的调门也不自觉的扬高了八度。
    “怎么？宠主觉的我这戍边之臣说话不可信？还是……今时已不同往日了？”霓云挑挑眉，神情颇为冷淡。
    冥羽菡尴尬地笑了笑，软声道：“云，你多心了。按辈分我们同属圣女，按年纪和资历，小羽怎能与你相比呢。合该我叫你一声云姐姐的！只是，这莫邪香……我想你该知道的比我清楚，这可是教主……”
    霓云听闻此言，眸色瞬间暗了暗，旋即又正色道：“莫邪香的事你知、我知。”
    “那底下办差的一干人通通……？”冥羽菡的手轻巧地横过颈项，比了个“杀”的动作，狡黠地笑了笑。
    “不！他们至多是循着香找人而已。如今确定了人在拢钥候那儿也算达成了任务。况且我们不说，没人会知道那是莫邪香的。你只管管住自己的嘴就行。”霓云厌恶地瞥了瞥面前的人，说完施展轻功，纵身一跃便消失在墙后……
    “哼！见过莫邪香就如此神气么？”冥羽菡眼看着霓云离开，立刻冷了脸。“……教主的位子迟早都是我的！到时候看你还怎么猖狂！”
    ……
    “宠主，”一直藏身在暗处的身影适时地走了出来，铜制的面具在烈日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那那些人……”
    “一—个—不—留！”轻启朱唇，冷酷的决杀一如玩笑一般。
    “是！”
    阳光下，娇颜如花的少女诡异地笑着，那笑容残忍而妖冶，宛如盛放的罂粟。
    …… 
                  替身红颜
    “霓云，帮我把那件粉色的袍子取来。”刚刚起身，仅着一身中衣的我下意识唤着霓云。
    “小姐，你在叫谁？”绵儿呆呆地立在原地，歪着脑袋看我。
    我心下一沉，勉强扯出个笑容道：“呵，习惯了。去吧，帮我取那件袍子。”
    绵儿听我要穿那一件，似乎有些踌躇。
    “怎么了？”小丫头毕竟是年幼，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我有心想逗逗她，故意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追问。“那件袍子有什么不妥么？穿不得？”
    “没，没有。”她急忙摆手，转身往衣柜处走，欲去取那衣服。
    我倏的伸手拽住她，定定地凝住她的眼睛。
    她先是疑惑，片刻，眼神就不自在地游移、闪烁起来。
    ……
    “哈哈，臭丫头……咳咳，先出去吧，今天不必伺候我了。我想自己呆会儿。”
    “小，小姐。”她似乎有些歉意，低了头，嗫嚅道：“伺候小姐是奴婢的本分。而且，候爷若是知道了，要怪罪的。”
    “放心吧，要跑我早就跑了。况且，我要真走的出去，你们候爷也不会让你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来看着我的。”
    她一脸被看穿的惊讶，随即又有些委屈，低声道：“小姐以前从不嫌弃奴婢的。想是如今都不记得奴婢是谁了……”
    我虽有心想宽慰她，但无奈时间不多。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绵儿，就今儿一次，下不为例。我发誓没有嫌弃你。只是……最近有太多的事情，我需要自己一个人好好想想。听话，好么？”
    ……
    是的，时间不多。
    因为我决定今天要去探一探那个书房，那个有纳兰粼粼画像的书房。
    并且，粉色外袍的秘密早已昭然若揭。
    “还是查不到？”一袭雪色的长衫在林壑葱郁间犹显醒目，领口、袖边金线网成的暗纹隐隐传达着主人非凡的身份。而如此装束的这个年轻男子丝毫不见奢靡之气，王者的风范浑然天成。
    曲膝跪在此人身后的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此时他不发一言，只是垂首默默地等着。
    “雪……”立在一侧的盈风烈似有劝慰之意，开了口却又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暮辰雪回转身来，扇形的双睫在头顶树叶间偶尔投下的些许阳光里，忽闪，一如即将振翅的蝶。此时，他白皙的面色明显暗淡了，两道英挺的眉紧紧皱拢起来。仿佛隐忍了天大的怒气，他微微一叹，摆摆手道：“去吧，继续查。七日之内再无消息，你和你的手下都不必再回来见我。”
    跪着的汉子似乎明显地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谢恩退了下去。
    “烈，我对不起她……”
    “不要说了，现今的局势你不能亲自去寻她。我想，她终究会明白的。”盈风烈淡淡地说着，忆起初识时候那一如精灵般通透美好的女子，此刻竟生死未卜。心底不觉凝重起来。
    ……
    “她若有什么，我必不能独活。”
    暮辰雪目光幽深地眺望着远处…… 
                  一只绣花鞋
    不知道福尔摩斯是不是也有穿着粉红斗篷，蹑手蹑脚，只身探察真相的时候。
    当我穿着那件做工精致却明显是属于他人的衣物，贼兮兮地靠近目标——书房时，终于明白到一个真理：原来当侦探和做小偷的工作环境有的时候是一样的。只不过，指导思想和最终目标不同罢了。
    因为古代没有身份证可以用来卡门锁，并且门锁的构造原理也不尽相同。于是，我在实施打劫……额，是侦察时，预先准备了如下物品：
    1镰刀——系花言巧语从花房骗来的。
    2勺子——厨房的大婶看我在那转悠了半晌，硬要送给我的。
    3簪子——唯一一样我的自带产品。
    可是，一阵乒乒乓乓地。我实在有些怀疑那些关于书房封锁的消息是误传。因为，竟然这样都没半个人蹦出来质问我。而我现在，正大摇大摆地叉着腰站在书房门口。
    ……
    盯着那雕花的大门，皱着眉，以严谨的、科学的态度认真观察了半天。
    结论是：愣是没找着锁！
    就算锁在里面，或者是个暗锁什么的，它好歹得有个类似钥匙孔的东西吧？可是，没有。竟然什么都没有！
    ……
    于是，我颤巍巍地伸出食指，轻触房门……
    “吱——呀——”
    门开了？
    门开了！
    门竟然这样就开了！
    心底顿时涌现出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并且极其强烈！
    “TNND，被整了！”
    我攥紧拳头，放下手中乱七八糟的所谓工具。深呼吸，再深呼吸，我忍！顺了顺气，堂而皇之地一脚迈了进去。
    我今天之所以想要一探这旧书房，官方的解释是：心病还需心药医，总要搞清楚这抽风候爷为什么死活认定我是“粼儿”，其实他明明清楚我不是。那么，这种想要借由我的存在来寄托对某女的无限思念的心情，基本属于病态的畸恋范畴，是极其不健康的，无论对其心理还是生理都必将造成不好的影响。为了帮助阶级同志早日摆脱这种不良情绪，我毅然决定以身犯险。而且，他以后万一一抽抽起来，就冲我房间捧着我的脸啃个没完，我也受不了啊！好歹人家目前也是有夫之妇嘛……
    而对于这一代号“书房探秘A计划”的行动的实际解释是：自从俺穿越过来第一次瞅见朝若青丝同学的小脸和小身段就已经超震撼了！我实在很好奇，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一个长的和朝若青丝，当然啦，也就是我，一样宇宙无敌超级霹雳美的……（下面是，读者集体吐血时间！）
    不过，有句话叫作：好奇害死猫。
    只是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进入书房，第一眼我就看到了悬挂在墙上的画像。
    怎么说呢？这画上的人儿年约十三四的样子，粉面桃腮，已初具美人的神韵了。可以说和我长的并不十分相似。但，那扬眉浅笑的神情，那眼底清澈而略带狡黠的光芒，那微微上翘的鼻子，那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几乎让我熟埝得像在照镜子一般！
    并且，那些垂落在肩头发丝，竟也是银白色……
    发，如雪。 
                  一只绣花鞋
    那只绣花鞋之所以会这样笔直地飞了出去。
    原因是当时的我正怔楞于画中人与自己如此惊人的类似，而房门恰恰在这个时候大开！
    “你在做什么？” 
    低沉的男声传来，我顿时有种被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的窘迫，惊惶间连连后退……身子就这样撞到了一侧的花架！那栽着兰花的、无辜的陶制花盆应声而落，一阵清脆的响动后，碎裂了一地。而这木头的花架一下失了重心又怎能承托住我的全身心的倚靠呢？于是，几乎是毫无悬念的，整个人随着花架歪斜倒落的幅度向后仰去……
    鞋，就在那的时候，笔直地飞了出去！
    ……
    正在我认命地闭上眼，准备后脑着地，并飞快折算着我可能会摔成白痴的几率时，某位才进房门，俊脸差点与鞋底亲密接触的帅哥竟然一手握住鞋，另一只手及时搂住了我。
    传说中的英雄救美！
    缓解地心引力可能对我的智商造成毁灭性伤害的后果是：
    他和我，双双倒在了地上。
    当然，他在下面。
    正如无数前辈所描述的一样：帅哥被当成人肉垫子的几率，基本和他五官的和谐程度成正比。
    我看看他，再转而看看他手里举着的绣花鞋，不禁“扑哧”一声，乐了。
    他原先不知道是不是准备怒发冲冠来着，但此时，他也乐了。
    这一乐，我们之间的嫌隙一下子就冲淡了许多。我很厚道地及时想起要先从他身上爬起来，于是，一通七手八脚。于是，我很豪爽地在他旁边，席地而坐。
    煜池瑾湖蓝色的眸子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彩，仿佛打碎了的琉璃一般，在阳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而那舒展开来的眉头，以及嘴角深深的笑弧，无不说明着一个事实：现在是娱记挖料的最佳时间！
    于是，我也很有诚意地冲着他笑，很使劲地笑。
    ……
    “想问什么就说吧，再笑下去你的脸快抽筋了诶！”
    “……”
    “你真的不想问什么？现在可真是最好的时机哦。”
    “额……”被揭穿了。
    “进来这里不是想知道纳兰粼粼的事么？”他促狭地笑着，进一步诱导我。
    可是，可是看着这样的他，我倒突然不知从何问起了。如果因为一时的好奇，打破些什么，特别是挑起些某人不很愉快的记忆，是不是真的必要并且值得呢？
    ……
    “小候，我唱支歌给你听，要不要？”片刻的思虑，心下已有了计较，我很善意地问他。
    “恩……恩？为什么叫我小猴？”
    “……”
    顺了顺气，调整了心绪，我微微仰起头背靠着墙壁。那支歌此刻唱来该是恰到好处的吧，于是，娓娓唱来：
    我不是她，我是我。
    此刻你握着的手，和她的不同。
    我的眼睛嘴巴耳朵，
    你认清楚了没有。
    我的名字，能不能别再喊错。
    我没办法替她爱你，
    你的遗憾，我无能为力。
    你和她的过去，
    和我真的没关系。
    可不可以别再叫我陪你回忆。
    我不是她，我是我。
    请不要再我脸上，
    找她的笑容。
    那个记忆里的女孩，
    她已经离开很久。
    在这里的人，现在是我。
    [卢春如——《我不是她》]
    虽然即兴更改了一些歌词，但我想我的意思他应该会懂。
    ……
    但，唱完很久，煜池瑾还是傻傻地望住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顿时，有些毛骨悚然。
    “小候？……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恩。”
    “我是朝若青丝，不是你的粼儿，懂？”
    “懂。”
    还好，他终于懂了！“那……你想通了？”
    “想通了！既然你不喜欢做粼粼的影子。那么，就以朝若青丝的身份和我永远在一起吧！”
    “……咳咳……”
    刹那，某女气急攻心、口吐白沫，轰然倒塌。
    …… 
                  断了线的风筝
    “啊！”抓狂！
    其实，我真的很不明白！
    为什么我的才情，我的歌喉，我的伪淑女气质……一到煜池瑾那里就全都由艺术片变成了低幼型卡通片！并且令人无法想像的一点是，这个可以让钥国皇帝如此委以重任，权倾天下的堂堂拢钥候，私底下的举止……怪异到简直可算匪夷所思了！
    这家伙隔三差五地做出些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直让我无奈地在心底默念：不知道白痴会不会传染啊……
    比如：
    书房那晚之后，隔天的清晨，我刚起身正在漱口，就见他风风火火地冲进房中，直冲到我面前。当时我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结果……
    他诡秘地一笑，缓缓从身后掏出一大串珍珠项链，那项链若是挂在胸前足足能垂到腰腹的样子，且那些个珠子各个大过拇指，浑圆润泽。看的出这是个价值连城的东西。
    他洋洋得意道：“看吧，我这候爷可不比你那太子相公差，瞧！这珠链如何？送你的！”说着就跟献宝似的直接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好重！
    他眯着眼仰高了下巴许久，像是……在等待赞赏？
    我纳闷，低头打量那珍珠，又抬头看看面前的家伙。嘴角猛的一阵抽搐。
    “你吖的！戴这样的项链，我又不是弥勒佛！你还不如直接给我个大金戒指，上面刻个发财的‘发’字呢！”
    “咦？你喜欢金戒指吗？大的？要多大？”
    “……”
    再比如：
    某天傍晚。
    窗外的影子第一百零一次经过，并且也是第一百零一次嚎着那怪腔怪调的……歌：
    “富啦喂富啦喂，富啦喂！富啦喂！富啦喂……”
    ……
    本来，在别人的地头我是下了决心忍耐到底的！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但！那歌声已经从晌午一直唱到晚上了！唱的我简直头发丝都要抽筋了！来到这里，一向与我寸步不离的绵儿也终于忍受不了，落荒而逃。生死关头，为了逃过那魔音灌耳也实在管不了职责所在了吧。
    这……难道是钥国的语言？钥国的名曲？苍天哪！
    如果，只是普通的唱歌也就算了！可是这歌声显然已经到了曲调完全扭曲，令人发指的地步！再听下去，我几乎连勒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并且，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个怪兽候爷在干嚎！
    怒火，噌噌地。你可以对我用刑，可以诬蔑我，但是绝对不能用这样惨绝人寰的方式间接折磨我！“忍无可忍啦！”
    待那人影行至门边时，我倏的推门。
    “你在瞎嗷嗷什么！”我想我此时的声音真的足够有威慑力！
    “我，我在唱情歌……”某猴呐呐道。“你们镜国不是有这样的传统么，在心爱的姑娘窗前唱歌，可以……”
    “情歌？哪个天杀的教给你的？”我发誓要去宰了他！
    “……你！”某猴很无辜地回答。
    “我？”直接呆掉。
    “那日你在殿上唱过的啊。”
    “……”
    富啦喂？我，我有唱过？
    ……脑海中猛的灵光一闪！难道是……Flyaway？
    当场石化。
    ……
    自那日以后，我很坚信一点：未来，我的人生无论再发生什么，哪怕再凶险恶劣，我都可以挺的过去！
    因为，“富啦喂”……
    哦，让我去死吧！ 
                  断了线的风筝
    天，湛蓝湛蓝的。
    仿佛一方无垠的丝帛，清透之上沾染了些许浅淡的心绪，于是延伸出万里碧空，于是广袤而舒展。远处，如水墨画中点缀着的葱茏翠色，青山绵延，一如偶然间滴落宣纸上的绿，一点一点就这样晕染开来，那么不经意又那么恰到好处。
    置身于如此景致之中，微风徐徐，人的心情也在刹那云淡风清起来。
    但……
    “青丝青丝！你快来！”某候一袭月牙色素衫，本是玉树临风的典范。此刻他却单手扯着风筝线，冲我这里又是挥手又是呐喊的。
    “怕别人看不见你啊。”我小声嘀咕，脑门上满是冷汗，懒洋洋地走过去。
    确实，就他这样连蹦带跳，兴奋到几乎手舞足蹈的状态。谁又能忽视得了呢？还好，也没别人……否则，真是有够丢脸的耶！
    “青丝——！”
    “别喊了，来了来了！”我有点没好气地答道。
    “你看我的牛蛙风筝呀，飞的有多高！哈哈！快来啊！”
    忘记告诉大家了，那如画一般梦幻的景致里，那青山之上、碧空之中，有一只巨大的牛蛙，正以睨视天下的姿态“翱翔”着……
    牛蛙？
    恩，是的！你绝对没看错！
    ……
    我一边揉着眼睛，哈欠连天的，一边半迷糊地挪着步子，终于，在耗时半柱香的功夫以后，成功移动到了某人跟前。抬头看看那墨绿色绘着诡异花纹的大牛蛙，又看看拽着线兀自得意的某人，一阵迷茫。大清早拖我来看放“牛蛙”！这个世界，是不是真有那么一些人大脑构造与众不同呢？纳闷……
    静默了许久，
    “青丝，如果可以没有顾忌地活着，自由自在，多好。”很突兀的一句，不像是从这么嘻皮的某候嘴里吐出来的话。
    “恩？像这只牛蛙一样么？”我淡淡地望望身旁说话的煜池瑾，语气多少有些不满。起床气未散，没办法。
    “……人，总有这样那样的责任和使命，仿佛从生命初始就被天生赋予了。一开始，我也很高兴被重视，被期望，被信任。可是，在我去履行这些职责的同时，在我按照大家的希望去生活的同时……”说到这里，他突然噤口，一改以往的嬉闹，深深地注视着我。
    我的视线也从那可笑的牛蛙身上，再次转回来。开始正视眼前的男人。“恩？”
    “最珍贵的东西往往也最短暂。总在你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悄悄流逝……”他的眸子似乎沾染了天空的素淡，变的清澈而坦然。嘴角勾起一抹笑，很浅，笑的无可奈何又很苦涩的样子。
    我心中不由得一凛。
    也许，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吧。我心底暗暗地想着。却又突然生出点点不忍心和不习惯，比起此刻，我倒宁愿他是真的那么无厘头。至少，不会让我觉得窒息，甚至……心疼。
    怔愣了片刻，深深呼出一口气，我刻意很“豪迈”地坐在了草地上。冲他打趣道：“小候，坐下来我们来唱‘富啦喂’吧？”
    他依言坐下，面对着我。目光却依旧是深重。缓缓地，仿佛沉淀在了遥远的回忆里。“你知道么？你真的……很像她。”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静到……被忽略。静到我以为这份陪伴会是毋庸置疑的永远……”煜池瑾定定地望住了我，湖蓝的眸光迷离起来。
    我明白，他此刻看的并不是我，而是透过我凝望着记忆里那个早已不可触及的人——纳兰粼粼。不忍心去打破如此悲哀的思念，于是，我沉默。
    他缓缓地闭上眼，仿佛在感受昔日相处的氛围似的。
    良久，
    四下一片寂静，只听的到树叶在风中发出的沙沙声。
    “给我个机会珍惜你，好么？青丝。” 
                  山雨欲来
    “给我个机会珍惜你，好么？青丝。”
    我直直地与他对视，看那颤抖的手巍巍伸来，迟疑着落在我的肩头。他的面庞缓缓靠近，像是呵护稀世珍宝一般轻轻把我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有一股特别的味道，似乎是药草香，沉重而绵长。又仿佛枯黄的回忆，带着些微的咸涩。但此刻的我，心底却是一片清明。
    ……
    “煜池瑾，你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阂上眼睑，我叹息着开口。
    搂住我的人顿时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你问问你自己，你想要的是我么？还是，你只想要一个昔日重来的机会，去弥补，去挽回？”
    倏的，他松开我，浓眉紧皱。“你是在介意粼儿？”
    我勾了勾唇角，不以为意。看看这个执迷的人，轻声道：“我跟她不过是外貌相似而已。其实，你比谁都清楚的。不是么？如果说是只为了让你心里好受一点，那么留住我并不是明智的。因为……我始终不是她，也不可能成为她……”
    “不许说了！不要再说了！没人要你成为她。我是真的喜欢你的。”他固执地低吼。
    “喜欢我？”凝住他闪烁的眸子，我一字一顿：“煜池瑾，你需要的是走出来。而不是制造一个荒诞的幻影，放任自己沉湎的更深。”
    我知道，这样一针见血或许有些残忍。但，我是真的不想看他再继续错下去。
    “朝若青丝，你不要逼我……”他面色骤冷，甚至带着愤恨。“不管怎样，你休想要离开我身边！我—绝—不—容—许！绝不！”这么说着，他一把扯过我的手腕，瞬间大力地将我带进怀中。此刻的他再不是那个如同一汪碧波般的深情男子，周身都似暴风骤雨一般充满阴霾。而我跌入他的怀中一如破碎的娃娃……
    “你！咳咳……咳咳咳……”一时气极令我剧烈咳嗽起来。而这咳嗽竟像是瞅准了发作的时机，愈演愈烈。“咳！咳咳……”
    胸膛隐隐发热，我第一次咳的完全顺不过气来，脸顿时涨的通红。
    “……青丝？你怎么了？青丝？青丝！”他好像也意识到我的反常，陡然焦急起来。定了定神，暮的把我横抱起来往候府赶去。
    “我，咳咳！我不碍的。你，咳！你，你把我放下……”说话变的断断续续，没有气力。
    “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给我闭嘴！”他顾不得说更多，只是一心往回赶。
    这个骤冷骤热的怀抱，
    这个多少还是担心着我的人，
    这个其实很孤独、像孩子一般执拗的男子……
    “小姐，真的不用瞧下大夫么？”绵儿递上温热的茶水，不无担心地再次确认道。
    “没事，老毛病了。”我接过她手上的茶，轻啜了一口，缓缓道：“之前就是如此。大约是天气越来越凉的关系，身子有些不适应罢了。”
    “可是候爷那……”
    “他不是被召进宫里去了嘛。好绵儿，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的。”我冲着绵儿眨眨眼睛道。咳嗽确是旧患，没必要大惊小怪。更何况被当个病号一样会得到更多“关注”。这个煜池瑾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是说不通的了。以后能躲还是躲着的好。
    绵儿得了令，去厨房为我炖水梨汤去了。
    而我经历了这一早上，咳的有些心绪烦乱。不觉又想着雪，他到底是寻不着我，业或是根本没有寻找呢？
    木头的窗子虽是关上了，却被秋风吹打的劈啪作响。
    而屋子里，薰香冉冉，散发着幽暗的味道。若有若无。 
                  山雨欲来
    天若有情天亦老，
    月如无恨月长圆。
    这接下来的半日，过的倒也算平静。
    是夜，
    我只披了件薄衫立在窗前，端看一轮明月缓缓升至中天。
    夜，如此幽然、而静谧。
    这时，窗外隐隐传来一阵笛声，曲调清婉而柔和，恰似冰凌碎落，又似晨露滴答在竹叶间。那种空灵的调子却是我闻所未闻。似乎是异域的乐曲，颇有风致。我饶有兴致地细细听来，心下暗想着，这拢月候又唱的哪一出。
    笛声仿佛应了我的好奇心，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明朗起来。而那曲子的节奏也渐渐欢快。倏的，嘎然而止！我怔愣着从窗口探出身子，四下张望。这才发现正是煜池瑾独坐在园中一侧的石椅上，含笑望着我。
    他见我探身出来，似乎得了什么奖赏似的，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心下有些尴尬，正色冷冷道：“更深露重，候爷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说完，也不去看他，兀自关起窗户。现今绝情一些都是为了他好，我坚信这一点！
    可，还未等我关上窗，手却暮的被牢牢抓住了！
    煜池瑾一手包住了我，用空出的另只手隔住了窗，而后深深地凝视，似叹息一般幽幽说了句：“如果可以，多陪我一会儿。好吗？”
    陪他？
    现在？还是……
    抿了抿唇，终究没有答话。
    “罢了，你……早些休息！”短促的一声过后，待我再抬头已不见了他的踪影。只余的满园零落，秋意残。
    ……
    “也是个痴情的，可惜，迟了也错了……咳咳……”
    绵儿掌了灯，取了件外袍走近窗边，柔声道：“小姐，您的身子……真不要紧么？”
    我冲她笑笑，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细细端详着这个灵秀乖巧的丫头，怔仲片刻，道：“不碍的，你也早点休息去吧。”
    ……
    如此深秋明月夜，场景如此熟捻，
    大半年光景，身边的人终是来了，又走。
    “霓云，你，可还好么？”
    ……
    这一夜，辗转不能成眠，我竟似个老人一般开始回忆这一路走来经历的风风雨雨。遇到过的人，一个一个剪影似的出现在眼前。半梦半醒间，往日的甜蜜、酸涩、苦楚、温馨像走马灯，在脑海中氤氲一片。
    隔日，天蒙蒙亮，我就醒转过来。
    也或者，根本就没有入睡罢。
    窗外，阴雨霏霏。似是应着我的心绪，淅淅沥沥的……
    “是吗？这怎么看也就是个普通的珠花。珠子是挺圆润的，也不见得比候爷赠于小姐的好吧……”是绵儿的声音，像是有些不屑的样子。
    “这怎能相提并论呢！你别瞧这珠花的样式简单，单是从手工来说就绝非寻常首饰。你忘记我本家娘舅就是做这生意的了？就我说，这恐怕是皇家的东西呢！”这语气颇有些自豪，声音却是陌生的，隔着墙我一时听不出是谁。
    不过，估计是两个小丫头得了什么赏赐，私下在比较呢。我莞尔一笑，正想着，又听门外绵儿的声音响起。
    “咦！臭丫头，瞧把你美的！呵呵……”
    “那可不嘛，如果不是我今儿起的早，这珠花又恰巧落在了园子里头。这等物件怎么着也轮不到我这粗使丫头身上啊，哈哈！”
    落在花园里的珠花？
    据我所知，平日拢钥候的这个府邸很少有生人出没，最近也没有什么贵族亲朋来拜候，且煜池瑾尚无妻房……三更半夜遗落在园子里的首饰？若真是皇室的东西，倒有几分蹊跷了！
    “绵儿！”我出声唤道，“屋子外头雨大了，叫你的小姐妹进房里来说罢。”
    “……额，是，小姐！” 
                  山雨欲来
    跟着绵儿进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皮肤黝黑，体态略显得丰腴。看着像是长期做惯了体力活很麻利的样子。粗略询问下，果真是在厨房打杂的丫头，叫做小虹。而她手中正攥着一支镂金雕纹珠花，这珠花……
    ……
    “大人许了我们奴婢半天假。等用过午饭就可以出门了！嘻嘻！”
    “这是要回家还是会情郎去？”
    “我……没家。我和小姐妹约好了，下午要出去逛逛买些东西。”
    “云儿，这个给你。”
    “这不成的。使不得……”
    “傻丫头！我送给你的。没什么使不得！你若不要，我可当你是嫌弃了！你服侍我这么久，拿了这个本是应该。除非你觉着这珠钗是我用过的……”
    “啊！不不！不是的……好吧，我要。谢谢小姐！”
    ……
    回忆恰如灵光乍现一般，一幕一幕瞬间在眼前铺陈开来。这珠花……分明就是我当日送给霓云的那一支！那天是中秋节，是我第一次进宫的日子。我仿佛还能看到自己当时走到妆台前，打开最上面的红木小匣，把它取出来……
    “霓云，是你来了么？”我怔仲着，自言自语。
    ……
    镜国，玺润宫内。
    一声急似一声的咳嗽，像是要把枯竭的身体掏空了一般。躺在雕龙画凤的床帷之中，被明黄的被褥包拢，更显得那孱弱、干瘦的人已是油尽灯枯。
    御医满满当当地跪了一地，均是秫秫发抖。四下安静的仿佛掉落根针头都能引起一番震动。而女眷一律未被允许入内。殿外，嘤嘤的抽泣声像是被漫天乌云压抑住了一般，一切都仿佛在隐忍着等待暴风雨的肆虐，等待崭新的黎明。一如涅磐后的重生……
    镜皇帝，病危。
    “天不假年……咳咳……咳……宣，宣太子吧……咳咳咳咳……”床上的人挣扎着挥挥手，而后又重重地垂落了下去。
    “宣！太子殿下觐见——”
    ……
    镜，润德三十七年秋，睿帝驾崩，遗诏宣于玺润宫，太子暮辰雪于三日后正式即位，改年号为玄麒。
    由此，这段关于“朝如青丝暮成雪”的异世情缘与江山、天下纵横纠结。
    结局，往往在不经意的历史更迭中尘埃落定。
    而历史，总是悲多过喜。
    ……
    此时，身在钥国的我对这些变故是全然不知的。
    临窗细听，秋雨催落了最后的枯黄，颓唐一地。那些凋零的残叶仿佛是我对过去的思念，紧一阵慢一阵，直直扣住了胸臆，烦闷异常。
    小虹如此喜爱那朵珠花，我也就随了她去没再追问。只是霓云真的来过钥国么？她是来追杀我业或其他呢？
    ……
    “咳咳……咳咳咳……”这次的咳嗽不比寻常，像是应着这气候的寒凉，越发肆意嚣张起来。我扯过肩头披着的外袍，拢了拢，回转房内。
    空气湿湿的，闷闷的。夹杂着似有似无的薰香气味，氤氲成昏黄一片。
    “咳，咳咳咳咳咳……” 
                  催命香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把手中的笔轻轻搁在砚台上，望着一方墨迹未干的句子，是李清照的《如梦令》。信手写来，竟是此刻满腔愁思的写照。不禁摇头一笑。
