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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

作者：朗琅

一
　　生活真的好无聊呀！
　　她在姨妈这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星期了，每天除了看电视还是看电视，六七十个频道翻来覆去，连带着点播频道，竟然还在播十几年前的那一部《新龙门客栈》，记得小时候特迷马景涛，又高大又英俊又神秘又深沉，白马王子大概就是这个模样，可等到长大了，白马王子也老了，她才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了，是她变地越来越善变了，还是不再相信有矢志不渝的情感？
　　唯一的表哥，顾江浩，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花花公子，换女朋友的速度好象火箭上天，难得有空敷衍她一番，“陈慧珊，你别总憋在家里了，哥哥带你出去玩玩，走…再憋曲下去，就该变成僵尸了…”
　　她没好气地回应道：“你能玩的地方也就是夜总会跑马场俱乐部，可惜，那些地方都不太适合我…”
　　顾江浩似乎对这样的冷嘲热讽并不在意，只微微地笑着。
　　她突然象想起什么似的，“噢，对了，顾先生，听说你最近又对女律师感兴趣了？难道从前的折腾，还没受够…”
　　顾江浩笑道：“我的理想对象应当是传统的温柔婉转的女子。伶牙利齿的…对不住，为兄我…早已经不感兴趣了。”
　　她不知道顾江浩是不是真的痊愈了，从前她总是听见自己这个哥哥潇洒地炫耀，“这男人，女人，都是一样，你对他（她）热一阵，再冷一阵，如此反复，不过几个回合，他（她）就跑不掉了，必然得彻底地举手投降。”可饶是这样倜傥翩然的官家公子，饶是有着游韧于万花丛中的过硬本领，据说还是栽在了一个女律师的手里。
　　三年前，她曾经远远地见过那传闻中的女律师一次，清新文雅的一个淡淡身影，可惜人家已经结婚了，嫁了一位军中骄子，再后来，又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传闻…似乎一度闹地满城风雨。不过，她倒没有亲眼见到顾江浩的伤心难过，并不知道，受了伤的爱情，究竟是怎么样的。她总是隐隐地觉得，也许爱地并没有那么地深吧？否则怎么会又转身投入了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
　　两个人正在斗着嘴，只听得姨妈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江浩，该吃晚饭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这是又要去哪儿呀？”
　　顾江浩摇了摇手里的车钥匙，冲她做了个鬼脸，扬长而去了。
　　姨妈噔噔跑下楼来，站在客厅里四下张望了一番，疑道：“顾江浩呢？哎呀，这个臭小子，这刚刚给他联系了今天晚上相亲的事情，他又偷着跑了，这躲地了初一还能躲地了十五？”
　　她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叫道：“拜托您别冲着我说教，您该知道我为什么从家里跑路出来的？我去帮忙开饭了。”说完一溜烟地跑到厨房里来，家里的小阿姨春燕正在往餐厅里端着刚刚出锅的酸辣土豆丝，她笑道：“我们小春燕知道我好这一口，隔三岔五地就来一盘，春燕，你可真是个好人…”说完，便开了冰箱的门，拿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咕咚咚地灌了下去，叫道：“哇，好冰！”
　　春燕在一旁抿嘴笑道：“珊姐，你可真逗！”
　　她很逗吗？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觉得呢？母亲每天都象针对阶级敌人一样地对付她，而她在艰险困苦的环境里，已经渐渐地失去了天真无邪的根本，被残酷的生活现实折磨着，因为她已经二十六岁了，再不嫁出去，就要变成老姑娘了。
　　春燕是四川妹子，做的一手好川菜，为人又伶俐爽快，很对她的口味，两个人在饭桌上也是叽哩哇啦地说个不停。
　　姨妈是大学国际法系的教授，平日最讲究仪态，此刻却皱着眉道：“幸好我马上要去美国大学里做访问交流，离开了你们两个丫头，耳根子也可以清静清静了…你们呱噪地我耳朵都起茧了。春燕，先前你来的时候，顾伯伯是怎么教你的？陈慧珊，你从小的受的教育是怎么说的？食不言寝不语！都好大的姑娘了，一点都不象个淑女。”
　　她和春燕相互做了鬼脸，却又哈哈大笑起来。
　　姨妈摇了摇头，叹道：“珊珊，你都来了一个星期了，就打了一个电话回家就算完了？我可跟你说，你妈可是一天几个长途电话来追问你的情况，我都替你遮掩不过去了，你赶快自己想办法。躲得了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我看几个月的假期结束后，你怎么办！”
　　她在研究生毕业后参加了公务员考试，过五关斩六将，竟然考中了那万中取一的职位，只是需要和当年选调的优秀毕业生以及部队转业录取的人一并调派工作岗位，所以报到的时间推迟倒了十一月以后。她倒是乐得轻闲，最好是一年四季都闲着才好呢！
　　这样想着，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突然抬头笑道：“姨妈，食不言寝不语！刚刚您才说过的，咱们吃饭就别涉及这么沉重的话题了。”
　　正说着，春燕的手机响了，起身去接了一个电话。姨妈偷偷地低声道：“估计这丫头交男朋友了，最近电话特别多，还特别神秘。”话音刚落，春燕回到餐桌来坐下，看着她满脸神秘的样子，诧异道：“珊姐，你这是怎么了？”
　　她猛地放下手里的碗筷，一本正经地道：“快从实招来，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接着“噗哧”笑出声来，姨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嗔道：“真是好没正经！”春燕却闹了大红脸，扭了扭身子，叫道：“人家才刚二十岁，哪来的什么男朋友呀！还不是我那个同乡小姐妹晓霞，在邵文康家里做保姆的，家里催她回去结婚，可她又舍不得这份薪水高待遇好的工作，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替代两个月，等她结婚回来，还想接着干。”
　　她仿佛有些愣怔着，姨妈却道：“哪有那样的好事，既然是薪水好待遇好的工作，人家干了，还能再还给她？我看够呛。”
　　春燕道：“谁说不是吗？所以她托我给她找个人，我上哪儿去找呀？这不…她又把心思动在我身上了，让我去帮两天忙…”
　　姨妈立刻高声道：“那可不行，我们也离不了你呀！虽说你顾叔叔不大在家吃饭，可还有我呢还有顾浩民还有陈慧珊，这些人你就不管了？”
　　春燕笑道：“我才不去呢！听说那个大明星可难伺候了，家里还有许多经纪人助理保镖什么的，一大家子人，要不能给那么高的薪水？我不去…我还是在这里好…”
　　她突然插嘴道：“要不我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哎呀…那邵文康可是现在最红的演艺明星，能和他在一个屋檐下近距离地生活一个月，你说我回到故乡去，还不得把我那些朋友们给羡慕死？”本来还想继续抒情一番，头却被姨妈重重地敲了一下，“没事都整天瞎寻思什么呢？怪不得你妈说你，活脱脱一个神经病！”
　　春燕正喝了一口汤，径直向她喷了过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很平静地道：“我妈的确是远见卓识！”
　　周末的时候，姨妈出国考察去了，姨父在外地视察工作还没回来，顾江浩更是几天见不着人影，而她真的应了那份工作，去了东城的湖光山色别墅区，应聘那一份本来一辈子都不可能从事的工作，倒并非仅仅因为生活太无聊了。
　　人在偶然的时候，总会有一点异于常态的举动，其实自己也解释不清就鬼迷了心窍，仿佛冥冥中有一种牵引，迫地她不由自主，身不由己。
　　母亲打来了电话，说那个相亲的对象过不久就要因为公事飞过来，让她无论如何都要见一面。那个家伙叫什么来着，常建设？靠，干脆叫常四化得了。瞧她越来越粗鲁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她没有信心也没有兴趣和只懂得搞四化建设的木头人搅在一起，尽管那个人被母亲夸地天上有地下无的，既然是那么地出类拔萃，必然也是不会对她这种姿色智慧皆平庸的小角色感兴趣的，估计也是迫于家庭的压力。都什么时代了，还搞门当户对这一套！
　　湖光山色别墅，是这城里有钱人居住的高档社区，走在那鹅卵石铺就的长长甬道上，隐隐约约地听到淙淙的水声，满目却只见那高大的绿色植物遮挡了日光，稀稀疏疏的泥金色斑点落在青色的石子上，斑驳陆离。
　　她忍不住四下张望着，晓霞并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样的人，只以为是春燕给找来的妥实可靠的朋友，仿佛有些炫耀的意思，笑道：“走过这里，前面有一处泉眼，就着那泉眼，又建造了一处喷水池，可漂亮了，一会儿你就能看见了。”她便很虔诚地笑了笑，表达了感叹和羡慕的意思。晓霞很大度地摆了摆手，“哎，算了，你也不用客气，其实也是你在帮我的忙…”
　　那炽手可热的明星住着一幢带着小花园的两层小楼里，门前停着几辆车，推开门进去，哇噻，偌大的客厅乱地好象刚刚被洗劫过的战场，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堆着乱糟糟的衣服和仪器，准确地说，好象是摄影所需要的仪器设施。她不由得一阵兴奋，就有些探头探脑的，晓霞在一旁道：“今天好象是邵大哥给什么杂志拍什么广告做专访…你以后就会习惯了…来，你跟我来吧…”
　　有一个身穿黑西装戴黑边眼镜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二楼的楼梯旁，遥遥地叫唤着，“晓霞，你来一下，赶紧的…越忙你也跟着忙…就数你的事儿最多…”态度有些凶悍，语气更是咄咄逼人，她不由得有些不高兴，晓霞却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马上来…”转身又在她耳边低语，“这就是邵文康的经纪人丽莎姐，是个说了算的主，你以后可要看她的眼色小心行事，她是最得罪不起的…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一会儿也是她给你面试…你先准备准备…”
　　靠！就她的水平，来应试个保姆还用得着准备？真有够拽的。
　　她当然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哪能坐的住？反正人来人往的，谁也不会留意一个东张西望的年轻女孩子。
　　只听得一个男人高声叫道：“各部门注意了…”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循着声音踩着那些乱糟糟的仪器堆成的空档里挤了过去，有一间房门半掩着，柔和的橘红色光线晃晃悠悠地在胡桃木地板上滑行，渐渐地拉出一条又一条的老虎纹来。那个万众仰慕光彩照人的明星，正架着腿坐在一张赫赭色的丝绒沙发上，优雅地衔着淡淡的微笑，那是他一贯的招牌式笑容，仅仅一个笑容，就迷倒了许许多多陌生的人，就赚取了大把大把的金钱，她想想命运可真是不公平，却还是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手脚渐渐麻痹，仿佛有些不听使唤地哆唆着。
　　那个高声说话的男人突然变地和蔼可亲起来，“文康，这个角度还行吧，一会儿我们就开始了…”真是被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人。只见他微微俯身，轻轻地掸了掸裤脚，复又抬起头来，目光正向她这里望过来，仿佛有些愣怔的样子，大约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渐渐地蹙起了眉头。
　　一旁有个助理模样的人，很是察言观色的，立刻走到门口来，象是赶要饭似的唤着，“喂，你干什么的呀？谁放你进来的？”她急忙解释自己是新来的保姆，那助理更是用下巴瞄着她，“去…去，一会儿就要拍摄了，清场清场，你别在这儿碍事了。”说完，“光”地一下，就带上了房门。震地她的脑袋里嗡嗡乱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她只得很乖地在走廊另一头的小客厅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看着一本时尚杂志，好大的篇幅都是他的专访，黑白底色的巨幅照片，惯常的冷峻表情，仿佛含着洞察世事的深邃目光，定定地看到人的心底里去。一会儿才觉得那里返上来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气泡，“咕嘟咕嘟”，象是夏天午后炉子上已经烧开的水，可是太困了，只绻在餐椅上，继续做着美梦，却懒得理会，只让那水烧地渐渐沸腾，浓密的水蒸气模糊了流理台前的镜子，再也看不清那美味佳肴的苦辣酸甜。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大概是睡着了，有人在生硬地拽着她的衣袖，糟了，大概是水壶烧干了，不禁有倒吸一口凉气的惊恐，慌忙睁开眼睛。却见自己身上给人搭上了一条毛毯，晓霞正有些尴尬地向坐在对面沙发的黑西装解释着什么。墙角的空调嘶嘶地放着冷气。步步紧逼的凉意，迫地她的头脑渐渐清明了起来，便笑道：“那个…不好意思…我等了好一会儿…所以…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黑西装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把你的身份证拿出来给我看看…”
　　她虽然有些心虚，还是将预先准备好的春燕的身份证递了过去，因为晓霞预先请示好的条件是必须介绍一个同乡同村知知底的来。这个岗位，职业道德很重要。好在身份证上的照片，大都照地鬼模鬼样的，与本人相去甚远，不具有高素质侦查能力的人，一般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就拿她几年前曾经代理过的某些因为核对身份证有误而引发的冒领存款案件来说，银行营业部那些有经验的柜员们，还时常会出差错呢！更别提面前这个装腔作势的黑西装了。
　　可惜，黑西装似乎不是好胡弄的，眼睛向上一挑，“你好象比实际年龄要大许多呀？”
　　她的心里突地一跳，却很真诚地回答，“我从小就长地老成，打从上中学开始，就有新转学来的同学怀疑我是留级生…我都已经习惯了…”
　　靠，二十岁和二十六岁能一样吗？
　　当然有着质的区别的。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上研究生的同学，已经将她彻底归入了有代沟的上一代那里，而真正属于上一代的朋友又嫌她是下一代的人，弄地她只得在夹缝里生存，日日哀叹，呜呼唉哉，那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呀！
　　其实，她的皮肤细致而白腻，仿佛新剥了皮的鸡蛋清，尤其那对剪水双眸，更是难得一见与世无争般的纯净，为了应聘成功，还特意将长长的头发扎了起来，仿佛还是学生的模样，绝对有以假乱真的效果。 
　　黑西装不动声色，“那你是什么文化程度？”
　　她差一点儿就要将“法学硕士”脱口而出，好在还残存着一点自制力，皮笑肉不笑道：“初中…初中…家里穷，能供着读完初中就不错了，下面还有个弟弟，我今年从家乡出来，就是为了供他念大学的…”
　　没有别的本领，就是脑子好使，所以从小时候的学习成绩一直到长大后的工作能力，是从来不用发愁的，她也就这点炫耀的资本了。可母亲却说，不值得一提，女人还是嫁一个好男人，才是一生最大的成就。
　　黑西装的态度立刻缓和了不少，点了点头，又道：“噢，原来是这样。那你都会做什么呢？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是才出来的，你对于保姆…”
　　她分明看见晓霞在一旁挤眉弄眼，却故意作出一幅单纯的表情，“我什么都会…洗衣做饭收拾家务…我还会带孩子…噢，如果有孩子的话…我可以帮忙接电话做一些简单的笔记…”
　　还应当再吹嘘些什么呢？其实也不是吹嘘，以上所说的她的确都会，而且还相当不错，是母亲为了她将来的伟大事业所做的业余教导。大家闺秀，不仅要出得厅堂，还要入得厨房，想要绑住男人的心，先要绑住他的胃才是。可见她从前的生活有多么辛苦，把大好的青春都浪费在德容言工的培训上，训到现在，却连一次正经的恋爱被没有谈过。过了二十五岁，母亲才着急起来，既要门当户对，又要品质超群的青年才俊现在几乎是万里挑一，挑来挑去，才挑到了常建设…她怎么又想起这个常建设了？真是有些魂不守舍…这个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不日就要过来，她该想个什么办法避开他才好呢？
　　黑西装显然不满意她的走神，微微皱了皱眉，“张春燕，首先我想明确地告诉你，在这里工作的要求是非常严格的…我们本来是需要一位具有职业道德的受过专门训练的从业人员…不过现在时间并不允许…既然你是晓霞介绍的，我们暂且相信你在道德品质方面是值得信任的…当然，这职业道德的要求，比你在普通人家的要求更高…邵文康先生是现在很当红的明星，有许多人对他的隐私生活很感兴趣，所以如果你要在这里工作的话，保守秘密是首当其冲必须要谨记的工作纪律…你能做到吗？”
　　她肯定做不到！她到这里做什么来了？还不是为了套取往后跟别人吹嘘的八卦新闻来了，那可都是万分珍贵的第一手材料呀！岂能浪费！
　　可是，她依旧摆出一副单纯而善良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表着决心，“您放心，我妈打小就教育我，别人的事不能随便打听，就是无意当中知道了，也应当烂在肚子里，女孩子家最应当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长着天生骗人的外表，柔柔弱弱，文文静静，那招牌明明写着，“我是良民”。
　　黑西装点了点头，“邵先生有洁癖，所以必须要保持家里的整洁…邵先生也不喜欢人家乱动他的东西，所以如果你在收拾家务时，必须要先征求一下邵先生的意见，不要弄丢他的东西…邵先生对吃也很挑剔，他喜欢吃精致清淡一些的食物…张春燕小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她哪有空听这些啰唆，因为那百般挑剔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小客厅的门口，蹙着眉头，“丽莎，到处都找不到你，你在这里啰唆什么？”
　　丽莎立刻转换了温柔的笑容，连那黑色的铠甲也渐渐地柔和地隐去不见了，“晓霞不是要请假回老家去吗？她介绍了一个同村的小姐妹过来，叫张春燕…我正在和她简单地谈一些细节性的问题…”
　　他的眼光终于望了过来，那样倨傲的白马王子，竟然如玉树临风般地活生生地近在眼前，世界渐渐地变地安静下来，但又不是绝对地寂静，她听见有扑通扑通的的声音从自己的胸腔里发出来，不安，慌乱，欣喜，新鲜，刺激，仿佛那再也负担不起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身上，她不由得想要反抗，想要跳离这从来没有的桎梏，缓慢迟疑着站起身来。
　　然而，那目光却好象蜻蜓轻轻掠过雨后的池塘，只“倏”地一下，那微微漾起浅波雏纹，一纵即逝了。用许三多的话，简直就象跨越障碍似的，简直就当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似的。只见他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想知道下个星期的工作安排，因为我要去一趟澳大利亚…”
　　显然临时决定的，丽莎一副“大事不妙”的架势，快步走到门口，急急地道：“下个星期，要参加才签的那个知名品牌的代言活动…”
　　他依旧皱着眉，却转身走了开来，她最后只听见他很不在乎地说，“那你替我推到大下个星期不就行了吗？等我从澳大利亚回来再说…雇保姆的事何至于你花费这么大的精力…不是晓霞介绍过来的同村姐妹吗？留下不就得了呗…”
　　丽莎小姐真是委屈，“虽然是晓霞的同乡，我多少也得问问详细情况呀…”此后看他的眉目依旧紧蹙着，只得一个劲地小心解释着违背和约擅自延期的严重性。
　　她不由得暗想，“这个家伙光长了一幅漂亮皮囊，真是外强中干。要么是法盲，不知道违约的严重后果，要么就是太自命不凡了。也难怪，正是最红的时候，而且看走势，还会越来越红，被观众捧着，被粉丝们捧着，被演艺公司捧着，被经纪人捧着，被合作的商业单位捧着，这样地偶尔地发发大牌脾气，也是在所难免嘛。”
　　就这样，她被留了下来，晓霞千叮万嘱之后，坐当天的火车回老家去了。而她也正式开始了自己的保姆生涯，想想，还真是有些天方夜谭。
二
　　下午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已经撤退了，只留下了一些战场遗迹需要她来整理。为了能给那大明星一个好印象，她累地是腰酸背疼，才渐渐地理出点头绪来。不想那盛气凌人的家火仿佛鬼影似的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冷冷的语调，“你不做晚饭吗？”
　　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他是在跟她说话，急忙关上了水喉，转过身来，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他却皱着眉头，一脸的不高兴，“你没事傻笑个什么劲！你看看这都几点了？还不做晚饭…一会儿我还要出去呢…”
　　她在心里紧紧地揪成一个疙瘩，没好气地想着：“既然要出去，干嘛不出去吃呀？这不是成心压榨她的剩余劳动力吗？”后来又平心静气地安慰着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依旧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姿态，“那您想吃什么呢？”
　　他看看水池里堆地象小山似的杯盘碗碟，略沉吟了半晌，方摆了摆手，“哎，算了，来不及了…”转身便离开了。
　　她却听见他最后嘟哝了一句，“也不知道晓霞这是推荐的什么人…象块木头似的…简直听不懂人话…”不由得鼻子都气歪了，可惜没有机会发作，只得决定以后一定要将这份屈辱讨还回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幸好，他那天回来地很晚，她一直收拾到十点才将别墅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收拾干净，累地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天亮，懒地连澡都没有洗。要是给母亲知道她受的这些罪，还不得心疼坏了。谁让她没事找事，图新鲜刺激惹上这遭麻烦，要不，干脆偷偷跑路得了？
　　早上起来，她煎了荷包蛋，做了火腿三明治，又热了牛奶，听听楼上还是没有动静。也不知那个人是没起床还是压根就没回来。她站在楼梯那里犹豫着要不要到楼上他的卧室去看一看，可想想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作罢了。忽然，手机鬼哭狼嚎地叫唤起来，她不禁吓了一跳，原来是春燕打来的，“珊姐，怎么样？你还能应付地来吗？刚刚晓霞打来电话，要我再跟你转达一下谢意，让你务必坚持两个月，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她却很关心地问：“张春燕，为什么我的手机铃声变成狼叫了？告诉我，是你…还是顾江浩？”
　　“张春燕？你不就是张春燕吗？难道是在跟另一个张春燕讲话？”
　　哎哟！这个人怎么总是不声不响地在人家背后说话？她在慌乱中下意识地将手机撂到一旁的沙发上，转回身来，估计还是那幅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只见他穿着运动衣站在门厅那里，真不愧是明星风范，随随便便换个造型就是不同的出场效果，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掩不住的俊毅潇洒。她立刻改变了跑路的想法，做事应当有始有终，既然已经答应了帮忙，就得坚持到底。
　　他上楼去洗了澡，下楼来吃饭时已经换上了白色衬衫，好象要出席什么重要的活动。只见他随手将藏青色西装搭在餐椅上，看了看早餐，并没有说什么，便坐下来，先喝了一杯牛奶，突然抬头看了看她，有些诧异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你不吃吗？”
　　真是个好人！还知道她忙碌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不由得她毫不客气地坐下大块朵颐起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吃相有些生猛，已经完全将母亲教育她的大家闺秀的仪态抛诸到了九霄云外，只得抹了抹嘴，尴尬地笑了笑。
　　没想到，他却突然变地善解人意起来，“你不用着急，慢慢地吃，不够的话，你就多准备些…”说着，从椅背的西装里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拿出几张百元大钞票递给她，她急忙摆了摆手，“不用了，丽莎姐已经给了我生活费，也把最近需要买的东西都列了单子，一会儿我就去买…那个…邵先生，我刚出来做…保姆…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请您放心，不出三天，我一定会适应的…而且会做到很好，一定会令您满意的。”
　　没想到，他竟然笑了起来，只若春风化雨一般的温暖与和煦。没想到，那万众仰望却千载难逢的迷人笑容，现在只对她一个人绽放。
　　他拿起衣服，走到门厅那里，她跟着送了出去，他转回身来，沉吟半晌又笑道：“我听说你是为了给弟弟赚学费才出来打工的…你不用担心，一切困难都会解决的…噢…对了，你还是和晓霞一样，叫我邵大哥吧，别邵先生邵先生的，我听着怪别扭的。”
　　她目送着他开了奔驰越野车离开，却不知道是什么使这个冷冰冰的男人突然改变了态度，难道是因为听说了她的“不幸遭遇”，才起了怜悯同情之心？她突然有些自鄙，总觉得自己不该随心所欲地编造了这样一个谎言，白白地受了人家的好意，未免不够光明磊落。
　　以后的三天，倒也相安无事，他始终客客气气的，她亦渐渐摸着了门路上了轨道，一切都打理地井井有条，没有再给他造成任何不便。她偶尔也会想着，若是给母亲看到自己现在的景况，一定是痛恨万分，大家闺秀的礼仪技能训练，想不到却实践在为一个当红明星的日常服务里。
