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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黎离：一个人 …

凌晨两点半，电脑机箱呼呼作响，房间黑漆漆的，只有显示器和窗外的月亮泛着幽幽的光。

    我坐在凉冰冰的地板上，一片一片，不知疲惫，将色彩缤纷的小纸片拼起来。

    无数清纯的外景照片，来自某年某月某日的合影，相片纸看上去崭新鲜亮，被撕成指甲大小的拼图。支离破碎的皮肤，不知所属的肢体，数了数，大概1000片，满登登地堆在纪梵希的鞋盒里。

    我要在睡不着的日子里，将这些老照片一张一张拼回原来的样子。

    这些日子，我总是陷入不断重复的噩梦中——喧嚣的城市空荡荡的，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那栋粉色的老房子就快要被绿油油的爬山虎吞噬了。我痴呆地伫立在楼下，仰起疼痛欲裂的头颅，看见有白色翅膀的天使从天台落下，看见有红色玫瑰绽放在苍茫寥廓的漫天大雪里。

    高贵而骄傲的，白色翅膀的天使。

    塔塔，我亲爱的。

    你说，热爱拼图的人，拥有一种潜在的畸形的孤独。你说，世界上的傻瓜们总是心甘情愿地掏空口袋买一些被机器砸烂的美图，再废寝忘食地将它们拼合起来，只为挑战自己承受孤独的极限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的蠢。

    你瞧，这么多年，这么遥远，我依然记得你的声音。

    我不想遗忘。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谁在哪里给我们照的这样一张照片呢？一大片的青草地，两个穿着小学校服的女孩子，坐在那里开心地笑着。我往旁边看你，脸上就有一半阴影，以至于看上去笑脸从中间切开了。

    你为什么那么开心呢？我为什么会一直保存它至今？弥留的记忆，像一部无声的黑白老电影，突然定格在某一帧，我站在那个回忆的点上，再也无法前行和后退。

    掌心的最后一片碎照片黏上去，终于回归原来的模样，可是，它仍然有一块突兀的残缺。

    残缺的，恰恰是你的脸。


    ——摘自黎离的Q-Zone《让我遗忘康塔塔》




Chapter 1 (1)

我承认，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女生。

    正如社区联谊会的三姑六婆所评价的：不学无术，朝三暮四，打架斗殴，不务正业。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是一个多么特立独行而充满人格魅力的女生，这种女生的影响力究竟有多么的非同凡响，如果谁家的小孩与我接近，那么大人们会像拖尸一样将他捞走，遇见我，就好像不幸踩到了下水道的蟑螂。

    呵，纵然如此，我还是那么深入彻骨地爱着我自己，深爱每一个深爱我的人。我爱我的栗黄色飞扬跋扈的卷发，我的天下无双的姣好面容，我的夹着七星的食指中指和戴一枚银戒指的无名指……

    所以，我心甘情愿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冷嘲热讽，高贵优雅且循规蹈矩地过着我的小日子。

    我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起床，风雨无阻赶去学校上第二节课，下午三点半在球场为打篮球的帅哥呐喊助威，放学之后和喜欢的男生约会，一起吃饭逛街泡吧跳舞，然后像乖宝宝一样坐在摩托车后面命令男孩送我回家。
 
    当月光湿漉漉地洒在我们的身上，我从身后抱住他的腰，我的脸紧贴在他瘦瘦的背，我会轻轻地唱歌给他听：“烟火划向蔚蓝天空,，白鸽飞过教堂大钟，风里沈睡的英雄，没有名字只有光荣……”

    一直以来，我为这种别人眼中惊天动地、我却认为平淡至远的生活而日夜努力。但，很多时候，我疲惫不堪。

    原因是关于黎家的传言已在我所居住的社区铺天盖地——华世博际是上流社会的别墅住宅区，安居于此的人，大多是企业家、商人、明星以及他们的糟糠之妻或哀怨的情妇，她们整天无所事事地徘徊在社区花园，牵着她们的蝴蝶犬，将论断他人是非当作独一无二的趣味工作。

    特别是向伟他妈，作为社区联谊会主任、商业行业协会主席夫人的黄脸婆，她在自己家的三百平方大房子里雇了两个长期佣人，一天24小时把眼睛鼻子耳朵留在外面用来窥察别人的隐私，然后夸大其词地造谣生事。

    “今天有一痞子送黎离放学，那个男生穿一条破破烂烂的低腰仔裤不系扣子露出内裤的LOGO，当然啦这并不是新鲜事，重要的是他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都不是同一个人，他们俩搂搂抱抱地在长廊里你一口我一口地抽同一根烟，简直不堪入目啊……”

    华世博际210号别墅院。

    向伟坐在我家的竹子秋千上荡来荡去，我觉得他的瘦瘦的身体就快把我心爱的秋千压断了。他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从他妈口中得知的关于我的新闻，然后装作很深沉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我的肩膀。




Chapter 1 (2)

“你妈最近没约到人打牌吧？”我掰开他的手指，“你们家的男丁都不关心女人的更年期问题？”

    向伟没说话。他无话可说。

    上个月的雨天夜里，我爸带女秘书回家取资料，正巧被逛超市回来的向妈妈看见，于是关于黎峻先生的风流韵事一夜之间在华世博际传得如火如荼，黎峻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所幸，我不是黎峻。我是黎离，一向不懂得宽容忍耐的黎离，我说：“你妈没混进狗仔队都亏了，我这么容易就出名了。”

    “也不能全怪我妈。”他站起身，像一头病怏怏的大象缓慢地移动他的步伐，“你不觉得你的作风也有问题？”

    “再巨大的问题也和你们没半毛钱关系！多嘴的人，舌头早晚被割掉！”。我啐他一口。

    他不知道，早在昨天晚上，自黎峻先生的香车宝马驶进华世博际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到无数家庭妇女在背后猛戳他的脊梁骨，他几乎是踹开大门的，我抱着我的宝贝乖优雅地坐在木头楼梯上，他冲过来怒不可遏地甩了我一巴掌。

    向伟的牙齿快被他嚼碎了，“这几年你交了多少个男朋友，当我是透明人？别说我要教训你，如果让你爸知道了非宰了你不可。”

    “少拿我爸当幌子，我看是你妒忌。”

    “我妒忌？我求神拜佛还来不及摆脱你这个魔障，你扪心自问，你会对谁会真心？”

    “没错，我就是呼风唤雨一天换一个男朋友，我想泡谁就泡谁，我想甩谁就甩谁，你管得着吗？”

    “轮到我的那一天，记得上门通知一声。”他气急败坏地瞪我，“本少爷奉陪到底！”

    “你放心，除非哪一天世界末日我被别人甩了，否则本小姐是绝不会考虑你这个怪胎的。”我冷下脸说：“我想，那一天你到死也等不到，所以奉劝你还是赶紧找个妞儿温存去吧。”

    他神秘地微笑一下，“行啊，不过昨天来找你的那个小子，你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我愣住，“你再说一遍。”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又不是第一次了，别告诉我你还没习惯。”没错，又是他搞的鬼，不知道他对我的男朋友们做过些什么，如今他们见到我都躲得远远的。

    “滚！给我滚！”我抓起泥巴砸在向伟头上，他抽风一般地跳起来，哭丧着脸说：“你他妈、简直是、疯了！”

    我压低声音，“你妈才疯了！你妈嫉妒我爸比你爸赚的多才到处说人家是非！”

    “好好好——”他居然故作温驯，扬起调调说：“你妈不疯，你妈的精神状态比谁都好。”

    “你妈的！”我几乎是窜到他眼前的，一巴掌撂在他的脸上，憎恶地盯着他，脑中信马由缰的，是那个终年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蓬头垢面写书的女人。




Chapter 1 (3)

向伟猝不及防，捂住脸，足足怔了5秒。

    他在5秒之内变换了各种匪夷所思的表情，而我则面无表情颤抖地握紧拳头，生怕他会还手似的准备下一轮进攻。

    可是，他没有。
   
    没有任何可疑的动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像一头刚睡醒午觉的大象幽幽地站起身子，晃晃悠悠地走出我家院子。

    “你最好给我记住！”这句马后炮打得很响。

    “婊子才怕你！”我一脚踹飞秋千，“我明天就转学，有种去我们班找我，我他妈不灭了你‘黎’字倒着写！”

    呼啸的大风和呼啸的我的声音，黏糊糊地混杂在一起，不知他有没有听到我的挑衅。宝贝乖顶开房门扑到我的身上，在我湿漉漉的脸上舔了几下，然后，它居然失望透顶地汪汪乱叫，目光充满鄙视地冲出院子。

    我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心存怨念地踢开房门，“有种永远都别回来！这条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狗。”

    黎峻先生的生意很忙，不到凌晨2点绝不会回家，所以，整栋别墅只有我一个人，连唯一能陪伴我的宝贝乖也离我而去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坐在仿佛古墓废墟般诡异的黑色大理石上，看着我一窍不通的黑色三脚架钢琴，看着宛如天堂路一般冗长的黑色旋转楼梯，看着黑色书架上天书般的牛津辞典，以及辞典旁边端端正正摆放的一张黑框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坐在大片的花海里，笑容灿烂得一塌糊涂，像一棵盛开的向日葵。


    傍晚六点，一天中最煎熬的时光。

    每一个家庭都充斥着暖烘烘的幸福味，对于我而言，置身于这种气味中就好像误飞进花露水工厂的蚊子。我在厨房泡了一袋牛肉面，熟练地把火腿肠从中间拧开，一条一条挤进热汤里，然后专心致志地啃着从冰箱拿出的鸡爪子。这个时候，一股略带糊味的家常菜味道，淡淡地从窗外飘进来。一种久违了的，朴素而苍白的香。

    我光着脚跑进书房，翻出载满游戏的PSP，玩赛车玩战神玩神鬼寓言，但它们并不能让我很快镇定下来，两扇厚重的玻璃窗像着了魔，接连不断涌来小孩子打闹嬉戏的声音，滋啦啦的炒菜声，有人扯着嗓门和家人在聊天。

    隔壁的怪胎又在疯狂打鼓了，自从小时候他偷偷用交学费的钱买了二手架子鼓，我的耳朵便落下了耳鸣的恶疾。向伟他妈又在一边炒菜一边看帅哥的选秀节目了，她总是把公放的低音炮开得很大声，在沉重的低音中有她扯着嗓子用粗口骂向伟的声音……




Chapter 1 (4)

好吵。

    这个世界真他妈的吵。

    我抱住披头散发的头颅，哇哇鬼叫：下雨了，快收衣服啊！下雨了，快收衣服啊！我真的以为，大概是快要下雨了。不然我怎么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冷，整个心脏像一条速冻黄花鱼浸泡在冰水里，一秒一秒，在寒冷中融化。

    我在大门紧闭的黑色房子里，假装心无旁骛地自娱自乐，心无旁骛吃着我的泡面——如果是一个生性安静的人，我想我一定会心满意足地在此终了一生，但，我是黎离，死了都很坏，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蜘蛛侠的叔叔临死时也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我听见音乐从向伟家的劣质音箱中传过来，80后的歌手，有一把清凉干净的好嗓子，他反反复复不知疲惫地唱：所有经历风雨的温柔与坚强，所有青春无悔烦恼与成长，所有奔向未来的理想与张扬，所有冲破捆绑的热爱与癫狂……

    我赶紧推开泡面盒，跑到厨房不曾沾过一点儿油渍的窗前，竖起打了一排耳洞的小耳朵，听见那首干净的歌是这样唱的：
   “今天我，终于站在这年轻的战场，请你为我骄傲鼓掌；今天我，想要走向这胜利的远方，我要让这世界为我激荡。”

    上帝作证，虽然我没心没肺，但我是一个对声音极度敏感并反感的家伙，那些噪音总是蛮横钻进我的耳朵，让我鬼使神差地着了迷。

    此时此刻，我孤独地伫立在没有开灯的大房子里，有一些心疼地笑了，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嗫嚅：塔塔，我亲爱的，终于到了能为你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我要站在曾经属于你的战场！为你厮杀！


    那天晚上，我趴在二楼卧室的大双人床上看DVD，一部争议颇多的电影，满神对小女孩说，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得到全天下男人的宠爱，他们会为你的一举一动癫狂，他们会把他们所有的财富宝贝跪着捧到你的面前……但是你一辈子无法得到别人真心的爱，就算得到了，也会马上消失。

    一个很划得来的交易。我深信不疑。

    这个时候我听到有人在楼下喊我，那个不温柔的像铁筛子似的声音，就算经过18层过滤也能轻易分辨出它来自于向伟。

    整栋别墅没有一盏灯是亮的，我把电视关掉，把毛巾被蒙在头上，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也屏住，假装没有人在家。可是那家伙却无耻地越叫越起劲，我想他妈肯定是去打牌了，不然他哪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大呼小叫？

    我披件长睡衣跑下楼，砰地推开大门，“叫叫叫，叫丧呢？”




Chapter 1 (5)

一个漆黑的影子，突然用力把我推在墙上！

    我听见他的手指粗粝的骨骼咔吧作响。

    我的脑袋磕在硬邦邦的水泥墙上，他的局促的呼吸离我越来越近，滚烫的脸几乎紧贴我的耳朵，“我是真的……喜欢你……爱你……黎离……黎离……”

    心脏和大脑在一瞬间偷停了，像一根奏出优雅音乐的颤抖的琴弦，突然被狠狠按住，一切停止。他的右手很快游移到我的胸脯，而他的左手却紧紧掐住我的手腕，脸颊温热地一紧，漫天席地的恐慌向我袭来。

    我止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用脚拼命地踢他，发疯似的想从他的身体中挣脱出来！额头撞到他的鼻子，在他下意识地捂住鼻头的时候，我拼命地奋力地推开了他。

    脑子里反反复复的两个字：凌迟。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也来不及不说话。汽车远光灯忽然从别墅区的街角打过来，我眯着眼，努力辨认出它是黎峻先生的法拉利Enzo！要命的是那辆跑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拐过来，而向伟恰恰在这时站起身，与我只有0.01cm的尴尬距离，刺眼的灯光不偏不倚地扫在我们的身上。

    我想，当黎峻的巴掌甩过来的时候，“打架”总比“乱搞”要好得多。于是，我抓起他的领子，横空飞起一脚！向伟趔趔趄趄了几步，身体失去重心歪倒在墙上。

    “不管怎样，你给我忍着。你欠我的。”我顺势揪住他的手臂往地上推，他踉跄了几步跌坐下去。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我拖下泡沫拖鞋，砸向他的头和脸。

    汽车引擎急促熄火，黎峻匆匆迈下车，我用力将向伟推开，然后站在台阶上等待英俊的老爸吃惊的表情——他的嘴张成半O形，一眼就认出那个被女儿打得狼狈不堪的男生居然是隔壁老向家的小向！

    我得意地“哼”了一声，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掌，说：“还不滚？”

    向伟摇晃着站起身，语无伦次地说：“黎伯好……伯伯再见。”说完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我呸！这个家伙也太识时务了。

    我的失神让我忽视了黎峻的动作，这时他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突然用两根手指头捏住我的下巴。等我回过神时，那只手又揪住我的耳朵！

    当我意识到我的小耳朵的命运将惨时，他的那条结实的手臂已经把我凌空架起。

    在我顿悟到双脚离地的危机时，他已经把我放在客厅黑乎乎的大理石地上。

    而，当我真正感到他的愤怒呼啸袭来，那个蒲扇大的巴掌已重重地甩在我的脸上！




Chapter 1 (6)

他的敏捷、飞速、迅猛，完完全全，让我措手不及，我捂着脸，嘟哝一句曹植的诗：“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说什么鬼话？”黎峻指着我的鼻子。

    “我在用婆罗门语诅咒你。”我转过身时，看见宝贝乖不知何时回来了，正蜷缩在餐桌下专心地舔着它的高钙牛奶。

    “老子教导过你，你打别人一次，老子打你一次。女孩家家的不学好，整天打打杀杀的？”

    “周瑜打黄盖，你管的着吗？”我揉揉脸颊，明明痛得想哭，却在傻傻地笑，“再说，我都整他十年了。他脸皮厚了，我脸皮也厚了。”

    黎峻憋得老脸通红，忍气吞声地推开他的卧室门，咣当一声把自己关进去。那材质良好的木门厚重而坚固，可我还是听见了他的丹田之音，“明儿早点起床，迟了不送！”

    哦，反正我永远都斗不过你，要不你怎么是我老子呢？

    我抱着宝贝乖上旋转楼梯，安静地回到卧室。已经凌晨两点，明天要早起去圣高报道的我，并没有急着上床睡觉，而是像乖宝宝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乱七八糟的书桌前——当然不是复习功课，而是认认真真地将一张塔塔十六岁拍的照片撕得粉碎。

    我亲爱的塔塔。你知道吗，因为你没有像黎峻那样的老子，所以你软弱。

    但是我不同，自十年前黎峻把我带走那一天开始，我就注定是一名劈荆斩棘的战士。如今，我终于可以转到圣高，那个你曾经背弃逃离的地方，寻找你的战场。




Chapter 2 (1)

第二天清晨，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被不断飘过的云朵遮住，房间忽明忽暗。我赖在床上文绉绉地想：这个被雨水淋湿的炎热夏天很快就要过去，而寒冷的冬天仍会有我为你流下的温热的眼泪……

    想到这里，我不禁呲牙咧嘴地抖了抖肩膀，烦躁地狂抓头发。整整一年了，每天醒来都会被莫名其妙的胡说八道吓到，只要稍微有点儿触景伤情，就会完全无法克制自己的思如泉涌。

    不得不承认，拥有八分之一北美血统的我，继承了中洋祖宗的诸多优点，比如中国古典美人的鹅蛋脸，欧美式深眼窝，天生自然卷的黄头发，修长纤细的手指……
    
    可是，老天爷知道，我从未想过要像康柏蕙那样成为一名言情小说作家，因为对于我来说，谈一场酸溜溜的恋爱不如约人打一架来得痛快。

    康柏蕙是我妈，黎峻的前妻。如众人所知，她是一个畅销书作家。记忆之中，她总要飞往全国各地赶一些签售通告，整天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可却远远不如黎峻富裕。

    记得黎峻先生曾经非常深沉地对她说：不论是金钱，还是精神，不论是肉体，还是灵魂，你永远都是一个贫穷的人。

    ——那是自我懂事以来黎峻说过的最深奥的话。然后没多久，他们就彻底断绝了夫妻关系。黎峻离开的时候，没有给她留下一分钱，带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套几十平的老房子空在那里。

    走的那天，黎峻的两只手无力地垂下去，目光毅韧却充斥着凶狠的蓝光，他转过身，走向那扇以后永远不会为他敞开的大门，好像一个突然发觉自己走错房间的冒失鬼，毫无顾虑地将我拖走。

    那时候，向妈妈正在楼下小花园用鸡毛掸子抽向伟的屁股，向伟嗷嗷的哭声立即感染了傻了吧唧的我，而我的嚎啕大哭并不能换来任何人的同情，仿佛一个被贩卖的孤儿，我疯狂地挣扎、撕咬，妄想可以摆脱他的大手。

     我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冲楼上哭喊：塔塔，姐姐，姐姐啊，我不要走……

    是的，那一年，7岁的我并没有对常年将自己反锁在书房赶稿的康柏蕙产生过任何眷恋，唯一舍不得的人，就是与我年龄相差一岁的姐姐，她的名字是黎塔塔。可是，直到我被狠狠推进计程车，塔塔也没有从那个黑洞洞的楼道里跑出来。

    我想，我的童年大抵是孤独空虚的，但绝不是孑然一身。因为，黎峻先生擂鼓喧天买下炒得火爆的华世博际别墅的那一天，作为商业协会主席的向老爷也拖家带口地随后搬来。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昂贵的东西不仅可以用来炫耀，也可以作为一个华丽的面具扣在脸上。




Chapter 2 (2)

后来，我从向伟口中得知，把我们赶走后的第三个月，康柏蕙将姐姐的名字改成她的姓氏——康塔塔。

    Cantata。呵，多美的名字呀！来自于意大利的歌唱音乐形式，那种在静雅忧伤的大教堂里经常能听到的寂静声音。

    康塔塔。它又是我十年来最憎恨的名字！一旦提及到它，我就回到被妈妈抛弃的那一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贩卖的小孩，即便再全心全意倾其所有，再放弃廉价的自尊低下高贵的头颅，也换不来任何怜悯与心疼。

    而，我的名字，永远不会改变。“离”，这个字在某种意义上看起来有一些触目惊心。我常常无病呻吟地想，可能我命中注定要跟它拼一辈子。据说，康柏蕙在怀我的那一年，“离”是她对丈夫最常说的一个字。十七年前的黎峻是玫瑰大道有名的古惑仔，而康柏蕙以丈夫为原形写了一本黑道题材的书被名家改编成剧本，从此如日中天。我承认，我聪颖过人，蕙质兰心，因为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经常陷入杳无止境的沉思中，我想不通，为什么娱乐报纸上说康柏蕙结婚是因为她老公是流氓，后来说康柏蕙走红是因为她老公是流氓，最后又说康柏蕙离婚是因为她老公是流氓。

    或许自打我在娘胎里老天爷就注定了我的命运，注定我的一生将在接连不断的分离中度过。上帝作证，我，胆大包天的黎离，这辈子从没怕过什么东西，但除分离。我交过很多男朋友，可我从来没真心喜欢过谁，包括那个大张旗鼓追我10年的傻小子向伟。

    我曾一度认为，他比我的任何一个男朋友都有魅力，因为他为我守身如玉。记得黎峻曾在事业萎靡期时对我说：能“忍耐”，才叫有能耐。而向伟便属于那种耐得住的家伙，他这一耐，就是10年。

    可是，他昨晚的恶劣行径让我失望透顶！这里，我必须引用一首李永华的经典诗：

    《我发誓从现在开始不搭理你了》

    我说到做到，

    再不反悔。




Chapter 2 (3)

9月13日，8点，黎峻准时出现在我的身后。

    我正在梳妆台前仔细端详我自己，两只耳朵塞着耳机，枪炮与玫瑰，《Don’t cry》，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搭理向伟了。
   
    我丝毫没有察觉黎峻的破门而入，他颇有兴致地看我涂唇彩、画眼线、刷睫毛，突然哑着嗓子说：“你是去当学生的还是去当妖怪的？”

    宝贝乖躲在床头桌下面，两只幽亮的大眼珠骨碌骨碌打转。黎峻每往前迈一步，宝贝乖就低吼一声，像是蓄力待发预备冲过啃他一口。于是我不得不扭过身子拉住他的胳膊，亲昵地说：“帅哥，你看我美吗？”

    他没有应，抽搐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大概是在揣测我的意图。

    宝贝乖爱我，所以它从不咬我爱的人。见我与黎峻亲昵，它从桌底钻出来，用耳朵在他的腿上蹭啊蹭。黎峻弯下腰，在它的脸上随手揩了一下，算是抚摸。然后，那个虎视眈眈的小家伙，居然甩了甩菊花一样的尾巴，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

    黎峻不解地瞪着宝贝乖的背影，嘀咕一句：“傻蛋。”

    虽然只是一瞬间，我还是捕捉到了他难得一见的笑容。当宝贝乖为他的虚情假意而满足地甩尾巴，他突然笑了，的确是笑了，虽然只是嘴角略微地翘了翘。

    “当爱，付出给懂得满足的人。”我嘟哝。

    “爱个屁，老子白头发都挤出来了！”黎峻冲过来，夺过我的睫毛液，“还蓝的，黑眼毛不好看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懂吗？”

    “还挺文学哩。”我优雅地说：“那，你知道‘女为悦己者容’吗？

    黎峻保持沉默，看似在思考。初秋的晨光是一种冷漠的颜色，混杂着飘舞的尘埃和奶油面包的味道，白惨惨地照在黎峻的脑袋上，以至于看上去他的大半边头发都白了，苍白的半边脸俨然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从未想过，江湖上的名人有一天会老。他带着我这个拖油瓶过了十年，虽然谈不上尽职尽责，也算是无怨无悔。十年前，他是玫瑰大道上的古惑仔，不论是康柏蕙怀塔塔还是一年后再怀我，他都像在外面生了根似的很少回家。

    我和康塔塔的觉醒期是在四、五岁的时候，他同往常一样修完家里的水管，突然拿出两个土得掉渣的书包，说“爸爸给你们买的，哇哈哈漂亮吧”。这句话让曾一度以为这个彪悍大叔是管道工人的我们，突然意识到他居然就是传说中的爸爸，实在是差强人意。

    十年之后，黎峻先生摇身一变成为玫瑰大道上的商霸，他仍然很少回家，除了钱和巴掌，他吝啬用一切方式与他人分享情感——当然，除了我之外，也没有人愿意与他分享。

    总而言之，他是一个可怜的老家伙。

    我抬起手，指向大镜子，“你看你，不肯开花不肯妍，萧萧落落池塘边。”

    黎峻呲着牙，并没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镜子，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手抓住我的手腕，硬邦邦地将我拖起来，“老子一会儿要开会，先送你去学校。”

    “扪心自问，康柏蕙为你‘容’过吗？”显然，这个突如其来名字让黎峻有一些猝不及防，他的愣神使咄咄逼人的我在这一场唇枪舌战中占了优势，“当然，你连别人为你‘容’的机会都不给，所以四十岁的你至今连一个女人都没有，不可悲吗？”

    “不可悲。”他说：“老子是钻石王老五。”

    “好吧你不可悲，我可悲行吗？”

    “你可悲什么？”黎峻狂抓头发，“大清早的，你别没事找事！”

    “我连‘妈’字怎么写，都忘了。”

    “不会写老子教你。”




Chapter 2 (4)

“不用你教，你又不是我妈。”

    “你妈好，你妈好你找她去！”黎峻低吼。

    “当初是你把我带出来的，你负责把我送回去？”提及硬伤，我鼻子发酸，“您甭自欺欺人了，对我再好，你都不是我妈！”我听见他捏拳头时咯吱咯吱的声音，“你今儿到底是咋了？没事找抽是不？”

    “如果是我妈的话就不会随便打人！”我大喊：“除了打人你还会干嘛？”

    “她除了会养出一个自杀的女儿还会干嘛？”黎峻猛地挥手，掀翻了我的烟灰缸、啤酒杯、高档精致花瓶，以及一切落地即碎的琉璃品，刺耳的碎裂声震痛我的耳膜，地板磕出醒目的伤痕，他近乎咆哮：“我可以纵容你吸烟，纵容你喝酒，纵容你臭美，纵容你交男朋友，但我决不会让你死掉！”

    “如果我是康柏蕙，我也会离开你。”

    他在歇斯底里中深邃地盯着我，眼底泛起凶煞的蓝光。

    我赶紧闭上我的嘴巴，右手颤抖地夹睫毛。所有父爱的书上都说的那句话：当爹又当妈地将孩子拉扯大。每次看到类似的文字，我都会情难自禁地为黎峻心酸。

    没错，排除他生活中的暴戾性格和事业中的不光彩的过去，黎峻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好爸爸，可是为什么，那个雨后黄昏的场景，总是接连不断地在脑海中信马由缰——

    一个不知世事的女生躲在教学楼的洗手间里，等待一个男生为她买来一袋卫生棉，男生站在女卫生间门口不敢进，女生躲在里面不敢出，最后被一群准备去打篮球的男同学发现了，结局顺理成章成为一场尴尬的闹剧。每当我想到这里，我就恨透了那个胆小如鼠的向伟，恨透了他的多管闲事，仿佛被偷窥了隐私，我发誓，今后发育成猩猩都与他无关！纵然如此，我更恨的是即便再应有尽有也不过是一个华丽空壳的所谓的“家”。

    “你的衬衣领子，脏死了……”说完这句话，我脆弱的泪腺，就彻底崩溃了。突然发觉，我和相依为命的黎峻，居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黎峻急了，不停地看手表，“至于吗？哭什么呀？那么委屈吗？你说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买？”

    我矫情地说：“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才能给的东西，不仅仅是身体。”

    “不就是几根眼毛吗？抹你的吧，抹成大花猫。”他把我的美宝莲丢在梳妆台上，我赌气地抓起来，肆无忌惮地往眼睛上戳，轻轻涂，细细抹，再怎么努力都是又浓又花。

    我没有力气。我泪流满面。




Chapter 2 (5)

“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昨晚又看鬼片了？”他局促地看着我，手里没有摆弄的东西，看上去有一些手足无措。这个没事就往我的脸上甩巴掌的无怨无悔养了我十年的黎峻，此时此刻，好像一个被大人欺负的小孩子。

    我瞥他一眼，心脏抽了一下，啜泣：“你后悔了？”

    他心领神会地应：“有一点。”

    我委屈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说：“多大一点？”

    他伸出小手指甲比划一下：“这么大。”

    “一共多大？”

    “地球那么大。”

    我说：“那不算后悔。”

    他叹息一声：“好吧，我没后悔。以后也不后悔。”

    我胡乱抹干眼泪，“眼肿了。给我钱。”

    “肿和钱有关系吗？”

    “眼肿就会有眼袋，有眼袋就要买眼霜。”我有些报复地摊开手心，“给我钱。”

    他掏出钱包数了数，五百块塞进我的手里，看我没反应，又塞进去五百，然后他把钱包倒过来空了空，两枚硬币掉在地板上，“没现金了。”

    我带着哭腔大喊：“有没有诚意啊，买套衣服都不够！”

    “买衣服抹眼睛吗？别闹了，我们该走了。”他戳了戳手表，我摔摔打打地站起身，拿起床上叠好的一套Adidas，扯掉印着昂贵数字的标签。他瞟一眼我扔在沙发上的校服，没再说话，很识趣地掏出车钥匙，转身下楼。

    我没有穿土里土气的白色防雨绸的校服。那套廉价的衣服，它太白了，白得让我觉得恐惧。白色，世间最纯洁的颜色。也是最适合溅上鲜血的颜色。荆轲最后选了白衣，去刺杀秦王。




Chapter 2 (6)