    “‘流光容易把人抛’……咳咳，咳咳咳……”我下意识地举手掩住了口中汹涌的咳意。
    自从那次无意中发现了霓云的珠花以后，这事就没有了下文。而接下来的几日煜池瑾也不知去向。也好，落的清闲。毕竟从内心来说，我还是个地地道道的现代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很多不必要的情感和干戈，能免则免罢。
    只是，不知道这个痴情的家伙什么时候能从回忆的桎梏里头清醒过来……
    “咳咳，咳咳咳……”
    “小姐，”绵儿急急地进到跟前，递上一方锦帕，担忧道：“您这样下去可是要熬坏了身子的。还是早些请个大夫瞧瞧吧！”
    我接过帕子，掩住了口，低声宽慰道：“咳，不碍的，咳咳咳咳……”
    ……
    “啊！小，小姐，血！是血！您咳血了！”
    咳血？
    “我……”身体一阵眩晕，之后听到砚台、茶盏碰落，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夫，怎样了？”一身锦袍的年轻男子仆一进门就拽过一侧大夫的手臂，急切地询问。一路风尘都未及洗去，他湖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浓浓的焦灼。
    年界六旬的老人没有言语，只是看看眼前的男子，又转头看向床榻上昏睡的人，抚了抚胡须，重重地叹了口气。
    “究竟怎样了？”年轻男子见老人如此反应更是焦躁，声音也不自觉地扬高。
    “诶！尊夫人的身体原本就有旧患，近来似乎又中了某种毒物，虽不致命却是与宿疾相冲。所以才会病情加重，以致咳血。本来，对于解毒之事老夫还是有几分修为的。只要按照毒物的性状加以调解是有机会痊愈的。可是……”
    “可是如何？”年轻男子握住老人的手不禁加重了力道，“倘若……有解药也不行么？”
    老大夫狐疑地望住面前的人，缓缓道：“候爷，不瞒您说，夫人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这原本是天大的喜事。但如今这样的身子若是贸然用药，定会伤及腹中胎儿。而如若再耽搁下去，恐怕……恐怕少则月余，多则半年，到时孩儿未及诞下，还可能会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
    她怀孕了，怀了镜国太子的孩儿！
    煜池瑾的脑子顿时犹如炸开了一般，一片空白。颓然地瘫坐在床边，勉强抬手挥了挥，示意那大夫下去。而后，定定地望住仍在昏迷中的人儿，神情木然。
    “是我害了你么？青丝……”
    ……
    口好干，喉咙深处跟烧着了一样，灼热而肿胀。
    “水，绵儿，我要喝水……咳咳。”勉强开了口唤着绵儿，却又是一阵轻咳。半杯温水应声端至面前，我吃力地想要坐起来却是半分气力都使不上，还好“绵儿”及时扶住了我，并在我背后垫上个枕头。
    喝下两口水，灼热的喉头终于轻松了些许。睡意袭来，我，又一次进入梦乡。
    ……
    “……青丝，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枯坐在床榻边的，赫然是煜池瑾。他呆呆地凝住手中茶盏，喃喃自语。 
                  催命香
    我这一睡竟是过了整整三天。
    缠绵病榻的这三天，隐约中似是一直有人在身旁照应着，大概是绵儿吧。生了一场病，倒是拖累了她。
    ……
    “你醒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这声音陌生的很，语调中听不出丝毫情绪。我转头去看，是那初到别苑时煜池瑾点了名要留下的女孩子——柔。见到她，我多少有些意外。这也使得我特意细细打量了一番：此刻，她端坐在床前，一袭单薄的纱衣仿佛不是身处晚秋，而是在凉夏。她的面色并未因着衣着而苍白，倒是红润的紧。但，眉眼如画却清浅，仿佛生来不沾世情，无愁无欲。
    可这样的容颜却让我莫名地熟悉，仿佛除了初见那时，还在哪里见过似的。
    “咳咳，找我有事么？”此女多半非池中之物，与之周旋不如直奔主题。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
    我莞尔一笑，低声道：“柔姑娘，以你的气息吐纳来看，武功修为定是不弱的。自打来到这里，除了初时的照面一直没见你出现在我眼前。恕青丝唐突，据我猜测你应该是属于候府的暗使一类。其实，你从未离开过我周围。对么？你对青丝的照顾虽说是奉了命，但我承了你这份情。所以，若有事，但说无妨。咳！”
    “太子妃果然冰雪聪明。”她的神情微微松动，只那么一下，旋即又敛住了。“我只想告诉你两件事，一则是你身中莫邪香。另外，你已有两个月的身孕。而这二者不能兼顾，你且早些做好取舍。”
    心，猛的一窒。
    怔愣了片刻，我止不住颤声：“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煜池瑾。”
    她倒是没有迟疑，道：“是。但你该知道，如若让候爷选择定是保你而弃了你腹中孩儿。”
    “你是怕我将来怨他，对么？”极力控制内心的波涛汹涌，我抬头看向她，“你不是个狭隘自私之人，他也不是。青丝在此谢过你今日的坦诚相告，当然，也不会怨恨于他。你且安心去吧，此事我自有计较。”
    “那……你好生照顾自己。”
    ……
    我，竟怀孕了。
    是我和雪的孩子……
    缓缓靠向床头，怔怔地伸手，探向腹间。
    “咳咳……雪，这是我们的孩子呢……”
    秋，依旧寒凉而萧索。
    而我却因着这意外的消息而悸动、温暖起来。
    在这种乍暖还寒的心绪交替中，平静度过了两日。我没有见到煜池瑾，但我知道他很快会来。
    “咳咳咳咳……”我依旧终日卧在床上。没有气力走动是一方面，另外，我也确实怕稍许的碰撞会伤到腹中宝宝。毕竟，他（她）还那么弱，那么小……
    “小姐小姐！”
    绵儿这丫头自从听说我怀了孩子以后，兴奋跟什么似的。每日忙进忙出，静下来也是在缝缝绣绣，比我这做娘亲的还激动。这不，不知道忙活了半天在折腾些什么，进了屋就莽莽撞撞地直奔到我跟前来。
    “小姐啊，您可别再老是皱着眉头了。这样对小候爷不好呢！你且宽心养着。我想候爷之所以不带您回京都，恐怕是担忧您动了胎气。放心吧，等过了这几个月，回了候府，老夫人见您一定会喜欢的。况且，您现在又怀上了她的曾孙。”
    我浅浅一笑，没有言语。
    这丫头，以为我烦恼的是名分。可笑的是，别说这候爷夫人的名分，即使尊贵如生命，此刻也断不能与我的孩子相提并论了。
    是的，我没有喝药。
    接连三日，送来的汤药都让我暗自倒掉了。
    孩子，天下又有哪个母亲能妄顾你的安危而去保全自己呢？
    …… 
                  催命香
    一个人的性格和处事方式，与他所成长的环境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一向这样认为。
    这几天，虽然没有喝过药，身体却莫名的好了一些。仿佛从什么桎梏之中渐渐挣脱出来了一样。我有心力所能及地去调养，于是暗自重温了一遍当日通幽所授，调息养生的内家心法。毕竟不为自己也为着腹中的孩子。但是，运起功时却不似前些日子，力不从心。那些绵软无法提升的内力像是在慢慢地回转一般，进而延伸至七筋八脉。这种感觉恰如冰雪初融，万物复苏。
    我颇有些不明就里，怎么想也想不通其中缘故。
    不过，有所好转总是件好事，何必庸人自扰呢。
    ……
    “棉儿，”晨起活络过筋骨后，面颊微微发热。我进到屋内取过干手巾擦拭着脸上的薄汗，突然觉得这屋子里头仿佛少了些什么，于是问起：“这几天房里怎么不点薰香了？”
    “哦？小姐喜欢那薰香味道？”棉儿自一堆针黹中抬首看我，眨眨大眼继续道：“那香料本是候爷吩咐了送来的。这几日遍寻不着，许是用完了吧。小姐若喜欢，我这就去问总管大人再要一些来。”
    我沉吟了片刻，摆手道：“专门去要就不必了。我也是恰巧寻思起来，并不是特别喜爱的。”
    “哦。小姐，您来瞧这小肚兜，看看样式可还喜欢？”小丫头拾起桌上的一方红色绣了福字的肚兜，兴冲冲地递给我。
    我还在思索薰香的事情，怔怔的，总觉得哪里不妥却一时也说不上来。但愿是我多心了……
    “小姐？小姐不喜欢这样子，还是嫌弃奴婢手工粗糙……”棉儿扁扁嘴，有些委屈地喃道。
    “没，不不！没有。这是……”我回过神来，忙接过那精巧而可爱的小肚兜，一看之下不禁从心底漾出一片柔软。于是，细细地端详、抚摸起来。
    棉儿见我如此，盈盈地笑道：“这是奴婢近日天赶制的，当是送给咱们未来小主子的见面礼。”
    “……棉儿的手很巧呢！做的这样精致。我很喜欢，谢谢你。”我抬头看向她，很真挚地笑着。没有去辩驳什么。
    小丫头也是不禁夸，顿时开心的小脸都红了。“小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奴婢紧着这几日的空闲多缝几个样式出来，将来小主子生下来就可以替换了呢。”
    看她这样高兴，我也不自觉地稍稍心宽，跟着笑了起来。
    午后，这说风就是雨的小丫头交代了声，说去采买做小衣裳的料子就紧赶着跑了出去。
    我独自坐在房间外头的院子里，沏了壶茶，晒晒太阳，全当是补充维生素。
    深秋的暖阳不似盛夏那般灼人，温温柔柔地撒下来，覆盖在身体上，很是舒服。我就这么坐着，渐渐就觉得困倦起来，眼睛慢慢眯拢……
    正当我渐进梦乡的一瞬，面前倏的一暗，似有人影晃了过去。
    一惊之下，睡意全无。
    那人，好像霓云！ 
                  弥留际
    我站起身来，有些戒备地四下张望。
    许久，不见动静。
    ……
    霓云没等来，却等来个近日一直躲着我的人，煜池瑾。
    “候爷怎么来了。”淡淡地开口。
    我承认，我心底多少有些怨恨。当然不是为着他这段时日的避而不见。
    “青丝，你一定在恨我吧。”他似乎瘦了一些，那双湖光潋滟的眸子也暗淡许多。他径自走到我跟前，就着院里的石头桌子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淡淡抿了一口，接着，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我心底寻思着药和薰香的事，咬了咬下唇，不置可否地坐了下来。
    沉默，在这秋日午后。我们许久都没有开口讲话，各自盘桓着心底纷乱的思绪。
    ……
    直到——
    “主子。”难得一见的柔竟从院门那直直走了进来。近到面前她没有看我，兀自朝着煜池瑾跪了下去。
    煜池瑾转动着手中茶盏，目光定定地，沉声道：“怎么，没有追上？”
    “追到了。但……属下不能与她动手。”
    “哦？这事稍候再议，你先下去。”
    “是。”
    凉风徐徐，太阳不知什么时候掩到了云层后面，气候也随着时间流逝而重新变的寒气逼人。
    我以为我们会相顾无言直到日落西山，他却打破了这沉默。
    “青丝，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介意你怀了他的孩子……”煜池瑾转过头看向我，眸中有着明显的血丝，连日来的挣扎顿时在我眼前一览无余。他的语气中仿佛同时包含着很多东西，疲惫、关切、痛心、失落，还有深深的自责……“可是，这个孩子真的会把你带走，永永远远的带走。……是么？”
    四目相对，他眼中的哀恸让我的心陡然震动。积聚多日，想要质问的话一下子全都哽在了喉间。
    “朝若青丝！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这么平静？你会死的！会死的你知道吗？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他的手紧紧地捏住茶盏，仿佛要生生地把这无辜的杯子捏碎一般。而此刻他的表情几乎看不出来是要哭还是笑了。所有的神采似乎都已被瞬间抽离。
    停顿了一会儿，他渐渐平静了一点。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我原本该中规中矩地做好一个使臣的本分，而在上殿之前我也都是这么打算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谨慎而疏离的辞令，哈！这些我一向拿捏的很准，也驾轻就熟。可是，在我进到殿内的一刹那，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你！朝若青丝！”他忽然抬头，目光迷离地望住我，“当时，你就坐在暮辰雪的身边，那么安静，浅浅地笑着。却仿佛把整个延庆殿的光芒都聚拢在了身上。你知道么？你有多引人注目？哪怕只是呆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都让人很难去忽略……”
    “你注意到我难道不是因为纳兰粼粼么？”我不自觉地问道。
    煜池瑾微微挑眉，笑了一声。“呵。不，当然不！在今天包括来这里以前，我一直都在欺骗自己。千方百计地去说服自己对你的特别只是因为我爱着粼儿，忘不了她。而你，牵强地去对比，确实与她有很多相似之处。但是，天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大殿之上再三招惹你，为什么会在听了你唱的曲子以后，怦然心动。为什么不顾一切、不避嫌地去地牢带走你……在那样的场合，不惜一次一次地挑衅镜国皇帝，难道就为了容貌的些许相似么？如果只想要个外表相似的女人，那么我告诉你，柔是粼儿的孪生姐姐！”
    孪生姐姐？
    是了，怪不得那日见她觉得如此熟悉。除了发色和气质，她和那画中的纳兰粼粼根本就一模一样……
    我的心陡然觉得沉重起来。“那么，你想要告诉我的是什么？” 
                  弥留际
    “那么，你想要告诉我的是什么？”
    “我喜欢你。”他定定地看着我，回答的毫不迟疑。片刻，他又缓缓闭上了双眼。“青丝，我喜欢你，我喜欢上了你，我真的，我……事隔五年，我终于可以面对我自己，坦诚地去面对我可以放得下粼儿的这个事实！可为什么！为什么你已经是暮辰雪的妃子？这或许都不重要了，因为把你从大牢里虏走的那刻开始，我就决定不再放手！但是，我竟然亲手害死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啊！该死的我……怎么能再一次失去？青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由控诉式的高亢渐渐转为哽咽，双手捂住整个面部，微微地颤抖。
    看他这样，我所有的愤懑仿佛瞬间被抚平了。心，在那一刻变的很平静。“瑾，如果我猜的没错，莫邪香本不是毒物吧？从那日在大牢里你挥袖散出的香气，到来了这里以后每日房中薰香的味道。其实，我早该想到为什么我的内力完全施展不出来，而在这个世上，能克制住我内力的东西必不是凡品。所以，你并非有心伤害我。对么？”
    他依旧埋首在自责中，沉默不语。
    我顿了顿，自嘲式的笑笑，接着道：“瑾，我不怪你，真的。如果不是你，那日我早已死在了大牢之中。谢谢你的‘不顾一切’，谢谢你及时地来救我，也谢谢你能喜欢我。你看，你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关于莫邪香，关于生命的长短，并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不是吗？”
    “可是你还是要死啊！”煜池瑾猛然抬头，眼里泛着盈盈水光。“……你，能不能放弃这个孩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喜欢孩子，以后还可以有很多。真的，你放弃这个孩子好不好？哪怕你说你现在要回去暮辰雪的身边，我都可以答应！我能成全你，可我不能眼看着你死！青丝，我求你了，求你！你放弃这个孩子，好不好？放弃吧，好不好……”
    我眼看着他的泪水倾泻而下，心中很是动容。但我知道我不可能放弃。
    手，不自觉地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瑾，我想你来之前就该知道，我不可能放弃的。他……是一个确实存在的生命啊，是我和雪的孩子。我爱他，就像……爱他的父亲一样……”
    煜池瑾的身子骤然僵直，倏的，他站起身来走向我。大力地扣住我的肩膀，狠道：“你爱他，爱他是吗？我可以杀死他的！你知道我可以！”
    “可是你没有。”我淡淡地接口，“煜池瑾，你还站在这里，就因为你不会扼杀他，扼杀一个无辜的孩子。”
    说完，我仰头直视着他。
    他像被电着似的，猛的放开了我。颓然后退。“我没有。是，我没有。天杀的我竟然下不了手！我只能这样看着你死去，却没办法勉强你！也没办法狠心为你选择！你知道么？这几日你偷偷倒在瓦罐里的药根本不是什么解药！那些杀不了你的孩儿！都只是补药而已……我该死的竟然不能决定，我怕，怕你恨我！你知道吗？我怕你失去孩子以后，面对我的表情！为什么我就不能再自私一点？为什么老天一定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却无可奈何！为什么！”
    话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嘶吼了。
    眼角一热，我的泪，莫名地落了下来。
    …… 
                  弥留际
    煜池瑾跌跌撞撞地后退着，控诉式的眼神紧盯着我。那些湖蓝色的泪越聚越多，泛滥成灾。
    良久，我们都没有说话。
    天，仿佛应景似的，渐渐昏暗。空气中，有种让人窒息的憋闷。
    ……
    “你连一个补救的机会都不给我么？”他幽幽地开口。“你就一定要这样在我眼前欣然付死么？”
    “……”
    “当年，粼儿在弥留时曾经哭着对我说，她说我一定会遇到一个比她更值得爱的人。她是为了教……为了她的目标甘心死去的。所以，她要我忘记她，要我好好地活下去。原本，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再爱上谁了，活着不过是为了不得不背负的使命而已……那样眼看着心爱的人死去，却什么都不能做。那样的痛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可是，可是现在老天让我又遇到了你。这一次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强，我曾经那么天真地相信我可以保护你，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但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选，却和她一样要去选一条不归路！为什么？就因为这个孩子是你和暮辰雪的！是吗？是吗！”
    我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低下了头，深深吸了口气。
    “我不相信暮辰雪会为了这个孩子眼看着你去送死。”煜池瑾缓缓朝我走过来，暮地把我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抱的紧紧的。接着，在我头顶上轻叹一口，喃喃道：“青丝，不要执拗了。求你，不要死。我求求你……”
    心底，暖暖的。
    这个男人，哪怕我不爱。却是真心在乎着我的生死。
    可是……
    “煜池瑾，你早就知道答案。何必再这样为难呢？没有人想要去死，我也一样。但我现在是个母亲，虽然我的孩子还那么小，小到也许都没有知觉。可我不能剥夺他活下来的权力……人的生命不在乎长短，在我的家乡有这样一句话，叫‘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呵呵，人活着，可以像焰火一样短暂，但起码它有灿烂过。青丝也是一样的，有过真心关怀我，保护我，在乎着我的你们，那么，就算是死又有何惧？起码我知道，小猴会想我，会为我哭鼻子，还会像爱护我一样保护我的孩子。对么？咳咳咳……”
    “谁说的！”他猛的抓住我的肩，推开一段距离。皱眉道：“你要敢死，我就每天揍你的小孩！不给他吃东西！罚他拖地，刷碗，挑水，洗厕所！”
    我嘴角猛的抽搐了一下，有会拖地，刷碗，挑水，洗厕所的婴儿么？无奈。“行！你要他怎样都行。别带他去放你那‘大牛蛙’就好！我怕小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会吓到昏倒……”
    “……”
    “瑾，我的孩子认你当干爹吧？”这个主意不错，虽然小猴这个家伙有时候行为古怪了一点，但多少还算是个好同志，多个人疼爱孩子总是不亏的。
    “为什么是干爹？”某猴撇撇嘴，不满道：“我要做爹！哼！”
    认，认贼做父？一大滴冷汗。
    ……
    “青丝，别以为我已经认同了你的做法！你等着，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好好，我知道了。咳咳……” 
                  弥留际
    初初停了薰香的时候，我的身体曾经莫名的好了一阵。
    可是，这两天又开始反复起来。而且，有日趋严重的迹象……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我半躺在床榻上，别说调息运功，几乎连动弹的力气都没了。
    “小姐，您咳成这样可怎么是好！”绵儿皱着小脸，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一边递手巾给我，一边手脚麻利地替我掩着被角。“候爷这几天也不知去了哪了，都不来瞧您。你这要是有个好歹……呜呜呜……”
    “傻，傻丫头，别哭……咳咳……我这还没死呢……咳咳咳咳……”对着这个感性的小丫头，我只有举手投降的份。还没说几句，眼泪就啪啪往下掉。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我看这丫头肯定是用瀑布做的，明显水分超标。
    “呜……坏小姐，还开玩笑！”她接过手巾，不依的跺脚。“啊！小姐又咳血了！”
    ……
    镜国皇宫，清新阁。
    “启奏皇上，昭和郡主求见！”略嫌稚嫩的声音来自新上任的太监总管——祥公公。此时，他仿佛意识到自己要被波及一般，弓着身子，微微颤抖。
    果不其然，内室突地丢出一卷书册，冷冷的喝声：“不见！”
    “是！”好险！差半分就砸个正着了！祥公公摸摸鼻子，转身退出去，准备面对一个更难缠的主。
    ……
    “郡主，皇上早先就说了，今儿谁都不见。这不是？依奴才看您还是改明儿再来吧。这大晚上的，冻坏了您的贵体，奴才可不好交代。”
    站在殿外的正是那冥羽菡。此刻，她柳眉一挑就要发作，突的转了念头，眼波溜溜地一转，道：“小祥子，你再去通报一次……”
    “这，郡主您可别难为小的了！”祥公公下意识要推诿，打心眼儿里腻歪这个趾高气昂的郡主。“这……要是触怒了龙颜。奴才可是吃不了兜着走。您……还是回吧。”
    “死奴才！还由的你来指挥本郡主？叫你去你就去！不怕的。你就说本郡主有了朝若青丝的消息……”冥羽菡冷冷地一笑，兰花指拨着狐裘上的系着的缎带。
    祥公公看她这样的表情，心里猛的打了个突。转而回头悻悻地再去通报。
    ……
    “你确定？”暮辰雪压抑着心底的波动，淡淡开口。
    “皇上哥哥明鉴。臣妹的家奴都是自小研香的，所以断不会出错。这种香料只有钥国皇室才能享用。而青丝姐姐当日失踪的时候，恰巧有个钥国的候爷在京城。并且，他走的也算是很突然的吧……”冥羽菡边说边观察着面前人的反应，几不可见地笑了笑，那笑容妖冶而刺目。
    好你个拢钥候！暮辰雪的手在书案下紧紧攥成了拳。
    “皇妹先下去好生歇着吧，天也不早了。这件事朕自会处理。”
    “可是……皇上哥哥，小羽……惧黑呢……”冥羽菡娇声说着，眼神楚楚可怜。
    暮辰雪心底冷冷一笑，面色未变。扬声道：“小祥子，加派几个人护送郡主回去。”
    “是！”祥公公暗暗高兴，又不能表现的太幸灾乐祸，只好低了头应着。
    冥羽菡的脸色明显一僵，咬了咬唇什么都没说，转身拂袖而去。
    ……
    天空中，几缕薄云掩住了月色。
    夜，更黑了。
    皇宫的一隅，暗处，有人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哼，一个行刺先皇的犯妇，难道还能堂而皇之地进宫做皇后不成？她在那人的手里，我们永远都没机会动手。接回来也好……到时候，我去求个旨意，一方面解了暮辰雪的燃眉之急；另一方面，人在我手上，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哈哈哈哈……”
    …… 
                  弥留际
    倔强，是一种强势的悲哀。
    很多时候勉强守护住的往往是可怜的自尊，而倔强的背后却是独自承担。这意味着要付出更多的艰辛去争取命运的妥协。而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习惯用冷漠，坚强的外壳去应对一切，哪怕午夜泪湿，哪怕满身伤痕。却拒不承认。
    我以为，生与死之于当时的我，已是最难的抉择。
    但我断没想到，还有更艰难的情节，等待着我……
    “咳咳，”原谅我，又用咳嗽做开场白。（病入膏肓的美女都这样嘛。哈哈……谁！谁扔的白菜！）
    “小姐，喝点水吧？”
    ……
    绵儿也真算是个贴心的丫头了，近段时间我的病就像是蝗冲过境一样，呈压倒性趋势不断恶化着。而这个小姑娘平素伺候完三餐起居，基本属于“满场飞”的人物。但是，这几天得了空就安安静静地陪在床前，也不讲话，只低头默默绣她的花样，我虽一直处在半梦半醒里，终日浑浑噩噩。但有好多次隐约见她悄悄地抹眼泪。
    不在我面前哭，是怕惹我难过吧。
    这样的单纯地照料和陪伴，很久以前我以为我拥有并笃定不会失去…脑子…
    我承认，霓云的事情过后，虽然表面上我的情绪没有太多起伏。但，心到底是不容易再敞开了。
    突然很想唱《爱的代价》，“人总要学会自己长大”。
    成长，往往是太多的背叛和伤害累积起来的。人的心，随着时间的和阅历的增加仿佛背负上了蜗牛的外壳。这壳越积越厚，于是，我们变得冷漠、多疑、固执，失去了最初的真实。与这个世界，与周遭渐渐疏离……直到成为标准的成年人、世俗人、虚伪的人……
    “小姐？”绵儿见我直愣愣地望住帐顶不说话，顿时有些焦急起来。“有什么不好么？您倒是说出来啊！小姐？”
    我恍然回过神，转头冲着她轻笑。“咳，没什么不好的。咳咳……这几日我吐出的血想是够做好多猪血汤了……咳咳咳……”
    “猪，猪血……”小丫头满脸黑线。
    “咳咳咳……哈哈……脑袋到底是不大清楚了，竟自己给自己下套子……咳……”我咳的有些接不上气来，很勉强地笑着。
    “小姐……呜呜……”绵儿突的丢下了手中针线，抱住我嘤嘤地哭。
    ……
    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好近好近。
    可是，我还是没有等到雪……
    手，又是不不自觉地去抚摸温热的小腹，那里平坦地一如什么都没有。
    小家伙，哪怕等不到你那杀千刀的老爹，也千万要撑着我，只要撑到你闪亮登场的日子。知道吗？
    ……
    “候爷。”绵儿低低唤了声。
    “嘘！她睡了？”煜池瑾探头看向内室，喃喃问道，“这几天可有好一些了？”
    绵儿不无抱怨地嘟囔了一句：“候爷怎的都不来看望小……额……不大好呢，今儿个晌午又咳了血。好像越发的严重了……”
    煜池瑾听了这话，秀气的眉头皱拢成一团。“不知她为什么要这样固执。可我……诶！就怕到最后，孩子和她都要不保……”
    “候爷，绵儿求您，求您了！您救救小姐吧。救救她，别放着她不管……呜……”
    “……我又何尝不想救她……诶……，对了，她除了咳血，还有什么其他症状没？”
    “没了。……哦！就是小姐梦着的时候常常喊着雪啊雪的，雪……是个人名么？”
    “……” 
                  弥留际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案几上的琵琶被擦拭的一尘不染，纤长的手指白皙而透明，此刻它正轻扣住其中的一弦，稍稍一拨，便是一个铮铮的单音，那声响仿佛空灵而悲伤的思念，在房间内迅速蔓延开来……这手不似活人，更不似一双男人的手。但，却是属于暮辰雪的。镜国的君主——暮辰雪。
    此刻，他漆黑如墨的双瞳犹如被蛊惑了一般，晦涩而空洞。睫毛半掩着了无生气的眼神，极细微的颤动着。挺直的鼻翼在月光投影下泛着一如玉石一样的光泽，而鼻下紧抿的双唇，早已失了那粉润若花瓣的颜色，此刻它那么的苍白。这个如今镜国的万民之主，这个曾经桀骜、凉薄得不沾红尘的人物，这个往日白衣胜雪的翩翩少年，现下，仿佛死去了一般。
    是的，也许他真的已经死了。
    当灵魂交付的那个女子失了踪后，这年轻皇帝的心也跟着失了踪。
    ……
    “青丝，你真的在钥国么？”
    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呓语一般……
    “皇上，费参将和王中堂来了，在外边候着呢。”祥公公眼见着少年皇帝日益消瘦，被国事和情感的两难处境时刻煎熬着，直觉着自己个儿的心也纠结在了一起。可是心疼主子也没辙，该来的还是要来。这不……
    “皇上？要不今儿歇一下。奴才去打发他们明儿下朝再来？”
    案前的身影依旧缄默着，没见有什么动静。