　　顾江浩打来电话，“陈慧珊，你跑到哪儿去了？是不是趁着老爸老妈都不在家，你也出去疯了？告诉你，我可是姨妈的耳报神，你最好跟我对好口供，别到时说漏了陷…”
　　她只得打着哈哈，谎说自己在参加一个学习课程，住在了学校附近的同学那里。
　　顾江浩仿佛并不在意这个，只提醒她：“陈慧珊，你真的不想见见常建设？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刚刚我接到姨妈打来的电话，让我做做你的工作…你不要怪我多嘴，我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她心里七上八下，就算那个人再好，她也不要这样的爱情。爱情应当是悄无声息地来临，而不是刻意地安排在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可是，她知道自己即使再想挣脱，也不能违背母亲的意思，她已经被那个家庭束缚住了，只能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而已，这就是她的命。官家子女的耀眼人生，也有许多不得已的苦楚，为了维持那家庭的体面，一切个人的自由，甚至喜怒哀乐，反倒无足轻重了。
　　于是，她还是乖乖地给母亲去了电话，母亲一听她休假期间又报了语言课程，嗔道：“真没见过那么喜欢读书的人！你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的个人问题吧…这次机会，可千万要抓住了…”
　　她哼哼哎哎地应付着，心里却不由得起了反感之意，“这次机会，可千万要抓住了…”好象她是已经开始变质的不得不尽快处理的残次品，即使价钱不合适，也是卖一分赚一分。她非要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给搅黄了不可。
　　他并没有真的去澳大利亚，依旧按照预先的安排参加了代言活动的宣传工作，同时又接拍了广告，还有，就是参与一位当红女歌星的MV录制。
　　她有幸去了一趟拍摄现场，是给他送衣服，看着现场乱糟糟的情形，真不敢相信，呈现在大众面前的画面怎么就能那么漂亮？他的助理小谢向她招了招手，“春春…皮萨来了…你去把帐结了…”说着递给她一叠百元大钞票。不过几天的功夫，她和这个凶巴巴的小助理也混地相当熟了。“春春”，是小助理给她起的新名字，美其名曰，和巨星再接近一些。
　　原来是他请所有的工作人员吃皮萨，她也有份，是番茄火腿的，好象有些吃撑着了，只得到躲到一边去捶胸顿足，本来还巴巴地想等着看他和女歌星余美美演对手戏呢，却卡在一块皮萨上，真是太背了。
　　正在懊悔的时候，却见巨大的阴影罩在头顶，不由得她慢慢地倒退了几步，却见他私笑非笑地递过一杯热茶来，“你可真能吃！不是跟你说过吗？肯定够你吃的，你以后可别再吃地那么着急了。万一真的噎着了，可怎么是好？”
　　她脸上火烧火燎的，真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得缓缓地低下头去，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嫣然一笑，犹如拉开抽屉，却看见去年藏着的一只金橘，艳丽的颜色里，隐隐流动的香，让人忍不住地满心愉悦，满心欢喜。
　　他仿佛微微有些发怔的意思，有人在叫他，“文康，美美已经就位了，就等你了…”他醒悟过来，“你要不要来看我拍戏？”
　　她当然是求之不得。
　　阳光明媚的咖啡厅里，他衣着体面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闲闲地翻着报纸，高大的落地长窗外是连绵成墙的绿色植物，温暖的阳光在梧桐树叶间跳跃游荡，偶尔投映在他浓密浅短的发线上，却滑出一点柔和的弧线，连那俊毅强硬的下巴也变地柔和了许多。
　　镜头推过去，柔弱如水的女主角坐在他后面的咖啡座上，白色的衬衫，苹果绿的齐膝长裙，长而飘逸的头发，好象洗发水广告里效果，真是“如丝般顺滑”，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颈子，阳光里一个温柔的剪影，当真是销声匿迹多年的琼瑶片里才见到的“惊鸿一瞥”。
　　想不到一直是热舞快歌风格的余美美也有如此出尘脱俗的一刻，怪不得八卦杂志上常说，余美美自从爆出与邵文康的绯闻之后，为人处事穿衣戴帽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因为，只有爱情才会使人在短促的时间里做如此巨大的转变。
　　虽然只不过一个场景，但她能隐隐地感觉到这支MV似乎是个悲剧，永远是背道而驰的男女主角，总是在阴差阳错中寻觅蹉跎。回去的路上，她兴奋地喋喋不休，向他说着自己的高深见解。可是，他在一旁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睡着了，完全是麻木不仁的态度。
　　倒是助理小谢从副驾驶座位上回过头来，笑眯眯地道：“看不出来我们春春是人小鬼大，猜地还蛮准的嘛！邵哥，我说老郭这次太没创意了…”言下之意大概是说连小保姆都已经预见了剧情…她不禁翻了翻白眼，“哼”了一声，不想他却微微活动了一下，将身体靠向车窗那里，完全是划清界限的架势，半晌突然道：“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她望着窗外一晃而过的霓虹闪烁，突然涌起一个念头，，其实仿佛含着难言之隐，他并不快乐。
　　
　　两天以后，他的父母从澳大利亚探亲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一岁左右的小男孩，已经会走了，在客厅里一路斜晃过去，她根本招架不住，只得一路跟随，严防紧逼。宝宝似乎对陌生的环境有些抗拒的意思，稍不顺意，就哭闹个不停，只对她的态度还算友好，跌跌撞撞之后，总是扑倒在她的怀里，一下子由雨转晴，咯咯地笑个不停。她也是欢喜，很乐意从家庭保姆转做了“幼儿跟班”。
　　邵伯母是个很温和的女人，邵伯伯的脾气却是直爽而急躁的，言谈之中仿佛对自己的儿子有些埋怨，可是邵伯母的一个眼色递了过去，那个高大的男人立刻偃旗息鼓了。她正陪着小孩子在一旁玩耍，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心里很清楚，不过是因为有她这个外人在场，有许多私秘之事是不方便公开宣扬甚至发泄的。
　　他的态度倒是淡淡的，与宝宝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仿佛是隔岸观火，仿佛事不关己，仿佛胆战心惊，仿佛郁闷烦躁。她不明白，平日里镇定自若的大男人，怎么会对一个呀呀学语的小孩子，起了畏惧之意？对，他是在怕他，她很明显地感受到了那种异样的情愫…自己姐姐的儿子，也算是血脉之亲，有什么可怕的？
　　他的家里很少能见到报章杂志，她出去买菜的时候，一般都会捎一份早报回来，偶然也买个八卦杂志看一看。没想到这八卦杂志却惹了乱子，整整用一个版面刊登了一份他和余美美在酒店昏暗的灯光下喁喁细语神态亲呢的照片，她还没来得及翻看，就被宝宝抢在手里，啪啪地大幅度地一张又一张地撕扯着。不想，邵伯伯泡了一壶茶过来，一眼就瞥了见了那连篇累牍的巨幅照片，不由得重重地“哼”了一声，她被宝宝牵扯着精力，倒也没有在意。其实，也不过是很正常的宣传策略而已。
　　晚饭过后，她推着婴儿车带宝宝去院子里散步，已经是春天的末尾了，花圃里开着姹紫嫣红的花朵，幽媚繁盛地几乎让人有些窒息的感觉。夕阳在淡灰的云丛之后拖着长长的橘红色丝线，一层又一层地翻转更迭，变幻着瑰丽的图案，最后渐渐地跌落在碧水湖畔间，再也找不见。他却沉着脸从门厅里快步走出来，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她唤他，只开了车门，发动了车子，仿佛有些赌气似的扬长而去。
　　到洗澡的时间了，她带宝宝回家去，经过邵氏夫妇的卧室门口，隐隐约约听见邵伯伯有些愤怒地声音：“这个臭小子也不知道成天在胡搞八搞些什么，这都已经搞出事情来了，还不知道收敛，还是一副萎靡不振的生活态度，真是有辱家风…”后面的话渐渐地听不见了，估计是被邵伯母打断了，因为她看见房门打开了，邵伯母有些尴尬地走了出来，欲言又止地样子。她却很善解人意地笑道：“阿姨，咱们给宝宝洗澡吧…”
　　星期天，她抱着宝宝陪着邵伯母去超市里买完东西，便在超市里的咖啡店里稍坐。邵伯母看着她细心地拿出从家里带出来的水给宝宝喝着，不由得有些感慨：“春燕，真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却这么能干，连小孩子也照顾地妥妥贴贴的…你邵伯伯直夸你是个乖巧伶俐的好孩子，可惜这么小就要出来打工赚钱，也真的是难为你了。”
　　那么理不直气不壮，她不免有些心虚，勉强笑了笑，“我哪有那么好。只不过是和宝宝投缘而已…况且，我在家里的时候，打小就是由我来照顾…弟弟的…所以，多多少少有些经验…”真是亏心不亏心呀，！只不过是堂嫂生产之后没有地方坐月子应母亲的邀请来了家里，母亲还特意请了个专门的保姆照顾了一个月，她在一旁耳濡目染而已，纯粹是个熟练工，再加上一点爱心罢了。
　　邵伯母点了点头，“我听文康说起来，你只是替做两个月而已…和你相处了一个多星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我和你邵伯伯的意思，是想把你留下来，因为宝宝…的妈妈现在有事脱不开身，需要我们一直带着他，他会一直呆在国内，至少要住上个一年半载…所以我们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继续做下去？”
　　她悚然一惊，“乖乖！这岂不是要弄假成真…”想了想，才道：“两个月以后晓霞就该回来了，我已经答应了她了，只是替她而已，不能言而无信抢了她的工作…”
　　邵伯母笑道：“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是问你愿不愿跟我们一起生活…那样，你还可以跟着你邵伯伯学学功课，将来再考个夜校什么的，两不耽误…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我的天！这是要把她打包一同带回家乡呀！那怎么行！吓地她绊绊磕磕地道：“那个…你们回去了，邵…文康怎么办…？”她一直都不习惯称呼他什么“邵大哥”，土不土呀！所以非万不得已时，也宁可走到他跟前去，表示她要和他说话了，他开始肯定以为她有点“毛病”，后来才慢慢地迁就了她。
　　邵伯母喝了一口热茶，却叹了一口气，“你有所不知，文康和他父亲的关系不太融洽，根本不能住在一起，住在一起没几日，就要吵架的，所以还是分开的好…”
　　她想想也是，那么趾高气扬的人，和谁能相处融洽了？看邵伯伯的样子，整日乐呵呵的，不过脾气急了一些，也是能商量通融的，但凡能忍让的又何必给逼地“跑路”？自然是这个高高在上的大明星有些说不过去了，不由得就轻轻“哼”了一声，仿佛也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
　　邵伯母显然还是有些袒护儿子的，急忙辩解着：“你邵伯伯虽然在大学里教书，可脾气急地一点都不象是个教授的样子，也是他对于文康寄予了太多的希望，想不到文康竟然投考了戏剧学院，一脚踏进了娱乐圈。我们这个思想观念传统保守的家庭，真的是有些接受不了。哎…其实我们的希望真的很简单…不过是希望文康大学毕业能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娶一个贤惠的妻子，然后…生一个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惜，现在看来，似乎这一切都太遥远了…”
　　大概所有的父母都是这样费尽心机地替子女筹划着，但往往子女都不领情，只不过有的挣脱了开来，有的迫不得已地屈服了，甚至有的闹地两败俱伤。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照理她和邵氏夫妇还没有熟悉到可以深入谈心的地步，邵伯母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场合推心置腹地说了这许多？难道是因为她在那一天傍晚无意间听到了不该听的话？还是他们真的迫切需要一个能够尽心竭力地照顾宝宝的人？只是真的有那么急吗？就算再不和睦，倒底是血肉相连的亲人，何至于水火不容到这种程度？
　　幸而宝宝很不客气地在婴儿车里解决着“大事”，有些不耐烦地吭着气，撇着嘴，一副似哭不哭的架势。她们急忙到卫生间了解决了大事，而后又匆匆地赶回家里洗涤干净，倒把那一番有些严肃的谈话，暂时地搁浅在咖啡店里了。
三
　　黑西装来了，自从邵氏夫妇回国之后，丽莎来的似乎有些勤，而且再也不穿黑西装了，言谈举止之间，绝对是温柔贤惠的淑女模样。
　　邵伯伯很客气地打了招呼之后，就带着宝宝到院子里晒太阳去了，她去厨房里准备午饭，丽莎却和邵伯母两个进了卧室里，叽叽咕咕地仿佛在谈着什么机密大事。只是吃饭的时候，邵伯母的脸色似乎有些沉重，丽莎倒是泰然自若地吃了整整一大碗米饭。她在一旁看着，真是羡慕，吃那么多，却还是窄窄地一把小腰身，妩媚婀娜，窈窕生姿态，和余美美绝对有地一拼。
　　倒是他，似乎和邵伯伯进入了冷战状态，一连三天都视对方如空气，连她都觉得有些压抑了。
　　助理小谢却跟她套着近乎，“春春，你想不想出去玩玩散散心？”
　　哪有那么好的事？
　　她灵机一动，“是不是又要去拍戏了？”
　　小谢“咚”地敲了她一个爆栗，“儒子可教也！康哥前不久接拍了一个公益广告，还要补拍几个镜头，就是在城郊的新地度假村，你想不想一起去？”
　　她并不敢立即答应，便有些恳求地望着在一旁的他，做着拜托的手势。他正在打着领带，预备去参加某名店的周年纪念酒会，“就那么有意思吗？既然想去，跟丽莎说一声，那就去呗…”
　　其实，新地度假村她已经来过一次了，是顾江浩带着她一起来的，主要是为了秀一下自己的高尔夫球技，不想，她却误打误撞来了个一杆进洞，把顾江浩的鼻子差一点儿给气歪了，一下午没给她好脸色看。旧地重游，拍摄场地就在度假村后面的高尔夫球场，她望着那一脉脉绿意苍茫，想想顾江浩的样子就有些好笑，他在一边冷不丁地道：“就那么高兴吗？”
　　她喜不自禁的样子，倒好象是小孩子似的，一派的天真烂漫，谁让她偏偏长了一张娃娃脸。她有些洋洋得意，“你信不信，我可以一杆进洞…”他仿佛有些诧异地将摘下墨镜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真的假的？”
　　阳光滚烫发热，好象进了桑拿房，汗珠子辟里啪啦的，连呼吸有有些不太顺畅起来，她下意识地眯起来了眼睛，似笑非笑道：“当然是假的。”
　　半晌，他才知道自己是受了愚弄，却不得发作，只学着小谢的样子欲敲她一个爆栗，然而落手下去只是很自然地抚了抚她的头发，“好好的小女孩，也学会捉弄人了。”说完，摘下了自己的太阳帽替她戴上，“这里的太阳太毒了，还是戴上帽子吧…”
　　她向后退了一步，指着他紧跟着递上来的墨镜，“不要，我可不要这黑漆麻乌的东西…什么也看不见，咔嚓一下绊了脚再闪了腰，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渐渐地意识到她依旧是在拿他打趣，把墨镜放在手里把玩着，嘴角不由得慢慢沁满了笑意。
　　外间传闻他的脾气不好，让人很难接近，可是他待她，却始终是亲切友好的。
　　有大批的记者涌了过来，她急忙知颜察色的让开了地方，到一旁去和小谢说话。小谢一脸的得意，“康哥的势头是越来越好，瞧这记者，还不都是冲着康哥来的。我看康哥最近似乎也很高兴，就是和老爷子有点冲突，也暂时地放到了一边。咦，那不是余美美吗？”
　　果然，余美美被几个人众星捧月一般地从度假村里走了出来。
　　最近炒地正热的绯闻里的男女主角齐齐登场，立刻骚动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纷纷提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那两个局中人却是泰然自若地应付着，回答的技巧很是娴熟，云山雾照地以退为进，吊足了人的胃口，仿佛留存着无限的遐想。
　　导演来了，这次的公益活动请来的有名的大导演，记者们的嗅觉最是灵敏，又是一拥而上，“王导演，听说您已经准备要接拍由好莱坞投资的电影，男主角是不是还用您的老班底，邵文康？余美美是不是也会参与其中呢？会不会给邵文康和余美美多加感情戏呢？”
　　王导演似乎有些疲惫，回答地是模棱两可，但却没有否认，也许是真的了。
　　小谢叹道：“现在的狗仔队的实力真是不容忽视，连这么机密的事情，也被他们知道了…”
　　她用很崇拜的口吻补充着，“实践证明，狗仔队们的捕风捉影，十之八九都是真的…”
　　丽莎不知从什么地方转了出来，冷冷地“哼”了一声，“也就你们这样的傻子才会相信…若不是有意让他们知道，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地那么详细？”
　　原来，戏里戏外都得有人编写剧本，进行情节铺垫，凡事若只凭自然之力，哪有那么顺利地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副导演在吩咐着工作人员进行清场，丽莎上前去和导演叽叽哝哝了一会儿，他和余美美已经在进行开机前的埋位工作，她和小谢退到了界外，看着他在导演的一声令下，旋即转换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不自然，那个人上了油彩，遮住了本来面目，隐藏在面具之后的喜怒哀乐，能否分地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拍摄工作进行地很顺利，他很客气地和工作人员握手作别，惟独只漏下了余美美，仿佛约好了似的，只作给记者看。
　　导演拖着他到一旁去，她正巧送水过来，隐隐听见他说，“我想还是暂时不要再合作了…如今闹地沸沸扬扬的，我真的是有些累了。”
　　导演似乎还在努力做着说服工作，“文康，余美美是投资方指定的，无论如何都要给她安排个角色，所以你你就迁就一下吧…你也别让我太难做了…这次剧本你也看了，要是能拍地成，去国际上争个影帝也是不成问题的…你再考虑考虑…不过只有几场对手戏而已…况且，你在这个圈子一天，就得按这个圈子的规则来办，大家都要相互扶持一下嘛…”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没有继续坚持下去，也许不过是随意地一说而已。
　　导演回身一看她抱着水杯静静地站在一边，笑道：“哟，这是哪里来的漂亮姑娘？”
　　他招了招手，她只得走了上去，他向导演介绍着，“是丽莎新请的小保姆…”
　　导演竟然感叹了一番，“这孩子的眼睛可长地真漂亮，纯净地一尘不染…姑娘，你有没有兴趣在我的电影里出演个角色？”
　　靠！唬谁呢！就她这模样还演电影？谁看呀！
　　于是，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演。”
　　导演似乎是没想到会遇到这么斩钉截铁的拒绝，不由得愣了一下，正巧副导演在远处招呼着，便与他打了哈哈，走开了。
　　他望着橘红色夕阳在青青草地之后伸着懒腰，也懒洋洋地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你为什么不愿意？如果能够一炮而红的话，你弟弟的学费也就解决了。”
　　她与他并肩站着，只缓缓地应道：“因为我并不适合这里…”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语病，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不太习惯…以另外一种面孔生活…”结果还是有些辞不答意。
　　他没有再说话，眺望着艳丽壮阔的霞光一闪而没，黑暗在渐渐地收网，然而，亦不过是短促的占领，忽然之间灯光大作，一盏盏跳跃式地伸展下去，幽蒙蒙地如同天空里一簇簇刚刚游出家门的星子，凑巧做了镶嵌在墨蓝色丝绸上的珍珠装饰，流光异彩。
　　她只擦着他的肩膀，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她有些不识实务呢？
　　不知什么时候，他转过脸来，她渐渐低下头来，轻轻地踢着草地，温婉清丽的一个侧影，隐隐似有芳华暗转。夜空中忽有流星滑过，而在他眼底的，惟有叫星光都黯然失色的她。
　　“文康…”
　　丽莎在身后度假村的石阶上大声叫着，仿佛有些旁若无人似的，他微微又蹙了蹙眉，似乎有些诧异，虽然已经是傍晚十分，可毕竟是公众场合，丽莎也是最赋经验的经纪人，怎么会如此失态？
　　他们两个人慢慢地踱回去，丽莎却象第一次见到她那样，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疵牙一笑：“想不到你是越来越漂亮了，才几天不见，这穿衣品位倒是越来越时髦靓丽了。”
　　她不过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T恤，白色的休闲长裤，整个人仿佛插水晶瓶的黄玫瑰，临着漫漫的夜色，余辉漫漫，燎绕不尽，却使那避世静静独立的花朵，更加出尘脱俗。
　　他却是默不作声，径直向度假村里走去。她本来以为就要回去了，不想小谢来告诉她，已经订好了房间，他们一行人要吃过晚饭再回去。
　　新地度假村主要是以海鲜为主，那天海参鲍鱼石斑等等名贵的菜品都上了，她当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其实也是吃腻了，便态度拘谨地坐在一旁，看着那些工作人员，边吃边聊，热火朝天。
　　不想，他却很自然地将自己的那份海参鲍鱼汤移到她面前来，“你吃了吧，我今天…没有胃口…你不是对吃的最有兴趣吗？”
　　满桌的人声鼎沸里，她只见到他脸上流露出来的难得一见的善良好意，却不能拒绝。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对她的细心与周到，不过是可怜她“年纪轻轻，不得已丢掉了学业，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罢了。然而她不是的，她想不出自己这样图着好玩刺激，隐瞒了自己，与他在水银灯下的变换人生，又有什么分别？
　　丽莎在对面冷冷地瞥了过来，“小张到城里来，还有什么是没玩过没见识过的，都赶紧让你邵大哥带你见识一下玩一下…省得以后就来不及了…”
　　她仿佛听得出那话里的弦外之音，不由得暗自好笑，毫不示弱地回应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游乐场呢！”
　　倒是真的没去过。
　　她只是看不惯丽莎突然间有些阴阳怪气地态度，所以才反击了回去。倒是小谢在一旁打着圆场，“春春还没去过游乐场呀？不要紧，改天哥哥带你去，据说游乐场的海盗船挺刺激的，一次能撂晕不少人呢！”
　　丽莎也笑了起来，转过头去跟他说：“看来真的有代沟了，现在供新生代的年轻人可玩的东西还真多，不象我们当年，不论生活还是消遣娱乐，是简单又简单…海盗船…听着倒有些意思，可是我怎么就一点也没有兴趣呢？文康，你呢？不过问了也是白问，你一只要一现身，就得在游乐场引起骚动，为了少惹麻烦，还是算了吧…”
　　他略沉吟了一下，才淡淡地笑了起来，掏出一枝烟来点燃了，不想丽莎一把夺了下来，嗔怪着：“你怎么又抽上烟了…”态度有些暧昧的亲呢，桌上的其他人不禁停滞在那里，有些吃惊地望着这一幕，似乎是想象不出平日里严肃刻板的女上司，还会有这样千娇百媚的一刻。
　　只有她熟视无睹地夹了一筷子凉拌苦菊来吃，甘甜爽脆，不仅可玩的东西，就是可吃的玩意，也是越来越推陈出新了。
　　他还是又拿出另一枝烟来点上，眉目之间笼着褪不去的落寞与惆怅，仿佛正被什么疑难困扰着，久久也遣散不开。
　　她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忧愁烦闷？忍不住就想为将他额上的“川”字抚平，忍不住就想为他解决这个难题。
四
　　几天以后的一个下午，她和宝宝睡觉起来，不想他竟然提前回来了，正在客厅里闭目养神。楼上楼下静悄悄的，好象邵氏夫妇并不在家。她想了想，便抱着宝宝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举着宝宝肥嫩的小手轻轻地摩娑着那浓密的头发。
　　没想到他根本就没睡着，闷闷地“哼”了一声，“张春燕，你不要胡闹…”接着便睁开了眼睛，她不过是在偶然之间起了童心，本想和他开个玩笑，不想那深邃如海的目光一下子翻起了浪涛滚滚，近在咫尺，怔怔地逼视着，渐渐地夺去了她的呼吸。
　　似有什么在那一瞬间，被生生地惊动了。
　　他眼中隐隐有不易觉察的怔愣一恍而过…
　　宝宝好奇地仰头望着她，转而用肥胖的小手用力地拍着她的脸颊，她渐渐地清醒了过来，丝丝缕缕的红晕在雪白的皮肤下泛滥开来，却让那眼帘缓缓地地垂了下去，只一会儿的功夫，又衔了上来，微微一笑，只若春光明媚，投映在平静的水面上，闪烁粼粼。
　　一种莫名的悸动，非比寻常的烦躁与惶恐，她隐约看清心底深处慢慢地划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一路铺展蔓延开来，犹如春回冰裂，慢慢地沉浸在那融融的暖意之中。从未有过，从未有过…那是一种完全崭新的体验，使她预感到自己这一遭，决不仅仅是一场刺激而新鲜的游戏。她的人生就此从另一侧撩开了新的一角，使她窥见到仿佛是平静人生里再也不可能有第二次的震动，正在华丽登场。
　　难道，她在无意间所做的莫名其妙的决定，难道就是为了来到这里，遇见他？
　　慌乱之间，她只得将宝宝向他怀里一塞，“你看着宝宝，我去切西瓜吃。”说着，便一溜烟地跑到厨房里去，一颗心尤在怦怦地跳个不停。好不容易渐渐地平静了，才从冰箱里拿出西瓜，一勺勺地舀出来再盛在碗里去，只觉得时光漫长，就是这般磨蹭，也不能使它走地快一些。
　　等她端着漆盘回到客厅的时候，只见宝宝正在胡乱拨弄着放在沙发上的几木，很兴奋地叫唤着，而他却坐在距离一尺的地方看着书，偶尔从纸面上侧过脸来怔怔地望着，眼里仿佛充溢着怜爱与温暖，然而当宝宝下意识地向他挥舞着几木时，他又故做冷淡地将目光转移了会去。她的心里一动，故意轻轻咳嗽了一声，才缓缓地走了过来，将漆盘放到茶几上，笑道：“让你看着孩子，你怎么能只顾着自己看书呢？”
　　他仿佛有些淡淡的，“我一向对小孩子没有好感的，所以只能敬而远之…”
　　她将西瓜递给他，他却摇了摇头，流露出疲倦的神态，她不由得问道：“是不是最近的宣传活动太多了，我看你的样子好象很累。其实，不接触不知道，这明星还真的不象想象中那么风光…”他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但实际已经等于回答了。
　　她想了一想，才道：“人家都说这戏里戏外是两重人生，可是我看你…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他放下了手里报纸，饶有兴趣地望着她，“那我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我倒是有些好奇…”
　　她故作认真地想了想，“你从出道到现在，塑造了那么的人物，警察，军人，大侠，都是硬朗的形象，说的简单点，就是都很‘酷’，而现实中你和这个字也差不了多少，冷冰冰阴恻恻的…”
