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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1】

女皇爆笑抢亲记：女皇陛下的笑话婚姻 史上最玩酷的女皇陛下，创造最令人Orz的婚姻。《宅女在古代后宫的幸福生活》完美续篇！以歪歪为宗旨，以恶搞为前提，成就KUSO界的奇迹。这是个恶俗得具备一切桥段和狗血的故事，宛如天雷，慎入。女主清秀而已，男主倾国倾城也许（就武力值而言或许可以算是倾世= =+）Np的没有，深沉的没有，坚持以kuso为中心，OTZ和囧为两个基本点的方针一百年不动？大越朝立后之日，塑月皇朝的储君叶兰心和大越皇朝的皇叔萧逐相遇，始于一场调戏。调戏的结果就是，塑月储君被打飞了出去，摔倒之余发誓一定要抱得美人归。面对塑月储君的求婚，想看好戏的皇帝云.

【内容简介2】

塑月史官无限美化版
他红衣一唱天下
她粉黛满踏山河
他是一国亲王，她是一国女帝
他与她啼笑因缘的开端，似敌非友的中曲，却是一个看得到开头料不到最后的结尾
她终成塑月一代圣君，垂拱而治；他名垂青史，以皇夫之身而获帝号之尊
终究不过是，梨花深处，飞白重云之间，他挽了她的手，不离不弃

大越流传的真相版
塑月的流氓女皇趁着我们家美丽无双，上得厅堂下得战场入得朝堂，卧房这种小地方更加不用提的王叔刚被甩掉心灵和肉体都处于极度柔弱状态，趁虚而入，最终如山大王抢亲一般的方式把王叔强迫和亲走了啊啊啊啊啊！！！
（群众们怨念钉草人ING）

叶女王自叙版：
你们看着过一出场后槽牙就被男猪抽掉一颗的女猪吗？
没见过？恭喜你，我就是

作者总结版：
这是个恶俗的具备一切桥段和狗血的故事，宛如天雷，慎入
女主清秀而已，男主倾国倾城也许。（就武力值而言或许可以算是倾世＝ ＝）
Np的没有，深沉的没有，坚持以kuso为中心，OTZ和囧为两个基本点的方针一百年不动摇
Ps:这是个恶俗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恶俗度从我曾经打算启用的名字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恶魔女皇俏王夫》和《塑月笑话全集第五章》＝ ＝＋
以雷为乐者，请食用。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天之骄子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逐，叶兰心 ┃ 配角：花竹意，海棠，萧羌，晏初，荧惑，符桓,阳泉 ┃ 其它：宅，宫廷，后宫


【正文】



　　女皇陛下的笑话婚姻
　　作者：绝代双娇/云孤不喜

　　楔子

　　女皇陛下的笑话婚姻
　　题记：
　　他红衣一唱天下。
　　她粉黛满踏山河。
　　楔子
　　她从小便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
　　不过本来就不一样吧。
　　她是塑月的储君，叶氏皇族的嫡长女，并将在未来成为东陆上唯一的女性君主，带领塑月走向更加富强的道路。
　　“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她那时尚小，端端正正坐在舅父的膝盖上，任那个有着清淡微笑的男子用象牙的梳子理通她一头长发。
　　他把她抱在胸前，笑颜恬淡温柔，唤她的名字，一次次重复。
　　“兰心，你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说，“兰心，你怎么能和其他人一样。”
　　是啊，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一样。
　　她生来尊贵，一言一行一命攸关天下，她又怎能和别人一样？
　　她从来如此，不觉奇怪，却没有想到，终有一天，会有人以那样怜悯的语气对她说：“兰心，这样子的你，不觉得可悲吗？”
　　那一刻，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回答。
　　当时她面前有那样一人，绝世美貌，红衣如血。
　　那是她的丈夫，她今生良人。

　　章一 所谓历史延续性（上）

　　第一章所谓历史的延续性
　　如果是一篇文章看楔子就能看出风格，那么前面那一段仰望天空的虐文式楔子，就纯属一个误导性标志物。
　　作为正常的开场白，应该是这样的：
　　塑月之盛，如火如荼。
　　这两句不怎么高明的诗，是塑月开国女帝所做，因为是名人的缘故，含金量被人为提高了至少三百个百分点，成为整个东陆传诵的名句。
　　——这句子并没有错。
　　塑月就某个程度上，是整个东陆最强大的国家。
　　大概是因为女帝开国的缘故，塑月是东陆之上唯一允许女子出仕，并且在皇室之中，女性也拥有顺位继承权的国家。
　　这样一个国家，不同于长昭近乎半原始的粗犷豪放，也迥异于大越礼仪之邦华胜繁缛——塑月以广阔胸襟，吸引天下有志者竞投怀抱。
　　不问性别，不问出处，唯才而用，这样的开阔贯穿了整个塑月历史，缔造塑月数百年繁盛风流，长久不衰。
　　所以，塑月之盛，如火如荼。
　　——但是，请记住，世界上任何事都是有副作用的。
　　因为奔放开明而吸引人才的同时，与塑月百年盛世一起绽放异彩的，就是同样如火如荼，百年不衰的——八卦。
　　塑月的皇帝们，尤其是女帝们，在以自己的才华让世人惊叹的时候，也以其过于奔放以及剽悍的性格，让史官们目瞪口呆之余恨不得生了八只爪子的用力大书特书，代代成为八卦头条。
　　塑月女帝们的婚姻史，就是一部茶余饭后随手一翻就能让人笑喷，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必备宝典。
　　简言之，那就是一个以帝国为载体的——笑话全集。
　　塑月到现在为止，历十七位皇帝，其中有四位女帝，每位都为当时提供了八都八不完的笑话。
　　开国太祖皇帝样样都好，就是喜欢三五不时和皇夫掐上一场，基本上处于一天一小吵怡情，三天干一架养身，每隔二三个月皇夫拉着大军围城玩玩，大军就当集体春游加看猴戏——幸好每次围城都时间比较短，基本上三寸不烂之舌的女帝在“人约黄昏后”就能搞定开城，不至于搞到“月上柳梢头”大家一边啃馒头一边看夫妻吵架当咸菜下饭。
　　当朝史官在记录了皇夫大人多达一百零二次的围城吵架之后，垂泪小动物态在自己的日记上记下了“婚姻好可怕，妈妈我不要结婚”的歇斯底里性评语。
　　武皇帝是第二位女帝，她以武勋著称，开疆拓土，才有了塑月现在的疆域，登基继位那年，与恩科状元在朝堂上殿试出了奸情，结果状元游街还没游到一半呢，在一大片传统性的朝帅哥扔过去的水果鲜花里，终于按捺不住的女帝陛下单人飞马，抢了状元入洞房了。
　　离谱脱线就算是传统也不带这样的啊！
　　一群被惊悚到的大臣悲愤的正衣冠端袍带，去寝宫进言要求放人，个个准备好棺材在身后跟着，就打算文的不行来死谏。
　　结果，皇帝陛下没看到，倒是看到状元公衣襟散乱，乌发披散的——在殿门口逗鹦鹉。
　　看一群大臣呆在殿下，状元风情万种地一笑，道：她还没起床呢。
　　一瞬间，所有人都嘎巴嘎巴的石化了——也许需要拯救的是陛下也说不定……
　　她是武人，只能算粗通文墨，皇夫偏偏是个文人，为了表达自己对皇夫滔滔可比云林江的爱情，武皇帝一天按三餐写情书，从成婚到死，整整坚持了二十九年。
　　事实证明，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她所有皇子皇女就是在她的情书陪伴下度过了最初的启蒙——皇夫大人的爱好是让孩子们挑他们娘的错别字和语法错误，并且以她为负面榜样教导：做人不能没文化啊！
　　不过这教育明显成功了，武皇帝的第三皇女以“胭脂砚”为笔名，著传奇情爱小说《蒹葭录
　　》三卷，响誉东陆。
　　敬皇帝在女帝位次第三，这位美貌的女帝端庄优雅的外表下是近乎无趣的个性，正直严肃的敬皇帝在明显神经构造都有些问题的塑月皇帝之中，几乎可算是一个例外——如果没有她少年时代那一桩唯一的风流韵事的话。
　　那时她还是嗣君，正是杏花满陌头的时候，邂逅异国俊美少年，于是，心动。
　　杏花中的相遇和分离，就此底定了芳心暗许，再不波动——她是帝王，从不会放弃自己的责任。
　　后来她继位了成婚了生子了，一个偶然情况下，与昔日暗恋的少年相遇——然后，心碎魂伤。
　　好吧，如果是对方变成秃头叠肚外带罗圈腿的中年大叔她都不至于不郁闷成这样，问题是，当你看到少年暗恋的人一身和你一装备的凤冠霞帔走过来，盈盈下拜，说臣妾xx王妃参见陛下，风中凌乱那是必然……
　　更悲惨的还在后面，同年，皇夫去世，她才惊觉一生挚爱早已悄然换了主人，但逝者已去，只留追忆。
　　就在这年，她微服祭拜皇夫的一天，遇到了一个少年，风流潇洒，与她皇夫一模一样，几乎是完全不可控制的，她召了这出身名门的少年入宫，立为皇夫，授以重权，言听计从。
　　这样完全弥补式的予取予求在她去世那一年，终于展现了恶果：她临死之前，皇夫逼宫，篡改遗诏，强立了二皇子为帝，然后，她眼睁睁的看着。她的第二个皇夫挟裹了她的长子嚣张的——私奔了。
　　第二任皇夫华丽留言：老子就是冲着你儿子的美貌才入宫的，我很早就对他一见钟情了呀～～
　　史官结论：在塑月这个充满了神经有问题的皇帝的王朝中，唯一的正常人更笑话一点也是情有可原的……
　　到了现在在位的第四位女帝真都帝，笑话的方式开始朝日常进化，大家终于不用再看大军围城的暴力示爱和女帝陛下爱的抄写《诗经》三百遍了，真都帝夫妻之间感情的表达方式是跪搓衣板。
　　一块镶金嵌玉的搓衣板，在无数个夜晚承载了塑月帝国最尊贵两人的体重——当然了，皇子和皇女长大了一点之后，这块搓衣板他们的利用率就比较高了……
　　上面说了这么一大长串废话就是，塑月女帝们的脱线和神经粗是其来有自，源远流长的。
　　所以，时序轮转，当真都帝第一个孩子，也就是本故事女主角叶兰心降生到了这个世界的瞬间，塑月注定被再一位女帝统治。
　　刹那，整个东陆都处于，“哦哦哦！塑月又出女帝了！关门，放史官！”这样的兴奋状态。
　　而大家也都期待着，塑月女帝们传统的搞笑上演。
　　而事实上，无论是就政绩还是八卦上，叶兰心都丝毫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
　　于是，大家期待的笑话全集，正在缓慢的，书写新的篇章……
　　叶兰心笑话生涯的开始，起源于国宴上一记把她从会场一头抽到另外一头的一拳头。
　　当时正是东陆强国大越帝王的册后典礼。
　　大越是东陆列强之一，当今德熙帝又是不世出的英主，把一个大越治理得风生水起，强国侧目，弱国仰赖，他元后早亡，今天这典礼上续立的新后，又是东陆列强之一沉国的公主，于是这一场婚宴上，各国不敢一点怠慢，派的全是国内一时权贵：这样纵可以和大越攀交情，横可以和其他各国交换一下奸情，再不济也能拽拽敌国后腿的大好时机放过的是傻子！
　　塑月当然也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机会。
　　它派来的使臣，是所有道贺各国里规格最高的。
　　他国来的最多不过是个宗室，塑月来的，却是储君叶兰心。
　　这里面其实有点儿历史渊源。
　　且说大越开国比塑月早了几年，大越的开国君主立国的时候恰好独身，年方二（十）九这样的大好年纪，当时塑月的开国女帝也尚未婚配，也恰好年有二（十）六，两边一核计，大越这边先伸出爪子去扒拉了一下塑月女帝，两边一拍即合，定下择日迎娶。
　　结果，就在大越皇帝开心盘算并国的时候，塑月却不动声色的和当时大越境内算是半独立的诸侯叶家勾搭上了，结果就是，并国未成，反倒一下子被塑月割去了六州四十一城和三十万兵马去，真正意义上达到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高难局面——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这梁子一结就是几百年，越来越深，到了最近十几年，关系才有所松动，大家都觉得总这么冻着也不是回事，两边这几年颇有些眉来眼去，现在又碰着德熙帝册后这么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塑月二话不说，就把自家储君踢了出去。
　　——这是官面的理由，实际就塑月的情况而言，储君以如此贵重身份远走异国，理由只有一个——避祸。
　　是的，没错，避祸。
　　话说，毫无疑问，塑月是整个东陆上开放程度最高的国家。
　　所以呢，民风也就自由奔放了那么一点，而作为未来帝国的继承人，叶兰心享有足以让他国的皇族咬着手绢泪奔的自由。
　　自由奔放过了头的结果就是，某天她从学馆往东宫走的路上，一眼就看到了丞相家那个美貌小少年……于是小白花一样的小少年就被叶兰心流氓流氓的堵在了日华门外暗巷里，储君殿下熟极而流的一手撑墙，邪笑看向美人～你就从了本宫吧～
　　其实单只这样她也不至于抱头鼠窜的出国避祸，最多就被父亲用委婉的语气说，“姑娘，咱下次调戏之前应该先准备好迷药，再把小美人堵到没人看得到的暗巷里你说是不是……”
　　问题就在于，小美人趁她一个不注意，撒腿就跑，一头撞到了正在出宫的真都帝的轿子里，结果跟见了包青天的民女似的，哭得梨花带泪，扑到了女帝怀里，说陛下您要给草民做主啊～～
　　其实要是单纯只有这些，叶兰心最多被罚禁足几天，去太庙陪陪祖宗牌位。问题是，当她的父亲委婉的告诉她，“姑娘，咱下次调戏之前应该先准备好迷药，再把小美人堵到没人看得到的暗巷里你说是不是……”的时候，她不怕死的补上一句，“父君，您很有经验嘛～～”
　　于是，在她向来温柔的父亲发飙之前，为了她小命着想，真都帝决定把她打包出去：塑月已经很是笑话了，不必再加皇室操戈父女相残这么一条来娱乐大家了＝ ＝
　　在把叶兰心丢出去之前，真都帝还很好心的征询了一下她的意见，是愿意去东边国境劳军，还是出访大越。
　　真都帝按照女儿一贯好逸恶劳的性格推断，她应该会接受相当于郊游一般的劳军，却没想到叶兰心一口就答应下来，出使大越。
　　就在真都帝感叹自家女儿终于有点自觉了的时候，很不巧的，眼神一瞥，就看到叶兰心一脸邪笑的念叨着美人两个字，一张本来还算得上清秀的容颜，彻底见牙不见眼。
　　无限点点点的同时，真都帝很萧瑟的想起来，大越皇族萧氏，从来都以容貌美丽著称……
　　于是，在大越德熙十年，怀着一腔对大越美人的赤诚之心，她遇到了他。
　　于是，我们都看到了囧囧有神的开头，谁也没料到比这开头还囧囧有神的结局……

　　章二 所谓历史延续性（下）

　　立后大典是在四月，整个大越顺京梨花盛开，白雪压城。
　　典礼当天，月华门外冠盖云集，各国使节全在此处侯召。
　　塑月自然也不例外，众多侍臣宫人拱护中间一乘华贵马车，静等入宫。
　　而在被包围住的马车上，一段诡异对话正在进行中。
　　甲：“不许调戏美貌少年。”
　　乙（义正辞严）：“这个你放心，宴会上都是一帮老头子，我才没兴趣，剩下符合我审美的全是宦官，你说我能调戏么？调戏了有用么？我这么一讲究效率的人，才不干这种事！”
　　甲（扶墙态）：“……也不许扑倒大越皇帝！”
　　乙（挠头）：“……这个……啊，问题不大吧？皇帝身边不都是跟着侍卫的么，就我这四体不勤的，扑过去肯定被抽回来啦，放心，我想做也做不到的……”
　　甲：“……行礼的时候绝对不能趁人家皇帝搀扶起身的时候摸人家的手！”
　　乙：“……这个这个……我尽量……”
　　听了这句一点儿保证力度都没有的回答，金碧辉煌的马车里，甲——塑月储君殿内总管女官，乙——塑月储君叶兰心，相对无言，（甲）唯有泪千行中。
　　挠挠头，似乎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就不太能从这马车下去，叶兰心眨眨眼，很是壮士断腕的做了个承诺：“我发誓绝不招惹大越皇帝还不行？”
　　女官看了片刻面前郑重其事举手对天的叶兰心，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能做的实在也就这点儿了，只能放她出去。
　　女官轻轻击掌，马车卷帘，几名侍从端来脚踏，叶兰心缓缓下车。
　　马车外一片阳光灿烂，只见塑月储君一身玄色宫装，璎珞严妆，姿容清丽脱俗，广袖翩袂之间，有暗纹阴绣的青色翔凰飞舞，一行一动之间，仿佛振翅欲飞，端的是塑月数百年风流繁华方能养育出的美玉资质。
　　周围众多使臣不禁赞叹出声，说这塑月储君端的是仪态不凡，不愧是塑月所出。.
　　望着在一片赞叹声中潇洒远去的自家储君，塑月全体侍从女官无声呐喊：你们都被她?骗?了啊啊啊啊！
　　德熙帝君臣并稍微漂亮年轻一点儿的使臣们，请，自求多福吧……塑月使节团上上下下一起祈祷之……
　　事实证明，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虽然叶兰心确实恪守诺言没有对清俊风流的德熙帝出爪子。
　　因为，她挠上了另外一个美人。
　　叶兰心进了日华门后，就上了德熙帝特赐的凤舆，旁边陪着的是后宫尚官，一路行来一路娓娓而谈，向她介绍大越宫廷。
　　末了，叶兰心很郑重的点点头，做了个总结：“挺大的。”
　　“……”尚官唇角抽了抽，一时之间也不好判断这话到底是褒是贬，只好赔笑着把她送到宴殿。
　　大越百年诗酒风流，一座典礼宴殿华美清丽，朱门半掩，隐隐有暗香浮动，丝竹袅袅。
　　她一路过来，仪仗盛大，早有礼官唱名，此时宴席尚未开始，但已到了不少使节大臣，一听她来了，不少人就迎了上去，她自然也不怠慢，笑脸相迎。
　　然后，等她跨入正殿的一瞬间，便看到了他——她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柄天子之剑以人形的姿态出现，端正清冽，刹那让一切芳华褪尽。
　　大越尚白，殿上一片雪白。那个青年就那样站在那里，绝色容颜，红衣如焰，遗世孤立。
　　听到礼官高唱叶兰心的名讳，正在和一个使节说些什么的红衣青年转头向她看来。
　　他有一双形状妩媚婉转的眼睛，眼神却凛然清澈，长睫一动，眼神扫来，笔直而毫无阴霾，有若剑上秋水，让人呼吸一窒。
　　她想她知道那是谁了——
　　那是萧逐，大越平王，这大越帝国除了帝王之外，最有权势的男人，同时，也是东陆之上一个无可比拟的当世传奇。
　　垂翼遮天逐云凤，剑起凤鸣天地动。
　　东陆之上老幼皆知的这句话，说的便是萧逐。
　　萧逐是德熙帝的叔叔，辈分虽高，年纪却比自己的侄子还要小上三岁，两人名分上虽是叔侄君臣，情分上比之兄弟有过之而无不及，朝野上下，再无人比得萧逐圣眷隆厚。
　　这权倾天下的少年亲王，容颜绝世，同时，剑在手，天下无敌。
　　谁都津津乐道，当年萧逐十六岁初上战场，于三十万大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回朝的时候，刚进宫的宫女都以为这少年亲王不知生得怎么一个三头六臂，却没有想到，少年红衣似火，容貌绝世，凛然惊动。
　　这样一个人，转眼间却又在微醺薄醉之间，一曲有误，萧郎回顾。宫人们也都记得，那年宫中梨花盛开如重云深处，一曲琴笛合奏，帝王白衣胜雪，萧逐红衣似火，便是大越百年盛世绝唱。
　　他却又是那么一个温和正直的人，当手下的年轻将军，发现宫宴捧盏的宫女就是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时，他上殿请旨，玉成一对佳偶。
　　这样一个男人，现在就在她的眼前。
　　……真是……难得的机会啊……
　　叶兰心在心里甩了把口水，把周围一干不在她储君殿下守备范围的不英俊大叔全部甩开，大踏步的向萧逐直冲了过去——如果塑月女官们看到这一幕，会当机立断拽住叶兰心丢到一没人的房间里，然后在门口糊上内有猛犬的条子。
　　原因无他，塑月储君看到美人就立刻控制不住爪子，非要挠两把罢休的“一见美人即变流氓”状态已经灾难性的……开启了——
　　萧逐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大祸临头，看她向自己走来，红衣青年优雅颔首，敛袖为礼，刚说了“萧逐见过……”这四个字，话还没说完，叶兰心一双手已经向他伸了过来——
　　然后，只听刺啦一声，暗香盈袖，丝竹袅袅之间，东陆当世第一绝色美人，大越平王殿下衣襟大敞，露出一痕修长若鹤的颈和精致雪白的锁骨，春光乍泄——
　　就在众人下巴砸脚面，还来不及反应自己是该飚鼻血还是该惨叫的时候，叶兰心很感兴趣的继续伸手——摸了过去，顺带嘀嘀咕咕：“原来真的不是女的啊……”
　　就在这一瞬间，正被猥亵的萧逐听到了自己脑子里某一根神经嘎巴一声断掉的声音。
　　下一秒，只听日的一声，塑月的储君殿下被甩成了一道黑色抛饼，从御座旁被直抽到了殿门口，正好落在一脚门外一脚门里的德熙帝脚边。
　　“……”德熙帝。
　　“……”众使节。
　　沉默一瞬，德熙帝干脆利落转身出殿，回手一拉门，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不然说自家王叔把人家储君从大殿一头抽到大殿另一头那储君还是个姑娘家？太丢人了，两边一起丢人。
　　德熙帝转身严肃告诫所有内监对于储君抛饼事件看到的当没看到，没看到的就当想都没想过，至于随行的礼部官员，要做好挨个摆平殿内外国使节的准备。这堆事按下不表，且说合上的大殿门里，叶兰心被抽出去的一瞬间，倒真没有多疼，就只觉得眼前一黑，趴在地上缓了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似乎……被抽出去了？
　　目测了一下刚才自己站的地方和自己现在趴的地方的距离，叶兰心看着那个抽完她之后也立刻愣住的青年，第一反应是：……好大的力气啊……
　　看她趴在地上呆呆的看向自己，萧逐也发愣的看回去。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动手打女人。
　　萧逐看着大字形瘫在地上的叶兰心，脑子里空白了那么几秒之后，才回过神来，刚要冲过去搀扶，却想起对方是个女子，这样是不是不好？
　　就在这时候，叶兰心终于从呆傻状态下复活过来，费力的晃了晃还在金星环绕状态的脑袋，看着对面那个显然被自己打了女人这个事实冲击石化的男人，正打算开口说话，一张嘴，一口血水合着一颗闪亮亮的后槽牙就吐了出来——
　　这颗牙一落地，整个大殿立刻鸦雀无声，叶兰心瞅了一会儿地上那颗牙，又瞅了一会儿远处的萧逐，在她一眼扫过去的时候，萧逐终于回过神来，他心里一紧，也顾不得男女之妨了，一步冲上前去，单手扶住叶兰心肩膀，低声问道：“殿下，没事吧？”
　　你觉得我可能没事吗？牙都掉了好不好？
　　心里这么抱怨着，但是奈何对方是美人，叶兰心底线就无限放低，先看了看自己吐出的那颗牙，又看了看血水，最后咂巴咂巴嘴，看眼前这绝色青年一双清冷眼底不安游移，心软下来，想了想，决定鼓励他一下。
　　她开口，说了三个字，席卷全场，让所有人的下巴再度砸到脚面。
　　储君殿下曰：“……抽得好！”
　　“……”平王殿下当场撤手。
　　……我就不该同情他（她）！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同情的方向多么欠抽的叶兰心，咣当一声再度亲吻地面的时候，很是怨恨的想。
　　话说，塑月储君牙虽掉了，这大越皇帝的婚总还得结是不是？
　　叶兰心半张脸被萧逐抽得跟馒头仿佛，总不能一脸猪头相的参加大宴吧？她直接告了个身体不适，中途先行退出。
　　萧逐也退出宴席，却没有离宫而去，而是到了旁边的勤政殿等大宴结束。
　　心下烦躁，在勤政殿里兜转了两圈，又想了想，萧逐苦笑一声，站在宫院门口看着那顶载了叶兰心出宫的镏金凤舆慢慢向月华门而去，想到那个清丽女子被自己抽得跟猪头一样的脸，胸中烦躁去了几分，歉疚却慢慢涌了上来。
　　虽然说这次是叶兰心猥亵在先，但是动手……却是自己先的。
　　居然，对女孩子动手了。
　　等着看德熙帝安排，好好向叶兰心道歉吧。
　　看着那顶凤舆渐渐消失不见，他这么想着，轻轻摇了摇头，漆黑长发宛若流泉，划过衣袂。
　　只要是他能力范围所及，他愿意补偿到叶兰心满意为止。
　　没办法，他动的手，便是亏欠。
　　忽有风起，他轻轻叹了口气，就此做出决定。

　　章三 请对我负责吧！（上）

　　第二章请对我负责吧！
　　被尚官明着恭敬赔罪，暗里鄙视好几个来回的送上凤舆，手里拿着个冰袋捂着脸，叶兰心在凤舆里一摇一荡的无比烦恼：过会儿出了宫她要怎么跟侍从女官解释，进宫的时候好端端嫩生生一根水葱，结果出宫就变成猪头？
　　她做事儿是冲动了点儿，问题是美色当前孔老夫子也说过，“饮食，男，女之大欲也”对不对……
　　人都是有逃避倾向的，塑月储君也毫不例外，烦着烦着，不期然就在后槽牙一抽一抽的疼里想起了那个一片雪色中的红衣青年，那本来望下耷拉的嘴角就不受控制的朝上弯了起来。
　　那一拳头抽的……够激情！
　　回忆慢放，最后，当回忆定格到了自己呈现一个完美的抛物线飞到殿角那一幕的时候，正好出了月华门，凤舆停住，自家女官和侍从款款上前，一掀帘的瞬间，一群人脸上完美微笑就这么凝住，定定的在凤舆前站了好半天。
　　叶兰心心虚的和他们对瞪了片刻，才捂着腮帮子眦出来一句，“……没看过猪头啊？”真是的……
　　一群人心里话说，我们可不真没看过这么尊贵的猪头么？但左右都是一群装着目不斜视。实则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人，塑月众人二话不说，先把叶兰心利落塞到马车里，帘子一放下，总管她身边一切事务的两三个女官围着她立刻开始拷问。
　　现在流氓状态过了，叶兰心也知道这事儿错大半在自己身上，眼神飞飞飞，飞了好半天，落在马车顶上，低低说了一句，“……就是看到美人了嘛……”
　　“然后就摸了一把？”女官甲提问。
　　“……还撕了下衣服。”
　　“……谁？”女官乙倒抽一口冷气。
　　美人……美人……这次与会的使节基本都是不在叶兰心守备范围之内的大叔，能称得上是帅哥的……一群人稍微想了一下，只觉得寒气一阵阵从脚底直贯脑心：殿下，你答应过我们的，大越的德熙陛下可刚成婚你不能这么禽兽去猥亵人家啊啊啊啊啊！
　　“……萧逐。”老实的回答。
　　还好……但是，萧逐可是块媲美金刚石的硬骨头啊，这一口啃下去……
　　所有人狐疑的眼神扫过去，女官中的一个伸手碰碰她腮帮子，很怀疑的问了一句，“就掉了一颗牙？”
　　叶兰心很诚恳的回望过去，“嗯，如果按照每次一颗牙的频率，我至少还有三十多次扯他衣服的机会。”
　　“……”
　　这就是所谓彪悍的人生么……
　　看着一群被自己打击到陷入无言状态的女官，叶兰心眨巴眨巴眼，大大方方的开口：“我说，这件事情错处在我。”
　　那是当然，不然还在萧逐？说笑不带这样的啊？女官们用眼神回答，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
　　“这个啊……”叶兰心打了个歪歪咧咧的哈欠，不置可否的扯了扯嘴角，爪子左右按按，从垫子底下拽出来把东瀛舶来的折扇，唰的一声展开，微笑，“不过，即便错全在我……我说，大家觉得我象是那么讲道理的人吗？”切，现在美人又不在眼前，她可心软不来。
　　泥金扇面上一轮金黄明月随着她收完一转轻轻一跳，刹那流转光彩，塑月储君慢悠悠的笑起来，“这事儿，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呼，意料之中。
　　“那殿下的意思是……”
　　错全在叶兰心又如何，塑月护短，天下闻名，叶兰心再怎样不堪，真都帝教训得，你大越亲王教训不得！看着自家主子被打成猪头不管，她们也可以不用在宫里混了。
　　叶兰心扇子轻轻一扬，挡住她左半张猪头一样的脸，“啊，没什么，打算啃口金刚石看看。”叶兰心大大微笑：“咱牙不能白掉对不对？”
　　她说完这一句，车里立刻安静下来，女官们定定看了她片刻，又相互看看，然后嘿嘿嘿嘿开始奸笑。
　　“呀，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呢～～”
　　说完，车厢里的女人们相对微笑，然后，搭爪。
　　平王殿下，您自求多福吧……
　　大越一切典礼结束，已是过了三更。
　　典礼一结束，德熙帝顾不上新后的温柔乡，到了早有重臣侯着的勤政殿，研究对策。
　　虽说塑月储君非礼大越平王未遂，反被抽飞导致后槽牙脱落这件事情，从字面上看过去欢乐非常，但是实际上，单就两个当事人的身份，以及塑月大越两国之间旧有嫌隙来说，这件事情危险到了或许只要一个外交辞令有误，就会引发二国对立甚至交战的程度。
　　——这就是所谓好笑到笑不出来。
　　德熙帝到的时候，几个重臣和当事人之一正相对无言中，他刚想开口活络一下气氛，却发现自己确实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叹口气，一双细长优雅的凤目四下一扫，看到在坐少了一人，他也不回头，低声问道：“中书令呢？”
　　他身后内监总管立刻躬身答道：“花令事情一出来，就立刻赶去塑月储君下榻的驿馆了。”
　　听了这句，脸上一直说不出什么颜色的德熙帝唇角一动，终于有了三两分松弛，“还是中书令知机。”现在情况未明，贸然派出礼部的官员，反而于事无补。中书令位在从二品，算是封疆大吏，又是专为天子起草诏令的职务，进是重臣，退是近臣，身份便当，何况。现任的这位中书令花竹意，又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他虽是德熙帝贴身近臣，却不是大越人，而是邻国长昭的贵族。
　　长昭和塑月自古姻亲往来不断，花竹意和叶兰心七拐八绕，说不定算得上是亲戚，这次的事情他赶去探看，也是情理之中。
　　德熙帝扫了一眼桌上滴漏，修长白皙的指头轻轻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他本就容貌清雅，一双眼顾盼多情，这样微微眯起，更多了一段天生风流，和旁边沉默的萧逐站在一处，端的是大越百年诗酒，才能作养出如此人物。
　　德熙帝沉吟一下，“再等等，这个时分，怎么中书令也该回来了。”
　　一干大臣也确实想知道花竹意能带回来什么消息，齐齐点了头，德熙帝唤来内监，端上几盘细软点心，亲手端了上去，萧逐叹口气，挽了袖子，拿起茶壶，给大臣们斟上。
　　这一下，唬得一干人等全站了起来，德熙帝却笑了起来，一个个按回去，正要说话，却听外面内监唱名，刚唱了一声“中书令……”，“花竹意”三个字还没出口，一道丹红影子旋风一样冲了进来，直扑萧逐——手里的茶壶。
　　冲进来这人容貌本来还算得上清秀，但现下除了衣服还算完整之外，整个人蓬头垢面，一脸菜色，分明是一只逃难的灾民。
　　来的人正是大家在等的中书令花竹意。
　　一壶茶咕咚咕咚灌下去，等他灌完了，顺完了气又吃了几块点心，德熙帝一问，才知道他中午时分到的驿馆，整整六个时辰，人就被晾在凉亭里要啥没啥的喝风，到了刚才，才被轻飘飘一句话打发回来，造成现在一幅难民样。
　　花竹意说的时候只差声泪俱下了，听他说完，德熙帝头疼的一扶额，萧逐却皱起眉头，安抚的拍了拍花竹意的肩膀，他看了一眼德熙帝，轻声道：“我明天一早上门负荆请罪也就是了。”
　　这事是他做下的，何必让别人为他受罪？
　　听了这话，正捧着杯子灌茶水的花竹意翻了个白眼，答了一句：“殿下，凭您这脾气，凭塑月储君那一贯的行为，我觉得您明天要是自己上门道歉，估计咱们就得给储君殿下出丧了。”
　　这可能性高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德熙帝仔细想了想，指头敲了敲掌心，综合群臣的意见，决定等天一亮，立刻让萧逐和花竹意去驿馆赔礼，他则在宫里备下宴席，由新后和自己出面，正式道歉。
　　虽说人是萧逐揍的，但是他毕竟是一国之主，萧氏皇族的族长，于情于理，他都有这个义务。
　　德熙帝估量了这件事最好和最糟的走向，迅速向大臣们下达指令，好一好，能私下了结，最坏，不过战场上见。
　　大臣们得令，各自散去，萧逐也要告退，却被坐在书案前看地图的德熙帝拉住了袖子。
　　白衣帝王垂着头，眼神并没有看他的方向，只是拉住了他的袖子，也不说话。
　　萧逐看了比自己还大上三岁的侄儿，叹气，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片刻还低着头的德熙帝，唤了声他的名字，慢慢说了一句话：“对不起，阿羌。”
　　德熙帝萧羌直到这时才抬头看他，一双眼看了他片刻，忽然一笑：“我没想过让你道歉。”
　　萧逐没说话，萧羌微微侧了头，想了想，唇角笑容越发优雅，他起身到他身边，伸手，象小时候一样抱住他肩头，“这件事上，阿逐没错，你不要多想，什么事情我来就好。”
　　萧逐还是没说话，只是微微向萧羌的方向靠了过去。
　　然后，他听到头顶上方飘来的，比自己年长的侄子一声叹息，清幽飘忽，“这件事上，我只有一点不满。阿逐，你怎么只揍掉了她一颗牙。”要么别打伤，要么干脆打重点都还好说啊～
　　“……”直接打死方便你开掐么……
　　有那么一刻，正直温和的大越平王确定自己一辈子都不是当坏人的料……

　　章四 请对我负责吧！（中）

　　所谓青肿这种东西，通常都是第二天看起来最严重。叶兰心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往铜镜里一瞅，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哇，这歪眉斜嘴的猪头是谁啊！
　　她自己被吓到不算，本来端着银盆打算伺候她梳洗的宫女也惨叫一声就奔了出去，外面女官一听动静不对，踏进门来刚要说话，一眼就看到她这猪头样，楞了一下就立刻掉头朝外走，只吩咐了一句：“给殿下好好梳妆，不梳满两个时辰不许出来！”
　　叶兰心正对着镜子里那猪头发呆，隐隐约约听到说大越有人登门道歉，一看女官们朝外冲的架势，估计新来的这拨要跟昨晚那倒霉鬼一样，至少晾几个时辰，不过作为被打成猪头样的受害人，她对这种处置方式一点没有异议也就是了。
　　优哉游哉的梳洗完毕，叶兰心吃饱喝足之后，燃上一炉香，随手抽了本书靠在榻上看起来，这一下就快到中午时分，宫女跑进来问中午用什么饭菜的时候，她楞了楞，一击掌，总算想起来外面还饿着俩大越使臣呢。
　　不过再晾着会儿应该问题也不大。
　　慢条斯理的翻着膳食单子，叶兰心随口问了句大越来的都是谁，只见小宫女脸色很可疑的粉红了一会儿，才娇羞的一低头：“平王殿下……”
　　“……怎么不早说！”叶兰心撂下单子转身就奔出去：她别的美德没有，怜香惜玉可是一等一的好，啊，红衣美人啊，我怎么舍得你饿着～～
　　顶着半面馒头脸，塑月储君提起裙子开着小花的滚了出去，刚转过一道回廊，便看到了在亭中等候的那个人。
　　大越四月的天气，只早晚微微泌凉，中午阳光晴好，衬着一院子雪白的梨花，瓦蓝的天，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包在了一块巨大的金色琥珀中一般静谧。
　　然后那个红衣的绝色青年就站在院中的亭子里。
　　依旧是红的衣，黑的发，肌肤白皙，衬着一双剑上秋水般明澈的眼睛。
　　只一眼看过去，叶兰心立刻就荡漾了，俗话说人家是好了疮疤忘了疼，她是疮疤没好呢，疼就忘了，美人当前，立刻把一切恩恩怨怨全抛脑后，一直线就冲了过去——
　　然后，她就完全忘记了自己四体不勤的特性以及她和萧逐之间一个物理性障碍——回廊。
　　结果，就当萧逐听到脚步声，在亭子里慢慢回眸的刹那，塑月储君顶着半张馒头脸跑过来，绊倒，铺平——
　　女官们掩面：上苍啊，饶了我吧……丢脸不带这样的好不好啊？
　　这一跟头摔得石破天惊，院子里立刻鸡飞狗跳，借机晾人立刻从故意变成了不可抗力，在场的女官只来得及向亭子里的萧逐和花竹意略点了点头，就飞跑出去处理自家储君。
　　从叶兰心扑倒的那一瞬间开始，萧逐就下意识的想要飞身去救，但是男女有别，他硬生生的顿住了，就看到她啪嗒一声铺平在地上，然后茫茫然的抬起头，一幅即不知道疼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呆样，明明一张脸清秀可人，衬上这样不知所谓的表情，立刻就变得稚气起来，仿佛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不期然的，就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的一只小小的狗，还没断奶，却固执的跟在自己后面摇摇晃晃的走，然后经常走着走着就噗通一声狗就不见了，需要在旁边的花坛里啊地沟里啊把小东西翻出来，找到之后，小东西还兀自睁着一对漆黑的眼睛，傻兮兮的看人。
　　想到这里，看着对面摔成这样也依然呆呆朝这边看的叶兰心，萧逐眨眨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逐本就是绝色美人，这一笑，越发清逸俊美，眼波如动，他身后的花竹意对着美色吞了口口水之余，心里话说，幸亏难缠的女官顾着她们家储君走人了，不然就凭您这一笑，咱们肯定站到后半夜去。
　　根本就没察觉到自己居然笑了，萧逐转头，轻轻击掌，唤来院外侯着的自家侍从，吩咐去王府取些专治跌打的药来。
　　萧逐本是武将，这种药本就是常备，其精专程度不让御医。
　　侍从取来了药，萧逐拿在手里掂了掂，沉吟一下，递给了花竹意。
　　年轻的中书令不明所以然的眨了眨淡灰色的眼睛，看着手里小小玉瓶，萧逐点点头：“跌打药，我拿出去的话，怕她们不肯收，还是你拿去给她吧。”
　　花竹意想了想，把瓶子收起来，这时有宫女过来，带他们去偏厅用了午餐，又坐了一会儿，里面就传出话来，说请大越使者去见储君。

　　章五 请对我负责吧！（下）

　　别的不敢说，只要一面对美人，叶兰心的惜香怜玉指数就蹭蹭的蹿，刚从晕乎乎的状态爬过来，二话不说，就吩咐宫女先给大越来使端中午饭过去，吃完了就接见。
　　看着她脑袋上扎着绷带张罗来张罗去，女官们心里话说，昨天晚上豪气干云说无论如何一定要人家好看的那点子骨气哪里去了？一群人怨恨的瞪了坐在美人榻上那一脸荡漾的猪头储君一眼，二话不说，吩咐宫女立帘子。
　　叶兰心不明所以然的问了一句这是干嘛，储君殿下的女官皮笑肉不笑的挑了挑一边眉毛，说怕您再扑过去啊，摔残了臣等不得自杀谢罪去啊，您行行好，让我们多活几年好不好？
　　一句话说得叶兰心讪讪然的蹲回去，咬着手指头心不甘情不愿的看着萧逐和花竹意从帘子对面缓步走进。
　　呜，看不清楚，擦眼泪……
　　走进内室，萧逐看到的就是烟绿软萝帘后，一个秀丽女子斜靠美人榻上，长发披散，一双秀目低垂，额头上一圈白色绷带，半张面颊肿着，看上去真是……十分楚楚可怜。
　　脸是自己打的，额头是看到自己冲过来撞伤的——虽然后面这一撞多半是她自己的关系，但萧逐却全揽上身，只觉得心下愧疚油然而生。
　　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心下暗叹一声，萧逐抢前一步，单膝点地，漆黑长发无声滑落火焰般鲜烈衣衫，宛若泉水，他一字一句，声声诚恳，“逐特来向殿下请罪，还请殿下恕罪。”
　　说完这句，他垂首而向，从叶兰心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一线雪白颈项从黑的发，红的衣之间渗透而出。
　　这个男人即便是屈膝而对，也依然挺拔笔直，犹若一柄锋锐的剑。
　　叶兰心心下忽然一动，微微闭了一下眼，再睁眼的时候，眼神里已多了一丝微妙情感。
　　这时候叶兰心就感谢幸亏立了这么个帘子，萧逐的杀伤力陡然下降，她总算勉强可以以正常的思维模式思考了。
　　眼神一别，刻意不去看跪在当地的萧逐，叶兰心余光一扫陪跪在旁边的花竹意，中书令知机，立刻双手捧上德熙帝亲笔写的道歉函递了过去。
　　叶兰心接在手里。只打量了几眼信封，却不看内容，就把信放在了小几上，也不说话，只微微含笑看着面前两个青年。
　　萧逐心里一紧：来了！
　　你可以说塑月产疯子、偏执狂和粗神经，但是绝对不产省油的灯，叶兰心此人可以登上塑月储君宝座，就必然有其过人之处——呃，仆街这方面不算……
　　叶兰心慢慢在脑海里把自己想的东西理了一转，她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药汤，小呷了一口，玄色长袖掩住口唇，轻轻咳嗽了几声，才慢慢抬眼，先看了看花竹意，又看了看萧逐，伸出两根指头把信往外推了推，语气平淡，“就这样？”
　　萧逐抬头，一双极其漂亮优雅的眸子定定看向纱帘后的女子，看的叶兰心一阵心荡神驰，只差扑出去握住美人的手说没事，不就一两颗牙么，算啥啊，美人你没抽爽接着来，我还有三十多颗呢～
　　听到这句，花竹意立刻敛袖为礼，补上一句：“自然不会就如此算了，明日还请殿下赴宴，陛下会亲自向殿下道歉，并致以慰问。”
　　叶兰心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会儿花竹意，顿了顿，幽幽里带着因为牙疼而嘶啦嘶啦倒抽气的声音慢慢飘了出来，“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衙门干嘛？”
　　……说得好！花竹意在心里默默赞了一句；这么不要脸的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不容易啊……
　　不过，说不接受道歉，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还要萧逐站在原地被她一拳抽回去，也抽掉一颗后槽牙？就算萧逐肯站在原地被她揍，不是他看不起叶兰心，就女人家那点力道想抽掉一绝世高手的后槽牙，这个，基本上，很难。莫非还真要两国明火执仗的打起来算？
　　再说这件事情说到底，算是叶兰心猥亵在先，萧逐最多是防卫过了头，就算胳臂肘不朝里拐也是要为自家亲王叫屈的，花竹意在心里挠了回头，刚要开口，只见眼前红影一动，萧逐扬袖止住他说话，一双秋水仿佛的眼睛笔直的看向垂帘后的叶兰心，一字一句道：“逐愿意尽一切努力，弥补殿下。只要逐能做到。”
　　那样笔直的眼神。
　　毫无阴霾，毫无做作，面前这绝色青年说出这样的话，没有什么官场套话，就是这么告诉她，他能做到的，他都会为她做。
　　叶兰心在一层帷幕后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却没接这个话头，另起一段：“昨晚大夫告诉我，我这牙啊，长不出来新的了。”
　　那是，您二十岁了再长那是智齿，“所以？”花竹意敛袖接了一句。
　　帘子里又是幽幽一叹，“所以，这算是终身残疾。”
　　“……然后？”
　　“这让我以后怎么嫁人啊……”
　　更加幽幽并倒抽气的一句，成功让当场尸横遍野，萧逐被雷得浑身一震，周围女官侍从也被这句话震撼了个脚步踉跄，整个场中巍然不动的除了发话人，就是依旧保持笑眯眯本色的中书令大人。
　　花竹意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让平王殿下嫁给我吧。”
　　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大家再度被雷倒，至于当事人之一的萧逐，已经浑身僵硬到一扒拉一爪子渣的程度，大概已然不知道叶兰心到底在说什么了。
　　呃……似乎……太过激了？
　　瞄了一眼已经站不起来的女官们，叶兰心左右看看，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对，沉吟片刻，她才勉强迟疑着开口：“……呃，如果这个要求实在太过为难的话……”她顿了顿，然后在一群人看到曙光的前一秒，把他们重新炸了个尸骨无存。
　　“那就勉为其难，我嫁给他好了。”

　　章六 你答应？我拒绝（上）

　　第三章 你答应？我拒绝
　　如果说萧逐是被生平第一次求亲震惊得魂不附体的飘出了驿馆，花竹意就是兴奋并八卦的一路小跑直杀皇宫，向皇帝陛下报告这个好消息。
　　其实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大越和塑月结亲，确实是很好的解决途径。
　　当年两国之间就是因为结亲而闹得不愉快，现在以结亲来化解，确实也不错。
　　当世东陆列强诸国之中，长昭荒蛮，荣阳自顾不暇，龙楼闭关锁国，沉国又是大越死敌，剩下塑月，却已是近百年未遭遇战火，养精蓄锐多年，避免与之为敌是中策，和它结为同盟才是上策。
　　而且，如果大越和塑月结亲的话，那么在大越对面，塑月旁边的沉国，一半以上的国境将会被彻底封锁，大越若要出兵，占尽地利。
　　此外，萧逐为人正直重义，真去了塑月，日后一旦两国有什么嫌隙，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确实是很划算的交易。
　　听完花竹意一顿唠叨，萧羌一张清雅面容含笑，就问了一句，那王叔不答应要怎么办呢？
　　没关系！对于这个问题，花竹意表现出了异乎寻常，在萧羌看来怎么都和幸灾乐祸四个字脱不了关系的热情。
　　从利诱开始，以情动之，以理服之，以德从之，一直到了“实在不行，咱先在食物里下一堆化功散，然后从禁军里挑一堆身强力壮的，拿个用九天寒蚕丝织成的麻袋兜头一罩，送上轿子陛下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为臣觉得挺好的，真的。”
　　……你会被平王撕碎的，真的。严肃思考了这个方法片刻，萧羌正色回答。
　　中书令大人一拍桌子，特大无畏的说了一句，臣不怕！
　　那是，有热闹看你怕过啥……
　　德熙帝默默的扶墙无语片刻之后，看着一脸燃烧态的花竹意，忽然唇角慢慢弯起了一个笑容，他轻飘飘说了一句，“爱卿，你似乎还忘了一件事。”
　　“啊？”还有啥？花竹意抓头。
　　德熙帝唇角弧度弯高几分，立刻眉角春风，多情风流，他勾勾手指，花竹意傻兮兮的靠了过去，就看到这个生就一双桃花眼的男人俯身在自己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朕还没同意呢，爱卿。”
　　然后笑眯眯的皇帝陛下飞起一脚，直接把他踢了出去。
　　去，给我摆平！
　　把花竹意踢出去之后，德熙帝望着远方宫阙万间，脸上笑容慢慢收敛，他沉吟片刻，吩咐了一句，“备车。”
　　顿了顿，追加一句，“去平王府。”
　　被一脚踹出皇宫，中书令大人二天之内第三度拜访驿馆塑月储君，奉上了德熙帝亲笔所写，满纸都是客套言辞，实际上里里外外只有“要追我叔叔凭自己本事上，老子不拉皮条！”这一句话的一封文书。
　　接到文书，叶兰心三两眼就挑出重点，脑袋上还绷着白布带子的塑月储君长笑一声，答了一个“好”字，关门送客！
　　坐了大概不到一注香就又被请出去的花竹意多少有点无语问苍天：他这个月是不是驿马星动啊，怎么老跑来跑去的？
　　花竹意被恭送出门，刚准备闪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宽大的袖子里摸摸摸，摸了半天，拽出来中午萧逐给他，他忘记拿出来的那瓶伤药，折了回去，慎重的双手奉上，面呈给了叶兰心。
　　“……这是？”叶兰心接过女官递上的玉瓶，看了看，一双深灰色的眼睛波光流转，看向了花竹意。
　　花竹意笑得一贯见牙不见眼，挠挠头，“平王殿下托我转交的伤药，专治跌打，外敷一日三次，散血化瘀最好不过，还希望您收好。”
　　“……啊，平王吗？”叶兰心看着掌心那个精致瓶子，又看了看面前笑得阳光灿烂的青年，定定看了半晌，慢慢的郑重点头，缓缓道：“这定情信物我就收下了。”
　　这一句话立刻又炸裂了一票，连花竹意都不禁晃了一晃，心里话说，拿个玉瓶当定情信物，储君殿下您还真不挑……
　　看叶兰心把玉瓶仔细收好，花竹意慢慢笑起来，弯腰一躬，笑道：“还请殿下好好养伤，才是塑月之福。”
　　听了这句话，本来还拿着瓶子上下看的叶兰心顿了顿，斜斜向下一扫，也慢慢的笑起来，“啊，那是自然，多谢花令关心。”
　　花竹意客套了几句便退了下去，叶兰心把玩了一会儿玉瓶，让侍女收了，托着下巴出神的想了一会儿什么，淡淡吩咐了身旁女官一句，“备轿，我要出门。”
　　“您要去哪里？”
　　叶兰心站起来，无所谓的拍拍玄色宫装上的皱褶，“去平王府。”
　　这时候去？去干什么？女官不解看她，叶兰心也没解释，只是露出了一个懒洋洋的笑容，走过去，清澈的深灰色眼睛凝视着自己的女官和侍女，“让你们去就去嘛，嗯？乖孩子。”
　　虽然完全不知道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是既然下令，当下人的就只能遵从，于是，片刻之后，一乘小轿就悄然出了驿馆，向平王府而去——
　　萧羌微服从后门进入平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屏退一切随人，白衣帝王轻袍缓带，无声地走进内院，萧逐就站在一株梨树下，仰头望着头顶上方一片雪白，鲜烈红衣上点点梨白，拂了一身还满。
　　呃，看起来似乎还处于恍惚状态，没回过神来。
　　那是，是他也得傻哪儿……被女人求亲确实是大越男人，尤其是皇族男人一辈子想都想不到的待遇……
　　萧羌心有戚戚焉地走过去，也不说话，陪着自己小叔叔往梨树下一站，学他一样仰头看去，之间头顶上满目雪白，看久了居然有一种燃烧一般的放肆感。
　　萧逐又看了片刻，才安静低头，看向身旁的萧羌，萧羌任他看了片刻，转头，一双春风多情的眼睛慢慢弯起，然后微笑，“阿逐，放心，我不会让你嫁出去的哟～”
　　“……”对“嫁”这个字抽了一下，萧逐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侄儿，没说话。
　　他以为，萧羌会很开心这桩婚事。
　　而且，他已经做好了答应的准备。
　　萧逐从来就没对自己的人生抱有过什么浪漫的期待。
　　生在皇室，锦衣玉食，那么相对的，他就要承担自己的责任，这个责任中就包括了婚姻。
　　皇族婚姻，情爱与否全不是目的，重要的是能不能为皇族为国家带来利益。
　　更何况，他了解自己的侄子。
　　面前这个清雅多情，笑得眉眼春风的男人，击沉国，约长昭，罢黜母族，赐死继承人生母，铁血手腕，毫不容情。
　　那是一个以利益为上，隐忍冷酷的君主。
　　但是，他对他说，没事，什么也不必担心。
　　萧羌笑着为他拂去一肩落花，伸手，轻轻抱住他，萧逐也没拒绝，反而撒娇一样把下颌蹭在萧羌颈窝，埋下了脸。
　　一时静谧，然后，他听到萧羌慢慢地说，没事，现在国泰民安，大越还不用牺牲亲王去换取利益。
　　萧逐忽然就笑了起来，他又眷恋一般蹭了蹭萧羌带着木叶香气的发丝，然后把面前的帝王推开，“阿羌，我很感动，但是，我愿意，这件婚事。”
　　萧羌一震，再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了一丝奇妙的波动，然后那个红衣青年笑了起来，安慰性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羌，已经无所谓了。”
　　从那一天开始，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如果他的婚姻可以为这个偌大帝国带来利益的话，那么，就这样吧。
　　凝视着萧羌慢慢皱起的眉毛，萧逐脸上笑意越发深了起来，声音柔缓，如同拂在梨花花瓣上的轻风：“何况，那里是塑月不是吗？”
　　在他说这句话的一瞬间，萧羌忽然浑身一震，月白长袖下的手微微一颤，脸上现出了微妙神色，几分凄苦惆怅，从帝王眼角眉梢浮动而出。
　　“所以，塑月这桩婚事，我答应。”萧逐退开，单膝点地，以郑重大礼，向面前的帝王恭敬屈膝，不过，眼神却越过了萧羌，看向了他身后的院门。
　　萧羌陡然察觉不对，立刻回头，却看到院门口一名总管模样的人诚惶诚恐地垂手侍立，而站在他身旁的女子，玄衣青凤，正是叶兰心。
　　萧逐早看到叶兰心进来，这句话就是说给叶兰心听的。

　　章七 你答应？我拒绝（下）

　　叶兰心站在当场，却没有立刻过去，她歪侧着头，仔细想了片刻前因后果，又看看气氛诡异的萧羌和萧逐两人，再联系萧羌的态度，脑子里稍一推演，就差不多明白在她来之前这两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对话。
　　斜起一边眉毛看了看院子里并列一处，一红一白两道修长身影，叶兰心想了想，施施然走过去，来到依然维持跪拜姿势的萧逐身边，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如果我没听错，平王殿下是答应这桩婚事了？”
　　萧逐礼貌向她略一颔首之后，轻轻点头。
　　“……”萧羌想要说话，但看了一眼两人，眉心渐起一道褶皱，却一言不发。
　　叶兰心绕着萧逐走了两圈，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地——蹲了下来。
　　萧逐只听到有衣衫摩擦声音，觉得眼前一动，他反射般一抬头，就看到叶兰心蹲在他面前，一张脸从下面凑了过来，从上往下笔直地看他。
　　——好大一张脸。
　　萧逐基本上除了过世的元妃没这么近看过女人的脸，他楞了一楞，略略退后，却还是没有起身，叶兰心也毫不在意一身华贵宫装全扫了地，也吧啦吧啦朝前凑了凑，侧着脑袋看他。
　　萧逐这辈子就没碰到过这样无赖又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他又退了退，叶兰心死皮赖脸地跟着继续在地上挪。
　　萧羌看着这两个基本无视他存在的人，其实就想说一句：王叔，你后面有条沟……
　　直到他退无可退，却还是维持的姿态时，叶兰心长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道：“你答应了是吧？”
　　他知道她在问婚事，看着面前那张脸颊微肿，眼角眉梢皆是无赖的脸，萧逐略闭了下眼睛，低低答了声：“这个问题您刚才已经问过了。”
　　“确认一下嘛～”叶兰心笑眯眯的，“我说，既然不愿意，那就不要答应嘛。”何必把自己搞得跟被强抢的良家民男似的？呃，好吧，自己到目前为止的言行，跟恶霸确实没什么两样就是了。
　　“……那若逐拒绝了，殿下会就此罢休吗？”
　　“当然不会。”答得斩钉截铁，犹豫都不带犹豫一下的。
　　“……”萧逐默了一下，轻叹一声，“那这样的话，逐拒绝有什么意义吗？”
　　“我说，那是两回事吧？”叶兰心奇怪地看他，“我向你求亲是我的事，你要拒绝是你的事，这两者不相干吧？莫非过去你和别人相处的时候，一直都是看看觉得对方会坚持到底就什么都答应下来？”
　　听了这句话，萧逐刚要反驳，但是心里一动，却发现反驳的话居然说不出来。
　　看他两眼茫然，叶兰心又叹了口气，努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啦算啦，那些过去的事情就随便它吧，从今往后，不要这样就好了。”
　　拍了拍裙角的土，叶兰心忽然伸出手去，把那张始终低垂的脸硬生生扳了起来。萧逐猝不及防，一个抬眼，塑月储君那张笑得大大方方的脸就映在了那双始终明澈如秋水的眼中。
　　她头顶梨花如雪，有阳光金色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然后他的视线就被金色、雪白并一张女子的笑脸填得满满。
　　然后，叶兰心对他说：“所以呢，平王殿下，这件婚事，你同意了我很高兴，但是抱歉，现在，我拒绝。”
　　“——”谁能告诉他现在这是什么状况？不，谁能告诉她这女人脑袋里到底转的都是什么东西？萧逐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笑得大大咧咧的女子，却被对方一指点在了唇上。
　　她的体温略低，触感落在他唇上，仿佛一片花瓣落下。
　　萧逐听到那个注定要成为一国之主的女子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如果说殿下是为了什么负疚啊这些浮云一般的理由才答应这件婚事的，那么，殿下不觉得对我太失礼了么？”
　　萧逐浑身一震，凝神一看，面前那深灰色的眼睛里，渗出的，是一线认真。
　　……似乎……确实是这样。
　　在一开始就把自己定义在了被害者的角度——呃，虽然实际上他确实是被害者没错，但是现在……
　　萧逐定定看了片刻叶兰心，忽然唇角一弯，非常慎重地向她低头行礼，“是逐错了。请殿下恕罪。”
　　“恕什么罪啊，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啊对不对？”叶兰心很大力地伸出手拍拍他，拍得萧逐一脸黑线。
　　等等，什么叫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啊？！你不是拒绝婚事了吗！
　　接受到萧逐的疑惑视线，叶兰心笑得越发灿烂光辉，嘴巴一咧，一排白牙栩栩生辉：“啊，我的意思是，我会追求平王殿下到殿下答应婚事为止，阿逐，就不要大意的被我追求吧～”
　　喂！我什么时候和你亲近到你可以叫我阿逐了？！
　　不对，我现在想这个做什么？
　　萧逐在发现自己的思维方式似乎被面前这女子诡异的逻辑带离到了非常微妙的地方，他努力把思维拉回正常地方，却发现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拍拍裙子站了起来，而就在叶兰心站起来的一瞬间，在场两个都很无言的男人忽然听到了卡巴一声脆响——
　　狐疑的视线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叶兰心。
　　脸上的笑容和动作忽然一下子都被这卡巴一声脆响凝结住了，叶兰心眨眨眼，看了看萧逐，又看了看萧羌，可怜兮兮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话：“……我好像……把腰闪了……看样子，要麻烦一下平王殿下了……”
　　“……”
　　“……”
　　萧家的两个男人无语问苍天了……
　　萧逐本想招来侍女把她丢出去拉倒，但是叶兰心就仿佛一只八爪鱼巴住他死不放手，总不能跟她在光天化日之下撕巴吧？没办法，就在全体王府下人的注视下，大越平王殿下把昨天刚被他抽飞的塑月储君抱出王府，恭送上外面驿馆的轿子。
　　萧逐出府的时候，怀里八爪鱼储君一只，身边玉树临风白衣玉冠皇帝一只，这等阵仗，就不得不触动了京城百姓的八卦指数。
　　于是，在广大顺京人民群众之间流传的谣言迅速从“昨天储君调戏美人未遂”变成了原来昨天那一拳是“打是亲骂是爱，爱得不够用脚踹的范畴啊……”，其中还有升级版，把新婚的皇帝陛下也扫了进去，变成“不伦之恋！叔侄情变，储君小三惨遭殴打……”
　　先把闪了腰的叶兰心送上轿子，按照礼仪，再把萧羌先送走，上车的时候，白衣帝王扯了他的袖子一下，轻轻对他说了一句，多留意一下塑月的情况，就登车而去。
　　听了这句话，萧逐心里一动，再送叶兰心的时候，看着那个车里的女子大大的笑脸，心里不知怎的，就忽然有一丝奇异的怜悯。
　　叶兰心却心情甚好地跟他挥挥爪子，说美人你放心，别说闪了腰，就算闪了脖子，明天你的赔罪宴我也会去的～
　　萧逐非常干脆地一把拉下了轿帘。
　　轿子里的叶兰心捂着腰笑得象只偷到了腥的猫，一路轿子晃晃荡荡，她就没笑停过。
　　直到半路上从驿馆有一骑飞奔而来，送上一张密封的信笺。
　　看了一会儿特殊的蜡封图案，叶兰心脸上笑容稍敛，轻轻拆开。
　　里面是密码文字，通篇下来，译出来只有四个字：成王病愈。
　　她知道那是谁。
　　比她晚了一会儿到这个世界上，她的双胞胎弟弟，成王晏初。
　　也是，自小就以贤明著称，远比她的呼声要高，塑月的第二顺位王位继承人。
　　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点了小火，看着手里信笺烧成灰烬，落在了轿子里铺的软毯上，叶兰心唇角蓦地一勾，弧度增大。
　　啊啊，弟弟的病好了啊～～
　　真好呢。
　　这个增大的笑容一直维持到回了驿馆，见到了自家明显也得到消息，正转来转去的女官们，叶兰心越发笑得开怀。
　　进了内室，她笑眯眯地朝榻上一坐，看向了专门负责自己文件往来，也是自己心腹的司墨女官，问道：“国内是不是让我早点回去？”
　　“是。”司墨女官亲手掩上了门扉窗户，确定再三，才答道：“成王殿下预定下个月月初回京，据我所知，已经有几个当色名门的子弟，去和成王接触了。”
　　“晏初回来本来就是要襄助朝政的嘛，当色子弟前去接触也是正常，你们反应太大了。”叶兰心仍是不甚在意的安抚自己的女官。
　　塑月制度自与他国不同，拥有权力废黜皇帝的，并不是先皇配偶，而是由被称为当色名门的七家大贵族所组成的年名会。
　　这七家大贵族都渊远流长，其中皇族叶家也算在内，却只位列第四，历史甚至没有前三个家族悠久。
　　而当这七个家族的族长共同提出废黜令的时候，即可废黜皇帝。
　　塑月是一夫一妻无妾制的国家，又男女皆可继承，便不存在立嫡之争，只要立长就好，而在立储问题上唯一拥有发言权的，就是年名会。
　　在嫡长子过分不堪的情况下，由皇帝提出，五名以上年名会族长同意，就可以另立储君，这本是为了不让庸才继承皇位而想的法子，历代几乎就没有用过，但是到了叶兰心这一辈，却出了个小小的问题，就是，因为生的是双胞胎的缘故，谁也不敢万分确定，她就一定是长女。
　　然后，在这种情况下，晏初出生不久，因为身体多病的缘故，就被叶兰心的舅舅，也就是真都帝的兄长，同时也是叶氏族长，年名会年官，精擅医术的安王叶询收为了养子，带在身边悉心照顾。
　　这下情况就变得分外诡异莫测起来。
　　因为，叶询才是上一代本来的继承者——
　　叶询文武全才，是上代先帝元后所出的长子，真都帝的兄长，本是毫无争议的储君，却因为在战场上身负重伤落下残疾，甚至于连娶妻生子都做不到，而自愿让出储君的位置，让自己的妹妹登了基。
　　按照塑月的继承法则，被叶询收为养子的晏初，就等于同时和叶兰心具备了第一顺位的继承权——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状况，即，到底谁能成为下一任皇帝的决定权，有一半落在了年名会的手中。
　　在两名第一顺位继承人同时存在的时候，年名会和皇帝一样，也具备了对继承人的发言权。年名会本身就是由大贵族组成，都不需要七大贵族联手施压，只要其中几家联手，几家中立，对塑月而言，就已是绝大的压力，需用皇帝仔细掂对掂对的了。
　　而现在，晏初病愈，立刻就有年名会的人搭了上去，虽然都是年轻的，不重要的子弟，但是却也模模糊糊代表了一定当色名门的某种意向，确实是个问题。
　　叶兰心优哉游哉的靠在榻上，轻轻一敲桌面，似笑非笑：“是不是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我该立刻回国，然后展现一把自己的英明神武，好让我弟弟和年名会的人都老实下来？”
　　“是！”虽然觉得她的措辞有些奇怪，但是女官还是答得斩钉截铁。
　　“哎呀，你说，我在储君这个位子上是不是表现得特别不称职？”她笑吟吟的问，女官楞了一下，却坚决的摇了摇头。
　　虽然叶兰心表现得时常不怎么靠谱，但是她在自己的职责范围之内，还真没有捅出过篓子来，就算不靠谱一把，你说是运气也好，怎样也好，也通常会让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
　　“好，那么，既然我不算不称职，地位也没有危如累卵，那么，年名会真的那么傻，要把赌注投到一个目前阶段看起来几乎没有胜算的晏初身上么？”
　　“啊……那殿下的意思……”
　　“年名会无非是借此警告我，我和他们还走得不够近，嗯？明白了？他们通过这个动作告诉我，我如果和他们走得太远，那么他们就会考虑其他的和他们走得近的人，比如晏初。”
　　女官迟疑起来，“殿下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耶，这件事很烫手哦，所以……”叶兰心微笑微笑再微笑，“等它凉下来再说吧，既然谁都想我要回去，那我干嘛要顺他们的意呢？嗯？”看到女官眼里一线惊诧，叶兰心笑了起来，衣袂铺展，玄色长袖上青凤翩飞，仿若夜里的一道惊梦。
　　她笑眯眯把自己铺在榻前的几案上，随手抓了颗果子丢在嘴里，一双眼睛眯成月牙态，“我叶兰心就是让人猜不到不是么？什么都让别人猜到了，好无聊啊～”
　　眨眨眼，“你说是不是呢，嗯？”
　　“殿下既然不担心年名会，那成王那边……”女官欲言又止，小心看了她一眼，叶兰心轻轻咋舌。
　　“啧啧，晏初那边你完全不用担心，我的弟弟，不会背叛姐姐。因为……我是他……最喜欢的姐姐啊。”以一种微妙的表情说完了这句话，不再多说，叶兰心笑眯眯又抓了一把果子，悠闲的一颗一颗丢到嘴里——

　　章八 是男人就不打赌！（上）

　　第四章 是男人就不打赌！
　　叶兰心这人不正经归不正经，说过的话倒总归是算数的，她说不打算近期回国了，结果，就果真不能近期回国了，注意，是“不能”。
　　抽掉牙事件的第三天，叶兰心由新后和德熙帝共同主持的赔罪宴上一回来，掀开车帘的一瞬间，所有的侍从女官都傻掉了。
　　且说早上出去的时候，她好歹还只脑袋上缠了个布条，脸颊青肿，现在回来了，好嘛，一身全是白布条，从脖子往下包得跟白粽子仿佛。
　　……这是怎么了啊？被门挤了还是被马踢了？
　　一群人盯了一会儿叶兰心，立刻转头，眼光齐刷刷地看向马车旁边护送她回来的大越平王。
　　看着面前一群拿眼刀剜他的，并且有架势立刻围过来的女人们，萧逐叹气，止住了生平第一次想拔腿就逃的冲动，三言两语，把事情分说明白。
　　原来这次赔罪宴上，萧逐的生母杨太妃也在场。
　　宫里是消息传得多快的地方？叶兰心的求亲能瞒得了谁去？于是乎宴席上太妃就不由得多看了叶兰心几眼。
　　所谓擒贼先擒王，想要泡到一极品美男，攻克极品美男他妈那是理所当然的任务，于是在太妃面前，叶兰心表现得那叫一个端庄，配上本就清秀的容貌，玄色宫衣，璎珞严妆，十足十一副未来国君的矜贵之态。
　　萧逐十五岁上曾迎娶过元妃柳氏，可惜柳氏红颜命薄，婚后未到三年就香消玉殒，结果一晃眼看快十年，他就没提过再娶的话头，现在难得听到他和哪个姑娘家传出了点儿“亲密接触”，太妃就不由得不把心思朝儿子的老婆孩子热炕头方向联想。
　　一顿饭吃下来，萧羌半路有紧急公务处理，告辞离开，新后也不方便多待，席面上立刻就只剩下太妃萧逐他们三人。叶兰心倒一贯坦然大方，萧逐看到她就不期然想起昨天的事情，言谈之间就有些心不在焉，太妃历经三朝，后宫风浪里打滚过来的，何等乖觉？察言观色之间，就隐隐看出两人之间波涛暗涌，心下立刻起了推波助澜的念头，说了没几句话就借口退下，顺手把宫女带走，刹那间，小厅里就只剩下萧逐和叶兰心两两相对。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从萧逐的语焉不详里，大致可以推测为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发生了“储君色令智昏”这个基本性事件，然后在基本性事件上延伸，大概是叶兰心因为什么，整个人横过桌面，结果一不小心，没什么力气的爪子没撑住，人整个扑在菜上了。
　　幸亏今天没吃火锅啊～萧逐描述完毕，塑月储君很感慨地加了一句自己的总结。
　　然后众女官语：殿下，我们觉得照您这和平王殿下见一次面残一次的状况看来，您还是放弃这个美人的好……
　　叶兰心豪情万丈，说没事，就算残了咱也心残志坚！
　　女官们就只好一边对天仰泪，一边给真都帝打小报告，说恐怕储君暂时回不来了陛下……
　　十几天后，真都帝万般无奈的回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
　　于是，塑月储君叶兰心因受伤故，羁留大越。
　　而几乎就在同时，东陆列强之一，荣阳帝国太子娶妃，塑月派出的庆贺正使，正是刚刚病愈的成王叶晏初，随行武官是当色名门第一，赤色之阳家的现任族长，时任殿前左都指挥使的阳泉。
　　外人眼里道，荣阳帝国不愧是东陆昔日第一霸主，如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太子娶妃，塑月便派出了这样阵容。明眼人却都心里一阵揣测，这位阳家年轻族长的随侍，是不是代表了某种政治上的动向，而这种动向又能不能代表整个年名会的意思？
　　于是，这一次出行，万众瞩目，万众猜疑。
　　唯独叶兰心，悠闲度日，诗书晚唱，不亦乐乎。
　　平心说，叶兰心这次伤得不轻也不重，怎么说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驿馆毕竟人多事杂，不方便她修养，德熙帝想了想，就拨了京郊瑞原上一座行馆给她静养。
　　叶兰心这几次受伤虽然主因都是她咎由自取，但是诱因却不折不扣都是萧逐引起的，这位年轻的大越亲王对此颇有些内疚，反正他在京城也是闲着，在叶兰心入住行馆后，就经常去探望她。
　　他是武将，虽然精通音律，雅擅丹青，倜傥潇洒，但与风流二字无缘，每次去看叶兰心，全然不知道带些讨好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只知道变着法子给她搜找京城里的良药，希望她早些痊愈。
　　对萧逐这点，叶兰心摇头咂嘴，说真是难为了他那么一张风情万种的脸啊，你说这大越皇族要把这么漂亮的孩子保护得多好，才能养出这么个性格的人？
　　众女官心说，只要远离你这种人就好了……
　　这天天气晴好，外面的梨树已开始长了绿叶，一片雪白里点点嫩绿，偏生最顶上的部分映着阳光又透出点粉白味道，娇媚可人，又兼有好风送爽，叶兰心兴致来了，唤来琴师在舟上演奏，自己则在水榭里张了帷幕，静卧听琴。
　　琴师奏的，是一曲雍容华丽《思帝乡》，叶兰心靠在榻上，看着手里书信，旁边司墨女官伺候着笔墨，根据她的指示处理文件。
　　拈起一张信笺，叶兰心看了几眼，忽然笑出声来，朝女官晃了两晃：“晏初和阳泉已经离开塑月国境了。”
　　女官只看了她一眼，就决定不去理这个闲荒了的储君，继续该干啥干啥，叶兰心兀自托着下巴看手里的信笺，“晏初这倒霉娃，病才刚好，就要跟着阳泉跋山涉水，希望别半路上出了事才好。”说到这里，她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过幸好，阳泉办事妥贴，应该没什么漏子好出。”
　　听她说了这句，女官放下笔，正色看向叶兰心。
　　叶兰心手里攀着柄泥金折扇，似笑非笑的看回去，女官轻声问了一句，“殿下果真不担心吗？”“呀，我担心什么？”
　　“如殿下之前所说，年名会的动作只是一个警告，但是，殿下，这可是阳家的族长亲自出马和成王一起上路的啊。”
　　叶兰心没有立即回答，她听了一会儿琴声，拿扇子柄挠了挠头，忽然展颜一笑：“我说过的啊，不用担心。”她对自己的女官摇了摇指头，“第一，晏初绝对不会背叛我，第二……”她微微弯身，修长纤细的指头拢着自己膝盖，一双眼睛深觉有趣一般的看着自己所器重信任的女官，然后微笑：“阳家不会效忠晏初的。你要记得，阳家从前朝开始，到本朝，近千年时间屹立不倒，始终是名门，在本朝更是名门第一，就一定有他的道理。阳家的立身之道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阳家只效忠于帝国。你仔细想想，他始终是坚定的站在帝国最高统治者这一边，对不对？他从不卷入立储等等事情，这反而确保了这个家族超然中立的地位，才能近千年而不堕啊。”
　　听到她这么一说，女官楞了一下，仔细思量而去，发现面前笑眯眯的储君说的，居然分毫不差。
　　“只要阳泉不是笨蛋，他就不会放弃自己家族的超然地位，来插手管这档子闲事。”
　　“……那……假如阳泉是个笨蛋呢？”女官沉吟着问了一句，却让叶兰心噗哧一声笑出来。
　　她晃晃手里扇子，带起一线凉风，“阳泉要是个笨蛋，那他和晏初联手又有什么关系呢？嗯？”
　　说完，她直起身子，随意远眺，一片平静烟绿湖面映入眼中，叶兰心惬意的一展扇子，轻轻摇了两下，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着思考她的话的女官，轻轻扯出一抹笑意，扇子在掌心唰的一合，“明白了？”
　　女官听到这句，猛的抬头，似乎若有所悟，对上叶兰心笑眯眯的眼睛，她慢慢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再度俯首叩拜，用的却已是正式称呼，“臣妾明白了。”
　　说完，看了眼面前玄衣青凤，脸带笑容的女子，女官无声轻轻一个行礼，退回案前继续处理文书。
　　叶兰心也坐回去继续干活，她处理文件极快，过没片刻就全部处理完毕，一股脑儿丢给女官们复核，便悠闲靠在水榭面湖的扶栏上，听着远处小舟上琴声袅袅，一边欣赏，一边按着拍子轻轻的哼着，无限惬意。就在这时，有侍女通报，说平王来访，叶兰心想想，扇子一展，说了一个请字，又向四周扫了一眼，女官侍从立刻识趣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叶小舟上载着琴师，远远地飘着。
　　片刻之后，水榭边绿柳小径上有沙沙响声，透过烟绿一层水软轻纱看去，只看到朗朗日光下，一名红衣青年分花拂柳，向这边而来。
　　杨柳依依，那人抬头看向她的方向，看到了帘后的她，一双明若秋水的眼眸便轻轻敛了一下，颔首示意，叶兰心眨眨眼，居然难得的没有不正经，反而按照礼数微微欠身，还了一礼。
　　看她还礼，萧逐楞了一愣，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吃错药了？赶紧抢上几步，上了水榭，将将要碰到帘子，才想起来两人身份，便硬生生顿住脚步，向帘后的女子一丝不苟的行礼。
　　看他那么生硬刹住脚步，叶兰心就差不多知道萧逐刚才想到了什么，不禁抱着肚子闷笑起来，萧逐也知道她在笑什么，也只能随她笑够，自己端端正正在纱帘这端坐定，眼观鼻鼻观心，心静自然凉状态中。
　　等她笑得差不多了，萧逐从怀里掏出一只扁玉盒，轻轻从纱帘下面放了过去，“殿下，这是给您带的伤药。”
　　果然，我说你这男人就一点儿情趣都没有啊都没有，这时候不送花不送小鸟不送什么小玩意，直接点，来包合欢散也成啊，结果是伤药……
　　诶……叶兰心吧嗒吧嗒走过去，认命地接过来，就听到帘子对面，那红衣俊美的男人声音柔和清澈，对她说了一句话。
　　他说：“殿下，这药逐试过了，应该不会再出意外了。”
　　叶兰心身上既有瘀青又有摔伤还有烫伤，严重的一个部位要涂个三四种不同的药物，结果大概是多种药物综合作用，她身上有些伤口附近起了疹子，有些干脆就溃烂了。
　　其实地方都不大，问题也不严重，叶兰心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但是对面这男人却知道了，这次再来的时候，就告诉她，为她找到了不会溃烂的药物。
　　啊啊，这个男人啊……
　　想到这里，叶兰心泥金扇子忽然就掩住了面颊，整个人埋在袖子里吃吃笑了起来，萧逐坐在她对面，这会完全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能端正坐着，很正直地看她。
　　过了片刻，叶兰心笑够了，也不回榻上去，随手抓下来一个软垫就坐在了离萧逐不远的地方，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笔直凝视过去，然后微笑，“殿下是在自己身上试的吗？”
　　“……是。”轻声答道。
　　叶兰心点点头，接过药膏，手腕一动，扁玉盒子在手里轻轻一个抛高，她看着对面的男人，忽然说了一句跟之前的对话全然没有关系的话，“阿逐，要不要打赌？”

　　章九 是男人就不打赌！（下）

　　打赌？坐在她对面的青年眉尖微皱，却没有立刻回答，只一双眼扫了过去，安静等她说话。
　　一方玉盒在叶兰心手里上上下下，一点日光射过帷幕，带些薄绿湮染过来，一瞬之间，她手里竟仿佛抛着一块温润绿冰，衬得她笑容也柔和了起来。
　　“嗯，赢的人可以要求输的人一个要求，不过分吧？”
　　放在你身上的话，就很难说过分不过分了……萧逐想了想，问道：“赌什么？”
　　叶兰心斜斜靠在榻脚，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用“我就吃亏些好了”的语气道：“赌剑术如何？”
　　剑术？萧逐上下打量了对面女子几眼，只看到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笑得如一只小小的狐。
　　并没有任何传闻说塑月储君擅长剑术，而就这些日子接触下来看，她应该不谙武功。
　　想到这里，萧逐却慢慢的摇了摇头，叶兰心有些惊讶，问他为什么不赌，萧逐慢慢说道：“以己之短应彼之长，必然有诈。”
　　被这句话噎了一小口，叶兰心有那么片刻说不出话来，她讪讪地摸摸鼻子，又想了想，忽然一击掌，说道：“那赌琴艺怎么样？”
　　琴艺？塑月储君雅擅琴艺他倒是知道的。萧逐又想了想，依旧慢慢地说道：“以己之长应彼之短，彼必败之.”继续摇头。
　　喂喂，做人不带这样的啊！叶兰心被这句话又郁闷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什么地一抬头，果不其然，在对面那绝代美貌的男人眼底，看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笑意。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打赌对吧？”塑月储君说话的声音里隐约带了点儿咬金切玉的颤音，萧逐依然是端正无比的正座姿态，甚至还颇为有礼地微一倾身，恭敬答道，“诚如殿下所言。”
　　叶兰心被噎的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此轮交锋，萧逐胜。
　　叶兰心不甘心地在地上滚来滚去，萧逐依然一幅稳如泰山的架势，眼底却已柔和出一片潋滟神色。
　　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只是一个最微弱的弧度。
　　看着叶兰心撒泼打滚的在地上滚了好几转，最后停在他面前，萧逐低头，正对上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片刻之前，有白云皑皑的弥漫开来，光线柔和暧昧下来，摊平在他面前的女子，眨眨眼，长长睫毛微微闭上，然后再睁开。
　　叶兰心平心而论，并不是如何美丽的女子，容貌仅仅清秀而已，但是她却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
　　长而密的睫毛张开的一瞬间，透出其下拱护的一双深灰色眸子，然后，萧逐在那双眸子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光线游移迷离，折过菲薄烟绿帷幕，远处有琴音一线抛高，时断时续，面前映出他全部影子的眼睛，是非常微妙的深灰色，如同雨前天空一般，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安静柔和。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就这样隔着一层烟绿帷幕，彼此安静相对。
　　过了片刻，萧逐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非常柔软的笑容。
　　这是叶兰心第一次看到这个绝代美貌的青年发自内心的微笑。
　　萧逐的笑容很轻，他真心笑的样子和应酬微笑大不相同，先是微微地眨眨眼，唇角弯起，一点点笑意慢慢堆积，直到眼角，然后很孩子气很柔软很满足地微微眯起眼睛。
　　那是纯真温柔，甚至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笑容。
　　叶兰心当真是为这个笑容楞了一楞，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眨眨眼，刚要说话，却发现舌头有点打结，不太说得出来，萧逐看着她一脸郁闷，笑容不由得加深了一点。
　　她长发未束，到处乱滚，停下的时候，头向着他的方向，一把柔亮漆黑的长发如一匹散开的丝帛，越过帘子，蔓延到了他的身边，看得时间久了，衬着水榭里一色烟绿，忽然就有了一种正慢慢浸入湖水中的奇妙感觉，那黑发就如同水底蔓生的凄凄水草，透出一点微妙的味道。
　　萧逐看了他片刻，慢慢开口：“殿下，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逐帮忙，就请直说，逐说过的，只要是逐力所能及之事，都愿意补偿殿下，直到殿下满意为止。”
　　诶，真的是，打赌不是那增加趣味乜，这男人真没情趣……叶兰心嘟囔着，又姿态不雅的翻了个身，侧躺在地板上，斜着一只眼睛看他，然后很清晰的一字一句地说：“陪我去荣阳。”
　　……这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啊……
　　萧逐苦笑起来。
　　大越制度，亲王不得擅离封地，如果他答应陪她去荣阳，就要先过自己侄子那关，德熙帝肯不肯答应先放一边……这个时候，她提出要求，要去荣阳，毫无疑问，就是冲着成王晏初去的。那天德熙帝提醒过他之后，他就调来了与塑月相关的所有资料研读，得出的结论就是，塑月现在一派平和，但在储君问题上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大祸临头。
　　那么，她拖他一起去荣阳，自己无论怎么想，都势必要被拽进那一滩争储的祸水里，而且自己身份比不得旁人，是一国亲王重臣，私入他国一旦被发现，后果可轻可重，一旦对方认真计较，就不堪设想了。
　　但是，不答应？
　　低头，看着那双一眨不眨紧紧盯着自己的深灰色眼睛，萧逐发现，立刻拒绝的话，自己也说不出口。
　　毕竟，他做出过承诺的。
　　他承诺她，补偿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补偿到她满意为止。
　　想到这里，萧逐觉得自己越发想苦笑出来。
　　看着他，叶兰心翻转过来，坐起身，随手把帘子扯到一边，直接和他面对面，手腕一举，广袖软软滑下，露出下面一段缠着绷带的肌肤，用很严肃的语气说：“阿逐，我受伤了。”
　　他无言点头，嗯，他知道啊。
　　“都是因为你才会受的伤。”
　　“……”勉强点头，虽然他很想说至少一多半责任在你自己吧姑娘……
　　“我这个状况，自己溜去荣阳的话，非常危险，半路一定会很悲惨的死在山里，死掉就算了还一定没人埋，会被野兽咬成一块一块的，连骷髅都会被松鼠筑巢——这简直是一定的。”
　　松鼠一定不会在骷髅里筑巢的……萧逐很想纠正叶兰心这个常识性错误，但是看到那双很认真的灰色眼睛，他又莫名其妙的有点儿心虚，只好虚与委蛇地点点头。
　　“那么，即便这样，你也不肯陪我去荣阳吗？”塑月储君以无比气势欺了过去，那双笔直看他的深灰色眼睛让萧逐心虚越发严重，萧逐想了想，礼貌的向后膝行一步，低头认真思量了片刻，才低声道：“请殿下容逐回去想想，此事关系重大，即便可行，也需陛下首肯才行。”
　　话说到这里，对于萧逐而言，其实已经等同于承诺了。叶兰心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也没有再继续逼他。
　　任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叶兰心忽然轻轻叹息出声，她说：“我说啊，人的一辈子长得很，我们都才二字头的年纪，不要把自己弄得跟戏文里头的主角一样随波逐流的，很多事情该争就争，该抽就抽，对不对？”
　　如果说前面那些话还让他心里起了涟漪，但是当听到该抽就抽这四个字的时候，萧逐的视线就不可控制地落到了她那还微微带了点儿青肿的脸上，察觉到他的看点，两个人都默了一下。
　　看她难得讪讪的样子，萧逐心情忽然又稍微好了点儿，他笑道：“那殿下是在鼓励我拒绝您的要求吗？”
　　似曾相识的对话，叶兰心却不像上次那样立刻就说，她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然后恶狠狠地说道：“不行，我的要求你不能拒绝，别人的么……你放心……”龇牙，微笑，“有我在，他们没机会的！”
　　萧逐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他脸色一肃，只问了一个问题，“殿下为什么要去荣阳？”
　　她早就料到萧逐会问这个问题，轻轻颔首，“我有我必须要在荣阳做的事情。”
　　萧逐也不是不清楚塑月的现况，他略思忖了一下，点点头，就不再问了。
　　不外乎，成王晏初。
　　笑归笑，即便心里已答应了，但是德熙帝那关却还是要过的。
　　从瑞原行宫回来，萧逐立刻进了宫，把事情跟萧羌说了。
　　按照他对自己侄子的了解，德熙帝答应这件事的几率不会很高，说的时候，他其实已做好了说服萧羌或去向叶兰心告罪的双重准备。
　　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听了他的话，萧羌沉吟了片刻，吩咐身旁侍奉笔墨的花竹意去取了文书来，他翻到自己要找的那份，看了看，一双本就桃花春风的眼睛微微眯细，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菲薄唇角一弯，衬着窗边斜射夕阳一缕惨淡，居然有了一分惊心清丽。
　　统治着偌大帝国的男人站在书案后，轻轻笑道：“这件小事，我自然是答应阿逐的。”说完，他把荣阳太子娶妃送来的国书向前一推，“你做出使正使，也算给足荣阳面子，如何？”
　　这句话一出，聪颖如萧逐，立刻明白萧羌的意思。
　　如果他是以使者身份前去荣阳，即便被人揭了身份，也不过微服先行，正大光明。
　　萧羌这个处理，干净利落。
　　看萧逐神色里略有一点儿欣喜，萧羌也不禁轻笑了起来，又温言软语的和自家王叔说了几句话，送走萧逐，坐回案前，挽起袖子继续批阅奏章，然后，就在花竹意抱着一叠做好节略的文件过来的时候，他并未抬头，只是手里的笔忽然轻轻划出一个弧度，指向了花竹意的方向，“副使的话，你去吧，爱卿。”
　　花竹意楞了楞，眨眨眼，忽然笑开，“呀呀，陛下能离得了我？我这般称职的文官可是很少哟～”
　　听了这句，德熙帝慢慢抬头，一张本就清雅的面容在淡薄烛光下，更多添了几分清浅风流。他定定看了笑眯眯回看他的中书令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声音恁是多情：“自然是要，试试看才知道到底能不能离得开，对不对，爱卿？”
　　花竹意唇边笑意不减，看了片刻萧羌，确定他无意更改旨意之后，潇洒一躬到地，“那臣，领旨——”

　　章十 郊游于是开始（上）

　　第五章 郊游于是开始
　　平心而论，一国储君并另一国的亲王私去第三国，听上去很美很浪漫，实际上，是很傻很危险的一件事。
　　被发现了，没有抓住，可以扣一个觊觎他国的名头，随时可以开战；抓住了，那花样就多了，从直接杀了儆百到活着当要挟，应有尽有。
　　然而，就是这么危险的一件事情，因为当事人之一是叶兰心，就整个朝喜感的深渊无限滑落，无力自拔了，搞得跟个郊游没什么两样……
　　荣阳太子大婚定在七月下旬，按照报给荣阳的国书，大越使节启程是六月中旬，根据这个时间表一推，叶兰心和萧逐就定在了五月中旬离开。
　　而在离开的前夜，萧逐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塑月的储君殿下是打算挥挥袖子，不带走一个女官的自己上路——而那个兼任保镖、仆人、车夫、钱包以及一切杂役的人，就是自己。
　　看着面前笑得只能看到明晃晃八颗牙的女子，萧逐无力得只想挠墙。
　　依旧水榭，夜已深远，水面荡着微弱莲香，星光点点，犹如一把碎钻随意抛洒。
　　小小水榭里依旧张了菲薄一层帷幕，却不是烟绿，而是一层烟白轻罗，如同夜水上一层楚楚可怜的雾气。
　　水榭中，有那样两个人对坐。
　　一边有青年红衣黑发，绝代美貌，另外一边女子玄衣青凤，璎珞严妆，清华秀丽，于是中间就洒落风情无数，只让人觉得此是天上，非是人间。
　　然后这两个只应天上有的人物之间，进行着一段也确实只应天上有的对话。
　　男：“……衣服会自己穿吗？”
　　女：“会……吧？”低头想，“……如果不太复杂，应该……可以。”
　　男：“……会骑马吗？”
　　女：“会！马不跑就没问题！”
　　在听到这句斩钉截铁义无反顾里面还透着点儿不明所以然的兴高采烈的回答之后，萧逐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说不出来话了……
　　他认命的看着对面正座端庄的女子，问了一句：“殿下，您可以告诉我，您到底会什么么？”
　　“我会拿钱买东西！”答的很是得意。
　　而萧逐已经在认命中看到了未来一段时间里自己将要背负着多么严重的包袱……
　　如果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空乏其身的话，那么等他平安的和叶兰心回到大越，他是不是就可以拯救整个东陆了？
　　微微叹气，敛眉，萧逐决定做最后一次自救：“殿下，您真的不打算带任何随员吗？”
　　“……兰心。”
　　“？”忽然被这无缘无故蹦出来的两个字楞了一下，萧逐眨眨眼，看向对面女子，叶兰心朝他笑了笑，继续提供：“小兰、小心，小叶子，心儿、兰儿我都接受哦～阿逐。”
　　轰的一声，被这一连串昵称雷成渣的萧逐足足楞了一刻钟，才缓过神来，明白叶兰心正在提供他可以称呼的昵称。
　　确实，出门在外，总不能再唤她殿下，总要换一个称呼，但是心儿……？兰儿……？饶、饶了他吧……
　　看着叶兰心一双闪闪亮，非常期待的眼睛，萧逐下意识的向后缩了一下，勉强答道：“那就……阿叶好了……”
　　歪着脑袋看了片刻他，叶兰心掌心扇子拄上下巴，认真想了想，马马虎虎认同了这个称呼。
　　手中扇子一展，她脸上的表情就想变戏法一样，立刻端正起来，看了一眼萧逐，她轻声说道：“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觉得，还是独自上路要好些。”
　　看她正色这么说，萧逐就知道自己苦力的命是逃不掉了。
　　他认命点头，看向对面女子，“那就，今夜启程？”
　　叶兰心轻轻一笑，“是的，今夜启程。”
　　凌晨时分，两人再度相见，已是在行馆的门口。
　　叶兰心一身干净利落的朴素男装，萧逐亦然，门口一乘小巧马车，内里早放好了一路上必备的东西。
　　叶兰心对萧逐一笑，自动自发的爬进车里，萧逐也自动自发上了车夫的位置，手里鞭子利落一个空甩，两人就在果果挥舞的小手绢里踏上了旅程。
　　从瑞原行馆出去，走十几里路就到顺京三座卫城之一和城的门口，出了和城，才算是彻底离了京。
　　他们计算的时间刚刚好，到了和城门口，正是城门开锁的时候，正一个一个验着路引，放进放出。
　　萧逐手上的路引毫无问题，自然是从户部领出来的正牌货，他倒是一点儿都不怕验，就怕一会过去，掀起帘子朝车里看的时候，看出叶兰心扮的是女装，就麻烦了一些。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但是出门在外，还是低调些的好，能不尽量引人注目就不要引人注目。
　　在门口排了片刻，就轮到他们，果不其然，两三个门吏掀开车子看了看，又特意看了看他，再特意看看了车里，眼底浮现几丝疑惑。
　　果然……还是有点儿勉强吧？叶兰心虽算不上美丽，却是十足清秀一个女孩子，即便扮了男装，也盖不过去一身清华。
　　又仔细看了他们好几眼，门吏才语带暧昧的放他们过去，萧逐简单行了个礼，刚转过城门去，就听到身后门吏议论纷纷。
　　早上安静，那群人声音也不算特别小，虽然依旧牵着马车向前走，后面低低几声议论自然尽收耳底，他清清楚楚听到几句：“就没看过这么不象男人的！”心里抖了几抖，然后……“当丈夫的太不像话了！居然让老婆出来赶车！自己窝车里！真糟蹋这么漂亮的娘们。”
　　……喂！
　　萧逐差点捏碎手里的鞭子，二话不说，牵着马车一路飞奔，把后面的议论声扔在身后，也不去管车里明显笑滚了的储君殿下。
　　所谓做事开门见喜，他这算不算开门见笑？
　　一路狂奔过了和城，拐到官道上掀开车帘，看着马车里抱着肚子滚成一团兀自狂笑的叶兰心，萧逐悲惨的觉得，原来塑月女帝们的笑话史是从储君时代就开始了的，还外带有波及功能……
　　好不容易止住狂笑，叶兰心从车里爬出半个身子，用力的拍拍他的肩膀，微笑：“夫人，这一路上全靠你了。”
　　喀吧一声脆响，萧逐手里的鞭子终于断了……
　　所谓前途多难前途多难啊……
　　就在他们这边展开从大越到荣阳的长距离大型郊游之笑话第一步的时候，顺京也正自一地晨光中悠悠醒转。
　　花竹意的中书令府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道一侧，也正悄悄的开始了一天作息。
　　这个府邸一向能多晚起就多晚起的主人，一反常态的一大清早就站在了院子里，看着和城的方向，以一种非常诡异的表情弯起了唇角。
　　远远一只信鸽飞来，乖巧落在他掌上，他拆下信鸽爪上字条一看，唇角微笑又多弯起了两三分。
　　果然，他们，已经，离城了。
　　一扬手，把手里字条抛给身后一个侍从，大越的中书令轻轻吩咐一句：“立刻通知主上，储君并平王，已离京。”
　　所谓黄雀。

　　章十一 郊游于是开始（中）

　　这一路行来，算是日夜兼程。
　　上了比较隐蔽的道上，萧逐就把叶兰心抓出来，教导她如何赶车。
　　叶兰心本就聪慧异常，又学得认真，一天下来，居然也赶得熟门熟路起来。
　　又监督着看了她两三天，觉得确实问题不大了，萧逐才敢在路况不错的情况下，偶尔回车里小憩片刻，让她来赶车。
　　车内狭窄，只容得下一个人蜷卧，休息便只能换班来，幸好萧逐武人出身，打熬得住。
　　这天天气晴朗清爽，萧逐趁着早上人精神抖擞的时候窝进车里休息一会儿，打算等到了中午日头上来，人马容易困倦的时候再出来赶车。
　　他这几日大概真的是倦极了，这一睡下去，车马摇曳，竟然就睡深了下去，等他醒来的时候，阳光薄薄一层从蒙着窗纸的车窗里射过来，晕黄的一层，分外有一种暧昧气息。
　　他睡得朦朦胧胧，刚一睁眼的时候，视线里一片朦胧，阳光菲薄，他几乎以为是暮色晨光。
　　大概楞了那么一瞬间，他猛的清醒过来，心下一惊，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
　　他立即起身，再仔细一看，却隐约察觉出来一点儿不对，似乎时间没有很晚……
　　鼻端隐约有一点青草味道，萧逐左右看看，轻轻一掀车帘，叶兰心并不在车上，他定定神，向四下一望，然后就傻掉了……
　　只见外面古木参天，蒿草林立，哪里还在官道上，分明就已经走进深山了！
　　他怎么睡得这么死！叶兰心要是出事怎么得了！
　　足尖一点，红影翩动，他人已掠了出去，就在飞掠刹那，听声辨位，他已然听到马车前方有隐隐约约声音，萧逐不敢大意，无声潜近，就看到叶兰心一身男装，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手里摆弄什么，念念有词。
　　看她没事，心里立刻宽了一半儿，萧逐心念稍转，也不贸然唤她，无声慢慢靠近。
　　走得近了，他听出叶兰心似乎正在摆弄一个小小铁器，然后念叨着什么东南西北。
　　过了片刻，忽然见她把什么东西咻的一丢，那东西落地的时候，她很开心的念了一句：“啊，上北下南！北在上边！”
　　“……”望着她很兴奋的朝天空指的那根指头，一瞬间，萧逐觉得非常萧瑟……他稍微退开，给对方一个足以反应的距离，才出声问道：“阿叶，你在做什么？”
　　叶兰心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背后发话，几乎被惊得跳起来，转身看是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然后献宝一样把手里的一个罗盘递了过去，很是得意很是希望主人摸头的土狗摇尾巴态，“阿逐，我找到北了！”
　　“……哪里？”萧逐觉得自己的口气很温柔，温柔得仿佛在哄小孩。
　　然后那个小孩就兴致勃勃的一伸手，指向天空，“这边是北！”
　　“……”萧逐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该摸摸她脑袋，说一声“哦，好乖好聪明”还是该直接把她抽到一边凉快去好……
　　先天的正直和后天的好修养让萧逐把以上两种做法全部抛弃，选择了另外一种最靠谱的做法——把叶兰心拽回马车上，仔细研究前因后果。
　　原来萧逐睡着之后，叶兰心按着地图赶车，但是不知怎的，就忽忽然赶到了一片山里。
　　叶兰心多少有些心虚的多次声明，自己绝对是按着地图来的，绝对没有走错路。
　　她到底有没有走错路其实现在已经不在萧逐的考虑范围之内了，他看着车里小小滴漏上显示的时间，再看了看四周，再仔细比对地图，萧逐忽然唇角一弯，一双本就形状妩媚的凤眼一弯，淡淡笑道：“阿叶，你说要什么情况，这路上才会忽然多出来一座山呢？”
　　他手上地图是决然不会有错，的这条路是他上京必经的路，来去已不知多少回，加上方圆百里一片坦途，简直到了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的程度。
　　滴漏显示，他大概睡了四个时辰，据叶兰心说，从迷路到现在，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也就是说，从他睡着算起，到迷路，大概走了三个半时辰。
　　三个半时辰，这架马车即便一路狂奔不止，最多也只能奔出一百来里，何况这马看上去油光水滑，一副随时可以再狂奔的架势，也就证明叶兰心一路上遵照他的嘱咐，是慢慢散步一样走过来，那么很可能只走了二三十里路。
　　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
　　从他早上爬回去睡觉的地方开始算起，方圆一百里内，是一大片平原，连个高些的山坡都没有，这山，是怎么出来的？
　　萧逐不语，向四下看去，只见四周崇山峻岭，古木参天，怎么看都是深山老林。
　　看着叶兰心交到他手里，不断乱转，完全停不下来的罗盘指针，萧逐极慢极慢地轻笑了起来。
　　这山怎么出来的，其实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怎么出去。
　　稍微拍了拍叶兰心的肩膀安抚了一下，然后那个很显然不在状态中的储君殿下立刻笑得跟朵花儿仿佛，反手就扣住萧逐的手，萧逐本想挣开，但一想到现下形式，也就没动，反而稍稍握紧了一些。
　　在被他反握指头的刹那，叶兰心几乎想和身扑过去，不过她为人有一大好处，就是识时务，只好摸摸鼻子忍耐下来，乖顺的任萧逐牵着她。
　　看了一眼滴漏的时间，再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萧逐没让叶兰心躲进车里，两人一起挤在辕台上，慢慢赶着车，向太阳落下的西方而去。
　　马车在深山里行得极慢，萧逐一手握着叶兰心，一手拿着罗盘，紧紧盯着不停乱转停不下来的指针，却看都不看四周，只有叶兰心明显没什么危机感的左右张望。
　　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叶兰心忽然察觉什么不对一样四处张望，一眼看到什么，一双深灰色的眼睛蓦然瞪大，轻轻推了推萧逐，刚要说话，却被萧逐在手上用力握了一下，不知怎的，话没有说出来，心下却立刻安稳不少。
　　察觉到自己此刻心情微妙波动，叶兰心猛的瞪大眼睛，一手轻轻安上自己心口，感觉着那微妙的安心顺着被萧逐握住的那只手慢慢传递上来，过了片刻，她掉转视线，看向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萧逐的手，形状优美白皙，握上去却并没有表面想象的那般柔滑细腻，反而全是一层薄茧，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定温和。
　　看了那只手一会儿，叶兰心悄悄抬眼，看他的脸，阳光一线一线从头顶上方射落而下，让那个牵着她的手，慢慢驾车而去的男人，一头黑发流若灿金。
　　她漫漫的看着她，却听到那个一直紧紧地盯着手里指针的男人轻问了一声：“怎么了？”
　　说完，他看向身畔手指还一直压在心口上的女子，稍微低头靠近，声音柔和，“怎么了？”
　　“……”叶兰心看着他，没说话，眨眨眼，手指还压在心口上，萧逐也不说话，耐心看她片刻，眼神一转，向四下一扫，然后轻轻点点头……“没错，我们又回到原地了。”
　　——两人身周，赫然是最开始出发的起点！连车辙和马儿啃食过的青草都历历在目。
　　叶兰心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却因为心里奇妙波动而断了一下，现在被萧逐重新提起，她便点点头，顺理成章调开眼神，也向四下看去。
　　大越的亲王看着四周熟悉的景象，忽然展颜一笑，那一丝笑容就仿佛是极清澈的水里，袅娜探出一枝蔓蔓的雪白莲花，有一种稀薄而纯净的温柔。
　　就带着这样温柔的微笑，萧逐慢慢说道：“而且，这已经是我们第四次经过这里了。不过这没什么，山林里情况复杂，本就容易发生这种事，现在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这个。”
　　叶兰心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看着他，萧逐轻轻扬手，手里马鞭如灵蛇出洞，倏忽卷入车内，鞭梢倒卷，滴漏已落入了他手里。
　　萧逐没有说话，只是把滴漏放到叶兰心面前，叶兰心仔细看去，忽然觉得浑身一冷。
　　感觉到她身子一僵，萧逐知道她已发现端倪，脸上笑容不禁又深了一些，最开始那种净薄温柔却消失不见，慢慢多了一层冰冷肃杀。

　　章十二 郊游于是开始（下）

　　他很温柔地说：“阿叶，你说，已经申时初更时分了，太阳还在头顶正中央，是不是很奇怪呢？”
　　叶兰心没有立刻说话，她先定定看了萧逐片刻，然后眼光移到他手上滴漏，再看向四周，然后很认真地转头看向萧逐：“哪，那我们现在就有如下选择，一，我们被鬼打墙了，二，我们陷入某种幻觉了。”然后，闪亮亮八颗牙的微笑，“平王，你选哪种？”
　　听到平王二字，萧逐唇角倏忽一挑，慢慢合眼，再睁开眼的时候，一双眸子冷若剑锋，“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是从不信世上有什么鬼神的。”
　　叶兰心拍掌，“那就和我一样，我也是从来都不信这东西的，那么，这应该是幻觉了？”
　　萧逐点头，手里鞭子轻轻一紧，“自古就有秘术流传，以五行阵法配合一些让人产生幻觉的药物，可以让人看到长河悬空，脚踏星辰，我觉得我们目前应该就是被困在阵里了吧？”
　　叶兰心想想，伸出一手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阿逐，你对这种阵法熟么？”
　　萧逐摇头，“说到行军布阵，我还在行，这种五行秘术，确实不曾了解分毫。”
　　叶兰心看了他一眼，忽然悠悠笑开：“我认识的人里嘛，倒是有二个擅长这东西的。”空出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她很悠闲一般地扳起了指头，“其中有一个不可能到这里来，所以肯定不是他，第二个嘛，那家伙性格太坏，做事从来没个准则，倒是有可能弄下这种东西来，但是，我没听说他要到这里来，不过他性格反复无常，再说又和晏初走得很近，忽然跑来也很有可能，。”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脸上依然笑容可掬，萧逐仔细看去，那双细细眯起的深灰色眸子里居然没有一丝动摇，她看起来非常开心，犹如她的表情。
　　萧逐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你似乎很开心现在的状况？”
　　单手托了下巴靠在膝盖上，叶兰心用很微妙的悠然眼神看了他片刻，才轻轻说道：“确实很开心啊，这样危险，才让人觉得活着哪。”说完，顿一顿，看向身旁有着绝代美貌的青年，她微笑，“殿下讨厌吗？”
　　深深看了她片刻，萧逐轻轻摇头，“……没有重要的人在身边的话，不讨厌。”
　　“那现在呢，讨厌吗？”听他说完这句话，叶兰心忽然极快地问道，萧逐被这个问题一惊，侧头看去，却发现她并没有看他，只是单手托着下巴，闷闷地瞪着地上。
　　他手里的手指纤细柔软，微微的凉。
　　阳光灿烂，光影斑驳，两个人距离这样的近，她长发漆黑，扑簌簌落了一层溶液般灿烂的金，忽然就有了一点儿模糊味道，萧逐定定地看着她，慢慢的就有些恍惚。
　　脑海里有记忆不合时宜的泛起来。
　　仿佛很久之前，仿佛就在刚才。
　　觉得是早已尘封，却还颜色鲜艳。
　　那记忆里有一个娇小女子，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声音柔软，对他说，阿逐，你要保护我，我这样又笨又懒又没用，你不保护我，我怎生是好？
　　然后，刚才他说，没有重要的人在的时候，他也喜欢挑战，她就问他，那现在呢，讨厌吗？
　　心底某个柔软的位置就隐约的，微弱的疼痛了起来。
　　他低头，看到她纤长指尖有一点点露在他的手掌外，然后慢慢沿着手臂看上去，看到的就是一张别别扭扭低头看地的女子容颜，萧逐忽然觉得心情柔软了起来，他轻声回答：“……现在这样么……不喜欢。”
　　然后下一秒，他就接收到了叶兰心闪闪亮八颗牙攻击。
　　萧逐觉得她笑得比太阳都光彩夺目，决定转换话题，他轻轻甩了一下手中长鞭，带着叶兰心下了车，低声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幻境给我的感觉，并不危险，仿佛只是一个恶质的游戏。”
　　“唔……”叶兰心依然带着八颗牙的强大笑容四下张望，然后轻轻点点头，“没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这种程度最多只是警告罢了。”
　　萧逐轻轻点头，“阿叶，在你的知识里，要怎么破这种阵法？
　　叶兰心想了想，才慎重答道：“一是布阵的人放人出来，二是找到定阵物，破坏掉它再出来——啊，但凡这种阵法，一般都要配合地形等等来使用，造成幻觉，但是通常定阵物都很难找。”
　　“……破坏定阵物就可以了对吧？”萧逐转头看她，她用力点点头，萧逐也点点头。
　　“那就很简单了。”男人唇角一弯，脸上那种冰冷肃杀的笑容陡然再度出现，却忽然多了一种危险的味道。
　　他本就极为美貌，现下这一笑，眼角眉梢陡然萧杀，只叫人觉得眼前一柄绝世名剑出鞘三尺，需要血溅五步，人头奉祭，方能安抚片刻锋锐。
　　那是一种，看上去非常危险，但是却会让在他身边的人无比安心的奇妙感觉。
　　叶兰心下意识的握紧了他的手，然后听到从头顶上方落下萧逐一声轻笑，“阿叶，抓住我，不要动。”
　　又是轻轻一笑：“定阵物什么的完全不用考虑，只要……全部毁掉就好了，对吧？”

　　章十三 荧惑与一文钱（上）

　　第六章 伏师荧惑与一文钱
　　萧逐说的话每一个字拆出来叶兰心都明白，但是合在一起的意思让她稍微噎了一下，还没等来得及反应，她忽然觉得周身一阵冰寒慢慢漾开。
　　不是那种因天气而起的寒冷，而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寒冷。
　　大越五月下旬的风已是暖热，现在阳光灿烂，晒得久了，就颇有一点热辣辣的意味，但是，无法控制的寒冷慢慢席卷渗透而来。
　　——那仿佛是□肌肤贴近冰冷刀刃之后产生的森寒，若即若离，摸不清来处，却那么清晰的存在，然后，逼近。
　　而这股冰冷的中心就是萧逐。
　　冰冷森澈，如千道剑锋凝为长风的森寒剑气以他为中心，一点点盘旋缭绕而开，向四下扩散。
　　昔日红衣广袖飞若烈焰的青年此刻一头长发无风自动，飘散四落，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一刹那，居然有了一种妖厉之美。
　　天子之剑渴血出鞘，莫不如是。
　　在脑海里莫名其妙闪过这个念头的一刹那，叶兰心下意识的握住了他的手，几乎是同时，就感觉到了他的轻轻回握，下一刻，剑气纵横，萧逐身上凝起的无匹真气如同本呼啸怒涛，无法无天无遮无拦向四下奔涌怒吼而去！
　　然后，她面前的一切忽然全部破碎万千——
　　空间碎了——
　　那是非常不可思议的景象，强悍无匹的力量撞击而去的结果，却是无声无息的碎裂。
　　整个空间忽然就毫无预兆的破碎掉了，就仿佛打破了一整面琉璃，那些阳光树林草丛灌木甚至于拂面微风都被固定成了凝固画面，然后，破碎。
　　叶兰心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万千空间碎片慢慢剥落，金色阳光错落消失，真实的天光晦暗深沉，残月如钩，霜天晓角。
　　那个站在这一切中心的男人长发飞散，在这漆黑夜色里，忽然就给了人一种错觉，仿佛和他正置身水底，他那一头长发，就是蔓生的水草，几乎不祥的美艳着。
　　那一瞬间，她忽然就明白，何为垂翼遮天逐云凤，剑起凤鸣天地动。
　　一切尘埃落定，周围显出本来该有的农田万顷，远村遥灯的时候，他慢慢的，放开了她的手。
　　非常自然的动作，却让叶兰心小小的楞了一下。
　　她也不明白自己在楞什么，只是知道，他放开她手的瞬间，她楞了一下。
　　萧逐这时才起身安抚了一下显然被吓傻了的马，四下环顾，发现两人身处某个村庄外的森林边上，四周全是被他摧毁倒塌的树木石块，而从物体倒塌的方向位置来看，隐约是个先天八卦形状。他于此道不通，也就能看个大概，再四下看看，才低头看向叶兰心，叶兰心也在朝四下张望，察觉到萧逐看她，抬起头来，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罕见的带了些担忧神采，低声道：“不对，事情没完，没这么简单，肯定还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她顿了顿，“我的直觉一向很准，还有事是肯定还有事……”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树林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笑声，那笑声低沉微哑，尾音末梢轻轻有一点挑起，却在最后一个音节恹恹的压下去，说不出的柔媚婉转，内中居然还有一点无邪的挑逗，硬生生让人身上发热，止不住绮念。
　　这样深夜这样场合面对他和叶兰心这样身份的两人，来者绝非等闲！萧逐稍一侧身，已把叶兰心护在身侧，手中长鞭一甩，空响呼哨，居然就带了金铁破空之音！
　　萧逐护定叶兰心，再一凝神，本就皱起的眉毛更紧，一双微微上挑的漆黑凤目也轻轻一眯——没人。
　　他非常确定，方圆三百步之内，除了他和叶兰心，再没有任何人了。
　　然后，那笑声又响了起来，软媚拖曳，却已是近了好多。
　　这一声，已在二百步之内，但是萧逐确定，二百步之内，确实没有他们之外的任何生物——
　　在哪里？
　　萧逐再度凝神细听，却冷不防叶兰心拉了拉他袖子，低声道了一句：“那里……”
　　循声看去，萧逐赫然看到一只巨大的漆黑鹦鹉正收敛翅膀，停站在树梢之上。
　　那柔媚笑声又响了一声，赫然是那只巨大的黑色鹦鹉发出的。那鹦鹉剔了几下翅膀，才转头看向他们，一双眼珠却是荧荧的碧绿色，在漆黑夜里残月之下，看上去仿佛两团鬼火在幽幽的燃着。
　　鹦鹉是白天出没的鸟儿，谁听过夜飞？
　　萧逐迅速思量，下意识的扫了一眼身侧叶兰心，却见她拧着眉毛，一幅想起来什么的表情。
　　来不及询问，又是一声轻笑，鹦鹉吐出来一句话：“可还玩得开心？”说完这句，连连一串轻笑，鹦鹉振翅飞向了树林。
　　那六个字说得无限婉转风情，绵软轻薄，分明是个专擅风月的柔媚声音，但由这鹦鹉说出来，在这样夜里，却分外多了几分诡异凄厉，萧逐心念一动，手里长鞭一抖，待要拿下那只鹦鹉，却被叶兰心轻轻按住了手背。
　　低头看她，只看她抬着一张面孔，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追。
　　萧逐直觉觉得叶兰心已然想到了什么，点点头，敛了长鞭，又四下扫望，护着叶兰心来到车旁，两个人都没什么顾忌，他从车里拖了毯子出来，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了林旁田埂上。
　　叶兰心身体单薄，看她一边思索一边下意识瑟缩的样子，萧逐取了件外衣给他披上，又向风口靠了靠，安静等她开口。
　　叶兰心似乎正在一点儿一点儿整理头绪，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说道：“阿逐，你觉得刚才那鹦鹉的声音，是男是女？”
　　那般柔媚入骨，一串笑声就能撩拨人心的声音，怎么可能是男人？
　　萧逐刚要把女人两个字脱口而出，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等等，那真的是女人的笑声吗？
　　叶兰心会这么问，就一定有蹊跷，他定下心，慢慢回想，再仔细回忆那串笑声和那六个字，柔媚婉转还记得，但是仔细分辨去，声音里却又有一抹低哑沙砾，真要较真，他却不敢说，那就一定是女子的声音。但是，那也确实不是男子的声音，男人哪有那样柔媚语调？说是阉人，更加不象。一时之间他举棋不定，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叶兰心，轻轻摇了摇头。
　　叶兰心却是问完了问题之后一直看着他，看他望过来，点点头，“果然是分辨不出男女对吧？那就一定是他了，有能力这么做的人里的第三个家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缓几无波澜，萧逐却察觉到她话语后一丝隐约的冷意，微微顿了顿，才轻轻问道：“是谁？”
　　“……”叶兰心安静的调转视线，轻轻敛下眼睫。
　　她容貌仅仅清秀，一双眼却是极其秀丽，天已微凉，月光清浅，远处天边一线鸦青，她一张面容微微有一层水润般的白，衬着一双秀目里水光微动，居然有了一分妩媚清丽。
　　她仿佛思考了一会儿，才很轻的把答案说出来：“……从种种迹象看来，设阵的人，应该是伏师荧惑。”