    “皇……”
    “宣吧。”暮辰雪用力地甩了甩头，眸色微敛。终于低沉地开了口
    “宣费参将、王中堂觐见——”
    ……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的迟了些。
    也或者，我一直不愿意时间过地这样快，于是固执地以为没有落雪便还是深秋。
    但，一夜之间，冬，就这样扑面而来。
    “快要下雪了吧？咳咳……”从来都是仗着健康的身体号称耐寒，而这个冬日我却不得不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自己包裹起来。骤然下降的温度实在让我猝不及防，屋檐上的冰凌在微弱的阳光下肆意昭示着水亮透明的美。而我，却跟个粽子似的在狐裘里瑟缩。
    “呀！小姐，你怎么出来了！”绵儿这丫头越来越像老妈子了，整日一惊一咤外加唠唠叨叨。“快些回屋里去吧，这受了寒可怎么好！走！”
    可怜的我不过是想靠着门站那么一会儿会儿，结果立刻被她七手八脚地拖了回来。
    “诶……”只好双手扶住窗棂，眼巴巴地望着外面。向往……
    突然有种想要呐喊的冲动！
    “放俺出去！那牛不是俺偷的！俺是无辜的！”嘶吼了完整的一句，果不其然，一阵猛咳！
    四下，骤然变的很安静。
    “小，小姐……你，你你该不会是……”绵儿一副要昏倒的样子。
    “疯了？咳咳……才不呢！那是俺姐教的台词……咳……”
    “……”
    “要不……咱一起喊？”我盯着绵儿，双眼放光。
    小丫头嘴角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受不了一个长期关押在房间几近抓狂的女人，恐怖的恶趣味。她一边退后一边嗫嚅着：“不，不好吧……”
    …… 
                  命悬一线
    “她怎么样？”
    “时好时坏的，这会儿正睡的呢。小姐近来睡的时辰越来越长了……候爷，您既然这么关心小姐。为什么不肯来看她，亲自问她呢？”
    “……气候变了，这房里的暖炉给我一直生着，她的身体经不起凉。还有，若缺什么都去找总管，他办不到的直接来找我。”
    ……
    “候爷，小姐醒着的时候一直说自己回光返照……奴婢不知是什么意思。但……其实，其实昨儿夜里头又咳了好多血……她不叫我跟您说。”
    “……”
    如何让我遇见你，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当你走进，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树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席慕容——《一棵开花的树》]
    白雾缭绕的花园，光影重重。鼻息间充斥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
    微风中颤栗的嫩叶仿佛在羞涩地浅唱，那细细沙沙的声响抖落了一大片灿金的阳光。爬山虎顺着坚实的墙缝委委屈屈地蜿蜒，直至延伸到那园深处不知名的地方……
    “咯咯咯……”
    这……隐约听来，像是个稚龄孩童的笑声，清脆的仿佛是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冬冬在调皮地跳跃。这笑声莫名地吸引着我拨开眼前的枝桠，向源头探寻。
    “咯咯……娘，娘亲……来抱抱……”
    娘亲？
    奶声奶气的称呼有些口齿不清，但，我的心底暮的涌起一阵奇异的亲切和……感动，从未有过的微妙情绪瞬间涨满了整个胸膛，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地加快许多。
    “娘亲来……来……咯咯咯咯……”
    孩子？
    是我的孩子！
    不知为什么这般笃定，手上拨开乱枝的动作变的急切起来。
    “咯咯咯咯……娘亲……宝宝……抱抱！”
    我的心随着那一声声娇嫩嫩的“娘亲”溢满了不能言说的温柔，胡乱地不断挡开眼前阻碍，疾步往前走。不知道穿过了多少杂乱的枝桠，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那粉妆玉琢似的奶娃娃赫然出现在眼前不远处。
    这是园里的一片开阔地。有些残损的石头桌椅。桌椅底部与地面相接的地方早就生出了青苔。而那小小的孩童正站在一边，歪着头，津津有味地吮着自己的手指。忽然，他/她灿若星辰的眸子隔空望过来，似乎是一下子就落到了我的身上，接着那小小的嘴角一弯，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又是一阵清凌凌的笑。
    只肖那么一眼，我周身便跟定住了一般。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啊，仿佛拥抱住了整个春天，融融的阳光，粉软飞扬着的花瓣，清新的晓风似乎都只为着那稚嫩的身影存在。就算把宇宙苍穹间最美妙的一切拱手给予都还嫌不够似的……
    那是……我的孩子……
    “啊——娘亲——”
    刹时，风云激变，眼前的一切像太虚幻境一般骤然荒芜，一声尖利的“娘亲”如利刃剜向心尖！
    “宝宝！宝宝？你怎么了？你在哪……”
    没有任何声响回应我的呼喊。四下顿时一片殷红。不是似曾相识的那样漫天而来，却仿佛是被鲜血顷刻遮蔽了双目。
    孩子，我的孩子呢？这样的血是……
    我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地，却是什么都见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心下的慌乱和锐痛如此真切，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命悬一线
    正在我惶惶不知所措时，正在我还惦念着那粉嫩的小小身子时，正在我对眼前殷红的血色隐隐不安时，一串熟悉的乐音缓缓流淌而来，行云流水般。宛若一双纤纤素手轻轻按住额头穴位，瞬间，所有慌乱、焦灼、恐惧、忧虑全都得以舒展。
    恍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叫做东海湾的地方，听潮水拍打着岩石，看一望无际的海岸被夕阳渐渐印染……不！这曲子不若海水的磅礴，那该是山花烂漫、蝶舞清风的景致……
    “我看到满片花儿都开放，
    隐隐约约有声歌唱。
    开出它最灿烂笑的模样，
    要比那日光还要亮。
    荡漾着清澄流水的泉啊，
    多么美丽的小小村庄。
    我碰到淡淡飘动的云儿，
    印在花衣上……”
    娇柔的女声娓娓浅唱，倾诉着说不尽的浓情，话不完的蜜意。这歌声仿佛拨开云雾一般缓缓拉开了我眼前的帷幕……
    古色古香的房间内，妆台、棱镜、云母屏风……浅黄色的纱幔在床帏间微微浮动。这情景怎的如此熟悉？这房间仿佛是……我的卧室？倾王府内我和雪的卧室。
    那么……
    此刻背朝着我，正抚琴浅唱的女子是谁？
    “太子哥哥！”女子暮的转身。
    我看到了她的样子！眉眼间掩不住的妩媚，说话时娇憨的神情，还能是谁？是她！
    但，她此时身着的并不是一贯喜爱的枣红纱裙，而是一袭雪白的丝质长裙，这裙子领口袖边镶嵌着金色绣纹……竟是中秋夜雪开口要我做他的妃时，我所穿的衣裳！
    心狠狠地“咯噔”了一下，继而沉了下去。
    “小羽……”一个凉淡的声音在我身后倏的响起。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雪！
    我的身体被眼前的景象刺的秫秫发抖，止不住的哀伤和寒冷像是从脚下骤然升起。我怔怔地呆立在那里，不知要怎样艰难才能回转头去看那个纵使怨怼却不能不思念着的人。而他们，似乎完全看不到我一样。
    不要，不要背叛我！雪，你忘了我了么？你要与她在一起了么？不要，不要——！
    仿佛应着我瞬间狂乱而纠结的思绪！
    突然，一声巨大的响动！是琴被挥落在地上，砸的四分五裂！
    “不要再做蠢事！即使没有她，也绝对不会是你！不会再有任何人！”
    原本颤栗的心情在忽的听到这样一句话后，猛的一窒！眼底刹那涌动一片湿气。我倏的转头，是了！这冰雪一般剔透的容颜。“雪……”我动容地伸出手，恍恍想要抚摸这日夜思念着的脸颊。
    冥羽菡陡然冲了过来，在我来不及作任何反应时，竟……穿过了我的身体！直直扑向了雪……
    我……这是？
    “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做，你都不肯看我一眼！她有什么好，她是个妖怪！妖怪！”冥羽菡疯了似的拽住雪的手臂，用力摇晃。
    雪依旧平静而淡漠，仿佛眼前的人和事完全不存在似的。他漆黑的双眸迷离而空洞，透过拽着他的娇小的身子漠然地看向远处。
    正在这个时候，我仿佛有感应一般收回流连在雪身上的目光，转向看向那冥羽菡。只见她嘴角微微一动，神情突然变的诡秘。顺着她的视线，我看到了窗外的明月……那么亮，那么圆……
    疑惑，还未及疑惑。
    赫然，雪，竟幻化成一座雕像！雕像？木偶？
    这场景为何如此熟悉？
    不好！
    冥羽菡缓缓自袖间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
    “既然终究不是我的，那么，毁了也罢……”她的眉眼瞬间绽出阴狠的光芒。举手缓缓向着雪……
    “不要——！”我奋力挥出去的手阻不住刀刃下落！那个位置，是心脏！
    ……
    雪的头顶，暗暗浮动着幽绿的光，那是七个大字：朝若青丝的夫君。
    “雪——”歇斯底里的呼唤充口而出。
    泪，滂沱。 
                  命悬一线
    眼前的一切，像画卷一般轻轻巧巧地虚浮、收拢。
    而我，颓然地，瘫倒在地。
    “52！你丫的是不是有毛病啊？一整天没上游戏，活动都不来！我还真当是遇着了帅哥在搞什么情况呢！您这是打坐呀！”好友阿宝的脸顿时放大在面前。她还是那样，一副“不把自己当外人”的熟络样子，自门外带来的一身水气此刻正浸润着我的感官。
    哦！原来不是我在哭，是下雨了呢！
    “我……”愣愣地环顾四周，赫然是在我自己的小房间里。电脑还停顿在进入游戏的状态，只是提示连接失败！只是连接失败而已？“我，穿回来了？”
    “……”
    “什么鬼话？……完了完了！”阿宝七手八脚地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探手抚向我的额头。“没发烧吧。我看你真该出去走走咯！‘宅’得太久会长绿毛的！真是霉女了！”
    我就这样就回来了？那雪呢？还有……我的孩子……
    伸手恍惚地抚过腹部，触感温热而真实，那里——平坦如常。
    ……
    “饿了吧？”阿宝见我傻傻地摸着肚子，愣了一下，旋即转身，拎起随手搁置在桌子上的手袋，晃晃道：“诶，要不怎么说患难见真情呢！我看你这么反常地没上游戏，怕你饿昏在家里头。虽然说咱是轻伤不下火线，身体也是革命的本钱嘛！这不，看我带了什么……”
    “我真的回来了！”倏的，这样一个念头似已是在半空中飘忽了许久终于着陆一般，重重地砸在我的脑海里！
    天！怎么会就这样回来？那，那我要怎么办？一切要怎么办？我不能回来啊！我不能现在就这样莫名其妙就回来啊！怎么办？雪，雪怎么办……
    认清了眼前触手可及的真实，我的慌乱在一瞬间如排山倒海，蜂拥而来！别说是开口讲话，就连脑袋里的思绪也是杂乱的完全没有了条理！
    “那个诅咒！雪……不，不不！”我怔忪着，不自觉地后退，不受控制似的摆着头。
    “52！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啊？”
    阿宝的身影明明就在近前，而声音却像是隔开了很远很远，且越来越远……
    我已顾不得去看，去听，去想。
    心底只有一片执拗：我不要这样回来啊！那个诅咒怎样了，雪怎样了？
    ……
    许久，
    四下寂静无声。
    暮的！
    你死了，诅咒也就死了。镜国的一切都将覆灭。
    归来吧！朝若青丝，以圣者的名义于鲜血中重生，庇佑镜土，直至永恒。
    ……
    “该死的！她这个样子有多久了？”年轻的男子旋风一般推门冲进屋内，直冲到了床榻边。湖蓝色的眸子此时布满阴霾，鬓边的几绺发丝因为他的动作而垂落了下来，轻轻掩住那逐渐发青的侧脸。
    “整，整整两天了！”尾随而来的小丫头似乎从未见过主子如此动怒，不觉有些露怯，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为何不来禀告！”听到答案，男子的语气倏的更冷，声调也猛然拔高。“难道就这样任由她昏着两天，滴水未进么？”
    “水都喂不进去……更别说是……食，食物了……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煜池瑾望着塌上苍白而瘦削的人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继续问道：“没请过大夫吗？”
    “请，请请了！”绵儿腿一软，伏倒在了地上。“奴婢禀了总管大人去请的，请了足有十来拨……”
    “说！”
    “大夫都说，说，说小姐怕是会一直睡下去，直到，直到……醒不转了！呜呜……”
    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了？
    直到死去么？
    恍如电击！煜池瑾瞪大了眸子，重重地坐在了塌边上。
    ……
    “侯爷，侯爷！外边来人，说急事求见！”
    “不见！”
    “可是……”
    “听不懂我说的吗？不见！不见不见不见！谁来都不见——” 
                  骤变
    “听不懂我说的吗？不见！不见不见不见！谁来都不见——”
    “臭小子！”来人像是完全不识眼色一般，啐了一口。两撇白胡子生动地一抖一抖，甚是滑稽。“我都不见了吗？”
    虽说是侯府的旧邸，但这园子除了看似有了些年头以外，真是十分精致的。
    粉墙灰瓦，回廊环绕，假山莲池，绿荫妖娆。这里，无处不彰显着主人身份的特殊，但仅仅是特殊却不奢靡、不夸张。自有一股子清净舒畅的风格。仿佛这样的宅院并不属于尊贵的拢钥侯爷，而是座别有洞天的书院。
    我披了件银白发紫的貂毛坎肩，手上端端地捧着个暖手炉。立在园里。
    是的，我也惊异于如此大的转变，那夜醒来的一刹那，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身上的毒竟凭空的不见了！连咳都不再咳一下！着实奇怪的很。
    而之前那些历历在目的景象，现下想起来，确不知道是梦还是幻……
    难道真如他们所说，我昏迷了两天？那些情景不过是梦境吗？
    ……
    最近都没有见到煜池瑾。
    这家伙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真是没什么义气，好歹我也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竟然连个影子都不见！”
    “小姐，在说什么呢？”绵儿笑盈盈地上前，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东西。“该喝药了。”
    我略有疑虑地转头看她，进而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
    “小姐莫要担心，这是补身的药，安胎呢！”见我如此反应，她抿抿嘴，宽慰似的笑笑，把药碗递上来几分。
    接了碗，凑近嘴边。“唔，好腥。”这药不算很苦，却着实有一股子奇异的腥气。我微微仰脖，一饮而进。
    “柔姑娘。”绵儿轻唤。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款款而来的年轻女子。
    她今日着了一身浅灰色的纱衣，银线镶边。很是素淡。我望着她脂粉未施的面颊，心思流转。自那天煜池瑾说出她是纳兰粼粼的胞姐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仔细瞧来，眉眼确是如出一辙，只是比起那画里的人要清淡许多。同样的面貌，气质不同竟能造就出如此南辕北辙的感受。难怪当时没有发觉。不过，她出现在眼前的次数也确实是很少了。
    “咦？”我忍不住轻呼。她光洁的额角有些微红，像是被硬物砸到。
    “青丝小姐，”柔沉吟了片刻，低声道：“候爷……要你去见他。”
    “去见他？”我下意识地重复。煜池瑾这家伙怎么了？平日都是自己欢蹦乱跳地冲到我跟前来，今天却难得的要去我找他？在耍大牌？还是……出什么事情了？
    柔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难得沾染了些情绪，道：“小姐还是快些跟着属下去吧。”
    我压下了心中的疑问和担忧，把手中的药碗塞给一旁的绵儿，拨了拨衣袖。“前面带路。” 
                  骤变
    “煜池瑾，你怎么了？”行至一所紧闭的厢房门口，柔默默退开。我一手推了房门进到内里，屋内静谧而空旷，放眼望去，只有一几一柜一屏风，还有地上几个散落的青灰色蒲团。
    没人么？
    我四下张望。
    “青丝。”伴着一声低哑的呼唤，一阵车辇轧过地面的声响。有人自屏风后出来。
    转头望去，果然是他。
    只是……
    煜池瑾斜斜地靠坐在木制轮椅上，面色发白。一袭素色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外罩的淡蓝锦袍歪了几分，尤显得不合身。而此时，他却是笑着的，温润而平和地笑，不似一贯的嬉闹。那双湖蓝色的眸子奕奕生辉，在这样萧索病弱的状态下很不合衬。
    他，究竟怎么了？
    思及那只牛蛙风筝，那举止乖张、匪夷所思却一向待我极好的他，心底莫名地有些酸楚。
    定了定，我故作轻松地问：“你这家伙，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奇怪的事，被人围殴了？”
    他笑望着我，听闻此言微微愣了下，旋即答道：“恩，伤了腿脚，没事的。”
    “这样还叫没事？你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是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被人相公揍的？”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有些气愤，气他的刻意隐瞒，也气他轻描淡写。煜池瑾，这个亦兄亦弟，更像是哥们、死党的男人，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在我心中占了很大的分量。而他搞成这样都要对我藏着掖着，着实让我堵的慌。
    “……”
    我走上前去，扶住他的轮椅。继续道：“不能说么？那……很严重么？要多久才会痊愈？”
    他有些艰难地调整了坐姿，抬头望着我，眨眨眼，道：“说了没事啦。休息两三天许就好了。你这么凶做什么？身子好了了不起了是吧？欺负伤残人士？”
    “怎么，有种你上残疾人保护协会告我去啊？”额，这个时代应该没有这样的组织吧？
    “什么是残疾人保护协会？”他歪着脑袋看我，疑惑地问。“竟有这样的地方？是江湖帮派么？”
    “额……”我皱皱眉，寻思着怎么答他。“……你，别乱动！看样子是伤的不轻。小心好不了做一辈子瘸子！”
    “……”他的眸子飞快地暗了下，似是一窒。突然，又笑了。“哈！瘸了也没什么不好的啊。让你给我做车夫，推着我到处跑。想想镜国第一的大美人每日伺候在我身边，艳福无限啊。啧啧，岂不惬意的很？”
    “惬意你个头啊！”我怂了下轮椅，板下脸来。“煜池瑾，你个臭猴子！不告诉我怎么伤的就算了。这段时日你给我乖一点，好好养着。要是落下什么毛病，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青丝……”他低声喃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命里跟你犯冲！怎么我好了你却搞成这样……”脑子里满是疑虑，一时乱成了一锅粥。
    牢狱之灾，钥国之行，雪的沉默，瑾的感情，孩子，中毒，梦魇……一直到眼前这家伙突然由活蹦乱跳成了这般德行。这些纷乱的情景快速地在脑海里闪现、交叠，却是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
    “青丝？青丝……朝若青丝！”某猴按奈不住，看我突然地怔神，他拍着轮椅的扶手喊道：“咱们出去玩吧？”
    “玩什么啊？”我没他打断，有些没好气。
    “逛逛啊，就在园子里头。”他柔声要求，“陪我一天，只一天……好不好？”
    ……
    此时的拢钥候，像个孩子一样。只是那么专注而可怜兮兮地望我，让人不忍拒绝。 
                  离情
    那种拘天地之繁华，独独奉于你面前。
    那种撷娇蕊之柔情，单单向你绽放。
    那种踏针毡之痛楚，翩翩为你起舞。
    那种碎心、刻骨，倾尽所有却不得的心意，
    你，懂么？
    煜池瑾靠在轮椅里，初冬的气候对现在的他来说，真是太寒了些。瑟缩了下，微微眯起眼。其实，也曾无数次地在心里问自己，值得么？真的值得么？为了一个心中完全没有他的女子，为了一个怀着他人的孩儿，日夜牵挂着另个男人的这样一个女子……可是，还是做了。那么心甘情愿地……
    看着眼前的青丝与之前派若两人，似乎一点都不畏寒冷，煜池瑾满足地叹了口气。她在那絮絮叨叨地边骂边拾掇乱成一团的线轴呢！轻笑，故意扬声道：“好了没呀？叫你陪着出来放风筝，理个线团理了这么久。笨的没救了你！”
    “臭小猴子，你够了啊你！”正埋头在一团乱麻里奋力捣腾的某人，闻言倏的抬眼，龇牙咧嘴地冲他吼道：“别太嚣张，兔子急了也咬人！你怎么不说是谁把这破风筝搞地这样乱七八糟呢！”
    “破风筝？”煜池瑾挑眉，道：“我这可是蛙将军！请了城里最好的画师画的呢！”
    “嗤！蛙将军？我还青蛙王子呢！我看，干脆把线扯了，重新接一段吧。”
    “诶，第一美人呀……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怎么就如此没有耐性……”煜池瑾转动着轮椅的两个轱辘，缓缓移到某女身边。“闪开，看本候爷的！……这风筝线哪，就是要原来的，否则不经风刮的……”
    “……切，还原装进口呢！我准是脑袋被驴踢了，才会跟着你在这么冷的大冬天出来放风筝……”嘀咕两声，终于把手中令人一个头变两个大的麻烦抛出去，某女悻悻地托着下巴悠栽旁观起来。
    ……
    青丝，你知道么？
    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所有去换你。
    看着眼前细致而认真地拨弄手里线团的男子，我承认，是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
    他的睫毛在细碎的阳光下仿佛洒上了一层金粉，神情十分专注，仿佛眼前的风筝是个什么严肃的大事情。而在他侧面看不到那独特的蓝色眸子，只觉得连容颜都在光影闪烁中模糊起来。
    我不知道因为什么，今日的玩闹虽与以往相处的情形类似，但却隐隐让我不安，总好像有什么变数要发生一般。
    我，迷惑了。
    ……
    “青丝，那日殿上你行刺镜国皇帝……”他的语气像在叙述晚饭要吃什么一样平常。
    “哦，”我呆呆地应着，突的，反应过来。“什么？”
    他抬头，冲我眨眨眼，继续道：“唱到最后，某人突然兽行大发，冲上去就砍呗。”
    “……我，我……怎么……”我张着嘴，一时不能消化这样的消息。
    “你是中了失心咒。别！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他低头，接着整理那团线。淡淡地说。“所以，无论暮辰雪知不知道其中缘由，以他的立场……呵，总之，你不该怨他。”
    “……”怔怔的，我没有接话。
    “诶，多无聊！怎么要我来对你说这些呢。你还是怪他吧，嘻嘻，恨他恨他。然后跟我在一起，我不介意做你孩子的爹爹。真的哦！”
    “……”
    心情，在瞬间纠结。 
                  离情
    那个下午，我心事重重，他却全然无视似的兴致很高。
    那个下午，随风摇晃，缓缓升高的风筝离我们越来越远。
    那个下午，最后，风筝线，还是断了。
    “青丝，为我唱个曲子吧。”他从轮椅上侧转过身子，笑的云淡风清。
    天黑了，园子里说不出的萧索。夜空像是个巨大的玻璃罩子把我们，把这个世界禁锢其中。铺天盖地的暗沉里，偶有几点星光微弱地闪烁着，像是破碎了的琉璃，又像是谁的眼泪。
    “为我唱个曲子，唱个其他人没有听过的，好吗？”
    他的语速很缓慢，声音也变的和这夜空一样，黯然而缥缈。
    我踌躇着，面对如此情境、如此人，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道要唱些什么。思及早些时候他的那番话，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怅然。莫名的牢狱之灾，莫名的钥国之行，莫名的中毒、病愈，莫名的眼前人……而我竟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当众行刺过皇帝？
    所以，因为这样，对我不闻不问么？
    回去或者不？我到底在迟疑什么……
    “青丝？”
    “天不再是昨天，
    那缘也不像前缘，
    双眼藏两句誓言，
    还未说就已改变。
    线一人握一半，
    永远消失在梦中的夜晚。
    一回头熟悉的容颜再看不见。
    今生的爱走远，
    来世的痛提前，
    风和雨说再见，
    心被雾深陷。
    今生的爱走远，
    让来世痛提前，
    谁丢失了时间，
    让梦冬眠。”
    [孙楠&艾雨——《让梦冬眠》]
    这一天过的很快，也很慢。夜深沉，就像一直不敢去深究的答案，它来的那么突然。
    我的倨傲与等待是否敌的过曾经全心的依赖。
    浩瀚江山，
    迟来的辩白。
    该如何自处，何去何从，在这个午夜寒怆而潸然。
    皇城三里外，竹林。
    一袭枣红色软纱的年轻女子负手立在半坡之上，月至中天又是寒风凛冽，直吹得单薄的纱裙猎猎起舞，那些衣衫上缀着的晶亮珠片在月光下一如鬼魅的眼，闪烁着妖冶夺目的光彩。女子一头乌黑的发并不若日间行走时的规矩模样，此刻，它们被对称的两支赤红色发簪微微挑起，固定在头顶两侧，而后肆意披散开来。
    这双簪是血玉制成，这女子正是冥羽菡。
    远处，有人策马而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着月色，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近。
    终于，一身玄色的来者下了马，行进几步直走到冥羽菡身后。
    而她也并不回头，只是微微撇了撇嘴，冷笑一声后低声交代道：“去把朝若青丝带回来，别让任何人在途中对她下手。明白么？”
    “可是宠主，为什么不直接……”来人比了下脖子的位置，语气颇有些不解。
    “你懂什么！”冥羽菡面色一冷，接着道：“她在那人手里，你带不带的回来尚且是二话。你只需记住，要趁四下无人时单独与那朝若青丝接触，就说是皇上要你去接的。”
    “是，属下明白。”
    “还有，此番可能会有诸多阻碍。你要记得你是谁的人，只管照我吩咐去做，其他切勿理会。特别是……”
    玄色衣衫的男子稍稍抬起头，似乎是没能听懂那“其他”是什么意思。在他抬头的刹那，脸上覆着的铜制面具泛出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
    冥羽菡侧过身来，斜睨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也不解释，摆摆手道：“去吧，把人带到我眼前便是。”
    “是，宠主。”
    ……
    “朝若青丝，你的一切我都想要呢。”
    仰对一弯明月仿佛自言自语，想到那如今皇袍加身的绝世容颜，冥羽菡颊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别瑾
    “可是候爷发生了什么事？”
    大清早起来，就看到柔直直地站在我床前。她未及言语先递了块木头牌子给我。
    心下虽有些莫名其妙，也当是煜池瑾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古怪。可没想到，却是催我动身回镜国，还要由柔护送，立刻启程。
    臭小猴！这是在下逐客令么？
    对于现在回去这件事，我其实……很是挣扎。并且，这逐客令来的太突然了，似有什么隐情。
    “青丝小姐，候爷就说了这么多。请你莫要与我为难。”柔这个姑娘虽说一贯清淡，不苟言笑。但是几次三番都是在为我着想，我的心底多少与她有几分亲近。可今天，她的神情冷然里似有悲悯之色，光洁的额角上红肿已然消失，可那双敛低了大半的美目掩饰的太过明显。
    我低头细看掌中握着的木牌，说是木制的其实也不完全，因为木头不过是镶了个边，把其中一大块青灰色金属整个包裹起来。而那金属之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驭紫。