　　他禁不住笑出声来，“阴…什么？想不到你还会拽文，干脆说我整个一阴森森不就得了吗？”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其实，你也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似乎和一般的保姆不太一样…言行举止，仿佛透着…胆子大地很，可偏偏…又让人觉得极其自然，似乎应当如此…”
　　她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在说她一点都没有应守规矩之下的自卑和收敛，只象对待平常的朋友一般，与周围的人相处。难道她已经被瞧破了行藏，他是在说，她压根就不象一个保姆？
　　缓了缓心神，她故作镇定地左顾而言他：“我若不把心放宽，我不早变成小老太太了？我只是想不明白，你可是万众仰慕的大明星，自然不能和我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一样，这鲜花掌声金钱权力，哪一样，不是欲取欲求，你又有什么可烦恼的？难不成，是拍戏拍地走火入魔了，已经与戏里的‘酷’哥们混为一体了？”
　　他眼中似有风云变幻，然而不过转瞬即逝，“说了你也…”
　　她又将西瓜递了过来，“我猜你肯定是想说，‘说了你也不懂，在这行里混，难呀…混到了现在，心里只剩下苦和闷了’…是呀，我是不懂…可是我知道，但凡是风花雪月的人，都得无病呻吟一番，作作姿态的…算了，你还是吃一点西瓜吧，很甜的，你心里那么苦那么闷，不吃点甜的弥补一下怎么行？”
　　他似乎有些失望，却还是耐不住她的执拗与娇憨的神态，只得接了过来，用小叉子叉起一块，慢慢地咀嚼着。而她将宝宝抱在了怀里逗弄着。宝宝玩地有些疯可能是累坏了，很老实地躺在她的怀里吮着手指。偶尔回过脸去看看他，他仿佛有些怔忡地出了神，末了也是禁不住地笑了起来。
　　丽莎走进客厅里来，高声道：“怎么大门没上锁…咦，你们两个人怎么…”
　　后面的话却噶然而止了，她很清楚地看见他目光中的疏离与冷淡渐渐地又聚拢起来，心中不禁若有所失，但还是镇定地站起身来，笑道：“丽莎姐来了…”其实她猜想，大概她们的年纪不会相差很大，可是她总是隐隐地有种感觉，丽莎看她的眼光似乎有些凌厉，好象她成了一个惹人厌的外来入侵者似的。
　　她抱着宝宝到自己的房间去，一会儿，听到客厅里响起了手机铃声，“是谁在敲打我窗”，蔡琴低沉而混厚的嗓音，让人不由得的心平气和，余音渺渺之后再回味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这是他设定的手机铃声，一首歌都唱完了，也不见有人来接，她只得到客厅里去，客厅里空荡荡的，蔡琴的歌已经唱完了。
　　她站在沙发边微微出了一会儿神，不想“是谁在敲打我窗”的轻唤又凭空而起，吓了她一跳，急忙从沙发的角落里拿起手机，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在一闪一闪地跳跃着，来电显示却是“我的爱人”…
　　手心里渐渐地攥出汗来，只觉得脑袋里嗡嗡地乱响，光滑的手机外壳好象粘住了似的，有些涩涩地僵硬，好一会儿，那个漂亮女人终于偃旗息鼓了。她想了一想，大概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是给他送到二楼的书房里去。然而才早到楼梯拐角处，便听到丽莎有些绝望的声音，“邵文康，我这几年来为你费尽了心力，难道就是为了听你偶尔说一句谢谢？还是为了听你跟我说对不起？”他却淡淡地回应着，“从一开始，你就心知肚明…”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就见丽莎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来，在半道上与她狭路相逢，狠狠地对视着，那目光里仿佛要喷出火来。他正跟在后面，叫了一声，“莎莎…”丽莎突然转回头去，冷冷地道：“你不要想三想四了，还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处理清楚了再说吧…”他眉头蹙着，叹道：“你这又是何必，不要迁怒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去…”丽莎却用余光扫了她一眼，“路还长着呢…不到最后，谁会知道相干不相干呢…”
　　她有些尴尬地将手机递了过去，“我不是故意的…有两通未接电话…我怕有什么急事…所以…”
　　他接在手里，拨弄了几下，大约是调出了那个未接电话，不想脸色竟会变地越来越可怕，凄清冷冽地犹冬天的早上推开窗户，却看见对面的屋瓦上霜降雪覆，隐隐让人生出了寒意。她轻轻地唤着，“邵文康…”他将目光从胶着恍惚的状态里抽离出来，冷冷地道：“以后我的东西，你不要随便乱动，你该懂得规矩才是，不要越来越放肆了…”
　　她突然被放置到了冰箱里，温度并没有调到最低，只在保险的界限。他变地象是个陌生人似的，毫无征兆毫无道理地将她也扩招到冷战的范围里去。
　　丽莎反而来地更勤了，守着邵氏夫妇“阿姨长叔叔短”的，好不亲热。他只在一旁冷眼旁观着，既不阻拦也不横加掺和。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暗暗告诫自己，要更加小心谨慎行事。没想到，丽莎并不想放过她，逮着机会就要冷嘲热讽一番，尤其是当着他的面的时候，更是变本加厉，“小张，最近打扮的是越来越漂亮…啧啧…Lee的牛仔裤，Polo的T恤，这一身上下怎么着也得一千多块钱吧？还有你用的手机，好象是最新款的NOKIA，多少钱来着？得四千多吧？哟，想不到，现如今这保姆的收入也不赖呀！日常生活里，可都是高消费…”
　　她可真是大意，怎么就忽视了这些“日常道具”？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观察地这么仔细，她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应对之法，只得故意瑟缩后退着。可惜，那些解释根本是苍白无力的，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果然，丽莎立刻反击了回来，“别人送给你的？哟，这得是多大的情份呀？文康，难道是你送给她的吗？”
　　本想他能伸出援助之手，可他却是事不关己的漠然态度，“我可没有这样的好心，也犯不着花这样的闲钱…”不由得她满腔的委屈，仿佛从来没有这样委屈过，他竟然置她于不顾，他竟然对她不管不问…不禁令她心生烦恼抑郁，却又不得排解之法，眼睁睁任由自己走上了一条陌生的路，越走越远…
　　小谢买了辆自行车送给她，她诧异慌张地不知如何是好，小谢倒是一派的自然，“你那天不是抱怨说从这里走到社区外面太远了吗？现在你可以骑自行车到社区门口再搭乘专线车去市区买东西，回来还可以把菜放到车篮子里，不是既省力又方便吗？”
　　她恍惚记起似乎是曾经抱怨过，想不到小谢竟也记在了心里，真的有些感动，正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才是，小谢将手一挥，很是大度地表示，“这算不得了什么，是我一个同乡买了以后，一直没能用得上，也闲置了不少时候了，我向他要来的，并没有破费。”
　　丽莎在门厅里感叹着，“小张真是好本事，缺什么自有人送上门来，倒是真看不出来哟。”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哼”了一声，“你不是号称火眼金睛吗？当初不是你把人招来的吗？怎么就没观察仔细了，这会儿风言风语地算怎么回事？”
　　她回过身去，只来得及看见他冷淡的一个背影，心下忐忑不安，不想小谢却上来抓住她的胳膊，“你来试试…”她禁不住的一阵急躁，“哎呀，我压根就不会骑自行车…”
　　那辆自行车后来一直摆放在院子里，风吹日晒，渐渐地有些萎靡衰败的意思。她依旧步行到社区门口，然后再搭乘专线车到市区买东西。他虽然依旧很忙，可应该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一天偶尔碰上了，竟然没有丝毫地停顿，开了车径直地驶了过去，却没有开口说捎她一程。她擎着湖绿色的太阳伞，缓慢地行走那长长石子路上，渐渐有些负荷不起的样子。
　　偏偏，手机又响了起来，原来是顾江浩。有气无力地接了起来，却是地动山摇的一顿咆哮，“陈慧珊，你疯了吗？什么不好玩，玩到人家家里去做保姆！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立刻给我出来，否则我就找上门去，大家都别想好看…”
　　她的心很迅速地从顶楼跌落到底层，也不知道是天气太热的缘故，还是作贼心虚，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东窗事发，百分之一万的原因，肯定是春燕的立场不够坚定，让顾江浩给威逼利诱出了实情，早知道就该再加强反侦察训练的。平静了一会儿，还是小跑了到了社区门口，一眼便看见顾江浩那辆银灰色的奔驰跑车气势汹汹地停在对面的绿荫里。“砰”地一声，车里的人推开了车门，遥遥地指着她，“陈慧珊，你给我过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绊绊磕磕地移了过去，一脸“我错了”的表情，顾江浩猛然抬起手来，她作势向后一退，摇撼着那只胳膊，撒着娇，“哥…哥…咱消消气…消消气…成吗？”
　　顾江浩一看她可怜的模样，长叹了一声，只用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的年纪还小呀…搞出这样的是非来…现在老爸老妈都不在家，这万一有个好歹，叫我怎么跟姨妈姨父交代…陈慧珊，就究竟是哪根筋短路了…走，赶快跟我回家去…老妈打来国际长途，问我们兄妹整天都上哪儿混去了，怎么回回打电话都不在家…”
　　她立刻逮着了那话里的语病，“噢…噢…顾江浩…其实理亏的是你才对，我可是备过案的，已经跟大人们说是去学语言课程，住在我同学宿舍里的…可是你呢？这些日子，你都上哪儿混去了？你不是号称警惕性高吗？怎么时到今日…才找上门来？顾江浩，你快从实招来…”
　　顾江浩没好气一把攥住她的手，“你不要转移话题…走，你跟我回家去…靠…你本属于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的主，竟然跑到人家家里去做保姆…这要是让大人们知道了，还不得气吐了血才怪…”
　　她拼力挣扎着，大呼小叫着，“你放开我，我不走…”
　　他们本来就玩笑惯了的，并不是真的发生了争执，然而在那拉扯进退之时，却听见有人在冷冷地道：“你放开她…”
　　只见一辆奔驰越野车上下来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眉目俊朗，气宇轩昂。顾江浩不由得愣了一下，她也吓了一跳，急忙趁这个空当甩开了束缚，却是尴尬难堪到了极点，恨不得立刻隐身了才好。
　　顾江浩倒是立刻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态度，“你…你…不是那个…那个…谁来着？”似乎是故意地装做不知，官家子弟固有的盛气凌人，也就这点坏毛病学地最象。
　　她没好气地白了顾江浩一眼，“你快走吧…反正我今天是不会跟你回去的…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把一切都仔仔细细地告诉你，好不好？你别在这儿让我难堪了…”
　　绿荫里的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叫着，和着太阳耀眼的光辉，却将盛夏暑天里的烦躁推倒了极致，然而她的背脊上却有一缕缕的冷汗蜿蜒而下，禁不住有些哀求地望向顾江浩，顾江浩仿佛察觉到那一丝奇异的风潮，隐隐潜伏了急流暗涌，不由得抬手指着他，却问她，“他是谁？”
　　他是谁？
　　竟问地她突然无言以对！其实很好回答的，他不过是她的雇主而已…可是，她不要那么简单直白…有冷冽的寒光，在一丝丝地掠过她身体，他正带着有些嘲讽的微笑，看着她如何回答，步步紧逼，不给她留一席喘息思考的机会，末了，她奄奄一息地被逼出了几个字，“我现在就是在…他…家里做保姆…”
　　顾江浩一脸的狐疑，上下打量着他，又望了望她，仿佛一切了然，又仿佛一切犹如雾里观花，半晌才道：“原来，你是为了他？” 
　　
　　他和她站在原地，看着顾江浩的车渐行渐远，日头毒辣地一点情面都不留，金光灿灿地犹如暗室中陡然亮起的一盏灯，直截了当地刺到眼睛里，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脑袋里一片混乱，千头万绪，却不知唯一的出路在哪一条线上。空气中胶着着一种凝重而压抑的沉闷，她的脸色苍白，紧紧地抓着手提袋，那塑料拧成的麻花辩，已经起了毛，酥酥地噬咬着她的手心，渐渐地泛滥起水灾来。
　　没想到，他并没有质问，甚至连简单地问询也没有，只淡淡地道：“你想去哪里？我载你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得到了救赎，只是他一路上都很安静，尽管他这个人本来话就不多…
　　到了超市的门口，她看了看他，依旧是捉摸不定的一个侧影，“我…其实…刚刚那个人…”她想要告诉他，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不要被丽莎左右了，对她预存了偏见…
　　他突然探过身来，她吓了一跳，不由得向后一退挺直了身子，鼻间却是熟悉而又陌生的剔须水的薄荷香味，他却只是替她开了车门，旋即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恢复了原先的冷漠与疏远，显然是在下着逐客令。
　　她无奈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回过身来，他却在发动着车子，她在失望里却无计可施，只得转身向超市里走去，不想，他却在身后唤她，“张春燕…”
　　只若春回冰破那一刻的震动，她再度回转身来，脸上展露着喜不自禁地微笑，心花怒放。
　　他滑下了车窗，“张春燕，那个…你的年纪这么轻又离乡背井地出来打工，遇人遇事都得三思而后行，得多长个心眼儿才成，不要被…这花花世界迷惑了…万一…吃亏的…总是女孩子…你不要嫌我多事…你在别处怎样我是不能过问的，但是现在你在我这里工作，我不敢说有多么丰富的人生阅历，但总比你年长几岁，既然见了，少不得了要提醒你两句…这个世界…不是你想地那么简单…”
　　好一番苦口婆心，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对于他这样一个冷淡而又惜字如金的人来说，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她是既懊恼又感动…尽管他还是误会了她，可是由他这一番劝解之辞来看，他待她，倒底还是与众不同的。
　　他见她渐渐收敛了笑容，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沉吟了片刻，又道：“你进去买东西吧，我今天去办的事不会耽误太久，你买好东西还是等在这里，一会儿我回来接你…”
　　那天，他果然又回来接她回去，为了缓和气氛，破天荒地说了好多“废话”，她却始终沉默不语，他亦渐渐萎靡下去。她将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玻璃外的红尘熙攘，川流不息的车海，行色匆匆的路人，却觉得一种莫名而难言的亲切，这炎热喧嚣的城市竟在豁然间变地欣喜可爱起来。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空调在嘶嘶地响个不停，寂静的空气里总是循环不止地喧嚣着这样的噪音，更将人的厌烦情绪推至了顶峰。于是，她下床去，仿佛有些赌气似的关上了空调，去打开了窗子。月亮很好，大约正是阴历十五前后的时候，只若银盆一样悬在当空，院子里幽幽的林木花草都被镀上了银色，仿佛闪动着奇异的光泽。
　　她怔怔地望着那月华如水，只觉得心里“啪”地一下爆开了一簇幽蓝的火花，清晰而明亮地听地见那“噼噼啪啪”的声响，不禁深以为异。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在向上牵动着，再也放不下来。她竟然在夜里象个傻瓜似的一个人对着月亮傻笑。想想，急忙回到床上去，用毛巾被蒙住了头，然而不过片刻的工夫，又慢慢地褪了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慌地来回转动着。心中的火花已经结成了燎原之势，绽放了璀灿的烟火，铺天盖地地倾泻四方，一直填满了她的胸壑，仿佛几欲爆炸开来。
五
　　早上的时候，邵氏夫妇吃过饭带着宝宝出去遛弯了，只剩下她和他在餐厅里，她突然道：“那个…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他怔在了那里，她迅速地转过身去，却偷眼向橱子上的玻璃门望去，他正在喝着稀饭，隐隐约约地，仿佛从那模糊的影像里，捕捉到那偶然间流露出来的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那天在社区外面见到的“不速之客”。
　　她在楼上楼下忙碌着，分明觉得他的目光在跟着来回晃动。她不敢使自己停下来，只满心欢喜地着，辛勤劳作着。她开始变地怪异，莫名地喜悦，莫名地烦恼，她渐渐地开始期盼他早点回家来，然而回来了，近在咫尺，却不敢望他一眼，偶尔偷偷地瞄过去，正迎上他若有所思地注目，立即慌不择路地逃开。
　　其实有满腹的话想要对他说，却是哽在心头赌在咽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她只自己要渐渐地病入膏荒，到最后无药可医该怎么办？她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可怎么来得及…她慌乱，她郁闷，她渴望，她胆怯，她忐忑，她无助，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歧途？没有人来她一把，为她点一盏归航的明灯，引领她回归到从前平淡安稳的生活里去。
　　倒是顾江浩时不时地骚扰她一下，一天几通电话，催命似的要她回家去，可见她一副铁了心的架势，最后只得使出了铩手锏，“陈慧珊，常建设来了…哎哟，说句实在话，是真不错…你也知道我顾江浩是轻易不夸人的…人家指定瞧不上你，你不用抱太大的心里压力了，只按大人们的要求见一面得了，你好交代，他也好交代，我更是好交代…反正你现在已经是油盐不进了，我也懒得和你啰唆，你的学问那么大，也不是不懂道理的人，我是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你也听不进去，我是仁至义尽了，以后你是好是赖，都和我没关系了…”
　　归根到底，是想让她和常建设见一面。也许，顾江浩说地对，还是应当见一面的，总是躲避也不是长远之计，总得给双方的父母一个交代。
　　星期天，她照例可以休息一天，于是便回到姨妈家和顾江浩一起出的门，也算顾江浩善解决人意，将所谓的相亲大会改成了朋友间的聚会，地点安排在香格里拉的上海餐厅。韩未海兄妹俩是早就认识的，她点头致意后，便傍着韩未泓坐了下来，低声笑道：“听说你要结婚了？”
　　韩未泓的面上一红，“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是在十月底左右吧。”
　　顾江浩一见她们两个人在咬着耳朵，叫道：“韩未泓，你如今可是有主的人了，这幸福是挡也挡不住了，赶紧腾出点功夫，关心关心我们家慧珊，这个丫头可是鬼迷心窍了…”
　　她不由得望了过去，不知道顾江浩是不是在婚变之后受了刺激，当着从前的未婚妻的面，突然变地语无伦次起来。也没见过比他们更奇怪的人，解除了婚约，相处地倒比从前更自然了，偶尔还在一起吃个饭什么的。如果是她，有一天面临这样的僵局，当然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她可没有这样的勇气和闲情逸志。
　　包间的门被推了开来，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笑着解释着：“不好意思，我来迟了…”韩未海先站起身来，招呼着：“建设，来…我来给你介绍，顾江浩的表妹，陈慧珊…”
　　早已听闻韩未海正在和常建设的妹妹谈恋爱，这可是未来的大舅哥，当然得殷勤一点的。哼。象他们这种人，不过是用来串联家族关系的媒介，那错综复杂的网络，纠缠不清，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她也不能例外，说来也有寻常人家想象不到悲哀。
　　只是，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她也急忙站了起来，先伸出手去，“你好，我是陈慧珊…”
　　常建设倒是一派温和淡定的绅士风度，只轻轻一握，便客气地点了点头，“我是常建设…”
　　她想起从前想象里“建设四化大业”的人，嘴角泛起了忍俊不住的笑意，正巧给常建设逮了正着，有些尴尬，只得硬生生地按了下去，这次轮到常建设笑了，倒也怪哉，那温和自然的笑容，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竟让她渐渐地收起了玩笑之意，这个人与想象中的轻浮傲慢的豪门子弟，并不相同，倒与韩未泓的未婚夫有些想象，带着那么一点文雅的风味。
　　这餐饭吃地倒也愉快，韩未海大概是已经提前被顾江浩打了预防针，并没有象从前似的拿她取笑，大家只安安稳稳地闲话家常，常建设的谈吐高贵又不失风趣，总是恰到好处，怪不得连顾江浩也赞赏有加，
　　最后是常建设结的帐，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酒店大堂，满天星光璀灿，风吹着她的连衣裙飘然若举，擦着他的裤腿，仿佛粘到了一起似的，暧昧不清。她本能向一旁退了一步，却被新穿的高根鞋绊了一下，他很是自然轻扶住她的背心，“当心…”
　　她真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何至于这么紧张，倒好象是故意的似的。幸而其他的几个人正在开着玩笑，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糗事。
　　车子来了，她很礼貌地向他道别，上了顾江浩的车子。到家以后，顾江浩只说了一句话，“陈慧珊，也许是你的缘分，也许不是的…但是万一是的，而你却硬生生地推开了，留给你的便只有后悔…你可不要再走我的老路…”
　　她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常建设也许是非常理想的结婚对象，如果她一早接受家里的安排预先见了着，也许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可是，现在她的心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她已经作不了自己的主…
　　周一的时候，她依旧是要上工去。顾江浩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辩解着，“我已经答应了人家，要做满两个月，不能言而无信。”可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是那么地苍白无力。
　　顾江浩淡淡地道：“陈慧珊，你想玩可以，但是我劝你千万要记得你的身份…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个女孩子，而我们的家庭是决不可能允许你做这样的选择…你的未来是早就已经安排好了的…可以不是常建设…但只能是常建设那一类的人…那个人…不行…”
　　她痛恨顾江浩的残酷，非要捅破了这曾窗户纸，她一直都在回避，不敢去碰触那不堪一击的希望，因为有太多的迷惘，太多的阻力横亘在那里，她需要人的帮忙…而唯一的指望，顾江浩也双臂围拢，冷漠地站在一旁，斩钉截铁地告诉着她这冒险，是多么地不切实际。可是，越是这样，越是激起了她的倔强之心，不真的努力一次，怎么会知道还会不会有一线生机？
　　顾江浩仍旧摇着头，半晌才无奈地道：“为什么女人一遇到爱情，就变地稀里糊涂，就变地一往无前的固执与坚决…陈慧珊，将来你要是撞个头破血流，可别怨哥哥我没有提醒过你！”
　　爱情？她不由得激灵灵打了寒颤，难道真的是爱情，悄然而至？可为什么她却是这样的忐忑不安？
　　她回到了湖光山色别墅，宝宝很是高兴，张开了双臂要她抱着，腻在了身上就不愿松开。
　　邵伯母一副为难的样子，“宝宝今天早上起来有些咳嗽，可我要陪着你邵伯伯去大连开一个研讨会，把宝宝留在家里由你带着，你看行不行？”
　　她很自然地望着穿戴整齐正要出门的他，“没问题的！是不是，宝宝？况且，不是舅舅也在吗？”说完，摇撼着宝宝那两只肥嫩的小手，倒引得那孩子咯咯地笑起来。可是她分明觉着了他射过来的凌厉的目光，心下忐忑着，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又惹着他了？不过就是说了一句“孩子的舅舅”吗？难道这个称呼很奇怪吗？没想到，邵氏夫妇也是一脸的尴尬。正巧，小谢进来了，打了一番招呼，也就混过去了。
　　小谢已经有几天都没有到湖光山色来了，她感念着收受自行车的好意，便去炸了一杯西瓜汁来很殷勤地送了上去，小谢本来对她是随意且有些顽皮的态度，却突然双手接在手里，连声说着，“谢谢…谢谢…”
　　她从那客气之中分明感觉到了疏远，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了？突然变地好奇怪呀？”
　　小谢迟疑了片刻，方意味深长地道：“我能混到今天，主要就是分寸把握地好，不是我该染指的东西…一旦给我知道了…我就得狠地下心来…不再多想…春春…”说着，竟然长叹了一声，又道：“春春，你这么好，可惜…我们没有缘分呀…”
　　她哪里知道那话中的意思，听着那长长的叹息，以为又是一番玩笑，便作势抬脚欲踢踏上去，不想那万众仰慕的偶像不知何时站在客厅的边缘，正若有所思地向这里望着，“小谢，你还磨蹭什么，时间来不及了…”小谢赶紧收敛了态度，将果汁一饮而尽，又将杯子递还给她，“谢谢…我得和康哥出去了…谢谢你的果汁…”她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还是不解其意。
　　晚上，他回来地很早，不过才六点多钟的样子，她正和宝宝在门厅外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宝宝坐在婴儿车里，一副少有的严肃认真态度，似乎对这番谈话也很重视。他下了车，看到这奇怪的情形，不由得笑起来，“你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叽叽咕咕地在嘟哝什么呢？”
　　不过是随意的一句话，她的脸却红了起来，急忙站起身来，“吃过饭了吗？我去给你…”他却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今天午饭吃地晚，我现在还不饿，一会儿煮点面条吃就得了。”她一时之间突然变地拘谨起来，想了想，还是又在石阶上坐下来。