　　章十四 荧惑与一文钱（中）

　　在听到“伏师荧惑”这四个字的一瞬间，萧逐就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属于谁，然后就不禁想要苦笑。
　　伏师荧惑，美貌倾堕，最喜人亡，不喜人乐。
　　这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称号，拥有它的人，就是整个东陆之上，最接近于上天的人。而同时，拥有它的人，也算得上是整个东陆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这个称号属于塑月帝国，当色名门第二，橙之桔氏一族族长世袭，永不更替。
　　阳家的族长阳泉随成王行，桔家的族长荧惑设阵拦截，当色名门排在首位的两个家族，已经以实际行动表明了他们的立场吗？
　　他身边的这个女子，娇弱身躯，笑语晏晏之后，山雨已来，风荡危楼。
　　一刹那，萧逐看着面前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微微笑起来的女子，忽然就觉得胸中感慨惆怅——这样危险，她居然还笑得出来，毫无阴霾。
　　叶兰心并没看他，兀自托着下巴，不知道想了什么笑起来，然后很清脆地拍了拍巴掌，忽然很不着边际的冒出来一句：“不过算了，荧惑大概是脑子抽了才来拦我，他这么抽法一年抽两次，一次抽半年，习惯就好。”
　　“……”那岂不是说就没有正常的时候了么……萧逐默默远目了一下，开口问道：“真的没事吗？荧惑设阵这事？”他其实想加一句，这样不会影响到你在塑月的立场吗？但是看着她一张笑吟吟的脸，便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啊，看起来阿逐你很清楚我国的情况嘛～”这一问已证明了他对她的处境应该颇为了解，不过这种几乎摆在台面上的事儿，叶兰心也没觉得他知道有多奇怪，只是摇摇头，“你放心，晏初是不会和我争什么的，至于荧惑么……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听到她这么笃定的回答，萧逐也不好再问，叶兰心说到这里站了起来，踢踢腿，活动了一下，还伸了伸腰。
　　大越气候温暖，五月底天就早亮，寅初时分天就开始蒙蒙亮，萧逐顺着叶兰心站起的位置向远处望去，平原袤远，已有一线阳光。
　　叶兰心迎着阳光站立着，一身朴素衣衫被柔和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一瞬间错眼看去，竟然有御衣龙袍的风致。
　　她大部分时候都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但是，某些时候，萧逐却觉得，面前这个女人，说不定是天生帝王。
　　眼光从叶兰心身上移开，看向天色，差不多也该继续上路了，萧逐起身，却看到叶兰心想起来什么似的摸摸下巴，又看看自己，然后很是若有所思地说出一句话：“……阿逐，我那个很糟糕的预感还没完，我觉得，还有事。”
　　还能有什么事？冲出来一批刺客？他觉得不会比困在幻境里更糟。
　　萧逐不明所以然，听了也就听了，把鞭子放下，转身去就牵马，就在这时，远处田埂上走来几个农民，手里提着农具，看来是早起伺弄庄稼的，萧逐也不在意，招呼叶兰心上车，就要走人，却不料那几个农民走到百步开外的时候，忽然全体楞了一下，然后嚎了一声就朝马车齐齐扑了过来！
　　果然是刺客吗？萧逐一个旋身，护住马车，手里已抓起长鞭，只待靠近出手：这批刺客武功极差，看扑过来的样子全无半点根基……唔，也不可一概而论，所谓真人不露相，说不定这七八个都是已臻返璞归真境界的绝顶高手——
　　就当萧逐脑子里飞快转着这等念头的时候，奔在最前面那铁塔一样的大汉已扑到他面前，在萧逐积蓄真气，待要出手的刹那，大汉怒吼一声：“你干的好事，还我稻子！！”
　　等、等等……稻子？
　　萧逐楞了一愣，就被一群种田种出来的猛男团团围在中心，对方口水瀑布一般灌了下来。
　　萧逐只觉得威震东陆的狮子吼都没现在一半可怕，在被吼了整整半个时辰之后，他才弄明白前因后果，很萧瑟地望向树林另外一边的农田——那里已经被毁得乱七八糟，不成田形了。
　　原来他们被困的这几个时辰，就一直在这农田里犁来犁去，然后萧逐毁了阵法，捎带脚也把稻田全灭，这两个主都是五谷不分的，根本不知道田里毁得一片一片的就是庄稼，还很悠哉地看月亮聊天，结果被人抓了个现行，代价就是，萧逐乖乖双手奉上钱包，然后在一群农夫满意地捏了捏钱包，丢下一句，“哼，不是看在你是姑娘家的份上，早大耳光子抽你了！”之后，顺利石化……
　　叶兰心知机，一看到萧逐被人围起来，立刻就躲远，等人走了才踱出来，很得意地左右看看，响指一弹，在凌晨阳光里清脆动听，“我的预感是不会出错的，你看，果然出事了。”
　　那一瞬间，还魂的萧逐，非常想把她一脚踹到天边去永远也不要回来……
　　看她笑得一脸见牙不见眼，萧逐冷冷瞪了她一眼，忽然唇角一勾，脸上现出春风温柔的一笑，立刻让叶兰心花痴指数蹭的一下蹿到最高，都不需要召唤，色授魂与地就飘了过去，然后萧逐含笑把光溜溜白斩鸡一样的钱包交到了她手里，小心翼翼又温柔的把她手指合拢，让她攥紧，才那样温柔地说了一声，“阿叶，我们没钱了，预备一路洗盘子过荣阳吧。”
　　然后，塑月储君没有悬念的喀拉拉石化了……
　　活该。心满意足的在心里补了两个字，萧逐拍拍手，打算上车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太低估了叶兰心的抗打击素质，只见塑月储君迅速回神，很诚恳的一爪子搭住他，说刷盘子那太浪费时间又浪费人才了……所以……
　　听到浪费人才四个字的时候，萧逐武人的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躲闪已来不及，就看到她异常诚恳地蹭过来，说，我们仙人跳吧，又快又方便，凭你的姿色榨干几只富豪问题不大，真的，阿逐。
　　用了好一会才回过味来仙人跳是什么，萧逐终于愤怒地咆哮了。
　　叶?兰?心！
　　那一瞬间他非常不礼貌的问候了叶兰心的老师：你们怎么教育人的，教育出来一流氓！
　　这个没有钱的妥协结果是以萧逐召唤星卫来作为最终解决方案的。
　　大越自古就设有日月星三卫，不入兵部，日属皇帝，月属皇后，星属太子，一切皆由帝后太子分别掌控，只对三人负责，德熙帝膝下仅有一子，没有被立为太子又在沉国为质，星卫就拨给萧逐，到了前方小镇，萧逐留下标记，两人饿着肚子赶路，到了约好的荒郊野外，星卫已到，恭候发令。
　　萧逐本人武功盖世，他都解决不了的事情，星卫通常也无能无力，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星卫职守多在情报传令，这次萧逐下令，一干早闲得发疯的人个个摩拳擦掌，就等自家王爷一声令下，来一个宰一个，来两个宰一双！
　　然后，就在他们的期待中，他们看到他们仿佛仙人的主子，向他们伸出了白皙右手，非常艰难的地开口——
　　殿下，只要是您的命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我们！
　　星卫表面严肃，内心沸腾地呐喊着，等待萧逐下令。
　　然后，萧逐在他们的无比期待下，说了六个字：“……借我点儿钱吧……”
　　然后，星卫们在卡拉卡拉石化之后，又遭遇到了来自亲王殿下的连击，很悲惨地碎成了片片，亲王殿下害羞对手指云，“我我我回国之后立刻还……”
　　于是叶兰心就不厚道地笑滚了。

　　章十五 荧惑与一文钱（下）

　　星卫能随身携带多少钱？不过是几片金叶子，总共总差不多二两，能兑二十两左右的银子，两人折回镇上，去当铺兑了出来，又被平白克扣，只剩下将巴巴的二十两银子。重新上路之后，叶兰心就嘀嘀咕咕，说阿逐啊凭你的手段随便劫点那为富不仁的富就能济咱们的贫了，你要嫌麻烦，让你手下星卫去劫也好啊，搞得我们能不能走到荣阳京城都是问题啊……
　　萧逐斜斜飞过去一个眼风，说我身为皇族就以保家卫国为任，哪里有自己钱不够用就劫别人的道理？一国律法若皇族都不能遵守，还有什么意义，还要怎样约束国民？
　　这番话义正辞严，叶兰心被砸得没话可说，看她低头讪讪的样子，萧逐不禁心软，柔声安慰，说咱们在大越境内就艰苦一些，总还够的，离了国境就好了。
　　？为什么离了国境就好了？离了国境就有人送钱了吗？叶兰心疑惑抬头看，然后赶着车的青年回头对她一笑，一双漆黑凤目水光流盼，说不出的妩媚风情，就在她看傻的当儿，萧逐笑道，离了国境就不是大越了嘛，随便找个风评不好的富户劫了他就是。
　　原来，别国的法律就让它随风去吗……
　　那一瞬间，叶兰心深刻的觉得，萧逐和萧羌身为叔侄不是没有道理的……
　　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行来，五月下旬离了大越国境，七八天后到了距离荣阳国都还有几十里的重镇晋源。
　　大越距离荣阳不远，塑月则远得多，再加上成王晏初一行仪仗盛大，慢慢行来，一日也行不了多远，虽然比他们早早出发，却比他们还晚了些才到晋源。
　　萧逐两人到晋源是一大早，发现城门前检查得特别严格，大街干干净净洒水垫道，一打听才知道再过两三个时辰，塑月成王就要入晋源了。
　　塑月是当世强国，成王又是皇储的嫡亲双胞弟弟，荣阳自是重视，派在晋源迎接的是朝内重臣，就是现下正要迎娶的太子妃的兄长雍侯。
　　这种热闹叶兰心无论如何也是要凑的，萧逐也正想看看塑月成王是个什么样人，把东西扔在客栈，两人人手一把油条和麻花，选了一个不起眼的拐角暗巷，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
　　当叶兰心啃完两根油条，听到有仪仗肃响的时候，便知道是成王要入城了。
　　萧逐本就身形修长高挑，站得位置也好，稍一仰头就能看到街面上的情况，叶兰心却身量娇小，巴着萧逐用力跳也什么都看不到。
　　看她攀着自己努力朝上爬的样子实在太过可怜，萧逐轻轻道了声得罪，小心避开她所有□在外的肌肤，慢慢把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恰好就高出人群一点，能看到街上的情景了。
　　要是一般女子陡然被一个男子抱了起来，怕不早就惊了，叶兰心却毫不脸红，反而很利落地圈住萧逐颈子，自动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抓着麻花在他脑袋顶上喀嚓嚓地啃，还时不时发表一句“现在要是有一碗豆腐脑就好了，啊其实我没这么奢侈，来碗豆浆也成啊。”的感叹。
　　萧逐满头黑线地决定不理睬她，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大街上。
　　远处有马蹄轻响渐来，过了片刻，一队仪仗，从大街上慢慢而过。
　　塑月水德尚黑，仪仗也是玄色，前面是玄甲卫士，拱护着中央一乘巨大庄重的玄色马车，应该就是成王的马车，后面几驾较小的马车，大概是随行官员女眷的车辆。
　　成王马车一侧有一名玄甲缀红的骑士跟随，因为有马车遮蔽的关系，萧逐只能看个大概，看不清人，却从那名骑士明显与其他人不同的装束上判断，这个人应该就是随扈的阳家族长阳泉。
　　成王理所当然在马车里，萧逐又不会妖术，自然看不到，他的注意力就全集中在了那个车侧骑士身边。
　　在临走前，他被萧羌抓到宫里狠狠彻底的补了关于荣阳和塑月的课，其中就提到过阳泉以及，阳家。
　　赤之阳家是塑月第一名门，也被称为后族，就是因为到现在为止，阳家出过三后一皇夫，十数名王妃，至于出过多少皇室总管、帝后女官之类的，数都数不清，与叶氏皇族可算是同枝蔓生。到了本代，阳泉却没走阳家人传统的路子，入宫供职，而是做了武官。
　　塑月向来安稳太平，武官升迁缓慢，结果以他阳氏族长这样身份，到了现今也不过是个正四品的官位，很多人都对他这个决定百思不得其解。
　　只要不危及社稷皇位，阳家从来不插手皇族纷争，一向态度超脱，现在虽然晏初和叶兰心之间已经有了相争的苗子，但是实际上只是气氛紧张，双方都没有什么实际动作，哪知这种情况下，阳泉偏偏随扈成王出行，这代表什么？
　　这里面曲折弯绕，阳家到底什么态度，已是想一想都头疼的。
　　萧逐努力想看清，阳泉却始终在马车的阴影里，模模糊糊。
　　要不是抱着叶兰心，他轻松一跃就能看到，但是现在他只能长叹一口气，放弃了。
　　反正等到太子成婚的时候，也看得到。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极是柔媚入骨的低笑——
　　——困在阵里那天听到的声音！
　　萧逐和叶兰心同时向声源看去，只见那天夜里看到的漆黑鹦鹉振翅飞去，一双荧绿眼珠几乎挑衅般地看了他们一眼，盘旋一圈，已向车队里第二辆马车直冲了下去！
　　然后，一截如玉一般的手臂，轻轻从玄色车窗里探了出来。
　　指若春葱，一截腕子皓白如雪，伶仃的白，偏生指尖却是血一样鲜红的蔻丹，一瞬间，竟然有种触目惊心的惊动。
　　那只鹦鹉轻轻落下，正立在那只手上，然后，异常清楚的，萧逐和叶兰心听到一声柔媚轻笑。
　　低沉婉转，如同绷紧了忽然散开的丝帛，软软从心尖子上拂过，还带了那么一点点痒，风情万种。
　　这一声，却不是鹦鹉发出的。
　　萧逐紧紧的，一瞬不瞬的看着那只手缩进车里，连同鹦鹉，一并不见。
　　伏师荧惑，美貌倾堕，最喜人亡，不喜人乐。
　　一瞬间，他下意识扣紧怀里抱着的女子，却被叶兰心伸手揉了揉头发。
　　他抬头，叶兰心正低头看他，笑容大大。
　　“怎么了，阿逐？”
　　听了这句，先是安静看了她片刻，忽然，萧逐便轻轻微笑。
　　“……没怎么……谢谢。”他说。
　　他和叶兰心说话的当儿，仪仗已缓缓而过，两人谁也没有注意，车队稍后一名青年轻轻侧目，向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那是一名衣着华贵，一身银紫的青年。
　　青年容貌极美，眉梢含笑，本应是风流多情王孙公子，但细长凤目眼角微挑，平白带出一股煞气，一双眼却是极美的碧绿，颜色清澈透明，顾盼之间又水润朦胧，仿佛笼在烟里的一对水晶，翕合睨扫，硬是把煞气化成了尖锐艳丽。
　　眼角微眯，扫过两人，青年唇畔忽然就有了一丝浅浅笑意，转眸，远走。

　　章十六 我要去妓院！（上）

　　第七章 我要去妓院！
　　说起来，在带叶兰心离开大越的前一天晚上，德熙帝曾经把他召去长谈过了一次，两人除了商量一路如果发生意外要怎么应对之外，也仔细分析商量了叶兰心荣阳此行的目的。
　　毫无疑问，她来荣阳，一定是为成王叶晏初，这点他和德熙帝都没有异议，但是，她到底要干些什么，德熙帝也推测不出，只吩咐他一路小心观察。
　　这一路行来，萧逐不止一次揣测过叶兰心的意图，却很沮丧的发现，她的意图即明确又模糊。
　　但是，他毫无疑问是为了晏初来的，但是到了之后她打算做什么和怎么做，他却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他生性正直温和，但生在皇家，注定很多东西他不想看也要看，不想知道也要知道。
　　他不说不做，并不代表他不懂。
　　他那个比他还大了三岁的侄儿萧羌，是这东陆之上众口一辞的英主，行动往复之间，他都能猜着几分，但是身边这个叶兰心……呃，她下一步敢做什么和下一步做了什么都让人猜不到啊猜不到……
　　好吧，他承认，是她要干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正如现在。
　　看完成王入城，她拉着自己兴致勃勃的绕着成王暂住的驿馆转了三圈，也不进去也不靠近，就纯绕了三圈，便滚回客栈，休息到了晚上。晚饭时刻，她精神再度抖擞了起来，从行李里扒拉出一两件衣料极好但样式朴素的衣服，朝两人身上一套，又摸出几锭他劫来的银子铜子金叶子，兴高采烈地抓着他就要出门。
　　越看越觉得不对，萧逐在她要溜出门前一把抓住，问她要去哪里，叶兰心非常水汪汪地一回眸，用十分之期待的语气回了他两个字——妓院。
　　一瞬间，萧逐觉得自己爆了，然后他知道，原来自己真的生气到一定境界，是说不出来话的。
　　看他僵硬的一句话都没有，叶兰心振振有词，说她从来没有去过妓院这种地方，她平常偶尔听到侍卫说妓院里美女成把成把，她就一直想去看。在塑月被看得太牢，这一路过都是荒郊，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大城市她一定要去看看。
　　她非常坚定的说，我一定要看美女呀呀呀！
　　萧逐就在她的坚定下很常规的萧瑟了……
　　叶兰心死活都要去，他也不能把她绑在床上不让她去，而且听了她的描述，他很怀疑她对于妓院的理解到底正确与否……
　　没有办法之下，只好被她拖着出去，萧逐不情不愿地跟着她朝外走，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大越律法有令，官员不得狎妓……”
　　“没事儿，这是荣阳，反正没狎你大越的妓。”
　　他曾说过的话被当面丢回了他脸上。
　　萧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再过片刻即将降临在他身上的脂粉美女们……
　　“露观”是晋源城内最大的妓馆，从来富贵气象，歌舞升平。
　　彩袖殷勤之间巧笑晏晏，舞的是霓裳羽衣，歌的是玉树蒹葭，怎不叫浪子驻马，寒夜未央听长歌？
　　露观的舞榭建于水中，周围高低不一凉亭观楼，竹荫环绕，夜晚时分满池碧波映衬华灯初上万点金灿，丝丝水气低低弥漫，有若云霓，更是衬得水榭之中长袖欲飞，配着凌波轻舞，仿佛随时会飞仙而去一般。
　　然后叶兰心就跟个刚进城的乡巴佬一样，看着什么都好奇地要伸出爪子挠两把，萧逐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的疼，二话不说，扔下大把银子，就抓着她朝最高级的观楼走——露观最好的观楼独幢独间，设计巧妙，舞榭上一切可尽收眼底，但本身却掩映竹林之中，不上得楼来，楼上谈话和发生了什么，外界一概不知，这边即便叶兰心再搞出什么来也不至于太惊动。
　　萧逐的主意打得蛮好，但是他忘记了，天从不遂人愿这条定律……
　　结果就是，他们到了观楼前面，管事非常抱歉地告诉他们，这个观楼刚才被人包下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确实是还有一幢观楼是空的，但是他们到了，却立刻说没有了，只能说明有人中间插了一杠，且这个人来头颇大，露观不敢开罪。萧逐也不愿惹事，在管事打躬作揖只差下跪的赔罪下，选了观楼旁边，离舞榭较近，但是离人群较远的一座半封闭亭子坐下，观赏歌舞。
　　他们是掌灯时分过来的，在亭子里吃过了晚饭，看了歌舞，不知不觉就到了午夜时分，外面早已宵禁，这园子里却正是□时分，莺声燕语已开始变成淫声浪语。
　　萧逐持身极正，修习武功又是清心一脉，定力极好，这等场面他看了全当没看，该吃吃，该喝喝，决不放过每一样菜——每样都花了大把银子，不吃完怎么对得起又瘪下去的荷包！
　　叶兰心却也是一幅纯观赏的样子，左顾右盼，朝嘴里送东西的动作也一等一的快。
　　这东西也就刚开始看的时候新鲜，看多了也就很无趣了。
　　叶兰心左右看看，把筷子一扔，就要去散心，萧逐也只好跟着出去，两人穿过竹林，慢慢行来。
　　这一带人比较少，风吹竹动，远处笑语欢声，管弦之声轻得像是一阵风，在这红尘温软之地，竟有了几分清幽。
　　叶兰心没说话，只是很放松地走着，萧逐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慢慢走去，忽然就有一种岁月静好，闲庭信步的味道。
　　这一路走来全无目的，忽然前方有了一线灯光，萧逐定睛一看，却发现他们已走到观楼附近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正在想什么的叶兰心哦了一声，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才明白过来萧逐意思一样，看了看眼前观楼，她刚要转头往回走，忽然嘿嘿两声，拽了拽萧逐袖子，“阿逐，走，咱看看去，到底谁抢了咱们的位置。”
　　“……我不在意位置问题，阿叶。”
　　“我在意，我生平最恨别人插我的队！”恶狠狠地说了这一句，挽挽袖子，叶兰心就气势万钧地朝观楼走了过去，萧逐飞身上去，一把拉住她往回拖。
　　叶兰心死命挣扎，萧逐又不敢真的用力，就在两人纠缠的时候，观楼忽然猛地被撞开，一个女子从里面奔了出来，紧接着身后一道银紫身影一闪，已抓住了那奔逃女子。
　　惊鸿一瞥之下，那个女子素白衣衫，云髻精巧，身姿修长纤细，脸上覆着一层白纱，容貌虽看不清，单凭那身姿袅娜，已是上上之选，却衣衫散乱，显是被人所迫夺路而逃。

　　章十七 我要去妓院！（中）

　　惊鸿一瞥之下，那个女子素白衣衫，云髻精巧，身姿修长纤细，脸上覆着一层白纱，容貌虽看不清，单凭那身姿袅娜，已是上上之选，却衣衫散乱，显是被人所迫夺路而逃。
　　这个女人萧逐两人刚才见过，正是露观的看家花魁琴娘。
　　他们进来的时候就有人介绍，说琴娘等闲不出来，性情不好大半年不出来都是有的，今天他们运气好，刚来就碰到。
　　这琴娘确实神秘得很，在舞榭里奏琴的时候，一乘小轿直接抬进舞榭，四周垂了纱帘，若隐若现，水风熏熏卷起一角，内中琴娘一身素白，面覆轻纱，明明什么都看不清，但仅仅就是坐着抚琴的姿态，一身素白，已然气质凛然，压倒群芳。
　　现下从这观楼里奔出来……啧啧啧，叶兰心都不用不厚道，立刻就想起了逼x未遂这样字眼。
　　一看这姑娘扑出来，叶兰心也不往前冲了，反而一把拽住萧逐朝林子里藏，这会倒是萧逐朝前凑，路见不平就要拔刀。
　　我说，这地方不是你地头，乱出头会被人抽飞的！反正现在也没出事你老实一会成不成啊？！叶兰心一把按住萧逐，就在两个人也在挣扎的时候，琴娘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哼，萧逐就下意识的踏前一步，正巧踏上一根枯枝。
　　四周寂静，这一声虽轻却响亮，在同时听到这一声的一刹那，四个人都怔了一下——
　　叶兰心第一反应是糟了，被发现了！
　　萧逐则一把把她拽到身后，以防万一。对面僵持厮打中的男女也楞了，但是等他们醒过神来，反应却大出所料。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下发觉有人，女方都应该求救，哪知一听到声音，琴娘立刻停止挣扎，整个人向前一扑，被那名银紫青年一把揽住，却动都不动了，只把脸朝他怀里深深一埋，要不是萧逐两人亲眼看到她刚才的挣扎反抗，这样亲昵，几乎以为是一对情人幽会。
　　不对，这样看来，却是那女子宁愿向逼迫自己的人求救也不愿意被人看到了——其中有问题！
　　在这世上，保全之道就是不该知道的就不要知道——
　　电光石火之间想到这里，萧逐抓了叶兰心就要退走，却已来不及，一刹那，那青年转身回眸，已看到了二人。
　　银紫华衣，碧绿眼眸，芙蓉面，凶煞眼，在看清青年容颜的一瞬间，萧逐只觉得浑身一僵，知道已躲不掉了。
　　他认得这个人，当然，对方也一定认得他。但是叶兰心不能被认出来。
　　萧逐脑子里极快一转，主意已定，轻轻一推，不动声色的彻底把身后女子护住，也不说话，只等对面青年先说。
　　银紫青年静静凝视他们片刻，倏忽唇角毫无预兆的一弯，不紧不慢的又转过身去，小心把身后琴娘面纱拉好，理好衣服，完完全全遮在身后，才回眸，又是一笑，清浅优雅。
　　他开口，声音动听，清澈如银：“平王殿下，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叹气，这下肯定对方立意揭穿自己身份，萧逐才慢慢展动笑颜，向对面银紫青年微一点头，“托您的福，符大人。”
　　听到符大人三个字，对面青年笑意更深，一双眼微微眯起，煞气更重，却偏偏又扯出无限风情，直如染血长刀上盛开的诡艳花朵，摄人而不祥。
　　他正是荣阳重臣，当今太子要迎娶嫡妻的嫡亲兄长，奉命前来迎接成王晏初的雍侯符桓。
　　萧逐知道这个人，正如这个人也知道萧逐一样。
　　南平北雍，萧逐面前这个银紫青年，本就和他齐名与天下。
　　萧逐十六岁初阵，三十万大军中取敌将首级，对抗的就是荣阳，那次大战，萧逐麾下风神军在荣阳主将战死，阵脚大乱的情况下，本可以全歼敌军，但当时还不过是个参将的符桓力挽狂澜，整顿军阵，亲率五千精兵断后，保了大军主力撤回国内，此一战，符桓也扬名天下。
　　然后第二年，两国缔结和约，来的使者正是符桓，两人相见，差不多年纪，都还尚未弱冠，却也都成名天下，又恰是同一战成的名，两人一起出现在大殿上，一边是红衣玉冠，绝代美貌的少年亲王，一边是一色银紫，优雅雍容若狐的荣阳世家贵胄，立刻多少人侧目。
　　他们两个自然彼此寒暄，一场宴席下来，萧羌问萧逐对符桓有什么看法，萧逐只答了此人睚眦必报六个字。
　　而事实证明，萧逐并没有说错。在此后十年之间，与他绝艳惊才一样驰名东陆的，就是此人睚眦必报和绝大杀性。
　　而现在，大越平王萧逐，荣阳雍侯符桓，这两个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人，却偏偏相遇。
　　两边都不是笨蛋，现下情势一打眼就知道对方和自己地方情况相差不多，符桓轻轻扫了一眼几乎被萧逐掩得滴水不漏的叶兰心，唇角又是一弯，笑道：“这种地方相遇，就不用叙旧了，我这边还有一只野猫要驯，请殿下自便吧。”
　　他这几句话说得云淡风清，萧逐心下略一掂量，立刻有了计较，也不废话，轻轻和他颔首为礼，护着叶兰心就要离开。
　　就在萧逐将走未走的一瞬，符桓怀里的女子忽然发难，萧逐眼角一斜，赫然看到女子手腕一动，一抹极细的银光忽然乍起，闪电般掠向符桓的脖颈——
　　几乎就在同时，符桓手里早扣着的一枚信焰一声轻响已升了空，陡然在半空炸出一个血红的诡图案，立刻消散！
　　距离不近，加上竹林摇曳，萧逐看不清对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信焰轻响，一股轻轻的血腥味道也随之漫了过来！
　　符桓杀心已动！
　　立刻知道大事不好，萧逐什么都顾不得，一把揽住叶兰心，足尖一点，也不见怎样动作，人已飞掠而出，两三个起落，已消失不见。

　　章十八 我要去妓院！（下）

　　“哪，垂翼遮天逐云凤，剑起凤鸣天地动。不愧是萧逐，别的不说，逃得也是一等一的快。”望着两道人影消失的方向，荣阳雍侯轻轻笑了一声，语音含混，却别样撩起一种风情。
　　他唇齿间衔着一枚小小银匕，匕首一端是女子一双玉手，明明只差一点就可致人于死命，却因为被符桓握住一双皓腕，丝毫动弹不得。
　　符桓衔着匕首说话，毫不在乎，一线鲜血顺着刀刃汨汨而下，流过符桓唇角，滑下他形状优雅的下颌。他唇色本就淡薄，这一映衬，他居然就有了艳鬼饮血般妖丽。
　　笑语问那一句，他轻轻转眸，眼睫微敛，一双碧绿眼眸看向面前女子，倏忽一笑，吐出匕首，指尖一抹唇角，看着白皙指头上鲜红热血，他叹气，满足又遗憾，“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这样喜欢你，哪，你看，我为了你可要跟萧逐为敌。”他声音本就动听，这时又加倍温柔，越发有种暧昧味道，他痴痴迷迷看着面前女子，语气越发甜蜜，手里的力道却渐渐收紧，女子手腕骨节被他捏得作响，符桓侧耳听了听，唇角笑容越发满足，“你说，我要拿你怎么办？我砍掉你四肢，挖掉你眼睛，让你再也不能离开我，你说好不好？”
　　他非常温柔的说着，然后，染血的左手轻轻按上她的颈子，一点点，一点点收紧——
　　女子一声不响，仿佛一切全没听见，面纱下那双美丽凤眼轻蔑的扫了他一眼，随即轻轻闭上，竟把他当作无物。
　　“……怎么办呢……你这冰冰冷冷一点儿都不把我看在眼里的样子，我也觉得好喜欢……”符桓低低说着，手指收紧，着迷的看着女子面纱下的白皙容颜渐渐染上绯红。
　　“真想就这么杀了你，你才肯安安静静乖乖在我身边……”
　　以异常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渐渐呼吸不上来的女子，符桓茫茫然叹气，然后同时松手——
　　呛啷一声，匕首坠地，女子因为呼吸不顺也站立不稳，扑入他怀中，被他双臂一伸，完全抱住，然后一点点搂紧。
　　他异常心满意足的叹气，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轻轻一笑，在女子耳边低语：“放心，他们我会杀掉的，任何看到你的人，我都会杀掉的，不然，我会嫉妒。”
　　符桓那样悠悠的说着，碧绿色的眼睛漫漫眯细，内里一痕嗜血的阴毒一点点泛滥起来：“……哪，陪我下地狱去吧……我的爱人……”
　　女子倏忽睁大双眼，然后仿佛用尽了全部力量一般，疲惫不堪的慢慢闭上眼。
　　轻轻一声叹息，却不知，是谁的声音。
　　符桓那样怜爱的看着怀里女子，爱若珍宝一般轻轻又在她鬓边一吻，拥着不在挣扎的女子进了观楼，、忽然有风，身后竹林内夜鸟振翅，一只漆黑鹦鹉扑簌簌远飞而去。
　　任何人小的时候，大概都做过飞翔的美梦，叶兰心自然也不例外，但是，当她被萧逐一把抱起，飞檐越脊，真的“飞”了起来的时候，她惊恐的发现，自己惧高——
　　在屋顶上奔波实在不是人干的事儿啊啊啊啊！虽然在“奔”的是萧逐，她只是被“波”而已。
　　结果就是双脚刚一落地，叶兰心二话不说，抓着萧逐吐了个昏天暗地翻江倒海。
　　很多人都是这样，萧逐并不意外，但是如果这姑娘吐的时候还坚持抓着他吐，还美其名曰美人儿让我看看你的脸，我觉得多看一会儿一定能少吐一点的话，那么即便是圣人也会抓狂的。
　　不过萧逐明显在这方面的意志力已经超越了圣人这个境界，即便叶兰心吐了他一身，他也毫不在意，一手抓了她腕子，小心不让她摔倒，一手运了真气，抵住她后心慢慢抚摸，一点点送入真气，平复她体内紊乱的气息，另外还要分神去观察四周情况。
　　天色已是接近破晓，他这一奔，最起码已奔出百里，就算符桓派出的人再怎样厉害，在搜索的情况下，想要找到他们两个现在所在的地方，最起码也要一个时辰，现在可以好好修整一下。
　　总算把隔夜饭都吐了个干干净净，叶兰心搭着萧逐的手腕晃晃晕乎乎的头，咂咂嘴里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慢慢回过神来，向四周看去，才发现一路狂奔，两人已出了晋源，身在荒郊野外，衬着月黑风高，真乃杀人旅行家居必备。
　　叶兰心看的很仔细，她四下看了看，拍拍他的手，开口问了一句：“符桓的杀性就这么大吗？”
　　她问这句的时候，萧逐正搭着她腕子，诊脉看她内息，一听之下，慢慢抬头，一双细长凤眼微微眯起，看了她片刻，“……为什么殿下会这么认为呢？”
　　叶兰心坦坦然回看，“连客栈都来不及回，什么都没拿就这样直接逃到这样荒郊野外，我觉得，除了说你觉得符桓已动杀心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他扔出去的那只信焰，应该也是集结人手的吧？”说完这句，她忽然自己沉思起来，然后比了个手势，修正自己的用词，“不，不对，准确说来，我问的话，应该是，符桓真的那么难缠么？”
　　萧逐定定看了她片刻，问道：“那你觉得呢？”
　　她看了一眼萧逐，又沉思片刻，然后很缓慢的点头，“凭刚才那一面，从理性上我完全没有任何资料判断，但是我直觉的觉得，他确实动了杀心，也确实很难缠。”
　　她这么说的时候，正正抬眼看向萧逐，那个绝代风华的男子看着她，忽然一笑，“对不起、”
　　这个话题转换太快，叶兰心好奇起来：“为什么说道歉？”好奇怪哟，是她吐到他身上，又不是他吐了她一身，要道歉也该是她才对。
　　她完全摸不着头脑，萧逐却很慎重的向她低头，低声说道：“我抱歉的是，我一直小看了你、”
　　是的，他一直在小看她。
　　不是不知道她无赖之下聪明睿智，也不是不知道她身为一国皇储必然有她过人之处，但是，从一开始，他就把她放在了需要他保护的，年轻女孩这样的位置。
　　他尊重她，却并不曾真正把她放到和自己对等的位置上。
　　但是，他错了。
　　这是一个足以和他站在一样的高度，共看天下的女子。
　　所以他道歉。
　　叶兰心听了他的理由，非常不可思议的看了他片刻。
　　然后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孩子气，犹如一只乖巧的猫咪，只差没甩甩尾巴，乖巧的叫两声来蹭蹭了。
　　这是多么有趣的一个男人啊。
　　东陆本就还是传统的男尊女卑，即便是塑月这样女帝立国的国家，都还重男轻女得厉害，但是这个男人却把一件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的事情，当作他的错误来道歉。
　　他确确实实把她当作一个女子来看待，却又尊重她，把她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看待，这其实，是叶兰心生命里，第一次这样的被对待。
　　她在塑月也是被尊重着的。有人尊重她的地位，有人尊重她的血统，有人尊重她的能力，但是，所有尊重她的人，从根本上说来，都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女人来看待——他们都忽略了她的性别，只看到了他们所尊重并重视的部分。
　　看她一幅开心的样子，萧逐也轻轻笑了起来，眼中却毫无笑意，他紧盯着叶兰心，轻声道：“那么，殿下应该可以告诉我，今夜到这露观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章十九 追猎开始（上）

　　第八章 追猎开始
　　天下绝没有这等凑巧的事。
　　如果说今夜的事情，没有一点儿预谋，那是不可能的，不然怎么就偏偏他们这么巧撞到了符桓？
　　那么，如果这件事情不是凑巧的，叶兰心的目的何在？
　　他并不觉得大半夜的被符桓追砍到这里，就是叶兰心的目的。虽然她基本上不可能说假话，不过，身为被扯入这个局里的人，他有权力问出这个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叶兰心笑容丝毫未变，隐隐约约还有扩大的趋势，她侧着脑袋看了他片刻，才慢慢悠悠的说道：“哪，阿逐你觉得我很聪明吧？”
　　他点头，“何止聪明？殿下莫要自谦。”
　　叶兰心继续笑眯眯的，“那阿逐你想想，被人陷害姑且不说，聪明人自己可会主动干出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句话一出，也就等于她已经承认了自己到露观来确实是有预谋的。
　　对于这点，萧逐并不意外也并不生气，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叶兰心爽快的承认了，虽然她也很狡猾的间接表示她不想说出为了什么去露观，但是萧逐本也就不想多管这些事情，也就只想要她承认。
　　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这个感觉只在他心里转了两转，脸上却一点儿也没有带出来，叶兰心却立刻察觉，伸出手去摇了摇他，“怎么，我瞒你你生气？但是，我已经补偿了啊，我让阿逐你看得了我最难看最丢人的样子，阿逐这样还生气吗？阿逐，你我都是皇族，很多东西即便是自己至亲之人都不能告诉，我和你之间，只要不关系国家，什么我都愿意让你看到，都不会瞒你。”
　　听了这话，萧逐一愣，随即想起来，刚才她抓着自己呕吐，无论如何不肯放开。
　　呕吐的样子那样难看，有哪个女子愿意被人看见？
　　然后，她对他说，只要不事关国家，她的一切样子，都愿意让他看到。
　　看着面前那张依然苍白的，属于女子的脸，刚才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就化作了一声长叹，从形状优美的嘴唇间流淌而出。
　　叶兰心误以为他还不高兴，咬咬嘴唇，很是委屈的看他一眼，双手开始解腰带，“阿逐你要是还不满意……那我就连身体也不要瞒你好了……”
　　萧逐缓了一会儿才察觉出来她想干嘛，叶姑娘已经把外衣脱下来了，他脑子嗡的一声就木了，然后凭借本能，一把捞起衣服把她包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脑后有风，下意识的一侧头，一只漆黑长箭擦着他耳边掠过，然后，破空呼啸之声才至！
　　好快的箭！
　　在感觉到锐风一线的瞬间，萧逐看都不看，伸手一捞，足尖轻点，一把把叶兰心蒙头盖脸的按在怀中，几乎就在长箭落地的刹那，根本不见动作，人已滑出数丈开外！
　　确定护好叶兰心，萧逐慢慢转身看向长箭来的方向，只见百步之外的田埂上，十数名黑衣骑士驻马而立。
　　黑衣玄甲， 背月光而立，一身漆黑几乎与月色一体，呼吸低慢，让人极不易察觉。
　　领头一人手里一张漆黑硬弓正慢慢收起，没有再射出第二箭的意思。
　　来者绝非等闲——萧逐一双细长优雅的眸子细细眯起，漆黑颜色里带出一线冷锐之色，柔和褪尽，一双凤目微光一动，有若剑上锋芒。
　　对面骑士来的蹊跷，一干人等有十数人之多，即便他当时注意力全在叶兰心身上，但能策马近他百步，让他居然没有察觉，足见不是庸手。
　　这样深夜，这样情况，这样一群人，绝不会无故而来。
　　剑上秋水一般凛冽眼神轻轻一眼扫去，看了片刻，对方气峙渊亭，一派潇洒，萧逐倏忽一笑，唇角弯起的弧度却冰凉摄人，毫无温度。
　　他眼眸微垂，一眼扫去，地上那枝射来长箭已没入土中一半，还兀自微颤，箭身羽翎都漆黑一色，萧逐目力极好，在箭身微微摇曳间，已清楚看到箭身中部阳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字——“阳”。
　　他立刻便知道来的是谁家人马。
　　塑月当色名门第一，赤之阳氏。
　　如果他们真是阳氏族人，那么，他们想要干什么？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他们是怎么跟来的。
　　他们的反应应该不会比符桓的人更快，但是现在找到他们，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阳家的骑士，而不是符桓的杀手。
　　萧逐轻轻吸气，然后吐出，浑身真气渐凝，全神贯注的看着对方骑士们的动作，只要他们一个发难，便可立即反应。
　　那群黑衣骑士的态度却甚为怪异，射出那一箭后，他们便不再动作，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萧逐和叶兰心。过了不知多久，领头射出这一箭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夜色极静他这一动，在寂静无声的暗夜里，可以清晰的听到身上甲胄撞击的声音，清脆辽远，几乎动人心魄。
　　他动的那一瞬，萧逐手指微动，十指舒张之间，竟然隐约有了金铁交鸣之声。
　　对面的骑士却只是向他们的方向非常慎重的点头致意，然后朗声说道：“多谢尊驾保护我家少主人，我在此谢过。”
　　一听对方这话，就知道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了，叶兰心又一贯的不把危险当事儿的主，大大方方从萧逐身后拐了出来，蹲到那半截插在土里的长箭前，开始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研究，过了一会儿，她若有所思的站起来，走回萧逐身边，扯扯他的袖子，轻声道：“阿逐，他们应当没有恶意。”
　　萧逐点点头。刚才骑士那句话称呼含蓄，但是显然是以臣子自称，萧逐心就放下一半，他看了一眼说话的骑士，又看了一眼身侧的叶兰心，后者回了他一个大大笑容，意思是信任他，全权交给他处理，萧逐略点点头，想了想，一拱手道，“贵少主人，我自然会保护妥当，不知贵方还有什么贵干，要这样深夜指教。”
　　对面的男人似乎笑了一下，“现在晋源城内有变，两位贸然出城，我奉将军之命提点少主人一句，应速行，到荣阳都城即安。”

　　章二十 追猎开始（中）

　　对面的男人似乎笑了一下，“现在晋源城内有变，两位贸然出城，我奉指挥使之命提点少主人一句，应速行，到荣阳都城即安。”
　　说完这句，骑士再度向这边深深颔首，行礼完毕之后，策马而去——
　　“贵指挥使是哪位？”在黑衣骑士调转而去的瞬间，萧逐蓄气朗喝一声，明知故问，对方却没有说话，只是迅捷无比的张弓搭箭，只听锐风在前，破空之声在后，一枝漆黑羽箭正落入萧逐脚前三寸之地，箭杆上赫赫然一个“阳”字，对方回头又看了一眼，长笑一声，打马而去——
　　事情到此已经很明确了，来人是阳泉的手下通风送信。
　　望着一群骑士绝尘而去的背影，叶兰心弯腰，拔起了萧逐脚前那只箭，用袖子抹去尘土，在手里掂了两掂，忽然唇角一弯，轻轻一笑：“阳泉倒是长了一副好长的耳朵。”
　　萧逐默然。
　　他们这次离京，算是机密，从今早算起，在晋源待了不过八个时辰，至于从露观一路逃出到现在，里外里不到半个时辰，而从阳泉手下骑士追踪过来的姿态，一幅对他们行踪了如指掌的样子，答案只能有两个，一，叶兰心早被严密监视，一举一动尽在掌握，二，叶兰心身边有阳家布下的眼线，她行动等等悉数汇报——
　　第一个可能并不高，因为凭萧逐武功警觉，这一路行来如果有人监视到这种行动了如指掌的程度，他绝不可能毫无察觉，那么，只有第二个答案是比较有可能的，因为叶兰心这一路上都是和她留在大越的亲信们联络并汇报行程的。
　　萧逐心里转着这念头的时候，叶兰心终于把箭簇擦干净，递给了萧逐，示意他帮忙毁掉上面那个阳字；这是在荣阳境内，留着这么一个刻着阳字的箭，总是隐患，自然要设法毁掉证据。
　　萧逐照做，心里还在想着怎么提醒她注意自己身边的人，那个把箭递到他手里的女子却仿佛洞悉一切似的轻轻一笑，给了他没出口的问题一个答案：“阿逐，我相信我身边的人。”她直视他的眼睛，微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我身边不会有人做对我不利的事情。”
　　说完，她弯腰，去拔第一枚射到两人面前的箭，一把拔出，她却楞了一下，只见那第一支箭上，赫然有个极小的信笺样的东西，用极牢的防水牛皮纸包着，解下来展开一看，里面却是一卷银票，各个钱庄的都有，且面额不大，非常容易使用。
　　叶兰心对着手里一叠银票露出了招牌式见牙不见眼的笑容，嘴里一边嘟囔着哎呀阳泉美人你真是贴心啊真是贴心这类的话，一边把第一支长箭也递给了萧逐。
　　看到那卷银票，萧逐才算彻底明白这队黑衣骑士的来意。
　　原来是阳泉看他们一路逃的苍皇，什么都没带，命人送银两来。
　　想到这里，他松了一口气，这样表现，对方也算隐约表明了态度，至少随同成王晏初而来的阳泉对叶兰心在目前阶段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伸手接过长箭，指尖唯一用力，真气陡然一震，箭上阳刻凸出部分纷纷碎为齑粉，再看不出原来刻的是个什么字。
　　把消除字迹的长箭递给叶兰心，看她随手一抛，萧逐笑道：“不过今晚也算是有些彩头得了，阳指挥使至少没有恶意，好事一件。”
　　叶兰心拍拍手，用很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忽然便咧嘴笑了起来，走过去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逐，你真是太善良了，你觉得单纯只为我送钱来，至于要在这个时候么？虽然现在不在晋源城里，但是我也猜得到城里的情况，差不多符桓正在满城找我们，而且肯定已经追出来了，这种情况下，阳泉派出手下，是多扎眼的事儿不用我说吧？那么，你信他派出手下就是为了来送钱？送钱这事儿，等到明天早上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更好，照现在情况他了解我行踪这么透彻，也不用担心我明天一早跑没了对不对？”笑眯眯说完，她还很惋惜一般轻轻拍了拍萧逐胸口，然后很明显的在要不要改拍为摸这个问题上犹豫了一下，最后手痒地的多拍了几下了事。
　　萧逐不解看她，“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这会叶兰心真的是惊讶了，她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非常不可思议地凝视着萧逐，过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她干脆一头撞进萧逐怀里，在他的双臂之间滚成一团，乐不成声，然后就在笑声里，她对他说，哪，阿逐，你实在是太善良了啊，如果刚才你不在，说不定阳家那一箭就不会射在地上，而是插在我身上哟～～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萧逐本想推开她的手忽然僵住，只觉得胸膛间一种近于怜惜的情感慢慢涌了上来。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她，他怀里的女子却慢慢抬头，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容，一双手高高扬起，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然后，声音那样轻：“啊啊，阿逐，我开玩笑的。阳泉才不会这么做呢，说笑而已。”
　　她的语音轻松，仿佛开了一个很有趣的玩笑，于是，萧逐胸膛里真正涌起了怜惜。
　　缓慢而几乎有些无措的收紧双臂，他第一次，在正常情况下，拥住了她。
　　然后叶兰心楞了一下，几乎有些傻兮兮地笑起来，伸手，手臂小心的环抱住拥抱自己的男人宽阔的脊背，小小声地说：“阿逐，你好温柔呢。”
　　“啊啊，还很暖和。”她小小声地又补了一句。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已经快睡着了，长长的睫毛掩映着一双深灰色的眼睛，样子乖巧得象一尾小狐狸。
　　看着她很快就进入睡眠状况，像只死猪仿佛，萧逐叹气。
　　天将破晓，东方已渗出来一线鸦青，他抬眼看去，忽然神色一凝，手臂微一用力，单手将叶兰心环抱在胸前，一缕掌风轻击地面，一枝长箭凌空震起，落在白皙掌心，真气鼓荡，随手一震，一枝长箭居然便有了神兵利器的感觉。
　　就在这片刻，从晋源城方向已疾雷迅风一般奔来一队骑士，明显和刚才阳家的骑士不是一路，远远就被萧逐发现，刚到眼前，领头的几个人交换了几句“是他们”之类的话，二话不说将二人团团围住——
　　在攻击开始的一瞬间，叶兰心听到金铁之声，恍恍惚惚得睁了下眼，头顶就立刻落下萧逐柔和的清亮声音，“没关系，睡吧。”
　　他微笑，眼睛优雅的眯细，那本来仿佛绝色女子一般的美貌，忽然就有了绝世名剑一般的锋锐。
　　萧逐甚至好心情地抚了抚叶兰心的背，“放心，符桓派来的刺客很容易就可以打发掉的。”
　　叶兰心睁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眼，四下看了一圈，嗯了一声，继续睡觉，哪管外面兵荒马乱。
　　反正，一切有萧逐。

　　章二十一 追猎开始（下）

　　垂翼遮天逐云凤，剑起凤鸣天地动。
　　自从数年前一代剑圣叶带霜陨于龙归山脉之后，当世公推第一高手，便是萧逐。
　　萧逐一人，可敌千军。
　　然而，就是这样的萧逐，却几乎被符桓派来的刺客逼入了绝境。
　　离开晋源的当晚第一批而来的刺客，很容易就被萧逐打发，然而这一批似乎也只是符桓派来试探的，紧接着，一波一波如潮水一样涌来的刺客，让萧逐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疲于奔命。
　　按照叶兰心的说法是，这就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你还架不住狼多呢。
　　很明显，符桓是想把他们二人私下了结，没有出动军队或太多人马，派遣出来的刺客都是小股小股，下毒暗杀陷阱等等不一而足，对上萧逐，虽不能取了二人性命去，但却已经成功地把他们逼退，虽然还在到荣阳的这条路上徘徊进退，不过已确实离荣阳首都越来越远。
　　这就是符桓的目的——车轮战术，慢慢拖也拖死你。
　　如果只有萧逐一人，事情倒还好办，但是他身边还拖了个武功完全废物的塑月储君，即便强如萧逐，在这样有组织有条理的攻击下，也毫无办法。
　　叶兰心那个剑不扎到身上就能睡的家伙姑且不论，这接连下来数天的攻击，他几乎是完全无法休息。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可以解决的事情了，如果不召唤星卫，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消耗下去，事情恐怕就要向很糟糕的方向演变而去了。
　　但是他并不想动用星卫，不动用星卫的话，那么到现在为止，在他这方面，这件事就控制在私人恩怨的程度，动用了星卫，就是以大越亲王的身份和符桓相斗了。
　　那么，现在事情的发展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他和叶兰心先被拖垮；第二个可能，在体力和注意力不断消耗的情况下，他杀了人。
　　到今天此时为止，在对付符桓送来的杀手时，他从来没杀过人——一旦出现人命，那么，他和符桓这梁子就彻底结下了——好吧，虽然现在这梁子看起来结的也很大了。
　　和符桓的事情，从起始开始，就不是他愿意的，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和符桓结这样意外的仇隙。
　　这是很具备讽刺意味的事情，他和符桓都是一国重臣，然后，这样即便是私人的莫名其妙仇怨，都会变成两国之间的相争。
　　其实，这些都算不上最要紧的麻烦，最差结果不过是萧逐召唤星卫，即便会狼狈些，性命断然是无碍的，现在最麻烦的是，眼看着荣阳太子婚礼临近，大越的使节队伍也已经出发了，如果一直被困在这里，那么到时候到达荣阳的使节团里没有他那才是比较大的问题。
　　他离开大越之前和萧羌打过招呼，使节团除了少了他一切都会按预定的来，入都城那天他要是不在队伍中，那么，符桓就几乎有了随心所欲，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把柄。
　　不过，在被追砍的这个过程里，萧逐唯一比较欣慰的一点就是，叶兰心人虽然无赖加流氓，但是还好，总比她外表表现出来的娇弱要强了很多，果然是流氓加无赖也是生命力的一种表现吗？
　　好吧，如果不考虑现在他们被人在对方地盘上追着砍这个非常不妙的形式，叶兰心的态度基本上已经没心没肺到了很欢快的把这当成野外郊游了。
　　按照储君殿下的说法是，反正我笑也是被人追着砍，哭也一样被人追着砍，那不妨笑笑好了，至少有益身心健康，就算我一不小心被砍死了，对方发现我死的时候还傻笑，那至少对他的心灵健康也比较好嘛～～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是被追杀的第三天，六月初二，萧逐正在擦拭一柄夺来的刀，连日鏖战他已很是疲累，心情也就跟他的疲累成正比的不好，一听这话，就冷冷的呛回来一句，谁要是看到你脑袋落地的时候还唇角一丝轻笑，都会做噩梦的。
　　叶兰心被呛的说不出话来，默默蹲边了……
　　短短三天，遭到狙击四十多次，累得都快跟狗一样吐舌头了，神仙也会心情糟糕的。
　　不过看了一眼蹲地做阴暗状的叶兰心，他不禁又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放下手里的刀，看看叉在树枝上烤好的鱼放凉得也差不多了，碰碰她肩膀，招呼她吃东西。
　　闻着烤鱼香，叶兰心立刻就复活了，一把抓过烤鱼很生猛地一顿啃，连鱼刺都嚼巴嚼巴咽了下去，吃得比猫都欢实，萧逐顺手递给她一皮囊水，自己继续琢磨着事情该怎么办。
　　从昨天半夜开始，他强行突破了符桓布下的包围网，到现在为止，符桓的人还没有找到他们，才有余力在这里休息，但是下一步行动，却成了问题。
　　往都城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符桓一定在前面布下了天罗地网，等于是去送死，到都城的一切路线肯定早被锁死，即便强如萧逐，也不敢保证在不伤人的情况下自己就一定能闯出去。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走？
　　一边想着，一边拿着树枝蘸着草灰在叶兰心刚才躺着的大石头上勾画路线，思考该怎么走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安全。
　　叶兰心正好吃完，把剩下的烤鱼拿过来给他，舔舔手指头，蹲在萧逐身边看他划来划去的地图，伸出指头来也虚虚划了几道，然后皱起眉来。
　　“死定了，能到都城的路就这么几条，肯定都被符桓派兵锁死了，麻烦。”
　　萧逐点头，轻轻把手里的树枝一丢，确定叶兰心吃饱了，才拿起鱼慢慢吃起来。
　　叶兰心托着脑袋蹲在他画的图前面，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啪的弹了个响指，问了萧逐一句话：“阿逐，你觉得我们去找晏初怎么样？”
　　成王叶晏初？
　　萧逐看向她在那张粗略地图上点的那个点，离自己并不远，在晋源和荣阳都城的中轴线稍微偏向自己方向的点上，是一个专为进京前的官员等等提供住宿而诞生繁荣起来的小镇。
　　想了想，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叶兰心。
　　叶兰心咧开嘴笑了起来，嘴边还有几道沾上的烟灰，她很开心地扳着四根指头对着萧逐说：“按照预定行程，六月初四，晏初应该到这个镇上，你说，我们趁这个机会过去如何？”微笑微笑，大大微笑，“如果是晏初要走的路，即便是符侯大概也没胆子继续这么一波波地追杀吧？”
　　“此话有理，但是我们去了，有什么用处？”晏初和她不和，已是公开秘密，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到了晏初的势力范围，如果对方手段狠辣，心性酷毒，铤而走险先杀了她，要怎么办？
　　叶兰心一眼就看出他顾虑，笑眯眯地用指头卷了卷自己头发，微笑：“啊啊，不怕，有阳泉在啊，阳小泉既然已经在三天前表过了暂时还不打算和我为敌这个态度……那么，就让我看看他的实际表现好了。”她现在微笑的样子，仿佛一尾睡够了的狐狸，终于露出了獠牙。
　　萧逐忽然有种错觉，也许，现在这场追猎之中拥有优势的一方，才是猎局中的猎物。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白日飞鸟中，有一只漆黑鹦鹉振翅飞过——

　　章二十二 老鼠入风箱·尸娘（上）

　　第九章 老鼠入风箱?尸娘
　　叶兰心认为自己这辈子做人最大的优点就一个：识相。
　　所以她从来不逞能，自己能干嘛就干嘛，干不了的嘛就让能干的人去干。
　　她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伯乐会相马就好，谁也没指望伯乐跑得和千里马一样快吧？
　　所以，当她提出去小镇混进晏初队伍的想法被萧逐采纳之后，她就干脆的把一切实行方面的问题丢给萧逐，自己舒舒服服的窝到树底下睡觉去了。
　　萧逐开始没注意，结果当他算出来一套路线转头想叫叶兰心的时候，就是塑月储君大字形软瘫，还很可耻的挂着口水。
　　“……”那一瞬间，他只想把手里的炭枝一把抽到她脸上——我说姐姐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闯的祸才害我们在野地里奔波啊？！
　　但是再看一眼那张蠢得很幸福的口水睡脸，所有的怒气都化作了胸口一点无奈，最后一声叹息，脱下身上外衣扔到她身上，怕她着凉。
　　萧逐拟定的计划简单实用，简言之就是声东击西，今晚先往荣阳帝都的方向而去，引来追兵立刻反折向小镇相反的方向，转过一片小山林立刻绕过去，只要速度够快，就能在符桓的刺客网络反应过来收口之前突破，初四中午时分追上正在行军的塑月使节。
　　根据叶兰心提供的时间表，当时他们应该正在打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去，跟着队伍再走两天，荣阳都就胜利在望——之前之所以被团团包围被迫远离预定的路线，就在于那些都是广阔地域上的长程移动，对方其实等于以逸待劳，两边信鸽焰火等信号一联络，他们就是被瓮中抓的两只鳖。而现在距离近了，移动范围变小，那些长途有效的信鸽等等手段反而没那么快反应，基本上拼的就是人力速度，而在这点上，显然是萧逐一方要占优势得多。
　　这个计划看似简单，却绝高武功并精准的计算二者缺一则不可行。
　　不过，萧逐二者都不缺少。
　　眼看慢慢入夜，差不多也休息够了，萧逐踩灭柴火，贴地侧耳听去，听到隐隐有铁蹄西来，听落蹄的节奏，应是荣阳骑士无疑。
　　开始了。
　　叫醒叶兰心，他低低说了自己所有计划，说完之后萧逐想想，刚要追加一句“你不要担心”，却手臂上赫然一紧，叶兰心早扑了过来抱住他手臂，一张清秀的脸孔向上看他，笑容大大，眼儿弯弯。
　　“那，我相信你，阿逐，肯定会没事的。”
　　萧逐楞了一下，随即慢慢轻笑，一双优雅美丽的眼眸轻轻眯细。
　　他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叶兰心忽闪着一双眼睛，很闪亮很大方的问了一句，对了，你刚才说什么了？
　　用无法形容的眼神看了塑月未来的皇帝一眼，萧逐觉得自己的前途很萧瑟，很萧瑟……
　　事实证明，萧逐丝毫不愧东陆名将之称，一番诱敌计划使来如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因为多了叶兰心这么个废物而有所滞待，轻松突破刺客包围，在预定的时间接近了正在行进中的塑月使节。
　　然后，果然如叶兰心所预料，当他们接近塑月使节哨卫的范围时，符桓派来的刺客突然开始了几乎不要命的攻击，凌厉而疯狂，拼命阻止他们靠近塑月使节——符桓手下的刺客没有庸手，不计一切代价，只求把二人留在当地的攻击让他们全部成了可怕的狂兽，可以把面前一切敌人撕成粉碎——只可惜他们遇到的是萧逐。
　　垂翼遮天逐云凤，剑起凤鸣天地动。
　　他们遇到的是出战十年以来，剑在手，从未一败的萧逐。
　　昔日红衣长枪名动天下的青年在这被追杀以来最大的一次围攻中，展现了在以往小股作战中从未有人得见的实力——
　　乌发长刀，仿佛舞蹈一般优雅的姿态动作，攻击并不见得有多快，却让人在看的清清楚楚之余，根本无法躲开——那是强大到让人战栗的美丽。
　　十四波计二百一十四人的攻击，拦住了萧逐的脚步一个刻钟，未损一命，
　　被全部打倒的刺客们眼睁睁看着那道鲜红身影绝尘而去，进入了塑月使节的哨卫范围，无人能阻——
　　萧逐的时间算得刚刚好，他接近荣阳使节团的时候，恰好是队伍预备中午打尖休息的时候，侍从宫人来回奔波，正是混进去的好时机，而确实如叶兰心所料，他们一旦进入使节团的哨戒范围，符桓果然不敢再追过来——他们两个人要躲过警戒还不算难，那群刺客可就绝无可能了。
　　打尖的地方选在一片树林边，这给了萧逐极大方便，两人在树林里潜行，慢慢靠近使节队伍，打算捞一两个倒霉鬼，打昏剥光，自己穿上衣服混进去。
　　荣阳和塑月大越等风俗又不一样，其国女子地位极低，除了娼妓之外，良家女子抛头露面莫不覆着一层面纱，而塑月入境随俗，所有女子全戴了面纱，倒是便宜了他们，混进去的几率再度提高。
　　两人在树林里趴伏了片刻，因为林子里有水源的缘故，不少侍从宫女来回进出，叶兰心身量仿佛的一把一把，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和萧逐一样高矮的。
　　按照叶兰心话说，废话，找得到和你一样高的那是女人踩了高跷的。
　　等了好一会儿，萧逐几乎决定放弃，下一批来人再没有合适的，就直接把叶兰心扔进去，自己跟着护卫就好。
　　就在这时，草丛里沙沙声响，有几名护卫和宫女走了过来，一色塑月服饰，却非常奇怪，就连侍卫脸上都覆了一层面纱。
　　这伙人里倒真有身量和萧逐差不太多了，还个个都戴着面纱，萧逐和叶兰心对看一眼，立刻决定就是他们。
　　这一群人大概有七八个，彼此之间都不说话，身上却都带着浓烈的香气，萧逐无声潜到这些人后方，仔细看去，却又发现多了几分蹊跷——他们走得很慢，非常的慢，不是那种散步的慢，而是一步步蹭的慢。
　　靠近几步，他们身上的香味几乎浓到让人窒息，萧逐皱着鼻子，在掌心里扣了一枚石子，找好角度，指尖一弹，立刻击中最后一名侍卫后颈，他力度拿捏精准，侍卫二话不说软身就倒，他早已飞掠而至，一手接下侍卫身子，并指如风，点倒身边一个宫女，一手接住，丢了一个眼神给身旁的叶兰心。
　　他放倒二人悄无声息，动作兔起鹘落干脆无比，即便跟前面的人只有一步之差，对方也丝毫没有察觉，还慢慢的继续向前走着。
　　叶兰心无声的潜了过来，二人合力，把侍从和宫女衣衫剥下，萧逐让叶兰心先换，自己一手托了一人，向树林深处而去，点好穴道，安置在不会被猛兽所伤的地方，折回来的时候，叶兰心已换好了宫女的衣服，然后，一脸色眯眯即便透过面纱也清清楚楚的传递而来，她搓着手，很是压抑兴奋，双眼精光闪烁的看着萧逐，说了两个字：“脱吧～～”

　　章二十三 老鼠入风箱·尸娘（中）

　　萧逐盯了她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他本就俊美无双，这一笑居然神色间带上几分媚意，在叶兰心看得口水稀里哗啦，就差扑过去的时候，他异常温柔地说了一个字：“滚。”
　　叶兰心就只好含泪滚了……
　　接着萧逐以生平最快速度换上了衣服，正好在叶兰心迂回偷窥的前夕扣上扣子，然后储君殿下大大不满，嘟囔着讨厌，练武的人果然连穿衣服都比别人快么这样的词句，被萧逐拎着后脖领子抢前几步，跟上了前面的宫女侍从。
　　这些宫人原来是到林中取水的，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同伴已然被调了包，打完了水便走回队伍。
　　使节队伍停驻的时候是扈从在外，侍者在内，拱围着最中一队马车，这群宫女侍卫就向车队里最末二辆而去。
　　学着他们缓慢步伐，萧逐敛着眼神，不着痕迹地向四下打量，却发现这队宫人所到之处所有人都立刻避让，最开始他以为是礼貌，再细细看去，却不是，竟然是畏惧。
　　为什么？这个疑问在萧逐脑海里转了转，在得出答案之前，这批宫女侍卫已经各自分开，上了马车。萧逐本以为他们会男女分乘，哪知却是按着顺序鱼贯而上，他略楞了楞，身旁叶兰心飞快地握了下他的手，他当即会意，略慢了慢，便和叶兰心上了一辆车。
　　——没有任何人阻止他们。
　　跟他们上同一辆马车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上了车后，另外三个人分别坐下，一动不动，连话都不说一句。若说是塑月宫规森严，分明四周马车里都传来轻轻笑语，就只有这辆马车没有一点儿声息，萧逐心下越发觉得怪异，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叶兰心，发现她低着头，一双眼睛骨碌骨碌地转，似乎在想着什么。
　　现在，似乎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时候，萧逐暂时不去想有的没的，平心静气，慢慢运转内息。
　　过了片刻，车外开始嘈杂，有食物的味道飘了进来，萧逐恍若未查，等他行功一周天之后，车轮粼粼转动，显然是已经开拔了。
　　深深吐纳，萧逐眸中精光一闪，沉思又多了几分——居然，没有人送食物过来。
　　眼光一扫，这车内无水无粮，竟仿佛根本不是给人坐的车一般。
　　他一边审视，一边不由得苦笑，只觉得自己自从跟着叶兰心到了荣阳，就事怎么都不顺，事事透着蹊跷。
　　就这么看也看不出来什么，也不能傻兮兮地开口问对面的两个人，正当萧逐决定闭目养神再行功一周天的时候，一直安静到现在的叶兰心忽然做了一件让人很是惊悚的事情——她忽然毫无预兆地一伸爪子，抓向了对面那个低头的宫女——
　　萧逐觉得这一趟荣阳之行下来自己别的功夫没见长，善后收尾绝对是练出来的一等一的强，在看到叶兰心抓过去的一瞬间，他指尖凝力，已打算一指点去放倒其他三人。
　　就在面纱飘落，他一指已到的瞬间，他忽然收手，自从看到这群人开始就在心底蔓延开的奇妙感觉，在这一刻飙到最高——那睁着眼睛的宫女任凭面纱飘落，一动未动。
　　萧逐手指僵住，他看了一眼叶兰心，又看了一眼自己对面的那个侍从，试探性地伸手，一扯，面纱坠地，那个侍从却一动不动，睁着一双眼睛，没有一点儿动作。
　　叶兰心放松地向身后车壁一靠，盯着面前两个木胎泥塑仿佛的侍从宫人，淡淡丢出一句：“阿逐，我们真是压中了头彩，居然这么巧，就上了尸娘的车。”
　　“尸娘？那是什么？”虽然也觉出其中怪异之处，萧逐谨慎惯了的，还是俯身向叶兰心耳边低语，一丝热气拂过，吹动她颊边几丝乱发。
　　如果是平常这么亲昵的姿态，叶兰心早扑过来了，但是塑月一贯笑眯眯的储君盯着对面全无声息的侍从宫女，露出了非常罕见的严肃表情。
　　“他们是荧惑的侍从。阿逐，你总听过荧惑的传言吧。”她说这话却也没有等着萧逐回答的意思，顿了一顿，以一种近乎吟唱一般的方式，她轻轻念出了十六个字。
　　伏师荧惑，美貌倾堕，最喜人亡，不喜人乐。
　　她是用塑月方言念出的，塑月方言本就绵软，她音调清柔，又轻声慢吟，一刹那，竟然有种咒文梵唱的庄严神圣，却偏偏又从字句本身透出一股邪气，萧逐听了，竟然觉得隐隐有股寒意。
　　说完，她下颌微抬，示意他看向对面两人，低笑一声，“你说，那么讨厌活人的荧惑，会在自己身边放什么呢？”
　　听了这一句，萧逐浑身一悚，随即细细查看，却又发现对面两人虽然毫无知觉一般，却还有呼吸脉搏，并不是死人，不禁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女子，叶兰心淡淡回看他一眼，轻轻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他们确实没死，但也确实没有活着。”说完这句，她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叹了一口气，“伏师之能，肉白骨，活死人，只不过，那是一个无论脾气还是个性都坏透了的家伙，他不高兴看到活人，他讨厌活着的东西。所以，他创造了这样不生不死的怪物。他管他们叫尸娘。”
　　说着的时候，叶兰心的表情有一丝微妙的恍惚，忽然就想到了很久之前，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那个同样也是个小孩子，却继承了伏师之名的人，笑吟吟对她说，小叶子，死人多好，他不背叛你，不害你不扰你，也不会……嘲笑你。
　　想到这里，她忽然一笑，伸手捡起地上的面纱，给对面虽死犹生的宫人戴上，然后手指撑住额头，有些疲惫地轻轻摇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闭上眼睛，靠向了萧逐的方向。
　　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一丝不对劲，萧逐没有推开她，稍微动了一下，让她靠在自己肩头靠得更舒服一些。
　　车厢内一时静谧无声，只能听到车轮碾过路面的轧轧声。
　　过了不知多久，叶兰心低低地唤了他一声，“阿逐。”
　　“嗯？”
　　“阿逐。”
　　“嗯。”
　　“我有的时候真的觉得，很早之前，荧惑就疯了。”
　　萧逐没有答话，心里却想着：有这样本事的人，谁不怕他，谁不想利用他，即便自己没疯，也早被周围的人逼疯了。
　　然后，叶兰心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就在萧逐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幽幽地笑了一声，轻道：“说不定，很早之前，我也早就疯了。”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睫毛低垂，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线睫毛投下的影子，那一瞬间，萧逐忽然觉得怜惜。
　　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只能拥紧，再不放开。
　　感觉到自己肩上陡然加重的力道和接近的温度，叶兰心忽然觉得那天在幻境之中曾感受过的微妙心安，又慢慢滋生出来，向四肢百骸扩散而去。
　　温暖，舒服。而随着这样柔软感觉蔓延而来的，还有另外一种混合着沉重的微妙焦灼，沉淀在了血液中。
　　她忽然就笑起来，然后在萧逐略有诧异的眼神下但笑不语，只是又靠近一点，安静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暂时，就这样幸福的不知道吧。
　　她这样想着。

　　章二十四 老鼠入风箱·尸娘（下）

　　叶兰心千年难得一见的忧郁态在傍晚抵达小镇的时候彻底烟消云散了。
　　原因是有个侍从拿着一束黑色线香，一脸厌恶地站在远处，吩咐他们去伺候伏师沐浴。
　　那束线香的味道和尸娘身上的极象，这香气似乎能激起尸娘身上最基本的智力，听了吩咐，就有两个尸娘挪动着迟缓的脚步上前，萧逐本不想淌这个浑水，哪知叶兰心蹭的一下就往前紧赶了几步，占了先机。
　　她从萧逐身边蹿过去的时候，萧逐清清楚楚听到她念叨着“赚到了赚到了，小惑惑的裸体啊啊啊啊～”
　　那一瞬间，东陆第一高手被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全身……
　　没有办法，萧逐也只好跟去了。
　　尸娘全然不知邀宠等等，看有人去了，便停下脚步，一动不动，站成一排等待发号施令。
　　这小镇专为使节官员进荣阳都之前最后一站所设，驿馆广大，占去了小镇一半以上面积，荧惑单独一间院子，侍从把他们引入院子就匆匆离开，不愿多留。
　　院外有卫兵守护，院子里却一个人都没有，联想起刚才侍从态度，便可轻易推测出，荧惑地位虽高，名份虽尊，在这塑月却也是人人畏惧多于尊敬的。
　　两个人学着尸娘的姿势慢慢走着，叶兰心看看四下无人，忽然正色道：“这个时候来见荧惑比较安全，他既然是在洗澡，多半没有防备，身上没带什么东西，不然光一个五行阵法就够我们两个受的。”
　　她说完这句，萧逐忽然停下脚步，用崭新的眼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非常不可思议地开口：“阿叶，我本来以为你只会见猎心喜，见色起意的。”
　　呃，虽然那两个形容词不甚好，但是只要萧逐有改观就好，她胸脯一挺，刚想说“你看，我也是会为大局着想的”这样一句场面话，萧逐下一句话砸来，就把她砸成了渣。
　　萧逐非常感叹地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学会找借口了。”
　　“……”叶兰心点点点，只觉得，人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荧惑住的这院子不大，三进而已，形制普通，也不见得怎样华丽，只妙在有个极大的温泉浴池设在屋内。
　　尸娘们因为行动迟缓的缘故，似乎还没有各就各位，偌大的院子只有他们两人走了进来，刚到浴间，就见蒸汽缭绕，有一道纤细人影半伏在池边。
　　我会看到都是因为叶兰心的错我会看到都是因为叶兰心的错——把这句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净口真言般整整念了十几遍，萧逐才鼓起勇气瞥向浴间。
　　有破水声音，然后两人就听到了一个沙哑低沉，却又说不出□暧昧的声音悠悠响起：“小叶子？”
　　“哗，你怎么知道是我？”
　　“尸娘是我一手所造，与我休戚相关，你们打翻了我还没察觉不太可能吧。”
　　荧惑笑道，然后声音忽然一喑，柔婉起来，“其实……我想问的是，你们可看够了么？”
　　这句话点破二人行藏，萧逐立刻全神贯注，单手已按上腰间佩刀，却被叶兰心扯住袖子，两人正大光明地向前走了几步，直到能看清池边伏着的人时，才停住脚步。
　　首先看到的，是一把漆黑如墨的长发。
　　碧波荡漾，那头黑发也随之摇曳，仿佛从水底颅骨中长出的水草一般，不祥而美丽。
　　荧惑背对着他们，轻轻撩了一下头发，露出一截雪白脊背和颈子，优雅弯折，让人联想起某种美丽优雅的水鸟。
　　叶兰心已走到近前，然后夸张地摇摇头，“没看够，惑惑这么漂亮，怎么看得够？”
　　似乎觉得她的话有趣到了极点，荧惑轻笑起来，笑声哑哑，尾音绵绵软软勾起一点骚动，笑道：“那我就让小叶子看个够好了。”
　　转头，然后，那一瞬间，就连萧逐也觉得惊艳。
　　原来，竟有美貌是如此的堕落美艳。
　　黑发，雪肤，指尖上娆娆一痕血一般红的蔻丹，然后，是残艳的，仿佛被人吻尽脂粉一般，有着一点伶仃薄色的唇。额角却纹着一只金翅红尾的蝶，栩栩如生，却也是残的，少了一半，尾翼是极薄的红，从黛色眼角轻扫而过，不笑的时候象笑痕，笑起来却仿佛哭泣。
　　荧惑妖妖娆娆却又本本分分的笑，一双眼轻轻瞥向叶兰心，又看看萧逐，忽然掩唇一笑，风情万种，“小叶子原来还带了外人，怎么不早说，让我失了礼数。”
　　他这么说着，轻巧起身，萧逐就要转身，却被叶兰心一把握住了手，轻声道：“仔细看！”
　　叶兰心，你应该不会无耻到连偷窥也要拖人下水的地步吧？
　　萧逐唇角抽搐，却还是听话地看了过去。但是他毕竟不是叶兰心，在看到对方裸体的一瞬间，他立刻转头，脑海里却不可控制的浮现了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水气蒸腾，荧惑低低哑哑地笑着，掩映出纤细锁骨，少年一般莹白结实的胸膛和一双长腿——等等！
　　萧逐再度转头，仔细看了一眼，面上已是掩不住的惊讶。
　　他第一次听到荧惑声音的时候，曾以为是个女子，后来被叶兰心提点，他便认为是个女相男子，刚才一眼看去，虽然肌理莹润无暇，但那身线条却是少年体态无疑，但是，待他看仔细了之后，却又否定了自己的看法。
　　荧惑并不是男人，但，也并不是女人。
　　拥有这般堕落美貌的伏师荧惑，即非男，也非女。
　　并不是双性皆有，而是，根本没有性别。
　　看出他在惊讶什么，荧惑沙沙哑哑地笑起来，一头漆黑湿润的长发直垂脚底，宛如一匹上好的丝缎。
　　他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垂眸看向自己涂抹了大红蔻丹的指尖，再抬眼的时候，看的却是一旁的叶兰心，他顺了一下头发，漆黑发丝缠上鲜红指尖，说不出的诡艳，“哪，小叶子，觉不觉得很适合我？”
　　“什么？”叶兰心反问？
　　荧惑指尖渐渐凝出一抹极其微弱的淡色光彩，他微笑，“不死不活的尸娘和不男不女的怪物啊。”
　　叶兰心脸色一肃，刚要说话，却不料她身旁的萧逐先开了腔，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伏师大人，虽然温泉浴间很热，但是最易着凉，还是请先换上衣服吧。”左右看看，发现似乎没什么可穿的衣服，他把身上外袍脱下，轻轻一扬，正好飘到荧惑面前。
　　这句话一出，叶兰心和荧惑都楞了。
　　然后过了片刻，荧惑大笑出声，手指微动，指尖光华消散，他笑够之后，披上衣服走出温泉，低低对叶兰心说了一句话，“小叶子，我决定了，我要杀了萧逐。”他很平淡的说出这句话，然后笑温柔地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就姑且放过他了，嗯？”

　　章二十五 小猪急了也跳墙（上）

　　第十章 小猪急了也跳墙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萧逐眼眸一细，修长指头慢慢张合，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叶兰心。
　　叶兰心没有看他，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笑得妖妖娆娆的青年，看了片刻，忽然便眉眼弯弯的笑开了，“啊，为什么呢？惑惑，你要杀萧逐也给我个理由好不好？””
　　荧惑定定凝视了叶兰心片刻，忽然妩媚一笑，“小叶子，你在跟我装糊涂么？”
　　“我真不明白。”她很认真地回看。
　　荧惑眼眸一细，扫了一眼一旁的萧逐，媚笑道：“当着他的面说出来没关系么？嗯？兰心。”
　　称呼一换，他的声音也甜腻起来，眼神柔软，但扫向萧逐的时候，却分明透着一股寒意。
　　叶兰心一脸理所当然：“他虽然现在不是我的人但总有一天一定是我的人，所以你说吧。”
　　我什么时候是你的人了？知道这种时候抬这种杠非常没有意义，萧逐忍下来没说话，凌厉扫过去一眼，叶兰心就全当没看见。
　　“就是因为他早晚是你的人，所以才问真的没关系么。”荧惑慢慢笑出来，拈着一束水润的发丝，一双细长眼睛软媚一飞，“小叶子，你总还记得，我喜欢你吧？我喜欢了你，看你身边有其他男人，总要嫉妒，我这人你还不知道？我喜欢的东西，便连旁边的人看了一眼都要挖出他的眼睛，你说，我要怎么对萧逐？让他就这样痛痛快快死掉，已经很仁慈了呢。”说到这里，他声音里忽然带了点滴委屈，咬着唇，撒娇一般道：“小叶子，我就讨厌你这点，明知道我喜欢你，我又是这样不男不女的身子，却还是带着别的男人来我面前招摇，让我吃醋很好玩么？”
　　这一句说得软媚无边，却每句话里都渗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味道，萧逐听得后颈发凉，叶兰心听了，侧侧头，似乎想了一想，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脑袋一转，面向萧逐，瞅了他好一会儿，又瞅了对面巧笑倩兮的荧惑好一会儿，才冷不丁很沉痛地来了一声：“阿逐，放心，我决定我还是不爬墙好了，毕竟你漂亮些。”
　　萧逐直接用行动证明了他对储君殿下这句忠贞告白的感动：点穴丢边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仿佛。
　　看到叶兰心被丢到一边，荧惑摇摇头，失笑，再抬眼时，眼眸间一线冷色毫无预兆的出现，他低低说了一句：“还是要现在杀了才安心——”
　　话音刚落，他指间光华忽然大盛，一双尖端一点鲜红颜色的手迅速结印，他双掌合拢刹那，淡色双唇间低低一声“开！”，刹那，光华缭乱，一团五彩颜色向萧逐而去！
　　光华大盛的瞬间，萧逐已抽出腰间佩刀，真气凝结，光华闪来瞬间，真气一吐，无比内劲冲涌而出，与光华撞在半空，铮然一声，两团虚无居然撞出了金铁之音！
　　对冲之下，光华霍然而散的同时，一声脆响，萧逐手中佩刀不过一把凡兵俗铁，承不住这样强劲，已化为寸碎，崩落地面。
　　面纱下一双细长优雅的眸子看向池中略有惊愕的荧惑，萧逐轻轻一笑，“同样的当再上一次，岂不笨得会让天下人都发笑？”
　　一句终了，他手掌一翻，拍向面前一个小小的储水分池，一掌而下，池水飞溅，向荧惑方向而去，速度飞快，居然带了长箭破空的锐响！
　　这一下兔起鹘落，荧惑猝不及防，只来得及狼狈向后一撤，却哪里躲得开，眼看扑面而来的水滴已断了他几缕飘飞的头发，向着他颈项而去——
　　却有一样东西飞得比水滴快上几倍，呼啸一声刹那落入荧惑身前水池，一泓温泉飞溅，如碎玉一般，却逆向而冲，直朝萧逐溅起的水花而去，又是一声脆响，两边劲力抵消，水花回落，惊魂未定的荧惑面前，只有几丝水草一样飘散的碎发，以及落入池底的一枚小小戒指——刚才就是此物落入水面，激起水花救了荧惑一命。
　　萧逐在击出那一掌的瞬间，是确确实实动了杀心的，现在一想，心下却空荡荡的，居然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动了杀意，只记得荧惑说他喜欢叶兰心的一瞬间起，心里就有了莫名其妙的陡然烦躁，他想要顺着这个方向深想，一转念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又忽然觉得心底深处有点奇妙不适，便转了头向那枚戒指的来处看去。
　　戒指是从他身后掷入的，虽然是靠实物激起水花抵了他这一掌，功力上似有不如，但准头分寸却拿捏得极妙，不在自己之下。
　　戒指来的方向是门口，他一眼望去，就看到一道修长身影背光而立，一色玄衣，广袖翩飞，袖角袍边不着痕迹的缀着一线红色，仿佛一捧余烬里一点未熄的火焰。
　　来人是谁？
　　萧逐脚步一动，不着痕迹的微微调转方向，正好挡在叶兰心身前，这一下位置绝妙，无论是荧惑方向还是这门口男子的方向都绝对伤不到她。
　　门外的男人很悠闲地跨进一步，面孔终于看清，看上去二十七八的年纪，一张脸普普通通，勉强算得上英俊而已，唯有一双眸子神采内敛，莹润若漆黑玉石，温和含笑，望入让人心生亲近。
　　扫了一眼浴室里的三人，男人轻笑一声，声音也如他人一般，醇厚温和，向萧逐一拱手，“塑月殿前左都指挥使阳泉，见过尊驾。”
　　原来，这便是阳泉，塑月七大名门之首，阳家的主人。
　　他这个时候现身这里有什么意图？
　　然后，自己该怎么办呢？
　　瞬间在大脑里推演了各种可能会有的发展，萧逐立刻做了决定，朝对方微一颔首笑道，“在下大越平王萧逐。”
　　这句话让阳泉楞了一楞，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他脚下的叶兰心，后者回了他一个极其无辜的表情，他略想了想，立刻撩袍单膝跪倒，正色道：“见过殿下。”
　　“阳大人多礼，请起吧，在下现在不方便搀扶，还请见谅。”萧逐说完这句，凌空虚点，解了叶兰心穴道，扶她起来之后，看了一眼池子里的荧惑，扯下面纱，唇角微勾，轻笑道：“刚才外衣借给了桔大人，不知道能不能请阳大人替萧某准备一件外衫呢？”
　　他绝口不提刚才的事情，反而向阳泉借衣服，阳泉笑了笑，满口应承，把他们二人送出荧惑的院落，略带歉意的说还有事要和荧惑商量，就不亲自送去，而是让侍从带领他们去自己院落拿衣服。
　　萧逐礼貌道谢，和叶兰心上了马车之后，塑月的储君殿下抱着胳膊看了看他，皱着眉头问道：“阿逐，你是不是打算正装去敲符桓的门？”
　　萧逐看她一眼，轻笑：“嗯，阿叶你真是聪明。”
　　他这一笑，雍容高贵，仿佛春日牡丹，叶兰心在被迷得五迷三道的同时，忽然发觉似乎有哪
　　里不对，立刻收敛心神仔细打量对面的男人，看了片刻，总算看出来哪里不对了。
　　——萧逐一直在笑。
　　并不是说他不常笑，而是怎么说呢……他笑得让人发毛。
　　不是惯常那种清澈微笑，而是华丽满点，电力十足，漂亮美丽到让人从骨子里往外发寒的笑——而且是不间断的从刚才一直笑到现在。
　　叶兰心小心翼翼的摸了摸他的额头，很担心地看着他，“阿逐，你没事吧？”谁知道荧惑最近研究出什么无色无味吸了之后让人一直发笑的毒气没有……
　　萧逐还她一个更加灿烂的微笑，这一瞬间，她浑身一抖，终于确定萧逐没中毒，只是心情十分、相当、非常的不好而已。
　　他微笑：“我没事，我只是，讨厌再被人追着了而已。”
　　从来都只有老子追人砍的份！终于被荧惑这根最后的稻草压垮理智的萧逐内心爆发呐喊中——由此可见，小猪急了也带跳墙的。

　　章二十六 小猪急了也跳墙（中）

　　送走萧逐和叶兰心，阳泉折回院内，进去一看，荧惑身上披着萧逐的外衣，靠在池子边，一双细长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阳泉走到他面前，弯下腰饶有深意地看他片刻，忽然开口说道：“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滋味如何？嗯？要不是我临时起意过来看你，你早成了筛子。”
　　荧惑哼笑一声，一双眼眸一抬，满目妖丽神色，阳泉摇摇头，坐在池边，广袖沁水，袖口衣角一点鲜红便越发鲜艳起来，若无其事丢了一句给阳泉：“反正死就死了，有什么不好。我这种怪物莫非还惜命不成。”
　　阳泉几乎无奈地看了满不在乎的荧惑片刻，过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别这么说自己，谁听了都会不开心的，我们这群人从小一起长大，谁当你是过怪物？”
　　听了这句，揽在他腰上的手蓦然一紧，荧惑无声笑了出来，他挑起眼睛，从下而上的凝视面前有着一双莹润黑眸的男子，忽然便不笑了，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然后刚才那种面对萧逐时的妖媚味道就慢慢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浮现了出来，眼角那半残的蝴蝶也忽然嗜血般的红艳了起来。
　　荧惑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我自己到底是不是怪物，我自己还不知道么？”
　　阳泉连笑容都无奈起来，他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莹润如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荧惑，直到荧惑最后受不了似的低下头，一蹬池壁，远远游走。
　　“总之，我会杀了萧逐的。”蒸汽水雾里，荧惑远远丢来这样一句，阳泉看了他片刻，摇摇头起身就要走开，荧惑低唤他名字，“阳泉，我还以为你刚才会揭穿小叶子的身份呢。听说你前几天派人去给她送东西来着？”
　　“储君既然不愿意表露身份，就有她的思量，我照做就是，至于送东西……”阳泉微笑，“尽臣子本分而已。”
　　“这么说你选小叶子了？”
　　阳泉很奇怪地看他，“我为什么要选谁？”
　　“你装傻么？现在情势谁都知道，阿初和小叶子争位是早晚的事，你塑月第一名门的族长，想要置身事外？”
　　阳泉温厚微笑，“我等领的是塑月俸禄，自然要忠于塑月女皇，皇家之事，本来就不是为臣可以插手的。”
　　荧惑咯咯笑起来，“也就是说，你忠于女皇陛下对吧？”
　　“自然。”
　　荧惑听到了什么非常可笑的话一样，眯细了一双眼睛，极轻地柔声问道：“却不知，是哪位女皇陛下呢？”
　　这一句问的凶险，阳泉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出其中意味一般，一径温厚笑着，“现在只有一位女皇，荧惑，你说我能忠于谁？”
　　荧惑死死盯了他半晌，阳泉泰然自若，淡淡回看他，荧惑忽的冷哼一声，“记得不要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烂掉我就没法子把你做成尸娘了。”
　　对于他的挑衅，男人只是回了他一个春风一般温柔的表情，然后探身抓住他一双皓白的腕子，用很宠溺的语气说，“上来吧，不然你真会着凉的，荧惑。你晚上不是还要去见符侯的么？”
　　“……哦，阳泉你连这个都知道啊。”荧惑轻笑一声，搭着他手腕上来，话里有讥讽之意，阳泉也不说话，只温厚微笑。
　　“……”荧惑看他一眼，转头，向更衣间而去。
　　叶兰心现在很痛快——痛并快乐着。
　　和萧逐两个人到了阳泉住的地方，侍从早准备好衣物，她换上一套侍女的女装，脸上蒙了面纱，萧逐则穿了一套荣阳正装。荣阳尚火德，一身鲜烈红衣，广袖华袂。赫然便是大越宫廷里初相见的那绝色青年，倜傥亲王。
　　还没等她流口水，萧逐抓着她就去了符桓门上。
　　他是以大越平王正装来见，符桓不敢怠慢，开了中门正装迎接，一时之间，符桓行辕外美艳指数激增，两边都是美人，大越这一头是红衣绝色，宛若上古名剑，荣阳这边银紫衣衫，芙蓉面，碧绿眼，优雅如狐。偏偏这两个又都是对对方恨不得一口咬死嚼吧嚼吧的，于是那含笑眉眼里就平白多添了十分煞气，周遭空气都是冷的，但这煞气一重，现在脸上，艳色却又深了……于是，这样相辅相承，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煞气提升美貌美貌提升煞气，最终的结果就是，跟在两人身后的叶兰心，很冷、很爽、很痛快。
　　——正所谓倾城倾国级别的美色风暴，她很不幸，离暴风眼一步之远，被捎带得好生销魂。
　　萧逐和符桓那都是什么样人？虽然彼此都恨不得咬对方两口，面子上却都十分过得去，符桓连声道着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亲亲热热地伸出右手去挽了萧逐的手，然后就在那一瞬间，叶兰心敢对天发誓，她听到了嘎巴一声，很明显是什么骨头断掉的脆响——
　　根据实力判断，那嘎巴一声肯定不可能发生在萧逐身上，于是她视线一转，看向符桓，荣阳的雍侯大人却完全神色不变，仿佛刚才那嘎巴脆响根本就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一样，继续说说笑笑牵着萧逐进到大厅。
　　叶兰心几乎以为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结果到了厅里，看着符桓不着痕迹地换了左手给萧逐斟茶，左看看笑得宛若春日牡丹的萧逐，右看看笑得断的是别人右手一样的符桓，叶兰心便觉得越发痛快了起来……
　　这算是正式见面，两边都是关键时刻打起官腔决不含糊的主，把诸如别来无恙，久仰久仰等等客套话翻来覆去用各种方式说了四遍之后，终于切入正题。
　　扣着一个小巧的海棠壶，符桓为萧逐又斟了一杯茶，笑吟吟问道：“殿下车驾现在应该是到了岁城，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
　　萧逐接了茶，轻轻一笑，姿态无比优雅，眼睫一垂，敛去眼中光彩，笑道：“荣阳泱泱大国，曾为天下共主，逐极想一观，于是就不揣冒昧撇了队伍，带了侍女上路……”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是逐弱如蒲柳吧，这一路行来，不胜负荷，迫不得已，才来这里请托于大人。”
　　蒲柳之弱四个字要和你扯上关系大概要下辈子吧？
　　听了这句，叶兰心面纱下唇角抽搐的同时，也佩服起符桓的定力了，这种怎么听都是睁眼说瞎话的话，符桓居然还很认同地点点头，连安抚带安慰，最后还送了一大盒补药，然后两人假惺惺客套的末了，符桓表示，现在已经没有驿馆可以安排了，就请萧逐二人住进他的行辕，周围使唤人手，全由他调拨。

　　章二十七 小猪急了也跳墙（下）

　　萧逐接了茶，轻轻一笑，姿态无比优雅，眼睫一垂，敛去眼中光彩，笑道：“荣阳泱泱大国，曾为天下共主，逐极想一观，于是就不揣冒昧撇了队伍，带了侍女上路……”说道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是逐弱如蒲柳吧，这一路行来，不胜负荷，迫不得已，才来这里请托于大人。”
　　蒲柳之弱四个字要和你扯上关系大概要下辈子吧？
　　听了这句，叶兰心面纱下唇角抽搐的同时，也佩服起符桓的定力了，这种怎么听都是睁眼说瞎话的话，符桓居然还很认同的点点头，连安抚带安慰，最后还送了一大盒补药，然后两人假惺惺客套的末了，符桓表示，现在已经没有驿馆可以安排了，就请萧逐二人住进他的行辕，周围使唤人手，全由他调拨。
　　萧逐一正式现身，他追杀是再也不能，且安全等等全担在了他的干系上，所以这一出重在监视，萧逐略想了想，满口答应。
　　两人又略坐了片刻，萧逐便告辞，符桓把他们送到偏院，一路若无其事走回客厅，身后跟着几个心腹，个个噤若寒蝉；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他们这些跟了符桓十几年的人，莫不知道现在自家那个笑得越发优雅的主子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谁平白去找这个不痛快？
　　客厅还没收拾，符桓踱到桌子前面，抬手，广袖颓落，掩在银紫衣袖下的右手手腕处赫然一圈红肿，肿起来有两指来厚，上面清清楚楚一个手印，中间又细细一痕青紫淤血，显是被人一掌握断的。
　　骨肉连心，手腕折断，都能让人疼昏过去，符桓面上神色却丝毫不变，他举高右手，眯起一双碧绿眼眸，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的看，然后唇边轻笑一缕淡淡飘出，伸出左手，拿起萧逐喝过的杯子，交到虚软无力，根本动都没法动弹的右手掌心，左手小心翼翼的压在右手手掌上，然后，轻轻一握——
　　波一声轻响，玉杯粉碎，符桓右手立刻鲜血淋漓，周围侍从立刻去叫医生，他也不拦，只吩咐赶上来为他止血的心腹一句：“就说我不慎割伤右手，就这样放话出去吧，另外，萧逐身旁那个侍女，好好给我查一下，到底是谁。”
　　那个女子下盘虚浮，一眼就知道是绝无半点武功的，萧逐怎么会随便带着这么一个碍手碍脚的人上路？再说露观那一夜，萧逐显然对这个女子呵护备至，她绝不可能是个什么侍女的身份。
　　任凭侍从为自己包扎接骨，感觉那钻心疼痛从手掌蔓延而上，符桓忽然弯唇。
　　没关系，慢慢来，从当年那场初战到现在，一样一样，他全都记住，慢慢清算就好。
　　弄了快一个时辰，他手臂总算包扎停当，忽然就看到侍从急匆匆的跑过来，低声耳语一句，塑月伏师荧惑来访。
　　这个时节来访？所谓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吗？符桓略思忖了一下，道一声请，片刻之后，荧惑就被引入厅中。
　　荧惑一身鹅黄宫装，做女子装束，分外妩媚，看到符桓，倩倩折腰，长袖掩住嘴唇，眼神向四下一扫，符桓会意，一挥手，众人退下，厅上刹那只剩下符桓和荧惑相对而坐。
　　轻轻呷了一口符桓斟的茶，荧惑从袖里拿了一个方三寸见方的锦盒，轻轻朝他面前一推，软软道了一句：“侯爷要的东西，荧惑带来了。”
　　符桓眉尖一挑，头一垂，看向那方锦盒，却不立刻接过，反而眼光一抬，定定看向荧惑，后者抿唇一笑，冰白指尖轻轻一扣，锦盒摊开，里面是极薄的一幅丝绢，荧惑展开，却是一张地图，白绢之上，山峦关卡平原湖泽，朱砂鲜红，勾勒得清清楚楚——
　　碧绿眼眸轻轻一细，符桓迅速看去，已确认真假，浑身松弛的向后一靠，整个人依在了软榻上，看荧惑又不紧不慢的叠起丝绢，小心收好，重新推到他面前，然后，塑月桔氏一族的族长笑得妩媚婉转，“塑月龙归山脉下五州三十一城布防守备兵图，侯爷可还满意？”
　　这句话他说得轻飘飘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足以令听到的人浑身汗毛发炸——布防兵图是记载屯兵地点、要塞地图、人数多少、粮仓武库、换防时间等等的总兵图，可以说是一国武备之命脉。荣阳和塑月接壤之处，是靠整个东陆最大的山脉龙归山脉这道天险划分而开，现在荧惑所拿出的这一份兵图，虽然不是塑月的总兵图，却是塑月和荣阳接壤的全部土地的兵图——有了这份兵图，荣阳铁骑即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符桓唇角含笑，说不出的风流倜傥，若无其事的接过锦盒，笑道：“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说完，顿了顿，他表情一整，低声道：“成王殿下所托之事，也请放心，在下一定会鼎力帮助成王殿下得登大宝。”
　　荧惑笑道：“有侯爷这句话，成王并在下自然也就放心了。”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话说到这里，两个都是明白人，也就到了该散的时候了，哪知荧惑轻饮了一口茶水，笑道：“此外，为表这次合作诚意，成王殿下愿为侯爷去掉眼下一桩小小的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符桓一脸惊讶，荧惑只悠闲一笑，轻轻答了两个字：“萧逐。”
　　果然……没有瞒过塑月的耳目去吗？听到萧逐二字，符桓立刻知道自己行动已被晏初得知，脑筋飞转，他随即放下心来，既然塑月这边提出帮他摆平这件事，那么就代表他们并不知道他所要极力遮掩的真相，说不定连他为什么要追杀萧逐都不知道，但是……他们提出帮忙的动机又是什么？
　　他早在两三年前就和晏初有所接触，今年年初达成密约：晏初给他塑月边防兵图，他到必要时刻发兵助晏初登基，事成之后，塑月会割三州十九城给荣阳以为报酬。在这两三年的接触中，他深刻知道晏初绝不会多做任何一件无意义的事情，听了荧惑这一说，心底虽是愿意的，面子上却沉吟起来。
　　荧惑眼睛一转，已猜到他心里想法，笑吟吟的道，“这其中倒确实是有些缘故的，侯爷知道三月的时候，我国储君向萧逐求婚的事情吧？”
　　这国际笑话能不知道么？符桓轻轻颔首，荧惑又是一笑，“这事儿八成是成了的，萧逐就会成为储君的王夫，储君的强助，所以……”他唇角一弯，本就伶仃薄色的唇立刻残艳起来，他依旧微笑，却一字一句，“按照我家成王殿下的意思，萧逐这等强敌，应尽早除之，即便现在除不了，让他吃些亏也是大好。”
　　他说得理所当然，符桓听了，拊掌一笑，“说得有理，那就有劳伏师和成王了。”
　　这一句便算是在这件事上约定同盟，又坐了坐，荧惑告辞，上了车，他轻轻一拍掌，那只漆黑鹦鹉落在他腕上，等候发令。
　　他爱怜的亲亲鹦鹉，又顺了顺它羽毛，唇边漾出的一抹笑慢慢的就染上妖丽神色，他轻声道：“乖鸦儿，去告诉晏初，荣阳的鱼咬饵了。”
　　眨眨眼睛，鹦鹉振翅飞出马车，看着鸟儿几个振翅就在苍茫夜色里匿了踪影，荧惑满意一笑，放下车帘。
　　长夜始，夜未央。

　　章二十八 晏初（上）

　　第十一章 晏初
　　从符桓的客厅跨出来，萧逐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本来走路姿态就优雅飘逸，这会越发仙姿袅袅，真个是有风玉树临风，没风风姿绰约了——这就是所谓抽人抽爽了之后的精神状态吧……
　　跟在他身后的叶兰心则再次深刻的领会了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的精神，然后对于真正体现了“胳膊断了往袖子里塞”这句俗话的符桓产生了一点点心理上的兔死狐悲之感——自己把这头危险小猪扑倒了求婚了调戏了，居然只付出了一颗后槽牙的代价，明显是叶家祖上积德甚多惠及子孙。
　　不对，保不齐萧逐打没打什么秋后算账的主意！一想到这里，叶兰心把自己之前做的那点事总了总，又想了想符桓，忽然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就在她脑子里胡乱转着这一堆不相干东西的时候，萧逐正好回头侧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然后这敏感时刻，叶兰心就立刻想起符桓断掉的那只手了，惨叫一声，向后一退，开始啊你不要这样啊，我会很乖的诸如此类的发言。
　　“……”他只是想说，小心脚边，石砌的小路有些已经松了……
　　叶兰心继续退后嘀嘀咕咕，顺理成章的就说道了“啊啊啊啊，我再也不敢了，以后再也……”这样的句式，说道这里，塑月储君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闭上了嘴巴，然后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很是思索了一阵，最后很畏惧的向后缩了缩，答，以后我也还是不会改的。
　　“……”萧逐见过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但是还真没见过见了棺材还要讨价还价的。
　　转身抬腿走人，决定不告诉她前面的石头松脱了，接着身后就传来了小碎步跑过来的声音，然后……刺啦脚滑一声之后，啊呀呀呀一串惨叫，萧逐心情大好，负手转头看去，叶兰心果不其然的一脚踩松，曲着一只脚跳啊跳的，可怜兮兮的抬眼看他，很委屈的样子却又不敢说什么，面上虽蒙着一层面纱，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却已经水光盈盈，看起来真是一下崴疼了。
　　萧逐看她这个样子，又无奈起来，俯身把她抱起来，低低说道：“我还真能对你怎么样么？”
　　叶兰心很委屈的看他，“你抽掉了我的牙。”说罢还掀起面纱，长大嘴巴，啊呜一声让他看缺了一颗的后排牙齿。
　　萧逐一瞬间无比黑线，只想把她一把丢下去算了。
　　奈何教养太好，只能赶紧把她抱到屋子里朝榻上一扔，他人刚转身出去，在门口就碰到了一个侍女过来送信，说是塑月的成王晏初前来拜访，萧逐想了想，说先请到前厅坐下，转头进屋去问叶兰心，叶兰心一手揉着脚脖子，一手扇了扇，若有所思的想了片刻，“一定是来找我的。”
　　萧逐没答话，只是等她回答，她又想了想，说，“请他进来吧，阿逐你也不用走。”反正你也是他未来姐夫这句话她在嘴边滚了几滚，硬是没敢说。
　　萧逐思量一下，觉得自己在场到底不是很好，但是也明白叶兰心的意思，是想告诉他，她没什么不能对他说的，点点头，到了隔壁房间。
　　过了片刻，侍女又过来请示，却不见了萧逐，又不知道叶兰心什么身份，就尴尬在那里，叶兰心从不难为下人，挥挥手让她带晏初上来，不久之后，庭院里传来慢慢的脚步声，叶兰心架着二郎腿坐在厅上，一手还不间断的揉着脚踝，慢慢的，已近黄昏的天色里，就浮出了一道纤瘦的影子，一色雪白，慢慢走来，在门口停下，抬头，一张脸孔与叶兰心十分神似，五分形似，只眉眼略淡，衬着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唯独眼睛和她的深灰不同，是点漆一样的黑，越发显出他一身寡淡的白来，一时之间，就让人恍恍惚惚的感觉，仿佛面前的人初春的雪花似的，只要一眼没看住，就随风化了，再也找不着。
　　那人走到庭前站住，看看堂上，叶兰心怕他认不出来自己，干脆把脸上的面纱扯了，笑眯眯的招招手，“阿初，上来上来。”
　　底下站着的这个青年，正是成王晏初。
　　看到姐姐召唤自己，晏初规规矩矩的走上去，规规矩矩的脱掉外面的风裘。
　　时序六月，快到荣阳最热的时候，叶兰心早就罗衣轻衫，晏初却还裹着风裘，外衣一脱下，越发显得他瘦得不堪，一眼望去，整个人都空荡荡的瘦着，衣服都显得空落落的。
　　慢慢把风裘叠好，放到椅子上，晏初规规矩矩的到叶兰心的面前，双膝跪地，行的端正大礼，“臣叩见相君。”
　　塑月因为有女帝的缘故，女帝的丈夫不称后，储君不称太子，都称为“君”，位在诸侯王之上，初次二者，任权势泼天都封不了君位。储君之位一般都是十八岁之后授予，同时按照惯例会兼任左相，被称为相君，而女帝的丈夫则被称为帝君，以示区别。
　　晏初这样称呼，行的便是君臣大礼了。
　　叶兰心看他跪下，急忙趔趄着一只脚伸手去扶，硬生生把晏初捞起来，一番动作，自己也瘫在了椅子上喘粗气。
　　幸好这对面是扶风弱柳一样的晏初，稍微壮实一点她也得趴地上。
　　把气喘匀了，她看向对面规规矩矩的弟弟，叹气，“我说你和我拘个什么礼啊，你自己身子骨你自己不知道么？这地上风凉，受寒了怎么办啊？”
　　晏初腼腆一笑，应了声是，就不说话了，叶兰心对天翻了个白眼，知道对面这家伙自己不开口是别指望他说啥的主，便絮絮叨叨开始扯。对面捧着茶杯暖手的白净青年就低眉顺目的应着“是”、“是”、“是”。
　　最后连叶兰心自己都扯得云里雾里找不着北的时候，晏初安静的插了一句，“既然这样，殿下也不用麻烦雍侯了，我直接从我这边调拨几个侍女侍从过来，给殿下用着，可好？”
　　叶兰心当时正在喝茶，听了这话，一口茶喝完，笑眯眯的点点头，“那敢情好，也省得被人发现是我。”

　　章二十九 晏初（中）

　　最后连叶兰心自己都扯得云里雾里找不着北的时候，晏初安静的插了一句，“既然这样，殿下也不用麻烦雍侯了，我直接从我这边调拨几个侍女侍从过来，给殿下用着，可好？”
　　叶兰心当时正在喝茶，听了这话，一口茶喝完，笑眯眯的点点头，“那敢情好，也省得被人发现是我。”
　　晏初听了，慢慢笑起来，眉眼弯弯，笑意一点点儿的深，带了几分薄薄的孩子气，他安静的看着自己的姐姐，轻轻问道：“是大越平王殿下陪着姐姐来的？”
　　“嗯，有可能是你未来姐夫……”她抓抓头，“不对，一定是你未来姐夫的。”
　　“那我就放心了，不然我还担心呢。”晏初笑得腼腆文静，低头喝了口茶，又闲话了几句，便告辞出去，披上裘皮正要走，叶兰心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拍掌，唤住了他，“啊，对了，阿初，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嗯？”他立刻转身正色，叶兰心却歪着头，用茶盖拨了拨盏里的沫子，想了想才倏忽一笑，“你也约束着点荧惑，别老让他找萧逐的麻烦。”
　　晏初白净面容上一派迷茫之色，他仿佛把这番话来回咀嚼了半天，最后还是摇摇头，“殿下这是说什么呢，臣弟不明白……”
　　“……”叶兰心从茶盏后面抬眼看他，一双灰色的眼睛一眨，放下杯子，又是开开心心一张笑脸，“哪，你不用明白，你转告荧惑，让他明白就好了。”
　　晏初眼底还是一派迷茫，听了这话，却还是点点头，很乖巧的应了，又寒暄两句，这才转身出去。
　　他刚走不一会儿，就派来了侍女侍从，叶兰心挨个见了，问了名字，分派了职务，全都散了，萧逐才从隔壁房间出来。
　　他在隔壁，晏初看不到他，他却全看见听见了，也许是因为和叶兰心处得时间太长了的缘故吧，他对那个纤瘦文弱的成王很有一番好感，出来刚要和叶兰心说话，塑月储君回望他一眼，冷不丁来了一句，“阿逐，刚才荧惑去符桓那里了。”
　　荧惑去了符桓那里？这不是两个对他怀有极大恶意的人凑成一堆了？想都不要想，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思忖了一下符桓和荧惑两个能狼狈为奸出来的花样，萧逐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愣，抬眼看向对面安安心心喝茶的女子，脱口一问：“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还没问完，萧逐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叶兰心在晏初的身边，安插有眼线。
　　其实，就皇族来说，这实在理所当然，何况是两个距离皇位如此之近的人，如果说谁没在谁身边放些什么，那反而是个笑话。退一万步说，即便叶家这对姐弟没在对方身边安插什么，他们周围的支持者们为了自己的权力着想，也要安插下人去。
　　但是，他心里还有有一线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萧逐的个性向来是责人之前先省己，他在觉得这样不好之后就自问，他为什么觉得不好，仔细想去，才陡然发现，原来是她在他心里开朗活泼，大大咧咧，却毫无阴霾，澄澈如水。
　　想到这里，萧逐只觉得自己心底微微一动，似乎是触动了什么极其纤细的部分，却又一闪而过，让人来不及探究。
　　就在这时，他头顶上方落下声音，是叶兰心的，没有一贯的漫不经心，却有一种在她身上极其少见的威仪。
　　她说：“哪，阿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大概觉得我在晏初身边安插人手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你会这么想不奇怪，但是，我必须要说明一点，塑月皇位是我的，我得到它理所当然。除非塑月国破家亡，不然，任何人也不会从我手里夺走它——包括晏初。我很清楚，为此，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而试图挑战我的权力的人，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听了这句，萧逐悚然一惊，他抬起头来，榻上斜靠着的女子笔直的看他，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从来懒散随意放浪不羁的塑月储君，这一瞬，居然有了帝王气象，唯我独尊。
　　萧逐慢慢的眨眨眼，没说话，点点头。
　　是的，对她来说，成为塑月皇帝是一件毫无疑问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未来命运，她的人生轨迹未尝有一刻偏离这个命运。
　　所以，她没什么不对，一定是觉得莫名不舒服的自己有问题。
　　他漫漫应了一声，刚要想个托词脱身的时候，然后，刚才的威压姿态就仿佛幻影一样消失不见，萧逐一把被叶兰心抓住衣袖，塑月储君跟个毛虫一样的就蠕动了过去，“其实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阿逐，我脚爪好疼啊啊啊！”
　　“……”一排黑线默默的从他脑门上滑了下去。
　　忍耐一般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叶兰心已经象只猴子一样蹲在榻上，一只脚在他面前，可怜兮兮的看他，用眼神告诉他，很疼。
　　“……”他就不该指望这女人居然还能知道什么叫男女之别。
　　不能再惯着她毛病了！
　　萧逐袖手，“有医生。”
　　“喂，那这样一来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跑到这里来了？”
　　“……”萧逐就没好意思反问，你觉得现在有谁不知道你来么？但是看她一张鼓起来的包子脸，大越的亲王殿下觉得头很疼，决定放弃和她说理的任何念头，找了块帕子垫在她脚上，朝上一搭，仔细捏了一遍经络，发现其实没什么，就是崴脚了而已，萧逐戎马生涯十年，对付这种外伤再拿手不过，轻声吩咐了叶兰心一句忍着点，稍一用力，正好她扭伤的筋，叶兰心直觉一股疼痛直冲脑门，刚嘶了一声，一股暖暖热流包裹而来，疼痛立刻减轻，她低头看去，那个还一身鲜红正装的男子半跪在她面前，发是鸦黑，眉是黑里透出一痕黛色，睫毛那样长，掩着底下漆黑的眼睛。
　　这是她人生到现在为止，所见过的最美好的男子。
　　也许，穷她一生，也不会有比他更好的男子出现。
　　她定定的看着认真查看她脚踝的萧逐，忽然觉得自己脑袋里念头乱纷纷的象团麻，又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想，只能单手拢着膝盖，看着从她的角度能看到的，关于面前这个男子的一切。
　　真气运转，暖暖熨帖着她受损的脚腕经脉，直到运功一周天，他才抬头，一双点漆一般的眼眸定定看了她片刻，轻声问道：“怎么一直看着我？疼得厉害吗？”
　　摇头，很用力的摇头。
　　“别的地方不舒服？”
　　继续很用力的摇头。
　　萧逐有些担心的半起了身子，双手撑在她身侧，靠近了些看她，叶兰心抬眼，深灰色的眼睛和漆黑的眼睛就此对望，彼此直直看入。
　　叶兰心忽然就叹口气，整个人向后仰了过去，嘴里念叨着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之类的话。
　　萧逐心里想至于么，不过扭伤个脚踝而已，你当初往火锅上扑那点儿劲头呢？
　　刚要代替塑月女皇教导她几句，却没想到铺成一张人皮的塑月储君忽然撑起脑袋，非常认真的看着他，对他说：“怎么办，阿逐，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喜欢得不得了。”

　　章三十 晏初（下）

　　刚要代替塑月女皇教导她几句，却没想到铺成一张人皮的塑月储君忽然撑起脑袋，非常认真的看着他，对他说：“怎么办，阿逐，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喜欢得不得了。”
　　萧逐本来想端正一下态度丢回一句“你喜欢我是你的事情，问我作甚”这么性格的一句话，奈何天生偶像路线，走不了这么个性化的路，憋了大半天，忽然就憋出来一句，“殿下，逐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这句，萧逐自己都想照自己脸上来一巴掌，话说这话说出来，他之前答应叶兰心求婚的时候，又算个什么东西啊？
　　听了这句，叶兰心脑袋啪嗒一声耷拉下去，长长幽幽的回了一句，“原来如此啊……”
　　这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萧逐心里一紧，直起身子，偷偷向她那边瞥了一眼，看着她面无愠色，只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骨碌碌乱转，他心里稍霁的当儿，冷不丁叶兰心丢过来一句话：“她还活着么？”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他脑海里掠过一道纤细娇小的影子，一双眼就慢慢暗淡下来，只轻轻说了一句，“还活着。”
　　“……那她是嫁人了？”嗯，不嫁人的话，根据她面前这头小猪的老实程度，一定二话不说追求人家去了，哪轮得着答应自己的求婚啊。
　　“……嗯。大概是因为我太无趣了吧。她不要我，选择了别人。”是啊，他不会讨女孩子心，那个他心仪的少女心底在想着什么，期望着什么，他全然不了解，只是一厢情愿笨拙的守候，所以，她不要他，在某一天翩然而去，到了他永远伸手不及的地方。
　　“……那她眼光真差。”叶兰很认真的说，坐起来，非常诚恳的看着他，“相信我，阿逐，你很好玩的。”
　　所以大姐你就狠命玩我是吧？萧逐沉默了一下，仔细想想，觉得自己对这个赞美其实挺不想要的。
　　叶兰心看他不说话，很大度的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放心，是那个女人没眼光，这世上找不到比你更好的男人了。”她这句话说得很是诚恳，萧逐又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你错了，她嫁的那个男人样样都比我好，我样样都比不了。”
　　叶兰心面上一双眼睛骨碌骨碌转了转，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喜欢的那个人叫杜笑儿，永州别驾司马杜川之女，大越二品昭仪对吧？”
　　杜笑儿——他喜欢的那个女子，确实叫杜笑儿，也确实是德熙帝的昭仪。
　　杜笑儿三个字脱口而出的刹那，萧逐浑身一震，立刻抬眼，一双眼睛里在那么一瞬间，有一线杀气泄露而出。
　　他脑海里天翻地覆，一时什么都不能想，傻愣愣的时候胸口里冲起一股近乎于暴戾的气息，直想让他伸手掐断眼前女子的脖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狂暴的念头，只觉得不这样做，胸口翻涌的疼痛永无止境。
　　这样的狂暴却也只是一瞬间的，抬眼刹那，对上她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一切的乖戾凶暴忽然就消失了，只觉得面前这个脸上带着笑容的女子，一双眼平静如雨后干净的天空，安抚了一切。
　　于是，胸口慢慢涌起的，是一线微弱的疼。
　　犹如一弯钝钝的银钩，一点点缓慢的剖开心脏，来回撕扯。
　　安静的看了叶兰心半晌，他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叶兰心眨眨灰色的眼睛，无辜回看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用这里想出来的，很简单啊。首先，你说你喜欢的女子还活着，已经嫁人了对吧？你初婚是在十五岁吧，迎娶的王妃柳氏，随即立刻出镇边境重镇永州，在迎娶柳氏之前，我记得没错，你和柳氏夫妻很恩爱的，根据你的性格来推断，在柳氏之前，你应该没有喜欢过其他女孩子，而在柳氏活着的时候，你也绝对不会多看其他女孩子一样。好，那你喜欢这个女孩子，只能是在柳氏亡故之后。而从你出镇边境开始，将近十年的时间你没有出过永州，这一下，范围又缩小了，接着你说，这女子嫁的人样样都比你好，这大越国内能让你这么说，而且是心服口服的这么说的……”叶兰心给了他一个大大笑容，“我判断，只有德熙帝萧羌一个人。那这样一来，归纳的条件如下，出身永州，从柳氏亡故之后算起，被迎入后宫的女子，那么符合这些条件的女子，只有一个，就是你曾经的部下的女儿，杜笑儿。”
　　说道这里，叶兰心饶有兴趣的托腮看向他，“哪，阿逐，我说的对么？”
　　萧逐沉默，只是看她，却不说话，默认了她猜对了这个事实。
　　那个少女是他部下的女儿，在他妻子亡故的那天，不到十岁的孩子奶声奶气的安慰他，用柔软的嘴唇亲吻他的脸颊，要他不要伤心。
　　然后，那个丁点大的孩子慢慢长大，成为明秀聪慧的少女，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摄获他的心。
　　但是，他爱她，她不爱他。
　　是的，他喜欢的那个少女不喜欢他，那个笑容甜美的少女终究如一只他网落不住的凤凰，振翅而飞，再不回头。
　　那个少女入了宫，与他清雅风流的侄儿成就神仙眷属，再相见时，她对他说，抱歉，殿下，我从没有哪怕一刻，以女人的身份喜欢过您。
　　当时杜笑儿礼貌诚恳，他便立刻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脑海里一点侥幸都湮灭而去。
　　他曾想过，如果杜笑儿喜欢自己，是被迫入宫，那么他朝叩天阙，无论如何也要带了她走。
　　但是，她不爱他，从不。
　　夜色早不知不觉的浸了上来，风是软软的冷着，堂上蜡烛倏忽明灭，萧逐一张脸雪一样白，长长的睫毛半垂着，只一双眼睛逞强一样定定的看她，却偏偏点漆一样的黑里渗出一线彷徨一般的淡淡颜色，让叶兰心也笑不下去了，长叹一声，尽量伸展手臂，把榻前的男人抱住。
　　“……喂，男女授受不亲。”他闷闷说，倒没有挣扎开的意思。叶兰心嗤笑一声，萧逐闷哼一声，随便她去了，低低问了一句，“不过你怎么知道笑儿的？”
　　“我当然知道啦。你忘了，她现在在塑月么？当初是你们中书令把她送来的，啊，当时他还是副令，带着我堂哥的亲笔信过来，是我负责接待的哟。”叶兰心笑眯眯的答。
　　萧逐楞了一下，才恍然大悟。
　　对的，他忘记这点了。
　　自古宫闱倾轧，杜笑儿入宫之后得德熙帝专宠，本身又没有什么过硬的后台，自然惹得其他女子嫉妒，不久便被发现身中剧毒，德熙帝迫不得已送出宫去，送去塑月一处圣地修养，当时是中书令花竹意帮的忙，花竹意本是长昭贵族，长昭和塑月历代姻亲不断，他是长昭摄政公主的亲戚，而公主的夫君正是叶兰心的堂兄，托了关系找了门路，把杜笑儿送去塑月休养，现在想想，叶兰心知道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
　　看萧逐哦了一声就又要低下头去，叶兰心叹气，忽然伸出手，抓住萧逐两只耳朵，把他整个面孔向上一扳，萧逐还没来得喊疼或生气，塑月的储君认真无比的看着他，对他说，“阿逐，即便只是尝试一下也好，试着喜欢我吧。”