车子行驶到圣高路口，我让10分钟之内看了25次表的黎峻停在路边，尽管他强烈表示想亲自送我进去，顺便帮我抬行李，再顺便观摩一下女生宿舍……我还是毫不领情跳下车，拉开汽车后备箱，搬出我的行李，朝他摆了摆手。

    陆陆续续有学生路过，无一例外对本市唯一的法拉利Enzo投来热辣的目光。怪不得他们，这辆位居世界榜首的最贵跑车，价值520万人民币，它是黎峻最宝贵的东西。我朝他拼命摆手，他却乐在其中把敞篷落下去，露出一张既英俊又显老的脸冲那些孩子很绅士地笑，沸腾的人群立刻传来一阵嬉闹。

    我的天，他以为自己是王力宏吗？我赶紧挡住玻璃，上半身探进车窗，“喂，你想干什么？”

    “讨好你的新同学啊。”黎峻若无其事地露出烟黄的牙齿，意味深长地说：“你要懂得，笑容是战争的武器。”我猛踢一脚汽车轮胎，“你有病吧？不是开会吗？别丢人了，拜托你快走。”

    “不想丢人？那就给老子好好读书。”他狡黠地说，“老子花了十万让你去春秋高中读书，又花了十万把你从省重点转到臭名昭著的三流高校，算起来，老子一共花了二十万，再加上请领导们吃海鲜打高尔夫洗温泉，你别忘了老子是个商人……”

    他指了指我的鼻子，皱眉拧钥匙，“如果你敢惹事，小心老子抽你……记得周末回家看看我。”

    “行啦行啦。粗鲁。”我不耐烦地转身，“根本就是个野人。”

    “黎离——”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停住脚步。他的声音很沉哑，以至于我很难听清楚：“塔塔，她不是你生命的重点。”

    我的脊背冷飕飕地颤抖。

    “安啦。”我没心没肺地傻笑，脚却灌铅似的一步也迈不开：“帮我照顾宝贝乖！过阵子我会申请把它弄进宿舍……”

    黎峻的大手忽然从车窗伸出来。经常挨巴掌的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稳稳躲开。而那只手却凌空顿住，确切地说，应该是两只修长粗糙的划有疤痕的手指，夹着一张金色VISA，凝留在我的眉宇之间。他说：“不用给老子省钱，给老子省省心就行了。”

    我接过小小的却重抵万金的卡片，这是十年来他给我的第十张银行卡。

    你没有妈，可是你有钱——

    我永远忘不了，7岁生日的那天，黎峻给我的生命中最大的鼓舞。

    小路两旁繁茂的枝桠将初初放晴的天空完全遮住，越是尽头越黑暗，然后逐渐形成一个深渊，跑车很快消失在里面。

    我按住我的心口，仿佛参加送殡仪式一般庄重地迈开步伐。这里是塔塔读书的地方。电动门上方，四个满是铜锈的大字：圣风高中。

    它和春秋高中一样历史悠久，遗憾的是本质上截然不同。春秋是文化课殿堂，而圣高却是以艺术班闻名。置身于此的大多是文化课不过关但是家里很有钱的学生，没有什么资历却很有背景的老师，也可以说，这里是个三流收容所。

    正前方是扇形的巨大建筑，美好的音乐依稀传来，高高的落地窗中，一只白天鹅在舞蹈教室跳芭蕾。一路向西，路过办公楼、足球场、化学实验楼，穿过盛开中国玫瑰的花坛，第一栋蓝色的楼是男生公寓，第八栋灰色的楼是教师公寓，然后……

    我在被遗弃的记忆中拼命地挖掘线索，努力回想塔塔告诉过我的地址。双腿越来越沉重，不知走了多远，校园深处逐渐热闹起来，身旁的同学塞给我一张大红色的广告纸，我趁机把它垫在花坛上，然后坐下身擦汗。

    “喂喂喂，那张纸给我！”三个花枝招展的女生已经站在我的身旁，“听到没有？那张麦当劳优惠广告，给我。”




Chapter 2 (7)

八成是学校风纪委员或者绿化小组，我戴上太阳眼睛，仰视她，“我会把它扔进垃圾桶的。”

    另一个矮个子女生双手卷成麻花，挑衅地说：“成心作对是吧？我们要用它去吃汉堡！”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真搞不懂用它能省多少钱，反正一百万也换不来本小姐的片刻休憩，“发广告的在那边，你们可以自己去领。”

    “广告发完了，这是最后一张。”矮个子指着我的屁股说。

    “真不走运，但不关我事。”我站起身抽出广告纸，一层一层叠整齐。这时，高个子女生突然握住我的行李箱拉杆，重重地甩开，大箱子轰地一声倒在花坛上！我摘掉太阳镜，迎合她那“看我怎么教训你”的眼神，安静地扶起我的NIKE旅行箱。

    行李箱刚站稳，高个子再一次抓住拉杆，甩手掀翻了它。我弯下腰，在她以为我会第二次扶起它的时候，迅速地用右手捏住她的右手腕！

    用力拧转，向后钳制，在她猝不及防背过身的时候，我的左手，那张叠成锥子形状的硬广告纸，恰恰逼在她的脖子上，我将黎峻教我的基本擒拿，发挥得淋漓尽致！高个子疼痛地呻吟一声，但从她的口中很快吐出两个熟悉的字：“黎离？”

    她居然叫出我的名字。我松开手。她的语气已不再是疑问，“不乖乖在那个古董高中念书，来这里干嘛？”

    “原来我还这么有名哩！坏孩子都认识我，估计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扔掉广告纸，拖着行李箱往前走，懒得再说话，三个人跟在身后，太阳烤得人浑身冒油。没多久，我看见一栋粉色公寓的长方体建筑，差不多8个楼门的巨型宿舍。

    “喂，再怎么说你都该叫我一声学姐。”高个子女生用肩膀顶我，她横空伸出手臂，说：“反正都来了，就同舟共济一起干吧！听说去年你把五中大眼妹搞得很惨，那妖怪是不是退学啦？我薛贝贝从来没服过谁，可是你不一样。”

    “薛贝贝？”我的心脏，倏地蜷缩成一团干涸的海绵，“你叫，薛、贝贝？”

    她点头，“你认识我？”

    呵，薛贝贝。原来，她就是薛贝贝！看上去，除了身材蛮好，也不怎么样。我想起，我的塔塔。那个像月亮一样美好的姑娘。

    “怎么样，晚上去喝一杯？”

    “你不怕我找人做了你？”此时此刻，请不要看我的凶狠如同野兽一般渴望撕咬的目光。与她面面相觑，我的小拳头渗出细汗，一把捏住她的脖子，五只细长的手指与银色指甲嵌进她的肉里，终于说出了那句我在一千个日夜反复诅咒的话，“你、怎么还没死呢？”

    “你要干嘛？”她抓我的胳膊。




Chapter 2 (8)

“见你一次，灭你一次，本小姐今儿累了，懒得动你。”我甩开我颤抖欲裂的手。她手无寸铁地愣在那里，如果，我是说如果，不是意料之外相遇，我很难保证自己会不会亲手掐死她。

    我向耶路撒冷的方向保证，早晚有一天，我要让这个女人一无所有，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啊——哟——”尖锐的叫声从头顶的窗台传来。

    与此同时，我的胳膊一紧，被人猛地拉扯过去，身体突然失去重心，跌在地上。眼前“啪”的一声，薛贝贝站在原地惊呆了。那个坠落的花盆，在她的眼前摔成无数碎片，她的高跟鞋上满是泥水。一朵正艳的月季，血肉模糊。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浇花……”五楼探出一个娃娃头，哭唧唧地说：“不小心、掉了……”

    “你奶奶的，搞谋杀吗？”薛贝贝仰起头，朝娃娃头大喊：“丫别动，姑奶奶上楼把你丢下来！”作势往楼道跑，五楼的娃娃头乌龟似的缩回头。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粗气。我是不是在鬼门关徘徊了一圈？幸运的是阎王老子Pass了我？我晦气地咒骂一声，转身寻找救我的人，一眼就看见那个身穿校服白衬衣的男生。

    他站在我的身后，白裤子上沾有肮脏的泥土，不长不短的金棕色碎发，皮肤很白，下巴尖尖的，微微低垂的长睫毛像一把大刷子，要知道金棕发色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染的，他在阳光下仿佛一尊闪闪发光的艺术品。

    再顺势往前一路看去，旅行箱颓废地倒在地上，拉链从中间向两边完全断齿。我艰难地爬起来，跌倒时脚腕崴了一下，于是坐在花坛上一边拼命揉搓，一边犹豫是不是应该向他道谢，如果不是他，我的脑袋也差不多是行李箱的下场，像装了拉链一样从中间被拉开？

    正陷入恐怖想象，他的手居然伸了过来，我顺势拍开它，把它打得远远的，“不麻烦你了，小心霉运会传染。”

    他没说话，突然抓起我的胳膊，很迅速地将我横身抱起来。

    我的天！受伤的脚腕一瞬间像被截肢，不知道还属不属于自己，全身触电一般僵硬。好多女生在看我，我抓住他的衣领，“喂，你想死吗？”

    鼻间弥散着淡淡的香水百合的味道。天很蓝，蓝得让看它看得失神的人不懂得怎么样发脾气，只好忍气吞声，他很快将我放在路边的长椅上，然后在旁边坐下来，眯着眼睛，抬起头看天。

    “干嘛动手动脚的，脑子进水了？”我的嘴在嘀咕，不禁回过头，看见一名同学正在收拾花盆残骸，突然五楼又掉下来一个喷水壶！猛然袭来一种后怕的感觉。

    “这个世界没有安全的地方。”他没头没尾地说：“离死亡，很近。”




Chapter 2 (9)

“地狱判官的书上记载，我距离死亡还有一万年。”我冷冰冰地说：“你离我这么近更危险，你看过《下水道的美人鱼》么？”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秋日清凉的空气，“我是说，我们。”

    他的声音很干净，有一些忧伤，好像夜里的清泉，水汩汩、湿嗒嗒的，忧郁的气质居然让我想起那个喜欢在飘零红枫叶的树林里拉小提琴的金贤重。

    他的头枕在木头椅的靠背上，长睫毛覆盖住他入神的眼睛：“天空，总有很多东西掉下来，树叶，飞机，陨石，天使，还有失恋的人。”

    我侧脸看他，大片大片的树叶将阳光剪成不规则的小碎片。光芒四射地洒落在他的脸上，精致白皙的面容好像一樽精致的日本瓷娃娃。失恋的人。白色翅膀的天使，皑皑的白雪，还有红色玫瑰。完全不搭调的语言，不着边际的画面，在头脑中呼啸闪过，而他忧伤的声音仍在持续：“活着的人可以四处迁徙，离开的人，却只能活在别人的记忆里。”

    我的喉咙忽然变成干涸的水渠，任何悦耳的声音都像生硬的沙砾，再也无法顺利流淌。记忆中的塔塔，那个乖巧可人的好姑娘，我唯一的姐姐，我竟有一时间想不起她的模样。

    我真的，好想念塔塔。

    这个讨人厌的奇怪家伙，居然勾起了我的伤心事！我蹙眉看他，竟错觉地发现他好像一个阴暗圣殿里的披着黑色斗篷的祭司。

    “聂冰灰！”薛贝贝从花坛处跑过来，“见色忘义，救她不救我，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聂冰灰。他的名字是，冰灰。

    薛贝贝阴阳怪气地斜眼睛：“你倒是挺会疼女人的呃？是不是看上她了？你知道她的底细吗？”

    他摇一下头，站起身，单肩包抡在肩膀上，丝毫没有搭话的意思。我冷着眼睛观看二人的剧集，索性戴上太阳镜，一跳一跳站起身，“您甭抬举我，我对你们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不奉陪了。”

    “啊，我的后脑勺都疼。”她夸张地按住后脖颈，“春秋的人脑子都有病吧？怎么都这么莫名其妙？姓黎的！你吃错药了，啊？”

    “哦。”我继续跳僵尸似的，一跳一跳往公寓移动。我的奔腾的血液哗哗流淌，行李箱轰隆隆的轮子碾过沙砾，逼仄的楼道让我的声音听起来阴森可怖。呵，薛贝贝，你为什么要自投罗网呢？

    “终有一天，我要亲手把毒药一颗一颗地，塞进你的嘴里。”




Chapter 3 (1)

503宿舍没人，房间里的一切白颜色统统被长年累月的污渍侵蚀成烟黄，简直乱得不像话。垃圾桶底黏着发霉的橘子皮，地板上尽是一些空瓶子、易拉罐、汽水盖子什么的，要命的是只要一起风，灰尘便从床底下、地板上、床单上吹起来，散发一种奇怪的浑浊味，混杂着汗味、水果味、护肤品味、洗发香波味，以及女孩特有的荷尔蒙味和经血味。我从未见过如此肮脏的房间，还扯着像蜘蛛网一样的绳子，吊了几条裙子和洗褪色的文胸。和我家比起来，这里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于是我决定去楼下的小超市买一些应急的生活用品。

    逛超市的学生很多，我极度讨厌空间狭隘又嘈杂的地方，它让我的忍耐度达到一个又一个巅峰。我不会用手去摸货架上落了一层灰的商品，而是看准标签上最贵的数字，双手套两个白色塑料袋，又快又稳地选出来放在地上。我在收银台说：“那边地上的东西是我买的，帮我装起来。”

    老板娘瞟了我一眼，嘀嘀咕咕地站起身。手机哼哼叽叽地震动起来。我歪着头和肩膀夹住电话，听见向伟说：“黎离，咱们学校好玩吗？你在哪呢？不如，晚上我带你参观……”

    我“哦”了一声，挂断，拎着四个大塑料袋回宿舍。从楼梯间拐出来，发现503的门敞开了一道缝隙。难道是我忘记了锁门，或者是有人回来了？如此想着，蹑手蹑脚推开房门，看见我的行李箱躺在房间中央，满登登的衣服将断齿的拉链绷出一个大口子。

    一个娃娃头的女孩蹲在地上盯着它，就像一个挖土豆的老农不小心从地里挖出一箱宝藏，好奇又急迫想看又不敢看里面究竟有何宝物。我重重地推开木门，大门轰地撞在墙上，娃娃头咚地坐在地上，张大的嘴巴在回过神的瞬间突然紧紧抿住。

    我用脚后跟将行李箱顶进床底，“请不要对别人的东西感兴趣，对你没有好处。”

    娃娃头乖乖地坐在另一张床的下铺，原来她就是那个浇花时不小心把花盆摔下楼的冒失鬼。虽然穿着妆扮实在土得可以，可是大眼睛娃娃脸的模样还是很耐看的。我从钱包抽出二百块，放在窗台上那些幸存的花盆里，“我对花粉过敏，去买些漂亮的绢花盆景吧，不用浇水照顾省时又省力，我出钱。”

    或许她没有弄清楚我究竟在说什么，没有任何反应，我继续说：“另外，碎花连衣裙不是谁都能穿的，永远不要幻想自己是大S。”

    她怔怔地打量我，使劲点了点头。说完这些废话，我拉上窗帘，扎起长头发，腕上袖子，准备把这间恶心的人窝彻底翻新，我环顾四周，看样子，毫无人气的床铺已很久没人睡过了，“另外两个女生去哪了？”




Chapter 3 (2)

“搬走了。”娃娃头往门口探了探头，改口说：“一个转宿舍了，另一个……”

    我跪在地上，眼神呆滞地凝留在黑洞洞的床下，心脏却不受控地剧烈跳动。可我也不想转移话题，声音很低，“你为什么不打扫房间？”

    “我也办理了转宿舍的手续，等消息呢！”娃娃头诡异地说：“咿，那些老师太不厚道了。没有人告诉你？这个寝室……闹鬼。”

    “闹鬼？”我扭过头，“什么叫闹鬼？”

    “前年有一个女孩自杀了，弹钢琴的，据说是殉情，而且是有名的高材生，长得特漂亮，她从这里跳下去，整个脑子都裂开了，脑浆溅了好远……”

    我慢慢、慢慢地扭转我的头，听见脖颈咯吱作响的声音。娃娃头的双手抱住头颅，诡异地盯着窗台，见我没有反应，继续说：“她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睡过那张床……我们从不把衣服裤子挂在外面，最恐怖的是，即使没有风，晾晒的东西也会莫名其妙掉下楼去，刚才的花盆你也看见了……”

    我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瞪着娃娃头。是的，一动不动，没有骂她迷信，也没有表示质疑。可是，她突然不说话了，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兀自忙自己的事。我的大脑灌进一万吨水银，窄窄的落地镜里，看见自己仿佛野兽般的姿势，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像极了捕捉猎物的狼。

    娃娃头吓得不轻，捧起一桶脏衣服，不理睬我，满脸的细汗和眼泪也不擦，飞快地跑出去。我的身体抽空般地无力瘫坐在地上，再也无法承受任何关于塔塔的言语，生平第一次感到，与别人分享关于她的记忆，竟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我掏出床底的行李箱，翻出衣服中夹藏的大头贴。这张照片多美啊，你那么鲜活地站在照片的左边，扎着高高的马尾，歪着头，一只手臂举过头顶，这样一来，就变成一颗心的一半。只是，照片另一边却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去迎合你。

    一直以来，你都在等我么？你说：“我在玫瑰路花园的大头贴机等你，你要准时来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那一天，我没有赴约？这两年，我问了一千次一万次，为什么。其实，我早就不恨了啊！塔塔，对不起，如果那一天，我去和你一起照大头贴，一起逛街，听你诉说伤心的事，看着你哭，借给你肩膀……如果我那么做的话，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是不是就会勇敢地活下去？我后悔了，可一切还会重来吗？如果能够重新来过，我该怎么样才能找到你呢？




Chapter 3 (3)

“你敢睡那张床？”我转头，薛贝贝不知何时倚在门口，似笑非笑。我居然陷在悲伤中失声了，徒留两片干巴巴的嘴唇上下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干嘛？见鬼似的……”她尖尖的声音能刺碎一百个气球，“嘿！你不是怕我吧？”

    我慌张地藏起塔塔的照片，说：“你、来干什么？你忘了我说过……”

    她发出碎玻璃似的笑，“见一次灭一次嘛。装什么呀，我也经常对别人这样说啊。你睡的那张床，死过人。这是我们圣高众所周之的秘密。”

    我站起身，排山倒海的恨意呼啸而来，“滚出去！”

    “你不怕吗？可能是个染血白衣的女厉鬼。”

    我一步一步逼近她，“你是不是也想告诉我，那个自杀女生的故事？”

    “故事？她能有啥故事？生得贱格，死得卑劣，所有当了第三者的女人，故事和结局都是差不多的。没啥好下场，所以没啥可讲的。”

    我的肩膀定在门框的棱角上，只有这略微的疼痛感才会让我清醒，才不至于冲过去撕开那张不断翕张的嘴。

    “信不信由你！如果你想办理转宿舍手续，我可以帮你给欧阳主任求个情。”她诡秘地凑近我的耳朵，“其实主任也挺在意这事，当时她负责整顿坠楼事件现场，据说也天天做噩梦，所以她会理解你的……”

    我的瞳孔在愤怒中不断放大，耳朵在嘈杂中逐渐耳鸣，徒留眼前一张越来越扭曲的薛贝贝的脸，翕张的两片薄唇，以及她如毒汁般的言语一滴一滴地侵蚀我的心脏。

    我该怎么办？薛贝贝离我只有半厘米的距离，难道我要冲过去掐死她，在她濒死的瞬间告诉她，我就是那个厉鬼的亲妹妹？还是歇斯底里毫无证据地指证，她就是两年来在圣高不断散布谣言的守不住男人的怨妇？不能，都不能，我只是无能为力地站在那儿，任凭她一件一件扒光塔塔的衣服将她一丝不挂地吊在城楼上任人唾骂。她突然嘻嘻笑，“晚上一起去玩吧？！”

    我低吼：“我再说一遍，你给我滚出去！”

    “哎，别这样，都说春秋的黎离是个传奇人物，我一直都想找机会结识一下，怎么今天见了面，居然连个笑脸都讨不来？”

    “笑脸？你想讨个笑脸？恐怕你讨不起。”

    “就是去喝酒而已，我请客。”她一直在笑。笑容，战争的武器。我居然想起早上黎峻无意中的一句话，难道是上帝通过黎峻的口，传达给我的。




Chapter 3 (4)

“喝酒是吧？没问题啊——”我的声音悠远，悠远到一个遥远的不为人知的地方，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蓝眼睛女生，一双染血的白色翅膀，一具瓷白如船骨般令人望而却步的无暇身体。我的眼睛潮湿得看不清眼前的敌人，我说：“要不要带家属炫一下啊？”

    “Bingo！这是规矩。”她掩饰不住骄傲的眼神，“我们都带男朋友！”

    “你家男人很拿得出手？”我双手合十，赞道：“看你的样子就知道。”

    “晚上八点，玫瑰大道。”

    “玫瑰大道？哪家？”我犹豫，玫瑰大道80%的娱乐场所几乎都有黎峻入股。

     前几天商业周刊还报道：作为玫瑰大道的首席股东，除了餐饮饭店，七家慢摇也是黎峻名下的产业，其中以玫瑰路主干道上的慢摇吧BabyBody最为耀眼，卓越的装修规模和地理位置使它从开业至今位居娱乐场所榜首……

     想到这里，我不禁揣测：“不会是贝贝宝迪吧？”

    “没错啊，你不觉得贝贝和我的名字是绝配吗？”她神秘一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男朋友是贝贝宝迪的DS，说起来，他也是圣高的学生，只不过休学了一年……”

    “他是个Dancer？贝贝宝迪的Dancer？”我吃惊极了：“他是贝贝宝迪的领舞？是吗？真的是这样吗？”

    她频频点头，“别激动嘛，他在那里撑场呢！”

    我的双手悬空，又握成拳，再张开，晶莹的细汗遍布凌乱的掌纹。黎峻啊黎峻，你一定抓破脑皮也想不到，那个杀了塔塔的人，居然一直鲜亮地存活在你为其打造的镁光灯下。

    “今天晚上约在贝贝宝迪，让他请我们喝酒怎么样？你会带男朋友去吗？”

    “好，到时候门口联系。”我随口应她，琢磨是给向伟打电话，还是另外选一个不太熟的。她激动地眨巴眨巴大眼睛，兴奋地说：“黎离，我太喜欢你了，真没想到能和你交上朋友，你不觉得我们特有缘分吗？”

    喜欢？缘分？世界上最奇幻最搞笑的两个词儿都让她说完了。

    我太老了，老到不懂得什么是“喜欢”。请原谅我没喜欢过阿信没喜欢过周杰伦没喜欢过刘谦陈楚生李俊基。我不懂，像塔塔那么优秀内敛的女生，怎么会喜欢一个人到惊天动地的程度，为他抛弃一切，为他众叛亲离，为他受苦，为他放弃生命。

    “他帅得一塌糊涂？”我脱口而出：“他很有名？”

    “虽然说帅和有名是两码事，但他既帅又有名……”她有些神志不清。

    “他叫什么名字？”

    “白翼，白色的翅膀，有意境吧？”




Chapter 3 (5)

白色，翅膀。我想起那个亦真亦假的残忍的噩梦，白色翅膀的天使，红色玫瑰，以及漫天席地的皑皑白雪，杳无尽头的苍白无限延伸，没有人知道它究竟会延伸到哪里……

    薛贝贝老气横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姑娘，你没爱过？”

    仿佛卡帧的老电影，画面定格在瞳孔缩小的一刻，我深邃地看着她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如果塔塔没有死，我一定会勇敢地重重点头，告诉全世界我是一个懂得什么是爱情的女孩。

    “会爱的，我发誓，早晚会有一个人，像白翼爱我一样，爱你。”她转身消失在灰漆漆的大门外。而任性而霸道的余音依然意味深长地萦绕在耳畔：“你知道吗，除了我之外，白翼没爱过别人……”

    我追随她离开的方向，冷冷地注视空荡荡的大门口，然后转过身，继续收拾我的行李。那一张小小的大头贴，在我不断失焦的双眼中越来越模糊，逐渐沦陷在如狂风骤雨般猛烈涌出的泪水中，我的五脏六腑难受得几乎要死掉。

    没爱过别人是吗？真的是这样吗？那么，他是不是从未真心爱过为他离家出走、为他受穷受苦、为他生为他死的，我的塔塔。或许，在这张照片里，能够和塔塔组成另一半心的人，他并不是我。塔塔等待的人，也不是我。而那只高高举起的、等待某个人去迎合的手，恰恰戴一枚天使翅膀的银戒指。

    白色翅膀的天使。

    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

    亲爱的塔塔，直到死，你也爱他，是么？




Chapter 4 (1)

我的圣高生活竟如此充满悬念地展开了。所谓决战千里，运筹帷幄，眼下的事就是把这个糟糕的房间先整理出来。中午肚子感到饿的时候，娃娃脸拎着一桶衣服回来了。我坐在窗台上擦玻璃，她一推开门就哇哇鬼叫起来。

    “黎离，黎离啊……”娃娃头小心翼翼的一边往前蹭，一边急促地对我指手画脚，“快下来，谁让你爬窗户了？这样很危险，天呐，你居然擦玻璃，天呐，屋子打扫得这么干净，天呐，你请钟点工了吗？”

    “消息蛮灵通的。这么快就知道我的名字了？”我的双脚里一只外一只踩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悬空在窗外，以至于看上去好像骑在狭窄的城墙上，她不知何时窜到窗边，一把拽住我的右脚腕，说：“洗衣房的同学都在谈论你呢，听说你是从春秋转过来的。”

    我抓住窗棂用力挣扎，娃娃头没反应，一只手紧紧捏住我的脚腕，另一只手伸到床头桌掏出一个红得不像样的大苹果，专心致志地大口大口啃起来，我踢了她一脚：“滚开！讨不讨人厌啊碍事的家伙。”

    她的身体轻轻地抖了一下，很快又挺直了背，“骂吧骂吧骂完了一起去吃饭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我发现圣高的人不仅不知好歹，而且做事很有韧劲儿，说难听点儿就是——很、不、要、脸。”

    我从窗台上蹦下来，抹布甩进水盆，不小心溅了她一身的脏水。我向上帝保证，这一次，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她低头擦水渍，垂下的睫毛扑簌簌的掉下几滴豆大的眼泪。我有一些手足无措：“你干什么？掉眼泪都不带打草稿的？”

    她委屈地说：“谁叫你上去擦玻璃了？会掉下去的说。”

    这可以理解成，她在关心我吧？于是我从衣柜里掏出一条小裙子，在她的身上比了比，装作很流氓的样子捏起她的小下巴，“美女芳名？”

    她睁大眼睛惊慌地盯着我。我意外地发现她的杏核眼很好看，皮肤非常细腻，胖嘟嘟的婴儿肥，有一点儿像林依晨。她居然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叫，蔺芽。”

    我支开双唇，像松鼠一样露出两颗小门牙，没等我问，她继续说：“萌芽的芽，不是门牙的牙。”

    哦，她的eng和en说起来都是一个音，没想到她长的像个豆芽菜，抓我脚腕时的力气还蛮大。这时，豆芽菜的电话响起，她背过身去接，我听见话筒传来男生的声音，可惜没等听清楚就挂断了。

    “我们班长。”她迫不及待地向我汇报电话内容，也不管我感不感兴趣：“他问你转学的情况，问你晚上去不去自习，新同学嘛，总是要多关心关心的……”




Chapter 4 (2)

“晚上有约会，不去。”我没好气地说：“他怎么不亲自给我打电话，新生档案里面不是留了手机号了吗？”豆芽菜说：“粗心呗，挺莽撞的一个人，人缘好，长的也好，但不太擅长和女生打交道。你晚上去哪？”

    “约会，约会懂吗？”我心存芥蒂地盘算了一下，还是不要求向伟那怪胎假扮我男朋友了。明天才正式开课，他肯定还在练架子鼓。华世博际在东郊，圣高在西郊，坐车赶来到玫瑰大道起码要一个小时，再说，这件事让他掺和进来也太不明智了……那么，我该拿什么去应付姓薛呢？

    “你和谁约会呀？”该死的豆芽菜，也不懂得看眼色，一句接一句地问。罢了罢了，也顾不上饥肠辘辘的肚子，我猴急地说：“豆芽，你手头上有帅哥吗？急用。”

    豆芽菜责怪地瞅我，“蔺芽。”

    “随便啦，手机借用一下。”我把手心摊开，豆芽菜乖乖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我的手上，担心地问：“市内的吗？”

    “不打，就是随便看看。”我急促地翻开手机盖，解锁，按开电话本，下翻，“你忙你的，我很快就好！”

    奇怪，她的电话本里好像没几个名字像是男生的，而且好多都是奇怪的符号。手指头疯狂舞动，店小二啦，雄赳赳啦，大闷墩啦，这类白痴似的代词一律Pass掉，其他的像什么蚊子，古龙水，小王子这种象形一点儿的可以留下备用……等等，小王子？我感叹，“小王子很经典啊。”

    豆芽菜忙着往蜘蛛网上搭衣服，没防备地说：“是啊，那本书我读了不下十次，淡淡忧伤的风格，有很多启示……”

    我脱口打断她，“他帅吗？”

    “唔，特帅。”她应了，又愣一下，赶紧跑过来夺电话，“你怎么随便翻人家东西呀？”看她慌慌张张的表情，我感觉这个“小王子”肯定不一般，忍不住逗她：“我说的《小王子》是法国人圣?埃克苏佩里写给成人的童话，你的‘小王子’是哪位？”

    “多管闲事。”她顶嘴。

    “如果不介意的话，借给我怎么样？”我很不要脸地请示。

    “不、可、能。”豆芽菜憋红了脸，语气坚决。

    “五百块，买他一晚上。”我不假思索地摸钱包，“再多我就给不起了，就五百。”

    豆芽菜放下手里的活儿，脸色难看地打量我。

    “难道是你的男朋友？”我收敛一点，小心翼翼。

    豆芽菜摇头，“他，不认识我。”