　　不一会儿，他换了家常的衣服到客厅里接一了杯水来喝着，一眼瞥见她静坐在晚霞中一个背影，突然间心有所动，便走出客厅来，站在了台阶上，遥看着霞光蔼蔼的庭院，平日里艳丽缤纷的林木花草如今亦安静下来，惟有覆满墙壁的牵牛花从荫稠如墨的枝蔓里探出头来，仿佛挂在风里，随时等待召唤的铃铛。
　　小谢送来的那辆自行车一直停靠在墙壁那里，有些奄奄一息的疲惫之态，他仿佛有意无意地提起来，“小谢好意送你的自行车，你为什么不骑呀？”她没好起气地回敬了一句，“我是真的不会骑…”正说着，却见他走过去推了过来，向她招手，“你过来，我来教你骑…这有是什么难事，用不了多少时候，你肯定一学就会…”
　　只要是与学习有关的，她历来都是得心应手的，尤其是迎着他难得的温和鼓励的眼神，还真的有些跃跃欲试。没想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纸上谈兵，和实际操作之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真的害怕他问她，“猪是怎么死的？”可是他很耐心，不厌其烦地帮她掌握着分寸。
　　只是，他就近在咫尺，不由得她心慌气短，更是手忙脚乱地不听使唤，一次又一次地跌到在地，幸而是草地，不然是真的是要跌个鼻青脸肿才是。这样胡思乱想着，车子歪歪扭扭地向地一边倾斜倒去，她已经掌控不住，“完了…完了…”只得任由那车子一败涂地。
　　不想，他却在一把抓住了她，她正巧撞进他的怀里，他的手在混乱间滑过她胸前最柔软的地方，仿佛雷轰电掣一般的颤栗与悸动。她却睁着一双妙目，青幽幽的路灯照耀之下，隐隐似有星光流转，他的气息强烈逼人，仿佛岩浆迸发前的寂静下的灼热，由他的眼睛里只看地她的身影，那一刻，呼吸渐渐停滞的，是不是，只有她一人？
　　他在那一瞬间，迅速地站起身来，“真没见过比你更笨的…我是教不会你了…那个…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就匆匆地走进客厅里去。她慢慢地坐起身来，看着他慌张仓促的背影，不由得微笑起来。
　　连续两天，他都没有出门去，卸下了明星的光环，只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男人，在家里帮她带孩子做家务。两个人配合默契，倒象是真的管起门过起小日子来。竟然连那个阴阳怪气的丽莎也消失不见了，没有人来打扰他们。可是她却觉得弥足珍贵，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不免又是高兴又是酸楚。
　　其实也不过是平常生活里的平常事，他甚至还陪着她去了一趟超市，竟然没有被人认出来，他很听话地推着车子跟在她的身后，却偷偷地向车子放着一些又贵又不实用的东西，她少不得了又一一捡了出来重新放到柜架上，可他趁她不注意，又故伎重施，她看着他难得的孩子气，也只得罢了。
　　两个人兴高采烈地结了帐回家去，她自己包了锅贴煎给他吃，想不到他吃了好多，抚着肚子感叹，“好饱！长此下去，我非变成个大胖子不可。”
　　她有些爱怜地嗔怪着，“要是给你的粉丝们见到自己偶像现在的样子，估计支持你的人得流失一大批…”
　　他却微笑，“以前总是害怕被遗忘被丢弃，可是现在反而渐渐地没有这种感觉了，似乎觉得也很无所谓了…”
　　她很清楚，他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岂是说放就能放地下的？
六
　　夜里，宝宝竟然发起烧来。
　　她只得将他叫了起来，他也是吓了一跳，开着车和她一起带着宝宝去医院看急诊。接诊的是个四十几岁的女医生，慢条斯理却是耐心细致的，看着她一脸的焦急，笑道：“是扁桃体有点发炎引起的发烧，不碍事的，一会儿开点药，再去挂个吊瓶就可以了。”她不禁长吁了一口气，宝宝似乎又有了精神，抓住桌上病笺纸不肯撒手，那女医生笑着夺了下来，“瞧这力气，看样子是好了。你可不许再胡闹了，看把你爸爸妈妈都给吓成什么样子了，这小东西，长地倒是真漂亮…” 
　　其实不过是不相干的人，随口说了句玩笑客套话，误会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她却没来由地心跳加速起来，只得将宝宝递给他，“我去划价交费，你先带着宝宝去注射大厅…”他老实地回答，“我不知道注射大厅在哪儿，我…我…还是等着你吧…”她回身看着那个万众仰慕的偶像，无辜地站在走廊里，宝宝正趴在他的肩上，乐此不疲玩弄着他的耳垂，倒是天生一对。她没好气地道：“那你找个认识的地儿，等着吧…”
　　他真的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她，宝宝早已经累地睡着了，她垫起脚尖试了试，似乎已经不那么烫了。两个人进了注射大厅，灯火通明，却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墙壁上的电视机还开着，午夜剧场里正在播放着《亮剑》，烽火连天，硝烟弥漫。一个护士睡眼惺忪地来打针，她忍不住道：“麻烦您轻点，宝宝刚刚睡着…”那护士少不得了白了她一眼，当然是嫌她多事，但下手还是留了情面，宝宝只闷闷地“哼”了一声，依旧歪在她怀里睡了过去，倒没有因为针刺入肉而再掀哭闹。
　　电视的声音放到最小，他们又是坐在比较靠后的地方，根本听不见里面的喧嚣究竟为了什么。她一边轻微地拍着宝宝的身体，一边抬起头来看着那长长的塑料管子里一点一滴缓慢流动的透明液体，真的好象一个母亲那样娴熟，那样劳心费力。
　　他在一旁看着，半晌才道：“你也累了，要不我来抱着孩子吧…”她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刚刚真的把给我吓坏了，医生一说不碍事，我这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落了地…那样小的孩子…离开了爸爸妈妈的身边…如果给他的爸爸妈妈知道了他病了，还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子呢？”
　　眼见着他的脸色渐渐地黯淡下去，她竟然鬼使神差地伸过手去，轻轻地覆住了他的，犹能感觉到手心里微微地颤抖渐渐地平息了下去，他侧脸来看她，她的唇角浮现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总会好起来的，你不用担心…”仿佛是一语双关的，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意指何方，只是有种说不出的预感，而那迷底也许是她已经想到，却是不想也不敢承认的。
　　点滴流淌的时光无聊而漫长，她真的有些累了，竟然不知不觉地靠在他的怀里打起磕睡来。恍惚间，仿佛觉着他在轻轻地吻着她的额角发际，心里模模糊糊地涌起一个念头，一定又得让人家误会了，误会他们是恩恩爱爱的一家三口…顾江浩在遥远的阴影里闲闲地数落着，“陈慧珊，那是你的儿子吗？那是人家的！那是你的爱人吗？那也是人家的！你不要自作多情了…赶紧清醒清醒吧…那不是你该走的路…”冷不丁地，母亲从顾江浩的身后闪了出来，“珊珊，你要是还这么执迷不悟，就别怪妈妈狠心…就算妈妈白疼了你白养了你了…我和你爸爸就全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他们为什么变地这么狠，这么冷酷？
　　就那么见不得她选择自己想要选择的这个人？
　　世界在突然间变地黑暗下来，“倏”地一下，长长的荒凉的走廊尽头点燃了一只蜡烛，幽幽的微茫，一闪一闪的蓝火，好象鬼昧一般，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那烛火之后忽隐忽现，引地她忍不住想要看个清楚，怎奈脚下绊住了，抬也抬不动，急也急死了…天可怜见，又一盏烛火亮了起来，紧接着又是一盏，此起彼伏，照亮了整个厅堂，鲜花堆砌，彩灯连串，人海汹涌，惟有主席台那里，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男人的背影，好象是进了谁家的婚礼现场，只是那个男人是谁？是新郎吗？为什么他不肯回过头来？他等待的新娘又是谁？为什么迟迟没有登场？人们在焦头烂额地议论着，那嗡嗡的声音渐渐地灌满了她的耳朵，说不出心慌与烦躁…啊…
　　有人在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她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他俊毅的面孔，近在咫尺，而她的眼泪却是抑制不住地滑落下来，他满脸的诧异，终于抬手缓缓地替她擦试了去，柔声道：“你是不是做恶梦了？”
　　渴望与逃避，欢喜与忐忑，渴望爱的临近，却恐惧于爱的迷惑…飞峨扑火的热情和向现实屈服的委屈，正在相互撕扯噬咬着，血管里的血液伴随着脑海中的思潮，亦翻腾迸沸个不止。
　　她有些羞赧地摇了摇头，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真的没事吗？”她又摇了摇头，新鲜而陌生的情感，生生不灭，而且越来越迅猛，越来越热烈。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欲言又止，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男子表达自己对他的渴望与爱慕。
　　他仿佛有些诧异地试了试她的额头，“哟，有点烫…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却笑了起来，象是个傻子一样。
　　他们打完了点滴回家去，她将宝宝安顿好了，却见他在外面的客厅里倒了两杯红酒，“过了困劲了，想喝杯红酒，你要不要来一杯？”
　　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接了过来，转动了一下酒杯，红滟滟的液体，华丽而苍茫的颜色，仿佛是末路结局时的挽歌。
　　他沉默不语，自顾自地喝着，眼见着半瓶红酒都下了肚。她在一旁默默地望着，他突然间一笑，凄凉而又伤感，“人家常说世上之事情十之八九不能尽随人意，我不过是想好好地生活…但是到头来似乎总是事与愿违…背叛与利益之间的取舍…最终总是能让人抛弃一切…想想，还真是可怕…”
　　她是不懂，因为她的人生是在平坦大道里顺风顺水一路走来的，一切都是由母亲替她安排好的，她从来没有对于未来的忧虑，也没有过多的狂热的憧憬，她只需要按着那按部就班的人生轨迹，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即使偶尔遇见黑暗或者丑陋的东西，也不过是在最初的工作中接触到的，可那是她的工作，是属于别人的喜怒哀乐，按照职业道德，她不能也无需搀杂个人情感，所以她实际并不曾深切地体验过被人背叛的滋味，所以她真的不懂。但是她看到他脸上渐渐转换的落寞与愤懑的神情，完全与平日里的坚强冷峻判若两人。她不由得想，也许他曾经被伤地很深吧？而那个曾经深深地伤害过他的人，也许对他非常地重要…
　　她把玩着那酒杯，保持着清醒的理智，“人的希望越大，失望才会越大，你如今在事业的顶峰，所以才会患得患失…而上帝总是公平的，不可能让你凡事都十全十美…而人在某一个时刻的放弃，也许并不仅仅是背叛或者为了利益间的取舍，也许还有迫不得已的其他原因…而人…或许放弃了，才会有不同的收获…”
　　他有些醉意朦胧地望着她，仿佛正有一个巫女，在暗夜里悄悄地说着蛊惑的咒语，她是要他作出选择，凡事…似乎总是不能兼得…
　　早上醒来，天晴气爽，心情也特别地舒畅，似乎都将夜晚里不期意间发生的梦游忘地一干二净，他依旧忙碌着各处的通告，而她依旧做着一个保姆应尽的本份。几天以后，不想顾江浩的电话打来了，声嘶力竭的几乎要将她吃了一般，非要和她见上一面。
　　她想了想，只得把宝宝暂时寄放在社区的托儿所里，按小时收费的，里面的小朋友很多，宝宝开始还有些怯生，不一会儿，就把她撂到一边去了。她赶紧搭车赶到顾江浩办公楼附近的西餐厅去，下午三点多钟的光景，客人并不多，她一眼就瞥见顾江浩一脸阶级斗争地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心下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个人又发什么神经了？
　　有侍应引着她过去，顾江浩已经预先点了冰红茶，她一路赶来正渴地要命，先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杯，顾江浩没好气地道：“陈慧珊，你现在可是越来越能干了，我看你最后怎么收场…”接着便将一份报纸撂到她近前，她一边翻看着一边开着玩笑，“怎么…是不是你又和某某女明星的绯闻又上报了…”
　　然而，却说不下去了，在娱乐版的头条，赫然刊登着，“邵文康伴神秘女友夤夜携子入院就医”，底下还刊登着几幅照片，似乎是用手机拍摄的，模模糊糊的几个影像，并不能分辨其中所拍之人的真实面目。可是她心知肚明，这照片并不是伪造的，那熟悉的场景，是她那夜切切实实经历过的，更有甚者，连她靠在他肩头睡着的那一幕也没放过，下面配的小标题也很具煽动性，“邵文康一改硬汉风格，温柔细致呵护女友”…靠！现在的狗仔队们可真是无孔不入，她不由佩服地五体投地。
　　顾江浩冷淡地道：“你可真是服务周到…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陈慧珊，要不是你是我妹妹，我对你知之甚深…这两年你又在这里读研究生，大家同进同出的…我…我…”倒底还是是顾及她的面子，没有将那不堪的话说出来。
　　她也不介意，很是悠闲地向侍应招了招手，“这里请再给上一杯芒果汁和一块巧克力蛋糕…”顾江浩忍不住叫道：“陈慧珊…”有人很注意地望向这边，只得稍微克制了一下情绪，又道：“你倒底想闹到什么地步？陈慧珊，你立刻给我打包收拾行李，我要把你押回姨妈那里去，好歹我是担不起这个责任了…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如今却闹出这样的新闻来…”她却闲闲地道：“你别杞人忧天了，这乌糟糟黑漆漆地一团，怎么能看出是我来呢？”
　　顾江浩一下子泻了气，“这明眼人一看…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瑞美公司杨总的秘书和我的秘书聊天时偶然提起这个话题，我一听是他的名字，饭局一结束立刻买了报纸来看，后来又了上网，现在娱乐版的头版头条，可都是…这个消息…这不熟悉的人可能认不出来…可是我们是那么熟悉的人…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难道，只有我对你那么熟悉…就再也没有熟悉你的人了？陈慧珊，你长不长脑子，理智一点，好不好？我都快让你给愁死了…我们这样的家庭，我是一男的也就罢了，你倒底是个女孩子，难道…你就不考虑考虑后果吗？”
　　问题似乎真的很严重！
　　究到底，的确不能忽略公众猎奇心理的疯狂程度，她此前也是其中的一份子，深谙其中的热火朝天，一点点小事也能在推波助澜的操控下，变成沸沸扬扬的“门”事件，唾沫星子下缔造的伟大事业，总有惊天动地的效果。
　　她不由得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道：“那是他姐姐的孩子，跟着他父母刚刚从澳大利亚回来，这两天他父母去外地参加研讨会去了，那孩子昨天夜里发起烧来，我和他都是没照顾过孩子的人，慌慌张张地送到医院里，哪儿还顾得了那么多？”
　　顾江浩仿佛松了口气，“你也不想想，他现在可是最红的时候，一言一行都倍受关注，这种新闻又是最具爆炸性的，是与不是，先登出来再说，谁还会去核对它的真实与否…趁这组照片拍地不清不楚，你最好是赶紧抽身，我去查查是谁想捅这个马蜂窝…不过，你不要以为我插手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那些记者也是不可小看的，无孔不入，按下了葫芦起来了瓢，总有不舍弃想要跟踪到底的…那你可就真的有暴露无遗的危险了。”
　　她刚要说什么，只听见有人唤道：“顾江浩…”顾江浩的神色微微一变，向她解释着，“我绝对不是故意的，陈慧珊，你一定得相信我…”说话的空当，她眼睁睁地看着常建设淡定自若地走了过来。
　　顾江浩站起身来，“这么巧…一起坐吧…”没想到常建设真的老老实实地坐下来，“我约了朋友，结果…临时有事先走了…就是这样巧…陈小姐，想不到…又见面了…”
　　她心中有事，矛盾着困惑着迷茫着纠缠着，惴惴不安，根本搞不懂一旁的两个男人都在聊着什么。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细瓷白碟中的巧克力蛋糕。常建设终于忍不住提醒：“陈小姐…”她恍然，不由得脸红了起来，常建设只是微微地一笑，文雅而镇定的翩翩君子，温和如水的目光，她竟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顾江浩在一旁察言观色着，接了一个电话，“那个…不好意思…公司有点急事我要先走一步了…建设，要不你再陪慧珊聊聊…大家都那么熟悉了，别陈小姐的叫了，太见外了，你直接叫名字得了…陈慧珊，我先走一步了…”
　　她狠狠地瞪了顾江浩一眼，顾江浩佯装不知，趁着常建设不留意，向她做了鬼脸，她大概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峰尖浪口上，也许常建设才是那个能将她拉回到现实世界里的人。无奈，礼貌上她只得继续敷衍下去，可是少了那插科打诨的人，难免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的尴尬，而在于相对还很陌生的两个人之间，即使是三十秒的空隙，也是相当明显甚至是漫长的。
　　还是常建设先转入了正题，“其实…我对于自己家庭里这种近似于强迫式的安排，是有些不满的，所以一直回避着…但是我决没有丝毫对你不敬的意思…如果因为我的不礼貌的行径，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向你道歉…”
　　她急忙受宠若惊地摆了摆手，“哪里…哪里…”对面的男人，有着挥斥方酋的镇定与大度，但是却因为良好的学识与修养，将那锋芒恰到好处地隐藏了起来，温和地如同那落地长窗外的阳光，暖意洋洋，让人的心神不禁渐渐地松弛和缓下来。
　　接下来的谈话是轻松而愉悦的，不过是寻常的话题，但对于第二次见面的人来说，亦算是很特别的了。可是她沐浴在的窗外绿叶夕阳中，隔着小小的餐桌，却很清楚很理智地意识到，他们的相识来得太晚，在人生高高低低曲折迂回的弧线上，他们之间的交汇点，只是空。
　　她谢绝了共进晚餐的邀请，常建设也没有坚持，本要送她回去，可她也一并婉拒了，便替她叫了一辆车，付了车费，招手告别。她由反光镜看着那风致翩翩的男子渐渐地模糊不见，同是傲世独立的两个人，竟是这么不同，一个仿佛熊熊的烈火，一个仿佛轻柔的山泉，炽热与温和，双峰对峙，在特定的时间里，齐齐登场。
　　回到湖光山色已经很晚了，她急急忙忙去托儿所里接了宝宝，正玩地热火朝天，极不情愿地嘟着嘴扑向她的怀里，看管的老师为了表示尽职尽责，告诉她已经喝过奶吃过饼干了，宝宝很乖，和小朋友相处也很融洽，欢迎他们再来。她道了谢，絮絮叨叨地和宝宝闲话着一路走回去。想不到他已经早回来了，连丽莎也在，都沉着脸坐在客厅里。她“咦”了一声，“你们吃过晚饭了吗？想吃点什么？我这就去做…”
　　丽莎冷冷地道：“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
　　她想了想，并不能实话实说，只得胡乱应道：“我和宝宝出去逛了逛…”
　　丽莎“哼”了一声，“你倒是逍遥自在…小张，你过来，我想和你说个正经事…”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闷声闷气地打断了，“张春燕，你和宝宝到房间里去，不要出来…快…别磨蹭…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这样的疾颜厉色，她很是委屈，宝宝也吓了一跳，吭哧吭哧地仿佛就要哭出来。他方放缓了语气，“你带宝宝暂时回避一下，我有事和丽莎商量…”她很明显地感觉到那暴风骤雨来临前的压抑与沉重，想了想，还是抱着宝宝进了房间，哄着宝宝睡着了，却听见外面的谈话声音越来越大，“李丽莎，你还没完没了了…我不同意这样做，如果公司真的这样决定，我明天就跟王总谈…不就是拍了几张照片吗？反正也模糊不清的，凭什么就认定了是我？况且，之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无中生有的绯闻，随他们去说好了，热闹劲过了之后，一切就会平静下去的…”
　　丽莎仿佛有些苦口婆心地劝解着，“邵文康，你应该很清楚，之前我们之所以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不过就是要采取欲擒故纵的方式，引发公众的好奇心理，配合电影的宣传工作，因为根本是假的，所以我们并不怕什么…可是这次，你我都很清楚…决不是单纯地无中生有，那些记者一定会抓住不放一步步地追查下去…到时候，一旦出现无法收拾的场面，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邵文康，这次我们必须以进为退，必须得让她面对媒体说清楚…况且，找的是与我们关系很好的媒体，绝对不会为难她的，你还担心个什么劲…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熟悉你的人，知道你是善良不忍心，不熟悉你的人，还以为你真的是护花心切呢…她不过是个保姆…”
　　等她出来时，只有他一个人孤独立在窗前凶狠地抽着烟，透明的落地长窗外幽蓝如墨，却将她的身影整整齐齐地托映其中。他将手里香烟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转回身来，“看你的样子，似乎已经知道了所发生的事情…不过…不用担心…不过是小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这些日子，恐怕要委屈你了…你尽量地减少出门，即使是出门，也尽量地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管什么人来问你什么，你都不要理睬，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
　　他完全可以将她推倒媒体面前去，去面对那些轮翻轰炸，面对那些可能会出现的尴尬问题，其实只是需要她实话实说罢了。他并不知道她有难言之隐，就象丽莎说的，不过是个保姆嘛，恐怕还巴望着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呢！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单纯地从她的角度出发，不愿意将她推到那峰尖浪口上，去面对那悠悠众口的诘问，他只是单纯地为了她…
　　有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她还站在那里，静静地，好象暗夜里陡然间开放的昙花，鲜艳夺目。她问他，“为什么？”
　　他淡淡地道：“你是这样地纯洁，这样地一尘不染，让人忍不住…忍不住…就想好好地护住了，生怕有个闪失…我的意思…是…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受到任何伤害…”
　　没来由地心慌气短，其实她一点都不单纯，其实是她骗了他，她不是他印象里那个为了供弟弟上学的善良姐姐，她只不过是为了好玩一时兴起的“冒名顶替”者。善良单纯的，只是她的外表…她一点都不好，是她骗了他。
　　她禁不住转过身去，泪流满面。
七
　　她决定相信他，将所有的一切交付到一个相对来说还有些陌生的男人手上，不能不说是一次大胆的冒险，可是她却有着义无反顾的勇气，只因为他说，“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未见得是终身相托的承诺，但却是一个男人，在“枪林弹雨”里倾身相护的情谊与担当。
　　不再看报章杂志，甚至连电视里偶尔出现的娱乐节目也一跳而过，她封闭了自己，并不知道外面的喧嚣热闹，究竟到了一种怎样的程度。他依旧如常地去参加通告，甚至已经开始在做前不久王导演提到的那部巨片的前期准备工作，他谢绝了一概采访活动，以出乎意料的镇定来应对那些不怀好意的传闻与谣言。
　　其实，不外是说他早就藏了个正牌女友一直隐而不宣，甚至已经有了个私生子，亦有谣言说他早和女朋友分手了，只不过是在独立抚养着儿子而已，诸如此类的传闻喧嚣尘上。粉丝们有伤心失望的，有为他的痴心感叹的，甚至还在网上展开了讨论，一时之间热闹非凡。只是那所谓的不知是否已经成为过去式的女友， 犹抱琵琶半遮面，仍是难见庐山真面目。
　　也不过去一个多星期的光景，外面的热闹似乎渐渐地风平浪静了，她见他的笑容，越来越轻松自然，只逐渐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专心地呆在家里研读剧本，查找与剧中人物相关的资料，象是一个高考前全力冲刺的学生一样。她偶尔也仿佛是无意地出点意见，也不见得是多么伟大的远见卓识，却仿佛让他有刮目相看的意思，竟如获至宝一般，一一地记录下来。
　　渐渐地，朝夕平常相对，忘却了俗世里的闲愁与纷扰，只度着那纯净而温馨的时光。只有他与她，还有那个小孩子，天光日长，温馨无限，他们的生活，安闲与静谧，永远不变。
　　但是，幸福的时光永远都不能长久，总是要被当作回忆来凭吊。
　　顾江浩给她打来了电话，“陈慧珊，告诉你，我妈再有一个星期就该回国了，你妈再有一个星期就要过来了，她们姊妹两个不知要密谋什么宏图大志…我奉劝你千万要小心自己的言行，还是乖乖地及早抽身才是…别在那里瞎胡闹了…我是顾不上你了，公司业务上出了点问题，我现在在法国…是鞭长莫及呀…”
　　这个胆小鬼，该不会是听见什么风吹草动，提前先跑路了吧？
　　她还是给母亲去了电话，刺探军情，倒不是担心前些天闹绯闻的事，长期奋战在政治岗位上的领导同志，哪有经历顾及娱乐世界里的谁是谁非？只不过是因为害怕再拿常建设来说事，到时候弄假成真，可就脱不了身了。
　　母亲倒是一派地自然，“珊珊，前不久和你常伯母一起吃饭，说是她家建设回来对你赞不绝口，我见了那孩子，真是不错，且不说长相英俊，单就是温文尔雅的接人待物的处事风格，也不是时下那些年轻人可比的，那样的出身背景，一点都不轻狂浮燥…珊珊，不正是你喜欢的类型吗？难得人家对你青眼有加…珊珊，这次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再乱使性子，一定得好好把握…”
　　她有多么了解自己的母亲，真是一猜就中。却没有得意的机会，脑袋里哄哄乱成一团，嘴里口干舌燥的，却搜刮不到一句切实可行的话语来打消母亲的念头。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喜欢温文尔雅的男子的人了，她遇上了别人，被那淡定背后挥之不去的桀骜不驯的傲慢风度，深深地迷惑了眼和心，那是聚光灯下塑造出来的万众仰慕的人，用顾江浩的话说，她是鬼迷了心窍。