　　章三十一 行猎（上）

　　第十二章 行猎
　　看萧逐哦了一声就又要低下头去，叶兰心叹气，忽然伸出手，抓住萧逐两只耳朵，把他整个面孔向上一扳，萧逐还没来得喊疼或生气，塑月的储君认真无比的看着他，对他说，“阿逐，即便只是尝试一下也好，试着喜欢我吧。”
　　在说着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非常温柔的微笑，一刹那，年轻的亲王恍惚看到遥远的过去，那个他失去妻子的夜晚，一个小小的女孩站在他的身边，仰着白玉一般的面孔，温柔的对他微笑，伸出短短的手臂用力的拥抱他，然后笨拙的安慰。
　　那是，已不可追回的过去。
　　他曾经以为自己身边有爱人陪伴，繁花似锦，却原来，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人踽踽独行，回首望去，归去来路，俱是一片绝望苍茫。
　　而现在，有人对他说，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那一夜萧逐并没有回答叶兰心的问题，在良久沉默的最后，他只是淡淡地说夜深了，该歇息了，便转身离开，空留着叶兰心一个人死命的空挠了两把不甘心的爪子，最后气哼哼地睡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继续上路，晏初邀了叶兰心和萧逐同车，符桓过来慰问一下，一路无事，当天傍晚时分，到了荣阳郊外。
　　荣阳在数百年之前，曾是天下共主，到现在虽国力已大不如前了，但气派上却不逊当年，所有外来使节都以诸侯国来朝宗主国的待遇，安置在城外驿馆内，非有令不得进城。
　　荣阳帝都日夜长开，不设宵禁，一干人等远远望去，帝都巍峨雄壮，黄昏时分已灯火通明，确实是昔日天下共主的气派。
　　把他们安顿下来，符桓进城缴旨去了，他妹妹这次嫁给太子，本来就诸事繁多，来迎接晏初是荣阳特意给的高规格待遇，也不是他分内的事，符桓这一回城就没再来过驿馆。晏初在到的第二天，奉召进城觐见了荣阳皇帝，萧逐却因为没有和使节团一起到达，而暂缓觐见，静等花竹意带领的使节到了一起觐见荣阳皇帝。
　　太子大婚是七月下旬的事，现在才六月上旬，一干人等闲在驿馆颇为无聊，正好所在的驿馆附近有个猎场，是和塑月皇族有故的一家贵族所有，晏初派人去借了来，就提出六月中旬去打猎。萧逐本来是坚决反对的，就叶兰心那北找得着她她找不着北的状况，又四体不勤任嘛不会的，她打猎呢猎打她呢？奈何他永远拉不住塑月这位储君殿下，一个不留神，叶兰心就满嘴答应下来了。
　　然后，一脸黑线的萧逐，他所要面临的紧迫任务就是，在六月中旬之前教明白她怎么骑马。
　　叶兰心是个聪明人，这点萧逐非常认同，所以他理所当然的把教会她骑马想得过于简单，然而事实证明，很明显，有些人确实是所谓脖子以下毫无用处的。
　　于是，在叶兰心所住的别院里，就经常能听到时不时一声惨叫，以及，某种意义上很是强大的对话。
　　第一天：
　　萧逐气急败坏：“你怕什么，这是驯好的良马，又不会咬你！”
　　“但是，我怕我太紧张了咬它啊……”委屈的叶兰心，“你说这么漂亮的马被我咬成斑秃多可怜啊。”
　　“……”觉得对话已经进行不下去的萧逐选择了沉默。
　　第二天：
　　总算觉得有点进步的萧逐：“对，就是这样，抓住它，看准机会，翻身骑上去，它就不会跑了。”
　　终于靠自己骑上去的叶兰心无辜回头：“阿逐，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教我泡女人啊？”
　　“……”青筋到说不出话的萧逐只能保持沉默。
　　然后，第三天，萧逐放弃了。
　　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即便死心眼如萧逐也清楚这个道理。
　　所以，塑月储君的马技依然停留在只要马不动就会骑的高深境界。
　　最后结果就是，行猎当天，晏初和叶兰心一起蹲在马车里兜风，真正下场的只有阳泉和萧逐。
　　出发前晚，萧逐生怕叶兰心出什么事，虽然他对晏初颇有好感，但他本身也出身皇族，看多了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后使毒下刀无所不用其极的争斗，特意唤来星卫照拂叶兰心，自己才策马下场。
　　他对阳泉的印象也不错，两人策马行猎，萧逐有心试探他武功深浅，哪知对方却仿佛全然没有任何胜负之心一般，毫不卖弄，处处谦让，萧逐不由得对这个貌不出众的男人另眼相看。
　　萧逐从十五岁上就开始过戎马生涯，人生快要一半时间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自从陪叶兰心到了荣阳之后，这还是第一次畅快心胸的策马奔驰，精神慢慢放松下来，一张本就出尘绝色的面容，越发显出潇洒倜傥。
　　不过萧逐和阳泉本身都是极谨慎的人，两人虽然行猎，却也不离开马车太远，几十骑护卫和阳泉萧逐二人拱卫着叶兰心和晏初所在的马车，向猎场深处而去。
　　荣阳的天气本就比大越还要炎热几分，这天又阳光灿烂，马儿很快就跑得浑身是汗，阳泉和萧逐牵着马去水井旁边喝水，两人一边饮马一边休息，三五不时地聊着闲话，聊着聊着，不知怎的，就聊到了叶兰心一家身上。
　　平心而论，萧逐觉得自己对塑月的了解并不够，既然说到塑月皇族，他就打叠起精神仔细听。
　　阳泉娓娓道来，却原来在叶兰心外祖父一代，前后共娶了两个皇后，元后是从列强之中最神秘的龙楼皇族嫁过来的，生了安王叶询，叶询十多岁的时候，元后病故，续娶的皇后才是当今塑月真都帝的母亲，后来叶询因伤不能继位，退居边境养伤，膝下又没有子嗣，才轮得到真都帝被立为嗣君。
　　不久之后，真都帝生下双胞胎，自古双胞即为不祥，正头疼怎么处理的时候，叶询亲自到宫里来，当场收养晏初为养子，抱走自己抚养，这样叶询一系既不会绝嗣，又免了双胞不祥之说，但却也酿下了今日姐弟暗自相持的局面。
　　听到这里，萧逐叹气，说道：“如果储君表现能再贤明一些，这样至少可以杜绝部分朝议。”
　　阳泉顺着自己那匹红马的脖子，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倒认为相君已足够贤明了。”
　　这句话不软不硬，立场中立，萧逐抬眼定定看着面前温和笑着的男人半晌，慢慢地也扯出一个微笑，“所以说，是希望她能‘表现’出来啊。”
　　阳泉怔了一怔，摇摇头，笑着没说话，萧逐仰头看天，轻声说道：“韬光养晦是一种做法，但是，如果本身就把自己的强大全部表现出来，让别人根本没有觊觎宝座的余地，岂不少了更多的纷争。”
　　“那相君大概连陛下那关都过不了。即便是母女也好，谁愿意看到皇座边有和自己一样强大的人？”阳泉温和接口，在萧逐哑口无言的时候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不过，我算清楚储君喜欢殿下什么地方了。”
　　提到喜欢二字，本就哑口无言的萧逐更接不下去，又不知为什么心里生出一点点尴尬，干脆低头抚摸身旁的马。
　　而从一开始阳泉似乎就没有期待他回话，另起了一个话头，问道：“那殿下，你觉得我家相君如何呢？”
　　这话问得萧逐心里一跳，他刚要答话，忽然听到马车的方向传来侍女一声尖叫：“马惊了！殿下！”

　　章三十二 行猎（中）

　　在听到尖叫的一瞬间，萧逐脚尖一点，人已如离弦快箭一般直冲而去！阳泉和他几乎同时起步，等掠身过去之时，只见一道红影已追逐马车而去，他终究慢了一步。
　　阳泉何等心思？一看之下就知道自己追赶不上了，他立刻判断，自己现在应该先把救援等事宜安排好，马上派遣十数个侍卫带着伤药等等追赶前去，又吩咐几名侍卫到这附近最近的贵族宅邸求救，自己抓了一匹马就追赶而去！
　　马惊了的时候，叶兰心和晏初窝在马车里正在研究怎么烤兔子和麻雀是烤了香还是油炸了香。
　　外面太阳大，晏初身子极不好，畏冷畏热还畏光，叶兰心体贴他，就拉了车帘陪他说话，外面怎样一概不知，刚听到侍女一声惨叫，只觉得猛的一个颠簸，身子一悬，整个马车就不受控制地蹿了出去——
　　这一颠之力极其巨大，叶兰心还没弄清楚什么事，整个人就控制不住的向马车壁飞撞而去！
　　这种皇族使用的马车，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材，讲究的是轻而坚硬，这一撞之下骨断筋折不在话下，叶兰心暗叫一声不好，只来得及蜷起头颈，就在将将撞上的一瞬，晏初猛的一伸手，把她向怀里一带，她止住了后跌的势头，人却向前一冲，直撞入晏初怀里！晏初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一倒，叶兰心还来不及反应，马车一震，又一个巨大颠簸，还带着那一撞的残力，两个人向侧面摔去——
　　就在这一瞬，晏初拼起残力，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叶兰心只觉得浑身一震，揽在自己身上的双手猛的用力一紧，随即松开——
　　有温暖而带着甜腥味道的液体沿着她的颈项滑落——
　　晏初受伤了！
　　马车没有刚才颠簸得厉害，速度却依然飞快，叶兰心知道现在来不及查看晏初情况，努力稳住身体一把扯下窗帘，向外一望的刹那，一段树枝毫无预兆地刺进车窗，她只来得及向后一仰，眼皮上先是一凉，随即滚烫起来。
　　眼睛被树枝刮伤了。叶兰心冷静判断，试着睁了一下眼睛，一片黏腻血红就挂了下来，什么都看不清了——马车还在奔驰，但是现在查看外界情况已经办不到了，也许下一个瞬间马车就会颠簸到足以让他们都致命的险境去，叶兰心脑子飞快一转，立刻打定主意，抓起窗帘胡乱朝脸上抹了两抹，她扶起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动弹的晏初靠在自己怀里，抓了窗帘系在自己和晏初腰上，马车又是一个颠簸，晏初虚弱地睁开眼，叶兰心从一片血红里看过去，忽然笑了一声，抱紧了自己的弟弟，“阿初，我这么看你，你气色似乎还不错嘛。”
　　就在她这句话说完的时候，风里隐约传来一声叫唤，似乎在叫她的名字，叶兰心对晏初说了一声抱紧我，就一手垫上车帘布，向前扒拉开树枝，往窗外看去。
　　马车现已闯入了密林，层层叠叠的树枝刀子一样刮着车壁，她手刚凑过去，就剔骨一样的疼，一眨眼功夫就血红一片，叶兰心心里骂了一声，用力扒拉开树枝向外望去，就在这一瞬间，她便看到了那道烈火一般的鲜红身影。
　　密林里层叶障障，阳光都是薄薄的一片昏黄，绿被沉淀成了近乎黑的颜色，然后，就在这一片暗夜一般的深晦里，一道鲜红突兀出现，如同染血的剑，划开天地——
　　——萧逐。
　　红衣若凤的男人。
　　看到萧逐，叶兰心莫名其妙地就放了心，只听到对方高喝了一声：“伸手！”
　　前方赫然一棵大树，马车直冲过去，车厢撞断树枝，那一茬一茬的断枝刀具一样锋利，她在车里扒开枝叶就双手全是血口，这样陡然伸出去手掌怕不只怕整个手掌都要割掉！
　　晏初一直看着，听到这话，猛地睁大眼，虚弱吐出一个“别”字，还没说完，叶兰心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已然伸了出去。
　　她信他，因为他是萧逐——
　　晏初发急，刚要拼尽全身力量把她拉回来，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接着就是马匹的惨嗥嘶叫，巨大的颠簸中，一个车轮从车窗前斜飞而过，整个马车不受控制地轰然倒下，晏初只来得及一把把叶兰心护在身下，就在这一刹那，红影闪动，一双手已抓住叶兰心，只听一声清叱，马车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一击而中，整个爆碎开来！晏初还来不及闭眼，姐弟二人已被一股巨力整个包住，一阵天旋地转，等晏初双眼终于能视物的时候，才发现他和叶兰心已被萧逐带到一棵巨树的树枝上，脚下是整个已然粉碎的马车和被一剑斩成两段的四匹骏马。
　　晏初立刻去看叶兰心，哪知刚一低头，气血翻涌，嗓子里涌起一股甜腥，来不及说话，眼前一黑，已然失去了意识。
　　把他们捞到树上，萧逐一手抓住叶兰心肩膀，一手抵住她后心，掌心柔和丰沛真气一吐，探查她体内是否有所损伤，一查之下，确定无碍，马上扳起她血污面容，刚要伸手去碰她眼睛，却被叶兰心一把拦住，低声道：“看看晏初。”
　　这时他才恍然想起，晏初身体极是不好，这一下只怕比叶兰心伤得要重，立刻去把晏初的脉，手指一触，他脸色立刻一变，扶正晏初软倒的身体，抵住他背心大穴，内力缓吐，保住他心脉不损。
　　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叶兰心单手费力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衣角，慢慢擦着自己眼睛，擦到总算可以看清东西了，刚要出声询问晏初的情况，后来的侍卫已经到了。
　　一看援军来了，萧逐抱着晏初先跳了下去，跟侍卫说了句什么，示意侍卫把叶兰心抱下来，放上马，他则抱着晏初，足尖一点，向来路而去。
　　看这样子，晏初伤得不轻。
　　把袖子拢了拢，叶兰心没有说话，默默坐着，没过一会儿，阳泉带着侍卫赶来，他一看萧逐怀里面色惨败的晏初，心里立刻一沉，又看到萧逐是徒步飞奔而来，便知道晏初伤势不轻，怕是连颠簸都受不得一点，才连马都不敢骑，让萧逐一路抱来。
　　看着萧逐一手按在晏初背心大穴上，阳泉不敢贸然接手，只低声问了一句，“怎么样？”
　　萧逐轻轻摇了摇头，“肋骨大概断了三根，所幸没刺到肺里。”
　　这时派去求援的侍卫已带着消息回来，幸好最近的一个贵族宅邸离这里很近，是个很大的庄园，内里配的有大夫，已一并赶了过来，萧逐小心翼翼地把晏初平放在铺好的垫子上，手掌按上他胸前大穴，真气缓缓送入。
　　从庄园里来得只有一名大夫，一看晏初，脸色就黑了几分，二话不说。立刻开始诊疗。
　　叶兰心也坐在旁边，阳泉刚要过去看她，却被她单手拦下，低低说了一句，“你去看着阿初，平王刚才放力狂追，一人拦下马车，又一路小心翼翼护着晏初心脉过来，真气很容易后续不继，你在旁边守着，我这边有侍女照顾就好。”

　　章三十三 行猎（下）

　　叶兰心也坐在旁边，阳泉刚要过去看她，却被她单手拦下，低低说了一句，“你去看着晏初，我这边有侍女照顾就好。”
　　——刚才那一阵放力狂追，加上萧逐一人拦下马车，又一路小心翼翼护着晏初心脉而来，真气很容易后续不继，确实，现在比较危险的是晏初那边。
　　看她还能说话能蹦嗒的，阳泉迟疑了一下，就把她交给了侍女。
　　这一下就忙活到了傍晚时分，晏初还是没有醒来，但是外伤已经处置好了，等大夫肯定的说暂时没有危险之后，萧逐才撤手把晏初交给阳泉，准备先到最近的庄园去就近修整。
　　从地上站起来，萧逐先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的时候，他看了一会儿天边，然后转头，后方大树的阴凉下，叶兰心正坐在那里，身子是蜷着的，双手拢着膝盖，一瞬不瞬的凝视他。
　　她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干净了，身上血迹斑斑点点触目惊心，伤口却在眼角，包都没法包扎，鲜红一道，仿佛随时都会再破裂开，再流出鲜红血液。
　　一刹那，她看起来是那样小，脆弱无比，仿佛整个人都湮灭进大树的影子里。
　　萧逐楞了一愣，只觉得心下无比歉疚，他慢慢走过去，到她身前，单膝跪下，和她平视，望着那双平静的深灰色眼睛，他哽了一下，才低声道：“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他就在她身边，却没有保护好她，让她伤成这个样子。
　　叶兰心对天翻了个白眼，心说马惊了这种人力没法控制的事儿你都能揽在自己身上，也算一种才能了。这关你嘛事儿？要追究也要先去踩负责守卫的侍卫吧？
　　心里虽然这么念着，但是叶兰心还就看不得他那副要死不活内疚又负歉的样子，想了想，伸出左手去拍拍他，打算安慰一下，哪知还没碰到他肩膀，萧逐却忽然发现了什么一样，一把伸手抓向她一直垂着的右手。
　　他抓她右手干嘛？
　　叶兰心疑惑的看看他，又疑惑的看看自己右手。
　　等等，她右手的形状怎么有点奇特？她疑惑的看看自己爪子，又看看脸色开始越发不正常的萧逐，她想了想，挥舞了一下右手，似乎感觉到什么，又想想，然后——
　　惨叫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疼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她那只明显脱臼了的右手，萧逐沉默的无言了：这种迟钝程度到底要多么粗的神经才能做到啊……
　　萧逐叹了口气，并指如风，点向她肘弯，叶兰心只觉得半条膀子一麻，疼痛立刻轻了不少。
　　她可怜兮兮的看向萧逐，“大概要靠你把它弄回去了……”
　　萧逐一双好看的眉毛细细皱起，低声问道：“怎么弄的？”
　　“大概是抓你的手的时候脱臼的吧。”叶兰心答道，跳出车厢的时候她抱着晏初，两个人重量全负在这一只手上，他劲力再巧，也承受不住那一甩之力，大概就是那时候脱臼的。
　　“你怎么不和大夫说！”萧逐语气虽重，声音却是轻的。
　　“就一个大夫啊，他还要照顾晏初，说了也没用的，侍女们哪个都不会，侍卫都出去了。”叶兰心耸耸肩，“然后就忘了嘛。”
　　“……”萧逐决定不去和她计较这些细节问题。
　　不过他心里清楚叶兰心说得是也对的，一想到刚才所有人都扑在晏初身边，根本没人有空照顾她，萧逐心里一软，小心捧起她腕子，她一双手全是树枝擦到的伤口，早被细细密密的包了起来，一点肉色都看不出来，只能看到雪白绷带下隐隐约约一点红色慢慢泛滥，稍上面一圈脱臼的部位却是一痕红肿指印。他心下暗叹一口气，伸手去查看情况，刚要碰到，怕弄疼她，小小犹豫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她表情，看叶兰心龇着牙点点头，才一手小心翼翼的捧了他的手，一手一点点沿着她的伤处按上去，确定她不会太疼之后，轻轻握住她手腕，真气沿经脉一走，心便放下来一半：脱臼得并不严重。
　　看他脸色稍霁，叶兰心也点点头，拍拍他肩膀，“现在这张脸就对了，其实你该想想，我们两个人的体重你从那么小的地方一把拽出来，我只手腕脱臼了是你技术高超才对嘛。”
　　萧逐这回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低声对她说了一句忍着点儿，拿起侍女送来的药酒，用用内力温沸了药酒，揉上她伤处，慢慢等周遭肌肉都放松了，他手腕一用力，一声闷响，手腕已接了回去。
　　手腕嘎巴一声的时候，叶兰心盯着他的脸，似乎想什么想得正出神，骤然听了这一声，她有些回不过来神，楞了一下，看看自己手腕，再看看萧逐。
　　萧逐也不清楚她想干啥，于是只能回看，然后下一秒，叶兰心终于想明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疼啊啊啊啊啊啊！”
　　疼你个头啊！接都接上了还哪里疼啊！
　　被她叫得青筋爆起，萧逐伸手一把捂住她的嘴，漂亮凤眼眯细，低声一句“叫什么叫，你就不能和符桓学学，他手腕可是被我捏断了呢。”
　　我没事干嘛要和他比这个？
　　叶兰心委屈的眨眨眼，偏偏萧逐捂在她嘴巴上的手她拉都拉不动，气恨之下，叶兰心啊呜一口咬了过去——
　　掌心本来就是人体极为敏感的部位，这一口咬的并不算重，反而是又酸又痒，又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饶是萧逐也没想到他刚救的这条塑月产名种犬会立刻一口咬伤他这个吕洞宾，他楞了一下，然后下一秒，一声怒吼震颤了整个天际。
　　这一声怒吼实在威力巨大，昏迷的晏初都被震醒，他模模糊糊睁开一双眼睛，模模糊糊的看了一眼，模模糊糊的说了一句：“储君……储君飞起来了……”
　　他身旁正守着阳泉，他一贯温厚微笑，看了一眼远处情况，阳泉干脆利落一指点昏晏初，“乖，继续昏着吧。”那边的场面太暴力，不适合伤者。
　　给晏初拉拉被子，阳泉单手扶膝，一双丰采莹润的眼饶有兴趣的眯起，向叶兰心那边的方向看去，只想着自家储君伤别太重，不然萧逐就当真应了什么叫自找麻烦——反正最后都要他来包扎。
　　等萧逐和叶兰心那边折腾好，天色已经很晚了，晏初那边也正好彻底安顿完毕，一行人启程向庄园而去，大家都心有余悸，本来连晏初都不想用马车运送过去的，结果被叶兰心翻了一个白眼，给了一句“因噎废食是不对的，莫非你们一辈子都想走路不坐马车？”给说服，晏初和阳泉上了马车，但谨慎起见，最后决定，萧逐和叶兰心还是并骑一马。
　　把叶兰心抱上马，等他上马，她立刻向后一仰，一点儿都不避讳的朝萧逐一户怀里一靠，把眼睛一闭，模模糊糊说了一句我歇会儿，就开睡。
　　大概是受伤的缘故，靠在萧逐怀里蹭了蹭，她便立刻睡着了。
　　萧逐一手扶着她的腰，低头看去，她一张白皙面孔秀气安憩，睫毛是长的，漆黑的颜色，垂下来，看起来居然有很纤弱的味道。
　　已是很晚，周围的人打了灯笼，杂七杂八的颜色，光从薄纸糊的灯笼里映出来，有红的，有黄的，还有暖暖的橙，地上便铺开菲薄的影子，前面远去的人影子渐渐的淡了、长了，在快要消失的边缘，后面的人影子就叠上来，一层一层，海浪一般。
　　她在他怀里睡着，舒服信任，犹如婴孩。
　　萧逐看着她，眼睛上伤痕鲜红，面颊上有细细擦伤，一双上全是绷带，连裙子上都全是血。
　　她明明全身都是伤。
　　于是，一声连他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叹息，便轻轻逸出菲薄嘴唇。
　　他稍微弯起了身子，叶兰心身子一滑，便向旁边倒去，将将要掉下马的角度，腰肢正好担在他控缰的手臂上，她睡得不舒服，皱起眉毛，乳猫一样细细呜了一声，蹭蹭蹭，拱拱拱，看得萧逐几乎失笑。
　　把怀里的女子扶正，他的唇正好在她耳际，她耳垂圆润小巧，上面有小小伤痕，不重，很轻的一道红，这样朦胧之下，仿佛一片蔷薇的花瓣，漫漫铺开在她的耳际。
　　清冽的眼神便忽然柔软下来，他轻轻叹气。
　　她啊，还真是遇到自己就受伤哪。
　　不过……“再也不会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我发誓。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曾对一个少女如此发誓。
　　他会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风霜侵害。
　　结果呢？那个他许以终身的少女嫁于他人，身中剧毒，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到。
　　下意识的，他揽紧了怀里女子，低低呢喃：“不会了，这次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我发誓。

　　章三十四　夜猫子进宅(上)

　　第十三章 夜猫子进宅
　　他们要去借宿的庄园离得极近，就在他们来的路上，地方却选得好，一线青山正好掩住，看去就仿佛此路不通，走近了绕过去一看，却别有洞天。穿过短短一段自然形成的山谷夹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巧精致的别院依山而建，出现在了眼前。
　　一行人来到大门前，萧逐把叶兰心拍醒，先小心翼翼把晏初送了进去，阳泉再进去安顿，他们要再过一会儿才能进去。
　　刚才马上虽然萧逐刻意呵护，但是马上到底颠簸，再加上她身上有伤，刚被放下地面，她就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萧逐赶紧叫她来回走走活动筋骨，才好了些。
　　来回踱了几次，叶兰心身上不疼了，才对这别院起了兴趣，站在门前抬头一看，只见正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思退二字，黑底錾的银字，旁边一方朱印，小篆錾着甜云斋三个字，叶兰心忽然觉得这别号有些眼熟，仔细一想，一击掌，便想起这甜云斋不就是荣阳太子的别号么？
　　用别号题匾，非十分亲昵而不能，这别墅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叶兰心本能的觉出那么一点不对，正好阳泉出来接他们回去，她一把抓过，低声问这是谁的房子，阳泉看着她，忽然慢慢笑开，温厚平和的一张脸上居然便带出一点狡猾意味，他轻轻回道：“这是雍侯的别邸。”
　　“……喂喂！”不待这样的吧！怎么嗖的一下就到了符桓的宅邸？这算不算才出马车又入狼窝啊？
　　就在叶兰心瞪着面前这座忽然不那么可爱的宅邸，认真的思考要不要进去的时候，身后就有一双手扶上她的肩膀，她回头看去，萧逐在她身后，也仰头看着那块牌匾，看了片刻，低头对她一笑，一双微挑凤眼细细眯起，刹那便有了一种剑上秋水一般凌厉萧杀的风情。
　　“怕什么，最多不过是陷阱罢了。”他低笑，“是陷阱的话，又有什么要紧？踏下去了又怎么样？踩破它就好了，对不对？”
　　说完，轻轻伸手，揽住她肩膀，萧逐向内走去——
　　呃，这算不算她多心？怎么一碰上符桓萧逐就这么容易炸毛呢，难道这就是天生的狗和猫是天地的状况么？莫非是被符桓那只银紫色的猫给追急了，萧逐狗狗觉得很丢面子？
　　心里猫狗大战一百回合，碎碎念的叶兰心跟在两个男人的身后迈入了这座符桓名下的庄园。
　　符家在荣阳八代高官，数一数二的名门，这又靠近驿馆和皇家别院，是十分要紧的庄园，能在此地做主管的，都是符桓十分得用的，眼色一等一的毒辣，主管一看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再一看众人脸色，就知道折腾到现在，谁也没好好吃点东西，立刻送了几桌好菜上去。
　　萧逐他们的一桌上等席面放在主厅，晏初还在睡，一行人里够资格和他同席的，只有阳泉叶兰心，他们又都不要侍女伺候，明晃晃一个大厅赫然只有他们三个人对坐。
　　叶兰心吧哒吧哒吃得很是痛快，另外两个都是讲究食不语的，斯斯文文夹菜吃饭，一顿饭吃下来，楞是谁都没说一句话。
　　到最后，快吃完了，叶兰心抹抹嘴巴，看向阳泉：“怎么样，这次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阳泉做事一向谨慎利落，早就抓了相关人等，问了个一清二楚，现在听了她问，立刻起身，恭敬答道：“已经调查过了，确实是一次意外，我们这次外出行猎，没带驱蛇的草药，又慢慢行到密林里，马被毒蛇惊了，才跑成这样。
　　“哦，那这是负责掌管仪仗的人的问题，我也不想劳心，你自己对着律条办。”叶兰心淡淡吩咐了一句，就起身退席。
　　看她出去，萧逐起身跟阳泉告辞，也向外走去，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叶兰心忽然站住，望着天空想了片刻，转身回看阳泉，笑了一笑，说道：“对了，忽然想起来，现在晏初伤着，又是在荣阳，别把事情折腾大了。”
　　听了这一句，仿佛完全没有听出来她话里的言外之意，阳泉恭敬应下，叶兰心点点头，看了一眼身旁没说话的萧逐，一把抓住萧逐的手，举到两人眼前晃了晃，很眼巴巴的看着萧逐，萧逐沉吟了一下，微微颔首，没有甩开她的手。
　　叶兰心立刻就笑开了花，荡漾的牵着萧逐就跨了出去。
　　此时已是深夜快四更时分，燥热暑气已慢慢褪了下去，空气里一丝丝的凉着，和着院子里一棚金银花，池子里一片婀娜莲花，清清淡淡的香着，呼吸一口，从肺里直爽气到心里，说不出的清爽。
　　萧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门口没甩掉她的爪子也就罢了，出来还任她牵着，最后只能叹一口气，任她牵着，七拐八拐，到了偏院她所住的地方。
　　到了门口，萧逐思量着也该让她放手了，虽然有侍女在小院里已经侯着了，但好歹是她住的地方，按照礼法，还是在门口告别算了。
　　刚要开口，叶兰心忽然回头，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做贼一样向院子里头张望一样，随即蹑手蹑脚的抓着他向旁边一个黑漆漆的院落走去。
　　不知道她葫芦来卖什么药，萧逐和她一起进了院子，只见夜色里赫然有一座小楼，虽然不高，但依山而建，山势陡峭，便比其他楼宇要高出不少。
　　叶兰心得意的转了个圈子， “怎么样，这楼不错吧？我进来的时候就看好了这里，拜托管事让我住在隔壁。”笑嘻嘻的说完，她变戏法一样从广袖里摸出一瓶酒和两个剔透玉杯，朝着萧逐晃了晃，“上去把酒临风，如何？”
　　沉默的看了一眼拿着酒杯酒瓶笑得很荡漾的塑月储君，再看看明显是被锁死的小楼，他揉揉眉心，便知道她打的是让他带上去的主意了。
　　摇摇头，萧逐拿起酒瓶看了看，拔了瓶塞，里面酒液清澈里透出一线喜人的暖黄，香气清冽，赫然是荣阳名产鹅黄酒，“……席上摸来的？”
　　叶兰心点头，“不许教训我。”
　　萧逐看了她一眼，拿起酒瓶手势潇洒的一倾一倒，清亮醇厚正好一杯七分满的酒，一口饮尽，他微微眯了眼，慢慢抬眼，忽然一笑，“教训你干嘛？我是说，早知道你要偷酒，我顺带摸些小菜出来，也方便下酒。”
　　他一张脸庞本就清雅美丽，这一笑，更添了几分风情，三分风流七分倜傥，更衬得他仿佛神仙中人。看得叶兰心当场就咽了咽口水，心里只想着扑倒扑倒，上楼扑倒，二话不说，抓了他就朝楼上冲。
　　看她被自己迷得连前面有门板都忘了，萧逐心里觉得好笑，一把揽住她腰肢，足尖一点，叶兰心只觉得脚底一个空悬，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到了小楼上了。
　　萧逐直接跃上楼顶，落下脚来四处一看，楼顶却是一间彻底打开的大厅，四面板隔扇统统敞开，透风凉爽，往下一看，山庄景色星星点点尽收眼底。
　　叶兰心哪顾得上看四周，嗷呜一声狼化就要扑过去，萧逐正好斟了两杯酒，一回头，酒杯酒杯正送到她唇边，笑得风流倜傥，语带威胁，“阿叶，从楼上摔下去不好玩。”
　　呃，留得本姑娘在，不怕美人扑不倒……
　　理智最后在美色当前的情况下踩了一脚刹车，叶兰心接过酒杯，小小饮了一口，靠在扶栏上向四下一看，群山寂寥，星月灿灿，一切白日里的色彩斑斓都湮灭成夜色里深浅不一的轻黑浅墨，远处有小巧的灯笼在屋檐下静静摇曳，一点点光芒，宛如萤火虫一般。
　　这景色算不得极美，却足够安静恬淡，就在她看得兴致盎然的时候，耳边响起了萧逐的声音：“阿叶，你真的相信，这是一个意外？”
　　叶兰心没立刻回答，她饮尽残酒，把玩玉杯，小楼上没有一点灯火，月光稀稀疏疏的照进来，折入杯子里，漾出一点浅淡光彩。
　　她晃晃杯子，便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一个意外又能怎么样呢？晏初重伤，我也受伤，又是在荣阳，息事宁人吧。”这么淡淡说了一句，她忽然摸摸下巴，转头看向萧逐，忽然就扯出了一个十分诡异的笑容，“我的老师曾经对我说过，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意外，最多只存在意料中的巧合，哪，我们来算算，我们出来打猎，没带驱蛇药，一个巧合，然后这么多人马没有惊到蛇，也是个巧合，最后，离围场最近的居然是符桓的别院，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大大的巧合？那这么多巧合放在一起，你还觉得是巧合么？”
　　萧逐脸上松弛的神色慢慢收敛，他极轻的摇了摇头。
　　叶兰心却笑了起来，一仰头喝尽一杯酒，笑眯眯的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错了，这还是一个巧合。因为啊，现在这种情况，除了巧合，他什么都不能是。”
　　萧逐心下一沉，皱起了眉毛，却不知道自己该安慰她些什么，正思索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夜色里有很轻的马蹄声传来，他楞了楞，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是庄园后边门的方向，正对着一条小路，借着月色看去，路上蒿草丛生，几乎掩盖了路面，显然很长时间没人行走。
　　这一看的功夫，马蹄声渐近，叶兰心也听到了，向那边一看，夜色清郎，慢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辆马车出现在了视线内。
　　荣阳男尊女卑为诸国之最，男女之别最是大防，不仅衣着等等严格区别男女，就连车马用具都一眼就能出来使用者是男是女，萧逐目力极好，一眼就看出，靠近边门的是一辆女子专用的女车。

　　章三十五　夜猫子进宅(下)

　　那是一辆极是朴素的女车，小巧别致，车身素色，车门附近挂着极小的一只素色灯笼，一点点光芒只照车前方寸之地，萤火虫似的一点幽黄，在那无人小径上慢慢行来，就带上了一种山精野魅一般的蹊跷诡异。
　　这样深夜这样女车这样深山，而且是符桓这样权贵的宅邸，怎么看来访的这辆女车都从头到尾都渗着一种诡异。
　　叶兰心和萧逐在楼上对看一眼，极有默契的向旁边一根柱子后移了过去，选了一个不会被下面人发现的死角，继续看着。
　　此时女车已到了边门前面，门口似乎早有人侯着，车刚停妥便立刻有人出来，垫了脚踏，躬身在旁伺立。过了片刻，车里慢慢伸出一只手来，提起车门上挂的那盏小巧灯笼。
　　此时月光甚好，车里伸出的那只手莹白玉润，一看就是出身名门，保养极好的女子手指，指尖若削，毫无瑕疵。
　　这样一辆最多算大户人家私车的朴素女车里，却陡然伸出这样一只手，诡异便越发深厚。
　　两人正疑惑时候，那只手剔了剔灯芯，帘子一卷，手的主人娉娉婷婷下来，却大出二人所料，居然只是一名青衣小婢。
　　这名小婢一身朴素，动作行止却极是优雅，分明便是一个贵妇，看她下来，旁边恭敬侍立的仆人上前说了几句话，这小婢似乎颇为不悦，低声说了几句，转身走向车前，态度立刻谦卑无比，似是在请车里人下个决定。
　　夜间有风，两人又在楼上，边门处所有人说话又刻意压低，他们听不清楼下在说些什么，但是光看猜也猜得到七八分，不过，一个小婢尚且如此，让这贵妇一般小婢诚惶诚恐、谦卑无比的车里人又该是何等身份？
　　叶兰心看着楼下情况，心里早盘算出不知多少可能，下意识的看一眼萧逐，萧逐正全神贯注看着下方一干人等，察觉到她的眼神，微一侧头，浓浓夜色里，那个注定未来要统治一个帝国的女子背着漫天月光，月光是青灰的，她的眼睛也笼上了一层月光般的青灰，被那双眼睛望入刹那，萧逐猝不及防，只觉得心头一跳，完全不知为何，心底便忽然起了一层薄薄涟漪。萧逐立刻掉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但转过头去，一眼望下别院小筑如画，心里涟漪未平之下，陡然又升起一点恼羞成怒的味道：她什么都没做，就那样平常一般看着自己，怎么他就要转过头去？
　　平白不服气的想掉转头，却又不知为什么就是一点执拗不想去看叶兰心，就在萧逐别扭的时候，叶兰心嘿嘿嘿嘿奸笑着凑了过去，整个人几乎要趴在他背上，先轻轻吹了一口气在他颈子上，就在萧逐几乎条件反射的要跳起来的时候，叶兰心很奸邪的说了一句话：“阿逐，你脸红了哟～～”
　　“——！”萧逐转身一把把她推开一些，同时一手摸向自己脸颊，触手所及，温度正常，他楞了楞，看向叶兰心，被他推开些许的塑月储君眼神高深莫测的看了他片刻，然后慢慢的唇角一勾，弯出一个清浅弧度：“……骗你的，阿逐。”
　　轰的一声，脸颊立刻火烧火燎的红起来，萧逐成功变成烤乳猪一枚。
　　看他白玉般的面容红得要烧起来仿佛，叶兰心死皮赖脸的抱着他胳膊蹭了过去，萧逐发狠要抽出手来，却发现自己手臂被她抱在胸前这个比较敏感的部位，自己想把手抽出来就必然要和她的胸部有一点亲密接触，一想到这，他就只好绝望的放弃了。
　　看着他一张绝色面容红里透着黑啊黑里透着青，叶兰心很开心的笑了起来，脸颊靠过去，在他肩上撒娇一样蹭了蹭，才笑道：“我很开心啊阿逐，一直都是我对阿逐脸红心跳，虽然是我个人的事情，但是刚才看到阿逐脸红了，还是觉得很开心，因为，就算是这样一点点小事，只要不是我单方面的，我就开心死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未来将要成为皇帝的女子，用难得一见的柔软而纯净的眼神看着对面绝色青年，很柔和的笑出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然后，在看到这个笑容片刻之后，萧逐挫败的把头埋在了手掌之间，抹了把脸，孩子气的抓着自己一头黑色顺滑的长发，低低的咕哝了一声，叶兰心没听到他说什么，立刻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他低低说了一句，“……你长得这么可爱，很难不脸红啊……”
　　被称赞可爱不算什么，但是被一个绝代美人称赞可爱还称赞到看到她可爱的样子就会脸红的程度，叶兰心立刻就荡漾起来，但是嘴巴上还要谦虚一下，“但是还是没有你漂亮啊。”
　　萧逐听了这话抬起头来，诧异的说：“怎么会？阿叶你容貌清秀可爱，比我强了多少？怎么会不如我漂亮？”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叶兰心沉默了好一会，抬眼，看他一脸认真严肃，才肯定以他的性格，这话说得真的是掏心挖肺的诚恳，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有点郁闷的拍拍他的肩，“阿逐，我觉得，你有必要纠正一下自己的审美了……”虽然被夸奖是很开心，但是被审美扭曲到这个程度的萧逐夸奖……就不是那么愉快了。
　　这就好比对方一脸天真无邪的说“啊啊，你好可爱”，然后就在心花怒放满脑袋开小花的时候，对方冷不丁更加天真无邪的来一句“你看，你长了两只耳朵，居然还有嘴巴呢”这样一样的情况嘛。
　　“我哪里审美有问题了……”萧逐正待反驳，边门附近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两个人一起掉头看去，却是两边已经协商好了的样子，青衣小婢进到车里，正要搀扶车里人出来。
　　萧逐心里一凛，暗骂自己刚才居然只顾着走神，居然忘了看这边情况，凝神仔细看去，青衣小婢已经从车上搀下了一名女子。
　　月色青灰，浅薄得如同一层纱，那个车上下来的女子，一身淡蓝衣衫，外罩风袍，加上覆面轻纱，整个人包得严丝合缝，饶是如此，从萧逐角度看去，却依然修长纤细，仅仅一个背影都风情袅娜，却偏偏端严高华，有一种不可轻触的气势。
　　叶兰心也在看这个下车的女子，她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一击掌，拉了一下萧逐的袖子，“阿逐阿逐，你看这个女的，觉不觉得背影很眼熟？”
　　萧逐也觉得这个女子背影似曾相识，经她这一点，他快速在脑海里搜索，似乎，也是这样的夜晚，曾经在哪里见到过类似的背影……
　　答案呼之欲出。
　　“琴娘！”
　　夜晚，月色，竹林……他想起来了！
　　一声低唤，他同时和叶兰心脱口而出，就在这瞬间，一直背对着他们的女子忽然转身，一眼就向这边扫了过来——
　　她明明是绝对不可能看到他们的。他们明明是在一个绝对视觉死角的。
　　但是，就在那女子转身的一瞬，叶兰心一把拉住萧逐，直接滑向地面，脑海里非常无稽的滑过一个绝无可能的念头——被发现了——
　　萧逐被她一把拽倒，仓促滑落的时候只来得及一手垫在她身下，打横一抱把她拥在怀里，自己单膝点地，无声伏下，等伏下之后，他才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叶兰心想了想，皱着眉说道：“我觉得她刚才似乎看到我们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不信，但是萧逐却认真的想了想，在脑海里设出刚才的角度等等……才说道：“我觉得说不定是你多心了。”
　　叶兰心想想，点头，示意萧逐放她下来，而对于她难得的居然没蹬着自己胳膊往脸上上的行为，萧逐轻轻摇了摇头，揽着她腰身的手轻轻让自己矮于隔板拍了一下，叶兰心立刻心领神会，仔细静心侧耳听去，便听到有人从楼下上来，正在说些什么。
　　说话的是个男人，应该是这别院的下人，小心翼翼，声音压得极低，但是这夜里太静，又是在楼下，便隐隐约约的透了上来。
　　他似乎在说什么附近的偏院住得有人，要小心些。
　　接口的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三四分端庄，三四分泼辣，声音清脆利落，冷哼一声，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她们大可以转身就走，反正是符桓求着她们来，又不是她们求着符桓来。
　　——这大概是那个青衣小婢了，听这符桓来符桓去，把符桓直呼其名的架势，颇是不一般。
　　那个“琴娘”却没有说话，只是一旁的下人不断陪着小心说好话。
　　她们到底是谁？上次在露观看琴娘和符桓之间剑拔弩张，几乎是性命相搏，现在却居然出现在符桓的府邸，而且还是一副人人都奉为上宾的样子，并且颇为相熟，想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这样一想，就越发奇怪起来。
　　叶兰心看了一眼萧逐，萧逐正侧耳倾听，察觉到她的视线，并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摇头。
　　嗯，他的意思是还可以再听一会儿，还不到走的时候。
　　声音越来越近，似已是到了楼下，听那下人的语气，这两个女子似乎应该住在楼下，他们送到这里就打算退下，萧逐和叶兰心对看一眼，正打算下楼，却听到脚步声未停，正慢慢向楼上而来——这个脚步声轻而稳，和下人的碎步，青衣小婢的跳脱不同，显然应是琴娘的，下人大概是拦了一拦，琴娘忽然一声轻笑，这一声清冷端严，立刻就让那下人无声，大概是被遣走了，只听得脚步声慢慢下去，青衣小婢和琴娘却站在了楼口，没有动弹，等下人完全出了楼，那青衣小婢才抱怨一声道：“您奔波这么久，还不快去歇息，这楼上一大片空地，也没什么看头啊。”
　　又轻笑了一声，琴娘缓缓开口：这是她第一次开口，楼上两人都竖起耳朵聚精会神的听着，萧逐又多一份心机，他抱着叶兰心向靠近楼口又随时可以一跃而下不会被发现的地方转移，便听得琴娘低笑着说了一句：“因为上来能让符桓不高兴啊，能让他不高兴的所有事情我都很有兴趣呢。”
　　她声音比寻常女子要喑哑许多，却自有一种清冷高华，这一句被这种声音说出来，分外就带了一种恶意的魅力，叶兰心不禁想探出头去看看，刚一伸脖子，就听到脚步声朝楼上来，她吓得朝后一缩，好悬崴了自己脖子，又撞上萧逐的鼻子。
　　萧逐一把揽住她，做好逃离的准备，脚步声却又安静下来，片刻，青衣小婢纳闷的声音传了上来，“您不上去么？”、
　　“不了，这样就好了，已经……足够让符桓生气了。”仿佛意有所指又仿佛全然没有什么涵义，丢下这一句，琴娘飘飘然向下而去，而这一刻，不光是叶兰心，也包括萧逐，都觉得，自己其实已经被发现了——
　　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听到她们下楼，萧逐带着叶兰心飞跃而下，从小径出去，往自己院子里走的时候，忽然发现前院灯火通明，吵吵杂杂，两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往前走了几步，抓到一个侍从一问，才知道，荧惑到了。
　　听到荧惑两个字的一瞬间，叶兰心很严肃的抓了抓自己永远也长不出来胡子的下巴，说了一句话，“这应该算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吧？”
　　萧逐看了她一眼，沉重的点头附会。
　　他开始觉得，从现在开始，自从遇到叶兰心之后就一直在疼的头，大概会疼得更厉害了……

　　章三十六 琴娘（上）

　　第十四章 琴娘
　　荧惑接到晏初重伤的消息时，正在驿馆和来访的荣阳官员饮酒吟诗，好一个清贵闲人。接了密报，他不动声色，笑吟吟不着痕迹送走客人，转身连衣服都不换，策马狂奔，终于在后半夜到了符桓别院，到的时候身旁只有三四个护卫，余下的全被甩脱在半路。
　　通报完毕，待庄园开了门，他看都不看前来迎接的庄头管事，下马直冲而入！
　　晏初所住的院子是别院最清静的深处，旁边是叶兰心一干女眷所在的小院，荧惑一路急冲，谁都不看在眼里，但到了晏初所住院落的时候，却猛的一刹脚步。
　　他冲得极快，这一刹却也极快，整个人身形还维持着向前冲的姿势，他人却已停住，就仿佛一具木偶被骤然拉紧所有提线，一下子定在那里一般怪异。
　　然后，他很慢地转头，看向中庭一条小径旁站立的两道人影。
　　一道红衣翩然，绝代风姿，一道纤细娇弱，面覆轻纱，正是萧逐和叶兰心。
　　在他看过来的一刹那，萧逐不着痕迹身形微动，广袖一展，夜空里一道鲜烈如炎的红色蔓延，叶兰心已被庇护在他身后，而那个被他所保护的女子面纱外一双眼睛笑眯眯弯成月牙状，心情很好地对荧惑挥了挥爪子，“阿初就拜托你了哟，惑惑。”
　　“……”荧惑一双漆黑的眼睛慢慢眯起，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向小径一头的两人微微弯腰示意，然后转身走开——
　　“惑惑生气了。”望着走入晏初院子的那道纤细身影，叶兰心叹了口气，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萧逐，“阿逐，我先去睡了。”
　　萧逐望了一眼荧惑远去的方向，点了点头，送叶兰心回了她自己的院子，亲手把她交给侍女之后，他才回了自己的院落。
　　这次行猎侍卫本来带的就不多，还大半都分到晏初那边去，结果萧逐这边只剩下二三个侍从，进屋之后，他把侍从全部打发离开，看着精致烛台里烛光一跳，他望着那暖黄光芒兀自出了会儿神，下了一个决定，沉声道：“现在是谁在随侍？”
　　烛光明灭，卧室里大半还在黑暗中，明明只应该有他一人，这一声一出，却偏偏从黑暗里透出一声恭敬回答：“是星卫之天权。”
　　从第一次召唤星卫开始，他便命星卫随侍，在对付符桓刺客的时候，星卫也依然在他身旁，只不过没得他命令，不得行动罢了。
　　听了回应，他略点了点头，绝色面容浮上一层淡淡思虑，沉吟片刻，最后还是低声道：“从现在开始，除你之外，再留一个人随侍在我身边，其余所有星卫全部随侍在塑月储君身边，务必不能让她有丝毫损伤。然后……”烛光明灭，一痕淡淡的暖黄跃上他绝色眉目，却奇妙的并不温暖，只有一线肃杀，一双本就漆黑的眼，在瞬间深不可测，如同两泉无底深潭。
　　“……然后……你去取我的凤鸣和太阿来。”
　　这一句几乎是悄然无声，黑暗中有人低声应了声是，便再无声息。
　　门窗洞开，不知那里来一线幽风，烛光摇曳了一下，倏忽便灭了，整个世界忽然就变成青白的颜色，然后萧逐听到自己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荧惑到晏初房间的时候，晏初刚换过药，室内只有两三个侍女，和坐在床边的阳泉。
　　他还在昏迷，安静地躺在锦绣被褥之间，一动不动，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呼吸绵长而细弱，眼睛下是淡淡的一圈青黑，衬着他雪白的脸色，越发羸弱不堪，
　　——他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侍女端着一盆血水从荧惑身边走过，屋子里一股淡淡血腥，偏又混着一点药香，便成了一种甜甜的腻，漫漫地浮着，悄然带起一种说不出的轻轻惶然。
　　有那么一瞬间，荧惑突然有些惶恐，几乎不敢踏进这个房间。
　　阳泉背对着他坐在床沿，拿着极软的丝巾，慢慢擦着晏初的身子，先是手臂，細細拧净了水，仔细擦好，立刻掩进被子里，再换下一个部位，而被他擦拭身体的青年，却依旧沉睡，只在觉得冷的时候，细而微弱的呻吟，乳猫一般。
　　阳泉擦得很仔细，很慢，也不说话，仿佛全然不知道身后还有一个荧惑。
　　荧惑站在门口，只觉得自己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只能傻傻站着，看着那个背对自己，沉稳如渊的背影。
　　他觉得，阳泉正在责备他。
　　终于擦完，侍女端走第三盆染了血迹的水，阳泉小心翼翼地提起被子，给晏初密密实实地盖上，转身看他，却不说话。
　　荧惑下意识地挺直腰身，过了半晌，才听到那个有着温厚声音的青年轻轻开口：“你进来吧，把门关好。”
　　这一声平淡如常，没有一点情绪，荧惑听了却浑身一抖，咬了下嘴唇，一张妖丽面容上忽然就带了一层小孩子一般委屈的神色，偏偏不敢回嘴，应了一声，乖乖把门关上，乖乖站到了阳泉身后。
　　走近一看，连荧惑都脸色一变，那陷在深深软褥里的青年，羸弱得象一个苍白的幽灵，浑身上下，除了微微起伏的胸口，便再没有了一点生气。
　　阳泉安静地问了一句：“符桓那边怎么样？”
　　荧惑强迫自己调转视线，转而凝视着阳泉一头漆黑长发，心底那越来越强烈的惶然才慢慢被压制下去。他定了定神，答道：“符桓知道消息应该比我晚二三个时辰，今明两天，太子那边要到符桓府里纳彩，他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到。”
　　阳泉点点头，安静的看了片刻晏初，再度淡淡开口，“成王肋骨断了三根，有微弱的内出血，严重外伤四处，擦伤二十七处，荧惑，他差点死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颜色淡薄的嘴唇。
　　从来都温厚微笑着的男人此刻也是温厚的笑着，全然没有一点责备的神态，出口的话却是：“荧惑，你不准备向我道歉么？”
　　荧惑倏地睁大眼，看了一眼面前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的男人，慢慢低下头去，“……是的，对不起……这次如果有我在……”
　　阳泉不带一丝火气地打断他的话：“荧惑，你明知道我生气的不是这个。”
　　一听这句，荧惑浑身一抖，猛地一抬头，正对上那双即使到此刻也依然带着笑意的漆黑眼眸。
　　阳泉微微笑着，一字一句：“荧惑，记住，我不知道你和成王到底想干什么，但是，你记得，这次这样的事情，我绝不会替你隐瞒第二次。”
　　他果然知道！他果然知道这场马匹惊厥的意外是自己所刻意制造的！
　　不过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想到能瞒过他吧？
　　荧惑没说话，只是慢慢垂下头，漆黑的头发从肩膀滑落，遮盖了他所有的表情，阳泉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抬起他的脸，然后微笑，“荧惑，不要给我找麻烦，我很不高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荧惑浑身陡然一僵，阳泉顿了一下，笑得越发温和，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一下桌上的铜漏，“成王大概再过半个时辰就会醒，到时候会送药过来，你喂他喝了吧，我还要去给你收拾残局。”
　　听了这话，荧惑猛一抬头，刚要说些什么，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沉默地垂下眼。
　　把桌上铜漏摆正，他看向床上面色雪白的晏初，看了一会儿，慢慢靠下去，把头虚虚靠在他胸口，听他胸腔里轻微而困难，每一下跳动都仿佛用尽全力的心跳。
　　听了片刻，他安心地呼出一口气，轻轻把头枕在了晏初脸边，闭上了眼睛。
　　他本是极残艳的容貌，但此刻一闭上眼睛，却分外有一种天真柔软的稚气，一抹烛光从罩子里渗透出来，温柔的淡黄，弥漫而开，染得他一头厚重的黑发，都如同淡淡的金色。
　　晏初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的荧惑。
　　他睁了一下眼，随即闭上，荧惑没有睁眼，只是开口：“再过一会儿，会有人送药过来。”
　　晏初喘了一会儿，才呼出一个极轻的“嗯”。
　　荧惑忽然笑了一下，慢慢睁眼，额角蝴蝶在烛光下明灭生辉，竟仿佛是活的一般。
　　他轻轻地说：“我已经尽我的能力，把萧逐和小叶子送到符桓地盘上了，接下来，就要看他自己本事了。”说到这里，门外回廊响起了细弱的脚步声，荧惑又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低头，非常微弱的说：“这次意外我制造的时候没有控制好，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非常抱歉。”
　　听到他这么说，晏初费力的转过头看他，然后，轻轻一笑。
　　非常非常温柔的微笑。
　　荧惑知道这一笑里的含义，晏初在对他说，没关系，我没事。
　　他慢慢闭上眼睛，低声说：“阿初，我要萧逐死。”
　　晏初看他一眼，用眼神询问，为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低声道：“因为……不杀他，晏初会伤心，对吧？反正，他本来就应该死，放心，阿初，我一定会杀了他。”
　　晏初看着他，雪白面上表情一线未变，只是在看了片刻之后，慢慢闭上了眼。
　　他没有做任何反应，就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荧惑说的那句话一般。

　　章三十七 琴娘（下）

　　阳泉是这天晚上这些人里最忙碌的一个。
　　晏初只要负责睡觉养伤就好，萧逐顾好叶兰心，叶兰心巴好萧逐，他们两个就算任务完成，唯独他事前要先打点山庄，事中要照顾晏初，事后去安排明天等等接下来的事宜。
　　把晏初交给荧惑，阳泉在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天边已经轻轻有一抹鱼肚白露了出来，阳泉寻思着大概还能休息一两个时辰，便加快了脚步，向自己房间而去。
　　刚走到回廊上，他脚步毫无预兆地一顿，停了片刻，似乎在分辨什么，然后慢慢走到门口，端正了一下衣冠，脸上带起温和微笑，推门，声音醇厚：“真难得，储君殿下居然光顾在下这里，不知……有何指教？”
　　大门轻轻洞开，客厅美人榻上很没形象趴着一只，正是叶兰心。
　　看上去她似乎等了好长一段时间以至于睡着了的样子，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迷迷糊糊抬头，抽抽鼻子眨眨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当然是……找泉泉你有事啊～～”
　　阳泉温厚一笑先把荧惑到来和符桓那边动向说了一遍，才笑眯眯地道：“储君找我有什么事呢？”
　　“啊，很简单的事情。”叶兰心摇摇晃晃站起来，睡眼惺忪口齿不清，走到门口他身旁，差点咣当一头撞到柱子上，努力扇了自己几巴掌，才清醒起来，她伸手指向别院里那幢最高的小楼，“那，看到了么？”
　　“嗯，看到了，如何？”
　　微笑微笑，八颗牙微笑闪亮攻击：“拜托小泉泉你带我去那里啊。”
　　“……”阳泉没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看了看那幢小楼，再看看面前笑得星光灿烂的叶兰心，有着平放面容的男子倏忽一笑，精华内敛的眼睛温柔眯起：“是命令么？”
　　回他的是更加闪亮亮的笑容，“怎么会，是请求啊，小泉泉不答应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啊啊，放着平王殿下不去请求帮助而来请求我，看起来就是很麻烦的要求呢。”
　　“不会不会，只要小泉泉你咻的一声带我跳上去就好。”
　　两边都是微笑微笑再微笑，微笑大对决。
　　漆黑的眼睛望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了片刻，慢慢调转方向，看向小楼，“上面有什么么？”
　　摇头，一派天真，“不知道啊、”
　　阳泉听了笑了开来，“也对，要是知道上面有什么了，还去干吗呢。”
　　拉拉他袖子，讨好的笑笑笑：“那小泉泉的意思呢？”
　　有着一双美丽深黑色眼眸的青年微笑，优雅躬身，对面前的女子微微折下了修长身体，“我什么时候违背过您的意思呢？殿下？嗯？”
　　叶兰心眯着眼睛，像只毛茸茸的小狐狸一样，一手曳起裙摆，一手向前，递到了阳泉面前，微笑：“那就……拜托你了。“
　　男人微笑着颔首，牵过了她一双玉白的手——
　　小楼四层，一楼全是护卫，戒备森严，竟然比晏初所在小院还要人多一些，阳泉想了想，就把她送到了二楼。
　　很幸运，二楼没有人。
　　四楼是一片酒宴用的轩场，大概也不可能有人住在那里，那么，琴娘和她的侍儿只可能待在三楼。
　　阳泉武功极高，轻易潜上楼来，悄无声息，把她放下，低声问她需不需要陪同上去，叶兰心摇摇头，不仅不用，还把他撵了下去。
　　阳泉也不强留，温文一笑，行礼告退，玄衣乌发，倏忽不见，仿佛一抹幻影，融合在了即将黎明，所以反而更加漆黑的天色之中。
　　啊啊，如果是萧逐的话，这种时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她留在这里的。看着面前黑漆漆的楼梯，叶兰心扁扁嘴，忽然又想起来，如果是萧逐的话，根本就不会让她上来吧？
　　想到这里，她唇角一弯，心情甚好地提起裙子就往上走，还正想着上去了见到琴娘第一声招呼该怎么打，刚走了几步，她忽然觉得头顶上一团光影暖暖罩了下来。
　　呃，这么快就遭遇了？听到顶上的人没喊，叶兰心定了定神，慢慢抬头，就看到琴娘手擎着一盏烛台，正站在楼梯口上，安静地看着自己。
　　叶兰心看了她片刻，楼上的女子没有一点动作，仿佛泥塑一般，叶兰心抓抓头，想了想，微笑：“姑娘不请我上去坐坐？”
　　琴娘托着烛台，嫣然一笑，“那是……自然，请。”
　　叶兰心被领到了三楼的一间隔音极好，看来就是为密谈打造的密室，摆设朴素，却熏了极浓的薰香，进去之后一层薄烟便袅袅地缠上来。
　　琴娘放下烛台，比了个手势，示意叶兰心坐在榻上，自己靠在了桌边的绣凳上，也不说话，只一双眼睛安静地看她，等她先发话。
　　叶兰心却也不说话，悠闲地在榻上摆了个舒服姿势，把面纱一揭，笑眯眯地看着她。琴娘凝神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拉了一下旁边一道绳子，也听不到什么响动，大概连着外面金铃，立刻，青衣小婢走了进来，她看到叶兰心楞了一下，随即飞快瞥了一眼自家主子，就恭恭顺顺走上前去，福了一福，柔声问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泡壶茶上来。”琴娘开口，声音喑哑却自带清冷，这是叶兰心第二次听到她开口说话，比之上次楼上偷听，要清楚了几倍，一听之下，她脸上如常，眼睛里却带了几分诧异神色，琴娘吩咐完小婢，泰然自若地看向叶兰心，微微一笑：“怎么？有什么地方奇怪吗？”
　　听了这一句，叶兰心越发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她直直盯着琴娘，看了好半晌，才问出一句话来，“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您上来不就是为了问我么？请说。”
　　又看了她一眼，叶兰心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真的是女人么……”
　　这句话一问出来，她立刻做好了抱头被揍的准备：真的不是她讨打，而是她在第一次听到琴娘声音的时候就觉得，那真的不象一个女子的声音。
　　说起她对声音的敏感，还要拜荧惑所赐。
　　她从小和荧惑一块长大，性别是荧惑的大忌，小时候相处，孩子哪记得那么多，她经常犯荧惑的忌讳，被整得很惨。偏偏荧惑单从长相看，端的是一个绝代美女，她也就只能从他声音里分辨出来一点，时时提醒自己，才没被搞成少年夭折，有了这层经验，她从声音分辨男女的本事，可算是一等一的强，所以，一听这琴娘喑哑声音，她就立刻觉得蹊跷。
　　琴娘声音比荧惑的还要难以判断到底是男是女。
　　现在想了想，就直接问了出来。
　　寻常人听了这等问题，怕不立刻勃然大怒，哪知琴娘全不在意，只施施然起身，向她走来。
　　琴娘本就身姿窈窕修长，这一下动作，优雅洗练，十分端庄竟然就成了九分妩媚，娉娉婷婷到了叶兰心跟前，面纱轻动，一双眼笑吟吟的，直接一把握了她手朝自己胸口上一贴，才柔声说道：“这样便还不是女子么？”
　　触手处绵软丰腴，叶兰心眨眨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眼看了看琴娘，只见面纱外一双细长凤眼微微眯起，风情万种，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摸了两把。
　　嗯，比自己的还大些。
　　“所以，我是货真价实的女子哟。”琴娘丝毫不以为意，依旧按着她的手，笑眯眯看她，叶兰心点点头，心说，嗯，我已经摸得很确实了，确实不是垫出来的。
　　看她点头，琴娘才放了她手，弯身看她，一双细长眼睛定定看了她片刻，才蓦然一笑，眸子里带出两三分笑意，却偏偏又一丝肃杀清冷潜在眼底，便带出一种意外的冷漠：“你还有什么问题？”
　　叶兰心摇头。
　　微笑，“那么，我现在可以提问题了么？”
　　叶兰心也看着她，一双深灰色眼睛坦坦荡荡，点点头。
　　漂亮的凤眼又微微眯起，女子伸出手，细白修长的指头好整以暇地扫过叶兰心眉目，从她耳畔滑下，最后捧住她的脸，声音也柔和起来，“那么，你和萧逐有什么目的？”
　　想想上次露观的时候，符桓和萧逐对峙，她也在场，萧逐的身份也瞒不住，叶兰心想想，挠挠头，“我的目的不能说，萧逐的目的么……他纯粹是被我拽进来的，他真没什么目的。”叶兰心自问说的是实话，异常诚恳，女子想了想，微微一笑，又伏低一点儿身体，声音更加微弱，简直就是在她耳边呢喃，又在这隔音极好的房间里，除了叶兰心之外，没有第三个人听得到她说话了，“那你告诉我，你今天来这楼上，是为了什么？”
　　这房间里没一扇窗户，一丝儿风又没有，只薄薄一炉美人骨，本是极薄的香，偏偏屋子严丝合缝，一点都泄不出去，便极轻的雾一样弥着，也不呛人，然后这雾一样的烟里，那个覆着一层菲薄面纱的女子巧笑倩兮，声音软绵，问她，她来作甚。
　　这等情景，红女薄烟，衬着四周珠帘玉帐，分外便有了一种妖靡氛围，寻常一些男人都要脸红心跳，却偏偏叶兰心一点儿都不在意，笑眯眯灰色眼睛无辜望回去，“自然是来看你啊～”
　　女子饶有兴趣，“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所以才要来看嘛，知道你是谁不是不用来了？”
　　听了这句，女子轻轻一颔首“说得对，那么，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么？”
　　叶兰心忽然诡异一笑，“你觉得呢？”

　　章三十八 危地（上）

　　第十五章 危地
　　那女子只唇角一吊，吐气如兰，“这个嘛，第一，我不觉得你不知道我是谁，第二，我觉得，你上这楼来的目的，应该不止是看我。不过呢，这个现在也没关系了。我倒是对你有了点儿兴趣。”
　　她靠得离叶兰心更加的近，气息几乎拂到她脸上，低声：“那你现在告诉我，在你的目的里，符桓会怎样？”
　　听她问出符桓两个字，叶兰心了然一笑，“他啊，不知道呢，我的计划里不包括他的终场，他会如何，看造化。”
　　女子点点头，轻轻唤出一个名字：“那萧逐呢？”
　　叶兰心微笑，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话：“……他会死。”
　　她非常温柔的微笑，侧脸，正对着女子那双美丽的眼睛，“……他一定会死。”
　　那一瞬间，叶兰心眼睫微垂，深灰色的眸子里便多了一线薄薄恹色，一张脸在烛光下雪白，毫不见一丝暖色，然后，她再度很慢很慢地重复：“在我的计划里，萧逐一定会死，一定的。”
　　“……”女子没说话，只是看了她片刻，忽然便笑了起来，“是啊，我的男人也是一定要死的……多有趣。”
　　“没办法，我们都是蜘蛛，必须要吞噬雄性的血肉才能生存。”
　　“蜘蛛吃掉雄性是为了孕育下一代，那我们能孕育出什么呢？”
　　叶兰心唇角一弯，“盛世三十年。”
　　琴娘蓦然住了口，眼神古怪地看她，才慢慢叹气，“你果然知道我是谁。”
　　叶兰心但笑不语，她又悠悠叹气，“就算你本来真的不知道我是谁，现在也应该猜出来了。”说完这句，琴娘转头看向香炉里一痕轻烟，换了一个话题，“爱他吗？”
　　“不。”她换了话题，叶兰心也从善如流，回答道。
　　“是不爱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
　　“啊，那你要加油。”她点头，轻轻拉了一下绳子，这次她拉了两下，过了一会儿，门就被轻轻推开，琴娘慵懒靠回榻上，低低说了一句，“符桓，我已经问好了。你进来吧。”
　　在她说这句话的一瞬间，叶兰心整个瞳孔一细，脑子里顿开始飞速运转。
　　她本以为符桓不在的，但是现在符桓却在这里，那么只有三个可能，一，荧惑说谎，二，阳泉说谎，三，符桓设局。
　　荧惑不可能对阳泉说谎，而阳泉没有理由对自己说谎，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她落入了符桓下的套里。
　　想一想确实也是，不管现在这个局面到底如何，符桓如果能悄无声息的早到，必然对他掌控局势有利，说不定还能浑水摸些象她这样送上门的鱼，她既然能想到这些，那么符桓那样聪明人，自然也一定能想到。
　　想必就是符桓在楼上听到了楼下有人声，才自己躲了起来，让琴娘下去应付的。
　　不过，虽然和她的计划稍有出入，却也还算在她控制范围之内，没有问题。
　　她倒不怕符桓认出自己，她和符桓本来就毫无交集，再说了，就算符桓看过她的画像也是浓妆艳抹得跟刷墙似的，她现在清汤挂面，很难认得出来。
　　想到这里，她脑子里思绪飞转，已是拿定了主意。
　　叶兰心慢慢抬头，正看到一个一身银紫华服，芙蓉面，碧绿眼的青年掀帘而入，气度雍容里透着一丝阴冷，正是荣阳雍侯符桓。
　　符桓对着叶兰心微一躬身，轻轻一笑，算作见礼，却走向琴娘，琴娘看他过来，就当全没看见，动都不动，符桓在她面前站定，看她连一丝眼风都不看自己，便轻轻一笑。
　　符桓本就生得俊美，但和萧逐那种凛然端正，盛放牡丹一般的美又不一样，兀自带着一股阴冷煞气，仿佛盛开在颅骨堆里的曼珠沙华一样，这样一笑，眼角眉梢忽然就带了萧杀媚意，伸手拦腰就把女子抱了起来，旋身坐下，琴娘就整个半躺在他身上，动弹不得。
　　这样骤然一下，琴娘眼眸一细，右手一动，手腕间便现出一痕流动一般的锐利银光，符桓却慵慵懒懒笑了一声，出手如电，一把扣住她手腕脉门，她立刻动弹不得，符桓全当叶兰心不存在，笑吟吟举起琴娘握着一柄短匕的手，凑到自己唇边，指尖一个一个轻吻过去，最后咬了她食指在菲薄嘴唇间轻轻磨着，看着琴娘眼底水色一动，他才慢慢笑出来，吐出指头，手指轻轻抚上她面纱边缘，“哪，问出什么了？”
　　问这句的时候，符桓专心致志看着怀里女子一双眼睛，叶兰心眼神一飘，也看向琴娘，琴娘却两人谁都没看，双眼一闭，冷哼了一声，“什么也没问出来，你要怎样，看你自己手段了。”
　　符桓看都不看一边晾着的叶兰心，一双碧色眼眸只看着怀里女子，看了半晌，才一声笑出来，“你果然是个懒虫。”
　　这一声又宠又溺，女子理都不理，符桓一笑，弯腰一揽，一只手臂横过她膝弯，把她打横抱起，便抱出了房门。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转回来，很仔细地把门关上，走到叶兰心面前，在她对面悠闲坐下。
　　从刚才女子那一句答里，她就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必有暗潮，她和符桓，她和那女子，到底是敌是友，彼此之间是个什么关系，此刻都是难说，脑子里一阵转动，尽自己可能推演出了符桓所有可能的动向，然后迅速拿定对策，便也就笑眯眯的毫不在意，蹲在椅子上等他问话。
　　符桓一双碧绿眼眸上下打量她片刻，眼中轻慢渐渐去了，带着疑惑的思考意味浓浓的浮了一层。
　　能跟在萧逐身边的女子，必定不简单，但是他其实也没多看在眼里，这一阵子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份没有调查出来，他也不是十分在意，但是现在，他却有点对这个女子另眼相看了。
　　他是很清楚自己一双碧绿眼眸凶煞十足，寻常女子被这样盯着半天，不怎么聪明的，看着他容貌俊俏，早双颊娇红，低下头去。聪明的也早被他眼神吓到，面前的女子却毫不在意，仿佛自己完全无害……不，都还不是这种态度，比这态度还要更进一层，仿佛他秀色可餐她随时想扑上来啃一口——话说萧逐是怎么调教下人的，不带这么直勾勾瞅人的……
　　想到这里，符桓忽然眨眨眼，惊觉自己在看着叶兰心的时候，思绪居然拐到了如此偏门的地方，不禁再度仔仔细细看了眼面前的女子。
　　叶兰心平心而论不是什么让人一眼看了就惊艳万分的大美女，现在懒懒散散摊在那里，别说气质了，连气氛都没有。
　　但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温暖平和，足以让人神经放松。
　　所以自己一下就放松到了那么奇怪的地方去了？
　　思忖一下，他决定开门见山：“你是谁？”
　　叶兰心想想，决定见招拆招。
　　她慢慢起身，端正了一下姿态，再度坐下，而就在这一起一座之间，眼睫轻动，当叶兰心抬眼看向符桓的时候，刚才懒散一扫而光，在符桓面前的，已经是一个虽然身无赘饰，素面朝天，却比璎珞严妆，锦绣华服装点出的贵妇更加具有矜贵气势的女子。
　　她脊背笔直，一双素手笼在广袖之中，虚虚叠在腿上，青丝从肩上流泻而下，宛如盛夏的瀑布，她的眼睛凝视着符桓，深灰如雨前云层，看不出任何一丝情绪。
　　这绝不是受宠女官所能拥有的气质——符桓微微惊动，面上却越发闲散起来，唇角微勾，装点出十二万分风情优雅，笑吟吟看着对面这女子，等她回答。
　　叶兰心看了他片刻，倏忽唇角一勾，姿态优雅地轻轻颔首，安静破颜一笑：“塑月储君叶兰心，应雍侯之邀，前来赴约。”
　　在叶兰心三字出口的一瞬间，符桓一双碧绿眼眸瞬间睁大，然后慢慢眯细。
　　他本就一双细长凤眼，这样一眯，睫毛漆黑，一线黑里就透出一点森森的绿，宛若什么猛兽捕猎前的眼神。
　　叶兰心却只是礼貌一笑，轻轻撩起袖子，褪下腕上一个手镯，轻轻一拧镯头，啪的一声轻轻弹开，镯头却是一方小印，叶兰心在桌子上一印，是工工整整“少凰”两个篆字。
　　塑月皇女所居之宫名为少凰，而能掌少凰这一宫之印的，便只有女性储君，所以这方少凰之印，也就成了历代女性储君们的行印。
　　日常公文来往，这方印他看过无数次，桌面上鲜红印记只须一眼就清清楚楚，他对面这个女子手里的印确实是真货，那么，她即便不是真的叶兰心，也至少是叶兰心身边深受重视的女官了。
　　不……她应该就是叶兰心本人无错。
　　如果是女官的话，不会拥有这样的气质。
　　只有身为未来人君，从小深宫争斗，朝堂党争下熏陶调教，才能养育而出这种雍容又锐利的——让人憎恨到心脏都发疼的气势。
　　一瞬间，脑海里掠过了一抹与面前女子有着接近气质的修长身影，符桓唇角不受控制地挑高，他忽然站起来，来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轻轻应了一声：“哦？”
　　叶兰心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看他片刻，忽然抬手，一声脆响，符桓的手被她一掌打开！
　　这一下符桓眼睛微眯，叶兰心却全无表情，缓慢放下手，理正衣着，然后抬眼，笔直看向面前男子，一言不发。
　　屋内薄烟袅袅，带着甜腻味道的香雾里，他面前这个女子端严高华若神像一般，让符桓脑海里的联想越发不可控制。
　　非常讨厌，非常憎恨。
　　简直……讨厌到想一把掐死她——
　　想到这里，符桓忽然笑了起来，他一手掩着脸，无声笑着，叶兰心继续沉默，只用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放下手，一张脸已全无一点笑意，正色庄重，他轻撩下摆，单膝点地，对面前的女子施以大礼，“荣阳雍侯符桓，见过相君。”
　　是的，现在，大局为重。

　　章三十九 危地（下）

　　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男子，叶兰心忽然展颜一笑，轻轻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符侯约我六月荣阳相见，我已赴约了。三载书信来往，今日终于得见侯爷一面了。”
　　是的，从三年前开始，早在晏初和符桓秘密联络之前，她就已经在和符桓进行极其秘密的暗地里书信往来，而这次和符桓见面，也早就是在出使大越之前就决定了的.
　　面前这个碧眼男子到底在塑月两个继承人之间选择哪一个，才是她来荣阳的真正目的。
　　她和符桓约定，符桓助她登基，她则给予符桓回报，此次见面，即是讨价还价。
　　只不过，晏初也来了而已，并且，晏初先给了符桓承诺。
　　符桓坐在她对面的榻上，姿态端严，已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戏谑神态，他略笑了笑，便道：“相君可知道，成王已先行一步拜访过在下了？”
　　听了这话，叶兰心无所谓的一弯唇角，“自然是知道，而且，我连他给了符侯什么东西，都猜得出七八分。”
　　“哦？那成王殿下会给我什么？”
　　叶兰心听了这句话，想了想，笑吟吟地说：“不外乎是边境地图？布防图？兵图？差不多也就是这类东西。我那弟弟大概还和符侯许诺，说事成之后会割让土地给您，对吗？”
　　为她的洞察力惊讶了一下，符桓沉默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小巧锦盒，交到了叶兰心手上，笑道：“相君神机妙算，果然分毫不差。那这幅布防图还请相君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叶兰心接过盒子，抖开里面的丝绢细细看去，良久，她瞥了一眼符桓，收好丝绢，递还回去，“是真货，恭喜符侯。”
　　这一句说得事不关己，符桓看了她一眼，收好丝绢，才淡淡一笑：“那相君可以给我什么呢？嗯？事成之后分裂土地上再给符某多加一州么？”
　　叶兰心抬眼看了他一下，依然保持着端正无比的姿态，慢慢开口，一字一句：“抱歉，国之疆土，列祖列宗浴血而得，叶某即便不才如此，不得开疆拓土，但必然——寸土不让。”
　　说完，她微微欠了一下身子：“让符侯失望了。”
　　符桓看了她片刻，忽然笑开，“那相君莫非打得是空手套白狼的主意？如意算盘拨的太响不好哟？”
　　叶兰心抬眼看了她一下，随手拿起旁边冷透的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才开口说道：“符侯当世豪杰，莫非就甘心做荣阳一辈子的家奴吗？”
　　符桓也在喝茶，叶兰心这话一出，他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眉毛都没动一下。
　　叶兰心继续说道：“荣阳数百年前，天下共主，大越、塑月，龙楼、沉国全都要纳贡称臣，何等气魄，现在不过列强之一，国势日渐衰微而不自知，妄自尊大，门阀垄断，官员七品之上断无寒门，高官朱紫全都尸位素餐，今上又昏惫偏听，耽溺酒色，陷于群小而不得脱拔，皇族跋扈，诸王封土几乎已到国之一半，太子虽然贤明，却被外戚所挟，皇后狠毒，今上百年之后，说不得又是一个吕后。”说到这里，她站了起来，看着从头到尾都仿佛一个字没听到，一杯冷茶兀自喝得愉快的符桓。
　　她笑了一下，俯身轻轻敲了下他面前的桌子，“符侯，符家世代忠良，从荣阳立国开始，到您为止，连续八代高官，公爵之位世袭，您在符家历代家主之中，年纪最轻，所建功勋排得上前五，却不过一个侯爵，就只因为您是庶出，从此之后，符家公爵断绝，只能屈居侯爵，而这不是因为您能力不够，而仅仅只因为您没有所谓血统，符侯，甘心么？”
　　听到这句，符桓终于抬头看她，一双碧绿眼眸细细眯起，“您在教唆我谋反么，相君？”
　　“……没有。”她莞尔一笑，深灰色的眼睛紧紧看着面前没有一丝表情的青年，“符家忠烈满门，我怎么会出这样的馊主意？但是，符侯……”微笑，低头凑近，声音低而轻：“凭一己之力匡扶社稷，拯将倾大厦于危难，难道符侯没有这样的期望么？符侯，符家将在青史之上被这样记载：符家从祖龙于始，辅明君于中，力挽狂澜于危难，全忠全节，这是何等佳话？嗯？与王朝同生共死患难之臣和家奴之间，符侯更倾向于哪个呢？”
　　符桓转着手里一盏菲薄如玉的茶盏，终于抬眼看向叶兰心，忽然唇角一勾，“听上去，相君觉得我做霍光是很不错的选择。”
　　“那莫非，符侯要做赵匡胤？”微笑对微笑，叶储君笑容优雅，笑不露齿，“符侯有心黄袍加身，于我自然是没什么不方便。但是，为符侯计，自古以来，乱臣之名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便英雄如曹操，自身没有篡汉，还被后人骂得个奸雄。”
　　“哪，符侯，和晏初合作不过边境五洲而已，而且离符侯领地甚远，归不得符侯管辖，符侯除了一个虚名之外，便得不到任何好处。和我合作，我则有办法让符侯成就一代令名。”
　　符桓终于提起一丝兴趣一般，看向面前微笑着的女子，“相君有什么妙计？”
　　“称不上什么妙计，只是给符侯一个许诺。我呢，和晏初并不一样，我只想符侯不要插手塑月的事情即可，而我回报储君的，则是我将尽我一切可能，扶助荣阳太子即位。”
　　说到这里，符桓安静看她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啊，储君对我荣阳内情很是了解嘛，嗯？”
　　荣阳世代分土封王，到今日国土之一半都全是诸王领地，这些亲王等等，被称为公室。今上只有太子这么一个皇子，而这位皇后虽然是太子生母，出身大族，但其实不过是一个望族旁支庶出的女儿，荣阳最讲究出身血统，能干精明一如符桓，不过是因为庶出，就无法继承公爵爵位，何况是皇后。就因为血缘关系，这位皇后在三年前才摘下了空悬十数年的后冠，而荣阳太子以唯一嫡子的身份，二年前十八岁冠礼上，才被立为太子。
　　诸王对这位太子相当不满，而某些实力强横的亲王，则根本就无视帝国唯一的皇子，立太子的仪式上，竟然半数亲王缺席，其中荣阳当今皇帝的嫡亲弟弟，也是诸多亲王中实力最雄厚的一位，干脆连使者都没有派来。这怎么都算得上大不敬之罪了，但今上懦弱，再兼之国力衰微，拥有可以和公室一较高下的豪族门阀又都态度暧昧，皇帝剩下的力量不过和公室抗衡个平均，便不了了之了。
　　可以说，荣阳帝国名门之中，只有符家对这位表面风光，实则尴尬的皇太子，伸出了友谊之手。说白了，符家握有重兵，荣阳门阀第一，把家主的妹妹嫁给了皇太子，为的不过奇货可居四个字。
　　政治从来就是赌局，符桓赌的就是少人看好的太子，输了固然万劫不复，但是一旦赢了，那就是唯一赢家——叶兰心上面那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为了最后这段做铺垫而已。
　　她话说得明明白白，给你土地你是为他人做嫁衣；你要谋反呢也还谋不了，不过我可以帮你家主子登基，符桓你自己选选看那样划算些。
　　符桓何等精明的人，听了这番话脑子里飞速推演，心下已立即有了计较。
　　他慢慢笑道：“人都说东陆列强各有所长，大越擅文，塑月善治，龙楼善蛊惑，现在看来，相君的蛊惑之力，只在传说中的龙楼之上。目前这选择，无非是成王殿下给了我一个看上去好吃实际不好啃的骨头，您则给了我一张面额很大，但是到底能不能兑现也是个问题的银票，啧啧。”
　　叶兰心听了也不以为忤，只笑吟吟看他，“符侯是聪明人，自会做最好的选择。”
　　“哈，聪明人，哈。”他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两声，忽然正色，说道：“此事干系重大，还请殿下容符某好好想想，然后，符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请殿下在符某做出决定之前，可以居住在符某天天都能看到的地方，有利于我和殿下……沟通。”
　　这摆明了就是要拿她做人质，哪知叶兰心毫不在意，点了点头，“就随符侯的意思。”也一点儿不提和自己人再见一面或留个言什么的，让符桓不禁又对她另眼相看了些。
　　又闲说了几句，符桓转身临去之前，忽然转头一笑：“险些忘了说，前些日子，并不知道殿下身份，等等鲁莽行动，还请见谅。”
　　叶兰心不动声色，只轻轻一笑，“这是自然。”
　　向她点了点头，符桓走出，叶兰心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紧紧看着他，一看符桓出了门，她立刻向前平铺，眼眶里小眼泪一泡泡的。
　　啊啊啊啊，腰好疼，肩膀好酸，她多久没有坐起来像个人了啊……
　　就在叶兰心泪汪汪在美人榻上滚的当儿，符桓出得门来，外间一张小靠，琴娘正悠闲靠在上面，看他出来，纹丝不动，眼都不抬，只轻声问了一句：“出来了？”说完这句，她想想，又追了一句，“她是谁？”
　　“叶兰心，塑月储君。”
　　女子没有一点意外神情，只哼笑一声，“果然……;“随即眼神一冷，轻笑一声，“那么，你和她都谈了些什么？”
　　听她这样问，符桓眼神忽然便有了一线悲凉凄苦，他走了过去，双手轻轻捧起她脸颊，让她那双细长眸子对上自己碧绿双眼，低声言语，声若叹息，“……这么多年，我可曾让你伤过一分一毫？我可曾做过任何一件对你有一点点损伤的事？”
　　女子听了，轻轻怔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无声轻叹。
　　一刹那，他和她之间，便仿佛隔了一线阴阳，细薄，而跨越不得。

　　章四十 飞奔吧！小猪（上）

　　第十六章 飞奔吧！小猪！
　　听了这一声叹息，符桓怔怔的看着面前垂下眼睫的女子，忽然自失一笑：“……原来，你还会为我叹气……”
　　这话出口，连符桓都觉得自己太过可怜，不禁又是自嘲一笑，放了手，轻轻转头看向别处，顿了顿，才淡淡说道：“我和她的事情算是谈妥，只不过，大概要借你的地方安置一下这位储君了。”
　　“这倒没关系。”不再追问他们都说了什么，琴娘点点头，轻轻一掌推开了一扇窗户，立刻一片极淡的阳光跳了进来，外面天色一片蛋青，显是已快天亮了，“倒是你再不快和她一起走，就怕萧逐一醒你们谁都跑不掉。”
　　“这是自然，不过，在此之前，倒要先除掉一些跟在她身边的小麻烦。”符桓无所谓的说出这一句，轻轻一弹指，空间里忽然有疾风掠过，但这不过是刹那的事，一下之后随即无声，仿佛刚才不过是一个错觉。
　　琴娘定定凝神看了他片刻，慢慢开口：“她身边跟的有暗卫？”
　　符桓略点了一下头，“八成是萧逐的星卫，不过不足为惧。他的星卫之首数年前忽然消失，去了这个天枢，其他星卫不过小菜一碟罢了。”
　　说完，符桓就要转身下楼，刚到门口，忽然站住，转头向她，“你也和我一起回去，萧逐若是发现叶兰心不在，这里早晚都会找上来。”
　　女子忽然一笑，一双细长凤眼优雅眯细，轻轻问了一句：“符桓，先不说那位储君，萧逐你到底想要怎么处置？”
　　符桓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自己袍袖遮掩下被绷带缠绕的右手，过了很久，才低低说道：“杀了他。”这三字出口，刚才那一点儿女情态立刻不见，符桓负手而立，一身华贵银紫，一双碧绿眼眸在这句话里凶戾眯细，直如正待择人而噬的凶兽一般，“先不说此人和我十年前战场上的旧怨，单说现在，他和叶兰心之间传闻沸沸扬扬，真成了婚事，叶兰心此人本就不好对付，有萧逐为助，以塑月国力，又加上大越，这天下间能直接以兵力相抗的大概就只有长昭了，没有半点好处。再说，原先成王和叶兰心都求着我来扶助登基，现在叶兰心有了萧逐，我在叶兰心这边自然就成了二等筹码，就算是为了要买个好价钱，也要先除掉萧逐。”
　　安静听他说完，女子点点头，“所以我不走。”
　　符桓委实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整个人一愣，回头看她，却看她嫣然一笑：“哪，我不走啊，这样他一定会发现我，那么……”琴娘起身，摇曳多姿走向符桓，抬手，轻轻抚摸上他淡色嘴唇，雪白指尖若即若离拨弄他唇瓣，然后贴身而上，声音轻轻扫过他耳边颊畔，姿态暧昧，“你就无论如何，拼尽性命也不得不杀他了，对吧？”
　　符桓碧绿色眼眸忽然慢慢沉了下来，碧绿色泽一点点加深，仿佛如雷雨前倒映雷云万顷的千丈寒潭，然后，他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笑开了。
　　他轻轻握住她指尖，侧头，嘴唇贴合而上，轻轻吻上她耳际，“……不错，那样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他的，不惜一切代价。”
　　“哪，你就喜欢这样子吧？高高的，优雅的事不关己的看着男人们为你而厮杀，血流成河，嗯？”
　　琴娘妩媚一笑，轻轻拍拍他的脸，“没错，我喜欢这样，我喜欢看你们为我争斗。然后……”她吻上他的嘴唇，呢喃消失在胶着的唇舌之间。
　　她说：然后，符桓，那是你的义务，不是么？
　　从你和我降临到世界上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符桓，你为我而生，为我而死。
　　他笑着回答，是啊是啊，你的话，地狱我也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他叹息一般的说。好不好？
　　萧逐发现叶兰心消失，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时分的事情了。
　　虽然折腾了整整一天，但他毕竟是武人，子末睡下，寅初就起来了，先去找同样早起的阳泉，一起去看了晏初，虽然不可避免的看到了他不怎么喜欢的荧惑，但是确定晏初彻底脱离了危险，他也松了口气。
　　在晏初这边待到了卯时，也不见叶兰心出来，他到这时候还没多想，只想着她是女子，昨天又受了伤又折腾到这样晚，晚起一些也没什么，他还特意吩咐侍女们不要去吵她。
　　结果，转眼就到了中午时分，还不见她人影，怎么贪睡也该起来吃饭了，萧逐命侍女去唤她，结果侍女惊慌失措的回来报告，说叶兰心房里被褥什么都整整齐齐，显是昨天晚上一夜就没有回来，山庄里也没找到人。
　　萧逐一听，只觉得头嗡的一声就大了一圈，立刻到了无人处招来身边随侍的星卫盘问，这个星卫是跟随在他身边的，听了主子询问，立刻召唤其他星卫，却一点讯息也没有，萧逐立刻知道，大事不妙！
　　他脑袋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就是奔出去找荧惑，结果赶到的时候荧惑正扶着晏初喂粥。被萧逐拉了出去被就不怎么痛快的荧惑一听问他叶兰心行踪，立刻笑得跟朵芙蓉花似的，心情特别好的丢给他一句话，我又不是她娘，我不知道。转身进去了。
　　萧逐望着那道施施然离去的纤细背影，控制了下自己焦躁心绪，决定去找现在还能说话的比较靠谱的人，出了门就去抓阳泉，在山庄后面找到了阳家的族长，把事情简要一说，阳泉愣了一下，立刻带他去那幢小楼。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叶兰心这个女人不给他找些麻烦是绝对不痛快的！
　　两人飞奔而去的时候，阳泉简要把事情和他说了个清楚，萧逐一声不吭，只恨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居然以为那个女人身上带了伤自己能安生点。
　　——叶兰心不给他惹麻烦正如让老虎改和兔子一样啃白菜一般的不现实。
　　你等着，这次不要给我抓住，抓住了我就——
　　还没等他想出来惩罚的名目，两人已到了楼前。
　　阳泉出面和楼下守卫交涉，正在计较的当儿，萧逐脸色一沉，懒得和他们废话，足尖一点，如一只红色凤凰一般拔地而起，这一下兔起鹘落，一干人等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萧逐已无声登了楼。
　　小楼窗户紧闭，只有三楼一侧开了一扇，萧逐轻盈掠入，悄然一点声息也无的落地，然后，就看到了那个屏风后靠在美人榻上慢慢剥着葡萄的女子。
　　琴娘银红抹胸，杏黄丝衣，长长的云一样的袖子滑到肘弯，松松的堆着，露出一截手臂藕一样洁白，风情绰约里隐约带着一种异样妩媚，却和前两次见她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面前三个水晶盘，一个已然空了，一个堆满皮，另外一个则满满盛着剥掉外皮，水晶一样鲜嫩的葡萄。
　　自顾自剥着葡萄，把手上最后一颗剥好的葡萄放进水晶盘里，琴娘仿佛根本不知道房间里多了个人一般，自言自语道：“剥葡萄可真是个麻烦活呢。”说罢，看了眼自己指头上丝丝漓漓的汁水，她轻声一笑，拉了一下身边一道绳子，萧逐昨夜见过的青衣小婢立刻进来，恭恭敬敬端走了两个盘子，她转头，直直看向萧逐。
　　萧逐在这一会儿功夫已然脑子里飞转，想了无数个怎么和这女子开口询问，但是当那双漆黑的细长凤眸向自己望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紧，刚才想好的辞令一下子都飞了，他脱口而出一句话：“请问您可见到了我的女官？”
　　这句话一说出来，萧逐只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谁知道女官是谁啊，而且上来就问，岂不是太急躁了，一下子就让对方知道他有多重视那个女子了么？
　　女子听了这句，眼波一动，最后轻轻一笑，向后靠去，极其优雅的伸展了四肢。
　　“你是说……叶兰心么？”
　　“——！“萧逐浑身一悚：她怎么知道叶兰心这名字的？
　　叶兰心身份机密，即便符桓也应该是不知道的，她怎么这样轻松就说了出来？可能只有一个，昨晚叶兰心上楼之后和她有所接触，那么，她应该相当清楚叶兰心的去向，叶兰心很有可能就落在了符桓手里——
　　一想到这里，他跨前一步，一双明若秋水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看向面前女子，“那塑月储君下落还有劳您告知。”
　　塑月储君四字他格外加重语气，他不知道琴娘是谁，只能点明叶兰心身份。
　　琴娘却只冷哼一声，抬头看他，一双眼眸眯细，便带了一线凌厉的妩媚。
　　“我说我不知道的话，平王殿下又待如何？”
　　“……”萧逐沉默，他还真不能如何。
　　他能如何？这里是符桓的别院，叶兰心又没有表明身份，名义上不过是他身边一个女官，他身边又没带什么人，上报了失踪，符桓装模做样的搜查一番，拒不交出人来，他又能如何？
　　他无言的看着对面矜贵悠闲的女子，很慢很慢很慢的开口：“是的，我不能如何，但是，请您记住，也请您转告符侯，若叶兰心出了半点闪失……”
　　他话未说完，女子接口，“她如果出了事，你又能怎样？嗯？”这话说得挑衅无比，琴娘这么说的时候仰头看他，凤眼眯细，说不出的凌厉妩媚。
　　萧逐没有立刻回答，他笔直看她，过了半晌，这个绝代美貌犹如上古凤凰的青年非常非常缓慢的弯起了唇角。
　　他本就美貌犹胜女子，此刻唇角微弯，眼睛里所有的情感全部消失，他整个人便有了一种出鞘之剑一般的狂凛之气——这气息却又是内敛的，并不张狂，只是随着他的微笑慢慢的，一点点的扩散。
　　——就仿佛上古名剑刹那熔铸，冷冽又灼热的溶液慢慢荡漾开来一般。
　　“萧某确实不能怎样，只不过，到那时为止，您和符侯就已是萧某的敌人。”他忽然伸手，慢慢向女子脸上那层覆面轻纱而去——

　　章四十一 飞奔吧！小猪（下）

　　——不行！住手！
　　非常清楚他想干什么，但是琴娘在移动身体的时候却惊悚的发现，她根本动不了分毫——
　　在面前这个绝色青年释放出的凶冽气息之下，她的意识很清楚该怎么做，但是身体却屈服于本能，完全动弹不得——转不开视线，明明不恐惧，却无法移动分毫。
　　那是生物对于另一个生物所具备的压倒性力量所产生的，本能的敬畏。
　　细长凤眸睁大，她眼里倒映着那红衣绝世的身影，有非常微弱的风从她面上拂过，她清楚，萧逐已拿下了她的面纱——
　　然后她看到了萧逐的微笑。
　　他对她说，对萧某而言，敌人，只有消灭一途。”
　　说完，她清清楚楚看到自己雪白面纱云一样坠地，然后那个俊美青年对她礼貌躬身，离开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您的面孔，萧某已经记住了。告退。
　　“……”直到他完全消失，琴娘才慢慢弯身，捡起地上那团面纱。
　　一点点合拢五指，慢慢握紧。
　　然后，她弯起唇角，轻轻念出两个字“萧逐……”
　　——萧逐！
　　萧逐下楼的时候，阳泉正在楼口等他，看他出来，阳泉也不说话，两人一起走出小院，萧逐停步，看向身旁此时此刻依然眉眼含笑的男子。
　　察觉到他的视线，阳泉侧头一笑，开口问道：“找到储君了？”
　　“没有。但是知道她落在谁手里了。”
　　“……符桓？”
　　“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对方已知道她的身份，除非……”想说除非晏初从中作梗，不然叶兰心没什么问题，但是他转念一想，阳泉立场未明，这句话便吞了下去，话题一转：“阳大人，此后如果储君向您提出这次一样的要求，还希望您拒绝了好。”
　　两人停在两院之间一处花园的小湖旁，脚下碧水依依，身畔柳丝千条如丝，听了这句，阳泉唇边笑意更浓，举步向湖心小筑走去，萧逐随之而去，到了湖心，阳泉随意拣了个地方坐下，笑吟吟地看着萧逐，答道：“抱歉，殿下之命，恕阳某不能答应。”
　　萧逐眉毛一轩，正要说话，阳泉伸出一只手，截住了他的话头，“殿下是大越的亲王，并不是我塑月的亲王，敢问殿下，是以何种身份来要求阳某的呢？”
　　这一句立刻堵住萧逐：确实，他到底能以什么身份来要求阳泉呢？
　　他算什么？
　　看他低了头去不说话，阳泉微笑，“储君的一切要求，我都会照做。不管她的要求看上去多么危险。”
　　“——！”萧逐立刻抬头，对面男人却只是回了他一个淡淡轻笑，“因为我相信储君。我相信她的才能和眼光，所以，她做的一切，我无条件支持。”
　　这句话很确实的阐明了阳泉的立场，萧逐心下稍微宽慰的时候，冷不丁的思维就转移到了别的方向：她扑男人被抽掉牙你也支持么……不对，我想这个干吗？
　　于是萧逐暗地里冷汗一把，只觉得是不是不靠谱这种东西会传染，现在这种危险时刻，他居然会一路遐想到这些……
　　自责了一会儿自己思维脱轨，萧逐定了定心神，阳泉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殿下，储君曾经差一点就成为我的妻子。”
　　啥？妻子两个字听得萧逐立刻全神贯注，两只耳朵啪的支楞起来，安静等待下文。
　　哎呀哎呀，好有调教大型猛犬的成就感啊～～
　　看到自己一句话调动起萧逐所有警觉，阳泉很开心地点了点头，继续，“准确说来，在我二十岁第一次见到她之前，我一直是她丈夫的人选，而且，我也以为，我一定会娶她，成为塑月的帝君，进而……成为塑月的皇帝——”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听得萧逐浑身一惊，他一双美丽优雅的眸子慢慢眯起，注视着对面抱膝而坐的男子，一点一点，渗出一种森寒气息。
　　“此话怎讲？”
　　“啊，忘记解释了，是这样，塑月没有妾制，男女继位权力平等，便不存在嫡庶，一贯是长子继承。长子死了便换长孙，如果长子一房绝脉，便由次子继承，如果皇帝膝下无子绝嗣，便由皇帝最年长的弟妹来继承，如果这个也死了，便由这个弟弟或妹妹的长子来继承……以此类推，明白了么？这种异常明确的继承制，确保了塑月数百年来，从未因夺位而内乱，也从未有过一次谋叛。”
　　萧逐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而现在的塑月皇室呢，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储君，排列在第二的，是成王，第三便是今上真都帝的兄长安王叶询，但是安王身体极其不好，实际上无法继承。今上除了叶询便再无兄弟姐妹，先帝和先祖皇又都是独子，那么，真正的第三顺位继承者，就应该是太祖皇的最年长的弟弟或妹妹的后人来继承，那么，你说那个人是谁？”
　　萧逐忽然有了一些奇妙的预感，他看向面前笑吟吟的男人，看他轻轻颔首，“是的，就是我。我的曾祖母就是太祖皇最年长的妹妹。由我这样的旁系来继承皇位，在塑月历史上屡见不鲜，现在塑月皇室的子嗣问题其实已经很危险了，三个直系继承人里，可以真正继位的，只有储君，那么，让我这个事实上的第三顺位继承人与她成婚，这样的话，万一她无子而殁，其他两位又无法登基的情况下，我就可以继承皇位。”说到这里，阳泉微笑了起来，“从小，每一个人都告诉我，我一定会成为塑月的帝君，而且有可能会继承皇位——从储君诞生的那一天起，我和所有其他的人便是如此认为的，直到，我见到她为止。”
　　根据阳泉透露出来的讯息，小心的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两人相见时候的年纪……不、不会吧？莫非她十三岁的时候就跟现在一样流氓成性了么？
　　萧逐小小的在心里甩了把冷汗，静待对面的男人说话。
　　阳泉眼神略略飘远，想起了什么一样轻笑：“她那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只不过，我见到她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我不要做她的丈夫，我要做她的臣子。”
　　阳泉说到这里，忽然就想起前些日子阳泉给他们送钱的时候，叶兰心说的那句，当时没有他在，阳家的箭说不定就射在她身上的话，心底陡然一寒，一句话脱口而出，“阳指挥使是真的这么想的吗？“
　　阳泉没有立刻回答，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看了他片刻，便静静笑开，“我是这么想的啊，但是，就正如臣下有义务以自己的实力满足君主的需要一样，让君主随时展现实力给臣下，也是君主的义务，对不对？”
　　“……指挥使的意思是，如果君主的实力并不能让你满意的话，你随时都会抛弃君主，对吗？”
　　“啊，主也好，臣也好，都是双向的，不是么？引一句不太恰当的比喻：子不我思，岂无他士，没有了你，还有别人，放在君臣身上，也是一样，无能的臣和无能的君，都会被有能的君和有能的臣抛弃啊。”
　　“……那指挥使考察储君到现在，是否是有能之君？”
　　听了这句问得直白的话，阳泉神采内敛的眼睛掠过淡淡笑意，“她是天生的帝王，她生来就为统治，储君对我而言，是愿意为之奉献的君主，而不是携手共度一生的妻子。”
　　萧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而且我不认为她能当个好妻子……”
　　阳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他起身，拍拍萧逐的肩膀，“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你的话……嗯……我觉得储君说不定能做一个好妻子的。”说完，他想了想，又拍了拍萧逐的肩膀，“相信她吧。储君呢，虽然平常懒懒散散的，但是她就是给人一种‘她的话，就没问题’的感觉对吧？”
　　仔细想一想，阳泉说得没错，确实，叶兰心怎么看怎么蟑螂命，打都打不死的。
　　就比如现在，其实是相当危险的境况，但是对方是叶兰心，就立刻有了一种没关系，倒霉的一定都是别人的感觉。
　　萧逐心有戚戚焉地一点头，
　　阳泉正色道：“说起来，虽然是储君落在符桓手里了，但是说真的，我倒比较担心符桓啊……真的……”
　　没错，符桓好歹也是个美人，一想到这，萧逐就觉得自己额角开始抽疼，不。怎么样也要尽快把叶兰心从符桓手里救出来——希望把她弄出来的时候，她还能剩下足够吃饭的牙……
　　这样一想，直到刚才为止弥漫整个思维里的焦躁担忧才渐渐有了一点平息的感觉。
　　慢慢的，就想起了那个女子平常懒洋洋象只小狐狸一样的笑容，想着她摇着手指对自己说“没事没事，没事哟～”的表情，充斥着整个身心的狂暴念头，才一点点消去。
　　他对面的这个男子并不知道，刚才在阳泉回答以后也不会拒绝叶兰心危险要求的时候，他其实已在生死线上走过了一遭。
　　萧逐那一瞬间，被无法压抑的狂暴驱动，险些出手。
　　他慢慢闭了一下眼睛，听到阳泉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说了一句话：“啊，平王殿下。我想起来刚才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记和你说了。”
　　“？”萧逐眼神询问。
　　“刚才有从驿馆来的使者通报，说大越的使节，今早已经到了……”
　　大越此次参加荣阳太子婚礼使节团，正是由中书令花竹意。
　　花竹意，长昭贵族出身，大越德熙帝目前第一宠臣，执掌德熙帝诏命制诰，为朝中大大炙手可热的新贵一枚。
　　这位中书令大人向来不拘小节，呃……很多时候便是连大节也不拘的，
　　对于这位中书令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有一次他入宫觐见，就看到这位中书令大人很愉快地躺在御花园边上装尸体，他觉得看不过去，把花竹意弄起来，问他你想干啥，这厮眨眨眼睛，说我在听花开的声音啊～～
　　于是萧逐深刻的意识到，还是不要和非我族类的生物对话比较好……
　　对于萧逐而言，花竹意算是和叶兰心是同一类人，只不过各方面的严重程度和叶兰心不能同日而语罢了。
　　听了这个名字，萧逐觉得自己一瞬间晕了一下，丢下一句“那这边拜托你了”，二话不说，飞奔绝尘向大越驿馆而去……
　　在他身后，塑月第一名门的家主悠闲地眯起眼睛，望着一碧如洗的苍天，负手一笑。
　　啊，天气真不错呢，他笑眯眯地想。

　　章四十二 未守一诺（上）

　　第十七章 未守一诺
　　萧逐一路狂奔到大越使节团所在的驿馆，正在安顿驻扎，人来人往，他一到门口就立刻有人通报，花竹意把他迎到大堂，也不说话，就用非常哀怨的的眼神看着他，萧逐幸亏定力足够，在哀怨级别满点的眼神攻击下眼观鼻鼻观心，装自己乃是一条死鱼。
　　萧逐心里话说，拜托您别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你有奸情呢……
　　他到底什么地方哀怨到中书令大人了啊啊啊啊啊！
　　萧逐这人有个好处，怎么内心呐喊，表面上一丝儿都看不出来，至今为止，能在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萧羌，一个是叶兰心，前者是对他过于了解，后者么……呃，姑且算是野兽的直觉吧。
　　花竹意即不是叶兰心也不是萧羌，在萧逐以不变应万变的表情之下，他观望了一会儿，决定主动出击。
　　伸手挽袖，给面前的男人斟了一杯茶，然后很哀怨地说：“平王都不带我一起玩……”
　　这口茶硬生生被萧逐憋住了没喷出来，他慢慢一口茶咽下去，才抬头看了一眼花竹意，“相信我，我很乐意和你换的。”
　　“别装了～”花竹意一肘子拐过去，笑得眉眼弯弯，活像正拉皮条的老鸨：“叶储君虽然算不上什么大美女，但是胜在清爽自然，这一路上处得不错吧？”
　　“……很精彩。”萧逐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一路的遭遇，慢慢回答了这三个字，花竹意笑得越发猥琐，伸手戳了戳萧逐。
　　“储君殿下现在在哪里，我打算去拜见她一下。”
　　说到这里，萧逐神色慢慢暗淡下来，他轻轻摇摇头，“……她现在，落在符桓手里了。”
　　听到符桓这个名字，花竹意眼睛眨眨，再度为他倒了杯茶，要求详解。
　　萧逐一五一十把这次的事情和花竹意说了，等萧逐说完，他问了一句，“那现在平王打算如何？”
　　“见招拆招罢了。”萧逐叹气，也知道自己这个回答很没用，“我已经吩咐底下的人去寻找了。”
　　花竹意点点头，想了想，冷不丁问了个问题，“殿下看起来不怎么担心的样子？”
　　萧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头，然后轻轻微笑。
　　非常柔和的微笑，让第一次看到的花竹意都稍微愣了一下。
　　萧逐笑着柔和答道：“唔，大概是因为我相信她吧。”说出这一句的时候，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想起了之前和阳泉的对谈，那时候那个有着温厚眼神的男人从容对他说，叶兰心是天生帝王之才，所以，她的一切他都选择相信，想到这里，他的笑容里就不知不觉掺上了极复杂的情感，看得对面的花竹意轻轻一笑。
　　中书令大人靠近了他一点，眨眨眼，故意小声说： “平王殿下～～”
　　“嗯？”
　　“你是不是喜欢上叶储君了？”
　　他、他、他喜欢叶兰心？
　　被这句话炸了个人仰马翻，萧逐正待分辨，但是一看对面似笑非笑的青年，他面上蓦然一红，忽然就呐呐了，想出口的话都忘了个彻彻底底，窘窘地看了会儿唇角越弯越高的花竹意，萧逐低头，把自己埋到茶杯里，再不说话。
　　花竹意唇角越挂越高，就在萧逐都以为他就要开口戏谑他的时候，中书令大人蓦然丢过来一句杀伤力更大的话，“既然殿下喜欢她，就要好好对她，保护她，不让她受伤。”
　　这句话一下刺中他心底隐伤，萧逐猛一抬头，却看到花竹意对他一笑，轻轻松松起身，丢下一句我明早还要整理东西，我们大后天入城去参见荣阳帝，就彼此放点水，休息一下吧～～
　　“……”他是该庆幸花竹意居然大发慈悲，这次么抹轻松就放过他了才对，但是心底莫名其妙的有点恼羞成怒和心虚，又让他很想和花竹意好好斗斗嘴，不过想想看，还是算了，反正吃亏的一定是自己。
　　既然主人都下逐客令了，他也就转身出去，到大越使节团所住的驿馆给他准备的房里，唤来星卫，仔细询问，却发现了一个更加让人担心的事情：叶兰心现在不知所踪，而负责保护她的四名星卫，也全然不知下落。
　　莫非是……遭了毒手？
　　一想到这里，萧逐不禁有些气血翻涌，但仔细一想，却推翻了自己的念头。
　　如果他的星卫真的被杀了，依符桓的性格，自然会把脑袋丢到他面前，而且感觉上符桓在知道叶兰心的身份之后，对她并没有多大恶意，那么就算做为一种姿态，也不会把她身边担负守护之责的人杀掉。
　　这么一想，他判断，星卫八成是被抓住了，但是，这么一来，可以在不惊动自己的状况下，抓住四个星卫，只能说，符桓或他身边的人武功之高，出乎自己的意料。
　　由此想来，勉强压下的忧心又泛滥了上来，不可抑制的，开始担心。
　　星卫退下之后，四下立刻无人，偌大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日已黄昏，一点微弱的金红色光线薄薄洒了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
　　就在彻底听不到星卫声音的一瞬间，压抑到现在的所有情绪无可抵御，排山倒海的汹涌沸腾而来，绝不能暴露在人前的一切感情终于可以宣泄，萧逐只觉得浑身上下立时一凉，整个人仿佛被浸入了冰水一般！
　　他猛的睁大眼睛，双手一扶，撑在了案上，漂亮的眼睛一点儿焦距都没有地凝视着虚无的空间——
　　心脏跳得很快，混乱而急促地拍击他的胸口。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他知道自己该控制，但是，他控制不了。
　　相信她？那是鬼话！那不过是为了安抚别人说的谎话罢了，那个女人除了脑袋灵光什么都不行，要他怎么放心？
　　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
　　虽然知道她极大的可能是毫发未伤，但是他依然无法不去想象。
　　然后他的呼吸心情心跳便在这想像里一点点不受控制。
　　上等红木制成的案几在他掌下发出濒临崩溃的吱呀声，他却全然不觉，眼睛只死死盯着前方，心里一片无法形容的冰凉。
　　他忽然就绝望的笑了起来。
　　杜笑儿，叶兰心。
　　他说他要保护她们，却从未兑现过自己的诺言。
　　萧逐萧逐，你的誓言，你从未遵守。
　　所以，她们才离你而去，你再追寻不得。
　　在他低沉笑声中，红木案几应声而寸碎，碎片残落，仿佛是，鲜红的血。
　　送走了萧逐，花竹意回到内室，唤来一名侍从，就问了一句话：“为什么到刚才为止，是要萧逐告诉我，我才知道叶兰心失踪的事情？”他问的时候心平气和，甚至还如往常一般带着微笑，但是侍从心里一冷，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这事他确实不知道，也许是发生不久的缘故。
　　确实，是今天中午萧逐才发现，现在恐怕也没几个人知道，想到这里，花竹意放松口气，安抚提点了几句，就让侍从走开。
　　等侍从走了，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张信笺，写好之后却又觉得措辞不对，叹了口气，撕毁重写，这样过程反复了三四次，他终于写好两张，各自封好，他唤来侍从，把其中一封递出去，吩咐送去大越德熙帝手中，另外一封，他寻了个无人时候，绑到了信鸽脚上。
　　目送着雪白的鸟儿在一片夕阳里振翅远飞，他的神色一点一点，慢慢沉重了下来，最后，湮灭在了血色阳光之中。
　　当萧逐进入英雄末路模式，砸家具给荣阳财政找麻烦；花竹意进入黑暗模式开始耍深沉的时候，一切的当事人叶兰心正趴在一个精致的小院门口，数着外面经过的人，以指点江山之壮怀激烈评品门口侍卫的……呃，姿色。
　　她是和符桓一起离开别院的，被丢到马车上她就开始一点都不客气的补眠。等醒过来的时候就被带到一间大宅里来了，符桓把她安置在一个极精致的小院里之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人，她趴回去继续睡，等她被饿醒了爬起来，已经是下午了。
　　叶兰心最大的好处就是识相，看了一眼小院门口两边的侍卫，和自己醒过来就一直跟在身后小心伺候的几个侍女，就把出院的意思立刻打消了，在院子里绕了两圈，转身笑眯眯地到门口，趴着上下打量门口两排侍卫的姿色，趴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干脆叫侍女支起丝幕，搬来桌子，叫来几样小菜，点了个侍女，一边下棋一边……继续看。
　　看到最后，连叶兰心都不禁感叹，说符桓真是调教有方，这都快被她眼神剥光了，门口侍卫还敌不动我不动不动如山的。
　　她对面侍女偷偷甩了把冷汗，也依然敌不动我不动不动如山。
　　到了晚上，符桓来了，当那道银紫身影步入院中时刻，侍女们悉数退下，只留下叶兰心一个人在丝幕后悠闲的吃着东西，还心情甚好的向符桓招了招手，“要不要一起过来下棋？”
　　符桓含笑坐在她对面，问道：“觉得这里怎么样？”
　　“从男到女，都够姿色。”很严肃的回答。
　　“……其他呢？”
　　叶兰心想了想，答：“煮毛豆的味道很特别，如果符侯不介意的话，我想把配方抄一份带走。”
　　“没了？”符桓觉得自己的嘴角有抽搐的倾向。
　　叶兰心这回抱着手臂非常仔细地想了很久，很诚恳地回看符桓：“唔，跟我对弈的那个穿紫衣的侍女棋力其实不差，希望符侯可以转告她，勉强自己输给我这个臭棋篓子，她辛苦了。”
　　听了这句，符桓怔了一下，忽然领悟到什么一样，慢慢笑开了。
　　“是的，我会转达。”
　　叶兰心笑眯眯地点点头，动手把残局撤下，问道：“要不要再来一盘？”