Chapter 4 (3)

“不认识也有办法弄到手机号？”我大声说：“搞什么暗恋啊，喜欢就要大声讲出来啊，真是土掉渣了。”

    “嘘，不要鬼叫啦！”她捂住我的嘴巴，又是一副快要哭的样子，“求你了，如果让学长知道我喜欢他，她们会笑死我的。”

    是哦，没等她们笑死，我已经成为第一个受害者了。我乐不可支地匍匐在床沿按住肚皮，“学长哟，他长得很猪肚吗？”

    “你喜欢金贤重还是李民浩？”她花痴似的收拾背包，嘀咕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我想了半天也没明白她究竟想表达什么，她解释道：“你没看过韩版F4？你喜欢哪一个？”

    哦，原来豆芽菜哈的是韩剧。我恍然大悟，拼命回想道明寺和花泽类的戏份，支支唔唔地说：“一个是冷冷的高傲的酷，一个是乖乖的寂寞的酷，不是一个类型的。”

    “如果两个人合在一起呢？”丫还真不是一般人，一下子就把我问住了！可是本小姐也不是一般人，我不假思索地说：“咖啡是酸苦味甘的，可乐也是酸苦味甘的，但是我从未想过也没试过把它们混在一起喝。如果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这个人的本身，不管他是咖啡还是可乐或者是咖啡兑可乐，对不对？”

    豆芽菜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眼神空空远远，仿佛透过了我洞穿至世界的另一边在看其他的某些东西。这个眼神很熟悉，让我想起塔塔十六岁时的忧伤眼睛。

    “其实我喜欢的是金范扮演的易正，单纯，单纯得不敢相信爱情。”我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示意对她视如珍宝的手机再不感兴趣，赶紧站起身往门口走。

    拐出木门，我掏出我的索爱，把一串背熟了的号码输入在手机上，拨通，挂断。豆芽菜呵，真的很抱歉，我是一个连微笑都有目的的坏女生。

    其实之前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打电话给任何一个熟人都不妥，这种局势，我只能临时找一个替死鬼。虽然小王子是豆芽菜喜欢的男生，但也不算趁人之危吧？我琢磨，或许我可以在认识“小王子”之后，给豆芽菜当个红娘，或者，干脆过河拆桥，彻底断绝来往，有多远滚多远。




Chapter 4 (4)

圣高女生好像对“吃”特别感兴趣，豆芽菜说，这叫生活品味。每个小超市都有拎着各种零食的女生出没，随便一家小餐厅都是人群涌动。我们站在麦当劳的门口，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容身的地方。豆芽菜郁闷地问，黎离，我们怎么办呀？我抱着酸葡萄心理闷闷地说：“吃”可以分很多种，如果像她们这样单纯地为了吃而吃，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我转身往门外走，撞见薛贝贝一行人勾肩搭背兴冲冲地走进来。我假装没看见，绕道而行。薛贝贝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她还是热情的不行，兴奋地说：“要走了？你已经吃过了吗？”

    我像躲死老鼠般地躲开她，“没呢，人太多了。我们换个地方。”

    “别走呀！我在这里，就像你在春秋，自己的地盘还怕吃不到东西？”说着，她走到一个靠窗的沙发位子，支起中指，用关节在塑料桌上敲几下，两个正啃汉堡的女生抬起头，很识相地站起身。

    “快过来，抢到位子了！”薛贝贝大张旗鼓地朝我挥舞手臂，我却心存芥蒂地斜倚在立式空调上，心慌得厉害，如论如何都迈不开腿，和这个女生做朋友，我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傻瓜！有什么好躲的，这不正是努力半年的结果吗？我嘲讽地暗骂一声，回想自己所做的那么多的努力：为了转学，我在春秋大干了一场，不知道被我用棒球棍整了容女生出院了没有……整个夏天，我躲在书房，像《越狱》中的米勒为了拯救大哥而周密策划该如何进监狱再如何越狱一般，计划着如何让黎峻心甘情愿地给我转学，以及来圣高之后该走的每一步。

    ShowTime！我扬起毒蛇花般的灿烂微笑，迎上去：“你也不一般呀！”

    “想吃什么我请客，就当欢迎餐吧。”她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打折券，我认出它是早上我扔掉的那一张，“太贵的话，我可要卖身了。”

    我望向窗外，九月的枝桠有一些挣扎，冷漠地说：“随便吃什么都行。AA制吧。”

    “那不行，一人一份鸡翅套餐吧，客随主便。”她涂着银白绿的三色眼影，很有个性的颜色，绝对能勾了一个男生的魂。

    “你不会很穷吧？”我掏出我的香奈儿钱包扔在桌上，刻薄地说：“既然是朋友，我怕差距太大会遭闲话。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我想起身穿长袍的孔已己，想起那句：嗟！来食！

    她却单纯得笑的花枝乱颤，然后转身去吧台买吃的。豆芽菜在桌底捅了捅我的大腿，小声说：“今天晚上12点之前回来。”

    “你管我，圣高不是不锁门吗？”我粗声粗气地说：“班长嘱咐你监视我的？丑话放在前面，我以后也决不会上晚自习的，你准备和他打报告吧。”

    豆芽菜点点头，又觉醒般地狂摇头，“不是啦不是啦。如果你太晚开门的话，我会害怕。”

    “傻瓜才相信。你是矫情的豌豆公主吗，怕什么啊？”

    “怕——鬼。”我微愣。她的一张小脸僵硬着好像麻将牌，“反正你早点回来就是了……总是要入乡随俗的呀，五楼的女生12点之前都会回来睡觉，晚了就住在外面，这是规矩！”




Chapter 4 (5)

“什么狗屁规矩，本小姐才是规矩！我警告你，别再和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不相信那些鬼东西！”

    见我发脾气，豆芽菜不再顶嘴，像个被踩瘪了的菜包子。对面的两个矮个子女孩频频点头，中肯地说：“黎离，五楼一直挺诡异的，真的！我们高二的时候也住在五楼，没有一个女生12点之前敢不回寝的。”

    “总是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比如半夜睡熟了，会听见自己的寝室门在响，听见有人在房间走来走去，以为是同寝的女生回来了，结果下半夜睁开眼睛，却意外地发现寝室里除了自己，一个人都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很多，所以我们才有了12点的集体约定，12点一到，全体锁门，虽然学校大门和宿舍大门都还开着，但是没有人会在走廊里面走动。”

    “可笑，如果起夜去厕所呢？吃坏肚子怎么办？”

    “会有办法解决的。”矮个子说：“唯一不能解决的，就是有人在你的寝室自杀这个事实。”

    我拍案而起，“有什么好怕的？你们了解她吗？”

    “听说，生时越窝囊，死后越折腾。”薛贝贝微笑着端着满满一盘油炸食物，将托盘放在桌上，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你不相信我么？高三的都认识她，她叫康塔塔。”

    我的胸口，压上了一座千年墓碑。

    “一个很安静的女生，很神秘，唱歌好听，喜欢爱徒生，爱看童话书，长的很美，有点儿像张韶涵……”在她的形容中，我逐渐淡忘的容貌，越来越清晰地在眼前浮现，仿佛沙漏中雕刻的精致浮雕，很不真实，“看上去很温柔，具有亲和力，笑起来很甜，中考全市第一。”

    没错！这才是我的塔塔，天才的塔塔，真实的塔塔，美好的塔塔。




Chapter 4 (6)

“真人不露相呵，可惜是个闷骚。”矮个子女生说：“什么缺德事都干了，带好朋友的男人回宿舍睡觉，逃学，怀孕，退学，最后自杀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

    “男人都不要她了，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搞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简直是女人的耻辱。”

    她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一句话都听不懂？什么要她，什么不要她，如果他们能够爱下去，一直那么爱下去……我可怜的塔塔，孤身一人站在恶语相向的人群中，承受过多么巨大的恐惧与孤独……

    我悄悄地按住我的心脏，那里痛得想哭。

    “整天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城堡，什么天使，连死的时候都与众不同——老天爷也配合她，那天夜里，这个城市下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后来，听说丹麦某个出版社在她死后出版了一本她的童话，叫什么翅膀，这本书在圣高传得可火了……”

    “八婆。”薛贝贝扔过去一个汉堡，矮个子识相地啃汉堡，还不忘补一句：“还是趁早转宿舍吧，五楼真的很邪门！”

    翅膀，关于翅膀的童话书？我从未听说丹麦出版了塔塔的书。黎峻从未告诉过我，向伟也没有。如果说黎峻与康家再无联系，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也情有可原，可是身在圣高的向伟，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该死的向伟，难道他不知道我是多么在乎，有关于康塔塔的一切。




Chapter 5 (1)

晚上七点，初升的月亮苍苍白白，以留级生著称圣高，它的夜生活比起低调的春秋高中简直是人间天堂。我换上Versace的低胸小礼服，纪梵希的高跟鞋，LV的手提包，在玻璃窗上努力端详自己的倒影，我看见膝上的血红色裙摆仿佛玫瑰一般绽放，看见我的双脚宛如两只毒蝎子高高翘起的尾巴。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彩铃的高音飙的很高，是信乐团，离歌。阿信的嗓子让我羡慕到不行，他的情歌让我心疼的不行：一开始我只相信，伟大的是感情，最后我无力地看清，强悍的，是命运……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

    我听得入迷，歌声突然断了，接电话的男生连“喂你好”都没有说，口气很冲地问：“你是谁？”

    他的声音是专横霸道的，有些颓靡。十七年来，做过最疯狂的事，不是打架斗殴，不是离家出走，而是此刻。我说：“你不认识我，但是我想求你一件事，可以拒绝，但是请你不要骂我神经病。”

    “如果不是电话销售的话，”他冷漠地说：“不如说一个让我继续听下去的理由。”

    理由？虽然冷漠，但也算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本年度信息产业部统计，中国手机付费用户已达5亿，5亿分之一，我选了你，你相信一千年的缘分么？”

    听筒的另一端沉默一会儿，没多久，他说：“什么事？”

    “和我约会吧。”我毫不修饰地说。

    “我有权利知道原因么？”他居然没有惊讶。

    “因为今晚我需要一个男朋友。”话刚出口便觉不妥，怎么貌似一夜情女生的邀请函？我赶紧解释说：“只是和朋友一起去玩，不是单独约会，其他女生都带了男朋友，所以，你会同意吗？”

    “用来炫耀？还是应付？为什么要同意？”他的声音沉下来，“我很忙。”

    “因为，我今天很美。”我一动不动地举着电话，盯着玻璃窗上盛放的红玫瑰，“我穿了酒红色的小礼服，如果你不去，我就穿黑色。”

    “这样，我穿白色行么？”我似乎看到他的暧昧目光。

    “八点钟玫瑰大道，贝贝宝迪。”我按捺不住狂喜，“7点50分我打电话给你，我们门口见面！”

    “必须提醒你，我对女人可是很挑剔的。”

    “遇见我，会让你以后更挑剔。”即便他看不到，我仍然保持不太习惯的淑女微笑，“预祝你今晚愉快。”

    他哑哑地咳嗽一声，深吸一口气，好像在抽烟，“希望你不要再莽撞地给陌生人打电话了。”没等我回话，电话挂断。




Chapter 5 (2)

我看一眼豆芽菜的床位，心里不是滋味地道一句“对不起了”。没想到，她的“小王子”居然是一个谈吐这么有味道的男生，懂得体贴，也懂得绅士风度，应该算是一个好男人吧？可是，随便接受一个陌生女人的邀请，能算是好男人吗？

    我赶紧摇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是不是好男人与我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借用一晚而已，我向上帝保证，只要今天一过，就再也不与他联系，从此分道扬镳互不干涉。

    我在圣高门口截了计程车，告诉司机目的地并要求他开快一些。七点四十五的时候，车堵在玫瑰大道与立交桥交汇处，翘首眺望，十六车行道的大马路上，汽车远光灯排成两行无限延伸的平行线，一直延伸到玫瑰大道尽头。

    “自从玫瑰大道走商业化路线，天天都堵车，特别这会儿黄金时间，简直是寸步难行啊！”司机唉声叹气地说：“我们都不爱走这条路，你知道外地人叫这里什么吗？”他见我没反应，咳一声，“小旺角。”

    “不赖嘛。”我想起身为玫瑰路商霸的黎峻，有一些骄傲地说：“那些经商的可真有本事。”

    “是啊，想当年这里还是黑糊糊的小胡同，整天有小混混在这里争地盘，现在治安好了，那些家伙也不知被赶去了哪里，大概也都老了，争不动也打不动了。”司机转过头打量衣着华丽的我，笑呵呵地说：“出来玩的？我的女儿和你一般大，我天天督促她好好念书，不要出来玩，不然以后连饭都没得吃。”

    “你不想做生意啦？”我不悦，记得黎峻以前也总这样教训我，可我生来就不是一块好料子，注定做不成一件像样的好衣裳。而优秀的塔塔，她的成绩永远是那么的好，干什么都出色，小学一年级钢琴过了十级，写一手娟秀的小楷，喜欢读书，还能写许多好看的故事。

    或许，两夫妻早已放弃我了吧，他们把一切希望抛向了塔塔，放任我随性高飞。但无论如何，他们也没能料到，最终背叛他们的人，居然是塔塔。

    “别太逼孩子念书，会弄巧成拙的。”我递给他一张50块，“下车行吗？”

    “这里不让下车，你看，”他指了指十几米外高耸的金属杆子，“摄像头，拍到了罚二百咧。”

    “太堵了，我赶时间。”我掏出二百块扔到他的副驾驶上，没等他反应过来，开门跳下车，“谢谢您，师傅。”

    穿过车水马龙的塞车大道，距离贝贝宝迪还有两站路，载满上班族的公车混杂在各种名贵轿车中央，漫不经心的司机一边吃东西一边借路灯看报纸，看样子早已习以为常了。




Chapter 5 (3)

好久没有独自一人上街，特别是月光流泻的深夜，我弯下腰，脱掉高跟鞋，光着脚，不顾任何人的目光，沿着著名的玫瑰大道一路向北，潇潇洒洒。

    “啊你，从远古蹒跚而来，踏着原始的懵懂与野性，啊我，把爱情放在月亮上，让它从最高的地方，重重落下。”

    又来了！这些乱七八糟的鬼东西！我赶紧放弃作诗，站在红灯的路口，用心享受每一个匪夷所思奇特目光。我知道，今晚，我很美。本小姐生来就是一个美人，用鲁迅先生的话说：这简直是一定的。

    红灯变绿灯，我随着人群穿过马路。而就快要经过那条东西方向的逼仄胡同时，我看见，忽明忽灭的火星闪闪烁烁，月光中攒动着灰暗的人影。我听见，不断辱骂的嘈杂声隐约传来，高高挥舞的棒球棍随声而落！

    我猜大概会有影响社会和谐的事情发生了，赶紧加快脚步，但，当我通过绿灯迈上人行道的时候，听见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小伙子，让你老子亲自来找我，你还不是老子的对手。”

    我倏地站在原地，所有的神经线集体惊呆，那个人说：“赶紧解决了，老子吃饭去了。”

    黎——峻？没错！对于那个相依为命十年的男人，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的口头禅，就算化成雾，我也能轻易在空气中伸手抓住！我尽量保持上半身不动，双腿一步一步往后退，伸长脖子，法拉利的车门“砰”的一声，我的心差点儿震到嗓子眼。

    汽车启动之后，很快驶出小胡同，黎峻并没有发现我。我大大地舒一口气，而胡同里仍有闷闷的打击声，好像欧巴桑在夏天晒被子时用毛掸子揍棉被的声音。

    我拎着高跟鞋，屏住呼吸，踩着小胡同的沙砾与石头，慢慢地踱过去，躲在一堵破损的石头墙后面，胆战心惊地探出头。

    月光之中，三个黑西服小混混围着一个男子，他靠在墙上，低头垂眸，刘海遮住他的脸。看他的脸型和身体轮廓，应该只有二十岁出头。黎峻为什么要对一个年轻人下毒手呢？这个人怎么能惹到坚持“忍耐论”的黎峻？

    棒球棍反复挥舞而落，那些人一边揍人一边用低俗的语言说粗口，似乎听见鲜血扑扑流出来的声音，甚至闻到了血腥的味道。我一阵恶心，仓皇跑路，胳膊却不争气地撞在石头墙壁上，破烂的石头堆散开一坨泥土，掉落在地。

    “谁在那？”一声暴唳：“出来！”




Chapter 5 (4)

我惊呆在原地，心脏忘记了该怎么跳。跑？还是大大方方走出去？出去之后该怎么办？所幸的是，没等我搞清楚该如何收场，身后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声，齐齐擦擦，越来越远，直至消失。我缓慢地转过头，黑胡同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个靠在墙上快要死掉的家伙，剩下的人都跑光了。

    我侥幸地咧了咧嘴，盘算着，三十六计走为上！

    “你，过来。”黑暗中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我吓得转身就走，脚后跟踩在一块尖石头上，疼得眼泪差一点流下来。还是趁早逃吧，遥远的大钟在不停的敲，当它就快要敲到20下的时候，我决定，要像那个奉劝你不要回头的神话故事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绝不回头。

    他突然开始咳嗽，我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他无力地慢慢蹲下身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罢了罢了，谁叫我生来就是一个善良的人呢？我踮着脚走过去。近了，看见他的脏兮兮的白衬衣染了一块块凝固的血渍，腕上的袖口和撕烂的领子让他裸露的肌肤面目全非。

    他的额头，涌出汩汩的鲜血。

    暗红色的血，暗到发黑，触目惊心的黑！而，塔塔的血是玫瑰的红，令人窒息的红。他是不是就快死掉了？不，他不会死的。他和塔塔是不一样的，他流血的时间太长了，分量也太多了，他肯定还活着，因为塔塔的血仅仅流了一朵花开的时间，仅仅流成了一滩红蔷薇，她却死了……

    我蹲下身子，打算从包里找湿巾面巾纸手绢之类的东西，但我却由于更换包包时太匆忙，连一张破纸都没带。

    果然是耶稣受难的13日，黑色星期五。我懊恼地抓脑袋，没有纸，也没有多余的衣服。难道用钱？那不是犯罪吗？




Chapter 5 (5)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背这个包包的日子是3号，犹豫一下，难为情地拉开包包暗格的拉链，掏出两袋护舒宝。

    撕开，撕开，撕开，撕开撕开撕开。

    撕到没什么可撕的时候，将它们完全藏在手心里，血还在流，他一动不动，是不是流血过多快死翘翘了？事实上我也经常打架斗殴，可是我也没像黎峻下手那么狠呀！怎么办？叫救护车？报警？那不是等于把亲爹出卖了吗？

    “这个，嗯，很卫生，很吸水，益母草口味的，咳，不是啦，它的治疗效果很好，救死扶伤的好东西，疼的话你就哼哼但别乱动。”完全没经过大脑。

    他靠墙坐在地上，一只腿横在眼前，一只腿支起来，膝处有血迹。不说话。没有任何反应。我往下扯裙子，麻烦的是它太短了，只好坐在地上，将卫生棉按在他的额头上。

    他闷哼一声。哦，还活着！我小心地抬起他的头，用另一个卫生棉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渍，只有这样才能搞清楚，这张看似伤痕累累的脸，满是血红，到底哪里才是伤口呢？

    他的脸完全曝露上银白的月光中，一张精致的仿佛SD娃娃的脸。

    这个长相有一些眼熟，可是坚毅的面孔又觉得很陌生。一身白色洋服居然是GUCCI名模巴黎T台上的那款，不过脏兮兮的已经看不出真伪了。趁他神智不清，我轻轻地抬起他的手，诱导他接过我手中染红大半的护舒宝。

    他果然十分听话地拿住它们，按住自己受伤疼痛的地方。

    “就这样，别动，我得走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右脚刚刚迈开一步，左小腿突然一紧，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

    他竟用很大的力气握住我的脚腕，硬生生地将我拖回来，气若游丝地说：“别走。”

    “叫救护车吗？”如果把他独自留在这里死掉的话，黎峻岂不是犯了大罪？我掏出电话嘱咐他：“不要乱动，压住伤口！”

    还没等按号码，他突然朝我压过来，我可怜的脚后跟再次踩在尖石头上，身体重重地跌坐在地上。他用额头顶在我的锁骨上，呼吸孱弱地说：“我自己回去，不要叫车。”

    他的身上除了血腥味，居然有香水小百合的味道。一种淡淡的阴性香。这种香很可耻，只有贴近耳根才能闻到。我只好把电话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问：“很疼对不对？”

    我想起以前和男生打架，他用门把手划伤了我的手臂，我在感觉一阵冰凉之后居然疼的晕了过去。那天晚上，黎峻紧抱住疼痛挣扎的我，看着肉线针穿过女儿的手臂，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我的腿上，他说黎离，如果再有人欺负你，你就给老子杀了他。

    瞧，这就是黎峻。难道一个与自己的女儿年龄仿佛的男生，也会对他造成威胁？

    我掐住他的肩膀，努力搬开他身子，却不料捏在一道手指长的伤口上。他低沉地闷嗯一声，吓得我赶紧抱住他，身体和声音同时抽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右嘴角努力地翘了翘，大概是怕我惊吓过度。如果不是受伤严重的话，我保证会有一万个少女为他神魂颠倒，那个笑容简直帅得没救！月的银辉在他的目光中寂静流淌，落在我的亮银色的高跟鞋上，落在我的红色小礼服上，最后落在我的八成早已花妆的脸上，他居然发出很小很小的笑声，说：“我的、灰姑娘、么？”

    我触电似的推开他，摇晃着站起身，“我还有事，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抱歉我不能再陪你了。”

    “约会？”他竟很有雅兴地说了一个很雅兴的词。

    “唔，嗯，我走了。”我支支唔唔地答，心脏马不停蹄地狂跳，拎起我的高跟鞋，生怕他会再拦住我，哪怕踩到再尖再硬的石头，也决不回头。

    如果，留下一只鞋，是不是可以天长地久？有公主，有王子，有水晶鞋，可是哪里是我们的舞会呢？




Chapter 5 (6)

终于回到玫瑰大道，大钟指针已经变成8点05，停在路口的公车好像一动未动，司机一边看报纸一边吃包子。我愁眉苦脸地往贝贝宝迪的方向看去，还有一站多的路程。

    我站在斑斓的路灯下，仍有辛辣的目光向我投来，只是它们再也不是什么惊艳或是喜爱，而是恐惧和不解，甚至越来越多的人围观驻足、指指点点。我赶紧打量我的狼狈相，简直不堪入目——左小腿有几个明显的血红五指印，我的锁骨，我的胳膊，我的双手，沾满鲜血。

    我惊慌地退到黑暗的小角落，举起电话按重拨。没等电话另一端有人说话，我说：“我是黎离，玫瑰大道堵车了，我下车了，可是我遇见了坏人，我的身上都是血，我拎着高跟鞋，我知道你在等我，我也想一路走下去，我不想迟到的，我不想让你等的，可是我的脚很疼，好多人在看我……”

    “喜欢每句话都带‘我’字，是很自我的人吧？”安静如溪水一般的声音。不是女人，不是小孩，不是老头子或者老太太，应该就是他，他问：“你在哪？”

    我的嗓子突然被什么东西哽住，“玫瑰大道，电视台门口。”

    “我去接你。”像哄孩子，他轻声说：“乖乖的，不要走开。”

    “我哪儿都不去。”挂断电话，我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这种无地自容的感觉简直糟糕透顶！我坐在台阶上，蜷缩一团，将我的脸埋进双膝，不去看别人的目光，不去想别人会不会报警。漫长的五分钟之后，双肩沉了一下，身体暖暖的，我赶紧抬起湿漉漉的头，看见一件薄外套搭在身上。

    世界在月与路灯的迷离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蜡像馆。

    熟悉的白皮肤，尖尖的下巴，妖娆的锁骨，忧伤的眼睛，湿嗒嗒的碎发，额头上莹莹的汗珠……他近在咫尺，我伸出手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触碰到他。




Chapter 5 (7)

是个妖孽呵！半米的距离，他微笑地看着我。

    两根纤长手指，轻柔地擦拭凝留在我脸上黏糊糊的眼泪，仿佛一个身披白袍目光晦涩手指冰凉的夜色魔法师，只要被他轻轻触碰，哪怕再热情的人也会瞬间僵硬成一樽古罗马雕塑。

    五亿分之一！

    一千年的缘分！

    “聂。”我的颤抖的双唇，一句话也说不出，“冰灰。”

    豆芽菜的“小王子”，居然是聂冰灰？！我绝望地低下头，顿足捶胸，恨不得变一鸵鸟。早上才扬言“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事实上竟主动打电话给他，还让他看见我的狼狈相，上天在故意捉弄我吗？

    他蹲下身，尖下巴顶住我的膝，幽暖的呼吸游移在我僵硬的腿骨上，“怎么不穿鞋？伤了哪里？”

    我被这个暧昧的动作惊了一下，躲开我的身子。

    他扫了一眼我的蝎尾一般的高跟鞋，看了看堵车的场面，先知似的莞尔一笑，“玫瑰大道堵车，你提前下了车，奔跑时脱掉了高跟鞋，然后意外地遇见有人打架，便逞当了程咬金，谁知道最后没办法收场……当时钟敲了20下，你就想我了。”

    我惊讶地斜睨他，虽然细节方面略有疏漏……他也太神了。

    “归根究底，这一切都是因为怕会迟到？”忧伤的眼瞳忽然粲然晶亮，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月亮下方古老的大钟上，“怕我不辞而别？或者生你的气？”

    我无奈地苦笑，“我才不在乎。”

    他转过身，很绅士地蹲在我的右边，“来吧。”

    “干什么？”神气活现的我虽然再无力气大呼小叫，但仍病怏怏地说：“你想死吧？你信不信我找人灭了你？”




Chapter 5 (8)

意料之中，他的双臂伸到我的腿下，横身将我抱起来，起身时他说：“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有卖卡通拖鞋的小贩。”

    “我才不穿那么低级的东西嘞！”我推他，却被他重重地钳进怀里。他擎一下手，很快融进玫瑰大道奔涌的人群中，他说：“很漂亮的拖鞋！猫、的……猫，知道么。”

    “什么猫，加菲猫还是Kitty猫？”

    “嗯？没看清。”他的呼吸像迷人的香水向我渗透，“总之是很好看的猫。”

    “少来了，你分不清什么是加菲猫什么是Kitty猫吧？”我嘲笑他，忘记了我们的距离多么令人尴尬，那个左右横开180°的微笑，契合着我越来越密集的呼吸，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是不是很重啊？”我窘迫地绷紧身子，“放我下来，谁说光脚不能走路？”

    “唔不重，抱着你，就好像抱着……”

    “一片轻盈而美丽的白天鹅的羽毛？”

    “一口古老的大钟。”他忍住笑，我郁闷地挥起拳头捶他。初见的一刻，怎么也看不出，这种冷冰冰的家伙竟也会笑成这样。我大声骂：“你才是大钟，你是一百年前的还有一尺铜锈的加勒比海大笨钟。”

    “乖乖，加勒比海盛产的是海盗。”在惹来的无数奇怪目光中，聂冰灰停住脚步，故作严肃地板着脸，“拜托，别折腾了。”

    天知道，我也没力气折腾。灰色的云层不断地遮住皎洁的银辉。我闭起我的眼。

    就这样吧，安静地承受着，可耻地安心于被一个人静静地抱着，守护着。不想挣扎，不想拒绝。微微心虚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回到从前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黎离，竟有一些羡慕此时如鹌鹑一般蜷踞的自己。

    此时此刻，上帝呵，请允许你的战士逃离，在这个被迫休战的战场，请让我悄悄睡去。




Chapter 6 (1)

蓝汪汪的月色，随处都是十指相扣的柔情蜜意，情侣们手牵手地沉浸于玫瑰大道的夜生活。到处都是女生们尖叫卡哇伊咿的声音，她们蹲在步行街的摊位前，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小小的快乐，傻杵在旁边帅气的男生们变身成英勇庄严的皇家卫士，每一个目光都专注地落在心爱的公主脸上，满眼流露着怜爱与娇惯。

    聂冰灰在卖卡通拖鞋的摊位前停下脚步，生得这般妖孽的美人，抱一个身穿红色小礼服的光脚女生，这个场面很快惹来年轻人艳羡的目光。

    “放我下来！”仿佛吞下一条蛇，我别扭地小声说：“别丢人了行吗？”

    他似乎并没听见我说话，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将我放在他半蹲的腿上，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我要一双拖鞋，粉色猫猫的那双。”

    粉色？猫猫？不会是大街小巷的女生基本上人脚一双的那种吧？我的眼睛不听话地扫视整个摊位。不远处，一双大猫脸拖鞋在女孩们喜爱的目光中被小贩拿起来，聂冰灰十分确认地点了点头，接过拖鞋，撕开玻璃纸包装，修长手指触碰到毛绒质地，柔柔软软的感觉。

    我难为情地缩了缩脚。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静得空无一物寥无一人，惟独我一个人躲在他的怀里，任凭他如捧珍宝一般端起我的双脚，将拖鞋套上去。

    我怔怔地盯着我的双脚，从7岁开始就无限孤独的双脚，穿过那么多昂贵鞋子的双脚，居然因为一双廉价的地摊货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与亢奋！我恍神地站起身子，安静地站在人群中，我的血液慢慢地幻化为蓝汪汪的月光，一点一点浸湿了我猝不及防的心脏。

    “挺可爱的。”他付过钱，冲我粲然一笑，“我就知道一定适合你。”

    “土里土气。”我背过身往人群外面狂挤，让陌生的肢体挡住我一片潮红的脸，“什么鬼东西，都俗到外婆桥的澎湖湾去了！”

    我慌不择路地，一直一直往前走，拐出热闹的夜市，不禁放慢了步伐，轻口薄舌地大声说：“眼光差的家伙，你快点走好不好？”