　　急中生智，她百般不依，“听哥哥说，你要过来？你是不是打算过来监视我和常建设进展地怎么样？你再这样…我就跟爸爸打小报告，说你背着他，在偷偷地搞包办婚姻，限制他宝贝女儿的恋爱自由…你再这样紧追不舍，我…我…我…本来还有打算…想和…常建设好好相处呢，让你这么一闹，我…我可撂挑子不干了…”
　　亏心不亏心呀，把可怜的常建设拿出来做挡箭牌，可是她知道自己的嘴上再硬，却还是捏在母亲手里的一只小小蚂蚁，反不了天的。
　　母亲态度很是宽容，竟然答应了下来，看样子是对常建设这个未来的乘龙快婿，势在必得。仿佛有千斤重担一下子压在心头，她再也轻松不起来。
　　他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心事重重，因为宝宝会说说话了，在她怔怔地出神的时候，宝宝仍旧一惯地抚着她的脸颊，突然间呀呀呓语着：“妈妈…”她吓了一跳，有些错愣地盯着那晶莹透亮的眼睛，天真烂漫中只有无限的喜悦流动不尽，仿佛是见着了有趣的玩意儿，又拍了拍她的脸，“妈妈…”悦耳的童音，清脆而响亮，在一旁看书的他，竟然丢掉了手里的书籍，似乎受到的震动比她还深。
　　好一会儿，她才有些尴尬地道：“看样子宝宝是想自己的妈妈了…”不知道是想急于撇清，还是在解释她与此事毫无关系。可是他仿佛并不在意，一把将宝宝抱在怀里，“为什么小孩子第一声叫的都是妈妈，而不是爸爸呢？”她愣了一下，才道：“你没听歌里唱地，‘世上只有妈妈好’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母亲的爱是最无私的…才是…”
　　他冷冷地截断了，“哼…难道就没有…母亲为了自己的大好前途，而抛弃自己孩子的吗？”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严肃的话题，因为她自小是被母亲捧在手心长大的，长到了现在，母亲还是不肯撒开手去，恨不得把她装在口袋里，才肯安心。所以，要让她接受一个妈妈为了自己的利益抛弃亲生骨肉，一时之间，还真的有些费劲。于是，她很宽容地笑了笑，“倒底还是一家人，就算再苦，也该共同进退相依为命的，况且…现在又不是以前的时候，逼不得以，还得卖儿卖女…”
　　他也笑了起来，“是呀，确实也到不了卖儿卖女的地步…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她将热好的牛奶滴到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我看你呀…就是演戏演地多了，所以才有这么多奇思怪论…”他接过牛奶来喂宝宝喝着，又笑了一笑，也不再说什么了。她在一旁看着那相依相偎的两个人，温馨而和乐的画面，他现在仿佛被她训练地越来越熟练了，照顾宝宝的工作一切都变地自然得心应手起来。
　　他正巧抬起头来，迎着那盈盈如水的目光，仿佛有些心弛神往，好一会儿才道：“你笑什么？”
　　她抚了抚脸颊，有些微微地发烫，却不肯承认，“我笑了吗？我哪里笑了？我只是看你现在的样子，想想事情还真是奇妙…一个月前宝宝刚到这里来的时候，你仿佛是如临大敌人的架势，宝宝也仿佛也是视你为洪水猛兽，两个人是互不理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变地象老熟人似的了？等有一天，宝宝的妈妈来接他离开，你肯定要舍不得的…”
　　他的脸上突然如冰封霜至，渐渐地冷了下去，仿佛那黑白胶片里定格而成的伤心画面，只是一个冷峻的侧影，不知掳获了多少女孩子的芳心？现在他又用这种姿态来迷惑她了，可是她竟然失去了最初的心旌神摇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有些怯怯地道：“我都在家里憋闷了好几天了，可以出去透透气吗？难道他们真的会穷追不舍下去？你真的就有那么大的魔力？”
　　他不禁莞尔，“我没有那么大的魔力…我只是不愿意把你牵连其中…反正我是久经考验了…多一次少一次也是无所谓了…不过，你要是实在憋闷的话，就出去见见太阳吧…再委屈下去，变枯萎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想不到一向不苟言笑的人，也会开上几句玩笑，她想想，心里却是温暖。
　　于是她堂而皇之地走出社区去，根本没有人理睬她，她搭乘了专线车到城里，很悠闲自在地逛了百货公司又去超市买了日常用品，也没有感受到任何正在被窥探的不安与惊恐。倒是接到了常建设的电话，原来是受母亲之托，给她捎带了不少东西过来，大概是想给他们制造一个再进一步的机会。
　　他开了车到超市来接他，还是那样儒雅温和的绅士作派，替她开了车门，又接过了手里大大小小的手提袋放到车子的后备厢里去，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一副居家过日子的能手，买了这么多东西…”说这话的时候，还很细心地替她系上了安全带，直接驾车来到了丰泽海鲜酒店，可是这城里最高档的酒楼，难免有些兴师动众的意思。
　　吃饭的时候，她很随意地问起来，“你经常到这里来出差？或者这里有重大的建设需要投资吗？”常建设禁不住笑了起来，“没有人敢当面取笑我的名字，你是第一个…”她顽皮地夹了夹眼睛，故意拖长了声调，“是吗？”他始终微笑着，似乎算是做了回答。食物非常简单，却很到位，既细致又可口，吸引了她的全部主意。但是，此后她才知道他常常光顾此地，究竟所为何事。当然，那时候，大家都是各取所需，无谓再去理会和计较那天平上的砝码是否等价了。
　　饭后，他本来要送她回去，可她依旧是象上次一样婉言谢绝了，他当然没有坚持，依旧也是象上次一样替她叫了车，又付了车费。她心中暗想，他果真是一个体贴的男人，有这样的人做男朋友其实也挺不错的，不知谁有这个福气。
　　等她接了宝宝回到家里，不想有客人在，连邵氏夫妇竟然也提前回来了，愁眉苦脸地陪着一旁的，是一个态度娴雅文静的女人，正如泣如诉着， 一见宝宝立刻精神抖擞地抢步上前，伸手一把夺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下颌抵在宝宝的肩头，簌簌地抖动着，梨花带雨一般地娇美动人，“宝宝，可把妈妈给想坏了…”
　　她悚然一惊，定睛细瞧，仿佛那日跳动在手机上被称作“我的爱人”的美丽女子，不禁冷眼望向那面如死灰的他，想想，还是缓缓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只听地宝宝地哭喊突然声震屋瓦，口齿不清地叫唤着：“妈妈…”不知叫的是谁？反正不是她！
　　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冷冷地道：“你先回去吧…你既然把宝宝送回国来，就没有再把他接回去的道理…”
　　当然不能善罢甘休。
　　“邵文康，你非要逼着…大家走到撕破脸的那一步吗？”
　　“随便你…当初你为了另觅高枝，追寻你的荣华富贵，不惜将孩子抛下了…现在那条路行不通了，你又想起孩子来了…哼…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你说地对，现在我的心也学地狠着呢…大不了大家就是一拍两散…”
　　“你真的…敢跟我赌上这一把？”
　　“哼…我有什么不敢的？反正已经传开了…修烨，我太了解你了，是你根本没有这个胆量…否则，你也不会把我爸爸妈妈都给搬出来做你的挡箭牌了…你就不怕把所有的退路都给斩断了吗？”
　　“邵文康，你还是那样…自私自利…铁石心肠…”
　　那铁石心肠的人再也没有回答，显然是失去了敷衍的耐心，她想着他和那可怜的女人之间，当初也许也曾有过美好的时光吧？为什么有一天，会弄地象仇人一样？感情沦落到这样凄惨的地步，究竟为了什么？
　　那女人显然已经放弃了与那个冷酷的人的苦苦纠缠，转而向他的母亲求救，“伯母，就算我有千错万错，可我才是孩子的亲生妈妈，你让文康把孩子还给我吧…”
　　邵母有些无奈道：“小烨，你先回去吧…凡事有我和你邵伯父为你做主。文康现在正在气头上，说话难免有些不理智，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放心，为了孩子，我们也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自然是鸳梦重温，一家团圆的结局，才是大道正途。
　　那女人凄凄婉婉地道：“文康，我一个女人孤零零地一个人在澳大利亚把孩子生下来，有多么辛苦，你知道吗？那时候，你在哪里？你不是又和哪个当红的女明星闹着绯闻，正春风得意着吗？也是我太天真是我太愚蠢，也许我不该把孩子生下来，弄地大家都痛苦…邵文康，从一开始，你就不喜欢被家庭和婚姻所累，更别提孩子了…你不见得有多么喜欢宝宝，你不过是想拿他来向我报复，报复我当初离开你，报复我背着你生下了他，让他成为你甩也甩不掉的包袱和耻辱…”
　　他应当有所触动吧？这样声声如泣的控诉与哀怨，可以想象，当初藏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在华丽的舞台里，和别的女人喜笑周旋，该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问世间，情是何物？活在人世间的芸芸众生，也许都是一知半解的外行？连那万众仰望的明星，似乎也不能幸免。
八
　　她很生气，不，是非常非常生气，甚至气到她根本忽略了自己有没有立场生这个气。只是冷着脸，不肯给他好颜色看。他跟她说话，她故意不理，他在艰难处境里仍不忘关心她，“春燕，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而她仿佛一下子退步成蛮不讲理的无赖妇女，“要你管…”
　　她的心中满是委屈与烦躁，使她分寸尽失的只有一个原因，是她嫉妒，嫉妒他的世界里，缤纷杂绕，而她根本就插不进脚去，干巴巴地象是个傻兮兮的局外人。
　　他似乎一点也不知道她的心意，本来已经够焦头烂额的。
　　仿佛与父母大吵了一架，几近到了决裂的地步，邵伯父一气之下，竟然要和邵伯母带着宝宝回故乡去，让他把乱七八糟的感情纠缠处理完了，冷静冷静，再提宝宝的事情。邵伯母在关键时刻，还是站到丈夫一边，接受了这个意见。早上吃饭的时候，旧事重提，问她原不愿意一起回去？她很果断地拒绝了，“我做到这个月底就不做了，当初也是这样说好的…”
　　他正在漫不经心地喝着粥，仿佛停顿了一下，突然站起身来，“随你们的便…你们都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我是无所谓的人，根本不需要考虑我的感受，你们要走都一起走好了，何必还要等到月底…我谁也不需要…你们都走吧…”
　　还是照旧去参加了当天的通告。
　　她还是要尽忠尽职地站好最后一班岗，做着一周一次的大扫除，心里有事，也不觉得活计的沉重与繁杂，甚至连午饭也错过了。
　　在富丽堂皇的家庭，还是有一大堆随时要处理的旧物，每次大扫除，总能搜瓜出一批，她捆扎整齐了，拎到物业公司设在社区里的垃圾中转站去。天空压地很低，乌沉沉的云层仿佛一个巨大的铅球，正缓缓地滚了过来。她捶了捶后背，腰酸背疼的，干嘛受这罪？无意间望去，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在对面的树林里一闪而过，不由得引起了她的注意。象这样的高档社区，保安措施相当严密，都得刷卡进入。况且不过十几栋别墅，住的业主，数都数地过来，陌生人，一般是进不来的。那个人鬼鬼祟祟的，显然是很有问题。她想了想，还是少惹事生非，赶紧往回走，不想那个人却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她突然停下回转去，“你跟着我做什么？”
　　那人倒是面貌忠厚，很是友善地一笑，“小姐，我是《随想》杂志财经专栏的编辑，邢强，这是我的名片…我并没有恶意…”
　　原来是财经专栏，她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接过名片来看了看，“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那人笑道：“小姐，您别误会，我正在写一个有关常建设先生的专访，和常先生接触了几次，可能他贵人事忙，也可能是他惜字如金，不过只是泛泛地谈了一谈，很难按照我预期地完成一篇具有经济研究价值的文章。我只能从其他的方面入手，比方他的朋友、同事下属、竞争对手、合作伙伴等等，也算是积累一定的协作资料，前不久有人给我提供一点讯息，说是小姐和常先生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才冒昧地想要和小姐简单地聊上几句…”
　　她在上研究生之前，可是做了两年律师的人，当然不会被这三言两语给胡弄过去，眉峰一挑，“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我和常建设是很要好的朋友呢？”
　　他们只见了三次，常建设有那么了不起吗？竟然要上财经专栏？她很怀疑这个人，莫不是双方家长的某一方派出来的探子？
　　她提高了警惕，却变地和颜悦色起来，“对不起，我并不认识什么常建设，估计您是认错人了…”
　　那人微微一笑，“请小姐看看这些照片…想来是能唤回一些记忆的…”
　　她半信半疑，接了过来，只是几张照片，却张张触目惊心！
　　她和常建设在餐厅里语笑嫣然，她抱着孩子和邵文康在医院里喁喁细语，邵文康在酒吧里和那天客厅里出现的女子同桌共饮，常建设和余美美在咖啡厅里相携共坐…
　　常建设和余美美？常建设竟然认识余美美？难道常建设就是在背后支持余美美的金主？
　　那背景如此熟悉…是他们第二次偶遇的咖啡厅，那天他好象是说朋友临时有事走掉了…也许他原本约了余美美，但是却发现了记者，所以就临时拉了她来作挡箭牌…真是好计策…
　　那人看着她瞬间变幻阴晴不定的神色，“这都是前不久才发生的事情，小姐不会一点印象也没有吧？”
　　她却很果断地将照片向那人手里一塞，那人愣了一下，“你…你…”她淡淡地道：“你应当很清楚这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不能仅凭几个镜头就断定什么…你应当很清楚照片里的人都是什么样的背景…我不敢说没有人敢登，但是至少…你得掂量掂量…究竟划算不划算…名片我留下来，我想不久常建设就会找你的，他应当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而我…真的无可奉告…”
　　不想那人却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并不是为了钱…”
　　她点了点头，“也许吧…我本应当相信你…只是你把这些照片送到我跟前来，我看不出这些照片有什么经济研究价值…”
　　那人被堵地哑口无言，想了想，似乎她并不是想象中的最弱的那一环，还是将照片收进了背包里，悻悻地离开了。
　　她回去后立刻拨通了常建设的电话，“今天有个记者拿着你和余美美的照片找到我…我想你有必要得赶快处理一下…”
　　电话那端迟迟疑疑，闪闪烁烁，好一会儿才道：“慧珊，我无意伤害你…”
　　她知道他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许和她一样…瞧他俩这倒霉孩子，连遭遇都这么象，真该同舟共济，相互扶持，共同进退。
　　她扣上了电话，突然从天上倒下一桶水来，吓了她一跳，走到门厅向外望去，恍惚记起，预报了今天下午有雨，想不到真的应验了。现在的天气预报，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准确率是与时俱进。只见白哗哗地一片，珠连重重，铺天盖地，仿佛有无数条鞭子一齐抽打着地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翻腾滚跃，好不热闹。
　　自凡是天气异变的时候，总会使人心神不宁，她不由得惦记着他今天的通告，不知进行可否顺利？想想，还是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准备了丰富的晚饭。过了七点，他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丽莎和小谢。
　　小谢嚷嚷道：“靠！这雨还说下就下，一点面子也不给…亏地孙导的主意来地快，改成雨中漫步，倒节约了借消防车的费用了。”
　　原来，他今天是去录制新歌的MV，本来是拍和女主角阳光里骑单车的甜蜜场景，没想到天公不作美，只得临时起意，将甜美改成了分离的凄美。即经济又实惠，反正是编篡别人的喜怒哀乐，与己又不相干，倒不用太在意的。
　　丽莎倒没有那么多的感慨，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不是不想做了吗？一会儿我给你结了帐，你就可以走人了，不用非呆到月底…甭担心，一分钱不会少给你的…”
　　想不到这么斩钉截铁，一切都得照规矩办事，她又岂能例外？
　　小谢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丽莎姐，这外面风大雨大的，你让她一个女孩子到哪儿去？就是走，也得到了明天雨停了再说吧…”
　　丽莎“哼”了一声，“你去倒杯水来，找着感冒药，给文康送到卧室里来…这么不长眼色，怎么能做好保姆？这孙导也是…下雨不拍不就成了吗？这非把人折腾病了才肯善罢甘休…”
　　原来他病了…怪不得刚刚看他的脸色有些低沉，只是他回来后就径直黑着脸进了卧室，她哪里能知晓？可还是得忍气吞声，照“章”办事。
　　推开他的房间，只见他躺在床上，闭了双目，丽莎坐在床边，一副幽幽怨怨的表情，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搞什么鬼？丽莎背过身去，仿佛是在悄悄地擦了擦眼睛，方恢复了常态，“你把水和药放下，出去吧…”
　　她把拖盘放在床头柜上，俯身的那一空当，仿佛看见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动，投在黝黑的皮肤上，晕黄的灯光底下，竟有一种奇妙的效果，好象蝴蝶的翼，振翅欲飞。她忍不住还是问道：“不吃晚饭吗？”他似乎厌烦地翻了一个身子，“你们都出去，我想休息了…”丽莎好言安慰着：“先把药吃了再睡吧…”结果，他竟然将拉高了毛巾被，蒙过了头顶，干脆坚决的表示，连丽莎也让了步，摇了摇头，又向她摆了摆手，两个人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丽莎接了一个电话，眉头蹙着跟小谢嘱咐道：“出了一点事，我必须得赶回市里去…你留在这里好好照顾文康…那个…张春燕…还是算了，等我处理完了再说吧…”
　　小谢看着丽莎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叹道：“这女人太强了，不知怎么就不那么招人疼了…我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为了报答当年康哥的知遇之恩，我也早不受这个气了…不过，还是算了…春春，我们可以开饭了吗？我这都快饿扁了…”
　　那样丰盛的一桌子菜，都便宜小谢了。
　　小谢吃地高兴，从酒柜里找出一瓶红酒来，仿佛是那天他喝剩下的半瓶，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拉不动舌头了，这家伙的酒量也是一般，“春春，也许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丽莎是康哥的第一个女朋友，那时候她刚刚进娱乐圈，一切都才起步，所以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但是她一直都红不起来…后来，好象是她跟康哥提出的分手…康哥有一次喝醉了说起那段感情来，说他曾是很认真很认真地地来对待的，他以为是不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其实不是的，丽莎不过是需要另觅一棵大树来扶助她平步青云。康哥知道分手的真正原因后，就没有挽留她。”
　　她仿佛只是个事不关己的听众，只是恰如其分地应道：“是吗？还有这档子事情？”
　　小谢摆了摆手，“要不说这世事也是巧妙，没想到他们分手之后，康哥接拍了一部电视剧，第一次担当男主角，噢，就是那天你见过的王导演的戏，那时候王导也是郁郁不得志的时候，没想到他们都靠着那部电视剧一炮而红，康哥从此渐渐地跨入了一线明星的行列，而丽莎却没有得到理想中应当得到的风光，她依附的那个老板其实不过是想金屋藏娇，一直敷衍着她，后来经济上出了问题，也就真的爱莫能助了。可是这个圈子是最现实的，不允许你有懊悔的机会，她只得进了间演艺公司，作起了经纪人，渐渐也闯出了一些名堂，后来康哥经纪公司的老板把她挖了过来，委派她作了康哥的经纪人。”
　　她嫌弃这介绍太漫长太啰莎，便直接切了正题，“那个叫修烨的女人又是怎么回事情？”
　　小谢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谁，“你也跳跃地太快了…那时候，我已经开始跟着康哥混饭吃了，康哥红了以后不久就有了新的女朋友，一个在外贸公司做事的女孩子…”
　　话音未落，只听得他在餐厅边冷冷地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啰唆…”
　　小谢立刻清醒了不少，“我喝多了…喝多了…我得去睡觉了，春春，这堆乱摊子…留…留着明天我…我…来收拾…”说完，真的一溜烟跑进客房睡觉去了。
　　她站起身来，将桌上的残羹冷炙简单归置了一下，转身切了一个西红柿，她知道他爱吃西红柿打卤面。很快，面出锅了，摆到他跟前，他把玩着手里的水杯，她敲了敲桌子，“你准备发呆到什么时候？不吃饭准备做神仙吗？”
　　他终于拿起筷子，只夹了几筷子，便再也吃不下去了，看她在流理台前清洗着碗碟，“你是不是在跟我生气呢？”她在那一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旋即又扭大了水喉，强劲有力的水流穿过皮肤，清凉而又刺激，她冷冷地道：“你凭什么认为我在生气呢？你凭什么认为我就应该生气呢？”
　　他并没有回答，仿佛在继续那个未完的故事，“她叫修烨，我们是在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她很斯文，总是静静地呆在一旁，反而倒引起了我的注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就那么开始了。她曾经暗示过结婚的事情，老实说我根本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况且实际上也不允许…我只说我们还年轻，我又常年在外拍戏，等过两年，时机成熟了稳定了再说吧。她本是那么善解人意的女孩子，我压跟就没注意到她的失望与落寞。”
　　她下意识地关上了水喉，静静地站里那里，全神贯注地来听这一段陈年往事。
　　他喃喃道：“其实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对丽莎的感情早已经烟消云散了，也许是我在潜意识里始终忘不了自己当初被抛弃的不堪原因，我仿佛是在赌着一口气似的，时不时地要跟丽莎显示我那时有多么幸福，事业渐渐步入颠峰，女朋友又漂亮又善解人意，一切似乎都太圆满了。可是，丽莎却笑我，‘邵文康，你就是个傻子’…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根本忽略了修烨的感受，她不该成为这场角逐的牺牲品。
　　有一天，修烨突然跟我说，她要去澳大利亚留学了，她要离开我…这是第二次有女孩子跟我说分手，那个时候我虽然已经觉得我们两个人之间出现了问题，但我实在忙地没有时间去修补去挽救，只跟自己解释是聚少离多的原因，等回去好好哄哄她就没事了。可是，她的态度却是出乎意料的坚决。到头来，是我把事情弄地一团糟。
　　后来，我去澳大利亚找她，希望可以挽回，但是我发现她已经和另外的男人住在了一起，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她很直接地告诉我，她需要的是实实在在能够抓住的东西，而不是作永远见不得光的女人，她要在二十八岁以前结婚生孩子，做一个简简单单的能够享受安逸生活的女人，而这一切都是我无法给她的。于是，她接受丽莎的劝告，还是自动退出了。
　　我想，丽莎大概在背后出了不少力，而我实际怨不得了她，都是我咎由自取才会给人钻了空子，有时候我想，也许我和修烨原本爱地就没有那么深吧？
　　可是，并不是那么回事…
　　前不久，我父母去澳大利亚看望我姐姐，不想遇见了修烨，原来她和我姐姐一直还保持着联系。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她和那个男人分开了，她生了一个儿子…而她要和新认识的有钱男人结婚了，对方的父母还不知道她已经有个儿子的事情，所以她希望能由儿子的亲生父亲暂时来抚养这个孩子…于是，我父母就把这个孩子带回国来，因为…我就是那个孩子的亲生父亲…”
　　她努力使自己若无其事…是同情那委曲求全到再也不能忍受下去的女人？还是痛恨那意志不够坚定亦或是爱地不够坚定的男人？还是惊惧那失去之后却再也不肯松手的想要回头的女人？她却再也做不到那隔岸观火的事外人，嘶哑着嗓子，冷冷地道：“我只是个思想简单的小人物而已，况且不久就要离开这里，对你…所说的这些事情是不感兴趣的…”
　　还是不由自主地去追寻他的眼神，终于在那冷冽的寒流地侵蚀下，停止了那些言不由衷的话。真的是见了鬼了，嫉妒竟然使她变地越来越怪异，只是一种本能地反应，对于此道，她笨拙生疏，再也想不到其他的发泄办法。
　　手机响了起来，她慌乱地在口袋里摸索着，可是那个光滑的小东西潜藏在深深的陷阱里，就是不肯轻易地就范，不由得一狠心用上了力，一下子扯了出来。是常建设打来了，惊诧之下急急忙忙地走出客厅去，也没注意到今日下午收到的那张莫名其妙的小纸片，由口袋里跌落了出来。
　　常建设只简单地说：“慧珊，事情已经解决了，给你造成的困扰我深感抱歉…”她一直沉默不语，其实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常建设却误会了，半晌才道：“是我在匆忙之间…那天不想在餐厅遇见…她匆匆忙忙地离开…我只得借机行事…后来，她偶然提起，说仿佛在哪里见过你的…”
　　想不到常建设和余美美并非逢场作戏，也许也有真感情在其中。
　　她猜常建设应该早就心知肚明，她和他，可真的是有默契，也许…这才是他们人生交集的真正意图。
九
　　早上起来，雨停了，阳光明媚。小谢因为公司有事，吃过了早点就赶到市里去了，他还没有起床，丽莎也没有如约前来，照顾心爱的男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就去房间里看了看，闭着绿色的窗帘，阳光缓步爬行在上面，一道道模糊昏暗的影子，那个人躺在床上，一本正经地香梦正酣。她没好气地去拉开了窗帘，耀眼的光芒一下子跳进屋里，让她都有些不能适应地后退了一步，可他却依旧无知无觉，只若木塑石雕一般，保持着最初的姿态，亘古不变。