　　章四十三 未守一诺（下）

　　符桓颔首，自取了白子，笑吟吟地问：“殿下不问现在在哪里么？”
　　“问了也没用，我干吗要问？”叶兰心看他一眼，换了个话题，“事先说，我下得很糟，符侯要饶我几个子？”
　　碧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一派从容的女子，符桓慢慢摇头，“符某下棋也不擅长，面对相君，不敢让子。”
　　嘟囔了一句真小气，两人就在院子里下起了棋来。
　　两个人一边下棋一边聊天，语意温馨，不知情的人听了就仿佛是多年好友一般，绝口不提任何政治方面的事情，真个是只谈风月不谈风云。
　　到了快二更天，符桓起身告辞之前，状似不经意地告诉她，大越的使节已经到了，大后天，萧逐会和大越使节一起去朝见荣阳皇帝。
　　叶兰心不怎么在意的应了一声，什么都没问。
　　送走符桓，她屏退所有侍女，把自己扔到浴桶里泡着，水气袅袅，她半闭着一双深灰色的眼睛，整理自己一整个白天所得到的情报。
　　一、符桓留到这么晚才走，表明这里应该是在京城，而且恐怕离他的府邸不算太远。
　　二、在这个小院里，她听不到任何大街上的声音，根据第一条来判断，她所在的这个地方应该不会在荣阳都里太偏僻的地方，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包容了这个小院的宅邸足够深广，足以把所有的嘈杂等等全部屏蔽，而她就在这个宅邸的最深处。
　　啊啊，这么一想，她差不能判断出自己大致在什么地方了。
　　唔，大后天萧逐入城么……
　　她微微眯起那对深灰色的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啊，她看起来，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
　　完全闭上眼睛，叶兰心微微滑下身体，任凭热水淹没到自己的颈项。
　　希望这段时间足够萧逐消气，他应该不会在千辛万苦把她救出来之后又亲手扭断她的脖子……
　　呃，应该……不会……吧……？
　　她想着萧逐生气的样子，不禁轻轻笑了起来，等她笑完，她忽然很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双深灰色眼睛在水气氤氲里惊疑不定。
　　“哎呀呀……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了呢……”叶兰心轻轻嘀咕着，慢慢把自己沉下水里，感受温暖的水包围住身体。
　　水很柔和，就象，被萧逐抱住一样。
　　啧，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她咋舌，然后轻轻摇摇头。
　　萧逐萧逐，果然和谁都不一样，对她而言。
　　荣阳旧俗，太子在继位之前必须长居宫里，荣阳国姓是季，和叶兰心同年而生的太子名叫元让，却是个例外，刚落地就抱出了宫，如今长到二十岁，就没在宫里待过几天。
　　这是因为他刚一出生，立刻大病，药石罔效，最后还是太庙的星占得了一个两龙不见的卦，皇帝是真龙天子，这小皇子是未来的天子，两者命格冲克，最好不要相见。
　　皇帝就这么一个儿子，哪敢怠慢，立刻在宫外拨了个府邸给太子做行宫，这都还不行，元让依旧隔三差五的生病，二三岁上日日靠药吊着，皇帝实在担心，狠狠心干脆送出城去，在城郊给元让建了个行宫，说来奇怪，元让的病立刻就好了。
　　结果就搞成，现在诸国使者来参见太子，都要事先通知太子，太子才好进城，在城内自己的太子府里接见。
　　所以诸多使节都必须提前发出觐见通知，而大越使节的觐见是定在了六月二十三。
　　就在萧逐准备觐见的前一天晚上，阳泉护送晏初回到了隔壁驿馆，同时，萧逐收到了一份出乎意料的大礼——他派去守护叶兰心的四名星卫，在他外出的时候，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丢到了他的院子里。
　　一个都未死，甚至连外伤都没受，但经脉却已寸断，一身武功不用说没了，日后便纵有神药断续，要再动一根手指头都是难的。
　　当时花竹意正陪在萧逐身边，他站在萧逐身后，看不到前面那绝色青年的任何表情，只能看到他慢慢弯腰，抱起了躺在地上的一名星卫，转身走去。
　　花竹意下意识地拦住他，想说些什么，但是一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杀气，也没有任何表情，映入他浅灰色眼睛的，是一张雪白的美丽面孔和一双收敛任何感情，漆黑如墨的眼睛。
　　萧逐沉默，他只是安静抬眼，然后垂眼，看着怀里自己的星卫。
　　但是，那一眼足以让花竹意从脚底一直冷到头顶——
　　明明没有任何波动气息，但却让人感觉到从内而外的森寒。
　　他无法控制身体，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移动脚步，然后，让开。
　　萧逐没说话，便抱着星卫从他身边走过。
　　他把四个人全部抱了出去，吩咐立刻送回国去，除此之外，从头到尾他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第二天一早，花竹意整理了一下贺礼表单，去敲萧逐的门，门扉开启，他看到的又是平素大越殿堂上所能见的平王殿下：温文有礼，潇洒倜傥，与平常毫无二样。
　　看到这样的萧逐，花竹意一激灵，心里话说，小猪出离愤怒了，符桓你自求多福吧……
　　荣阳太子的府邸是位在荣阳都城的南侧，名为甘露，与太子在皇宫里应住的甘泉宫相对应。甘露宫华丽轩敞，仪制等等丝毫不下于甘泉宫，萧逐等人先去参见荣阳皇帝，出来之后，准时到了甘露宫门前，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皇宫一般。
　　甘露宫门前，仪仗早一字排开，中门大开，太子府的左右监门率先迎出门来，萧逐和花竹意一一含笑见了礼，进了正门，到了第三进院子，才看到院子门口站着一道清瘦的朱红色身影，头上一顶紫金冠，身上一袭朝衣，远远望去，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荣阳尚火德，红色为尊，萧逐今天为了避免撞色，穿了一套云白色朝衣，袍角衣袖都银线阴绣了水纹，发束金冠，广袖翩飞，衬着本就绝代风华的美丽容貌，就分外有了清雅气息，步步行来，衣袂翩飞，银纹闪动，一错眼，竟象是人行水波，说不尽的倜傥。
　　荣阳太子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萧逐快步上前，随着距离接近，他心底兀自升起一股奇怪感觉。
　　为什么……为什么觉得……面前这位走来的荣阳太子有些眼熟呢。
　　他从未出使荣阳，而太子元让也从未离开过荣阳，那么，到底什么地方眼熟呢？
　　某个模糊的印象在他脑海里呼之欲出，却仿佛被一层雾蒙住一样，明明已经有了轮廓，却始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思忖间，已到了太子面前，在他看清太子面容的一瞬间，萧逐如遭雷击——
　　荣阳太子面容秀丽，体态清瘦，高贵端华间却又有一种清冷矜贵，红衣广袖，却被他穿出一种冰冷味道，仿佛火焰被瞬间冻结，凝在了剔透冰雪里一般。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过这张脸，就在不久前！
　　秀丽面容，端华气质。
　　——以及，一双细长优雅的凤眼——
　　但是，怎么可能？
　　他不顾礼仪地死死看着面前荣阳太子一张秀丽清雅的面孔，萧逐觉得自己几乎要呻吟出声。
　　他嘴唇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琴娘——
　　自己曾亲眼见过的女子姿态和面前这红衣朝服的秀丽青年慢慢重叠，然后，分毫……不差。
　　知道他无声吐出的是哪两个字，元让轻笑，一双优雅凤眼眯细，有趣一般地点头，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没错，就是我。”
　　没错，荣阳太子，正是——琴娘！
　　未着女装的——琴娘！
　　接下来的一顿饭，萧逐就觉得自己在梦里头一样飘飘的，什么真实感都没有。
　　萧逐搞不明白，到底是荣阳太子是女人，还是荣阳太子扮作女人……无论两者哪个是真相，都很可怕啊啊啊啊！
　　脑袋的被这个消息炸得很明显转不太过弯了，接下来一段表面看上去温馨礼貌，实则勾心斗角的饭萧逐完全是靠本能吃下去的，等到他好不容易缓过神，才发现已经发呆了到了掌灯时分，他们一行人正被招待坐在甘泉宫的临池水榭里，四周池边沿着花业树丛高低不齐置了灯笼，烛光微微透出来，便宛如萤火一般星星点点。
　　他和元让地位最尊，被安排在了单独的一个亭子里，对面的水台上支了极薄的帷幕，只一名女伎坐在帘后，细细吹着萧，声音不大，但是四周声音再大也盖不下它去，总有一点咽呜袅袅的透出，柔而不弱，极是雅致。
　　而他身旁的元让，也在点点萤火仿佛的烛光下，显出了一种淡然优雅，五官倏忽柔和起来，这么一看，居然便是女子特有的柔软妩媚了。
　　……他……不，她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啊啊啊啊！
　　萧逐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哀号。
　　他本来对辨认男女还是很有自信的，结果从荧惑到元让，个个出乎他的意料……不过等等，元让是男是女关他什么事情？他现在要问的应该是叶兰心的事情吧？
　　果然是和叶兰心相处的时间长了思维就经常容易发散么……
　　说起来汗颜，到现在叶兰心失踪已快十天，他还没有找到一点线索，虽说是在符桓的地盘上诸事不变，他也觉得自己无能太过了。
　　想到这里，他向元让的方向看了一眼，刚要开口，荣阳的年轻太子仿佛预知一般，手中一把时绘折扇轻盈的在空气里划了一个半弧，一双凤眼却没有看向他的方向，依旧看着水台上吹箫的女子，轻轻一笑：“平王殿下也风雅一些吧，莫谈俗事。”
　　恰好此时水台上一曲终了，元让便泰然自若地转过头，唤来侍从取来丝绢，赏做缠头。
　　到了三更时分，花竹意等人便告退了，萧逐本也想一起走，却被元让盛情挽留，他想一想叶兰心的事情还没个说法，也就留了下来。
　　其他人散尽，元让斥退仆役，偌大一个园林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台上那吹箫女子，安静无比，只有萧音清澈如水，缓缓流动。
　　两人谁也不说话，萧逐看着元让，元让看着台上，两个人都容貌端丽，一个看着一个，被看的那一个却仿佛全无感觉，气氛便立刻诡异起来。
　　看了好一会儿元让，萧逐左右想想，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便开口道：“殿下。”
　　“嗯？”细长凤眸轻轻一扫，微笑，“平王有什么事？”
　　萧逐微微颔首：“塑月储君在哪里？”

　　章四十四 龙骨（上）

　　第十八章 龙骨
　　这句一出，元让终于肯转过头来看一眼萧逐了。
　　悠闲靠在榻上，元让似笑非笑，一双白玉一般纤秀的手轻轻顺着自己紫金冠上垂下的丝绦，她很有趣似的看着萧逐，“平王觉得我会这么轻易告诉你吗？”
　　萧逐想了想，摇头，“不会。”
　　元让拊掌大笑起来，她朝萧逐勾勾指头，等他倾身的时候，她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萧逐眼睛猛的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荣阳太子，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让元让心情大好。
　　她微笑，“让人料不到的滋味确实不错。”
　　就在这时，忽然一线笛音从远处慢慢响了起来，合着萧音，分外雅致。
　　笛声的来源并不在水台，萧逐本以为是元让安排的雅趣，但是眼光一转，就看到了元让脸上一点惊讶，便知道另有意外，心下不禁纳罕，这甘露宫宫禁森严，谁这般放诞？
　　笛声渐近，元让忽然向萧逐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十分古怪，就在萧逐警觉的时候，一个侍从急匆匆向这边而来，低声在元让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荣阳的皇太子忽然就笑了起来，她本就生得容貌秀丽，气质高华清冷，四周烛火如萤，这一笑就带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优雅味道。她手中扇子轻轻一合，啪一声轻响，人则更加悠闲地靠在了榻上，“平王，符侯到了。”
　　她说出“符侯”二字的时候，笛声正好一线抛高，宛如游龙惊鸿于云间山巅百回千转，带起一股孤拔之意，萧逐眼神一跳，唇角慢慢弯起，向元让礼貌一笑，然后回头，身后烛光如萤，有俊美青年银紫衣衫，横笛奏乐，踏月而来。
　　芙蓉面，碧绿眼，正是雍侯符桓。
　　一曲终了，符桓到了亭前，最后一声笛音缠绵低徘，他低头一笑，先向元让一躬身，随即面向萧逐，颔首为礼，唤了一声平王。萧逐也不答话，只是一身云白衣衫，负手而立，定定看了一会儿符桓，慢慢笑起来，也轻轻颔首，流水一样的发倏的从肩膀上滑落而下，宛若丝束一般。
　　——正所谓，狭路相逢。
　　两边寒暄了几句，萧逐含笑问了一句：“符侯手腕上的伤可好些了？”
　　被一句戳中痛处，符桓却仿佛全不在意，右手执笛在掌心一敲，轻轻一笑，“多谢平王关心，已好的差不多了。”
　　“……那就好。”萧逐含笑向符桓走去，“符侯平日可要注意，符侯乃一国之栋梁，若是这般不爱惜自己，可不是荣阳之幸。”
　　“多承平王关爱。”符桓也笑意风流，两人面对面站着又交谈片刻，互相道过晚安，又行过礼，做足礼仪，才擦身而过。
　　两人错身一瞬，符桓身躯不知怎的忽然微微一震，这一下极其轻微，几乎让人看不出来，却躲不过元让的眼。
　　她本坐在亭子里，把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看得兴味盎然，看到符桓一震，她凤眸一细，却又立刻舒展开来，一副笑吟吟的姿态。
　　略微向前走了几步，和符桓错过一段距离，萧逐转身又向元让行了一礼，便翩然而去，直到甘露宫门口，临上车之前，他忽然顿住。旁边马车前面睡得一塌糊涂，刚被拍醒的花竹意乜斜着一双睡眼惺忪的眼，从车辕上横过半个身子，把自己当苍蝇拍，狠狠拍了过去，模糊不清地说：“大哥，求你了，还不走啊……”他困死了啊啊啊啊啊！
　　“……”萧逐没有说话，他维持着那个猛然顿住的姿态，慢慢的，慢慢地回头看向趴在自己背上的大越中书令——
　　此时夜色浓酽，整片漆黑的夜空里，只有甘露宫门前几盏灯笼微微闪动摇曳，月是青白，光也是青白，便分外带了几分无法形容的凄幽味道。这样光芒之下，萧逐一张面孔雪一样白，然后，这张绝色美丽的容颜上，忽然毫无预警地滑过一痕鲜血——
　　这场景实在是太灵异了，花竹意的瞌睡虫一下子全飞了，他一把捂住自己嘴巴，在喉咙里惨叫一声，颤巍巍凑过一张脸去，仔细一看，才看出他额心一道鲜红伤口，正慢慢渗着鲜血。
　　好，不是闹鬼就成。不过刚才出来还好好的，怎么才掀了个帘子，脸上就多出一道口子啊？
　　左右看了看，花竹意跳过来一把把他塞到车里，快手挖出药匣扔了过去，
　　萧逐一把接过药匣，往旁边一放，随手拿袖子抹了一下脸，也不上药，只一把抽出自己随身佩剑。
　　他是亲王之尊，拜见太子时特许带剑，所佩的自然是仪式用剑，不是什么神兵利刃，但也不是凡铁，这一下抽出，小小车厢内立刻寒光闪烁，车角鬼工球内点着的蜡烛一映，端的是剑气森寒。
　　喂喂，大哥你莫非是觉得自己被毁容了抹不开面子要自杀吧？
　　心里转着奇怪的念头又不敢说，花竹意贼溜溜地打量萧逐，只看到他眉头一皱，轻轻一震剑身，只听“波”的一声，仿佛什么气泡炸开了，借着就是数声脆响，只见那柄秋水一般的长剑已然在萧逐掌中化为寸碎——
　　花竹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萧逐一张俊美面容上雪白更胜，衬着他白皙额间一痕殷红伤口，越发显出一种森森的鬼魅。
　　萧逐掌中长剑碎得只剩一个剑柄，他看了片刻，手腕一翻，看着剑柄落地，和寸碎的长剑一样铺了一地。
　　慢慢闭上双眼，长而漆黑的睫毛掩去了他眼中所有情绪，头顶上一线暖黄的光静静透出来，却不能为他脸色沾染半点温暖。
　　花竹意向来识时务，看到现在情景，立刻把脚底下碎剑拣吧拣吧收拾好，乖乖蹲坐一旁，刚坐下，他眨眨眼，忽然觉得身旁什么硬硬的，便伸手摸了摸，然后一击掌，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旁边抽出两个细长的锦盒，递给对面这个明显不在平日温和状态的平王殿下。
　　“凤鸣和太阿，刚才送到的。“
　　萧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闭着眼点了点头，示意花竹意把两样武器放到一边，过了好一会儿，他修长指头慢慢抚摸向自己额头伤口，然后，唇角一点点弯高，“……我本来以为，单打独斗之间，普天之下已没人伤得了我。”
　　适才他和符桓错身而过的刹那，他恨极了符桓，瞬间便出手一剑。
　　他这一剑急若奔雷，饶是符桓武功极高，手中长笛一递，也只堪堪架住这一剑。
　　萧逐不以为意：他这一剑足以碎金裂石，这一只笛子能有什么作用？哪知笛剑相交的一刹那，他贯注长剑之上的内力忽如泥牛入海，反而一股极奇怪又极强大的力量反震而出，迅捷如电，他只来得及侧身一躲，只觉额头一凉，剑上一沉，错步卸力，已是和符桓分开。
　　他表面上丝毫无事，经脉流转，却已知道，自己体内已蓄了那奇怪力量，赶紧疾步而出，还是在登车刹那爆了开来。
　　——那一瞬间，他长剑已被震碎，不过是靠着他内力未消，才勉强维持原型。
　　“我也这么认为的。”听到他这么说，花竹意点头；所以他现在十分好奇他额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单膝曲起，萧逐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颌，轻轻笑了起来：“不过符桓也不过依仗兵器之利罢了。”
　　“兵器？”呃，根据现在的情报判断，貌似是这两位是在甘露宫里小掐了一下？眼神转向车角那堆废铁；那是不错的剑吧？在这两个家伙没有打到拆房程度就搞成这样，符桓拿的到底是什么？
　　萧逐点头，慢慢张开眼睛，眼眸深处寒意扩散开来，他伸手拿起一旁两个锦盒，其中一个放的是一柄样子古雅的长剑，与时下长剑形制迥然不同，卧在鞘中，没有丝毫杀气，却自有一种千锤百炼的气势，让人调不开视线，这种气质，看上去竟然和萧逐有几分相似。
　　萧逐一按绷簧，一声清吟，长剑出鞘三寸，明若寒水，剑身上剑芒流动，几如月光凝就一般，吞口上赫然两个古体铭文，刻着“太阿”二字，正是名剑太阿。
　　收剑还鞘，萧逐拿起了另一个锦盒，在手心里掂量了片刻，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柄亮银长枪，只有寻常长枪的一半长短，上面刻着凤鸟花纹，羽翼辉煌灿烂，如拥抱一般镌刻在枪身之上，异常生动，却只有一半。
　　拿起长枪，萧逐轻轻一按，只听一声凤鸣一般的清吟乍响，长枪尖端陡然弹出，握在萧逐手中的，便是一枝六尺三寸，凤纹完整的雪亮银枪。
　　——龙骨噬魂，凤鸣弑神——
　　他手里的这柄便正是东陆之上两大神兵之一的凤鸣。
　　听着那一声清吟枪啸，萧逐笑了起来，爱怜抚上手里长枪，“……你也感觉到了是吧？没错……它就在里面，离你不远。放心，你会和它一战……然后，一定是你赢。”
　　那柄长枪似乎具有灵性，听到萧逐低语，枪身陡然一弹，又是一声清澈长吟，萧逐这回笑出声来，拇指在中指指尖一划，鲜血汨出，沿着雪亮枪身慢慢滑渗。
　　鲜血本应滑落，哪知却没有一滴流下，全都被吸入雪亮枪身之中，花竹意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柄传说中上古诸神争战所用的神兵，看到这等异相，不禁瞪大了眼睛，萧逐却习以为常，直到伤口中不再流血，他才慢慢的，一点一点握紧手中长枪。
　　那样紧的一握，仿佛是在决战之前和自己的战友握手一般，他随即松手，收起了凤鸣，才抬眼看向花竹意，受伤还染着血色的指头划了个半弧，指向车窗外甘露宫的方向，“另外一柄神兵就在那里。”
　　“……龙、龙骨？”花竹意甩了把小冷汗，呃，这是什么状况？现在不是神话时代吧？“龙骨不都消失好几百年了么？会不会认错啊？”
　　萧逐慢慢摇头，雪白端丽的面容上一点一点浮出一种微妙的笑容：“不会错的，就是龙骨，就在……符桓手中。”
　　说完这句，他又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往常一贯的温文儒雅，向花竹意一笑，“对了，我知道储君在哪里了。”微笑，“荣阳太子殿下告知的。”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花竹意汗如瀑布：话说在他不在的这功夫，甘露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妖孽的事情啊……

　　章四十五 龙骨（下）

　　萧逐走后，符桓慢悠悠走上亭子，看了一眼手中长笛，又看了眼自己执笛的左手，忽然便哼笑一声，坐在了元让对面。
　　知道那枝笛子是他武器，元让多扫了一眼。
　　符桓手中这柄笛子，非玉非竹，也不是日常笛子惯用的材质，乍一看去，莹白润泽，仿佛象牙，但仔细一看，月光下边缘森白，却是一枝骨笛。
　　符桓举起右手，把食指咬破，鲜血淋漓，便去抚摸骨笛，受伤的指头一触到笛子，鲜血越发流淌，竟成一线，落在笛身上，居然立刻被吸收进去，笛子表面依旧光洁干硬，仿佛一头妖兽细小的喉头，贪婪吞咽着鲜血，满足它不在此世的胃口。
　　看着骨片因为吸了人血越发洁白森冷，符桓唇角一弯，才看向一旁的元让，元让对这等场景早已司空见惯，盯了那笛子片刻，眯起一双细长凤眸，看向面前这兀自笑得优雅的男人：“……刚才和萧逐动手了？”
　　他点头，元让眼睛更眯细一些，“然后……吃亏了？”
　　“不算。”他摇头，“萧逐剑被震断，人也应该受了点儿伤，我只是手被震麻了。倒是龙骨兴奋起来，不喂它一点鲜血怕是安静不下来。”
　　“哪只手被震麻了？”元让问到，符桓听了这意外一句，看了她一眼，慢慢伸出手，“这只。”
　　元让一碰符桓递来的右手，就感觉到他手指痉挛一般地轻轻颤抖，叹了口气，轻轻揉着。
　　从符桓角度看去，她微微垂着头，一线黑发从肩上滑落，露出纤细修长的颈子，眼睫也垂着，时不时轻轻颤动，神态专注，烛光萤火似的明灭着，元让本就身姿清瘦，这一下看去，竟仿佛随时会化在月光里一般的柔弱。
　　无法控制。
　　虽然明明知道面前这个女子从未有过一刻软弱，但是，还是无法控制。
　　于是就伸手抱住了她的肩头，元让反常地没有挣扎，只是轻柔揉着他现在还麻木的掌心。
　　那是很奇妙的感觉。
　　手掌是麻木的，然后指头触上去的感觉过一会儿才能感觉到，开始是凉的，慢慢的，随着血液回流，便开始酥麻，才切实的感觉到她指头的纤细触感。
　　“……萧逐发现你是琴娘了？”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沉声说道。
　　元让点头，揉着他的指头。
　　符桓也点点头，再没说话，元让却笑了，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他指上伤口，带起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麻痒，然后，慢慢地低下头去。
　　符桓心里盘算着主意，没注意她的动作，直到指上猛的一疼，他才一低头，正看到元让捧着他的手，抬头微笑，淡色唇边一痕鲜血宛然。
　　微笑，举起他的手，到了自己唇边，绯红舌尖从菲薄的淡色薄唇里探了出来，一点一点儿的触上他的肌肤，轻轻舔着，直到血迹干净，快要碰到伤口的时候，她细白牙齿再度深深咬下，疼痛剧烈，符桓却没有抽手的意思，只是宠溺纵容地看着她满意舔舔带血的唇角，对自己微笑，“哪，今天要不要到我房里？”
　　符桓碧绿眼眸含笑，一手抚上她漆黑长发，“难得你邀请我啊，但是不行，我今晚有事，怕是不能赴约了。”
　　“嗯？怎么？”元让偏头，眯起细长凤眸看他，她本就容貌端丽，气质清冷高华，偏生淡色唇边染上一缕血红，这深夜之中，衬着清冷月色，萤光一般的烛火，便生生把端华妆点出十分妖艳，看得符桓心头一紧，略略失了神，过了片刻才答道：“没办法，你不是把叶兰心的所在告诉萧逐了吗？我现在就要过去安排布置啊。”
　　“——！”元让一瞬间瞪大眼睛，看着面前有着碧绿双眼的优雅男子，只看到对方有趣似的回看自己，慢慢弯起唇角，俯身，靠近自己，把谈吐间淡淡吐息，喷吐在自己脸颊旁边。
　　“还是说，你居然没有告诉萧逐，叶兰心在什么地方？我记得，凡是会让我陷于危险的事情，你都是很乐意去做的。”说完，他把一吻印在她唇角，舔净她唇边血渍，微笑，手指拂过她淡色嘴唇，“……对吧？”
　　她抬眼看他，忽然一笑，这一笑里妩媚婉转，仿佛春日牡丹盛开一般雍容华丽，元让颔首，“没错。你说得对。”
　　从甘露宫里离开，符桓在快凌晨时分到了软禁叶兰心的所在，让侍女去通报的时候，叶兰心正睡得昏天暗地，闭着眼睛任凭侍女折腾，给她套上衣服扶出外间，坐在了榻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身子直打晃。
　　符桓也不难为她，只对她说了一句话：“符某答应殿下的要求，详细事宜容后再商，也请殿下思量。”
　　说完这句，亲眼看到她点了点头，符桓便转身离开，叶兰心稀里糊涂的被侍女簇拥着又回到床上，到了早上，被吵了睡眠的叶兰心萎靡着爬起来，一边有气无力地洗脸，一边觉得今天凌晨似乎有人来找她，还跟她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唔，似乎来找她的人是……符桓？不过他到底说了啥呢……
　　她思考，她回忆。
　　然后，想起来的一瞬间，她尖叫。
　　啊！符桓答应了？！
　　跟着萧逐回了驿馆，花竹意刚到自己房间，一开门，一只鸽子扑簌簌落在他手上，他取下鸽子腿上的信笺，看完之后，唇角一勾，转头看看天色，先把自己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立刻倒头就睡；开玩笑，睡觉皇帝大，没精神怎么干坏事？
　　这一睡就直到日上三竿，他才爬起来，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光明正大晃到了隔壁塑月驿馆，出来迎接招待的是阳泉，一看到来者是他，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含笑，命人把他带到了正厅，自己下首相陪。
　　两人寒暄了几句，花竹意单刀直入挑明来意，说要见一下荧惑。
　　阳泉听了这句，捧着茶杯哦了一声，花竹意立刻甩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苦说我倒霉啊，最近霉透了，好歹希望找个高人帮我去去衰气啊阳指挥使一向善解人意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一番话说得跟唱莲花落仿佛，阳泉却兀自不动如山，低头品了一口香茶，等他哭诉完了，才温厚一笑：“下官安排就是了。”
　　心里骂了一句，丫不早说浪费我口水，面子上花竹意还得鞠躬作揖一派感谢，阳泉命人去传话给荧惑，过了片刻，荧惑的侍从答复花竹意，随时都可以过去荧惑那里，大越的中书令乐颠颠地过去了。
　　就在阳泉转身离开的刹那，已经走到花园口的花竹意却突然回头，变成他目送塑月的殿前指挥使远去的形式。
　　看着阳泉身影远去，花竹意脸上慢慢现出一种非常微妙的表情，然后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自己要去的院落，抓了抓头，很认命地走去。
　　按照礼仪，花竹意先去探望晏初，他到的时候晏初还在睡觉，看着那个躺在雪白锦褥之间，瘦薄苍白得仿佛随时都会死去的青年，他敛下从来都含笑的眉眼，沉默看了片刻，奉上带来的礼物，花竹意便告辞出去。
　　荧惑和晏初住在一个院子，通风好日照足的正房给了晏初，他住在旁侧厢房，和晏初的房间靠一个渡廊连接，距离并不远，但是一转过去，就立刻清冷下来，侍从一个都看不到，连声音也没有，就仿佛根本没有住人一样。
　　花竹意摇摇头，向正屋走去，门是虚掩着的，荧惑却不在里面，只有几个尸娘相对而坐，他惊悚地缩回脑袋，继续推下去，终于在第三间屋子见到了那个美丽的怪物。
　　那是一间完全没有任何阳光射入的房间，华丽而阴暗潮湿，大匹锦缎随意堆叠在地上椅上，随意践踏，空气里便泛着一股木头和锦缎丝绸腐烂的味道。而塑月第二名门的族长，号称这个大陆上最接近神，非男也非女的人，就安静地坐在屋子中间，乌黑厚重的长发遮蔽了大半容颜，从花竹意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白皙纤细如新剥春葱的指头，轻轻摆弄着几块龟甲兽骨，时不时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然后，像是听到了脚步声一般，荧惑慢慢抬头，向花竹意的方向看去，忽然就妩媚一笑。
　　这一室锦绣堆灰，衬着他额角那只金翅红尾的残蝶，这个笑容便越发有了一种不祥的美丽。
　　怎样，你想咬我吗？！
　　大越的中书令立刻后退一步，摆出了戒备的架势，那个还兀自摆弄兽骨的青年却又笑了一下，开口笑道：“你来了？”
　　按照道理，这现在屋里屋外的两个人，一个是前?长昭贵族，现?大越中书令，一个是塑月名门家主，本应毫无交集，但是荧惑脱口而出这一句，却仿佛两个人早已认识多年。
　　花竹意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抱着手臂靠在门上，看了片刻屋子里转过头来的美貌青年，又歪歪头，想了想，他才懒洋洋扯出一个笑容来，动了一下，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是啊，很久不见了。”
　　“……”荧惑眯起眼盯了一会儿他，唇角慢慢漾开嫣然一笑，轻笑道：“已经六年不见了。看样子，这些年你过得还好。”
　　“那是，我在长昭放了这么多年羊，好歹放出点肌肉来。”花竹意答得顺顺溜溜，说完还挠挠下巴，很感叹地加了一句，“再说，大越德熙帝当上司还是满好的，至少给钱够爽快。你看我养的膘肥体壮，随时都可以拖出去卖了。”
　　荧惑转身面对他，一只玉白的手细细理着自己一头鸦羽一般厚重的长发，另外一只随手抓了铜钱把玩，看了看他，悠悠接了一句：“那你总还记得自己是去干什么的吧？”
　　“啊，怎么会忘记？忘了我干吗要拼死拼活上大越这条船啊。”花竹意觉得不可思议似的看他一眼，甩甩脑袋，走了进去，顺手把门一掩，屋内立刻暗淡得有如夜晚一般，荧惑的面孔在这一片昏暗里越发显出一种不祥的雪白，他轻声道：“那你今天来，有何来意？”
　　花竹意想一想，咧嘴微笑，向他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晃了晃，“有两件事，一，你和晏初最近胡闹得太厉害，安王很不高兴。安王殿下希望我们能合力把小叶子从符桓的魔掌里救出来～～”
　　荧惑不动声色，“二呢？”
　　“我知道小叶子被关在那里了。”花竹意依旧笑容大大，眼睛弯弯，“然后，该怎么办，惑仔你该知道了吧？”
　　大越的中书令微笑，“所谓，将在外，君有命而……不受。”
　　说完这一句，他想起来什么似的，悠闲的补了一句，“对了，顺带告诉你，小叶子在哪里是萧逐告诉我的。”
　　荧惑一听，冷哼一声，“我一定要杀了他。”
　　“谁？”
　　“萧逐。”
　　花竹意再没说话，只是微笑，然后转身离开。
　　在他迈出门口的一瞬，里面有淡淡的声音飘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一定要杀了萧逐，不然，晏初会伤心。”

　　章四十六 安王令（上）

　　第十九章 安王令
　　花竹意中午时分回的大越驿馆，他的侍从就冲了过来，抓住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号哭，说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平王正满世界找你呢！
　　切，他说要找我我就要去我也太没面子了啊！
　　花竹意说得义愤填膺，实则两条腿倒腾得忒快，一溜小跑就到了萧逐的房间。
　　萧逐正在敷药，他额间的伤本来就浅，用的又是最好的药物，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花竹意不禁拍拍胸口：幸好，没毁容，不然嫁不出去了……
　　不等萧逐张口，花竹意就知道他要问什么，告诉他，所有人等都已安排妥当，英明神武的平王殿下您随时都可以去救人踢场～～
　　元让告诉萧逐的那个藏匿叶兰心的地点，出乎萧逐意料，仔细想来，却在意料之中。
　　她被藏在荣阳皇宫之内没有人居住的太子寝宫甘泉宫。
　　符桓不会把叶兰心藏在离自己太远的地方。那么首选就是他自己的府邸或者太子元让在城内的太子府。前者是他自己的家，后者他以未来太子妃之兄的名义，之前就经常在元让不在的时候照管，但是这两个地方人多口杂，很容易走漏消息，那么，除了这两个地方，离他最近的，就是他经常需要出入的——皇宫。
　　而按照符桓多疑个性，他也断然不会把叶兰心放在离自己太远或者和自己关系稍微疏远一点的地方，他虽然有可能把叶兰心藏在他名下的房产，但是这样一来，护卫等等就会相应松懈。这里毕竟是京城，在除了自己府邸之外的地方私设护卫，一旦被发现，坏一坏，私藏甲兵，那就是谋反的罪名，符桓没有这么傻，那么，皇宫里归属于元让名下，戒备森严，而实际上并没有人居住，并且消息传递极为困难的甘泉宫，就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谁也想不到，他会被人藏在皇宫里。
　　虽然元让有很大的可能说谎，但是萧逐自己仔细推敲了一下，也觉得叶兰心被藏在甘泉宫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管她藏在哪里，闯进去先把人弄出来是正道。
　　既然这个地方有可能，那么就要去看看，虽然是陷阱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但是也必须要去。
　　让花竹意退下之后，萧逐静坐调息，入夜之后，萧逐换了身深蓝色的紧身夜行衣，带上太阿和凤鸣，准备夜探甘泉宫。
　　整束好脸上的覆面，萧逐回头，看着铜镜中一身夜行装扮的自己，忽然就轻轻笑了起来。
　　隔着软巾抚摸上额头那道伤痕，他一双秋水明澈的眼睛慢慢的，一点一点细细眯起，然后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符桓，我们走着瞧。
　　荣阳数百年前乃是天下共主，现今东陆之上大小十数国，谁也没有荣阳历史渊源，它传国近千年，一座荣阳京历代打造，一树一花都有着沉淀在骨血的雍容华贵。
　　荣阳京没有宵禁，以皇宫为中心的繁华区一入了夜就流光溢彩，处处可闻管弦。
　　萧逐一路潜行，踏月而过，很快就到了皇宫外沿。
　　皇宫外沿是官员办公侯朝的地方，甘泉宫是太子居处，不在内宫，就设在外宫靠近官员办公地点不远处，为的是官员们每日参见太子方便，也方便太子接触政务。
　　潜进皇宫对萧逐而言并不困难，趁着巡逻间隙，他就悄悄闪入了甘泉宫。
　　一踏入甘泉宫，他就发现气氛不对，和他一路行来的宫阙相比，甘泉宫是外松内紧，虽然少见侍卫，却有不少暗哨，其戒备森严程度，较之其他宫殿，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起来，八成叶兰心就藏在这里。
　　无声急掠而下，他发现一个小院里灯火通明，无声潜了过去。
　　院子里有个小巧亭子，他从屋顶上望下去，正看到小亭子里张着帘幕，有一道纤细身影在帷幕后若隐若现，似乎正在和身旁侍女说着什么。
　　那身影极是熟悉，就是叶兰心，偶尔飘来的断续声音里，也是叶兰心的声音。
　　没错了，叶兰心确实在这里。
　　萧逐心里暗暗点了下头，深吸一口气，足尖发力，丝毫听不到瓦片碎响，人已飞掠而出，这一下迅捷无比，饶是院外那么多护卫，一个人都没有发现院子里已掠入了一个人。
　　叶兰心也没有发现。
　　这天晚上她不知道怎的睡不着，就爬出来对月赏景，身后照例跟着两个侍女，她明着是看月亮，心里是暗自嘀咕自己脑子怎么就傻缺了，居然就睡糊涂了，在符桓答应帮助她夺位之后，她就该问问什么时候能出去。话说再这么睡了吃吃了睡，她腰围晋升到二尺三四上下那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心里胡思乱想着一堆有的没的，叶兰心不禁惆怅起来，刚要吩咐侍女给她端一碟酥奶来安慰她的惆怅，一转声却看到两个侍女无声无息地软软倒下，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一手一个，不让她们倒地出声。
　　叶兰心愣都没愣，对着面前那个身材修长的夜行人就笑开了花。
　　伸出手去帮他把两个昏过去的侍女摆好靠在栏杆上，她到萧逐面前，伸出手，笑眯眯地说，“你来啦？那你要背我出去还是抱我出去？嗯？”
　　萧逐唇角也禁不住弯了起来，这连日来无比焦躁，全在这女子一句话之下化为乌有。
　　他没说话，只是露在外面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带了丝丝笑意，极快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方和他身上夜行衣颜色一样的丝帛，看起来很小，抖开之后却能把叶兰心从头到脚包个严实，叶兰心乖得象只猫，任他包好，两人就向亭外飞掠而去。
　　这丝帛虽薄，却丝毫光线不透，蒙上之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叶兰心脚底一虚，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跟着萧逐向上而去，哪知下一秒，她只觉得猛然一滞，上冲之势在半路忽然一阻，耳边“铮”的一声金铁交鸣，叶兰心立刻感觉到身子一坠，已然重新落回地面！
　　出变故了！
　　叶兰心迅速把包住脸的丝帛向下一拉，发现自己被半掩在萧逐身后，两人身前站着一个青年，一身华服银紫，芙蓉面，碧绿眼，手中一柄骨笛，正吊着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来者正是符桓。
　　真是xxx的……果然遇到符桓了么？叶兰心在心里骂了一句；她也明白萧逐能这么顺利摸过来，肯定是有人放了口风出去，那么就一定有陷阱等着，但是当她真看到符桓的一瞬间，还是有翻白眼的冲动。
　　扫了一眼四周刷的一下冒出来的大批枪甲鲜亮的士兵，又慢慢扫了一眼符桓，萧逐轻轻把叶兰心推到身后，吩咐了一句去亭子里，看她乖乖走过去，把两个昏过去的侍女和自己都弄到石头桌子后面蹲好，才慢慢转眸，看向面前的俊美男子。
　　看了一会儿符桓，他伸手扯掉脸上面纱，绝色面容上笑容慢慢也漾了起来，却压不住眼底一点点弥漫起来的杀意。
　　然后，他取下了凤鸣。
　　铮的一声清响过后，长枪完全弹开，他手腕一动，亮银长枪斜斜向地面一指，萧逐微微一笑，轻声道：“十年前乱军之中没能和符侯有所较量，一直是萧某心中憾事。”
　　符桓依然一副逍遥公子模样，听了这话，微一躬身，轻轻颔首，轻笑一声：“多承殿下惦念。”
　　再抬头起身的时候，手中骨笛轻轻一挥，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几下弯折拆卸，骨笛便变成了一把菲薄骨剑，月光之下，那莹白中透出丝丝幽蓝，分外诡异。
　　“……传说龙骨共有三十三种变化，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萧逐慢慢地说，手中凤鸣再度压低一分，眼底的杀意慢慢弥漫而开，让他整个人看去，再不复往日温文柔和，只有一种出鞘凶剑渴饮鲜血般的凶戾。
　　符桓脸上悠闲笑意未变，一双本就凶魅的碧绿眼眸却轻轻一细，眼神一扫，侍卫立刻全部退下，其中有几个人去亭中抱起侍女，要带叶兰心走，却被叶兰心甩开，侍卫看向符桓，符桓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萧逐，只向他们略点了点头，侍卫便把叶兰心独自留在了亭中。
　　萧逐扫了一眼叶兰心，后者对他露出一个见牙不见眼的笑容，萧逐微微点了下头，再看向符桓，唇角一挑，弯出一个嗜血弧度，“符侯，这里毕竟深宫，此招过后，立判生死，符侯意下如何？”
　　符桓微笑，“……正合我意。”
　　局势一触即发——
　　萧逐运气凝劲在掌中凤鸣之上，枪身越发雪亮，枪杆之上凤凰也越发生动，仿佛随时都可能振翅冲天而去一般。
　　两人都有共识，这深宫之内，只能一招而决胜负，时间长些打得激烈些都会引来宫廷侍卫，到时谁也讨不了好去。
　　所以，龙骨也好，凤鸣也好，它们的力量全部都被控制在了最低限，饶是如此，上古神兵抗衡，龙骨凤鸣之间，被两人真气激荡，已隐约风雷声动——
　　谁都在找一个破局的机会——
　　凝神静气，物我合一，萧逐一点一点握紧手中长枪，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一击必杀的时刻。
　　围绕着两个持有上古神兵的男人，杀气与无边无际的凶煞气息慢慢扩散而来，凭借着武者的本能，他们都清楚，交手的时刻近了——
　　就在那个临界点即将到达的一瞬间，空气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喑哑轻笑，潮湿妩媚，偏偏尾音软软下压，带出一种说不出的风情婉转，在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萧逐只觉得整个人浑身一凛——那是荧惑的声音！
　　电光石火之间，他向对面扫去，发现符桓也是一凛，就在这一瞬间，忽然一大片光华璀璨在两人之间爆开，那团光华五色绚烂，夺目之极，明明虚无缥缈，却又蕴含极大力量，与萧逐真气相撞，“当”一声巨响，萧逐只觉得真气一阵激荡，那光华忽然化作团团蒸腾白烟，雾气一般飞速笼罩过来！
　　荧惑的幻术！

　　章四十七 安王令（下）

　　这些日子旅行，他听叶兰心断断续续讲过荧惑的幻术，场面和现在极其相似，刹那白雾就升腾得什么都看不到，萧逐立刻凝神静气，真气运转，凝在枪尖，在白雾蒸腾瞬间，看到雾气中一道人影闪动，料是符桓，手中凤鸣一动，疾刺而去——刚才刹那，他清楚看到符桓面前也有白雾陡升，大家情况看来一样，那么就手下见真章了！
　　这一枪刺去疾若奔雷，就在即将刺中人影的一瞬间，萧逐眼睛蓦的睁大，整个人生生一顿——他完全停止动作，真气强行回撤，几乎竭尽全力的一击被强行中止，真气鼓荡回震，他只觉得五脏如遭重锤一击，喉头一甜，口内眼角耳际一股腥热倒涌而出，眼前立刻猩红一片。
　　——在这片红里，他却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个向他而来的人影——
　　他面前扑过来的人影纤细娇小，一头长发软亮黑润，一张脸孔清秀柔和，本应有灿烂笑意的眼眸却满是惊慌，正向他一扑——
　　萧逐心里忽然就惶惶然，一瞬间谁都不存在了，他怔在当地，任凭鲜血流溢，眼前一片猩红，凄惶无助，直如一个孩子一般轻轻唤出一个名字：“……笑儿……”
　　她向他而来，惊慌畏惧，仿佛没有看到凤鸣狰狞。
　　——她不可能在这里的。
　　她即将撞上凤鸣枪尖。
　　——这是幻觉，他很清楚。
　　她一脸渴盼畏惧，仿佛小时做了恶梦，赖在他怀里撒娇的样子。
　　——他现在箭在弦上，若是撤手，符桓在对面，怕是一死。
　　在这电光石火，他心里所爱的那少女即将撞上凤鸣的一刹那，萧逐回手撤枪，看着那虚幻的少女洞穿自己身体而过。
　　即便那是幻影，我也不忍心伤害。
　　耳畔有风声萧然，有剑气森寒，洞穿而来——
　　死就死吧。
　　在那个少女单薄身影洞穿而过的刹那，萧逐惊动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还不断慢慢溢出鲜血的眼眸。
　　那一瞬间，万念俱灰，自暴自弃。
　　她是他的劫难，他从未曾走出。
　　——然后有温暖的液体溅上了他的面颊。
　　萧逐本以为是自己的血，却在下一秒感觉到胸前微微刺疼。
　　不是被实际物体所戳刺而产生的痛感，而是剑气余脉刺上的感觉——他心里自暴自弃也就那么一刹那，在感觉到刺疼的瞬间，武者的本能让萧逐迅速真气凝聚，回身撤步，再看去，他眼睛猛的睁大——
　　溅到脸上的浓稠液体慢慢滑下，睫毛上还沾着从眼睛里滴落的鲜血，一片血红的视界里看到的，就是他的面前挡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一头漆黑长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那纤细得仿佛一捏就会碎的肩膀森然一截骨剑的剑尖露了出来，淡色的衣衫上血红一层层渗出来，然后湮湿了其下渐渐干涸而变成黑红的血迹——
　　那是叶兰心——
　　萧逐只觉得自己整个脑袋轰的一声，几乎什么都思考不了，眼睛里只能看到那截撕裂了纤细肩膀狰狞冒出的剑尖，一切都仿佛停顿了，所有的注意力和思维全部迟钝了下来，只集中在那半截剑尖上。
　　看到叶兰心受伤的一瞬间，时间仿佛紊乱了，似乎极短又似极快，萧逐觉得自己就这样凝视了她很久很久，却又觉得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直到叶兰心晃了一晃，向前倒入符桓怀里，他才猛然惊醒一般，手里凤鸣一紧，浑身真气凝聚，双眸一细，看向对面那和他一样惊异的男人。
　　符桓完全没有料到叶兰心会斜刺里扑出来替萧逐挡了这一剑，叶兰心晃了一晃，朝他怀里一倒，他并指如风，点了她周身几个大穴，打横一抱，低声对萧逐道了一句“走”，便飞身掠出。
　　这时已经隐约能听到远处有皇宫守卫向这边而来，确实不走不行，看符桓没有伤害叶兰心的意思，萧逐敛了敛精神，一收凤鸣，紧随而去。
　　符桓埋伏在这里的人手都是精锐，这种场面下根本不需要主子吩咐，有序撤走，在皇宫守卫赶来之前，这甘泉宫里已恢复了一片死寂，仿佛，从来没有人到来一般。
　　符桓是真的没想过要在此时伤了叶兰心。
　　被幻术所扰，他一剑刺去比平常略慢，就那一点儿间隙，叶兰心就扑了出来，他立刻收剑已是来不及，结果，洞穿了她肩膀。
　　这伤势看上去不重，但一来对方是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女子，二来又是被龙骨所伤，到底会怎样符桓自己心里都没底，抱着叶兰心赶往自己府邸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立刻把叶兰心还给萧逐，即便她死了残了，虽说是自己弄的，却是死残在萧逐手上，多少能推卸一些责任。所以他二话不说，让萧逐也跟了上来。
　　符桓府邸里随时侯着最好的医者，叶兰心前脚刚在床上躺好铺平，后脚医生就到了。
　　一路上符桓努力平复叶兰心体内奔窜的龙骨剑气，医生一到，诊断拔剑止血上药，确定叶兰心就算左边也同样被戳一龙骨也死不掉了，他才撤手换上萧逐，自己退到旁边寝室里休息。
　　让侍从侯在外面，有事再进来叫自己，他随手脱掉溅满鲜血的外衣向地上一扔，在走到内室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顿，本来满是疲惫的脸孔慢慢调整表情，变成他惯常似有若无的轻笑，才慢条斯理推门而入，略停了停，唤了一声：“元让。”
　　房间里没有点蜡烛，随着他推门，外室烛光合着月光洒了萤火似的光芒进来，映出屋中人一身素色衣衫，细长凤眸，以及，一张清华端严的秀丽容颜。
　　正是荣阳太子元让。
　　元让斜靠在榻上，一手托着下颌，似笑非笑地凝着面前芙蓉面的碧眼青年，轻轻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笑道：“好大的血味儿，看样子萧逐今晚还真是找了你好大一个麻烦。”
　　“是啊，我被欺负了呢。”符桓笑着走近，随手关上了门，只听吱呀一声，屋内一切全都隐没于无边黑暗。
　　他武功极高，暗中也能视物，元让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丝毫没有惊慌，只是悠然地向他伸出双手，笑道：“要我安慰你么？嗯？”
　　符桓老实不客气地走了过去，抱着元让慢慢滑倒，最后坐在地上，脸埋在了她膝盖上，仿佛一个孩子一般。
　　元让轻轻顺着他的头发，过了片刻，才轻轻问道：“发生什么了？”
　　“……被幻术摆了一道。”符桓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有闷闷的声音传了上来。
　　“然后？”
　　“……看到幻影了。”
　　“再然后？”
　　“……”符桓沉默，脑海里漫漫回想起当时情况。
　　那时白雾陡升，烟雾中有一道纤细人影向自己扑来，清冷端华，秀丽容貌。他毫不犹豫，一剑洞穿。
　　那道梦一样的影子在他的龙骨之下破碎成片，他只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元让啊……
　　就这样，她的幻影死于他的剑下。
　　一念及此，他忽然笑了起来，感觉到抚摸自己头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和萧逐比，我真是个坏家伙，下地狱也活该吧……”
　　元让没有说话，顿了顿，继续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房间里没有一线光明，符桓却觉得安心无比，慢慢地在她膝头睡着，元让一点点弯下身，凑近他熟睡的面孔，看不到，只能感觉。
　　“……现在可以很轻易的杀了你的……真没防备。”
　　一片黑暗中，她低低这样说，然后觉得自己似乎笑了一下，继续轻轻的，轻轻的抚摸他的头发。
　　符桓离开了房间之后，屋子里就只剩下躺在床上的叶兰心和坐在床边的萧逐。
　　从叶兰心倒下那一刻，他就一直一直在看她，没有错开一次眼睛。
　　当大夫为她治疗的时候，他安静侯在一旁，一张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看。就连大夫为她褪去衣衫包扎这样本该回避的场面，他都没有移动分毫，目不转睛地看着。
　　大夫给叶兰心包扎完毕，回头一看他浑身是血，问他有没有受伤的时候，他也只是摇摇头，就安静的任凭侍女为他换上新的衣服，坐回去，继续看她。
　　慢慢喂她吃下去安神的散剂，大夫吩咐了几句，就退了出去开方熬药，因为大夫吩咐过要安静，侍女也全都退下，在外间侯着。萧逐也没有反应，只是继续安静看着床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
　　床褥是素雅的淡色，叶兰心卧在上面，脸孔上没有一点儿血色，嘴唇都是极淡的青白，便越发衬得那一把散在枕上的黑发犹如水草蔓生一般的漆黑。
　　她被龙骨所伤，刚才医生已委婉暗示，说她伤势并不严重，但龙骨戾气已伤了筋脉，她右手恢复再好，也终生不能负担重物。
　　那不就等于……毁了一样么？
　　而且是，因为他的无能。
　　她用她的右手，换了他一条命。
　　“……”眼神安静地从她脸上移开，转向她在床榻内侧的右手，那只手现在被包裹在被子里，只能看到一痕若隐若现的痕迹。
　　看着看着，萧逐慢慢地伸出手去，似乎想碰一下她的肩膀，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犹豫地蜷起手指，要触碰，不敢，要收回去，却又没有，就是悬在那里，进退两难。
　　他现在到底想要干什么呢？碰触她？那么碰触了她之后又要做什么呢？
　　萧逐看着自己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仔细地想着，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但是，却很想在这个时候碰触她。非常想。
　　最后，修长美丽，宛如象牙雕刻一般的指头虚虚地从她右肩的方向滑开，压在了她一把青丝的末端，柔滑微弱的凉意和她的发丝一起缠绕而上，攀附在他的指尖。
　　然后，就在这时候，床上那个本该因为药物效力而睡着的女子懒洋洋虚弱弱地开了口，“我说，阿逐，你这样压着我头发，待会儿我翻身要怎么办啊～～”

　　章四十八 破局（上）

　　第二十章 破局
　　叶兰心说话声音很微弱，但是很明确的气血不足里也很明确的带出了她精神得不太正常的感觉。
　　萧逐压在她发上的手紧了一下，却没有收走，反而慢慢地俯过身去，身影遮住了案上微微摇曳的烛光，在叶兰心本就苍白的脸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头微微地侧着，看着身边的萧逐，然后笑了起来，“看我醒着很奇怪么？”
　　‘……你喝了很多安神药。”萧逐说，漆黑的眼睛看着她此时深灰得接近黑色的眼睛。
　　对方可爱地眨眨眼，“没效果啊，你应该知道的，对吧？”
　　是的，他知道。
　　他和叶兰心都是强国的直系皇族，几乎是从一出生开始，就服用微量的药物，以抵抗毒杀。这样的最直接后果就是，他们在逃避毒杀的同时，药物对他们的作用也越来越小。而安神一类的药物，几乎完全没有效果。
　　看着那双虚弱但是没有一丝睡意的眼睛，萧逐只觉得心里什么地方缓缓疼痛起来，他又伏低了一点身体，轻轻地说：“……一直醒着么？”
　　“嗯，一直醒着，太疼了，只不过刚有精神说话睁开眼睛而已。”说完这个长句，叶兰心喘了一下，喉头涌起一股呕意，刚要起身，就被萧逐按下，胸口处传来一阵暖意，她低头一看，萧逐手掌虚虚按在她胸前，真气缓吐，平复她胸中翻覆。
　　如果一直醒着，那么刚才医生说的话，她也听到了吧？关于她的右手……
　　看她呼吸平复，萧逐慢慢收回手，没说话，只是继续安静看她，看得叶兰心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兄弟你可不可以不要摆一张弃犬脸啊真是……你脑子里在转什么我一眼就看的清清楚楚好不好……
　　在心里叹了口气，叶兰心说道：“是我自己冲过去的，不管你事。”
　　“……你觉得这么说我可能不介意么？”萧逐淡淡反问，一句话就堵住叶兰心所有话头。
　　是啊，可能么？从她扑出去那一瞬间起，这件事就不可能和萧逐没有关系了。
　　无论是国家立场还是个人立场，萧逐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叶兰心颓丧地想抓头发偏生又动不了，最后，她异常小心，异常费力地伸出左手到了萧逐面前，轻轻唤了他一声：“阿逐，看。”
　　萧逐应声看去，面前是一双属于女子的纤秀的手。
　　皮肤细腻莹润，是一双属于贵族，从未操劳过的手。
　　他不明白，抬头，看向床榻上只能微微侧了头的女子。
　　塑月储君费力地把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然后很费力地扯出一个轻轻微笑，“我的左手是可以和右手一样用的。它能写字，能抚琴，能画画，右手能干的我左手一样能干。”说完，她把手掌翻过来，却依旧举在他眼前，“你知道，我是那种四肢不勤的皇族。”
　　萧逐默默点头，看着那在烛光下显出一线暖黄莹润的手，垂下眼睫，看着重新按回她发上自己的手，听着那个女子虚弱却含着生气的声音慢慢流淌过自己耳边，“所以呢，我这辈子到现在，也没拿过比筷子还重的东西，能不能拿很重的东西无所谓嘛，对不对？”
　　听了这话，萧逐心里本就开始疼痛的地方忽然便如被楔入了一根柔软的细针，他唔了一声，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看着他低头，叶兰心想了想，叹了口气，左手一抓，抓住了他的手，朝下一压，握了他的指头在掌心，然后侧过头向里，低低地说：“……我说，你要是实在觉得愧对于我，那就以后都替我拿重的东西吧，好吗？”
　　萧逐听了这一句，慢慢眨眨眼，然后慢慢地说；“你在求亲么？嗯？”
　　“……你这人非要我跟之前把话说明白脑袋才转得过来么？”叶兰心转头，然后龇牙，白森森一排牙齿衬着她苍白面容分外触目。
　　萧逐看她一眼，“那就是求亲了。”
　　“……你废什么话，答不答应！”叶兰心也不知道是恼羞成怒还是疼得厉害想转移注意力，稍微扬起声音摆出一幅抢亲态，萧逐看了她片刻，忽然转了个话题。
　　“这次的幻术，应该是荧惑做的吧？”
　　“喂喂，我在和你说成亲的事儿你别跑题！”
　　“看起来他是真的想杀你。”
　　“谁跟你说荧惑了我在说成亲。”
　　“……”
　　“……”
　　在发现彼此完全不能沟通之后，两边都很有默契地终于闭嘴了，萧逐低头，看着叶兰心紧紧抓住自己的左手，一点一点，慢慢反握，然后躺平在枕头上的叶兰心放弃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还是那句话，晏初不可能背叛我。”
　　“是，他只会让他的同伙落井下石而已。”说到这里，萧逐忽然冷笑一声，“不过你说得也对，他想杀的，本就是我，而不是你。”
　　这次很明确，荧惑是想趁乱设局，打的是杀他的主意，当然如果捎带脚灭了符桓也是不错，但他不想伤害叶兰心的目的也很明确，所以叶兰心一受伤，荧惑立刻撤退，没再追击。
　　这句说完，萧逐立刻后悔起来。
　　不管怎样，叶兰心是为了保护他而受伤，他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对叶兰心如此说话。
　　一眼看去，那个女子完全没有动气的意思，只是拿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片刻之后，她轻轻闭了一下眼，声音仿佛从胸腔里发出，震动着萧逐的耳畔，“不过，萧逐，我确实需要你保护，不然，我会死。”
　　她最后一句轻若嘤咛，他心里愧疚便铺天盖地铺开，一时之间，胸中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就这样扩散而开，无法控制，最后，他轻轻俯身，一吻落在她指尖。
　　这是她和他，至今为止，最亲密的接触。
　　“好。”他说，“我答应你。”
　　“我们成亲，然后，我保护你。”
　　说完这句，他一指点在她唇上，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不要说话了，赶紧去睡，这样伤口才好得快。”
　　叶兰心本想说些什么，但是听了这句，便乖乖闭上眼。
　　萧逐伸手把蜡烛换了个方向，光线暗淡下来，叶兰心一张苍白面容也跟着模糊起来。
　　他安静坐在床边，看着这个自己未来要守护的女子。
　　然后，过了片刻——
　　“阿逐，我睡不着……”可怜兮兮的声音。
　　“……那就数羊。”
　　“不要，羊一点儿都不好看！”斩钉截铁的拒绝，然后想一想，小心翼翼地问：“阿逐，我可以数你么……”
　　“……”萧逐觉得，应该一指点昏她才好。
　　伸手，却没点她的穴道，只是手掌轻轻盖上她的眼，低声哄着。“赶紧睡吧。”
　　“啊，可以数你是吧？”塑月储君兴高采烈。
　　“……你数吧。”大越平王挥泪割地赔款把自己当羊卖。

　　章四十九 破局（中）

　　似乎以叶兰心受伤做为一个分界点，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风平浪静，就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成王晏初能起身之后，三天两头来看姐姐，符桓也经常找萧逐切磋兵法剑术，外人看了都道一声，说符侯萧王不愧当世豪杰，惺惺相惜。
　　萧逐听了但笑不语，心里却清楚，这梁子已然彻底结下，下次战场见面，就必然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太平无事到了七月，荣阳太子婚礼结束，两人在叶兰心出来之后的第二天就把各自知道的情报告诉对方，互相核对了一番，得出结论，元让应该是女人，只不过为了某种原因被一直当作男人养大，理由么，想来想去，不外乎老套的那点宫廷斗争之类的。
　　对于叶兰心而言，这个现在用不上的情报没有八卦以外的任何价值，除了就这个问题和萧逐纠结了几天符桓和符桓他妹妹到底算情敌还是外室以及正室的关系，搞得萧逐一头黑线之外，也就没其他什么事情了。
　　到了七月底，太子大婚底定，萧逐和晏初也准备各自回国，两方别过，名义上叶兰心人还在大越，就只能先和萧逐回去，萧逐一行先走，随后晏初一行也离开了大越。
　　算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叶兰心恢复得相当迅速，到了离开荣阳的时候，右手的伤势已经痊愈了。
　　诚如她所说，她出身皇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就没拿过比筷子还重的东西，果然看不出一点右手受伤半残的痕迹，不由得不让萧逐心生感叹：果然她本来就已经笨手笨脚到底了，就算少了一只手也没办法再笨了啊……
　　在荣阳时候，叶兰心和萧逐就各自把消息传回了国，塑月真都帝回信简单明了，满满一张信纸皇家官僚样辞藻下面其实就一句话：我还以为你早把他吃干抹净了呢。
　　真都帝这边顺利过关。
　　萧羌那边也很快给了回信，话里话外也就只有一句：既然王叔你已经决定要去和亲了，朕也不拦你，放心，朕会以嫁大长公主的礼仪把王叔你嫁掉的！！
　　叶兰心看完了狂笑不止，萧逐抽了半天，把信随手扔给花竹意，说花令你自己看着办，随便回一封吧。
　　花竹意严肃点头，回信曰：平王殿下似是对礼仪不太满意。
　　萧羌回信曰：放心，朕会把王叔的嫁妆塞得满满的断然不会让塑月小看了朕的王叔，再怎么说大越也难得嫁一回王叔对不对？
　　于是就在萧逐丝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大越的皇帝陛下和中书令大人开始很开心的翻宫内珍宝库，塞满他的嫁妆……
　　就某个意义上，德熙帝这边也……顺利过关。
　　德熙十年七月二十九，塑月并大越同发上谕，昭告天下，大越平王萧逐与塑月相君叶兰心订下婚约。
　　这份上谕苦心孤诣，把能刺激到萧逐神经的迎啊娶啊嫁啊一概不用，只是发布婚讯。
　　上谕同发后，八月初三，叶兰心和萧逐抵达顺京。
　　八月初四，塑月春官大司礼到达顺京，下聘书，德熙帝正式允婚。
　　八月十二，萧逐入宗庙辞庙。
　　八月三十，诸礼节行过，萧逐并叶兰心离顺京而去。
　　九月十七，渡云林江而抵塑月国境，塑月春官并司神桔荧惑云林江畔来迎，时大越平王红衣乌发，飘逸若神人，塑月相君玄服黑发，衣上织就青凤欲飞。
　　抵达塑月国境的前夜，是一个上弦月高悬天际，月朗星稀的夜晚。
　　塑月的气候比大越寒冷，九月天气，大越还是夏末，塑月却已是深秋了。
　　深秋的夜风带着丝丝寒意，叶兰心靠在驿馆二楼的扶栏上，捧着一杯热腾腾的豆浆悠闲的就着瓜子磕着，磕完手里一把，她才转身，看向身后案几旁一动不动直直盯着她的人，叹气。
　　“我说惑惑，我长得没你一半漂亮，你用不着老盯着我。”
　　“呀，我只是自己美丽的脸看烦了所以来看看你这张平凡无奇的脸啊。”坐在她身后的青年轻轻一笑，额角眼畔半只残蝶一动。
　　“……你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嘲笑我吗？”
　　“不，是来问问你的伤势，毕竟有一本是我弄的嘛。”塑月名门第二，桔家的家主妩媚一笑，看向了面前的储君大人，接受到的信息就是叶兰心大大一个白眼。
　　“四个月之后你终于想起来搞伤我的事了？您记性真好。”
　　“那是因为直到今天才有独处的机会哪。”这一路而来，萧逐防备他跟防备毒蛇仿佛，直到今天拜托大司礼拖走萧逐，才有了独处的机会。
　　虽然叶兰心刻薄的挖苦他，却还是走近他，慢慢伸出右手。
　　她的右手伸展得很慢，指头的曲张微微有些颤抖，荧惑看了，脸上戏谑之色慢慢褪去，轻轻伸手握住她的指头，一点点握紧，轻声道：“有感觉吗？”
　　摇头，“只有很轻微的被握住的感觉。”
　　“……”没有说话，荧惑只是捧起叶兰心那只看起来没有任何异状的右手，然后微微低下了头，“抱歉……我并没有想到要这样的。”
　　“因为你没想到我会扑出去对吧？”叶兰心笑眯眯地摇摇指头，然后，她靠近荧惑，依旧笑着，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也依然是惯常的无所谓和懒洋洋，却微妙的渗出一种奇妙的威压，“放心啦，我是自己扑过去的，跟你没关系，我只是赌了一下而已。”
　　她顿了顿：“人生本来就是由无数赌局组成的，风险越大，获利越大，这次我拿命赌了一下，我赢了，仅此而已。”
　　“……”无言看了她片刻，荧惑轻轻摇摇头，转换话题，问了她一个问题：“我这次施展的幻术是惑术，在施术范围内的人会看到自己最重要的人，小叶子，你看到谁了？”
　　“……”淡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塑月的储君轻轻笑了起来，“……谁都没看到。荧惑，你该知道，你的惑术对我从来都无效。在幻术展开的一瞬间，我啊，什么都没看到，包括我自己。”
　　说完这句，大大咧咧地微笑，拍拍他的肩膀，“这是好事，说明我不自恋。”
　　荧惑对天翻了一个白眼。

　　章五十 破局（下）

　　叶兰心笑眯眯唤来侍从，让人斟了两杯豆浆，把其中一杯放到了荧惑面前，“打起精神吧，按照行程，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去看王舅了，那边才是个问题呢。”
　　“……这么说萧逐也要见到杜笑儿了？”
　　叶兰心咕嘟咕嘟灌着豆浆，点了点头，“然后呢，我想了一路，我打算在成亲怀孕之后，告诉萧逐关于我的事情的真相。”
　　“——！”听了这一句，荧惑猛的睁大眼睛，“你在想什么！”
　　“哎呀哎呀，你太紧张了，告诉他了他也不会怎么样。”叶兰心笑眯眯伸出指头点了点他的额头，“相信我，就萧逐的性格而言，他只会对我更怜爱而已。萧逐现在喜欢我，但是，也仅仅是喜欢而已，但是，以他那样正直温柔的个性而言，当他知道，他已经怀有身孕的妻子是个有着悲惨过去，完全没有人类感情的女子的时候，你说，他会怎么样？”
　　笑眯眯的若无其事的说着近于恐怖的发言，塑月的储君一双淡灰色的眼睛在星光之下，隐约渗出一种诡异而威压的神采，然后她有一瞬间，脸上忽然敛去了所有表情，在过了片刻之后才慢慢笑开，“那个时候，他才会爱上我吧。”
　　“荧惑，你要知道，萧逐是那样的一个男人：自律，高洁，然后……自我牺牲。他就像是要奉献给太庙的供品，只有牺牲才能体现他的价值。”
　　很慢地说着，淡灰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面前的桔氏一族的族长，叶兰心又慢慢微笑开来，“你说……对么？”
　　“……你不喜欢他？”荧惑冷不丁问了一句。
　　“……不知道。”她回答。
　　荧惑猛的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云淡风轻一副无所谓样子的女子，“你居然说不知道？”
　　摊手，“我就是不知道啊。”然后，右手一划，按在了胸口，“因为看到他的时候，虽然不会有什么情绪，但是，很安心很安心……”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抓抓头，向荧惑求证，“惑惑，被他触碰，就会有一种很放心很放心，把后背交给他也没关系，这样的感觉，是安心吧？我从书上这么看来，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这一种，”
　　“……”荧惑没有立刻答话，他用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轻轻点头，“是的，这就是安心。”
　　叶兰心一听，立刻笑开，拊掌道，“真好，我知道什么叫安心了。”说完这句，她话锋一转，笑眯眯地和荧惑说，“惑惑，你再等等就好了。”
　　“？等？我等什么？”荧惑不解。
　　叶兰心笑容大大扯开，“你不是希望萧逐死掉吗？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等太久了、”顿了顿，她转头看向栏外明月沉沉，轻声道，“现在布局已经完成，萧逐和符桓冤仇非性命相搏不能解决，我的计划里，萧逐一定会死，这个时候不会太远，到时候，你的愿望不就能达成么？”
　　荧惑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小叶子，你不是觉得他能让你安心吗？这样你还要他死？”
　　“……能让我安心和他死有什么关系吗？”叶兰心奇怪反问，“再说，是你说要他死啊，我现在的判断是，你比他重要，既然这样，那就让他死了好了。”
　　“……那如果你在明天判断萧逐也很重要呢，你要怎么办？”
　　“啊！这是个大问题！”叶兰心一击掌，确实！她怎么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然后，到那时，你是不是就要告诉我，因为他比较重要，所以，抱歉，萧逐不能死了？”荧惑轻声问道，声音凄冷。
　　叶兰心眨眨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向他而去，从下往上看着他漆黑的眼睛，过了片刻，才轻声问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伤害到你了？惑惑，你知道的，我只有在你们面前才会放松一些，如果让你难受了，对不起。”
　　听到这一声对不起，面对这样的叶兰心，荧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定定看着她，然后猛地低头伸出手去，抱住了面前的女子。
　　叶兰心眨眨眼，乖巧的把头靠了过去，然后安慰小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背，声音低低的，“原谅我了？”
　　“嗯。”抱紧。
　　任他抱着，过了片刻，叶兰心忽然低低笑了出来。
　　“我说惑惑啊，明明没有感情的人是我，为什么每次都是你看起来比我难过得多呢，嗯？”
　　荧惑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她的肩膀，用力地摇了摇头。
　　叶兰心无法可想，只能抱着荧惑，抬头望天。
　　时，月是上弦，清冷如钩。
　　九月十九，大越平王萧逐和塑月储君叶兰心进入塑月边境重镇瑞城，整个城市装饰一新，无数的人从附近城镇涌来，就为了一睹这对未来塑月统治者的风采。
　　于是，百姓们就看到，肃穆礼炮鸣响过后，瑞城大门洞开，代表塑月储君的黑色青凤舆车，入城。
　　风动轻帘，舆车里有女子璎珞严妆，一身玄衣上青凤织就欲飞，高雅端庄，身旁则是一个青年，乌发素衣，玉冠广袖，长睫微动之间，姿容绝色，却明眸之间有杀气凛然。
　　那就是他们未来的女帝和她未来的丈夫，塑月储君叶兰心，大越平王萧逐。
　　“真是美人啊……”
　　“看起来不像王夫倒更象皇后呢……”
　　——这是比较正常的看法。
　　“诶呀，这么漂亮的美人嫁到我们塑月了，就算我们女帝长得再怎么貌不出众拿不出手，下一代也应该是大美人吧？美人之名回归我国指日可待指日可待！”
　　——这是被奇怪的爱国心驱动产生的言论。
　　“来来来来，下注下注，赌这么漂亮的美人何时爬墙！下好离手啊！”
　　——呃，这是过于自由的民风所带来的赚钱讯息
　　对于储君殿下把大越平王拐到手这个结果，全体塑月大臣表现了立正站好拍巴掌的良好合作态度。
　　这丈夫拐得好，一帅二强三美貌。哦也，殿下，您眼光有长进，手段有进步，很好很强大，。
　　这实在是值得庆祝的事情，萧美人以后爬不爬墙呢再说，人到手就行，管他生米作成熟饭呢还是把熟饭做成蛋炒饭，反正只要萧逐成了亲了，拜了堂了，生了孩子了，也不怕萧逐跑了对不对？
　　想到这里，怀着类似于人贩子的阴暗心理，在迎接储君归国的仪式上，塑月众臣们拍巴掌的声音越发用力了……
　　大越塑月结为秦晋之好，就此底定。
　　东陆风云丕变，也就此底定。
　　上卷 完



　　章五十一 贫穷皇族参上（上）

　　下卷 所谓战争一样的婚姻生活
　　第二十一章 贫穷皇族参上
　　对萧逐而言，如果说因为去国离家三千里而有的惆怅感慨这种情感存在过的话，也仅仅只持续到出了大越国境而已，在他们踏上云林江之后，他就被叶兰心兴致勃勃的八卦包围了。
　　“我祖父皇在这里养过二奶哦～～嘿嘿，结果被我祖母抓x在x～”
　　“啊，还有这里这里，我曾祖父皇在这里跟我曾祖母跪地求婚，被我曾祖母一脚踹了个山路十八弯诶～～”
　　“前面更是绝对不能错过！我曾曾祖父皇在这里被我曾曾祖母一剑架在脖子上，邪魅一笑，说，公子，你就从了奴家吧，包你跟着我吃香喝辣，奴家绝不纳小～”
　　诸如此类的八卦伴随了萧逐整整一路，再让他一点愁思都存不下。偏偏一样是野史，从她嘴里说出来就绘声绘色，仿佛她亲眼见到过一样，直听得萧逐暗想，她没去当说书的真是东陆艺术的损失啊……
　　另外，塑月叶家的剽悍也果然是其来有自的。
　　然后，就在抵达瑞城之前，他亲身体验了一把另外一个角度的关于塑月叶家的剽悍。
　　事情的起源是这样的，萧逐在离开顺京的时候，被自家侄儿皇帝拎着耳朵掰着嘴的调教，说你虽然嫁过去了，但是我给你包了大把嫁妆，你在国内的封地也转成你的汤沐邑了，你敢让你自己被欺负了，堕了我大越名声，我跟你没完！告诉你，该抽的抽，该掐的掐，你性格太老实了！
　　看着自己侄子在面前张牙舞爪的口沫横飞，萧逐一句，那边是我丈母娘不是我婆婆楞被堵在了嗓子里，没说出来，还乖乖点点头。
　　然后就和叶兰心一起蹲边，看着大越德熙帝热闹闹从珍宝库里朝外给他扒拉嫁妆，忽然觉得，说不定这个比自己大了三岁的侄子一直把自己当女儿看来的……
　　一时之间，萧逐萧瑟无比，只差捂着胸口对着梅花恹恹的吐上小半口血来表达一下自己的惆怅……
　　对于他嫁妆的丰厚问题，真都帝的态度是一看礼部送过来的嫁妆单子，立刻豪气的一拍桌，说姑爷既然都这么大方了，那我塑月也就——不准备啥了。你说这啥都有我们在唧唧歪歪，显得矫情是不是？反正婚后是住在兰心的少凰殿，把墙抹把抹把，地缝溜一溜……
　　她话越说越小声，最后在众臣鄙视的眼神里，她豁出去的一咬牙，说咱也不能堕了塑月气派，给储君之夫封二千户的汤沐邑，就从储君封地里扣，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小夫妻么小夫妻……
　　众臣内心吐槽：丫个钱鬼！
　　这封书信递到叶兰心手里的时候，船队正在荣阳的江域里航行，叶兰心心里嘀咕一句娘你个小气巴拉的，龇着牙一步一挨到了萧逐房门前，怯怯的敲了敲，萧逐开门一看她难得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先把她让进来，看到她期期艾艾，心里觉得诧异：这到底怎么了？当初她求婚这种大事儿顿都不带顿的，怎么今天这样？他也不说话，等着她先开口。
　　叶兰心在心里把自己的娘颠来倒去的问候了一番，你说这跟人家说，我们家彩礼不如聘礼多，这要怎么说出口？
　　叶兰心想了想，终于抓住了一个切入点，说，“阿逐，你可知道，东陆之上最穷的皇室是哪家？”
　　这个问题把萧逐问住了，他仔细想了想，轻轻摇头，叶兰心继续说下去，“就是塑月。”
　　“……？”萧逐用眼神问了一个为什么，叶兰心抓抓头，继续说下去，“我朝立国的时候，就皇族问题，太祖皇帝和天下百姓约法三章，第一，永不增加皇庄田地，第二，永不增添宫室行馆，第三，永不加宫内使役。第三也就罢了，第二嘛，塑月本来就没有妾制，也没那么多皇子皇女，大家挤吧挤吧就好了，问题就出在第一条上……”
　　说到这里，她偷眼看了一下萧逐，看他面无愠色，才继续说下去，“结果就是……那个……塑月皇室……比较穷……”
　　“然后？”萧逐耐心看她。
　　叶兰心的眼神飘了飘，低低说，“对不起……跟你的带来的东西比……可能……我这边的……呃，东西……会比较少……”说完这句，她又想了想，就义一般抬头看向萧逐，豁出去似的说，“好吧，其实不是比较少，而是非常少。大概只有封邑二千户……”
　　听了这番话，萧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面前眼神依旧飘啊飘的女子，忽然伸出手，把她一双手握在手里，一双漆黑美丽的眼睛定定看她，轻声道：“你认为我会因为这个而生气？”
　　叶兰心看着他，摇头，然后自动自发坐上他大腿，手在他颈后一拢，撒娇一样把自己埋了过去。
　　已经订下了婚约，两人不日就是夫妻，私下里叶兰心的亲昵萧逐也不再推拒，看着怀里女子象只幼猫一样把头埋了过来，萧逐抚摸她柔亮黑发，轻声道：“那是为了什么要道歉呢？”
　　“……因为，觉得……你值得更好的。这样寒酸，对你不起。”她埋头在他肩膀上，说话声音别别扭扭，说完之后，头又埋得更深一些，萧逐却一震，然后慢慢温柔笑开。
　　他轻轻拍了拍叶兰心的肩背，柔声道：“你知道吗？在我们大越，女子出嫁的时候，收到的聘礼和彩礼都是属于那女子的私房了，按照我们大越的规矩，我带来的这些和你的那些，都是你的，我只怕薄待了你，你担心什么？”
　　叶兰心一听，心里话说，幸好幸好刚才自己管住嘴，没顺口溜出嫁妆二字，听萧逐这样说，她也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那我就放心了，我的封邑保住了。”
　　“？”这关她封邑什么事？萧逐不解看她，她从袖子里把真都帝的信拿了出来，“因为母皇说，给你的封邑从我的封邑里扣啊……”
　　“……”一瞬间，萧逐萧瑟了。
　　这是怎样贫穷而剽悍着的皇室啊……
　　把信递出去，叶兰心放下心里一块大石，蹦跶着就出去了，唤来萧逐的属官，吩咐把萧逐的嫁妆看牢些，属官不解看她，她满脸严肃，说了一句，“最近晏初回宫，他的用度不算在舅舅账上了，我怕我母皇穷疯，连自己女婿嫁妆的主意都打。”
　　先不论会让自己女儿有这种想法的娘，单论能想到这点的女儿，就不得不让人拜服在塑月皇族的剽悍之下。
　　这件事之后，从萧逐到大越使节，都开始用全新的眼光看待塑月皇族了……
　　然后，当船队顺着云林江而下，即将到达塑月边境的时候，萧逐才真正有了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寂寥。
　　他有生之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这样的际遇：和亲而来，到达异国他乡，成为一个未来女帝的丈夫，与她一起统治一个偌大帝国。
　　这里就是他将为之奉献，并且终老的国家。
　　然后，更难以厘清的是，他自己的心情和定位。
　　他并不是第一次成婚，他和元妃柳氏成婚的时候，少年夫妻恩爱绸缪，那时诚惶诚恐，心下又是害羞又是欢喜，现在明明是第二次，没有了惶恐，心底下不安却是越来越浓。
　　大概是，第一次婚姻，他是主导者，而这次，他最多只是一个协力者。
　　话说，还真快就体会到了远嫁和亲的公主们的感觉呢。
　　奇怪的感觉渐渐在胸里蔓生，他看向身旁与他共看面前波光的女子，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一般，叶兰心转头看他，定定看了他片刻，微笑，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黑色和红色的广袖垂拂而下，遮掩住了那两只交握的手。
　　被她的手握住的一刻，他低头看去，丝绸交叠之间，露出一痕她纤细的指尖，忽然就有了一种无比奇妙的感觉——身旁这个人即将成为自己的妻子了。
　　握了片刻，叶兰心抓着他的手提到两人面前，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的手好冷。”
　　低头看了看她，萧逐反握住她的手，“……我会努力的，努力让我们两个人都好好的。”
　　叶兰心没说话，只是仰着脸看她，淡灰色的眼睛映着苍天白云，就无限清澈深远了起来。
　　被他这样看着，萧逐心里的不安慢慢去了，唇角带出一线笑意，她便也就笑了，握住他的手摇了摇，笑道：“那是自然，你是我选中的人，我信你。”
　　萧逐就笑了开来，就在这感情培养的时候，有礼官来报，说已经快进入塑月国境了，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从前天开始，床上似乎就在叮叮咚咚的不知道搞什么，萧逐也不明白，看了一眼叶兰心，叶兰心点点头，拉着萧逐去更衣。
　　侍女给两人都换上祭礼用的袍服，再出船舱的时候，萧逐才发现整个船队上下全换了祭祀的用品，下了锚，停在江中。
　　不远处就是分隔沉国和塑月的内江，他们一会儿就要从这条内江进入塑月国境，现在停在这里是做什么？
　　萧逐正思忖，叶兰心拍拍他，指向内江江口，“前面就是我朝纯皇帝的皇陵，每到这里，我塑月上下都要祭祀的。”
　　“皇陵？”萧逐瞪大了眼睛，看着一平如镜，很明确什么建筑都没有的江面，脑子里快速过着关于塑月纯皇帝的资料。
　　塑月纯皇帝是开国太祖的嫡亲姐姐，少时战乱离家，出而为黄冠，后来辗转和太祖皇帝相认，也不还俗，就以道姑的身份辅佐养育太祖，终于使太祖得以开国立朝，她本人却在太祖登基之前就去世了，太祖登基之后，感怀姐姐，便追为了纯皇帝。
　　历史上对这位皇帝提得很少，萧逐也没怎么留意，今日看到面前一片苍茫水域说是纯皇帝的皇陵，不禁奇怪了起来。
　　叶兰心却笑起来，她淡淡的说，“纯皇帝确实就在葬在这里。她过世前留下遗嘱，死后将她焚为飞灰，撒入这内江之中。”
　　篇末附赠，塑月穷酸小剧场之一
　　因为塑月皇族实在太穷了，所以呢，小叶子已经很习惯自己动手搓衣服了，于是经常是皂角沫沫飞飞，储君殿下身边一盆洗好的衣服旁边一摞奏折同时闪闪生辉。
　　小猪萧瑟看搓衣服搓得很哈皮的自家老婆，问，哈尼，我可以帮你什么么？
　　叶子拿袖子抹抹脸，看着小猪一双纤细修长洁白如玉的手，赞叹道：哎呀，不沾阳春水的手，真美，话说我乃户主，赚钱养家洗衣服还是我来就好了……
　　平王殿下立刻就萧瑟了，为了不让自己背负虐妻的罪名，他派人送信给侄子小强，道：侄儿，给叔叔我送几个浣衣局的来……
　　小叶子蹲在旁边要求附加一句：浣衣局的来了，这工钱……要怎么算？
　　远在大越的小强倒塌回信云，老子付总成了吧吧吧吧吧！
　　小叶收到回信，沉思片刻，云，甚好甚好。记得告诉咱侄子，要上几个力气大，胃口小的。
　　小强掀桌：伙食费我也付了！
　　小叶子沉思，云，那多派几个吧，千八的差不多了。
　　小强终于彻底倒塌了……

　　章五十二 贫穷皇族参上（下）

　　叶兰心却笑起来，她淡淡的说，“纯皇帝确实就在葬在这里。她过世前留下遗嘱，死后将她焚为飞灰，撒入这内江之中。”
　　东陆之人无不极重全尸，这样要求匪夷所思，萧逐看着叶兰心，叶兰心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气，“你知道沉国的楚靖王吧？”
　　萧逐点头，数百年前，恰逢沉、大越、塑月三国先后立国，涌出了无数豪杰，塑月之纯皇帝，沉国之楚靖王，都是一时之选。
　　这时船已开动，前驱的船上飘来祭皇陵用的《肃咸乐》，叶兰心本是靠在船头的，音乐一起，也端正起来，目视前方，她轻声说道：“当时天下纷乱，楚靖王和纯皇帝少年时代曾一起共游天下，楚靖王曾发下誓言，有生之年，绝不踏过纯皇帝埋骨之处，必将残生守护，不离左右。后来纯皇帝回国辅佐太祖，楚靖王辅佐兄长创下沉国，十多年后，内江一战，我国不敌，岌岌可危，纯皇帝自刎于江边，焚骨成灰，撒于内江之中，一江遂成埋骨之地。楚靖王遵循诺言，再不进兵一步，就在内江旁筑屋而居。”
　　听到这里，萧逐向江面遥望而去，片刻之后，默默闭上眼睛，感觉带着水冷的江风从他鬓边拂过，丝丝的寒意。
　　数百年前，就在这里，两国大军以命相搏，然后一个女子自刎而死，血溅五步，阻了大军步伐，然后在江的对面，一代英雄枯守坟冢，漫漫抛掷年华，只为昔年千金一诺。
　　怎么样的少年意气风发把臂同游江湖，才能有这样誓言，只要略略一想，那明明他未曾见过的场景就几乎如他亲见一般跃然在他的脑海里。
　　当年之时，想必也有少年少女抱着膝盖从这条大江上顺流而下，那少年握了少女的手，悄悄说，若你死了，我就在你身边陪你一辈子。
　　然后，十数年后，即便看着那个女子血溅江水，焚尸抛骨，拥抱不得。
　　思绪轻轻飘着，耳畔塑月储君的声音依然在诉说着，“当时沉国太祖已殁，嗣皇帝尚且年幼，一切朝政军务都靠楚靖王守护，他遵守誓言，止步内江，沉国也就没了再侵之力，直到楚靖王死后，两国再度交锋，塑月那时虽然没了纯皇帝，却已得了皇夫叶氏的六州之地，三十万兵马……沉国自然没有讨来好去，最后，以内江为界，两国划定疆域，我们经过内江的时候，
　　都要来祭奠纯皇帝。没有她，不会有今日塑月。”
　　正说话的时候，船队已渐次在一个码头前停下，岸上早停满了来迎接的人，礼乐喧天，香烟缭绕，正在祭奠。
　　叶兰心朝码头一指，“那里就是纯皇帝骨灰初入水的地方，也是我们要登岸的地方。”说罢，她手指划了个半圆，指向对面，“那边就是沉国。”
　　说到这里，看萧逐没有表情，叶兰心忽然笑了笑，拍拍他的手，“我的意思就是，论起仇怨这种东西，大越和塑月哪点儿追人没追上的事儿不算什么，我们共同的仇家就是沉国。”
　　听她说到这里，萧逐猛的一警！
　　在向萧羌告辞之前，他曾被招入宫中，萧羌详详细细的跟他说明了自己未来计划，明确告诉他，三年之内，必然要对沉国再次用兵。
　　沉国两年前和大越交兵，惨败而回，被割去了土地，现在大越已做好了再战的准备，沉国却还没缓过气来，自然要趁机一绝后患，让病虎痊愈是绝对要不得的。
　　叶兰心这番话，就等于在告诉他，如果大越对沉国用兵，那么塑月会有所支持。
　　他思考的时候，船已靠港，正准备下船，音乐也一改，奏的是《迎神曲》，叶兰心往搭上的舢板走了几步，回头看看他，又走回来，扯了扯他袖子，萧逐跟她一起下船，悄声问了一句，“这话什么意思？”
　　叶兰心现在满面堆着优雅从容一点都不象她的笑容，一边朝周围城市村落蜂拥而来观礼的百姓挥手，一边轻声笑道：“就是如果说大越要对沉国用兵的话，大家盟国之属，自会支持。”
　　萧逐听得心里一跳，面子上却云淡风轻的一笑，“你说笑了。”
　　“呀，我如果是德熙帝的话，肯定趁着这个机会拿下沉国，难道还要等沉国养好了精神，再一较高下么？”叶兰心笑着说完，人已到了岸上，立刻被官员们包围而上，略寒暄了几句，就向祭祀的台上而去，行主祭之礼。
　　原来之前江上那一大段故事就全为刚才这轻飘飘的一句铺垫。
　　看着远去的那个玄衣女子，萧逐不由得就想起了阳泉的那句话，阳家的年轻族长说她是天生帝王，现在看来，确然不错。
　　萧逐现在还不算塑月皇族的一员，这祭典不关他事，就在一边看着。
　　所幸塑月不若大越一般繁文缛节，烧了香，念了悼词，一行人就按照身份各自登车，向瑞城而去。
　　前方瑞城同时扼守荣阳、大越、沉国三国边境，乃是塑月第一重镇，驻守这里的亲王，就是叶兰心的舅舅，安王叶询。行程早就定下，这里祭祀完毕，就要去拜见叶询了。
　　萧逐和叶兰心在一辆马车上，上了马车，叶兰心很严肃的对萧逐伸出了两根指头。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当我的抱枕，二，我当你的抱枕。”
　　“……”大越平王殿下看了她片刻，平静的给出了第三个答案，“我要看风景。”然后，他又瞄了一眼作势打算扑过来的储君殿下，“你要是扑过来的话，我不介意点了你的穴道看风景。”
　　所谓拳头才是硬道理啊……叶兰心咬着手绢郁闷的缩在马车角。
　　萧逐把她拒回去了之后其实挺想和她再说说话的，但是根据过往的经验以及叶兰心不给鼻子都上脸的个性……他决定安心看风景，顺便想一想，待会儿见面，叶询能问自己什么，而自己又该怎么答。
　　他可没有忘记，叶询是晏初的养父，荣阳一行一路波折，最后搭上叶兰心一只右手，都和晏初脱不了关系，而就算叶询没有指使晏初的做法，至少也是默许，这些事情，他全都记着。
　　叶兰心说不关晏初事，晏初不会背叛她，她不追究，没关系，他替她记着。
　　这么想的时候，他那双清澈眼眸里有了一线锐利之色，向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发呆的女子看了一眼，掉转视线，继续看向窗外。
　　塑月九月正是风景好的时候，崇山叠嶂，层林尽染，望之让人立刻心生开阔之意——这些都是很好的，但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看着看着，这马车就开始朝深山里拐了？
　　如果说最开始出城他还能理解，说不定安王不喜欢城里嘈杂，就喜欢住在郊外也说不定，但是眼看道路两旁渐渐的连田地都没了，开始拿荒山当背景了，萧逐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塑月皇族再穷也不至于穴居吧……
　　叶兰心一直看着他，一眼就看出他疑惑，喂了一声，蓦然伸出手去抓住他耳朵，把萧逐整个人向他面前一拖，萧逐吃疼，严厉的瞪了她一眼，“我告诉你，我要是被拉成兔子耳朵，你要负责。”
　　看他耳朵被自己拉红，叶兰心俯过去吹了吹，听到这一句，无赖的笑起来，干干脆脆往他肩头上一趴，“切，怕什么，到时候大不了让你把我耳朵也拉成兔子态就成了，两个人都长长的，还可以打结涅～～”
　　“……”他错了，他居然有那么一瞬间指望这女人脑子里有正常想法……他错了。
　　趴在他肩膀上，叶兰心朝外抬了抬下巴，“你知道的，我舅舅早年沙场上和人掐，落下了伤病，这附近有个冰火洞，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在这里疗养，舅舅伤得极重，甚至不能踏出洞外一步，所以才让母皇继位。”
　　“……“没想到还真是穴居的。萧逐沉默，叶兰心看着他，却扯出一个懒懒笑容，不知道从哪里拽出一柄泥金折扇，敲了敲萧逐的肩膀，“我说，杜笑儿也在那里哦。”
　　“——！”听到杜笑儿三个字的一瞬间，萧逐一双眼镜猛的瞪大，他一把握住叶兰心双臂，把她稍微推开，直直瞪着她，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该说什么？
　　他即将成亲的妻子笑吟吟对他说出他到现在都没有忘记，爱过的女子的名字，他该说什么？
　　萧逐从来不是他风流多情的侄子皇帝，他从来都老实正直，被人笑说，这样木讷，枉自辜负了那张绝好皮相。
　　看他愣住，叶兰心的心情不由得大好起来，二话不说把扇子一丢，又抓住他耳朵，把他朝面前拽了拽。
　　他们两人挨得本来就极近，这一下，萧逐的鼻子几乎触到她的脸庞，她越发笑得见牙不见眼，“阿逐，你想见她吗？”
　　听了这句，萧逐心里一惊，看着叶兰心，心里一片茫茫然的。
　　想不想见她？见杜笑儿，自己爱了那么久的女子？
　　可是见了又能怎样？
　　她不爱他，他即将成亲，有需要他去爱的女子。
　　不由得就想起，杜笑儿离开大越宫廷前夕，在御池旁边，他几乎丢尽所有尊严，那样卑微，只问她一句：你可曾爱过我？
　　那个女子对他恭敬躬身，告诉他，她从没有一天爱过他。
　　那么，现在见了又能怎样？
　　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叶兰心一双淡灰色的眼睛定定看他，依旧是笑盈盈的，没有一点动摇，他本来隐隐作痛的心情在看到那柔和眼神的瞬间，奇妙的慢慢平复，他很认真，很努力的想了想，摇摇头，“不，我不去看她了。”
　　事已至此，再去看杜笑儿又有什么意义？他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保护叶兰心，好好爱她，和她踏踏实实过完下半生。
　　其他的，都是前尘浮云。
　　听到他这么说，语气坚定，叶兰心却笑起来，“啊，你不去是吧？我倒是要去见她呢。”
　　“你要去见她？”莫名的，萧逐心里一抽。
　　叶兰心继续微笑，“是啊，我要去见她，德熙帝可是托了我要去看看杜昭仪过得好不好的。”说完，她想了想，看他，声音柔和，“再说，你也想知道她到底好不好对吧？”
　　萧逐楞了一下，随即苦笑。
　　她真的能看穿自己的想法。他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
　　大越的平王殿下平静的伸手到自己后方，把塑月储君神不知鬼不觉伸到他衣服里的一只爪子拎出来，“兰心，我觉得我们还是说话归说话，不要乱动手动脚的好。”

　　章五十三 叶询（上）

　　第二十二章 叶询
　　走了大半日，过午时分总算到了冰火洞外。
　　冰火洞却是在一个山谷之中，四周峰壁插天，只有一条羊肠小径通向深处，按照道理，这怎么都是叶家现任族长安王叶询住的地方，一眼望去，能看到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随行官员全部驻扎在了谷外，进去的只有荧惑和萧逐、叶兰心。
　　入谷之前，叶兰心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跟牢荧惑，不然很容易迷路。萧逐不解，叶兰心解释了一番，他才知道，不单晏初是叶询的养子，就连荧惑，都是叶询一手调教而出。
　　东陆之上列强纷立，其中以龙楼最为神秘，他远在内陆群山之中，自古闭关锁国，从不与他国来往，其国又以巫蛊之术立国，更平添了一层神秘。
　　伏师桔氏一族是在塑月立国之初从龙楼而来，即以幻术而扬名天下，但是传到现在，真正高深的秘术多半失传，只剩下一些皮毛。至于叶询，他的母亲是龙楼皇族之女，也是千年以来，惟一一个嫁入其他国家的龙楼皇族，当年刚嫁入塑月的时候，上一代的伏师就慕名而去请教，一番话谈下来，赞不绝口，说这位皇后秘术之精，说不定犹在初代伏师之上。
　　但这位皇后甚是短命，在叶询七八岁上便即去世，但即便只是这七八年时间，叶询已得了母亲真传。后来荧惑出世，被誉为百年来桔家第一天才，便送到了叶询这里来学艺。
　　听了叶兰心这番解释，萧逐猛的想起之前两人被困在幻术中的时候，叶兰心曾说过，能做到这样程度的人，她认识两个，其中一个是荧惑，那另外一个就应该是安王叶询了。
　　到了这里，荧惑看起来也颇有几分心事，一路也不说话，就是慢慢的走着，萧逐对他没什么好感，他不说话，自然他也不搭话。
　　看身边两个人都一脸阴沉的闷着，叶兰心很识相的也闭了嘴。
　　所幸这样沉闷没有多久，片刻之后，在山谷里绕了好半天，眼前霍然开朗，看到一个洞口，洞口收拾得分外雅致，下面是绿茵一样的草，上面一架紫藤，九月深秋了，居然还盛开着，垂下女人鬓边流苏一样的花朵。
　　这地方来之前叶兰心就和萧逐说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按她的说法，玩巫幻之术的主儿住的地方，你觉得能啥样？
　　于是萧逐连那架不合时节盛开的藤花都没多看第二眼，就进了洞。
　　哪知洞里和外界完全不一样，站在洞口的时候，还感觉着洞外温度适宜，凉风习习，哪知一踏进洞里，就这一步之差，一股寒风袭来，萧逐身负武功，都觉得浑身一阵激灵，恶寒透体而入！
　　荧惑走在前面，全不在意似的伸手到一个暗格里摸了摸，拿出来三个项圈，也不看身后，凌空一抛，其中两个分毫不差的落在了萧逐和叶兰心手里。
　　项圈是黄金打造，上面缀了一块冰白里带着丝丝焰红的石头，萧逐学着荧惑的样子戴上，项圈刚一触体，立刻一股温暖席卷上四肢百骸，那股陡然寒气便消失了一样再也感觉不到了。
　　这地方不愧是传说中的休养圣地，果然处处透着奇诡。萧逐心下赞叹，回头看了一眼叶兰心，发现储君殿下躲在他后面没进洞，一丝儿风都没吹着，脖子上项圈已经挂好，明显熟门熟路的样子。
　　萧逐倒松了口气；叶兰心毕竟是个没有武功的女子，这风一吹过去怕只是要受风。
　　带好项圈，叶兰心向前一步，和萧逐并肩向里走去，她显然是熟极了的，看都不看路，就顾着向萧逐指点洞里别致景色。萧逐一一看去，也不禁感叹造化神奇。
　　这洞里四壁皆是他颈子上挂的那种冰白带焰红的石头，偶尔碰到，入手是冰凉的，但是稍微久一些，又慢慢泛起一股热力，萧逐觉得好奇，摸了摸颈上的石头，入手温凉，却不像石壁一般，冷而又热，温度恒定，毫无变化。
　　洞内深幽，触目所及，只有几个地方能看到燃着蜡烛，但是安放位置巧妙，借着石壁镜面一样光滑反光，洞内丝毫不显得阴暗，还让人不易看出蜡烛所在确切方位。
　　这洞内极是曲折，走了大概三四丈远，便看到有几条岔路，萧逐目力不弱，一眼就看到岔路修整平坦，显也是有人在使用的。
　　就这么七拐八绕到了深处，萧逐暗暗把路全都记下来，片刻之后，就到了深处，迈过一道门，就在看清面前景物的一瞬间，萧逐人完全愣在了那里，这个千军万马中从容而过的青年，完全被眼前看到的奇景所震慑。
　　他面前是一个山谷一般广阔深远的山洞，朝前几丈，是一个的足有百丈之宽的漆黑深洞，从他方向看去，此洞深不可测，仿佛一直蔓延到地心中一般，然后就是这样广大深洞之中，一股地心澎湃烈火汹涌狂嚣席卷而上，仿佛要燎天而去——然后，就在这般汹涌地火烧到中途之时，由洞穴顶端一股雪盈冰晶静谧而下，狂嚣地火甫一到半空，即被晶莹雪柱无声冻结，澎湃地火竟然被冻结在了冰雪莹润之中！
　　冰火相接之处，就如外面的洞壁，冰雪之中丝丝如焰火红，渐往下去，天冰渐消渐融，便能看到冰柱里火焰缓慢跃动的奇景。
　　地火天冰便在这空间里形成了无比瑰丽的景象，洞穴上半部分如冰洞雪窖，下半部分地火脱了天冰冻结，地面便如溶岩地狱，这大概就是此洞冰火之名的由来。
　　这样天地搏击的奇景，萧逐不要说看过，就连想都没有想过，他足足楞了好一会，才感觉到身后有人捅了捅自己，他回过头去，看到叶兰心笑眯眯的看着他，很满足的一样的眯起了眼睛，“很漂亮吧？”
　　萧逐本想答一句是，但是看到她一脸“你夸这漂亮等于夸我漂亮”一样摇尾巴等待夸奖的样子，萧逐就立刻不想答是了，反而眼波淡淡扫过去，轻声道：“就算这漂亮，也跟你无关。”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怎么说得这么赌气，刚要开口挽回，却看叶兰心大大方方挽了他的手，笑吟吟迈步向里走去，笑道：“这里好歹是塑月的地盘，你夸一句我的祖国漂亮，我心里就是欢喜的。”
　　听了这一句，萧逐心里一动，低头看去，只看在四壁冰白火红缭绕之中，她一张面容素白如玉，神情平和，睫毛微微垂着，笼着一双灰色眸子如烟如水，便有了一种微妙的风情，看得萧逐心里一怔，楞了一下，才急急收回视线，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被她牵着的手，也没有来由的烫热了起来。
　　荧惑已经转过那地洞去了，叶兰心也不着急，就是慢慢牵着他的手向前走去。
　　她对这里很熟，哪里转弯哪里突起，哪里高了哪里低了，都低低说来，柔软吐息全洒在他颈边肩上，萧逐忽然就有些恍惚，觉得路都慢慢遥长了起来，总不到尽头。
　　四周地火天冰，雪白嚣红，这样长的一条路，只有他和她，就这样携手走来，慢慢而行。
　　心底便无限柔软起来。萧逐轻轻唤了声兰心，叶兰心抬头看了他，唇角柔软，应了声“嗯？”，萧逐也笑了，没说话，便紧了紧她的手，向前而去。
　　非常奇妙，她那一声“嗯”里，萧逐觉得，自己后半生情动情生，都能和她慢慢走来了……
　　冰火奇景的后面很多岔路，他们走进了其中一条，走了片刻，眼前霍然有阳光明亮，却是一个极大的山洞，洞顶有半面是透光的，灿烂阳光射了进来，正射在洞中一个小湖上，照得四周碧草茵茵，上面点缀各色花朵，如一铺锦缎一般，。
　　湖面上几间精舍，高处有个小亭，亭子里坐了两个人正在对弈，旁边垂手侍立的人修长清瘦，正是荧惑。
　　亭中对弈的两个男人，都是一色玄衣，其中面对他们而坐的那个，看上去四十上下，气质雍容，眼睛一抬，看到他们来了，拈着玉白棋子的手轻轻招了招，看到他，叶兰心也“咦”的一声脱口而出，失声唤了一句，“父君，你怎么来了？”
　　萧逐心下一凛，那个中年人居然是叶兰心和晏初的父亲，真都帝的夫君，永茂帝君。
　　听了这一声，那个背对他们正待落子的男人徐徐转过头来，却是一名二十七八，容貌秀雅的青年，看到两人，轻轻一笑，“怎么，你父君来不得？”
　　这样一句，声音柔和，只有宠溺，全不见一点儿责备，叶兰心也不在意，笑嘻嘻牵了萧逐过去，先带着萧逐到永茂帝君面前磕头，然后转向青年男子的方向，行了单膝礼，唤了一声，“王舅。”
　　然后，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萧逐又被惊了。
　　他反射一般立刻抬头，他面前玄衣广袖的，就是塑月叶氏一族的族长、年名会的最高年官、当今真都帝的兄长，叶兰心和晏初姐弟的舅舅，叶询。
　　那却是一个和他想像中截然不同的男子。
　　叶询年长真都帝十几岁，按照年纪推断，现在应该是已近花甲之年的老人了，可是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修长清雅的一名青年，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七八年纪，容貌秀雅，气质温煦，站在叶兰心身边，直如她的兄长，哪里象是她的舅舅。
　　来之前，叶兰心就和他说过，这冰火洞里，鲜花不败，草木不腐，进来之后，时间流逝就极其的慢，杜笑儿就是因为身中无药可解的慢性毒药，离发作只有几个月，才被送到这里，希望借冰火洞的这个特性来压抑她所中的剧毒。
　　之前他还半信半疑，现在有叶询这活生生的例子在面前，他也不得不信了。
　　叶询想是很习惯了第一次看到他的人惯有的惊诧，对萧逐微微一笑，轻轻招手，示意他靠近自己一些。
　　萧逐不明其意，但是长辈有唤，他不得不从，就跪近了一些。
　　然后他就看到叶询俯首向他，他只觉得脖子一凉，领口被拉开了寸许，萧逐还以为自己衣服上有脏污，正紧张的时候，便看到叶询若无其事的转头，凉悠悠的对帝君说了一句话。
　　他说：“没事儿，没印子，小叶子应该还没吃到平王。”
　　“——！”有那么一瞬，萧逐只想昏倒。
　　所谓塑月皇族。

　　章五十四 叶询（下）

　　他说：“没事儿，没印子，小叶子应该还没吃到平王。”
　　“——！”有那么一瞬，萧逐只想昏倒。
　　所谓塑月皇族。
　　萧逐听了这句，立刻石化当场，叶兰心巴着永茂帝君，蹦跶着不服，“啧，我才不要偷吃呢，要吃我也要正大光明的吃！”
　　萧逐已经完全说不出来话了，叶询却只是温雅一笑，然后毫不留情的朝死穴戳过去，“那是因为你扑过去会被抽掉牙吧？”
　　叶兰心立刻哇呀呀的扑到叶询身上撒娇，然后即便被女儿当个抱枕一样手脚并用扑缠上来，也依然保持优雅笑容的帝君伸手把石化状态的萧逐搀了起来，语气荣辱不惊，云淡风轻，“家风如此，请见谅。”
　　萧逐忽然有了预感，自己未来几十年生命里，大概也要和面前这个男人一样，对所有被塑月皇族的剽悍惊悚到的人们说，家风如此，请见谅。
　　这是多么让人掩面悲泣的人生啊……
　　在这一刻，还处在二（十）六年华一朵花水嫩嫩的平王殿下，就早衰的觉得，他的人生真是到了塑月之后就没啥好指望的了啊……
　　又寒暄了一阵，帝君微笑微笑再微笑，然后那微笑下散发出的警告好歹让叶家的另外两位直系收敛了些，喝过一杯茶，帝君起身，笑看向萧逐，道：“平王和我一起走走，如何？”
　　萧逐连忙起身微躬道：“全听帝君吩咐。”
　　叶兰心也站起来，和叶询摆摆手，说了一句那我也去玩了，就跟着萧逐和帝君一起向另外一边的出口而去。
　　知道她要去见海棠，萧逐只略看了她一眼，收到叶兰心抛回来的活似眼睛抽筋的媚眼一枚，浑身恶寒的赶紧走开了。
　　永茂帝君一直都笑眯眯的，萧逐又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人，就默默跟在帝君身后溜达，走了半天，面前还是曲曲扰扰的路，萧逐也不得不惊叹于这个冰火洞占地之广大。
　　老是不说话也不是个事儿啊，萧逐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冰火洞真是曲折迷离，很容易就迷路呢，帝君能把路线记得这样牢，实在了不起。”
　　前面走得异常坚定一点迟疑都没有的永茂帝君听了，也没回头，只是点点头，“嗯，确实是，我也是第一次来，没想到真的这么大。我一个转弯都没记住。”
　　听了这话萧逐脚下不知怎的一滑，差点就摔地上，看着前面还施施然走得气定神闲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小心问道：“……那……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帝君一点儿不急，笑吟吟满不在乎的答道：“没事儿，安王要是发现我们一两天都没走回去，应该会回来找我们的。”
　　“……”这就是所谓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么，啊不，是他太肤浅了，刚才居然还觉得也许永茂帝君是不一样的，现在看来，分明是蛇鼠一窝……不，不对，这样岂不把他自己也骂进去了？对了，他是出淤泥而不染！嗯！没错！
　　坚定了关于自己是正常人的信念，萧逐无奈的跟上了永茂帝君迷路而悠闲果断的脚步……
　　怕啥，不就一两天么，他习武之人抗得住！
　　两人一路迷路前行，走着走着，前面没路了，只有一扇门，按照一般理解，应该转头向后走，但是很明显，永茂帝君是不走回头路的典范，勇往直前的一爪子就把门推开，那义无反顾毫不犹豫，看得萧逐心里陡然起了一层感想：这面前要是一堵墙，帝君大人也会照样一爪子拍开，接着往前走吧？
　　门吱呀一声洞开，内里极是宽敞，触目所及，墙壁上和靠墙的地上摆满了兵器架子，各种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兵器，中间一大块空地，看起来是个小型的室内武场。
　　帝君看到屋里东西，楞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信步走了过去，到了一个武架面前，足尖一点，只看武架一震，最上方两柄长剑震出，堪堪落在帝君掌心。
　　这一下干净利落，萧逐也另眼相看，想起刚才和帝君行走对谈时候，虽然姿态沉稳，他却没看出来帝君身怀武功，现在看来，却原来是永茂帝君已到了返朴归真的程度，不可小觑。
　　帝君掂了掂手里长剑，随手丢了一把给萧逐，只听仓啷一声，帝君长剑出鞘，雪亮锋刃指着对面萧逐，轻轻一笑，“好歹在和陛下成婚之前也当过将军的，看到这些东西不免技痒，平王要不要陪我活动一下筋骨？”
　　这……这问题有点难办……
　　永茂帝君武功虽高，但是跟萧逐相比还是犹有差距，你说这要是赢了他，好歹是自己公公……呸呸，是自己老丈人，面子上不好过，要是输了吧，他好歹是现在东陆第一高手，这明显太造假了，没得说，只好应付上几百个会合，让自己赢得艰难一点好了。
　　萧逐接过剑，摆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起手式，道了一声承让，帝君轻笑，“不用这么严肃嘛，哪，平王要是赢了，我就给平王一份彩头如何？”
　　我可以说，你们叶家的彩头我一点儿都不想要吗？虽然心里这么想着，萧逐面子上还是一笑，轻轻颔首，手腕一抖，挽出三朵剑花，正是向长辈请求指点的剑招。
　　帝君看到这一手剑法，眼里精光微动，脸上却依旧悠闲含笑，长锋轻划一个半弧，一声金铁交鸣，两人手中长剑同时震动，却没有真气激荡，原来两人这一剑上，都没有贯注内力。
　　狡猾的小子。帝君看着一剑刺来的萧逐，心里暗笑。
　　刚才若是自己剑上带了内力，震飞他的长剑，萧逐就可以借坡下驴，顾全双方面子了。
　　啊，自己的女儿找到这样一个男人嫁，似乎也是很不错的事情。
　　帝君一心二用，手下剑招却丝毫不见松懈，逼得萧逐也只能认真应对，两人走了快一百个回合时，帝君忽然回手撤身，随手一抛，长剑落入武架，他轻笑出声，拍拍手，“好了好了，给老人家留一点面子，别真让我输得太惨。“
　　萧逐听得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刚要说话，却被永茂帝君挥挥手，制止了。
　　帝君负手而立，环视这间武室，过了片刻，轻轻一笑，换了个话题，“平王，你觉得这冰火洞里的墙壁，像不像琉璃？”
　　这冰火洞里墙壁宛如天冰蕴火，象极了琉璃，萧逐点点头，帝君看了他片刻，忽然非常温柔的笑了起来。
　　“在我这个做父亲的看来，我的女儿也很象这琉璃呢……”
　　“……”好吧，琉璃清澈，如果说对自己的欲望非常坦白也算的话，那么叶兰心确实满象琉璃的。
　　——此时的萧逐并不知道，永茂帝君所说的琉璃，并不是清澈通透，心无尘埃，而是无爱无识，离于忧怖。
　　说道自己的女儿，帝君脸上泛起了淡淡笑意，但是随即，他眼里流过一线奇妙的感伤，他向前几步，走到萧逐身前，看着向自己礼貌颔首的青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笑道：“我那个女儿呢，是比较……呃，出格了一点儿。我呢，从她出生开始，就没尽过父亲的义务，虽然对你不公平，但是为人父者，还是希望你能让兰心幸福。因为这么多年……”说到这里，帝君顿了顿，眼神里奇妙的感伤慢慢盈了出来，过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你对那孩子而言，是唯一特殊的人……所以，请无论如何，别让她不幸。”
　　那是，一个父亲对即将娶走自己女儿的男子的托付。
　　他在拜托，希望自己能照顾好他唯一的女儿，让她幸福。
　　他的父亲去世得早，他从未曾好好孝顺过生育自己的人，现在，听到这个塑月帝国最尊贵的男人这样对他拜托，心里就油然而生了一股微微酸楚的暖意，他低头，答了一声，“是的，我会尽量让储君一生安乐无忧。”
　　“还有你自己也不要忘记。”帝君温和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落下，男人覆在他肩膀上的力道温和的加重，有一种让人安稳的力量，“你也要幸福啊，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幸福，只有你们两个人一起幸福，我的女儿才会幸福。嗯？”
　　那是……父亲一般的感觉。
　　如果自己的父亲还活着的话，大概也是这样吧？
　　萧逐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笑容温雅的中年男子，深深的，用力的点头。
　　“好孩子。”帝君笑道，然后一击掌，“对了，说到给你的彩头，就是这个。”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萧逐，示意他打开看，萧逐看去，里面是一个印玺和一叠地契，他不明白的抬头看了一眼帝君，帝君微笑，“陛下划给你的汤沐邑是兰心的封地对吧？你是肯定不会用的，这是我一半的汤沐邑，你好歹也是塑月帝国储君的丈夫，总要有自己的一份财产，若真到了你需要赏赐下官的时候，拿的是铸着大越徽号的银锭，岂不也让我塑月没面子？”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拒绝下去也矫情，萧逐郑重收好锦囊，向帝君行礼，被帝君拍了拍肩膀，然后帝君就若无其事的迈着果断的步子向门外走去，“来来来，让我们继续走走看，看到底能通到哪里吧～”
　　刚才打了一场，体力说不定不够挺上一两天也难说……虽然转着这样的念头，但依然只能跟随的萧逐，认命的跟在帝君身后，迈出了步伐……
　　然后幸好，他们在晚饭之前摸了回去。
　　幸好幸好，肚子没叽叽咕咕的叫啊……