    “驭紫？”我挑眉。
    “是的，驭紫令。候爷嘱咐小姐贴身带着，自有用处。”她依旧没有直视我。“如果准备好了，是否可以现在启程？”
    “带我去见他。”我淡淡地接话，语气却不容置疑。
    “候爷交代过了，不必再见。”
    “带—我—去—见—他。”一字一顿。
    “……”
    我掀了锦被，撇开柔，径自拿了外袍要出去。行至门边，倏的，被她拦住。
    “怎么？如今的我，你拦的住么？”微微抬眼笑了笑。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此刻，不可否认我有些蛮横，但是以煜池瑾一贯待我的好，若他有什么，我又怎能不管不顾撒手就走呢？
    “小姐！此去永无再会之期，这是候爷的意思。不要强求了！”顿了顿，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轻道：“……现今的情形，他是绝不可能见你的。”
    “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所有的事情你们都要瞒住我，总要到最后一刻才让我知道？这样我算什么！柔，你是为了他才会来保护我，奉了命才护送我，除此以外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对不对？那么煜池瑾呢？他要我去见他、陪他，我就去，要我走，连个原因都不给就要我乖乖地走掉吗？难道我们大家朝夕相处这么久，连起码的朋友都不是吗？我在这里到底算什么！你说！”
    一股火气瞬时涨满胸臆间，终于爆发了出来。
    柔被我这一通吼怔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缓缓道：“……小姐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了，不宜动肝火。且，候爷特别吩咐过，您的内力在分娩以前切不可妄动，恐会伤及腹中胎儿。”
    “你还是不说，是不是？”我冷下了脸，逼视着她，“你不说我自会去问。让开！”
    “青丝小姐！”她急急地喊了声。
    “那日特地来提点于我，要我早做选择的柔，是你么？”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冷凝，“让开！别让我说第三次。”
    “好，你既然执意要去，我不拦你。候爷，还在昨日那间厢房。”她放下了拦住我的手，继续道：“但是请你答应我一件事，……以朋友的名义。”
    “什么？”
    “若他不愿，请不要勉强。顾全他的心意。”
    沉吟了片刻，我点头应允。“我会的。”
    那时的我根本不相信煜池瑾也会有如此决绝的一天，
    当然，我更想不到他坚持不再见面的理由，竟然是…… 
                  别瑾
    再见，再也不见。
    “煜池瑾你出来！”我气势汹汹地冲到厢房门口，大力拍打着门。“就算要立即送我回去，也要给个理由吧？为什么这么仓促？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给我出来说清楚！煜池瑾！”
    ……
    “你这样算什么？昨天把我喊来兴高采烈地放风筝，今天说赶人就赶人！你什么意思！出来！”
    ……
    “煜池瑾！你到底怎么了！吭个气吖！再不说话我破门闯进来啦！”
    ……
    “煜池……”
    “朝若青丝，”里面传来一阵车轮轧过地面的声响，接着是粗哑的声音，缓缓道，“不要闹了，回去吧，趁现在我还没改变主意。”
    “臭猴子！你这算什么意思？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啊，我不信你毫无理由突然这么急地赶我走！”我继续冲着禁闭的房门喊。“告诉我怎么了！”
    “没什么，什么都没发生，我想安静地修养如此而已。所以，请你立刻走。”
    “你还是不愿意说，是不是？你从来都没把我当过朋友，是不是？我只是个无关的外人，是不是！”我的身体因为生气而微微颤抖，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是！你我本就毫无瓜葛。我错不该一时冲动把你虏来钥国，不该对你生情，更不该动了想把你留在身边呵护一辈子的念头！可是……你不愿意的，不是么？那我现在放你走，放你回去他的身边。你还要怎么样？朝若青丝！你真要留下来吗？呵！你会永远留下来吗？”
    搁着一道木制的房门，此刻，我和他却像是早已远隔万里。他的这一席话，堵的我哑口无言。是，我又怎么可能留下来呢？可是……
    “煜池瑾，就算我要走，你也不用如此决绝啊，难道我们就不能像朋友一样，至少见个面道声珍重？为什么要弄成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说诀别？”我的语调不觉低沉下来。
    “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他的声音冷冷的传来，“所以，这么说也是一样。如你所愿，珍重。你走吧……”
    四下顿时变的好安静。
    原来，他从未把我当朋友，我还能说什么呢。
    ……
    “好，……我走。”我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有一种被放弃的感觉。“那么，珍重，拢钥候。”
    ……
    原本我就是从地牢直接被送上马车的，所以也没带来什么行李、物件。
    回到房中，绵儿早已仔细地打点好了一切。数一数，竟有三大包袱之多：其中一包是这小丫头亲手为我的孩儿缝制的各种衣物，做的虎头鞋子。另外两大包都是那“拢钥候”所赠。翻开来，一件一件，历历在目……那串像给弥勒佛戴的巨大颗珍珠链子，那只后来补送来的刻着“发”字的金戒指，那件银白泛紫的貂毛坎肩……
    “这两包都放下吧。”我淡淡地开口。
    “小姐……”绵儿红肿着双眼，可怜兮兮地望住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做候爷夫人了呢？”
    勉强笑了笑，我抚着她的发，轻声道：“好绵儿，别问了。乖乖地呆在这里，好好照顾你们家主子。以后若能再见……”说到这里，我顿时噎住了，是的，不会再见了。连带这个小丫头都将是永不再相见……
    “小姐……呜呜呜……”她忘情地抱住我，终于，嚎啕大哭。
    钥国之行在这一天终究拉下了帷幕，
    我们的马车面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急驰而去。
    煜池瑾隔着窗，默默地，目送着心爱的女子离开，
    直到她完全消失在了视野……
    转过头，眼角一滴晶莹的泪顺着面颊滑落，那昔日光洁如玉的侧脸赫然已是凹凸而斑驳，宛如张牙舞爪的鬼魅图腾一般，在脸上盘桓、肆虐。
    今生的爱走远，
    让来世痛提前，
    谁丢失了时间，
    让梦冬眠。
    …… 
                  
第9卷
归途漫漫
    这一路，走的是山径小道。
    因为隐僻反而安全，且，是条捷径。
    马车的轮子不时硌到山路上的石头，把车内的我们颠起了又抛下。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只有单调的吱嘎吱嘎，四下，郁郁透不过气……
    已是正午时分。
    心情糟糕透了，很复杂。车内弹丸之地，如此起落着实让人睡不着。我转头看向坐在左侧的柔，虽然仍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但眸子里隐隐有些东西在闪动，像是，类似悲伤的东西……
    “呆在车里别动！”她骤然出声。
    说完，拔出腰间的佩剑，眼神暮的一冷。
    车，嘎然停住。
    有人！
    我心中一紧，抬手微微拂起帘子。窗外不远，赫然临着万丈悬崖。
    我们方才正环山而行。
    “额！”车夫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仿佛想喊没能喊的出口，伴着这一声，血已飞溅在我面前的棉布门帘上，并从帘子的边沿倏的喷洒进来。
    “谁？”我不由低喝，手也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外面的来人没有回答，却是柔接了话。
    “冥彝云，出来吧。”柔冷冷地扔出一句，之后坦然地揭开了门帘。
    冥彝云？霓云？
    果然是霓云！此刻，她立在车前不远处，神色已全然不似当初，一身绛紫色纱裙随着风漫漫起舞，长发与血红色的发绳、穗子交织、纠结，以怒放的姿态在寒风中肆意飞散开来，此刻，她右手执一根暗色长鞭，鞭身沥着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面，渐渐漾成一片。那血狰狞而潋滟。她的周身都笼罩在一片阴郁、狠厉的光影之中。
    “霓云，”不知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她我的心底反而平静起来。我弓了身走出马车，无视柔的阻拦。“你那么想我死，是么？”
    “是。”她回答的倒也干脆。倏的抬眉，眼底一片冷凝。
    “为了夜月，还是那倒霉的血咒？”我淡淡开口。
    她没有出声。
    “云！”柔在我身后，急急跳下马车。“朝若青丝是主上要我保护的人。你想抗命不成？”
    “主上？”霓云闻言略微皱了下眉，而后沉声道：“我只知主上要我潜入喋血，为的就是守护血咒，伺机把朝若一族悉数剿灭。”
    “灭族……”我暗自沉吟。片刻，抬眼直视着霓云，“不是朝若一族而已吧。”
    “你无须知道这么多。总之今日，你！一定要死！”她的嘴角浅淡地弯了下，似乎是很勉强地一笑。接着，右手迅速一动，鞭子于半空中抽转，极响亮地掷地一声。
    我的手飞快抚上腰间，冷哼了一声，喝道：“凭你能杀得了我？”
    光影流转，一簇鬼魅般的身形刹那闪至丈前。“……你似乎重伤未愈吧？”
    重伤？伤，是好全了的。可我腹中……微微一怔，一道鞭影已瞬间挥至面门。
    “青丝小姐！切不可动真气！”
    随着这一声，剑光闪烁，柔已飞身上前。
    ……
    正午的骄阳灿着微薰的金黄，点点散落开来。北风在这崎岖山路上，忽而凛冽起来。
    霓云在光晕氤氲的那端，单脚点地，俯身向前，宛若敏捷而轻灵的乳燕，那凌空游转一如灵蛇般的长鞭此刻正与一柄素剑缠绕在一起。而执剑横于胸前的人，正是柔。
    时间在点滴中流转，
    场面却似乎陷入僵持…… 
                  归途漫漫
    “影主的摄灵鞭果然厉害……”柔虽然近咫尺，低声一句却是含糊的很，仿佛憋足了气力。“……噗！”果然！鲜血喷出了口鼻。
    再看那端的霓云也是面色肃然，银牙紧咬……
    突然！
    柔绷紧的身子莫名地一松，循着长鞭缠住剑身的反向翻转上前，刹那，那暗色长鞭因着一端力道的骤然消失，如飞天舞姬的丝带一般漫天旋散开来。霓云似乎猝不及防，微微踉跄了一下，顺势倒退了两大步。
    就在这片刻之间，柔已弃了剑，欺身扑向那执鞭的人……
    “不要！”我下意识地扬声呼喊。
    我这一喊，霓云猛的恍过神来，运起一掌，险险接住了柔的攻势！
    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那绛紫色的衣裙上。而柔，翻身向后，足尖点地，微微晃了晃身子，终于站定。
    两道视线，顿时，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阳光眩然，这一片略微开阔的山路上没有树木林立，只有一侧嶙峋的大片山石，凹凸不平的脚下地界也是干黄一色，随着动作，沙尘弥漫。
    “你，你们……总不该为我这外人，自相残杀吧？”我讪讪地开口，右手仍不自觉地护住腹部。
    “是了，该杀的……是你！”
    说时迟那时快！霓云突的撑开双臂，扬鞭扑将过来！
    我只看到那迅速翻飞的暗色长影，听到那空气中鞭声呼啸，割裂寒风似的动静，柔惊慌失措，欲飞扑而来……
    但，一切都太迟了！
    我只来得及抬手勉强抵挡……
    “住手——！”是柔！凄厉的一声长喊。
    刹那，手肘处撕裂了骨肉一般！灼心的痛！
    我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
    “当啷……”青灰色的令牌从衣襟中滚落出来，掉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驭，驭紫令？”
    ……
    “皇上，臣有罪啊！”一身素色镶金朝服的朝若风突的俯首叩拜于殿前，原本寂静无声的朝中众臣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犬女能承蒙圣眷，亲册为妃，本是我朝若一族无上的荣光。可不知何故，她竟失去心智一般妄图危祸先皇龙体，并无端匿迹于大牢之中。其中缘故，臣实在是浑然不知！臣愚钝，但忠心可表日月！请皇上明鉴！”
    暮辰雪轻轻婆娑着坐椅扶手上雕刻的赤金龙头，一言不发。明黄色的龙袍近膝处却早被另只手平白揉捏出许多皱褶来。
    这个老狐狸，蛰伏的够久了！此刻，打的是什么算盘？
    “臣心知朝中诸位同僚对于犬女的孽行，以及臣的操守都颇有疑议。朝若风教女无方，有负圣恩，实在是无颜面对我朝若先祖！今日，微臣在此愿当着一众同僚面前自请获罪。削职、赐死，都请皇上圣裁！臣只愿牺牲一己性命保我朝若族清誉！万望皇上成全！”
    说着，他又再次俯倒在地。一头灰白色的发在朝冠下露出些许，十分惨淡的样子。
    苦肉计？以退为进？
    暮辰雪嘴角略略勾起，冷笑，眼睛微眯。
    恐怕这出戏才开了个头而已……
    果然！
    “皇上！”右侧一列官员之中，一个黑壮的身影拔足上前，俯首揖道：“丞相素来忠心耿耿，乃我镜国之栋梁。行刺一事虽说是其女朝若青丝所为，但微臣相信其中必有内情！并且，断不可能与丞相有丝毫关联！恳请皇上赦免朝若臣相之罪，降旨彻查！”
    “请皇上赦免朝若丞相之罪！”
    “请皇上赦免朝若丞相之罪！”
    “请皇上赦免朝若丞相之罪！”……
    这带头请愿的，当然就是护国将军婀离正。一时间，朝中群臣纷纷上前呼应。
    ……
    “臣愿亲查孽女行刺一案！如若属实，自当大义灭亲，必不手软！” 
                  归途漫漫
    这恼人的气候原本就在入了冬以后阴冷无比，偏偏还下起雨来。
    御书房的偏厢内，灯早早便掌起了，应着这阴雨绵绵骤然暗下的天色。淅沥的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窗上，发出规律而琐碎的声响。昏黄的室内，潮湿且寒气逼人。
    “皇上，”祥公公小心翼翼地出声，“奴才嘱人再去加个炉子吧。”
    “不必。”头戴金冠，一身单薄白衫的男子此刻正颌着眼，闻言睫毛微微动了下，道：“你出去，不用伺候了。”
    “可是皇上……”
    “出去吧。”
    “是！”如此寒凉伤了龙体可怎么好……祥公公皱拢了眉头却又无可奈何，只好默默退了下去，反手掩实了房门。
    ……
    见太监总管退了出去，盈风烈这才从暗处现身。
    “烈，你也太谨慎了些。”暮辰雪依旧闭着眼，斜靠在卧榻上，语速不紧不慢。
    “朝若老贼今日此举是反将了咱们一军，既脱了嫌疑，又把女儿的生死攥到自己个儿的手中。果然奸猾！”盈风烈答非所问地冒出一长串感叹，神情颇有些凝重。“你……打算怎么做？”
    “……‘假道伐虢’的典故听过么？”暮辰雪终于缓缓睁开双眸，眼神幽深而慵懒，在烛光掩隐之下忽明忽暗。言及此处，他的嘴角泛出一抹浅淡的笑。
    “假道伐虢？”盈风烈浓眉微挑，显然不明所以。
    “欲将取之，必先予之。朝若风与婀离正……并不难选择。”
    窗外，雨势渐急，铺天盖地的寒气恍若要从门缝窗棂里，肆意侵透进来。
    这个冬天，仿佛夹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氛，总让人隐隐觉得不安。
    次日早朝，皇上颁下一道圣旨，护国大将军婀离正因战绩彪炳，襄助社稷安定有功，擢升为临川王，享正一品亲王俸禄。其长子婀离璇之官拜从四品上阶轻车都尉。
    一时间，朝堂之中，众武将意气风发。
    ……
    人总说无欲则刚，
    但是人生在世真正无欲无求的又能有几个？
    山花尚需一季春，
    我们，总是需要这样那样的目标和信念来支撑，才能坦然地面对惨淡的人生。
    而一个人倘若突然失去了一直坚持的东西，会变得如何呢？
    驭紫令，初时我以为不过是个念想。
    虽然煜池瑾的态度前后落差如此之大，令我很是气愤。但事后细细回想，我愿意相信他这么做总有他的理由。而这临别的礼物，我却一时没去探究。直到，在那一刹那，它掉落出来，霓云乍见时眼底骤现的惊愕……
    “……驭，驭紫令？”
    “见驭紫令如见教主。冥彝云！你可是要忤逆犯上，妄顾教规？”柔一手按着胸口，急步上前搀扶住早已面如白纸的我，厉声喝道。
    “不，不不可能！”霓云瞪大了双眼，一脸不敢置信的神色，颤巍巍地仿佛随时都要昏倒。
    “怎么不可能？青丝腹中的孩儿乃主上亲生！你可知伤害幼主，该当何罪么！”
    霓云闻言，顿时如触电一般，眼神刷一下扫向我。
    “你……怀孕了？” 
                  归途漫漫
    教主？教规？亲生……
    煜池瑾堂堂钥国侯爷之尊，何以会有这样的信物？
    霓云又为什么要如此惊愕？
    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手肘上剧烈的疼痛愈发厉害起来，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肉，又像是滚油从四面八方渗入血肉模糊的伤口，尽管我竭尽全力地支撑着，但还是全身绵软，浑浑噩噩起来……
    “青丝！”柔很勉强地拽住骤然瘫倒的我。
    “我这里有药！”恍惚中，见到霓云捏着个青瓷小瓶急急朝我奔来。
    ……
    黄沙漫漫，马车载着各怀心事的我们一路西行，这光景让我想起初时回相府的时候，一样的忐忑，一样的对未来不知所措，只是时间、气候不同，经历了许些事以后，心境也大不相同了。
    待我幽幽醒转时，只见霓云和柔各自一侧，缄默不语。原就狭小憋屈的车厢此刻更因多了一个人又是如此尴尬的沉默着，让人颇有些局促。我忍住手肘上的疼痛，讪讪笑道：“不如……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柔看看我，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答非所问：“醒了？”
    霓云的表情有些怪异，几分狐疑，几分恍惚，纳纳地问：“什么游戏？”
    我顿时来了劲，兴味昂然，狡黠地笑道：“真心话，大冒险！”
    霓云闻言，嘴角迅速的抽搐了一下。柔倒是难得的接起话来：“什么叫做‘真心话，大冒险’？”“咱们三个猜拳，输了的人可以选择说真心话或大冒险，但是有个前提，选择真心话的人，必须得回答提问者的一个问题，要说实话；选择大冒险的呢，就必须完成赢家要求的事，作弊或者讲谎话的，一律拖出去乱棍打死！”
    柔一听，大骇，杏目圆睁道：“输的……要被杖毙？”
    霓云冷冷地横了我一样，复对柔说：“别理她！又抽抽了。”
    我挑眉佯怒道：“不玩的现在就杖毙！”说完话锋一转，笑眯眯的对着柔，不怀好意道：“柔姐，你……要出什么？”
    柔下意识的把双手反剪到身后，戒备的看看我：“不告诉你！”
    “……”
    夕阳西下，镀了层层霞光的云彩逐渐似燃着了一般，天边一片炽红，此情此景，极目望来，心底不免隐隐不安。
    马车颠簸，不时从车内传出及其夸张的喊叫，仔细听来，那分明是……
    石头、剪子、布？
    咳，不愧是朝若青丝，没心没肺，一如既往。
    ……
    我微笑，不代表我不会受伤。
    谁说的，一定要用眼泪凭吊过往？
    太多心绪、情意，
    来不及细细回想。
    繁复而未知的磨砺，灾难，
    却不会因此明朗。
    沁凉，
    默默地舔噬并品尝，
    我的坚强，只需对自己讲。
    “等等！”我忽的大叫一声，“我们都在这里，那……谁在驾车？”
    “没有人啊。”霓云很老实地回答道。
    “啊？”一大滴冷汗。
    这时，柔抬起她那极凉淡的美目，看白痴似的看着我。“怎么，现在才想起问这个么？放心，影主的‘汲霜’乃是天下闻名的良驹，自是识得回镜国的路的。”
    “可是……”我望望她，又再瞧瞧霓云，总觉得把“前途”完全交给一匹马很有些任它撒欢的味道。这畜生再灵，能当卫星导航系统使？别是把我们一起拉回了钥国，或者干脆奔去了尼加拉瓜才好……
    正胡思乱想着，那马长嘶一声，骤然停住了！
    又怎么啦？ 
                  归途漫漫
    “是枭！”霓云探身掀来门帘，旋即转头，拧眉道：“……天魔十六煞之一。”
    “额，我只听说过十六天魔舞……”我尝试着微微动了动手肘，顿时疼的龇牙咧嘴。十六天魔舞？好像是敦煌莫高窟里的壁画吧。哈，我神经大条地笑着，得意于自己的见识广博，转而去看柔……
    额……为什么柔的表情也那么凝重喃？
    “影主，请将王妃交于在下吧。”
    我拨开窗上的帘子，循着那声音的出处望去。
    夜幕中，只见一人一骑，孑然立在风中。从头至脚包括身下的马竟都是一气的乌漆抹黑！只余那覆住面容的金属冷光，在月下森然。
    “枭，朝若青丝如今已是身怀有孕！已不能破咒了！”霓云冲着夜幕那端的人，语气急迫。似乎顿了顿，又补充：“且，她腹中的孩儿……乃，乃主上亲生。你家主子大概不曾知晓吧？你可要拿捏着分寸！”
    那人对于霓云的话丝毫没有反应，只是加重了语气重复道：“影主，请将王妃交于在下吧。”
    “你！”霓云一时气结，起身欲跃出马车。
    柔着力扯了她一下，直把猝不及防的她重新拉回原地。旋即，仗剑挑了窗帘，扬声道：“枭！可是连我都不信？”
    那人见了柔，终于沉默，似是愣住。
    “柔姑娘，你也在。”
    “枭，你原是粼的人，虽然现今随了那冥羽菡。只是不知我这故人兼主上身边之人可还能说得动你？青丝姑娘与主上的情分不必我说，单看我与影主亲自护送便可知一二。若你执意听你那主子的差遣，犯下弥天的祸端，他日主上跟前怕是没人保的住！”
    柔的这一番话，可谓面面俱到。既提及了彼此昔日的情谊，又晓之以利害关系。
    我自然知道他们两是在保护我，所以也就没有言语。这个时候不能使用内力的我，一旦动起手来，也只是个负累……突然，我心念一动，自衣襟内取出驭紫令，轻轻按在柔的掌心……
    “柔姑娘与影主请宽心，属下只是奉命前来接王妃回宫而已。我家宠主……一时半刻是不会伤及王妃的。”
    “驭紫令在此！枭请令！”
    “……是！”
    “奉主上令，天魔十六煞均需尽全力保护朝若青丝在镜皇宫之周全。违令者……血刑！”
    “是！”
    ……
    看他们郑重的模样，我不禁哑然。
    煜池瑾的这个牌子，竟然有这么大的魔力，让个杀手级别的家伙瞬间倒戈？
    “青丝，”柔把令牌交还给我，抚着我的肩，低声，肃然道：“既然枭也应承了护你，加上影主，我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此去镜国不足三百里，柔就此告辞。望你我……还有相见的一日。”
    柔的寡淡似乎是天生，难得如此刻这样……有些煽情了，离别的愁绪一下了浸润了我的感官，柔这一走，钥国的一切仿佛更是遥不可及。我心下动容，轻声道：“你要保重。还有，还有要照顾好你家主子，他日若能再会，我想你们都好好的。好么？”
    说完这句，我眼底已有泪意。
    我想，当时的柔比我更清楚，这场离别早就注定了是诀别。
    只因当时我并不知道，煜池瑾竟剜心口之血肉做引，只为救我。
    而他这样做，忍受莫邪香腐蚀容颜之痛，不过为保我一年性命以偿我诞下麟儿的心愿。
    死里逃生，终究是南柯一梦罢了。
    ……
    “Farewell，煜池瑾！”
    “别了，柔。” 
                  汀花水榭
    残身舍却应无恨，
    错爱又何妨？
    镜中人面，
    枕上断发，
    犹恋残香。
    这一路走的比我想像的要快。
    那“十六天魔舞”自是在外驾车。柔走了，车内仅剩下霓云和我，之前的伤害与隔阂一下子便织成帷幔一般横在我们中间。于是，气氛也就冷了下来。马车枯燥的颠簸前行，我开始昏昏欲睡……
    待我这一觉醒来，已近在京城外。
    满以为第一眼会见到雪，后来想想，当时的我未免单纯。
    “枭，是……雪要你来接我的么？”问的很平淡，心下却忐忑。我其实很在乎这个答案。
    仅一帘之隔的人，似乎没听到似的，良久沉默不语。
    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恩，是。”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这样长时间的别离和心结终究在这小小的满足中浅淡起来，直至痕迹杳杳。
    马车渐进京城，我才知道，原来我竟错过了那么多。
    昔日枕边之人，已成九五之尊。
    ……
    当然，我们最终落脚的地方并不是我所熟悉的倾王府，更不是重重宫墙包围着的雪所在的镜皇宫。那是一个叫做“汀花水榭”的别馆，位于宫外南郊一处僻静的地方。
    这个汀花水榭，从初见时的几近惊艳到最后成为我终生难忘的梦魇，前后也不过一个月。
    来不及思量，来不及准备，来不及预想更多重逢的画面……
    我满心喜悦地跃下马车，见到的却是冥羽菡！
    “姐姐，别来无恙吧？”冥羽菡今日的打扮十分华贵，像是临上战场的女将军一般，很有些骄傲而迫人的气势，与之前周身缀满珠片、叮叮当当的小丫头模样已大不相同。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已近中午的阳光恰好落在髻边晃动着的金步摇上，刹那，仿佛无数浅金色的粉末漫天散落，恍的人睁不开眼。
    在这样灼人的光影下，我不禁有些怔愣，抛开这丫头是何立场不说，如此动作、如此措词，出现在如此场合，又作如此隆重的装扮……实在是令人很费解。
    她见我不回答，也不以为意。只是微敛住笑容，冲我身后方向轻道：“你先下去吧。”
    “是。”应声的是枭。
    枭，他竟受命于冥羽菡？
    那么，他口中的宠主……
    我皱皱眉，再次抬眼看向面前的小女子。
    “姐姐此去钥国可是遭了什么罪了？竟像有些痴傻了似的……呵呵。”她毫无顾忌地掩口娇笑，顿了顿，斜睨着我狡黠地眨眨眼继续道：“快些随我进来吧，你，可是该好好瞧瞧这宅子的……”
    最后那一句——“该好好瞧瞧这宅子”，是凑近我耳边说的，犹显得……话中有话。
    “恩？”我心下疑惑，却被动地被她拉着往前走。
    那天，在步入大门的瞬间，我下意识地抬头。
    门楣上的匾额中题着四个字，我认得那字迹，苍劲却不失清灵。
    是雪所书的，
    ——汀花水榭。
    阳光，在我仰起脸时，直直刺入了眼帘，像是带着一些酸涩而散乱的东西一般。
    可是，想躲，却已无处可躲。 
                  汀花水榭
    霓云早在刚进京时就借故告辞离去。她的离开并不奇怪，一则是当时我与她之间已变的十分尴尬，朝日相伴只会徒增彼此的烦扰；其二，她自然是早就知晓此行的目的地的，与冥羽菡毕竟同时天魔教。
    汀花水榭，名副其实。
    整个院落不若宫殿式建筑那般奢华、繁复，主楼虽也是绿瓦黄脊、斗拱出踩，但却透着一股子玲珑与脱俗，仿佛山涧竹林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洞箫乐曲，伴着“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意境，让人瞬间神清气爽。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连接各个区域的回廊全是木板铺就，长宽不一的木板被细致地拼凑、整合，架空在地面之上形成通往各处的回廊，迂回曲折。远处隐约有水声，是清凌凌的水花溅落在石头上的声音。于是，这些脚下的木板就也总是湿漉漉的。
    越接近供起居使用的主楼群，这水声就越发的清晰，明快。
    原来，这些屋子都被清浅的水流包围着，这水，若说是河，却不那么宽泛，说是潭吧，却又围绕整个宅子边沿潺潺流动，不知最终流向了何处。
    只能说——
    问渠哪得清如许，
    唯有源头活水来。
    ……
    “姐姐，你瞧！”冥羽菡嘴角噙着笑，见我迟疑地落在了后头，便回转身来拉我的手。“这里的水是不是很美？”
    “恩，有水帘洞天的气韵，的确很美。”我目不暇接地四处张望，由衷赞许。
    “呵呵，这要到了来年开春的时候，在水里头养些锦鲤呀荷花的，该是怎样的景象啊！”她瞧瞧面前的水渠，又意味深长地瞧瞧我。
    “春天？生机盎然，这整个院子都该是极美的。”
    冥羽菡听了我的话，似乎更是得意起来，抿着嘴直乐，突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故意压低了嗓子，一字一顿道：“皇帝哥哥总是知道我喜欢什么。”
    说完，笑盈盈地盯着我。
    皇帝哥哥？
    “……”
    我没有言语，只是微微挑眉回望了她一眼。
    “姐姐快些随我来吧，瞧瞧我专门为你腾的房间。”她丢下这么一句，松开我的手转头扬长而去。
    那一抹枣红色的身影，刹那炫若流火，刺目而极尽张扬。