　　她突然有些紧张，急忙过去俯身试了试他的额头，手心里滚烫的一片，原来他真的是在发烧。床头柜上的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水杯边的瓶盖里还放着一粒白色药片，一切都与她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这个家伙不会没有吃药吧？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却也由此软化下来，缴械投降了。
　　去接了新的水来，摇了摇他的身体，“邵文康，你醒醒，吃了药再睡…”他大概根本没有睡着，立刻推搪了出去，“不要你管…”她决定不跟病人一般见识，好脾气地哄着：“你不肯吃的话，我就捏着鼻子给你灌下去…”他睁开眼睛，正在惊诧的空当，她就势送上水杯，笑靥如春，“把药吃了，再睡好不好？我保证不再来打扰你…”他只得撑起身子，在她的手里将药送下肚去。
　　她很体贴地又给他拉了拉被子，方才轻轻地走到门边，他突然唤道：“张春燕…”她回过身来，他只是望着她，好一会儿，却摇了摇头，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她本来以为他会说，“你不要走…”可是他没有说，她当然无法勉强。
　　傍晚时分，她熬好了粥，又拌了一点雪里红配杏仁，下午现做的素蒸饺也出锅了，就去房间里叫他起床。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睡到现在，依旧是紧闭着眼睛，她俯身试了试了额头，已经不是那么烫了，便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身体，“你还不起来…”
　　他懒洋洋地伸手来，她立刻机警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睁开眼睛，有意无意地道：“哟，你还在呀…”她微微蹙着眉，“快起来吧…吃了晚饭赶紧去冲个澡…这汗味…”他历来是干净清爽的男子，从来是最修边幅的，如何都忍受了这样的指责，下意识地闻了一闻，“没有呀…”可还是不再赌气发赖，乖乖地起床，先去洗了澡。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正在更换着新的床单，他迟疑了片刻，竟然上前来帮着她扯住了另一边，向上一弹，立刻鼓起雨过天晴的帆，又缓缓地落了下去，天衣无缝。
　　她的心也静静地停泊靠岸。
　　餐桌上宁静平和，仿佛有着家常的温暖与亲近，不过是寻常的吃食，他却吃了好多，之后竟然还要帮着她洗碗，当然她没有答应，他便端了一杯水，在一旁看着。她转过身来，“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有问题呢？”他发着怔，“咦”了一声，目光有些迷茫，半晌却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幸福的时光总是不能长久…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她不禁也是黯然。
　　晚上还应当再吃一次药，她端着水到他房间里去，他正半靠在床头上看书，她将水和药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才道：“刚刚邵伯母来电话，说是他们回到家里，已经安顿好了，宝宝开始的时候有些不适应，搞得他们有些不可开交，这会儿好多了，让你不必担心…”他只是“噢”了一声，依旧将目光驻留在书本上，仿佛漫不经心，事不关己。
　　究竟有多狠心？
　　她冷冷地背转身去，“也不知道外面那些人都痴迷你什么？她们要是知道满心渴望的偶像是这样的一幅冷面冷心肠…”
　　却听见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老实说，我根本就想到自己会这么早做父亲…我很怕他…我竟然会怕一个才刚会走路的小孩子…从他出现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害怕他，甚至讨厌他，他仿佛是一件扔也扔不掉的沉重累赘，生生地搁在那里，越看越是碍眼…可是你却待他很好，我冷眼旁观着，你对他的好，并不是因为你是看护他的人，而你因为你是真地喜欢他…你的好，处处显示着我的卑劣…我惊愧我懊悔…因为你，我渐渐地学会了接受这个现实…因为你，我决定放下虚荣放下从前的恩怨…努力学做一个好父亲…上一次宝宝病的时候，我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怕失去他，我竟然有了这样的感觉…想不到…是你…是你让我拥有了这一切…是你让我想要抓住这一切…”
　　她是吃软不吃硬的人，想不到他是这样看待于她，有一丝感动，有一丝触怀，有一丝惊诧…残存的一丝理智，还记得自己的分寸，不能再有所迟疑，不能为一翻甜言蜜语就动摇了心肠，她抬脚就要离开。
　　“你不要走…”他突然搭住她的手腕，仿佛哀求，“你不要走…”
　　她不由得停在那里，他缓缓地地站起身来，猛地从身后紧紧地环抱住了她，温热的气息流连在她的发间，喃喃道：“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人…”
　　有金弦丝竹在轻轻地拨动着，美妙的音乐在盘旋舞动，她的心里盛放了夏天里最艳丽的花朵，一瓣，一瓣，又一瓣，抽丝拨茧似的，再也抑制不住。恍惚间，只迷迷糊糊地道：“你该吃药了…”
　　他反手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抚上那微微有些低垂的面孔，来来回回地眷恋不舍，“你便是医我的药…”
　　她恍惚间察觉到他的头正渐渐低下来，越靠越近，径直向她的唇扑去。温暖而细腻地触碰，她当时却涌出一个念头：这双唇，曾经吻过多少人？曾经与多少个女人发生过亲密接触？不由得一种本能地抗拒，伸手向他的怀里推了出去。
　　他有些诧异地望着她，她却被炽热而深邃的目光牢牢地钉在了那里，再也移动不了双脚。粉霞扑面，眼波横流，似惶惑，似惊怯，似难奈，似情动，欲进还退，她只是一个已经进入抓捕范围的小鹿
　　怎么能逃地脱？
　　他微微笑着，仿佛胸有成竹似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复又靠近了她，再度贴上她的唇，循循善诱，婉转相就。她只觉脚下虚浮，身子绵软，只得放弃了抵抗与畏惧，渐渐地意乱情迷。
　　修长的手指，温暖地一路滑下她的脸颊，颈项，来到了她的胸前，一粒，一粒，悄无声息地松懈着那里的防线。她的皮肤上有一丝微凉，唤回了一点点清醒，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他，他却反手相握，只吻地更加狂野起来，她的手渐渐地无力垂了下去，愈发地让他肆无忌惮起来。
　　山甭海啸式的地动山摇，她仿佛在生与死的边缘苦苦挣扎，平生第一次感受到那剧烈的震撼与颠簸，渐渐地堕入那永不得超生的无底深潭。
　　有一滴清泪却在那裂焰蒸腾喷发的时候，突然从眼角滴落下来…心中惶恐，她走上的可是一条不归路？
　　早上醒来，回想着昨夜的缠绵，心中五味陈杂，她竟然在固有的道德束缚中突出重围，做出了最最离经叛道最最荒唐的最最出格的行径，不知道他会怎样想她？也许他认为，她平淡无奇不解风情？也许他认为，她和从前的那些女人没有区别，都是轻浮随便？也许他以为，反正放下饵去，愿者上钩，都是你情我愿？只是，他有一点喜欢她吗？尽管时代更迭，人们的观念与尺度都在不断地放宽，可她还是抱着应当建立在一生相托与倾心相爱的前提下，也许是她太古董了…
　　缓缓地伸出手去，却摸了一个空，不由得睁开了眼睛，上午的阳光正好，湛蓝高远的天空背景里，一脉碧绿如玉的茵茵翠色，映在那随风摇曳的雪白纱丝窗帘上，幽幽地，仿佛玻璃展柜里放着一方上好的翡翠，让人禁不住地满心愉悦。他穿着家常的白色紧身棉衫站在阳光里，愈发显得高大挺拔。
　　她起身来，悄悄地近身上前，忐忑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抚着那宽阔厚实的背心，缓缓地将脸靠了上去，切切实实的温暖贴在皮肤上，并不是梦境。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轻轻地推开了她，目光深邃如海，隐隐约约跳动着清冽的寒光，“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心一意地真诚相待？难道只是利益和等价交换？好似体面热闹的生活，其实充满了尔虞我诈的相互利用…我也见惯了朋友们之间的为了利益的背叛，我也甚至为那背叛…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吃了几次亏之后，我也学地精明了，我学会了不再轻易地相信别人，使自己渐渐地适用这个社会的自私自利，只为自己活着…可是我并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活…我以为凡事总有例外…春燕，你的年纪还小，又是这样单纯，我以为…你是不同的…没想到…不过算了…”
　　有谁会在激清缠绵之后，受这样一番莫名其妙的冷言冷语？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不过几个小时的光景里转变地如此之快？难道是上了手，也不过如此，他厌倦了，所以是要让她知难而退？
　　他抛下了她一个人，出门去了。
　　整整一天，没有回来。
　　又一天过去了…
　　她在两天两夜的时间里，想到了各种各样的可能，受尽了煎熬，却没有人来搭救，只有人来雪上加霜。快到中午的时候，顾江浩打来了电话，气急败坏地一通狂哄乱炸，“陈慧珊，看你喜欢的好人！如今人家已经对外宣布婚讯了，你究竟是被蒙在鼓里，还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犹如战鼓轰鸣，耳中呼啸作响，她不管不顾地狠狠扣上了电话，打开了电脑，登陆到娱乐版面，真的是头版头条，“邵文康婚期将至”；“邵文康多年女友浮出水面”；“邵文康已与澳州女友育有一子”；“邵文康面对婚期逼问喜上眉梢”；“邵文康疼惜女友多年藏匿身后，欲斥巨资打造豪华婚礼，以慰女友芳心”…诸如此类，充斥在各大网站上，而且还附有清晰的照片，他和带着墨镜怀抱宝宝的修烨站在车边，配文写地更妙，“甜蜜的一家三口”。
　　那么，她成了什么？
　　颤颤巍巍地拨通了他的电话，长时间地等待，一点一点吞噬着她的信心，几乎要放弃了，还是有人接了起来，“喂…”竟是丽莎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着问道：“邵文康…他在吗？”丽莎似乎也迟疑了片刻，“你还找他做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找他做什么？”仿佛也是有些怨意的，因为也是从此萧郎是路人了。
　　她绊绊磕磕地道：“我看到了网络上的报道…我想想问问…究竟是怎么一会儿事…”
　　丽莎冷冷地道：“有个记者找上门来，似乎是掌握了不少的线索…我看了都觉得惊讶，简直是太清楚太详细了…我想你对这个人应当是不会太陌生的…《随想》杂志社的一个记者，写财经专栏的…本来我们都是一头雾水，想不到财经专栏的记者改行干娱记了…我真的是小看了你，想不到你竟然搭上了常建设…不过既然你搭上了常建设，这以后自然是荣华富贵的，何苦还在意这几个小钱呢？噢，我猜你大概是想迫使常建设做出选择…只是你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就凭你…难道你以为能登堂入室进入豪门吗？”
　　她听地是云山雾照，努力整理着那杂乱纷扰，仿佛灵光一现，抓着了一点线头，“为什么…那个记者…那个记者…和我有什么关系…”
　　丽莎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你可真会装…噢…看我这记性，我怎么竟忘了…假装清纯正是你的看家本领…我不过是在电话里跟文康简单说了说情况，顺便提了那个记者的名字，他的声音立刻就变了…后来，我问他是不是认识这个记者，他说不认识，只是…或许…可能你是认识的，因为在你的身上，有一张那个记者的名片…后来，我们问那个记者，那个记者承认，消息来源…的确是你…”
　　为什么要将脏水泼到她的身上？
　　常建设不是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吗？为什么会将她推入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丽莎似乎是越说越兴奋，“都是你…他竟然心灰意冷，竟然跟公司说不必妥协，只要公开就好了，那样就一了百了了…倒便宜了修烨…兜来转去，还有这样一个男人等着她…一家人团聚？倒真是皆大欢喜…都是你…”
　　她不愿意再听丽莎的咆哮，她也顾不上别人的自怨自哀，思维一片混乱，迟缓地根本不能正常地思考。恍惚看见那突然间变地凄厉惊惧的男人，愤怒的双唇在上下颤动着，他仿佛是在控诉，是在斥责，她的背叛？！他最最痛恨和不耻的背叛。
　　他究竟是旧情复炽，还是在埋怨她的背叛，现在似乎已经不重要了。撕开了迷面，迷底天下皆知，就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答案，他的人生已经走入了另一个阶段，就算她去跟他解释，就算她去跟他辩白，就算他肯相信他，也来不及了。
　　而她不过是一只蝺蝺前行着的小蚂蚁，偶有肆意妄为的一刻，却始终不能偏离了主题。她岂能和一个明星，一个绯闻连连，一个未婚却已经有了私生子的明星有光明的前途可言？连想都不用想，她就可以看到母亲暴跳如雷继而伤心绝望的表情。她受的教育，她的人生准则，都不允许她这样做。说穿了，是她胆小，是她怯懦，是她不能确定，那究竟是爱情？还是被人在软弱时当作了救命稻草？亦或是在情欲支配下的不能控制的一时放纵而已？
　　因为，他并不爱她。
　　活在世上的人，谁又能真正地脱离地了俗套？平淡而单调的生活，偶然有一些意外浪漫的事情来作为点缀，再美再绚烂，也不过是点缀，轻浮地停留在表面的繁荣，黏不住粘不牢，一点点风吹草动，就分散飘离，土崩瓦解。
　　顾江浩的电话又拨了过来，“陈慧珊，我决定不再袖手旁观任由你胡闹下去…你是乖乖地跟我回家去，还是我打电话把通知我妈还是你妈，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她不能将自己沦落到雾数不清的地步，只得奋起自卫了，“是时候该回家去了，你来接我吧…就在上次的老地方…半个小时以后见…”
　　顾江浩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痛快，愣怔了片刻，可是她已经等不及，将电话扣上了，俯在餐桌上，失声痛苦。
　　不想来接她的人却是常建设，“江浩，人在香港，他让我来你…”她失魂落魄，凄凉一笑，“谁都一样…”常建设迟疑了片刻，却什么也没有问，发动了车子。这个男人自有知心达意的好处，一切勿需多言。
　　她只静静望着那“湖光山色”渐渐地从生命中远去，再也消失不见。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想要自己抓住一些东西，不想却以失败告终，不清不楚。但是她宁愿不清不楚，因为不必去直面那事情的真相，那些掩盖在自私圆滑的人性之下苍凉故事的本来面目，不问也罢！
　　车厢里空气是冷凝沉滞的，又是一个红绿灯，红色的秒表在缓慢地跳动着，常建设无奈的敲打着方向盘，不想却按着了上面的广播按扭，正在放着梁静茹的一首老歌，正唱到绝望的段落：
　　……
　　如果有一天
　　我们再见面
　　时间会不会倒退一点
　　也许我们都忽略
　　互相伤害之外的感觉
　　如果哪一天
　　我们都发现
　　好聚好散不过是种遮掩
　　如果我们没发现
　　就给彼此多一点时间
　　……
　　真的还有那一天，她和他，还能再见面？
十
　　她没有做片刻停留，立刻回家去了。
　　常建设不放心，借故陪在她一起回去，并选择在一个适当的时机登门拜访。母亲自然是眉开眼笑，难得清闲的父亲，竟然也摆脱了忙碌的工作，特意空出半天的时间呆在了家里，对这位文质彬彬的青年赞赏有加。
　　常建设应付这点场面，还是游韧有余的。
　　他们结成了比朋友关系更特别一点的盟友，双方家长似乎也很满意，事情正在朝着大家所希望的圆满结局发展，总得留出一点恋爱的时间，所以也就不再步步紧逼了。
　　母亲更是对她百依百顺，当她提出来不想去政府里工作，而是想和常建设一起去上海发展的时候，母亲竟破天荒地没有斥责她的不务正业，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她按着母亲的意图生活至今，却总有些不伦不类，有时候，都不知道父母的期望，是好意还是压力？但是这一次，她是有了不得以的苦衷，在她作出选择之前，她想暂时逃避开一直将她紧紧捏在手心里的父母。
　　常建设在上海投资了一个新的项目，往后一段时间都会呆在上海，带上她，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在一间律师事务所找到了工作，暂时分到了国际投资部，只所以是暂时，大概是觉得她呆不长。
　　上海是一座自由美丽的城市，世界各地的风潮与时髦在这里交汇融通，渐渐呈现出一种热闹纷纭的景象。人们早已经学会见怪不怪，信奉存在即是真理的朴素法则，不会有人对你的生活方式做过多地注意，甚至是批判，大家相安无事地在一起工作，下班后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看来，她不需要躲到国外去了。
　　常建设对她很体贴，在律师事务所附近的地方安排了一处高档公寓，面积不大，只八十几个平方，小巧而精致，里面的陈设一应俱全。她发了视频给母亲，母亲也很满意，总算是放弃了要过来陪她住一段时间的念头，当然也是因为工作忙地抽不开身。
　　她成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因为，一旦，出现失误，后果…将会非常严重…
　　每个周末，她都会和常建设一起吃晚饭，谈谈彼此工作上的一些事情，气氛一向是舒缓而轻松的，只是谁也不肯提起在夏天里发生的旧事，仿佛是彼此的伤疤，揭也揭不得。
　　冬天的脚步近了，上海不象北方那么冷，只是有些潮湿，空气里夹杂着雾蒙蒙的水星，不是雪，又不象雨，在那乌沉沉的云层下游荡着，冷冷清清。
　　她有些不舒服，想了想还是给常建设打了电话，常建设很快开车来接她，陪她一起去医院。医院里的人很多，两个人坐在候诊室的角落里等待着，默默无语。
　　常建设拍了拍她，“你还是靠在我肩上休息一会儿吧…看这个阵势，可能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我说找找熟人…你非不依…”
　　她怎么能让他出面去找相熟的医生？
　　确实有些疲倦，便真的靠向常建设的肩膀，这倒是她和他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温暖而包容的胸怀，却并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因为彼此清楚，并不涉男女之情。
　　快要轮到她了，她突然道：“我不想再坚持了，但是我一个人又有些怕…所以才叫上了你…常建设，我想尽快结束这磨人的煎熬…”说完，仿佛有些惊恐地拽住了常建设的衣袖，他沉吟了片刻，伸出手去将她揽在怀里，“你不要胡思乱想…也不用害怕…不是还有我嘛…我来做你的依靠…”
　　不管怎样，她都很感激这个人。
　　小时候最害怕进医院，就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一进了医院大门，十分病也去了七分，所以医院的记忆总是不适而可怕的，总有大难将至的预感。幸而医生是位很慈祥的中年妇女，诊查地很仔细，似乎是有些问题，医生的意思是希望她尽快作出决定。本来觉得是个累赘，可是要她自己动手，还是下不了那个狠心，否则也不会拖延至今。
　　常建设等在门口，一脸的焦急，“情况怎么样？”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是下定不了决心…仔细想想，也许你说地对…”
　　常建设开车送她回律师事务所去，到了写字楼下，他停下了车，突然唤着她的名字，“慧珊…”她并没有留意，松开了安全带，打开了车门，却听见他道：“陈慧珊，你觉得…要不…我们结婚怎么样…”
　　她的身子一下子陷在车门与座位之间的僵局里，心中“噔噔”乱响，阳光从幕天席地的蓝色玻璃里一路倾泻过来，晃地眼睛都睁不开，只得微微向仰了仰，避开了那一线锋芒，方才笑道：“你开什么玩笑呢？”说着便欲起身，摆脱开这尴尬的局面，不想他又道：“我是很认真的，也许…这才是我…和你…唯一的出路…也许…这便是我们的命运…”
　　当然没有这么仓促了事，常建设去香港了，她仍旧过着有规律的上班族的生活。
　　助理方芳是个很漂亮的姑娘，有几次看见常建设开车送她，言谈之中很是羡慕，人生地仪表堂堂，又开着一百多万的奔驰跑车，有这样的男朋友，当然是许许多多的女孩子梦寐以求的。她却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其实，方芳正在和公司部年轻有位的蔡律师谈恋爱，算盘拨地很清，蔡律师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却是这个城市里最最吃香的那一批外来移民，有房又有车，生活指数高，前途无可限量，虽然有些其貌不扬，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因为方芳的缘故，蔡律师也不见外，案子太多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央她帮帮忙。她本来并不愿多管闲事，碍着方芳，也不好推辞。
　　常建设从香港回来，带了不少礼物，吃穿住行，一切都涵盖了，她挑了几样年轻女孩子喜欢的送给了方芳。后来偶尔有次机会，她和方芳到常建设的公司去，本来不过是同一个部门经理商谈业务上的事情，最后却是常建设出面请她们吃了午饭。方芳回到律师所，就象是个大喇叭似的到处宣扬，同事们才知道她一向神秘低调的她，竟然有个钻石男朋友。
　　她跟常建设去了电话，“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红吗？你现在可是我们单位最当红的偶像…”常建设笑道：“那我不成了万众仰望的明星了…”突然停顿了下来，她仿佛也能看见常建设在电话那端后悔的表情，已经忍了几个月了，怎么就不能再忍忍，这样地煞费苦心地筹措准备，不想却让一句话，都付诸了东流。
　　心里有一丝丝地抽搐，她轻轻地按了上去，那里的疼痛还在继续，什么时候才能真的痊愈？
　　蔡律师临时出差去了，却有一个重要的合同要签，临行之前习惯性地托给了她，大体介绍了一下需要和当事人商谈的细节及其他情况，她呆呆地听着，手里捏着文件，看着蔡律师拎着旅行箱急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禁觉得天意真是奇妙。
　　上午十点的时候，方芳带着几个人进入她的办公室，“这是陈律师，今天由她来跟各位商谈有关签约的具体细节问题…陈律师，这位是邵文康先生…这位是孙律师…这位是邵先生经纪公司的张经理…”
　　她并没有起身，很敷衍了事的抬起头来，“请随便坐…”
　　方芳有些诧异地望着她，仿佛还没有见她如此没有礼貌过。况且大名鼎鼎的邵文康近在眼前，活生生地立在那里，本人比电视银幕的还要帅，她竟然一副无关痛痒的表情，简直太不符合人之常情了。
　　她却故意装做不知，低头翻阅着那厚厚的文件，尽管使自己平静再平静，却依旧挡不住从对面沙发上射过来的冷冽目光，似乎要将她撕成两半。
　　有个疑问，难道他更换经纪人了吗？丽莎为什么没有一起来？
　　她一本正经地道：“邵文康先生，我想有必要再重申一下有关这份合约当中的违约条款，如果您在和约期限内出现了任何有损于所代言公司形象的事情，公司享有立即与你及你的公司解除本和约的权利，你除需要向公司返还本和约项下所涉及的代言费用之外，还需要赔偿公司的所遭受的经济损失。这些违约事项，都清楚地列明在合同第三十六条第三款中，您是否需要我再一一详细地再陈述一遍？”
　　他冷冷地回应道：“我想和陈律师单独谈一谈。”
　　方芳和跟着他一同过来的人是面面相觑，他一字一顿地道：“我想和陈律师单独谈一谈，请你们三位都出去，别让我再重复一遍，否则大家都难看…”
　　经纪公司的张经理，当然知道这位当红明星的火爆脾气，惹毛了他，可是甩头就走人的，极有可能将和约搞砸了，连忙向一旁的孙律师递了个眼色，笑道：“那么，方小姐，咱们先出去一下…”
　　说完，几个人一齐望着那位冷冰冰的女律师，早已经将脸撇向一边，隐隐可以看到肩膀在微微地抖动着，似乎情绪也有些不稳定。方芳也不敢再说什么，便招呼了那两个人一声，推开门出去了。
　　他方才镇定自若地走到办公桌近前，双手撑在上面俯下身来，极为嚣张地上下打量着她，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头顶，并没有别的支撑，只得将指甲深深地嵌在老板桌当中的皮垫上，却仍然按不住那怦怦急促的心跳，决不能失态，她已经滑向了危险的边缘，却不能连最后的这点尊严也失去了。
　　桌上的银色笔座上，有一对背向而站的小童，身后的花团锦簇，蔓延成了银色的海洋，仿佛在闹着别扭，然而却在花丛中伸出手来，拉住了对方的，不禁有淡淡的温馨萦绕在心头，她看地出了神，也听不清他在那里咆哮着什么。
　　突然，“咚”的一声，她怔忡着微微仰起头来，依旧是那清朗俊毅的面孔，如今仿佛放大了好几倍呈现在近前，带着些狰狞恐怖的意味。
　　他从桌上拿起金色的铜牌，讥讽着：“陈慧珊…你不是叫张春燕吗？怎么才几个月的功夫，就改名换姓了？还摇身一变成了这金牌律师所里的律师？我就奇怪了，几个月前你到我家里去干什么？嗯…陈大律师，你倒是跟我解释解释…”
　　她如何解释？只觉得心烦气燥，咽喉里酸溜溜的，一阵阵地向上翻涌，可不能吐出来露了怯。别人的反应是不是都这么厉害？已经几个月了，也该结束了吧？
　　他又突然地欺了上来，巨大的阴影又在头上盘旋，“陈大律师，你好的架子！那桌子跟你有仇吗？你就是霸住了不肯动弹？这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她怎么能站起身来？气息越来越汹涌，已经快要忍不住了，只得强按捺着心里的不快，努力使自己更镇定些，“邵先生，你今天是不是太过分了？我不过是按照我当事人的委托，在跟你详细地讲述你在和约中应当注意的地方。你若是愿意签你就签，你要是觉得哪里有问题，影响了你的情绪，可以提出新的条件…但是我想…有关于这份和约的细节部分，已经预先与你的律师还有公司反复磋商过许多次了，今天虽然是草签，但是所有的条款是已经确定了的，你已经不能反悔。这个周末在新闻发布会上正式签署，不过是做给新闻媒体看的而已，我想你应当知道如果一旦反悔的严重性，所以希望你还是不要那么任性，请你律师还有经纪人进来，赶快签完了，我们大家都痛快…”
　　已经忍不住了，她急忙拿起水杯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不想却被他“啪”地打了出去，幸而铺着地毯，但杯里却是方芳刚刚给她接的水，扑在脚面上，仍有些麻麻的刺激，不禁“哎哟”了一声，叫道：“邵文康，你发什么疯？”