　　章五十五 尽是前缘（上）

　　第二十三章 尽是前缘
　　杜笑儿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
　　在慢悠悠晃晃荡荡朝杜笑儿所在的地方走去的时候，叶兰心一直在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
　　就萧逐这一路上的弱女保护态度看来，那应该是一个小白花一般纤弱的女子吧。
　　不过，也说不定是个出乎意料性格彪悍，宛如武则天再世的女人——毕竟萧逐那种从外表到内在都很极品的男人说甩就甩说抽就抽，又能把德熙帝那只阴险狡诈的皇帝迷的七晕八素，实在是不简单啊。
　　在心里转着有的没的，叶兰心信步来到了杜笑儿所居住的区域之前。
　　杜笑儿是德熙帝最宠爱的妃子，虽然现在不在宫内，但是为了避嫌起见，她住的地方是在冰火洞里的最深处，平常往来，都是靠她带来的一个侍女，她一路走来，私下打听了冰火洞里几个伺候叶询的下人，对这位异国来的昭仪娘娘都一问三不知。
　　结果就是，当她站在杜笑儿房门前的时候，她很难得的用了一会儿功夫思考自己该说什么。
　　塑月储君叶兰心推演能力当世无双，但是，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
　　等她终于把各种可能都推演完毕之后，手刚贴上门打算推开的一瞬间，她只觉得掌心一震，眼前那扇木门就眼睁睁的朝她砸了下来——
　　啊咧现在这是哪出？
　　叶兰心立刻向旁边一扑，门板堪堪擦着她脚边砸下去，一股黑烟就从里面咕嘟嘟冒了出来，叶兰心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门里冲出一个人，一把抓了她就朝外跑，直跑到烟再熏不过来的地方，两个人都扶着墙弯腰大口喘气，过了一会儿，她旁边那人气先喘匀了，也不说话，先伸出手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拍了一遍。
　　实话实说，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叶兰心猥琐的伸出爪子去拍人，现在陡然被人禄山之爪袭击，她浑身僵了一下，对方幽幽吐出一口气，“还好……没少啥……”
　　说完这句，对方抬头，只见黑漆漆一张糊满烟灰的脸上森森然一咧，露出一口整整齐齐切金断玉的雪白牙齿，“啊，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杜笑儿。”
　　轰隆隆天雷降临，塑月储君脑海里小白花和武则天六个字一起喀拉拉碎成了渣渣。娇躯一震的同时，叶兰心不由得对大越皇族对女人的审美品味有了一个崭新而深刻的认识。
　　调整好心态，叶兰心回爪一巴掌拍在了杜笑儿的肩膀上，笑得见牙不见脸，“我是叶兰心，很高兴见到你。”
　　萧逐的旧爱——叶兰心的视角。
　　平王的新欢——杜笑儿的视角。
　　两双眼睛里都心怀鬼胎的精光一闪，然后两个女人“哈哈哈哈”着搭上了爪子。
　　而此时，正在陪着永茂帝君迷路的萧逐，只觉得自己浑身没道理的恶寒了一下……
　　叶兰心预定在安王叶询这里停留五天，自从见了杜笑儿的第二天起，她就天一亮就朝杜笑儿那里跑，搞得出于避嫌出于被甩，怎么也不好意思去看杜笑儿的萧逐非常的郁闷。
　　这算啥啊，我到底算什么啊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嫉妒但是很郁闷的不知道该嫉妒谁的平王殿下进入内心呐喊模式……
　　而基本上算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杜笑儿和叶兰心处得相当好。
　　如果说最开始叶兰心确实是冲着看情敌的态度去的，但是从那扇被炸飞的门板开始，她对杜笑儿的兴趣就从“情敌”转到了“杜笑儿”身上。
　　第一天去，门板炸飞，两人携手奔命。
　　第二天去，杜笑儿慷慨赠送了据说叫花水和精油的东西，叶兰心抹了两把在脸上，很嫩。
　　第三天去，杜笑儿正在一套奇怪的炉具面前鼓捣什么，一桶桶的酒倒进去，最后弄出一小碗透明的水，闻起来味道有些刺刺的，拿火在上面一撩，就很活泼的烧起来一簇火，还怎么都不灭。
　　然后第三天去完，叶兰心啪啦啪啦去找萧逐，萧逐心里话说，您终于想起我了……
　　结果叶兰心蹲到他对面椅子上，对了一会儿手指，才很哀怨的抬头看他，说，“阿逐。”
　　“嗯？”
　　“我虽然不是笨蛋，但是脑子通常会一滑就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嗯？”难得，你有自知之明。
　　说到这里，叶兰心忽然不说话了，她双手笼在膝盖上，头微微的侧下，枕在自己的臂弯上，她认真的看着萧逐，在那个男人放下手里的一切，用温柔的眼神回看她的时候，她几乎是孩子气的伸手。
　　也不说话，只是小动物一样伸出手去，萧逐无奈轻笑，到她面前，轻轻把她抱在了怀里。
　　反手抱住他的腰，叶兰心的声音闷闷的，“我告诉你哦，我没有杜笑儿聪明，没她知道得多，也没她会做那么多奇怪的东西，也不会弄那种刺啦一声自己就能烧起来的水，但是……你是我的！”
　　说罢恶狠狠的又抱紧一点，萧逐哭笑不得。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他摸着叶兰心的发顶，轻笑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笑……啊，杜昭仪从小我看着长大的，最是一个懒惫不爱读书的，小时候又经过火灾，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啊……”
　　听到这里，他怀里的叶兰心静默了一下，随即朝他怀里又拱了拱，然后便不再说话了。
　　感觉到怀里属于妙龄女性的柔软身躯紧紧的贴在他身上，萧逐脑子里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古板念头还没浮上来，另外一个奇妙的感觉浮了上来，犹豫了一下，他拍拍叶兰心的肩膀，低声道：“……你……在不安？”
　　“——！”叶兰心猛的在他怀里睁大了眼睛。
　　他说什么？
　　她在不安？
　　不……安吗？
　　小小的在两个身体之间移动着手指，她按上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指尖上传来的触感微弱的快着。
　　不安么……心里现在这种很奇妙的，即便现在进行的事情和推算出来的结果完全一样，即便自己推算了无数次，结果都是一样，但是还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自己忘记了，有什么要素自己忽略了，不由自主的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推算。
　　原来，这就是不安。
　　那么，自己在不安什么？
　　把整个对话从头到尾完全顺了一遍，叶兰心发现，她的不安，是来源于杜笑儿。
　　那么，杜笑儿身上有什么好让她不安的呢？
　　是因为她所知道的和萧逐所提供给她的截然不同？
　　不，不是这个，这个不是不安定因素。
　　那么，到底是什么？
　　沉默无言的依偎在萧逐怀里，她不断的推算回想，却茫然得不出任何结论。
　　问出问题之后，得不到叶兰心回答的萧逐，在过了片刻之后，用了一点点儿力，把她抱得紧一些，听到她闷闷的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不安？”
　　“……这个，我就是知道。”
　　听了这句话，非常奇妙的，她心里的不安忽然一下全都消散了，叶兰心在他怀里眨眨眼，按着自己心口，只觉得不可思议。
　　毫无来由的不安毫无来由的消散，就在他一句话之间。
　　她从未感觉过这样的感受。
　　但是……感觉不坏。
　　她又朝萧逐怀里蹭了点儿。
　　第四天，也就是他们在冰火洞里住的最后一天，按照惯例，叶兰心哒哒哒哒的跑去找杜笑儿，到了她的房间却扑了个空，被杜笑儿那个美丽程度远超主人数倍的侍女礼貌的告知，杜昭仪去旁边的小湖了，她二话不说，就杀了过去。
　　冰火洞里以叶询筑屋居住的那个湖为源头，洞内各有几个小湖，杜笑儿所在的附近，就有一个，是除了叶询的湖之外，洞里唯一的一个半开洞顶，有阳光可以透下来的小湖。
　　她到的时候，杜笑儿正在弄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大海有两个西瓜大小的皮兜，底朝上，开口的部分小而上面的容量大，口子四开着的，上面缀着几根线，吊着一个托盏一样的东西，里面盛了昨天杜笑儿给她看的，味道刺鼻的会燃烧的“水”。
　　她到的时候，杜笑儿已经点着了“水”，小心的捏着那个样子古怪的皮囊上方，过了片刻，就看皮囊上方渐渐鼓了起来，然后摇摇晃晃的开始朝上飞去，杜笑儿小心的提起皮囊，过了片刻，她一松手，就看到那个底下烧着“水”的皮囊，竟然慢慢飞了起来！
　　虽然离地不高，飞得也晃晃悠悠的，但是确实飞了起来！
　　不象鸟类依靠翅膀，也不象风筝依靠风速，这个湖边一丝儿风都没有，那个皮囊就这么吊着一团火飞了起来！
　　这是叶兰心从未见到过的景象——
　　杜笑儿很开心的追着那个皮囊慢慢的跑，丝毫没有注意到洞门口站了叶兰心这么个大活人，叶兰心则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过了片刻，唇角慢慢的一弯。
　　确实，是不需要容貌就可以让男人动心的女子。
　　才能，也是魅力中非常重要的一项。
　　不过……她所知道的关于杜笑儿的资料以及萧逐提供的杜笑儿的资料，似乎……并不那么对得上。
　　她记得非常清楚，萧逐说过，杜笑儿怕火，而且讨厌读书。
　　大越中书令花竹意的来信上则提到过杜笑儿才智过人，学识渊博。
　　她面前的杜笑儿，能制造出匪夷所思的奇怪东西，并且，不怕火。
　　她在脑海里整理关于面前这个女子的所有资料，忽然其中一句让她陡然想起。
　　对的，她记得，杜笑儿入宫之前，曾经因为溺水而险些死亡。
　　唔……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对于杜笑儿溺水的说法是，奇迹般的死而复生。
　　而所有关于杜笑儿的资料分歧，全部以进宫作为一个分岔——
　　啊啊，似乎有很有趣的东西。
　　想到这里，叶兰心脸上挂起了懒洋洋的笑容，轻轻拍拍手，唤了一声，“笑儿～～”
　　那个追着皮囊跑的女子猛的回头，看到是她，笑了开来。

　　章五十六 尽是前缘（下）

　　陪杜笑儿在湖边放了好一会儿那个叫什么“热气球”的东西，叶兰心很实在的提了不少好意见，两个人相谈甚欢，到了下午，杜笑儿的侍女来把自己因为放热气球放得太欢乐而掉到水里的主子捞走，叶兰心也拍拍一身草屑的衣服，向叶询所在的地方而去。
　　今天一大早，萧逐就被永茂帝君抓去切磋，偌大的一个湖心岛上，叶询一个人靠在亭柱上看书，远处是两个童子侯着。
　　这个已经年近花甲，但是从外表上看去，还优雅秀丽一如青年的男子看到自己的外甥女一脸思索的向自己这边走来，笑了起来，把书放到一边，轻轻伸出手去，把叶兰心抱了起来，放在膝上，看着塑月的储君象个孩子一样伸手揽住他的颈子。
　　他没说话，只是拍拍叶兰心的头，伸手，抽掉她头上发簪，发带，轻轻按摩着她被勒紧的发根，然后用手指顺着她一头几乎垂到地面的长发，等叶兰心自己说话。
　　“……哪，舅舅。”
　　“嗯？怎么？”
　　“你觉得杜昭仪怎么样？”
　　她把杜笑儿送来的时候，就拜托叶询多方照顾，这几日观察下来，杜笑儿很喜欢鼓捣一些奇怪的东西，叶询博学多才，冰火洞里二十多年博览群书，应该很能有得聊。
　　叶询想想，答：“杜昭仪是个非常好的谈话对象，她所知所学渊博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唔……这样啊……那么就和萧逐所提供的情报完全不同了。
　　“……舅舅，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在濒死的情况下活过来，然后完全变得不一样的例子？”叶询之母是列强之中以巫蛊立国的龙楼皇女，论起巫蛊秘术之精擅，除去神秘锁国的龙楼，东陆之上，大概就是叶询了。所以这种事情，只能找他来商量。
　　“哦，这种啊，有啊，不算少见，但是具体来说，要分为两种，一是因为刺激太大，人会变的疯疯癫癫的，还有可能疯掉傻掉，这是最多见的，但是事实上，还有一种极其罕见的情况。”说到这里，叶询顿了顿，“就是，被酒醒的人完全不一样了。醒过来的人保有完全的智力，但是记忆习惯所会的技能等等，都和之前不一样了，这种情况，通常称为借尸还魂。”
　　听到这里，叶兰心沉吟了起来，叶询想了想，“你怀疑杜昭仪是借尸还魂？“
　　叶兰心点点头，叶询轻笑，“其实，就某个意义上而言，即便是所谓借尸还魂，在那个身体里的，依然是杜笑儿。“
　　“呀。不是说是另外一个人吗？”她一头问号。
　　“不，准确说来，是另外一个自己。可以进入一具身体，继续生存的，必须是原来的那个灵魂，就是比如一个人的生命终结了，但是应该他做的事情没有做完，那么在未来，他所转世而成的灵魂，在生命还有所剩余，但是该他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的情况下，就会回到这具躯体里来，完成该做的事情。”
　　“……就是平衡对吧？”
　　“对，就是平衡，小叶子真聪明。”叶询微笑着亲吻她的额头，他怀里的女子撒娇一样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却隐隐闪过一丝冷意。
　　那么，其实，那个身体里还是杜笑儿吧？
　　在幻境之中，萧逐为了这个女子甘愿俯首就戮，她是她目前所有计划里的一个变数阻碍。
　　还是应该……杀了她吧。
　　这个念头一出，叶兰心本人先是一惊。
　　不，这不是她一贯的思维方式。她根本不应该这么想。
　　她应该先计算出杜笑儿对她的计划到底有什么影响，进行推算，然后才下决定，到底该怎么处置她，但是刚才那片刻，她却没有经过计算。而径直决定了要杀掉杜笑儿。
　　这和她以往行事风格截然不同的想法，却是因为她想到了萧逐而产生的。
　　她想到那个红衣乌发绝代美貌的男子义无反顾，甘愿为杜笑儿幻影而死，那一瞬间，她没有考虑，就立刻判断杜笑儿应该被杀。
　　但是，她为什么会那么想呢？
　　其实，杜笑儿对于她并没有什么威胁性。
　　今天她和杜笑儿在湖边放气球，她装作不经意的提了一句萧逐，那个清秀女子只是唇角弯了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说了一句，平王温和内敛，正好和储君互补，真是一桩不错的姻缘。
　　说完这句，杜笑儿又想了想，微笑着对她说，平王是非常认真的人，他认认真真的喜欢着人，尽他所能的对他喜欢的人好，即便，有些时候非常笨拙。
　　在杜笑儿说这句话的时候，叶兰心就非常清楚，她面前这个女子，从未有哪怕一刻，喜欢过萧逐。
　　但是，她还是直觉的觉得她该死。
　　一念及此，叶兰心瞳孔一细，忽然僵了一下，这一下极不易察觉，但叶询却立刻就感觉到了，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叶子？”
　　“啊啊，我想起来了，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叶兰心笑嘻嘻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行了个礼，就告退而去。
　　她一贯走路横冲直撞跌跌绊绊，叶询这湖心岛上又几乎没有修整过，看着她一边跳脚一边走过去，塑月皇帝的兄长唇角露出了一个宠溺的微笑。
　　纤细修长的指头扶着额头，维持着拥抱什么的姿态，叶询温柔而怜惜的目送叶兰心走远，然后微笑，吩咐身后的童子
　　“去把荧惑叫来，立刻。”
　　这么说的时候，他声音极轻，仿佛怕吵醒还未开放的花朵，唇角微笑浅淡。
　　泰然自若的走出叶询所在的湖心岛空间，随便一拐，进入了一条含有人迹的通道，就在确定身前身后都没有人的一瞬间，叶兰心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向地面滑去，手指紧紧抓着头发，大口大口的喘息。
　　疼，头疼，仿佛被人拿着蘸了辣椒油的刀子慢慢的在还溃烂着的伤口上刮一样疼——
　　她很清楚，这是“人格”产生问题的前兆。
　　她的思维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在没有演算的情况下立刻要杀杜笑儿，这个结果无法通过计算来解决，她的整个“人格”有开始崩溃的趋势——
　　这种情况在她七岁“人格”成熟之前，经常发生，但是七岁之后，这是第一次发生。
　　从这毫无预警的剧痛开始的一瞬间，她就已经开始逐渐的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
　　意识几乎立刻就被全部击溃，唯一残存的意识只坚定着一个心念——绝对不能让叶询看出来，绝对！
　　她当时头疼得已经眼前一片发黑，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想要说什么，但是说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听觉根本无法反馈，她觉得自己在走，但是到底什么姿势，有没有在走，她完全不知道——
　　她只知道，绝对不能被叶询看出来。
　　然后，现在就是她意识所能支持的极限了。
　　她觉得自己似乎还能再动一下右手，她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极其困难的抬起右手。
　　变得非常迟钝的感觉里，右手似乎抬起了一点，然后，她努力了一下，用尽全力，再加上自己的体重，向旁边尖锐的，没怎么修整的岩壁用力砸去——
　　感觉，有什么液体流淌过了她的肌肤，然后，有极其微弱的疼痛缓慢的传递了过来。
　　啊啊，还好，还会疼，还会流血。
　　确定了这最后一点，残存的那点儿意志，也开始慢慢消散，那些平日里被忘记的，片段的模糊事情慢慢的浮了上来，很奇怪，都是些非常平常的小事，乱七八糟的，比如某天早晨自己被粥烫到了舌头，萧逐无奈的去给自己拿水冰舌头，还有自己到处乱窜的时候，被树枝刮开了衣服，那个红衣男人一脸饶了我吧的表情，为她披上自己的外衣……
　　都是小事，都有萧逐。
　　不过，这个时候想起这些，觉得很安心。
　　就在她的意识完全沉入黑暗的前夕，她听到似乎有人很惊慌的唤她的名字，是熟悉的声音，她刚才浮想起的片段记忆里的那个绝代美貌的男人的声音，然后，她觉得自己被抱住了，温暖的怀抱，红色的。
　　最后喃喃说了一句带我走，她便安心的失去了意识。
　　她很清楚，在这个男人怀里，谁也不能伤害她。
　　陪帝君走了套枪法，帝君说要去厨房搞点酒来喝，两人分手，萧逐随便走走，来到叶询湖心岛附近的时候，忽发奇想，向旁边随便一条小路里一走，没想到就看到了几乎让他心脏都为之冻结的一幕——
　　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躺卧在地，气息奄奄，右手一片血肉模糊——
　　那一瞬间，他真的是手脚冰冷连呼吸都忘了，立刻一把横抱起她，奔向她所住的洞穴。
　　直觉的，萧逐认为叶兰心不希望她被人知道现况，把她抱回房间，任何人都没有告诉，他锁上门，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三两下把她右手包扎好，停下来仔细一看，她一张巴掌大的脸
　　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心里便立刻泛起细而绵长的疼痛来。
　　他总可以见她这般狼狈的样子。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萧逐靠近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点线索，却全然无用，但是，感觉到她清浅平稳的呼吸，他也莫名的安心起来。
　　他刚才帮她平复了混乱的内息，看起来她大概也不会立刻就醒过来，萧逐慢慢俯下身子，睡在了她的旁边。
　　听着她的呼吸心跳，渐渐的，萧逐也困倦起来，慢慢睡着。
　　当叶兰心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红衣乌发绝代美貌的男子睡在自己榻旁的样子。
　　她刚醒的时候，意识还有些混乱，她定定看了萧逐片刻，忽然轻轻一笑，伸出手去，手指描绘上他容颜轮廓，然后微笑着看被自己碰触的男人慢慢醒转。
　　萧逐睁眼，四周墙壁冰蓝萤红，流冰碎焰，然后那个女子一身单衣，面孔苍白，一把长发乌黑若水，就那样看着他，温柔而清浅的微笑，等自己起来，便轻轻依偎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幸好，没有忘了你。”
　　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却下意识的知道不能问，只能默默伸出手揽住她虚软身体，任她靠在自己肩头，呼吸清浅。
　　过了片刻，听到肩头呼吸恢复平顺，他刚要开口问她怎么会倒在路口，就听到屋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一个柔媚入骨，尾音沙哑的声音急急低唤了一声，“小叶子，小叶子，你没事吧！”
　　——伏师荧惑。

　　章五十七 大婚（上）

　　第二十四章 大婚
　　荧惑几乎是从门外跌进来的，看到一头扑到自己面前的荧惑，叶兰心抱歉的做了一个手势，萧逐会意，走了出去。
　　他没走远，就在房间附近待着，保持了一个听不到里面寻常说话，但是里面一旦有所异动，外面就能察觉的距离。
　　慢慢的来回踱着步子，萧逐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叶兰心。
　　开朗到没神经，很多时候思维模式让人扶墙，这些都是表面的东西，并不是叶兰心的内心。
　　那么，他了解过这个女子吗？
　　她的想法，她的内心，她所喜欢的，以及，她所痛苦的，他全都不知道。
　　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女子拼命的接近他，她了解他的想法，他的喜好，然后，他似乎就有了自傲的想法，现在仔细想来，他竟然从未试图去了解过她。
　　就比如这次受伤，他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怎么弄成的。
　　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这样傲慢的人？
　　萧逐苦笑，慢慢的踱到了靠近外围的部分，正要转身朝里，听到了向这边而来，甚是熟悉的脚步声。
　　是……帝君？
　　萧逐连忙迎了过去，帝君看到他，展颜一笑，“没看到你们来吃晚饭，所以过来看看。”说完这句，帝君向他身后一看，没看到叶兰心，便笑问了一句，“兰心呢？”
　　“……在和伏师谈话。”萧逐慎重的想了想，答道。
　　听到伏师二字，帝君脸上现出了一丝非常古怪的表情，他漫漫应了一声，沉吟片刻，道：“兰心怎么了？”
　　萧逐心里一紧，他直觉的觉得不应该告诉帝君叶兰心受伤的事情，但是事实上他现在瞒也瞒不住，拦也拦不住，他想了想，含蓄答道：“储君稍微有一些不适。”
　　帝君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仔细的想了想，然后对萧逐一笑，“反正你现在也闲着，这样吧，陪我到湖边去，我教你一样怎么让兰心开心的事情。”
　　“但是，伏师在里面啊……”
　　萧逐少许犹豫，帝君却只是含笑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你放心，荧惑那孩子不会伤害兰心的……绝对……不会。”
　　说完这句，他便转身走去，萧逐犹豫了一下，看看那扇紧紧关闭的门，又看了看前面已经潇洒走开的帝君，掂量了一下，也觉得现在真出不了什么事儿，就在这时，已经走到前面出口的帝君回过头去，轻轻一笑，“跟来的话，我就告诉你关于兰心的事情给你。”
　　去了！二话不说，大越平王抬脚就走。
　　“说吧，什么事儿。舅舅找你说了什么？”萧逐一走，叶兰心就扑倒在了床铺上，看坐在床边的荧惑听了自己的话一愣，叶兰心咧嘴一笑，伸出左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惑惑你老这么呆以后要怎么办哟……你既然能这么惊恐的扑到我这边来，就肯定是舅舅找过你了，说吧，怎么了。”
　　“……安王警告我，不要试图去动摇你的地位。”
　　“……警告你？”
　　“嗯，警告我不要试图和晏初联手，而且……他说，他已经警告过晏初了。”
　　“啊，很好啊，这说明舅舅没有察觉我们的计划。”笑眯眯的说着，叶兰心有些迟钝的翻了个身，仰面看着被上等丝绸包裹层叠的床帐，荧惑略一皱眉，眼神向下一扫，到了她手上，纤秀眉头又锁紧几分，“……你的手怎么了？不，你的身体怎么了？”
　　叶兰心没说话，只是招招手，让荧惑俯身下来，荧惑额头轻轻触到她额头，眼睛一瞬间瞪大，“……怎么这么混乱？”
　　“‘人格’出现问题了。”叶兰心无所谓的笑笑。轻轻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出了一点儿小问题。”
　　“……因为萧逐？”
　　“啊，也可以这么说。”叶兰心懒洋洋的答，她慢慢抬眼，看着面前荧惑那张美丽而阴晴不定的脸，过了片刻，不禁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惑惑你会说，既然那个男人会让你这么混乱，不如杀了他算了。”说完这句话，叶兰心愉快的看到荧惑眼角一挑，额角那只残蝶一动，仿佛鲜活了过来。
　　深灰色和漆黑的眼睛彼此凝视良久，叶兰心才慢慢的扯出一线微笑，她轻轻一甩，把垂拂而下，遮蔽了半个脸孔的长发拂到肩上，微笑，“啊啊，我忘记了，你也好，晏初也好，都觉得我会混乱这样的事情，才是正确的。我啊，偶尔会想，你们为什么希望我成为那个样子呢？”
　　“……”沉默片刻，荧惑困难的开口，“那得出结论了吗？”
　　“没有，我无法分析出你们的想法，只是……”她转移开视线，“即便很痛苦很难过，但是……混乱之后的结果，我并不讨厌。“
　　“……所以我才不再说要杀萧逐了。“
　　“呀，惑惑你不是一直觉得萧逐会让晏初不幸吗？“
　　“但是我和晏初都希望你幸福。”
　　平静的说完这句话，荧惑慢慢伸出手，扶正她一张白净面容，“兰心，我和晏初都没办法让你有感情。如果萧逐能做到，如果萧逐能让你幸福，那么，我不杀他，我保护他——兰心……”
　　几乎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这个大陆之上，号称最接近于神的青年无法可想，翕动着嘴唇，不知所措的看着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子，却看到那个有着一双深灰色眼眸的女子轻轻笑了起来。
　　“……别这样，荧惑，我只是不懂。”她伸手，轻轻抚上他额角那只残蝶，用指尖一点点描绘，“你也知道，从小那样过来，我对人类的情感，从未了解过。丑恶的部分倒还好，也很好利用，但是那种‘只要你幸福就好，我别无所求’这样的感情，我就不能理解了。”
　　“……兰心”
　　“但是，既然这是你们的期待，那我会努力的去学的。好么，嗯？”
　　荧惑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他把头埋在她颈项旁边，塑月的储君两样安静的凝视帐顶，然后轻笑，拍了拍他的后颈，“先不说这个，惑惑，我今天去见杜笑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在把人送来的时候，大越那位中书令大人曾来信说过，杜笑儿所中的剧毒，是德熙帝亲手所下。”
　　荧惑浑身一震，刚要抬头，却被叶兰心柔和的按下，轻轻抚顺着他一头长发，“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但是也不外乎宫闱倾轧之类的。不不，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这个事实，然后，杜笑儿很有用。”她已仔细厘清过自己的想法，对的，杜笑儿很有用，她和她所发明的那个叫“热气球”的东西。
　　“哪，惑惑，主持完我和萧逐的婚礼之后，你就要回冰火洞是吧？那么，帮我做一件事吧。”
　　眼睛依然看着装饰繁复华丽的帐顶，叶兰心把自己的计划喃喃道来，时不时和荧惑商量，调整计划、
　　说完，两人都静默下来，叶兰心伸出左手，抓了抓头发，不期然的想到今天湖边，她和杜笑儿分手之前，那个女子似乎也知道今天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在她临走之前，杜笑儿问她，德熙帝好吗。
　　那是要夺取她性命的男子，她知道，并且毅然决然离开了她，但是，此刻，她却问她，德熙帝好吗。
　　——那个男人甚至刚刚立了新后。
　　她不能理解，于是便试图观察，观察她到底怀着怎样的情绪、
　　她在那个女子眼底，没有看到恨。
　　她更加不能理解。于是她回答，说他很好。然后又装作不经意一样说道：他和新后看起来感情甚好、
　　她本以为会看到杜笑儿的嫉妒，哪知却只看到那个女子轻轻侧了头，眼底只有一丝惆怅，然后她笑了起来，点点头，说，他过得好就好。
　　她眼底没有一丝恨意。
　　叶兰心几乎脱口而出，不恨他，为什么要离开他？既然都可以不恨了，那么为什么不能留在他身边？
　　但是最终，她却什么都没问，笑嘻嘻扯了一会儿别的，转身离开。
　　所以说，那些和她不一样的，所谓“正常”的人类，确实是她不能理解的。
　　爱和恨，都离她太远了。
　　九月二十六，塑月皇夫永茂帝君、塑月储君并大越平王，离开瑞城，朝塑月京城丰源而去。
　　十一月初九，一行人抵达丰源。
　　十一月十三，由大越中书令花竹意所率之大越使节团到达。
　　十一月二十四，塑月储君大婚典礼正式开始举行。
　　十一月二十六，婚礼结束。
　　十一月二十九日，塑月真都帝率皇族并萧逐参拜太庙，行庙见之礼，萧逐获封为永王，从这日开始，他正式脱离大越萧氏皇族，成为塑月叶氏皇族的一员——

　　章五十八 大婚（下）

　　九月二十六，塑月皇夫永茂帝君、塑月储君并大越平王，离开瑞城，朝塑月京城丰源而去。
　　十一月初九，一行人抵达丰源。
　　十一月十三，由大越中书令花竹意所率之大越使节团到达。
　　十一月二十四，塑月储君大婚典礼正式开始举行。
　　十一月二十六，婚礼结束。
　　十一月二十九日，塑月真都帝率皇族并萧逐参拜太庙，行庙见之礼，萧逐获封为永王，从这日开始，他正式脱离大越萧氏皇族，成为塑月叶氏皇族的一员——
　　一般说来，整个婚礼里的重头戏，就是洞房初夜，从新郎到新娘再到所有爱好折腾的人里，最关注的就是洞房事宜了，诚所谓和新郎光明正大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的大好时机。
　　虽说皇族婚礼省了闹洞房这一项，但是初夜洞房后的第二天早上，也有大把人睁大了眼睛等着看好戏。
　　且说，洞房初夜的第二天早上，怎么看都很神清气爽的夫妻二人一起上殿拜见塑月真都帝和永茂帝君。
　　真都帝四十多岁年纪，但是保养得好，容貌秀丽，看上去比女儿还多了几分姿色，看女儿和女婿上来，真都帝笑颜如花，浅啜了两口女儿女婿奉上的香茶，女帝陛下把女儿朝手边一按，托起她的脸左右看了半晌，很遗憾的咂了下嘴，说女儿你怎么一脸水灵灵的，风情呢风情呢？
　　帝君笑眯眯地说，滋润了就行。
　　真都帝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转头问女儿，你们昨晚到底干嘛了。
　　叶兰心看了一眼旁边嘴角已经在抽的萧逐，大大方方答了三个字：“睡觉啊。”
　　“其他什么都没干？”真都帝狐疑看。
　　“真的什么都没干。”摊手，一脸无辜。
　　“……”帝君低头喝茶。
　　“……”真都帝笔直凝视了一会儿叶兰心，忽然一拍桌，“女儿，莫非你不行？”
　　一句话让萧逐一口茶喷出来，他心里青筋一跳，直觉反应是，喂喂你问错人了，要问也应该问我才对……啊不，呸呸，这种事你就不该问好不好啊啊啊啊。
　　“……”帝君依旧低头喝茶中。
　　叶兰心一脸鄙视的回看自己娘亲，“母皇，昨天多折腾啊，早上丑时就起来准备典礼。我站了整整一天，没正经吃过东西喝过水，然后亥时才被灌了一肚子酒送进洞房，临了临了快要躺下，还得拎起被子把上面桂圆百合莲子啥的全抖干净，免得睡着睡着硌了腮帮子……”说到这里，叶兰心的表情沉痛了起来，“母皇，16斤一床的锦被啊……整整两床啊，要抖干净啊，再干点啥？再干点啥我腰不折了，今天还要祭祀呢，扶着后腰去见祖宗很有面子么？”
　　说到这句的时候，一直维持喝茶状态的永茂帝君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女儿，眼神里甩过去一个自求多福的意味，叶兰心和萧逐还没反应过来，真都帝爆发了，“怎么怎么，看不起新婚第二天早上闪了腰啊，被丈夫抱在马上带去祭祖宗那是恩爱恩爱，你个小鬼懂什么！”
　　——真都帝新婚第二天早上就是扶着闪了的腰被皇夫抱去祭祀的事情，萧逐和叶兰心很久之后才知道……
　　所谓恼羞成怒。
　　新婚当夜，萧逐和叶兰心确实是盖棉被纯睡觉来的。、
　　结过一次婚，比较有经验的萧逐对其实已经累得不行的叶兰心说，咱们睡觉吧，不然明天早上大家谁都得趴下。
　　叶兰心累成这样连色心都没了，朝里滚了滚，给萧逐让开位置，把被子卷到自己下巴上，眯缝着一双眼睛看背对她的男人宽衣解带。
　　取下头上玉冠，萧逐一头漆黑长发倏忽落下，男人修长而柔韧的身躯被裹在纤薄的白色里衣之中，随着他的动作，浮凸出生动的痕迹，在薄黄色的烛光里摇曳出一种忽明忽暗的微妙□。
　　再脱，再脱～
　　叶兰心团在被子里目不转睛，就看到只剩一件里衣的萧逐转身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接着，自己身上一热，那个男人已经把自己抱在了怀里。
　　萧逐身上的味道很清淡，有点象下过雨的青草的味道，就这样伸手把她揽了过去，她尖尖小小的下颌正好枕在他的颈窝，凉凉的，她的脸挨着他的长发。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叶兰心小小的打了一个哈欠，动了动脑袋，蹭了蹭，就这样睡着了。
　　梦枕君长发。
　　新婚第二天的祭祀属于婚礼的一部分，并不是祭太庙，而是祭皇宫之中的皇室家庙，不是被写进礼制中的仪式，等奉过了茶吃过了午饭，一行人跟散步似的，就溜达到了家庙里。
　　萧逐跪在叶兰心身边，拈过香之后，真都帝和帝君出去院落里喝茶，偌大殿堂里立刻就只剩下他和叶兰心两个，并这神龛里数十个灵位，在香烟袅袅里盘旋上升氤氲，抬眼望去只看到十六位已故皇帝的牌位按照顺序排放在神龛之中，旁边是他们的伴侣。
　　每一个牌位之后，都是一段历史，或平淡或贤明，或血腥或残忍。
　　萧逐眯起了眼睛，旁边叶兰心挽过了他的手，轻轻抬了一下下颌，让他看向最顶端太祖皇帝的牌位，萧逐仔细看去，只见太祖皇帝的牌位边她的皇夫的牌位，只比她矮了半寸，与太祖皇帝的姐姐纯皇帝的牌位并列。
　　叶兰心的声音低低的，在静谧的祖庙里显出一种异常的悠远，“太祖皇帝的丈夫，也是我塑月王朝第一位帝君，是和太祖皇帝，他的妻子，同时并称为帝的，他也是我朝帝君帝后之中，唯一一个被尊为皇帝的。”
　　萧逐没有说话，这段历史他知道。
　　塑月太祖皇帝叶氏本是大越坐拥一方的强势诸侯，许婚塑月，最终六州土地三十万尽归塑月，塑月才有如今列强地位，而这个男子，也获得了他应有的尊荣——同朝为帝，塑月皇族从太祖以后，尽从父姓，所以才有了现在叶氏皇族，而他也和他的妻子一道，受塑月万世香火不替。
　　说完这句，叶兰心微微抬起了脸，看向神龛最顶端这个帝国创造者们的灵位，轻轻的，不动声色的，袖子下的指头勾住了他的手指，她并没有看他，只是低低说：“阿逐，我没有太祖皇帝那么厉害，所以，我希望你也能获得帝号，然后这样，我们死了之后，牌位就可以并列了，而不是你矮我半寸，我想死了之后也要和你肩并肩的在一起、”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仰头看着上面的牌位，萧逐却在看她。
　　空气里有细细的灰尘漂浮，从窗棂射进来的光线是温柔的金黄色，那个女子的侧面有了一丝微妙的氤氲感，萧逐凝视了她片刻，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瞬间，万世静好，如在永春。
　　屋内气氛正粉红粉红的时候，蹲在太庙外的母亲大人踢了踢有些蹲麻的腿，切了一声，“真是的，甜言蜜语讲得一点儿都不够味。”
　　帝君也站了起来，轻轻掸了掸袍子，淡然道：“我倒觉得都差不多。”
　　“这样完全拐不到人好不好——”真都帝刚要反驳，却被帝君笑吟吟的伸出一根指头，封住了她正打算喋喋不休的嘴唇。
　　微笑，“因为和你当初第一天带我来参拜家庙时候的说法一样啊。所以……”微笑攻击威力叠加，“你们啊，还真是母女呢。”
　　真都帝被彻底击沉了……
　　虽然不比大越以繁文缛节著称的仪式复杂，但是毕竟是未来皇帝的婚礼，这场婚礼也算场面宏大，新婚之后第三日，行庙见之礼，这才算正式入门。
　　但因为是储君与未来帝君成婚，庙见完毕的第二天还要由新婚夫妇去天坛祭告天地，折腾过这一遭，才算是婚礼彻底完成。
　　参拜家庙是昭告叶氏祖先皇帝，前去太庙，是通告叶氏皇族，而祭告天地则是向全国以至于天下昭告此事。
　　新婚之后第四天，丑时末刻，整个皇城四角先是鸣钟，接着以丰源城正中的皇城为基础，九门相继鸣钟，弘大醇正的铜钟巨响，仿佛庄严厚重的巨浪，慢慢荡漾冲刷而去，连绵不绝。
　　钟鸣一刻，然后在巨潮一样的尾音回响里，皇城四角，慢慢响起的鼓声，缓慢的、庄严的，犹如上古逐日巨人，一步一步，追上钟声的尾音，慢慢的，巨鼓之中，有黄吕大韶之音响起，仿佛流水一样从钟响鼓音里流淌而出，天华地荣，日曜月曜星曜五门此地洞开，然后在庄严肃穆的钟鼓大乐之中，早就按品级鱼贯排列的皇族大臣慢慢走进这个国家最高的行政中枢，齐聚在天坛之下。
　　当最后一个人也到了他应在的位置，净鞭三响，一切的声音全部嘎然而止，那一瞬间，天地静默，万物俱寂，只能听到烈烈风响之中，有环佩轻轻脆响，只见天坛正中丹陛之上，有一个妙龄女子璎珞严妆，玄衣乌发，广袖之上青凰织就，直欲冲天而去——
　　那是非常美丽而庄严的景象。
　　当时天空还是一片鸦青，只有一点点琐碎阳光细弱的射落而下，映在叶兰心乌发之上，便给这个站在万人中央的女子镀了一层淡淡金色，让人不敢逼视。
　　那就是塑月下一位女帝，未来的统治者。
　　焚香一注，她以真都帝代理人身份展开手里告天圣旨，然后抬眼，向丹陛下俯首王公贵族略一扫去，轻轻吐气，开口，声音清脆如同琅环轻撞，却又圆润威压，透出一股无法形容的尊贵矜持。
　　“臣，总领山河……”
　　不复往日轻佻跳达，带着无法形容之高贵优雅的声音慢慢从上而下的降落，冲击着每一个听到的人的耳膜，然后，在慢慢的念诵将结的时候，那个女子合上了手中诏书，一声“尚飨”之后，云破天开，东方云海翻腾之中，牡丹一般层云堆叠捧出一轮金阳灿灿。
　　韶乐齐奏，天坛之中的女子神态凛然，仿佛神人临世。
　　山呼声中，整个塑月帝国向面前这个未来的统治者，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礼成——
　　然后，当天深夜，总算是一切都忙活完了，老娘又法外开恩，放了她半个月婚假的叶兰心，嗷呜一声，扑倒了萧逐，兴高采烈把老公剥了个精光之后，正待伸出狼爪，冷不防她身子下那个一贯正直的美人忽然邪魅一笑，趁她被迷得色授魂与之际，反客为主，回身压倒——于是就帐底眠鸳鸯，芙蓉暖，长春宵去了……
　　那一夜，丰源城内宫灯十里，销金醉红，不禁宵夜，半夜里扑簌簌下了雪，曲江梅花冷香，煮冰烹茶，正是举国同欢，良夜未央。
　　这一夜里，皇宫宴殿彻夜不息，宴开流水，暖烟偎香，坐伎琵琶弹伤了指甲，舞伎松脱了金钩，正是塑月数百年繁华景象，如火如荼。
　　而就在这狂欢之中，大越的中书令大人眉开眼笑，活像他是萧逐的爹一般开心，来回敬酒，把在场所有人灌了个遍之后，他想想，总觉得这场上似乎少了两个人，一拍脑袋，他想了起来，立刻拎起一个小酒瓶和杯子，朝外面冲去，果不其然，在宴殿旁一间小小半通透的侧殿里，找到了已经喝趴在桌子上的荧惑和旁边苦笑照顾他的晏初。
　　“喝醉了？”他小声看向晏初，晏初看了一眼他，点头苦笑。
　　花竹意笑了起来，倒了一杯酒给晏初，晏初接过来，没喝，只是把玩着。
　　雪已经停了，月光是清澈透明的白，仿佛水晶的碎片。
　　花竹意忽然笑了起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下，然后仰头看月。
　　月色清美，照万家团圆。
　　晏初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天空皓月当空，天地清辉。



　　章五十九 新婚幸福生活（上）

　　第二十五章 新婚幸福生活
　　叶兰心真正的新婚初夜是在第四天晚上度过的。
　　叶兰心给的评价是，这真是个技术活。幸亏萧逐是练过的，要是两个生手，那可真是灾难性的，腰闪了那是必备，血溅当场是必然。
　　叶兰心本来住在少凰宫，按理说，少凰宫是未婚皇女居住的地方，现在她已经结婚了，就应该搬出去开府，但是真都帝纤手一挥，说搬什么搬，朕膝下就一儿一女，晏初住在雏凤宫，他们就继续住在少凰宫好了。
　　结果谁都说女帝疼爱嫡长女，但是根据皇族内部信息指出，真都帝这么做，其实就是为了“钱”这一个字——搬出去住多浪费钱啊对不对……
　　第二天早上，自然是娇慵洞房倦梳妆，直到快中午了，叶兰心还没爬起来。
　　萧逐倒是早就起来了，但是看她一脸恨不得睡死过去的样子，把她喊起来之后又迷迷糊糊的斜靠在床上，嘴唇水润润的，长长的睫毛垂着，象只睡糊涂了的小狐狸一样，头发乱乱的，毛茸茸的。
　　无端觉得她这个样子可爱至极，萧逐看了觉得心里怜惜，便让女官把烦端进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声哄着要她吃饭。
　　没睡饱的毛茸茸塑月土产小狐狸恹恹的看他一眼，乖乖的任他喂着，叶兰心眼光扫到哪碟菜，萧逐就挽袖夹给她，慢慢一碗粥见了底，萧逐正要端起几案离开，却被叶兰心打着哈欠拽拽袖子，重新窝回他怀里，又点了点几案，意识是要他一起吃。
　　想想这样也好，新婚初夜之后夫妻两个一起窝在床上吃早餐似乎也别有风味，萧逐重又把她揽入怀里，刚端起碗，在他怀里眯缝着眼睛半睡不睡的叶兰心就把筷子递了过来，萧逐一愣，随即唇边轻轻有了一缕笑痕，把她又在怀里搂了搂，举起筷子的时候，他才忽然发现，几案上一筷子没动，明显是给他留下的几样小菜，都是他最喜欢吃的菜，而他碗里的粥，也是他最喜欢吃的。
　　在旁边侍膳的女官看他微楞，不禁一抿嘴唇，悄声道了一句，说这是昨天储君抽空吩咐下来的，听说殿下您喜欢吃。
　　听到这里，他举筷的手又顿了顿，再看怀里那已然睡去的女子一张清秀容颜，心里眼底，就同时温暖了起来。
　　忽然一刹那，才有了无比清楚的感觉：她已是他的妻，他后半生的伴侣，他要和她共度一生。
　　他是她一生良人，她是他一生牵挂。
　　他要保护她，尽自己所能，为她撑开一片天地，惟愿她今生今世都可以如此安详的卧在他怀里，一生唯有锦绣暖阳春日，不遇寒冬。
　　自己和怀里这个女人的相遇，相守，未尝不是今生最大的幸事。
　　慢慢笑着吃完了早饭，本来还打算去院子里走一套剑法的萧逐和衣而卧，重新抱紧了怀中的女子。
　　而就在他把叶兰心的纤秀脸孔埋入怀中的刹那，那个女子慢慢张开了眼睛，深灰色的眸底了无睡意，只有一线奇妙的波动困惑。
　　头顶上方传来了萧逐平稳悠长的呼吸。叶兰心微微动了一下身子，稍微依偎更近，但是两人已紧紧贴合，再不能更近，她眼里就多了几分失望的颜色。
　　想更近些。
　　想离这个男人更近一些。
　　她人生到此，从未有过想要主动靠近谁的冲动，但眼前这个男人是例外。
　　想靠近他，呼吸、声音、味道、皮肤的接触，任何一点都让她觉得安心无比，只想眷恋的要更多一些，更近一些。
　　这种感觉似乎比安心又更多了一点什么，她从未经历，读过的书里也没有说过，对于她是完全未知，初次袭来的时候几乎有些惶恐，却又有微微的甜美。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她不讨厌，很喜欢。
　　一念及此，她又朝萧逐的方向挤去，然后脑袋顶上飘下来萧逐忍无可忍的声音，“兰心，你再挤我就要掉下去了。”
　　不知道怎的，一听这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委屈，但是委屈什么又不知道，这种新鲜的，第一次体会的情感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慢慢涨起来，她不说话，只扁了扁嘴，也不抬头，就是更用力的搂过去，撒娇又任性的孩子一样。
　　被她勒得呼吸都有些困难的萧逐头疼的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很清楚除非自己动手把她掰下来，不然身上这八爪鱼是不带松手的，他叹口气，双手扶上她腰际，然后在叶兰心以为他会把自己扯开扔出去而惊慌一用力的时候，他猛一翻身，带着叶兰心滚了一圈，人已滚到了床的内侧，把伏在他身上的叶兰心下颌抬了抬，看着那双美丽的深灰色眼眸，微笑，“现在随便你吧，嗯？”这回靠墙了，她总不能再把自己挤下去了，大不了被她压在身上，反正叶兰心身量娇小，他也就当盖了一个重点的锦被就是了。
　　但是他显然低估了叶兰心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本事了，卧房里安静了片刻，接着萧逐忍耐的声音传了出来，“……叶兰心，我警告你，我不是手巾，没法团吧团吧贴在墙上的！”
　　所谓新婚。
　　一直到了下午，叶兰心和萧逐嬉闹够了，才神清气爽的爬起来，她起床的时候，正好窗外在下雪，太阳在飘飘扬扬碎玉一样的天空里晕黄的一团，却衬得每一片落下的雪花都仿佛落金一样。
　　叶兰心趴在窗台边上，孩子气的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雪花，萧逐从她身后走过去，双手从她的肩膀上越过去，在她眼前交会，左手的食指搭着右手的拇指，右手的食指搭着左手的拇指，框出来一个方框子，正好举在她的眼前。
　　“有没有觉得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会比较不一样？”萧逐在她身后笑着说，她朝他怀里缩了缩，想了想，“我记得看到过很多小孩子都这样做游戏。”
　　“啊，这是帝君告诉我的，他说小时候经常做这样的游戏，一哄就会开心。”
　　除了这个哄小孩子开心的小把戏，那天在冰火洞里，慢慢的聊天长谈里，永茂帝君告诉他，自己的女儿最怕冷，意外的不喜欢吃甜的，喜欢辣的和咸的，同样也很意外的对苦味的食物很有兴趣。
　　他还告诉萧逐，叶兰心很喜欢走路，不喜欢轿子，觉得在里面晃悠悠的晕，但是坐上更晃悠的马车反而就不晕了。
　　那个身为叶兰心父亲的男人絮絮叨叨，巨细披靡，一样一样告诉她，叶兰心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完全不似一个帝国最高统治者的配偶，只是一个傻傻的，溺爱着唯一女儿的父亲。
　　那时候，萧逐心里有一种非常温柔的感觉，他深刻的意识到，自己的妻子，被她的父亲，这样的爱着。
　　能被这样的爱，是一种幸福，而他为了她能被这样爱着，觉得非常高兴。
　　这么想的时候，自己，应该也是有一点点的爱着叶兰心的。
　　有些爱，产生于一瞬之间，有些爱，是慢慢积累。
　　他的爱，就应该是后者。
　　现在是一点点，但是随着慢慢的相处和积累，会变成很多点，最后，也会非常爱她，超过杜笑儿吧。
　　“……”听了这句话，叶兰心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窗外飘扬的雪花，看了一会儿萧逐伸到她面前的小小方框子，又看了一会儿萧逐，唇角慢慢上弯，感觉上是一贯的懒洋洋的笑容，但却一丝感情都没有，有一种奇妙的冰冷。
　　“……父亲……从来没有陪我玩过这种游戏。他说的哄人，应该是哄晏初吧……”慢慢的说道这里，她神色里忽然就带了一种非常微妙的东西。
　　没有温度，不是嘲笑也不是鄙视，是一种陈述事实，却又不带善意的感觉。
　　“帝君从来没有陪我玩过，没有带我散过步，在我发烧的时候陪在我身边，也没有给我念过故事书，更没有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在我不肯学习的时候揍我屁股——这些全都没有。”
　　“他是不是和你说过，我不喜欢甜的，但是还蛮喜欢辣的和苦的？不喜欢轿子，但是马车可以忍？那我告诉你，其实我对食物没什么偏好，马车轿子一样晕，选马车仅仅是因为它时间快我可以少受一点罪。”
　　她这样说着的时候声音平淡，全身放松的靠在他怀里，没有看他的意思，这样平淡的语调却听得萧逐心里一抽，在诧异于父女二人的描述为何差了这么多之前，他更先反应的，是对于这样说着的叶兰心的心痛。
　　那个女子继续说着，“……那些父女之间应该有的啊我全都没感受过，帝君和你说的，都是他单方面的臆测。他觉得，应该是这样，如果是他的女儿，那么就一定会这样、他只是在向你描述，他臆想中的叶兰心。”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慢慢的伸出手，袖子卷曲，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雪花落在她指尖，便沉寂的融化了，她唇角带起一丝笑，“他觉得他愧对我，虽然……我并不这么认为。”
　　说到这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扶着萧逐的手臂，向前探头，眼睛正好从他双手搭起的框子向外看去，愉快的眯起了眼睛。
　　“这种哄孩子的方法，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呢。不过，看出去的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从他的手指间看出去的世界，落雪纯白，美丽不可思议。
　　这样说着，她向后舒展身体，靠在了萧逐的怀里，笑了。
　　萧逐沉默，刚才那几句话里，叶兰心透露出了非比寻常的情报，在塑月皇家一派和乐融融的背后，似乎有着非常严酷的内幕。
　　而从另一个角度，其实也说明，关于怀里这女子，他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疑惑什么。”叶兰心漫漫的笑开来，转身蹭在他怀里，用脸颊贴贴，然后蹭上。
　　“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但是抱歉，不是现在。”时机不到。所以自己没有感情这件事情不能告诉他，叶兰心说着的时候，也这么对自己说。
　　“……”萧逐想了想，轻轻伸手，抱紧怀里的女子，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在她耳边呢喃，“兰心，你不想说就不要说，我只希望你记得一件事。”
　　“嗯？”
　　“我是你丈夫，保护你天经地义。我拼尽性命不要，总得护你周全。”
　　然后，叶兰心笑了起来，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这个男人对她说，为了她，可以拼尽性命。
　　多好。

　　章六十 新婚幸福生活（下`）

　　婚礼结束，各国使节都是在十二月中往回走的，大越使节因为是自家亲王的关系，留得格外晚了一些，在塑月过完了春节才准备启程，这里面也有德熙帝安慰自己叔叔的意思在。
　　正月十五，宫内摆完了元宵宴，花竹意上殿正式辞行，预定正月二十就离开塑月，启程向大越而去。
　　宴席结束的时候，花竹意有意无意的向萧逐的方向看了一眼，萧逐心里一动，面上却没有一点显露，只身旁的叶兰心似笑非笑的斜瞥了他一眼。
　　当晚花竹意果然来访，叶兰心大大方方窝回屋里，萧逐引了花竹意到内室，大越的中书令敛起了一贯嬉笑的表情，从怀里取出一张密折，递到了他手里。
　　上面蜡封用的是大越德熙帝萧羌从不离身的小印，萧逐一凛，拆开一看，慢慢的，唇边就漾出一线苦笑。
　　上面是萧羌亲笔书信，寥寥几句，就一个消息，等今天开春，在沉国刚刚春耕的时候，大越要二次对沉国发兵——
　　沉默的看完这封书信，他沉默的在烛台上引燃了它，然后转头看向笑眯眯拢着双手，似乎正在等他回答的花竹意，沉吟了片刻，低声道：“那陛下想要我怎么办？”
　　花竹意想了想，抓抓头，一幅“我该从何说起这样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道：“殿下知道，最近成王也在说亲的事情吧。”
　　是的，叶兰心成婚之后，大家的矛头就全指向了晏初，毕竟，在叶兰心没有子嗣之前，塑月皇朝顺位第二继承人，就是晏初，攀上这门亲戚，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次很多来庆贺的使节团都是叼着自家权贵名门女儿的画像来的，几乎算是炮轰一样的推销，晏初好悬没被画像给埋掉。
　　而萧逐也知道，目前在给晏初初步甄选的权贵之女里，最有可能的，一是沉国国主的女儿兴阳姬，二是荣阳帝国皇帝嫡亲弟弟的独养郡主。
　　想到这两个人选，萧逐心里忽的一跳。
　　“……陛下的意思莫非是……”
　　他欲言又止，花竹意却知道他想说什么，微笑，慢慢颔首。
　　“是的，陛下不希望这两桩婚事中的任何一桩达成。”这两桩婚事对大越而言都毫无好处，而沉国那一桩，对即将对沉国出兵的大越而言，更是只有坏处。
　　但是听到这句话，萧逐心里却升起了一种荒谬的味道：原来他那个侄子根本就是当自己是西施了。
　　这种微妙的违和感让他几乎想大笑出来，但是最后拜良好的教育所赐，他只简单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花竹意上下看他一眼，敛起了笑意，“此外，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问平王。”
　　他说的是萧逐已被废止的封号“平王”，而不是他新的封号“永王”，敏锐的察觉到了这句话的重点所在，萧逐反问一句，“那不知中书令是以什么身份在问？”
　　啧啧，真不愧是萧氏皇族的一员，虽然为人正直温和，但是关键时刻，机锋唇齿倒还真不含糊，花竹意听了他的问题，眼睛转了转，懒洋洋的笑起来，“哎呀哎呀，永王就是个喜欢计较的事情呢，当然是我自己的一些个人的小小问题啦。”
　　听到他把称呼换为了塑月的封号，萧逐顿了顿，没说话，等待他发问，对面的中书令大人眯细了一对浅灰色的眼睛，悠悠然的问了一个问题，“我说，殿下，假如有一天。塑月和大越开战，您帮那一方呢、”
　　“……为什么两国要交战呢？”
　　“都说了是一个假设了啊假设了。”看着笔直的看着自己，似乎打算从自己眼底看出什么破绽的萧逐，花竹意毫不在乎的任他看着。笑眯眯的等答案。
　　这个所谓假设的问题，其实不能回避，因为在这风云变幻的东陆之上，这是非常有可能在明天就会变为现实的问题。
　　他想了很长时间，最后慢慢的说：“如果真有这样一天，我会帮助顺应天道的一方。”
　　“哦，就是帮助义的一方是吧？”花竹意摸摸下巴，继续说道：“那么，假如不义的一方是塑月，你要怎么办？”
　　如果侵略者，挑起战争的是塑月？
　　萧逐一双明如剑上秋水的眼眸蓦的睁大，然后慢慢眯细，不知不觉之间，一股与他平日温和截然不同的尖锐气息就扩散开来，然后他的回答里几乎就带了一线金属一般的颤音。“萧逐身为大越之人，理当报家国于危难——我会尽我一切所能阻止不义，拯救我的祖国，然后——”
　　“然后？然后若是在您这东陆第一名将的帮助之下，大越反败为胜，击退了塑月，您又要如何？”
　　“我回归塑月，愿受罪责。毕竟我已是塑月皇族一员。”
　　“那如果大越反击势如破竹，直抵丰源，即将刀兵屠戮皇族，您又要如何？”
　　“守护妻子是丈夫职责，但有我身，必不让一寸刀兵相加于我妻。”
　　“那若当时大越已灭国而来，塑月大势已去，您又待如何？”
　　这一连串毫不停歇针锋相对，互相拷问一般的对答到了此刻已是最后，听到这句话，萧逐忽然毫无预兆便轻笑了起来。
　　他本就绝代容貌，昔年红衣如火，银枪如雪，曾是多少少女一生隐秘相思，今日他一身塑月玄色常服，衣袂翩翩，却正如一团黑焰，平白多了一份摄人心魄的尖锐之美。
　　这个男人用和他一贯的温和截然不同，却奇妙的和他本身气质毫无冲突，近乎傲慢的语气慢慢的笑着说：“皇侄当世枭雄，我妻贤明是一时之选，此二人如条件相同，应是势均力敌，但是如果是大越灭塑月而来之情况，即便以我和我妻之力，大抵也复国无望。”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那种近于傲慢的笑容慢慢一点点加深，让他绝世美貌的容颜浮现出一种微妙而危险的魅力，“虽然在我皇侄有生之年复塑月无望，但是，在这东陆之上，以我和我妻之力，再立一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说着的时候，两人间烛火轻轻一跳，一朵烛花细弱炸开，萧逐绝色面孔瞬间明灭，便有了一种静谧的诡魅，无端让对面的花竹意微微发寒。
　　良久的对视之后，最后花竹意轻轻一笑，忽然整个人放松一样向后靠去，瘫软了一会儿，伸出手拨了拨自己细软的刘海，“啊，这回答还真是让我满意呢……”
　　说完，花竹意撑起身体，拍拍手，又寒暄几句，就向外走去。
　　萧逐送他出去，两人走过偏殿的时候，正好叶兰心也有客人，正送了回来，三个人恰恰打了个照面，花竹意向叶兰心轻轻躬身，然后笑着说：“殿下，我家王爷可是一等一的好男人，可千万要珍惜哟。”
　　听了这句，叶兰心一抓头发，笑嘻嘻的回答：“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说到这里，她整个人向萧逐怀里一扑，毛茸茸从他臂弯里探出头来微笑。
　　花竹意也微笑起来，拱手告辞，萧逐拖着叶兰心送他上了暖轿，又嫌拖她太麻烦，干脆一把抱起她来，向内殿走去，叶兰心伏在他肩头，咯咯笑着，活像只偷到腥的小母狐狸。
　　然后，在萧逐踏上回廊的时候，叶兰心伏在他肩膀，轻轻吹气一般地道：“小花是来跟你说明年大越开春要对沉国用兵的事情吧？”
　　“……你怎么知道？”这是大越机密，他都是刚刚才得知，她是怎么知道？
　　“啊，是刚刚才知道的，刚才来人就是母皇那边传出来的旨意，你皇侄今天刚向我国提出建议，联手吞并沉国。然后花竹意好巧不巧这个时候上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萧逐心里沉吟了一下，想问什么却没有问出来，叶兰心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指卷着他玉冠之下漆黑发束，笑道：“这个你不用太担心，实际上，大越并不需要我国出手，也能摆平沉国，这次知会我国，不过是为了用我们防着……”这时两人已到了屋里，叶兰心被他小心放到榻上，她就势扑在锦褥里滚了几滚，头发散乱，再抬头看他的时候，半张面容上黑发凌乱，忽然就有了一种狡猾的味道，“……防着荣阳罢了。”
　　数百年前，在大越和塑月都尚未立国的时候，荣阳曾是天下共主，沉国那时候就是他的属国，时至今日，虽然沉国也已跻身强国之林，但统治者也依然称国主而不称帝王，名义上也依旧是荣阳属国，还时时象征性的进贡一些东西，对于死抱所谓天下共主荣光不放的荣阳而言，是绝不可能坐视沉国被灭的。
　　上次是沉国主动挑衅大越，而且几乎是立刻决出胜负，快得荣阳来不及反应，才让大越得手，这次大越要谋定后动，必然各国都能察觉风吹草动，那么荣阳插手的可能性就很高。
　　这道理萧逐比谁都明白，他现下揣摩叶兰心话里意思，挑眉：“然后？”
　　“然后？哪还有什么然后？真打起来，荣阳一定要向塑月借道才到得了沉国，我们跟沉国本来就是死敌，再加上沉国国势衰微，我们借道了就等于开罪国力正蒸蒸日上的大越，你觉得借道的可能大吗？”
　　萧逐想了想，摇头。
　　叶兰心大笑了起来，她摇了摇手指，“错了，塑月会借道的可能性很大哟～～夫君。”





　　六十一 蠢动

　　在听到这句话的 瞬间，萧逐的瞳孔轻轻细了一细，他轻声问道：“……为什么？”
　　“第一，因为我母亲是一个非常非常厌恶战争的人。第二，如果我们拒绝了荣阳，荣阳很可能会强行越境。第三，我国现在没有将才，堪以为将的，一是阳泉，他要拱卫京都，不能擅离，二是我父君，但是我母皇是不会允许他领兵的，三是王舅，但王舅不能出洞，四就只有你，但是恐怕也不会让你出战。所以，这三点合在一起考虑，荣阳的态度又非常强硬的话，母皇很有可能会收些好处，默许他们越境——毕竟，真让大越灭了沉国，大越实力就是东陆第一，对塑月而言，其实也没什么好处。”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样子悠闲自在，犹如一只小小的狐狸，眼睛却眯细了起来，带起一线冷酷神采。
　　萧逐想了想，苦笑着发现，这个可能性很大。
　　不过……敏锐的捕捉到她话语里微妙的含义，萧逐慢慢的问道：“女皇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了，那兰心你的意见呢？”
　　“啊啊，我的意见啊……”她笑眯眯的把自己的脸埋在了手肘间，微笑，“荣阳大军过境，对我和塑月都没有丝毫好处。”
　　非常清楚，她说的是“我和塑月”，其中并没有包含真都帝。的2b
　　“所以？”他挑眉看她。的
　　“啊啊，所以……我说阿逐，你真的应该关心 下自己的事情，我这里划到你名下和我父君划到你名下的汤沐邑一共七千户，你是不是一次都没有关心过？”的
　　汤沐邑？封地？这种时候忽然扯到这个？
　　萧逐脑中灵光 闪，立刻唤来少凰殿里掌管印钥的女官，取来地契等等，顺手摊开地图，这一看之下，他心下立刻明了。
　　叶兰心和永茂帝君划给他的汤沐邑，全部环绕在塑月边境重镇瑞城附近。
　　瑞城同时连接塑月、荣阳、大越、沉国四国边界，而他的封邑恰好以一种很散乱的形态包围 整个瑞城附近，萧逐不认为这是一个巧合。
　　没有说话，迅速比对完地图地契，有着绝色美貌的男子安静的看向灯光下越发笑得象 只小狐狸一般的妻子，慢慢的，开始了解到他的想法了。看着萧逐那双逐渐锐利起来的眼睛，叶兰心知道他已经 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你身为永王，虽然不必象其他亲王一样就藩出镇，但是，去巡视自己的领地总是应该的。”
　　萧逐到此时已然会意，便笑吟吟的接道：“而且春天最是一年农耕水利紧要时候， 个季节巡视领地，也是正常的对不对？”
　　叶兰心拊掌而笑，“是啊是啊，然后亲王巡视领土，必然要领一支护卫部队，就算偶然遇到 什么邻国有大兵要强行过境之类的，保家卫国本来就是皇族应尽责任，那么亲王带兵抵抗，自然也是正道。”的
　　说到这里，夫妻二人相视而笑，明白对方所想，恰是和自己一样。
　　首先，真都帝是不会下达任何明发诏书，允许荣阳帝国军队过境的，毕竟双方都是主权大国， 样做太留人口实，如果真都帝真的允许 过境，那么也必然是默许，而这样，当时“恰好”在附近的萧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以为”那是入侵者，就 样击退荣阳军队，真都帝也不能加以任何问罪。
　　如果真都帝没有允许越境，而荣阳强行越境的话，那就更好，直接击退，连什么由头都不用想。
　　两人笑了一阵，正好女官送夜宵进来，端起热腾腾的银耳粥，叶兰心小小呷了一口，放下银盏，正色道：“但是阿逐，如果真要开战，我只能调动一万兵马给你。”
　　“精锐？就算全是精锐也太少了。什么都干不了的。”萧逐是东陆名将，十六岁初战之后未尝一败，正因为用兵如神，他才格外深刻的知道，所谓奇袭，以少胜多之类的东西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成功的几率太小
　　兵乃诡道，但是兵术之中，完善补给，勤加训练，整备比对方人数多数倍的士兵，才是正道。
　　所以一听到一万这个数字，萧逐立刻就皱起眉头。
　　叶兰心说完之后，似乎也觉得自己太小气了，给的有点太少了，不禁抓抓头，试探性的看了一眼萧逐，想了想，“要不……那边是屯田制，咱早点儿过去，反正塑月比沉国冷，春耕比他们晚十几天，趁这时候先抓紧把屯田的农民军训练起来？就算挥锄头吧，战场上多几万人在后面抡也壮观点……”在萧逐鄙视的眼光里，她自动消音，把后面不靠谱的话咽回去，认命的抓过桌上的地图开始研究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欠抽吧。
　　萧逐不动如山，叶兰心小心的把地图拖到了榻上，扳着手指头算人数，过了 会儿，怯生生报了个数，“……再加五千？”
　　萧逐继续用鄙视的眼神看她。
　　万五确实是不太靠谱……叶兰心苦恼的把头发都拽下来了，抓起一支笔在地图上左边戳右点。最后长长舒出一 口气，“……再加三千。”
　　这回萧逐的眼神里除了鄙视之外很还清楚的告诉她：你当打发要饭的啊？
　　可是我真的拿不出人了啊啊啊啊
　　叶兰心在心里惨叫，郁闷的在榻上滚动了一圈，最后又猛的坐起来，抓起笔在地图上一路勾画，最后气势万钧的朝他面前一拍，“一口价，不还了，二万五千人，塑月最精锐的天军，全骑兵组成！”
　　塑月三军分为天地人，天军是纯骑兵组成，最为精锐，这二万五天军确实是她能直接立刻调动的最大的资本了。
　　萧逐也知道大概也逼不出什么了，看看她又摇摇头，最后很勉为其难的点点头，把被她圈点得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样的地图卷了卷，“嗯，如果现在立刻就出发，那么一两月训练出来一群能拿着锄头砍人的农民……勉强够了吧。”
　　喂喂，你也在打屯田军的主意好吧？
　　叶兰心气结。
　　两个人嬉闹了一阵，洗漱睡下，然后几乎从来不做梦的叶兰心在那天夜里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漆黑的梦。
　　如果真都帝没有允许越境，而荣阳强行越境的话，那就更好，直接击退，连什么由头都不用想。
　　两人笑了一阵，正好女官送夜宵进来，端起热腾腾的银耳粥，叶兰心小小呷了一口，放下银盏，正色道：“但是阿逐，如果真要开战，我只能调动一万兵马给你。”
　　“精锐？就算全是精锐也太少了。什么都干不了的。”萧逐是东陆名将，十六岁初战之后未尝一败，正因为用兵如神，他才格外深刻的知道，所谓奇袭，以少胜多之类的东西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成功的几率太小
　　兵乃诡道，但是兵术之中，完善补给，勤加训练，整备比对方人数多数倍的士兵，才是正道。
　　所以一听到一万这个数字，萧逐立刻就皱起眉头。
　　叶兰心说完之后，似乎也觉得自己太小气了，给的有点太少了，不禁抓抓头，试探性的看了一眼萧逐，想了想，“要不……那边是屯田制，咱早点儿过去，反正塑月比沉国冷，春耕比他们晚十几天，趁这时候先抓紧把屯田的农民军训练起来？就算挥锄头吧，战场上多几万人在后面抡也壮观点……”在萧逐鄙视的眼光里，她自动消音，把后面不靠谱的话咽回去，认命的抓过桌上的地图开始研究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欠抽吧。
　　萧逐不动如山，叶兰心小心的把地图拖到了榻上，扳着手指头算人数，过了 会儿，怯生生报了个数，“……再加五千？”
　　萧逐继续用鄙视的眼神看她。
　　万五确实是不太靠谱……叶兰心苦恼的把头发都拽下来了，抓起一支笔在地图上左边戳右点。最后长长舒出一 口气，“……再加三千。”
　　这回萧逐的眼神里除了鄙视之外很还清楚的告诉她：你当打发要饭的啊？
　　可是我真的拿不出人了啊啊啊啊
　　叶兰心在心里惨叫，郁闷的在榻上滚动了一圈，最后又猛的坐起来，抓起笔在地图上一路勾画，最后气势万钧的朝他面前一拍，“一口价，不还了，二万五千人，塑月最精锐的天军，全骑兵组成！”
　　塑月三军分为天地人，天军是纯骑兵组成，最为精锐，这二万五天军确实是她能直接立刻调动的最大的资本了。
　　萧逐也知道大概也逼不出什么了，看看她又摇摇头，最后很勉为其难的点点头，把被她圈点得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样的地图卷了卷，“嗯，如果现在立刻就出发，那么一两月训练出来一群能拿着锄头砍人的农民……勉强够了吧。”
　　喂喂，你也在打屯田军的主意好吧？
　　叶兰心气结。
　　两个人嬉闹了一阵，洗漱睡下，然后几乎从来不做梦的叶兰心在那天夜里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漆黑的梦。
　　如果真都帝没有允许越境，而荣阳强行越境的话，那就更好，直接击退，连什么由头都不用想。
　　两人笑了一阵，正好女官送夜宵进来，端起热腾腾的银耳粥，叶兰心小小呷了一口，放下银盏，正色道：“但是阿逐，如果真要开战，我只能调动一万兵马给你。”
　　“精锐？就算全是精锐也太少了。什么都干不了的。”萧逐是东陆名将，十六岁初战之后未尝一败，正因为用兵如神，他才格外深刻的知道，所谓奇袭，以少胜多之类的东西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成功的几率太小
　　兵乃诡道，但是兵术之中，完善补给，勤加训练，整备比对方人数多数倍的士兵，才是正道。
　　所以一听到一万这个数字，萧逐立刻就皱起眉头。
　　叶兰心说完之后，似乎也觉得自己太小气了，给的有点太少了，不禁抓抓头，试探性的看了一眼萧逐，想了想，“要不……那边是屯田制，咱早点儿过去，反正塑月比沉国冷，春耕比他们晚十几天，趁这时候先抓紧把屯田的农民军训练起来？就算挥锄头吧，战场上多几万人在后面抡也壮观点……”在萧逐鄙视的眼光里，她自动消音，把后面不靠谱的话咽回去，认命的抓过桌上的地图开始研究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欠抽吧。
　　萧逐不动如山，叶兰心小心的把地图拖到了榻上，扳着手指头算人数，过了 会儿，怯生生报了个数，“……再加五千？”
　　萧逐继续用鄙视的眼神看她。
　　万五确实是不太靠谱……叶兰心苦恼的把头发都拽下来了，抓起一支笔在地图上左边戳右点。最后长长舒出一 口气，“……再加三千。”
　　这回萧逐的眼神里除了鄙视之外很还清楚的告诉她：你当打发要饭的啊？
　　可是我真的拿不出人了啊啊啊啊
　　叶兰心在心里惨叫，郁闷的在榻上滚动了一圈，最后又猛的坐起来，抓起笔在地图上一路勾画，最后气势万钧的朝他面前一拍，“一口价，不还了，二万五千人，塑月最精锐的天军，全骑兵组成！”
　　塑月三军分为天地人，天军是纯骑兵组成，最为精锐，这二万五天军确实是她能直接立刻调动的最大的资本了。
　　萧逐也知道大概也逼不出什么了，看看她又摇摇头，最后很勉为其难的点点头，把被她圈点得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样的地图卷了卷，“嗯，如果现在立刻就出发，那么一两月训练出来一群能拿着锄头砍人的农民……勉强够了吧。”
　　喂喂，你也在打屯田军的主意好吧？
　　叶兰心气结。
　　两个人嬉闹了一阵，洗漱睡下，然后几乎从来不做梦的叶兰心在那天夜里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漆黑的梦。
　　梦里什么光线都没有，空间狭长而冰冷，有风声呼啸而下，犹如鬼哭。
　　她是幼小的样子，手还几乎握不住笔，在一片黑暗中匍匐在地，一笔一笔勾画着什么。
　　然后，她就醒了过来。
　　屋子里暖炉太热， 额头上有微微的汗珠渗出来。
　　不是梦，只是回忆罢了。
　　意识里还带 一点弥漫着的睡意，叶兰心翻身， 靠在男人的怀里，枕在他一头乌发之上，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静好。
　　看着看着，就听到萧逐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没有。” 答道。
　　说话的时候，萧逐依然是闭着眼的，气息悠长，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慢慢环绕而来，叶兰心心底便安静下来，靠近他胸膛，小小的蜷起身子。
　　然后那个男人闭着眼睛，舒展手臂，用锦被包覆了她，温暖安适。
　　于是，在这个夜晚，东陆的历史，就这样被决定了
　　大越使节终于启程归国，正月很快过去，塑月帝国也从一年一度难得的放送里慢慢醒转。
　　开始了每年例行的二月授官，根据去年一年的政绩行为评定来授予或剥夺官职，而诸王俸禄升降等等，也全在二月里。
　　这一年的授官上，有两个比较重要的变动，一是塑月第一名门阳家的族长阳泉，自请调去边关，却被驳回，反而升 从三品的左骁卫将军。因为右骁卫将军从来都是储君虚领的职衔，实际上，左骁卫将军就等于总领了整个京畿的安全护卫。到这里为止，一群人都说，那个自请外调不过是做做样子，在三十岁之前升到从三品， 样重要职位，才勉强和阳家的族长相称。
　　第二个变动就是，在二月授官的第一个朝会上，真都帝宣布，成王晏初将在二月初出镇瑞城——这是远比阳家族长的前途更能刺激猜测的决定。
　　与东陆上其他国家都有所不同，塑月对皇族的限制非常严厉，从皇帝配偶而下，除了储君，其他所有的皇室成员不食封地，而是根据他本身所领的官职和他的封爵而食俸禄。
　　而真都帝一朝，唯二在这个规矩之外的皇族成员，一个是萧逐，一个则是安王叶询，而现在，成王晏初成为了第三个例外。
　　萧逐是以亲王之尊而入塑月，所以才有了封地食邑，几乎就是半个储君的尊荣。这个先不提。叶询本来就是储君，让出帝位给真都帝，除了封号，他余下等等先帝早就下了特旨，与真都帝无异，这点大家也都没啥意见，至于晏初，倒确实是出乎众人意料了。
　　真都帝给的解释是，晏初本来就是叶询的养子，那么以叶询的子嗣计， 样的待遇给晏初，也未见得出格。


　　六十一 蠢动（下）

　　这个说法虽然勉强了些，但是塑月朝上确有先例，硬说起来，也不见得不合理，台面上大家也都没说什么进谏的话，但是台面下，因为萧逐入赘而有所减弱的关于下一位皇帝也许有变的谣言，犹如将熄的火堆里猛然被倒了一捧油，呼啦啦又热烈滚烫起来。
　　真都帝这个举动被各种各样的解读，拥护叶兰心的，说真都帝故意这样做，是为了把晏初赶出权力中心，好彻底断了他和叶兰心争锋的念头。拥护晏初的，则鄙视的一口啐过去，说你们知道什么，成王一就藩，那待遇就是和储君一样了，这分明是陛下要抬举成王，这是易储的先兆！
　　民间已是沸沸扬扬，权力的中心没什么声音，但是平静的水面下的暗流却比民间的大声叫嚷要来得更加危险。
　　只要不太出格，谁当皇帝对老百姓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对于支配着塑月的贵族以及皇族们，却是有关于一整个家族盛衰成败的重要投资。
　　到底要跟随哪个？选谁？叶兰心？叶晏初？还是干脆中立？
　　现在暗示太多，事情并不明朗，所有人都只能沉默，然后睁大双眼。
　　而真正的那几个当事人，却是真正的沉默。
　　虽然叶兰心再三强调过，晏初是绝对不会背叛她的，但是萧逐却不这么想。
　　对他而言，晏初也好，荧惑也好，都是未来敌手。
　　对于晏初出镇瑞城一事，叶兰心只笑容满面的说了一句，“阿初也长大 ，能独当一面了，很好很好。”就再没下文。但是对于萧逐而言，晏初的出镇瑞城，却又是多了一个变数。
　　如果荣阳以帝位作为交易，晏初开城借道，那要怎么办？
　　但是这样想法过于偏重于大越，以他现在身份，实在不好说出来，叶兰心又绝口不再提这件事，他有心探她口风，又全被她技巧绕开。
　　结果，直到二月底送晏初离了丰源，他也不知道叶兰心到底是什么想法。
　　当天叶兰心代天子送亲王出城，回转宫里缴了旨，刚转出宫门，就看到阳泉裹着一袭裘衣，踏雪而来，看起来也是要出宫的样子。
　　少凰殿和阳泉的宅子挨得很近，叶兰心就招呼阳泉上马车 起走，阳泉也不客气，告 声罪就上了马车。
　　叶兰心其实只是客气客气， 本来以为阳家 个以谨慎而著称的族长不会上来，但是他却立刻答应，她就明白，阳泉有话要对自己说。
　　心里有了这层计较，叶兰心也不先说话，就笑眯眯的靠在马车里的暖炉上烘手，过了片刻，就听到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低低叹了一声，她侧头看去，看到阳泉闭了下眼睛。然后再慢慢睁开，一双温和的眼睛就锁在了她的脸上。
　　轻巧的把手翻过来，继续烘着手背，叶兰心笑着说：“受过伤的手天气一冷一潮就容易疼，还请见谅。”
　　她说完这句，阳泉没接话，只盯着她的手看，过了片刻，当马车行到了少凰宫的时候，阳泉淡淡开了口：“……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车轮粼粼，马车已行过了少凰宫门口，叶兰心没有下令，马车便慢慢的向前而去，在两个人的沉默中越过了阳家的宅邸，在因为落雪而行人稀少的小巷里行进着，没有任何目的。
　　听了这个问题，叶兰心没有立刻回答， 左手支着额头，右手依旧在熏笼上翻覆烘着，过 片刻，她反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是你驳回了我镇守瑞城的请求，然后……是你促成了晏初镇守瑞城。”
　　“啊。然后呢， 有什么疑问？”叶兰心笑着看他，似乎觉得他问的都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被她这样一问，阳泉极其难得，略有焦躁的态度立刻消失，他沉思一般看向叶兰心。对方只是露出了一贯懒洋洋的笑容。
　　“我说阳泉，你是不是觉得，你去瑞城会对我比较有利，放阿初去瑞城纵虎归山之类的有的没的？”
　　阳泉想了想，温厚的笑了起来，他摇摇头，“殿下果然聪慧。”
　　说完这句，上马车时笼罩在他身上的违和的气息全然消去，放松了身体坐在叶兰心对面的年轻阳家族长已经完全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从容。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是只谈风月不谈风云了。
　　叶兰心有的没的和他闲扯，车窗外扯絮 样的雪花漫漫的飘着，眼看就要入夜 ，车夫不得已，只能赶着马车向回走，叶兰心在和阳泉讨论完京城谁家新出的馒头味道很不错之后，毫无预兆的提起 自己第一个问题，“你到底知道多少，阳泉。”
　　这个问题直击而来，他也不能再一次含糊带过，阳家的族长想了想，唇角慢慢漾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知道的并不多，只是刚才殿下的话，让我确定了一些东西而已。
　　“哪些？”
　　“成王殿下并不是您的敌人。”
　　“……我该说，真不愧是阳泉你吗？”叶兰心挑高了一边的眉毛，右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撩着熏笼上流彩的穗子，“就这样， 还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泉确实不知道。”他温和的微笑着，从容回看面前的女子，“我只知道，殿下在布一个局，这个局牵扯巨大，一举一动，已经不只是动摇塑月国本的程度，恐怕牵动的，是整个东陆。而在这个局里，成王殿下也是您手里的一颗子吧？”
　　叶兰心支着下颌，慢慢的笑着，深灰色眸子细细的眯起，“阳泉啊，我、晏初、塑月有共同的敌人。 必须要除掉这个敌人，塑月才能生存下去。 们不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努力……毕竟，我就是 样被教育长大的，不是吗？”
　　塑月的利益是第一。你的存在价值就是为了塑月。
　　她从小就是被这样灌输长大的，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任何想法和目的。
　　“那阳泉你觉得你在这个棋局里，是放在哪里，什么样的一个地位？”笑吟吟的反问。
　　阳泉仔细想想，手指顺着自己漆黑长发，然后温厚微笑，“应该是……很重要的一个位置吧。”
　　叶兰心看了他一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伏向熏笼，笑眯眯的说：“泉泉你好有自信呐。”
　　“呀，适度的自信是美德之一。”阳泉也笑着，很合作的低头示意感谢夸奖。
　　“……所以，替我好好守着京都，嗯？”
　　笑着，她极轻的说，然后慢慢半垂下长睫，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在睫毛后半遮半掩，却透出一股与往常截然不同的锐利来，阳泉看了她片刻，忽然失笑，摇摇头。
　　啊，是替她好好守着京都呢。
　　“小叶子，你真是的……”说完这句，阳泉缓缓伏下身子，漆黑的朝服犹如暴风雨中翻卷的海浪，在马车这狭窄的空间里铺展开来，衬着他袖口领边一线余烬一般的红，便忽然让这个面目平凡，一贯温厚的男子有了了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叶兰心支颐，似笑非笑看着面前的男人在自己面前低下头去，挽起她一线玄色裙摆，在青色的冲天之凰上印下轻轻一吻。
　　“谨以我身，誓以忠诚。”
　　塑月名门第一，阳家的族长，负责整个京畿安全的男人，这样轻轻的说。
　　叶兰心眯起了眼睛，微笑。
　　此时马车嘎然而停，原来，已到了少凰宫门前。
　　就这样，塑月帝国新年的人事动向在一片猜疑和议论中不动声色的落下了帷幕，授官令一出，按照律令，官员应该在三日内执行，晏初二月初就离京去了瑞城。
　　到了二月中，内江那边报怕有凌汛，河工一直是塑月重中之重，一有讯息报上来，朝廷立刻就组派专员。叶兰心抓了这个机会上殿请旨，要和萧逐一起去巡视河工。
　　她身为储君，兼管河工，去干这个理所当然，至于萧逐，她也给找了十足十的好借口，说萧逐初来乍到，对塑月一点儿都不熟，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了解一下风土人情——当然了这些都是表面的理由，母皇你忍心让你女儿刚结婚就一个人到河道上吹冷风吗？
　　真都帝对天翻了一个白眼：女儿你直说你想公款带着夫君出去玩好了，找借口真不象你一贯剽悍的作风啊……
　　结果，二月底，比晏初晚了将近十天，叶兰心和萧逐也到了瑞城附近，萧逐的食邑。
　　虽然两个人都知道，是为了掐断荣阳有可能的进军而来到此地的，但是真到了这地方，萧逐还好，还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在靠近荣阳边境上的几个小村城镇之间训练屯田兵，时不时带着马出去跑 圈，踩实地形，考虑怎么这里挖一道沟，那里可以埋点儿什么的。而在叶兰心方面，则是完全忙到脚打后脑勺的状态。
　　防着荣阳固然重要，内江的凌汛也不是可以放着不管的，本来她还以为自己能有空帮帮萧逐的忙，结果每天光是处理河务就让她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终于抽出来一点点空，也全贡献在给萧逐即将动用的部队安排补给粮草去了。

　　六十二 升天吧，气球！（上）

　　一气忙到了三月初，终于有一天，她筋疲力尽的从河堤上往下爬了，正想爬回封地去看看萧逐情况如何，却不料从叶询那边有消息传过来，要她过去见一面。
　　仔细想想，自己一直在瑞城边儿上打转，到现在一直都没去见叶询，确实也说不太过去，叶兰心也只能揉着腰上了马车。
　　到了冰火洞，见到叶询，叶询问了几句河工上的事情，满意点点头，随即把话题换到大越和沉国之上。
　　非常清楚这是个异常敏感的话题，叶兰心表面上笑嘻嘻，实则非常谨慎的回答他的问题。
　　听她说完，叶询眯着眼睛，手指在桌子上勾画大概的地形，过了片刻，他点点头，“我也不赞成给荣阳借道。”
　　听了这句话，叶兰心心里最后一块大石落地。
　　真都帝极重视自己兄长，只要叶询这么说，真都帝就绝对不会借道给荣阳。
　　说完这句，叶询向她招招手，她走过去，坐在了叶询身前的草地上，任他打开她发带钗环，慢慢用象牙梳子顺着他的头发。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冬日中午的天空从上面射下来，映得湖水点点金鳞，仿佛金龙浣甲一般。
　　然后她听到给她梳理头发的男子悠悠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小叶子，你喜欢萧逐吗？”
　　“不喜欢。”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只在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心底蓦的有了一线心虚味道。
　　叶询笑了起来，“很好很好。”
　　然后那个男人轻轻掬起她一捧黑发，慢慢系上发带，看着那黑色丝绸一般的发从自己指尖流泻而过。
　　“这样才对，除了这塑月帝国，你什么都不能爱。”
　　叶询叹息一般这样说着
　　坐在他身前的叶兰心笑了起来，转回头看着低头正看自己的舅舅，女子露出 温柔的笑意，拍拍他的膝盖，“安啦安啦，舅舅，我谁都不会爱的。”
　　听着这句承诺，叶询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不再说话，只是把外甥女的头发梳好，拍拍她，让她先去吃饭。
　　啊啊，看起来……她的舅舅也开始怀疑了。
　　这还真是……麻烦事。
　　不，最麻烦的是，不能让他对萧逐起疑心，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喜欢萧逐……
　　等等——
　　一边朝自己房间走着一边思考的叶兰心，忽然发现自己想到了一个非常诡异的词：喜欢。
　　她刚才想到的居然是，不能让叶询知道自己喜欢萧逐。
　　她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重新顺了一遍，没错，她用的是喜欢萧逐这样一个肯定句式。
　　那么，她……喜欢……萧逐？
　　她是这么判断自己此时心情的。
　　原来，从看到他第一眼开始，心里不断涌动的奇妙安心、不安、微妙而不能拿来形容的各种从未经历过的感情，全部都是……喜欢？
　　她下意识按着自己胸口，只觉得从意识到自己喜欢萧逐开始，这里的跳动就有微妙的不同。
　　略有些急，然后不知怎的，觉得跳的格外的有力，鲜活生动了那样多。
　　安心的甜和不安的酸，还有一些不知道哪里来的，微微的不安，在她心里慢慢聚汇。
　　——就象是吃水果的时候，味道不小心跑到心里面一样。
　　叶兰心这样总结着，她确定了自己应该是喜欢着萧逐这样一个事实，继续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她绝对信任自己的演算推理，既然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喜欢萧逐，那么，她就喜欢他。她不想去刨根究底，上次的教训让她学乖了，这种直接由理智给出的答案最好不要追究，不然，应该会搞得上次和杜笑儿那次差不多，自己先精神崩溃掉。
　　但是，和杜笑儿那次的感觉截然不同，这次的感觉是甜而让人愉悦的——啊，她还感觉到了愉悦这种情感。摇头，她笑着对自己又有了新的发现。
　　走入洞穴，小童上来禀告，说荧惑已等她很久，叶兰心笑嘻嘻一掀帘子，看到荧惑坐在桌旁，一脸凝重的看她，眉间额角半只残蝶盈盈一动。
　　还没等她发问，荧惑低声说了一句：“小叶子，我怕安王他已经察觉了。”
　　昨天派人去唤叶兰心来冰火洞之后，叶询就唤了荧惑来陪自己下棋。
　　荧惑当时正在陪杜笑儿提纯那个奇怪的会烧的水，听到叶询召唤不敢不去，赶过去的时候，叶询已经沏好了两杯热茶，放好了一张纵横棋盘。
　　虽然从小师从叶询，但是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下一步会做什么，他无论如何都猜不出来。
　　因为无法探知而产生由衷的畏惧，荧惑在叶询面前全然无一点在外的狂妄骄恣，战战兢兢在他对面一坐，等他发话。
　　叶询却没说什么题外的话，只取了一把棋子，和他猜黑白，查了是单是双，叶询取了黑子，笑道：“这次可不让子给你了。”
　　荧惑立刻赔笑：“殿下棋力堪称国手，总不能连一子都不让着自己的弟子吧？”
　　听这这话，正要落子的叶询忽然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他，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我老了。你们都长大了，再让子的话，我怎么输的都不知道了。“说完，塑月女帝的兄长，轻轻落子，玉石子，云母盘，清清脆脆一声响，不大，却足够让荧惑惊心动魄，”让我看看，你棋艺最近如何了，能不能陪我下完一局棋。”
　　这句话说得饶有深意，让荧惑心里一突，全盘精力都放在了观察叶询神色上，剩下心力哪还够支持下完一局棋，中盘就被屠了大龙，凄惨告负。
　　叶询倒也不难为他，悠闲复盘，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他一句，“晏初最近可好？”
　　这一问问得荧惑浑身冷汗淋漓，还不敢不说，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应了一声好。
　　叶询微微颔首，“他好就好，你和他关系亲厚，记得要多提点他，所谓物极必反，他若万事都春风得意，那就要小心泰否易位了，君不密失其身，君子不密而失其德。”
　　叶询知道了——
　　听了这句话，荧惑一瞬间瞪大眼睛，只觉得思维都在瞬间停止了一般，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叶询知道了！
　　然后叶询又若无其事的和他扯了一会儿闲话，就打发他离开，他却再没有精神去和杜笑儿折腾奇怪的东西，径自去查了一些他需要的东西，脸色大变之余，到了叶兰心房里等她回来，现在把这一切都告诉她，他总算安心了些一口把茶灌了下去，脸上才算缓回来一点颜色。
　　走到他身边，为他又倒了一杯暖茶，叶兰心看着他喝完，然后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舅舅还不知道我们到底要干什么。我觉得他只是察觉了表面上我们想让所有人看到的，‘成王晏初和储君叶兰心夺嫡’的这个信息……”
　　荧惑摇头，“不，小叶子，安王知道的应该绝不止这些。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地图放在桌面上，轻轻指点，“你也知道，阿初到瑞城，名义上是接管了安王的镇守之职，但是，你看，我查了一下，阿初根本就没有办法调动现在瑞城的地军。”
　　瑞城是塑月重镇，在此地负责守护的，除了各城府兵之外，还有二万五天军骑兵精锐守护，这部分属于永茂帝君的部属，她可以指挥调动，已经把所有权转交给了萧逐，然后，还有十五万地君在叶询的控制之内，让晏初来这里就藩，就是在打这十五万地军的主意，听到荧惑这么说，叶兰心的眉毛也皱了起来，她一把抓过地图，仔细看去，看到荧惑在上面的圈圈点点，瑞城附近共十万府兵已被晏初控制，正在朝向她预想中的地方移动，而叶询手下的地军却以非常微妙，仿佛在府邸预防府兵和荣阳突袭一般的姿态一样，谨慎的向冰火洞附近移动防护。
　　唔，冰火洞方向确实是塑月的咽喉要道之一，如夺了这条路，就可以绕过前面六关，直逼丰源了，但是……有哪里奇怪。
　　她微妙的觉得，叶询应该察觉得更多。
　　如果仅仅是担心晏初和自己借这个机会相争储位的话，那么就连府兵叶询都应该不会让晏初掌握。
　　叶询出镇瑞城近二十多年，在这一带，塑月皇帝的诏书恐怕都比不上叶询一句话来的有威力，府兵也好，地军也好，都和叶询私兵无疑，他不想让晏初动府兵，那就谁也动不了。
　　但是，叶询表现出的态度却非常奇怪。
　　他半纵容晏初，但是同时也警告他。
　　那么，叶询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知道了什么程度？
　　下意识的咬起指头，叶兰心盯着地图，开始推算每一个可能。
　　她总觉得，自己漏算了什么。她没有把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计算在内。
　　但是……现在计算不出来。
　　她无法推测叶询在想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
　　过了半晌，叶兰心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摊在桌子上，一声苦笑：“不愧是王舅啊……”

　　六十三 升天吧！气球（下）


　　荧惑有些担心的看着她，叶兰心轻轻摇摇头，“这个现在没办法，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尽量完善计划了。”
　　说完，她捏了捏鼻梁两侧，提笔在地图上刷刷画了几道，“根据我的计算，这段路途到这段路途都没有问题。”地图上被她画出了一段通道，两边小点，都是塑月的驻防等等，唯独从东侧国境坠凤岭到瑞城这段，一百多里，本来由地军防护，但是现在地军因为移动的缘故，这部分就几乎成了一个空档，无人看顾，而这一带本来就无人居住，就战略上看，也确实没有太大问题。
　　“……这名字真不吉利。”在坠凤岭上重重用朱砂点了一笔，叶兰心皱起眉毛，不知怎的，看到这名字就觉得心里一堵，接着拿笔又朝冰火洞的方向重重一带，她现在越发怀疑叶询其实对她到底想做什么，几乎是了如指掌，这条道路是她几乎里的必备，叶询却在此时把守护等等统统撤走——怎么看都不是巧合的样子。
　　“……这个地方要想办法。“叶兰心喃喃自语，又揉了揉眉心，把笔丢开，想了想，转头看向身旁脸色依旧不好的荧惑，忽然叹气，伸手，双手捧住他的脸，额头贴过去，感觉他体温微微发烫，慢慢放柔了语气，”去睡吧，惑惑，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嗯？”
　　笔直凝视着荧惑的深灰色眸子里此时透出了一种奇妙的，让人安心的温和神色，被她柔和的声音和安抚一般的眼神包围着，慢慢的，荧惑的心情平复下来，他伸手揽住了叶兰心的颈子，蹭在她颈窝，轻笑，“啊，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只要你正正经经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一定会成功的。”
　　“因为我过去的记录良好，我要做的事都成功了啊。”叶兰心慢慢漾出平和而令人安心的微笑，荧惑叹息，任她把自己抱住。
　　“我以前和泉泉聊过天，他对我说，天生帝王的特质之一，就是要具备让臣下信服的力量，即便那件事看起来是完全没可能成功的，只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一定能做到，那么就说不定可以做到。”
　　叶兰心撇嘴，“别听阳泉胡扯，你还不知道他？根据他的帝王标准，你把秦皇汉武文景双帝加上李世民揉一块儿他也会温温和和的笑着说，哟，你从哪里找来的残次品。”
　　听到这形容，想想阳泉那总是本本分分笑着损人的样子，荧惑噗嗤一声在她肩头笑出来，他轻轻说，“但是，我对你就是这样的感觉，只要你跟我说，惑惑，没事儿，咱们办得到，那就一定办得到。”
　　叶兰心仰头想了想，然后低头，脸上漾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哪，惑惑，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荧惑抬头看她片刻，然后慢慢的也笑了，点头，“嗯。”他轻声说，“我相信。”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良久之后，荧惑把下巴放在她的肩头，幽幽的说：“小叶子，你当初就应该和安王学制作尸娘的。”
　　“为什么？”
　　“这样就算我死了，你就可以把我做成尸娘了，让我留在你身边了。”他这么孩子气的说着，然后慢慢的在她肩头闭上了眼睛。
　　伏师桔氏一族，自塑月立国开始，世袭司神一职，传递神命，虽然在近两三朝他们的影响力薄弱了很多，但是在塑月开朝早期，以及中期几个笃信方术，热衷求丹炼药的皇帝在位期间，伏师一族确实权倾塑月，其力量甚至犹在阳家之上。
　　即便是影响力薄弱的现在，司神口谕依然是强大的。
　　这样一个位子，谁不想得？
　　于是，很讽刺的，荧惑遭到的刺杀毒害，居然比身为储君的叶兰心多上几十倍。
　　他身边的侍女护卫，一个一个，为了保护他而死去。
　　昨天还偷偷和他躲在灌木丛里聊天的小侍女，明天就会因为为他试毒而暴毙；疼爱自己的奶娘为他挡下致命一箭——那些照顾他，重视他，忠诚于他的人们，就这样一个一个在他面前死去。
　　他不要，他要那些对他好，喜欢他，保护他，喜欢他的人活过来。
　　小小的孩子恸哭到眼睛几乎瞎掉，最后叶询叹息一声，教了他制作尸娘的方法。
　　荧惑心满意足。
　　没关系，即便是活的死人也没关系，他只希望那些自己重视却又挽救不了的人能继续陪在自己身旁，即便是以这样悲惨的姿态也无所谓在所不惜。
　　那么，他也希望自己如果不幸死去了，也可以以尸娘的姿态待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
　　什么样子没关系，多悲惨也没关系，只要自己能继续待在自己重视的人身边，保护她，看着她，陪着她。
　　听了他的话，叶兰心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自私的小孩。”
　　然后，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荣阳那边的行动远比叶兰心所预料的更快，二月底一过，三月的头上，就传来消息，说是荣阳的春狩开始，正向和塑月接壤的边境而来。
　　春狩是各国历来的大祭，而在荣阳，皇帝耽于享乐，从元让满了十五岁开始，几乎所有仪式祭典都是由元让来做的，春狩也不例外。
　　而元让每次春狩，担任护卫的也都是符桓，这也几乎成了惯例。
　　自从被叶询叫到冰火洞一次之后，一来为了打消叶询的疑心，二来叶询军政河三道皆是精通，凡事多听他意见，也是没错。叶兰心干脆把办公地点放在了洞里，白天去巡河，晚上回来，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叶兰心正被一堆公务从脚底埋到头顶，又这么长时间没见到萧逐，不由得冷哼一声，抓着那纸报告对荧惑念叨：她春狩？她春狩？她春狩狩到这大边界的她想跳到云林江里冬泳？
　　又往密报后面扫了几眼，叶兰心又抽了一下。
　　上面写得明确，春狩的护卫军队，随驾的五万人，然后沿途关防护卫的，到了塑月边界，足有十万之众。
　　这是明面上的人数，并不算符桓和元让真实调动的人数，现在想一想这个即将压境的大军，再想一想自己必要通道里那段到现在还缺着一块，找不到军队来补的空挡，叶兰心就恨不得把面前这张纸条扯吧扯吧嚼下去。
　　正好工作处理到一定进度 ，揉揉有些酸疼的眼睛，叶兰心把核对收尾的工作交给荧惑。自己踢踢踏踏出去找杜笑儿了，扑到房里杜笑儿不在，侍女说她去湖边了，叶兰心滚过去，正看到黄昏暮色里，她上次见过的那种皮囊一样，叫热气球的怪东西正晃晃悠悠的朝上飞。比她上次看到的西瓜大小大了许多，几乎有一个人高矮，下面吊着的筐子也米缸一样大小，杜笑儿蹲在旁边调整什么，然后，她瞪大了眼睛，看到杜笑儿站起身来，提裙子开始朝上……跨！
　　她利落的跨进去，热气球因为陡然加了一个人的重量，沉了沉就朝下缀，杜笑儿立刻把缀在热气球周围的沙包一个一个朝下丢，随着沙包的解开，在篮子的上方烧着一簇火焰的热气球慢慢的。向上方歪歪斜斜的飞了上去——
　　危险啊！叶兰心刚想喊，就看到前面那个载着人的热气球不出意料的在快升到洞顶的时候，终于歪歪斜斜的撞到了洞壁——
　　然后是“碰”、“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以及，“噗通噗通”一连串声音反应。
　　“……”叶兰心痛苦的扭过脸去。
　　然后，在她别过脸去的一刹那，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睁大了眼睛，
　　她立刻转头，看向那个湿淋淋水鬼一样从湖里爬上来，身上还挂着一堆线的大越昭仪，她忽然就微笑起来，然后慢慢悠悠的晃过去，友好的伸出手，帮忙把杜笑儿从纠缠的一堆东西里拔 出来。
　　对啊，没有军队，无法确保通畅的通道，压根就不用去管。
　　地面上怎样都没关系，她可以从天空走啊。
　　只要……有杜笑儿在。
　　她笑眯眯把杜笑儿拉起来，用帕子给 她抹抹脸，“恭喜恭喜，这次给我的感觉就是欠了点儿方向，能搞定方向就好了，对吧？”
　　杜笑儿先呸呸吐了好几口口水，点着头说就是就是，要是能控制好方向就万事OK了。
　　说完这句，她又看了水里载沉载浮的热气球，叹了口气，“如果做气球的材质可以更轻一点，更封闭性好一点，那么飞得更快更高，也是很简单的吧。”
　　说到这里，她抓抓头，向叶兰心看了看，笑道：“升高到弓箭都射不到的程度，并不是很难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杜笑儿语气平常，只是向叶兰心的方向多瞥了一眼。
　　杜笑儿相貌并不绝美，秀丽而已，跟叶兰心上了妆的姿容在伯仲之间，但是这一眼瞥来，不知怎的，一双眼睛里隐隐有一层水气，其实算是妩媚眼神，但是却偏生让叶兰心心里一阵不知道来历的心虚。
　　幸好杜笑儿也只看了她一眼而已，便继续絮絮叨叨的说她的热气球到底有什么地方她还觉得需要改良等等。
　　叶兰心暗自全都一一记下，她是饱览群书的人，时不时补上两句和杜笑儿讨论，一会儿功夫就和杜笑儿拟定了几个不错的改进方案。
　　两人蹲在湖边越说越是兴头，不知不觉间就入了夜，杜笑儿的侍女来招呼她吃晚饭，叶兰心才拍拍身上，回自己房里。
　　她房里晚膳刚端上来，她也不吃，只抓起笔来唰唰唰写了一道命令，加了八百里加急督办的印信，递给荧惑。
　　荧惑扫了一眼内容，不禁有些愕然，抬眼去看她，只见她轻盈一笑，点头，“没错，立刻，让能找到的范围内最好的百工匠人集合到冰火洞来。”
　　地面上的路不能走没关系，因为，她已经有空中的路可以走了。
　　啊啊，杜笑儿，如果不是萧逐曾经的爱人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起来，把脸埋在隔壁后面，只一双眼弯成细细的月牙，幽幽呼出一口气，道：“惑惑，我在想啊……”
　　“想什么？”荧惑核对账目，头都没抬，显然是在敷衍她。
　　叶兰心倒不以为忤，“我在想要不干脆就让晏初娶杜笑儿算了？”
　　荧惑手抖了两抖，再抬头看她的时候，冷哼一声，“……德熙帝会找你拼命的。”
　　“啧啧，当皇帝的，若拘泥于儿女私情，就该亡国了。”
　　“那你考虑不考虑把你家夫君送出去？”
　　“……如果条件足够好的话，无所谓啊。”
　　这么说的时候，叶兰心依旧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似笑非笑，荧惑心里一紧，几乎脱口而出就要问是不是真的，却最终咽了下去，反而是过了片刻，看他一脸黯然，叶兰心自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开玩笑的。”的
　　然后，她笑了起来，“哪，惑惑，我喜欢萧逐。”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荧惑睁大双眼，在看到那双深灰色眸子里认真的神采之后，他蓦的一惊。然后慢慢苦笑。
　　“真的喜欢？”
　　“嗯，喜欢。”
　　“你为什么这么判断呢？”
　　“不想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想到他会觉得开心，很长时间不见他会觉得想念，这样，就是喜欢吧？”说完，叶兰心略为迟疑了一下，她征求一般的看向荧惑：“书里写的喜欢就是这样，惑惑，对吗？”
　　凝视着那双探求一般的深灰色眼眸，过了片刻，荧惑阖上双眼，额头眉宇间有一只残蝶欲飞，他点头，说：“是的，那就是喜欢，小叶子，你喜欢他。”
　　然后叶兰心非常开心的笑了起来。
　　“我喜欢他。”她小声重复，然后眯起眼睛微笑。
　　“真好，我喜欢他。”
　　她慢慢的像是要确定什么一样再度微笑着说道：“我喜欢萧逐，我真的真的，喜欢他。”
　　那一瞬间，她觉得世界忽然静好，一切一切都安静美妙，无法形容。

　　六十四    散落吧，兵防图！

　　接下来的日子，无论是叶兰心的河工，萧逐的训练农民还是杜笑儿的热气球生态几号，都进行得很顺利。
　　在能工巧匠的帮助下，热气球很快就能载两个人升上数丈高空了，方向也可自由操作，那用来当作热气球燃料的会燃烧的水，提纯得也越发厉害，现在小小一桶，就足以让热气球在天空飞上大半个时辰了。
　　这天里，有人来报，说气球可以去洞外试飞了，杜笑儿不能出洞，很是遗憾，只好拜托叶兰心好好帮她整理数据，叶兰心满口答应，在试飞的时候，自己爬了进去。
　　储君金枝玉叶，一群人看她亲自爬进去都傻了眼，奈何根本拦不住，荧惑知道当场所有人里谁都劝不动她，只能自己跟着坐了进去，剩下一干人干瞪着眼，咽着唾沫看热气球载着储君和伏师越飞越高。
　　这一趟试飞下来，叶兰心第一反应是真冷，第二反应是真快。
　　地面上需要快马奔驰两个时辰才能到达的路程，热气球上仅需一刻。
　　在预定的地方下来，叶兰心呼呼朝手心里呵气，上了马车朝回走，问了荧惑一句，“惑惑，如果一个人将死未死，你最多能吊住这个人多长时间的命？”
　　“就算他半个身子都烂了，我也能至少吊住他一个时辰的命。”
　　“啊……一个时辰啊……”叶兰心闭起眼睛，轻轻在心里念了一句，然后微笑，“足够了。”
　　荧惑没有回答。
　　等他们深夜回了冰火洞，叶兰心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早有信使等候，看她回来，立刻呈上一封书信。
　　叶兰心一看内容，唇角微勾，全部细细看完，眼神一扫，看向下方落款，赫然一方小印，上署着甜云斋这样一个别号。
　　她看过这方印：在她和晏初曾养伤的符恒别墅门匾之上。
　　甜云斋者，正是荣阳太子别号——
　　“啊啊，真麻烦，荣阳那位太子殿下约为密探呢。”
　　这么说着，她朝荧惑无辜的抖了抖手里那张纸。
　　荧惑眉眼一挑，“你要去？”
　　她笑而不答，一抖手，将那纸密约放到火上，片刻之后，一片灰烬——
　　然后她才慢悠悠的答，“我当然要去了，她约我，我没道理不去。”
　　说完，她笑了一下，狐狸一样慢慢扯开嘴角。
　　元让和她约好的见面时间是在三天后，三月初九的清早，地点是瑞城城外一个小镇。
　　叶兰心掐着点儿在三月初七道理萧逐屯兵训练的地方，初八晚上若无其事的让自家丈夫知道自己要去赴元让的约，然后很无辜的看着自家夫君一张绝代美貌的脸上一下子就变得白里透青，青里透黑。
　　萧逐嘴角抽搐，看着面前扑闪大眼睛一副小白花少女态的叶兰心。心里说，你不就是希望我陪你去嘛。但是一想到这里，刚封的永王殿下忽然别扭起来，哼了一声，“放心，我会安排好护卫工作的。”
　　“……”难得萧逐也知道反抗两个字怎么写啊……叶兰心完全没有想到萧逐会这么不动声色的直接一巴掌把她抽回来，楞了一下，随即笑开，“那倒也是，你做事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嗯嗯，也不用太麻烦，给我安排几个护卫就成，不过武功最好高一些，符恒很难对付的。”
　　“……”这回轮到萧逐无言扶墙，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叶兰心，心里暗骂了一句，萧逐只能别扭的吐出一句话：“……明天还是我陪你去吧……”
　　结果第二天到了指定的地方，是一间虽小却还雅致的酒楼，显是已被包下，两人上了二层，当叶兰心看到元让身边那道银紫身影的时候，她大大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一句，“呀，他真的来了啊？”
　　“……”合着你昨天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啊。萧逐扫了一眼对面似笑非笑，碧绿眼，芙蓉面的符恒，就恨不得一把掐死她算了。
　　这些都是闲话，暂且不提，他们上楼的时候，元让正坐在最里的雅间里，斜靠榻上，手里一只暖炉，听到他们上来，一双清华细长眉目轻挑，眼底就流过一线轻笑，她坐正姿态，向对面两人颔首为礼，眼角扫了一下身后银紫华衣的青年，符恒含笑向萧逐和叶兰心行了礼，转身离开。
　　知道这两个身为一国储君的女子要密谈，看了一眼叶兰心，萧逐微微向元让躬身，也转身离开。
　　一时间，酒楼二层之上，只剩下两个女子相对而坐。
　　一方端华清冷，做男子装束，是近千年荣阳帝国唯一的继承人，一方泰然自若，是塑月的储君，将在未来数十年间主宰东陆两大帝国命运的女子，虽非第一次见面，却实实在在是第一次以真实身份相对。
　　抬手，元让为她斟了一杯茶，叶兰心笑嘻嘻的接过，问了一句，“殿下希望我说好久不见，还是初次见面呢？”
　　元让调转提壶，给自己的杯子也注成八分满，才抬眼看向叶兰心，轻轻一笑，“……别来无恙如何？”
　　说道这句，两个女子相视而笑，然后，在这笑声里，元让一字一句，“最近局势，不知殿下怎么看待？”
　　来了。
　　叶兰心面不改色，只是轻轻一笑，捧着茶杯轻轻打了打浮沫，才慢悠悠的道：“现在天下局势，动荡之能在乎大约、长昭，平定之力……则在荣阳塑月。”
　　“……啊啊，我可以理解为殿下在暗示我什么吗？”
　　“耶，难道不是春狩到这里的殿下要暗示我什么吗？”叶兰心眨眨眼，轻盈盈的笑。
　　两个人都是人精似鬼，话说到这份儿上，根本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元让捧着杯子歪头看了片刻叶兰心，静静的笑起来。
　　她喝光杯子里的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放到他面前，“对于您的弟弟成王殿下送给雍侯的礼物的回礼。”
　　“啊啊，那张兵防图吗？”叶兰心笑眯眯的接过信笺，拆开来一看，很是惊奇的咂舌，“啧啧，是这次荣阳行军的路线图？殿下，你赔大发了呦~~”
　　“哦，怎么说？”
　　叶兰心摇了摇指头，“想都知道啊，符侯曾在我面前展示他得到的兵防图，我如果不是傻子，会立刻回来调动驻军兵防，那张兵防图就等于是废纸一张，那么殿下现在当作回礼送我这张行军图，岂不是陪得很严重？”
　　听她说到这里，元让乐不可支，连连挥手道：“那就当是我送给殿下的礼物好了。”
　　“……无功不受禄。”
　　“呀呀，我也是有求于殿下的，才送出这份礼物的。”
　　“哦？”叶兰心小小的疑惑着，很可爱的哦了一声，侧头看对面翘起唇角，笑得温和端庄的美丽女子，对方温柔的垂下眼眸，长长一线睫毛投在一双清澈的眼里，有分明的影子，不知怎的，就带了一线清冷的味道。
　　“我有求于殿下的，是两件事。”元让笑着起身，然后伏到她耳边，气息诡秘，“第一，希望殿下和永王神勇，能将我这次春狩带来士兵全歼，第二，希望您能杀了……”
　　那个有着细长凤眸的女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微笑，“……杀了……符恒。”
　　“……呀呀，殿下也舍得。”这要求听得叶兰心心里一惊，她笑着打诨，心下却在迅速盘算：元让到底是基于什么理由什么目的，才提出了这样的交换条件。
　　她希望荣阳落败？
　　为什么？
　　她迅速在脑海里整理现在她所知道的资料，试图分析出元让的理由。
　　脑海中灵光一闪，她忽然想起，这次护卫元让而来的军队只有五万人左右，而现在则是名义上说抽掉了府兵等等，号称有十万大军。但是根据情报反馈，并不仅仅只有十万，总人数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万上下，这里面除了元让从京城里带出来的嫡系军队五万人之外，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到了边境之后抽调的军队，如果只是抽调府兵，是绝对不可能会有这么多人的，那么，她从哪里弄来的军队？
　　叶兰心仔细一想，在心里一捶拳，啊啊 ，这附近的话，应该是荣阳藩王里势力最强、态度最桀骜不驯的当今皇帝的嫡亲胞弟，楚王的领地。
　　这个楚王好勇斗狠，门阀观念最强，一直觉得塑月不过是个蛮荒小国，居然让女人当政还居然敢跟荣阳抗衡，早就不顺眼塑月很久了。从他就藩以来，一直采取禁止交易的强硬态度，数次叫嚣和塑月开战，平日边境也时时挑衅——虽然每次都因为楚王自己太过于白痴，在塑月还没有反击，酿成大事端之前，就自乱阵脚的退回去了。
　　而这次荣阳摆明车马是打定了不能借道就强过国境的念头，那么那位从来都觉得塑月欠调教的楚王，大概会很高兴的出借自己的兵马吧。
　　第一，他看塑月不顺眼已经很久了，第二，如果是以他的士兵突破了塑月国境，无论是劫掠财物还是劫掠土地，都不用吐出去。
　　想到这里，叶兰心不禁笑了起来。


　　六十五 散落吧 兵防图

　　是啊，如果是这样的一支军队，那么以元让符桓精明，绝对有可能让楚王的嫡系部队冲上前去打头阵，这样的话，配上楚王的无能和刚愎自用，以萧逐之力全灭敌军基本就是定局，那么对荣阳对元让，这都没有坏处只有好处——由血统纯正尊贵又桀骜不驯，完全不听朝廷调遣的亲王掌握的一支数万人的军队，还是不要存在了比较好。。
　　那是完全没有价值的。
　　至于符桓……
　　眼波流转，看了一眼笑吟吟等她回答的元让，叶兰心也轻轻一笑，喝了口茶，轻声道：“殿下舍得符侯？”
　　符桓和元让两人颇有暧昧，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这一句轻飘飘的，引来荣阳太子轻轻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挽袖为她斟满茶水，“殿下答不答应？”
　　叶兰心噗嗤一笑，“这样事情，我也只能答应了。”说到这里，她慢条斯理的举起杯子玩赏，半晌，才轻轻一笑，“只不过战场不比别的其他地方，那是个充满变数的地方，所以……最后假如还剩下几十个跑回去或者符侯还剩下半条命之类的，殿下不要说我不守信哟。”
　　知道她已允了这交换条件，元让笑道：“这样自然是不会怪殿下的。”
　　话说到这里，两边都已经说得透透彻彻没什么再可说的了。
　　两个人都是有效率的人，既然话已说开，就都没有再留下来继续嗑牙的打算，相对说了几句场面话，拱手而去。
　　叶兰心先下楼，楼口附近一个桌子正坐着符桓和萧逐，她走下去时候，两个男人谈笑风生，看起来象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看叶兰心出来，萧逐含笑上前，叶兰心也一笑，牵了他的手，跟符桓道了再见，就向外走去。
　　符桓目送他们离开，一转身，含笑看向施施然从楼上下来的元让，唇角一挑，一双碧绿眼眸斜斜一瞥：“嗯，如何？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讨价还价得很愉快？”
　　“啊啊，是的，买了不错的价钱。”
　　看着楼下的碧眼青年对自己伸出了双手，身材修长优雅的 子轻笑出声，少见合作的任他拥自己入怀。
　　“什么价钱，能让你开心成 样？”
　　轻轻一口咬上她细腻耳垂，符桓低低笑道，元让优雅双眼一眯，“啊啊，拜托她让萧逐全歼王叔的军队啊，顺带……”微笑，女子纤细的指头抚摸上了他的颈子，细细的摸索，“杀了你哟～”
　　这样惊心动魄的话，说的一方若无其事，听的一方也若无其事，仿佛那个话语里会被杀死的男人压根不是自己一样。
　　“那可真难为萧逐呢。”碧绿的眼睛温柔的看着元让，对方定定的看了他片刻，忽然双手环上他的颈项，轻笑，“开玩笑的。嗯，符桓？”
　　符桓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看着女子，直到元让噗嗤一声在他肩膀上笑开。
　　“啊，骗你的，骗你的。”她笑着说。
　　从酒店里出来，按理应该尽快赶回冰火洞去，哪知叶兰心却没有回去的意思，反而抓着萧逐向瑞城里走。
　　萧逐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到现在就根本搞不清楚这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从一开始的打算搞明白到现在的随波逐流，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容易适应环境的男人啊……
　　叶兰心身上从不带钱的，她抓着萧逐给她买了一堆小吃，啃着热乎乎的串在竹签子上的团子，她悠闲的左顾右盼，然后，毫无预警的对萧逐说，“元让给了我荣阳接下来的行军图。”
　　“——！”虽然已经很习惯叶兰心的语出惊人了，但是萧逐还是被震了一下，他立刻低头看向只到自己肩膀高低的娇小女子，对方正试图把整个串烧团子横塞到嘴巴里，看他投过来的询问眼神，咽下一个团子，她才囫囵不清的说：“嗯，我和她交换了一下东西。”把和元让做的约定说给萧逐听，又把行兵图丢给了他，萧逐没看那个被自己收到袖内的行军图，只是沉思老人片刻，问道：“可靠吗？”
　　“我觉得可信度还比较高。”叶兰心又从他手里捞了一条烤鱼，一边小心怕烫的用指尖扯掉侧边的鱼刺，一边说道：“我判断元让并不支持援助沉国。如果我是她，我一定会反对到底的，毕竟这件事对荣阳半点好处都没有。”
　　荣阳支援沉国能拿到什么好处？两国并不接壤，除了点金银和虚名，荣阳什么也捞不着，只能白白赔上自己兵马粮草。
　　如果她是元让，在以一己之力无法阻止这件无谋事件发生的话，那么就会退而求其次，让这件事情对自己而言，朝尽量有利的方向前进，努力把损失降到最低。
　　听到她 么说，萧逐沉吟，“那她有必要……杀掉符桓吗？”
　　怎么看符桓都是她的心腹，这时候杀掉符桓，对她有什么好处？
　　“啊，她是因为知道我肯定不会杀掉符桓，才提出这个要求的。杀掉符桓对我全没好处，留着他和元让互相牵制才是我的目的，但是，符桓毕竟是未来一个隐患，假如有机会，我也一定要给他好看，所以她才这么说，也是向我表明，她和符桓之间并不和睦，她这么一说，按照正常思路，我就会觉得他们君臣不和，一个重臣一个未来人君，必有争斗，就会对荣阳戒心放低不少，啊，这么想，元让真是狡猾的家伙。”
　　“……那他们，是真的关系不睦么？”
　　叶兰心没立刻回答，只是迈着悠闲步子，走到一个人迹稀少的湖边，看湖畔垂柳已经有几株隐隐柔软了枝条，现出一点点绿意，叶兰心笑了起来，“这个嘛，很难说，我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相互依存相互提防——至少在元让这方面是这样。他们的关系很复杂呢，你想想，元让最大的秘密就是，她是个女子，荣阳不是我们塑月，这个秘密足以让她立刻失去一切，你说，如果是你在她那个位置上，你愿意这个秘密被人掌握吗？”
　　萧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在湖畔春风里笑吟吟看着他的女子，过了片刻，才轻轻道：“但是，无论是谁，总会有一个想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的人的。”
　　“……对于元让而言，不会是符桓。”看了萧逐一眼，叶兰心轻轻的说，然后调开眼神，看着碧波荡漾的湖水，她忽然无声的弯起了一点唇角，轻笑，“她不爱他，她恨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飘忽的，萧逐敏锐的感觉到面前这个女子极其少有的，近乎于惆怅的感觉，不禁伸出手去，拥住了她纤细肩膀。
　　不想看到她这个样子。
　　不想看到她这样带着几乎落寞的神色说话。
　　他喜欢看她笑，无赖的笑，小狐狸一样的笑，怎样的笑都无所谓，他只想看她快快乐乐，不染凡尘忧愁。
　　叶兰心转身，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长长的刘海掩去了她一张清秀面容上所有表情，从萧逐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眼下 片阴影。
　　“我喜欢你，阿逐。”
　　她忽然轻声这么说，然后声音里带了柔软的笑意，“说真的，阿逐，我长到这么大，你是唯一一个答案总让我猜不到的人。”
　　她是真的没想到萧逐会那么回答她。
　　——无论是谁，总会有一个想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的人的——
　　这样一句没料到的话，就这么直直击中了她心里。
　　她可以吗？把自己所有的秘密告诉他？
　　曾经她自信满满，认为自己可以倚靠自己的秘密让面前这个男人真正爱上自己，但是当听到这样一句话的时候，她忽然没有那份自信了。
　　她的理智告诉她，她的判断没有错，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毫无差错，但是心里奇妙的就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没有自信。
　　——明明一切都按部就班，无数次推演，结果都告诉她，她的预测准确至极，从无错误，那么为什么现在她却拒绝相信自己的理智？
　　她到底要相信什么？
　　她不知道。
　　觉得大脑从深处开始慢慢的疼起来，叶兰心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然后小孩子一样依偎过去，“阿逐，我喜欢你。”她再次重复。
　　喜欢喜欢喜欢。她喜欢他。
　　无论要说多少次都无所谓，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执着要让他知道，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对他表达出来。
　　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喜欢。
　　脑海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细细的抽着气，抓着萧逐不肯松手，然后慢慢的一句一句的重复着自己的话。
　　喜欢，喜欢你，真的非常喜欢你。
　　最开始有些惊愕于突然这样说的叶兰心，过了片刻，听到她靠在自己肩头，小小幼兽一般不知所措的念着喜欢，萧逐慢慢的，温柔的笑了起来。