    我淡淡地看着她渐行渐远，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浅笑
    毕竟是冬季了，风虽然微细，却是真的凉。
    拢了拢肩头的狐裘，轻轻抬手抚向腹间……
    其实，到了如今，除却家国天下，我从不认为有谁能从我身边夺走雪。
    “真是个冷笑话啊。”
    侧目望去，花园中偶有枯藤环绕，一架精致的秋千正在其间，于风中微微摆动…… 
                  汀花水榭
    镜里拈花，水中捉月，觑着无由近得伊。
    妆台上，一面菱花铜镜熠熠生光，澄黄的光泽一如缠绵的暮色。镜后的凤鸟纹长翎垂尾，依旧是回首俯瞰状，像从不惧怕时光荏苒。
    镜旁，端端地放着个紫檀木的妆匣，抽开妆匣上层，与记忆中一样，左边是放置胭脂水粉的两格，右边长方型的空位本是放着把牛角梳篦的，记得当时我实在用不惯这细细密密的古代梳子，且因为听说这东西的功能主要是刮藏在头发里的虱子，于是一通头皮发麻后弃了没用，这格就这样一直空置着。
    这镜，这匣，都是在王府时我惯用的旧物。
    而这些，是谁布置的呢？难道是冥羽菡？
    ……
    睹物，思人。
    “青儿。”
    “……”
    “青儿……”
    “哼！”
    “青儿，你的头发怎么有股子怪味道？”
    “恩？什么？”
    “酸酸的……”
    “你才酸酸的呢！你……”
    “……你真的想陪我玩？我说干吗就干吗，对么？”
    “额……恩。今天你做主，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咱们就来完成我的三大梦想吧。”
    “额？梦想？我的青儿都有些什么梦想，说来听听？”
    “哈，那你说说你们这个时代，额……咱们这年月，一般模范夫妻都干点什么？”
    “模范夫妻？”
    “额，就是很恩爱很恩爱的那种夫妇……”
    “哦……很恩爱很恩爱……”
    “我的意思是，感情很好的夫妻平日都做些什么！”
    “……”
    “诶……不能怪你。你也是头一遭有媳妇……”
    “额……”
    “咱就完成三个项目吧！第一：淡扫蛾眉，让你体验一下为夫人我描眉化妆的乐趣；哈哈。第二，红袖添香，香不晓得是不是说的香炉哦……恩，不管了！等会儿你去书房写点什么，我给你在旁边儿磨墨；第三嘛……叫什么好呢？以前见书上说，男的舞剑，女的抚琴来着……”
    那个下午，我的眉被描成了“横眉怒目”状，而雪，则成了波浪形“视觉系”眉毛；那个下午，侧立案旁，研墨添香；那个下午……
    那些关于雪的画面，如此鲜活而生动，历历在目却又恍若隔世。
    轻轻抚摸着妆匣，可谓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细看，匣上雕刻着的纹理都显得圆融了许多，似是常常被抚触、婆娑……心，“铮”地一动，瞬时，被填的满满的。眼底的酸涩越来越浓重……
    良久，
    我颤抖着抽开匣子的第二层：琥珀色的琉璃手串、东珠镶嵌的耳环……一件一件，无不昭示着昔日情怀。微微闭眼，压住胸臆中越发汹涌的伤感。指尖却像自己认得路一般，摸索着触动匣内边的暗扣……
    这儿，是我专门设计用来珍藏那支钗的。
    那支冰绿色的凤形玉钗。
    那句……“做我的妃吧。”……
    暗格并不太大，本就是刚刚好收纳这定情的物件。可，此刻里面竟空空如也！倏的，我心头一紧，睁开眼仔细检查起这方寸之地。
    “……真的不见了！”
    正在这个时候，窗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皇帝哥哥！”冥羽菡的声音！ 
                  咫尺天涯
    “皇帝哥哥！”
    是冥羽菡的声音！这一声近在咫尺，却似故意扬高了调子。
    皇帝哥哥？是……雪来了么！我放开手中的东西，倏的转过身。
    雪，雪！我们有多久未见了？对了，你还不知道宝宝的事！我……
    “雪……唔……”
    就在我满心欢喜，准备迎向房门时，突然被人从身后制住！捂实了口鼻！“唔……”身后的那人力气不算很大却很懂得使巧劲，看样子像是个练家子。且，总觉得似曾相识。
    我拼命地挣扎却也只能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单音。心内焦急但又顾忌着腹中……于是，只能顺势被他拖入内厢的门帘之后。
    不过，这人似乎并不想对我做什么。且，此刻我们站着的位置刚刚好……
    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
    与此同时，我的肩头一阵酥麻，捂住口鼻的那只手放了开来。
    “皇帝哥哥……”冥羽菡攒着眉头，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望住对面的男子。“小羽今天晌午就使人通知过姐姐了，说你会来看她。可是……”
    “可是什么？”一身白袍的男子清浅地接话，神情淡的像一汪碧水。
    “没，没什么。”这句说的颇有些慌乱，配合闪烁的眼神，把掩饰的意味演绎的恰倒好处。冥羽菡做完了这通戏，偷眼看向此时正瞧向别处的“观众”。顿了顿，强笑道，“皇帝哥哥千万不要乱想，许是……许是姐姐临时有什么事情出去了吧。要不，我们就在此等等？”
    暮辰雪略微挑了挑眉，缓缓道：“小羽怎知朕会乱想？”
    冥羽菡闻言，倏的抬头，笑容顿时凝滞。
    “哈哈哈哈。”难得爽朗地一阵大笑，笑完暮辰雪扶住近旁的桌子，坐下。继续道：“那就在此等等吧。”
    刚刚的那一刹那，显然只是个戏谑的玩笑，但是冥羽菡却惊出了一身薄汗。她有些迷惘地望住眼前的男子。曾几何时，她觉得镜国之行，任务未免太过简单；曾几何时，她认为可以与之前一样也把这个男子玩弄于鼓掌；曾几何时，她几乎可以看透面前的人在想些什么……可是，如今她却动了情。
    是的，真的动了情！
    不知是在初见那双波光洌滟的眸子时，还是在某个清冷的话语里，也或者只因为那一身素淡却浑然天成的光华，一个转身，一个动作，一个表情，无论是什么，无论多么的细微，眼前的男子的每个举动，早已深深牵动着她的心。而她却无力去抵御这一切，也不再想去抗拒。
    任务？早就变的不那么重要了。如果能站在他的身边，一直站在他的身边，世上的一切对她冥羽菡来说都可以舍弃。当然，也包括数十年来一直盘桓在心头，想要得到的东西……天魔教教主之位！
    然而，在对这样的一个他动了情以后，才发现，原来面前的人真真是不那么简单……
    自己真的可以按照原先所设想的去做么？真的可以除却一切阻碍，留在他的身边么？此刻，一向自负聪明的冥羽菡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伴君如伴虎？
    ……
    “小羽？”暮辰雪单手支着面颊，懒散地斜睨着兀自站在那儿的女孩子。“发什么呆呢？”
    “哦，哦！”手忙脚乱地坐下，冥羽菡习惯性地咬咬下唇，仿佛下了什么决定。“额……这么干坐着也不是办法，不如……让小羽为哥哥弹奏一曲？”
    “……”
    “小羽自知，自己的琴艺不能和青丝姐姐相提并论。但是……小羽一直都在暗下苦功。真的！小羽这样努力地练习，只为了，为了能让皇帝哥哥您高兴……”一番婉转的表达，语速渐缓，辗转间微微低眉，不胜娇羞。
    等待许久，没有预期的赞许或拒绝。冥羽菡忍不住抬眼…… 
                  咫尺天涯
    “说起弹奏，为何这房中不见青丝的琵琶？”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暮辰雪的眸子里却多了几分严厉之色。
    “哦！这……本来是想和皇帝哥哥说的。可是……”
    “说。”
    冥羽菡低着头，看似犹豫。嘴角却极快地勾了勾。“本来，小羽是怕气候太寒太冻，在姐姐未到的时候，嘱人把琴拿去好生保养着。姐姐今早一来，我就提起过琴的事情，可姐姐只说以后不再弹了，叫我拿去丢弃。所以……”
    暮辰雪突的扬高了声音，倾身上前追问道：“你真的丢掉了？”
    “怎么会！”冥羽菡似乎一惊，可怜兮兮地接道：“皇帝哥哥如此珍爱的东西，小羽怎会擅自丢弃。只是，只是不知道姐姐此番回来为何如此……”
    “罢了。”摆了摆手，暮辰雪莫名地笑了。“其实，青儿的琴艺未见得有多精妙。只是，曲子与唱腔却是很别致的。”
    说完，仿佛沉浸在某个回忆里，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冥羽菡见此情景，一阵愤恨。方才两次提起话头都被生生打断，眼前的人看来完全不信自己刻意的挑唆……不光是不信，还……似乎洞悉了一切。想到此，心下猛的一窒。可是，难道就这样放弃？
    不！绝不！
    ……
    “小羽不是要弹奏么？”暮辰雪跟个没事人似的，轻声开口。像是刚才那一会儿想到了什么美好的片段，心情大好的样子。
    “额……”冥羽菡用力咬了咬下唇，转头冲着房门。“环环！”
    门，再度开启。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丫头应声踏进房内。“奴婢在，小姐有什么吩咐？”
    “去，把我房中的琵琶拿了来，在右边的犁木柜子里。”
    “是，小姐。”
    ……
    我僵直地站在内厢的门帘后，眼看着背对住我的雪，和正偷眼看过来的冥羽菡，她的目光冷冽如刀，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
    此刻，我丝毫不能动弹。并且，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是，身后的人早在他们进来的时候点了我的穴。我就像个木偶一般，只能远远地看住心爱的人和那不知安了什么心思的冥羽菡……她要我看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只是在雪面前弹奏我的琵琶么？
    可是，现下我的心中丝毫没有怨恨或者愤怒。只是，看不见那朝思幕想的容颜，近在咫尺不得见而满心焦急。其他……区区一把琵琶？哪怕是那举世闻名的玉钗，也不过是些死物，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我皱皱眉，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是该故做伤心让这孩子心性的女人满意，还是该就这样平静地等着她为我预备的剧目……
    “小姐。”小丫鬟把怀抱着的琵琶很恭敬地递上。
    冥羽菡掩住得意之色，接过琵琶，一边十分珍视似的抚摸着，一边随口问道：“派出去的人找到王妃了没？”
    “回小姐，还没有。”被唤作环环的这丫鬟看起来很是憨实。
    “哦，继续找！额，等等！先去让厨房预备些酒菜来。”
    “是的，小姐。”
    环环正欲侧身正欲退下，暮辰雪冷不丁开口道：“不必找人了。”
    “额？”
    “青儿一定是真有什么紧要的事情，脱不了身。”依旧凉淡的语气，波澜不惊。“既是脱不了身前来，就不必为难这些下人了。”
    “可是……皇帝哥哥不想见到姐姐了么？” 
                  咫尺天涯
    “可是……皇帝哥哥不想见到姐姐了么？”
    “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挑眉看向面前的冥羽菡，暮辰雪忽地笑了笑，意有所指道：“终究是回来了，难道在朕的地方且有小羽照看着的人，还会平白消失了不成？”
    “……”冥羽菡闻言，面色倏的一僵。
    “好了，也是时候回宫了。”
    “皇帝哥哥！……用了晚膳再去吧。小羽，小羽特地备好了的……”微微低下头，适时地绞着帕子，冥羽菡的神色颇有些楚楚可怜。
    特地备好的？暮辰雪眸子一冷，微微侧身看向内厢。
    “要不……喝些酒暖暖身子再去，不耽误时辰的……”
    “不必了！”沉声打断了她的话，暮辰雪心下顿时了然，语气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愠怒。停顿片刻，冷声道：“青丝暂时会住在这里，明日朕谴专人来照顾。只是这段时日仍是要麻烦郡主。还请你好生地陪伴她，他日青丝完完整整地返回到朕身边，昭和郡主府一干人等都有重赏。明白么？”
    ……
    事实上没有等到明日，当夜我就见到了宫里派来的两个人，两个故人。
    一个霓云，一个苏苏。
    这当然是后话。
    “烈，你看清楚了？”暮辰雪拧着眉头，薄薄的唇紧抿着。马车离开了汀花水榭老远，盈风烈才现身。
    “是的，就在内厢。”
    沉吟片刻，穆辰雪冷哼了一声，问道：“那人样貌、武功如何？”
    “嘶，……内里没有点灯，黑的很，样子没有看清。不过像是用什么东西遮住了面目，大约是面具一类的东西。至于武功，他应该没有发觉我在窗外，所以算不得有多高深。只是……”说到这里，盈风烈顿了顿，抬眼望了望身边的人，神情很是疑惑。
    “只是为什么青丝会被他牵制，对么？”穆辰雪了然地接话，嘴角噙着一抹不明深意的笑容。
    “是的，虽然我没有与她交过手，但依你所说再加上我素来的观察，朝若青丝现如今的修为，这样一般二般的对手万万是敌不过她的。所以，此事很是令人费解。”
    又是一声冷哼，看的出一向凉淡的人此刻有多愤然。“呵呵，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冥羽菡又落了什么毒在青丝身上，令她使不出内力。其二，可能是离开这段时间，青丝发生过什么事。”
    ……
    谈及下毒，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沉默良久。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穆辰雪开口道：“没有其他人发觉你在吧。”
    “没有。整个水榭似乎只有郡主与那蒙面人通晓武功，而郡主那时忙于应付你，且我离的比较远。而那蒙面人该是没有发觉的。”
    “恩，如此就好。”挑起帘子望向马车外深深地叹了口气，穆辰雪回想着今日的“重逢”，心下一片苦涩。
    是的，他早就知道当时青丝就在房中。从冥羽菡第一次偷眼看向门帘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可是，如今的局势，在这水榭危险的只有区区冥羽菡，并且她还是有所顾忌的。可要是回到了宫中，青丝就会是众矢之的。
    ……
    “青儿，我真的不能现在接你走。你等我……”扶住窗台，对着外面深黯的夜色，穆辰雪神情坚定却也晦涩。
    对不起，青儿。
    ……
    “对了，不必等明日了，烈，你马上遣两个人去贴身照看着青丝。额……之前庄子里的那小丫头如今也在你那吧，就把她先送过去。”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对两个人最残忍的究竟是什么，
    死别，业或生离？
    我不知道哪个选择会更痛，我只知道我和雪的情感终究要历尽所有。
    爱，与痛，
    或许从来都是不可分割的。 
                  计连环
    “小姐！小姐！”
    正大呼小叫的是苏苏。依旧的柳眉、杏眼，一脸清秀与稚气，和大半年前初见时分别不大。一身嫩黄色衣裙似乎是她的招牌服饰。此刻，她正捧着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欢快地冲我奔来。
    “小姐，是水果甜汤。很好喝呢！”莽莽撞撞地递上手里的大海碗，整个小脸都写满献宝似的欢喜。
    见她能为这样小的事如此开心，我心底不禁一阵怅然。
    “穿”到这里将近一年的光景，身边的人似乎总埋藏着猝不及防的“惊喜”，比如雪，比如霓云……是吧，人总有隐晦的一面，就算我也一样。而能单纯如苏苏，像张白纸一般，多么珍稀。但，这种简单的快乐却总那么脆弱，或许三两年后，或许，经历些世事变迁……
    所谓，今朝的容颜老于昨晚。
    ……
    “等等！”一旁的霓云突然出手挡住那碗甜汤。自从进了这宅子再回我身边。霓云就跟我寸步不离了，我想不透如今的她心里在思量些什么，也不想去想。我们之间变的很微妙。只见她抬眼望了望我，接着眼神一转从袖底摸出一支银针，小心翼翼地放入汤碗。“……行了。”
    见她如此动作，我和苏苏均是微微一塄，接着面面相觑。
    苏苏这丫头也不算傻，脸色暮的沉了下来，小嘴一瘪，嘀咕道：“这样是怀疑我么？我会害小姐么？哼！”
    “我没这么说。”霓云冷冷地接道。
    苏苏听闻此言，气更是不打一处来，顿时扯开了嗓子冲着霓云道：“你就是这么想的吧！”
    “没空跟你罗嗦。”霓云很不耐烦地收好针，转脸看向别处。
    “哼，你是说不过我。做丫头的哪有害自家小姐的啊！竟然会无端端想到这些，你这人真是可怕！”苏苏似是被她的态度激到了，有些口不择言起来。
    “臭丫头！你讲什么？”霓云的面色刹那变的很难看。
    “我……”
    “好了好了，”我见场面变的有些难以收拾，这才想起来吓止他们。“有什么好吵的。苏苏，你别多心，霓云她也为我着想，况且她并不是针对你。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
    ……
    我这一开口，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倏的都转头望向我。“怎么？”
    “小姐！”
    “小姐……”
    两个竟同时出声叫我。
    ……
    “小姐，”苏苏很孩子气地瞥了霓云一眼，抢道：“她不是针对我，那么也就是说，在这里有人想要下毒害小姐咯？”
    “这……”果然，单纯的家伙连八卦都八地这么直接。
    ……
    又好气又好笑地目送着苏苏跑开，这丫头被我一通连蒙带哄后，竟然自发要求去打入敌人内部！看她明显紧张过度，几乎是鬼鬼祟祟地向厨房跑，真不知说什么好了。之所以放任她这样闹，是因为据我观察，这宅子里头会武功的也就冥羽菡和那日制住我的人，而他们显然不会把这样傻气的小姑娘放在眼里……
    而支开苏苏的另个原因，是因为霓云似乎有话要说。
    这个心结不管能不能解，终究是要摊开来讲的。
    我轻轻掩上房门，笑容渐隐，转身，面对着一旁的霓云。 
                  计连环
    “天有两仪，以舞道中。其可睹，枢星是也，谓之北极。而此北极亦称之为帝星，昨夜老夫夜观星象，目睹帝星渐隐，晦暗不明。故掐指算来，此象可谓喜忧参半，实乃我镜国三百年来注定的一个劫数。如若顺利化解此劫，日后我朝的运势堪称与日月共辉，必定千秋万代、绵延不绝。但若是反被此象所制，臣惟恐……”苍月凉言及此处，顿了顿，神情瞬间凝重了起来。
    朝堂上的众人听闻此言，纷纷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暮辰雪端坐在至高处俯瞰着一众大臣，兀自沉吟着，什么话都没说。
    正在此时，这一片揣测、嘀咕中突然亮出个年轻的声音。“启禀皇上！微臣有本上奏。”
    “准奏。”
    人群中走出个年约二十、皮肤黝黑的男子。明显是少年得志，神态流转间很是有些自负的味道。他微微一笑，不急不徐道：“近日，洛、周、伊、释等临近国家均携供来朝，主动与我国修好，以期互通商贸，得我镜王之庇护，臣以为此乃天下归一，四海升平之象。如果硬说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地方，臣觉得应是迟迟不肯表态的钥国。而星象褂术之流当以佳节祭祀为份内事。至于这国家兴衰嘛……”
    他故意拖长尾音后又压住不说，意有所指地斜睨了苍月凉一眼。
    苍月凉却并不计较这故意的挑衅，只是攒眉依旧恭敬地低着头，朝上座立着。
    “国师……可是有了什么应对之策？”暮辰雪适时地出声，缓缓道，“莜关我镜国三百年的劫数？莫非是与上元节……”
    “是的，皇上。”苍月凉抚了抚长至胸口的白须，像是很满意地笑了笑，接道：“此次的星象确是关乎困绕我国子民三百年的诅咒。”
    此语一出，四下顿时哗然。
    这个诅咒，这个每到上元节就会使所有活物当场石化的诡异诅咒，不光是镜国十数代星官致力研究终身却不得破解的难题，也是镜国所有臣民期盼、忧虑了整整三百年的梦魇。而如今，却由第一星官，当朝国师——苍月凉亲口说出有望破解。怎不令在场的所有人激动、唏嘘。
    先前自以为揣摩出了圣意，贸然开口的小将此刻真真是尴尬无比，杵在一旁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听闻这样的消息，合该“龙心大悦”的暮辰雪现下却不知怎么的，隐隐觉得不安起来。“如此说来，国师已寻得了生祭？”
    “启禀皇上，据卦相看来生祭早已现世。不过……老臣一直未能确定，也不敢相信竟然真会是她。”苍月凉说到这里抬眼望了望上座的人，很是犹疑着该不该立刻把答案说出来。
    ……
    “国师，随朕去御书房详说。”冷了声匆忙打断，暮辰雪此刻早已明白了七、八分。脸色瞬时阴沉起来。“诸位爱卿，今日所议之事尚不能言之凿凿。所以，望各位暂时缄口。朕与国师部署好一切定会亲自交代。但凡违令泄露者按泄露军机论处，另加欺君罪一条并罚！”
    ……
    “退朝——”
    “皇上摆驾御书房——” 
                  计连环
    才话别已深秋，只一眼就花落。
    窗台人影独坐，夜沉的更寂寞。
    一段路分两头，爱了却要放手。
    无事东风走过，扬起回忆如昨。
    摇摇欲墬不只我的泪，还有仅剩的世界。
    嘲笑的风高唱的离别，你却听不见。
    穿越千年的眼泪，只有梦里看得见。
    我多想再见你哪怕一面，
    前世未了的眷恋，在我血液里分裂。
    沉睡中缠绵清醒又幻灭。
    [tank——《千年泪》]
    许久未弹，却没有如想象中的生疏。一曲终了，放下怀抱中的琵琶，我的思绪随着词曲飘飞。
    感情大概像这指法一般，每每觉得自己可以放下些，每每因为种种缘由想要疏离，却原来终究是铭刻在了心底。
    有些东西总是想放却松不开手，想要怀念时，就怎样都记不起。
    “小姐，这曲子真好听呢！”苏苏托住了腮帮，隔着张桌子冲着我无邪地笑。
    我收回了纷乱的思绪，也浅浅笑道：“苏苏喜欢么？那……以后得了空我教你。”
    “不。”小丫头出乎意料地摇摇头，抿嘴状似认真地看我道：“‘我多想再见你哪怕一面’……这样的词儿，这样用心，苏苏可唱不好！哈哈哈……”
    我被她的话这么一噎，楞了下才反应过来：“你个死丫头，敢寻我开心了？”
    我站起身，作势要去掐她。
    苏苏忙不迭地往一旁逃窜，口中喊着：“好小姐，饶了我吧。小姐最好了……啊！哈哈……好小姐，别来了……”
    “你说不来就不来的么？”我挑挑眉，笑睨着苏苏。猛的！伸出手去逮她……
    “啊！”
    这一声惊叫，是我的。
    “怎么了小姐！怎么了？我瞧瞧！”苏苏见我倏的停住，真是吃了疼，吓的连忙转过来捧住我的捂着的右手细细端详。
    手肘上的旧伤当时就伤的颇深，本已结了薄痂的伤口因为方才的动作扯裂开来，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渐渐地越来越多，范围也越来越大。透着白色的衣料，这潮热的殷红色瞬间晕成一大片，看上去颇有些狰狞。
    “没，没事的。”忍住火辣辣的疼痛，我有些龇牙咧嘴地吸着气勉强安慰着苏苏。
    “小姐……”苏苏盯住伤口的眸子缓缓移至我的面颊，眼圈瞬间就红了，“您这大半年都受了什么样的罪啊！呜呜……”
    “傻丫头，别哭……”
    ……
    正在这个时候，窗外隐约传来一阵对话声。
    “女儿红……恩可以……悠仙食府……会送菜来的……”
    “是，环环姐，那红毯呢……”
    “……微服……恩，不必摆了……快去……”
    ……
    他们在说什么？我和苏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着同时摇摇头。
    这……其中一个似乎是冥羽菡贴身的婢女环环。
    “你们在这做什么？”是霓云的声音。
    “哦，没什么。云姐姐这是出门去还是刚回来啊。”环环扬高了调门，很是热情地招呼着。
    “与你有什么关系？”霓云的反应很是冷淡，“贴身的丫头还是跟住自家小姐比较好，没什么事，上别人屋檐底下来不会很奇怪么？”
    “云姐姐说笑了，我们恰巧路过罢了。”环环的语气讪讪的，“春儿，去办你的事吧。既然云姐姐如此多心，环环这也就走了。叨扰了。”
    ……
    这丫头倒也识理，我暗自聆听着她处事应对的口吻。
    一阵稀疏的脚步，渐行渐远。
    门，吱呀一声打开，霓云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小姐，他们方才说了些什么？你可千万注意这个叫环环的丫头。没有三两三，绝对不可能安安稳稳呆在冥羽菡身边……”
    听霓云如此提醒，我心下开始拼凑刚才听到的零碎话语。
    食府？红毯？微服？
    这大概说的是……
    “是皇帝姑爷要来！”苏苏冷不丁地一声惊呼。不可思议似的瞪大了双眸。“雪少爷！哈！苏苏好久没见着他了呢！是他要来了么？小姐，这可是大好事啊！”
    见苏苏兴奋的样子，我一时不知有哪儿不对，很是迷茫地呆看住她。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跑到这窗台下来议论这事儿呢？”霓云有些忧虑地喃道。
    是啊，他们为什么会跑这窗台下来议论呢？ 
                  计连环
    “小姐，我的意见是万万不可轻举妄动。环环此举似是别有用心。”
    “切！姑爷要来，你打算让小姐躲在房间里，避而不见么？况且，我真是觉得你这个人太过多疑。他们刚好路过这里也不一定的啊。”
    “臭丫头，这个时候别和我争。是小姐的命重要还是你的嘴巴舒服重要！”
    “你……霓云！你不说我还不想问你呢，之前你不是贴身看顾着小姐的么。你这样小心，怎么小姐的手肘还会受如此重伤？别说你不知道哈！”
    “……”霓云被这一句一下子堵在当场。
    “好了好了，别闹了！”我挥了挥袖，有些疲累地用指尖按压着太阳穴，道：“苏苏，去园子里走动一下，他们若真是刻意要我知道些什么，自然会告诉你的。切记，不要多话，不要莽撞。知道么？”
    苏苏见我如此信任地安排她去刺探消息，很是得意地瞥了霓云一眼，欢喜道：“是，小姐。我这就去打听。”
    见苏苏走了，我转头朝着霓云，低声道：“以你所见，我们不动声色地等着会比较好么？”
    霓云没有看我，而是顺着我双手放下的动作，盯住了袖上的那片来不及处理的殷红色。嗫嚅道：“这……还疼么？”
    ……
    之前那次与霓云的倾谈，让我知道她此时的回归并非因为放下了心中保护血咒的执念，而是此刻怀有身孕的我不可能牺牲自己和腹中胎儿去成就破咒的使命。于是，这样的回归和保护毕竟是有了前提，我与她之间，也就根本没有解开心结的一说。
    其实，想来霓云也是个可怜之人。
    多少年来致力去守护的东西，若是真要落了空，不知道她还会以什么去支撑自己千疮百孔的命运。
    我轻轻叹息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笑笑：“没什么了，轻伤不下火线嘛！臭丫头，别放心上。”
    霓云抿紧了唇，看看我又看看那伤口，表情似是动容，又似是担忧，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对不起，小姐。对不起……”
    ……
    想来，冥羽菡最不乐见的就是我和雪顺利见面。而如今，霓云寸步不离地守着我，若雪真的要来，她断不可能像上回一般成功地使人算计我。那么，窗下的一番言论若真是有心而为，其目的又当是如何呢？
    我与霓云思虑了半晌，终究是不得要领。
    “如此看来，他们会不会就是要你不动声色地呆在房间里呢？难道这房间会有什么蹊跷？”
    房间？
    抬眼望去，窗外的花园中的，那架秋千正在风里左右晃动……
    “国师，你怎么能确定这生祭指的就是……是青丝！”
    “回皇上，其实早先臣并不十分笃定。哪怕朝若青丝当日在竹林中亲口承认说自己就是异世来的生魂。但是……自她失踪的时候开始，我观星问卜，依卦相看来，她的行踪确是时刻影响着我镜国大运的走向。并且，她第一次出现即是在臣家附近，也正是正月十五那一日。如今看来，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哼，笑话！出现你家的这许多年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苍月一族三百年来每年的正月均会嘱专人去找寻生祭，你又怎知一定是青丝呢？还是……国师是为那日竹林中发生的事而耿耿于怀？”
    “皇，皇上……原来，那日你也在场。”
    “怎么？”
    “启禀皇上，老臣不敢有丝毫隐瞒。是，朝若青丝那日在竹林之中险些要了我一双儿女的性命。如今无暇是终身不得行走，而无泪仍缠绵病榻。但老臣从未因此而怨恨过，这世上的一切事情都是因果循环，青丝这孩子我也是知道的。她虽非朝若丞相亲生的那一位，但一贯以来为人处事并非奸恶之辈。皇上那日若是也在竹林的话，其实事实已昭然若揭，寻常人怎会以如此年纪使得修罗忒双钩并发？寻常人怎会拥有这样深厚，乃至早就超越百年的内功修为？老臣知道生祭一事本就有违道家精神，太过残忍。但……此事莜关我泱泱镜国百年基业啊！使万民身陷水火，老臣尚且不忍，何况皇上您呢？”
    ……
    昨夜于书房中的对话，时刻在暮辰雪的脑海中回响。
    纷乱的思绪与心痛纠结如麻，仿佛要把人缠绕、勒紧……直至不能喘息。
    …… 
                  云且留住