　　他却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你知道痛了？我还以为你这个人是个不知痛痒的无心人呢！怎么样，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她蹙着眉按了按胸口，努力控制着，可是那翻涌的酸水一波又一浪，正是涨潮的时候，只得转移着注意力，将桌上的文件一一捋顺着，“邵先生，你在社会上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你该知道，如今请你做代言的公司，可是世界驰名的大公司，你应该清楚替这样的公司做代言人，对你未来的事业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我奉劝你最好不要意气用事…”
　　他竟然狂暴将她手里的文件夺了过来，“啪”地一下，打落在地上。
　　她真的动了气，叫道：“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他冷冷地笑道：“我他妈的就无理取闹了，怎么样？我有的是钱，你不是说什么狗屁违约金吗？我赔地起…我就是现在退休不干了，我的钱也够我花好几辈子的了。我告诉你，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是要饭的吗？你看看你那个德性，一副恨不得早打发早利索的表情…”
　　不管曾经塑造了多少千奇百怪形象各异的人物，他在大众中的心目中，总是文质彬彬儒雅有礼的谦谦君子，可是她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是暴君，一个只以自己为中心的暴君，“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改变，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自私又任性，永远把自己的好恶摆在首位…”
　　她咻咻地喘着气，他击打着手掌，笑道：“终于抻不住了？承认认识我了？我还以为你装腔作势的功夫有多么厉害呢？原来也不过如此！”她禁不住反唇相讥道：“我哪象你呀…整天都在做戏…”
　　他“咣”地一下又重重地捶在桌子上，“我整天做戏，不是也让你给骗了个滴溜转吗？陈大律师，你不是也在做戏吗？乔装打扮到我家里去做保姆，什么重大的案件还需要你如此地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忍辱负重到男主人的床上去…”…”
　　“啪”地一下反手打了上去，只听到那清脆的撞击声，有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来回晃动着，“无耻…”
　　他也是一愣，慢慢地转过脸来，轻抚着脸颊，怔怔地望着她，目不转睛地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可她依旧是倔强地不肯服输，旗鼓相当地回视着，眼泪却不听话地滴落下来，在那寂静停滞的空气中，仿佛可以听见“水滴石穿”的声音，他一字一顿地道：“你够狠…我要求换律师…因为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恶心…”说完，以迅捷的速度，拉开门扬长而去。
　　是她恶心才是。那扇门在剧烈地动作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严丝合缝地闭上了。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翻江捣海，“哇”地一下，全都吐了出来，几乎连肠子都吐清了，胸中的满腔怨气也吐净了，空落落的，简直象要死了似的，鬼使神差地拨通了电话，“常建设，我好难受呀…”
十一
　　下班了，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地走出了写字楼，华灯初上，璀璨的霓虹在高大的楼宇间流淌闪烁，有稀薄的尘埃从天上缓缓地飞落下来，四下冲撞着，模糊了人的视线。她伸出手去，清凉湿润，不一会儿的功夫，只留下了水汪汪的一片。
　　下雪了。
　　有人按响了汽车喇叭，她循着声音望去，常建设从停靠在一旁的奔驰跑车上下来，滟滟的灯火辉煌里，只见那温暖的笑容，一步步靠近。很快地，他跑过来，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替她披上了，融融的暖流里洋溢着淡淡的薄荷味，异样而生疏感觉，使她不禁有一刹那的恍惚，“你不是在杭州吗？天气这么坏，还大老远地跑回来…”
　　他却接过她的公文包，又拉起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带她在雪雾里穿行，一切都是那么地自然。
　　走到车边，她突然唤道：“常建设…”
　　起风了，狂暴地吹起她的长发，他伸出手来，很细心地替她别到耳后，“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她却不能自抑，小声地抽泣起来，“常建设…我好害怕…”他只得将她拥进怀里，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只是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心，“没事了…没事了…”
　　雪下地越来越大了，撒盐扯絮般地结成了一张大网，密密麻麻，席天幕地。不远处的阴影里停着一辆越野车里，有人滑下了车窗，仿佛有微茫的红星凌空一闪，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弧线，投身在皑皑白雪中。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紧地收缩着，仿佛要将手里唯一能抓到的物事，捏个粉碎。
　　她睡地并不好，早上起地有些晚了，走到浴室里，幽幽的灯光滑翔在雨过天青色的瓷墙上，反射出冰冷静寂的光影，一股潮湿清凉的气息，夹在晨间的冷风，从微微拉开的窗户的缝隙间渗进来，径直扑向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镜子里的女人，蓬着一把乱糟糟的长发，深凹下去的眼眶，高高怂起的颧骨，两点丝有若无的淡紫，好象擦了腮红，不过却是不甚健康的颜色，憔悴萎靡，好象是外出游荡的鬼，因为丢失了投胎转世的正途，渐渐地凄厉可怖，一派阴森之气。
　　本不想吃早饭的，可是她现在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还是简单地吃了一点，匆匆地下楼来。常建设安排了一辆车每天来接送她上下班，司机给她发来了短信，交通拥挤，堵在路上了，需要她再等一会儿。可是上午还有一个简单的会议，她决定自己打车去。
　　雪已经停了，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清凉之意，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小区外来等车，偶然驶过去的出租，座无虚席。想想也是，这个天气正是出租车生意好的时候。方芳给她打来了电话，问她什么时候才能到，是不是可以将会议的时间往后延一延，因为大家都堵在路上了。
　　地上一片泥泞，随处可见深浅不一的脚印，她试探地往沿街的马路走去，可是最近身子越来越沉重了，每走一步，都是强烈的负担，渐渐地气息急促起来，只得停下来扶着腰，胡思乱想。靠！这样的鬼天气最好是呆在家里睡懒觉才是上上策，她怎么就这么命苦？
　　有一辆车不急不徐地跟在她身后，这是一条供行人进入社区的羊肠小道，平常很有车跑的，她正心烦意乱的时候，不禁回头望去，不想那辆车急速地驶了上来，车门开了，赫然是昨天和她发生过剧烈争执的邵文康。
　　呼吸渐渐有些停滞的意思，她下意识地将黑色电脑包挡在身前，后退了一步，“你想…做什么？”他冷着脸蹙着眉，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向最注重仪表的人，这是她第二次见到的“意外”，一个念头闪过，“你…昨天晚上…都呆在这里…”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上前来用力拽着她的胳膊，“上车，我送你…”
　　她无力再挣扎下去，“你别这样…是我不对…我不该欺骗你…”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装，却还是能够感觉到那来自于胳膊上的强大压力，硬生生地忍了下来，“不管我们之间有怎样的恩怨…都不该做影响到工作…你还是应当在周末的新闻发布会之前签了那份合同…”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用不着你假装好心…上车…”冷峻的口气，不允许人有丝毫反抗。手上也不放松，拖着她就往车里装。她迟疑了片刻，趁他开车门的功夫，一把挣脱了束缚，“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他却仍旧抓住她的手腕，“难道…你就不该对我说点什么吗？”
　　她已经有许久都不看报纸，甚至不上网了，主要是害怕管不住自己登陆了娱乐版面，律师所里的同事们平时也难得有时间闲聊的，就是偶尔聊天也不过是股票旅游什么的，就连方芳，也是满脑子理财产品，根本没有半点娱乐细胞。所以…她实际并不知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究竟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不是如愿以偿参加了那部大制作影片的拍摄，甚至…他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他在等待着她的回答，她却背过身去，半晌才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终于激怒了他，猛地扳回她的肩膀，如同发狂的兽，露出狰狞凶暴的面目，“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你究竟要把我折磨到什么样才肯善罢甘休？”
　　熊熊的烈火燃烧起来，只有穷途末路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愤怒。她被迷惑了，在惶惶不安中，只听地见心跳的声音，跃跃欲试，一触即发，也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有冰凉的细流从眼中奔涌而出，蜿蜒到唇边，苦涩的滋味，她颤颤巍巍道：“晓霞想要找一个相熟的人代她做两个月，找到我姨妈家的小保姆张春燕帮忙。可是春燕她去不了，那时候我正在休假，闲地很…于是我…便替她去了你家…为了证明是和晓霞一个村的，便用了张春燕的身份证…我开始…以为不过是两个月的…生活体验而已…我…并不是故意要骗你…”
　　他冷诘道：“生活体验…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旋即竟笑出声来，“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继续体验下去？也许我不介意呢？”
　　她在回望着过去的温情与歉意中，迎着那渐渐不怀好意的笑容，猛然惊醒，刹住了不切实际的遐想，“你…是什么意思？”
　　他慢慢地俯首靠近了她，就如同那夜一样，如魔似魅，轻轻地吻去尚存于面颊的泪痕，细腻温柔地，炽热的气息来回萦绕，腰上一紧，便被牢牢地箍住了，带进那陌生而熟悉的怀抱，欲临崖勒马，怎奈身子虚软，明知是毒，是陷阱，却还是要沉溺轮陷。
　　耳边突然响起他的惊呼声，身体被推了出去，她怔怔地望着他，他的手停搁在她的腹上，“这是怎么回事？”说着，突然迅猛地拉开那羽绒服的拉链，仿佛要将她拆骨剥皮一般，然而也不比上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异样，微微隆起，平地里却起了山丘。
　　他“哈哈”大笑起来，“丽莎说你搭上了常建设，我还不信…原来…你倒有致胜的法宝…怪不得我看他对你百般呵护小心翼翼的…原来是为了下一代的安全考虑…”
　　恶毒的话无须太多，只要一句就足够了，她在那恶意的攻击下，渐渐地凋谢了。
　　他却一点面子也不给，不管不顾，上了车子，决尘而去。
　　“陈慧珊，你在那里做什么？”
　　泪如珠线，扑簌簌地滚落，她来不及收拾，只觉得晴空响雷，背走寒风，母亲竟站在小区的门口，冷冽的目光射了过来，“有话回家说，不要在这里吵吵嚷丢人现眼…”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当初应当出国去的，就一了百了了。
　　回到家里，母亲冷冷地盯着那异军突起，“陈慧珊，这是怎么回事？刚刚那个和你争执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我说你怎么突然想到上海来发展，是不是早有预谋？说实话，几个月了？”
　　到底是在领导岗位上的人，眼睛里不揉沙子，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沉默，在沉默里回想起重逢后的点点滴滴，渐渐地忘记了害怕，惟剩下了绝望与凄凉，看她爱上的人，偏激暴燥，自私固执，永远以自我为中心，自己的家庭怎么能够相信她喜欢的是这样一个人？又怎么能够接受她喜欢的是这样一个人？
　　母亲还是咄咄逼人，竟然还去翻查卧室和卫生间，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居住的痕迹，并不象与人同居的样子。她懒得理会，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人按响了门铃，她这里平日里就是常建设也很少来的，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去开了门，竟然是常建设。
　　一脸的焦灼，“慧珊，听说…你妈妈要到上海来…”
　　母亲却从她身后闪了出来，“不用报信了，我已经来了…”
　　一向镇定自若的男人突然尴尬地红了脸，她不禁笑了起来，亏地她还有这个闲情雅致，让出通道，请他进去。
　　母亲不露声色地道：“建设，你过来坐，我们谈一谈…”
　　她忍不住插嘴，“妈，不关常建设的事…”
　　母亲的脸色一寒，“建设，我，还有慧珊的父亲，我们这个家庭，都是是思想守旧传统的人，我把慧珊交付给你，让她跟你到上海来，是相信你的为人，可是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局面…建设，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真是滴水不漏，含糊不清的说法，却将意思表露无遗。
　　她真是无地自容，“妈，你不要为难常建设…”
　　常建设却没有丝毫地犹疑，“伯母，是我没有照顾好慧珊，可是只要慧珊愿意，我会负责…照顾她一生一世…”
　　不管他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她都是满怀感激，至少有这样一个男人，在她身处于刀山火海里的时候，竟然不顾危险地要拯救于她。她不是没有心肝的人，不能把脏水泼到他身上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站起身来，直面那最高的权威，“妈，难道您还听不明白吗？不关常建设的事，是我求了他，他才肯帮我到上海来…是另有旁人…”
　　“啪”地一声脆响，脸颊上火辣辣地，好一会儿才试着了疼，有些惊诧地望着那有些失态的妇人，印象里还是第一次遭受如此猛烈的冲击，不由得怔怔流下泪来。
　　常建设显然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局面，也是愣了一会儿，才抢身挡在她的身前，“伯母，您别听慧珊胡说…是我前些天惹她生了气，她是故意的…您别听她胡说…”
　　母亲仿佛长吁了一口气，借着这个台阶了坡，“陈慧珊，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连这种混话也说地出口？”
　　她在常建设的庇护下，只想着一吐为快，也许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从前就是太胆小了，凡事瞻前顾后，一直生活在你的阴影下，不管是吃穿住行，全部都是听从你的安排，没有半点自我…”
　　母亲苦口婆心地哀叹，“珊珊，妈妈尽心竭力地教育你为你安排好一切，不都是想让你顺利安稳地生活吗？难道，妈妈这样也做错了…想不到…到头来换来的竟然是你的埋怨…也罢…你如今翅膀也硬了…也用不着妈妈了，妈妈就当没有你这个…伤风败俗…的女儿…”
　　结果，当然是不欢而散。
　　母亲搬去了酒店住，因为还要继续接下来的会议。
　　据说也没闲着，似乎正在暗中调查着各方面的信息，她也懒得理会，本来就是捂不住的事情。
　　还是照常地去上班去，方芳很知心达意将昨天的会议做了调整，她结束了会议从会议室出来，前台打来电话，说是一位姓谢的先生来找她。
　　她想了想，大概是小谢。
　　几个月不见，小谢有点胖了，油光满面地表达了惊诧艳羡之情，“春春，我说你的气质怎么与众不同呢？原来别有天地…”还是赶紧打住了，因为那样尴尬的往事，浮现在她的脸上，只是凄凉。
　　小谢是将签好的合同文本带了过来，她仿佛有些无意地提起来，“丽莎姐…为什么这次丽莎没有一起过来？”小谢叹道：“你离开的这几个月，发生了不少事，康哥和丽莎姐吵翻了，公司不得已给更换了新的经纪人，康哥跟父母闹地不是很愉快，连宝宝也跟着修烨回澳州了…”
　　她不禁有些失神，“他…为什么肯放弃…宝宝…还有…”
　　小谢突然放低了声音，“想想还真是可怕…原来宝宝并不是康哥的亲生儿子…修烨是因为和别人有了孩子才离开了康哥…后来…又是因为和一个有钱人结婚不得已才谎称宝宝是康哥的，后来…又因为和别人闹翻了…又想走回头路，想用孩子来绑住康哥…可是这事能瞒地住吗？宝宝生病进了医院，本来是很普通的抽血化验，本来也是很无意地看了看血型，A型，可是康哥和修烨都是O型血，怎么能生出A血型的孩子来？除非是抱错了，要么就是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修烨只得说了实话…啧啧，这女人的心…真的是深不可测呀…所以说…千万别得罪女人…”
　　仿佛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也许只是错觉，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桌子底下暗暗地抚上了隆起的腹，突然想起前些时候民事部接到一件离婚案件，其实很简单，孩子的父亲怀疑孩子的母亲，非要做亲子鉴定，不做就离婚，孩子的母亲死活不做，也不同意离婚，只剩下可怜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脸红脖子粗的爸爸妈妈，放声大哭，一时之间闹地沸反盈天，律师所里人尽皆知。大家都很好奇那结局是什么？孩子的母亲终于让了步，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的血缘关系，孩子的父亲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是孩子的母亲却再也不能回头了，破镜再难重圆。
　　小谢走了，母亲的电话却打来了，“陈慧珊，那个人绝对不行…”她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他”指的是谁。
　　母亲犹不罢休，“珊珊，就算是你觉得妈妈管你管地太严太紧了，可你有没有替你爸爸想过，有没有替我们整个家族想过，虽然这样说有些自私，可是你生在这样的家庭，就只有按照这个家庭的规则生存，得维护它的体面与尊严…既然建设肯既往不咎肯一力承担下来，可见他是真心喜欢于你…珊珊，就算妈妈求你了，这样至少可以保存下那个孩子，使他可以在一个健全优良的环境里长大…”
　　当然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是，凭什么让常建设来背负这个责任？
　　母亲显然对她的沉默了然于胸，语重心长地道：“珊珊，你应当知道家族之间联姻的根本原因究竟是为了什么？常家肯作出这种让步，当然不可能白白作出牺牲…当然，不可否认建设这个孩子的优秀…珊珊，这样一个理想的丈夫人选…一辈子也许只能遇上一次…”
　　一辈子只能遇上一次的，究竟是谁？
十二
　　常建设接受了上海一家杂志的财经专访，不经意间透露，已经有了门当户对的女朋友，婚期将至，只待女朋友最后点头。连配刊的照片也照地光彩照人，春风满面的样子，一切都显示着，正在蜜运中。
　　发生地太快，快地她都来不得阻止，等她从杭州出差回来，发现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已经预约了医生，手术的日期定在明天，反正是留不得的，她不能够保证冒了巨大的风险以后，是不是会给那个孩子一个美好的未来，包括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她拖着疲倦的身体下了车，跟司机道了晚安，一步一步地挪回公寓去。大约是八点多钟了，楼道里只点一盏白炽灯，幽幽地散着冷寂的光。一个保安正在门卫室里看着电视，另有一个正在纸上无聊地画来画去，抬起头很热情地点了点头，“陈小姐回来了…”
　　她刚要以礼相对，不想从腋下插进一只手来，被紧紧地拽住了胳膊，“你…”
　　那个人又去而复返。
　　热情的保安探出头来，“陈小姐…”他在阴影里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她想了想，“是认识的…”他拖着她一路来到汽车旁，她方叫了起来，“邵文康，你不要这样…我身体…不方便…”
　　黯淡微茫的路灯下，恍惚看见他眼里闪动的嗜人火焰，她有一点胆怯，“新闻发布会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突然重重地吻了上来，灼热的气息仿辗转在唇间，有些气势汹汹的侵略与压迫，手紧紧地箍住她的身体，不一会儿的功夫竟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胸前，密密麻麻的吻如雨点般地倾落下来。她有一丝迷醉，本能地回应着…还是忍不住…
　　突然间，却被推了开来，有些扑了一个空的失魂落魄，微微地喘息着，下意识地睁开眼睛，迎面碰上那幸灾乐祸的笑容，“你还真是热情…怎么样？是去我那里…还是直接在你这里…”说完，竟恶毒地看了看楼上，不知道哪一间黑漆漆的窗户，是常建设为她安排的“家”？
　　她在激怒攻心之下本能地伸出手去，却被他一把拦在空中，“怎么，还想再打我一巴掌？你不要装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了…怎么样？被亿万富豪金屋藏娇的滋味怎么样？比在一个明星家里做保姆的感觉好多了吧？啧啧，可惜呀…就是有了孩子，也还不是一样的下场…其实我倒是不介意的…”
　　全身绷地紧紧的，呼吸里有些血腥的涩味，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不想却是咬破了嘴唇，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几近企求的望着他，“那孩子…和常建设…没有任何关系…”
　　一朵染血的杜鹃在夜晚悄悄地开放，忍不住地让人驻足留恋，心有不舍。
　　他缓缓地抚摸上她的脸，微弱的灯光下却是白的惊人，晶莹剔透，宛若冰雪。而他的眼中的冷酷渐渐温和，隐隐流淌的暖意，几乎要融化了那正殷切期待的寒冰。不想，一切急转直下，他突然封闭了温暖，讥讽道：“什么？和常建设无关？那么…又是谁？噢，你是被亿万富豪丢弃了？还是想找一个代罪羔恙？我他妈的怎么就成了现成的冤大头？女人是不是都有这种本事？怎么，你是不是想赖上我，找我来做这个现成的爸爸？陈慧珊，你用用大脑，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再过几个月孩子生下来，一验DNA，便知真假，亏你还是个律师？”
　　血液渐渐地冷掉，渐渐地凝固，五内俱焚，一败涂地。
　　因为有前车之鉴，所以多说无益。况且，真的死乞白咧地解释恳求，还有什么意味？
　　她有些厌烦地推开了他，“有人说，常建设是一生里都难得遇见的人，也许一辈子都遇不上…可是我知道，我一生里难得遇上的人却不是他…离开以后，我曾经想过无数次和你重逢…会是怎样的局面？想不到是这样…我被自己的家庭已经压地透不过气来，本来以为可以依靠…可是你却是不值得依靠的人…”
　　他有些混乱，在仓促间却只来得及截住她的离去，没想到却遭遇了她顽强地抵抗，心急如焚，只得用力来制止那越来越疯狂的女人。她竟然狠狠向他的手背上咬去，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一把推了出去，她没想到他会松开手，顺着那股巨大的力量摔了出去，转了一个弯，撞上一旁的石桌，脚下被石凳绊住了，趔趄地倒向一边。
　　腹中剧烈地疼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动了起来，跌宕起伏，惊恐万分。
　　生命中那点可怜可靠的东西在渐渐地流逝了…她认为是累赘拖累的东西，她想要亲手扼杀的东西，不想却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他亦是吓地呆在了当地，望着由她身下蜿蜒流动的液体，汩汩地，不眠不息，只以为是错觉。突然象反应过来似的，上前一步，大声叫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别担心…别害怕…我送你…去医院…咱们去医院…没事…没事的…”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却是无法挽回了。
　　她在愤愤不平中，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是你的孩子…是你的孩子…” 
　　五雷轰顶！
　　寂静的房间里弥漫着一点淡淡的消毒药水的味道，她死死地抓住被子的一角，撕心裂肺的疼痛在周身上下游走，没想到会这么难受，本来以为是一了百了，本以为是想要永远地剔除这沉重的负累，没想到会这么舍不得…骨肉相联的温情，却让她心如死灰。