    身后仍然有嘈嚷繁闹的声音传来，却没有一个是用来回应我的。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我独自一人走了好远好远，最终不得不完全停住脚步，突然感到一种想摆脱又不得不接受的恐惧。

    “可怜的家伙。”我有一些哀伤地小声自语：“我该不会，被他抛弃了吧？”

    “我说大小姐——”清澈的仿佛能滴出水的声音，在脖颈近乎零距离地传过来，“你很喜欢被别人这样追下去么？”




Chapter 6 (2)

我定在原地，颈项忽然麻麻的。他从身后绕过来，一只手拎着我的高跟鞋，一只手将老麦的甜筒递给我。脆薄的蛋筒上，微微融化的液体眼泪般地流淌下来，我气急败坏地问：“你去哪了啊？”

    他指了指遥远的闹市，巨大的黄色“m”招牌只有零星一点。

    “小孩子吃的东西……”我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干涸的唇齿触碰到的冰冷与甜蜜，一丝一丝从意识中蜿蜒流泻至内心最深处的柔软地带。两块钱的甜筒而已，再贵的哈根达斯也吃了，为什么我的心雀跃不止？

    我是一个没冲杀到战场就已经失足沦陷的战士，但，这并不是我能够承受的后果。

    “谁稀罕你的冰淇淋？”瞄准一米外的垃圾桶，我潇洒地甩手，将甜筒扔过去，白腻腻的奶油黏在灰色金属上，惊天动地的“咚”的一声——哦，整个世界，终于回归到以往的喧嚣。

    “不喜欢吃？”他的脸上毫无怒意。

    “请不要探究别人的喜好。得了，就在这里分开吧。”我扭曲僵死的面孔，以为他会暴躁地转身离去，可是他没有。他为难地贴近我颤抖的身子，双手搭在我的双肩上，以他一如既往温驯的声音，说：“你吃晚饭了么？”

    “关你什么事？”我才不像塔塔一样软弱无能，谁都不能粉碎我的防卫线，“别以为一双拖鞋就可以左右我的生活。”

    “必胜客吧。”他的话题完全不按照我的思路走。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似乎都不按我的思路走。我的天衣无缝的大计划，绝不能就此流产。我移开他的手，“我说大少爷，你不懂我的意思？”

    “要不然，富士亭吧。”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喜欢吃日本菜么？”

    “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我是个坏得冒油的女生，就算是饿死，也会远远地躲进山沟里。”

    “女生都喜欢突然发脾气？”他的口气像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

    “腻了。回家，洗洗，睡了。”商业大厦顶端的大钟，当、当、当……不知疲惫，在漫长的等待中顺利地敲响了第21声。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管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答应你的，还有三个小时，可是现在——”他的声音与孤独的钟声纠缠在一起，他绕到我的眼前，精致的脸上渗了细细密密的汗滴，细沙一般的路灯洒在他白瓷般的锁骨上。我局促地大口呼吸，0.01cm的距离，他的一双薄情的唇，贴在我冰冷的耳垂上，“作为男朋友，请你尊重我。”

    “不就是一通电话吗？赔你一个月的电话费？还是赔你个手机？”我摆出不要脸的臭无赖模样，事实上这个模样“作”出来并不难，至少这17年来我都是这个模样过活的，我搔了搔他的肩膀，说：“再不，咱们来个浪漫妖娆的一夜情？”




Chapter 6 (3)

“你，在说什么？”他居然跟我装纯情。

    我深深地凝视他的眼睛，清澈的黑瞳中，我看见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女，她为了赶一场有计划的约会而挑选了最美的礼服，她为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廉价拖鞋差一点掉眼泪，她为了一个奶油冰淇淋生平第一次听到自己稠密的心跳。而，此时此刻，在他夜一样深邃的眼睛里，她面无表情。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喔。”我点了点他的鼻翼，越过他的坚持，越过干冰一般的温度，挺直我的脊背大步往前走，“今天的电话打给了你，本来就是个错误。我们总是重复犯错，就像抽烟，就看谁掐灭的是时候……”

    “这么快就爱上我了？”

    是谁挖了一个狩猎的深井，让失明的我，粉身碎骨。

    王八蛋，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不断加快的脚步，最后变成了逃亡般的奔跑。远方的银灰色霓虹灯越来越近，没错，有“白翼”的地方才是我的战场，聂冰灰的出现，是我今天最大的失误！


    我走到贝贝宝迪金碧辉煌的大门前，薛贝贝的电话在意料之中响起。我告诉她中途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很抱歉迟到了一个多小时。她猫哭耗子似的询问并安慰了几句，没多久，从银色太空门跑出来，手中握着半瓶百威。

    “到底发生啥事了？”她穿了一条烫金边纯棉连衣裙，碎花图案，我一眼就认出是Kenzo的款式，好像我跟她很熟似的迎头抱住我，撩了撩我凌乱的头发，用黏糊糊的手心在我脸上抹了一下，担心地问：“为啥恍恍惚惚的？谁欺负你了？”

    我大剌剌地说：“和男人吹了，所以一个人来了。”

    她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不是约来一起玩吗？打车一起过来就OK了啊，谁允许你们中途吵架了？”

    我微微怔忡地歪头看她，妄想从她的慌张神色中寻出一丝丝的虚情假意，“啰嗦什么呀？你没看我穿了一双拖鞋吗？”

    她在我的提醒中低下头，想必我的华丽小礼服配上这双猫脸拖鞋肯定会让她嘲笑，如果她嘲笑了，我就会毫不客气地甩她一巴掌。可事实上，她竟夸张地蹲下身，束手无策地盯住我左小腿的红痕：“你男朋友……居然踹你了？”

    我晕，这个没大脑的女生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不管她究竟是怎样的女生，都不能洗清谋杀的罪名。如果不是她，我未来的甲壳虫副驾驶的位子，一定有塔塔坐在上面，她的笑容好灿烂，我们一路嬉闹，车子行驶到郊区外婆的老房子，麦田里有一个破破烂烂的稻草人，沿着铁轨一路往西，那里有我们一直等待盛开的木棉花。但，这一切都已成泡影了不是吗？

    银白的灯光照在她生气的半边脸上，以至于她的另半张脸暗下去。这一刻我觉得，我与这个女生是前世结了缘的，我们彼此相识，我们发生过故事，或许是一段恸彻山谷的故事——无可厚非，在从没有见过她之前，我就一直在想她。每一日，每一夜，我的脑中反复浮现的都是未曾相识的薛贝贝，这个和康塔塔一起共享男朋友的女生，简直不可原谅。

    我不知昼夜地心存怨恨地想她，幻想她出色的容貌，独特的性格，出彩的才华以及勾人心魄的妩媚。我想她，甚至比想塔塔的次数还要多，就像一个人想情敌的时间往往要比想情人的时间多得多一样。




Chapter 6 (4)

“别让我急了行吗？”她追上来，“我告诉你，这里都是白翼的人，如果你不说，我就找兄弟把玫瑰大道翻个底朝天，搞清楚到底是谁让你这么难过？”

    “我没有难过啊！是我犯了神经病，惹恼了人家。”我忍俊不禁地撒谎：“因为堵车，所以我们在步行街下了车。来的路上看见一家高档房的鞋子与这件衣服简直是天生一对，喜欢的不得了——你看，我是那样的爱不释手，他居然没有买给我，这样的男朋友要他干什么呢？”

    “等等等等……”她打断我的胡编乱造，疑惑地嘟哝：“这个逻辑……”

    “我的逻辑很合理——如果他爱我，就应该爱一切我爱的，给我一切我想要的，如果他没有，他就是不爱我。两个人在一起他却不爱我，岂不是很不给我面子，既然他不给我面子，我也没有必要给他面子——”

    她不解地盯着我，我也被这段拗口的逻辑搞昏了头，停下来吞口水，“所以，我很不给面子地当场脱掉了我的鞋子，摔在他的脸上，告诉他如果你不买，我光脚走路也无所谓。然后我就走了，途中脚疼，自己买了双拖鞋穿。”

    我果然适合当编剧，撒谎不用打腹稿。贝贝宝迪的太空门梦幻通道很美，镶嵌复古相框的古铜色墙壁，里面贴满了女人的黑白照片，大多是半裸体的艺术照。舞池还是空荡荡的，上座率不是一般的高，DJ站在凌空吊起的蝙蝠台上摇头晃脑，周遭充斥着酒精与劣质香水的味道。

    薛贝贝大喊一声“嘿”，冲不远处的角落挥了挥手，男女生大概十几个人，一齐抬起头。一个很正点的大包间位子，仅仅用黑色栅栏隔开，价位就翻了几倍。

    我想，混进薛贝贝的朋友圈子应该是轻而易举的，无非是几个技校的小混混而已。我促促地站在舞池中央，琢磨遇见白翼时该说的第一句话，他会发觉我与康塔塔的相似之处么？同是八分之一混血，塔塔有一双蓝眼睛，而我却没什么特别的，薛贝贝没有发现，其他人也没有发现……

    她拽住我的手指，“歌手要上台了，还不快走？”

    我居然走神了，赶紧迈开我的左脚，却不小心踢在右脚上。那张可恶的猫脸蹭了灰，怔怔地支在脚面上，吹起长长的胡须似乎在哭诉自己究竟有多么的无辜。

    这个时候，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下意识驻足，薛贝贝被我硬生生地拖了回来。一个清澈的似乎能拧出水的声音，说：“你真的，很喜欢被别人这样追。”

    一束高压电不偏不斜地击中我的身子，我咯吱咯吱扭过僵硬的脖颈。

    聂冰灰。

    他拎着我的银色纪梵希，站在热乎乎的镁光灯中，有一些哀怨又略带怜惜地盯住我。薛贝贝对于他的出现更是惊讶，她惊讶地嘎吧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

    恍惚之中，聂冰灰蹲下身，像一个欧洲中世纪的骑士，半跪下去，端起我的脚，将那双宛如蝎尾的玻璃鞋一只一只穿在我的脚上。

    四周涌来轰动的起哄声，薛贝贝尖叫一声：“聂冰灰，你要干嘛？”

    “藤堂静说，女人都该拥有一双好鞋。”

    俯仰之间，与我深邃对视。

    “因为它会带你到最美丽的地方去。”

    180公分左右的身高，遮住我眼前的一切事物。蝙蝠翅膀上的DJ台传来阵阵口哨声，DJ识相地放了一首张学友的慢歌，矫情的声音让人觉得可耻。他的上身探过来，贴近我的耳朵，“毕竟，这不是一个自虐的游戏。”

    “难道、难道你们……”薛贝贝吃惊地看着我的脚，指了指冰灰，又望向我，恍然大悟，“你们早就有一腿了？”




Chapter 6 (5)

我绝望地把头撇开。聂冰灰以神秘微笑回答了她的疑问。一行人已恭候多时，连相互介绍都省了，刚坐在沙发上便疯狂地连连干杯。聂冰灰坐在我的身边，时不时地和邀杯的男生寒暄几句，看他们熟络的样子，想必早已相互认识。

    “和我一起来的男生是聂冰灰，”我在薛贝贝灌完两瓶啤酒之后，小声问：“你不觉奇怪吗？”

    “一见钟情嘛，常有的事，就算是闪婚也无所谓啊。”她豪情万丈地拍拍胸脯，“我们和聂二少本来就很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聂二少？”

    “圣高的抢手货，他爸是税局的头头，财大势大唷！”她咧开嘴，坏坏地说：“的确是有些奇怪没错啦，因为他从没交过女朋友！不过以后，你要多多挖掘他这个小金库，一双鞋算什么呀？”

    几个演绎歌手唱完歌，乐队从舞台上撤下去。当艺人的华丽歌喉在戛然而止的尾音中逐渐消退，厚重的鼓音忽然从四面八方的音箱中响起，吧台四周的冷烟火瞬间绽放。三个巨大的圆柱子，突然从舞台中央升起来。三米高的空中，三个衣着华丽的DS纵情舞蹈。

    “白翼！”薛贝贝抓住我的手，“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哪个哪个？”我的眼睛无法适应刺眼的镁光灯。

    “笨！后面的两个是女的啊！”她像一个疯狂的追星族冲进人群，舞池一刹那涌满了舞蹈的人，我努力地，用尽全身的力气，仰望白翼。

    属于塔塔的，白色翅膀。

    暧昧的光线，高高在上的白翼仿佛一个耀眼的明星，为他着迷的女生们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追逐他的方向，伸出挥舞荧光棒的双手，抬起高贵的头颅，奢望自己能够得到他哪怕只是一个微笑的回应。

    但相对于全场的热情似火，白翼太冷了，冷成一樽精致透明的宫殿冰雕，没有任何表情，宛如一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即便世界上最绚烂的舞蹈也不能流露一点一滴的真情实意。

    一个傲慢的家伙。

    “你费尽周折，就是为了亲自看他一眼？”耳边湿热地传来聂冰灰狐疑的低音。

    我惊得猛然扭头，“胡说八道！”

    “只有十五分钟。”仿佛看穿了我不安的灵魂，他流露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这儿的BOSS每月支付三千块，请了一个每晚只跳十五分钟的大腕。”

    好吧，我承认黎峻是个败家老子。十五分钟之后的舞池沸腾依旧，两个DS公主仍在舞蹈，而白翼仿佛一个突然断了线的木偶，在圆柱舞台缓缓降落中，在专程跑来欣赏他的美女尖叫声中，毫无眷恋地，转身离去。

    遇见薛贝贝，遇见白翼，今天的任务差不多算是圆满完成了，下一步就是如何收场以及充当好人的问题。我阴阳怪气地对聂冰灰说：“哎，你是单身？挺会疼女人的，肯定交往过很多……”

    “没兴趣。”聂冰灰冷漠地打断我。

    “或许，你还不知道，”目光从舞池撤回，我霸道地夺过他把玩的酒杯：“我从一个女生的手机里翻到了‘小王子’的号码，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接电话的人居然是你。”

    他微笑，“我很幸运。”

    “难道你都不想知道，你是谁的小王子？”我很三八地凑过去，他却苍白地笑笑，兀自摆弄小花瓶中的几枝玫瑰，好像我的话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Chapter 6 (6)

“Hey冰灰，你来了——”

    是白翼，他踏上一级台阶，在酒桌前放慢脚步。

    白翼换了一件专为夜晚而设计的黑衬衣，无数恍惚的银色蔷薇暗花嵌在细密的纹理中，镁光灯打上去，冷色调使身体看上去更显骨细消瘦。

    我曾经幻想并奢望，能够在他的眼中看到哪怕一丝丝的忧伤，为我的塔塔，为她逝去的爱情。今天，我像一个虔诚信徒仰起我的头，静静地瞻仰一张陌生的冰冷而傲慢的脸，一双恍神的细长如新月的眼，一具纤瘦的高贵如冰雕的身体……

    塔塔的白翼，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毫无思想感情，仿佛一具消瘦干枯的尸，内脏早已被挖空风干。他似笑非笑地打量我，短短三秒的注视，我捕捉到他眼中的一种奇怪的异样。

    “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他移开目光，坐在聂冰灰身旁，说：“如果知道你会来，我就不上台了。”

    “碰巧路过。”冰灰对他微笑。

    “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如果让老聂知道，离死就不远了。”白翼冷漠地点燃一根七星，提起一个很耳熟的名字，“你联系翔飞了么？他出事了。”

    “你也听说了。”聂冰灰神色凝重，“刚才我一直打他的手机，没人接。”

    “凭我对他的了解，他躲在哪儿，也不会躲在医院。”白翼无力地仰靠过去，让整个身体陷入软绵绵的沙发，喉结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倨傲的弧线。

    “我会再联系他。”聂冰灰牵强地挑了挑眉毛，担忧地说：“看样子，你最近很累？”

    “行尸走肉。”白翼闭起眼睛，睫毛却在微微颤抖，第六感告诉我，那眼帘背后的黑色钻芒，似乎落在了我的脸上。而他的下一句话，恰恰证实了这一点，“她是，女朋友？”

    聂冰灰的喉发出一声孤独的：“嗯。”

    “多久了？”这种冷傲的人居然也会探究别人的私事。

    “没多久。”

    白翼错觉似的勾一下嘴角。

    我一向对男人之间的谈话不感兴趣，也没有什么可插话的地方，印象中他们好像只懂得谈论政治、电脑游戏、女人和球，毫无吸引人之处。而我的思想比他们更深入，此时此刻，我所思考的是一个相当虚幻的词——灵魂。

    如果说聂冰灰是一个性格古怪的人，那么白翼就是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尸。

    薛贝贝风风火火地拍着鼓点朝我们走来，尚远，她飞扑在佯装假寐的白翼身上。两个人嘀嘀咕咕了几句，她站起身，一只手伸到聂冰灰眼前，“还有十分钟就是游戏时间，白翼说他累了不想陪我，你当我的舞伴嘛——黎离，你不会吃醋吧？”

    “借你了。”我大慈大悲地摆了摆手，聂冰灰不情愿地看一眼闭目养神的白翼，又蹙眉盯我，似乎在渴望唤起我的哪怕一丁点儿的怜悯和默契，“你不去？”

    “不去。”我懒洋洋地歪在沙发上，“脚不舒服。”

    “这样……别喝太多酒。”聂冰灰叮嘱了一句，然后尾随薛贝贝向舞池走去。如此一来，只剩下我和白翼两个人。热闹的气氛忽然完全冻结，如果他丝毫没有与我交谈的意思，我也没办法挑起话题。

    我坐立不安地喝一大口酒，专心致志地一边忍受尴尬一边想办法如何摆脱尴尬，如果这样一句话不说，明日陌路，互不相识，我该拿什么和半年的努力交差？




Chapter 6 (7)

“刚才，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白翼的声音刻薄，百威呛了我的喉，“关于什么王子什么陌生电话，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嗬！”我略微吃惊地抬起头：“你听到什么啦？”

    “你不该拿聂冰灰来应付我们，这对冰灰没有好处。”

    我不无讽刺地说：“还真是惺惺相惜哩。”

    他的目光犀利，“虽然他刚才瞒了我，但他只是想给你个面子而已。适可而止吧，我看你应该不愁男人。”

    我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你们之间不会有事。”他的语气有点儿像霸道的黎峻，“他从不交女朋友，从不来这种地方，也从不被诱惑。”

    “那么，今天就是他的觉悟期。”

    “以冰灰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交女朋友，况且，他的家教不是一般的严，你让他破了大忌。”

    “何止，我还和他打了一个赌。”我拨开一颗新鲜柠檬，饱满的果肉喷出辛辣的汁，“如果他能猜出我的这套小礼服的牌子，生产国家，以及设计师的名字——”

    他警惕地凝视我，“Then？”

    “我就陪他睡喽。”我销魂地用力闻了闻花瓶中的玫瑰，鬼灵精怪地冲他笑，“刺激吧？”

    “一点儿都不。”他的鼻腔发出冷冷的哼声：“你会输。”

    “对于你们男生来说，这个赌有点儿难。”

    “冰灰是5年一度肖邦国际钢琴大赛最受关注的选手。”他说：“李云迪就是那个比赛出来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音乐界的奥林匹克和黎离的奥林匹克，它们是两码事。”我傲慢地仰起脖子，说：“智商再高也无济于事，今天我的奥林匹克赌场没有冠军，所以，本小姐要回家，洗洗，睡了。”

    “不要太轻视男人。”

    “轻视？怎么会？我从未轻视过任何一个男人，而是——”我挑了挑细细的眉，“从、未、正、视、过。”

    “听贝贝说，你来头不小。春秋的？我没听说过你。”

    “以后你就会知道什么是噩魔缠身。前提是，你有被缠的价值。”

    “你说话的方式总这么冒险？”

    “除非，你是我的危险。”

    “Versace。”他吐出一个熟悉的字眼儿，我为之震惊！他倒背如流：“意大利米兰。杰尼-范思哲。这套酒红色小礼服由香港太古广场限量出售，出自于多娜特拉-韦尔萨切的设计，她曾是美国前第一夫人希拉里-克林顿的时装顾问——”

    我有一些眩晕，一种好端端的突然渴望蒙头大睡的眩晕。

    他的目光凌厉地扫过来，“可惜，你并不是范思哲的忠诚粉丝，因为你的这双鞋是纪梵希的，从你的穿衣打扮就能看出，你非常不专一。传闻范思哲最终被暗杀了，是不是因为太出名的缘故？”

    “大概吧……”我不知如何应答。一米开外的距离，他居然猜得如此准确无误，太出乎意料。

    他的眼神步步为营，撞在我无路可退的目光上，“所以，太抢眼不是好事。不会有好下场的。”

    “有道理。”我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的梦想是当一名服装设计师？”

    “梦想是个奢侈品，它是有钱人的游戏——”他伸出手，接过我把玩许久的插了几枝玫瑰的花瓶，字斟句酌：“奢侈品，只能是你那个小王子的。”

    我的似懂非懂的目光，与他咄咄逼人眼神，彼此镭射。四秒，五秒，六秒……仿佛华山上那两个内力深厚的武林高手，只有“死亡”，才能证明与“生存”毫无关系的某些东西。

    我的眼睛陷入迷离，塔塔呵塔塔，我终于遇见了你曾掩藏极深的神秘王子。

    高贵。傲慢。贫穷。恃才傲物。顾影自怜。




Chapter 6 (8)

舞池上方的镁光灯隆重闪烁，主持人现身于凌空吊起的黑色蝙蝠的翅膀上，舞台墙壁上的巨大投影闪现出倒计时的数字，欢呼的人群大喊：五——四——三——二——

    23点。Baby’sparty。主持人充满激情地表示：今天的游戏是在熄灯的30秒内，由女生将桌上的玫瑰送出去，得到玫瑰最多的帅哥将成为今晚的VIP，获得神秘大奖一份……现在，请所有的帅哥放下你的啤酒，放下你的心肝，放下你的宝贝……在舞池中央集合……

    噗——神秘大奖？难道是舞台上的那个醒目的红色丝带大箱子？该不会掀开之后突然跳出来一个兔美女……之类的？这么雷人的游戏，难不成是黎峻策划的？我鄙夷地往远处白了一眼，却无意中发现白翼点了一根烟，十分配合地站起身，往木栅栏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我试图阻拦他，“这种游戏，工作人员不能参与吧？”

    “自己人更要捧场。”他用力地抽一口烟，熟练地用手指捻掉火星，指着远处的大箱子，说：“那个奖品是什么？”

    我失神地摇头，“不会是恶作剧？”

    他勾一下唇角，“我帮你揭晓谜底。”

    “不，不用。”我赶紧拦住他。如果他走了，这一切是不是就要结束了？半年策划的圣高蓝图，勾勒了一千万种的开头与结局，惟独没有“无始无终”。

    于是，我在熄灯的前一秒钟，做出了一生中最疯狂也最冒险的事。

    白翼的脊背虽是瘦瘦的，却有着舞者独有的坚实。当他迈出木栅栏的那一刻，以我的双臂，从他的身后完全将他抱住，竟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一件事。在串满了水钻的帘子中，在人群热烈的喧嚣中，我毫无预兆地抱住了他。

    “我不许你去。”我的腔调那么的缠绵悱恻。黑暗之中，我的嘴唇贴近他戴一颗蓝钻的耳垂，右手捻着的一朵小玫瑰从他的腰间游移至他结实的胸膛，放进他的黑衬衣口袋，我感到环抱之中他的微微怔忡与稠密的心跳，我说：“白翼，小王子只能有一枝玫瑰。你只要有我一个，足够了。”

    “你到底，想怎样？”他的声音，由远至近，落在我内心深处最荒芜的地方，他突然转过身抱住我，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我顷刻间窒息。

    我感到他的局促呼吸，契合着剧烈的颤抖，漫天席地。我该说“放手”，还是“别放手”？一万棵水草纠缠我的身体，我上了一种叫做“疼痛”的瘾，周身的血脉在这种瘾中悄然迸裂，喷射而出的是与康塔塔相同的血。

    我什么都没有说。我什么都不能说。他的双唇猛烈地掠过我的嘴角，停留在我欲说还休的唇上。那对薄情的唇，有一种薄荷软糖的味道，他的声音却冷漠得结了冰，“你、离开聂冰灰。”

    舞池顶端的白炽追光灯突然乍亮，我触电一般离开他的身体，却绊在沙发腿上，玻璃杯发出突兀的碰撞声，我大口喘着粗气，与他邪肆的目光,久久对视。




Chapter 6 (9)

直径一米的圆形光圈迅速扫射人群，黑暗之中的舞台追光灯乍亮。

    高耸的蝙蝠翅膀传来主持人装神弄鬼的声音：“据可靠消息，贝贝宝迪出现了一位神秘贵宾，我们决定将由他作为今晚的颁奖嘉宾——”

    追光灯迅速游移，掠过舞池中无数惊愕的表情，最终居然扫射在一袭白衣的聂冰灰身上！

    主持人振奋呐喊：“非常荣幸！他就是贝贝宝迪的建筑与室内的全程设计师，今天各位所莅临的这栋哥本哈根风情的建筑，以及室内与众不同的艺术风格，全都来自于这位天才设计者，聂冰灰——”

    宛如一束从天堂投射而出的神之冠冕，追光灯惨白的光束完全将他笼罩，昏暗的舞池中，恍若全世界只有聂冰灰一个人，眼中充斥着惊恐与不安。

    聂冰灰，为什么会是聂冰灰？

    他不是钢琴界的盖世太保吗？

    怎么变成盖楼的了？

    他惊怔在原地，右手慢慢伸进裤兜，掏出电话接听。同一时间，我听见白翼在身后举着电话小声说：“被曝光了，还不快走？”

    追光灯中的聂冰灰，那么醒目而局促，他仓皇地四处张望两三秒，然后警惕地掉头就跑，消失在一片漆黑的人群里。五颜六色的镁光灯骤然亮起。我下意识抬起头看灯，却看见蝙蝠翅膀的边缘伫立一个目光阴郁的黑影。

    天！居然是黎峻！

    他站在高处，似笑非笑地仿佛太阳神一般伸出他的双臂，目光紧紧地追随聂冰灰离开的方向，四周喷放冷焰火，舞池中的人们陷入一片疯狂的混沌之中。

    从不在现场出没的黎峻，他的突然出现让我的阵脚大乱。如果他知道我没在学校乖乖念书，而是大半夜跑出来混慢摇，非用大拇指甲捻死我不可。

    难道黎峻秘密出现的原因在聂冰灰的身上？我屈身躲进两个沙发中间，掏出手机按重拨。彩铃依然是信乐团，海阔天空，唱了一句话，白翼突然冲过来一把夺走我的手机：“是聂冰灰打来的么？”

    薛贝贝一行人急匆匆地走来，我不敢站起身，张牙舞爪地朝白翼挥起王八风车拳，“快还给我！你想死啊？”

    “喂？喂喂喂？”他躲在墙角，完全无视我的失态，朝话筒一阵咆哮，“你他妈接电话啊！”

    看样子，电话无人接听。

    薛贝贝拽住白翼的胳膊，慌神地问：“冰灰发生啥事了？”

    “说了一万遍他不该来。”白翼郁结地仰在沙发上：“现在电话也没人接了。”

    我再顾不上思考白翼的鬼话，眼下是决不能让黎峻发现我在这里！我脱掉高跟鞋，冲薛贝贝吆喝一声：“那我先闪了啊。”

    “闪闪闪，你是星星吗？”她拽住我的胳膊，“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学校，关注一下你老公的情况先！”

    “谁关注谁还不一定呢，来不及了！”脱缰一般，我推开薛贝贝，拔腿就跑。

    绕过光线暗一些的栅栏隔断，挤进醉醺醺的人群，头也不敢回地穿过银色太空门。幸运的是此时并非入场时间，来往的客人寥寥无几，服务生也减少了大半，我很快置身于热闹的玫瑰大道。

    黎峻最憎恶的事，不是我和混混打架，也不是我不爱念书，而是出没在人多的地方，就像和跑趴族们一起混的酒吧慢摇KTV这种乱七八糟的场合。我分析过，他可能是怕我被人绑架而糟蹋了他的钱。看来，今天的计划只能到此为止，没有把“黎峻的突然出现”列入计划之内，真是一大失误。




Chapter 6 (10)

华灯初上的繁华大街，计程车载满了人。出了贝贝宝迪之后，被诅咒的双腿仍在重复交替，不知跑了几百米，我停住疼得不行的双脚，截车。手臂横起来时才看见，手中只剩下一只高跟鞋了。

    见鬼！不小心掉落在贝贝宝迪了，还是遗失在半路了？我崩溃地环顾四周，却恰恰看见玫瑰大道对面的聂冰灰！

    川流不息的车群背后，他和另一个男子站在一家星级宾馆楼下，神色凝重地面对面交谈，足足30秒，聂冰灰递给他一个小东西，二人就此分开。

    那个人没有回头，坚实的身子略微蜷曲，霓虹灯五颜六色地打在他高挑的身上，我努力眺望他的遮住半张脸的短碎发，他的伤痕累累的手臂，他的夹着一根烟头的右手，以及右手提着的一只鞋。

    “那不是……我的……”我不禁惊呼：“我丢的鞋！”

    鼓噪的车笛震了耳朵，计程车不合时宜地停在眼前，司机盯着我的脚，“坐车不？”

    “不坐！”我怒视司机，“你没长眼睛呀，挡路鬼！”

    “明明是你挡路了。”司机无趣地踏油门，“神经病。”

    “你怎么骂人呀？”我想冲过去揍他，才发现自己站在车行道中央，拎一只高跟鞋，头发捣的乱七八糟，俨然一副酒醉怨妇的模样。想必不论是谁看见，都恨不得骂一句神经病吧？

    我只好退回到路边，目光再度追过去，宾馆楼下只有匆匆而过的路人，聂冰灰和男子早已不知去向。

    他们去了哪？那座宾馆？还是继续逃命？上帝呵，你的战士度过了17年来最诡异的一天。在属于塔塔的喧嚣战场，我披星戴月，我劈荆斩棘，遇见了像朋友一样与我谈得来的敌人，也遇见了像敌人一样被我刺伤的朋友。