　　六十六远梦(上)

　　最开始有些惊愕于突然这样说的叶兰心，过了片刻，听到她靠在自己肩头，小小幼兽一般不知所措的念着喜欢，萧逐慢慢的，温柔的笑了起来。
　　她的每一句喜欢都敲入他的心田，甜美柔软，一点点儿，填满他的心脏。
　　长久以来被冻结在心里的什么，慢慢解冻，温暖柔软了起来。
　　有什么感觉在心田里破土而出，顺着心脏蔓延而上，有极轻的刺疼，微微的酸涩，然而，美好。
　　温柔的，柔软的，想要保护她，想耍拥抱她的感觉，一点点在他心里散落开来。
　　慢慢的，他伸出手去，细细的顺着她一头漆黑发丝，极轻的说：“我知道。”
　　怀里的女子回应他的是又一句，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女子的声音柔软动听，呢喃着一般不断的重复着。
　　仿佛誓言，慢慢烙印，最终天上地下，九天十地，十万神魔为证。
　　萧逐觉得他怀里女子从未有如现在一般让人怜爱。
　　她靠在他怀里，温顺可人，一声声说着，我喜欢你。
　　毫不问断，绵长温柔，喜欢你，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然后，在最初的感动过后，萧逐忽然觉得不对：他怀里的这个女子一直在不间断的重复这句话。
　　不对
　　萧逐伸手抬起她的脸，惊愕的看到叶兰心脸色惨白，唇角一线鲜血蜿蜒而下，双眼睁着，却毫无焦距。
　　似乎感觉到自己被抓住了，叶兰心慢慢抬眼，那双没有焦距的眸子和他的眼神交错了一下，掀动嘴唇，喃喃含血念了一声喜欢你，然后，她毫无预兆的整个身子一软，向后一仰，春风正暖里，她一头长发散落成黑丝一样的瀑布，正落在萧逐臂弯之中

　　又是那个梦。
　　不，准确的说，又是那个从神智的底层慢慢泛上来的记忆。
　　四同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那样铺天盖地覆盖而来的黑暗，会让人以为连自己都己消失不见。
　　她从一个虚无的角度看着孤零零坐在其中的自己。
　　最开始那一片黑暗中是幼小的自己，整日里不断的哭，然后四周震耳欲聋，是诵念各种书籍论理的声音，把小小孩童的哭压制了下去，然后她渐渐长大，渐渐再也不哭，只抓着纸笔，慢慢写着什
　　最后，她看到长大的自己，对着一本书挤眉弄眼，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悲伤一会儿感叹。
　　然后前面忽然有什么门开了，慢慢洞开一线缝陛。
　　有微微的光亮渗了进来。有个人向她走来，握住她的手。
　　“我带你出去。”那人的声音柔和动听，如同太阳的光，她所处的空间里黑暗崩碎，片片散落。
　　想要去看他的脸，好想好想看。于是抬头看去
　　“……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暖黄色的烛光。眼睛里有一点醒后的水气，叶兰心觉得四周都是迷迷蒙蒙的，便慢慢又闭上眼睛，然后便有一只手温柔的掩上了他的双眼，一种渗透着温暖光明。和梦里截然不同，让人舒适的黑暗慢慢笼罩过来。
　　手上有很淡的青草的味道。她所熟悉的味道。
　　安心把脸朝向手掌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感觉到睫毛擦过那只修长的手，她才安心。
　　过了一会儿，身上的知觉也逐渐回来了，嘴唇很疼，手腕上有很温暖的融感，似乎被谁握住了。
　　过了一会儿，觉得眼睛因该能承受光亮了，她稍微点了点头，不需要说话，覆盖在她眼睛上的指头就慢慢移开
　睫毛翕动，她眨了眨眼，微微眯细眼睛，面前是锦帐绣褥，却是陌生的地方，她榻前坐着的人，乌发素衣，正忧心忡忡的看她，正是她今生良人。
　　低头，眼神扫到自己的右手上，那只几乎已经没什么用处的手正被这个男人深深握在手里，然后叶兰心无意义的笑了一下，忽然就觉得唇上一疼，有什么腥热液体流进了嘴里，面前男子急忙倾身，用干净的软棉按住她唇角，低声道：“别说话，这里是瑞城的客栈，你唇角裂开了，等我给你上药。”
　　说完，他为她擦净唇上血迹，正要转身去拿药箱，却觉得袖子上一紧，萧逐目头，看床上那个的女子已半坐起了身子，长发流泉一样从她肩膀上披泻而下，越发衬得她一张面孔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苍白，但偏偏她素色眼底却又有一线极浓烈莫名的情感，让她整个人看来，如同一团燃烧着的毫无温度的火，却会在碰融的一瞬间被烧为灰烬。
　　萧逐从未看过面前这个女子有过此到这样神色，被那双素色的眼睛凝视着，他浑身上下掠过一线战栗，仿佛被什么强大的猛兽所注视着，兴奋而又些微的惶恐。
　　她凝视着萧逐，一点一点收紧手上抓着的萧逐的袖子，半响，她才慢慢说道：“ 你一直在这里对吧?”
　　垂眸，看向面前的女子，“是的，我一直在这里。”
　　“哪里也不去?”
　　“哪里也不去。“
　　“一直陪在我身边?”
　　“一直陪在你身边。”
　　听到这回答的一瞬间，叶兰心蓦的笑开，她无声的笑着，微微仰高了头，烛光点点，忽然就在她眼底碎开，仿佛一层匀匀铺开的泪水。
　　伸手，把他拉近，然后慢慢的，属于年轻女子的柔软肉体一点点攀附上他修长躯体，然后，那双因为说话而又渗出一线鲜血的嘴唇覆盖了过去。
　　那是一个腥甜而滚烫的吻。
　　叶兰心几乎是撕咬一般分开萧逐的嘴唇，在探入舌尖的一瞬间，那个一直没有动的男人忽然扣住她的后颈，舌尖反客为主探入她口腔，在一个绵长而近乎狂暴的吻之后，萧逐喘着气放开她，细腻的碎吻着她的脸庞，叶兰心舒服的眯上了眼，勾着萧逐的颈子，一双素色眼眸中隐隐泛上了一层水光，衬着烛光点点，这个容貌清秀的女子忽然就多了一层妩媚味道。
　　菲薄的衣衫从她肩头滑落，暖黄光辉下，女子的肌肤莹润如同玉石一般。
　　素自衣衫滑落到她臂弯，轻轻侧头，纤细的指头慢慢撩开肩头半幅青丝，一刹那，莹自之间，乌发滑落，烛光一层层摇曳被动，那个看着她的男人，忽然就觉得自己正慢慢被某个旖旎的梦境浸透，一点点沉入水底。
　　长长的睫毛微微一垂，然后睁开，便有细碎涟漪在她眼底荡开，她向他伸出双手，神态安静稚弱，宛如孩童。
　　她刚刚昏倒在他怀里，把她抱到这客栈来，也才醒来不久，现在不是该这么做的时候，萧逐这样想着，却感觉到自己身体正在慢慢发热。
　　无法拒绝她。
　　从她问出那句，“你一直在这里吗”开始，就无法拒绝了。
　　萧逐向她伸出手，指尖缠绕上她几丝垂落而下的黑发，“ 你现在身体状况不是很好  ”
　　他话没说完，就毫不客气的被对面的女子打断。
　　“我想被你抱。”她这样说着，然后眯细那对深灰色的美丽眼睛，她身上忽然就有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却偏偏又有那么一点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妩媚，就棍合成了一种凌厉而尖锐的风情。
　　然后，叶兰心顿了顿，她反问，“你不想抱我吗'”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萧逐只觉得喉头一紧，忽然就有火烧火燎的感觉翻涌而上，他伸手，握住了她赤裸肩膀。
　　叶兰心抬眼看他，眯起的眼睛是近乎于挑衅的风情。
　　烛光动摇，他们两个人的脸孔都明灭动摇。
　　然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当萧逐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了。
　　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一点点泪水一样的灰烬凝结在铜制的烛台上，透出一种微妙的脂白颜色。窗外有风，微微的吹动着窗纸，屋内是一片被过滤过的青灰色晨光，那个昨晚睡在他臂弯里的女子支着下颌，正聚精会神的看他。
　　她看起来已经醒了很久了。
　　看萧逐睁眼，也毫不避讳，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他。
　　过了片到，她顺了一下纠结黏腻在脊背上的漆黑长发，问道：“昨天我昏倒，怎么没联络冰火洞那边？”
　　“……为感觉上你不想让他们知道。”萧逐答道，然后有一点疑惑的神采染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还是 我其实因该告诉他们'”
　　“啊，不，我确实不想让他们知道。”叶兰心笑道，轻轻拈着一束头发在指尖把玩，然后潇洒一丢，“阿逐，你昨天说，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会让你想把你的秘密告诉他，是吧？”
　　萧逐点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忽然这么问，叶兰心侧头看他，忽然一笑，“那我的秘密可以告诉你吗？”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六十七 远梦（下）


　　萧逐有些悻悻的看着面前兀自笑得尾小狐狸样的叶兰心，很郁闷的想想，回句，“你想对我说吗？”
　　叶兰心头如捣蒜，“会啊会啊。”
　　“……”你知道你现在的态度让人觉得很欠抽吗？
　　萧逐肚子里腹诽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叶兰心也很无辜的回看他。
　　仿佛比谁的定力比较好一样的凝视大概进行了片刻，叶兰心先撑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瘫在床上，低头抓过他的右手在她手心里细细摸索。
　　萧逐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非常优雅，握在手里，有细微的茧子，很舒服，一根根细细抚摸过来，良久才轻声道：“阿逐，其实……当年被王舅抱走的孩子，并不是晏初，而是我。”
　　“——！”萧逐听陡然一惊，他立刻低头看向身侧的女子，叶兰心却不肯抬头，只是细细的，一根根摸着他的指头。
　　谁都知道，当年叶询抱走的孩子是成王晏初，却原来，居然是叶兰心
　　“我和晏初一出生，王舅就指定要带我走，你知道的，母皇基本算是被王舅带大的，王舅又是让出王位给母皇的，母皇不可能不答应他的请求。小孩子嘛，性别总是比较难分，而且也都要小心保护，不会太让他们出头露面，再塑月教育皇子皇女都差不了太多，所以在我十三岁回到宫廷之前，宫里的那个叶兰心，其实是晏初。”
　　“说实在的，我七岁之前的记忆都记不太清，唯一确定的就是肯定是在不断的背东西和学习。”叶兰心小小叹着气，“王舅的教育方式太奇怪——虽然很有效是没错啦，但是确实也太奇怪。你知道么，我是到七岁那年才第一次见到人，见到的就是王舅。然后十三岁那年，惑惑来，才第一次见到除了王舅之外的人。不过接下来就好多，晏初啦，阳泉啦，父君啦，母皇啦，都在那一年看到。说起来，第一次出洞的时候，我真被吓了一跳，从没想过能看到那么多人呢。”
　　她语气平淡，但是听到这里，萧逐却几乎不出话来——这是怎样的教育方式啊。
　　完全的封闭，什么都不让接触，只是一味的灌输各种知识，根本就是在制造一台人形机器！
　　说到这里，叶兰心抬头，看到他眼底一片怜惜心疼，忽然就无声笑了起来，安慰样拍拍他的手，“啊啊，阿逐，事实证明，王舅的教育还是满成功的，看，我是合格的储君吧？这样乱世，塑月这么一个有列强之名，但实际上必须小心斡旋才能生存的国家，需要的，就是我这样的皇帝。”
　　话说得没错。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在叶兰心嬉笑爱闹外表之下，其实是缜密心思和几乎毫无瑕疵的推算头脑。
　　看起来再怎么嬉笑，但是到目前为止，所有事情都在她控制之中，未曾脱轨分毫，毫无疑问，比起自己，甚至于比起他所见过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叶兰心都毫无疑问的更适合做个皇帝。
　　但是……
　　看着一脸无所谓的靠在自己怀里的女子，萧逐只觉得有非常微弱的悲凉慢慢的，如同浪潮样拂上自己胸中。
　　“……你不觉得可悲吗，兰心？这样子的话，真的不觉得可悲吗？”慢慢的，凝视着那个女子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他这样问道
　　听了这个问题，叶兰心脸上连一丝动摇都没有，直视着自己的丈夫，看了片刻，才肃然道：“认真说，我并不觉得王舅那么做有什么不对。塑月需要这样的君主，我是继承人，合该是的责任，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悲的。此外，如果这样的事情以普通人的感觉来判断，是所谓可悲的话，那么就可悲去好，我一个人可悲，总好过无能的君主统治国家，让所有人都可悲来得好。”
　　听了这话，萧逐安静的看着这个说完之后一个翻身，伏在他胸口上的女子，过了片刻，默默的垂下双眼，低声道：“虽然这么说没错，但是兰心，我希望你幸福。”
　　“……”看着面前这个垂下眼眸，安静述的男子，叶兰心眨了眨眼，然后慢慢笑出来，双手抚上他面孔，眼神柔软。
　　“阿逐，我从不曾觉得不幸。真的，从不。”说完，她看着他，唇边的轻笑越发温柔生动起来，觉得随着自己这样慢慢说出来，胸膛里渐渐涌起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暖充实，“相反的，我和你在一起之后，觉得很温暖，很安心，真的，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幸的。”
　　说到这里，孩子气的笑出来，她看着他，萧逐也笑出来，把她按在怀里。
　　“你要不要再休息下？”
　　“要，最近好累，算河工算得要死。”她小小呢喃，靠在他怀里，睡去。
　　看着她孩子气的笑容，萧逐觉得自己正慢慢的，一点一滴的爱她。
　　那不是一见钟情那么激烈奔放的爱，而是缓慢的，一点点儿加深的爱。
　　今天比昨天更爱，明天会比今天更爱。就这样，慢慢和时间一起醇化，属于他们两个的爱情。
　　然后，总有一天，会变得，最深爱的，只有她。
　　等叶兰心再睡醒的时候，已经到当天下午，回冰火洞是赶不及了，两人就悠闲的在瑞城里逛逛，吃完晚饭，就信步走回客栈。
　　两人之间像是有一种特殊的默契，萧逐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昏倒，也不说，两人就象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两人说说笑笑正到房门口，萧逐忽然面色一整，伸手一拦，叶兰心立刻会意，向他身后躲，萧逐凝真气，轻轻推开了门。
　　门里的人坐在榻旁，手里一枚银簪悠闲的剔着烛红，一头厚重直垂脚踝的长发随意的绾在肩上，额角金红残蝶，衬得他张面庞似笑非笑，透出种鬼气森森的风情。
　　是荧惑。
　　看到是荧惑，萧逐略略放心，稍微退后，示意身后的叶兰心上前。
　　自从知道自小被叶询抚养的是叶兰心之后，萧逐思考一下，就发现之前很多疑点就迎刃而解，虽然对荧惑还是有所提防，却已经不如之前那样满怀敌意。
　　叶兰心看到是荧惑，不禁笑开了，蹭上前去，“哎，惑惑怎么来了？”
　　“呢？从昨天出去到现在，没回去就罢了，连个消息都不传回来，我为什么来？”荧惑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斜眼瞥眼，冷哼一声，把手里银簪朝桌上一拍，双手环胸，等她解释。
　　“出了点儿小意外嘛。”叶兰心笑嘻嘻的答，走了过去，荧惑眼尖，一眼就看到她唇上咬伤的痕迹，眉毛跳，“……嘴上怎么回事？”
　　“诶……是阿逐那啥的时候太激动咬的信不信？”她很诚恳的说，却在话音刚落的时候抖了两抖；奇怪，窗户明明关紧了，怎么忽然觉得小风一阵阵的刮得厉害呢……
　　荧惑冷笑，“别以为自己是白痴就当我也是。”虽然嘴巴上这么恶毒的奚落着，但是荧惑还是一把抓住她的手，搭上她的脉搏诊视，然后，在一搭上的瞬间，他猛的睁大眼睛，脸上表情极其古怪，忽笑忽惊，看得叶兰心都担心他别是突然中风吧？
　　维持着古怪扭曲的表情抓着她的手诊疗了半天，仿佛在确定什么一样，荧惑换了左手，再换右手，换右手再换左手，伸手又摸颈子，只差要求把鞋子脱下来号号她脚脖子上的脉。
　　最后，他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上古怪的表情最后终于定格成一个扭曲的笑容，他拍了拍叶兰心，告诉她没事，然后一招手，让萧逐过来。
　　看他脸色变化，萧逐心里已经很是七上八下，他倒不怕叶兰心得什么病，杜笑儿好大一个前车之鉴，他生怕叶兰心也中个什么奇毒，那就惨了。
　　荧惑第一次不含敌意，异常严肃的站到比他高一个头的男人面前，一伸手，双手扣住他的肩膀，萧逐被他搞得一寒，心里更加发虚。
　　荧惑拍拍萧逐，又拍拍萧逐，然后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语气开口说，“恭喜永王殿下。您要当爹了。”
　　“……”叶兰心。
　　“……”萧逐。
　　两个人都是当世少见的聪明人，但是在听到完全出乎意料外的这句话时，他们还是毫无悬念的……被击沉。
　　荧惑安静的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然后，过了片刻，两个人先是对看一眼，然后同时看向荧惑，异口同声句：“啥？”
　　荧惑一手一个，分别拍拍他们，用不知怎的，带点儿沉痛的语气，“没错，储君怀孕了。永王殿下，您要当爹了。”



　　章六十八 换命（上）

     第三十章 换命
　　叶兰心怀孕了，这天外飞仙般的神来一笔把萧逐和叶兰心炸到第二早上都没缓过神来。
　　如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叶兰心还一幅不在状况内的心不在焉，那么萧逐表现出来的没缓过神就是变得比平常还爱操行十倍以上。
　　“兰心，冷吗？要不要加件衣服？”
　　“兰心，饿吗？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拿。”
　　“兰心，要去哪，小心摔着，我抱你过去吧。”
　　“……”荧惑。
　　“……”叶兰心。
　　塑月储君殿下转头看向忍笑忍到不住抖肩膀的荧惑，无奈的一摊手，“惑惑，怎么觉得我不是人，改成从波斯进口的玻璃瓶子？”
　　“相信，在永王眼里你比玻璃瓶子值钱多。”荧惑带着笑意答道，小心翼翼的扶着叶兰心上马车。
　　叶兰心在外面太久，需要处理的公务等等已经积累太多，需要立刻赶回去。眼看春耕已经快要开始，大越和荣阳军队时时可能异动，萧逐也要回去看顾军队调遣，两人就在这里分手。
　　荧惑来的时候带侍卫车队，叶兰心被萧逐捧凤凰一样小心翼翼的捧上马车，他犹自不放心，转身要走，却想一想，又转过来一把拉住缰绳，站在当地，咬咬嘴唇，似乎想什么，叶兰心从车里探出头来，看着他，等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萧逐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抬头对叶兰心说，“兰心，冰火洞并不远，这样……”
　　嗯？怎样？塑月土产小狐狸继续歪着毛茸茸颗脑袋，等他继续。
　　萧逐想又想，才低声：“你不是晕车晕得厉害？我抱过去也是一样，嗯？”
　　“……”这话完全出乎叶兰心意料，塑月储君张大眼睛，定定看着面前说出句话，不知怎的就莫名心虚起来，低下头去的萧逐，楞了一会儿，随即微笑。
　　蹲出来趴在车辕上，戳一戳，笑容咧得很大很大，“嘿嘿，你担心我？”
　　“……”一扭头；担心又怎么样？看到这幅狐狸吃着葡萄的样子就不高兴承认。
　　继续戳一戳，整个人赖过去，笑眯眯趴在他背上，“你担心我嘛，说出来不会笑话你的。”
　　“……”现在已经在笑话了好不好？心里这么腹诽着，萧逐叹气，一转头，看向那张逼近过来的狐狸笑脸，一伸手，为她顺下额边乱发，“我是丈夫，担心你保护你，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地位尊贵的女子笑吟吟的一伸手，戳上他胸口位置，轻轻的在心脏的部位点着，“你的意思是，你担心我，想要保护我吗？不算丈夫的身份。”
　　直视那对深灰色的眼睛，萧逐毫无任何犹豫的回答，“会的。”
　　然后，叶兰心真的大大笑开，灰色眼睛盈满笑容，拍了拍他，告诉他自己不用担心，就钻回马车里，吩咐启程。
　　车轮声动，恋恋不舍的一直到从车窗里看不到萧逐，叶兰心才慢慢放下车帘，看向车厢对面正闭目养神的荧惑。
　　“……想问什么？”荧惑还是闭着眼，懒懒的道，肩膀上站着他那只漆黑鹦鹉，正歪着小脑袋轻轻啄着主人的头发玩。
　　“……怀孕几个月？”
　　“一个多月，怎么了？”
　　“……我为什么没吐？”她很认真严肃的问，样子好奇。
　　这个过于白痴的问题让伏师荧惑抽搐着唇角被迫张开眼睛。
　　“……大概是个人体质不同吧。”这话听起来很敷衍，但是让他说啥，让他说啥？
　　幸好叶兰心没有和他详细纠结这个问题的意思，靠在窗边寻思一会儿，转头，问他，“惑惑，我应该能生很多孩子吧？”
　　“……”幸好他没喝茶，这种让人完全猜不透在想什么的问题让荧惑沉默无力，最后只能抽了抽嘴唇，低声道：“……看你面相，多子多福。”
　　“啊，那么，用那些子嗣的性命，以及那些子嗣所可能会拥有的后代的性命，能换回萧逐一条命吧？”
　　微笑这着么说。
　　荧惑悚然一惊！
　　被这句弄得浑身一冷，荧惑立刻睁开眼睛向她看去，叶兰心却只回他一个无辜笑脸，随即闭目养神。
　　“……你什么意思？嗯？”
　　叶兰心无辜的回看他，“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知怎的，忽然就被这样的态度激怒，荧惑愤怒的掌拍在车壁上，“你到底在想什么！叶兰心！”
　　“……哎呀，惑惑不要生气嘛，想一想，按照我们的计划，萧逐是根本救不活的嘛，但是……”话到里，轻佻的表情慢慢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严肃认真的神情。
　　这的阳光非常明媚，早上起来是一片明蓝的，絮似的白云，金灿灿的阳光，射破薄薄的窗帘，在车厢内投下层蒙蒙的暖色。
　　而在这片温暖里，塑月储君的面孔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几乎令人不敢逼视的森冷庄严，却偏偏又在眼底透出种异常的温软，几近于孩子气。
　　“想要他活着。”极轻的说，然后听得对面的妖丽青年几乎是蹙眉。
　　“……然后，就想到这个主意？”稍一思索，荧惑便知道她想干什么，只觉得浑身上下不断的发寒。
　　“似乎也只有这个主意能保住他的命吧？”叶兰心一摊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没有。”确实，只有这个法子。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荧惑只觉得浑身一阵脱力，他眼光不受控制的下移，看向现在还平坦如初，毫无隆起的肚腹，想说的话在嘴里打了半转，才慢慢说出来，“……不过，你确定要么做吗？”
　　“你都说了没有其他的法子啊。”
　　“但是那是你的孩子啊！”
　　“那又怎么样呢？”听到他近乎愤怒的低吼，叶兰心蓦然笑了出来，安静的看着他，扯动唇角，慢慢再次重复自己的话，“那又怎么样呢？”
　　日光轻薄，春风醺然，叶兰心慢慢的眯细眼睛，那个女子以一种安静而完全无所谓的态度样着，让荧惑不寒而栗。
　　——完全说不出来话。
　　这个时候的叶兰心，就仿佛团黑色而低温冰冷的火焰，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冰冷灼伤。但是却又仿佛黑洞，无法调转视线，只能不由自主的接近，然后在接近于恐惧的浑身战栗中体无完肤。
　　“天底下多的是当母亲也无法爱孩子的人。这些人生而永为女人，而不可能是个母亲。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从身体里诞生的孩子，就一定要爱呢？”叶兰心吊起边唇角，靠近说不出话来的荧惑，然后，笑开了，深灰色的眼睛毫无温度。
　　“我喜欢萧逐没错，但是我为什么要喜欢孩子呢？告诉我，其中有必然的联系吗？就算那是和他的孩子又怎么样？为什么就一定要爱？”
　　“……自己和所爱的人的孩子，难道不是延续两个人的生命的结晶吗？”荧惑觉得自己整个脊背都靠在车壁上，他嘶哑着声音勉强道，却只换来对面的女子一个轻轻微笑。
　　“……有任何意义吗？爱那个人，但是为什么要爱那个人和我的孩子？为什么要对从未见过从未相处过的生命产生感情？”叶兰心笑着问，身上的那种压迫感加强，荧惑不能控制的看着她的眼睛，绝望的发现，叶兰心是真的觉得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孩子啊，父母并没有经过他们的同意就把他们生到个世界上来，然后又按照自己的意愿让他们成长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培养失败，就是孩子资质不好，品行有差，就是孩子个性顽劣。他们就是被样决定命运的，那现在决定还没有出生的孩子的命运，有什么不对？他们可以救他们的父亲，他们应该高兴。”
　　那一瞬间，叶兰心仿佛一个漆黑的，黑洞般的太阳，那双深灰色的眼底泛着一线冰冷的火焰，然后将周围切温度都吸取殆尽。
　　看着片刻被她的气势压制得完全说不出话来的荧惑，过了片刻，她忽然毫无预兆的可爱微笑，眼睛眯起，露出狐狸一样毛茸茸的笑。
　　荧惑看着那个微笑，翕动下嘴唇，却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叶兰心却象是洞悉他的想法一样，伸手拍了拍他，“知道惑惑要说什么，惑惑想，我总有会后悔的一天是吧？哪，就等到后悔的那再说吧，我只知道，我现在不后悔。”
　　因为……萧逐很重要很重要。
　　即便让她拿继承叶氏皇族血脉，有关于下代皇帝的贵重子嗣来交换，也在所不惜。
　　后悔么？至少现在不，那就等到后悔的那天吧。



　　章六十九 换命（下）

　　然后，她笑着说：“你会帮我吧？”
　　说完，叶兰心又笑了笑，浑身上下气势消去，团回原位去，荧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顺过气去，只觉得胸膛里心跳如擂鼓般。
　　叶询，到底创造出怎样个怪物！
　　他知道叶兰心想干什么。
　　她想做的，是换命之术。
　　那是叶询所教的，关于如何延长已死之人的寿命的方法。
　　荧惑从小拜入叶询门下，教育等等，都是和叶兰心一起。巫蛊之道的常识，叶兰心和他知道得一样多，差别只在于，到底怎么使用，叶询从未教过叶兰心。
　　他刚开始学的时候，曾很天真的问过叶询，这样好用东西，为什么不让小叶子也学？
　　当时那个人正手把手教他如何调配毒药，听了这句，温柔笑，拍了拍他的头顶，柔声细语的对他说，这东西有损阴德，所以，怎么能教给她呢？学就够了。
　　他那时候还小，还不是很明白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想起来，那个从来都是温柔轻笑着的人，他的意思直都很明确，就是，叶兰心不容受损伤，所以，去替她损失阴德，去替她死吧。
　　在想明白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几欲发狂！然后是整个人如堕冰窖。
　　叶询和那些尊敬他，敬畏他而对他好的，他也喜欢的侍卫仆妇们不一样。叶询和叶家姐弟，还有阳泉，才是他所遇到的人里，真正的毫不以他的身体为异的人。
　　他那么喜欢他们。
　　他先认识的晏初，三四岁上就玩耍在一起，后来要前去冰火洞学艺之前，他才知道自己幼年的青梅原来是竹马，原来是晏初。
　　他临到冰火洞前，十三岁的晏初拉着十三岁的他，深深低头拜托，请他一定要好好照顾叶兰心。
　　他好奇问晏初，叶兰心是你姐姐吧？你好关心呢。晏初只对他笑笑，轻声说，不，她还是最重要的人。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么多年，第一次拜托他。他不能不答应。
　　看晏初那样郑重拜托他，荧惑其实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叶兰心个性刁钻，不好伺候，结果到冰火洞，下了马车，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看到一张灿烂兮兮小娃的脸，对他，我叫叶兰心，我们以后要好好相处哟～
　　之后，一群少年里有晏初，有阳泉，他曾经以为，自己的生活就会一直样下去，幸福安乐。
　　——他错了。
　　在他察知叶询真正意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恨什么，但是真的要恨的时候，却恨不起来
　　他该恨谁呢？
　　恨叶兰心？但是她也是受害者，当他在长久的相处中发现叶兰心没有感情的时候，他只觉得怜惜，一点儿都不恨。
　　非常非常的怜惜，没办法拒绝她的一切要求。
　　是啊，怎么会不帮她——即便是这么离谱的要求。
　　她所要求一切他都会为她达成。
　　她和晏初对他而言样重要，但是，她是晏初最重要的人。所以，也是他最重要的人。
　　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即便是这么离谱的要求。
　　看着团在他对面，已经开始闭目养神的女子，他慢慢开口，几乎从牙缝里哼出来，“……叶兰心，你一定会后悔的！”
　　对面的女子却连眼都没睁，只是轻轻一笑，悠悠然地说：“但是，你一定会帮我的，不是吗？”
　　他无言以对。
　　然后，那个女子依旧闭着眼睛，悠悠的说：“很快就会开战，舅舅会把我派到阿逐身边，也方便行事。”
　　“安王哪里会那么轻易就让你去萧逐身边？”按照叶兰心的计划，他确实需要去萧逐身边，但是按照叶询疼爱叶兰心的程度，他觉得叶询最有可能的是让自己跟在叶兰心身边。
　　听到这句话，叶兰心忽然轻轻的笑了，却还是闭目养神，笑道：“放心，舅舅会让我去的，因为，就我的表现而言，不是很讨厌阿逐吗？”
　　荧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看着笑得很温柔的叶兰心，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开始一阵发寒——
　　转眼就到三月底，在沉国春耕即将开始的时候，沉国的宿敌大越展开第二次攻击。
　　这次和之前突袭的攻其不备不一样。无论是沉国、大越还是塑月、荣阳，都在这次攻击之前，有所戒备察觉。
　　这次比不前几年那场以和谈为目的，突袭式的攻击，大越整备大军，从云林江而行，直取沉国——
　　从月初开始，叶兰心就开始计算大越出兵的时间，觉得应该差不多是月底时候，本人终于赶在三月初把河工上的东西赶完，从三月中就蹲在瑞城，负责后勤补给等等，同时，萧逐开始指挥军队向边境移动
　　这段期间，荣阳使者十数次拜访真都帝，明里暗里要求借道的事情，在这点上，叶询和叶兰心的意见是一致的，两人联名密奏，坚决要求不放荣阳过境。
　　真都帝的态度暧昧难定，无论是荣阳密使上的殷殷切切的请求还是叶兰心这边上的密折，真都帝统统留中不发。放还是不放，完全不给任何回复。
　　大越进军的消息传到塑月的时候，萧逐正在冰火洞里。
　　他昨到冰火洞和叶询协商换防问题的时候，然后就要朝坠凤岭方向方向而去，清早一起来，叶兰心就拽出纸笔，继续日封，写给母亲劝阻借道给荣阳的奏折，萧逐坐在旁边，对着元让给的那个行军图照着地图沙盘推演，刚推算片刻行军路线，就感觉到叶兰心不老实的趴在他的背上。
　　关于行军图，萧逐觉得不可信，叶兰心却不以为然，笑说，放心，在宰光楚王所有人马之前，行军图不会改变的。
　　听了这话，想到她和元让互相算计推测，萧逐就不禁觉得脑浆都开始疼，反正行军图研究下一也未尝不可，也就收下。
　　“写完了？”他不甚在意的随口问了一句，修长指头慢慢划过地图，叶兰心点头，本来就随便松松绾在侧的长发就么垂在他的肩膀上。
　　“现在有孕在身，不要太劳累的好。”这阵子为那奏折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他虽然没和叶兰心住在一起，却自然有宫人说给他听，心里就不禁淡淡怜惜，这样柔声说来，听得肩膀上趴的小狐狸嗤的一声笑。
　　“没事儿，今天是最后一道，我也不会再写了。”
　　“陛下不是还没有明确回复到底借不借道吗？”
　　“啧啧，到底该怎么说你呢小猪，笨还是聪明呢？”叶兰心抓着他的头发把玩，轻声笑道：“想想，母皇要真想借道的话，就算犹豫，至少也该在三月中下旨，现在下旨要借道，到瑞城要多久？分明就是打的囫囵腔，就是不借道。呼呼，就算母皇脑子抽，忽然下八百里加急的特旨，真到冰火洞，也要四五天，到时候再装不知道，就当没圣旨，拖上一阵子，荣阳加入战场最好的时机也就错过，对不对？”
　　想想，萧逐失笑，拍拍撒娇环在自己肩头的女子，“这方面你们在行，我就不行，还是行军打仗最适合。”
　　两人正密密的说着话，忽然就听到外面有纷沓脚步声传来，一个宫女惊慌失措的扑进来，急着嗓子嚷了一句：“殿下！大越出兵了！”
　　——时，三月二十八晨，大越出兵时间，三月二十七夜——
　　大越德熙帝御驾亲征，中书令花竹意军中书记，向沉国而去，二十万雷神水军，三十万龙神精锐，大军铁蹄满踏而来——
　　接到这个消息，萧逐立刻离开冰火洞，甚至话都没和叶兰心说上一句，直接到叶询跟前，和叶询简短交换几句，转身离开。
　　望着萧逐飞掠而过的鲜红身影，叶询端着茶杯轻笑，轻烟袅袅之间一张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的面孔分外便透出一种温文儒雅，他看看身侧恭身侍立的荧惑，却没有说话，只是小口小口的喝着茶。
　　荧惑只要面对他就浑身僵硬，完全被他的气势所压倒，此时只觉得汗如雨下，就这么僵在里面立了片刻，过了一会儿，从后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叶询一回头，看着叶兰心打着哈欠，抓着头发向这边走来，不禁温柔的笑起来：“看起来没睡好的样子呢。”
　　“啊，主要是大早被吵醒。”叶兰心笑眯眯坐待叶询对面，拿起盘点心随意朝嘴里一丢，叶询宠溺一笑，两个人闲聊一会儿，叶询才想起来样状似不经意的开口问道，“现在局势你怎么看？”
　　“唔，现在萧逐向坠凤岭那带而去，我觉得问题不大。”
　　“嗯，萧逐是个将才。”叶询头，“接下来的形式，你要怎么应对？”
　　“我？我什么都不会，自然要留在后方督促补给。”


　　章七十 谨遵钧旨（上）

　　叶兰心笑着答道，打了个大哈欠，整个人就向桌面扑去，她本来就是一个身体方面不具备什么协调性的主儿，这一扑之下，不小心带动了茶盏向下坠去，热腾腾一杯茶眼看就要泼到她膝盖上！
　　就在这时，叶询伸手一拉她，广袖一拂，茶杯被他巧劲一带，立刻跌到一旁，但是因为顾忌叶兰心的关系，茶水还是溅到了叶询手上，立刻烫了红肿起泡一片，而叶询全不在意，只是扬声唤侍从来收走碎盏，而就在这时，叶询手上的烫伤，非常迅速的，消失了。
　　那红肿起泡的烫伤仿佛根本就没有在他手上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这一切叶兰心全看在眼里，却全不在意。
　　这是天下仅此一个，绝无仅有的蛊中之王，“回风”的效果。
　　生者有里，死人有乡，回风之能，死人归阳。
　　昔年龙楼皇女下嫁塑月。带来的嫁妆里便有这么一枚“回风”。
　　叶询当年战场上伤重欲死，能活着回来塑月就是靠母亲给的这颗“回风”，
　　只要人尚有一口气在，种下“回风”就可以让身体机能迅速回复，把身体修复到未毁损的状态，而之后身体每次受到外力作用破损，都会被“回风”迅速修补。
　　但是，“回风”这个名字的本意是，施行咒术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正如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回风”每修复一次身体，种有这个蛊虫的人也会付出相应的寿命作为代价。
　　冰火洞内地火天冰交汇，集天地之灵气，不知为何，在这里时间的流逝异常缓慢，人若是长住其中，也会很神奇的延缓衰老，这也正是叶询为何看上去还未到而立之年的缘故。
　　而只要在这冰火洞里，因为时间流逝缓慢，“回风”发动，也几乎不会影响寿命。
　　又看了看自己舅舅那只已经完全看不出来烫伤的手，叶兰心调转视线，看到叶询吩咐侍从拿来沙盘，摆在桌上，他把代表军团的旗帜来回摆了摆，微微点了下头。
　　“这么看来，无论怎样，我塑月都无事。”
　　叶兰心点点头，又抓了块点心塞到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舅舅，我今早起来的太急，我现在先去补眠了，大概明天离开冰火洞去瑞城。”
　　含笑让她歇息好，叶询又摆弄了一会儿沙盘，忽然毫无预兆的抬头，看向依然侍离在旁边的荧惑，他忽然静静开口，“你去萧逐那边吧。”
　　听了这句，荧惑一愣，脑子里电光石火一般想起了叶兰心之前和他说过的话，只觉得浑身一冷，耳边一滑，就听到叶询悠悠然的道：“你不是很讨厌萧逐么，所以，去他身边吧。”说完这句，叶询顿了顿，微笑，抬眼，漂亮的灰色眼睛凝视着自己唯一的弟子，“如果觉得他实在很讨厌的话，等他打完仗，完成自己的义务之后，杀了他也无所谓。”
　　“——！”荧惑无法说出话来，只是看着面前依旧微笑，若无其事的男人。
　　叶询悠闲的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低笑：“因为，我也很讨厌他啊。”
　　——和叶兰心说的一模一样。
　　原来，一切的一切，甚至于包括一开始自己因为晏初而对萧逐产生的敌意，都全在叶兰心的计算之内。
　　面前这足以牵动天下的棋局，被叶兰心精妙控制，没有一丝一毫脱出——
　　但是，这样精妙布局只让他觉得浑身无比寒冷。
　　大越戎马而来，沉国枕戈以待，所有精锐集结国境，一战而定生死。
　　塑月安王、永王，成王天地二军集结完毕，拒守边界。荣阳太子季元让率军坐镇边境，雍侯符桓并荣阳楚王领军向塑月边境而来——
　　东陆之上，干戈已起，列强平衡之势危如累卵，局势微笑，一触即发——。
　　烽烟之间，龙虎相争，不惜白骨堆叠如山，定下一个百年谁是霸主，这天下谁主沉浮。
　　大越发兵的时候，云林江上风向正顺着向沉国的方向剐刮，比预期中提前了三天到达沉国边境，登陆的地方也比沉国预料的略有偏差，结果交战的时候不是主力接战，而是大越的主力先和沉国的水军以及陆军左翼接战，沉国不敌，被迫后退。重整阵形。
　　前年那场战争，沉国割地赔款，割了边境数州给大越，这一下开战，沉军先失地利，而在那几州的大越驻军呼应主力，封锁了沉国的边境线，一下子就几乎将沉军逼入绝境。
　　此时此刻，沉军可以倚靠的，就只有荣阳的外援了
　　而此时此刻，荣阳军队被拦截在塑月国境之外，接战在即——
　　时，三月二十八，塑月永王萧逐即将赶赴坠凤岭——
　　叶兰心是在萧逐走了不久之后离开冰火洞的。
　　她并不像萧逐一样走得那么匆忙，反而在走之前去拜访了一下住在冰火洞深处的杜笑儿。
　　她早拜托荧惑帮杜笑儿开发东西，这些东西这一个月里已经准备妥当，她过去仔细一样一样检查过了，打点起来，让荧惑带去，然后信步走到杜笑儿门前，站在门口想了想，正要敲门的时候，却没想到门从里面被打了开来。
　　杜笑儿正拿着一个盛满鲜血的玻璃瓶子，看着那瓶子叶兰心肉疼了一下：从波斯买来的玻璃瓶子很贵啊很贵啊，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买给你，你就拿来做血豆腐么……
　　朝她身后望了一眼，看到血泊里躺着两只……猪。
　　呃……杜姑娘你不折腾热气球那种神物，改折腾血豆腐了吗……
　　那她或许可以期待一下七彩毛血旺这种东西也说不定。
　　杜笑儿看到门口站着叶兰心，楞了一下，随即察觉到自己现在这样有点象凶手，干笑两声，条件反射的要让人进屋，结果一转头看到后面这间房搞得跟凶杀现场一样，便连干笑都笑不出来，灰溜溜的端了茶盘，到外面的小湖边款待叶兰心去了。
　　叶兰心一问才知道，最近杜笑儿很热衷于研究怎么输血，正在拿猪做实验。
　　这倒是个不错的研究方向，如果真的开发成功了，至少战场上会少死很多人。
　　想到这里，叶兰心忽然楞了一下，她随即望向身旁的女子，对方也正朝她回望过来，很平静的对她露出微笑，笑道：“命这东西珍贵无比，能多救一个人就救一个人。”
　　叶兰心想问的是，莫非，她研究这东西，是为了已经上了战场的萧逐？
　　但是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想问出来，最后无言的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向湖面丢去，看着溅起的涟漪，然后她旁边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仰望上方那一片晴朗蓝天的女子轻轻笑了起来，问了她一句话：“殿下很爱永王殿下吧。”
　　“……”完全不提防她陡然问这个问题，看着面前那张面向自己的清丽容颜，叶兰心眨了眨眼，对面的女子反倒笑了起来，学着她也朝湖里丢了块石头，“那，喜欢吧？”
　　叶兰心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她才淡淡道：“喜欢又怎么样呢？”
　　“喜欢就要好好去珍惜啊。”
　　听到她这么说，即便她说的是实话，但是一股奇妙的不愉快还是陡然从她胸膛里慢慢升起。叶兰心表面上却一点儿都不带出来，只唇角轻轻一弯，低声笑道：“虽然这是实话，但是杜姑娘并没有珍惜他。”
　　一瞬间，杜笑儿眼里滑过一种无法形容的微妙感伤，她看向面前的女子，慢慢说 ：“很久之前，我曾看过一本书，书里有一句话，我非常喜欢，那书里一个女子说 ，我知道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是我不喜欢。我觉得，这句话涌来形容永王殿下，是很好的。”
　　听了这话，叶兰心极其难得的被噎住了，楞了片刻，杜笑儿拍拍她，笑眯眯的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您喜欢永王殿下吧？”
　　“……嗯。”的
　　“那就不要让自己受伤害，也不要伤害他。自己受伤，他会痛苦，你看到他痛苦，你不开心，伤害了他，你会难过，他也会难过，于是看到他难过，你的难过也就成了双份。”
　　听到这里，叶兰心又是一楞，她低头看看地，又抬头看看天，最后看看杜笑儿，抓了抓头发，“真的？”
　　“真的。”杜笑儿点头。
　　于是，在告别了杜笑儿，离开冰火洞之后，叶兰心都在安静思索这个问题，原来，她不快乐，萧逐也会不快乐。
　　原来。
　　和杜笑儿的谈话，宛如点开了她思维中一个迷蒙已久的盲点，以自己喜欢萧逐为一个基础，她的很多反常都可以解释了。
　　在她原来的计划中，她应该在怀孕了之后，就告诉萧逐自己没有感情这件事，但是她真的知道自己怀孕了之后，她却开始犹豫了。
　　他判断萧逐知道她的没有感情之后，会更加的爱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让他知道。
　　现在想来，那是出于奇妙的感性，而非理性的判断。
　　坐在马车里，叶兰心支着额头苦笑出声，一手轻轻抚上自己小腹，心里慢慢的想着，如果让萧逐知道她用孩子的寿命为他续命，大概会非常愤怒吧？
　　现在一想，萧逐会因为自己的这个决定而愤怒吧？说不定也会恨她。
　　但是，不想让他死。
　　想让他活着，即便他会恨她，也希望他能活下去。
　　原来，这就是喜欢

　　章七十1 谨遵钧旨（下）

　　“真是麻烦啊……”没什么形象的把自己摊成一张煎饼，叶兰心苦笑着。
　　真是，料到了那样的开头，却没有料到这样的结局。
　　就这么想着，走出了十几里地，等冰火洞送行的人都回去了，又走了几里地，便有一个信使迎面而来，送给她一封密函，却是一个雪白信封，之上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粉勾了几道云纹出来，收到这封信，她眉毛一挑，拆来一看，命令车队立刻停住，自己啪嗒啪嗒跳下车，转身跟着信使拐入道边密林。
　　此时刚三月底天气，杨柳开始抽芽，本来灰扑扑的树林也染上了一层薄绿，在密林深处，停着一驾小巧马车，信使到了车前，也不说话，只向她一躬身，叶兰心点点头，一掀车帘，笨手笨脚的刚要爬上去，里面人低笑一声，伸出一只纤瘦手臂来，就要拉她上去，她咧嘴一笑：“算了吧，就阿初你这身子板，一下子还不闪了腰。”
　　车里传来一声轻笑，“抓住小叶子你还是做得到的哟。”
　　叶兰心听了爽朗一笑，向他伸出手，里面的人用力一拉， 她便上了马车。
　　马车里的人正是晏初，他本就身单力薄，硬是要拉叶兰心上车，两个人就跌做一团，叶兰心小心自己别压着他，自己倒是一头撞到了车壁上，转头看晏初，被她压在下面的青年微微的笑着，苍白羸弱的面孔上有一种无法形容是淡淡神采。
　　叶兰心趴在他身上看了片刻他，慢慢悠悠的呼出一口气，才撑起身子，把晏初也拉起来，抬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又认真定定的看了片刻，“……已经决定了？”
　　“嗯，”含笑点头，晏初露出了少年一般清澈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女子，“不是早就决定了吗？”
　　叶兰心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忽然就慢慢簇起了纤细的柳眉，晏初反而笑了出来，伸手虚虚指向她的胸口，“怎么，想到未来要发生的事情，这里开始有感觉了？”
　　“……嗯。”
　　晏初慢慢的弯起了嘴唇，一双清澈的眼里却有了一种淡淡的暗伤。
　　“因为萧逐吧？”
　　“……嗯。”
　　“哪，不说这个了，我说小叶子，若我死了，你会哭吗？”他看 了她片刻，若无其事的换了一个问题，听到问题的叶兰心楞了一下，认真思索，过了片刻，才不确定的硕：“……不知道。”
　　晏初没有露出一点不豫的表情，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微笑，“我很高兴。”
　　“真的，小叶子，我很高兴，第一，你没有对我说谎，第二，你给我的真实答案不是不会，而是不知道，我真的很高兴。”
　　说着，他伸开手，拥抱了面前的女子，温柔微笑，“我真的很高兴。”
　　说完，他慢慢放手，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递给了叶兰心，苍白羸弱的脸上一双漆黑眼睛温柔如水，“那么，现在我们来核对一下，接下来要怎么做吧。”
　　一个时辰之后，叶兰心从密林里走了出来，她立刻吩咐车队转向，向成王晏初驻防的边境而去。
　　他身边随行女官侍从全都面面相觑，完全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个时候做这个决定，叶兰心也不解释，下了命令之后就愉快的继续团回车厢里了。
　　不管其他任何，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大越和沉国第二次接战，是在三月二十九。
　　主力部分经过一夜鏖战，在稍微退回重整阵形之后，于正午时分向沉军发起了第二次攻击，而此时，沉军被击退的左翼已经和主力汇合，这一战沉军在国主沉烈的带领下，背靠关卡，奋力抵抗，终于在大越军凌厉的攻击之下稳住了阵形，三次冲击之后，保住了溃散左翼大部分战力，右翼已经开始收拢，准备反击。
　　战到这里，双方其实已都是强弩之末，到了黄昏时分，各自退兵整理阵形，大越退后十里，扎营筑寨，准备明天第二次袭击。
　　就在两国交战的时候，在塑月边境，萧逐已经赶到，和自己的军队汇合，而同时，符桓所指挥的军队也移动而来，随时可能会越过边境线，直接和塑月军队开战。
　　晏初所指挥的军队也移动向荣阳大军所在的部分，现在三方军队都处于随时备战的状态，只待主帅一声发令，就立刻开战。
　　但是，这边形式又不比大越和沉国，并非是一定要交战，而且面对晏初和萧逐同时压境，即便是符桓，也要小心谨慎。
　　何况，他还有要把楚王兵力葬送殆尽的任务。
　　哼，这么一来，在最开始的时候就不能和萧逐正面作战了，想着就让人觉得十分不愉快。
　　在帐篷里看着沙盘之上层峦起伏的山丘地形，符桓哼笑了一声，旁边有人也低笑一声，随即一只茶盏被送到他面前，执盏的手修长圆润，细腻一如新瓷，
　　他身旁榻上斜靠着的人，身姿清秀修长，容貌优雅秀丽，一身华贵朝服，清华端严，正是荣阳太子元让。
　　符桓接过她递来的茶盏，似笑非笑的斜睨她一眼，“怎么想起给我倒茶？”
　　元让掩口轻笑，“放心，里面没下毒。”
　　符桓听了这句，碧绿色眼眸轻轻闪动，唇边就扯出一线微笑，“如果是你用双手捧给你，即便就鸩酒，让你就这么喝下去也未尝不可。”
　　“现在毒死你对你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元让哼了一声，掉头看向他面前铺展开的沙盘，“你觉得局面如何？”
　　“如不出意外，一切都在控制范畴之内。”
　　“……”听了这句，元让侧头看他，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然后问道：“你看起来很有底气的样子……”眯眼，“那么，到现在都不进军在等什么？再不进军的话，王叔会念死你啊……”
　　符桓看她一眼，若无其事的轻轻微笑，“……在等成王。他之前密报过我，所要和我两面夹击，把萧逐和叶兰心的嫡系部队葬送在这边境，我在等他动手。”
　　“呀呀，你果然两边收钱。”元让笑出来，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把眼神投注到面前的沙盘之中，看了一会儿，不禁笑意加深，“啊，成王军队是在萧逐侧后方集结的啊……”她手指虚虚点了几点，“只要他这个时候倒戈相向，那么……唔，萧逐会立刻被逼到坠凤岭那里去，那边是个地形狭小的盆地结构，只要把萧逐逼入坠凤岭中，基本就是瓮中捉鳖的情况了……只不过现在成王的军队并没有特别能让人看出来意图的动向……”
　　“哼，虽然和我有所密约，我倒觉得成王大概还真没这胆子立刻下手，不过也罢，我本来就没打算他真能帮上什么忙，只要他能和萧逐互相牵制就好。”
　　听他说到这里，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符桓，“我说符桓，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我觉得你对援救沉国毫无兴趣？”
　　符桓走到她身边，轻轻一抱，把她放到膝上，下巴搁在她纤细肩上，看着面前的沙盘，嗅着她发上香气，轻笑了起来。
　　“你对援救沉国可有兴趣？这种半点好处捞不着的事，除了你那个爹，谁还想得出来干？你要做的嘛……”他凌空曲指一弹，只听一声轻响，从代表晏初军团的玄色旗子之后所有塑月的军团旗帜全都扑倒在沙盘里，一直到丰源城门，符桓才沉沉道：“攻下丰源。”
　　现在叶氏姐弟内斗，彼此戒备，而安王叶询的军队移动也非常诡异，可以说，只要突破坠凤岭，不前往沉国，而是转而向瑞城而去，击溃叶询的军队，塑月内地就等于中门大开，随便蹂躏了。
　　这才是他的目的。
　　沉国覆亡与他何干？
　　荣阳最大的敌人，并不是相隔比较遥远，而且还有一个沉国要专心对付的大越，而是咫尺之遥的塑月。
　　就算此战大越并吞了沉国，那么压服沉国以及占领善后，都至少需要二十年，哪里有空来管荣阳，而塑月就不一样，在夺嫡这件事上，叶兰心和叶晏初都来找过他，无论以后谁登基，这个关节都等于是个心病，都会影响到两国关系。加上这次硬要冲破边境去救援沉国，两国关系肯定荡到谷底，塑月又处在国力上升的时候，荣阳却江河日下，还不如就干脆趁此给塑月一记重击。
　　元让噗嗤一笑，双手揽上他环在自己胸前的手指，“我还以为我本来属意让成王登上塑月皇位的。”
　　“是啊，叶兰心那个女人不是凡品，她当了皇帝，只怕不只是荣阳要小心，整个东陆都要警惕起来。”
　　元让似笑非笑的转头看他，“……她有你难对付吗？”
　　听了这话，符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长时间的凝视她那张优雅的侧面，然后一双碧绿眼睛中慢慢浮现出一线近乎于惆怅的微妙神情，他安静看了她片刻，然后微笑。


　　章七十二 出战（上）

　　元让似笑非笑的转头看他，“……她有我难对付吗？”
　　听了这话，符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长时间的凝视她那张优雅的侧面，然后一双碧绿眼睛中慢慢浮现出一线近乎于惆怅的微妙神情，他安静看了她片刻，然后微笑。
　　符桓芙蓉面，碧绿眼，他的美貌尖锐而凌厉，然而此刻，他脸上慢慢浮出的笑容，犹如午夜破水而出，徐徐绽放的莲花一般，带起无比的纯净之感。
　　他凝视着元让，笑着点头，“是啊，没错，全天底下，对我而言，谁会比你更难对付？”
　　元让没有说话，看了他片刻，然后转头，看向面前沙盘，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到帐门前传来甲胄撞响的声音，符桓放开元让，等元让在旁边坐好，才扬声让外面的人进来。
　　进来的是符桓副将，一看元让也在座，他楞了一愣，符桓沉声道：“说吧，什么事。”
　　“呃……塑月那边有使者过来。”
　　“使者？”
　　“嗯……是从成王那里来的。”
　　来了！
　　符桓和元让对看一眼，他点头，示意副将把使者带来。
　　出乎意料，从塑月来的使者只有一人，长身修立，浑身上下裹在一件连帽风裘之下，看不清容貌。
　　虽然从他进屋的脚步就看出来来人没有武功，但是符桓还是小心谨慎的挡在了元让身前，等副将退下，听到牛皮帐帘刷啦落下，那个使者慢慢揭去了头上帽子，慢慢露出来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青年看向符桓，又看了一眼元让，很本分的笑出来，慢慢躬身道：“晏初见过太子、符侯。”
　　当晏初摘下风帽的一瞬间，元让和符桓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元让对他颔首一笑，就似笑非笑的靠在榻上玩着榻上引枕的穗子，气定神闲的等面前两个人到底说些什么。
　　符桓让晏初坐下，又亲手给晏初斟上茶，才很惊讶似的说：“真没想到，居然是成王您亲自来了。”
　　晏初身体不好，外面天寒地冻，他浑身冰冷，握着杯子暖和了好一阵儿，冰白指尖才渗出一点血色来，他温吞的笑着，抬眼看向符桓，“我亲自过来，就是为了表达我对这次合作的诚意。”
　　晏初生得单薄瘦削，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说完这句，他慢慢啄了一口暖茶，缓缓舒出一口气，才眯着眼睛笑道：“我人既已在此，希望符侯可以尽快发兵，我所率领的军队，必将全力支持，如有一日，我可以登基为帝，必然厚谢符侯——”
　　这么说的时候，他依旧是那副风一吹就会倒的柔弱样子，慢慢 出的话却让符桓和元让又互相不着痕迹的对看一眼。
　　然后就在符桓打算打打哈哈轻轻巧巧把话题带过去的时候，晏初眼波流动，一刹那之间病弱羸弱的塑月成王，忽然就带了一种让人无法鄙视的凛然之态，他伸手取过桌上放置一边的清水，轻轻倒出两杯，从发上取下发簪，用尖锐一端朝指上一划，立刻鲜血滴落，两杯清水里立刻湮开两道血痕，轻轻晃了一晃，便随即淡开，血色也就变成菲薄的一层，他一笑，拿起一杯，朝符桓面前一松，“我愿与符侯歃血为盟，结此誓言。”
　　元让嘴唇一动，刚要说话，符桓抬手制止他，一双碧绿眼眸慢慢眯细，打量对面羸弱青年，忽然淡笑出声，点点头，指尖一滑，手上立刻有鲜血滴落，落入杯中，两杯都滴成鲜红颜色，符桓取过晏初手中银杯，一口饮尽，晏初爽然一笑，一口饮尽，两颊之上隐隐泛出一点病态的嫣红，符桓向他点点头，也不多说，吩咐人立刻带晏初下去休息，等晏初一走远，元让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无聊一样轻轻用指甲弹了一下桌面上的杯子，“我说符桓，你真的觉得，是晏初比较好对付么？”
　　今晚晏初亲自来到这里，确实出乎符桓的意料，听到元让这句话似嘲又似讽，符桓不以为意，他若有所思的掉头看桌面上峰峦起伏的沙盘，再看看桌子上两个刚刚融过鲜血的杯子，忽然自失一笑。
　　“不过算了，不管叶晏初想做什么，他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也就是了。至于他的目的，大概明天就能有所分晓了。”
　　元让玩着穗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的意思？”
　　符桓看了一眼沙盘，走向符桓，伸手，握住她的下颌，让女子的视线和他对上，才轻轻一笑，“我打算明天开始进军。”
　　“呀～～～”元让微笑了起来，细长的眼眸优雅的眯细，“小心陷阱哟～”
　　“就算有陷阱，也是你布的吧？”他哼笑，捏在她细润下颌上的指头用力了一些，“反正，那也是你的愿望吧。”
　　“是啊，是啊，我可是很希望你去死呢。”她愉快的看着符桓，后者还了天涯一个奇特的，带着微妙满足的笑容。
　　“你的愿望的话，我都会替你达成的。”
　　“是吗？”
　　“是的。”
　　“那请你去死吧。”元让分外愉快的对他说，而那个绿眸的男子萧瑟的在她面前屈膝躬身，微笑。
　　“那就，谨遵太子钧旨了。”
　　看着这样说着的男人，元让无聊似的拖着下颌，轻轻踢了他一脚，道：“你为什么要答应晏初。”
　　从小往上的看着她，符桓碧绿眼眸里忽然一线苦涩，他轻轻摇头，自失一笑，最后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能说什么呢？在那一瞬间，看到那青年眼里发誓倾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决绝么……
　　那是……连自己都不信的，冲动的理由。
　　于是，最后只有一声长叹成就寂寥无边。
　　三月三十，在凌晨时分，晏初的军队忽然毫无预兆的向萧逐军队的方向移动，萧逐从来就不放心晏初，一开始就派人警戒晏初，现在晏初的军队甫一移动，他立刻警觉，立刻停止向符桓军队环缓步前进的步伐，派人前去晏初军中询问。
　　哪知使者这一去就仿佛泥牛入海，晏初军队里没有一点反应，就跟他根本没有派去使者一样。
　　当三月三十日的下午，第六批使者已经派遣出去两个时辰之后，副将请求萧逐再派出一批使者，红衣亲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若有所思的伸手敲了敲面前的沙盘。
　　他派在荣阳大军和晏初军队附近的探子每隔一刻就有一组前来汇报情况，目前他所知道的情报就是，晏初的军队正在向他所在的方向移动，目的不明，而到目前为止，符桓的军队还没有开始移动。
　　看着沙盘里三色旗帜所代表的各自军队的移动路线，萧逐忽然蹙起了眉头，
　　不对，晏初的军队并不是向自己的方向移动。
　　准确 来，晏初的军队是向符桓和他的军队之间做一个非常微妙的移动。
　　并不是笔直的朝那方靠近，而是整支军队以一种很微妙的曲线抛了一个小小的弧线。
　　与其说向他靠近，不如说更像是在微妙的介入两军之间。
　　然后在符桓的军队移动的时候，也显现出了非常微妙的不协调感。
　　他的中军和他的左翼之间的传令总是差上那么一点，完全不如他的右翼和中军的配合得那么如臂使指一般。
　　根据探子的回报，符桓军队的左翼应该就是楚王的军队吧，楚王生来桀骜，连元让这未来的皇帝都不曾看在眼里，何况是听从符桓的调遣？
　　唔……萧逐思索了片刻，点了点符桓左翼所在位置，和自己所在位置，点点头，唤来副将，“我们也前进，”
　　副将领命，询问方向，萧逐伸手，点了一下阵局中的一个小小山坳，“坠凤岭，我们向这边去。”
　　副将看了一眼地图，有些惊讶，道：“坠凤岭其实严格说来，已经算是荣阳境内了，对方还没有动手……我们这样……”话留三分，只有些犹豫的看向萧逐。
　　这些副将等等，全都是塑月自己的官员，不是他在大越国内那些用惯了的手下，这样态度萧逐也不以为意，只是温和一笑，扫了一眼其他抱有同样疑问的人，笑道：“楚王素来刚愎桀骜，探子回报，这次荣阳决定出兵援助沉国，他从中出力不少，但是符桓这几日来一直游弋躲避不肯接战，也算快到了楚王的底线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一双名剑一般锐利眼眸轻轻一闭，随即睁开，“三日之内，即便符桓不战，楚王也战！”
　　符桓，我这次，一定要置你于死地。
　　这么想着，萧逐抿了抿唇角，扫了一眼不再说话的众多将领，很清楚他们对自己的判断不过将信将疑，自己所谓东陆第一名将的名号，大部分人看来不过是个虚名而已，真要这群塑月的将领对他心服口服，这次就是一个检验。
　　想到这里，萧逐胸有成竹的微微一笑，从令筒里抽出一枚令牌，一掷之下，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帐里响彻开来。
　　“拔营——”
　　一声令下，塑月天军二万五千人向坠凤岭方向而去——


　　章七十二 出战（下）

　　萧逐麾下部队是在三月三十开始向荣阳大军移动的，晏初的军队得到这个消息，是在三月三十日的下午。
　　晏初实际上已不在军队里了，而他悄然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了一个继续进军的指令，但是进军之后干什么怎么干一个字儿都没说，只留下一句需要行动的时候会有人来的，于是他麾下一干将领对着萧逐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反应：真是好想死啊……
　　虽然谁都知道晏初有争储夺嫡的想法，但是毕竟晏初从来没讲明过，再说，现在真干出点儿什么来，那是谋反的罪名，晏初直接下令还要掂对一下划不划算，何况是现在这种状况下，谁就敢越权行事？而这所谓的继续行军再行个一天就要和符桓和萧逐的军队打照面了，这到底怎么办啊。
　　就在一群人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营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使者到了，一干人等立刻如获救星，把拿着晏初令牌的使者拥到营里，然后在对方摘下兜帽的一瞬间，再度……石化了。
　　手拿晏初令牌，进入大营的，赫然是笑眯眯的……叶兰心。
　　看都不看已经全部傻掉的将领们，叶兰心在营帐里很新奇的左看看右看看，散步似的踱到帅台前，摸了摸令筒，她招招手，几个将军硬着头皮过去，看着他们的储君殿下先是把晏初的令牌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枚玉印，上面明明白白镌刻着成王晏初四个字，底下人对看一眼，脸色立刻就是一变。
　　这是晏初的王宝，见此印者，如成王亲临。
　　这还没完，叶兰心扫了他们一眼，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虎佩，晏初副将一看，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碧玉的龙佩，两者一对，青龙白虎天衣无缝。
　　——这是塑月兵符。
　　到了此时，再没什么好说，帐子里所有人卸刃撩甲，拜倒在地——
　　位在上座，叶兰心唇角一动，她哗啦一声，把令筒里所有令箭竹筒倒豆子一样全倒了出来，仔细拣出一枚，向地下一掷——
　　令是木制，这一声并没有多大，但是跪在下首的一群人却只觉得心头一震，然后就听到了上首那个女子的声音懒洋洋的道：“全军继续进军。”
　　听到这个命令，一群人面面相觑，一干人等战战兢兢对看一眼，副将犹豫问了一句，“……殿下，要不要……通知永王……”
　　“不，就这样前进。”她微笑回答，然后再不说话，就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翻着军书。翻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啊，今天二十九还是三十？”
　　旁边有人答是三十，她点点头，淡色嘴唇就慢慢弯出一线笑容。
　　是时候了……她喃喃自语的说。
　　没有任何人知道塑月的储君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叶兰心到了晏初营里，命令继续进军的时候，在三月三十日黄昏时分，萧逐与荣阳军队在坠凤岭附近的边境，相隔十五里对峙，结果，丝毫不出萧逐的意料，四月一日清晨，荣阳左翼，出战——
　　不是全军齐动，而是仅仅左翼向他的方向席卷而来。
　　果然。
　　接到通报的时候，萧逐一笑，一瞬间，乌发红衣，眼眸素色，却忽然有了一种凌厉的美丽。
　　既然来了，就断然没有让他就这样走脱的道理。
　　端坐在马上眺望着远处硝烟滚滚，荣阳左翼计有四万余人已经和他的前锋接战了，眯着眼睛看了片刻战场局势，他唇角倏忽一勾，只冷冷吐出四个字：“猪羊之辈。”
　　此言必，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掌心微微放松，然后忽然猛的一紧，能感觉到掌心长枪凤鸣上镌刻着的凤鸟图纹一点点烙印在掌心之中，轻轻一笑，他向身后等待命令的军官下了一道指令，只有一句话：“全歼来寇。”
　　说完这一句，他聚气丹田，长啸一声，“萧逐在此，何者安敢犯我江山！”
　　这一声穿透战场上硝烟弥漫，只见白马银枪，红衣烈烈，他姿态凛然，宛若逐云之凤，清啸而出。
　　在凤鸣沾染上第一滴鲜血的一瞬间，便已底定战局。
　　萧逐此人，立于朝为正臣，立于沙场，则世间再无人可敌。
　　战争说穿了，就是如何以最小的牺牲而行杀戮，而当萧逐立于战场之时，那一瞬间，他的凛然与美丽，居然就带了一种残酷的味道。
　　那就仿佛是宇宙洪荒时代残留的最后一个神之末裔，无善无恶，专司杀戮，众生平等，皆于长剑银枪之下授首。
　　垂翼遮天逐云凤，剑起凤鸣天地动。
　　当他奔驰于战场之时，便已决定一切——
　　“根本就是单方面的屠杀而已啊。”站在战场后方一个土丘之上，符桓悠闲说到，仿佛下方正在进行的战争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站在土丘上，身旁是元让骑着的一匹白马，他牵着缰绳，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眸半掩在长睫之下，隐隐透出一线奇异妖绿，元让却冷哼一声，看着下方战场也不说话。
　　符桓看她一眼，忽然便无声笑了起来，元让斜瞥他一眼，陡然便觉得有什么不对，刚要说话，只看符桓手指轻轻一弹，她身边鬼魅一般无声无息的出现了几个身着盔甲，看似普通士兵的人。
　　元让扫了一眼就把视线集中在了符桓面上，冷哼一声：“……你想干什么，嗯？莫非你终于想通了，要趁这个机会让我死在沙场上？”
　　符桓轻笑，“我怎么舍得啊……元让，你未免太以你的心思揣度我的心思了、”
　　元让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细长凤眼凝视着面前的男子，然后在她这样的眼神下，符桓慢慢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微笑。
　　那是非常柔和而清澈的微笑，他凝视着面前这帝国未来的统治者，淡淡说道：“暗部听令，送太子归国。”
　　“——！”元让悚然一惊，符桓却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抬手，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觉得自己被人抓着，身上一轻，陡然已离了马匹，被人负着向山下而去——
　　她身后是荣阳名门符家家主一声轻轻叹息低笑，“对楚王进兵知而不救的有我一人就够了，回了京城，你愿意参我保我，就随你的意思吧。”
　　尾音落下的时候，元让纤细身影已消失在了战场之上，符桓很清楚，自己最后的尾音那个女子并没有听到。
　　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她真的上战场。
　　自古战场之上就风云变幻叵测难料，永远没有任何一方都确保自己万无一失的胜利。何况现在这么微妙复杂局面，面前又是东陆第一名将，留她在战场上实在太过危险了。
　　何况即便是楚王左翼擅自出击，他眼睁睁看其败亡不救是不争的事实，现在把元让送走，还能把她摘个干净，如果不把元让送走，真有有心人士要问起责任来，还在前线的元让第一个就要问罪。
　　这种事情，他一个人就够了。
　　啊，说起来，如果元让这次不打算放过他，倒还真可以就这个机会除掉他呢。
　　他算不算授人以柄了？
　　想到这里，符桓笑了一下，再度看向战场，才这么一会儿，战场里局面已经开始明朗起来，虽然楚王兵马是塑月兵马的一倍有余，但是步兵怎赶得上骑兵进退迅即自如，已经渐渐露出了败象。
　　就在这时，他身后有衣袂破空之声，符桓一双碧绿眼眸依旧紧紧盯着战场，头也不回，淡淡道了一声：“讲。”
　　身后探子恭敬一躬身，“大人，塑月成王军队已开始进军——”
　　“……方向？”
　　“正包抄向萧逐后方。”
　　“速度？”
　　“今晚可抵达此处。”
　　迅速在脑海里勾画了一下地形，符桓忽然慢慢弯起了唇角，他低低应了一声，翻身上了元让留下的那匹马，下令：“全军向后撤退，退向坠凤岭。”
　　楚王留给萧逐你杀，而他要做的，就是先等晏初的军队先和萧逐的军队杀上一场。
　　若晏初能和萧逐一战，那是最好，即便晏初军队没有和萧逐战斗，他也大可先在坠凤岭附近摆开阵形，请君入瓮。
　　他下令时候，战场中硝烟滚滚，那红衣如凤的青年正以一个优雅有若舞蹈的姿态足尖轻点，广袖烈烈，长枪如银，一抢斩断荣阳左翼之中那个楚字王旗——
　　看到那杆象征着楚王的旗帜慢慢倒下，符桓大笑起来，策马扬鞭而去——
　　三月三十日下午，荣阳左翼与萧逐部接战，旋，全军覆没，楚王授首——
　　时荣阳中军未发一兵，退走坠凤岭——
　　在战斗的途中，萧逐要求探子至少每刻向他汇报三次情报，所以他其实比符桓还要早知道晏初的军队正在向他的后方移动。
　　他基本上已经判定，晏初的军队是试图偷袭。
　　这一带地势狭长，如果晏初的军队是打算助阵，应该早派来人告知行军路线和目的，这样悄悄而来分明就是想断他后路！


　　章七十三 白骨对天哭（上）

　　斩断荣阳楚王王旗，斩下楚王头颅，这个战役其实已经告以段落了，萧逐退下战场，留下先锋继续打扫战场，前卫中军左右双翼随他一起脱离战圈他重新整合军队，然后听取情报，决定下一步到底怎么行动。
　　虽然很多人不敢明说，但和萧逐一样想法，恐怕晏初忽然从后面来一刀子的人不在少数，将领们的主要意见是现在情势不明，既然符桓后退，我们也不如先后退吧——其实谁都知道，现在后退就是要退出坠凤岭这一带狭长的通道，不然到时候符桓在前，晏初在后，把他们堵在这条狭道里，才真的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萧逐摇头。如果晏初真的起兵反叛，那么让符桓和晏初会合并不是个好选择。
　　他在临时的中军帐里看着沙盘，点了的坠凤岭，“符桓是向这个方向退去了。”
　　坠凤岭叫岭，其实却是个小山谷，地形险要，是兵家必争之地，他沉声道：“符桓向这边而去，显然是想诱我们入谷之后全歼。”
　　他顿了一顿，一双眼睛慢慢眯起，渗出一线锐利光彩，“所以……我们将计就计，迎上前去，才是正道。”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一双细长黑眸向四下一扫，一瞬间竟如名剑锋上秋水一般让人不敢逼视。这样一眼后他却是淡淡一笑，轻声道：“荣阳军队虽多，却多是各地府兵拼凑，将领各自为政，并不见得都愿意为符桓卖命，何况这次符桓见左翼死而不救，大半人看了自会寒心，军心既不在一起，军队人数再多都不过乌合之众，不足为惧，至于我方，全都是骑兵精锐，在进攻移动上强过荣阳不下百倍，自然……不会让后方有险。”
　　他后半句说得含蓄，但是谁都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不禁一群人对看一眼，心下掂量，萧逐也不催逼，笼着双手等众人的反应，诸多将领窃窃私语了片刻，领头的副将向前一步，躬身道：“末将等，全听殿下调遣。”
　　听到这句话，萧逐唇边慢慢牵出了一丝笑意。
　　他很清楚，基于自己刚才的表现，这些塑月的将领们，终于承认了他在军队中的主导地位。
　　三月三十日黄昏，萧逐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向符桓大军飞速逼近——
　　“啊啊……果然是萧逐呢。”接到了萧逐进军的报告时，符桓正在车上用饭，宽大的车厢内，对面的陪客正是晏初。他似是自言自语的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说了，悠闲夹菜。
　　晏初听了，素白的指头扣着茶盏，轻轻端到唇边吹了吹，苍白面容上透出一线微笑，淡然道：“永王的意思，是先歼灭您的部队，然后掉头迎击我的部队，符侯，我猜得可对？”
　　符桓笑了一下，继续吃饭，晏初也不再说话了，笑吟吟的托着茶盏慢慢小口小口的喝着，就在这时，有探子来报，送上了一张密信，符桓展开一看，一双碧眼随即瞪大，脸上竟然掠过了一丝不可思议，随即便一点一点的变化成了一抹极其微妙的微笑。晏初看他神色奇妙，也不多问，只是看他看来，还了一个清淡笑容。
　　“……”符桓一双碧绿色眼睛若有所思的凝视他片刻，笑道：“恭喜殿下，这次还真是天遂人愿呢。”说完，他轻轻一笑，把手里的密信向他面前一推
　　又看了他一眼，确定这密信是给自己看的，晏初展开一看，一行字体触目惊心的映入眼中——
　　“三月三十黄昏，大越军队中军十五万人，由德熙帝率领转向，向塑月王都丰源而去——”
　　看到这里，晏初素色瞳孔里隐约有神采一跳，他慢慢合上密信，举起茶盏，向符桓一敬，脸上笑颜淡淡，“托符侯的福。”
　　符桓但笑不语，拿起旁边素色水盏和他轻轻一碰。
　　原来，大越这次远征，其目的不在沉国，而在塑月。
　　德熙帝德熙帝，真不愧是如今东陆之上第一铁腕人物。
　　只不知，故国新土，萧逐，你选哪样？
　　在心里想象了一下萧逐听到这个消息时候的脸色，他不仅从内心开始愉悦起来。
　　掀开车帘，向车外还侯着的探子下令，“传我命令下去，全军全力前进，一定要在萧逐之前提前到达坠凤岭！”
　　萧逐不会退缩的，这个消息萧逐现在也该知道了，那么那个男人的选择一定不是逃跑，而是击溃——
　　如同离弦箭，出鞘剑，绝不回头，要么粉碎敌人，要么粉碎自己，战场上的萧逐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所以，他不会退缩，他只会拼尽一切力量，先行击败自己，转头再击败晏初的军队，然后迎击正在向丰源前进的大越军队。
　　他就是那样一个男人，事关原则决不妥协，所以让自己灾难深重。
　　下令完毕，符桓再不说话，只是含着微妙的笑意，靠在车壁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所以，粉碎掉他，才有格外的趣味啊……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正在行军中的萧逐也接到了这个消息。
　　而把这个消息带来的，正是萧逐在塑月大臣里最为讨厌的伏师荧惑。
　　荧惑被临时任命了随军神职，到这里的途中遇到驿马，他的速度比驿马快上一些，便顺道带了来。
　　从那双染着黑色蔻丹的纤细手指里接过了这一纸密报，看到内容的一瞬间，萧逐神经质的眉角跳了一下，荧惑也少见的没有落井下石，只是静静的在一旁看着他。
　　他没有想到，他最担心的事情，就这样□裸的摊放在了自己面前。
　　当日花竹意问他的问题，现在，需要答案。
　　安静的看着他修长背影在烛光里轻轻闪动，荧惑额角残蝶轻轻一动，一双素手优雅的拢在袖中，极轻的问道：“……殿下怎么想？”
　　“……抗击。”他没有立刻回头去看荧惑，只是轻轻的说道，然后顿了顿，转头，看向那个美丽的非男非女的青年，唇角忽然就带了微笑，“我身为塑月储君之夫，塑月敕封的永王，有责任保护这个国家，保护我的妻儿，不受……一切侵略损害。”
　　‘……我不信。“听他说完，荧惑静静说到，一双透着魅惑妖邪的眼眸一细，“话不是这样平白说说就可以的，萧逐，你要你怎么信？”
　　荧惑不是将军没有官职，但是他是塑月王族第一神官，如他现在作梗，那么大军绝对可以寸步难行。
　　萧逐眼中一瞬间泛起了一线杀气，随即一敛，看向对面青年，淡淡道：“你要你怎样你才信？”
　　荧惑想想，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往桌子上一放，“吃了它。”
　　“……我若吃了，你就信你，不跟我作对？”
　　“你若吃了，我就什么都信我，全力助我，伏师之能，役鬼通神，对我总会有帮助的。”
　　看了他一眼，萧逐拿起玉瓶在掌心把玩，冷笑一声，“自古以邪门外道而成事的可从未有过。”你完，他拔开塞子，里面一颗幽蓝药丸泛着刺鼻味道落入他掌心，他看了片刻，拈入口中，当着荧惑的面吃了下去
　　“……你居然问都不问那是什么就吃了下去啊……”荧惑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一笑，萧逐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转身唤来侍从，吩咐集合所有将领，公布了这道密信。
　　萧逐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所有将领，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选择：全速前进，击溃符桓，然后排除一切险阻，回击大越军队。
　　——这是唯一办法，塑月本来就不以军力强盛著称，这次抗击荣阳，已经几乎掉空了边境守军，大越入境方向，可以说是空无一人，而丰源之前，也仅有阳泉的禁军防护。
　　萧逐在不久之前还是大越的亲王，按理说谁都不会信任他，但是莹莹烛火之下，望着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眸，所有人都相信，面前这红衣绝色的青年定会力挽狂澜，拯救这次塑月帝国的危机——
　　而那个被众多人寄以信任的男人静静的伫立在烛光之中，对着表示继续听令的将领们，安静的看了片刻，随即展颜一笑，然后慢慢低头，深深一躬。
　　多谢。他对所有人说。
　　谢谢你们信任我。
　　而他身后，伏师轻轻卷着自己那头长及脚踝鸦翼一般的长发，唇角露出了一线莫测高深的微笑。
　　啊，小叶子，你总算没有看错这个男人。
　　想到这里，他静静一笑，“那好，我就在战场上期待明日永王表现了。”
　　一句话轻飘飘，点明他明日也要上战场，萧逐却没有反对，只是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
　　眼光森冷，内中含义不言自明：你若去送死，敬请自便。“
　　于是荧惑笑得越发开心。
　　三月三十日晚，荣阳、塑月大军全力行军，于四月初一晨，遭遇于坠凤岭谷口。
　　符桓萧逐，东陆之上十年来最负盛名的名将，于此——
　　——决一死战——

　　章七十四 白骨对天哭（下)

　　自古名将相决，对于决战选地都有一种微妙的默契，萧逐晚于符桓二个时辰来到坠凤岭，符桓已抢先占据了比较有利的地势，如果萧逐要整理队形，烛只能在略微靠向谷内的地方停驻。
　　但是符桓判断，萧逐根本不会整理队形，他手下天军全是骑兵，他只会借助骑兵之威，直奔侵袭而下！
　　结果，丝毫不出他的预料，在凌晨时分，只见坠凤岭方向烟尘滚滚，萧逐大军已到，毫不停歇，借急冲而来，五千中军形成了第一波冲锋！
　　纯粹由骑兵组成的军队在冲锋上具备绝对优势，这五千中军气势如虹，如一道锋锐长刀，直接将荣阳大军切割而开，剖为两半，直击向荣阳中军拱护着的帅旗！
　　荣阳军队此刻还有十余万之众，尤其中军是符桓精锐，断然不是楚王麾下军队可比的，五千骑兵一切而过，荣阳大军就犹如合拢的堤坝，眼看就要把五千骑兵卷入阵中狙杀，就在这时，第二波冲锋已到，将要合拢的荣阳大军又硬生生被撕开了一条巨大裂缝，而几乎是同时，第三波冲锋又到！
　　这一次比一次短的骑兵冲锋彻底打乱了荣阳的阵形，荣阳军队被从中央撕开，其中拱护帅旗的部分，包括符桓的马车通通被席卷挟裹入了坠凤岭的山谷之中！
　　帅旗入谷，六军哗然，就在荣阳大军反应稍微迟钝的这一瞬间，只见塑月帅旗翩然而来，塑月大军中军直击的第四次冲锋开始了——
　　沙场之上只见红衣翩然，一道红影掠过，已向谷内荣阳帅旗而去——
　　就在萧逐入谷的刹那，站在马车旁边的符桓仿佛和他心有灵犀一般抬头看去，只见坠凤岭峡谷入口处，一道红影如同火烧彤云，飞坠而下！
　　那一瞬间，犹如翱翔九天怒凤击敌，红的衣，银的枪，黑的发，绝色容颜，随着一声清啸，向下而来！
　　“符桓！”
　　清啸声中，萧逐红衣烈烈，手上银枪真气缭绕，于半空之中竟然隐隐幻出凤鸟之形，犹在半空，已卷起沙尘数丈之高，风哭沙啸之中，直如上古狂戾神兽自天而降，直欲杀佛弑神！！
　　这一击还在半空，靠的近的，风暴之中，已经有惨叫断肢血肉飞了出来，离得远的谷内士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觉得有极大的压力和风暴席卷而来，不要说战斗了，连站都站不住，只能抓着身周 切可以固定自己的物体，勉强把自己定在地面。
　　——凤鸣一击，杀佛弑神——
　　这一击尚未落下地面，谷中已经没有能站立起来的生物了，荣阳帅旗应声折断，折断的闷响却被沙尘里一声凤鸣一般的清啸遮盖而去，刹那，谷内士兵立刻被震得七窍流血，就连谷外靠的近些的士兵都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口鼻慢慢渗出血气来！
　　然后，倏忽寂静了下来。
　　暴扬七数丈之高的沙尘慢慢扬下，四周受伤士兵的呻吟声渐渐响了起来，却都在砂石落下的声音里闲得异常模糊不清。
　　漫天落尽黄沙之中，红衣烈烈，广袖翩然，那个绝色的青年站立于血泊尸堆之中，姿态端严，有若神祗
　　然后，随着沙尘退去，他前方响起了非常奇妙，仿佛什么巨大的怪物骨质的尾巴慢慢盘卷沙砾一般的声音。
　　他眯细了眼睛。
　　黄沙漫漫中，有一点荧白森冷透了出来，只见他一击而下的正下方，马车的碎片中，有一条白骨巨龙慢慢伸展开蜷曲的身体——
　　那是仿佛不属于这个人间一般的景象，只剩下森白骨头的巨龙仿佛守护什么一样盘曲在沙地上，然后一点点伸展开身体，骨节摩擦，渐渐露出自己包覆的一道修长身影。
　　银紫衣衫，芙蓉面庞，碧绿眼眸，唇角含笑，正是面前正是符桓与龙骨。
　　龙骨噬魂，凤鸣弑神，东陆之上两柄上古神兵，于此终于相见。
　　龙骨共一千零八片，共有变化三十三种，其奇诡莫测变化多端犹在凤鸣之上。纵观东陆数千年历史，与凤鸣世代相传流传人间相比，龙骨现世不过两三遭，而且每次都是数片残片现世，而今天符桓能用龙骨组成如此巨大之盾，抵挡住凤鸣全力一击，只怕一千零八片全部现世才能做到。
　　符桓手里握着骨龙一端，信手一抖，只听骨节摩擦之声猛的炸响，一声惨嗥般的声音过后，白骨巨龙改变形状，变成了一道骨盾一般的白骨壕沟，遮蔽住符桓大半身形，符桓手里一柄白骨长枪，浅浅一笑。
　　原来符桓居然把全部的龙骨都带上了战场，这样的话，以性命相搏，也未见得能胜之——这是萧逐对目前局面的感想。
　　不过那又如何呢？
　　萧逐长笑一声，掌心一紧，凤鸣之上风鸟烙纹生生嵌入肉里，鲜血汨汨而出，却没有一滴流下，全被凤鸣吸入。
　　即便丧命于此又如何呢。
　　飞身而去，掌中凤鸣一声清啸，只见山谷内黄沙漫漫，尸骨遍地，那道红色身影遮天蔽日而来——
　　下方是仿佛上古孽兽獠牙摩擦的一声回应。
　　一刹那，凤舞青天，龙哭黄泉。
　　当谷内两人生死相博时候，萧逐所率天军正与符桓的部队在谷外争夺谷口。
　　反反复复的为一寸土地而争夺，无数条生命填上去也绝不后退一步。
　　黄沙染满鲜血，一层层板结，寸土不让。正所谓每一寸土地都是用生命换来——
　　双方士兵都早已杀红了眼，都知道自家主将正在谷里，谷内刚才又连番震动，谁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怎样，谁先进去谁就有先机！
　　谷里风沙漫卷，谷外撕杀得已是疯狂，定力差些的士兵顾不得前后左右是不是敌军，挥刀就砍，见人就杀。
　　而这样一个撕杀震天，无一处不飞血的战场上，却有一个人安安静静独守一隅，仿佛持此之隔的杀戮和他毫无关系一般。
　　容貌残艳，额头有一只残落蝴蝶，长发如鸦羽一般厚重漆黑，妖冶妩媚，肩上落着一只漆黑鹦鹉，正是伏师荧惑。
　　他施施然的坐在战场一隅，靠近谷口的一个地方，一桌一椅，手上一杯清茶，桌上几样点心，身后一架准备好就差 火的热气球，身前一圈是用辰砂划出的十数个曲折相连的诡秘繁复图案，每个图案上都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精壮武士，他则悠悠闲闲，竟不象是在战场上，倒像是来就砍风景的。
　　他待的位置虽然隐蔽，却也不是什么死角，但说来也怪，所有士兵就象全都没看到他们一样，冲杀如流水一样过去，却一碰那辰砂划下的图案，就象碰到了一堵无形墙壁一样，全回避了过去。
　　荧惑眯着眼看着面前战局，却又一副心不在焉的养子，仿佛咫尺之外奋力拼杀的那些将士都和他毫无关系一般。
　　他仿佛在等什么。
　　他是和萧逐一起来到战场的，到了战场之后，他就迅速在此地布下障眼阵法，等待他需要的那个时机。
　　无聊的弹动手指，看着忽而七色，忽而黑白的一团光华在自己十指之间流动摇曳，荧惑看了片刻，慢慢收紧手掌，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知道他在犹豫。
　　他在犹豫自己下一步到底要不要按照计划去做。
　　不做是不可能的，但是做了的话……
　　“……萧逐就未免太可怜了……”就这么自言自语出了口，荧惑自己也楞了了下，慢慢陡然一个冷笑，艳丽的眼角眉梢就带了一种恶意的凛冽。
　　那又怎么样呢，晏初也很可怜，萧逐再可怜又如何呢。
　　他得到了晏初得不到的东西。
　　这么想着，荧惑的眼神却有些朦胧起来，模模糊糊的想，他喜欢晏初，晏初对他重要，所以他讨厌抢走晏初东西的萧逐，那么，他是不是也应该讨厌叶兰心呢？
　　叶兰心抢走了他想要的东西，然后，她不要。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是小叶子呢，把他当成人看的小叶子呢……
　　于是他又模模糊糊的笑起来，忽然就觉得手里的茶凉了，冰的人手心都微微发疼。
　　也许该倒掉重换一杯？他心不在焉的想着，忽然就感觉到手心一震，双掌之间一股大沥荡，茶杯立刻被震得粉碎，茶水四溢！
　　他在出阵之前就迫萧逐喝下溶了符咒的自己的血，此刻血咒反馈，只代表一个事实——时机到了！
　　他二话不说，接着瓷片割伤掌心的鲜血，向空中一扬，双手指尖同时催起两道光华，一黑一白，立刻将鲜血震开全数落入那十几名精装武士的身前，只见先前木雕泥塑一般的武士在接触到他鲜血的一瞬，仿佛是塑像被注入了生命一般，立刻飞身向谷内而去——那样的速度身手，简直不像人类！
　　看武士飞奔而去，荧惑看也不看，信手向后一弹，杜笑儿发明的那架叫热气球的东西一下就着了火，上面的气囊慢慢鼓胀起来，下面的布兜也晃晃悠悠离了地面，要不是旁边还有几个沙袋坠着，眼看就能飞上天空了。
　　荧惑眼神复杂的扫了一眼谷内，就慢慢的走到了热气球前面，安静的开始等待。
　　——等他的尸娘们把萧逐带回来。



　　章七十五 万军戮（上）

　　龙骨凤鸣，都是东陆传说中的上古神兵，从神话时代开始就齐名天下，上古传说中，逆龙作乱，白凤讨伐，白凤终于诛杀逆龙，最终却也力竭而死。逆龙血肉俱被朱凤神火烧去，一副骨架堕落人间，一点怨念不息，遂成凶器龙骨，白凤死前拼起最后一点神识，化为一柄长枪同坠人间，以期龙骨出世再战，遂成神兵凤鸣。
　　这次是数千年来两大神兵第一次正式交战，饶是萧逐武功盖世，千招之内也无法立刻分出胜负，谷内除了他们两个已经没有生者。
　　谷内黄沙漫漫，四周岩壁崩塌，也只有高手才能进入。
　　走到一千五百招的时候，符桓一枪横扫，萧逐看出他这一枪已真气不足，趁这一枪扫到眼前，足尖一点，竟踏着龙骨森森骨刃向上飞跃而去！
　　被他暗运真气在枪上一点，符桓本就真气不足，龙骨长枪一低，萧逐这凌空一击已是抵挡不住，他随手一抓，正抓住身边壕沟一般的骨盾，向前一扯，龙骨立刻将他紧紧包覆，而龙骨壕沟占地极大，曳动变化之中，一段蹭到了谷口山壁，山谷内真气激荡，岩崩石飞，这一下，只见整个谷口全数崩塌而下！
　　坠凤岭入口极深，而且陡峭，现在这入谷之口挤满了士兵，在这些争夺入谷口的士兵中，以塑月兵士为多，这些巨石滚落下去，只怕数千人立刻就成了肉饼，跑都跑不掉！
　　萧逐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士兵死于此地，他在空中清啸一声，拍起一掌击向符桓龙骨护罩，人已接着这一拍之力在空中转向，流星一般向谷口而去，手中凤鸣灌注真气，凌空一掷，正中落下最大的那块的巨石——
　　他计算控制得极其精妙，只见凤鸣凌空而去，一声巨响，最大的那块岩石已被击成齑粉，在岩石飞崩的时候，周围所有较小的岩石都被崩碎，落下的方向也改了一下，向谷内洼地落去！
　　凤鸣一击落下，萧逐广袖一甩，内力震动，长袖立刻被震成丝缕之状，一圈圈飞脱出去，恰恰好卷住了坠落的凤鸣，收拉了回来。 　　在凤鸣入手的一瞬间，萧逐忽然听到身后有骨节滑动的声音，心下立刻知道不好，明白符桓正要偷袭！
　　他看都不看，直接灌注真气将凤鸣向后一扫，只听一声巨震，凤鸣和符桓掷来的龙骨飞梭短兵相接，他本在空中力道已竭，这一震之下立刻坠地，一股阴冷古怪气劲从凤鸣之上蔓延而来，震得他半个身子一麻，喉头一甜，立刻涌上一口鲜血，胸中真气紊乱，已是受了内伤。
　　萧逐就滞了这么一滞，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仿佛神鬼号哭的震天巨响，再抬头瞬间，视界一暗，然后一片粼骨森白箭雨轰然落下！
　　在他空中遇袭落地瞬间，符桓已完成了龙骨变化，只见空骨一聚，八片巨骨引弓，近千片细骨为箭，森然白骨箭雨已泻地水银一般铺天盖地而下——
　　龙骨三十三种变化最后一种：龙骨挽弓。
　　龙骨挽弓，对天而哭。
　　萧逐真气运行不畅，抵无可抵；但他后方就是谷口摇摇欲坠的岩壁，只要岩壁坠落，谷口外所有塑月士兵必然无一生还，这一仗就是必输，却也避无可避。
　　强提所有真气，萧逐清啸一声，凤鸣之上真气凝形，竟成了一只白色凤鸟形状，凤鸣一振，萧逐足尖一定，迎向空中如骨龙吞食天地的利齿一般的森森雨箭——
　　那是一瞬间的事情——
　　神兵绝杀，引动天象，在凤鸣龙骨交战开始就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终于在龙骨箭雨落下的一刹那，下起了倾盆大雨——
　　地面上骨箭森森，然后在骨箭最密集的地方，一道红色的身影持枪而立，浑身上下已全被骨箭贯穿，顺着支出体外的森然骨箭，鲜红血液一点点汨出，随即被雨水冲淡，湮成淡淡的一泊一泊。
　　然后，他手里银亮长枪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凄惨的悲鸣，应声而断——
　　符桓本以为已被龙骨彻底贯穿的萧逐会倒下，哪知凤鸣一断，那道血红身影却只是一个踉跄，手中半截残枪一点，硬生生稳住身体，没有倒下。
　　——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只能杀死，却无法打败——
　　符桓这样想着。
　　大概是萧逐即便这样，也不肯倒下的姿态太过于凛然，符桓一瞬间也不敢上前，而就在这一瞬间，忽然谷外蹿进来十几道修长身影，动作电光石火，抱了萧逐就向外而去，符桓一楞，立刻去追，却看对方丢了一把什么在地上，空气里立刻漫开一种奇怪味道，符桓疑他有毒，却不惧怕，飘身去追；因为龙骨乃至邪至毒之物，且有噬毒只能，那些人和他隔着那么多骨箭，毒气恐怕还没散开就先被吸收了。
　　他毫不在意，哪知刚迈出几步，忽然体内真气一紊，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使用上古神兵，发挥出他们不属于这个人间的力量，本就有所反噬，但是龙骨和凤鸣反噬截然不同，不会在这时候发作，符桓脑子里飞速转着，身手疾点自己大穴，这一点之下，他赫然发现，自己体内真气紊乱，居然是已身中剧毒的脉象！
　　他什么时候中毒的？刚才？不，有龙骨在，不可能。
　　现在追萧逐也并不是好主意。符桓脑子里飞速一转，强凝体内真气，觉得真气流转越来越弱，毒性却完全无法抑制，心下凛然，随即勉力向谷外而去，当他出了谷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一架古怪的东西慢慢飞了起来，上面载着的，正是荧惑和血葫芦一样的萧逐！
　　看到他出来，荧惑妩媚一笑，符桓心下恼恨至极，手里龙骨碎片一提，瞬间组成了一把小弓，就引弓要射，哪知他刚一举手，那十几个带走萧逐的神秘精壮武士就缠了上来，符桓力战萧逐本就接近力竭，体内又剧毒翻腾，这十几个身手极其矫健的武士缠将上来，他无法可想，居然就眼睁睁看着那奇怪的东西飞上天空，顺风向塑月国境内而去——
　　这一下惹得他火起，手里龙骨变为长剑，那十几个武士虽然身手矫捷，却也全都被他杀尽，到底刹那，身体却迅速化成了一滩绿水。
　　从来知道荧惑惯用巫蛊，符桓也不在意，但这一耽搁，那东西已飞上半空，弓箭也射不到的高度了。
　　他没有听到，飞上半空的荧惑看着地面上倒下的武士尸体时，发出的小小一声，近乎呜咽的话。
　　他说：你们自由了……抱歉，因为我的任性，让你们这么多年也没有办法死掉……
　　现在……你们终于可以死了。
　　还有，对不起。
　　这样喃喃的说着，荧惑轻轻转头看向肩上那只漆黑鹦鹉，摸了一下它的头，柔声道：“乖鸦儿，去给小叶子送信，告诉她，事情完全按她计划进行。”
　　鹦鹉得令，扑簌簌飞走了，荧惑低头，看向热气球里鲜血淋漓，勉强被他用秘术灵药吊住了性命的萧逐，一双眼睛里现出了极其复杂的神情，最后，他轻叹一声，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萧逐和符桓一战结束，已是中午，收到荧惑鹦鹉传递的消息之时，叶兰心正在行军途中，距离坠凤岭大概还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这消息一到，叶兰心就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她立刻在自己行辕中召集将领，说前线已经传来消息，荣阳大军受到重创，现在要加快行军，将荣阳军队全歼于此！
　　这本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但是一群将领面面相觑，其中有几个看向她，小心翼翼的说，“殿下，现在大越引兵向我塑月而来，既然荣阳已受重创，那我们应该立刻回兵抗击大越啊！”
　　叶兰心对天翻了个不怎么雅观的白眼，“我说你是聪明呢还是笨呢？第一，现在我们回兵，根本就追不上大越的军队，人家说不定以逸待劳，埋伏在中途，等我们长途奔波到了地方一下跳出来把快累死的我们全砍死——我这种不会用兵的人都想得到，你觉得德熙帝想得到想不到？嗯？第二，阳泉麾下二十万禁军今天无论如何都应该得到大越军队入侵的消息了，他会立刻开始前进，估计能在大越军队到达之前抵达瑞城，瑞城是大越军队必经之地，阳泉就算不能不能全歼敌军，难道还拖不到我们和永王的军队歼灭荣阳军队之后回救么？”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现在荣阳军已经和永王接战过一次，气势大衰兵疲马累，难道你们要告诉我，和永王汇合之后，我们连个残军都打不赢，嗯？”
　　这一番话说出来，叶兰心的分析入情入理，听得一干将军心服口服外加冷汗淋漓，再绝口不提任何异议。
　　感觉着脚下行辕疾速行进的震动，叶兰心扫视了一周面前肃立的将军们，脸上的散漫一点点收敛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于冷酷的萧杀之气。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威压。







　　章七十六 万军戮（下）

　　面前的女子一身随意素衣，平常里看来懒懒散散嘻嘻哈哈，可一旦当她收敛起笑容的时候，一种无法形容的威压就缓慢而沉重的压覆下来——
　　绝不能违背。绝不能反抗。
　　便是这样的感觉。
　　明明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子，明明在传闻里是个懒散的王储，明明什么都没说也都没做，但是，就是让人觉得——敬畏。
　　这样沉默的威压持续了片刻，叶兰心忽然展颜一笑，白皙的指头掠过肩上散落的头发，笑道：“此外，我可以告诉你们，大越的军队，绝对不会给我们造成任何伤害的。所以，全速进军——”
　　这其实是一句根本没有任何根据的话，但是，在场的所有将军却都在一瞬间油然而生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没错，叶兰心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于是，四月初一午后，叶兰心所率晏初部，急赴坠凤岭——
　　符桓出了谷，和自己军队汇合，后撤，然后在萧逐军队的拼死缠斗下重整队形。
　　这时已经耗到快下午了，萧逐的军队主帅失踪，大部分人都认为凶多吉少，再说从早上战斗到现在，士兵也快到极限了，在这样情况下，双方都很有默契的稍微后退，重整阵形之后再战。
　　萧逐这一边是萧逐不见了，有部分将军主张撤退，但是这时却接到了探马信报，说晏初的军队距离这里还有十几里路程，这一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现在没有人知道奔赴而来的晏初的军队到底想做什么。
　　成王晏初和叶兰心争储，单凡是个当官的，都隐隐约约知道，现在这局面，晏初这一来，是善心还是鬼胎了还真不好说。
　　要是晏初以国家为重，说不定就能兵合一处镇压荣阳军队。若晏初存心夺嫡，这一战下去，叶兰心的嫡系就几乎全交代在这里。
　　这样的想法谁脑子里都有，但是谁都不敢说出来，一是干系太大，二是莫名的觉得一旦说出来就会立刻成真一般。
　　空气死寂，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个将军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怒吼一声，“管他是谁，管他来干什么，我等军人，本就该死节报国！马革裹尸，也算是个好死法！”说完这句，掀帘而出，竟是要直冲荣阳军队决一死战的样子！
　　被这话一激，众人一想，最坏的情况是晏初落井下石，都是一死，还不如向前冲，多杀几个荣阳人倒是真的！
　　所谓背水一战，这一下所有人的血性倒全被激发了起来，二话不说，所有将军都大踏步的走出去，提兵上马。就要出阵，哪知还没走几步，忽然就有探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过来，大喊一声，“成王、成王的军队攻向荣阳啦！！”
　　时，四月初一下午，符桓与萧逐战，萧逐不知所踪，成王晏初部袭向符桓部——
　　大越德熙帝亲率部队，突袭塑月，左骁卫将军阳泉领二十万禁军奔赴重镇瑞城抵抗大越军队，即将到达——
　　荣阳军队被晏初的军队攻击的时候，符桓刚在行辕里运功疗毒完毕，正在和随军的晏初商量事务。
　　他和晏初商量，等晏初的军队到了之后该如何协同作战，却分了一半心思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毒。
　　这毒极是蹊跷，攀附缠绕在血脉里，跟他的真气已经混为一体，居然无论如何都驱不出去，反而驱散他强凝的真气，他现在所负之武功，仅剩一二，不过武林中一个二流高手的境界罢了。
　　他做事一向极是小心谨慎，到底是什么时候中了这样毫无预兆的奇怪剧毒？
　　脑子里想着这个，他面子上却和晏初商量该如何行军，时不时状似不经意一般轻描淡写的丢出一两句听起来象承诺实则更象诱惑的话，让对面深深裹在裘皮里的青年淡淡微笑。
　　就在他说得花团锦簇的时候，副将跌跌撞撞的跑进来，连珠炮样把消息告诉了他。符桓只觉得心里一凛，先令将军退下应战，然后立刻转头看向晏初——他仿佛没听到这个消息一样，轻咳一声，兀自无事人一样慢慢喝茶。
　　感觉到符桓凌厉一眼扫了过来，晏初又是一阵轻咳，苍白脸上泛起一线病态嫣，才抬头一笑，慢吞吞的说：“符侯觉得此事如何呢？”
　　在听到说晏初部向自己袭击而来的时候，符桓脑子里立刻就做出了无数推算，他最开始怀疑是晏初军队内部哗变，不愿意参与夺嫡的将军获得了兵权，向他袭击而来，但是一看晏初不慌不忙的神态，他立刻推翻了这个假设——兵权毫无疑问是权力的根本，夺嫡夺到最后，看的除了是政治资本，还有一个就是军权，若真是这样，晏初应该比自己还要着急才对！
　　那么，是晏初趁火打劫？这个可能虽大，但是趁火打劫，却把自己丢进虎穴，完全不智。
　　符桓何等聪明，他上下打量面前正冲着他温文而笑的青年，脑子里忽然惊天一炸般蹿上一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浑身一冷。
　　是的，目前这种情况，换了他是晏初，也不敢以身涉险到现在这个地步，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面前这个人并不是叶晏初！
　　但是这也说不过去，去年晏初到荣阳朝贺，是他一手接待，几个月的时间几乎算是朝夕相处，他敢肯定，面前这个人确实就是当日的那个叶晏初。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做什么，怎么做？
　　电光石火之间，符桓脑子里已转过无数个念头，他飞速回想和晏初相处的点点滴滴，忽然想到晏初来这营里那夜，两个人歃血为盟，他喝下的那碗溶有晏初血液的水——晏初血里有毒！
　　浑身一激灵，嘶声道：“是你给我下的毒！”
　　这话其实是比他的理智要快，脱口而出的，但是这一说破，他心里立刻雪亮，出手如电，一把就扣住了晏初的颈子，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外面下着暴雨，天几乎黑得象夜里，这小小的行辕密不透风，唯一的光源就是桌上颤巍巍一点烛光，随着符桓的动作，烛光摇曳明灭，一刹那，行辕中两个男人的影子彼此扭曲纠缠，投影出一片诡异的暗淡。
　　晏初却一直轻轻的笑着。
　　他本就眉目清淡，苍白清秀，被符桓扼住颈子提了起来，一张病恹恹的脸上慢慢泛起红色，被符桓的影子密密实实的笼着，这个一向文静病弱的青年，忽然就有了一点妖异味道。
　　他仰起头，纤细颈项的线条柔弱如天鹅的颈子，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断。
　　他一直笑着，脸上是摇动的忽明忽暗的影子，“不是我下的毒的话，我来这里做什么呢？”
　　他说得极轻，又因为被扼住颈子而断断续续，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他一双绿眸阴鸷的眯细，手底下的劲道却慢慢松开，他忽然笑起来，“我这个人很笨，可否拜托成王讲得清楚一点？”
　　说完，他松手，让晏初跌坐回椅子上，甚至还好心的为他顺了顺背，然后弯身，黑发从肩上垂落，如同一道漆黑的瀑布，垂落在晏初的面前，“嗯？可以吗？”
　　空气猛的涌进气管，晏初狠狠咳嗽了几声，才慢慢顺过气来，怜悯一般的看向晏初，“……成王晏初的敌人，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姐姐。”
　　敏锐的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什么，符桓眯起了眼，仔细打量面前他，过了片刻，冷笑道：“……你要告诉我，你不是叶晏初吗？”
　　“你觉得我是吗？”回应一个微笑。
　　“……”符桓身手抚摸向他的脸庞，手指摸索之下，果然在他的骨骼上摸到了削凿过的痕迹。
　　符桓眼神寒冷，静默的抽回手，晏初含笑看他，转头按着胸口咳了一阵，才笑着开口，“符侯总是知道塑月七大当色名门吧？”
　　符桓当然知道。
　　赤之阳家，号为后族，除了阳泉之外，历掌后宫宫政。
　　橙之桔家，族长历代为首席神官伏师。
　　金之灿家，代为近卫。
　　绿之叶家，皇族世系。
　　青之苍家，代掌刑讼。
　　蓝之海家，掌管海、河漕运。
　　紫之果家，代为库府总掌。
　　晏初微笑，“那么符侯应该知道，灿家是做什么的吧？”
　　符桓恍然大悟。
　　灿家以近卫身份名列当色名门第三，位列尚在叶家皇族之上，就在于他的每代族长，都只效忠于皇帝一人。
　　塑月的本质，其实是效忠于这个国家和王朝，而不是向皇帝本人效忠，就连阳家都是这样态度，但是，灿家不一样。
　　灿家效忠的不是国家也不是王朝，他们所效忠的，是皇帝本人。
　　历代灿家的继承人都从小侍奉储君，皇帝登基同时，上一代家主即刻与先帝殉死，而与储君一起长大的继承人继任家主，履行他们的责任。
　　对灿家而言，只要是他们所侍奉的主人的命令，即便是父母儿女，兄弟姐妹甚或于自己，都可以不眨眼的杀却。
　　“……你就是灿家的继承人？”
　　“正是。在下灿流云。”晏初——不，灿家的继承人灿流云轻轻一笑，看着符桓，略微颔首，“是为相君近卫。”
　　“为叶兰心削骨剔肉，扮成叶晏初，你血里的毒也是后天培养而成吧？身为灿家子孙，为了在血里养毒，连武功都没法修习，为了让你对我下毒，明知有去无回，还要把你派到我这里来，灿流云，这样一个女人，值得吗？”
　　“相君是我主人，为她牺牲理所当然，流云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值得不值得这样的事情。”淡淡的回应，轻轻笑着，流云从下而上的凝视着符桓，唇角的微笑也带了一丝诡异的成分，“我觉得符侯和灿某讨论这个问题完全没有任何意义，我与符侯相识这样久，也不忍心看符侯英雄一世，这时候如此落魄。”
　　微笑着这么刻薄的说着，他轻轻咳嗽一声，脸上泛起病态的嫣红，一双眼却越发黑亮，犹如浸泡过的黑水晶一般。
　　他紧紧的盯着符桓，一字一句，“我只提点符侯两点。”
　　“一，既然成王从来不是相君的敌人，那么，相君的敌人到底是谁呢？”
　　“二，如果我不是成王，那么，真正的叶晏初，却在哪里呢？”
　　说完这两句话，他忽然侧耳听了听，脸上的诡秘微笑便越发浓重起来，他慢条斯理的看向符桓，“可惜，我怕符侯没有机会回答我这两个问题了呢。”
　　他话音刚落，就有传令兵飞奔而入，“报！我军已与叶晏初部接战！”
　　符桓碧眼杀气如刀，扫向流云，而那个病弱的青年，只是捧着茶杯，在一片烛光摇动中，淡淡的笑了，“符侯，现在，您要怎么办呢？嗯？我很期待哟。”
　　流云如此说着。
　　在他这么说的一瞬间，符桓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想下手一把掐死他，却勉强忍住，只冷笑一声。
　　没错，灿流云说得没错，他目前身中剧毒，功力根本无法凝聚，军队又刚刚和萧逐的天军接战过一次，士气衰竭，军士疲累，目前面对席卷而来的新生军队——他自己也很清楚，几乎不可能讨得什么好去。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快速的退兵。
　　但是——扫了一眼笑吟吟看他，全不在乎他杀气的流云，符桓只觉得胸口中一股郁积之气，无论如何都无法纾解。
　　没错，退兵是一定，目前这局面，他无论如何再战不能了。
　　这次是他算计不周，误入圈套，心智不如别人，他认了。再说，虽然败了，但是好歹军力未丧太多，而萧逐基本上肯定没命，也算拉了个平手。
　　想到这里，符桓面上表情忽然一变，他俯身看向身前依然悠闲淡定的灿流云，轻轻一笑，“是说，您猜到过自己未来的命运么？”
　　流云低低咳嗽了一声，笑道：“君不闻，报主以国士，何论生死？”
　　符桓听了这句，轻轻击掌，“灿先生不愧国士。”说到这里，他微笑，一双碧眼微微眯起，片刻之前的焦躁杀气忽然一扫而空，“我也知道灿先生一心殉主，以全名全节，但是……”说到这里，他俯身，在灿流云耳边极轻的说了一句：“我啊，偏不要先生如愿。”
　　“——！”灿流云听了这句，猛的一抬头，胸中翻起一股翻涌之感，立刻低头又咳了几声，符桓含笑轻轻顺顺他的背，便优哉游哉的负手而出了。

　　章七十七 真正的晏初（上）

　　当坠凤岭一带三军混战，萧逐生死未卜的时候，大越的军队正向塑月京都丰源前的要塞瑞城逼近。
　　塑月立国的时候，太祖皇帝为了镇压边境，便特地把都城定在了离国境不远的丰源，丰源之前就是重镇瑞城，号称天下第一难攻之关，而现在，大越的军队便驻扎在距离瑞城一百五十里外一个缓坡之上。
　　因为几乎全部边境士兵都调去对阵荣阳了，所以大越军队这次算是打了塑月个措手不及，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现在，这支虎狼之旅，就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蛰伏在这片开阔的荒坡上，等待将前方的瑞城一举拿下。
　　瑞城一破，则丰源立失。
　　骑在马上，花竹意遥遥的看着远处。
　　空气极其潮湿，天空中滚着的云是一团一团的铅灰色，仿佛即将有倾盆大雨瓢泼而下，明明还只是下午，竟看上去傍晚似的。他身侧的营盘已有炊烟的火光燃了起来，地平线和天际相接的地方暗淡的模糊着，整个空间的距离感一下就遥远起来，仿佛苍茫天地之间，就只剩自己身处的这块空间罢了。
　　“……看起来风雨欲来啊……”大越的中书令语焉不详的说了一句，一双灰色的眼睛慢慢的眯细，一向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脸上，凝起了一丝微妙的严肃。
　　又看了片刻，他拨转马头，向营盘正中的帅营而去。
　　这次奔袭塑月，是德熙帝萧羌亲自率兵而来。这位皇帝年纪虽轻，手段却狠厉迅捷，当真是笑吟吟时如若好女，发起狠来，只怕狼也不如他。
　　数年前以自身为饵，奇袭沉国，走出了大越称霸东陆踏踏实实第一步，现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奇袭塑月，底下的将军文臣，只有感叹，却没有异议。
　　中军帅帐正是萧羌所在之处，四周戒备森严，即便是花竹意要进去，也先验了腰牌，搜遍全身，侍卫才一躬身，放他进去。
　　花竹意踏进去的时候，那个统治着目前东陆之上最强盛国家的君主正慵懒的靠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薰炉上看书，旁边是个小几，几上小小一吊精铜茶釜，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隐隐有一股清华香气飘来，应该是茶水里的上品，从梅花上收下来的梅花露，旁边一套茶具，似乎萧羌正要品茶。
　　看他进来，萧羌把手里的书随意一放，弯了弯嘴唇，兴致很高的向他招招手。
　　萧羌素来畏寒，这帐子里四壁都是薰炉，烤的暖烘烘的，他犹自披着一袭雪白风裘，却也披不太住，倒一半挂在肩上，一半委在地上，衬着他清雅容貌，一头随意在肩上绾了一下就披垂而下的漆黑长发，当真是若谪仙一般风度。
　　把花竹意唤过去，萧羌侧耳听去，听到茶釜里轻轻“扑”了一声，立刻提壶倒茶，煮得恰好的一吊梅花露注入茶壶，刹那间清香满溢，萧羌一手挽起袖子，一手执壶，漂亮的凤凰三点头，斟了两杯清茶。自己拿了一杯，递给花竹意一杯。
　　先轻轻饮了一口，萧羌轻轻一笑，“营盘扎的如何？”
　　“稳如磐石。”花竹意一拍胸脯，大有一副“我办事儿您老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嘴脸。
　　萧羌点头，又问了几个布防的问题，看花竹意一一对答如流，确定他将整个营盘布置得毫无破绽之后，萧羌才含笑点了点头，“真不愧是花令，嬉笑之间，做事滴水不漏。”
　　“多谢陛下赏识。”花竹意很狗腿的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却对那杯推到自己面前的茶看都没看一样，就跟面前什么都没有一样。
　　帝王面前，赐茶不饮，乃是极大不敬，萧羌淡淡瞥了他一眼，倒也不以为忤，自己端起面前那杯，轻轻吹着浮沫，过了半晌才悠悠然的说道：“就是因为这份滴水不漏，所以才能把朕挟裹到这里，而让天下人都以为是朕下的袭击塑月的命令，是不是？”
　　萧羌说这话的时候，不带一丝烟火气，甚至声音温软，笑意盈盈，但是所说的每一个字，若是被这营帐之外的人听了，都会骇得心惊胆战！
　　原来这出乎天下人意料的奇袭，却并不是大越之主的预先布置，而是面前这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中书令花竹意一手策划的！
　　挟裹皇帝，假令进军，哪条罪名都足以给花竹意定个剐刑，可花竹意却全不在意，只是兀自笑吟吟的看着面前的皇帝，等他继续说下去。
　　偏偏说完这一句，萧羌就悠悠然的闭上了嘴，只一双点漆般的眼睛盯着花竹意，花竹意笑得越发坦然，仿佛自己根本就没有干将自家皇帝绑架到这里的事情一般。
　　花竹意是在前天夜里动的手，前天夜里，沉国偷袭，军营的东边着了火，当时萧羌刚睡下，花竹意冲了进来，几个侍从架着他就上了行辕，萧羌本来还不以为意，哪知行辕却越跑越远，他立刻知道不对，向四下一看，行辕里除了花竹意，居然没有一个人他认识。
　　同时行辕越走越快，四周全是大军行进的轰轰声音，萧羌面上脸色未变，依然轻轻含笑，缓步向行辕的车窗而去，还没走到，就被侍卫沉默拦下，萧羌也不争执，转头看向自己的中书令，那个到现在也笑得一脸灿烂的青年笑眯眯的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的随身小玺。
　　花竹意是中书令，专司在他身边起草文书，掌管诏令印玺，现在这种情形，一想而知道，必然是用他的印玺伪造了调令，才指挥得动军队。
　　事情到此，一目了然，花竹意劫持了他，率领大军，正向别处而去。
　　“……”萧羌还是没有说话，他表面上看去淡定自若，其实脑子里不知已经转了多少。
　　能把他挟裹出来，就表示第一，花竹意必然在他身边安插了极多的眼线暗桩，第二，花竹意并不打算立刻杀他，第三，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脑子里迅速衡量了一下，萧羌对挟裹了自己的中书令淡淡一笑，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举动的事：他转身悠闲的向行辕后部自己的卧室而去——睡觉了。
　　结果萧羌就这么施施然的一转身，当时连花竹出也只能摸摸鼻子讪笑一声，挥挥手，让侍卫加强戒备，继续行军。
　　两个人这三天以来对待彼此言笑晏晏，实则全都把神经绷得紧紧的。
　　萧羌非是庸主，从极端一点的地方讲来，他几乎可以算是一个除了自己之外，谁都不信任的人。虽然秉持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但从根子里讲，从后妃到重臣，他个个都在防备。
　　而能把这样一个皇帝从阵前挟裹而来，还假传了他的旨意调动大军，花竹意固然不是易于之辈。同样的，花竹意也非常清楚，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皇帝，只怕随时在等着咬他一口。
　　他抱定主意，后发制人，敌不动我不动。
　　萧羌悠悠然的喝着茶，看着恭恭敬敬垂手侍立在他面前的花竹意，过了片刻，才轻轻笑道：“对了，朕有两个问题，不知道中书令能不能答？”
　　“臣能答的自然就答。”
　　萧羌笑了起来，“朕的问题没有那么难回答，第一，这是要去哪里？第二，爱卿，你到底是谁？”
　　花竹意到他身边不过数年，即便是趁乱挟裹他走，也必然是要在他身边安插众多眼线才能办到，这份心机才智甚至于所需财力，都不是普通的一个长昭贵族所能做到的。
　　花竹意背后必然有另外的势力支持。
　　那么，是谁在支持他，目的又是什么？
　　听了他问题，花竹意笑了起来，他灰色眼珠滴溜溜一转，“我是长昭皇室远亲，陛下您亲口向摄政公主把我要来，您难道还不清楚？至于要去哪里么……到了地方陛下您不就知道了？”说到这里，他还摇了摇指头，“陛下，人生的一多半乐趣就在于不知道哟～”
　　“啊，既然这样，那就让朕来猜一猜，首先，你一定不是长昭的人，好吧，换个说法，即便你真是长昭子民，你也必然不会是长昭摄政公主安排下的暗桩。”
　　花竹意听得津津有味，看着面前款款道来的大越皇帝，“你若真是受命于摄政公主，那么你就不会以长昭贵族身份入仕，而如果你是长昭贵族，受命于他国，那么，谁有能力买动你？若你不是长昭贵族，那么，谁有能力为你伪造出身，直达摄政公主驾前？”说到这里，萧羌刻意顿了顿，才浅浅笑道：“这么一说，朕倒忽然想起来了，摄政公主的驸马可是塑月皇族出身哪……”
　　“陛下。”花竹意安安静静打断他的话，一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上少见的收起了笑容。他看了一眼萧羌，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头，“我倒可以告诉陛下，我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他没什么温度的笑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想好好睡一觉。”