　　母亲陪在一旁，“珊珊，妈妈知道你醒了…那个人现在还等在外面…我跟他谈了一会儿，我想他应当大体了解了你的情况，也明确告诉了他，你们之间不合适…我们家不可能接受一个绯闻连天的明星做女婿…况且又发生这种事情，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我们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答应的…珊珊，现在…孩子没有了，妈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或许也是件好事，你和他…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了…”
　　话虽然说地残酷，可她知道却是大势所趋。
　　有些厌烦，有些疲倦，再也折腾不起的单薄，她微微地侧了侧身，“妈，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你去跟常建设说，如果他不嫌弃…就结婚吧…还有…你让那个人走吧…就说我不想再见他…就当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如果有一天，还能再见面…”本来以为是荡气回肠的哀怨缠绵，曾经相爱的两个人，期望着重逢的那一天，相逢在汹涌人潮里，两两相望，怔忡难言，该是多么地浪漫，可是轮到她，竟是这般的绝望凄惨。
　　相见，还不如不见。
　　她没有再见邵文康，而他也没有继续坚持，大概是受了母亲的气，也许是打击了他的自尊心，接着再诱以利害关系，母亲当然懂得使用何种方式使什么样的人作出让步，那是母亲最得心应手的强项。其实事实也是如此，身份与家庭造成的隔膜，虽然单薄，却最难冲破。
　　
　　出院后又修养了一段时日，结婚的事也提上历史日程。
　　依照她的意思，婚礼还是低调处理，无须广而告之大肆宣扬，常建设没有反对，只提了欧洲蜜月旅行的建议。本来嘛，结婚只是两个人的事情。
　　她曾经问他，“你不后悔吗？”他却反问她，“你不后悔吗？答案应当是彼此彼此吧？”她想他大概还是念着旁人，可惜却不能以婚姻之事相托的人，不禁也有些伤感。他偶尔也会感叹，“其实我们活地也累，常常是身不由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她的心理负担略微松懈了下来，否则，她真的欠他太多了。
　　未来的公公婆婆对她很是满意，单是按习俗所送的那些新娘首饰的华贵程度，也颇让人砸舌，就是按她志不在此的心境，也不禁为之眩目。只是，那样晶光灿烂珍宝，只怕以后只能束之高阁，再难有用武之地了。
　　曾经发生过的流产住院的事件当然是瞒不住的，婆婆却将她拉到一边，那样高贵文雅的女人，只是埋怨自己的儿子太莽撞太不小心，满脸的歉意与怜惜。她小心翼翼地承受着那疼爱，不免理不直气不壮。显然是常建设一力承担了下来，这样的一个男人…
　　尽管确定了低调处理的原则，可是还免不了一些乱糟糟的事情要忙，最主要的当然是新娘的婚纱，常建设隆重其事地专门找了知名的设计师定身打造。看他倾情投入，显然是已经看清了现实，并接受了现实，只有她还偶尔战战兢兢的，忐忑不安，却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小心配合。
　　设计师很酷，属于不苟言笑曲高和寡的那一种类型，据说许多大牌的明星都以能穿上他设计的礼服为荣。
　　象漫天漂流的雪，带着轻浅的呼吸，一点一点地亲吻在皮肤上，渐渐地和缓，作一个优雅的收梢，将那白雪围绕的人，描摩地如诗如画，宛如成仙。连冷酷的设计师都不禁流露出惊讶的笑容，更别提常建设了。为了给准新郎一个亲近准新娘的机会，设计师很善解人意地离开了更衣室。
　　他却不过是握住了她的手，“慧珊，你期望什么样的婚后生活？”
　　铠甲在身，只得以高雅矜持的姿态，以淡淡的微笑，来表达心中的不解。
　　他摇撼着她的手，“我想尽我所能，使你幸福快乐。”
　　不过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终身承诺，未必有太多的惊天动地，她却已经十分感激了，平静的心，被这一句安静安稳的承诺搅动地风起云涌，从此要将那曾经炽热的情感生生地掐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选已定，从此只得心无旁骛，尽忠尽职。
　　很想说声“谢谢”，但是那未免太过于商业化，想了想，她翘起脚来，慢慢地靠近了…还是有些羞赧。
　　他似乎有些诧异，呆呆地迎接着那落在脸颊上的温暖一触，不能使那机会就此溜走，随后追了上去，截住了那退在半路上的唇。
　　天可怜见，高抬贵手，但愿能成就一段美满姻缘，安度余生。
　　常建设是贵人事忙，终于被不断响起的电话叫走了。婚纱还有些细微的地方需要修整，她便留了下来。助理小姐很是殷勤，请她到另一间休息室里稍坐片刻，另有人沏上茶来，又一齐地退了出去。装修精巧雅致的休息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喝了一口茶，很无聊地拿起一本时尚杂志来翻开看着。不想，有人推开了休息室的门，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一双锃明瓦亮的映入眼帘，她不由得抬起头来，盈盈美目，流淌如水，原来是愈来愈红的大明星，余美美。
　　余美美很自然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请别觉得冒昧，我以这样的方式到你面前来…其实，我今天来改礼服，碰巧听见他…也与新娘子…今天来试礼服…我考虑了好久，还是请助理小姐帮忙，引你到这里来…”
　　他？说话的方式透着一种暧昧式的亲切，她当然知道余美美说的是常建设，低头想了半晌，才笑道：“我想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
　　余美美显然是迟疑了一下，“你…”
　　她点了点头，“我想听听那个故事…你专程而来，必然是为了某个重要的原因…其实，我曾经在一个记者的手上看到过你和常建设在一起时的照片…还是我打电话通知的常建设…余小姐，我看你们的感情好象很要好的…你为什么没有留住他呢？”
　　余美美显然还不能适用她这样地单刀直入，苦笑了一会儿，方道：“我们是在一次慈善拍卖酒会上认识的，本来以为不过是各取所需，不想是我先违反了游戏规则…于是，我努力改变形象，我甚至有退出娱乐圈甘心做家庭妇女的打算…可是，他却跟我说，不可以！因为家里已经给他选定了未婚妻。
　　我用尽了各种办法，百般地阻挠，可还是无法阻止他与你见面。
　　其实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在那间海鲜酒楼，纯净地几乎都有些透明的大家闺秀，美丽文雅，没有一丝一毫的张狂与傲慢，恍惚觉得你似曾相识…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胜算，但我不想就此罢休…
　　我和他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是说好的，他不得干涉我的自由，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我很后悔做了这一个自以为是的决定，我想给大众知道，我才是他的女朋友…其实只要通过媒体捅出去是很简单的，但是我仔细考虑之后，还是想不知不觉间被发现地好，我不想让他知道，是我在背后算计于他。所以，我不能通过公司找相熟的娱记来办这件事情，恰好我认识了在为《随想》杂志做撰稿人的邢强，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人，很痛快地就答应下来。
　　没隔几天，我和邵文康在电视台录制节目时随便撩聊了几句，突然想起来，我和你，在新地高尔夫球场有过一面之缘分…事情真的是越来越好玩了…
　　你与常建设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也在场…本来不过是给邢强提供一些拍摄的资料，不想却遇见了你，所以我故意说发现有记者在场临时离开了，我知道他一定会去和你打招呼…
　　邢强也真是能干，竟然拍到了你抱着孩子和邵文康一起在医院的画面，虽然不是很清楚，也足够震撼性的了…我想不到，表面上看来单纯的你，竟然和大名鼎鼎的邵文康同居…甚至还有了孩子，而一旦给常建设或者他的家人知道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还会不会接受这样的你登堂入室呢？只是要牺牲邵文康，他毕竟帮了我很多…可是我却顾不了那么多了…
　　不想一切却功亏一篑。
　　怪只怪邢强太得意忘形了，竟然傻地跑去直接面对你，而我始终想不透，你竟然会通知了常建设，常建设做地很干脆…我再没了退路…邢强在杂志社也做不下去了，可是他还掌握着邵文康和你的那些底片，不知道又从哪里搞来的内幕消息，竟然找到邵文康的公司去，听说本想再捞一票的，没想到邵文康竟然破釜沉舟，对外界公布了一切…邢强的下场…据说也不是太好…
　　前些时候，我更换了新的经纪人，李丽莎，你应当不陌生的吧？有一次我们俩一起喝酒喝醉了，相互间说了很多话…我恍惚记得她说起，她曾经嫉妒一个从农村来的小保姆，甚至为了那个根本不可能的女孩子，一反常态地做了许多傻事，不过是因为她很后悔，后悔不该在当初那么轻易地放开邵文康的手…不过是因为她很努力地想要弥补想要挽回，可是总有人挡在她和邵文康的中间，害地她不得不总是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不得不做了许多连她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抉择…而她最后的孤注一掷，不过是因为邵文康告诉她，他决定结束和她这种游戏的局面，结束经纪和约，因为他要选择那个简单而纯洁的女孩子…因为他不想再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来伤害那个女孩子…
　　陈小姐，今天我来跟你说出这一切，其实也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我只是想请你在结婚前…再认真地考虑考虑，这是攸关许多人命运的大事，不过是在你的一念之间…”
　　千钧一发，图穷匕现。
　　为什么这个抉择要她来做？
尾声
　　她还是和常建设举行了简单而庄重的婚礼，只有几个重要的亲朋好友到场。婚礼结束后，他们去了欧洲度蜜月，结果那个人整个行程都在忙工作，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这样反而空出了许多个人的时间，她相对来说，还是自由的。
　　母亲为了她的终身事业，煞费苦心培养的一切技能都失掉了用武之地，她和常建设在结婚后单独住在了上海，也没有婆媳关系需要日日警戒调整。她不用做饭洗衣，不用收拾家务，因为每个岗位上都有专人负责。
　　常建设说，“你要是闷，不如去上班吧！”
　　她想想也是。朝九晚五，偶尔周末的时候和丈夫去参加比较正式的聚会，人人都夸常建设娶了一位美丽端庄又有能力的妻子，他和她，都是微笑不语。
　　人生漫长，白头偕老也许并不是难事，只要学会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不要过分地关注对方在外面的一切流言蜚语…刻骨铭心的东西总不能长久，永结同心，更是难上加难。她，或许还有他，都认清了这个道理，所以尽管貌合神离，也相安无事，只是从平淡，渐渐地走向更加平淡。
　　时光流逝，再难回转…她已经很平静了。
　　只是那一夜，他应酬回来，满身酒气，醉醺醺地，难得一见的失态，一头栽进床里。她已经睡下了，吓了一跳，起身扭亮了灯，睡眼惺忪地看着那脸颊通红的男人，轻轻地摇撼着，“你醒醒…”他却反身一下子枕在她的膝头，埋藏了脸。她微微一怔，半晌才温和地拍打着他的背心，“常建设，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只低声嘟哝了一句，“她…不爱我…”一个大男人，却有着孩子般的委屈。
　　昏昏然，不禁有些幽怨。“她”是谁？是他名正言顺的妻？还是他无法以婚姻相托的人？
　　冤有头，债有主，明明是人家不爱他，他干嘛来跟她发着牢骚？她没来由地生气了，没来由地嫉妒起来…
　　可是他已经睡着了。
　　豪华宽敞的卧室里只有那盏仿古琉璃灯幽幽地亮着，波光诡异，恍惚迷惘。她该不该把他唤起来问个究竟？想想，还是算了，回身按灭了灯，在他身边重新躺了下来，绻曲着身子，只占据了小小的地方。他却一把将她压入了怀里，灼热地气息混合着酒醺弥漫在颈间，不由得微微挣扎了一下，不想他加大了力气，只紧紧地箍住，她反抗不过，只得作罢。
　　夜，一眨眼便过去了。
　　她冷着脸，与他在餐桌上相逢，衣着光鲜，改头换面，又重新做人，正习惯性地翻着报纸。保姆把饭端上桌来，隔着那长长的浩瀚海洋，水晶瓶中插着粉红的玫瑰花，娇艳欲滴，自是外面花园里刚刚采摘下来的，真是奢侈。
　　闷不吭声地吃着美味的食物，其实却如同嚼蜡，他自始至终没有意识到她的异样。
　　她在小客厅里等着他，脚下放着行李箱。他下楼来无意间看了一眼，“你还不走吗？”她摇了摇头，“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的时间？”他又是习惯性地看了看表，还是走了进来，“有什么事吗？”她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阳光明媚，那一蓬蓬艳丽的玫瑰开地正盛，这样的生活，或许是许多人的梦想。可是她淡淡地道：“我要离开这里了…”
　　他跟了过来，在窗前站下，“要去出差吗？还是去旅行？要我陪你吗？那样得等我下个星期从北京回来…你想去哪里呢？去夏威夷好不好？”
　　她本想心平气和地，不想还是给弄地火冒三丈，“常建设，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你…两年了，我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趁着我们还年轻，还是分开吧…你可以…”
　　温暖的阳光里，他渐渐冷若冰霜，愣了一会儿，才道：“两年了，那个男人还是一个人…难道…你是想回到那个男人身边？”
　　她的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两年了，经过了时间的磨砾，其实已经很无所谓了，可是一提起那个人来，她还是好象惊弓之鸟。
　　时光流逝里，有许多事情发生了转变。娱乐圈里不断地有明星公布自己的恋情，甚至有的已经结婚生子，人们似乎也渐渐地在接受这种变化，再也不是从前的风声鹤戾。
　　断断续续也知道一点那个人的消息，拍了那部蜚声国际的大制作，星途自然是越来越坦荡，接二连三的佳作不断，绯闻也是日新月异，繁花似锦的生活，只有更胜从前。
　　也算过地很好吧？
　　他走近了，平日里那么斯文绅士的人，竟然凶狠地抬起她的下巴，“陈慧珊，让我猜对了？是不是？把我利用完了，伤口痊愈了，所以想一脚踹开了，是不是？你就那么小看我吗？陈慧珊，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要看我的脸色行事，只有你…从来不把我当作一回事…”
　　柔和的下颌愈发地娇美，光洁白皙的皮肤几近透明一般，她这两年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竟然养地越来越年轻，这样美不胜收地近在咫尺，不由得他加大了手劲，“陈慧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不在乎你之前发生的事，我跟你结婚，好吃好喝地供养着你，生怕你有半点委屈，小心翼翼地惯着你呵护着你…和你维持着体面的婚姻关系…我究竟是哪里做地还不合适…陈慧珊，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她反而渐渐地平静了，“常建设，我很感谢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以为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活下去…可是，常建设，你已经三十三岁了，你应该找一个简单善良的女人好好地谈场恋爱，给她名正言顺的地位，跟她生儿育女…可是这一切，都是我无法做到的…最近我想了好多，我凭什么这样霸占着你…理直气壮地享受你给我的呵护…”
　　因为两年前的那场意外，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本来一切都可以模糊下去的，别开了自己的真心，只扎着一个空架子兜来转去…可是一生那么长，糊弄了一时，却糊弄不了一世，那不安不快的过往，始终横亘在那里。两年的尘土盖住了，可是风一吹过，便又显山露水，她永远都记得…都记得…曾经是她亏欠于他…情势所逼之下成就的婚姻，究竟能走多远？
　　他猛然松开了手，“你不要说好听的了…哼…你不过是想再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却还是要用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自己撇清…你这个女人，可真是有一套…不过，我告诉你，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注重地是形象和名誉…还有体面…难道给人家耻笑…我的老婆被一个明星小白脸给勾引了…陈慧珊，你不要想三想四了，离婚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我们…的身上…从结婚的那一天，你就应当明白这个现实…我们的家庭我们的父母…也是绝对不会答应…”
　　仿佛还要说些什么的，手机响了起来，异常地烦乱，他气咻咻地掏出手机扔到地上，一拍两散。
　　他什么也不懂。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去捡了起来，重新将电池接回主体，刚刚开了机，铃声又响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来电显示，“张青”，很普通简素的名字，一点都不象妖冶媚惑的第三者，她也曾经远远地见过一次，因为当时还有其他的太太在场，目光炯炯地等待着她的反应，她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可真是漂亮。”绝对是由衷地赞美，其实她早就听说过这个人，知道是他很重要的左膀右臂，传言也很多，不免传到她耳朵里，只不过念在他给她留足了面子的份上，她也懒得理会。这样想着，不由得一笑，将手机递到他手里，“还是接吧，也许有要紧事…说不定是为了去北京的事呢？”
　　他的气势有些萎靡，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她镇定自若，脸上浮现着浅浅的笑意，他终于败下阵去，走到一旁去接了起来，言辞含糊着，似乎那边在紧追不舍，他只得答应着，“好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到…”
　　扣上了电话，却不见了她的身影，急忙地出了小客厅，只见她拉着行李缓缓地出门去，大喝了一声，“你做什么？”她停了下来，却没有回身，他气急败坏地吼道：“陈慧珊，你要敢作出那样的事来，不管…是你…还是他，我都不会放过你们…”
　　她并没有理会他的虚张声势，因为他说的对，她是被他给惯坏了。
　　香港之行还是很愉快的，也增长了不少见识，她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交流活动，一切都觉得好奇。最后还空出一天，由专人陪同他们游览了香港的驰名景点。她没有去，之前她跟着常建设来过好多次了，所以便请了假，一个人随意到街上逛了逛。
　　街道上有许多古旧的店铺，只有一点稀薄的日光昏暗地游离在古董杂物上，淹没了历史的烟云，一切陈设在光怪陆离的今天，总有些淡淡的忧伤。她从一间古董店里出来，又进了一间旧书局，乌沉沉的集锦格子，空气里有一点发霉的味道，她没有目的地顺着狭窄的走道挤了进去，不想拐弯的地方站着一个人挡住了去路，她只得说，“麻烦，借过…”下意识里说的是很纯正的普通话，那人放下了手里的书，低头看了她一眼…
　　天花板上吊着的电风扇仍旧在卖力地旋转着，年迈昏聩的店老板正拨弄着再也找不着第二台象这样几近支离破碎的收音机，呲呲啦啦，终于调出了那久违的声音，心满意足地伏在案上，又睡过去了。
　　以前的歌里唱地好，“谁知道又和你相遇在人海，命运如此安排，总叫人无奈…”但是他们却身站在一间昏暗的旧书店里，在繁华的时髦都市，却是生疏的异乡他地，重逢来地太过仓促，仓促地他们在第一瞬间，根本忘记了当初分开时的恩恩怨怨。
　　“你…还好吗？”
　　不约而同，几近尴尬，倒底还是她保留着几丝清醒，“这几年，看你发展地真是不错…新拍的这一部，拿个国际影帝也不成问题吧？”这样的玩笑话，轻松自然，好象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之间最常说的客套话。
　　他没有她那么潇洒，苦涩绵长的回忆渐渐地来到眼前，仍是惊悔难安，“当年，是我太鲁莽了…”
　　岁月日久，他已经褪去了急躁激进的棱角，披了上沉稳含蓄的外衣。她有些不太适应，“算了，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是呀，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再提起来，再念念不舍，仿佛有些矫情，又不是八点档的言情剧。
　　“叮零”一响，他们推门出去，店老板只在半梦半醒间张望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日子这样无聊，几时才能熬到头？
　　他突然象想起什么似的，“噢，忘了问你，你生活怎么样？”
　　她淡淡地，“我嘛，还不错…”
　　他点了点头，“当日…常建设…曾经来找过我…我想不到他…竟然会委曲求全…地来恳求让我放手…他说他会好好地待你…”
　　她的心里突地一跳，曾经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呢？
　　阳光从楼宇间寻了一个空隙直泻下来，她微微地有些眩晕，心中微微一漾，“是吗？他这个人就是有些啰里啰唆…”
　　他却好象有些很不满意她一副“那是自家人”的语气，却也无可奈何，“有时候，我想想，倘若那时候不是那么倔强，倘若我肯低声下气，倘若我不是一味陷在认定自己被蒙骗的死胡同里，也许…结局会有所不同吧？那时候，我虽然生气，可是我回到家里，你却不辞而别，手机关机，晓霞也说无法再与你联系，我就那样失掉了你的消息…心急如焚…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对我，究竟有没有…”
　　有一对年轻的情侣从街角转了过来，相依相偎地走在一起，不时地朗声大笑着，那样旁若无人的爱情，真是羡煞旁人。
　　她有些梦呓般道：“事到如今，我也只想问你一句，你对我，究竟有没有…”
　　其实都已经不需要再回答了，那样执着于同一个问题的答案，不过是为了同一个原因。
　　他不由得微笑，“这些年，我想了好多，想起我们的相遇…我们的争执…我们的决裂…原本，倘若不是你的一时兴起，你和我也许永远都不可能遇见…可是以那样的方式相遇，却因为不够相知互谅，反而埋下了不幸的引子，我曾经想到许许多多的如果…可是心里也清楚，我和你之间存着那么多如果…便是不可能…我也曾反反复复回味你母亲跟我说的一番话，她说你自出生便注定了要过怎样的生活，常建设…是情理之中，而我…不过是意外…曾经有一线希望，是我亲生斩断了那逃出生天的绳索，所以才得到一刀两断的下场…这一番话，虽然冷酷，却是一针见血…可见…一切都是定数…可是我却没有勇气改变这一切，也许…我终究没有他…爱…你爱地那么深吧…”
　　惊天动地般地娓娓道来，再回头去看那一路荆棘，不能不是一场严峻的考验。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众着这一切，只叫人事纷纭，沧海轮换，再也回不到当初。
　　她回到家里，空荡荡的，常建设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问起金嫂，原来自从她出差到现在，他就没有回来过。她依旧是一个人吃地晚饭，也许这便是她应当受到的惩罚。倘若给母亲知道她过地是一种凄惨冷宫式的生活，会怎么想呢？常建设的表面工夫是一流的，人前总是恩爱体贴的样子，谁能抓出半个不字？
　　吃过了饭，她回到卧室，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又去洗了澡，拿着一条长长的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了电视，换了一档新的电视剧，画面拍地很美，可是她却提不起一点兴趣来，那样山盟海誓的爱情，翻版到生活里，简直会要了人的命。
　　有些疲倦，躺在床上，无聊地握着遥控器，几十个台，瞬间就交替完毕，又周而复始，奄奄一息…
　　仿佛在被人窥视着，禁不住在迷迷糊糊间睁开了眼睛，晕黄的灯光底下，他默默地坐在床边，她一下子坐起身来，“你干什么不声不响地吓人？”
　　他仿佛有些怔忡，“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呢？”语含讥讽，她也只得忍受，“我好累…刚刚从香港出差回来，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好不好？”
　　想不到他很痛快地站起身来，她反过身子又迷糊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有淡淡的薄荷香气在劲间留恋，皮肤上有一点痒痒的感觉，不由得推搪了出去，然而不消片刻复又侵袭上来，正悄无声息地卸载着她睡衣上的羁绊，冰凉的手指在身体上温和地游走着，继而肆无忌惮起来。她忍不住道：“常建设，你不要胡闹…你又喝醉了…是不是…”
　　他在忙里偷闲中嘟哝了一句，“我没有，我清醒地很…”
　　她没好气地道：“常建设，难道你忘了…我前不久和你讨论…离婚的问题吗？”
　　他完全解开了手里的束缚，一路吻了上去，她不由得微微绅吟起来，他突然停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仿佛微醺的脸庞，她不禁恼羞成怒，猛地捶向他的胸膛，“你是不是喝醉了认错人了…我可不是张青…”他一下子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堵上那些悬而未决的话，仿佛是报复式地碾压着，渐渐地夺去了她的呼吸，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陈慧珊，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从开始…到现在…还有将来…”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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