    斑斓的霓虹掠过远处大厦的时钟，11点35分。我细心盘算接下来该做的事：截一辆计程车，给豆芽菜打一个电话，万般叮咛，12点给我留个门。可是，我的手机在哪里？




Chapter 7 (1)

当一个人的习惯侵蚀了生活，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由于习惯晚睡晚起，以前在春秋也得到了班主任默许，因此我早上总要睡到八九点钟自然醒，然后去学校上第二节课。当然，转来圣高也不例外。

    闹钟的怪声嗷嗷响起时，天已微亮。豆芽菜从容地蜷缩在被窝里，竟丝毫不为之所动。我魇在迷离中掏出脖颈下面的枕头，奋力砸向闹钟，“给我滚！本小姐的房间里不允许有闹钟的存在！”

    良久，耳边开始依稀传来断断续续的嗦嗦忙碌，我则持续陷入荒芜寥廓的苍白梦境中。睡梦正酣，房间猛地响起音频失真了的“日不落”。

    我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的眼皮——

    天！豆芽菜居然在寝室里跳健美操？！

    而且，恰好是副歌部分跳跃动作那一节！

    我的眼皮不自控地随她忽上忽下，这该死豆芽菜一丝不苟跳得不是一般的高，我的床铺在剧烈的鼓点中嘎吱嘎吱摇个不停。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优雅的瑜伽？我绝望地趴在床上，蜗牛般地仰起我的头。大概是许久不运动的缘故，昨晚的几度狂奔让全身的筋脉像散开的麻花股，脚底板虽不至于血肉模糊，但也差不多磨掉了一层皮。

    手机丢了，鞋子也丢了，捡来的男朋友落跑了，圣高开课第一天的精神状态，用八个字形容：身心疲惫，心力交瘁。

    我有气无力地说：“你每天早上都诈尸吗？能不能改掉这个人神共愤的坏习惯？”

    “瘦身疗法，很有效的！”豆芽菜又顶嘴，“你也该一起做运动才行啊！”

    “又不是小学生。吵死了，你把跳跃运动那段去掉行吗？蹦蹦蹦小心胸部会下垂。”

    “什么跳跃啊？”她狼狈不堪地压腿，“哪儿有什么跳跃运动？”

    “就是咣当咣当踢腿跳来跳去的那一节！”我不耐烦地提醒她：“好像拉拉队给流川枫呐喊助威的那个动作，流川枫加油，流川枫我爱你——就是那一节啊！”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她劈叉双腿，露出痛苦的神色，“健美操可以让女人更有气质，知道吗？”

    “气你个鬼啦，被你气死了！不是刚刚才跳过吗？怎么会想不起来？就是这一段——”我气势汹汹地下床，横起双臂一边跳跃一边踢腿做示范，气喘吁吁地说：“看见了吗，就是这一节，必须去掉。”

    豆芽菜受惊似的地打量我，“呃，原来是这个，可是为什么去掉呀？”

    “因为整栋楼快被你震塌了！因为本小姐需要充足的睡眠！因为你就算是跳一百年也不会有效果！你看你那白冬瓜炖小排骨的身段，你看看，你自己看看！”我停下近乎骨碎的身子，一个立定旋转仰躺在床上，“只要没有跳跃运动，你想怎么样都随你。另外，‘日不落’也不行，你去买一套理查德克莱德曼。”

    “那怎么行呀？没有节奏我跳不起来。”

    “谁说弹钢琴没有节奏了？郎朗左手弹的是在炒花生米吗？”豆芽菜烦死了，可是看在昨晚给我留门的份儿上，又不能对她太过苛刻，“那么你是非跳不可咯？”

    “嗯，都习惯了。为了让你多睡一会儿，今天特意迟了半个钟头才跳的。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谁都不能改变的习惯吗？”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嚣张了，但仔细想想，除了触景生情胡说八道之外，好像还有一个习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无人能改，包括凶狠的黎峻和刻薄的班主任，我蒙上毛巾被，“八点之前谁都不能吵醒我，这个。”

    “那可不好，毛主席说，咳——”豆芽菜背起双手，老气横秋：“你们这一代年轻人呵，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算了算了，死丫头连毛爷爷都搬出来了，被她这么一折腾早已困意全无。我招魂似的伸出胳膊，“手机借我。昨晚我的索爱丢了。”

    “呀，八成是被偷了，难道你不知道防盗的第一方法就是决不用超过一千块的手机？”她乖乖地从书包里掏出电话，一边千叮咛万嘱咐一边打开房门，“我去卫生间，你赶紧整理一下我们去上课了，还有，千万别打长途啊……”




Chapter 7 (2)

豆芽菜出去之后，翻开她的手机通讯录，查到“小王子”，绿键拨通。彩铃仍是信乐团，《北京一夜》，难道聂冰灰是阿信的饭？

    副歌的京片子还没唱到一半，电话接通了。

    话筒中传来颓靡警惕的一句：“你是谁？”

    “你把我的高跟鞋给谁了？”我闭起眼睛嚷嚷：“倒霉死了，连手机也丢了，你居然扔下我一个人跑了，你有薛贝贝的电话吗，我要找……”

    “你究竟在说什么？”我的话被冷峻沙哑的声音打断。

    我支开眼皮，的确是信乐团没错，哦不，通讯录明明写着“小王子”，可是为什么……

    “你打错了。”他深吸一口气，像似吸烟或叹息。我居然有一些胆怯，听筒没有咆哮，但冷漠倨傲的语气实在令人讨厌。

    “不可能打错。”我继续说：“就是这个号码没错。”

    “你是谁？”好像审犯人。

    “我、我我我……”如果打错了，我还有必要告诉他我是谁吗？

    “到底是谁？”

    哦好吧，就算是接到错拨的电话，警觉性有必要这么高吗？

    “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我是这个号码主人的朋友。另外，请再允许我向你提个建议：滚蛋！见你妈的鬼！别他妈的让我看见你！”

    听筒咔吧一声，回归寂静，他居然很有素质地没回骂就挂了电话。(⊙o⊙)

    我气势凌厉地盯住电话号码。尾号是9887，没错，很熟悉，应该不是豆芽菜暗自改掉的，再说她看上去也不像防备心过重的女生。

    如果说豆芽菜没有改动号码，那就是聂冰灰翻脸不认人？那家伙也不至于这么没有良心吧？我又没有在求他，只是想找回我的电话而已，再说，原计划该是我占主动权甩了他才对，之前不是一直为如何收场而头疼吗？

    豆芽菜慌里慌张地从走廊跑进来，大门“咣当”一声撞在墙上，我的脱了一半的真丝睡裙在惊吓中落在地板上。

    “踩到黄皮子了？”我踢开睡裙，耀眼的明媚光线游移在我赤裸的身体上有一种暖烘烘的快感。我优雅地晒在早上八九点钟的阳光里，低声慢气：“急性子的女人不仅会提早更年期，而且会染上更年期综合症。你看，我已经起床了，并且在考虑换哪一件衣服……”

    “怎么不挂窗帘呀？”豆芽菜关紧大门，飞奔到窗前拉上窗帘，又急忙从衣柜里掏出一条上半年流行的牛仔裤，“哪有时间考虑呀？有男生上来了！”

    “这条裤子早淘汰了，你喜欢就给你。”我不情愿地把裤子和我自己一齐扔在床上，棉布床单蹭在屁股上的感觉很舒服，不禁打一个呵欠，“慌什么，如果让你住在像春秋高中那种男女混寝的宿舍楼，岂不是要得暴走症？”

    “还——不——快——穿？”她的眼睛在喷火，“走廊里炸锅了啦，听说聂二少在同楼下管理员交涉，说是要找高二的黎离，他就快上来了啊！”

    我忍不住口吃，急忙胡乱套上文胸和内裤，“聂冰灰？找我？”

    她慌得原地打转，口齿不清地嘀咕：“的确是他没错啦，都跟你说过早点儿起床了——奇怪，学生会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对转校生感兴趣了？而且居然是老大亲自过来女生宿舍……”

    “来这儿干嘛？查寝？哪有一大早查寝的？”那个家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难不成为昨晚的不辞而别而来，或者为刚才的挂断电话而来，或者只是走个形式慰问一下转校生……可是他居然说什么“打错了”？！不可原谅。总而言之，来者不善。

    “学生会长亲自上门慰问，你还摆臭架子？”豆芽菜眼都绿了，“他平时可没这样过。”

    天！我倒吸一口凉气：聂冰灰一旦顺利上楼与我见面，我该怎么面对暗恋他的豆芽菜？大门很快敲响，这个时候已再无借口将豆芽菜支走。我心如死灰地四处张望：五楼的高度，巴掌大的通风窗，连逃生的机会也没有，她的手机安详地躺在书桌上，我居然忘记删掉方才的通话记录！




Chapter 7 (3)

人算不如天算啊！我绝望地目视豆芽菜拧开房门，我看见，聂冰灰依然一袭白衣胜雪，他斜倚在门口，对豆芽菜露出十分绅士的微笑：“蔺芽，你看上去精神不错。”

    豆芽菜粉嘟嘟的脸一片潮红，“学长有什么事吗？”

    聂冰灰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贴有一寸照片的纸，仔细端详一番，磕磕巴巴地说：“这个女生——呃，字很潦草，黎——离？她叫黎离？你寝的？”

    那怪咖居然好像在念陌生人的名字！

    “黎离在房间，学长请进。”我不自在地挪动身子，坐在床沿心猿意马的样子，好像一个等待新郎官入洞房的矫情女子。他尾随在豆芽菜身后，目光落在我充满防备的斜睨上。

    “你就是从春秋高中转来的黎离？”他在停住脚步，左手抱着一摞学生资料，抬起空出的右手横在我的眼前，“我叫聂冰灰，代表学生会欢迎你来圣高，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初次见面？我沉默不语，亦不与他握手，场面陷入僵局。豆芽菜干咳一声，“黎离，学长最近很忙要处理新生事务还要赶作品……”

    “作品？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艺术班戏剧学的聂二少？”我阴阳怪气地仰起头，“编剧本的吧？幸会幸会。”

    “我学钢琴。”他缩回右手，“不写剧本。”

    “那就是拍戏的喽？你的演技一定很棒吧？”

    豆芽菜猛踢我的脚，“人家都说是钢专的了！”

    我盯着他故意装作互不相识的眼睛，盘腿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掏出半盒的玉溪，抽出一根，点燃，猛吸一口吐在他的脸上，“到底有什么事您直说，不会只是来问候一声、而、已、吧？”

    他点头，我竟错觉地看见他忍住不笑时抽动了一下嘴角。好吧聂冰灰，你这个不仁义的周扒皮！我用小拳头愤恨地压住擦破皮的脚底板，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我的凝了血渍的脚上，近乎唇语地小声问：“你的脚没事吧？”

    “关心别人的脚也是校务繁忙的学生会长的职责吗？”我的口气冲得要命，又觉得不太过瘾，堆积了被无故挂断电话的恼火，我指着书桌上的手机对豆芽菜咆哮：“哎呀！差一点忘记了，我刚才不小心拨错了号码，拨给你的小王子了……”

    她惊慌地扭过头，瞪大眼睛盯住我，我滔滔不绝地说：“怎么办，他只冷冷地说了三个字，你——打——错——了——”我举起手指头，像个精神病人似的一根一根掰了掰，“呃，是四个字。而且，他很没有素质地挂断了电话。啪的一声！我看，你的小王子根本就是没有教养的一浑球。”

    豆芽菜居然没有顶嘴，也没有哭泣，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说，委屈地往书包里面塞手机，在她转过身的一瞬间，聂冰灰居然忧心忡忡地握住我的脚！

    我猛地踢开他，一万把刀子从眼底剐向他的脸。初秋的阳光透过蚕丝般透明的窗帘，洒落在他如白瓷般精致的脸上，熠熠跳跃。

    “那，我先走了。”他撕下一张便利贴，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写字，“这是我的手机号，如果你对学生会感兴趣，可以打电话联系我。”

    “我才不感兴趣嘞！”我鄙夷地瞪他。

    “对学生会不感兴趣？还是对我不感兴趣？”这家伙不是一般的无赖，兀自龙飞凤舞,“我看过你在春秋的档案了，今年你是我们强力推荐的主力干事，别负重望。”

    “凭什么推荐我？”我嗤之以鼻，“我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会？”他疑惑地重复我的话，“一个人，总会有擅长做的事。”




Chapter 7 (4)

“擅长？打架，抽烟，睡觉，看电影，shopping……”我掰手指头数了数，“最最最擅长的是，记仇！”

    “除了这些呢？”他不罢休。

    “我尊敬的学长，请你搞清楚我对学生会不感兴趣不仅仅是因为我一无是处，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把宝贵的两年时光浪费在故作清高整天瞎忙人见人烦在你领导之下的学生会上，另外，我对随便告诉女生电话号码的男生也极度不感兴趣，不管他是谁，所以——”

    我在口若悬河之后歇下来咽口水，喉咙发出咕嘟咕嘟的孤独声。然后半秒钟也不等地继续说：

    “足智多谋的会长大人，你应该把我这种无才无德的家伙送给敌人，让我去扰乱敌人的阵脚，破坏敌人的阵营，何必把定时炸弹埋在自己的脚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粉身碎骨呢？”

    豆芽菜抽筋似的连忙夺过便利贴，“黎离昨晚做恶梦了手机也丢了心情不太好，呵呵呵，她会给你打电话的啦。”

    “我才不会打！”我扬声下逐客令：“关门，放狗！”

    “笔不好用，尾号是9987。”他黑着脸，对豆芽菜笑笑，“我先走了。”

    我大功告成地拍拍手，“欢迎女生宿舍一日游。”

    聂冰灰无可奈何地苦笑，他的笑容仿佛退潮的大海一般倏而静寂，落落无声地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豆芽菜的手机乱糟糟地响起音乐。她接起电话，点头哈腰地冲话筒打哈哈，铁青一张睡不醒的脸说：“对不起、对不起，刚才聂会长来了，发生一点儿小情况，我们马上就去上课！”

    “你是班长的走狗吗？”与聂冰灰的这一场不欢而散也是计划之外的小插曲，我一边观察豆芽菜的表情，一边不泄气地说：“姑奶奶可没说要和你一起去上课！”

    “可是他千叮万嘱说，黎离务必过去。”她惶恐地说：“毕竟是开学的第一天，别难为我了。”

    我一头栽倒在床上，本小姐从没见过那样多管闲事的家伙，我看倒不如亲自会他一会，再畸形的三头六臂我也领教过，大不了迫不得已时还有最管用的一招杀手锏：贿赂。

    我飞扬跋扈地收拾背包，“你和聂冰灰那家伙，好像挺熟的啊？”

    “嗯，蛮熟，毕竟一起工作了一年。”她拽住我的胳膊往外走，“我去年就入了学生会，主要是管理后勤的工作，学长很懂得照顾人。”

    奇怪，记得昨天与豆芽菜谈论“小王子”的时候，她明明面红耳赤地说他们并不熟稔。还有更重要的细节，豆芽菜与心上人近在咫尺，也没表现出什么害羞之类的窘态。

    “便利贴给我。”我一把揪住豆芽菜，“聂冰灰写的那个。”

    她傻乎乎望着我，“什么？”

    “本来就是他给我的！拿来！电话号码！”

    “你很奇怪哎，刚刚还像抗战英雄似的，这会儿变成土八路了？”

    “你想死是吧？”我掐住她的屁股，“是不是在这个兜里？”

    “非礼啦，我放在宿舍桌上了啊。慌什么？我又没说不给你……”

    死丫头！和我真的是一点儿默契都没有。我停住脚步，转过身往五楼跑。

    一张黄色便利贴安静地躺在书桌上，我抓起它，仔细端详。笔锋刚迥的潇洒行书。聂冰灰。尾号果然写的是9987。昨晚拨了两次的电话，尾号也是9、8、7三个数字的组合。如果说昨晚拨的是聂冰灰的号码，那么刚才我用豆芽手机拨的号码是谁接的？

    没理由，没理由。难道豆芽菜暗中将小王子的电话改了？可是她在聂冰灰面前也没表现出暗恋的神色……莫非会演戏的人不是聂冰灰，而是在我面前老实巴交的豆芽菜？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个死丫头疑心这么重，连电话号码这种小细节都不放过，太不简单了！我心存芥蒂地想，从今以后，一切武器都只能由我一个人打造，再人道主义的战争支援都不能签收。




Chapter 7 (5)

推开高二（1）大门时，一群男生围成一个圈在打牌，周遭排山倒海地传来女生甜腻的笑声。我将背包摔在讲台上，大喊：“班长是谁？”

    男生们唏嘘一片，散开，正中央的男生翘着二郎腿坐在书桌上，抬起头，笑吟吟地说：“黎离，欢迎归队。”

    我靠！居然是向伟！

    我张口结舌地杵在讲台上，回过神时，口中已经干涸了。向伟不要脸地撩了撩刘海，“惊呆了？是不是太想我了？”

    我已经哭笑不得地再也不想说任何话。

    “从现在开始，任何一节课你都不许翘，包括早自习和夜自习，如果你想拿到圣高毕业证的话。”他的目光充满挑衅地说：“作为班长，这个权利我还是有的。”

    我的忍耐度仅仅是听他把话讲完而已，像这种百分百祈使句连黎峻都不敢对我讲，老天知道，我可不是为了念书才来圣高的！我跳下讲台，狂扎进人堆里，冲过去一把拽住向伟的衣领，猛力将他撂倒，他的右脸地贴在桌子上，脸色难看地说：“大小姐，这里不是春秋，也不是你家院子，我奉劝你还是老实一点。”

    “别挣扎了，谁叫你公报私仇的？”我恨恨地对他耳语，“我怎么不记得你这么巧也在1班，不管你肚子里有多少坏水都给我趁早咽下去，我警告你当一条好狗，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原来那个不停给豆芽菜打电话虚情假意慰问转校生的班长，就是这个被我整了十年的怪胎。我发誓，如果他敢跃进雷池半步，我就让他看不见当晚的月亮。

    我松开手，掠过众人奇异的目光，在靠近扫除工具柜的最后一排角落里入座。向伟坐起身，并不顾及旁人侧目，兀自可怜兮兮地翻书本。我发现他真是命贱，非让人对他非打即骂才会老实，实在搞不懂像这样的家伙是凭什么本事当上班长的。

    我趴在桌上忍住不打瞌睡，总算是熬过了英语课的一个半小时。


    午休的时候，我在大食堂碰见了薛贝贝，一天24个小时和两个矮个子混在一起也不腻歪。她用我的手机按了一串号码，拨通之后，她的手机唱起林俊杰的歌。

    “白翼让我把它还给你。”她把手机放在荷叶包饭旁边，“号码记在你的手机上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有事没事都可以打。”

    我如获至宝一般捧起手机，心中涌动一上午的不安情绪缓和了大半。幸好除了短信之外所有的内存都上了锁，而短信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天知道，图片收藏夹的照片几乎都是康塔塔的，如果它们曝光在薛贝贝和白翼眼前，想必二位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我若无其事地往嘴里扒米，安静地听薛贝贝抱怨了对昨天我和聂冰灰仓促离开的强烈不满，等她走了之后，我推开吃剩一半的荷叶饭，解开内存锁。

    宛如向日葵一般灿烂的微笑，一张一张掠过，我目不转睛地一一浏览，让它们永远存留在我疼痛的记忆里。

    你知道，铭记伤痛，比遗忘幸福，更需要执着的勇气。

    塔塔。对不起。

    确认全部。删除。

    恍神之中，我意外地看见发件箱有一条未知短信，打开浏览，竟是一个已发送，发送给一个陌生号码，里面寥寥几字：你的游戏聂冰灰玩不起，聂冰灰也不是你能玩起的。

    我想我知道它发送给谁，是白翼，他用我的手机将这条短信发在他的手机，这样他就知道了我的号码。于是，我记下了他的号码，并在姓名处写了一串数字，1220——塔塔的生日。




Chapter 7 (6)

我趁午休的时候刻意回宿舍换了套衣服，可以避免打瞌睡的清爽绿与象牙白，没想到下午的课也是超无聊，老班是一个教政治的老头子，虽然也有考虑过小睡片刻，但，毕竟讲台上站的是能与黎峻正面交锋的班主任，我还没有傻到往枪口上乱撞的程度。

    向伟一直很认真地画课本，而且是像小女生一样用尺子压在上面的那一种，整篇文字都是荧光笔五颜六色的直线，我怀疑他一定不懂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听重点。快下课的时候，前排的女生兢兢业业地翻了一下午的单词表，忽然恍然大悟地小声惊叹：“原来范特西不是稀饭特别稀而是幻想的意思啊！”

    直到走出教室的后门，向伟也没有正眼看过我，看来，他是真的知难而退了。我没有和豆芽菜一起回宿舍，而是折回欧阳主任的办公室递交了申请，希望她能同意我在宿舍养宝贝乖。欧阳的办事效率很高，她在一分钟之内驳回了我的申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给黎峻发了一条短信，我说爸，我想你了。黎峻并没有及时回复，手机响起的时候是十点半，他说，钱已打到建行卡。

    我失望地闭起眼，没有继续回短信。

    十点半。这真是一个尴尬的时间，翻来覆去睡不着，写功课又会瞌睡。其他人都在干什么呢？豆芽菜在美术室画素描，聂冰灰在办公室写报告，向伟大概还在练习打鼓，薛贝贝会不会又跑去酒吧？而贝贝宝迪的十点半，恰恰是DS王子的十五分钟秀。

    那么，我在干什么？如果没记错的话，在转来圣高念书之前，我也是整天风风火火过得很充实。虽然也记不清到底在忙什么，但每天都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事情要做，我该做什么？就这样躺在床上，点一根猛抽，为17年来从未思考过的问题而陷入冗长的沉思——

    我是黎离。我没有妈，可是我有钱。除了像平常人一样吃饭睡觉之外，我一无是处。我经常在无所事事中思考该如何摆脱无所事事。我没有朋友。我从未与任何人交换过心事。我交往过很多男朋友，基本上，要么记不清长相，要么忘记了姓名。当我寂寞的时候，我不知道能打电话给谁。我曾虐待过一个人的心，当我良心发现的时候，她死了。

    是的，我是黎离。一个动不动就觉得自己很寂寞的人。此时此刻，我安静地躲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连空气都在笑我太懦弱。

    月光流泻在灰白的地板，薄薄的窗帘凉丝丝地抚在我的肩上。吸完一根烟，我坐起身，从背包掏出我的手机。当我查到昨晚拨打的聂冰灰的电话号码时，不禁惊呆了。

    我的天！手机上记录的11位号码居然是我早上拨的9887，而不是聂冰灰早上写在便利贴上的9987！我掏出聂冰灰写给我的黄色便利贴核对了再核对，居然是两个不一样的号码。

    这个最原始的号码，我昨晚给他拨打过两次，今天早他居然说我打错了！也就是说，今天早上所拨错号码与昨晚的号码一模一样，他在便利贴上写的数字是陌生的，而豆芽菜的号码也并未改过！

    这些诡异的数字能说明什么？聂冰灰换了电话卡？为什么拨通旧卡号码的时候，会有人接电话？只有一夜的时间，他就把旧卡借给了某个人？惟其如此，还有什么可能性？无数疑问中，我拨通了黄色便利贴上尾号为9987的电话号码。




Chapter 7 (7)

周围安静而空旷，像置身于午夜的足球场，聂冰灰说：“黎离。我知道你会打给我。”

    “你为什么换号码？”我急迫地问：“你把9887的卡送给别人了？”

    他沉寂地“嗯”一声。

    我继续问：“那么，你又把我的鞋给谁了？你把我的纪梵希交给了一个男生，我亲眼看到的。你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不辞而别？又为什么早上来宿舍找我还要装作互不相识的样子？”

    一连串的问题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可，他的逻辑思维不是一般的好，他不慌不忙地说：“昨晚很抱歉，突然发生一些小状况，不得不先离开却没有向你汇报，是我的不对……

    我在贝贝宝迪门口看见了你的鞋，但是把一只女人的鞋带在身上实在不方便，我就顺便交给了一个朋友，你既然看见了我，却没有与我打招呼，是你的不对……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我想，那个通讯记录上有‘小王子’的女生，应该就是蔺芽吧？我装作没见过你，只是为了配合你守住秘密，但你的态度实在很差劲。”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有一些糊涂，“难不成我该感谢你？”

    “各有各的不对之处，我们扯平了。”听筒传来软绵绵的风声。

    “听你这么说，好像很有道理。”脑筋转不过他，只好留在睡前再思考，本想尽情发泄一番的台词也派不上用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模仿我的霸道口气说：“这么晚打电话给我，不会只是想听我解释、而、已、吧？”

    “不是。”我低沉地说：“我在想，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他轻声问：“你擅长什么？”

    我绝望地说：“一无是处。这是我花费了整个晚上思考的结果。”

    “看来，你挺在乎我的一番话。用心想一想你的生活环境或者生活习惯。越珍贵的东西越难以发觉，因为它就在你的身边。”

    我精神殆尽地小声嘀咕：“家里有一架钢琴，我从没弹过。有很多书籍，我从没翻过。还有一条叫做宝贝乖的小狗，差不多快饿死了。料理也不行，厨房的天然气从没开过。电脑上次黑屏之后就再没修好，还有个笔记本电脑也被我卖了。我学过围棋书法绘画，但那些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的语速在他的沉默中越来越快，最终哽住呼吸，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淡然一笑：“你忘记说自己最注重的那些东西。”

    我猛然想起那个笑容如向日葵一般灿烂的女孩。康塔塔。我生命中最重要的。

    他神秘地说：“你抬起头，看向你的正前方。那里有你的答案。”

    我环顾四周静谧的每一个角落，正前方的大衣柜里整整齐齐地叠满了昂贵的品牌服装，它们出自于世界各地的不同国籍的设计师。

    “怎么样？”他略带无奈地说：“很壮观吧？”

    “你不会拐弯抹角骂我是名牌奴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喜好，就像很多女生喜欢收集糖纸一样，我喜欢漂亮衣服。”

    “明天去服装设计社报道，我已经和他们打过招呼了。”下达指令一般，下决策的口气果然符合学生会长的气势，“你可能自己没注意，昨天早上到今天晚上，如果算上枕头旁边的白睡裙的话，你在36个小时之内换了7套风格不同的衣服。”

    “服装设计，我可没天赋。”

    “非你莫属，不要光注重自己擅长或不擅长的事，其实有很多你不在意的东西才是你最终的答案。细节决定命运。”

    “就像一双弹钢琴的手却跑去盖楼？不是很奇怪吗？”

    “我只负责设计而已。”

    “为什么给贝贝宝迪设计？他们给你很多钱吗？”

    “与钱无关。”

    “你欠他们人情？”

    “我不欠任何人。”聂冰灰轻轻咳嗽一声，听筒传来一阵秋夜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极了远方山鬼的恸哭，“如果你现在没穿那条白色蕾丝睡裙而是纯棉睡衣的话，那就应该是换了8套。”

    这话题转移的也太过分了吧？我冲话筒喷口水，“对不起，尊敬的学长大人，你不知道什么叫做一级睡眠？没品！”




Chapter 7 (8)

这时，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奏起小提琴与钢琴的忧伤旋律。宫崎骏。久石让。《天空之城》。他听见音乐，说：“很难想象，你居然会喜欢这首曲子。我们还算是有点儿相似之处。”

    “别套近乎。”我一边大剌剌地抬杠，一边忍不住按取消键，“我来了一条短信。”

    “没关系，挂了吧。我已经在天台上站了一个小时了。”

    怪不得会听到断断续续的风声，我说：“你在哪呢？”

    “你宿舍对面的办公楼。”

    我连忙披上睡袍，掀开漂浮不定的薄丝窗纱，一条窄路的距离，灰白色人影伫立在七层楼的天台边缘，他面朝我的方向，冲我挥挥手。

    我哗地笑了，“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呢？”

    他轻声说：“我在约会呢。”

    天台上黑漆漆的，看不到其他人的影子，“你和谁约会呢？”

    “如果你没打电话给我，我想我会等到天亮。”没等我从他那种莫名其妙的甜言蜜语中清醒过来，他说：“早点睡，我挂了。”

    挂断电话之后，他的影子很快地消失在天台。我蜷缩在毛巾被里，突然忍不住咯咯地笑了。

    误会终于解除，虽然对我的计划没有丝毫影响，心存的芥蒂却忽然少了一大半。豆芽菜没有暗自改掉“小王子”的电话号码，她是一个毫无戒备心的好女生，对我没有丝毫威胁。

    另外，聂冰灰也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没良心的刻薄鬼，虽然总是给人一种很忧伤也很孤独的错觉，但他不薄情，亦不冷漠，更重要的在于不管我如何发小姐脾气，他好像都不懂得生气的样子。

    我喜滋滋地按开短信箱，提示字条上写：一条未读短信，来自1220。

    以塔塔生日为名的短信。我的忽而沉落又沸腾的小小心脏，咯噔一声巨响。

    寥寥几字：贝贝醉了，有时间送她回学校么？

    此时此刻。我坐在幽暗的房间床上，却恍若挣扎于冰冷的海水中。而这座城市，仿佛一艘遭遇海难的巨大邮轮，那些在岸上狂欢的人，是可耻的。

    我不幸福，没有人可以幸福。

    我给他回复一个字：好。

    我是黎离，在我泪流满面的时候，整个世界，要陪我一起悲伤。

    这是必须。




Chapter 8 (1)

夜11点，圣高大门口仍有勾肩搭背的情侣甜腻腻地搂在一起，死板板的教学楼在附近的餐厅宾馆台球室网吧的包围圈中显得苍苍白白。

    我顺利地截了一辆计程车，在车里拨通了向伟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听筒传来嘈杂的金属音乐，向伟冲话筒大呼一口气表示接到了，我低声责问：“你知道丹麦给康塔塔出版了一本书吧？”