　　章七十八 真正的晏初（下）

　　他的声音象是在雾里飘，“陛下，你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噩梦是什么吗？就是你做的不是噩梦，是回忆。噩梦其实是好东西，因为醒了之后人可以安慰自己，那些都没有发生过，是假的。最可怕的就是那么可怕的梦，不是假的，是真的，发生过，正在发生和以后还要发生……”
　　一瞬间，萧羌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身子，他低低问道：“……你梦到什么了？”
　　花竹意沉默了一下，然后才淡淡开口，“……眼泪。”
　　“我每天每天都能梦到一个人的眼泪。”
　　“她对我非常非常重要，她对任何人都笑嘻嘻的，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她的所有感情所有感受，只有我能感觉到，然后，全部是眼泪。没有其他任何的感情。”
　　“她不能正常的感受和发泄情感，于是，她的所有痛苦和欢乐就全都集中在我这里了。可她从来没有快乐过。二十年，从来没有。”
　　“在我的梦里，每一夜每一夜，她都在哭，我和她就像是一个吹火的筒子，她那头被封住了，所有吹进去的风就全部向我这个口扑了过来。”
　　“我睡不好，一闭眼就是她在哭。而最可笑的是，当我知道，就是因为她比我早出生了一会儿，所以她所遭遇的那些事我都逃开了之后，我第一感觉居然是庆幸，然后我就知道，我无论如何再也不可能原谅自己了。我不可能原谅，居然会因此而庆幸的自己。”
　　“我很累很累了，我只能再试这最后一次了。”
　　安静的说了这么多，花竹意脸上露出了一种深刻的疲惫，他长长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看向面前的皇帝，笑道，“现在我来回答陛下的第一个问题。”
　　“我的本名确实不叫花竹意，花竹意这名字是我游历的时候，为了对应我姐姐的名字起的。”
　　听了这句，萧羌立刻就知道了他是谁。
　　花竹意——
　　叶兰心——
　　花竹意盯着他的脸，知道他已经猜了出来，无所谓的笑出来，“是的，陛下，我叫叶晏初，我才是真正的成王叶晏初。”
　　说完这句，他深深向萧羌一躬身，转身离开。
　　而那个披着一身雪白裘衣的男人有些怔怔的看着他消失在帐篷外的身影，忽然低低喃语了一声，“……噩梦么……”不可抑制的苦笑了出来。
　　然后，他脸上一切情绪慢慢收敛，大越皇帝露出了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双桃花眼疏忽眯细，居然就带了几分多情味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花竹意啊……莫非你以为你的身后就没有拿弹弓的人么？”悠悠然自言自语一般说了这句，他便抿紧了嘴唇，斟茶看书，仿佛在自家皇宫内院一般从容。
　　四月初二晨，入侵塑月之大越军，拔营起寨，直逼要塞瑞城——
　　被龙骨刺入体内的第一感觉是凉的。
　　并不疼，一直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只能感觉到什么人把自己丢上了一个什么东西，开始摇摇晃晃升上去的时候，都不疼。
　　只是冷。
　　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象是一个开了无数个洞的水袋，温度飞快的流走，让意识处于半模糊状态的萧逐觉得，也许自己能冻成一块冰也说不定。
　　似乎被雾笼着似的，周围的一切关于现世的感知都慢慢一点一点退去，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这次也许会死吧？他模模糊糊的想着，然后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人总有一死，再说他是武将，马革裹尸是分内之事。
　　只是，还是会牵挂吧？
　　应该说，还是不想死吧……
　　忽然就想起了好多好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少凰宫里有一窝喜鹊，忘记了自己临走的时候有没有吩咐侍女按天喂它们。
　　自己写的塑月方略奏折也还没有写完。
　　然后……还没有见到那个人最后一面。
　　混乱而象流水一样四处蔓延毫无逻辑和轨迹可可循的思维到了此刻忽然产生了微妙的滞凝，他有些费力的想着，想见谁呢？最后一面？
　　生命里那些重要的人杂乱无章的从他脑海里滑过，有的稍纵即逝，有的稍稍停留，有的想起了名字没有影像，有的有了影像，那个名字却呼唤不出，这些黑白的彩色的模糊的清晰的图像慢慢悉数流去，
　　最后留下的，却是一张笑嘻嘻的灿灿烂烂女子的笑脸。
　　叶……兰……心……
　　原来，他的记忆里的她，全都是这样的笑脸，灿烂活泼，让人看了就心生温暖。
　　啊，本来以为会是杜笑儿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最后，最想再看一眼的，是叶兰心，他的妻子。
　　杜笑儿有他的侄儿，但是叶兰心却只有他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哭？
　　其实，还是想看她笑的。
　　可惜，已经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
　　意识开始慢慢的彻底模糊，然后那张笑脸也慢慢远去、破碎，却碎裂的时候都是明媚的笑着，然后他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说，还没到他死的时候。
　　谁还没到死的时候呢？他已经不知道了。
　　萧逐是在下午时分被荧惑带到冰火洞的，萧逐落地的时候已经几乎没了气息，一声红衣，浸饱鲜血，几乎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本来的红，哪里是血染的。
　　要不是荧惑事前给他喝下了混有自己鲜血的延命符水，强行用咒术为他镇住魂魄，他早就死在半路上，哪里能熬得到冰火洞。
　　叶询虽在洞内，但从战斗开始，每半刻一次探马回报，他对前线的战况掌握丝毫不差，结果当荧惑把萧逐带入的时候，叶询也不过楞了一下，扫了一眼只有入气没有出气的萧逐，随即脸上就恢复了平静，挥手让下人出去，他悠闲的寻了室内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床榻上死人仿佛的萧逐，托着下颌，打量了一下对面的荧惑。
　　“我若是你，就直接把他扔在沙场上，被乱军踏死也好，被自家军队救了伤重不治也好，都是死个干净。”说道这里，叶询优悠吐出一口气，“我本以为，你巴不得他死。”
　　被他这么一说，荧惑忽然心虚，他默默低下头，想了一想才结结巴巴的说道：“……师尊……储君现在也在前线……”
　　当储君两个字刚出口的一瞬间，荧惑忽然就觉得脸上一凉，但是这一下实在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直到把话说完了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叶询一掌抽得半边脸颊都肿了起来。
　　“胡闹。”叶询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透出一股别样冰冷，“她胡闹你也跟着她胡闹？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了，我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教你？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何况她未来天子之属，万乘之躯？”说了这几句，叶询越发恼怒，只恨不得一掌拍死面前这没用的弟子。
　　怎么能让叶兰心上战场？！
　　出了事怎么办？即便符桓已受了重创，这样也非常危险啊！
　　就是因为怕她以身涉险，所以在教导的时候什么都教给她了，唯独没有教她兵法韬略。本以为有自己在，叶兰心就怎么也不用上战场，哪成想她居然去了？
　　如果叶兰心现在在战场上，那么第一要务就是如何确保她的安全。
　　对手是符桓的话，除非叶询或者阳泉亲自出手，但是阳泉正在赶赴瑞城，远水救不了近火……而自己的话……也不能出冰火洞。
　　心下快速运转，叶询起身快踱了几步，转身看向床上濒死的萧逐——没有办法了。只能先救活萧逐，让他去战场上救下叶兰心了。
　　真是……十分讨厌的事情。
　　仿佛想到很久很久之前一件很让他讨厌的事情，叶询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荧惑。
　　荧惑正偷偷抬头看他，正好叶询转头一扫，目光接个正着，他立刻飞快低头，只觉得自己对上叶询那对漆黑眼眸的时候心跳如擂鼓一般——
　　他总觉得，叶询似乎已经察觉了什么。
　　不回答。没什么好怕的，他告诉自己。
　　计划非常顺利。目前为止正如叶兰心所说，叶询没有表现出来一点他对这个计划知道的态度。
　　……对，没什么好怕的。
　　就在他不断暗示自己的时候，他听到了叶询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布阵，我要救他。”然后，顿了顿，塑月安王俯身看向床上随时都可能死去的男人，忽然露出了一个非常冷酷的微笑，他轻轻的说：“……现在还没到你死的时候呢，萧逐。”
　　说完这句，他转头看向荧惑。荧惑虽然低着头，却也能感觉到那刀子一样森冷的眼神扫了过来，不禁下意识的一缩，叶询唇角一勾，带出几分不屑，挥手让侍奉他的童子带走萧逐，自己则踱步到荧惑面前，伸出一只手，扳起他的下颌，让他看向自己。
　　荧惑几乎下意识的想要调转视线，但是被叶询那冰冷眼神一看，立刻僵住，动弹不得——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剧毒的蛇盯上的老鼠。
　　不笑的叶询，完全没有叶兰心面前轻笑晏然的余裕，这个昔日里曾经差一点就成为皇帝，如今也依旧是塑月帝国最有权力的人，以一种纯粹压迫而不含一点感情的眼神凝视着荧惑。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松手，荧惑却不敢低头，只能保持着依然被他钳制住下颌的样子。



　　章七十九 回风（上）

　　章七十九 回风
　　不笑的叶询，完全没有叶兰心面前轻笑晏然的余裕，这个昔日里曾经差一点就成为皇帝，如今也依旧是塑月帝国最有权力的人，以一种纯粹压迫而不含一点感情的眼神凝视着荧惑。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松手，荧惑却不敢低头，只能保持着依然被他钳制住下颌的样子。
　　然后，他慢慢的，一点感情都没有的挑高了嘴唇。
　　那并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威压的表情，叶询一点点低下头去，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句的说：“不要以为你们在背后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说到这里，他忽然温和的笑了起来，伸出手拍了拍荧惑的面孔，“不过我很有兴趣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胆子做到底。”
　　说完，叶询翩然而去，只留荧惑汗湿重衣。
　　先是极度的恐惧，然后是极度的愤怒。
　　最后在他心中留下的，却是死灰一样的冷。
　　他面前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却连敷衍都不屑。
　　他无论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出色，他都无所谓不看在眼里。
　　就在叶询即将彻底远离他视线的时候，荧惑再控制不住自己，握紧拳头，一向从容的伏师声嘶力竭的怒吼了一声，“如果我做到了又如何！？”
　　叶询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只是冷冷丢下一句：“那我佩服你的胆量。荧惑，你真做到了，算你一辈子象个男人一次。”
　　听到男人二字的一瞬间，荧惑脸上血色褪尽，他颓然的摇晃一下，慢慢的，滑坐到了地上。
　　脑子里是乱的。
　　痛苦难过悲伤无助愤怒，各种负面情绪充斥其中，各种记忆纷乱的落下来：小的时候，他晚上做梦害怕，被叶询抱在怀里哄的记忆；少年时代，被那个男人手把手教导学习的记忆……
　　然而末了，什么都没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只想哭。
　　眼泪最终落了下来，细细的指甲抓着坚硬的地面，一点点崩裂，鲜血在冰火洞凝结着冰蓝火红的地面上蜿蜒流转。
　　“……杀了你……杀了你……一定会杀了你的……师尊——”
　　那是，与泪水一同落下的誓言。
　　“……萧逐……”慢慢的，从殷红嘴唇里吐出那个生死未卜的男人的名字，荧惑忽然又癫狂了一般的狂笑起来。
　　“萧逐！”
　　“萧逐……”发现自己无意识念着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叶兰心对天翻了翻白眼。手里转着的毛笔啪兹一声也在自己身上划出了一个墨道。
　　现在是快下午时分，前锋已经开始接战，无数的战报消息向尚在奔驰中的中军汇集而来，她应该做的是凝神思索眼下情况该怎么处理好——但是，却是真的在这一瞬间，想起了他。
　　自己那如红衣之凤一般的爱人。
　　他现在应该正在冰火洞里等待治疗吧，她想着，忽然就觉得心思涣散了那么一点。
　　不行，要振作！她拍拍脸颊，看着目前送来的战报：符桓丝毫没有后撤的意思，反而重整军队调上中军，似乎要决一死战的样子。
　　她思索了片刻，脑中一个立体沙盘开始推演，然后叶兰心笑了笑，吩咐侍从，把她带来的一具热气球准备好，她要离开前线。
　　侍从大惊，现在情况胶着，即便叶兰心不谙沙场征伐，大军有她这个主帅和没她这个主帅可差别大了去了。
　　叶兰心却嘿嘿一乐，直接拍了拍侍从，跟他说：“嘿，小伙子，告诉你，符桓根本就不想和我们掐，他真想和我们打，早冲上来了，还摆什么阵形？猛兽败退的时候，一定要威势十足的反扑一下才转身逃跑，它要是立刻夹着尾巴就逃了，一刹那就会被对手咬断脖子。符桓也是同理。”
　　而且……符桓怎么能现在死呢。
　　他活着，可以牵制元让和荣阳，总比他死了，元让一人独揽大权要好。
　　那个女人并不容易对付，没有人比叶兰心更清楚这一点。
　　平衡远比制霸更要重要。
　　这么想着，她简单吩咐了侍从几句，就上了热气球，向冰火洞而去。
　　——一个时辰后，不出叶兰心所料，符桓退兵，挟裹灿流云而去——
　　塑月兰心，算无遗策。
　　当荣阳退兵的时候，冰火洞里正在紧张的为拯救萧逐的生命做准备。
　　洞里所有的童子都被弄去布置法阵，荧惑监督，连杜笑儿和她的侍女都被临时抓了公差。
　　萧逐受的伤实在太重了，而且是被上古神兵中最凶暴狂戾的龙骨所伤，即便凤鸣在折断之前为他抵挡了最致命的攻击，但是几乎是全身要害都被龙骨贯穿的情况下，全是靠他一身几乎世无所及的内力和荧惑符水吊命，到了冰火洞后，被叶询护住胸口一缕真气，才延命至此。
　　这么重的伤，即便是叶询也是没有办法的。
　　他虽然没有办法治愈萧逐，却做得到让他再多活几天，救了叶兰心，解决了前线危机才死。
　　非常简单，取出他体内的“回风”植入萧逐体内，以“回风”之能，只要魂魄不曾离体，即便是具腐尸也能救回来。
　　然后前线危机一解，在叶兰心又已经怀孕，皇嗣有继的情况下，萧逐根本就没有什么存在必要。
　　之后他在冰火洞内布下法阵，召回“回风”，就万事大吉。
　　没有“回风”的这几天，他只要自己在冰火洞里小心些，也不至于有什么事，
　　萧逐么……死了算了。
　　想到这里，叶询忽然唇角一牵，想起了久远之前，似乎也有几乎一样的场景发生。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为了自己一生最珍惜的少女，慨然战场赴死，救下了她爱人一条性命。
　　今日却是相反，他要把外甥女的爱人送上战场赴死。
　　——牺牲的，终于不再是他。
　　这么想着，叶询心里升起了一股扭曲的快感。
　　法阵位在冰火洞中心，地火天冰交汇之处，叶询主阵，荧惑护法。
　　一切准备妥当，叶询双手一扬，两点金光落入面前地洞之中，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地火天冰被引出一道分流，直向地面而来，结果刚一接触地面，就被叶询画下的法阵导引，一冰蓝清澈一火红灿烂，如同两条上古神蛇，迅捷无伦盘旋而上，依着法阵形态，将萧逐包入其中——
　　天冰盘旋，地火怒咆，而被一片冰蓝荧红包围下的那个俊美的青年，在这一刹那，静谧安好一如神祗。
　　叶询忽然就茫茫然的想到，很久很久之前，曾经有一个自己敬若生母的女子，在一个满是桃花的季节俯下身子，让还是少年的他看着锦绣襁褓里粉雕玉琢一个娃儿，对他说，你是哥哥，她是妹妹，她这样小，你做哥哥的可要护着。
　　他看着那粉嫩娃儿，在看到那小小的一团对着他笑的时候，忽然便有了极古怪的感觉。
　　这是他的妹妹，虽然不是和他一个母亲，却有着最亲密的血缘。
　　于是他从继母怀里接过那小小的生命，郑重点头，会的，我会做一个好哥哥，保护她的，让她一生安康，所求无不能得。
　　她要三月清莲，他远赴他国，为她折下早开莲花。
　　她要情人能从战场上安然退下，他便毅然去赴几乎必死的战场，最后九死一生，却再也不能离了这冰火洞。
　　她要皇位，他便退让。
　　她要什么，他都给她。
　　他是兄长，他承诺过，让她一生安康，所求无不能得。
　　她是他在这世上至亲骨肉，她要什么，他都给得。
　　然后，他从那个他最珍视的女子那里得到的，便是一个叶兰心。
　　也是那样小，粉雕玉琢的娃儿，在那样久的岁月之后，被他抱在怀中。
　　哪，如果你谁都不爱，那么，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
　　他给了她母亲塑月，这塑月帝国便理所当然要叶兰心来继承，而他则会在这冰火洞中岁月悠长的活下去，近乎永远的守护着这属于他的妹妹的帝国，然后看着这帝国如火如荼繁盛如花。
　　所以，牺牲一个萧逐又算什么呢？
　　这样想着的时候，在他身前，地火天冰已然交汇，红与蓝接触瞬间，巨大丰沛的能量猛的爆发出来，只听轰然巨响之中，整个冰火洞震连同大地都动摇了起来！
　　开天辟地一般的冰火之间，萧逐身影如萤，竟然有了几分明灭之感。
　　叶询双手开阖，喃语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然后，就在被他引上地面的冰火交织之间，从他身上以心口的位置为基准，蔓延出了一线一线的冰白——
　　那是非常奇妙的景象，硬要形容的话，蔓延出来的冰白就像是无形的风被忽然冻结，捕捉到了形态一般。
　　这正是足以生死人肉白骨的蛊虫“回风。”
　　运用阵法将“回风”逼离体内，在这时刻，叶询所有内力术法等等全部离体，无法使用，可以说是全无防备的一刻，所以才召来地火天冰防护，即便是萧逐无伤，也断然闯不进这被地火天冰所守护的法阵之内。
　　当那冰白尖端寻觅了一阵，被天冰地火逼入萧逐体内的一瞬间，萧逐已经破败不堪的肉体就以肉眼可以看到的速度迅速被修补完好。

　　章八十 回风（下）

　　随着“回风”一点点完全没入萧逐体内，萧逐的肉体也逐渐趋向于完好。
　　可以了……
　　看着最后一线“回风”离体，叶询双手在胸前一拢，正要收回阵法的瞬间，忽然觉得胸前一凉，他挑了下眉，仿佛赞许什么一样，先是回头，身后是荧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一张绝艳的脸上惨白如纸，手中握着的，却并不是剑，而是一段凝了地火在内的天冰成形——
　　是的，任何人都没有办法闯入这地火天冰之阵，但是，荧惑却从一开始就在里面。
　　他手里一段天冰凝成长剑形状，森森寒气之下，叶询的伤口正慢慢有血渗出来，一滴血才刚刚渗出，一半触到天冰表面兀自还在燃烧的地火，滋的一声，化为轻烟袅袅，另外一半却被冻结在了冰里，冰蓝之中殷红一点，竟然是触目惊心般的美丽。
　　甚至还有余裕的给了荧惑一个笑容，叶询这才慢慢转过头来，低下头，看向胸前一截露出来的鬼魅嫣红冰蓝。
　　地火天冰，挟天地初开之威能，这一剑而下，除非唤回“回风”不然绝无任何生机。但是此刻“回风”在萧逐体内，没有法阵，无法收回。
　　他现在根本撑不过半刻，哪里有时间和体力收回“回风”？
　　这一局，于他是无法解开的死局，只能赴死。
　　于是他便慢慢的笑开。
　　“……没想到你真的有胆子呢，荧惑。我倒是真真小看了你啊……”
　　他说话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听起来闲话家常一样平淡，完全没有一点身受重伤的声音里还有点嘉奖赞许的意味。
　　“我是‘回风’的主体，萧逐不过是寄体罢了。‘回风’于他，是支撑弥补关系，并不能像我一样，即便离体也能活着。我若一死，‘回风’也死，那么靠‘回风’支撑的萧逐也一样是死，前线怎么办？”
　　叶询没有回头，只是低低的问，声音里甚至没有一贯的冷酷，只是低低的平和从容，荧惑却开始觉得自己在发抖。
　　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他觉得自己已经握不住地火天冰凝结而成的剑了。果然，下一秒，心神溃散的他已凝不住地火天冰，只听一声清响，长剑无形，叶询身子一晃，却立刻站住。
　　凝结成形的长剑一去，伤口却诡异的不再有鲜血流下来，叶询也没再说话，只是等待荧惑的回答。
　　荧惑嘴唇开阖，过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前线储君早有安排，符桓必然会退兵，并无凶险。“
　　“……不愧是我的外甥女。”叶询点点头，“那大越领兵入侵这当儿怎么算呢？”
　　“……成王晏初正在大越军中。储君等前线事毕，也要前去，德熙帝难逃一死。”
　　“很好，布局至此，百无一疏，被这样局面陷之于死地，我叶询也不枉此生了。”说完这一句，叶询慢慢转身，一张清秀面容上隐隐透出一线灰白惨淡，却又有一种骨子里的骄傲矜贵，他负手而立，凝视着面前唯一的弟子，“她一局而动四国，除我之外，大概也没人能让她这么伤脑筋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为杀叶询而布下的连环之局。
　　引动符桓大兵压境，再陷萧逐于死地，迫使叶询不得不逼出“回风”相救，而制造出唯一一个可以一击而杀叶询的机会。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非符桓不能陷萧逐于死地，非萧逐不能造成如今局面，这个局里差一环就全盘崩碎，但是现在，此局终于已成。
　　“那么，理由呢？”他笑问道。
　　荧惑沉默了一下，然后仓促的低下头，轻声道：“……塑月不需要一个不老不死的幕后统治者，她所要统治的，是只被她的意志贯彻的塑月。”
　　然后，在他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叶询眼睛忽然睁大，然后不可抑制的笑了起来。
　　原来，到了最后，他依旧什么也留不住。
　　她也好，她也好，都是天生华凤，即便再怎么被束缚被剪断羽毛，却终有一天会振翅而飞，再不回头。
　　她们的云上，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他又笑了一下，便慢慢咳嗽起来，从唇边一点点溢出了鲜血。
　　叶询踉跄了一下，问道，“……那……陛下对这件事……”
　　这个问题叶兰心早就告诉他要如何回答，但是看着面前这抚养自己长大的男人此刻的样子，荧惑忽然觉得心底有复杂无比的感情在流淌着。
　　他安静的看着即将死去的叶询，只感觉到地火焚热和天冰酷冷之中，有滚烫的液体从眼睛里一点点涌了出来。
　　他慢慢开口，“……储君这样计划，若没有陛下默许，怎能成功。”
　　是啊，这样巨大计划，他都察觉，真都帝怎么可能不察觉？
　　他察觉了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却抱着一种近乎于自虐的心情看到底能怎么样。
　　结果，他果然被抛弃了。
　　算了，如果这是她们想要的，那么，就给她们。
　　一死而已。
　　叶询看着面前哭泣的荧惑，招手，让那个异常美艳，现在却哭得象个孩子一样的孩子青年来到自己身前。
　　他伸手，擦去他面上泪痕，眼神里居然有了一点点温柔神采。
　　“我很高兴，你为了小叶子能反抗我。”说到这里，他又掩面咳嗽了一声，再转过眼眸的时候，脸上便慢慢有近乎于恍惚的温和神色涌现。
　　“所以，我带你一起走好么？因为，兰心和陛下那样的女人们，你即便为她牺牲了一切，也得不到她一点回眸的。”这么温柔说着的时候，叶询以一种非常优雅的姿势抬起右手，轻轻放在了荧惑胸口上。
　　荧惑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下意识抬头看去，看到那个教导他抚养他的男人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就像是他幼小那年，被送到这里的时候，这个男人低头弯腰抱起哭泣自己时候的笑容。
　　那是他人生里，仅有的那么几次温暖柔软。
　　心底纷乱得几乎不能思考，荧惑泪眼涟涟，看着那个男人对他微笑着，说道：“叶家的女人都是这样，叶家的男人也是这样。你再怎么喜欢他们，认为他们重要，都没有一点价值。他们不爱你，不看你，永不会回头。”
　　“叶家的人自私到骨髓，除了自己要看的，一切都弃若敝履。多珍贵的东西他们都不在乎。叶兰心是这样，叶晏初也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所以，为了你好……和我……走吧……”这么说着的时候，叶询掌心一推，荧惑却没什么感觉，只看到那个男人终于，缓缓倒下。
　　那一瞬间，地火褪蚀，天冰消融，天地静默，诸神注目，一切归于虚无。
　　在叶询倒下刹那，荧惑觉得唇角一甜，一线鲜血慢慢洇了出来。
　　泪水依旧流着，他无所谓的抹了一下唇角，低头一看，指尖的血却不是红色的，而是蓝色的。
　　清澈透明，美丽到让人想起天空的蓝色。
　　看了看，扯开衣襟，果然，曾被叶询手掌碰触的胸口，上面正有一朵极其美艳，冰蓝色的花朵蜷曲叶片，含苞欲放。
　　他知道那是什么。
　　奇蛊红颜，等到这朵冰蓝色的花朵彻底盛开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了。
　　啊，师尊是个怕寂寞的人呢，到了那个世界去，也希望自己也陪着他吗？
　　这么一想，心情似乎好了很多，荧惑擦了擦眼泪，拢好衣襟，走向被法阵包围的萧逐。
　　法阵之中，萧逐伤势已经完全恢复，但是脸色却灰败一如死人，探手向他口鼻，呼吸已经没有了。
　　叶询已死，“回风”即将失去效力，这个男人也即将死亡。
　　其实，他盼着萧逐死的不是吗？
　　叶兰心看着他，叶晏初看着叶兰心，而自己，看着叶家姐弟。
　　所以，萧逐死了就好了。
　　叶兰心在这整个计划里，并没有要求他一定要保住萧逐的命，那么，即便萧逐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对不对？
　　看着萧逐，荧惑慢慢俯下身子，直直的看了半晌，轻轻一眨眼，还没有止住的泪水扑簌簌落在了萧逐的脸上，他摇着头笑了，伸手，掌心渐渐泛起一道金色光辉，他开始小声念诵着流传自古老的咒语，慢慢的，金色光辉笼罩了萧逐的身体，随着最后一句，“……本命归元，以我之命系汝之命，起——”的一瞬，遍布萧逐全身的金色光华一下子全部被击入萧逐体内，只听得一身闷响，萧逐居然在金光入体的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用了系命的咒术，把萧逐之命和他的性命连接在一起，以自己的寿命推动“回风”产生作用。
　　在萧逐睁眼刹那，反而是荧惑倒退一步，仿佛筋疲力尽。手按着胸口，感觉到心口上那朵冰蓝花朵，似乎又绽开了一点，他看着法阵中央那个红衣男子坐了起来，最初脸孔上稍有迷茫，然后一双眼睛渐渐清明起来。
　　然后，他看向了脚下，而顺着萧逐的眼光，他也看向了脚下——
　　——叶询的尸体。

　　章八十一 灭亡才是正道（上）

　　“回风”入体的一瞬间，萧逐其实就已经模模糊糊有了知觉。
　　虽然听不清，但是他能感觉到荧惑和叶询在说些什么，甚至能感觉到杀掉叶询的那一剑，所带起的灼热又寒冷的风。
　　——不过，现在这些并不是他关心的。他现在该关心的是前线如何了。
　　军队有没有败退？晏初的军队有没有攻击？前线失守塑月立刻就面临外地入侵的外患和夺嫡的内忧。
　　他对叶询颇有好感，看荧惑却从来都不顺眼，看到现场的一瞬，一切都明了，是荧惑杀了叶询，他不是没想过干脆当场一掌击毙荧惑，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真把荧惑击毙在此，日后有个万一，反而诬陷到自己头上也是难说，再说，荧惑杀掉叶询，身后必然有势力极大的主谋，自己刚到塑月，妻子又在和嫡亲的弟弟夺嫡，还是莫要再招惹是非。
　　这一串念头转动不过片刻，他再抬头，看向荧惑刚要说话，余光扫到荧惑身后，眼睛猛的睁大，荧惑看他表情诧异，也跟着回头，然后一楞。
　　在不远处的通道旁，站了一个女子，容貌清秀，眼神灵动，正是杜笑儿。
　　因为人手不够，所以布阵拉了杜笑儿帮忙，刚才荧惑满腹心思，几欲发狂，居然没有注意到杜笑儿没走，而是在一旁偷窥。
　　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荧惑看着杜笑儿的眼神猛的一凛，手指微动，额头半只金红残蝶陡然凶艳起来。
　　萧逐立刻知道他想杀人灭口，心里一凛，掠身而出，站在杜笑儿身前，回头冷眼向荧惑一看。
　　荧惑心里正自烦乱，他对萧逐本就是极矛盾的心理，看萧逐如此护着杜笑儿，他也隐隐约约知道萧逐和杜笑儿过往有些纠葛，本来只有一分的杀心陡然就成了九分。
　　萧逐立刻察觉，把杜笑儿向身后推了一推，心里盘算着真要动手，不如就直接击毙了他。
　　就在两边一触即发的时候，从另一条通道上有人咚咚咚的跑过来，跑到一半脚步声忽然顿下，然后噗通一声，一串滚地葫芦动静，只见从通道里滚进来个女子，一身黑衣，袖有青凰，正是叶兰心。
　　萧逐大惊失色，生怕她伤着腹中孩子，立刻奔过去一把揽起她，查看她脉息，叶兰心理了一下糊在面上的头发，左右看了看，趴在萧逐肩头，朝荧惑和杜笑儿露出个大大笑脸，挥了挥爪子，笑眯眯吐出一句：“大家好啊～”
　　于是，所有人都无力了……
　　叶兰心只向里面扫了一眼，看看站在旁边的杜笑儿，再看看根据距离判断明显是从杜笑儿身边窜过来的自家丈夫，脑子一转就差不多什么都知道了，心下有了计较。
　　伸出爪子拍拍萧逐的肩，让抱着自己的男人低下头来，她露出了一个安抚一般的微笑，轻声道：“现在和我走吧，还有事要做，”
　　萧逐以为是前线告急，点了点头，也不废话，扶着她起来，刚要走，他却停了停，转头看向身后的杜笑儿，道：“安王新故，这冰火洞里恐怕要乱上一阵子，毕竟是塑月皇族内部的事情，杜昭仪乃大越妃子，于礼不合，我想把她一起带走，不知道可好？”
　　他和叶兰心走了，留下荧惑一个，这不男不女的家伙性子叵测，转身就杀了杜笑儿灭口的可能极高。他面前这个少女，已经不幸了那么久，怎么还能让她再置身危险？
　　叶兰心在听他说话的时候就不着痕迹的向荧惑看了一眼，荧惑几不可查的向她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也不知道杜笑儿到底知道多少，她便笑道：“哎，这有什么，杜昭仪身中剧毒，本来就不能离开这个冰火洞，你何必为了这个让她出洞？我打包票，绝对让她没事儿，你放心了吧？”
　　叶兰心这人虽然看起来非常的不靠谱，但是实际上承诺等等却从来都是做到的，有她承诺，萧逐心里放下一点，转念一想，确实，杜笑儿身中的本来就是无药可解的剧毒，一旦离洞再次发作，华佗再世也救之不得，两相权衡，他转身刚要对杜笑儿说话，却不料那个女子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漆黑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杜笑儿容貌清秀，眼睛却是秀丽的，漆黑灵动，顾盼飞扬，她静静的看着他，看了片刻，移开视线，看着的却是他身后那个身为他妻子的女性。
　　眼神越过萧逐的肩膀，杜笑儿一字一句的开口——萧逐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袖子的手正一点点收紧，
　　她说：“请带我去。”
　　这么说着的时候，杜笑儿眼神里忽然多了一抹极其坚定的意志，笔直凝视，萧逐看了这样眼神。一愣，随即心里漫漫的弥上一层微弱苦涩。
　　他记忆中的杜笑儿从来都驯良如弱兔，何时见过这样坚定的眼神？这种成熟的，坚持的，不再属于少女，而只属于女人的眼神，他没有办法让她露出来。
　　让她露出这样眼神的，是他的侄儿，她的夫君。
　　这么想的时候，垂在身侧的另外一只手被叶兰心握住，他觉得手里心里都是一暖，那淡淡的，说不上到底是什么的苦涩就消弭而去，他握紧叶兰心的手，听到身后的女子对杜笑儿笑道：“呀呀，杜昭仪连我们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杜笑儿安静的接上去。叶兰心一顿，只听到这地火天冰交相凝结的所在，那个女子的声音坚定，沉着的传递回音，“你现在应该要去塑月边境，大越大军的前方。成王晏初不也在那里么？”
　　这一句一出，如巨石落入静湖，千层浪陡然而起！
　　大越军队现在不是应该在和沉国作战么！怎么会跑到塑月边境来？！还有，晏初怎么会在！
　　萧逐立刻转头看向叶兰心，他身侧那个女子依旧一脸笑眯眯的样子，仿佛杜笑儿说得不过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一般。
　　对于这句话她所有的反应，就是握着他手的指头，猛的一紧。
　　握的几乎他有些发疼。
　　叶兰心的力气很小，这一握能让萧逐都觉得疼，几乎可以算用尽全力了，萧逐看着她，她却看着杜笑儿，然后一双灰色眼睛慢慢的，慢慢的眯起。
　　杜笑儿清秀容颜上从容自若，挑衅一般微微抬起了下巴。
　　两个女人就这样对峙，仿佛一场无声的战争。
　　萧逐虽然非常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觉得这场女人的战争，结果关乎他的命运，过程却无法干涉。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叶兰心上挑的唇角弯高：“啊……这么说起来，啧啧，杜昭仪大概全都听到了？那就没办法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慢慢的松开了萧逐的手，却被萧逐反手一把握住，她似乎楞了一下，再抬头看去，看向萧逐那几乎可以算得上美丽的面容，她略微睁大眼，然后温柔的笑了起来。
　　这样一笑极是短暂，她转头看向杜笑儿的时候，脸上已经又是一贯懒洋洋的笑了。
　　伸手，拍拍杜笑儿的肩膀，她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就一起走吧，啊嗯？”
　　确定行程，萧逐被赶去换衣服，叶兰心看着萧逐消失，才转头对杜笑儿略一颔首，提起裙摆，走向叶询的尸体。
　　叶询就象睡着了一样。
　　叶兰心慢慢的弯腰，随手扎在脑后的长发从她玄色衣衫上滑落，那冰凉漆黑，如同丝绸一般泛着上好光泽的头发将将碰触到叶询的脸孔。
　　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凝视着自己舅舅的尸体，然后慢慢的把手掌按上心口。
　　手掌下的跳动稳定如常，没有一丝紊乱。
　　没有感觉。
　　这个养育了自己，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男人因为她的计划而死在了这里，她没有任何感觉。
　　不兴奋，不悲伤。
　　啊，这么说起来舅舅的教育还很成功啊。叶兰心这么想着。
　　她不爱他，亦不恨他。
　　要他死是为了塑月，而不是出于任何个人情感。
　　能牵动她的感情，让她的心脏为之疼痛，呼吸为之痉挛的，始终，只有萧逐而已。
　　她只有萧逐。
　　被黑发遮掩的面容浮现了一抹近乎于森然的微笑，叶兰心就着俯身的姿态，深深的，深深的，向自己的舅舅弯身致意。
　　毕竟，她一身所学尽是叶询教于。
　　慢慢起身，她看向一旁的荧惑。
　　从她进了冰火洞开始，荧惑就一句话都没说，仿佛她一来，他勉强支撑的精神就猛的崩溃，再也负担不了，看她抬头，荧惑走了过来，伸出手，在即将碰触到她的时候，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收回指头，蜷在掌心，然后蹲下身子，双臂环绕，把自己抱成一团，蜷缩在她的脚边。



　　——只有当伤心痛苦到了极致，他才会有这么本能的动作，让自己蜷缩如同胎儿，幻想自己正被母亲保护。
　　叶兰心看了他片刻，矮下身子，伸手，尽自己可能地拥抱住了他。
　　在碰到荧惑的一瞬间，她立刻被荧惑紧紧地搂住，然后她听到从荧惑嘴里挣扎出来的，仿佛疯子一样的片言短语。
　　果然……他是真心的从心里仰慕着叶询。
　　荧惑生而为异，父母族人尊敬他，却也恐惧厌恶地远离着他。
　　他被送到冰火洞来拜师，被叶询从地上抱起来，是他生平第一次被成年人如此温柔地接近。
　　对于荧惑而言，叶询就是父亲，他和晏初、阳泉就是兄弟姐妹。
　　即便这个父亲不爱他，也依然是他的父亲，而他为了兄弟姐妹，却犯下了弑父的罪孽。
　　听着他完全不成片段的对话，她慢慢地哄着他，感觉到他稍微精神稳定了一点儿，叶兰心拍拍他的背，唤来下人带他下去休息。
　　送走荧惑，她又妥善安置完叶询的尸体，诸事底定，叶兰心才转身看向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凝视着她的杜笑儿。
　　叶兰心侧头看看她，双手笼在袖子里，笑眯眯地走过去，上下打量几眼杜笑儿，然后“啧”了一声，“古话说：女人心，海底针，这话倒真是不错。我说笑儿，你非去大越那边干吗呢？你这样聪明，根据你听到的，你也很清楚那是什么形势，莫非……你还想要去救德熙帝不成？”说完这句话，她没给杜笑儿开口说话的机会，唇角一弯，轻飘飘地丢出一句，“如果我的情报没错的话，你身上的毒，就是被德熙帝下的吧？”
　　这句话一出，杜笑儿的脸色立刻苍白，她瞪大眼睛看着对面的女子，“你居然知道？”
　　她刚被选入宫的时候，阴差阳错，撞见了萧羌的紧密，被萧羌密下了毒。她自己却不知道，就在这懵懵懂懂兜兜转转之间，这杀人与被杀的一对男女却情愫暗生，这段爱情，却从一开始就已被不动声色地宣告了终结。
　　到了最后，萧羌亲口向她承认下毒，她拂袖而去，在不与他相见，才到了这冰火洞中。这事情的原委，除了她和萧羌，世上最多不过五个人知道，连萧逐都被蒙在鼓里，叶兰心远在千里之外的塑月宫闱，怎么知道的？
　　杜笑儿也极是聪明，听了叶兰心的问候，便开始凝神思索，她挨个儿分析那些知道内情的人中最有可能透露给叶兰心的是谁，最后她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猛地一抬头，脱口而出：“花竹意！”
　　“很聪明，”叶兰心展颜而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微笑，“可惜你叫错名字了。”
　　杜笑儿冷静下来，安静地看着她，叶兰心笑得越发开心，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一句。
　　“他的名字叫……叶晏初哟！”
　　杜笑儿猛地睁大眼睛。
　　这次从冰火洞离开，他们没用杜笑儿发明的热气球，而是用了犍牛拖曳的行辕，要赶在瑞城，怎么也要一天之后。
　　行辕内气氛凝重，杜笑儿凝视着自己的掌心，萧逐似乎正在想要怎么开口，只有叶兰心放松得异乎寻常，靠在榻上昏昏欲睡。
　　随着行辕颠簸上下，过了不知多久，萧逐才看向叶兰心，沉声道：“我想我有权利知道迄今为止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叶兰心本来快要睡着，被他这么一炸，立刻精神起来。她一笑，爪爪头发，“没错，你们两个都算是当事人，自然都有权利知道。
　　“事情是这样的……”
　　“我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掉王舅。王舅在冰火洞里有‘回风’护身，根本奈何不了他，所以我就和晏初设了这样一个局：需要有一国大兵压境，然后，有不可缺少的将领伤重垂危，如他死则战局死，我也没命，必须要‘回风’施救以挽救局面，只有这样，王舅才会不得不让能使他几乎保持不死的‘回风’离体。”
　　“然后在‘回风’刚刚离体，根本来不及召回的瞬间，击杀王舅，我这计划才算成功。那么倒回来推论，首先，结合天下的时势风云，塑月周边诸国里最有可能和我国交战的是荣阳。而荣阳与我国开战，上阵将军一定是符桓。那么，我国迎战的这儿将领本身要非常强大，才能没了他，塑月就危险；有了他，塑月就有救了，以一己之力与符桓对抗——这个人别无他想，只能是你。”看了一眼萧逐，她摊手，继续说下去，“能对抗龙骨的，唯有凤鸣，但是，你是他国亲王，那么，能让你领兵对抗荣阳的唯一可能就是，你成为我的丈夫，成为塑月的一份子。我为了让王舅相信我和晏初交恶，让荧惑在荣阳的时候把我困入阵中，一是做给王舅看，二是交换情报，三是做给其他人看，事实证明，我很成功。”
　　“于是你就向我求婚？为了完成这个计划，你需要调动大量的士兵，而这样太容易被察觉，你才和晏初上演了一出姐弟夺嫡的好戏。这样的话，你们两个人以暗中角力为遮掩，各自调动军队，就不会让叶询疑心太大。同时你也可以利用这个排除异己，对不对？”萧逐打断她的话，问了一句。
　　叶兰心点点头，继续说道：“为了这个计划的另外一部分，晏初很早就离开塑月，四处游历，最后也算机缘巧合，被徳熙陛下赏识，收纳在身边，让我这个计划意外地顺利。”
　　此时萧逐已知道花竹意才是真正的晏初，听到这里，他眉心一跳，敏锐地扑捉到了一句重点，他剑上秋水一般的眼睛细细眯起，冷声道：“另一部分？”
　　他现在算是理清了这个计划的来龙，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逐一佐证，他心里不禁一阵无法言喻的深寒。
　　这些话叶兰心此刻说来轻描淡写，但事实上，这要何等周密计算，精确发力，算准时机，草蛇灰线，伏延千里，才能布成这个牵一发而动全身，还能让几乎所有局中人毫不怀疑，浑然天成，全似大势所趋，水到渠成一般的陷阱？
　　现在，这个陷阱的去脉却在哪里？
　　叶兰心十指交叠，垫住自己的下颌，眯起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她依然笑着，却分明有一点点冷凝的气氛以她为中心四散而开，“阿逐，杜昭仪，我一局而动四国。这样一个布局我从十岁就开始思考，直花了我到现在为止一半的时间。层层推演至今，如果仅仅只取了王舅一条性命——虽然这是主因，但是，你不觉得太不值得了么？”
　　“你还想要什么？”
　　“塑月之盛，如火如荼，我要这天下尽皆传诵我塑月之名，百年不衰。”
　　那样安静地提问和回答。
　　萧逐深吸一口气，调开视线，问另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安王，安王并未对你有任何不利。”
　　“是啊，他只是想我做傀儡而已。他想在冰火洞里长久地统治这个帝国，你觉得，我会允许吗？”叶兰心说到这里，笑意加深，慢慢坐起身体，笔直地看着对面的丈夫。
　　“萧逐，我才是这塑月帝国未来的统治者，我生而即为统治。这个帝国不能被任何一个人的意志所贯穿，即便那个人正确无比，会让塑月永世繁盛，也不可以。”
　　“万物生而为始，亡而为终，塑月也一样，它一定会有灭亡的一天，一个王朝不需要不死不老的统治者。”
　　她这样说着，姿态端丽，宛若无冕之天子。
　　就在这时，行辕外信鸽啼叫，叶兰心掀开帘子，抓了鸽子，拆开腿上系的信笺一看，上面写着寥寥几字：“京都已定，皇安。”署名，一个“阳”字。
　　——塑月一行三人，预计四月初五抵达瑞城——




　　书版第三十七章   鸾凤覆朝

　　四月初五，枭神正西，诸事不宜。
　　萧羌正在和花竹意下棋。
　　让执黑，棋盘中黑白两条大龙正在争夺左下角一块地盘，你死我活，殊死相争
　　这几日萧羌早睡早起，闲来就拉着花竹意下棋品茶，日子过得滋润无比，气色看上去极好。他两只白皙修长的手指执着黑玉棋子，竟然仿佛白玉和黑玉放在一起，莹润无比。
　　花竹意棋力平平，顶多也就是欺负欺负生手的级别，他和萧羌下棋。需要萧羌饶他六子才行。
　　这会儿该他走棋，他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扣着棋罐，一副沉思的模样。萧羌早就胸有成竹，随手在棋罐里拨弄，声音清脆，煞是好听。
　　萧羌看了一眼花竹意，若无其事地开口道：“对了，花卿，朕似乎记得，在塑月野朝里，阳将军和花卿关系很是融洽？”
　　这几日，花竹意外松内紧，实在是一刻不敢大意。
　　萧羌不是什么善者，被挟持了还这么悠闲。只能证明他犹有后招。但是这后招是什么？花竹意却完全查不出来，可以说一直提心吊胆。而萧羌又绝口不提这次的事情。现在距离瑞城还有半天路程，他在这个节骨眼主动提及。花竹意心里一喜，却也一沉。知道他必然发难。花竹意私付了一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落下一子。
　　“这几天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花卿你挟持朕和朕的军队到底最后想让朕获得一个什么结局呢？”
　　“陛下想到了什么？”
　　萧羌优雅地落下一子，白皙的指尖提起了他两三枚子，轻声笑道：“朕把自己放在储君的位置上思考，思考怎么才能获利最多。于是，朕得出了一个结论……”
　　说到这，他微微颔首，示意花竹意落子，自己端起旁边的香茶轻轻饮了一口。才悠悠然地继续说道：“如果朕是叶储君，既然有一个国家的皇帝落到手里，那就不如杀掉他。花卿能挟持朕，救恩那个杀了朕。对叶储君而言，朕若暴死在沉国阵前，我军必然阵脚大乱，说不定就能被沉国杀败。这样的结局对储君而言，应该是最乐见的。那么，储君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不这么做，反而让大越军队进入塑月境内？这样危险而没有好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朕实在想不明白，于是朕换了一个方向思考，即，这样做，谁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说到这里，萧羌唇角微挑，修长的手指拈着胸前垂下的黑发，笑得温柔和蔼。花竹意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看他，只看着手下的棋盘。
　　“那就是花卿你啊。你和阳将军是好友，朕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即，储君根本没有命令花卿引大越士兵入境。花卿是想趁储君鞭长莫及这个机会，一句兵临城下，夺得皇位。”
　　“啊……听起来很合理。”花竹意抬头看他，他对萧羌的这番分析也只能点头称是，萧羌笑得越发温柔。
　　“如果假设朕的这个推论是正确的，那么，前方阻拦的阳将军多半也是个幌子吧？我们现在距离瑞城已经如此之近，居然都没有遇上一次伏击，这也实在太说不过去了。于是，朕推测大越士兵到了瑞城，应该会和阳将军的军队合而为一，挥兵直取丰源。”
　　“呃……说真的，我找不到理由反驳你。”花竹意干脆动手把棋盘搬开，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萧羌，眼睛眨巴眨巴，一派求教的样子。
　　“那么，你必然有和阳将军越好的一种确认方式，因为大越军队很有可能哗变，你随时都有可能控制不住它。那么，到目前为止，花卿并没有向阳将军传递任何消息，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不需要暗地传达而实际安全有效的确认方式。于是朕继续推测，这种确认方式就应该是如现在一样，以普通行军而非备战行军的姿态接近瑞城，卿说朕推测得对么？”
　　“陛下说……”刚说了前半句，花竹意猛然瞪大了眼睛，发现了萧羌口中的蹊跷！
　　萧羌是被软禁的！他怎么知道自己这几天并没有向阳泉通报消息确认？
　　看他脸色以黑，萧羌已知道他探查到了蹊跷，一双时时多情的桃花眼慢慢地眯起来，双手捧着一盏香茗，姿态悠闲，“花卿真是聪明人。”
　　热气蒸腾，他那张清雅容颜在热霭之后若隐若现，忽然就有了一点儿诡秘的妖异。
　　他慢悠悠地说：“是啊，卿的行动，朕一直在监视呢。”
　　花竹意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灰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凝视着对面悠闲清雅的青年帝王，对方只是弯起唇角，还了他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花卿，那是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挟持成功哦。”说完这句，他抬起手，手里茶盏垂直落下地面——
　　一声脆响，仿若惊动。
　　行辕外立刻涌入了一群轻装侍卫，而萧羌身后却无声无息地多了两个一身暗色衣衫的护卫，手按长剑，将萧羌护在身前。
　　萧羌继续微笑道：“花卿，你什么时候觉得，朕是那么不小心的人呢？”

　　花竹意说不出话来，接着几名侍卫上前点了他的穴道，将他捆在身后的椅子上。
　　萧羌看他一副震惊过度的样子，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他是很有兴趣看花竹意到底要干什么，才陪他一路玩下去，现在图穷匕见，他将计就计。只要这样普通行军一般走过去，再将阳泉诱入大越军中杀掉，破了瑞城，他就可以直指丰源，破城怕是困难，但是至少能捞到许多好处。假设荣阳太不中用，居然没有拖住叶兰心，她回马杀来，他退守瑞城也就是了，怎么也能割去几州十几城土地。
　　心里转着这样的念头，他开始整理文书，全然没有看到被捆在椅子上的花竹意慢慢收起了脸上惊诧表情，唇角微弯，露出了一个狡猾如狐狸一般的表情。
　　于是行辕内一个捆着一个坐着，都各自满腹心思，静默无语。
　　这份静默直到探子报告说现在距离瑞城只有三里之遥的时候，才被打破。
　　萧羌不禁微微一笑。
　　到了这个距离，对方对一支来自他国，普通行军的军队还没有发出攻击，就证明了他的猜想是对的。
　　他下令全速进军。
　　过不来片刻，瑞城一近在咫尺，花竹意忽然唤了他一声：“陛下。”
　　“嗯？”萧羌笑看，饶有兴趣，想知道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花竹意也在笑，笑得比他还胸有成竹。
　　他示意萧羌靠近他，萧羌照办，俯身在他唇边，然后，他听到花竹意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恩，姐姐完全没有猜错呢。”
　　萧羌心里陡然一惊，闪电一般支起身子，刚要召唤探子，行辕外就跌跌撞撞奔进来一个士兵，惊慌地报告：“陛下！瑞城守军发动袭击了！”
　　在这一声里，行辕外喊杀之声陡然震天而起。而在这一片一鲜血为基调的声音里，花竹意悠悠然地继续说：“姐姐和阳泉定下的确认信息是，接近三里之内，战备行军方是无事啊。”
　　“前卫顶住！中军后卫立刻后退重整阵形！”萧羌根本顾不得他在说什么，一叠声地下令。而在他的大喝声中，花竹意的声音悠游一线，不大，却洞穿了所有其他的声音直接传入萧羌耳中。
　　“塑月兰心，算无遗策。”
　　如果说连他的推测方式、他的行动都计算在内，一早就知道他根本没有被挟持，直到他会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这点，进而布下这个计策，让他带着大越士兵到瑞城送死，那叶兰心推演之精，行事之奇，以及善于权术，只怕犹在自己之上。
　　传令兵已经奔出帐外，帘子放下，声音顿时小了不少，萧羌努力稳定心神，转身看向笑吟吟的花竹意，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难道不知道你在我手中吗？”
　　“她当然知道啊，所以才会布下这样的陷阱啊。”花竹意微笑，“姐姐的态度非常明确哟，她的目的就是，在这里杀了‘侵略’的大越德熙帝和‘叛国逼宫’的成王叶晏初。”
　　萧羌陡然睁大了眼睛，从这一句话里，他隐约推测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他看向依然笑眯眯的花竹意，对方则很可爱地眨眨眼，笑着说到：“我愿意为了她和她的塑月而死，即使背负污名。”
　　四月初五，阳泉属军与大越军——接战。
　　叶兰心是在行辕开动一个时辰之后和杜笑儿、萧逐分开的。
　　她抓出带着的热气球爬了上去，吩咐他们继续前进，她会赶去会合，也不说什么，就挥挥衣袖只带一个热气球走了。
　　叶兰心一走，行辕里就只剩下萧逐、杜笑儿和几个侍女——幸亏叶兰心留下了侍女，不然他们两个过往身份都尴尬，可要在这行辕里怎么坐啊。
　　萧逐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敌不动我不动的派头。杜笑儿在叶兰心走后，整个人就像泄掉气的热气球一样，双手抱着膝盖，蜷在他对面的贵妃榻上，脑袋埋在手臂里，只一双灵动的眼睛露出来，似乎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萧逐觉得气氛越来越奇怪，决定滚出去找辆马车凑合一晚，把这行辕留给杜笑儿。
　　他刚要开口，对面的手女却先了他一步说话，叫的却是他大越的旧日封号，“平王殿下。”
　　他乍一听，居然有点儿陌生。
　　然后萧逐苦笑。
　　这才多少时间，他就已经习惯了“永王”这个封号，而把这个听了快二十年的封号忘记了。
　　原来，遗忘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杜笑儿虽然出声唤他，却没有看他，只是缩着身体，眼神略有些涣散地看着地面，叫了这么一声，良久之后才继续开口：“……您说……接下来会怎么样呢……陛下他……”说到最后三个字，她神经质地咬住了嘴唇，不肯再说下去。
　　听出她语气里那一点儿彷徨无助都是为了谁，萧逐面上的苦笑深了一点儿，疲倦似的抹了一把脸，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呢……”
　　他的妻子心思缜密到恐怖的程度，他有什么本事能看穿她在想什么呢？ 即便她已经清清楚楚告诉他前因，并且与他所经所历严丝合缝，丝毫不爽，她到底想做什么却还是深藏雾中。
　　说了这一句，杜笑儿立刻想到，为了叶兰心的这个计划，萧逐几乎搭进命去，凤鸣折断，骨箭穿体，这样的付出却不过是伊人一局，只怕极是难过，刚才那惶恐之下的一句，应该已伤到他了。
　　萧逐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杜笑儿欲言又止的神态，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眉头微皱，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没事的。”
　　虽然说这是个圈套，但是叶兰心并没有强迫他，是他确确实实动了心动了情，一脚踏进，这件事上愿赌服输，没得什么好怨怼的。
　　他刚才凝神细想，发现在知道真相之后，他心里的第一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而是凉的。
　　他像被浸在微凉的水里，一点点凉下去，不剧烈，但确实。
　　他最痛苦的并不是自己被叶兰心利用这件事，而是叶兰心欺骗他，隐瞒他。
　　想到这里，萧逐都觉得自己可怜，抬头看向旁边的杜笑儿，安抚性地一笑，“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正在朝那边赶，怎么说德熙陛下都是我的侄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出事的。”
　　只怕你到时候，被你那个狠心老婆连着萧羌一锅烩了！杜笑儿瞥他一眼，这句话在嘴边打了无数个转转，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但萧逐还是看出来了，他苦笑，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安抚自己一样。
　　他按了按生疼的额头，然后轻声说：“不会的，兰心不会那么做的。”
　　杜笑儿睨他，眼神写得明明白白：不会？你老婆那狠人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其实到现在根据他对叶兰心的了解，真给了她机会，为了塑月她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刚才那句话应该他自己说出来都不信，但是偏偏，这自欺欺人一般的话一出口，心里的凉竟然慢慢退去，有了一点点温度。
　　没有理由，他就是相信。
　　萧逐不禁苦笑着摇摇头。
　　他真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不再说什么，他礼貌地跟杜笑儿告辞，转身出了行辕，上了马车。
　　这一番折腾下来，他心力交瘁，明日又不知到底要面对怎样的局面，也需要好好休息。
　　他在马车里躺下，颠簸之间，他恍恍惚惚地又想起了叶兰心。
　　想起她的笑她的闹她那一点点偶尔的天真，仰着脸，小狐狸一样的还带点儿害羞，一遍一遍对他说，她喜欢他，她爱他。
　　果然是……爱上她了。
　　知道这一刻，他才如此明确地确定。
　　他曾经那么爱杜笑儿，而如今，那个女子凄惶不安，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女子，而那个女子刚刚承认，她欺骗了他，利用了他。
　　就这样在行辕上度过了两天，四月初五，萧逐、杜笑儿即将抵达瑞城。
　　叶兰心是在四月初三的当天深夜抵达丰源的。
　　丰源距离瑞城数百里之遥，这天夜里顺风，托热气球的福，五个时辰左右就到了。
　　她降在少凰宫里，以落地就立刻整装前往皇宫。
　　这个时分，皇宫早已下朝，即便是顶级军务要报入宫里也需要层层通报，耗上小半个时辰功夫，但是今天却例外，叶兰心一乘马车长驱直入，毫无阻碍，便到了自己母亲真都帝居住的乾坤宫前。
　　乾坤宫里，灯火通明。
　　平日里这个时分，她的母亲和父亲早已安睡，静悄悄的连灯都没有。
　　她在车里换上了正式朝装。踏入乾坤宫的时候，玄衣广袖，凤簪龙钗，缓带当风，正是塑月雍容的未来天子。
　　正殿之上，烛光明澈，正中凤椅之上，端坐着她的母亲，塑月真都帝。
　　与自己的女儿一样，女帝也是一身璎珞严妆，黑色朝服上金凰展翅，灯光之下，仿佛随时都会飞舞而起。她的旁边，玄衣龙纹，正是她的丈夫，叶兰心的父亲。
　　安静地看着行礼完毕、直起身体的叶兰心，真都帝破颜一笑：“毕朕预想的来得要快了一天。”
　　叶兰心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母亲。而王座上的女子也侧头看她，半晌，才静静说道：“如今什么都在你控制的局里面，这座皇宫也被你和阳泉围得水泄不通，说吧，你想要朕怎样 ？”
　　“母皇如此智慧，不应该不知道臣的想法吧。”叶兰心负手而立，看着面前生育她的女子，“臣不过要母皇写两份诏令，第一份就写晏初心怀不轨，勾结大越逼宫，意图篡位，就地正法；第二份呢，就写储君叶兰心公忠体国，母皇自觉年老体衰，意图禅位。”说道这里，她忽然笑了一笑，烛光浮动里眼神森冷如冰，“请母皇放心，这两道诏令一下，臣自会顾念手足亲情，拜伏哭泣，请母皇收回成命的。”
　　“而朕自然感动万分，无论如何一定要诛灭意图谋反的不肖子，传位于你，是不是？”
　　“母皇英明。”叶兰心淡淡地回应。

　　真都帝安静地看了她片刻，陡然暴怒，一把抓了身旁的烛台向她丢去！
　　“你杀了你舅舅还不够，就连你弟弟也要杀吗？”
　　帝君来不及阻止，烛台已飞了出去，叶兰心向旁边微一侧身，烛台呼啸着飞掠而过，带起的流焰燎了她的长发，烧焦几根。
　　叶兰心依旧带着笑，一双眼却清清冷冷，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对面的女子。确定帝君扶着她肩膀把她安抚下来，叶兰心才淡淡开口，“要晏初死的，是母皇才对吧？因为母皇想让晏初即位。不然的话，事实上王舅并没有放出任何支持的话来，就算有我的造势，没有母皇您的纵容，朝野之上也不可能那么多人趋炎附势，和晏初结交——啊，当然，其实这正好帮了我，母皇，所以我也就顺水推舟地让它继续下去了。”
　　真都帝几乎立刻要反口，但是却想到什么，紧紧闭上了嘴，叶兰心无所谓地一笑。
　　“我能了解母皇的想法，因为如果我是母亲的话，也会比较疼爱自己亲手抚养的儿子。”她淡然无波地说到这里，女帝夫妇面色都陡然苍白，叶兰心却弯弯唇角，悠悠然地吐出一句，“而不是被别人抱走养大，仿佛怪物一样的女——”
　　“你是我的女儿，我从没认为你是怪物！”帝君冲口而出。叶兰心却拿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说了多么可笑的话一样。
　　“啊，父君不要这样子，我不会生气的，因为就我本人而言，我都觉得自己很像呢。”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我的计划的全部，本来就是要以晏初的死而为托词——因为母皇你希望他即位。在我的计划的前半截，母皇和臣的利益是一致的，您和我都不愿意看到一个被王舅长久控制、所有皇帝都成为傀儡的塑月帝国。而您之所以没有亲自动手，是不忍，或是没有胜算？还是别的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您默许了我的行为。接下来，您想做的，大概就是踢掉我，让您亲手抚养长大的晏初即位。真是抱歉，那我只能自卫。”
　　她要的是一个她统治下令行畅通，绝无任何政治力量可以与她对抗，绝无任何人有可能动摇她的帝位——她要的是这样的一个   月。
　　所以，她才通盘设计全局，让阳泉接受京 兵权，便是围了此刻发动政变，控制往皇帝夫妇，而前线现在按照她的计算，也应该已与萧羌的大越军队接战——叶晏初必须要以通敌叛国的名义死在这一役里，这样的污名，才能彻底杜绝日后有人以他的名义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至于大越，此一役最好能诛杀萧羌于阵中。
　　萧羌一死，他膝下仅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母妃被废杀，母族全部被贬斥，他本身还是一个残废，登机的肯能性并不大。萧羌登机的时候很是经过了一番争斗，皇族近支所剩不多，与他许愿最近的就是萧逐。
　　她大可以给杜笑儿弄个孩子，说那是杜笑儿到达塑月后所生的萧羌之子，让萧逐成为这个孩子的养父，就可以去争夺大越的王位了——不然她当初为什么要接纳杜笑儿？完全是为了今天打算。
　　当然，热气球是意外之喜。
　　只要政治手腕得当，让萧逐以塑月皇夫之身而获得大越帝位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渔翁得利的主意。
　　她布成这样的局面，除了烧掉叶询，自然总要捞些别的，才不枉她如此心血。
　　政治一道，便是不动则已，动则绝杀。
　　一点点变数都不能留下。叶晏初于她就是一个未知的变数。
　　说完这句话，叶兰心恭敬地向自己的母亲鞠躬弯身，“臣之前已经叮嘱过宫廷侍卫，绝不会对二位无理，请母皇父君放心。“
　　说道这里，她顿了顿，“臣已然没有什么话好向母皇父君禀报的了，臣告退。”
　　看她要走，真都帝奋力站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却又跌坐了回去。她按着额头，眼神黯淡。永茂帝君按着他的肩膀安抚她，抬眼看向已经缓步走出的女子，“……兰心！晏初愿意为你而死，这样你还非要杀他？你母亲确实偏疼晏初一点儿，但是你看看，到目前为止，让晏初即位之类的，你母亲什么都没有做，不是吗？就连晏初和灿流云交换她都包庇过去了啊！”
　　“那是因为母皇以为流云是晏初的人，不是我的人。另外，母皇哪里用做？她一纸诏令明发天下，我大概就只能束手等死，至于晏初，他此刻愿意助我，愿意为我而死，那么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谁能保证他会一直乖乖地做一个亲王？”她只淡淡地回问了这样一句。
　　天下万物，人心最毒。
　　她不杀人，人就杀她。
　　她转身而去，再不留恋，帝君对着她的背影嘶喊了一句：“你从来都是我女儿！在我心中，你和晏初没有任何不同！”
　　她在殿口站住，回头，微笑，头上有青色的丝带在夜风里飞舞缠绕，一如什么碎掉的灵魂残存的片段。
　　“抱歉，让您失望了。父君，我从没当你们是我的父母。总之一切不都发生了么？从您而是以年前把我抱给王舅的那一瞬间起。”
　　说完，她翩然而去。
　　王座上的女子赫然如被雷击，她看着女儿走远的方向，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清楚，她到底毁灭了什么。
　　女儿，兄长，儿子，现在时自己。
　　如果当初她没有一时心软把叶兰心交给叶询——
　　如果当初她没有因为心存一己私念，放任叶兰心的计划进行——
　　如果当初——她惨然而笑，当初，没有如果。



　　第三十八章       狂花

　　萧逐和杜笑儿赶到大越军中的时候，萧羌正在看前方军报。
　　四月初五商务接站一场，大越军队损失颇为惨重。所幸指挥得当，没有伤及筋骨。
　　现在大军退到了离瑞城二十里附近的一个坡地上，正在修正待命。
　　遭此重创，大越军中自是戒备森严，但是那里拦得住萧逐？萧羌正苦思对策的时候，帐帘一掀，他抬头一看，人就立刻定住了。
　　红衣乌发，绝代容颜，正是萧逐。
　　他完全没有想到现在萧逐会出现在这里，萧羌难得的失态。他眨了眨眼，忙要上前，却一眼看到萧逐身后探出一张小小少女的容颜，微微颤抖着，话都说不出来。
　　定定地看了杜笑儿片刻，他立刻扭过脸去。过了一会儿，再转过头来，脸上神色已恢复过往的从容淡定，眼角眉梢桃花含情，已是如常了。
　　“是阿逐和笑儿啊。”他笑道，向里让了让，却对帐篷内被包得严实的另外一半空间比了一个手势，“花竹意……啊，成王晏初在那边，我们就在这边说吧。”
　　虽然心里隐隐约约对成王到底是谁有了个推测，但是确实听到“花竹意”的名字的一瞬间，萧逐和杜笑儿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杜笑儿和花竹意识于患难，私交极好。一听到这句，她眼神不禁一黯。
　　萧逐和萧羌核对了一下情报，听完他的讲述，萧羌抚着额头默默不语了片刻，一笑，“我也算自诩聪明，但是显然天外有天啊。”
　　经过萧逐一解说，他差不多已经知道叶兰心要干什么了。
　　他的军队在此，叶兰心只要在乱军中杀了他和花竹意，就可以对外宣布，大越支持成王晏初谋反作乱。这样一来，他一死，大越必定内乱，那么运气好些，叶兰心说不定可以上萧逐以塑月皇夫的名义夺得大越。
　　先除掉晏初这个最有力的皇位继承人，再设计一个有可能得到大越的局面——
　　只能说——好精妙的局，好如意的算盘
　　这么说起来，这一路上势如破竹，丝毫未遇阻力，大概也是因为叶兰心放行吧？现在他若立刻掉头，就会前有阻力，后有瑞城追兵，侧面么……讨伐荣阳的军队也该回归了，真是所谓的腹背受敌。
　　这样险难的局面，于他而言也算少见。
　　想到这里，萧羌扶着额头笑了起来，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却慢慢眯细，心里泛起了一种奇妙的期待和骚动——这个乱世，有这样的一个人当敌手，幸是不必老死前衰叹天下无敌，不幸是一个不慎就很容易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他抬眼扫了过去，正好杜笑儿也抬眼看他，他心里立刻一荡，一双本就多情的桃花眼更加顾盼生姿。
　　昔日他对杜笑儿坦言承认是自己下毒害她，面前这个女子伤心欲绝，去国离家，再不回转。他本以为今生再也无缘，只能空留怀念，却不料今日这样危险的局面，又看到了她，从萧逐有意无意的话里听来，她是偷听到了什么，着急她的安危才跟了过来。
　　仔细想想，他和杜笑儿，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在危险里兜兜转转，情生危难，定情危难，现在，亦是危难。
　　想到这里，他心里觉得一线一线地疼——原来只要和他扯上关系，她便如此多艰。
　　于是恍恍惚惚地又觉得还是不见她的好，他那么爱她，怎么忍心看她遇险？
　　但是不见她又怎舍得？和她分开的日子，他度日如年，只觉得自己已然苍老不堪。
　　就在他思绪朦朦胧胧飞转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有传令兵禀报，带来了一个从瑞城来的塑月使节，萧羌展开一看，是叶兰心的亲笔书信，邀他今晚前往瑞城和营地中间的一座小镇一晤。
　　萧羌没有立刻回复，他掂量了一下不去会面，直接硬闯的后果，忽然抬头看了看萧逐，又是自失一笑，摇头笑道：“反正叶储君打的主意不外乎让阿逐你上位，当大越的皇帝，其实仔细想想，倒也没什么不好。”
　　“陛下！”听了这话，萧逐眉头猛地一皱，出声喝止，却看到了萧羌挥挥手，告诉信使，说他会准时赴约的。
　　萧逐只想干脆打昏他，萧羌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叔叔的绝美的容颜因为愤怒而扭曲，颇觉有趣地笑了笑，然后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开玩笑啦，我又不想去送死。”
　　他靠近那个美丽的红衣青年一点儿，微笑着悄声说道：“ 我想去赌上一赌。赌赢了，我全身而退。”
　　他身边怎么一个二个都是这种人啊？“赌不赢呢？”他沉声问道。
　　萧羌朝他眨眨眼，桃花风流，顾盼多情，“自然是靠王叔你把我带出来啊。”
　　他就知道。
　　看着搭着自己肩头笑得从容惬意的萧羌，萧逐忽然就想起了少年时候，他们也曾这样意气风发，笑看风云。
　　忽然他心胸就生了点儿豪气出来，他点点头，转身出去布置。
　　萧逐一出去，这帐子里就只剩下萧羌和杜笑儿了。
　　然后，大越帝王脸上的笑容便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慢慢转头，看着进了帐内就一言不发地垂首坐在那里呆呆看着自己的衣带的杜笑儿，萧羌心里一酸，想要碰她却又不敢，想要和她说话，却也不敢。
　　他堂堂东陆强国大越的君主，却在一个小小少女面前束手束脚，进退不得。
　　萧羌啊萧羌，今日有此局面，不过是作茧自缚。
　　他慢慢踱回自己座位上，觉得刚才好了一些的头疼又强烈起来，他扶额轻轻叹息一声，眼神慢慢黯淡下来。

　　但是这样的机会难得，今天过后能不能看到她，能不能再碰到她，都是问题
　　想到这里，萧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瓷瓶，放到桌上，向她一推，轻声道“……‘大司命’……你且收着吧。”
　　“大司命”是药中圣品，尤其对于毒、病几乎有药到回春之功效，杜笑儿身中奇毒无药可救，唯有“大司命”可以压制她的药性，让她延命至今。只要有“大司命”在，她就可以离开冰火洞。
　　但“大司命”一粒难求，就是因为所有的“大司命”都已经用完，当年萧羌才会那么痛快就放杜笑儿离开，一半是愧疚，一半却是为她的性命着想。
　　“大司命”提炼非常困难，这些日子他倾尽国力，也只炼了这一瓶而已。
　　杜笑儿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把那瓷瓶收入怀中，萧羌舒了口气，觉得她还肯收自己的东西，就还没到最糟。
　　想到这里，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怜，却无可奈何，自作自受，没得好说。
　　看着旁边重新低下头去，在烛火下睫毛微微一线颤动的杜笑儿，他慢慢地掉转头，轻轻唤了一声只有他知道的她的小字，“……海棠……”
　　这一声唤完，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深吸一口气，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一声轻唤，低低袅袅，如同轻烟，就这样散了。
　　幸好他们不需要这样对坐太久，过了片刻，萧逐就掀帘而进，说已经准备妥当，而距离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萧羌点头，萧逐看了一眼杜笑儿，迟疑了一下。萧羌点点头，“笑儿也一起来，其实保不准叶兰心会不会在我们离开之后来袭，这样一考虑，就不如两个人全带去，至少我推测，叶兰心不会难为笑儿，真落到她手里，也比失陷于乱军中强些。”
　　萧逐想想也对，任他一身武功，在叶兰心面前带出萧羌和杜笑儿应该不难，但要是在乱军之中就不好说了。
　　杜笑儿也没有反对，于是行辕启动，数百人的一支队伍前往小镇。
　　小镇早没了人，空空落落的，估计是被士兵临时清走。一行人进了镇子，入眼就是一个市集样的小广场，也停了一驾行辕，竖着的是黑底青凰之旗，正是叶兰心的标志。
　　看到这旗子，萧逐心里一疼，随即敛起了心神，打点精神，跟在众人身后上了行辕。
　　行辕内，叶兰心一身朝服，正在慢慢地沏一壶茶。
　　她面前五个杯子，正好一人一个。
　　萧羌心里苦笑：原来她连自己会带杜笑儿和花竹意一起来也算准了吗？
　　花竹意早被松了绑，他走在最前面，看到叶兰心，就怔怔地站住，眉宇间慢慢现出一痕似笑非笑的表情。叶兰心抬头看着他，手腕一动，斟好一杯茶，捧到他面前，仔细地看了看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一拧，笑眯眯地说：“怎么，看到姐姐呆了？看你脸上冷的，去，一边儿待着去喝茶吃点心，先暖和一下。”
　　她把花竹意就这么打发了，然后转头，她先看萧逐，就那么看着，仿佛确定他到底是不是本人一样，然后变眯起眼睛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是温暖而信任的笑容。
　　她怎么能在欺骗了他，利用他之后，还这样对他笑？
　　萧逐措手不及，却被她挽住了手，拖到自己身边，按着他坐下，然后才招呼杜笑儿和萧羌在对面坐下。
　　一人奉上一杯茶，她先喝了一口，又对所有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才放下茶盏，身子向后舒展，完全放松地靠在榻上，一手扶着额头，一双深灰色的眼眸先轻轻一闭，等她再度睁开的时候，眼里渗出一线无法形容的威压庄华。
　　那是一种彻底的改变。
　　刚才那个像小女孩一样拉着自己的弟弟问他冷不冷，挨个送上饮品的温柔女子消失不见了。
　　此刻在他们面前的，是高髻严妆、君临天下的无上女帝。
　　她轻轻地拍拍萧逐的手背，看向萧羌，微微一笑，却不复刚才那种温柔醇和，反而带了一种说不出的威压肃杀。
　　“其实我对于陛下肯赏光的把握只有一半。”
　　“能有一半就已经是大得不行了，联到现在为止，已不知道多少次只有三成、二成，甚至于一成的把握就去做事了。”
　　“德熙陛下兵行险招，从来都是诸国传诵。”说完这一句，叶兰心灰色的眼睛陡然眯细，她傲慢矜持地仰起下颌，看向对面一身白衣，玉冠乌发的男子，“原来，陛下以为今晚到这里，不是绝地，而是犹有生机的险招。”
　　萧羌端着一杯清澈的茶液细细赏玩，过了片刻，才唇角一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另外起了个话题，“让我想想，储君今晚把我叫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不外乎是要我好好妥协，如果我妥协得当，这十五万士兵说不定会安然回国——当然，这是要我拟好诏书、传位于王叔之后的事情了。如果我不来嘛，也很简单，只怕此时军营已被攻击，十五万人只怕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塑月。”
　　说到这里。萧羌也悠闲地向后一靠，单手拢着膝盖，“不过储君自然是要努力避免正式开战这个局面了，因为这十五万人也是大越精锐，即便储君有把握全歼敌军，自己也只怕落得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
　　说到这里，他端起茶杯，轻饮一口，笑道：“好茶，好水，好火候。”
　　叶兰心看了他一眼，缓缓地笑起来，“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看起来，陛下是有后着了？”
　　“没有。”萧羌把玩着杯子，对她从容一笑，“我只不过是在赌而已。”
　　“赌什么？”
　　“赌我今天能从储君这里全身而退。”
　　“筹码？”
　　“萧逐。”
　　叶兰心微微吊起了唇角。
　　萧羌赌萧逐在这样关健的局面不会选择她！
　　——垂翼遮天逐云凤，剑起凤鸣天地动——
　　即便已没了凤鸣，但凭借腰间一柄三尺太阿，已足以让萧逐出入阵中如无物！
　　但是，萧逐真的会偏向他吗？
　　叶兰心迅速地在脑子里进行推演。
　　如果萧逐在此刻选择了她，那么未来他很有可能是大越的皇帝，他和她的孩子将统治塑月和大越这两个帝国，而且还可以保全萧逐的故国，这样的诱惑，有谁能抵抗？
　　她觉得这根本没什么好犹豫的，但是，她却对这个判断迟疑了。
　　推演没有问题，他们现在是夫妻，她怀着他的孩子，他答应了就可能成为皇帝，他没有理由不答应。她的理智告诉她。萧逐一定会答应。但是，她心底另外一个小小的声音则冷冷的告诉她，不会的，萧逐不会答应的。
　　她想相信理智的判断，但是，她的情感莫名其妙地没有任何理由地告诉她。萧逐不会答应。
　　叶兰心慢慢转头看向萧逐，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有烛光萦动，一层一层暖红的光芒如同潮水，萧逐那张面容白皙如玉，安静地沉浸在这光的海洋中。
　　他也正看着叶兰心，神态从容，眼底一线坚定的温和。
　　被他这样凝视着，叶兰心觉得自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光的海洋，万劫不复。
　　于是，她便在他开口前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结果，那个男人说出了她笃定的话。
　　“抱歉，兰心，我从未想过做大越的皇帝。对我而言，我只愿我的侄儿平平安安。大越的统治者，只能是他，而不是我。”
　　“放弃他，你有可能成为你祖国的皇帝。”她冷静地说着，但她却悲哀地知道，这是一句无效的劝慰。
　　权势与金钱可以收买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可是也确实有极少的人，心如琉璃，丝毫不为所动。
　　这其中，就包括了他她的丈夫。
　　萧逐看着她的眼神平静从容，代表他已下定决心。
　　叶兰心深吸一口气，面上现出了一点点森冷的气息，她说道：“若我不放过萧羌呢？”
　　“我自会想法护送德熙陛下与杜昭仪离开。”
　　“你要知道，我若真想拦你，万箭齐发，你武功盖世，即便护得你自己周全，但想保全他们两个，却是难上加难。”
　　“只要有我萧逐命在，便有他们二人。”说到这里，看着那个在烛光暖暖中却一点点惨白了容颜的女子，萧逐觉得自己心里无奈地笑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扶摸着妻子的面孔，缓缓地说道，“正如塑月之于你，大越之于我，兰心，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即便是丢弃性命，也要完成的。”
　　“你要抛弃我？”她顿了一下，忽然问道。
　　萧逐却一愣，然后眼底慢慢生出一丝柔软。“不。”他轻轻地摇摇头，“我答应了要永远和你在一起，若今天我侥幸不死……那么……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不管你事后怎样愤怒怎样对我，我都会回到你的身边。”
　　说到这里，他凝视着那个女子的脸，握住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他单膝点地，牵起她一线裙摆，轻轻亲吻那上面展翅的青凰。
　　“我发誓。”
　　那一瞬间，叶兰心便清楚，一切就此底定，绝不可更改。
　　那么，她会怎么做呢？
　　这没什么好考虑的，萧逐已明确表示，他不会伤害她，那么她就该就此下令，诛杀萧羌。
　　她早已布下重兵，即便萧逐如何神勇盖世，也绝对护不得萧羌的安全。
　　萧逐么，死也也就死了，她早做好了这个准备，只不过让计划难了些，却并不是什么决定性的障碍，或者可以这么说，跟杀掉萧羌的利益相比，这实在不算什么。
　　那么，连他一起杀了就好了。
　　多么简单，根本不需要考虑。
　　她凝视着这个亲吻自己裙摆、以塑月礼仪对她誓以终生的男人，然后慢慢地俯下身，从上而下地凝视他。

　　然后她觉得自己笑了一下。
　　她柔声说道；“你让我难办了，阿逐。”
　　萧逐看着她，忽然微笑，侧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爱你，兰心。”
　　“真是狡猾的男人。”她忽而失笑，直起身子，看向对面看好戏似的德熙帝，对方举起杯子朝她摇了摇示意。
　　她报以一笑，随即蹲下身子，坏抱着膝盖，和萧逐平视，居然有了一点儿天真的样子。
　　还是那句话，其实完全不需要考虑。跟即得的利益想比，萧逐所占的份量完全不够。
　　但是，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死。
　　一想到面前这个男人会永远消失，再也见不到，她就觉得心口慢慢地衍生出一点点的疼痛。
　　不是心疼如绞，还远远没有到书里写的那种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程度，但是确确实实是因为萧逐而起的疼痛。
　　只有他能让她疼痛难过，欣喜开心。
　　没有办法。独独是他，这就毫无办法了。只能一败涂地了。
　　她想和他在一起，想他活着，平平安安，压倒理智，不能反抗。
　　她行事从来干脆，绝不犹豫，既然弃不了他，那就只能放弃这半壁天下。
　　“你在威胁我。”她安静地侧着头看着萧逐，眼神却有一点点飘忽。
　　“是的。”他点头承认，“就是不知道筹码够不够你的标准。”
　　“其实不够的。”她觉得自己亏透了一样伏在手臂上叹气，“但是恭喜你，你成功了。”
　　当她淡淡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在场的其他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本以为要让她做出选择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哪知她却当机立断做出了判断。
　　萧逐也有些愣了，他其实对她会选什么全然没有把握，结果她却选了他，真的让他惊讶不已。
　　叶兰心看他发愣的样子觉得好笑，便撒娇地向他伸出手，要他抱自己起来。萧逐瞥了瞥萧羌，对方一脸“我会当什么都没看到”的诚恳样子，他只好无奈地起身，轻轻伸出手把面前的女子拥抱而起。
　　然后他听到那个女子在他耳边低语一句：“没办法，我舍不得你。”
　　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她爱他，一如他爱她。
　　于是，她选了他，弃了半壁天下，因为他对她更重要。
　　这是叶兰心终其一生，唯一的一次任由感情凌驾于理智之上的选择。
　　接下来就是讨价还价的时候，叶兰心等于平白让出去嘴边的一块肥肉，说死也要咬回来，萧羌倒也大方，直接写了一道诏书给她，允诺等一切安定之后，割沉国一州十六城土地给她。
　　叶兰心嘿嘿冷笑，说：“看见了么看见了么，这就是慷别家之慨，他现在沉国还没打下来呢，打下来了白送，不打下来我也没话说，我说萧羌你这人能行不能行了啊？”
　　于是萧羌摸摸鼻子干笑，一边嘟嚷着“势如破竹，一定能打下来”，一边提笔又加了一个条款，除割地赔偿之外，未来十年，每年都承诺以平价卖给塑月十万斤生铁。
　　看到这一条，叶兰心才满意地一弯唇角笑了。
　　东陆各国，只有塑月几乎不产铁的，这也是它为何是列强之中武备最弱的国家的原因，而大越则是东陆产铁最盛的国家，这一条才是真真正正对塑月有利的条款。
　　但是——却太优厚了些。
　　叶兰心看了看诏书，又看了看萧羌，侧过头，仿佛在思忖他的想法，“既然开出了这么厚道的条件，那么请问德熙陛下还想要什么呢？”
　　这样的条件太优厚了，他必然还有所求。
　　萧羌果然毫不客气，他笑道。“自然还想向殿下讨一个人。”
　　她眼睛眯细，“谁？”
　　“花这句话一出。所以人的眼睛都瞪大了，萧羌只是悠闲地扣着手里的茶盏，唇角露出一线优雅的笑意，“反正储君需用要的是“成王晏初”这个名字的“死”，那么，就把花竹意留给朕吧，晏初一旦“死”了，这世上就只剩下花竹意，什么波浪都翻不起来了，对不对？”
　　在这一瞬间，叶兰心脑海里快速的演算：其实在此刻要不要杀花竹意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她要的是晏初的“死亡”，名义上要迫切过实际。只要全天下都知道晏初已经“死”了，也就够了。再说。这些年来，都是灿流云代替晏初扮演成王这个角色，就算有一天花竹意宣称自己是未死的成王，但容貌在那里摆着，毫不相似，也折腾不出什么——这也是她当年为何要灿流云假扮叶晏初的道理。
　　这笔交易……划算。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她却还是一笑，“那我可以问一句么？”
　　“储君请讲。”
　　“陛下为何要留晏初？”
　　“啊，说不定我想带回去好好凌虐一番呢？毕竟他可是绑架了我呢！”萧羌似笑非笑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叶兰心却不答话，只挑眉看着他。萧羌唇角的笑意渐渐隐去，他转头看向到现在为止一言未发的花竹意，摇摇头，轻声道。“这样的无双国士，就这么死去，我不忍。”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静默无声。
　　然后萧羌看向了花竹意那双灰色的、笔直凝视自己的眼睛，微笑了，他轻轻地对花竹意说：“花卿，你大概不会再做噩梦了。”
　　当晚大越军队连夜开拔，离开塑月，而萧羌、杜笑儿和花竹意则被留在了塑月。
　　因为那个女子状似无意地说：“来参加我的登基典礼吧，备位，竹意。”



　　第三十九章。 红颜成枯骨

　　四月初六的清晨，天气睛好，塑月帝国的首都在潋滟晨光里悠悠醒转。
　　大家都觉得这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除了街上多了些巡行的禁军，九门长开，与往日无别——至于禁军嘛，现在边境有国家开战，巡守得严些也很正常。
　　而塑月当色名门的家主和亲贵们就丝毫不这么觉得了。
　　四更照常入朝，然后，他们就出不来了。
　　皇宫内紧外松，长随侍从还在宫门外悠闲地磕瓜子儿的时候，他们的主人们正如同热锅上的码蚁一般不安。
　　被单独分开拘禁，负责看管他们的是荧惑手下的尸娘，所有人都知道，面对这些遵守主人命令是第一要务的活尸们，怒吼软求贿赂通通无效，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等待。
　　家主和重臣们都绝非庸才，这些人仔细想一想，就差不多能推演出一个端倪——这般情况，肯定是昨晚发生了政变。
　　只不知道，这政变成功了么？成功了的话，发动的人是谁？
　　这些都是谜。而这个谜则关系着他们的身家性命、家族安危。
　　这其中有些人押的是叶兰心，有些人押的是叶晏初，于是，一种微妙的兴奋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揭盅的一瞬间。
　　幸好他们没有等太久。
　　黑夜，有人看到空中有两个古怪的，载着人的东西慢慢落入宫中，第二天清晨，他们就被集中在了议政殿的偏殿中。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那个叫叶兰心的女子玄衣乌发，璎珞严妆，广袖之上织就青凰欲飞，步步行来，端严高华，让人不敢逼视。
　　走到正中，她坏视一周，眼神清冷，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这一眼就是冲他而来，如同数九寒天被人兜头一盆冷水浇落下来，对面前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储君再不敢有一点儿小觑之心。
　　她落座，所有臣子才仿佛惊醒了一般对她行礼，等礼毕，她却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反而向后靠在宝座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地上的群臣，过了片刻，才轻轻一笑。
　　“我知道大家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好。那么我就告诉你们……”
　　于是，当天，所有人都得到了一个消息：成王晏初勾结荣阳，试图作乱谋叛，挟持真都帝篡位，发动政变，封闭皇宫，却被及时从前线得胜而归的叶兰心识破，于驾前一一诛杀。
　　此诏书为真都帝亲手所写，明发天下。
　　这场夺嫡，赢的是叶兰心——这是塑月历史上第一次以鲜血结束的夺嫡之争。
　　无论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赢家毫无疑问的是叶兰心。
　　听完了叶兰心的一番淡淡的讲述，大家都知道该做什么，虽然依旧被羁押在宫内，但等这场朝会散去，他们的家人至少可以进来控看送衣。
　　押了叶兰心的人固然高枕无忧，压了叶晏初的人则挖空心思在想怎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表现良好，让未来的新主子能对自己不计前嫌。
　　大家都是饱读诗书的人，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人人急着写秦章，就等第二道意料之中的诏书。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真都帝第二道诏令颁下，说自己经此一变，深觉体衰气弱，所幸储君英明，方能消弭大祸于发端云云，决定退位禅让。
　　这道诏书一到，丝毫不出意外，叶兰心立刻从少凰宫递了辞让表上去，一方坚持退位，一方坚持不受，这样传统性的戏码你来我往了好几遍才表演完毕。四月初九，当真都帝第五道退位诏书颁下，少凰宫的辞表还没有递过去，众臣知道，自己出手的机会到了。
　　于是先是当色名门家主联手书叶兰心劝她既位，然后百官联名劝进，接着是万民叩阍求她继承正统。

　　等过场全部走足，四月十六日，叶兰心宣布以储君身份暂摄塑月国事，将于五月二十七日登基，定年号为“明初”，奉真都帝为太上皇，上尊号为文圣武德至孝上皇，为永茂帝群上徽号为求和肃穆应孝帝君。
　　四月二十一日，大越击败沉国，沉国割地赔款，大越遂遣使奉所得沉国之一州十六城为礼，贺叶兰心登基之喜，叶兰心遂以之赐予永王萧逐为其汤沐邑。
　　五月初一，发布消息，安王叶询病故。




　　于是，到此为止，尘埃落定，全天下所期待的就是新的塑月女帝君临此强大帝国。
　　“你看，小叶子还是记得你的。”登基庆典的前一天，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天空没有阳光，却也不显得灰暗凝重，反而有一种微微的忧愁味道。
　　阳泉因功晋封为从一品骠骑大军——这已是武官所能得到的最高地位了。他获赐了“成王”的宅邸，结果他还没搬到这新家来，萧羌、花竹意就先以大越来使的身份占了进来，杜笑儿顺理成章地蹭住，荧惑则是堂而皇之地搬入，结果他这个当主人的只能摸摸鼻子，心甘情愿地让出来。
　　在登基前一天，花竹意去摘荧惑聊天，看着一反常态完全活跃不起来的花竹意，荧惑不禁去宽慰他，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柔声道：“你看，连年号上都有你的名字，一个初字，她也是想着你的。”
　　花竹意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端起荧惑给他斟的茶，看了看，一口灌下去，才慢慢说道：“只不过……以后没法保护她了……”
　　听了这句话，荧惑妖艳的眉眼轻轻地暗淡了下来，他伸手拍怕花竹意的肩，“她……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们保护了。”
　　“我知道啊，但是，没办法，谁让我是弟弟她是姐姐呢？弟弟本来就该保护姐姐的。”花竹意这么淡淡地说着，眼神却没有看荧惑，而是远远地看着不知名的地方，过了半响，才站起身来，朝荧惑摆摆手，“不过你说得对，反正还有你呢。”
　　荧惑极短暂的欲言又止，然后对他笑笑，说：“嗯，还有我呢。”
　　说完，花竹意就向外走去，他现在领着大越正使的头衔，要做的事情多得很，今天也就偷了一会儿闲来看看荧惑罢了。
　　让自己更忙一点儿吧，忙得不能思考了才是最好。
　　花竹意大踏步地走出去，荧惑目送他离开，又站了一会儿，才拖着脚步，慢慢地向厢房走去。
　　他一室一室地看过来，却不进去，只是开门，然后良久地看着，关门，再去下一个房间。
　　每间厢房的布置都不一样，里面坐着的人却都是一样的，一个一个，全都是荧惑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尸娘。
　　没有他的命令，他们安坐如山，仿佛真正死去了一般。
　　随着脚步走动，荧惑唇角的微笑也越发温柔，他那张凶艳无比的脸上，居然也难得地带了一点儿纯真稚弱的味道。
　　等他关上最后一扇门的时候，他把额头抵在上面，低低地说了一句：“放心吧，就快要解脱了。”然后便转身踱回自己房内。看到回廊附近一线黑衣一闪而过，
　　（2118）知道是自己约的人到了，他也不着急，慢慢的拖着步子，刚过一个转角，正好和对面走过来的叶兰心碰了个正着。
　　“惑惑。”叶兰心这一阵子忙得翻天，但是好在看起来气色还不错，看着荧惑，欢呼一声扑了过去。荧惑向后踉跄了一下，才靠在墙壁上稳住了身形。
　　他也不松手，反而反手勾住叶兰心的腰肢，怀念似的在她身上蹭了蹭，然后轻轻一笑。用平淡无比的语气对叶兰心说了句话：“对不起。”
　　这句话说得叶兰心悚然一惊。
　　这并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而要道歉的态度，反而是一种——告别一般的语气！
　　叶兰心立刻想到了什么似的伸手探向他的衣襟，荧惑也不阻拦，被她一把扯开，然后他感觉到怀中的女子倒抽一口冷气。
　　他胸口上，那朵冰蓝色的花朵已完全盛开。
　　“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叶兰心咬着嘴唇，低低地问道。
　　“没有办法。”荧惑拢上衣襟，用一种温和而纯净的眼神看着她，忽而抿唇一笑。“所以我才说……对不起啊，小叶子，你的登基典礼我参加不了了。真的。我本来以为好歹能挺到那个时候的。”
　　说到这里，他慢慢垂下头，鸦羽般厚重漆黑的头发从他白皙的颈项两侧滑落，“对不——”
　　“你和我约定过的，我的登基典礼上，要由你为我加冕。”叶兰心仿佛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一样，生冷地打断他的话。然后她伸手捧起他的头颅，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渗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坚定。
　　她的心里却是慌的。
　　她第一次为了萧逐之外的人心慌，她忽然期待这一切都是假的，或者有个人告诉她，她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让面前这个美丽的青年留下。
　　荧惑一直陪着她。
　　除了叶询，她在世界上第二个看到的人就是他，从此，数十年时间，他始终陪伴着她。
　　他曾对她笑着说，但愿此身，永在君前。
　　但是现在，他居然告诉她，他要离开她。
　　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面前的青年。
　　她似乎……不是出于利益计算，而是真的在担心他？
　　如果是以前的叶兰心，此刻大概会一副苦恼的样子笑着说：“呀呀，惑惑要死了啊，那我可就伤脑筋了呢，我说惑惑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推荐个人啥的把你死后的空缺替补上”之类的话，但是现在，她没有，她只是捧着他的脸，如此认真而近乎孩子气地问。
　　……是因为萧逐呢……
　　那个联系这冲天凤凰一样的女子和这世间情感的男人。
　　于是他也伸手捧起她的头颅，轻轻地、温柔地亲吻着她的额头。
　　就像是他笑时候做噩梦了，晏初和叶兰心亲吻他的额头一样。
　　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安慰人的方式。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施法完毕，除了你这腹中的孩子，你一生和萧逐的其他孩子以及从他们身上延续出的所有血脉，都全部转为祭品，以挽回萧逐的阳寿。至于你怀里这孩子，也本不能出生，但是我觉得那样你和萧逐都会难过，于是我动了些手脚，日后你选个八字相当的孩子，替她撑过一劫，也就好了……”就是因为干了这些事，才引发了他体内奇盅红颜的提前发作，但是，他不准备告诉她。
　　“我不要听这些！”叶兰心突然提高了声音，她撤回手，用力想要拉开他，却被荧惑含笑牢牢地捧住了面颊。
　　从回廊外，有脚步声慢慢走来，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看样子，他约的人都来了呢……
　　荧惑把她的头按在怀中，向外看去。
　　走来的四个人是三男一女，三名男子，一个红衣广袖，绝代容颜，一个白衣玉冠，行来若谪仙，还有一个，温和醇厚，有若陈酿，而那个女子则娇小玲珑，清秀可人。
　　正是萧逐、萧羌、阳泉和杜笑儿。
　　一看到自己的妻子被荧惑搂着，萧逐一双细长的眉毛就猛地一挑，荧惑却少见地温和一笑，对他说：“就不要和将死的人计较了吧，永王。”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了一惊，他怀里的女子徒然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把面孔更用力地按在胸口。他低下头，轻轻说道：“现在不能抬头。小叶子，你是塑月帝国的唯一统治者，你不能慌乱，不能痛苦，不能……悲伤。”
　　荧惑的声音本就低沉艳媚，这一声可以安慰，真可算是莺声燕语，勾魂摄魄。而他怀里的女子猛地一颤，徒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等另外四人走入内厅的时候，她才低声道：“放我起来。”
　　荧惑放开她，她拢了拢头发，再抬头的时候，脸孔上已经是一副大大咧咧不再意的笑容了。
　　荧惑对她赞许地一笑，转头看向另外四人，然后低低颔首，请他们落座，才轻声笑道：“今日就是我的死期，之所以把诸位请来，也是因为有缘。”
　　他说完这句话，连阳泉这般持重沉稳的人都猛地一惊。萧羌只略略一惊，萧逐面色沉下来了，杜笑儿则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次计划，啊泉居中调度，居功最伟。永王则是计划核心，但是若没有杜昭仪热气球一助，只怕事情不会这么顺利，至于德熙陛下么……没有您，杜昭仪大概也还真来不了。”
　　说到这里，他一笑，向后靠在了榻上，一手支着额头，揉了揉眉心，才慢慢继续说道：“我从小就有一个愿望……”说到这里，他看向了叶兰心，后者丢回给他一个“你放心说吧”的眼神，他点点头，“我希望储君登基之后，能废除桔家。”
　　这回是阳泉倒抽一口冷气了！
　　桔家居塑月名门第二，世代伏师，掌握塑月最高神事，甚至于每一代帝王登基，都要由伏师加冕，这样的家族，他居然要废弃？！
　　叶兰心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的看着荧惑，等他说完。
　　“……因为……太可悲了。”他低低地说，然后说道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事情太过好笑，于是笑了起来，但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深不可测的暗淡了起来。
　　“说什么只有天赋异禀之人才是具备伏师之力的人，于是，像我这样的怪物被接二连三地制造出来。从一开始的六指到后来的双性，一直到我这样连男女都没法区分的怪物，桔家的人就像改良种马一样尝试各种组合，以求诞生更多的畸形儿——这样的历史，我不想再看到了……如果说我有什么愿望的话，那么，我希望桔家的怪物，我是最后一个。”
　　已经不想再看到了。
　　为了家族的荣耀，为了权力，为了力量，一个个的怪物被制造出来，然后，被丢弃。
　　这样的一个家族，居然还被称为这个东陆之上最接近于神的家族——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所以……结束吧。
　　以他的力量，以他的双手。
　　这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愿望了。
　　荧惑说话的时候，一种不可抑制的奇妙感觉从胸口那朵开始绽放的花慢慢传来。他觉得四周的一切景物都慢慢淡去，声音也渐渐远了，他的身体开始变轻，荧惑觉得自己应该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尽自己最后一分控制力站起身，向面前的黑衣广袖、袖上青凰欲飞的女子单膝跪倒，执起她的裙摆，轻轻一吻。
　　嘴唇接触到布料的感觉已经没了，他知道，自己正在死去。
　　他对叶兰心说：“此生遗憾，不能在有生之年，得见吾主君临天下。”
　　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一朵极其美丽的冰蓝色花朵从他胸口破衣而出——
　　那是一种仿佛将天空的眼神冻结于其中一般的美丽清澈的冰蓝。
　　完全透明，水晶精心雕琢而成一般美丽的花瓣柔软舒展，一丝一丝，卷曲如丝，伶仃而鬼魅地清艳着，然后，在完全盛开的一瞬间，花瓣忽而转为鲜艳的血红，然后。崩碎——
　　奇蛊红颜，转瞬为枯。
　　荧惑脸上带着一种微妙而满足的笑容，他的整个身体仿佛在那朵诡艳绝丽的花朵盛开的瞬间，便已一同化为了水晶，随之崩碎。（橘*_*园*蜗牛手打）
　　其实，他有一个最深的愿望，他说不出来，也不想说出来，珍视地藏在心底，打算带到那个世界去，跪在轮回道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祈求，希望下一世能够实现。

　　如果有轮回的话，他希望做一个有性别的人。
　　他想当一个女人，这样就可以做晏初的新娘了……不不，他还是做一个男人吧，因为做一个男人的话，他就可以和晏初啦、流云啦、阳泉啦站在一边，一起努力奋斗，保护小叶子，然后，娶小叶子做他的新娘……
　　他含笑这么想着，几乎已经完全消失在视界里，最后闪动的一线光亮，就是他自己身体的碎片。
　　粉身碎骨，适合他的死法。
　　同一时间，所有的尸娘也全部化为一滩一滩的水渍。
　　他们的灵魂终得解脱。
　　——就像天神的一拳击碎了这天地间最美丽的一块水晶，荧惑整个人碎成了齑粉一般晶莹的颗粒。
　　那是语言所无法形容的美丽景象，却也打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怖感。
　　——太过美丽的景象，本来就容易让人恐惧。
　　那扬起的晶粒从半空落下，洋洋洒洒。
　　在荧惑身体开始崩碎的瞬间，萧逐立刻握住了叶兰心的手，却被她一把挣开。
　　那个挣脱他掌心的女子仰头看向落下的晶粒，然后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以一种永保的姿态，伸展向空中——
　　广袖如同凤鸟的羽翼，倏忽而开，袖上青色的凤凰沉默着飞舞而起，水晶颗粒一般的碎片落在她发上身上，闪耀如星，那一瞬间，这统治塑月的女子仿佛神祗，发上衣上，尽是星星的碎片。
　　谁都没有说话，而是看着这个女子拥抱了荧惑已崩碎的身体，直到尘埃落地——
　　她挺直脊背，良久都没有动作。
　　萧逐以为她会哭，却感觉不到一点儿情感波动的气息。
　　过了片刻，她转过身，脸上居然是带着笑的，她轻声道：“这边还要收拾，我就不送各位离开了。”这话明显是逐客令，萧羌想了想，礼貌地起身告退，态度冷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杜笑儿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叶兰心，却也没说什么，跟着走了。
　　阳泉慢慢起身，看着叶兰心，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要怎么跟晏初……不，花竹意解释？”
　　“不解释。他自己会明白的，他独独没有留下晏初，就是因为，他不想让晏初看到自己死去的样子。”
　　对荧惑而言，他绝对不希望花竹意看到他死去的样子——即便那无比美丽。
　　叶兰心说完这句话，就闭上眼睛不肯说话，发间睫间还犹有星点碎屑，阳泉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而出。
　　于是，这伏师死去的房间，便只剩下了他和她。
　　叶兰心走到门口，看着廊下，忽然极其安静地开口“阿逐，对不起。”
　　萧逐没有说话。
　　自从知道被她利用之后，萧逐面子上没有一句抱怨，和她相处却都是淡淡的。叶兰心也一反常态，不撒娇撒痴，连一贯死缠烂打的本事都省下，正借着忙碌远远地避开了他。
　　算起来，这段时日，他们夫妻说的话居然不到寥寥十句。
　　而现在，她对他说：对不起。
　　萧逐看着自己的脚尖，良久才抬头看她的背影，苦笑，“真心道歉的时候，不需要看着别人的脸吗？兰心？”
　　叶兰心立刻转过头，刚要对他道歉，却被他一指点在唇上，然后，那个红衣的绝美青年慢慢笑了，“你骗我利用我，最后却为了我放弃半壁天下，虽然我还是觉得委屈了些，但是我是男人，你又道歉，于是扯平了。”
　　叶兰心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傻傻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她爱上的人肯在这样欺骗之后原谅她，她爱上的人是如此美好。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靠近她，微笑，“你知道这次我最生气什么吗？”
　　她 想了想，迟疑地摇摇头，等他的答案。萧逐笑起来，“我最生气的是，你居然没有告诉我你的计划，你居然认为，为了你，我不肯冒险。”
　　叶兰心猛地瞪大眼睛，想要反驳，却发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萧逐看她极其稀罕的真正慌乱，脸上的笑容也怜爱了起来。
　　他面前的这个女子，雄才大略不逊英主，但在爱人和被爱的地方，却是多么单纯和笨拙的一个幼儿。
　　萧逐抚摸着她漆黑的长发，看着她说：“我一开始就和你说过，你是我的妻子，为了你，我什么都肯付出，即便是生命。”
　　“萧逐一生，所言皆诺，从来履行。”
　　“所以，兰心，我们来订个约定吧。”
　　“约定？”叶兰心有些懵懂地抬头看他，看着自己的丈夫对她露出优雅美丽的微笑。
　　“嗯，约定。”
　　“不可以再欺骗你之类的？那是不可能的。”叶兰心诚实地摇摇头，“这等于现在就向你说谎，我是一国帝王，总要说谎。抱歉，阿逐。”
　　“我知道这个不可能，所以，我要和你订立的是另外一个约定。”
　　她抬眼看他，清秀的容颜上满是疑问，一双眼睛温润如灰色的玉石。
　　“我们来约定吧，如果你需要欺骗我的时候，请说一个我可以一眼就看穿的谎话。这样，我就不会因为被欺骗而难过，你也不会因为欺骗了我而 难过，好吗？”
　　叶兰心一震，他看着面前温柔含笑的男子，忽然低下头慢慢推开了他。
　　“兰心……”
　　“约定都是骗人的。”
　　“兰心?”
　　“惑惑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的，结果，他还是死了，就在我眼前."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萧逐却敏锐地从她的话音里捕捉到一点儿不同寻常的波动，他几乎觉得她哭了，立刻伸手向她的面孔，却被她白皙的手指抓住了手腕。
　　她力气那样小，他随便就可以挣脱，但他却没有，只是看着低着头的叶兰心。
　　“阿逐，你知道的吧，我是遇到你之后才开始逐渐有了感情的。”
　　“……嗯……这些日子听伏师说了一些。”
　　“于是，我刚才体会到了什么叫悲伤，我觉得我应该会哭，但是……”她慢慢抬起头来，嘴角上弯，是一贯无懈可击的懒散微笑，“……实际上……哭不出来呢……”
　　她这样轻轻说着的时候，轰然一声雷鸣，阴沉了半日的天空终于落下了雨滴。
　　此为天哭。
　　那一瞬间，萧逐看着面前莫名显得苍白的女子，只觉得她这微笑的样子却比大哭还要让他心疼难忍。
　　他为了这女子心疼如绞。
　　“明明难过的是我，为什么现在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的人却是你？”叶兰心几乎有些好笑地看着对面的丈夫，伸手抚摸他的面孔，却被萧逐一把揽入了怀中。
　　他唤着她的名字，“兰心兰心，我愿尽我之力，让你不见愁苦。”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叶兰心猛然睁大了眼睛，然后，完全不受她的控制的、滚烫的液体滑过眼角，慢慢渗落在她的发间，他的发间。
　　她用了二十年，终于学会了怎样哭泣。
　　萧羌慢慢跟着杜笑儿走到她所居住的院落。
　　就仿佛自己身后根本没有跟着个人儿一般，杜笑儿径自走到房里，搬了把胡床出来，坐在廊下开始看书。萧羌也不走近她，只是远远地、痴痴地看着她。
　　然后有雨水落了下来。
　　他浑然未觉，只是痴痴地看着她，那个女子却觉得雨水飞溅，看书不大爽快，起身就要进屋。背对着院子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听到身后男人轻轻问了她一句话：“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吗？”
　　“……”她没说话。
　　白衣帝王一头乌黑长发在雨水里黑润得仿佛丝束。
　　“我觉得，你过得还不错。”他慢慢说着，声音在雨水里有一点点模糊。
　　“……”
　　“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忘了我，但是你因为知道我危险而来到前线的时候，我很高兴，因为你想着我，你心里还有我。”
　　“……”
　　“我本来没打算说这些的，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然后离开。”
　　“……”
　　“我知道你希望这样，我也知道我自己应该看你还好就转身离开的。”
　　“……”
　　他顿了顿，那个一手扶着门框的女子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没有听到，却也没有跨进门的意思。

　　萧羌苦笑，一双桃花多情的眼眸慢慢垂下。“但是，刚才伏师之死。我忽然就怕了。”说到这里，他便没再说下去
　　人生之短，犹如草上之露，世事无常，也许今日一别，便不能再见。
　　他慢慢向那个女子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用湿透而冰冷的手臂环抱住了少女纤细的身体。
　　她并没有挣扎，却在他挨上的一瞬间细细颤抖。
　　仿佛被吓到的小动物，终于被主人拥入怀中，才能放心宣泄自己的恐惧。
　　“海棠……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本以为只要你幸福安康就好，但是，刚才我才发现，我做不到。”
　　这样说着的时候，从背后拥抱住他的白衣帝王声音微微颤抖，然后她眼睛蓦地睁大，觉得有一线滚烫渗入肌肤。
　　他哭了。
　　她是如此熟悉这个男人。
　　他英明神武，杀伐决断，血溅天下，多情风流，眼若桃花——一切美好的形容词都可以给他，却不包括软弱。
　　他是那样刚强的一个男人。
　　放逐了他所深爱的母亲，杀掉了自己唯一儿子的娘亲、他少年结发的情人，这个男人即便眼底哀伤，却也还是笑着，笑着，没有半份破绽。
　　那一夜，替他流尽了泪水的人，是她。
　　而现在，他却为她留下了泪水。
　　一刹那，她胸膛中涌上的情感，已经复杂得不知道是什么了。
　　帝王的声音哽咽着，他一点点拥紧她。
　　“抱歉，海棠，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着你幸福安康——而这幸福安康与我无关。我做不到……做不到……”
　　杜笑儿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她无话可说，只能在他怀中慢慢闭目。
　　她听到他哽咽着在自己耳边轻轻低语：“海棠，我是如此爱你。”
　　这一日，天哭彻夜。
　　（下卷 完）