    京城的大街上，依旧是车马穿梭，熙熙攘攘。
    恍如前几次匆忙经过时一样。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不禁感慨起来。
    “小姐，这样真的妥当么？”霓云、我、苏苏三个人立在一个窄小的胡同口，霓云侧过身来望我，仍是不大放心的样子。
    我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沉声道：“真正凶险的恐怕是你，此番回去万事都要小心。如若他们真是要在那房间打什么主意，怕是早就把你的武功、能力计划在内。云儿，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回来我身边，好不好？”
    认真地凝住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丫头，我依旧是有些七上八下。
    她似乎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一字一顿道：“小姐也是一样，保重。”
    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娇小的背影瞬间消失在了视线中，我的心猛的空落起来。脑海中的想法却变的异常坚定：霓云，我宁愿你对我喊打喊杀，也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小姐，奴婢是霓云啊！这里是小姐的家，丞相府。奴婢和夜月是打小跟着小姐的。”
    “小姐，用热水烫下。这脚才舒坦呢。让奴婢来吧，奴婢已经好些年没有这样为小姐洗脚了……”
    “说，你的手怎么了？”
    “你说不说？”
    ……
    “小姐……是奴婢对不起您！是奴婢的错……呜呜呜……绛蝶夫人她……她已，已被奴婢……奴婢，奴，奴婢把她……杀了！”
    “额……好久没见着小姐这样笑了！……不过……小姐这笑古怪的紧。还不如哭呢！”
    “傻丫头，高兴什么呢？”
    “啊？没，没什么。大人许了我们奴婢半天假。等用过午饭就可以出门了！嘻嘻！”
    “这是要回家还是会情郎去？”
    “我……没家。”
    “小姐……”
    “小姐？”
    “小姐，要不我们去花园弹弹琴吧？霓云好久都没进小姐唱曲儿了呢！”
    “小，小姐……怎，怎么了？”
    “小小姐？那大小姐在哪呢？”
    “小姐，奴婢来为您梳妆整理一下吧。”
    “哈哈哈哈！朝若青丝，你知道么？我的本名并不叫作霓云！我叫冥彝云，而冥夜月是我的亲姐姐……我和姐姐都是天魔教选定的圣女。你能了解么？作为圣女的我们都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却是从记事开始就要接受极其残酷的训练……”
    “你，你们……总不该为我这外人，自相残杀吧？”
    “是了，该杀的……是你！”
    ……
    那些关于霓云的片段突然如潮水一般，莫名在脑海中浮现，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在心头渐渐晕染开来，仿佛被雨水打湿了一样，心情慢慢沉重，眼底竟有些微的泪意。
    “霓云，你千万不要有事……”我默默地对住她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苏苏难得地没有开口，只是扶住了我，同样凝视着南方……
    “不好啦不好啦！南边儿的大宅子失火啦！大伙赶快去救火啊……”
    突然，闹市的人群中有人自远处奔了过来，边跑边喊。
    失火？
    我心中猛的咯噔了一下！回头看向身旁的苏苏。 
                  云且留住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我转身望向苏苏的时候，突然，肩膀处又是一阵熟悉的酥麻。但是这一次，我看到了是谁！
    铜制的面具在午后微薰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正如一曲写意的高山流水后砰然挣断了的琴弦，模糊的温柔中夹杂着真切的刺痛。
    “枭，为什么？”
    “青丝姐，对不起。”覆着面具的男子沉声道。
    青丝姐？
    记忆中，只有一个人如此叫我。
    不远处的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千年前的繁华原来只是少了霓虹闪耀。我僵直地立在巷口，看着云端的暖阳渐渐染红了半边天。萧索的北风随着夜幕低垂越发的肆虐起来，直吹得裙角猎猎作响，直吹得心底凝上了一层霜。
    街景与人群在昏黄的光影中交叠、氤氲，显得很不真实，一如我脑海中想要证实却又怕面对的事……
    好冷。
    “青，青丝姐……当日……在山洞你为何，为何不认呢？”
    ……
    “出或不出皆是一个死字，呵。”一双柔若无骨的纤纤素手缓缓抚上身前的妆台，冥羽菡眉眼带笑，说不尽的志得意满。
    “小姐，”一旁的丫头环环见主子如此神情却丝毫高兴不起来，相反，总觉得不安。“大屋那里……真的不用管么？可万一皇上以后问起来……”
    冥羽菡倏的转头，横了一眼，道：“天灾人祸，谁个一定能避的过？只要你们这些贱丫头管好自己的嘴，那就一万个没事！”顿了顿，冷笑一声又接道：“环环，你跟着我时间也不短了吧。我的脾气你该清楚的。这事儿如果皇上知道了，我总有办法脱身，至于你……”
    说到这里，突的收了声。
    环环听了这话，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抬眼怯生生地望住主子。
    冥羽菡嘴角动了动，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随手抽开妆台上的小匣，里面赫然是支冰绿色的凤形玉钗。
    “来，为我簪上这支钗，看看衬不衬我。”
    ……
    “云姐姐，云姐姐！”苏苏奋力拍打着汀花水榭的后门，急急呼喊。因着刚才的跑动她的气息明显不稳，喘的厉害。“怎，怎的都没人来应门？小姐你看……咦？小姐呢？”
    四下张望，这才发现一路奔来似乎都没顾的上回头看小姐。
    小姐哪去了？
    木制的院门正在这个时候，忽的从里面打开。
    苏苏促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倒。不过，她没有扑倒在地，却扑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苏苏！”
    “环环？”
    一阵面面相觑。
    “你快告诉我，云姐姐怎样了？怎的府里发生这样大的事情，你还在这里？”苏苏的问话明显因为焦急而有些欠思考，而她自己像是也才反应过来，狠狠道：“你们这样合着算计我家小姐，就不怕姑爷追究起来掉脑袋么？你快说，云姐姐究竟是生是死？火情如何了！”
    环环的双肩被抓的生疼，皱眉看向别处，幽幽劝道：“苏苏，你还是快些走吧。趁现在我家小姐还没发现。这些本就是主子间的恩怨，与我们这些当下人的无关。你在这里只会枉送了性命。听我一句，快走吧。”
    “我不走，除非你告诉我云姐姐怎样了！”执拗地瞪住眼前人，苏苏一字一顿地说。
    “云姐姐？”环环倏的抬眼，轻道：“你家小姐不在里边？她跟你一道出去的？”
    迟疑片刻，
    “……恩。”
    “那你怎么丢下她自己跑了来？”
    “我……”
    “好了，”环环快速地往外推苏苏，四下张望了一番，低声交代道：“别你啊我的了，现在暂且别问云儿的事情，你家小姐怕是有危险，若想搭救她且快些设法找人。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快去！” 
                  云且留住
    一支响箭划破长空，伴随着一声尖利的长音拖出一道迤俪的暗金色烟雾。
    冥羽菡抚着鬓角的手微微一颤，疑惑地转身望向窗外。
    夜了，周身仿佛置于冰窖之中，簌簌发抖。我就像是个被遗弃了的玩偶一般，傻傻地站在闹市一隅。说是闹市，毕竟这还是一千多年以前，这个时辰早已是万家灯火，远远地看，大街上人影稀疏，偶有车马经过，碾过青石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
    站的太久只觉得浑身僵硬。而小腹却异常火热。
    “婀离郡，究竟是怎样的立场会让你成为枭呢？”
    ……
    突然，一股暖流自腹间急速地下坠，我心知不好，却又还是动弹不得。
    “小姐！”苏苏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声惊喊。接着跌跌撞撞地自一片暗黑中奔来。“还好，你还在这里！还好还好……”
    见到她，我心下不由得安定了一些，虚弱地问道：“你回去过了？那霓云……”
    下腹的热气在此时忽地坠落，终于突破了最后的障碍一般，腿间顿时一片湿濡……天地在瞬间颠倒重叠，面前的一切逐渐恍惚而混沌。
    ……
    “小姐！你怎么了小姐！”苏苏眼看着面前的女子突的瘫软下去，吓的只能手足无措地惊呼。
    “退开！我来！”盈风烈自苏苏身后走出来，一把横抱起了早已昏迷过去的人。
    微弱的月光照着青石路面，地上有一滩殷红的血迹煞是刺眼。
    眼前，又是那铺天盖地的红。
    满目仓夷，那炽烈的血色仿佛在流动着，雀跃着，呐喊着。
    四肢仿佛被什么束缚住了，不能自主。但指尖却是很清晰地锐痛。我能真切的感觉到一种恰似生命一般鲜活的东西正从身体内游离出来，渐渐逝去……
    那，究竟是什么？
    血，
    极目望去，无处不是腥红的鲜血。
    天！是那个沉睡已久的梦魇又回来了！
    梦魇？是的，我一定是在做梦！用力甩了甩头，我试图从虚幻世界中挣脱出来。
    果然，四周在刹那间沁凉。
    睁开眼，层层雾霭之中，一个颀长的身影渐渐明朗。
    是雪！
    那含笑的眸子，那花瓣一样粉润的唇。
    他冲我缓缓张开双臂，柔声道：“青儿，来！我们回家。”
    ……
    “雪！等我！雪……”
    “小姐，怎么了？”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苏苏的脸庞。见我清醒过来，她似乎终于松了口气，想是一夜未眠，此刻的她说不出的憔悴。
    我怔怔地望住她，半晌才缓过来，呐呐道：“我没事。这是……在哪？”
    “这里是我在京城的住所，很安全。”一旁的盈风烈适时地接了话，依旧的浓眉、大眼、薄唇，依旧带着一股子坚毅和隐忍。浑厚的声音和如此熟悉的神情，却是让我久违了。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道：“你且留在这儿暂住一段吧，以你现在的身体实在不适合四处奔走。你肚子里的胎儿……”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了！”猛的听到“胎儿”二字，我的心倏的一沉，管不得周身的酸疼，勉强探身揪住盈风烈的衣摆厉声追问。 
                  云且留住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了！”
    “小姐，你不要激动。“苏苏侧过身，使尽全力地托住我。“大夫说了，小皇子暂时无碍。但是您的身子原就虚弱，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很是凶险，怕要好生调养着才行。”
    听苏苏这样说，我放了心，松开拽住盈风烈的手，躺回到床榻上，轻声喃道：“……宝宝没事就好了。”说罢，低头专注地望住小腹，伸手缓缓抚着。
    “青丝，你怎么会被人点了穴丢在大街上？是谁做的？这么做……是何用意呢？”
    是谁？
    ……是婀离郡。
    可是……
    苏苏下意识地接道：“是啊，如果不是环环提醒奴婢去找您，说小姐您可能会有危险……”
    “环环是谁？”盈风烈疑惑道。
    “环环是冥羽菡的贴身丫头。”我沉吟着答道。她为什么要提醒苏苏去救我？
    “小姐，都怪我，我只顾着水榭失火的事情，一心想着去瞧云姐姐的安危。却没顾地上回头去看您。都怪我……”苏苏瘪着嘴，嗫嚅着。
    “云儿！”我倏的一惊，尖声喊道，“云儿在哪！”
    苏苏被我这样一喊，也是一楞，呆呆看着我说：“我赶到水榭的时候，只看到里面隐约有火光。环环要我赶紧找人救小姐，我就匆忙发了信号跑回头了，还不知道云姐姐……”
    “啊？云儿……”我一时怔在了当场，呐呐道：“不行，我得回去看云儿，云儿不能有事，她不能有事。不能，不行不行……”
    拨开身上的被褥，我慌乱地踏下床。心，突然跟缩拢了一般，胸臆之中有什么重的堵住了呼吸。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霓云，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死掉！
    我们还有好多话没说，还有心结没有解开，还有，还有很多在一起的过去，我们如同姐妹一般的情谊……
    “真正凶险的恐怕是你，此番回去万事都要小心。如若他们真是要在那房间打什么主意，怕是早就把你的武功、能力计划在内。云儿，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回来我身边，好不好？”
    “小姐也是一样，保重。”
    ……
    这一句，竟是诀别了么？
    我跌跌撞撞地起身，恍然间，六神无主。
    “青丝！”盈风烈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按住我的肩膀。沉声吼道：“你先别失了方寸！霓云的武功不弱，没那么容易死！”
    被他这一吼，我倏的惊醒，抬头木然地望着他，眼底一片酸涩。
    “苏苏，你刚刚说水榭失火？”盈风烈侧身看向苏苏，略微挑了挑眉。
    “恩，云姐姐回去了不多久，就听人说南郊的宅子失火。我当时确实也见着火光来着。”
    “那……是冥羽菡的丫头提醒你回来搭救小姐？”
    苏苏斜睨着屋顶，一副也很费解的样子。“恩，我回到水榭，因为我们住的屋子从后门走比较近，所以……是环环开的门，她叫我先不要管云姐姐，赶紧回头找小姐。”
    盈风烈的眉皱得更深了，他低头对着我道：“……青丝，那人就只点了你的穴把你丢在巷口么？没有喂你吃什么东西或者其他什么特别的？”
    “没有。”我抬眼看了看他，迷惘而慌乱的思绪渐渐清明，直至豁然开朗。
    “嘶，那就真有几分奇怪了。”
    ……
    “没什么奇怪的，”嘴角微动，我环视四周，冷冷道：“呵！这本是条连环计，一招不成还有下文。只是……冥羽菡算漏了一个人。”
    “……” 
                  云且留住
    拥有，可以是一种习惯，不经意地仿佛就该如此直到永远。
    失去，却总那么促不及防。原本握于掌心的一夕之间化作流沙，无论你多么惊惶，亦改变不了诀别的宿命。
    浓烟渐渐散去，原本位于水榭中后部独立的这幢小楼，此刻已是一片断壁残骸，废墟中偶有未燃尽的火花，劈啪作响。
    而与这败落的景象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四周云淡风清的花园，虽说是冬季，却各处都开着些不知名的花草，隐约有水声潺潺，远处，藤蔓环绕的秋千兀自在风中来回摇晃。
    这一切让人不禁想起：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小姐，”环环目睹眼前的惨状，有些怵怵的。下意识地一边往后退缩，一边轻扯住身旁女子的衣袖，眼神闪烁地低声道：“我，我不敢。”
    冥羽菡极不耐烦地瞟了她一眼，颇有些嫌弃似的甩开，想了想，转向另一头道：“你那边怎样了？”
    依旧是面具覆住大半容颜的枭，环着胳膊，冷然地立在那里。他没有直接回答主子的问话，而是避重就轻道：“里面应该只有一个。”
    “不会是冥彝云吧？”虽然早就下定了决心，但对同为圣女的霓云，冥羽菡多少还是有些忌惮的。她略微皱了下眉，沉吟片刻，再次抬头时已是唇角含笑，眸中却寒芒骤闪。“也好，碍手碍脚的人少一个是一个！朝若青丝的生死想必已无悬念。不过……他们是不是死的也太容易了些？”
    环环仍是一副受了惊吓的兔子模样，眼见着不远处的废墟，身子秫秫发抖。
    而枭，自然是依旧的不动声色。
    “哈！哈哈哈哈！”
    枣红色的纱衣在冬日的清晨里随风漫漫起舞，一如它主人此刻的张狂与得意。而四周的一切，在这迫人的笑声中渐渐暗淡、萧瑟。
    ……
    “云儿——”
    一声近乎凄厉的呼喊，使得原本在场的三人不由得同时回转头来，望向声音的出处。
    眼前的情景，让我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清雅出尘的楼阁一夕之间竟彻底被场大火毁的面目全非，四处散落的瓦砾，焦黑班驳的横梁，还有各种物什的碎块、残骸，无不是变了形，痛苦地扭曲着。一阵风过去，扬起了星星点点的火花，似还在不死心地闪烁。
    霓云……
    借故支开了苏苏和盈风烈后，我几乎是不顾一切地一路跌跌撞撞奔到了这里。因为我不能就这样放弃霓云，不论我们之间曾经怎样，此刻，我只关心她是否还活着。
    因为她是我的仅存的最亲密的朋友、姐妹。
    ……
    “朝若青丝？”冥羽菡这一声语调很是奇怪，仿佛是见了鬼一般。她似乎尚未来得及思虑与愤怒，语气中满是惊疑不定。
    被她这一喊，我心中柔肠寸断的疼痛刹那转化为满腔愤懑，倏的抬眼，死死凝住眼前的枣红色身影。
    “……枭，这……这是怎么回事？”勉强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婀离郡，冥羽菡惶惶地追问着，半是急切半是……恐惧。
    “你不用怪他！”我强忍着自己几乎要咬断了牙根的恨意，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缓道：“我就是奇怪，当日在王府你和我是交过手的。冥羽菡！你凭什么以为这样拙劣的计谋能杀得了我？若你当真是为了天魔教，又凭什么害霓云！”
    “哼！朝若青丝，你未免太天真了一点！莫邪香的厉害难道你还没尝够？这种上品不是你这样庸俗的女子能受的起的！若我没猜错，这次你能回来定是有人牺牲了自己，日日承受那噬骨之痛来换你性命！而经受这样重创的你如何还能与从前相提并论？”
    牺牲自己？日日承受噬骨之痛？我的心猛的咯噔了一下。
    “那……那个救我的人会如何？”
    冥羽菡对我突兀的问题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一字一顿道：“容颜尽毁，直到周身腐烂而亡。”
    “……” 
                  落花成冢
    见我一下子变的面无人色、神情呆滞，冥羽菡似又重新占了上风一般，娇笑着抬手微微拢过鬓边……
    那端，一簇冰绿在阳光下显得那样通透而醒目。
    “这钗……”我有些怔仲地望住那发髻一侧别着的玉钗。
    “没错！就是从你妆盒里取出来的。不过……它好象不大衬你。”微抬下颚，冥羽菡挑衅似的斜眼望着我，顿了顿，又道：“朝若青丝，我不知道你何德何能。有那么多人围着你，宠着你。绝世的兵刃、雪的眷顾，现在，竟然还有人为了给你续命而甘愿容颜尽毁！可惜啊，命太好了会遭天妒，折寿的！你知道么？”
    心如乱麻，纠结成一团。思及自己当时对煜池瑾避而不见的种种抱怨和猜疑，顿时，酸涩与后悔宛如潮水一般席卷上心头。
    “对了，”冥羽菡上前两步，凑到我跟前，缓缓道：“你别高兴的太早！就算如此，你也注定了命不久矣！”
    我兀自沉浸在回忆中，闻言，有些茫然地抬眼望她。
    “莫邪香虽不是毒，对常人却是致命且无解的。就算有人肯救你，也不过是续命而已。最多……苟且偷得一年的光景。你！早就是个必死之人。哈！”
    一年？
    煜池瑾难道就是为了……让我顺利生下腹中孩儿？
    他为什么这么傻！用命来换我的心愿……
    “你倒是说话啊！”冥羽菡似乎是没有见到预期的效果，不甘心一般，猛的扬高了调门。
    “……你要我说什么？”沉淀心绪，冷然抬眼。我皱眉看向眼前早已丧心病狂的女子。“嘶！”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恰好着力在了那处旧伤口上。见我突的抽气，她的眸光微微流转。倏的，揭开了袖子。
    “哟！摄灵鞭？”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喜，她巧笑着挑眉，“你们不是素来主仆情深的嘛？我看这个伤倒是亲切的紧……”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与此同时，她更是用尽全力地照着我的手肘狠狠捏了下去。一边使力一边扭曲着面容张狂地大笑。我的手顿时麻痹了一片，仿佛沾了辣椒水的钉板瞬间钉入骨肉，钻心的疼。我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她的掌控。怎奈她如何都不肯松手。
    血，渐渐浸湿了衣袖……
    我疼的几乎喘不上气，牙齿早就咬破了下唇，冷汗沁出额角。
    “哈哈哈哈！朝若青丝，你倒是笑啊？怎么这镜国的绝色无双如今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一笑倾城的呢？”
    “冥……羽菡，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她咬牙切齿地凑到我眼前，一字一顿道：“你怎么还不死？为什么还不死！你去死，去死啊！”
    “啊！”手肘被捏的血肉模糊，我双脚开始发软。
    “啪！”冥羽菡暮的抬起另一只手，劈面煽来一个耳光。
    面颊瞬时麻木，喉间一片腥甜。
    “疼么？屈辱么？受不了了？告诉你！我受过的，比你如今多一百倍，一千倍！同样是女子，我有哪点不如你？凭什么好的你都占全了，我就要那么辛苦，那么苟且偷生？你所拥有的，我都想要！所以，你必须去死！”
    “我有的，你……都想要？”用力抿了抿下唇，不让鲜血溢出嘴角。我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低声但很清晰地回道：“……凭你也配？”
    “你！你找死！”刹那，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冥羽菡连声音都变了，“既然你那么想死，现在就下去陪你的好姐妹吧！”
    她的双手猛的伸向我，使尽全力地掐了过来，指甲在瞬间深深嵌进了我的肌肤。
    窒息，
    令完本就绵软的身体变的更加难以支撑，而我却倔强地不肯倒下，抵死挣扎。
    …… 
                  落花成冢
    正在这个时候，颈项间有什么东西松落了开来。
    只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
    因疼痛和窒息而微微颌上的眼很吃力地往那声响处瞥去……
    “住手！你这样会掐死她的！”一旁的枭突然冲上前来一把推开冥羽菡，顺势扶住摇摇欲坠的我，大声吼道。
    冥羽菡被这样促不及防地一推一甩，顿时，跟个破碎了的娃娃一般一屁股跌坐在地。
    ……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我在大口喘气。
    “枭？”冥羽菡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额，我……”挺身而出应该是不假思索下的举动，而此时面对“主子”质问，婀离郡显然不知如何应对。
    “哈哈，我就说为什么朝若青丝还能有命到现在！以她如今的将死之身怎么能逃的过天魔十六煞？原来如此啊……”她索性双手向后支撑着地面，微微抬起下颚，不无嘲讽地笑道：“美色当前，连枭都不能免俗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堂堂天魔教顶尖的杀手竟也有怜香惜玉之心？青丝姐姐，我还真是不能小瞧了你呢。天生的狐媚，人尽可夫！哈哈哈……”
    “你，说什么……”我勉强咽下胸中郁积的闷气，微微喘息着道：“不要信口雌黄！”
    “难道不是么？朝若青丝，你除了会用你那点骚劲儿迷惑男人，你还会什么？有本事你跟我单打独斗啊，别尽躲在男人怀里装纯洁！”
    “你！”我一把甩开扶住我的男子，倏的，伸手探向腰间……
    “青丝姐，不要！”
    “小姐——！切不可动真气！”
    “……云儿？”
    不远处那怀抱着琵琶，茕茕而立的绛紫色身影不正是她么？
    ……
    “这，真的么？你没死？……太好了……”我顾不上去管那该死的冥羽菡，歪斜着身子踉踉跄跄地冲着霓云奔去。
    “他们，他们都说以你的武功，断不可能葬身在这小小的一场火里。可是见不着你我怎么能放心呢？云儿，真好，你没事。真好，真好……”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眼前熟悉的面庞，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失而复得的激动充斥着整个胸腔，我只能不住呐呐地重复着“真好”。
    “小姐……”霓云见我如此，也很是动容，一声“小姐”过后，笑望住我一时也没了言语。
    ……
    “你的手？”目光似是突然触及我被鲜血浸湿了的衣袖，她倏的皱了皱眉。“怎会又弄成这样？”
    “……”
    “冥羽菡！可是你做的？”
    “哟！呵，现在是怎样？大团圆？完了要兴师问罪？”冥羽菡冷笑着起身，有些轻佻地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斜眼睨视着我们，道：“冥彝云你别逗了，别忘记你是什么身份！”
    “身份？我倒也想问问你，杀青丝、杀我，怕也不是为了天魔教吧？”
    “哼！主上重用我乃是教内众所周知的。否则以我的年纪与资历怎能名列四大圣女之首？纳兰粼粼和你那死鬼姐姐没那个福分跟我争！而你……哈！教主之位主上早已属意于我，别说杀个小小的朝若青丝，杀你！至多也就是清理门户！我还怕了不成？”双手缓缓地抬起，交叠在胸口，冥羽菡一脸的鄙夷和轻视。
    “教主之位？冥羽菡，你是在痴人说梦吧！”霓云像是见着什么天大的奇事一样，很是吃惊。而这惊讶中又明显带着揶揄的成分。顿了顿，她转头向我，轻声道“小姐，昨日奴婢折返之时正见冥羽菡这贱人使人纵火。本来我也无心搀和，只因你的琵琶……”
    “……傻瓜！你就为了这琵琶以身犯险？”我挑眉，忍不住高声。
    “可是……琵琶终究是旧物，是有感情的。小姐，你我一路走来，我亲眼见你抱着这琵琶出入皇宫，遇着姑爷，包括那次在王府我们与丫头、家丁们唱曲儿，太多太多回忆都有关这琵琶，所以……”
    “……”
    “哈哈哈哈！哎哟我的影主，你还真是天生的奴才命！”
    “你笑吧，不过跪下再笑不迟！且看这是什么！”霓云冷哼了一声，缓缓从袖底掏出一个物件……
    “这……驭紫令？” 
                  一片伤心画不成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一支上好的狼豪笔久久停在铺开了的画纸上方，直到漆黑的墨汁缓缓凝在笔端，郁积，越来越浓，终于滴落。纸上顿时韵开了一小片灰黑，仿若瞬间绽放的莲，肆意却透着一股子颓败的伤感。
    冰冷的兽纹纸镇，孱弱的烛火，北风穿梭在干枯的树桠间发出呜呜的声响，时高时低，像是有谁在窗外哭泣。那似被压抑住的呜咽，让人听着不由得也心生烦闷。
    握着笔的手终于微微瑟缩了一下，随着这样一个细小的动作，室内恍若凝滞住的气氛暮的有了些生机。
    夜，凉如水。且是一潭死水。
    “青儿……”梦呓般的低喃，像是慨叹，更像是浮木漂泊于浩海，无所依傍。
    笔，几经起落，还是被搁置在了案几一侧的笔架上。
    终究，
    画不成。
    颀长而瘦削的身形颓然仰倒，整个儿靠住了椅背。颌上双眼，往事如潮……
    “诶，别动！就快好了。”
    随着笔尖流转，眉头像是落了一只调皮的小虫，麻麻的，痒痒的。暮辰雪保持这样的姿势已经快要一柱香的时间，可眼前兴味盎然的女人完全没有要收工的意思，神情由最初的窃喜到现在一脸的认真，让人着实不忍心打断。
    这丫头怎么就跟他的眉毛杠上了呢？暮辰雪无奈地苦笑。
    “哈哈，好——了！”原本全神贯注凝住他额头的视线，随着这样的一声，顿时灵动了起来。明眸善睐，说的真是没错。眼前的青丝清澈的目光中微微映染着笑意，那笑有几分俏皮，几分促狭，几分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更有显而易见的如同临溪照水一般温柔的情意。
    “你别动，别动啊！我去拿镜子来。”
    浅蓝色的纱裙翩飞如蝶，转身的刹那，袖边不经意拂过了端坐在原地的某人。
    那个下午，两两相望，那个下午，一室温馨。
    ……
    小扇般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似沉溺在回忆之中不肯醒来。而勾起的唇角却渐渐僵硬，终于，一切又重归落寞。
    窗外，隐约传来一阵更鼓声。
    原来已是四更天，万籁俱寂的时辰。
    思量着再有一会儿就该要准备上朝，暮辰雪恍恍地睁眼，有些疲惫地环顾四下。
    一夜无眠，对于本就少眠的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况且在昨日做了那样的决定，下了那样的旨意之后，他，又怎能睡的着……