    重金属湮住了他的声线，“啊？我、不知道啊！”

    我近乎咆哮地嚷嚷：“你们圣高传的铺天盖地，你当班长的会不知道？你个王八蛋就装疯卖傻吧，我迟早会找到那本书的！”

    司机惊慌地从倒后镜观察我，我呲牙咧嘴地瞪他一眼，他吓得赶紧继续目视前方。我压低声音对向伟说：“你帮我办一个圣高的图书证，明天去教室给我。”

    “那本童话是圣高的第一禁书。”听筒传来走路时摩擦袖子的簌簌声，继而陷入一片静谧，我听见抽水马桶哗哗流水的声音：“你到底为什么转学？就是为了找这本书？”

    既然他这么说，我干脆顺水推舟地苦笑：“是啊，好向伟，我求求你了。你知道么，塔塔她什么都没有留给我，两年了，只有这一本书而已，我好想她……”

    听筒中沉默半晌，而后叹息一声：“我想办法吧。”

    这个臭鼬子，还真好哄哎！

    挂断电话之后，计程车恰恰行驶到黄金时间必会堵车的玫瑰大道。

    我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瞟出车窗，观望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观望每一辆计程车后面擦肩而过的客人，以及人行马路上匆匆赶路的行人。这条负载了太多人的期待与绝望的冗长通道，即便是沉睡的深夜也没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到达贝贝宝迪门口，11点20分，我让司机在安静的拐角停车，关上所有的车窗，给黎峻打了一个电话。

    我撒娇地说爸，我想你了。

    黎峻醉醺醺地说，老子昨天不是才给你打钱吗？

    我烦躁地喊，钱钱钱，就知道钱你是钱串子吧？

    黎峻愣了一下，回过神，声音愈来愈远：干了干了你养乌龟呢老子都喝得一滴不剩真他妈不给面子……

    我安静地挂断了电话。如果没听错的话，黎峻所处的房间萦绕的熟悉的海豚音《奉献》，应该来自于贝贝宝迪三公里外的佛跳墙御宴楼。我从跳蚤市场买到VITAS脱销的牒子时是去年，黎峻一旦迷上某个东西就霸住不放，后来他把它拿到了饭店，不仅自己百听不厌，还让客人们跟着一起遭罪。说真的，很难想象VITAS和鲍鱼混在一起是什么滋味儿。

    其实黎峻并不是一个懂得风雅的人，可是他懂得如何让自己看上去更高雅。

    从佛跳墙驱车至贝贝宝迪起码要半个小时，也就是说我至少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用来鬼混。时空隧道仍然每三米站一名服务生，我像企鹅一样低低地垂下头，急匆匆地穿过白花花的隧道，生怕有哪个服务员会认出我。




Chapter 8 (2)

临近舞池的时候，我发现平日里锣鼓喧天的酒吧居然破天荒的寂静，忧伤而干净的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街头那一对和我们好像，这城市华灯初上，多两个人悲剧散场。放开拥抱就各奔一方……

    我的眼睛并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幽暗光线，而薛贝贝躺在距离仿古门最近的沙发上，两个服务生一边收拾地上的呕吐物，一边大声抱怨。

    她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似乎失去了知觉。我局促地环顾四周，在镁光灯乍亮的舞台上，意外地看见了一袭黑衣的白翼。

    原来这首来自海豚公主的歌，一直是白翼清清淡淡地在唱。

    舞池里一个人都没有，那些癫狂的酒客们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子上，大概如同我一样惊愕这个人居然可以把一首歌唱得这么好听。我坐在薛贝贝的身旁，翘首眺望，目光越过无数光怪陆离的脑袋，看见白翼坐在高脚椅上，高耸的麦克风挡住他面无表情的半张脸。

    整个世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他微闭双眼，形单影只凄凄楚楚地，倾诉的，是一个遥远故事:“很久以前如果我们爱下去会怎样，毫无疑问爱情当作信仰，可是生活已经是另一番模样，我希望永远学不会坚强……街头那一对和我们好像，放开拥抱，就各奔一方……”

    这是康塔塔最崇拜的张靓颖的一首歌。

    我捂住膨胀欲裂的胸口，感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悄悄破碎。

    突然，我的双肩，被薛贝贝抬起的双手死死抓住！

    我惊恐地转过头看她。

    她瞪大紫葡萄一般的双眼，向上方拼命弓着身子扑向我，仿佛一个被焚烧的尸，抽搐的筋骨与扭曲的表情，让受到剧烈惊吓的我下意识狠狠地扳住她的双臂，两个人像相扑选手一样。

    “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的，你是我的，是我的……我什么都没有了，是我的，我的……我的……”

    她神志不清地由大声尖叫变成小声嘟哝，然后，身体如抽空一般迅速往后面仰去。

    我失神地松开双手。
    任凭她的头磕在沙发扶手上。
    咣当一声。
    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谁能告诉我，她究竟在说什么？我聋了，什么都听不到，惊天动地的混沌之中，白翼走下舞台离我越来越近，他眼睛扫过薛贝贝狼狈的酒态，落在惊慌失措的我的身上。

    冥冥之中，我与他对视了一万年。

    白翼没有走过来，而是仰靠在隔壁空桌的沙发上，我恍恍惚惚地跟过去，借他的打火机点了根七星猛吸。浓重的烟雾中，我听见他说：“经纪人跳槽了，歌手一个也不剩，都走光了。”

    我瞟一眼不省人事的薛贝贝，说：“所以你就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不顾？”

    白翼不停敲击在桌上的手指，使他看上去极为不安，“她懂得怎么样照顾自己。”

    我冷冷地盯住他的脸，这个冷酷无情的人，他的话不是一般的少，每一句说话都像一把尖锐的刀子刺过来，既不懂得调节气氛，也不懂得讨人喜欢，究竟有什么魔力让薛贝贝和康塔塔那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女生深入彻骨地爱他？

    “我给她在圣高的所有朋友用了群发短信，只有你一个人回复。”他嘲讽地冷笑一声，“真不知道她是怎么交朋友的。”

    “原来我不是唯一的。”我失望地撇撇嘴，“群发，我恨群发。”

    “你看她这个样子，连直立行走都成问题。”他瞥向远处，“没办法，我得顶场子。”

    “你倒是蛮紧张她，也紧张这个烂场子，那我呢？”我皮笑肉不笑地嘟起嘴巴：“车费你报了？”

    白翼点点头，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酒桌上，“只要把她放在宿舍床上就可以了。”

    “如果换作是我，醉醺醺地躺在那里，想必你连看也不会看上一眼吧？”我的双手支撑在桌上，身子向他探过去，“你会怎么对待我？”




Chapter 8 (3)

白翼睁开眼睛，目光空洞地盯住我的眼睛，他绝不会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他冷漠地说：“我不知道。”

    “答案真是令人期待。”我伸手打了一个响，服务生摇头晃脑地走过来，我说：“我要一瓶这里最烈的洋酒。”

    服务生显然被我的要求搞昏了头，目光仓促地瞥向白翼。

    白翼终于肯正视我一眼，他坐直身子，说：“你要干什么？”

    “做实验。”我抚摸着自己修长的仿佛白天鹅一般的脖子，像一个童言无忌的孩子，“你在乎日久生情的薛贝贝多一点，还是在乎一见钟情的我多一点？”

    “还没喝就醉了？”他忽地仰靠在沙发背上，浑身都散发着寒气逼人的不屑一顾，“我是让你来送薛贝贝回学校的。”

    “但我是来乘人之危的。”我的眼底泛起忧伤的浓雾，“还不明白？我看上你了，你就是上帝为我量身打造的礼物，不管多少女人热爱仰慕，非我莫属。”

    “你的男主角每天都在换？我和聂冰灰不一样。”

    “如果不能是冰灰，就必须是你。”我不讲理地瞪向迷迷糊糊的服务生，大声说：“如果你不想被投诉的话，就快去给我拿酒去！”

    “别为难他行么？”白翼熄灭烟头，对转身准备走开的服务生交代说：“给她拿瓶啤酒。”

    服务生见白翼撑腰，赶紧点了点头，毫不顾忌我有多么的不情愿，快马加鞭地匆匆离开。我充满挫败感地坐回沙发，眯起眼睛，说：“还真是只手遮天。你当然和聂冰灰不一样，只有你这种男人才配得上我。”

    “不要脸的女人我见得太多了，可是，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

    这家伙说话真不是一般的难听。

    “这是哗众取宠的唯一办法。”我沉下脸，他已经触及到我廉价自尊的最底限，“一万个女人跪倒在你的剑下，我尊贵的王子，你会忍心杀掉那个誓死不跪的情人么？”

    白翼站起身，双手拄在桌上，与我刚才的姿势一样向我探过他的身子，我闻见他的口中浓烈的薄荷味，“你真的是薛贝贝的好朋友？”

    我噗地一声笑了，“难道你不知道么，这就是女人的友谊。男人和姐妹，女人通常会选择男人。女人和兄弟，男人绝对会选择兄弟。我一向不相信女人之间的友情，因为它和男人的友情是截然不同的。”

    我在他的火焰山一般愤怒的细长的眼底，捕捉到一种说不出的动荡，一种瞳孔缩小再放大的异样，一种缓缓流淌的波光碧影。

    “只有我才知道，你的这双眼睛，有多么美……”我想起第一次与他在黑暗中接吻，那时他的眼神会是怎样的呢？

    我想他大概是闭着眼睛的，因为只有紧闭双眼才会肆无忌惮地全然沦陷。记得网上说，接吻的时候，把你手放在他的胸口表示你全心爱他，那么我当时的手放在了哪里？

    想到这里，我忽然仰起头，死死地咬住他的嘴唇。

    他的看上去特别疲惫的惺忪眼皮突然张开，彼此沉重的呼吸中，每一次用力都会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我含糊不清地说：“谁爱上你，谁就服了无期徒刑。”

    服务生拎了两瓶啤酒愕然杵在几米之外，进退两难。我松开我的牙齿，失焦的眼睛盯在他的渗出血丝的唇上，“从今开始，我就是一个等待你为我开庭审判的死囚。”

    “恐怕会让你失望。”他的舌尖抵住伤口，鼻腔发出冷漠的喘息。

    然后，他径自走向不远处的薛贝贝。我将服务生的啤酒接到手中，咕噜咕噜仰起头，一饮而尽。余光之中，他抱起酩酊大醉的薛贝贝，毫不留情地走出仿古大门。

    我抓起桌上的一百块递给服务生，然后看了一眼手机，12点整。

    走出贝贝宝迪大门之后，我沿着玫瑰大道一路往回走。午夜的玫瑰大道到处都散发着荷尔蒙与暧昧的味道，我和老天打了一个赌，在我步行回往圣高的路上，白翼一定会给我打电话。




Chapter 8 (4)

半个小时之后，我揉着脚腕坐在电视台大厦的台阶上，心爱的手机不出意料地震动起来，来电显示：1220。

    果不其然，我这么轻易就赢了一个赌。我想他一定已将薛贝贝送回圣高，如果打车顺利的话，应该是在驶向玫瑰大道的路上。

    “你在哪？”白翼的声音很低沉。

    “你希望我在哪？担心我无家可归？”

    “我在圣高门口等了十五分钟，你没回来。”他说：“女生公寓五楼的所有房间都锁门了。”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在关心我？”我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梢，诡秘地问他：“你知不知道，她们为什么锁门？”

    听筒沉吟片刻，忽然传来一阵冷得不行的回应：“我不知道。”

    “在给你创造机会。”彻底沉默，好像接收不到任何信号一般，全然空寂，我面无表情地说：“我在电视台大厦等你。”

    “你到底想怎样？”我从他的无奈口气中错觉似的听到了少许的心疼，“安安分分找一个爱你的男人嫁了不好么？”

    “不如，我们私奔吧？”又是一阵杳无止境的沉默，我问：“你在车上吗？”

    他冷漠地说：“没有。”

    “给你十五分钟。”我站起身子，迈向最高一级的台阶，电话举过头顶，让呼啸而过的夜风吹过话筒，然后，我冷冷地对他说：“你不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我警告你，别威胁我……”不等他说完，我就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我蜷缩一团坐在大厦门前的台阶上，安静地等待十五分钟之后白翼从计程车跳下来紧张兮兮的大场面。只要稍微想想，就觉得既解恨又可笑，呵呵呵。

    咕噜咕噜——我捂住胃，五脏庙作威作福了。

    00：50，我冥思苦想了一下，目测了附近的24小时老麦大概只有三百米左右的距离，有充足的时间买汉堡和可乐，可以是香辣鸡翅，麦香鱼堡，双层吉士堡，鸡腿汉堡也不错吃呵……

    如此盘算早已垂涎三尺，索性站起身往老麦的方向跑去。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时间老麦居然会排长龙队伍，只好退而求其次在旁边的蛋糕店买了一盒冰粥，然后一边心满意足地享受冰粥的甜，一边快马加鞭往回赶。

    濒临电视台大门的时候，远远的，我看见一袭黑衣的背影如同光速一般跃上台阶，推开电视台大楼的玻璃门，他很快消失在里面。

    我扑哧一声笑了，喷了满手的绿豆冰，然后慢慢悠悠地坐在台阶上，一边大嚼水蜜桃，一边聆听身后的动静。当我将整盒的冰粥吃的干干净净，听见身后传来蹬蹬蹬的下楼声，他居然没乘电梯。

    玻璃门嘎吱一声，白翼神色凝重地大步大步走向我，我应声站起身，早有心理准备承受任何后果，我大义凛然摸一下自己如天鹅般修长的冰凉冰凉的脖子，优雅地说：“我真很想知道，一见钟情在你心里的分量……”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揽进他的怀里。




Chapter 8 (5)

我的脚筋在一瞬间被人挑断了，我的胸口压上了一座珠穆朗玛。他的沉重的呼吸搔在我的脖颈，双手将我的脊背近乎捏碎，他粗声粗气地大口喘息：“你去哪了？”

    “我、买冰粥。”他的举动让我猝不及防，我莫名其妙地说：“刚才，饿了。”

    “电梯停了，只能一层一层地找你！可是，我找不到你——”仿佛一个被送往警察局的走失的男孩子，即便再装作很坚强也掩饰不住声音的嘶哑，“每层楼都空荡荡的，天台上一个人都没有，云层遮住了月亮，那个鬼地方的风好大，不知道谁晒的棉被忘记收回去统统从晾衣绳上掉了下来，乱七八糟铺了一地……”

    我第一次在傲慢的白翼口中听他说这么长的句子。我的目光随着他的形容，仓皇地往上、往上，一直落在22层的大厦天台上，那里幽幽森森恐怖得要命。

    我的鼻子顶在他的肩膀上，那里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味道，香喷喷的古龙水与细汗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想掉眼泪。

    “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关心我么？”

    上帝清楚，这句话绝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我是真心真意地想知道，仿佛冰雕一般冷漠高贵的白翼，这就是他的爱情方式么？

    塔塔死去的那个夜晚，你为什么没有想方设法在冰冷的城市中，倾尽全力地，寻找她？像我这种没心没肺的家伙都有一点儿小感动，如果你寻找了，塔塔会选择跳楼么？

    “白翼，如果是薛贝贝，你也会这样找她吗？”

    两秒的沉默，白翼突然推开我，眼中充满惶恐与不安，“你们为什么都要这样问？我忠告你，别再逼问我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们？什么叫你们？”我上前一步，目光直抵他的眉宇之间，“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问过你相同的问题么？是薛贝贝么？”

    他的瞳孔迅速缩小，“没有！你和薛贝贝没有丝毫的可比性，她绝不会像你这样胡作非为！”

    “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我依然咄咄逼人，“如果我下一次继续说，我要跳下去，你会相信我吗？”

    “不会！”白翼低声咆哮。

    “你会相信。”我断然肯定，“而且，深信不疑。”

    “你在耍我？”

    “如果薛贝贝这样说，你绝不会相信她，对么？”

    白翼的眼底血红，那种被人挖了五脏六腑之后的红。我压低声音，幽幽淡淡地说：“因为你根本就不、爱、她。”

    是呵，如果他全心全意地爱薛贝贝，怎么会与塔塔纠缠不清？塔塔是那么的天真、纯粹，怎么会无缘无故爱上一个人呢？

    “我警告你……”

    “你的警告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把我的右脸颊贴在他频率紊乱的胸口，小声说：“从现在开始，我才是你心里最深爱的人。”

    白翼重重地推开了我，“你，做梦。”

    我目光阴郁地冷笑，仿佛一个从墓穴中爬出来的女巫，一遍一遍地对他下一道剧毒的蛊，它的名字叫做“永不相忘”。

    我扑闪着我的蓝色眼睫毛，字斟句酌地问：“你真的、真的不爱吗？”

    “不爱。”白翼不假思索地说。

    “白翼。”我倾着头，忧伤地央求他：“再给你一次机会。”

    “一百次，一百个不爱。”他眼底流火地逼近我，“你以为爱是什么？只是一个过家家的游戏？口口声声说什么爱，你也配？”

    “我以为只有古董春秋的孩子才会不敢爱不敢恨，原来圣高的也一样。”我耸一下肩膀，怨幽幽地说：“希望你不要后悔，反正候补队员早就等得苦哈哈了。”

    “聂冰灰？”白翼警惕地瞪我。

    我扯了扯嘴角，“无可奉告。”

    “随便！”他恨恨地挥一下手臂，差点儿撂在我的脸上，然后三步化作两步飞奔下台阶，“只要你不招惹我，干什么都与我无关，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陌生么？我怎么不觉得呢？

    我背对他，苦笑一下。

    为什么每一次被谁否定，都会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孩，不仅有恨意，更多的是心里难受得快要死掉了。

    难道“被抛弃”这种事情也会落下病根？为什么我在乎的人要一个一个地离我而去呢？既然上帝让我们在一起，就应该乖乖的不离不弃不是吗？

    黑暗之中，我看不见自己欲哭无泪的表情。




Chapter 9 (1)

那天凌晨，无家可归的我回到了华世博际210号别墅院。

    我的家像一栋常年无人居住的空房，黑漆漆冷飕飕的，院子里满是凋谢的花瓣和树叶，门把手上居然挂了一张没主儿的蜘蛛网，冷清得不像话，难道这两天黎峻都没有回家？

    宝贝乖脏兮兮地从它的小窝钻出来，拼了命地舔我的手，不停地用耳朵蹭我的腿。它的头顶黏了一块嚼过的口香糖，和小绒毛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已经变得黑硬无比。

    我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掉宝贝乖的头发，它秃个顶傻乎乎地站在地板上凝视我，像初生的婴儿凝视妈妈一样，似想将我看进它的眼睛里。

    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也不顾它有多么又脏又臭，一阵狂亲乱抱。

    午夜的月光是苍白的，在苍白的月光下，给宝贝乖洗了一个泡泡浴，大房子的浴室里只有我们俩在咯咯地笑着，这种看似孤独却无限温存的场面很难形容，我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不离不弃”。

    临睡时我给宝贝乖清扫了它的满是掉毛的窝。我一边卖力干活，一边小声对它喃喃：“我过几天再提交一次申请，这一次一定会成功的，乖乖再忍几天，我把罐头摆在地上，你饿了一定记得吃哦……”

    它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潺潺的月光流泻在它水汩汩的目光中，好像就快要哭了。

    我扁了扁嘴，一阵心疼地想，它大概是在告诉我，它有多么的不舍得我离开。可是，我亲爱的，请原谅我必须要走，回到那个被我搅得天翻地覆的战场。


    第二天早上，宝贝乖舔醒了我。手机居然断电罢工，闹铃一次也没有响过，我不出意外地睡过了站。我把宝贝乖留下家里，在地上摆满了素食罐头和香肠。到达圣高的时候，上课铃声已经响过了。

    我推开高二（1）的大门，头也不抬地连声道歉。

    “快进来吧！”语文老师笑盈盈地打量我一番，脸上凹陷两个小酒窝，担心地说：“精神状态还不错，刚才班长说你烧了45度卧床不起，我吓坏了啊！”

    什么？我睁大眼睛瞪向伟。他居然说我烧了45度？太离谱了，有没有常识啊，烧到45度岂不是萎缩成瘪巴巴的鱼干了，再不济也是脑膜炎或支援体肺炎之类的吧？

    “还能坚持上课么?”小酒窝担忧地问。我飘飘忽忽地点头，她说：“那……就去桌位上趴着吧，千、万、别、起、来、喔！”

    她的语气怎么怪怪的？我铁青一张非杀即剐的脸，走过向伟身边，他正若无其事地埋头写笔记，我故意伸手横扫他的书本，文具袋尺子笔记本啪啦啪啦掉了一地。

    向伟咬牙切齿地回瞪我一眼，然后黑着脸蹲地上捡东西。不负众望，我整节课都老老实实地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下课的时候，向伟拽起我的胳膊，“别装了，早下课了。”




Chapter 9 (2)

“你以为那么好装吗？”我朝他翻白眼，“你不是铁面无私吗？还撒那么白痴的谎说什么我病了，病有很多种懂吗，为什么偏偏说那种完全没可能生的病？45度，你煎荷包蛋吧？”

    “喂！我不得已好不好，点名的时候蔺芽站起来说你发烧了，老师问我的时候我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往死里说啊！”向伟一脸忿忿委屈，竟吊起了京片子：“局势如此，教老夫如何是好哇、啊、啊……”

    教室里哄堂大笑。

    “笑够了吧，托你办的事OK了吗？”

    向伟比划一个OK的手势，在天空画出一道起伏不定的弧线，落在扫除工具柜下面的缝隙处。我的眼睛随着他的手指忽上忽下，最后看见一本黑糊糊的书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我心领神会地“霍”地站起身子，捡起那本书。

    精品装帧，封面设计及其晦涩昏暗：漫天遍野的飞石走沙，朦朦胧胧高耸一座荒芜空城，一个身穿白衣的天使坐在烽火台上，大红色碎裂的字体，东倒西歪地排列在赤红的火烧云中。《Hvis uden nogen vinger》，Forfatter：Cantata。

    “这是什么鬼东西？”

    “当然是丹麦语啊！”他提醒我。

    天啦，我都忘记了世界上居然还有“丹麦语”！什么叫才疏学浅，什么叫一窍不通，今天算是彻头彻尾地领教了！我抚摸着如鬼画符般的字，说：“这是啥子东东嘛？！”

    “《假如没有翅膀》，作者：康塔塔。”向伟纵身跳下桌子，说：“我一个专修小语种的哥儿们翻译的，这本书也是他收藏的。虽然看不懂内容，不过插画还不错看。”

    我点了点头，轻轻翻开书的扉页，果不其然，完全是看不懂的文字，气急败坏地嚷嚷：“这让我怎么看呀？”

    “我也一点儿也不懂，不过，哥儿几个看过之后给我简单地描述过它的内容。”他自豪地耸耸肩膀，坐回自己的位子，威胁道：“如果你答应我以后不翘课，我可以考虑为你临场发挥一下……”

    我连忙回答：“好！”

    “不行，回答得太快了，根本就是敷衍。你必须诚心诚意地虚心悔过烧香拜拜……”

    我焦躁地冲过去拽住他的衣领，“拜你个大头鬼，你想死？你听清楚，老娘给你十分钟，否则你就甭想见到今晚的月亮！”

    向伟怨生生地拨开我的手，摔摔打打地翻开笔记本。政治课上了一半的时候，我瞄准向伟的脊梁骨，丢过去掰开半块的橡皮，一直埋头写字的他眼底冒火地扭过头，嘴唇夸张地翕张：“写、呢！”

    我赶紧作揖，示意他加快笔速。

    塔塔写的书，会是一个什么故事？

    那个故事跟她的现实生活有关系么？

    塔塔曾在丹麦的杂志上连载过作品，当时很受欢迎，可出版社为什么在她死后才出书？难道是纪念什么？或是寓意什么？不会纯粹是为了商业化吧？

    这些可恶的问题在头脑中反反复复挥之不去，该死的，为什么我完全、完完全全看不懂那本书，半个字都不认识，它们压得我的脑袋恍恍沉沉的，不由自主地“咣当”一声撞在桌上。

    “黎离！”政治老头大声喊我的名字，突然问：“‘眼见不一定为实’主要是因为什么？”

    我腾地而起，“因为看不懂。”

    是的，他们又哄堂大笑了。玻璃窗倒映的我的影子，蓬头垢面邋里邋遢，一副遭受了百般煎熬的战争孤儿的模样，简直不堪入目。我绝望地望向黑板，上面分明写着“现象包括真相和假象”。

    我愤然落座，恰恰坐在向伟不知何时扔过来的纸团上。我把身子趴得不能再低，打开纸团仿佛观看一张藏宝地图，一字不落看下去——




Chapter 9 (3)

我愤然落座，恰恰坐在向伟不知何时扔过来的纸团上。我把身子趴得不能再低，打开纸团仿佛观看一张藏宝地图，一字不落看下去——

    故事讲述的时间：架空。地点：天使国度。人物：炽天使（品种：雌性，数量：无数）、黑山老妖（哦不，应该是，黑翼女巫），事件：平静安详的天使国度里，炽天使是守护皇宫的精灵，每一个天使都有一名守护骑士。某日天使国来了一位受伤的不速之客，虽然她的翅膀是黑色的，虽然她的容貌万般丑陋，善良的国王还是收留了她，并让她学习天使国的魔法。

    这样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在一个飘雪的冬夜，黑翼女巫杀死了国王、王后，以及一切皇亲国戚，并且将所有的炽天使禁锢在天使城堡的烽火台上，烽火台的楼梯设计诡秘，易上难下，只有飞翔才能保存性命，而炽天使被铁链紧栓，根本毫无脱身的能力。

    冥冥之中，英俊的守护骑士太清楚，如果想拯救他的天使并与之一起逃亡，必须亲手杀死魔法高强的女巫集体逃窜，但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惟有一个下下之策，就是趁女巫修炼之时爬上烽火台，砍掉其他天使的翅膀施法给自己，与心爱的人一起飞翔。

    日复一日，烽火台上越来越多的尸体。炽天使公主眼睁睁地看着兄弟姐妹的自相残杀，终于等到了他的骑士王子爬上烽火台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天空飘舞茫茫白雪，炽天使公主与英俊的王子站在最接近太阳神的地方，在王子转身寻找离开的方向时，公主砍掉了自己的翅膀，从烽火台上纵身跃下……

    ……

    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我惊慌地扔掉手中皱巴巴的纸。

    我的脑子混沌一片。

    这个故事究竟在表达什么？向伟的文字能力太差劲，这么厚厚一本书是寥寥几字就能表达清楚的？什么砍下翅膀，什么自相残杀，什么纵身跃下，尽是些骇人耳目的字眼儿，塔塔那么美好的姑娘怎么会写这种不着边际的故事？况且，它是童话，都是骗小破孩的把戏，丹麦是童话王国……

    我将那本黑皮书如珍宝般地抱在怀里，就像抱住我心爱的塔塔一样。我努力说服我自己不如先搞清楚黑板上莫名其妙的问题，再来考虑要不要相信向伟笔下的一派胡言。

    下午放学之后，我忍不住跑去最近的新华书店。那本厚厚的丹麦语字典孤单地歪在书架上，踮起脚尖拿下来时落了我一身呛人的灰尘。当我一页一页翻开它的时候，便彻底放弃了“自食其力”的幼稚想法。连怎么查这本字典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将整本书翻译出来呢？如果仅仅查字典就能理解其中奥秘，那外语系的大学生们岂不成无业游民了？

    我轻飘飘地晃出书店，绞尽脑汁想找到一个能够替我翻译这本书的人。现今科学这么发达，如果发明那么一种东西，就像把生牛肉放进烤箱转一转，拿出来时就变成烤肉排那样，把丹麦语的书放进去，拿出来就变成汉字……呃，这种东西好像……电脑？




Chapter 9 (4)

我的眼睛，被电脑城巨大的特价笔记本广告牢牢吸引住了。记得很早以前，因为急用钱给塔塔买生日礼物，情急之下将笔记本卖掉了，以后买电脑的事也耽搁了下来。只要上网就方便多了，可以去查资料，可以去小语种在线翻译，甚至可以结识一些学丹麦语的网友，如果有可能的话，还会认识丹麦留学生也说不定。

    我大步流星地冲进电脑城。黎峻肯定不会想到，宝贝女儿第一次刷了他的VISA，就是整整两万大元。我抱着崭新的超薄三星兴冲冲地回到宿舍，豆芽菜看见超可爱的粉色本本，接连不断地哇哇鬼叫了三四个回合。可惜我并无暇对她炫耀，无线上网的手续都已办好，只要稍微想到马上就可以看懂书中的内容，我就兴奋得一刻也等不了。

    可是，天色微亮时，我才只查了两页而已。那可恶的两页，直到我困到不行时才发现，落款居然是“编辑代序”？！

    总而言之，我绝对是愁郁而眠，简直到了看见“丹麦”二字就恶心到想吐的地步。

    周六上午，明媚的阳光中充满了咖啡面包化妆水的味道。我蜷缩在暖乎乎的被窝里睡意正酣，豆芽菜又开始跳起“日不落”，如今她已不再用手机的失真MP3，而是大张旗鼓地换成了三星笔记本的高端外放。对这种恶劣行径早已产生免疫力的我，苦憨憨地翻了个身，保持沉默。然后，我接到了聂冰灰的电话，他说：“黎离，周六的上午是社团活动的时间，我在艺术大楼等你。”

    “饶了我吧。”我有气无力地说：“本小姐已经熬成速冻沙丁鱼了。”

    “为什么熬夜？”他又大发好奇心。

    “读了一夜的书。”我绝望地闭上眼睛，“而且是外语书。”

    “你会用功读书？这么快又要模拟考了？”

    我朝他发泄怒火：“帅哥，你不知道读书和念书是两回事？念书是需要天赋的，不会念书的小孩也会很优秀。郎朗是什么学历？郎朗只会弹钢琴。”