　　尾声

　　雨淅淅沥沥地在清晨停了，随着太阳升起，大家担心的阴霾消失不见，晴空万里，其灿如洗。
　　所有参见典礼的重臣早在三更就守在门外。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太和门下神乐署站坐二部开始奏起“丹陛大乐”，戏竹、方响、云锣、大鼓次第响起。庄重雍容的音乐宣示着，这偌大的塑月帝国即将迎来它的新的主人。
　　祭祀天地祖宗已毕，在群臣鱼贯而入，各自站定之后，净鞭三响。
　　中和、宣和、泰和、保和，天华、地荣，日曜、月曜、星曜中宫九门于“丹陛大乐”之下徐徐洞开，九重宫阙，天子将临。
　　还未登基的皇帝祭祀已归，于中和门外下马乘舆，镏金凤舆与尺寸稍小的镏金龙辇相偕而入，至星耀门而止，于天坛祭天完毕，驾临塑月皇城正殿天和殿。
　　天和殿内，重臣皇族跪地侯接，丹陛下，众臣伏拜，之上晴天朗朗，金阳灿灿。
　　塑月的女帝玄衣之上，金凰欲飞，广袖长衣，步步行来，犹如黑色的洪流一点点弥漫淹没了这王都宫城。
　　她的身后，是她的丈夫，也是玄色重衣，金龙五爪，盘旋飞腾。
　　当他们二人并肩而立于王座之时，仿佛上古名剑与它的鞘，珠联璧合，宛若天成。
　　皇帝就座前，应由伏师奉冠加冕，荧惑新丧，桔家派出的代理伏师姿容秀美，虽然不及荧惑魅惑众生，却已是上上之选。
　　捧着凤冠龙冕，代理伏师刚要上前，却被叶兰心轻轻一拦，他迟疑一下，唯唯后退，不知道这未加冕的皇帝想做什么。
　　叶兰心把他拦住，伸手居然亲取过了凤冠——
　　所有人都傻在当场，只有叶兰心先自顾自地看一看，然后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加冕。加冕完毕，她便朝萧逐靠近，借着他眼中的倒影自正衣冠，然后在目瞪口呆的代理伏师手中拿过了龙冕，笑看着自己的丈夫。
　　萧逐看着干了出乎意料事情的叶兰心，不禁一笑，快步走到她面前，跪倒在她前面。
　　感觉到了先温柔地给他理了理鬓发，然后鬓上一紧，龙冕加成——
　　叶兰心亲手扶他起来，扫视了一眼殿内大气都不敢出，根本不知道她到底要干吗的大臣们，忽然一笑，起身向殿外而去。
　　丹陛下的大臣们哪知殿出了这样一出，看皇帝与帝君相偕而出，还以为加冕礼成，正要跪下三呼，却没听到指挥的净鞭之声。
　　正自疑惑，丹陛上的那个字忽然扬声而道。
　　她的声音清脆动听，一如玉玲清音，让人听了心头一肃。
　　那个凤冠凰衣、已经成为这个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女子双手展开，衣袖之上，金色的凤凰栩栩如生，直欲冲天而去。
　　“——朕乃天子，朕即天意——”
　　她这样说着，然后，净鞭三响，那些被这一生震撼的人们还来不及反应，便全部下跪叩首。
　　那一刻，山河拜伏，这天下万物尽皆在这女子脚下。
　　花竹意在殿内远远地看着那个女子的背影，一时之间心里百感杂陈，再不知道是什么感受，只能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尽量平静。
　　他慢慢侧头，看向身侧的萧羌，白衣帝王转头看他，只是沉稳一笑。
　　你自由了。
　　萧羌轻声对他说，那一瞬间，花竹意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眼里的那个女子已经找到她生命中的比翼，振翅而飞，凤舞九天，她已从那个延续二十一年的噩梦里走了出去，再不回头。
　　那么……他也该走出去了。
　　嗯……
　　他点点头，对萧羌笑了一笑，隐在长袖中的手里捏着一纸信笺，慢慢地揉碎。
　　那是真都帝写给他的信。
　　她说希望再见他一面。
　　他拒绝了。
　　他只写信回答她，请像爱我一样地爱姐姐吧。
　　回信的是他的父亲，那个男人说，好，他们会爱她，补偿她，再不让她痛苦难过。
　　于是，他真的自由了吧。
　　仪式完成，走出宫城，花竹意把那粉碎的信笺仰天一撒，他头也不回，追向前面那白衣帝王而去——
　　他自由了，不会再做噩梦了。
　　明初元年，明初帝登基，皇夫获封圣武帝君，明初帝诞一女，任帝君为叶氏族长，年名会年官。
　　明初二年，明初帝封帝君为圣武帝，继开国太祖皇帝后，再开帝君封帝之例。
　　明初八年，明初帝废伏师之制。
　　明初十九年，荣阳圣严帝元让崩，无嗣，荣阳乱，明初帝助旁系登基，遂得荣阳半国。
　　明初二十八年，明初帝灭荣阳之国，于东陆之上终与大越分庭抗礼。
　　那些其实都是很遥远的未来了，现在是要知道，这个在后世被尊称为塑月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不世出的君主，正牵着她那同样以千年第一名将的身份彪炳史书的丈夫，慢慢行来，身前桃花障目。身后重云皑皑，于此一世，比翼双飞就好了。

　
end

　　胭脂鸩(上）

　　外传卷之一
　　胭脂鸩
　　他说，鸩酒剧毒。
　　她说，不比人心。
　　段之一
　　符桓在五岁之前并不叫符桓。
　　他叫秋生，李秋生，他的父母也不是荣阳第一名门雍国公和他的侧室，而是京郊一户皇庄佃户夫妻。
　　关于他的身份转换，那是一个在这样时代很多见的故事。
　　他的母亲的母亲，是城里大户人家豢养的胡人歌伎，年老色衰，随意畜生配种一样配给了佃户，生养下与自己少年时代一般如花似玉的女儿，那遥远的锦衣玉食丝缎缠头的故事便伴随着他的母亲，就此长大。
　　自古英雄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除了白发苍苍，红颜最怕的，其实是泥盆养牡丹。他的母亲碧绿眼，芙蓉面，却要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纤细指头永是薄茧，便衬着小时绕膝母亲粗布裙下讲述的那永不褪色的豪富奢华是那样美丽的梦。
　　怎么会甘心？
　　于是这不甘心就化作了蛇，日日盘旋啃咬，
　　于是故事就这样顺理成章发展下去：那日春上柳梢头，有少年王孙公子锦衣而来，惊鸿一瞥，低门矮户里有绝色女子嫣然一笑，便成就姻缘。
　　当天夜里，白马载王孙红颜，逍遥而去，成就传奇。
　　但是，传奇的高昂价格，承担的，却往往都是那美丽故事里的配角——正如他的父亲。
　　符国公一妻六妾，宠姬十数，通房丫环无数，这样多的女人，争夺一个男人，偏生那个男人又喜怒不定，心机莫测，最爱看这群被豢养在金丝玉笼中的女人为了他而厮杀血溅，于是，脂粉香气之下便是盖也盖不住的血迹斑斑。
　　他的母亲，那个出身卑微低贱的女子，在这血溅花茵的无声杀伐里，成了最后一个胜者。
　　因为极端贫穷而酝酿出的极端欲望，让生育他的这个女人美丽得不可方物，她如同一尾出身低贱却艳丽的鱼，逆流而上，从初入府的丫环到后来的侧室夫人，冷酷而坚定的步步行来，步步皆血。
　　她的血，别人的血，还有，她第一个丈夫的鲜血。
　　她一直没有生育。
　　但是，她需要一个孩子。
　　没有孩子的宠妾后景凄凉不需任何想象。何况是她这样不择手段上来？
　　她进府的时候，符国公六名爱妾，现在算上她也是六名，却全都换了面孔。
　　这府邸里哪个井里梁下没有葬过如花美眷？至于到底哪个是她下的手，她已不记得了。
　　于是，她想到了自己生育过的那个惟一的孩子。
　　于是，还叫秋生的符桓在某个安静的深夜被带上了马车，他上车的时候，被强灌了毒药的父亲躺在院子冰冷的泥地上，死不瞑目。
　　被从父亲的尸体旁带开，秋生忽然就不挣扎了，他只是瞪大一双和母亲一般的碧绿眼眸，看着一行鲜血从父亲的嘴角淌过。
　　他被带上马车，他执拗的趴在车窗上向后看去，院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忽然就腾的被火光缭绕。
　　李秋生就这样死了，与他的父亲一起，被他的母亲所杀。
　　从此之后，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就只有叫符桓的符国公府三公子。
　　他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只是努力的张大眼睛，看着，然后牢记。
　　记住发生的所有，以及，现在在场的所有人的脸孔。
　　符桓是在七岁那年被领入国公府的。
　　他用了两年时间学习礼仪进退，终于功成，被领入府中他的母亲面前。
　　他的母亲锦衣华服，雍容华贵，与昔日村妇不可同日而语，他却一眼便认出。
　　那是他的母亲，母子天性，一眼便知。
　　他却没有扑过去，只是远远看她，直到那女子快步走上前，把他揽在怀中。
　　他的母亲细细说是多么爱他想他，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用一双碧绿的眼镜上下紧紧的盯着她，直到那个生下他的女人眼里温情褪尽，指甲掐进了他手腕皮肉。
　　“从今天开始，你叫符桓，是符国公的第三子，符国公待我甚好，许你冒认为子，你可明白？”
　　原来她杀夫夺子，就全为了“符桓”这一个名字。
　　原来，原来。
　　他也一样杀了他的父亲。她是主犯，他是帮凶。
　　他看着母亲和自己一样的碧绿双眼，慢慢看着，忽然笑出来，他乖乖依偎到母亲怀里，甜甜唤了声娘。
　　然后小小的孩子在母亲的肩膀上张开了碧绿眼睛，森冷而没有一丝情感。
　　从这天之后，他就安静看着符府里正常的生老病死，以及不那么正常的生老病死。
　　所有的一切映在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仿佛一个又一个荒诞的，血红色的笑话。
　　广大无比的府邸对他而言是一个梦魇的入口，雕栏玉砌、繁盛牡丹，每一寸土地，都掩埋着净与不净的灵魂。
　　繁华唯在血上才能盛开。
　　他喜欢半夜里偷偷溜出来，凝视着他知道的，曾经死过人的地方，一瞬不瞬的看，渐渐的，眼前就出现幻觉，仿佛有黑色的扭曲的人形呻吟着惨叫着从地底爬上，再仔细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开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书读多了，符桓才知道，那是怨灵，含冤而死，委屈而死，死不瞑目的人的灵魂。
　　当他知道那是什么之后的那天起，他就再也看不到那些花下井沿梁上扭曲的人形了。
　　哪又怎么样呢？那些不是因他而死的，与他无关，因他而死的……那又怎么样呢？
　　这广阔宅邸中，我不杀人，人就杀我。
　　他进府的当年，符国公的正妻病故。
　　他是庶子，也要戴孝，一排守着正妻棺椁的妾侍，人人眼圈红肿，泣不成声，他却分明看见擦着眼泪的白麻布巾之下，张张嘴角都是向上翘着的。
　　不过，那些不关他事。
　　他入府的第五年，符国公也一病不起了。
　　那年皇上唯一的皇子过五岁生日，大宴群臣。这位皇子生来多病，无数医生说他活不过五岁，如今平符国公名门第一，自是应酬，皇上也龙心大悦，亲自上前赐酒相敬，御酒三杯，饮下之后，符国公就已醉了，回转车程，在马车上睡着了，等搀扶下车，第二天早上起来，已然中风了。
　　五十多岁的人，平日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酒色过度，这样一夜冷风吹来，哪个不病？
　　一干妾侍子女全围着床来哭泣，符桓的母亲也在其中，她已怀了身孕，哭得泪眼盈盈，粉面啼红，只有符桓一个人看出她母亲眼中精光闪烁，满是算计。
　　在正妻过世的这几天，妾侍还是六个，除了母亲，全换了新人，一无根基，二无手段，五位小姐呢，死了一个，嫁了四个，剩下四个公子，早夭了一个，符桓之外，一个兄长，一个幼弟。
　　默默的看着自己的母亲，符桓很清楚，这府邸之内，要再开腥风血雨。
　　这个家族的独裁者已然老了，病了不能说话了，掌权的，就只有他那狠毒而聪慧的母亲了。
　　他等着看现下围着这床沿哭泣的老少男女，一年之后，能活下多少。
　　不过这也不关他事情，自死他符家人，与他何干。
　　于是，三个月后，某天早上他晨起练拳的时候，毫不意外的看到开满青色莲花的池塘上，漂浮了他名义上的弟弟那小小的身躯。
　　那孩子的小手里，还紧紧握着一簇新鲜的莲叶。
　　啊，开始了。
　　他躲在一边看仆人捞人，看着那孩子年轻的母亲赤足披发，抱着自己娇儿的身体，发了疯。
　　不过是刚开始而已啊，他悠闲的磕着瓜子，看着赶来安排慰问的母亲眼底的冷酷。
　　这大宅邸中，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若杀人，终会被杀。
　　这年的冬天，他的兄长也死了。不过倒应该不是他母亲下的手。
　　那个徒自继承了父亲好色本性的男子，死在了他男宠的床上，一张床上，还有他瑟瑟发抖的两名爱妾。
　　这府里已是他母亲主事，当机立断，发了暴病的帖子，杀了男宠和爱妾陪葬，符家大公子的丧事风风光光。
　　——她最后的敌人已死了，这样大方，她乐得。
　　然后，就在出殡的哭号声里，他的母亲为他生了一个妹妹。
　　却是真正的符家血统。
　　他没有去看，而他的母亲也没有把孩子抱来给他看。
　　后来在满月的筵席上，奶娘讨好一样把小小的还带着奶味儿的孩子抱到他面前，连声夸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这般相像，要他抱一抱的时候，他摇摇头，笑道：“小婴孩软绵绵的，我不敢抱，怕摔着她。”
　　其实，他心里的想的是，抱过她，只怕自己控制不住，摔死她。
　　想到这里，他越发笑得温柔，周围席上一干人无不说，看这兄妹，好生友爱。
　　他入府的第七年，十四岁的时候，皇上唯一的皇子满了七岁，正式进入皇家学馆学习，要找适龄的名门子弟伴读，符桓就在入选之列。
　　符国公府没有嫡子，又只有他这个年纪最小的“三公子”年龄适当，便送了他去伴读。
　　谁不知道这位皇子虽然还没封太子，却是皇帝膝下唯一的皇子，他的母亲虽然尚未封后，却早就是最尊贵的贵妃，主理六宫，那顶空悬多年的凤冠落到她头上，也不过早晚的事情。
　　这帝国理所当然的继承人，谁不想好好巴结？
　　去伴读的前夕，符桓的母亲紧紧抓着他万般叮嘱，说千万要讨好皇子，有了皇子做靠山，他就什么都不愁了。
　　听了这话，符桓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母亲，才陡然发现，他原来已长高，比母亲还要高了。
　　他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碧绿眼，芙蓉面，而那个给予他这些的女子，却在时光里渐渐老去，年华不再。
　　于是他心底泛起了恶毒的快慰和比这快慰更加恶毒的念头。
　　他轻轻扳开母亲的手，撩衣下拜，只说了一句，请母亲放心。
　　然后他便离开了，去陪伴皇子。
　　皇子叫元让，刚一落地就被抱出皇宫，据说是占卜出了卦象，说这孩子在皇宫里怕是养不大，皇帝疼惜这唯一的儿子，就在京都郊外给他营造了华丽无比的府邸，数百仆役，千余护卫，就守护着这样一个才七岁的孩子，慢慢等他长大，而将军白发，宫女老衰。
　　学馆就设在皇子的府邸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七八名名门子弟选上了伴读，小的七八岁，大的十四五岁，等他到了的时候，因为他是荣阳名门第一符家的公子，他到来的时候，在厅里侯着的伴读们全都起身，恭敬行礼，逊他坐了上位。
　　然而，个个眼底尊敬之余，都是鄙夷。
　　大家尊敬的是他“符”这个姓氏，鄙夷的是他不过是个庶出，没有其他人明媒正娶，出身名门的母亲。
　　符桓只觉得好笑。
　　若他们知道他连符家这尊贵的血统都没有一丝一毫，他们会怎样？
　　他这么暗自冷笑，当仁不让的坐在了首座。
　　多么可笑，在这群眼里只有血统的人之间，唯一没有高贵血统的自己，却比他们其他人都尊贵。
　　多么可笑。
　　段之二
　　他们是在第二天才见到皇子元让的。
　　跟符桓预料中的不同，这位今年已经七岁的皇子娇憨稚气，圆润甜美，全然没有皇族子弟的颐指气使，反而如邻家小弟一般和蔼可亲。
　　所谓陪读，便是皇子读书，好了，赏归皇子，错了，责打跪罚全在他们身上。现在看了，不是想像中娇贵任性蛮不讲理的孩子，这一干伴读里，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暗想未来七八年，总算有个好伺候的主子。
　　只有符桓不是这么想。
　　看着那被锦绣衣衫包裹住，年画里金童一般可爱的太子，符桓心里慢慢的，泛起怨毒。
　　元让有一双驯顺宛如幼犬的眼睛。
　　干净，纯真，没有一丝阴霾，那是从未见过人间疾苦丑恶，从未见过摧城风雪，孩子的眼睛。
　　皇宫是多么惨烈的地方，元让却有这样美丽清澈的眼睛，那么，他该是怎样被保护着？
　　他是被他的父亲母亲怎样当作珍宝来呵护宠爱，才会有这样的眼睛？
　　元让，天子独子，他天生有尊贵血统，美丽容貌，他被保护得天衣无缝，他从不见人间疾苦，他看的是皇皇天家父慈子孝母和蔼，他听的是天下颂圣死海昌平。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会有人为了荣华富贵，杀掉自己的丈夫，也不知道有人会将与自己毫无仇怨，弱柳一般娇嫩的孩子按溺在莲花池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这样幸福。
　　于是，符桓觉得怨毒已然渗入骨髓，再也拔除不得。
　　于是，由他领头，一群贵族子弟向那个美丽的孩子跪拜叩首，他一张已开始显露惊人俊美的面孔雍容温和，让小小的皇子看傻了眼。
　　那宝座上的孩子笨拙的向他伸出手，软软小小，带着孩童特有味道的指头小心的，谨慎的，仿佛在触摸蝴蝶羽翼一般轻柔的抚上了他的眼睛。
　　“好美呢，绿色的眼睛。象水晶一样。”孩子赞叹着，他微微一笑，低下头去，只轻轻说了一声，“殿下谬赞。”
　　伴读的工作是第二天开始的。早上习文，下午习武，晚上是琴棋书画诸般才艺，只不过元让身子极不好，稍微动动吹吹风都会风寒，习武便免去了，只是伴读们习练。
　　既然皇子不参加，教导的学士便不怎么理会这习武，一干人都去趋奉小小的皇子，至于教导武艺的师父，生怕学武一个不小心就伤了这群未来重臣们，巴不得他们不学，这七八名伴读便散养的鸡鸭一般，随便他们了。
　　于是这下午就成了公然摸鱼的时间，到了时候去武场点个卯，便一哄而散。
　　只有符桓一个人认真练习，无论刮风下雨，从不缺席。
　　他有什么资本不学？
　　他今天能站在这里，学文习武，是他父亲用鲜血换来，他有什么资格偷懒？
　　于是，在小小皇子下午休养，向窗外眺望的间隙，便总能看到那俊美的少年，流着汗，认认真真，一拳一脚，一刀一剑。
　　孩子哪个不好动？元让虽然乖觉听话，却也向往着出去玩耍，结果，在符桓初到元让府邸那年的中秋，元让终于逮着一个机会，在下午时分溜到了武场。
　　中秋团圆，今天这府邸里从学士到伴读，统统放了假回家去探望众人，只有符桓一个人说只留皇子在府邸，未免让他太寂寞，自愿留下陪伴，这一下感动学士，直说他是忠臣，符桓面子上微笑应了，心里却嗤笑，他不过是不想回去看到他娘亲那张脸罢了。
　　元让溜到他身边的时候，符桓正在扎马步，看到穿得圆滚滚，球一样的元让滚了过来，符桓立刻一把把他抱住，轻轻抱了起来。
　　七岁的孩子，瘦小得可怜，连他都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抱起来。
　　攀着他的颈子，元让孩子气的和他絮絮叨叨的说话，符桓心不在焉的应着，心里漫漫的转些不着边际的念头，然后，忽然就听到怀里的孩子娇声娇气的说了一句：“符桓，你教我打拳吧？”
　　这一声似命令又似撒娇，符桓忽然就想起了自己接到伴读这道命令的时候，脑子里泛起的那个恶毒的想法。
　　于是他微笑起来，说了声好，就似模似样的教元让拳脚。
　　小孩子心性，学了个样子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学了一会儿，元让就嚷着对打，符桓满口应了，然后在对打的时候，轻易抓住了元让的肩膀，一个半转，便将那小小的孩子向地下按去——
　　他清楚的听到了那个孩子头碰在地面上的一声脆响，然后便有殷红的鲜血从元让额角汨汨流下。
　　元让立刻就昏了过去，小脸惨白如纸，符桓蹲下身子，把手指凑到他鼻下，慢慢的等，等到那呼吸幽幽一线，若有若无了，才愉快起身，把他抱起，不紧不慢的向药师在的房间而去。
　　真好，元让要死了，然后，整个符家都会为他陪葬。
　　符桓恶毒的微笑着。
　　但是很可惜，元让没有死。
　　这孩子虽然平素虚弱，但是大概是经常得病的缘故，反倒比一般的人坚韧，在药师医生使尽全力的急救之下，被硬生生的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然后，那个刚刚醒过来，虚弱的孩子用幼猫一样的细弱声音对医生说，他自己摔伤的，不关符桓的事，不管符桓说什么，都是为了脱他跑出来的过错。
　　——其实符桓什么都没说。
　　在所有人的追问下，他只是沉默着，直到药师从内室带出这个娇小孩子为他开脱的言辞。
　　符桓楞了片刻，他完全没想到元让会为他说话。
　　结果，当他被招进内室，看着那个依旧面色苍白的孩子时，他反而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他，苍白得仿佛会死去的孩子眨眨眼，笑了起来，然后招手，让他靠过去，轻轻在他耳边说，下次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那一刻，他体会到了这个皇子对他全然的信任。
　　单纯的，幼鸟一般的恋慕信任，无条件，没理由，就是信任。
　　符桓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应了一声，那孩子便笑得活泼可爱，拉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他第一次看到元让睡觉，小小的孩子在宽大的床上缩成一团，小小的，孤零零的，他的手被紧紧抓在娇嫩的掌心，丝毫不肯放开。
　　然后，那本应睡着的娇滴滴的孩子小小而寂寞的说了一声：“本来……因为母妃会来看我的……好想母妃呢……”
　　贵妃怎么可能出来？荣阳宫闱森严，六宫主理，怎么可能出得来？他却没说话，只是温柔的伸手抚摸那小小孩子柔软的发顶，然后元让向他的方向缩了缩，含糊不清的咕哝，“我知道的，父皇和母妃都担心我，但是他们忙，来不了……”
　　这开脱的话没说完，他便沉沉睡去。
　　符桓长久的凝视他，然后为他拉上被子。
　　这孩子孤寂如同离群的鸟儿，他要的，是一个可以陪他呵护他宠爱他的，兄长。
　　兄长啊……
　　忽然就悠悠的想起了那个只在满月筵席上见过的自己的妹妹，符桓忽然就笑了起来，轻轻吻上他的发梢。
　　他会做一个好兄长的。
　　从那日后，符桓越发勤学苦练，他本来天分就高，这一下连学士都赞他人中龙凤，前途无量。
　　他不喜不躁，只按照自己的目标来，对那小小的皇子不阿谀不逢迎，直把他当自己的弟弟对待。
　　然后，那纯真的孩子便只和他一个人亲近，真真把他当作了兄长爱戴。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渐渐成长的少年唇边的微笑越发雍容优雅。
　　哪，元让，再喜欢我一点，再信任我一点，再亲近我一点——这样，当你堕落到我身边的时候，才会更痛苦。
　　他在无数个夜里做着这样的梦——那个美丽纯真的孩子忽然背脊上生了纯白羽翼，然后拥住了他，把他向天界带去，然后，就在飞翔的时候，他亲手折断了那能救赎他和他的羽翼。
　　于是，一起堕落，无间地狱。
　　做了这样梦的早上，符桓总是笑醒的，多么美丽，他的愿望。
　　和我一起堕落吧，元让。
　　然后，这个堕落的契机，并没有让符桓等太久。
　　在他十五岁那一年，也就是他伴读的第二年，元让的母妃二次怀胎。
　　当今皇帝子息艰难，贵妃孕有新子，天下无不欢欣，元让也分外的开心，成天拉着符桓絮絮叨叨的说，他就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以元让现在的身份，多个妹妹还好说，若真生了个弟弟，女人偏疼幼子那是常事，他本身又因为双龙不见的预言，根本没和父母见上几面，又有什么血脉情深可言？真到了关头，储位移转，哪里还有他的命在？
　　心里转着这样恶毒念头，他表面上对元让还是体贴温柔，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一天天扳着指头算着到底几月能添个新的弟妹。
　　贵妃在八月做产，生了个粉雕玉琢般的皇子，元让高兴得不得了，小小的一个孩子裹着风裘跑来跑去，央着符桓帮他挑珍贵的礼物，恨不得把自己的府邸都搬光。
　　婴孩出生，满月，六十天，元让每个节日都送到，如果不是他年纪太小，旁观的符桓几乎想奉上一句，那又不是你儿子。
　　那年冬天，小小的元让裹着雪白的裘皮，在院子里和他堆雪人，稚气的开口，说很想很想很想去看看自己的弟弟。
　　说完这句，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就寂寞了起来，堆着雪人的小手缩到了衣服里，然后慢慢的蹲坐下来，团成了一团。
　　“哪，符桓，我还是，很寂寞啊……很想母妃和父皇呢……”
　　他们此刻正抱着你的弟弟尽享天伦。心里这么想着，符桓面上露出了春风一般温柔的微笑，轻轻把他抱了起来，笑说一句，“他们也想你。”就把这孩子抱进了房间。
　　然后，就在同一个冬天，符桓年满十五岁，按照他的身份，封了谏议侍从的官职，官在正五品，获准上殿，获得这道命令的当天，他也辞了伴读的身份，正式踏入了官场。
　　到了这时，他荣阳第一名门符家继承人的身份，也终于获得了承认。
　　据说这是符国公病床之上上奏达成的结果，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从心里冷笑。
　　上奏？病床？那个男人早就病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一笔上奏，毫无疑问，出自他母亲的手笔。
　　这么说来，符国公府里，他的母亲已可一手遮天了。
　　那么，符国公的死期也不会太远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然后笑着等待接下来的发展。
　　结果，毫不意外，一年之后，他十七岁时，他的母亲给他说了一门亲事，朝里吏部尚书薛家的独养女儿，今年十三岁，只等她十五岁了，就能婚配。
　　符桓算算年纪，还尽自够他逍遥几年，也就没说什么。
　　反正这门亲事对他只有好处，他为什么要拒绝。
　　两家名门联姻，乃是大喜，他母亲刻意张扬，结果连元让都知道了，元让和他一向亲厚，特意包了大大的一份重礼，送到他府上，很是长了一把他母子二人的面子。
　　他离开皇子府邸的那天，小小的孩子一直把他送到门口，抓着他的衣服下摆恋恋不舍，那样子让他想到了和小主人分别的幼犬。不知怎的，在收到他礼物的时候，就想去看看那张明明很寂寞却硬要装出一付乖巧样子的脸来，便以去谢恩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去了皇子府。
　　他离开这里也不过几个月时间，早就熟门熟路，护卫看来的是他，也不通报，直接便让长史陪着他一起进去。
　　走过两进院子，符桓有些疑惑：他本以为以他和元让的交情，那小孩子听是他来了，早就该扑出来，怎么到现在，都快走到内室了，还不见元让出来。
　　长史跟在他身边，一眼就看出他疑惑，悄声说道：“殿下病了。”
　　“病了？”符桓皱眉。
　　“是啊，从年初开始生病，病了半年了，连床都下不了。”
　　元让身体虽然说不上特别不好，但是也不至于就病弱成这样？
　　符桓也不说话，抢前几步，进了元让内室，看到那个娇小的孩子气息奄奄的卧在床上，只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看他。
　　看到他来，元让笑开了一张苍白的脸，伸出双手，要他拥抱。
　　他抱住了元让，那孩子安心般吐出一口气，和他说了几句话，就睡着了。
　　等他睡熟，把他放在床上，符桓悄然出来，和长史聊天，才知道从他离开元让开始，这孩子就不停的生病。
　　符桓听了，总觉得有些奇怪，他七岁入的符国公府，什么样杀人方式没有见过？总觉得面前这一幕似曾相识，他仔细的想想，又重新进到屋里，握起元让的手，先是切了一下他的经脉，随即内劲一吐，真气一缕，游进元让四肢百骸，慢慢行来。
　　他只是粗通医术，刚才那一下只是确定他脉象没有问题，深的就全不知道，但他是武人，有他的查找方式。
　　某些情况下，医生查不出来的，他查得出来。
　　真气在元让体内运行一周天，符桓唇边浮起了一个小小的笑意。
　　果然。
　　他刚才切脉的时候毫无异常，但是当他体力一旦开始运行的时候，却察觉到了他有毒质淤积在元让四肢百骸。
　　——那绝不是一点半点时间就能积累下来的毒素。
　　那是长久的，慢慢的，一日复一日，才能积累下来的剧毒。
　　那毒已深入骨髓，拔出不得。
　　那并不是什么烈性的剧毒，而是慢性的毒药。
　　而且，是他熟悉的毒药。他的母亲就用这毒药杀过一个险些赢过她的宠姬，在胜利的那一晚，高兴的把药性和那女人的死状绘声绘色的讲给他听。
　　那是，漆鸩。
　　它是鸩中的极品，性烈而缓慢，寄于人的发根，用漫长的岁月慢慢的慢慢的，把人血化尽，让人觉察不出。
　　原来，这样单纯美丽的孩子，也有人希望他慢慢的，耗尽鲜血而死。
　　有人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的，用毒药喂养这个孩子，让剧毒缓慢侵蚀他的身体，直到死去。
　　符桓无声微笑，让人给他拿来最近的脉案，又让人拿来元让最近的食案，看他到底都吃了什么东西。
　　脉案不一会儿就送来了，他查对脉案，一一看去，果然，虽然非常让人不易察觉，但是确实，元让发病，全在风和日丽的日子。
　　漆鸩之毒，就在于日光射于发根。
　　但是，漆鸩虽然剧毒，却没有忽然发作的道理。元让的脉象显示是他长期被喂食漆鸩，但是最近忽然剂量加大，才让他发病若此。
　　……就仿佛，一件工具终于没用了一样。
　　符桓思忖的时候，去拿食案的人回来，呐呐的说，前些日子元让查阅过，但是他就没有还回去，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一听这话，符桓心里立刻明白，他没说什么，挥手打发侍从下去，起身关好门，靠在门上，望着床上躺着的孩子轻轻一笑。
　　“元让，不必装睡了。”
　　听了这句，那孩子慢慢睁开眼，延伸游移，漆黑若夜的眸子里三份惶恐，气氛不知所措。
　　符桓微笑着走过去，轻轻执起他的下颌，盯着他，然后微笑，“你知道怎么回事吧？嗯？元让，你应该很清楚，你是中了毒，而且……你也应该很清楚，你是从哪里中的毒。”
　　听到这一句，元让猛的抬头看他，刚要说话，却被显然心情很好的男人伸出一根指头，抵在了嘴唇上，俊美的少年靠近他，碧绿的眼睛妖魅的渗出一点冷酷的光彩，但是他却还是笑着，几乎要贴上元让细嫩的脸颊。
　　“毒……是从皇宫里来的对吧？”他这剧毒从小深种，几乎是一出生就有，此后又长久不间断的加重，只能是皇宫里极具权力的人才有可能做到，那么，这个人是谁，呼之欲出。
　　“你应该已经毁了食案，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中的毒，必须要定时摄取，才会形成现在样子，那么，能让你定时摄取，一定不会不吃的……只有皇宫里你父皇母妃赐下的食物。”
　　这句话说完一刹那，元让眼睛猛的瞪大，小小的孩子拼命挣扎起来，却被符桓悠闲的伸出单手，按倒在了榻上，十岁的孩子背对着他，用力挣扎，雪白的睡衣上浮起两片仿佛翅膀一样，小小的凸起的肩胛，
　　符桓优雅的微笑，他悠闲的贴近小小孩子洁白的颈项，笑了出声，“元让，你想庇护要杀了你的母亲……对吗？”
　　这句话仿佛一把利剑刺穿了那娇小的身躯，元让如同猝死一般忽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那个孩子陷在锦褥之中，一动不动，从符桓的方向看去，就仿佛终于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儿一般。
　　他又悠闲的贴近了一点儿，“那么，贵妃为什么要杀你呢？因为……你是女子啊……”
　　他这一声，仿佛叹息，说不出的满足得意。
　　元让是个女子，他刚才终于发现。
　　元让的性征和脉象，全部被漆鸩压下，才让诊脉太医也查不出她是个女子，但是，真气入体，流转经脉，却瞒不过他。
　　于是一切都说得通了。真正的小皇子已经二岁，她这个冒牌皇子，可功成身退，慢慢死了就好。
　　符桓微笑起来，手指卷起了她长长的，披散在雪白床褥上的头发，“哪，你母亲觉得你是个废物了，元让。你说，你要不要如她的愿望，就这么死了算了？”
　　段之三
　　那天直到符桓离开皇子府时，那个孩子都一动不动的窝在雪白锦褥之间，仿佛什么白鸟死去的尸体。
　　那样子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姿态，让符桓心里就不由得泛起一阵愉悦。
　　那是，什么美丽洁白的东西，终于堕落到自己手里的感觉。
　　在离开元让之前，他温柔的抱着那个娇小的孩子，安抚她的情绪，理顺她因为汗水而粘腻在额头上的头发，怕她着凉，用锦被柔软的包裹她，然后，一遍一遍的问她，哪，元让，你要不要去死呢？
　　告诉她，你的母亲不爱你，她要杀掉你。
　　一次次打碎那个孩子用十年时间构筑的美丽梦境，看着她痛苦，他心里便慢慢的有温柔的感觉泛起。
　　那是……非常奇妙而又非常矛盾的心态。
　　看着她在自己手里受伤，堕落，他觉得无比愉快，然后那本来纯真的幼小孩子因为被伤害而痛苦，他又觉得温柔怜惜。
　　这就仿佛是，看到终于费尽心机逮到的美丽鸟儿身上的伤口，觉得怜爱是一样的吧？
　　即便，那伤口是自己给予的。
　　哎呀哎呀，自己似乎是朝一个奇妙而危险的方向滑去了呢。
　　坐在马车里，符桓支着额头笑了起来。
　　每次看到元让，他都想到自己。
　　自己只有现在的她一半大的时候，也是这样子，渴望着，期待着，并且欺骗自己，母亲爱他，母亲会回来。
　　但是，他和她的母亲，谁都不爱他们。
　　即使，他们都曾相信过，那两个生育他们的女人，都热爱过自己。
　　然而，那是谎言，到最后，连自己都骗不了。
　　马车之上，符桓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这年是先帝去世整整二十年，也是今上登基整二十年，这样大祭大庆，从年初就开始筹办，到了年中先帝忌月开始，真正大操大办起来。
　　今上要去皇陵祭祀，这一下就要出京，大概也还是记着元让已多年没有和母亲相见，今上离京之前，吩咐把元让接到宫里来，和贵妃好好团聚，符桓听了心里暗笑。
　　元让是多么聪明的一个孩子，让她去见她的母亲，只怕贵妃要露馅。
　　不过，那又和他有什么相干呢？
　　今上出城之后，元让入城，他奉命去接元让，当他俯身从轿子里把她搀出来的时候，那个孩子只是淡漠的用漆黑的眼睛扫了他一眼，露出无懈可击的公式笑容，便笔直的看向前方。
　　时序已是近秋，天气略冷，她最近又一直在生病，身上便裹了厚重的风裘，只余下一张白的几乎透明的脸，下颌尖削，犹如一只把头埋下的幼狐。
　　那孩子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
　　元让入城之后的第三天，下起了大雨。
　　符桓从出生之后就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简直仿佛天上漏了个洞一样。
　　这天辍朝，他无事可干，就坐在房间里，看着雨水哗啦啦的往下倾泻。
　　在廊下修剪花枝的老人絮絮叨叨的说，这么大的雨，这是天哭啊。
　　天哭？他莫名其妙的就想到了元让。
　　那个孩子在哭吗？
　　想到这里，他一扯唇角，只觉得自己实在是脑筋太闲了才想这些有的没的，忽然就看到丫环跌跌撞撞向自己这边过来，他心里没来由的跳了一下，立刻起身，就听到丫环大叫，说符国公快不行了。
　　终于……等到今天了啊。
　　符桓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猛的眩晕了一下，随即起身，快步奔去，胸膛里炸裂的，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感情。只知道自己现在已等不及要看那个夺走他一切的男人最终的下场。
　　等他赶到的时候，符国公房间外全都是他的宠妾侍婢，却都被他母亲的手下拦住，看他来了，手下们松了口气，立刻放他进去，而毫不意外，房间里除了奄奄一息的符国公之外，便只有他的母亲了。
　　他的母亲端庄高雅，完全看不出来曾经是山野村妇，她坐在符国公身侧，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点头示意了一下，符桓快速的扫了她一眼，发现她面上没有丝毫情绪，心里一动，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只怕，今日符国公的死，也和他的母亲脱不了干系。
　　想想也是，他已成了嗣子，封了官和名门望族的女儿订了亲事，符国公还活着就是个障碍。以上那些事情全是他母亲假借符国公的名义所做。一旦有一天符国公忽然好转了，他们母子谁也脱不了干系。
　　那么，不如就让他这样死了吧。
　　于谁都是好处。
　　想到这里，他有趣一样俯下身子，看着床上那个干枯苍白，自己唤了十年父亲的男人，然后无声的笑了起来。
　　“你也有今天。”芙蓉面，碧绿眼，他温柔含笑，一字一句。
　　你也有今天！
　　他看到那个垂危的人猛的瞪大了眼睛，干涸的喉头呼呼喝喝了一声，一双干枯的手猛的向符桓所在的方向一抓，在半空里忽然凝住，然后，慢慢垂下。
　　他死了。
　　符桓看着那个距离自己的指头只有半寸的手，淡淡说道，然后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母亲，似笑非笑的拱手，恭喜母亲。
　　说完，他转身而出。
　　然后，就在当天夜晚，整个符国公府为了男主人的去世而人仰马翻的时候，有个小小的访客，在天哭一般的雨水中来拜访他。
　　是元让。
　　她不肯进门，就在后园的角门里等着他，符桓出去的时候，那个孩子娇小的身子缩在雨水里，宛如一只被抛弃的猫。
　　他走到元让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元让也看了他片刻，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
　　那是个通体漆黑的玉瓶，上面纤细篆刻犹如发丝。
　　他认识，那是装漆鸩的瓶子。
　　“……找到了？”他平板的问，真是聪明而厉害的孩子，居然用了三天的时间，就在母亲那里找到了应该被仔细保管的剧毒，不管仔细想想，贵妃也没有预料到她会知道，更加没有想到她会找吧。
　　“找到了。”这么说着，小小的孩子忽然松开手，那个漆黑的玉瓶跌落地面，一声脆响，流溢出的漆黑液体立刻被天哭一般的雨水冲刷殆尽。
　　没有证据了。
　　面前这个孩子最后还是选择了保护自己的母亲。
　　符桓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被冲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过了片刻，抬头，看到对面那个孩子也没有一丝表情的看着他。然后，他听到元让问他，“……符桓，你讨厌我吧？”
　　“不不。”他摇头，看了看她，然后在她眼睛里看到一簇微弱的希望，便露出温柔的微笑，伸手，把湿透的孩子搂进了怀里。
　　“我恨你啊。所以，怎么会讨厌你呢。”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元让猛的睁大眼睛，在他怀里拼命挣扎起来，而符桓就保持着温柔的微笑，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她挣脱不得，他愉快微笑。
　　“你也很清楚吧，我恨你这件事情，但是，元让，你可怜到除了我这个恨你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了。”
　　所以，堕落到我身边来吧，美丽的皇子。
　　微笑着，他心满意足的抱紧了怀里彻底僵硬的小小冰凉身躯。
　　第二天，符国公死亡的消息上奏朝廷，同日，元让离宫而去。
　　符桓虽是庶子，但已被符国公生前立为嗣子，他要求继承爵位，却让朝廷犯了难。
　　荣阳帝国从没有庶子继承家门的先例，即便有，也是由无所出的正室抱养妾子，名分上成了庶子，符桓这般情况，却是特殊。
　　一番探讨下来，生了符桓的官位，给了个四品的参将，丢到边关，约定他只要建功，无论功业大小，就可以回来继承爵位。
　　于是，一个月后，符桓远离京城，去了边关。
　　此去经年。

　　胭脂鸩(中）

　　对符桓而言，在军旅之中的生涯并不难过。
　　相对于深宅大院朝野之上的争斗与否，边关这地方，显然太平许多。
　　他在边关待了三年——其实本没有必要要待这么长的，他毕竟是荣阳名门符家的继承人，谁敢得罪？不到几个月上，主帅就让他建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就想送他回去，他却偏偏要留下来。
　　其实理由简单得很，自古权力斗争，少不了的一是权二是兵，说难听一些，他以庶子身份入朝，符国公又已死去，没有来自强大母系的支持，分明是个人死茶凉的卷面，虽然最后他一定高官得做，前途却到底还是未卜的。
　　那就不如留在边关。
　　荣阳轻武，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来当兵的多半是走投无路或服役，这些人笼络起来，必是一股不容小觑，在门阀之下涌动的力量。
　　他已看的清清楚楚，当今这东陆之上，沉溺于旧日荣光之下的荣阳，虽在列强之中，其实已经日暮西山，再起不能了。
　　天无永梓之国，饶是再强大的帝国，也终有覆灭的一天，以一个帝国而言，荣阳已经进入了不可挽回的衰弱，即便秦皇汉武这样英主再世，也不可能拯救得了病入膏肓的荣阳了。
　　这个王朝，已经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的，崩坏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符桓就觉得由内而外的一种自嘲仿佛的无力感。
　　人的欲望果然是一点一滴来的。
　　入了符家，他想报复，现在，他报复完成了，他陡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个国家的权力中心之外，和那道诱人的门，只有一步之遥了。
　　于是欲望就不可膨胀的沸腾燃烧了起来。
　　那些废物一样的王公贵族既然都能操纵一个国家的国政，那么，拥有才能，又如此接近权力的自己，没有道理做不到吧？
　　这个欲望并不难实现。
　　站在兵营外的小山坡上，遥看满目灯火，犹如盘龙一样在山坡里蜿蜒的营地，他冷静而理性的分析着。
　　他现在毕竟是符家的主人，他进入权力中心的可能还是很大的，那么，真的成为了足以操纵这个国家的权力者之一，他的欲望就会停止么？
　　符桓对自己说，不，不会的。
　　人的欲望无穷无尽，他自然也是。
　　那么，他的欲望的终点是哪里？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新的王朝的皇帝？
　　那么，元让，那个孩子就很有可能会成成为他的野心与欲望的最后的绊脚石。
　　每次想到这里，想到元让，他就奇妙的无法再思考下去，只觉得胸口有一点点发闷，本能的不愿再想下去，不过算了，他现在还年轻，他真想爬到这个国家的权力中心去，最起码还要十年。
　　现在想那么多没用。
　　略略沉吟了一下，他便转身向山坡下走去，结果走了还没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呼小叫起来，“大人！符大人，不好了！王都那边下来命令，说要我们进攻大越！！”
　　这是一个荒谬无比的决定，这样一个决定，葬送了无数将士，事后符桓才知道，原来那天皇帝喝醉了，在来朝觐的亲王的怂恿下，一笔朱批就传了下来，紧接着几天，都后宫沉醉，压根就忘记了这件事，直到六军战败，主帅被杀，近十万兵士埋骨云林江畔，一纸战败奏折送上龙案之上，他才想起这档子事来。
　　这一战里，成就的，只有东陆第一名将，大越平王萧逐初战即在三十万大军里取上将头颅的威名赫赫，以及荣阳名门之主符桓能在兵溃大败，主帅被杀的情况下，保住大半军力安全退回的才智双全。
　　兵败那日，他惊鸿一瞥之下，沙场里黄烟滚滚，烈火沸腾，那么多乱兵里，他一眼就看到了萧逐。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红衣银枪，浑身浴血，一身肃杀里一双眼却清亮无尘，毫无阴霾。
　　简直就像是，元让最初所拥有的，那么纯净的眼神。
　　于是心里就不受控制的，疯狂的憎恨了起来。
　　一眼之后就再不回顾，他拍马而去，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毁了他，一定要毁了萧逐。
　　大战结束，按照荣阳的规矩，皇帝自然还是英明的，错的都是主帅无能，所幸人死了，皇帝开恩，妻子儿女发配了事，也就不再追究，至于符桓，那是大大的功臣，立刻准他继承符家，只不过他是庶子继承，便让他袭的爵位低了一等，袭了侯爵。
　　他回京当天，宫廷里为他开了大宴，荣阳式的奢华糜烂，符桓乐得享受，醉卧美人膝，让多少妙龄宫女红了脸颊。
　　多少人捧着金尊来找他攀谈，潘尚书在他身边俨然是以岳父自居，一张脸笑得弥勒佛仿佛，然后无人时候旁敲侧击了几句，让他准备迎娶自己的独养女儿。只说他出征三年了，女儿也十六岁了，正是婚龄。
　　潘家门第清贵，是上好良缘，他可没打算拒绝，便含笑模糊应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终于酒宴终了，符桓来到宫门外，正要上自己的车，却看到车旁边早侯着宦官模样的一个人，样子眼熟，他脑子一转就想起来人是谁，正是元让府上的总管内侍。
　　一看他出来，总管就迎上几步，低声说了一句，皇子有请，这一句，仿佛什么开关，一下就触动了他脑海里某一个开关。
　　于是，关于元让的，他这三年来刻意遗忘的那些往事，就这样慢慢涌上来。
　　他毫不犹豫的上了旁边一辆小车，向元让远在城郊的府邸而去——
　　他在车上的时候，曾想过，元让这三年来，会是什么样子，十三岁的孩子和十岁的孩子能相差多少？
　　那孩子还能不能再有那么清澈的眼神？
　　不过……大概不会对他笑了吧？
　　这么想着，他进了元让卧室，然后在看到那个孩子的一瞬间，他楞了一下，然后挑起一边的眉毛，碧绿的眼眸慢慢眯细，随即轻轻微笑。
　　多日不见，殿下身体羸弱了。他说。
　　他面前是自己熟悉的那间卧室，陈设几乎一丝没变，卧在榻上的却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孩子了。
　　三年时光，十岁到十三岁，孩子最是成长的时候，他面前刚刚脱离孩童，进入少女领域的元让，已经不复当年他所看到的娇憨模样，长发如瀑，姿态清华，居然和她现在一身男子装束毫不抵触，只透出一种清冷的高贵，不难想象，有朝一日，她若穿上女装，该是何等美丽。
　　——而这些都不足以成为让符桓动容的条件，他动容的，是元让异常的清瘦和那异常急促浑浊的呼吸。
　　不需要诊脉，只需要看着她，就知道，她已病入膏肓。
　　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母亲所出的小皇子今年已然五岁了，她这个假皇子也该功成身退了。这三年来，想必她不知吃了多少毒药，这样慢慢的捱着。
　　于是他一句嘲讽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听到这句，侧卧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的少女只轻轻一笑，那样漆黑眼眸在长长睫毛的映护之下，居然便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清艳妩媚，衬着她一身皇子衣冠，赫然就有了一种倒错之美。
　　不咸不淡的接了这一句，元让和他寒暄开来，问他边疆情况怎么样等等。
　　这样一来，符桓完全猜不透她这样深夜把他叫来是为了什么，听她满无章法的絮叨了一段时间之后，符桓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您要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听了这一句，元让倒是一楞，一双漆黑的眼睛一转，看向他，没有立刻回答，然后慢慢纠结起了眉头，似乎自己也觉得，这样深夜就符桓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元让这三年变化极大，如果是凛然不言不笑，她看起来完全不象是个才十三岁的孩子，但是这一皱眉一烦恼，看上去竟然比她原本的年纪还要稚气，居然十分可爱，不知怎的，符桓心里一动，脱口而出：“……你想见我。”
　　“……”在听到的一瞬间，元让了然一般的舒展开眉毛，然后她笑了起来，居然很诚实的点了点头，“嗯，我想见你，即便你讨厌我，你恨我，我也依然想见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似乎笑了一下，然后侧头，“你走之前对我说的话，确实是对的，是啊，即便我知道你恨我你讨厌我，我所能依靠的，也只有你。我在快死之前，唯一想见的人，也是你呢。”
　　“……你想死？”
　　“……我能不死吗？”元让平静的回看他，“要杀我的人，是我的母亲，也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女人，符桓，你说，我能不死吗？”
　　那一瞬间，符桓所看到的，是一双洞穿了世情，完全不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所有的眼神。


　　胭脂鸩（下一）
　　作者有话要说：
　　抓头，这是外传，我忽然对这对升起了爱，对符桓和元让这对没兴趣的就不要卖了＝ ＝
　　真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能不死吗？”元让平静的回看他，“要杀我的人，是我的母亲，也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女人，符桓，你说，我能不死吗？”
　　那一瞬间，符桓所看到的，是一双洞穿了世情，完全不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所有的眼神。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元让，然后便无声无息的笑了起来，最后他笑出声音来，几乎支撑不住自己身体，用手掩着面孔狂笑，然后他的笑声忽然毫无预兆的停止，他说话，声音仿佛之前根本没有狂笑过一样的平静。
　　“你想死得这么容易么，元让，我不允许。”
　　他刚刚把这美丽的孩子拖下和自己一样的地狱，怎么能容许她一人超生。
　　那样岂不是太幸福了？
　　然后，被他那双碧绿色眼睛注视着的元让浑身悚然一惊，她一把撑起自己羸弱的身子，抓住了他的手腕，颤声道：“你想做什么！！”
　　他笑着看她，微笑，柔声道：“是啊，我想干什么呢？”
　　他侧头看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然后温柔的，轻轻的，把元让无力的手指，一根一根，耐心的从自己手腕上剥离。
　　“啊，你说，我想干什么呢？嗯？我的殿下。”
　　他要杀了那个幼小的，正在取代元让的皇子。
　　多么简单，那个五岁的孩子死了，就什么都回归原位了，不是吗？
　　他笑看那个因为太过惊慌恐惧，整个身体蜷成一团的娇小孩子，觉得打从心底愉快。
　　啊啊，让面前这个几乎可算是他抚养长大的孩子，让她和自己一样，酌饮着亲人的鲜血，活下去， 让她和自己一样污秽。
　　光是这么想，就觉得甜美的电流从头顶流泻而过。
　　向她行礼，符桓转身离开。
　　他一定会让她堕落，到他的身边。
　　坐上马车，按着因为太过兴奋而开始疼痛的额角，符桓低低的，神经质的笑起来。
　　现在想想，说起来，那个小小的皇子，他还真不得不杀呢。
　　就政治层面看来，他和元让从小亲厚，肯定早被划在了元让党里，从元让母亲的角度看来，他很有可能知道元让是女性这个秘密，贵妃娘娘心狠手辣和他的母亲仿佛，随手灭了他这个有可能知情的人简直是一定的。
　　那么，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直接除掉那个小皇子，这样就什么都好。
　　然后，元让会怎么样呢？
　　今天会面就能看出，那个孩子成熟了的只有外表而已，内心依然是三年前那个会为了保护母亲，而不惜毁掉母亲谋杀自己的证据的孩子。
　　她……还对自己的母亲存有幻想吧。
　　所以，她的行为还真不好判断呢……
　　自己若真的要杀了那小皇子，她会怎样？
　　会阻止？会袖手旁观？还是终于想到那孩子对自己的威胁，帮他杀人？
　　想到这里，。车里的符桓不禁轻笑起来、
　　真是……让人期待呢。
　　他便带着这样诡异的笑容，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这是他三年以来第一次回符家，结果他一下马车人就楞了一下，只见面前整个符府中门洞开，灯花连绵，照得好一派仙家福地仿佛。
　　门前，他的母亲朝服正装，率着一干家人，恭恭敬敬立在门口，看到他来，盈盈下拜，迎他回来。
　　——这样一瞬，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已经是这荣阳名门符家唯一的主人了。
　　按照荣阳规矩，他现在已是家主，即便是他亲生的母亲，也不过是他的庶母，对他要执长辈之妾见家主礼。
　　然后在他母亲的身边，有一个明艳照人的少女，和他生了一张相似的脸，却眉目间隐隐泛着傲气，俨然以符家正嫡自居。
　　于是他在心里冷笑，嘲笑她的无知，表面上却愈加温和，直让小小少女红了一张玉面娇颜。
　　走入了大门，他放眼望去，这一大片雕梁画栋，朱栏玉砌锦绣堆成，都是他的了，连同里面的所有人所有事物，都归他支配所有。
　　他要他们死，他们就要死。的
　　符桓不禁笑了起来，他本就生得芙蓉面碧绿眼，此时已是接近凌晨，烛火斑斓，便越发渗出一种怨毒的美来。
　　其实想谋杀一个皇子，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尤其那个皇子又是被他富有权势的父亲和母亲所深深保护着的情况下。
　　但是，要杀一个小孩子，却也是简单的。
　　符家能以荣阳第一名门荣华富贵这么多年，就有他的道理存在，他正式接掌符家之后，才了解到符家是怎样的权势熏天。
　　每一代的符家家主都着意培养宫中的势力，皇帝最近新宠哪个妃子？谁家皇子公主颇得宠爱？这些消息就从拎着鸟笼子串茶馆的太监嘴里流落而出，看似不经意，却足以左右一个豪门世家的兴衰成败。
　　这些秘密都被符家不动声色的得知，然后，反过来利用，例如不愿意让她得宠的妃子或者出生了之后对符家不利的孩子，都可以轻松的扼杀。
　　他现在，就要以符家家主的身份，亲身体验一次这个流动在帝国黑暗之中的力量了。
　　他小心的，不动声色的拣选着最合适的机会。
　　时间静静的过去，皇子越来越茁壮，而他的元让越来越虚弱。
　　他经常去找元让，几天一次，然后看着那个苍白羸弱的孩子一次比一次挣扎在生死线上。
　　符桓发现，自己几乎是愉悦的看着元让挣扎猜测他的意图，试探他对自己的弟弟到底想怎么样。
　　真让人愉快。
　　元让的精神和肉体，都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崩溃。
　　他感到无比的快意。
　　不过悦乐也总要有个界限，总不能让元让就这么真的死了。
　　他不动声色的寻找时机，终于在过了一年的秋狩时节，得到了绝妙的机会。
　　帝王秋狩，带去了元让的母亲——她怎么敢不去，她当年就是在某一年的帝王秋狩，因为宠妃卧病，无法随行，才容得她一笑百媚，六宫无色，这样历史，她怎能允许重演。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宫，那病弱的元让便迁回宫里，带到自己在宫里的住所，日日夜夜守着自己幼小的弟弟。
　　那孩子六岁了，话音里犹自奶声奶气，长得跟元让十分相似，只是健康得多，已懂得拽着“皇兄”的衣袖满地乱跑，跌倒了也不哭，一骨碌爬起来，撒娇的蹭到元让怀里，让她怜惜疼爱的擦去脸上污泥。
　　元让凝视那孩子的眼神，柔软美好得让人憎恨。
　　那一日里，她在水榭乘凉，小小的孩子睡在她膝头，符桓前来探望，走近她，看到她戒备的抱紧弟弟，不禁迷人的笑起来。
　　“呀呀，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在这里杀了他。”符桓笑道，伸手饶有兴趣的抚摸小皇子柔软的头发，却被元让打开，他手腕反转，握住了她纤细的腕子，然后，慢慢举高，凑到唇边，碧绿眼眸里一线似笑非笑。
　　“其实现在是好机会哟～周围什么人都没有，把他丢下去就好，这么小的身子，说不定就会被鲤鱼啃光呢。”
　　这样一句话让元让恐怖而愤怒，她双臂微微有些发抖，一双因为过于消瘦而在苍白面容上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死死的瞪着面前的男人。
　　啊啊～好眼神，他相信，如果他真的对她怀里的孩子做什么，她会扑过来咬死他的。
　　于是符桓微笑着推开，不给她压迫感，看她放松了精神，声音柔和低沉：“……你怕的吧？”
　　“……我怕什么？”抱紧熟睡的孩子，她倔强的说。
　　“怕死啊。你不想死吧，但是你现在却明知道自己不得不死，你怕的吧？”
　　“……”元让没有说话。
　　符桓却柔和的笑起来。“然后……你认为自己真的爱那个孩子么？嗯？元让，你真的爱他吗？他的存在夺走了你的一切，元让，你不爱他。”
　　他看着那个如遭雷击抬起头的孩子，笑得越发温柔甜美。
　　“你恨他的，元让，你不愿意承认而已。你想过的，只要他死了就好了，对不对？不止一次，你这样想过。”
　　“你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应该恨他，你有这个权力。”
　　“所以，元让，你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说完，根本不用他回答，符桓翩然而去，只留下水榭之中抱着自己弟弟的元让。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过么？如果没有这个弟弟就好了？
　　她想过么？
　　她想过。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温柔的笑着，慢慢的掐住了睡在她膝盖上，小小的弟弟的颈子。
　　元让能感觉到自己在用力，用力到可以把那小小的头颅扭断。
　　孩子仿佛睡着了一样没有察觉，然后慢慢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水淹没了她，一点的没过头顶。
　　水从口腔鼻子耳朵涌进来，她松开了手，手下小小的身体一下就不见了。
　　梦到这里结束了，她被吓得坐了起来，才发现窗外的天光是蒙蒙一线。
　　她已经汗透重衣。
　　幸好是梦……
　　她略有失神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发现自己在不断的颤抖着。
　　然后，窗户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惊恐的惨叫——
　　一刹那，她知道，有什么不可逆转的事情发生 。

　　胭脂鸩（下二）
　　朦胧的晨光里，她幼小的弟弟那柔软的身体漂浮在还有残败莲花的池塘上。
　　她看着这一幕，无法抑制手掌的颤抖——那上面还有梦里勒紧那孩子颈项的触感。
　　她忽而有种错觉，是她亲手把那孩子推入死境。
　　她呆呆的看着这一切，连有人走到她身后都无法察觉。
　　然后，她听到符桓的声音极轻的在头顶响起；“那，元让，你和我都是凶手，谁也跑不掉。”
　　是的，她和他皆是凶手。
　　转头，她看向符桓，一瞬间，符桓以为她会杀掉自己，却不料看到她对他露出了一个惨白然而坚强的笑容。
　　“是的，你和我都是凶手，但是，符桓，我不会堕落到你身边的，永远不会。”
　　那一瞬间，符桓忽然有了冲动。
　　他想杀了她。
　　但是他没有，他冷笑，然后走开。
　　这也是他第一次以符家之主名义命令杀人。
　　在战场上他手刃了那样多的人，乱军之中冲杀过来，却没有这一次杀人来得更惊心动魄——以权力杀人，滴血不染，却让他有一种别样的快感。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坐在车里，打算先去内阁那边和一群老朽商量一下皇子治丧事宜，想到这里，他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指头，忽然轻轻一笑。
　　啊，没有罪恶感呢。
　　不由得又想起元让，他唇角微勾：没关系，他会努力，让她……堕落到连地狱都无法存留。
　　他和薛尚书家女儿的婚礼本定在这个秋季，但是因为皇子夭折，便生生推后了。
　　皇帝和贵妃闻讯从猎场赶回来，已是十月。
　　这个皇子最受宠爱，才这么丁点大就封了亲王，贵妃哭得死去活来，皇帝也一下苍老了十几岁。
　　这个夭折的孩子被赐予了恭悼太子的死后之荣，停灵三月之后，以太子礼葬之，那些生前曾侍奉过他的宫女太监，悉数殉葬。
　　皇帝亲自为他的幼子扶柩到了城门，等他回宫之后，元让代替他，将自己夭折的弟弟送入陵墓。
　　符桓看着那个已经十五岁的少女，骑在马上，一身男子衣冠，从他面前走过，然后，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以一母同胞的弟弟的死亡延续着生命，她啃噬着那幼小的，夭折的孩子的尸骨而生存。
　　她活着，那个孩子死了，这就是现实。
　　她恨他又怎么样，她只能依靠着他而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就愉快无比。
　　不想堕落又怎么样，元让，你的翅膀已经折断，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只能堕落。
　　他目送着那个少女奉送灵柩入穴，然后不可抑制的狂笑出来。
　　所有宫女太监的殉葬，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作为失去了儿子与未来更确实的权力的女人，贵妃报复得近乎疯狂。
　　后宫里稍有嫌疑的妃子，在极短的时间被送入了冷宫或是死的不明不白——当然，被送入冷宫之后，她们很快也死的不明不白。
　　然后这个打击面忽然一下子就如一柄展开的扇子一般扩展开来——贵妃忽然发现，这是一个打击异己的绝好机会。
　　于是，腥风血雨在后宫之中，慢慢铺展开来。
　　荣阳帝国自立国以来就门阀著称，后宫女子有个位号的谁不是名门出身？被寄予厚望，就期盼着她们诞育皇嗣，好让家族以外戚的身份跻身权力的分配中心。
　　而贵妃这样的举动，实际上是断绝并损伤了许多名门的利益——这是绝不能允许的。
　　于是，这场因为皇子的猝死而起的风波，缓缓的从后宫席卷到了朝堂上。
　　而其实，权臣们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多少筹码，因为他们面对的，除了精擅弄权的贵妃之外，还有一个因为爱子夭折而失去理智的皇帝。
　　此外，还有一个冷笑着的，分化和消灭他们的符桓。
　　皇子一死，元让立刻就成了贵妃的救命稻草，她的地位陡然重要，而要与这样多的家族抗衡，贵妃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盟友，就是符桓。
　　而符桓恰好需要权力——按照荣阳朝廷的习惯，他要走进权力的中心，需要慢慢的敖资格。
　　他没这个耐心和一群老朽耗费青春。
　　而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把面前的人全都除掉。
　　——多么一拍即合。
　　他们都需要重新划分权力，让自己没有对抗者。
　　然后，这场血腥的权力重新分配，到了翌年的五月结束，而结束之后，符桓的官位扶摇之上，升为从二品的虎贲卫将军，而贵妃消灭了一切可能会阻碍她封后的人。
　　而在这时，关于册立太子的事情，也提上了台面。
　　而对此，元让表现出了一种非常诡异的态度。
　　预想中，符桓觉得她可能会全力抗拒这牺牲了弟弟而换得的地位，但是，她却没有。
　　近乎于被封闭养大的孩子在知道自己被奏请立为太子之后，居然开始略有稚嫩的结交朝臣，积极的争取太子的地位。
　　符桓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却乐于协助她，提点她，手把手的教她该怎样周旋在权力与谎言之间。
　　欺骗别人，然后，假装自己被拙劣的谎言欺骗。
　　他们又接近起来，因为元让不得不依靠他，也只能依靠他。
　　——元让学得非常快。快到让符桓不由得在心里冷笑，暗想真不愧是那个对权力充满了摄取欲望的女人的血脉，对于权力和争夺权力都有本能的长处。
　　对这一切，符桓很满意。
　　然后，他开始关注自己的婚事。
　　皇子丧后一月，天下恢复婚嫁，这时候薛尚书的女儿已经十八，险险就要错过适婚之龄，又因为他扶摇直上，薛尚书便立刻促他成亲。
　　在这新一轮的打击之后，符桓需要在凋零的朝廷中寻找盟友，便也就应下，婚期订在六月，正是一年最好的日子。
　　在某一天元让的府邸中一场招待青年贵族的宴饮之后，符桓摇着夜光杯，不经意的说起了自己的婚礼，开玩笑的问元让，要不要去参加他的婚礼。
　　他这么问的时候其实是含着恶意的。
　　他知道这个少女喜欢自己，到现在都喜欢，即便他杀了她的弟弟。
　　那种喜欢是从最开始兄长类的单纯的仰慕，经过少女时代朦胧的恋爱，最终，变成了现在这种纠结缠绕，说也说不清的关系。
　　她和他宛如蔓生的两根荆棘，谁也离不开谁，但是靠近却是深入骨血的疼痛难忍。
　　他说的时候，元让正在月下自斟自饮，听了这一句，她顿了一顿，在抬头一刹那，一张容颜苍白得让人无法逼视。
　　她安静的看了看符桓，然后平稳的笑了起来，“那我一定会备一份厚礼的。”
　　忽然从心里升起了一点极其罕见的讪讪然，符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摇晃着手里的夜光杯，良久，才换了一个话题：“我没想到这次你能如此认真。你本以为你会推辞太子的地位。”
　　元让只一笑，本就秀丽清雅的容颜在月光下，渗出玉一般润泽的光彩，她轻声笑道：“……我既然吞吃了弟弟的血肉活下去，就只能走下去，不然，我对得起谁呢？”
　　说完，她仰头一杯饮尽，面孔上便淡淡浮上一层薄红。
　　一瞬间，符桓忽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只能把杯中酒一口而尽，再看去的时候，那个少女已不胜酒力的伏在了桌上，面若桃花。
　　心底一瞬间，有了微妙的惶惶然的怜惜。
　　伸手，把她抱起来，向卧室走去，刹那就仿佛回到了过去。还是孩子的元让蹦跳着撒娇着，要求他抱着自己、
　　她从那时到现在，始终没变。
　　即便她踏着至亲的骨血活了下来。
　　于是，那胸膛里羸弱的怜惜变成了比之前更为强烈的欲望。
　　一定要让她堕落，一定。
　　不然，他算什么？
　　名门符家之主成婚，谁不巴结谁不逢迎？于是便贺礼直堆到屋顶，符桓在里面自然翻到了元让送来的礼物，却是一扇玉屏风，上好美玉，合和二仙，桂圆枣子，莲藕花生。
　　看着那架玉屏风，他忽然想起来，那天元让没有回答他，会不会来参加他的婚礼。
　　应该不会来了吧，他恶意的想。
　　于是真遗憾，看不到她痛苦难过的脸了。
　　婚礼当天，朝中上下能来的人都来了，在婚礼开始之前，仆人悄悄递给他一张小小字条，但是根本来不及细看，面前就又来了一批庆贺的朝臣。
　　他现在是朝中新贵根基不稳，最是谁都不能开罪的时候，便立刻端着酒杯迎了上去，继续和一室宾客饮酒作乐。
　　一直到入了洞房，把一干喝得醉醺醺的闹洞房的少年亲贵送走，靠在外间揉了揉饮酒过量而炸疼的头，符桓才抖抖衣袖，拿出了那张字条。
　　当时正是满月，整个庭院亮晃晃的，象天顶上擎下了无数月光的灯。
　　屋檐下是一排吊檐玉马，风一吹动，声音脆嫩，恍惚间一听，符桓居然心里一惊。
　　酒精让视线模糊了一下，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看，纸条上一笔小楷清朗秀拔，却是元让的笔迹，约他到角门见一面。

　　胭脂鸩（下三）
　　他心头一跳，看了看约定的时间，已过了两个多时辰，心思转了一转，思忖了一下，觉得这个时分，多半元让已经走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谨慎起见，符桓还是去看了看，到了角门，负责看门的人虽然不知就里，但仍毕恭毕敬的回答，说昨晚并没有一个少年公子在这里等待，只有服色高贵，一个容色清雅的小姑娘，也没说自己是谁，到了四更天才走。
　　符桓一愣，随即想到元让应该是潜进城内的，为了遮掩身份穿了女装也说不定。
　　知道他走了，心里便释然了，转回房去，那尚书的娇女端端正正坐在床沿，雍容大方，唯独手下巾帕却被一双春葱一般的指头紧紧绞出褶皱，方显出那一点女儿心忐忑不安。
　　她不过是个人质。
　　她的父亲想要荣华富贵，想要锦绣前程，拿她做了筹码，换未来一步整个家族显贵，便把她典质给了他。的
　　但是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从一个深宅大院到另外一个深宅大院。
　　看着因为察觉了他的脚步而一下子紧张得屏住呼吸的女子，符桓不期然的想到了另外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如果元让以公主的身份被养护长大，那么，事情会变得如何呢？
　　他失笑——那么他今生今世都应该不可能见到她。
　　如果元让不以那个性别那个姿态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一切就全无意义。
　　于是，符桓看着面前身穿吉服的女子，心底微妙的蔓生了一层薄薄的怜悯。
　　这些年来，其实他已经看清一个事实，那就是无论连接他和元让的是什么，那个连接是如何残忍的束缚彼此，让两个人互相伤害伤痕累累，都掩盖不去他和她，对彼此而言，心中最重，再无其他。
　　元让是他生命中至重要的女性。
　　他的身家性命，以至于一切的情感，其实，都已经投注给了她——只不过他生命里没有光明的爱和温柔，只有负面的憎恶嫉妒。但是实实在在，她牵动他所有心神，所有的注意。
　　于是，面前这个女子，他的妻子，从他这里，什么也没法得到——连憎恨都无缘。
　　所以，他会对她温柔体贴，让她安康长乐。
　　符桓阴戾乖毒，睚眦必报，却做事公平。
　　你不欠我，我不去夺。
　　我与你无涉，我不去夺。
　　于是他信手一掀，盖头下的女子颜色如花，眼角眉梢不知是胭脂还是羞意，一层薄红漫漫铺开，在他掀开盖头的瞬间惊吓似的抬眼望去，星子似的眼睛在看到他时，立刻羞怯垂去。
　　符侯符侯，芙蓉面，碧绿眼，天下女子哪个不盼他垂怜？
　　符桓亦垂下眼睫，轻轻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然后俯下身去，在她白玉也似的耳边轻轻低语：“我叫符桓，我小字软儿，我唤你阿软可好？”
　　哪个女子说得出一个不好？
　　第二天一早，本应是新媳妇给公婆奉茶，但是国公已故，符桓的母亲不过是个妾，断没有向妾奉茶的道理，但生在富贵大家，阿软省事，早早就拖着慵软身子起来，去符桓母亲的院落问安，符桓起身，去清点昨天到底都收到了些什么东西，也好在别家有红白事的时候好还礼。
　　刚清点了两三个时辰，忽然有侍从低声通报，说有人求见。
　　这样来报的都是隐秘人士，符桓略的了头，到了侧厅，来的人是元让府上的，只问了他一句，：殿下可在符侯这里？”
　　符桓心里一紧，问到元让不见是什么时候的事。
　　对方立刻知道不妙，说元让昨天黄昏离开的府邸，到现在都没回去，便转身离开，回皇子府纠结人手前去寻找。
　　使者一走，符桓仔细想了想，决定不发动家人去寻找。
　　元让失踪非同小可，如果元让被找到的时候状态不好，被认出是 子怎么办？
　　不如他一个人去罢了。
　　那么……她现在到底能在哪里？
　　不在府里，也不在他这里，更不能去皇宫。
　　这么一想，符桓在马上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那个尊贵的，很有可能在未来统治帝国的女子，居然无处可去。
　　笑完了，满足了，心底忽然生出恙怒来——既然已经无处可去，为什么她却最后还是没有到他这里？！
　　于是这一怒之后，忽然又惊慌。
　　那么，她能去哪里呢？
　　符桓定了定心神，开始回想，自己曾在往日告诉过她什么风景名胜。
　　现在是六月……六月……
　　他猛然想起，元让年纪还小的时候，他曾经偶尔跟她说过，说城内曲江之畔，到了五六月间，一池芙渠，荷开满塘，曲水流觞，彻夜彻夜歌舞不休。
　　那时那个孩子听了，苍白脸上显出无比欣羡，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总有一天要看看。
　　那时春日融融，那孩子乌黑的发，白玉也似的脸，眼睛是柔软温润的黑。
　　他犹自记得，那一瞬间，他在她眼里看到地老天荒。
　　符桓便油然而生一种感觉，面前这娇小孩子，才是能挽住他的手，陪他一辈子长长久久走下去的人。
　　那种感觉，如今又在胸臆里翻腾滚动，符桓立刻转头向曲江而去。
　　白日的曲江远不如夜间浓艳，却别有一番风韵，来赏玩的人也以正经人家来踏青的居多，不像夜晚，基本都是浪荡子弟出来寻花问柳。
　　策马在曲江附近遛了一圈，没看到元让人在那里，符桓一边思考，一边信马由缰，哪知在经过一片树林的时候，马儿忽然不安的长长嘶鸣了一声。
　　这匹马是元让送给他的长昭名种，跟了他好多年，平日里极是温驯通人性，战场之上炮火连天都惊不了它，这一声嘶鸣，符桓心里一惊，暗想都说老马识途认主，莫非元让就在这左近？
　　符桓拍拍马儿颈子，柔声道：“走，去找她。”
　　这匹产自异域的名马居然象听懂了符桓的话一样，小小嘶鸣一声，踏着步子，向树林中走去。
　　这片树林从外表看来颇为狭小，但是进去了之后才知道又深又长。
　　如果元让真在这里，她怎么会跑来？
　　符桓心里开始被一种无法形容的不祥之感所笼罩——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越走近树林深处，马匹的反应就越是焦躁，快走到中心的时候，马忽然朝一块巨石嘶鸣了一声，符桓一惊，立刻跳下马来，绕到巨石之后，果然看到了一道纤细身影蜷在后面。
　　最让他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乌黑的头发，清雅容颜，正是元让，此刻却是衣衫尽碎，身下鲜血狼藉。
　　符桓看到的一瞬间，只觉得整个人如被巨锤敲中了一般，无法形容的疼痛悲伤——他这一生，从未如此惶恐难过——同时涌上来的还有无限的愤怒狂暴。
　　她是他的，从一开始就是，即便要伤害，也只有他能，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伤害被他守护的人？
　　……那是他的元让啊，他八年来，小心守护，为了她不惜谋杀皇子的元让啊……
　　他悄悄走近，不敢大声，元让把头埋在手臂间，蜷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人靠近自己一样，符桓觉得自己心都快从嗓子里跳了出来，他颤抖着，伸手想去碰触她，却听到那个少女一点嘶哑的声音从拢起的手臂间渗了出来。
　　她并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这样小兽一样的姿态。
　　“三个男人。”她说话的时候咳嗽了一声，然后就继续慢慢说道：“一个穿蓝衣的，面白无须，云州口音……”她徐徐说来，除掉声音嘶哑，居然语调平静，仿佛在说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就是因为这样平静从容，反而，让人觉得无比疼痛。
　　符桓没有打断她，等她把三个男人的特征说完，才慢慢问道：“……可以碰你吗？”
　　元让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的慢慢的，抬起了面孔。
　　有灿烂活泼阳光从碧绿色的树隙间柔软的渗下来，少女的面孔惨白一线，满是血污，唯独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如常，毫无波澜——仿佛灵魂也死掉了的眼神。
　　心底某处无法控制的疼痛起来，符桓发现自己伸向她的手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平息从心底下蔓生的无限惶恐，先取下身上的披风，小心翼翼的把她包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小心的，一点一点用丝巾擦去她面上污渍。
　　这样的移动应该很疼，但元让全然没有一点反应，仰着头任他擦去血污，便慢慢枕在他肩上，闭上了双眼。
　　符桓心里陡然一动，想起元让小时候最爱做的就是这样，靠在自己肩上听故事，然而，现在一样的动作，却今是，昨非了。
　　心中无法形容排解不出的疼痛，于是便一点点加深。
　　怀里的孩子是那样轻。
　　为什么昨天没有出来见她呢？
　　为什么没有立刻看纸条？
　　为什么没有立刻去找她？
　　为什么？

　　胭脂鸩（下四）
　　不敢骑马，符桓一手牵马，一手抱着她，觉得肩头上的那孩子正定定的看着自己，他没说话，只是略侧了头，看向她。
　　“昨晚热闹么？”她忽然问，出了树林，觉得阳光有点刺眼似的拉着斗篷盖住了脸，闷头闷脑的趴在了他的肩上。
　　“……还好。”
　　“新娘子美么？”
　　“……美丽秀慧，应该会是个好妻子。”
　　“你会爱他吗？”
　　“……不会。”
　　“为什么？”
　　“……我没学过如何爱人，没人教我。”
　　元让哦了一声，因为头蒙在衣服里，声音有些闷，换了个话题，“昨天的婚礼，我其实也算是参加了，虽然是在门外。”
　　“嗯？”
　　“我在门外等了很久，然后想了好多好多……”
　　“……”符桓没有说话，只是感觉着少女凉薄的体温熨帖在自己肩头，然后，呼吸本来是暖的，却在拂到他肌肤上的时候，微微的凉了下去。
　　“你在门口，想明白了，我啊，喜欢你。符桓，我喜欢你。即便你杀了我弟弟，即便我对你说我恨你，我还是喜欢你，没有办法，因为是你把我教养成这样的。”
　　符桓依旧沉默。
　　“我就象一个被主人憎恨的笼中鸟，但是当主人对我说，喂，笼子打开了，你可以飞走了的时候，我却发现，我已经连怎么飞都不知道了。”
　　“我穿着女孩子的衣衫去，其实是想让你看看我也很漂亮，比新娘子还漂亮，我昨晚蜷在墙角，想你对新娘子怎么笑，怎么好，我就觉得心疼得喘不过气来，恨不得手里有一把刀，就一样杀了她 杀了你，甚或杀了我自己也好，可是想着想着，心里就空落落的了……我即便做到了又怎么样呢？你还是会恨我，我还是喜欢你，无法可想。”
　　“于是我就跑开了，漫无目的的乱走，不知不觉就到了曲江……”说到这里，孩子顿了顿，“我被男人们按倒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好大好大，大得象要掉下来一样，我叫你的名字，你没有来，你就忽然知道，笼中鸟怎么样呢？放出去会死又怎么样呢？一样会被抛弃的。这世上，能陪着自己的，永远只有这身皮囊而已。”
　　“当时想过呀，死了就好了，但是他们走了，看着曲江，忽然发现自己又不想死了……不不，不是不想死，而是怎么样拼命也要活下去——原来我这样怕死。于是就坐在那里发呆，我心里想，如果那时候你没有杀了我弟弟，那么，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他……”
　　说完这句，元让居然笑了出来，符桓侧头看她，惊悚的发现，遮盖了阳光的披风下，她的笑容里居然带了一种近于阴毒的美丽。
　　“所以啊，符桓，你实在没有耐心，你若肯多等等，我怕早就亲手杀掉了弟弟，堕落到你身边了呢……”
　　顿了顿，“……我不会怪你的。这次事情本来就是我自找。”
　　“是我自己要去找你，也是我自己溜来这边，所以，有什么遭遇都是我错，不关你事。”
　　“符桓……我做到了你要做的事情。”她说到后来，声音渐渐的渐渐的弱下去，最后几乎完全听不到。
　　“我堕落到你身边了。”
　　这句话说得那样轻，仿佛如一缕和风，符桓却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酷寒。
　　是的，他做到了，她终于堕落到他身边了。
　　那一刻，符桓清楚的知道，一切都如他所求。
　　他下意识的抓紧她，只觉得心里第一次这样痛。
　　她终于堕落到他身边，再不复初见时候明澈如镜。
　　他曾经无数次期待过这个时刻的到来，可真的来了，他却只觉得疼痛。
　　为什么而痛呢，他不知道。
　　他只能小心的抱紧臂弯里的少女，近乎笨拙的问她，“还……喜欢我吗？”
　　“喜欢啊。”她答。的
　　于是，恨他吗？
　　这句话，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
　　是啊，她如他所愿堕落到他身边了，可……她堕落到底了又怎么样呢？
　　他没有因此更快乐，也没有因此催生出更残忍的欲望。
　　他只觉得疲累空虚，然后，心底疼痛。
　　他立刻带了元让去看医生，有着雪白胡须的老者搭着她的脉搏缄默不语，只开了安神的药剂给她喝，当他睡去了，才和符桓轻轻的说，她怕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
　　符桓心里茫茫然的疼着，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抱着元让回了自己别邸，通知皇子府她没事儿，要在自己身边休养一段。
　　药汤的效果很好，元让一觉睡到第二天才醒，起床的时候向窗外张望，就看到远处有一线烟火熏天，似乎是昨天就医的方向。
　　“……都杀了？”她捧着符桓递过的药汤喝了一口，淡然问道。
　　符桓摇头，“老人家孑然一身，有什么好杀的，你也缺个医生，我把他安置在这里了，房子什么的烧了，就让人认为他死了吧，也好日后方便。”
　　元让纤秀的眉毛动都没动，淡淡应了一声，喝尽药汤。
　　一时间，符桓根本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好，讪讪的要离开，却被少女拉住了袖子。
　　“留下来陪我吧。”
　　“……”其实他不该留下的，今天正是成婚第三天，他应该陪新婚妻子回门，而不是在这里打扰他休养。的
　　但是，手腕上扣着的指头，那冰凉的温度，微弱的力道，却让他挣脱不开。
　　他犹豫的时候，少女冰凉的手腕缠绕而上，如同水底从骷髅的眼睛里长出的水草一般攀上了他的颈项。
　　元让平静的，悠长的，仿佛丝毫不在意的声音软软的荡漾进他的耳中。
　　“抱我吧……符桓……”
　　他觉得怀里的孩子一夕蜕变，成了妖艳的一尾蛇，将他扯落万劫不复的水底。
　　于是，在那一点苍白嘴唇上覆上自己口唇的瞬间，他彻底知道，之前那纯真善良的孩子，彻底的死去了。
　　他亲手所杀，怨不得任何人。
　　三朝回门他没有陪阿软，阿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回去的时候，怯怯的对他一笑，却让他心里起了歉疚。的
　　新婚有假，为期一月，他把元让安置在了别邸，出于一种微妙的情感，不愿去看她，专门在家陪新婚的妻子，倒也渐渐消弭了最开始的不豫。
　　间中他去见了几次元让，那个孩子除了不怎么笑，看上去和往日无恙，休养得也还好，居然渐渐有了些圆润。
　　只有符桓记得，那个孩子，从头到尾，都未曾哭过。
　　事情发生之后第五天， 那三个男人拿住了，他问元让怎么处置，元让只淡笑一声，说随他，他便下了千般手段，等十天后，这三个男人死透的时候，已连人形都看不出了。
　　可心底还是郁积着疼痛。
　　符桓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疼痛消去。
　　修养了快一个月，元让就回去皇子府，然后他也销假上朝，一切都恢复以往，元让依旧是元让，符桓依旧是符桓，但是，只有符桓知道，那个少女眼底柔软再也不见，只有清冷萧杀。
　　又过了三四个月，本来不是去他府邸里议事的日子，元让却忽然召他前往别邸，符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刻赶过去，刚进去，就看到老医生从门里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
　　元让怀孕了。
　　当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他如被五雷轰顶，第一方是立刻去看元让，问她，要不要堕胎。
　　他问的时候，元让平静从容，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这样情况下的孩子，他本以为她一定会不要，那个少女却只是轻轻忽闪了一下睫毛，很轻的对他说，她想把孩子生下来。
　　“因为大夫不是说，我以后不可能再生育了么？所以，这是唯一一次的机会。”
　　说完这句，她忽然近乎恶意的一勾唇角，“而且，也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是你的孩子哟～”
　　她这样淡淡的说着，他却无法反驳，只能安静的看着她，然后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我恨你。”
　　她微笑，把那天对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我自己要去找你，也是我自己溜来这边，所以，有什么遭遇都是我错，不关你事。只不过，即便是迁怒，我也还是控制不住呢～”
　　她甜美的笑起来，眯起的眼睛里有隐约的狂气，“我恨你哟～符桓。”
　　这却不是，他要的结局。的
　　二个月后，他得到消息，阿软也怀孕了。
　　从那日以后，元让的气质就有了极其微妙的转变，偶尔，那个清冷高雅的孩子一个眼神，居然可以让他有压迫的感觉。
　　元让运气极好，十月起，京都大寒，皇帝带着贵妃去了陪都避寒，没人看顾她，她就躲在符桓府里养胎，然后在皇帝回京前的十二月，她早产了。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生产的时候又血崩难产，完全就是一只脚踏在棺材边上走了一遭，到了后来，产婆出来要他做后事准备的时候，符桓二话不说冲了进去，以一身功力吊住她一条性命，到了晚间，一直紧紧的喉头才勉强松了一线，药汤灌了下去，人才见过一线生气。
　　他不能失去她，无论如何，断然不能。

　　胭脂鸩（下五）
　　他不能失去她，无论如何，断然不能。
　　她是他的半身，是他的另外一半生命。
　　就这样直到第三天，她才幽幽醒转，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符桓。
　　她几乎要笑出来。
　　面前的男人鬓发散乱，一脸憔悴，连胡子都没剃，下巴上乱糟糟的都是青色，看着他，一瞬间，元让的眼神几乎温柔了起来。
　　视线转移，她凝视着符桓握住自己的手，慢慢的眼神就如蜡烛的余烬一样，冷了下来。
　　她没有试图抽走自己的手，只是安静的弯了下唇角，低声问道：孩子呢？
　　符桓沉默了片刻，答，是个男孩，生下来就没有气了。
　　她才十六岁，饱经毒药蹂躏的身体，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只微微闭了下眼，长长的睫毛下一线眼色有若琉璃，便低低的问，那尸体怎么处理的呢？
　　烧了，他答，省得日后麻烦。
　　听他这么说，元让没立刻回答，只是仰起脸，定定的看他，过了半晌，慢慢笑出来。
　　元让只觉得她这样的笑容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惊悚，默默摇摇头，取出一个比巴掌略大的锦囊，递到她掌心，轻声告诉她，是那刚出生就死去的孩子的骨灰。
　　她接了过来，拿在掌心，那样轻，那样薄。
　　这就是她的孩子，她怀胎七月，几乎搭上了自己的生命诞育下来，终了，只是这样一个锦囊。
　　她的骨，她的血，她的肉。
　　她一生唯一一次诞育生命的机会，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她慢慢拢紧自己的指头，锦囊下的触感是细腻的，婴儿幼嫩的骨头所炼化出的沙。
　　她眼神慢慢落了下来，渐渐涣散了些，然而笑容却扩大。
　　“……我想往里面填些花儿……连阳光都没有看到过的孩子……总要让他知道花的味道……等开春了，放些桃花，牡丹，夏天的时候有月季和栀子……”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到了听不到的时候，她忽然吩咐侍女拿来镜子，她照了朝，元让看了看自己的脸，笑着说，这脸色太枯败了，便又命人取来胭脂，细细的，一点一点的点染完全没有血色的嘴唇。
　　然后，她笑着，潸然泪下。
　　血色的胭脂打翻在了白色的床褥上，她抱着怀里锦囊，哭的泣不成声。
　　那是迟了七个月，落下的泪水。
　　二个月后，阿软生了孩子，是个秀丽女娃，元让亲自过府来贺，怀抱着那个孩子，面带笑容走向符桓。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了就让人心生亲切，想爱她怜惜她。”她赞扬着，然后带着那种春风满面的潇洒笑容，低低在他耳边耳语：“……可爱得……真想就这样，掐断她的脖子呢。”
　　符桓悚然一惊。低头时，她若无其事的伸手去逗弄进修襁褓里咿咿呀呀的婴儿，唇角带笑，眼角含柔。
　　符桓看了她片刻，忽然也笑了，他伸手拂去她额角一丝乱发，笑道：“……你若要杀，就杀吧。”
　　元让一惊，抬头看他，他似笑非笑，碧绿眼眸眯成一线。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要怎样，便怎样吧。”
　　这是他的真心话。
　　她是他的毒，从见面一瞬开始。
　　她奇毒如鸩，无可逃避，是他心伤一点，偏是胭脂烫。
　　他所做一切，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
　　他含笑挽起她的手，看着小小婴儿在她臂弯里沉沉睡去，对她说，“元让，为了你，我可以含笑饮鸩。”
　　她听了这句，大笑起来，把孩子交还他，手指滑过他的面孔，冰冷无温。
　　好啊，她笑着说，如有那一天，我亲手将鸩酒捧给你，绝不食言。
　　说完这句，她又看着怀里小小婴孩，笑盈盈问了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他答：单名一个素字。
　　他顿了顿，又说，就算是奢望也好，做父亲的总希望她能一世平安，纯淡如素。
　　父亲啊……元让听了这句，唇角有微妙笑容，然后笑道，一点都不象你。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平滑过去了，他在朝堂里的位置越来越重要，也为了避嫌，慢慢的和元让在面子上分开，暗地里助她结交朝臣。
　　但是元让却有了奇怪的癖好，每年接近六月的日子，她总要换上女装在人群里走上一遭，为了这点，符桓伤透脑筋，却又不忍连她这点小小任性都拂逆掉，左思右想，反而干脆出了个绝地般的办法，直接在京郊兑了间妓馆，元让要穿女装的时候，就让她去，这样一来，众目睽睽之下，反而没人会猜疑她的身份。
　　元让问她要用什么假名，她悠悠的想了想，说，就用琴娘吧。
　　符桓默然，他想起，元让的母亲，就名唤琴娘。
　　昔日里宁肯被母亲所杀，也不肯反抗的孩子，如今，已经学会了憎恨。
　　又过了一年，元让的母亲终于得偿所愿戴上了后冠，而元让已经十七，亲事也提上了日程。
　　这著实让新出炉的皇后心惊肉跳起来，她和符桓联合起来以元让身体不好等等为理由，延缓亲事，而当事人却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好笑似的看他和皇后上蹿下跳。
　　某一日里，元让靠在他怀里纳凉，听到他烦难的说最近要她完婚的奏本越来越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便找个世家嫡出的女儿嫁过来罢，最好是懂事知机，知道跟了我，就关系她一大家子几百口人，这样也不会怪我冷落了她、”说到这里，她慢悠悠的迎着阳光伸出了手，指头白皙如玉，然后她似笑非笑转头看他，便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曲指敲敲额头，对他说，“瞧我这记性，放着面前上好的亲事，居然就舍近求远了，符侯不是有个同父同母的妹子么，听说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好一朵京都里人人都要攀折的娇艳芙蓉呢。”
　　说到这里，她唇角一勾面上就现出一痕微妙笑容来，她莹白色的指头勾了勾，让符桓俯下头来，她语气凉薄如冰，这样薄凉语气中，她把修长莹润的指头和他的手指交叠缠绕，肌肤亲昵之间，就隐隐带了暧昧上来。
　　这暧昧，却也是冰凉无温。
　　“来，要不要试试，把自己的妹妹朝火坑里推推？”她笑着这么说，眼角眉梢有凌厉的媚意，发丝拂在他胸口，冰一样凉。
　　他失笑，“……那可是这荣阳帝国未来最尊贵的火坑。”这么说着的时候，符桓倒是真的认真思考她的提议。
　　按理说，他的妹妹已到了婚龄，姿容秀丽有目共睹，个性也落落大方，活泼可人，琴棋书画诸般小姐该涉猎的都算精通，又识得大体进退……这么一想，未来荣阳的皇后么……不错的样子。确实，守护元让的秘密，没有哪家小姐会比她的妹妹更合适了。
　　看他说了一句就沉吟起来，元让就知道他是真的考虑把妹妹嫁给她的事情，她转头看他碧绿双眼，忽然便漫漫笑开，“……所以你推她下来，便义无反顾？”
　　她这一声说得极轻，符桓一愣，再看她时，她已游鱼一样从他怀里脱走。
　　“符桓，为了你自己的话，你推任何人下火坑都无所谓对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扬手整理头上玉冠，逆着阳光，身形纤秀得一线，仿佛随时都会飞升而去一般，仿佛是毫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碧眼的青年非常微妙的笑了起来。
　　“那又怎么样呢？”看着那个女子整装完毕，他才淡淡一笑，悠闲托腮，漆黑长发从衣衫上滑落一侧，便陡然带了一种阴霾的俊美秀丽，再度重复自己的话：“那又怎么样呢？有相同的血缘又如何？她是我的妹妹又如何？元让，我为了你连我自己都能推下去，何况别人。”
　　“元让，我和你，都是踏着所谓手足的鲜血才走到现在这一步的。”说完这句，他看着对面陡然苍白了一张容颜的女子，好笑似的侧头，起身离开。
　　何况，他根本不认为那是他的妹妹。
　　当天回到府邸，他特意唤来妹妹，那个女子天性聪睿，知道向来不关心自己的哥哥唤了自己来，必是有他的用意，便盈盈知礼，把那十分傲气收敛了七分，还有三分因为年纪太小，没有吃过苦头而浮在眉梢。
　　符桓让她坐在自己旁边，也不说话，只是长久的看她，然后，伸出手去，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对于这个对自己而言几乎和陌生人没两样的哥哥伸手碰触，少女眼底一冷，却动都没动，符桓一看，唇角就泛起一线若有若无的微笑。
　　没有感觉。
　　他和这女子有一半的血缘关系。
　　如果他真的决定把她送入元让后宫，那么等待着她的，好一好，是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孤单寂寞，坏一坏，披发覆面，口塞糟糠弃尸荒野，然后全族的人陪着一起杀头——多好。
　　即便知道她所要面临的是如此险恶的未来，也依然，没有感觉。
　　即便，她是他的妹妹。
　　他这一生，从未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爱人。
　　他和她坐在这里，表面上兄妹情深，实则，末路。

　　胭脂鸩（下六）
　　于是，他笑了笑，绿色的眼瞳里泛起了一线不易察觉的癫狂，然后送了几样女孩子会喜欢的珍玩给她，把她打发走了。
　　二个月后，皇子元让和符国公之女的婚事便提上日程。
　　对于这个可能败露元让性别的婚姻，皇后在最开始歇斯底里的不肯点头之后，倒也想了个明白。
　　元让不可能不结婚，这个坎一定要过，那么，与其让其他朝臣塞一个太子妃，还不如符桓的妹妹，至少，本就是一根绳子上吊死的蚂蚱，不如再多紧紧的绑上一层。
　　但是，她还是尽可能的拖延着成婚的期限。
　　转过年去，元让在十八岁的时候，终于戴上了太子金冠，而同年，她和符桓之妹的婚事就此昭告天下。
　　二十岁那年，元让大婚告成。
　　高台之上，他身代父职，挽着妹妹，步步行来，走入那宫阙万间，楼阁凄深，然后大殿之内，那个被她呵护长大的孩子红衣烈烈。
　　他忽然便有了错觉，仿佛要和她成婚的不是自己的妹妹，而是自己。
　　心里某个地方便陡然的疼了一下，然后微微变凉。
　　止步在大殿之外，他看着那个跨入门中，即成为皇族一员的，和自己有一半血脉的女子，盈盈向那个红衣男装的女子而去，然后款款而拜，三跪九叩。
　　礼成。
　　元让已在名义上属于另外一个人。
　　耳边钟鼓齐鸣，他几乎有些惊悚的在这震天的声音中张开手指，然后，他笑了起来，清楚知道，自己手中什么都不曾握住。
　　无论是命运还是元让。
　　那一晚，他回到张灯结彩的府邸，刚入得门去，就被自己娇养的女儿缠了上来。
　　小姑娘四岁，正是招人疼的时候，他教养得严格，却也粘他粘得紧，看着女儿娇软软的扑过来，他伸出双臂紧紧抱住，然后慢慢的，微笑。
　　“阿爹会给你这世上最好的丈夫，最好的婚礼，让素儿幸福安泰，平平安安。”
　　他这样说着
　　接下来，他的妻在第二次生产时故去，他那时候还在战场，和他对阵的是他十年前初战的对手，只不过十年前，他对面的那红衣战神一般的青年是大越的亲王，十年后，却是塑月帝国继承人的夫婿。
　　但是即便身份如何改变，对面的那个青年都依然和十年前一样。
　　他眼神明澈，秋水无垢。
　　他凭什么？
　　十年前和他一样纯净的孩子如今已污秽不堪，他凭什么还这么干净？
　　符桓想，他凭什么？
　　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毁了他。
　　无论如何。
　　于是那一战中，他拼尽自己死后被龙骨噬魂，永不得转世这样苦楚，将龙骨之力完全激发，将那个东陆之上第一名将格杀当场。
　　然后，回得国来，满府却素白银裹，迎接他的，就是妻子的死讯。
　　停灵已过，不要说最后一面，他连那个身为他妻子的女人的尸体都没有得见，回应他的，唯有屋内一个孤孤单单的牌位。
　　他并不爱这个女子，然而那个女子爱他。
　　岩软儿，这些年来夫妻，低眉笑语，只盼他一个明皇簪花，举案齐眉，可他除了虚假，什么都未能给她。
　　倒不悲伤，只是歉疚，就仿佛孩童去买糖，要的是一文的糖人，但是店家疏忽，给的是十文的糖人，拿去之后，心里窃喜，却也渐渐泛上一些心虚内疚。
　　能给她的，也只有死后哀荣罢。
　　把事情处理了一下，他去跟母亲见了一面，才知道妻子病亡之时，被追封了向国夫人，哀荣俱有，说了一会儿，他问起女儿怎么不在，他的母亲叹了口气，说被太子妃接入府邸了，符桓楞了一愣，也顾不得疲累，立刻奔赴城外的太子府。
　　成婚之后，太子妃就被皇后绊在了宫里，元让还是独住，他来去惯了的，就直接向元让的卧房而去。
　　元让所住的院落曲曲折折，房间在深深深深，除了一扇门，连窗户也没有。
　　她自小就住在这里，仅仅为了掩饰她的性别，连侍女都不用，几乎事事亲力亲为。
　　她从来就是这样孤单的，一个人生活。
　　他是她孤寂如笼的生命中，唯 一一个为她推开门的人，然而，他为她推开的门是羊肠小径，悬崖万丈，即便她步步留心，却还是摔了个粉身碎骨，欲飞不能。
　　他慢慢走近了，然后推开门。
　　这走廊特殊处理过，屋内人如何即便只隔着一层木门也听闻不见，但是走廊上掉了根针，里面都能听到。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进去时，只看到帐幔后一只纤秀的手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无声过去，看到元让靠在榻上，膝盖上伏着一个娇小孩子，正是素儿。
　　那一瞬间，烛光暖黄，她伏着身子，一手拉着盖到孩子下颌的锦被，一手轻轻顺着孩子柔滑长发，她的衣衫是素色的，那裹了鲜艳锦袍的孩子仿佛绽放在她怀里的一捧鲜艳花朵。
　　她和素儿就象母子，然而，这个女人却再不可能拥抱自己的孩子。
　　那一瞬间，符桓苦笑，然后走上前去，抱走了那小小孩子，安置到隔壁小床上，便准备去客房，却被元让拖住了衣角。
　　元让没抬头，只是低着头牵着他的衣角，符桓看她片刻，忽然就笑了起来，弯腰，握住她纤秀指头，柔声道：“……你在安慰我吗？”
　　她没说话，他却笑得越发开心，然后慢慢扳开她的指头，“还真没这个必要，元让，我一点都不伤心。”元让猛的抬起头，眼睛里一片不敢置信，符桓不由得真的开心了起来。
　　“……死的是我的女人，不是你的丈夫，元让。”
　　“所以呢，这和你没关系。”
　　“说实在的，不仅没关系，你还该开心才对，毕竟，把你害成这样的男人的妻子死掉了，你该欢欣鼓舞，鼓掌作乐。”
　　说完，他施礼离开，到了隔壁，看着把自己埋成一团的自己女儿，就这样静静坐了一夜。
　　他清楚知道，隔壁的那人也整夜未眠，于是他心里便隐隐的满足。
　　她还是喜欢他，过了这么多年，经过了这么多事。
　　她还是喜欢他，没有改变。
　　但是同时心里却也是极苦楚的，只哀怜元让——经过了这么多年，经过了这么多事，她为什么还喜欢他……
　　第二日，他要去岳父家办事，离开府邸，却没带走女儿。
　　小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生离死别，这孩子教养严格，乖巧聪慧，一颗心纯真如水，亲近了元让，便整日在元让膝边环绕，他看了，只一勾唇角，伸手轻轻摸摸孩子的头顶，然后侧身，在她耳边细语：“你要人质，我便给你。”
　　说完，他拂袖而去，元让一愣，看向膝下跑着跳着的小小孩子，仿佛就看到久远之前的自己，一时间心里就恨得发疼，只想一把抓起她来掷到硬石上磕死她，却在碰到那柔嫩小脸的时候， 慢慢的，把她抱入怀中。
　　万般不由人。
　　她是，他是，她怀里的孩子亦是。
　　他妻子死后的转年，统治这个偌大帝国的皇帝骤然死去。
　　在史书和对外的官方辞令里，这个酒色酣然，毫无才能的男人，死于暴病，但是在坊间的传言里，这个男人死于阴谋死于刺杀甚至于无稽的死于那些被他抛弃过的女子的怨灵。
　　皇帝的死因到底如何，符桓其实也是不清楚的，只隐隐约约觉得，应该和现在已是皇后的那个女人，元让的母亲脱不了关系。
　　她等了那么久，才当了皇后，她又等了那么久，才让自己的孩子成了太子。
　　看起来，她似乎不愿再等了。
　　其实在某个程度上，符桓佩服皇后……哦不，现在是皇太后了——这个女人的野心和能力。
　　那是要怎样贪婪的欲望，才能支撑她对整个天下撒下弥天大谎，让她不惜一切铤而走险？
　　总觉得，这个女人和他的母亲，是同一种人，所以，他和元让也是，无论怎么痛恨怎么不甘，他和她的血液里也都流着这样的鲜血。
　　他最初的开始是为了复仇，可是现在呢，在他达成目的的那一瞬间起，他就很清楚，自己不过是拿复仇做一个可笑的引子，他真正渴望的，是足以支配这个国家，支配几千几万个之前的他的权力而已。
　　正如元让，他相信，当年的小皇子，若不是死在他手上，那么，也终将会死在元让手上。
　　他们是两条伪善的蛇。
　　在元让的登基大典上，他看着丹陛之上红衣龙纹的那个女子，心里这么想着。
　　然后，跪倒在地。
　　那一年，改元重节，新帝登基。
　　那个他所看顾长大，然后在他掌心被小心翼翼扭曲的女子，终于，君临天下。
　　他因拥立之功，拜为左相，封为舞阳县公，终于让符家的爵位，回归原有——虽然比之国公爵位，还是低了一些。
　　不过他不介意，他还年轻，有那样长的生命，可以慢慢的等。

　　胭脂鸩（下七）
　　元让和他的妹妹——也就是荣阳帝国如今的皇后相处得不错。
　　事实证明，他的妹妹不愧是他的妹妹，那个女人精明，聪慧，知道什么自己该得，什么连想都不该去想。
　　而且那个是他妹妹的女子也很清楚，她既然享有了什么，就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只要元让的后宫没有其他女人，只要她还是这个国家的皇后，她丝毫不介意出入帝王卧内的，是自己的兄长——她有她的寻欢作乐。
　　元让对于她喜欢的那些娱乐漠视而纵容，而皇后也非常清楚分寸，绝对不会触及任何危险的底线，于是，这个危险的平衡持续了二年，打破它的，是某一个不用上朝的日子，元让春睡方醒，在他怀里幽幽的轻吐的句话。
　　她说，“符桓，我厌倦当个傀儡皇帝了。”
　　他立刻知道她的意思。
　　她终于，终于，要杀掉那个生育她的女人了。
　　那时候透不进光的室内烛光摇曳明媚，虽然感觉不到有风，但是隐约可以嗅到一点点春天特有的草木舒荣的气息，她说着的时候闭着眼，靠在他胸口，锦被外是一握漆黑的发，一直慢慢的延到床下。
　　他怀里的女子刹那娇憨，说出的话，却萧杀得让人遍体生寒。
　　符桓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抚摸着她的脊背，元让睁开眼，笑着对他，“符桓，不用担心，钦令相人极准，他必然活不到四十五岁。且不面相啊些无稽之谈，单从小被下毒的身子，也活不太久，自己知道，所以不用着急，也不用担心。”
　　符桓只定定看片刻，然后为拉上被子，盖上纤细肩膊，轻笑声，“关什么事情呢？嗯？”
　　“……”元让看看他，忽然笑，转头，“当然有关系，啊，并不打算立哪位亲王近支当皇太子。”么着的时候，燃夜的蜡烛疏忽的灭，屋子里片晦暗难明的光线起伏，他胸前的子又怕冷似的缩起肩膀，低低的笑出声。
　　的声音幽眇得仿佛从地底下洞穿而出。
　　“……，为走到今步，付出什么代价？那么多的生命，那么多的痛苦，甚至连自己的性别都抹杀，，样辛苦得来的下，那些纨绔子弟有什么资格不劳而获？当初根本不想要下，他们硬塞给，现在，他们也别想轻易获得？符桓，过，任何人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那么，，现在该谁付出代价？”
　　于是，那瞬间，符桓便明，是真的要杀自己的母亲，也是，要杀自己。
　　，该有人付出代价。
　　也，下不会给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他，何况，之于元让，他确实也要付出代价。
　　啊，样样慢慢来吧，他么想着。
　　起来，不想要的被硬塞，他何尝不是呢？
　　李秋生的时代，他何尝想过今日般锦衣玉食？
　　但是，真的拿到手，尝到权力的味道，便再也放不开。
　　他是，亦是。
　　所以，就样纠缠，起死去吧……
　　他胡乱头，也没什么，默默拥住怀里子，再不话。
　　圣严五年，皇太后薨
　　同年，符桓母去世，因符桓之功，追为沛国夫人。
　　他的母亲却不是他杀的，他的母亲死于急病，于是在死后，他几乎觉得恍然——为何有罪的人就么没有制裁的离开？
　　他无数次幻想过母亲的终局，却从没想过是样圆满个。
　　然后他就笑，对着在母亲灵前还么想的自己。
　　即便面前是生育他的母亲，他依然没有感觉。
　　他就那么站在灵堂前的院子里，直到明。
　　半夜飘起柳絮似的碎雪，他也不想躲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里，只是懒懒的脑子里不想思考。
　　就么到明，他听到身后有人走来，转过头去，看到的是薄薄覆层融雪的院门口，条纤细修长身影慢慢行来。
　　是元让。
　　身玄色风裘，手里柄竹伞，袖子长长的拢到手背，皮毛镶边里微微露出指尖，冰魄样洁白。
　　看到他回头，元让站住，于是他便笑起来，疲惫而讥诮。
　　“杀母亲的感觉不错是吧？那么，下个是吧？”
　　他。
　　面前的女子，帝王微行，乌发玉冠，默默无言，只是仰着段洁白的颈子看他，符桓忽然觉得气馁，摇摇头，伸手，抚着鬓边，轻声道：“有白发。”
　　荣阳国势衰微，登基五年，日夜操劳，鬓边华发已生。
　　只抿抿嘴唇，“因为和都在逐渐老去。”
　　他悚然惊动，忽然想起，是的，已二十年。
　　他和纠缠辗转，已经整整二十年。
　　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最重要的事情，始终，都是和她一起。
　　原来，流年已远。
　　微笑下，淡淡摇头，回答他最初的问题，“母亲不是杀的。”
　　他瞪大眼睛，面前的子浅浅而笑，神态间比他还要疲惫。
　　“是的，计划好，然后，准备动手，结果，忽然绝望的发现，始终不能和样，做不到。很可笑啊，明知道不爱，如果现在还有其他儿子定会被杀掉——但是，还是没法下手。”
　　“爱，没有办法。”
　　“结果，决定收手，却在眼前眼睁睁的从楼梯上摔下去，就那么死。本来以为会高兴，或者悲伤，但是，看着没气息，死去，的感觉是……居然松口气。”
　　么的时候，垂下眼睛，然后再抬眼的时候，眸子是墨黑片，温润，却又从底上慢慢的冷起来。
　　“……所以，下次，不会再心软，与其意外而死，还不如死在的手里。”
　　符桓很清楚，下个，便是自己。
　　于是他在母亲的灵前笑开，，好啊，等。
　　就在元让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问句：阿素还好？
　　自从把阿素送到那里，他就几乎没再见过自己的儿。
　　顿顿，会给找个好婆家的，那孩子看着长大，就象的女儿。
　　于是他笑笑，再没话。
　　他其实很想对，那本来就是她的女儿。
　　当年出生之时，因为身体太弱，没有活下来的，是他的儿子，而不是的女儿。
　　但是，看着腰间那佩戴十多年，早已陈旧不堪的锦囊，他便决定，沉默罢。

　　然后，个“下个”他等十年。
　　十年之中，那昔日的孩子羽翼渐渐丰满，终于可以彻底的，飞冲。
　　然后，便也到他的终日。
　　那日，他府邸里刚刚宴罢宾客，杯盘狼藉，席面上金杯颓倒，阶下不知哪个舞姬蹴落的金钩，照月光如萤，灯火阑珊。
　　他在宴中就到书房，批阅公文，看片刻，酒意慢慢的浸上来，他觉得额头隐隐的胀疼，松脱发冠，头发倏忽披垂而下，他身紫色锦袍，头发垂下他悚然惊，陡然发现，不知何时，他的发已斑白。
　　符桓并不是在乎容貌的人，此时看着漆黑发丝里银丝缕缕，心底下也慢慢升线虚无的寂寥，便忽然又欧心灰意冷的错觉，只不知道自己半生，到底是为什么，求什么。
　　汲汲营营，然后个夜半就忽然惊心，便忽然有不知是庄生梦梦庄生的感觉。
　　门外有脚步声轻轻踏来。
　　那步子端庄又轻捷，是他所熟悉的，符桓慢慢转过身，夜色里，当今荣阳的子缓步而出，衣是素白，发是乌黑。
　　符桓就恍惚想起，十年前他曾笑着对，有白发，他便忽然有冲动，想要拨开的发丝，看是不是也和样，操劳过度，华发已生。
　　但是他还是按捺住，只是对笑笑，在进来之后，关闭门扉。
　　他有种恍惚的预感，切的终就在今夜。
　　前年的事情，他的儿被赐封为永宁郡主，嫁的人却是他十数年前与荣阳战时，抓回来的灿流云，出嫁之后就随夫婿远走，现在到哪里也不知道，他个做父亲的其实是松口气，因为知道，自己儿怎样，也不会被卷入荣阳的纷争里。
　　不知怎的脑子里就划过个，他亲手去倒茶，拿给元让，元让让他先放下，从怀里拿叠奏章给他，符桓接过看，全是参他有不臣之心的密折，他看只笑，混不以为意，反而伸手把元让抱在膝上，轻轻蹭下的颈子。的
　　他不臣，他还真没什么好反驳，以帝为妻，怎么都坐实不臣两个字。
　　然后他看元让在自己怀里缩起来，才悠悠的吐出口气，笑问：“想如何？”
　　“……觉得？”
　　“心里定有处置决断，不然不会拿给看。”他笃定。
　　元让反身坐在他膝盖上，定定看他，忽然便笑起来。

　　胭脂鸩（下八）

　　“你心里定有处置决断，不然你不会拿给我看。”他笃定。
　　元让反身坐在他膝盖上，定定看他，忽然便笑起来。
　　么多年，以装示人，神态身姿其实已没几分子特有娇柔，但是却偏偏偶尔如现在样眼波流转刹那，有媚意淡淡。
　　笑着开口，却得是另外个话题。
　　“可还记得当年答应的话，嗯？”
　　他看，“答应过太多，不知道的是哪句。”
　　“……曾答应过，如果有日为捧来鸩酒，会含笑饮下。”
　　符桓便不笑。
　　他安安静静上上下下的打量，看依然副神态自若，便慢慢的笑开，轻轻摇摇的身子，唇边的笑是温暖的，软若春花。
　　“嗯，答应过的。”顿顿，“那么，要现在履行吗？”
　　没话，只是看着他。
　　他向伸手，侧头看他，已过而立之年的子，居然神态间透出线娇憨驯良，他刮刮鼻子，“拿来啊。”
　　“什么？”
　　“鸩酒啊。”他笑，心里想，个时候还要装傻，实在太可爱。
　　如今不过是十年觉恍如扬州大梦，图穷匕见而已。
　　他是权力道路上，最后个基石。
　　登基十五年，前五年朝政为皇太后所执，后十年朝政为他所执，下知符公而不知子。
　　怎么能容忍？
　　今夜独身来此，想必是有完全把握，无论如何都能置他于死地吧。
　　“……”元让看他片刻，慢慢的，从袖子里摸出个漆黑的玉瓶，他接过来看，却是黑鸩。
　　黑鸩是鸩中至毒，中毒者，碎心而死，与昔年被暗下的漆鸩并称。
　　原来，要他碎心而死。
　　他便笑起来，指尖摩挲玉瓶，感觉着上面有凉薄体温，“死后谁接任的职位？”
　　“朕乾纲独断，荣阳帝国不再需要丞相。”
　　“好，那的部下如何防止哗变？”
　　“好名者喻以大意，好利者许以重金，好色者赐以美姬，好权者封以重爵，十数年间，的党羽，已九成伏纳于朕。”
　　于是他真的笑出来。
　　“哪，赢。”
　　他笑着，抓起的只手握在掌心，轻轻覆上掌心里的瓶子，然后拧开，就在声轻响，盖子掉落的瞬间，元让仿佛被烫到样，飞快的缩回手。
　　符桓温柔的笑起来，他眯起双翡翠碧眼，重新抓回的手，按在瓶子上，固执又柔和：“过，会饮下的，是掌中的鸩酒。”
　　“如果不是捧给，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不是就着的指头，认为会喝下去吗，嗯？”
　　他话的时候，元让没有看他，的眼睫低垂着，微微闪动，仿佛在雨水里轻轻颤抖的蝴蝶。
　　心里不由得滋生狂暴的爱怜。
　　好想就样杀，让和自己起死，又想好好的让活着，要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很无聊，为什么就乖乖坐在里等灌下自己毒药呢？
　　应该反抗吧？即便十多年前和塑月战已让他武功废良多，要杀逃出去却是简单，但是脑子里虽然在叫着逃吧逃吧，身子却懒得动，就等着将鸩酒瓶，灌入他口中。
　　元让依然低着头，没有动。
　　他的思维却飞开，“哎，死后，大概会大书特书舞阳县公如何如何公忠体国，君臣相得，共创下盛世，想想差不多能进名臣列传，不知道有多少人为写书立传，奉为楷模——”
　　到里，忽然有冰凉的手指掩上他的椿，然后他不话，只看着那个终于抬起头来，定定凝神看着他的子。
　　元让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唇，遍遍。
　　然后凑上的唇，吻过去，遍遍——却温度比指尖还凉。
　　然后含入口鸩酒，轻轻渡给他。
　　的舌尖也是凉的，鸩酒也是凉的，味道是微妙的酸涩，不算难喝，滑入咽喉之后，却是仿佛吞下柄冰做的刀子般冰冷。
　　应该也咽下几滴罢？是不是和他样疼？
　　符桓模模糊糊的想着，却又想到，从小就被的母亲下漆鸩，么多年下来，几滴鸩酒，又算得什么？
　　的生，全浸泡在毒里，他的，母亲的，自己的
　　他心脏开始剧烈的疼痛，然后听到那个子在次次的唇齿相接里，模糊的呢喃着什么。
　　他却已经听不到。
　　呀呀，十年梦，不知他梦蝴蝶，蝴蝶梦他。

　　荣阳圣严十五年三月，舞阳县公符桓薨，上为之辍朝三日，追封为永宁郡王，附葬帝陵之侧，神主入贤良祠，永世受祭。
　　符桓下葬那日，元让亲自主祭，神主，便目送送葬队伍出城门。
　　回到宫内自己的卧室，符皇后坐在那里等，楞楞，笑起来，拍拍的肩，没事，不会废掉的。
　　符皇后得个承诺，眼睛稍稍亮些，看元让神色憔悴，便住口，两个名分上的夫妻默默对坐两三个时辰，符皇后便告辞。的
　　于是，房里片寂寞。
　　元让枯坐片刻，起身，拈香，上好优迦罗香的味道便弥散开来，静坐着，旁边面铜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未到四十岁，菱花里就已经红颜老去，直如残花。
　　最美的时光，已随那个人，就样，安静入土。
　　亲手埋葬自己的切爱与憎恨，的人生，其实已随着那杯鸩酒，就此落幕。
　　怔怔的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样长夜漫漫，不干什么不行，于是走到隔壁附设的书房，援笔濡墨批阅奏章，砚台里赤红朱砂干涸，忽然，窗外竹影曳动，烛光也跟着扑簌簌的响，远远的，还有三更梆响。的
　　元让惊，放下朱笔四下望去，只见烛光迷蒙，周围圈长长光影漂浮不定。
　　胸膛里某种冰冷的情感涌动上来，吸口气，在个节略折子上用“甜云斋主人”的私印，白玉小印在雪白的纸上用力压，鲜红酣畅分外触目。
　　就在时，元让身后忽然响起道音，“陛下。”
　　没有回头，知道是自己的影卫，只略头，那个隐藏在黑夜中的人就悄然无声的在桌面上放置个很大的锦盒，便无声离开。
　　没有立刻揭开盒子，只是继续批奏章，过片刻，手有些酸，才想起来似的，看着那个盒子，唇角露出线轻笑，揭开盖子。
　　盒子里是个万年冰晶做的略小的盒子，锦盒本身是用火鼠绒做成，旦掀开，没火鼠绒遮挡，寒气下子喷出来，形成层薄薄的雾，等散去，才现出冰晶盒子里，赫然是符桓的首级。
　　符桓面色安祥，宛若生人。

　　知道的臣下怎样看，大概都在想个主子实在太过阴毒，死人还怕活过来，还要把头颅取来，却不知的真正心意。
　　只是，想把他留在身边而已。
　　部分也好，只要是他的，总要固执的留住，死之后也带入墓穴。
　　样的执念，即便是符桓也不知道。的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人，看着头颅，看着面前的御印，元让忽然无意义的笑下。
　　年轻的皇帝缓缓垂头颅。
　　“符桓，最后，不还是把留在里么……只留下个人……”
　　样微薄的，几乎散在夜色里的句完，伸手，扣上盒子，然后凝视。过许久许久，才伸出指头抚摸，感觉上面交错的纹路在皮肤上留下微弱的触感。
　　半晌，缩回手，轻轻的合握成拳，感觉那微弱的触感还留在掌心，缓缓的，元让闭上眼睛。
　　第次见到符桓的时候，融融春日，有少年姿态从容，碧绿眼，芙蓉面，步步行来，便眩惑的眼。
　　于是，符桓就样，走入的世界，的生命，原来，已是三十年前。
　　缕旧梦早如烟，漫漫渡流年。
　　大梦场，三十年后恍恍然醒来，却不过是进入另外个梦。
　　那梦里有下，没有他。
　　捏紧腰上锦囊，忽然觉得想哭，却发现，早已经哭不出来。
　　眼泪早干。
　　为符桓，终于拼尽生泪痕干。
　　于是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绵长的疼，疼到呼吸不得，然后喉咙慢慢发甜，鲜血涌上来，
　　看着唇边溢出的血液，忽然便笑。
　　看，符桓，为，不流眼泪，便是鲜血。
　　他曾是他心上伤，鸩毒之下痕胭脂烫，他却不知，他亦是生的伤。
　　慢慢闭上眼，微弱的光线湮去，却又有什么从脑子里苏醒。
　　暖暖春日，有少年缓缓行来，芙蓉面，碧绿眼，到面前屈膝而笑，，为臣符桓。
　　符桓符桓……符桓啊。
　　史载，荣阳圣严帝在位二十年，四十二岁卒，谥文帝，庙号世宗。
　　帝明敏刚毅，任贤用能，四海咸服，史称荣阳中兴，与大越德熙帝、塑月明初帝，并称当世英主。
　　帝崩而无嗣，后拥立近支亲王，未登基而暴卒，荣阳遂乱，四年后，赵王平乱登基，然归附者二，帝令不出王城，凡二十二年。
　　先永宁郡主归嫁塑月名门灿氏，其适塑月帝之孙世子扶苏，有谣言，云郡主乃圣严帝庶出，养于永宁郡王，塑月乃以永宁郡主为圣严帝之嗣，以问荣阳帝位。
　　凡二十战，荣阳亡，归于塑月。
　　至此，圣严帝崩后，仅二十六年。
　　胭脂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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