    “青儿，你……会怪我么？”
    回答他的，只有一室静默。
    轻轻抚过面前几乎空无一物的画纸，片刻怔仲，像是又看到了那朝思慕想的容颜。
    班驳的烛台上，新添一滴，烛泪。 
                  玉碎
    同一时间，汀花水榭最北边的偏厢。
    屋内没有点灯，我独自一人，抱膝紧缩在床塌的内侧，茫然拥住满怀的丝被，微凉。
    泪，无声无息。
    回顾白天所发生的点点滴滴，情势竟会朝着那样一个不可预估的方向发展，急转而下。霓云竟会在最后……
    “为什么？暮辰雪，这究竟是为什么……”
    当时，霓云掏出了驭紫令，我犹能记得那暗青色的令牌在阳光下泛着陈朽而阴冷的光泽……
    “冥羽菡，主上的人你也敢动？呵，你恐怕连主上是男是女是何面目都未曾见过，就能妄称主上属意于你为继任的教主。那么，我家小姐此刻怀着主上的孩儿——我教的幼主。你可知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该当何罪？莫说教主之位，恐怕你连性命都难保吧！”霓云手持着令牌，不急不缓的，面上的表情也是一丝不苟。
    我微微拧眉，不是很明白她此举的用意。
    毕竟在枭出手救我的时候，我就很清楚了所有事的来龙去脉，以及，目前的情势。
    冥羽菡与霓云是天魔教的人，且自小被灌输的全是如何不计后果誓死维护血咒。镜国苦挨了三百年的也就是天魔教先人所下的这个诅咒，而唯一的变数就是我，一个从异世来，对镜国来说是希望，对天魔教来说可能是灭顶之灾的祭品。那么，双方的立场也就自然变的很清晰。
    天魔教的人自是希望我凭空消失，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我。而镜国的人，例如最负盛名的星官世家——苍月一族，自然是希望我能够顺利地破解他们世代无法摆脱的梦魇，而我的下场依然是死，不同的是，作为一个祭品承载无数人的解脱而死。
    结论是：我来这里，横竖都是来找死的。
    但如此一来，还有几点存在疑问。
    比如：为什么天魔教的先人要给镜国下这样的诅咒？
    比如：这段时间霓云和柔口中的主上，直指的竟然是煜池瑾？
    比如：枭，作为婀离家的后人，怎会莫名地站到敌对的一方去？
    再比如：霓云为什么要阻止冥羽菡完成杀我的任务，难道仅为一个情字？而冥羽菡在此时处心积虑地想要把我除去，真的只为了使命么？
    当然，这些只是我所知道的大体的来龙去脉与存在的几个疑点。而舍去这些不说，就目前的情势来看，在场四人中唯一的未知数就是枭，也就是婀离郡。他既然能在方才出手相助，不说完全在我这一边，也绝不会再全心帮着冥羽菡害我性命。况且，他本就是个道地的镜国人。
    那么，如此说来，冥羽菡早就没了胜算。
    可是，霓云何以要多此一举，在明知我腹中的孩儿不可能是煜池瑾的，又去诓骗冥羽菡呢？
    是的，我想在柔当日开口的时候，霓云就很清楚，孩子不可能与煜池瑾有关。现在……
    我抬眼，有些疑惑地看向身边正义正严词，厉声责问的人。
    她忽的偷眼冲我狡黠地眨了眨，随即又正色道：“赐浴血池，不知道宠主可还满意？”
    另一头的冥羽菡闻言，身子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接着，瞪大了双眼，像看怪物似的盯住我，旋即又怔怔地转向我的腹部。
    想必我方才的一番心思流转之间，在场的各人也都是瞬间百转千回。
    此刻，霓云不知是因为一语中的，震慑住了对方而高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脸颊竟似透着股奇异的潮红。
    沉默了许久，
    “……主上……的孩子？你，你说我就会信了么？”冥羽菡禁不住地微微颤抖，话语间却还是不肯服输一般，逞强似的反问。
    “驭紫令在此，由不得你不信！”
    “呵，呵呵，冥彝云，现如今……你还犯得着用这样拙劣的谎言来吓唬我么？我不会信你的。” 
                  玉碎
    “呵，呵呵，冥彝云，现如今……你还犯得着用这样拙劣的谎言来吓唬我么？我不会信你的。”口中说着不信，身子却是不自然地倒退，昔日一贯张扬的枣红色衣裙此刻竟无端地有些颓唐起来，映衬着那一脸骤然惨白。
    霓云没有接话，只是抿紧了唇，攥着一方令牌，沉默地望着不远处的冥羽菡。她这模样虽是安静着，却好象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让我莫名觉得有些怪异，有些不安，却也一时说不出哪儿不对。
    “……小姐，圣上的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霓云暮的侧头，声音不高不低。
    “雪，来接我了？”这个消息来的有点突然，我瞪大了眼，难以消化。
    怎么会恰巧在这个时候来接我？难道昨日的一场大火雪已得知？半个多时辰前我才打发了烈和苏苏，他们没道理这么快与雪通上消息啊……
    还是，轼君的罪名已然解释清楚？
    我有些踌躇。
    “冥羽菡，小姐中毒的事你已知道。若非我教中人，体内有莫邪香者是不能施救的。这一层厉害想必已不用我说。而如今小姐她有了身子，也不能再做活祭。所以，希望你离她远一些。否则主上与我教所有教众都势必不会放过你，且还有当今圣上。你自己掂量吧。”霓云冷声交代完这一切，上前一步拉起我的手，低声催促道：“还不快走？”
    走？
    近距离的四目相对，我才赫然发觉，霓云此刻的脸何止潮红？简直如同长时间倒立过一般，呈现出一片黑紫……中毒？我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
    “小姐，不要犹豫了，快些随我出去吧。”
    ……
    正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正门的回廊处一群宫装打扮的人徐徐前来。
    “圣旨到——！”走在首位的内监甩过拂尘，缓缓展开一卷明黄色锦帛。
    我微微一愣，被身边的人拽了下裙角，这才缓缓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昭和郡主冥氏羽菡，秉性纯良，姱容修态，圣情鉴悉，每垂赏叹，故此赐妃位，号宁。即刻入宫。宜令所司，择日册命。钦此！”
    ……封妃？
    冥羽菡？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了？
    此刻，我终于明白什么样的感受可以称做是晴天霹雳。一众人等都似乎站起来了，只有我仍伏在地上，地面冰凉。世界变的很模糊，很虚浮。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完全看不到周围的人都在做些什么，也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封妃？一直以来我考虑的都是我们的爱情会走到何时何地何种情境，雪最后会不会在江山与我之中毅然舍下我，而我是不是注定了摆脱不了被送上祭坛的宿命。但，我竟从未从一个古代帝王的角度去考量过我的丈夫。一个皇帝是否必定三宫六院，而这样的事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背叛！这个字眼瞬间在我脑海中划过，心，很清晰的抽痛。
    他选了一个妃子！一个除却我以外的“他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是昨日还试图烧死我的冥羽菡！那个娇声唤他哥哥的冥羽菡！是我离开的太久了么？他爱上了她么？那我要怎么办？以后，还会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女子与我分享雪的情感？
    我想我彻底的懵了，也崩溃了。
    ……
    “宁妃娘娘，圣上在玺润宫等着呢？您快快准备一下，随老奴进宫去吧？”宣旨的太监笑眯眯地瞧着眼前的新主子，微佝着身体，语气煞是讨好，恨不能把一张老脸挤弄成朵花儿。
    “额……额？”冥羽菡对这突然的景况似乎也不是很能适应，愣了片刻才呐呐应道：“我，我，皇帝哥哥封了我做妃子？” 
                  玉碎
    “我，我，皇帝哥哥封了我做妃子？”
    “诶？宁妃娘娘，这往后可不能再叫哥哥咯。”老太监作着嗓子，故做语重心长状，“这是不合规矩的。娘娘此番入了宫，见着皇上要自称臣妾，如今皇上可是您的夫君了。”
    我的眼前才刚有些清朗，神志才由一片混沌渐渐清明，被这声“夫君”一刺，又是一阵眩晕无力。
    “……小姐……”霓云小心翼翼地凑近，“我们走吧。”
    走吧，
    走吧……
    “……走，去哪里？”
    “马车还在外候着。”
    对！马车！我要去见雪，当面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了。我不甘心！不甘心还未面临最大的阻碍，就在这样莫名的时候、荒唐的情节里否定了以往的所有。我不甘心。我不信我所坚持的情感、我的选择会如此不堪。对，我要去见他，就现在！
    ……
    “慢着！”枣红色的身影瞬间又绚烂起来，如花蝴蝶一般舞至眼前，“姐姐，如此一来，往后还望您前事不计，多多照拂我这当妹妹的。呵呵，哦对了，该称您做倾王妃还是……别宅妇呢？”
    别宅妇？
    我面色一凛，顿时十分难堪。
    “小姐，我们走。”
    “别急着走啊，先不说这外头的马车到底是不是接姐姐回宫的，如若不是，既然妹妹我即刻就得赶着进宫去，这水榭往后自然是用不着了，姐姐不妨安心住下来，多——久都没有关系。若那马车确是接您回去的……，那咱们就宫里再见？”
    说完了这一番话，冥羽菡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嘴角噙着笑，转身冲那呆立在一旁的丫头高声道：“环环，去，把我房中的琴拿来带上，皇帝哥……不，我的夫婿最爱听这瑶琴奏的曲儿了，总是比那些个琵琶之类的俗物赏心的多！”
    ……
    这一回，直到眼前这一大群趾高气昂的人彻底离开我们的视线。我仍愣在原地，不知如何自处。
    “小姐，小姐。别折腾自个儿了。”霓云突然拉过我的手，使劲一根根指头地掰开，用一种很轻很低的声音，缓缓道：“无论如何，云儿是眼见着小姐和姑爷走到一起的。小姐这样的姿容，你们之间这样的感情，姑爷怎可能轻易忘记？您就宽心等着吧，冥羽菡神气不了多久。况且，再怎么说您始终是大，她始终是做……”
    她不劝还好，这样一说，我的心陡然一沉，暮的，转头横了她一眼，冷声道：“感情若是真的，就容不下所谓大小！往后不要再跟我讲这些！你们的妻妾成群，三从四德从来都不适用于我，在我的世界，这样的情形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背叛！”
    我恨恨地甩开霓云的手，转身拔腿就走。
    “小，小……姐……”
    当时的我一定是被愤怒与内心的苦楚蒙蔽了双眼，竟然忘了那个时候霓云是怎样的面色，怎样的异常。而在我拂袖远去大约七八米时，赫然听到身后沉重的一声！似是挣扎过后不甘心的坍塌。
    ……
    “……云儿……”我杵在远地，肩膀禁不住地微微颤抖，不知为什么有那么几秒我很害怕回头去看。
    身后，无人应答。
    “……云，云儿？云儿！云儿——”
    那一声，撕心裂肺。
    天色，在一瞬间像是通晓了人情变故一般，陡然间乌云盖顶。
    顷刻，雨就落了下来。
    我只是瘫坐在地上怀抱着霓云，而触摸她的后心，竟是一手触目惊心的红。
    脸颊、手掌、周身各处早已分不清是雨水、泪水，也或者是血水。
    我与这一路扶持着走来，几经离合的女子，终究是要永远地分道扬镳了，而她的怀里竟还不舍似的紧紧拥着那琵琶……
    不远处，与冥羽菡争执时自颈项滑落，跌散一地的琉璃碎片，正和着瓶中流淌出来的血，泛出妖冶而绝望的光。 
                  玉碎
    此刻，我独自拥着丝被，缩在偏厢的塌上。
    很冷。
    一夕之间，属于我的，似乎都离我而去了……
    雪的爱情，云儿的贴心，都不再有。
    那时，苏苏和盈风烈听到我的嘶喊冲进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无法挽回的结局，一场玉碎。
    原来，雪从未派过什么马车来接我。而霓云当时的坚持，全是为了助我脱险。烈和苏苏自然有不便露面的立场，我并不埋怨。如此孱弱的霓云，如此任性妄为的我，我能去怪谁？一切都是我错，如果我能听劝早些随她出来，如果我能不要呆滞地立在院里这么长时间，如果我能不甩开那双努力拽着我的手……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只怪我，怪我……
    这个世界谁都似乎有他的立场，有为家国江山，有为忠孝，有为情谊，甚至有为仇恨。
    而我，是唯一的那个破坏规则的异数。也是唯一的那个累人累己的人。
    这样的我，这样可恶的我，这样已一无所有的我，今后该何去何从？
    ……
    雪是不是爱着冥羽菡突然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或许这份情感一直就是我自己杜撰出来的唯美。生活本就千疮百孔，他是一个帝王，他有他的价值观和他的立场，我又有什么可抱怨呢？是我太天真，这感情如果本就不若我的想象，或许最后，雪会更快乐一些吧。
    ……
    “小姐！”
    笃笃的敲门声传来，我浑然不觉。
    “小姐！小姐你不要这样，不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你开门啊，小姐……”
    ……
    “小姐，云姐姐并不是被你害死的！那屋子一早就封闭了，里面下了致命的毒物——雀烟。毒物与火相辅，人只要进到其间，根本是药石无灵、神仙难救的。所以，她绝不是为你所累，你不要再怪自己了！一切都是冥羽菡那妖女的错！”
    ……
    “小姐……你出来啊，苏苏求你了。小姐？”
    ……
    云儿，对不起。
    我从来没有站在你的立场去为你着想，却又自私地要你全心忠诚。
    “对不起，对不起……”我抱紧自己，无助地在这一室漆黑中哭泣。
    ……
    “帮主，要不我们踹门进去看看吧，”苏苏拧着眉，切切地望住一旁的盈风烈，“我怕小姐她会想不开。”
    盈风烈微微抬眼，也是一脸的肃然。“还是不要去打搅她了，这种时候或许她需要自己一个人呆会儿。”
    “可是，小姐是有身子的人……”
    “下午回来到现在都没有用过饭菜么？”
    苏苏咬咬下唇，迟疑着颔首。“别说是饭菜，连水都没有进过。”
    门，砰的一声，赫然大开。
    ……
    “小姐——！”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第10卷
两重天
    玺润宫内，
    衣香鬓影，曲乐声声。
    此时殿中上演的正是著名的《破阵乐舞》。此舞乃是唐太宗李世民为秦王时，征伐四方，破叛将刘武周后自军中流传出来的。其舞形与音乐“发扬蹈厉，声韵慷慨。”披甲执戟的舞者自成两列，一列作胡人装扮，动作以跳跃为主；另一列则是执剑而行，让人想起唐时著名的舞蹈艺人，善舞剑器的公孙大娘。
    此情此景，正是“扬眉动目踏花毯，红汗交流珠帽偏”。
    斜倚上座的年轻男子此刻正转动着手中的酒盏，白皙的指尖在光影流转里忽明忽暗，襟口微敞，眸光迷离，绝世的容颜在这样一派旖旎之色中显得份外慵懒。在他身旁坐着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朱唇含笑，媚眼如丝，一袭枣红的宫装锦袍似乎太过繁复而华丽，生生掩去了原本属于少女的稚嫩。这女子这样的面目、装束，虽然不知何故，极力地保持着中规中矩的坐姿，却似总有一种暗藏其间，与厚重宫廷向悖的轻佻。
    一曲终了，粗犷豪迈的巍巍战歌逐渐隐去，
    一名身着水青舞衣的伶人甩动着狭长的水袖自侧间翩翩而来。同时，丝竹声起，整个殿堂又顿时陷入雾霭重重的江南烟波水色之中。
    殿下四座，一众平日里满口家国天下的臣子们，此刻均是前仰后合，左拥右抱。
    酒味、肴味、各种粉香味，歌声、调笑声、酒盏碰撞之声……
    如今的玺润宫，已无处不是奢靡淫乐之气。而昔日疏离淡薄的少年皇帝，自纳了这位新妃后业已整整三日不早朝。
    宫殿一角，鹤形的熏炉笼罩在一片袅袅青烟中，兀自吞吐着时光。
    ……
    “陛下，自您登基以来，四海升平，万邦来朝，举国上下无不是一派繁荣之相。尤其是如今您又得了这样一位天仙似的新娘娘，臣等私下里都是无比庆幸，能为您这样的旷古明君分忧，跟随着您是属下们前世修来的福份。在这里，臣斗胆代表各位同僚，敬陛下与娘娘，祝陛下与娘娘鸾凤合鸣，福泽绵长。”一位肤色白皙的年轻士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说完了这冗长的一段后，面朝上座端端举起了手中的酒盏。
    他太过阴柔的五官此时虽是盛满了谄媚的笑，却藏不住眼底的精光乍现。
    想来阿谀奉承，曲意逢迎，自古就是弄臣本色。
    但这弄臣……
    暮辰雪懒懒转眸，微抬手腕，醉了似的笑笑，应着这士官的方向举杯便要饮下。
    “陛下，”纤纤柔荑赫然阻在跟前，一声陛下叫的柔肠百转，冥羽菡凑上前咬着耳朵轻声道：“酒多伤身呢。”
    适时抛出个含羞带怯的眼神，顿了顿，又转而朝向殿下的士官道：“梁大人，这鸾凤合鸣本宫可担当不起。若是今日饮了此杯，往后叫本宫如何与未来的皇后娘娘交代呢？”
    “这……，宁妃娘娘教训的是。臣酒后失言，还望陛下与娘娘海涵。”被称作梁大人的年轻士官闻言急忙躬身，十分惶恐的样子。却在低头的一瞬间冷冷一笑，心下了然。“只是，臣眼见娘娘如此天资国色，而陛下对娘娘又是宠爱非常。这后宫之中，乃至整个天下恐怕也难有女子能与娘娘相媲美。这母仪天下，恕臣愚钝，除娘娘您以外，臣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人……”
    这番溢美之辞听着虽是呈惶呈恐，毕恭毕敬，实则已是大胆至极。
    而这梁大人却能如此坦然地说了出来。其实，此举一在笼络；二…… 
                  两重天
    “学生梁文旬见过老师。”
    “恩，”朝若风正襟危坐，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人，道：“这么晚找你过来，一路辛苦。”
    “老师见外了，为老师办事乃是我做学生的本份，怎能说辛苦。”这梁文旬赫然就是方才巧言令色的梁大人。只是他现如今的神情倒更像是面对着一国之主，全然的恭敬似是发自内心。
    “恩。”微微颔首，一头灰发的朝若风赞许似的笑了笑，道：“要你办的事如何了？”
    “老师，依学生看这昏君除了知道饮酒作乐，真真是身无长物。为了这样一个狐媚的庸脂俗粉也能不理朝政。这宁妃与老师的千金如何能比？简直是明珠暗投，美玉蒙尘！诶，学生是为小姐不值啊！”他越说越激动，满面愤慨。却在一席话说完之际，偷眼看了看朝若风。
    “呵，为师应承你的事自是不会忘记，你也无须如此。”朝若风鄙夷似的挑眉瞥过一眼，冷声道：“你且仔细看好了那小皇帝，如有异常及时回报于我。他日事成，青丝……自然是你的。”
    “呵，呵呵。”梁文旬被说中了心事，一时有些尴尬。笑了笑，摸摸鼻子道：“学生不才，让老师见笑了。”
    看了看眼前长相过于阴柔的年轻人，昭若风随手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缓缓道：“年轻人，性子急一些也没什么。况且，为师早已把你当作半子看待。几个门生之中也唯有你最能体贴为师的心意。只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万不可为女色所惑，浮躁坏事。”
    “学生惭愧，老师教训的是！”
    沉默片刻，
    朝若风抬头，若有所思。“那……依你之见，那小皇帝是当真昏庸？扶不起咯？”
    梁文旬不屑似的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旋即又正色道：“老师，为什么不趁现在举事？满朝上下对于皇帝沉湎酒色、不理朝政已是议论纷纷，众人私底下皆言长此以往，社稷必然不稳。这皇帝俨然已是个亡国之君，老师还有何顾忌的？”
    “……再等等吧，时机尚未成熟。婀离正那边有什么动静没？”
    “哼，那个老匹夫自从晋了爵后，像是心满意足了。皇帝几日不朝他也就告了几日的假。恐怕是在家安心当他的临川王了！”
    ……
    他们都老了吧?
    他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如果说得到是幸福，失去是痛苦，想得而得不到是折磨，那么，短暂的得到然后失去是什么？
    如果说当头棒喝是疼痛，生离死别是残忍，那么当头棒喝、生离死别每每相叠，又是什么？
    泪再烫，暖不回冰凉了的体温。
    正如花再美，敌不过一夜北风。
    眼看着曾经鲜活过的生命就这样黯淡、流逝，就像秋风过后满目的残红，拾不起，扫不去，纠结在心头，最终落下不能抹去的伤痕。
    此刻，她这样静静地在那一方木头盒子里僵硬。所有的过往都被定格成了记忆，失去即永恒。
    哪怕只一声再见，都是奢求，都不可能。
    这是一个在我生命中真真正正存在过的人，是一个在我发呆、出神时总会莫名地冒出来，结结巴巴喊“小，小姐”的人，是一个埋头为我调试洗脚水温，却独自在深夜给自己上药的人，是一个自小生活在黑暗中，哪怕面对亲人、朋友的离去都要强作欢颜的人，是一个背负了太多，却得到太少的人……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
    “小姐，”苏苏端着个红木食盒开门进来，眼圈还是红的，似乎是哭过了。她动作轻柔地布好菜，低声劝道：“别想了，您都坐在这儿又一整天了。用些饭菜吧？”
    “……”
    以往，霓云也是如此，默默布置好一切而后笑盈盈地望着我……
    可是，她再也回不来了。我想要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想要给她更多关怀，想要……除了那支粗陋的簪子外，正式地挑选一件礼物送她，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小姐……苏苏求您了！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好么？只要您好好的保重身子，以后，以后的日子还长呢。您……一定还会有许多许多的孩子的……”
    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二字更是哽在喉间。
    我不解。
    ……孩子？ 
                  两重天
    冬日的天总是暗的很快，晌午过后独自立在窗前，仿佛也就那么一会儿，再抬头时，天色已沉黯如泛黄的书卷，那些白日里翠的、鲜的、灵动的世间万物仿佛无力挣扎一般，颓然地在这暮色中消沉起来。
    我伫立在窗子的一边，屋里没有生暖炉，尤显得清冷异常。
    自发生了那么多事以后，我就逐渐习惯了这样的温度，一个人，久久独处。或许该说，最冷的已经经历过，又怎还会畏寒呢？
    我想，没有什么能凉的过我的内心了吧。
    这样的窗，本是极尽心思的。因为窗棱精巧而复杂的雕刻，因为蒙窗的纸柔韧且透气。但，我却喜欢门户大开，以最宽广的视野去默然地注视着这个庭院，这个世界。
    原来，旭日东升和日暮西沉并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那一抹血色云霞，一团华丽的绚烂。不过，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人大概都喜欢看到日出吧。因为那象征的是希望，重生，生命力。
    但是，原来很多时候，我们并没有真正去分清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令人欣喜的序曲，还是惨白的终章。
    于是，如我一般。
    于是，一场空。
    偶尔我会想起那段在钥国的日子，想起那个用生命的瑰丽成全了我的男子。
    原来，那时所梦的三个奇异的梦境，竟会凿凿如预言。
    我失去了雪，失去了霓云，也失去了孩子……
    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这，也许就是伤到了极至吧。泪都没有，平静并空洞。
    定定地望住远处渐渐模糊在夜色中的一切，无悲、无喜、无嗔痴。
    容颜或许不会一夕老去，心，却彻底苍老了。
    花园一角，那枯藤环绕的秋千似是不胜风力，发出干涩的吱吱呀呀。
    那时的我好象就是为着这样的一个秋千，笃定这汀花水榭并不若冥羽菡所说，是雪为她而造就。如今想来，只余可笑。情浓时随口一句提及的秋千，他，也曾记挂在心吧？但，终究是这样结局。
    谈不上失望，也不想再深究。毕竟，没有冥羽菡，也会有他人。就算谁都没有，也总还有整个江山社稷。谁比谁重要，还值得计较么？
    看不清的一直就是我，早在相识时候，这景，这情节，这故事，就注定是日落西山。一时灿烂却被久久坚持，信作永恒。天大的误会，怪得了谁？又怨得了谁？
    犹记得那日苏苏交予我的书信。
    那是霓云临行前最后留下的话：
    小姐，我只庆幸在最后一刻能主宰自己的命运。选择了站在你身旁，很高兴。
    ……
    “哇，下雪了！小姐小姐，你快出来看看哪，下雪了！” 
                  两重天
    下雪了。
    一簇簇绒毛似的棉白轻飘飘地打着旋儿落下，初时稀稀落落，而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多。
    天色已近全暗，目光只能触及丈余。
    苏苏浅绿色的衣裙和着那抑制不住的欢喜，与雪花交织，在院里忽明忽暗。
    银铃一般的笑声，清冽的仿佛能直撒入人的心底。
    毕竟还是个不识愁滋味的孩子啊。
    我浅浅勾了勾嘴角，下意识地把手伸出窗外，掌心微凉。那温柔的雪花羞怯怯地飘入手中，而后一点一点亲吻着那微弱的温度，直至全部融作了滴水……
    “苏苏？备些酒菜，把烈还有院里的其他人都叫过来，今儿我们一道吃饭。”我冲着那一抹浅绿，想了想，扬声道。
    “额……小姐？”苏苏似乎有些惊讶，毕竟这段日子以来我都是习惯独自发呆，极少主动跟她说什么，何况还是邀大家一起吃饭。
    “怎么？傻丫头，快去啊。”
    她迟疑了一会儿，嗫嚅道：“可，可是，帮主今日不在这里呢。他，进了宫了……”
    “……”
    “今儿是小年……”
    ……
    玺润宫，
    六个西域舞姬正随着鼓点扭动如水蛇般的腰肢，一色的裹胸与长裙在舞步蹁跹间，犹显得旖旎而缠绵。那裸露在外的肚脐绘上了各种姿态的花儿，更是分外的妩媚。而当今圣上正偕着那传说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宁妃娘娘，偎在上座。这两个人谈笑间相互对望的神态，真像是天底下最最合衬的神仙眷侣，仿佛这世间只有彼此，再也没有什么能介入他们中间……
    曲乐辗转，极尽奢靡。
    座下的宠臣们也渐渐因酒过三旬而彻底放开了手脚。有交头接耳，之后色眯眯地朗声大笑的；有举着酒盏，摇摇晃晃直接去拽那舞蹈中的美人儿的；有扯着衣襟不断喊热，而后全然不顾斯文脱尽上袍的；还有拎着钱袋，一下下望殿中央抛撒铜钱的……
    一时间，这帝王宫殿恍如街头闹市，无上下、无尊卑、无体统，一片嘈杂。
    “……停，停……”
    ……
    “……停！”
    ……
    “停——！”暮辰雪连喊到第三声，全场竟才勉强地安静了。
    只见他歪歪斜斜地自龙椅上晃下来，右手握着的酒杯里早已泼洒出了大半。此刻，他面色陀红，眼神飘忽而混沌，挺直的鼻梁下，那一贯清浅的笑容竟能成了如今这般邪魅的模样。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无论是领口还是腰身，都松垮垮的，仿佛是很勉强地挂在了身上。
    冥羽菡眼见着他如此踉跄前行，忍不住也站将起来，轻声唤了句：“陛下……您要做什么？臣妾扶着您……”
    “不，不要你！”暮辰雪挥动着胳膊，胡乱地拂开一旁伸来的手。
    “皇上，”侧立一边的小祥子见状，很小心地亦步亦随，张开了手臂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主子。“哎哟，您小心着点儿，这儿有台阶……皇上，您要什么，让奴才伺候吧？”
    “……不，你，你伺候什么……”暮辰雪显然是醉了，说话口齿不清。“嘿嘿，你，你个太监！嘿……嘿，这事儿你……额……帮不上……”
    “……”
    座下的众人本来都有些莫名其妙，直听到皇帝说“太监帮不上”，又似乎顿时心领神会了，面面相觑后，皆是暗自掩口窃笑。
    “你，”暮辰雪终于晃到了殿中央，突然伸出双手按住其中一个舞姬的肩膀，满口酒气凑上前，顿了顿，笑眯眯道：“……你叫什么名字？……咯……” 
                  意难平
    你的手曾经拥着我的肩，
    呢喃着爱我直到永远。
    雪花像绽放的礼花，
    天地间恣意地飘洒，
    纵情在一刹那。
    ……
    如果知道结局我们还会相爱吗?
    我猜不到你的回答。
    冰雪中的誓言是真心的吗?
    怎么此刻什么也没留下?