    这时，豆芽菜闻声凑过来，我捂住话筒小声说“聂冰灰”，豆芽菜“哦”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继续玩连连看。我清了清嗓子，“我读的书与考试没关系，是一本丹麦语的成人童话。”

    “假如没有翅膀？”他毫不犹豫地揣测。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幽沉，回归到以往的那种忧伤与晦涩，“这两年很少见了。以前，圣高的很多女生喜欢那本书，大概是因为里面有非主流的插图吧。”

    我迫不及待地问：“你看过这本书？是中文版的吗？”

    “那本书没有中文版，都是在跳蚤市场买的丹麦版水货。”

    我霍地坐起身子，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你能看懂丹麦语？”

    “完全不懂。但是，我保存了中文版原稿，是作者生前用QQ给我传来的WORD。”

    “你认识康塔塔，她给你传了作品？”我震惊地从床上鱼跃而起。塔塔都没给我看过她的整本书，只是偶尔将摘要或大纲发到我的信箱里而已，为什么会给聂冰灰传原稿呢？

    “我和她，很熟。”




Chapter 9 (5)

我吞下一大口阳光中的灰尘，局促地喘粗气，“你和那个，曾经睡在这间宿舍、这张床上的女生、很熟？”

    “黎离，我没有恶意，你别害怕。”他压低声音，沉默三秒，突然窘迫地说了一句：“我挂了。”

    “别挂别挂！”我大声恳求他，“你的原稿发给我，行吗？”

    “为什么？”

    为什么？他居然问我，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亲爱的塔塔写的书，因为我曾经为了寻找她留下的一点一滴而翻遍了康柏蕙的家，因为我倾尽全力收藏她的每一张照片、首饰、眼镜、手机、书籍，以及她心爱的黑色三脚架钢琴……

    可，惟独这本遗作，我只字不识。它让我突然发觉，自己与塔塔的距离好遥远。

    原来，聂冰灰就是康塔塔经常提起的那个“铁皮人”。在美国童话《绿野仙踪》里面，善良到不行的铁皮人最终没能找到他的心却也懂得怎么样伤心流眼泪。

    “我喜欢康塔塔，也喜欢那本书。”我小声说，“不仅仅是因为里面有华丽的插图。”

    他淡淡地笑了，“可以传给你，不过，在我家的电脑上。”

    后来，我和聂冰灰约在艺术大楼门口见面，他说要亲自带我观摩设计社。我站在落地镜前，努力端详我自己：短袖羊绒衫，及膝的裙，短裙一寸的小风衣，高跟长靴。这种淑女风格的妆扮，像极了记忆中的康塔塔。

    那样一个大人眼中亭亭玉立而才华横溢的邻家姑娘，竟毁在一文不值的爱情手里。

    入秋的第三伏早已过去，据说十年前的东北在十月中旬便有飞雪飘落。而这座颓靡华丽的城市，只有在这个季节才会袒露那么一点点儿的人情味。漫天飞舞的黄色叶子，地上铺满凋谢的花瓣，鞋子踩上去，发出哗啦哗啦寂寞的声音。

    双休日的圣高没什么学生，我一眼就捕捉到形大楼台阶上那个闪耀光芒的白色身影。
    聂冰灰。
    似乎永远都是那么一袭白衣胜雪，仿佛电视剧中那个帅得不行的花无缺，让人忍不住连他的孤傲与坏脾气也全然接受。

    与黑衣的白翼完全不同。他似乎对GUCCI情有独钟，初遇的那天如此，再度重遇亦是如此，估计单凭他的衣着品味就会吸引众多女生的瞩目。

    更何况，他的美让女生都心生嫉妒，我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打过瘦脸针，吃过羊胎素，或是嗑过美白药。更要命的是，此时此刻，他居然居高临下，一句话也不说，笑吟吟而充满暧昧地凝视我。

    那种缠绵悱恻的眼神，让我紧张得仿佛鸵鸟一般埋下我的头，一下子不知该迈哪只脚，居然矫情地踩了碎步。与这种软绵绵的眼神对视，一向是我的致命伤，我手足无措垂下我的眼皮，专心致志地爬台阶。

    熟悉的香水小百合气息在鼻间弥散开来，我站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抬起眼，看见如水的目光倾泻在我的身上。

    “看什么看？”我不自在地沉吟一声：“傻瓜”。

    他忽然迈前一步，弯下腰对我耳语，“你知道么，漂亮和美是两回事，就像你说读书和念书是两回事一样。”

    我撇开头，“你又想说什么？”

    “只有一种女人能用美去形容：远处，她是女神；近处，她是杀手；梦里，她是天使；醒来，她是魔鬼。”

    他温柔浅笑：“我想说的是，你很美。”

    我的耳膜轰地一声裂开！热汩汩的血染红了整个耳垂，鼻尖撞在他的下巴上，我捂住鼻子可怜兮兮地说：“你才是魔鬼，白皮肤红眼睛的吸血鬼。”

    聂冰灰粲然一笑，突然牵住我的手，“走吧。”

    我的手心在瞬间潮湿一片，我的油嘴滑舌与聪颖过人在他的面前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只好言听计从像个小孩子跟随他的脚步寸步不离。




Chapter 9 (6)

推开大教室的门，我立即被一屋子的五颜六色击昏了头。这哪是一间教室呵，原来在走廊看见的无数道大门都是装饰而已，整层楼的房间都已打通，连接在一起，分明是一座宽敞的轻工厂。不锈钢衣架有条不紊地排列在角落里，十几架价格不菲的缝纫机，像打板机、设计台、绣花机这一类的专业机器应有尽有。数十个立体裁剪的黑色道具模特遍布了密密麻麻的针孔，色彩缤纷的成衣也依照风格、种类、国家、颜色的不同整齐有序地挂在高处……圣高果然是一个镶金嵌银的了不得的地方。

    “哟，她就是黎离吧？”一个很“高调”的眼镜女生迎上来，“这么多天不来检查工作，一来就带了个实力派唷？”

    一些忙着干活的女生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与聂冰灰打招呼。聂冰灰的人缘不是一般的好，我很快就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不仅每个女生都能叫出名字，而且能够同时应付N多对话，实在让人刮目相看。眼镜女生一只手拿着剪刀，一只手扯住我的小风衣，旁若无人地惊呼：“好漂亮的ONLY哦！”

    “嗯，呵呵呵。”她的眼睛太毒了，居然一眼就认出我最中意的小风衣是好东西，难道这就叫做职业嗅觉？

    女生们统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谈论起我的衣着打扮。我赶紧退一步躲在聂冰灰的身后，慢条斯理地说：“丹麦的牌子。”

    “好别致！好像商场没有卖耶……”

    “象牙白的颜色也很适合你，显得好有气质……”

    “没错，搭配的发型、靴子、小裙子，都很有品味呢……”

    好吵。

    我果然还是不适应这种人多的地方，只好捏了捏聂冰灰的手指头，他却反过来回捏我，任凭一群女生对我品头论足，像中了乐透彩一样得意的不得了。

    我拼了命地用指甲挖他的手心，他才抱歉地朝女生们笑笑：“让她四处参观一下吧？”

    “居然穿到这件风衣，是你自己买的吗？”眼镜学姐无视他的建议，讶异地说：“中国大陆没有卖耶！平常你是自己逛街吗？你妈一定给你做了很多参考吧？”

    “我没有妈。”

    我的笑容仍挂在脸颊，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说：“我妈死了。”

    我掌心中他的手，猛然颤抖。

    我眨巴眨巴眼睛。“吓着你们了？”

    眼镜女生磕磕巴巴地说：“黎离……我不知道……对不起……”

    “别这样。”我不自然地微微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姐妹们也可以一起去逛街买衣服，对不对？”

    见我并不反感，她也迎合地笑了。虽然是一瞬间，我还是看见她狠狠瞪了一眼聂冰灰，大概是埋怨他没有提前透露一些关于我的私密信息。我依然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开，尽管那只手已经渗出了冷冰冰的细汗。

    “走嘛，到处逛逛，那边是设计组，那边是打板组，我们考上大学也会学服装设计。”她笑盈盈地指向内置的玻璃屋，“今天开始，每个周六上午必须过来报道，其他时间来去自如，那个玻璃房子就是你工作的地方……”

    一只大手忽然挥过来，拦住我们的去路。

    聂冰灰说：“改天吧。我和黎离还要出去。”

    她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地说：“你要跟她去约会吗？”

    他没有回话，转过身抓住我的手腕，大步往外冲。

    “对、对不起对不起，改天再来拜访……”我伸长了脖子，话没说到一半就被他连拖带拽出了大门。他像着了魔一样越来越用力，我拼了命地想摆脱他的大手，我的腿毫无节奏地前后交替，我的脚绊在来不及迈下的台阶上，仓促之中我滚了楼梯崴了脚腕也不能停下来。




Chapter 9 (7)

脑中突然浮现十年前黎峻把我带走的那个场景。

    那时候的黎离是个任人宰割的小废物，但是，今非昔比。

    他把我拖到形大楼门前的二十几级台阶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从手腕传来，我猛地停住脚步，哽咽地大叫一声：“疼死了！放开我！”

    他鬼脱壳似的顿住身子，愕然回过神，松开我的手。

    我爱怜地抚摸我的手腕，那里被他捏出紫红的一圈淤血，仿佛割腕的伤疤那么难看。虽然平时黎峻下手比他重很多，可是我的身上脸上从未留过任何伤紫。

    我呜咽地咆哮：“你疯了吧？知不知道这样很没有礼貌？你还有没有家教？我是一个有爹养没娘教的坏小孩，难道你也和我一样吗？”

    “没错啊。”他小心翼翼地端起我的手腕，哀伤地说：“原来，除了喜欢天空之城和康塔塔之外，我们还有另一个相同之处。”

    我捶他的肩，骂他：“你傻呀？胡说八道什么？”

    “还疼么？”他顺势抓住我的手腕，垂下头，轻轻吹了一下紫红的淤血。

    我敏感地缩了缩手。他却钳得死死的，然后，他的唇，轻柔地贴在我的手腕上。

    他是一个永远都让我猜不透的家伙。

    “七岁那一年，我报名参加了少儿钢琴的国际比赛，而距离比赛还有三个月的时候，我不幸摔断了手腕。手术前，我的妈妈在我的手腕上像这样吹了一吹，她说，只要这样吹吹，就会有奇迹出现。”

    5年一度的肖邦国际钢琴大赛最受关注的选手，那只宝贵的手腕居然摔断过？我不由自主地盯着他那双如白瓷船骨一般绝美的手腕，难以置信地问：“后来呢？”

    他深吸一口秋日枯叶的气息，轻描淡写地说：“后来，我拿到了梦寐以求的纯金奖杯。”

    “7岁夺金？这么厉害？”是的，我的塔塔也学钢琴，可是康柏蕙从不让她参加比赛，说是怕耽误文化课程。如果说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能让疯疯癫癫的黎离安静下来，那就是塔塔弹的钢琴曲，天空之城。

    “可是，后来呢？”

    “记得刚下飞机的时候，我看着奖杯上面的英文犯愁，因为我一个字都不认识，该怎么向妈妈炫耀呢？于是我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她，她温柔地告诉我，只要在奖杯上吹一吹，就会有奇迹出现了——当时深信不疑，回家的路上在车里一直吹啊吹——”

    聂冰灰抬起头，像与我初遇时一般，望向湛蓝的天空，“直到下车之后，我独自一人站在家楼下，亲眼目睹，我的妈妈，从天台上落下来。”

    怎么会？我惊讶地张大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空，总有很多东西掉下来，树叶，飞机，陨石，天使，还有，失恋的人。

    我想，我是懂的。

    “我不敢哭，我怕一旦哭了，就变成真的。我趴在她的身上吹了吹，反反复复，直到两名警察把我拖走，她也没再站起来。”他的眼底蒙上一层浓重而妖娆的雾气，“那一刻我怀疑，这个世界真的会有奇迹么？”

    “别难过了……”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除了废话还能说什么？

    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已经十年了，我连她的样子都忘了，只记得她告诉过我，只要吹一吹，奇迹就会出现。”




Chapter 9 (8)

“别难过了……”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除了废话还能说什么？

    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已经十年了，我连她的样子都忘了，只记得她告诉过我，只要吹一吹，奇迹就会出现。”

    他笑了，我的心口却好难过。难怪我会觉得他的眼神、他的说话、他的脾气，是和别人不一样的，而且还站在办公楼天台上和我通电话，这古怪的举动是不是都在证明着他的寂寞与恐惧？

    “你也会想妈妈吧？”他的目光飘到很远很远的天空，我顺着他的目光仰视云朵，天空湛蓝湛蓝的，蓝得让看它看得失神的人不懂得怎么样难过。

    “其实我也和你一样，经常对关心自己的人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说这句需要多大的勇气。”

    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的确是我最常说的一句话。

    可是聂冰灰，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康柏蕙还活着，但是我心里的康柏蕙十年前就已经死掉了。

    你想用你的故事，换取我的故事么？

    可我没有故事，全身心的，都是仇恨与秘密。我没有回答他。

    “还疼哦？”他忧伤地问。

    “吹一吹就不疼咯！”我仰着头，咯咯的笑声温柔而孱弱地荡漾开来，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远方的薛贝贝与白翼。

    林荫小径，薛贝贝不停地手舞足蹈对白翼说话，白翼一直安静地低头倾听。余光之中，薛贝贝似乎看见了我，不停地朝我挥手，双手合成喇叭大声呼唤我的名字。

    错觉似的，白翼倏然止步，又装作漫不经心地继续前行。

    他仍然一袭黑衣，触目惊心的黑，仿佛大祭司披上夜的黑袍，仿佛为塔塔祭奠的黑色挽帐。

    大楼传来接连不断的隆隆声与轻音乐。

    我的第六感第二次告诉我，那浓密的长睫毛背后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于是，我再一次做出了一生中最疯狂而冒险的事——二十级台阶上，我抬起我的白皙双臂，踮起我的脚尖，柔柔地缠绕在聂冰灰的脖颈，我说：“我的白马王子，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是你的奇迹。”

    然后，我在他未缓过神的时候，深深深深深深地吻住他的唇。

    柔软而冰冷的，南极永夜一般恒久漫长的天昏地暗。




Chapter 10(1)

我在必胜客买了两盒PIZZA，一盒送给聂冰灰，一盒自己留下来。

    中午回到宿舍，豆芽菜正乐不可支地疯狂斗地主，我的昂贵又美丽的本本一夜之间成了她的专属游戏机。我将意大利馅饼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将自己重重地扔在床上。没有人知道，这张塔塔睡过的小床，它究竟有多么的舒服。特别是此刻，当我眯着眼睛想起白翼离开时落魄而沉沦的影子，就忍不住解馋又解恨地牙根痒痒。

    当我与聂冰灰纠缠在一起，白翼的黑色身影忽然凭空消失一般，无影无踪，他竟逃也似的，消失不见。

    半个小时之前，我在必胜客接到了薛贝贝的电话。她阴阳怪气地说，黎离，你刚才在哪？我故作痴呆地说，我在宿舍。她不愉快地说，明明在艺术大楼还骗我，我都看见啦！我故作紧张地问，看见什么了？她一惊一乍地说：么么啊。还是法式深吻嘞！我干巴巴地笑一声。

    薛贝贝一本正经地说：光天化日之下，黎离你也注意点儿形象呀！白翼去洗手间我才有机会打电话批斗你，刚才的场面多壮观呀，站那么高，也太忘我了吧？一群同学都看见了。聂冰灰耶！这次黎离你可彻底出名了，我本想冲过去逗逗你们的，可是白翼突然说他饿了……

    白翼来干嘛？我打断她的滔滔不绝，你们在哪呢？

    薛贝贝说：我们在大食堂吃饭呢。我今天过生日，白翼来圣高给我庆生。

    我霍地坐起身问，你打算怎么过？她告诉我，大家决定一起去吃韩国烤肉，四点钟不见不散。而我挂断电话之后，刚走出必胜客，就接到另一通电话，来自1220。

    白翼的情绪似乎比薛贝贝差很多，没有任何称呼，他阴郁地开门见山地说：“你别太过分！”

    “过分？我说过，如果不能是冰灰，就只能是你。”

    “你实在是无耻。你故意做给我看的，我知道。”

    我坦然承认：“没错，我就是故意的，你还是生气了不是吗？”

    “除了他，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行。”他的语气有一些哀求，“不是每个人都能给你耍，聂冰灰是我哥儿们。”

    “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关心他？”我毫不留情地说：“说到底也是怕自己承受不了吧？男人的友谊原来叫做自虐。”

    “今天不想跟你吵。”他摆出菩萨心肠，善良到不行，“黎离，你随便找一个男生恋爱都是最优秀的，为什么一定要选聂冰灰，我说过，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交女朋友……”

    “因为我喜欢他。”

    “喜欢他？”

    “可是，我更喜欢你。”我压低声音，走进圣高大门，“除此之外，再无人选。”

    “我可不是你想象中的好人。”

    “我没想象，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要我怎么说才明白……”

    “说你爱我。”我站在大食堂十米外马路对面的花坛上，听见白翼沉重的呼吸从听筒传来，他不否认，不承认，亦不说话，好像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样子，让我有一种穷寇勿追的感觉。

    “黎离。”他小声央求：“我们只认识一个星期而已。”

    “我们只认识了一个星期？”我把自己干涸的绝望称在天平一端，另一端是他无论如何抗争也承担不了的懦弱的爱情，我一针见血：“我们纠缠了三万年，你把记忆上了锁？”

    他的声音萧瑟：“没有人陪你一起疯。”

    “那么难吗？只是几个字而已——我可以说，我爱你，白翼，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深深地爱上了你，我的身体夜夜都奔向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慢慢变老，你为什么不能说？”我的五脏六腑疼到痉挛，对他大声呐喊：“如果你不说，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你觉得我会再相信你么？”他冷漠地说。

    忽想起某夜“狼来了”的争执，我冷笑：“你觉得会有人连续骗你两次么？”

    他顿时无言。连一刻考虑的时间都不愿给他，我嗓子沙沙地说：“我在大食堂天台，给你三秒钟，你不说，我就跳下去！”

    “我要挂了！”他低吼。

    “三——二——”我停住倒计时，深吸一口，大声说：“一！！！”

    听筒依然沉默。

    “白翼。”我干脆而绝望说：“再见。”

    “爱！”他的爱中有恨，猛烈的恨意席卷而来，“你满意了吗？”

    “太迟了！”我歇斯底里地大声说：“我恨你！我恨你！白翼，我恨你！”

    我恨你。所以，我要替我的塔塔看着你，她死得太仓促，来不及看你捶胸顿足。所以，我要代替我的塔塔折磨你，她活得太善良，来不及懂得只有让彼此伤痕累累才算是爱情。

    我摔断电话，不想听他对我咆哮。只有十秒，我看见白翼的一袭黑衣从大食堂飞奔出来，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竟没有注意到近在咫尺的我，而是呆呆地伫立站在楼下，仰望天台。

    我蹲在花坛上，忍不住捧腹。是的，仅仅是捧腹，我无论如何也大笑不出来。冥冥之中，他局促地转过身，看见蜷缩一团的我，好端端地蹲在花坛上。

    杀人的目光灼了我双眼。

    像午夜游走的魂，我幽幽地站起身，在他岩浆一般灼热沸腾的仇视中，淡淡地笑了。

    他怒火中烧地举起颤栗的中指，隔了一条小马路的距离，我感到席卷而来的肃杀之气。而那个身穿烫金边纯棉连衣裙的小妖精，很快出现在他的身后，白翼的脸一瞬间由愤怒变为若无其事，他亲密地搂住薛贝贝的肩膀，甜蜜地与她低声私语，再度留给我一个转身的距离。

    仿佛一个漂浮三千年幽灵，我翘起我的绝美唇角，悄然离去。

    白翼，我用一秒钟驻扎在你的心里，接下来，我要用一秒钟与你同归于尽，让我们一起，成为塔塔华丽寿衣下的殉葬品。而薛贝贝价值，仅仅是把敌人带到自己的阵营里，而已……




Chapter 10(2)

……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一边吃披萨，一边捧起我的速写本，神采奕奕地素描一双眼睛。一双细长、含蓄、愤怒而摄人心魄的男人的眼睛。一万把锋利的刀穿透我的瞳仁，刺在那双冷若冰霜的眸上。

    白翼。从今开始，我要以你为模特来练就素描，这种自我虐待而充满恨意的绘画，不久以后将使我成为横空出世的悲情画家。


    我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脸谱挂钟，分针与时针一上一下恰恰将曹操的大白脸切成左右两半，12点30分。

    我匆匆下床，把胳膊伸进衣柜里一阵乱捣鼓，结果掏出一套黎峻去年送给我的米奇运动服，有一些洗旧了，毫不犹豫地套在身上。然后我站在镜子前，一边用我的五指耙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一边舔掉嘴唇上干巴巴的死皮，我说：“豆芽，我出去了。”

    “你去哪？”豆芽菜的目光追随我飘忽不定的身影，小声问：“干嘛这么急啊？”

    我忽然停住闪电般的动作，仿佛一个刚偷完东西的扒手，若无其事地说：“谁说我急了？我悠闲的不得了。”

    “可是，你今天居然没有考虑穿哪件衣服，也没有整理头发和化妆，而且——”她盯着我的衣服上巨大的米奇印花，小声说：“你也没有穿内衣。”

    我下意识摸一下软绵绵的胸脯，窘躁地说：“我戴胸贴了你管我？”

    豆芽菜似乎早料到我的反应，眼睛瞥到窗外看风景。我黑着一张脸脱掉运动服补穿内衣，检查了背包里是否有遗漏的东西，化妆袋、梳子、洗面奶……一切准备就绪，我蹲下身子，从床底下拉出我的行李箱，在网状袋的最底层摸出一枚银戒指，放在背包深处最安全的地方。


    赶到玫瑰大道的雪花路口，时间是13点整。头顶上是一座破损老旧的、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天桥，它是商业区最古老的建筑之一。每次逛街，我都宁可绕远路也尽量躲着它走。可是今天，若想及时并顺利地到达对街的名流百货，就必须经过天桥。

    我掩住鼻子，掩住一切刺鼻的气味，踏上玫瑰大道商业区最大的败笔之作。

    这座仿佛一条长龙盘旋在头顶的天空之路，好像仅仅是为了缓解交通而建起，既没风格也无亮点，天桥上随处是乞讨的残疾人和贴屏保卖饰品的小商贩，破碎的薄瓷砖时不时地脱落下来。

    名流百货空调吹出呼呼的冷气，在巨大的金属指引图上，我很轻易就找到了四楼国际时装中的那家精品店。国际精品街的客人少之又少，那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店略显冷清，可是它的品牌却是如雷贯耳。

    Kenzo。

    高田贤三。老板是个日本人，在店里悠闲地吃寿司。导购员是个男孩子，他非常热情地向我介绍了Kenzo的品牌风格，并用流利的日本语同老板谈话，看上去像一名外语系刚毕业的大学生。我把VISA放在刷卡机旁边，指向橱窗里面的一套金边碎花的连衣裙，“我要买那条裙子，现在试穿。”

    男孩子有一些腼腆地避开老板，压低声音说：“玫瑰大道步行街有卖仿版，才50块钱而已。”

    我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这个可爱的小哥哥，“我是买来做猫垫子的。”

    我在更衣间穿上这条花里古哨的裙子，扎起我的栗黄色卷发，镜子里面的小魔女一下子变得纯情的不得了，我心存怜悯地拎起柔软的裙角，有一些幽怨地端详它。

    我说，亲爱的，我为你的悲惨命运感到惋惜。




Chapter 10(3)

我吩咐导购员将我的米奇包起来，穿着新买的Kenzo的连衣裙走出店门，而脚上的运动鞋实在不搭调，于是我又去了GUCCI，在那里我找到了一双漂亮的白色流苏羊皮凉鞋，可是导购员说36码的只有一双，有一位太太已经相中了。

    那个浓妆艳抹如同妖怪一样的中年大妈坐在沙发上，在她的眼前摆了了五、六双高跟鞋，挑挑剔剔的好像哪一双都看不上，又好像哪一双都爱不释手的样子。我看见那双流苏凉鞋备受冷落地歪倒在一边，于是拎起旁边的一双金光闪闪的漆皮靴大声说：“这双小靴子好有气质哦！小姐，麻烦包一下！”

    “哎？那双鞋是我的！”中年妇女一脸凶相地说：“你怎么拿别人的东西啊？”

    “可是，你还没有决定啊！”我作势往吧台走，怎料中年妇女光着脚丫子站起来，夺过我手中的靴子，蛮横地说：“我已经选好了！”

    我看着她一屁股坐回沙发，两脚一蹬伸进靴子里，然后扭着水蛇腰去付款。我赶紧拎起角落里的流苏凉鞋，小声对导购员说：“快给我包起来。”

    当温柔的导购员小姐将鞋盒子递给我的时候，那位妖怪似的大妈又突然拽住导购员的手腕，说：“这双鞋我也要了！”

    我的天，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让这种没什么生产能力又蛮横不讲理的臭八婆存在啊？

    “和脚上的这双一起刷卡吧。”妖怪大妈吩咐导购员。

    “刷你个大头鬼啦！不用找了。”我抽出钱包里面的两千块现金扔在吧台上，抢过鞋盒子就往外面跑，身后传来导购小姐的一声惊呼与追赶的脚步声。

    我发了疯似的往电梯的方向跑，导购小姐拼了命地穷追不舍。这样绕了四楼足有一圈，远远地，观光电梯的门忽然紧闭，它居然很不给面子地升到了最顶层。我骂骂咧咧地狂砸电梯按钮，TNND，如果买不到这双鞋，就让我老子收了你的店！

    “跟我走——”

    颓哑低沉的一句祈使。

    一只大手忽然抓住我狂戳按钮的手，在我没来得及回过神的时候，他拽住我，疯狂地往安全楼梯的方向跑。

    仿佛一个逃亡的犯人遇见了同伴，我仓皇地辨认那个人背影。

    一袭白衣胜雪的男人。

    如你所料，我想起聂冰灰。差不多的身高，而他的肩膀比聂冰灰宽实，头发比聂冰灰的碎长，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与聂冰灰的阴柔相比更为硬朗。熟悉的香水百合，熟悉的白色GUCCI，熟悉的……熟悉的……

    没错！他！那个在小胡同里被黎峻手下打得半死的血葫芦！

    “我记得你！”仿佛挖到加勒比宝藏，我狂喜地大喊：“缘分呐！”




Chapter 10(4)

他在奔跑中撇过头，目光犀利地落在我紧紧抱着的GUCCI鞋盒上。
    虽然只是侧面，我在瞬间确认我的判断是对的。
    百货商场的巨大吊灯散发的银白色灯光，明晃晃地洒在他的鼻翼、唇角、眉宇、嶙峋的颧骨、优美的锁骨，以及有一些怒火而犀利的眼睛上。
    如果是素描的话，只是一个线条就足以令人尖叫，它让我一瞬间就无师自通了“英俊”和“帅气”的区别。

    我气喘吁吁地加快脚步，稍稍赶上他的速度，冲他大喊：“喂！别跑了，她们一起上也打不过我……啊——”
    眼看到达安全楼梯，导购员的身影忽然从拐角处出现。

    他局促地停住脚步，害我差一点儿撞在他的背上。我抽筋儿似的指着导购员，错觉之中，他似乎无奈地冷笑一下。
    松开我的手，杀气腾腾地走向导购员。
    在我以为大概要发生血腥事件的时候，他居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理直气壮地说：“多少钱，十倍赔你好了。”

    这个笨蛋！
    我冲过去一脚踹在他的腿上，用食指戳向导购员的鼻尖，委屈地嚷嚷：“我又没有偷东西！这双鞋本来就是我的，你和那个老妖怪是一伙的吗？”

    导购员怔忡半晌。
    他的大手像螃蟹的两只大钳子，忽然夹住我的双肩，将我撂在他的身后，然后充满歉意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女朋友，这里有点儿问题。”

    我举起鞋盒就要砸他，“你才有问题！我付过两千快了，还多了一百六十六呢！”

    “呀！别弄坏盒子！”
     导购员一只手拿着划价器，一只手捂着肚子靠在墙上。
    “我还没有划价，如果你这样走出一楼大门，报警器一定会响，我会被炒鱿鱼的。况且，你的终身保养卡……”
    导购员变魔术似的抽出一张金色卡片，说：“只有我们一家能修GUCCI，师傅只认卡不认人。”

    他怔忡半晌，恍恍惚惚地接过保养卡，又莫名其妙地打量我不搭调的连衣裙与运动鞋。
    我朝他努了努嘴巴。

   红光扫在鞋盒的条形码上，发出嘟嘟的声音。
    导购员离开之后，我的身体向抽空了一般瘫坐在迎宾椅上。
    他站在旁边，双手蜷成麻花抱在胸前，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样尴尬僵持了不知多久，我的电话在背包里面嗡嗡震动起来，我掏出电话看短信，来自聂冰灰，他说，黎离，你出什么事了么？

    已经三点多了，两个小时之内居然有14个未接来电，挨个翻看，分别来自于聂冰灰、薛贝贝、豆芽菜、向伟。我拨了聂冰灰的电话，听筒传来安静的钢琴曲。天空之城。电话很快被接通，聂冰灰焦急地问：“你在哪？”




Chapter 10(5)

已经三点多了，两个小时之内居然有14个未接来电，挨个翻看，居然分别来自于聂冰灰、薛贝贝、豆芽菜、向伟。我拨了聂冰灰的电话，听筒传来安静的钢琴曲。天空之城。电话很快被接通，聂冰灰焦急地问：“你在哪？”

    “百货商场，买了一双绝版GUCCI。”我得意地抚摸鞋盒子。

    余光之中，那个人离我只有半米的距离，我狠狠地瞪一眼傻杵在旁边的他，他竟然目不转睛地凝视我打电话，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好吧，既然如此，就只好现场教会他什么叫做识时务。