    现在只剩下风吹乱我的发，
    雪掩埋记忆的伤疤。
    往事就像雾气慢慢地蒸发，
    痛到麻木也许就放得下。
    就让我的泪不停地去冲刷，
    冲刷你曾经亲吻的脸颊。
    伸出手想留住一样的冰雪，
    那瞬间的融化仿佛在，
    祭奠你和我的爱情童话。
    [韩雪——《飘雪》]
    指尖缓缓拨动最后几个尾音，一曲《飘雪》本是信手拈来，唱完却久久怔神。
    “好听！好好听的曲子！”苏苏骤然拍拍手，把我从迷惘中拉了回来。
    我有些尴尬似的笑了笑，随口扯了个话题，道：“苏苏喜欢这曲子？想学么？”
    “哇，小姐，听着好是一回事儿，要让奴婢这破锣嗓子唱了出来，多半会吓晕一大片的。”她夸张地舞动着双臂，比划有多大一片。
    “这丫头！”我浅笑着嗔怪。
    苏苏见我全然不似前段时间的消沉，一时也跟着高兴起来，拽着我的手摇晃道：“小姐——，只要小姐在苏苏身边儿，苏苏就一直可以听着小姐唱曲儿，那不跟我自己会唱一样嘛。以后啊，苏苏再也不和小姐分开了……”
    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底里也明白我对霓云的死有多介怀。她说这话一半是撒娇，另一层意思实是在宽慰我，没了云儿还有她，我永不会失去她。
    想到这儿，我心下有些感慨。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和谁能永远在一起呢？
    “……小姐？”
    嫩葱般的小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挤出了点笑，轻声道：“苏苏可不能老跟我在一起。”
    她闻言小嘴儿一瘪，闷声道：“小姐这么说，莫不是嫌弃苏苏手脚笨拙？”
    见她孩子似的，脸色说变就变，我伸手缓缓抚过她的额，道：“傻丫头，你总要嫁人的啊。而我……”
    也总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
    小年，
    距离元宵节只有半个多月了。
    丞相府，书房。
    朝若风执起手边的文书，翻了两页，又皱眉放下，接着又重复这样的动作，来来回回，已不下十余次。
    这时，一个体态微胖的丫头急急地冲了进来，似乎是因为跑的太快，上气不接下气：“老，老爷……二，二……二夫人……她，她……”
    朝若风“啪”的一声扔下了手中的东西，吼道：“二夫人怎么了？快说！”
    “二，二夫人怕是，怕是不行了……”
    原来自竹林那次过后，朝若风就把通幽直接接进了相府。
    多少年来自己眼中看的见的只有这镜国浩瀚江山，一心想要得到的也是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而感情他一向无暇顾及，可是，在知道这个一直默默等着自己，默默付出的女子，这年少时曾倾心喜爱过的人将不久人世，心，竟莫名地纠结起来。于是，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把她留在了身边。他不要失去她，不能失去她啊！如果他可以站万人之上，他希望在他身边的只有她……
    “……幽儿，别离开，求你！我求你……” 
                  意难平
    夜，
    安静的很悲伤。
    微弱的月光一路自窗棂、墙角，照进了房间深处。
    暮辰雪回头望了望床塌上那个年轻而光洁的裸背，敛起了笑意，骤然变的一脸淡漠。
    “小祥子？”
    “奴才在。”祥公公本来拢着袖子正靠在房门口打盹，听得这样轻浅的一声却条件反射似的立马进了来。“皇上有什么吩咐？“
    “拟旨，朕明日要封赏这女子。”皱皱眉，暮辰雪只觉得酒后脑袋如小锤敲打似的疼，思索再三，却怎么也想不起这女人叫什么。“她……叫什么来着？”
    祥公公听了这话，心下有些好笑，但很快忍住了。“回皇上，奴才听着好象是叫……昏儿？”
    “呵，亏你想的出。是坤儿，朕想起来了。拟旨，就封作……才人吧。”
    “可是……”祥公公有些为难似的抬头望了主子一眼，低声道：“皇上，这毕竟是昨日才打西域来的舞姬，就这样封了才人，恐怕……”
    暮辰雪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道：“小小一个才人，朕难道还做不得主？叫你去就去！”
    “是！”
    ……
    看着小祥子疾步离去，暮辰雪随手拾起一旁的外袍，披在了身上，拢了拢便开门也走了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
    夜色如墨，黑的化不开。
    “烈，你来了。”暮辰雪的神情很是疲惫，没有转头四下寻找，只是淡淡地回了句。
    盈风烈出入皇宫一向自由，持着当今圣上的金牌令箭加上一身高超的轻功，进出自然也就如入无人之地了。不过，因为他是雪自从一起长大的朋友，伙伴，信任的多，所要担负的当然也就更多。所以，至今为止，他是隐匿的，神秘的。
    “听说是在殿上当着众人面钦点的？”盈风烈缓缓摘下面巾，目光灼灼：“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别管。”
    “我不管？雪，我有的时候都在想，你还是不是我从小认识的那个人。那个一向寡淡，对谁都有三分距离的人。”
    闻此言，雪很无奈地苦笑了下，道：“呵，这个世界有谁能始终独善其身？”
    “可是，你这样做当真是忘了青丝了么？你就准备把她丢在那院子里不管不顾了？”烈咄咄追问。
    “烈，我记得你以前一直很讨厌青丝。甚至……甚至一度想要暗自除去她……”一阵北风吹过，雪下意识地再拢了拢衣领，有些疑惑地接道：“怎么？什么事让你对她突然改观？”
    “雪，你！”
    “……”
    ……
    胸膛微微起伏，盈风烈似乎动了真气：“好！那臣启奏皇上，青丝怀过您的孩子，您知道么？”
    ……
    孩子！
    乍听到这两个字，心口猛的一窒，雪不敢置信似的盯住了面前的伙伴。接着，身子禁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什，什么叫怀‘过’？”
    “问的好！呵，就是昨日已成旧爱的你的那个宁妃娘娘，她做的好事！你明知道她对青丝下毒，才致使青丝受那么多苦，背井离乡；你明知道她一定不安好心，还要把青丝安排在她身边；你明知封她做妃子，青丝很可能亲眼看到；你明知她这样伤害青丝，你还要让她宠冠后宫！”一连串的逼问，仿佛抒解了心中压抑许久的郁结，“不过现在好了，皇上您又有新欢了！真是恭喜恭喜！……如果没有什么吩咐，属下想先告退。”
    “等一下！”雪似乎仍是沉浸在那个关于孩子的消息所带来的震撼之中。
    “有事？”盈风烈回头看向身后的雪，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也许有痛惜，也许有不满，更多的却是失望，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刹那全部涌上了心头。
    “……孩子……多大了？”暮辰雪仰望着半空中的明月，颤声道。
    “已大致能看出轮廓，是个……男孩儿。” 
                  意难平
    “已大致能看出轮廓，是个……男孩儿。”
    ……
    沉默，许久。
    仿佛满腔汹涌终于可以被理智压制，雪轻轻开口道：“她……还好么？”
    盈风烈听到这样的问题，勉强平息的愤懑顿时又排山倒海起来。于是，冷道：“你关心？”
    “烈！你明知道我！你……”骤然转身，面上竟满是班驳的泪痕。
    “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盈风烈见他如此，虽有些心软，却撇过头，硬是语气冲冲地低吼，“我只知道青丝现在整日就只会把自己关在房里。像个没了生气的木偶。还有，霓云也死了。也是你那个爱妃一手造成的。”
    “烈……难道你都不能明白，为什么我偏偏要把冥羽菡弄到身边来？难道你都不明白？我从没有幸过她！从来都没有！”
    “好，就算你没有真的宠幸冥羽菡，那么刚才那一个呢！你又怎么说！”
    “她？呵呵，盈风烈，你未免太看轻我了。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就算所有人不明白我，至少你能明白，看来我太高估你，也太高估我自己。你听好了！除了青丝，我没有也不会碰任何一个女人，包括方才的那个。”秀气的眉头深锁着，一番嘶吼过后，暮辰雪的神色似乎更疲惫了。
    “那么你……”
    “我点了她的昏睡穴而已。”
    “……为，为什么？”
    “呵，为了青丝。”
    为了青丝，
    是的，一切都为了青丝。
    ……
    “帮主，你总算回来了。”
    盈风烈回到水榭的时候，正看见苏苏这丫头不知道为什么在门边来回踱步，一边踱还一边自言自语，见他进来似乎眼睛一亮。
    “你在这里等我？发生什么事了？”
    “不好了帮主，我，我好象把小姐给弄丢了……”苏苏蹙眉，求救似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什么叫弄丢了？你说清楚！”盈风烈闻言禁不住也皱起了眉头，好不容易把雪这家伙弯弯绕绕心思给问了出来，青丝这边又出事！
    “是这样的。昨儿个晚上小姐还好好的，与我在房里一起吃酒菜，还给我弹曲子听来着。后来，我见她累了就伺候着就寝，完了我也就去睡了。可今天早上到小姐房里就没见着她了，只看到桌子上有这张纸……”
    “拿来我看。”盈风烈急忙夺过苏苏手中的信，“……钟在寺里，声在寺外……”
    “帮主，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钟啊声的……寺，寺庙？小姐不会是想不开要去出家吧？”苏苏一手掩住了嘴，惊疑地瞪大双眼。
    盈风烈看怪物似的瞥了一眼面前的丫头，没好气道：“她要去出家也应该去尼姑庵，寺庙是和尚修行的地方。”
    “哦……可，可是……”
    “可，可是什么可是！这话的意思应该是因果循环。只是不知道青丝具体指什么了……”
    “啊！”
    苏苏猛的一声惊叫，把面前正在沉思的盈风烈吓了一大跳。
    “帮，帮，帮主，你，你说小姐会不会去找冥羽菡报仇……”
    “……” 
                  上元
    活着，有时并不是一种胜利。
    爱和死亡一样，很多时候，遥不可及。在所有期望一一破灭，生命的终点却被预告时，我想我开始想要做些什么。
    一场相聚，有虚妄而美丽的开始，有柏拉图式的痴心憧憬，有撕心裂肺的悲喜，有决绝业或余音绕梁的结局，就已经很完整、也很唯美了。许多人终其一生未必有这样的运气。烟花会谢，笙歌会停，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HAPPYENDDING。我的骄傲和坚定，终究崩溃在了疼痛和眼泪里。那么，既然已经不剩什么需要去守护，去挣扎，我的时间是否该换个皆大欢喜呢？
    ……
    京城的喧嚣渐渐被抛却在了身后，我恍恍独行在不知名的小巷。
    “狗子！你又耍赖咯！”一个奶声奶气的童声突然从近旁传来，接着一个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几乎是从袖边擦过，背对着我，横挡在了眼前。“这回你扮的是木头人人，怎么可以跑掉呢！”
    女童小小的身子似乎因为气愤和快速地奔跑而不断喘息起伏，两个羊角小咎跟着一晃一晃的。而她手指的方向，一个略微年长些的小男孩正回过头来，讪讪地边摸着脑袋边笑嘻嘻的吐了吐舌头，眉目间满是调皮机敏的神气。
    “额……好嘛好嘛，我去站着就是了。可是，可是二妞，我能不能换个地方……”男孩子可怜兮兮地打着商量，脑袋上那一小撮被修剪成桃子形状的绒发随着风吹起了一些，很是俏皮。
    “那怎么行呀？木头人人是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动的呢！”女孩小小的下巴很骄傲似的抬起来，撅着粉嘟嘟的小嘴，不肯妥协地斜睨着对面的小男孩。
    “好吧……”男孩的脑袋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无奈地上前挽住小女孩的手，边走边嘟囔：“真倒霉唔，刚好跑到茅房边喊停……”
    ……
    这样稚气的对话，让人听着很有些忍俊不禁。再看那一黄一绿两个小小的身影相依着，手拉手笑闹远去，不觉心底一片柔软……
    木头人？
    那个喊完“木头人人不准哭、不准笑、不准动”后，所有人都要立刻定住的游戏？很有意思呢！似乎是儿时经常玩的……
    “让开让开！”一队士卒打扮的青年人一手握着长矛，突兀地出现在巷子里。“喂！说你呢！没事走远点。不要挡着路！”
    被人突然地打断了思绪，且态度又如此蛮横。我很有些好奇。这民居错落的小弄堂，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人马？转头看那正冲我呼喝的人，一身红白戎装，胸口的兵字似乎因为长途跋涉已见破损。风尘仆仆的军队？这是从何而来？又怎会在这样的地方，如此扰民？
    那小兵见我转头，原本很不耐烦的几乎要动手，突然，竟就这么生生愣住了！
    “姑，姑娘，”黝黑的面色莫名地有些涨红，像是尽量温和道：“年关将近，姑娘怎么独自在外流连？很危险的。”
    本是粗犷无理的人突的转成这样，我也愣了一下。“哦，这，小女子可否斗胆问一下，各位兵爷何以会出现在这小巷子里头？是有要紧公务在身么？”
    那士兵见我很随和地与他攀谈，咧嘴笑了笑，收拢了手上的长矛上进两步，道：“姑娘想必是外乡人吧？也对，近些年没听说京里哪家有这样貌美的小姐……对不起，在下唐突了。”
    “不碍的。呵呵……”
    “张铁柱！都尉大人快来了，你又在那勾搭些什么！瞧你那菘样！” 
                  上元
    “张铁柱！都尉大人快来了，你又在那勾搭些什么！瞧你那菘样！”
    一个黑黑壮壮的大汉应着那吼声旋风似的冲到跟前，看他的衣着打扮，似乎官阶较之我面前的男子要高一些。此刻，他浓浓的眉有些厌恶似的皱拢了，对着那名叫张铁柱的士兵继续道：“就知道看女人！都什么时候了！都尉大人瞧见了罚你去马厩洗马槽你才高兴是吧！”
    那张铁柱被他一吼，悻悻地撇了撇嘴。
    而那黑壮的大汉吼了一通后，也侧过脸来看我。
    ……
    “你，你你！你是……朝……”他看着我竟跟见了鬼似的，方才的威武劲儿一下不知去了哪，变的一句利索话都说不清楚。看了半晌，突然跟想起什么似的，他扯过张铁柱面色严峻地耳语了两句，顿了顿，又追道：“快去！还有，见过这位姑娘的事不许和第三个人说起，要是你敢多嘴乱嚼舌头，老子……”
    抡了抡拳头，眼见那张铁柱一溜烟地跑远，他才又转过头。
    我见他如此反应，心知他必定是知道了我是谁。既然现下已无所谓何去何从，我倒也乐得看他们在张罗些什么。
    “这位官爷，现在可有时间为小女子解惑了？”凉凉地开了口，端看他如何应对。
    “额……朝，朝……青，咳咳，小，小姐请说。”浓黑的眉以一个很奇怪的弧度蜷拢了，看上去很像两条毛虫。而他现在的表情更是一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模样。
    这汉子莫非真是青丝本尊的旧识？怎么从未听身边的人提过呢？
    我狐疑地看看他，缓缓道：“这眼见着也快过年了。怎的你们这一大帮子人会突然跑到这样的小弄堂里来？且，你们似乎不是驻守在京城里的禁军吧？”
    “怎么青丝小姐不晓得？”他似乎很惊讶地望住我，脱口而出地发问。随即又自知失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道：“以往每年都是如此。上元快到了……”
    “恩？”越说我越糊涂了。“这和上元节有什么关系？”
    “这每年一到上元节，但凡我镜国人都会由子时起完全失去意识，形同木偶。直至次日子时方能恢复。青丝小姐都不记得么？”他看怪物似的看着我，神情很是莫名其妙。
    被他这样一堵，我顿时有些尴尬。“这，我当然知道。只是与你们跑到这民居的巷子里来有何关联？”
    “我们本是戍守北边的队伍。每年这个时候所有的边防军队大部都会撤回京城，边境精锐若是一旦受诅咒所制为他国所破，全数覆没，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四处的兵力一下子涌进京城自然是无处驻扎……这几日也才开始，再过一段，可能整个京城内再小的民巷都会用来安置各戍边军。”
    “可是，这样一来，边境空虚，岂不是更易让人有可趁之机？”这方法着实可笑，把所有人都包在小小的京城里头就安全了吗？
    那汉子无奈道：“这也没有办法的办法。三百年来哪回过上元不是如此劳师动众？且京城四下的护城河也是扩了又扩。再怎么说，保的人在，总有转圜的余地。如若是所有兵力尽数毁在一夕，别说是保住人，整个国家都可能完蛋！”
    这样消极的做法，竟然已经延续了三百多年？不可思议。
    “那……你们都回来了，生长居住在边境的人家都怎么办？”
    “这也没什么办法。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离开生活的地方。先不说国家律法不允许随意迁徙，就算是可以，那些小家小户又哪能经的起每年一次的来回折腾呢？”他相当然地回答。
    “难道就这样放任他们生死由命？”
    “……” 
                  上元
    春花秋月，吟诗抚琴，总在有闲时候。
    情感里细枝末节的甜酸、辛苦也都需要月夜、晓风，细水长流的时间去酝酿。
    而这一切，都必是在安定的前提下。
    多少人，正经历着每年周而复始的这一刻，循回往复着的胆战心惊？
    ……
    “属下参见都尉大人！”
    怔神间，一男子赫然出现在跟前，依旧的剑眉星目，依旧的一身玄黑，依旧的瘦削、寡言。只是那领口袖边深紫色的暗纹，束发的玉饰，稍稍显出与印象中不尽相同的气韵。
    正是从四品上阶轻车都尉，
    婀离璇之。
    ……
    皇宫，息澜苑。
    暗青色的小小石桕发出很规则的笃笃声，鲜红的蔻丹，细瓷般白嫩的玉指，捏着这桕柄的手本是如此美丽，然而这人，这剪水双眸此刻却是如此的怨毒。
    “小姐……”环环怀抱着件上好的狐毛披肩，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时向门口张望。似乎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才开了这口。
    “叫娘娘！”冥羽菡头也不回，对这胆小如鼠、碍手碍脚的丫鬟很不耐烦。
    “……娘娘，这样，这样……恐怕不妥吧……”
    砰的一声，纤纤玉手猛的大力拍过桌面。石桕应声滚落在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细碎的草药顿时撒得到处都是。
    环环被这突然的动静惊的面色都白了，眼看着主子怒视、逼近，身子只能不自觉地颤抖、后退。
    “本宫做什么需要你来教吗？你算什么东西？贱奴才！给你三分颜色教训起我来了？”仿佛是多日来积攒的满腔愠怒，终于找着了发泄机会。冥羽菡抬手就是狠狠地一巴掌，打完似乎还不解气，指着面前丫头的鼻子，冷声道：“哼，本宫把你收留在身边，是看你忠厚老实，手脚也算利落。你别不识好歹！奴才就是奴才，做好自己应份的事。再乱吠看我不剪了你的舌头！”
    环环的身形本就比同龄女孩子瘦弱，这样的一巴掌打的她几乎当下就瘫坐在地，口鼻汩汩往外冒着血珠。她眼泪含在眼眶中，抚着面颊，强忍着，无声地啜泣。
    “死丫头！还不起来？等着本宫扶你吗？”
    “……”
    正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宁妃娘娘，”外头的人小心地扣着门，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原来是巡夜的侍卫。
    冥羽菡下意识地背对桌子，挡住一地狼籍。朝环环狠狠瞪了一眼，扬声道：“没事，丫鬟不小心打碎了点东西。不碍的。”
    “哦，小的们就在外头，有什么事娘娘尽管吩咐。”
    ……
    脚步渐远，环环颤巍巍地匍匐在地，仔细收拾起打翻一地的草药。
    冥羽菡冷眼望了望眼前的丫头，又调转目光瞥向窗外，恨道：“一个两个都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好不容易走了个朝若青丝，又来个吴坤儿！我就看不出一个小小的舞姬有哪点好？不就是腰细了些，眼神狐媚了些，才在殿上扭几下就点名侍寝，麻雀变凤凰，哼！才人是吧！我倒想看看，这花了脸的才人能当得几天！”
    环环听闻此言，拾了一手的草药顿时抖落。
    “娘娘！”猛的，她转身伏倒在冥羽菡的脚边。语带哭音道：“此番奴婢就算是豁出了性命也要阻止娘娘您啊！奴婢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自己个儿，也不是为着那吴才人，而是为了您好啊……”
    “你！”冥羽菡脸色发青，显然已是怒极。
    “娘娘！你且听奴婢说，据奴婢看，圣上此次召娘娘进宫可能并不简单！如若娘娘这样轻易出手，恐怕会落进了圈套！要知道，您当日对朝若青丝使的那失心之毒，不说镜国，哪怕是这世上会的也没有几个！而当今圣上此番会突然宠幸那舞姬，怕是从头到尾就是个阴谋……”
    …… 
                  上元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可惜，春风许是见不着了……”我面窗而立，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兀自慨叹。
    这里是京城著名的悠仙食府，此刻我与婀离璇之正在二楼临街的雅厢。
    “还好朝若风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张贴告示，追捕你这意图刺杀先帝的女刺客。”璇之给自己斟满了茶，慢吞吞道：“也亏你，竟能如此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闹市里，还与官兵话起家常来。你就一点都不怕再被抓回地牢里么？”
    我闻言轻笑，回头望着他道：“我怕什么？如今就算朝廷精锐尽出也未必擒的住我，何况，再回地牢……呵，也没什么。”
    “青丝，你和……他，到底怎么了？你这大半年又去了哪儿？”
    “……过去了的事又何必再提。对了，还没恭喜你加官进爵呢，都尉大人？”笑盈盈地望住璇之，心底一片云淡风清。
    婀离璇之却未因我的坦然而松弛些许，皱了皱眉，肃声道：“别开玩笑了，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璇之，你告诉我，是不是每年都如此，戍边的军队都必须在上元前撤回京城。那边境的老百姓会怎样？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吗？”
    似乎是没想到我突然会问起这个，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叹息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还好，我国与周边的邻国一向各自为政，相安无事，并无边界领土的纷争。撤回戍边军队也是防范于未然。而居住在边境的老百姓顶多是受到些别国散匪的滋扰，并无性命之忧。”
    “无性命之忧？”总觉得这话有掩饰的意味，我挑挑眉，追问道：“不会死，但是如木偶一般任人宰割，恐怕身家财产完全没有保障，一年辛勤劳作在过了上元后等同什么都没做过，对吧？可是，那些土匪真只是求财而已么？”
    “当然不是！”下意识地接话，倏的又住了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似的，他很是懊丧。“诶，其实也没必要瞒你，这是举国皆知的事情。边境人家若是有年轻女子，均是想方设法在上元前逃离，有些家底的使了人通了关系跑了也好，可若是家境实在贫寒的可就没法子了，那些散匪虽说是些山野之人，乌合之众，却也不同我国男子，毕竟是骑马游牧的民族，都是些蛮子。抢了财物不说，稍微有些姿色的妇人几乎是全数虏了去的。”
    “……”
    “其实最令人发指的是，守城的官兵经常会在晚些时日，于境外各处发现妇人的尸骸……”
    我一怔，惊道：“他们莫非还食人肉？”
    “并非食肉。这些人全是各国通缉的亡命之徒，生性凶残，恐怕是稍有不顺便取人性命了。”
    “……那岂不是逃的逃，抢的抢，边境怎还能有生息？”我心下沉重，缓缓继续道。
    璇之抿了一口茶，苦笑道：“有些人家是世代生长在一个地方就很难迁徙的，祖宗祠堂都在那儿又怎能不管不顾？况且，朝廷怕人口分布不均，最终影响国之根本。早在开国之初就定下了律法，禁止平民随意迁徙。”
    “……如此，不是缚住了手脚只等挨打？上元节，恐怕在很多人心中就是个噩梦吧……”
    “噩梦？呵呵，一个循环往复，永无尽头的噩梦。”
    …… 
                  各按天命
    淡淡的云，淡淡的雾霭，淡淡的蓝渐渐蒙上了一层暮色，整个天空像是一幅纯净的丝绢，纵使有些晦暗了，却还是那样无辜地旁观着这个世界。正如清风、明月，日日围绕在身旁，却往往不曾使人察觉。不管这世上发生过，或正发生着多么浓墨重彩的故事，它们的“表情”都亘古不变。
    每天都有日出日落，正如每天都有悲欢离合。碧海青天总是可以置身事外，那么，这一抹云淡风清终究不过是世上最无情的风景。
    而我，本不属于这异世，却无端端被命运抛入了局中。
    我，是朝若青丝么？不是，其实从来都不是。
    朝若青丝不过是一双眼，用来看这个世界的疾苦；朝若青丝不过是一个契机，用来打开这陈年的死结；朝若青丝不过是一个躯壳，用来体验一场本不属于我的辛酸。而最终，历尽得失之后，我还是该走向本来急欲摆脱的宿命。
    怨恨？没有。
    如今看来，我并不怪谁。也不再牵挂着谁。以往下意识地去排斥的结局，此刻想来，竟是有些欣喜的。
    至少，我能挽救这么多人的命运。而这一些，都是天注定的。
    若是实在要怪，只能怪我早已身在局中……
    “小姐，你回来了？”苏苏瞪大了眼，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你，你不是去寻仇么？”
    寻仇？我听得莫名其妙。
    “可，可可是……你……”这丫头总是这样莽莽撞撞，心急了就语无伦次起来。
    “可可可可！可什么是？”我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好整以暇地等着下半句。
    一双小手不自觉地揉着身侧嫩绿色的裙角，苏苏一副脑子转不过来的窘样。
    见她如此，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凑近些缓缓道：“明儿可就是除夕了，怎么？不高兴我回来呀？”
    “没……”她伸出手挽住我，仿佛很感动似的，哽声道：“小姐回来就好了，真好，真好呢……”
    “傻丫头，走，我们去做点什么迎接新年！”
    “……恩恩！”重重地点了点头，苏苏像个小猫似的半偎住我，很窝心的样子。
    ……
    融融的两个大暖炉把屋内烘得仿若春天一般，窗户上薄薄起了一层水雾，使得整个窗户纸变的通透而绵软。
    我手中握着把红线缠绕着的小剪子，脑海里若有所思。
    “小姐小姐，你瞧我剪的鸳鸯！像不像？像不像？”苏苏扬着手中的红纸片，很是兴奋。
    鸳鸯？我微微一愣，那……分明是两只矮脚肥鸡……
    苏苏见我愣住，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咬了咬唇，道：“对不起小姐，都怪我！干什么剪这倒霉东西，大过年的，应该剪些鲤鱼啊福啊的，瞧着也喜兴。小姐对不起，你别乱想。都是苏苏不好，是苏苏不好……”
    见她这样紧张，我扑哧一笑，道：“有什么的？是你自己在乱想，我不过是见这样两只矮脚肥鸡，想着该不该直接说出来，又怕你难堪呢！”
    “……”
    以为她会如以往一般恼羞成怒，她却反常的没有作声，只是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很怜惜似的望住我。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我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小姐，我去给你拿件衣裳来披着吧。”
    “唔……好……”
    暖炉里的火忽明忽暗，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湿润的热气。
    真是，有些热了。 
                  各按天命
    床塌上凌乱的被褥有一角已滑落在地，被面上桃红色的如意织锦纹样印衬着一张苍白的面孔，更显得这斜靠住床栏的女子此刻有多么孱弱。前几日一度病的神志不清的通幽，今儿傍晚却莫名好了些，甚至能够进一些汤羹，能够独自坐起身来了。
    她抿了抿干涸的嘴唇，抬起枯瘦的手拥紧胸口的被褥。定定地望着不远处长几上的烛火。
    她在等，等一个人。
    一丝冷风从窗子外头灌了进来，烛火猛的闪烁了几下，却倔强地一如即将消逝的生命，垂死挣扎似的不肯熄灭。
    通幽的心里很清楚，有些话若是还不说，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自己的身子真是熬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撑不了多久了。而现下的这点精神头，怕是……
    “幽儿！”朝若风听丫鬟说通幽好了些要见自己，很是高兴，连忙驱散了一众正在议事的亲信，什么都顾不得了就奔了来。
    “你好了？真的么？呵，都能起身了！幽儿，这……太好了……”
    通幽很勉强的笑了笑，深深地凝望着眼前念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却也蹉跎了一辈子的男人……
    他的鬓角何时染上了风霜？
    他的笑何时变的这样艰涩？
    那北望山脚初识时意气风发的少年，何时竟被岁月摧成了这等模样？
    微微抬手，真的很想，很想任性这一回，很想触摸一次这许多年不敢再思念的面庞，真的一次就好……
    可是，近在咫尺的他，却似总是远隔天涯。指尖簌簌颤抖，视线终于被泪水模糊……
    “幽儿，你想要什么？”
    眼见着面前的女子此刻一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无影无踪。朝若风的心倏的纠结、锐痛，这么长时间以来，独对巍巍朝堂，浩浩江山，总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够再影响到他，伤害到他，毕竟，他生来就是要坐拥天下的。这一点，在年少时候就已很清晰。感情？不过是种负累吧。他一直这样以为。
    可眼前的女子，这个无论什么时候都无声地立在原地，用疏离而倔强的方式望着他的女子……他一度以为她会永远在那里，这种隐忍得近乎伤感的关怀也会一直在……可是现在，仿佛在某个不经意的刹那，一切都变了。
    他就要失去她了？
    失去她！
    望着这样一张曾经娇美动人的脸，曾几何时，笑盈盈的纯净的眸子，此刻竟这样黯淡。
    心痛？是的！那种痛像是整颗心被个布满老茧的手狠狠握住了，捏紧了，胸口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直往下坠。不敢呼吸，不能动弹，心跳似乎早已静止。而那手却渐渐收拢，直至指尖抠入了血肉。
    痛！
    好痛！
    而更多的却是惶恐，从来不曾有过的惶恐！
    幽儿……
    “……风……还记得这个么？”
    ……
    屋子里的光线忽明忽暗，肆虐的北风在窗外呼啸，发出一阵阵像是呜咽的声音。
    帐里，白皙却瘦的近乎枯槁的手掌上，正托着一只碧绿通透的和田玉鸳鸯。
    ……
    “幽儿，他日我大业得成时，你拿着这鸳鸯，想要什么我都应你！”
    ……
    那时，天正蓝，花正好。
    满山的烂漫映着一对壁人青涩的笑。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网络版结局（豆思中）
    因为，嘿嘿，哈哈，HOHO，嘻嘻……
    牙齿的第一本小说就成功签约了出版社，当然这是半年前滴事情了，（某人拖稿至今，仍顽强的活着呢）所以，按照国际惯例，是8能够全部贴出来滴！
    但是！因为编辑人粉好的说，所以，贴出了几乎是大部分的故事了，并且，为了不让大家觉得牙齿我没有江湖道义，所以，这里给出个不算结局的结局吧~~~表砍我，我是无辜的！
    ——————————————划吖划，划个美杠杠——————————————————
    那年上元，
    驻扎在京中的戍边军和百姓们，均在子时过后望着自己活动自如的身体，面面相觑；
    那年上元，
    镜国上下无不是一片欢腾，禁锢了镜人百年的梦魇，竟去除的如此轻易且彻底；
    那年上元，
    解甲归田的丞相大人，久久拽着手中的和田玉鸳鸯，面对屋子正中的牌位，负手而立；
    那年上元，
    远在拢钥候府，有人潸然泪下，抚着半边尽毁的容颜闭目轻叹，“你怎的和我一样傻？”
    那年上元，
    年轻的都尉独自呆坐在东海湾，喝的酩酊大醉；
    那年上元，
    苍月堡中，昏睡半年之久的少年指尖微微勾起，终于握成了拳；
    那年上元，
    据说，守护镜国长达百年的一颗星子，于子时骤然划落……
    总之，傲来峰上犹自鲜红的的句子，
    再也没人见过。
    只因，这山，这神庙，从此成了禁地。
    而这世上，只是少了一个叫作朝若青丝的人。
    那一年，玄麒帝退位，禅位予幼弟，年号改为隆懿。
    ……
    自此，关于这段“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故事本因落下帷幕。
    但……
    “噗——！”迷迷糊糊被灌下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有点涩，有点烧焦了的味道，还有些酸不拉叽苦兮兮的……“唔……什么东西……唔……呸！”
    我猛地睁开眼，顿时，愣住了！
    “这什么地方？”
    难道……进了地府了？四周尽是超大幅的黄黄的帐子不像帐子，春联不像春联，还画着些看不懂的文字，龙飞凤舞的东西。
    “哎哟，小丫头总算清醒了咩。”一个身材敦实、满脸皱纹的老婆婆，表情诡异地看着我。
    “吖！”这张陡然放大的脸，在这个几乎密闭不透光的屋子里，猛的出现，还真是件需要考验心理素质的活。“大妈，您贵姓？不会是姓孟吧？”
    “呀？你怎么晓得的呀？”老婆婆很欢喜地样子，左手握着个铃铛，右手拿着小木头棍子，屁颠屁颠地晃到我跟前。“我是姓孟的，小名阿凉！我孙女给我取得个网名咧，叫小手冰凉！你晓得伐，我在网上很吃香的咧！我会玩4K的，我188可以爆哦，你不相信啊……”
    “咔咔咔！”我被她讲的一头雾水。
    小手冰凉？
    网上？
    还4K，188？
    地府的孟婆不会有空到去玩劲某团吧？
    那这位是……
    “老姐姐！老姐姐！”老婆婆见我清醒过来，几乎欢喜地语无伦次了，蹦着去扭开了房门，冲外头大喊道：“你看吧！不是我和你吹的伐！我是网络神婆！是最先进的，技术老好的！你看你家囡囡不是醒啦？快来瞧瞧呀！一个鼻子都没少的……”
    晕，
    我想请问一下，我总共有几个鼻子？
    …… 
                  关 于 结 局
    上一节给出的结局，很多亲们抗议说太草率。
    其实，牙齿想说的是，因为出版的关系，在这里更新的章节已经是极限咯。之所以给出上面的一小段，不能称之为结局的结局，是想告诉大家，青丝是必须要“死”一次的，而结果也一定是美满的，这个故事全文大约有30多万字，而这里明显只是摘选了后文中转折性的一节。
    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希望大家能够体谅。当然，之所以给出这样一段“草率”的结局，也是希望大家不用追看这么久，完全没看到结尾。折中的办法真的让我很为难。谢谢大家长久以来对牙齿的宽容和谅解。
    纸书上市的时候，牙齿会通知各位。在这里，提前祝亲们新年快乐！
    接下来，一活宝级别的小妞穿越时空，把假性植物人、严重自闭的男主活活气醒过来，乃至发展成一段伟大耐情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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