    “亲爱的，我也给你买一双吧！”我笑嘻嘻地打趣说：“我看到一双鞋子和我的白马王子是绝配耶！”

    听筒传来聂冰灰被口水呛到而猛烈咳嗽的声音。我忍住笑，发现旁边的家伙仍死皮赖脸地站在那里。天！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居然还有耐心当护花使者？

    “亲爱的，我正想你，你就给我发短信了。”我嗲声说：“这是不是叫做心有灵犀呀？”

    “薛贝贝到处找你。”他丝毫不动容，严肃地说：“好像有急事，你快给她回个电话。”

    “哦。可是亲爱的……”

    “谁在你旁边？”他问得出其不意。

    我磕磕巴巴地说：“没、没人啊！就我自己。”

    他安静地笑一声，娇宠地对我说：“我知道你身边有人。还有什么话想让他听，尽管说吧。”

    我冲天棚翻白眼，“亲爱的你有没有吃午饭呀？一定要记得吃饭哟……亲爱的，你晚上给我买冰淇淋吧，哈根达斯好不好？嗯，和路雪也可以，不过你要亲自喂我吃……亲爱的，么一下。”

    听筒没声音，好像和棉被说话一样。

    我掩住话筒，小声说：“亲爱的，你是个没情趣的木头疙瘩。”

    郁闷地挂断电话。

    我抬起头，撞在一道如狂风骤雨般猛烈的目光上。那个人不仅没有识相走开，反而用杀人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住我。我气哼哼地歪头回盯他，毫不畏惧地与他的目光对视五秒，在这五秒之内，我们谁都没有瞥开眼睛，相当悲壮。

    “谁？”他面无表情。

    “要你管？”我也面无表情。

    “男朋友？”他弯下腰，逼近我的脸：“交往了多久？”

    “一百年！”我怒气冲天地抱起鞋盒，背上背包，“你管不着。”

    刚刚站起身，他猛地将毫无防备的我推进身后黑洞洞的安全楼梯！只一瞬间，他竟随手关上金属大门，“咣当”一声巨响，恐怖的回音萦绕在冗长的楼梯道里。

    我的后背撞在石灰墙上，在我起身的时候，他的身体重重地压在我的胸脯上，我用力垂下头试图保护自己，额头却恰恰顶在他的胸膛上，就这样与一个男生的紧紧贴在一起，我竟是连喊，都来不及去考虑。

    他霸道地抬起我的下巴，威胁说：“你们，交往了多久？”

    “一千年！一万年！一个世纪！”我刁钻地瞪他，上帝知道，我黎离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越是血肉模糊，越是斗志昂扬。

    “到底、多久？”他掐住我的脖子，恶狠狠地说：“别骗我。”

    “你值得骗？”我突然抬起头，后脑撞在墙上，“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公众场合。”

    他并不说话，只是与我面对面贴近，似乎一心在等我的回答。我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敢碰我，我男朋友会亲手灭了你。”

    我的恐吓并没有让他良心发现，他的脸孔似乎更愤怒，他在背光中黑压压地袭过来，我赶紧撇开我的头，却被他狠狠地扳住，他嘶哑地说：“你和他分手！”

    我拼命地用头撞他的肺，“我又不认识你！你这个疯子！”




Chapter 10(6)

挣扎之中，他的手竟不小心扯下了我的裙子吊带，半个肩膀暴露在他的眼底。我发狂地掩住身子踩他的脚，他的一切动作突然停止，如兽一般犀利的目光落在我欲哭无泪的眼睛上。

    我以为他停止动作之后将会很快脱离我的身体，可是我错了，在我平静心绪等待他放弃纠缠的这一秒，他猛然捏住我的脸，仿佛一只瞄准猎物的眼光幽冥的狼，凶狠地吻上我的嘴唇。

    不，那不是吻，那是来自死神邪恶的吞噬！

    他的牙齿重重地撞在我的唇上，突如其来的惊恐与疼痛中，我的两只手腕在他的大手中即将碎裂，指甲死命地抠进他的皮肉，仿佛一个即将窒息而死的溺水者，使出浑身的力气渴望能够得到一丝丝的空气，最后连呼吸的力气也随之消亡，不得不在凶猛洪潮之中逐渐沉沦。

    溺死，就是如此罢？

    在我渐渐安静的时候，他的吻也温柔下来，而整个身子却仍然紧紧地压住我的身体，我在迷离之中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百合的味道。

    当他的舌尖探进我的口，我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腥的味道猛然袭来，我恐慌地松开牙齿。他电击一般停止了他的得寸进尺，而舌尖却仍然逗留在我的口中，我感到一滴鲜血滴在我的牙床上，腥涩，且苦。

    他用染血的舌头轻轻地舔舐一下我牙床上的血，然后他撤回他的脸，在我失焦的眼中，我看见暗红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流出来。

    仍是那一种，触目惊心的黑。

    这一刻，马修连恩的《布列瑟农》为他而唱，他的眼光，是无尽哀伤与犀利的、狼的幽冥。

    “你、你自讨苦吃。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提上裙子吊带，绕到他的眼前，哀怨地盯着他的眼睛。他勾一下嘴角，看上去凄凉极了，然后缓缓地松开双手，身体离开我，转过身去拭唇角的血。

    “我找了你100个小时，找遍了整个城市。”他的目光深邃如深夜的大海，语调充满了恨意，“在你离开的那一刻，我就发誓，一定要找到你。”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有些小心翼翼，“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哦，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可能拥有像平常女生那样的爱情，我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也不相信什么爱情，我也渴望过被人轰轰烈烈地爱着，但，我是黎离。我的爱情，是一比关于死亡的交易。

    我慢慢地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他，“你不是爱上我了吧？”

    他轻声说：“如果我说是呢？”

    “席慕容说，在年青的时候，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她，不管你们相爱的时间有多长或多短——”我仍然轻轻地拥着他，声音有一些哽咽：“对不起，以后别再见了。”

    上帝呵，请你原谅我。

    眼前这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莽撞男生，我不讨厌他。我喜欢过很多很多的男孩子，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让我尝到濒临死亡的轰轰烈烈，我炽烈地感到埋藏在心底的某种情感在逐渐复苏，它像汩汩流淌的鲜血那么灼烫，让我不忍扼杀。

    他是我的死神。




Chapter 10(7)

他木讷地在我的怀里，一动不动。我低下头，额头恰恰顶在他宽阔并结实的胸膛。

    我潇洒地说：“你知道，这个世界太小了，所以我们今天会再度重遇。而这个城市这么大，从今以后，就那么擦肩而过吧！”

    真他妈的文艺。

    我转过身，拉开冷冰冰的金属大门。名流百货的灯光立即刺伤了我的眸。我伫立在热闹的人群中，眯着眼睛，抬起头，听见天棚音箱传来忧伤的声音，那个男人反反复复地唱着诀别诗，他一声声轻哑地说，若我能死在你身旁，也不枉来人世走这趟。

    若，我能死在你身旁。

    我微微勾起的嘴角，在我有些忧伤的脸上撕开一道芬芳妖娆的弧线。那座仿佛玻璃屋般浪漫而不真实的观光电梯停在眼前，为我敞开一叫做“逃离”的大门。

    我在百货商场的洗手间里换上了高跟鞋，梳妆镜前，我用尽全部精力给自己化了一个绝美的彩妆，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那些重复出现的人和事物，在我宛如垃圾掩埋场一般的记忆中越来越模糊，我将它们深深埋葬在最深的地方，然后努力回想起一双细长而薄情的眼睛。

    白翼的眼睛，仿佛雨夜的霓虹灯，冷艳，而没有温度。

    塔塔，他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走出百货商场的大门，我拎着Kenzo的纸袋和鞋盒站在天桥下，炙热的阳光灼在路边挣扎的枝桠上，那些不知名的绿色树叶在烁烁日光中绝望地摊开叶脉，干涸的汁水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绒毛，细微渺弱的生命力顿时鲜活。

    说不定，明天，它们都会死。

    我触景伤情地掏出手机，拨通黎峻的号码，女人娇柔地说：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在“嘟”声响起后留言。于是，我冲空荡荡的话筒没心没肺地问了一句：“爸，你和康柏蕙是一见钟情么？”

    我截了一辆车，赶去那个叫做“汉江烤肉”的地方。门面极小，装修朴素，停车场终年停满私家车。我紧握着心爱的手机，站在汉江烤肉的门前，凝视着屹立于迎宾门左右两边的“天下大将军，地下女将军”字样，轻轻地按了确认键，“发送给1220”。

    那是我在计程车上编辑的一条短信，上面写：亲爱的，出来接我，你不来我就走。

    大约三分钟左右的时间，迎宾员拉开玻璃大门，白翼的一袭黑衣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的双手拇指插在黑色仔裤的裤兜里，嘴里叼着一只苍白而纤细的女士香烟，我一眼就认出它是过滤嘴有红色心形的台湾烟，520。一团浓重的烟雾从他的口中吐出来。

    意料之中，他看到我之后，汹涌的讶异从他的眼中倏忽而过，他眼底充血地盯住我的似笑非笑，腾腾的杀气从眼中喷射而出。

    为他，锦衣华服，伫立在温暖而灿烂的日光中，对他粲然一笑。他怔怔地打量我的妆容，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在一瞬间变成尘封千年的出土铜像，翠绿翠绿。

    我迈前一步，额头顶在他的胸腔上，“白翼，我的美太夺目，对不对？”




Chapter 10(8)

“为什么让我出来？”白翼避开我的眼睛，“冰灰和贝贝都在里面，你存心闹事是不是？”

    “他们不重要。”我试图在他的胸膛找到一丝丝的安全感，“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跟了你。”

    白翼抬起双手，用力推开我，哑着嗓子说：“你去换衣服。”

    “为什么？”我无辜地皱眉，“我为你千挑万选，你不喜欢？”

    “她，今天穿的也是这种图案的裙子。”白翼为难地转过身，一如往常，他用食指和中指掐掉火星，以他终年冷漠的姿态与如冰霜般的眼眸斜睨我，“穿一样的衣服，你不觉得尴尬？”

    “白翼，别太过分。”我幽怨地凝视他细长的眼睛，他就像一只来自山林草莽的刺猬，每次接近，都难免伤痕累累。

    可是，他不知道，我们是同类。

    我红着眼睛，酸酸楚楚地说：“不能化一样的妆，不能穿一样的衣服，不能喜欢同一个男人，白翼，你已经对我说了太多的不，这样对我很不公平。”

    “你和她根本没有什么公平可言。”白翼毫不怜悯地迎上我的目光，“别作践自己，越这样，越让我觉得你无耻。”

    他的嘴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毒。

    “我也觉得自己很无耻。”眼中的黑色T-Shirt莫名其妙地朦胧一片，我抿住嘴唇轻轻点头，“可是怎么办呢，白翼，一个无耻的家伙不可救药地爱上你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置之不理。”

    他转身踏上台阶，迎宾小姐拉开玻璃大门。他侧过头，右边的眼角泛着墨绿色的光，“另外，以后不要再发短信给我。我不会再给你耍第三次。”

    难道，他留给我的，依旧是那个毫不眷恋的背影？

    不允许，绝不允许！

    十字路口亮起90秒的红灯，宽阔的马路一瞬间空荡荡的，鼓噪的车鸣与轰隆隆的马达声突然被安静吞噬。如此喧嚣的一刻，我却意外地失聪了。

    在他迈进大门的右脚落在红色地毯的一霎那，我轻声说：“白翼，就这样别回头。”

    他蓦地停住脚步，身体却仿佛一枚久远的琥珀，不回头，一动不动，永不改变的姿势。

    “我会乖乖的听你的话，离你远远的。”

    我的双腿义无反顾地，连续后退，一直退到马路中央的双黄线上。

    “不会再打电话给你，告诉你，我有多么多么多么的喜欢你。”

    我蹲下身子，将心爱的手机安放在被太阳炙烤而滚烫的马路上，那里有灰色凹陷的被汽车碾过的痕迹，路灯血红色的倒计时落在10，一阵大风席卷沙砾呼啸而来。

    “我不会再想你了，也不会再喜欢你了……”我的散发力士玫瑰香的长发迎风飘起，仿佛一个顽皮小孩子的手指，抚在我有一些湿热的脸颊。而我昂贵的高跟鞋，它们带着我，踩在最有可能被汽车撞飞的手机上。

    每个女人都要有一双好鞋，因为，它会带你到最美丽的地方去。

    最美丽的地方。

    比爱更美丽的，是仇恨。




Chapter 10(9)

“白翼，为什么你不肯承认你喜欢我呢？”

    我站在马路中央面朝太阳神的方向，呼唤我亲爱的人。塔塔，请你允许我，用你的死做赌注。我势在必得的男子，一旦回头，我就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泪如泉涌，“可是白翼，我不知羞耻地爱上了你，我爱你，直到死，我也爱你！”

    白翼出其不意地怔忡，一只手猛地攥住金灿灿的门把手。

    他终于，慢慢地转过身。

    塔塔。直到死，你也爱他，对不对。但那个雪夜，却是连一个“爱”，都来不及说。我终于，替你说出口了啊！

    也许他对我不比对你那么心疼或是怜惜。可是，我亲爱的，他此刻的心情至少会充满了面对死亡的罪恶与恐惧，他的思绪至少会回归至那一刻得知你离世的讯息，他会生不如死，对不对？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确定，这是他该承受的一个“必须过程”，亲眼目睹一个人的死亡，究竟是怎样惨烈的一件事，他怎么能将自己置身事外？

    他必须亲眼看见你纵身跃下的一幕，一生一世，永不相忘。

    交通灯由红变绿，熙熙攘攘的汽车从百米处急速驶来！

    双黄线上的铁栅栏有几个翻越栏杆的坏小孩，他们目光惊慌地注视着我，然后笑嘻嘻地举起手机的摄像头瞄准了即将发生的血腥场面。十米，足以跨越生与死的冗长距离。白翼的瞳孔泛起犀利钻黑的星芒……

    远方的白色本田疾驰而来，白翼突然拔腿狂奔，面朝我的惊世壮举，面朝无数迎面而来的汽车，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到我的眼前。

    黑翼般的双臂，紧紧地拥住我哭到颤抖的身体。

    “你还是舍不得，对不对？”前一秒还唯恐计划不周的我，这一刻，终于敢百分百地确定，这个镁光灯中绚烂的明星，他的无限前景终将夭折在我的手里。

    他大概，真的会爱上我。

    我是黎离。一向不懂得宽容忍让的黎离。不哭到微笑不痛快的黎离。

    不顾急刹车刺耳的声音，不顾周遭匪夷所思的目光，我的食指颤抖而绝望地抠进他的脊背，在濒临死亡最近的轨道上，我再度死死地，咬住他的嘴唇。

    “如果怕放不下，就不要拿起来。”我的三十颗牙齿在柔软的触感中瑟瑟发抖，我含糊不清地低泣：“如果拿起来，就永远，永远，永远不要放手。”

    他忽然不知疼痛地避开我的任性，我的齿尖磕在他唇层的皮肉里，他碰不顾一切地捧起我的脸，将凝留在脸颊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吃掉，然后，深深地吸允我干裂的冷唇。

    “我，该拿你怎么办？”他的眼睛蒙上一层透明流动的沙，近乎撕裂的嗓音让我疼痛，他目光犀利地咬住每一个字，“你，到底，想怎样？”

    “上辈子，我们是死敌。爱上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死无葬身之地。二，置之死地而后生。”

    “就算是死敌，我们的战场，也只能有我们两个人。”他警惕地瞥向远处的华丽餐厅，字斟句酌：“你给我记住，不要涉及到任何人，不伤害任何人。你遵守游戏规则，我奉陪到底。”




Chapter 10(10)

“那，她呢？”我望向二楼餐厅的窗台，不无讽刺地说：“你以为，我会像那些疯狂追你的女生一样，根本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你唯一的女朋友？”

    “得寸进尺。”他的目光飘忽不定，心神不安地低吼：“我已经一退再退，我答应和你交往，但你绝不能影响我的生活和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任凭你左拥右揽？做梦。你的这锅水，我是早晚要搅浑的。”耳边传来鼓噪的车鸣，我拽住白翼的胳膊，往汉江烤肉空无一人的停车场走，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有聂冰灰或薛贝贝出来搅局，“白翼，你是谁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的，就必须是我一个人的。”

    他忽然抡起胳膊甩飞我的手，歇斯底里地指着我的鼻子：“你他妈别以为自己很值钱！我完全可以不理你，或者，直接做了你。”

    “我值不值钱，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举起我包包横在他的眼前，用我的雪青色指甲点了点精致的LV，“认识你之前，我以为我拥有了很多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而认识你之后，我觉得这些东西一文不值。白翼，我可以倾其所有换来哪怕是你一点点的在意，包括，命。”

    是的，我拥有一切塔塔生前喜欢的东西，她钟爱的三脚架黑钢琴，她漂亮的首饰和太阳眼镜，她的巨大黑色书柜，以及她坠楼时的手机残骸，惟独白翼，我势在必得。

    “我知道，白翼，你见过太多爵位显赫的公主，可是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会像我一样甘愿用自己的命，换取你的爱情么？为什么要像一个钟摆左右徘徊呢？这个试题的难度远远简单于哥德巴赫的猜想，如果你选了并不喜欢的人，何必在意我是死是活？”我的语气沉寂仿佛黑暗的古代战场，我绝望地松开钳制他胳膊的双手，对他说：“白翼，你该知道，如果不喜欢，就转身离开，多么简单。”

    白翼冷漠地转过身，“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离不开她？”我穷追不舍。

    “我爱她。”

    “那你爱不爱我？”

    “不爱。”他毫不犹豫。

    “但你说过你爱。”

    “你疯了。”他冷笑，“我们认识多久？我会和一个满口谎言的疯子讲信用吗？”

    “你耍我？”我恼羞成怒：“你了不起！”

    “彼此。”他不理睬我，双手拇指插进裤兜，兀自朝餐厅方向走。

    我气急败坏地大步追上去，仿佛一个被淘气男生扯了长辫子的小女孩，拼命地从身后猛推他的背。他往前踉跄一步，狼狈地转过头，同样气急败坏举起右拳，狠狠地瞪大他的血红眼睛。此时此刻，我是一个视死如归的战士，毫不畏惧昂起高贵的头颅与他对视，而他却又哭笑不得地放下拳头，举起，放下，再举起再放下。

    “宣誓呢？”我湿了眼，却噗地笑了，“像个小孩子似的，丢人。”

    白翼蹙紧的眉头倏而散了，拳头蓦地张开，忽然抓住我的小臂，用很大的力气将我拽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

    这一瞬间完全出乎意料，我的额头撞在他骨瘦的胸膛，我听到自己低沉的呻吟声，以及如氢气球一般飘起的心脏在空中破裂沉落的声音。

    这时，白翼的身上响起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Chapter 10(11)

一首FIR的歌。《我们的爱》。它让我们这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突然意识到互相深刺的可怖后果，白翼赶紧背过身去，翻开电话，按接听键。

    我伫立在原地，耳目俱盲。

    他的手机铃声太熟悉，那个清纯而干净的嗓音太熟悉。

    那是塔塔的声音，那是塔塔生前录的歌。

    两年前的夏天，她在玫瑰大道的小型录音棚花了1000块录下了这首歌。塔塔生来有一把清凉的好嗓子，能将FIR的高音诠释得淋漓尽致。那时候，她穿一身素雅的白裙子站在厚重的玻璃墙后面，两只透明的小耳朵扣着大大的耳麦，我坐在录音师身边，听见塔塔忧伤的声音从昂贵的麦克风里传过来——

    正如此刻，她一句一句撕心裂肺地唱着：我们的爱，过了就不再回来，直到现在，我还默默地等待……我们的爱我明白，已变成你的负担，只是永远我都放不开，最后的温暖。

    什么是最后的温暖。是温热喷涌的汩汩鲜血？是至死呵护的干枯温存？难道那个夏天，塔塔就早已预料到错爱的结局？

    白翼挂断电话，他似乎并未发觉我的反常，面无表情地将手机塞进裤兜，“贝贝等急了，我说给她买喝的，你先上楼。”

    又是薛贝贝。你找了一个多么体贴的借口出来见我。

    我走进汉江烤肉，当玻璃门为我敞开，我悄悄回过头眺望蓝天，忧伤的天空是近乎透明的湛蓝，我面朝耶路撒冷的方向，在心底划下血誓。


    推开二楼雅间的木门，一行人早已到齐，烧烤的圆炉上铺了两片烤焦了的肥牛。薛贝贝坐在窗边的主位，我目光不屑地掠过她微愣的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弯下腰，像一对交往甚久的情侣，在聂冰灰耳底的耳底吻了一下。

    “等很久？”我坐在聂冰灰身旁，望向怔忡盯着我的薛贝贝：“生日快乐。”

    薛贝贝不自然地笑，眼睛依然呆呆地顿留在我的Kenzo上，尴尬的表情让人心生同情，天知道她身上的那件地摊货不值我的一颗扣子。

    “哇喔，黎离，你和贝贝穿的裙子好像噢！……没错啊，难道是一起买的姊妹装？”坐在她旁边的两个女生掩嘴惊呼，扯住她的裙角翻来覆去地观察一番，再瞅了瞅我的款式，有一些为难地嘟起嘴巴：“有点儿……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横扯180°微笑的嘴角使我的淑女笑容看上去更贵族，“7000块的高田贤三和玫瑰大道夜市的仿版，怎么比？”

    聂冰灰在桌底猛地抓住我的手，有一些生气地撇头看我。

    “就是啦，怪不得那么漂亮。”薛贝贝急促地咳一声，右手无措地不停摩挲她的裙子，别别扭扭地笑：“怪不得在夜市看见它就觉得不一般，原来仿的是名牌，我的眼光还好吧？”

    “嗯，可是质地看上去……”矮个子女生为难地摇头：“反正我是宁可买杂牌，也决不买A货啦，就像街上很多女生提LV的包包，一眼就会被认出是冒牌货，多丢人啊！”




Chapter 10(12)

当然会很容易认出，如果和真品摆在一起的话，简直糟的一塌糊涂。我撇一下嘴，大剌剌地拎起我的手提袋在桌上晃了晃，“你说的，难道是这个包包？”

    矮个子震惊地瞪大眼睛，烫手地抚摸一下，惊得尖叫一声，“真的哎，很贵很贵很——贵……黎大人，我太崇拜你了！”

    我优雅地摇了摇头，矫情地将下巴顶在聂冰灰的肩上，“亲爱的，我喜欢的东西，你将来都会承担么？”

    聂冰灰娇宠地点了一下我的鼻尖，嘴唇贴在我的耳朵上与我耳语：“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薛贝贝干巴巴地说：“也不是所有的人穿名牌才漂亮啊，我们班很多同学穿牌子就好像刚从地摊淘回来的一样，别提多土了。”

    这时，白翼叼一根烟，拎了两大瓶康师傅酸梅汤，推开雅间的门。

    “贝贝说的没错呢。”我环住聂冰灰的胳膊，炫耀地说：“事实证明，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只有属于我，才会倍显价值——”我斜睨白翼蹙紧的眉头，浅笑一声：“比如，某些人。”

    “某些人？”冰灰亲昵地顶上我的额头，“哪些人？”

    我用鼻尖蹭着他的鼻翼，“如果说，你是璞石，我就是汴和，尽管再多人说你是‘石也’，我亦宁五马分尸无视剜足地断定你是‘美玉’。和氏璧永远是和氏璧，只是最初，不懂的人看不上而已。”

    我的“美玉”到底是谁呢？家财万贯的局长儿子？还是贫穷高贵的DS？我可以让白翼一夜成名，也可以让他一无所有。众目睽睽之下，我抬起头，与白翼深深对视，他的嘴角冷冷地翘了翘。然后我对聂冰灰莞尔一笑，“亲爱的，你是我的美玉，我的璞石，我的和氏璧。”

    白翼冷冷的目光掠过我的斜觑，“该上菜了。”

    “你看黎离的衣服。”薛贝贝瘪着嘴，“能看出有什么不同吗？”

    他走马观花地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哄孩子似的捏了捏她的脸，“一模一样，姊妹俩一起去买的？”

    白翼，你连范思哲新款限量都能猜出来，就是不愿意伤害她是吧？

    “真的？真的一模一样？”薛贝贝天真地瞪大紫葡萄眼睛，突然抿嘴笑了，“那，你觉得哪一件更漂亮呢？”

    白翼不情愿地瞟了一眼她，“差不多。”

    “不行，二选一。”她夺过他正倒饮料的玻璃杯，追问道：“到底哪一件漂亮？”

    看来白翼不在场的几分钟，薛贝贝的确受了很大的刺激，现在有男人保护才站起来反抗。我心酸地看着白翼袒护他的样子，仿佛小时候看见小朋友手里的洋娃娃比自己的漂亮，很嫉妒地想从她的手里抢走他。

    “就像一套的两只耳环，你说哪一只好看？”白翼对薛贝贝真的很有耐性，与对我的不耐烦简直是天地之差，他有耐心地说：“两件衣服，一样的图案，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颜色……”

    “可是，穿的人不一样。”我抢断他的话，冷漠地说：“我也很好奇，你觉得薛贝贝漂亮，还是，我？”

    只是一霎那，白翼如冰箭一般的刺骨目光冻结在我的身上。

    “当然是自己的老婆最漂亮。”白翼充满恨意地盯住我的眼睛。




Chapter 10(13)

气氛一瞬间变得怪怪的。幸好这时，服务生端着餐盘推开房门，荤菜素菜接连不断地摆上桌来，如果薛贝贝再仗着有男人撑腰耍花腔，我一定要让这场聚餐不得安生。

    “礼物呢？”她摊开掌心递过来，“别说没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哦。”

    “当然有礼物。”我从手提袋里掏出一枚银戒指，紧紧握在手里，“我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不知道送给你哪一个比较合适。”

    “真的吗？是什么？”她迫不及待地瞪大眼睛，我伸长胳膊，在薛贝贝与白翼的眼前，神秘地摊开我的掌心。

    一枚精雕细琢的白色翅膀的银指环。

    那张只有塔塔一个人的大头贴上，她戴在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白翼和薛贝贝的眼神落在指环上，同时愕然。

    我面无表情地说：“银莊二十年前的起家之作。它在二十年前因为同款的黄金戒指在市场立了足，这款银质怀念版是限量，当年只送给持黄金卡的贵宾，我有幸得到了它，你喜欢吗？”

    上帝知道，它是白翼送给塔塔的戒指。

    也许，薛贝贝也知道。

    可是他们不知道，银莊是黎峻的全部心血，而黎峻，恰恰是俺老子。这枚戒指相当具有纪念意义，VIP编号一直保存在银莊的客户资料里。我不知道白翼是怎么得到这枚戒指的，但他既然将它送给了塔塔而不是薛贝贝，是不是就说明塔塔的分量更重一些？

    “她怎么会有这个戒指？”意料之中，薛贝贝的脸色非常难看，她下意识惊恐地望向白翼，“你不是把它……”

    “拥有银莊黄金卡的，这个城市大概有一千人。”白翼仍然镇定，他冷着脸说：“如今，它对我们有意义么？”

    她垂下两个嘴角，喉咙哽住，看上去就快要哭了。

    “这么珍贵的东西，你不要？”当然，我早知她会拒收，因为只有我才知道，这个情人送给情敌的定情之物，它是薛贝贝的硬伤。

    再说，如果她想要，我还不愿意给呢。

    我在众人匪夷所思的目光中，站起身锁紧房门，仿佛步入巴黎T台的名模，原地转了一圈，“那，这个礼物呢？”

    秋日和暖的阳光中，我轻轻弹开精致的南非钻石纽扣，Kenzo柔软的质地仿佛一汪弱水滑落我洁白如象牙一般华贵的身子，垂落在地。

    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眼睛。

    “黎离。”聂冰灰腾地起身，用白色外衣将我全然包裹起来，“搞什么鬼？别闹了！”

    他紧紧抱住我，有一些埋怨又疼惜将我挡在他的身后，好像被人偷窥了自己埋在玉米地里的一箱珍宝。

    我知道，我生来就是一个美人，我刁钻地躲在聂冰灰的怀里，看见白翼触电般地撇过头去，眼底泛起肃杀而浓郁的黑色钻芒。

    我拾起垂落在地的昂贵裙子，对薛贝贝诚恳地说：“其实，这条裙子本想送给你，今天中午特意去玫瑰大道买的，想给你一个惊喜，不知道你会不会嫌弃……”




Chapter 10(14)

她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慢吞吞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接过裙子，展开，然后瞪大了紫葡萄般的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送、给、我？黎离，为什么……”

    我的眼神纯洁得要命，使劲点了点头：“我好担心你不喜欢，所以穿在身上，先让你喜欢上它再送给你啊！”

    ——不是的，我本想让她当众出丑的，像古代人“割席断交”那样撕了它，酷毙了的说：“本小姐是来跟你抢男人的。”可，事情的发展有点不尽人意，我没想到聂冰灰会在场。

    她眼泪突然决堤似的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一把将我从聂冰灰的怀里夺过来，用力抱住了我，哭啼啼地说：“哦，亲爱的，我真的太喜欢了，怎么办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我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也是最意外的礼物……”

    后来，我决定陪薛贝贝一起去洗手间换衣服，她却很坚持地拦住了我，说她自己一个人去。我费解地说：“我可以帮你系扣子啊！”

    “不、不用。”她的表情很奇怪，好像特别不愿意让我帮她换衣服似的。没多久，她回来了，穿着新裙子转了一圈，说：“果然没有黎离穿它好看。”

    我叼着烟，笑嘻嘻地说：“当然啦，我天生丽质。”她羡慕地打量我，“黎离，你的生活一直都这么精彩吗？没什么心事，整天好快乐的样子。”

    “你看她像个懂得伤心的人么？”聂冰灰不停地给我夹菜，生怕我吃不饱，眼睛一直失神地凝留在的脸上。

    “那是因为没有爱情，不知道被、背、叛、的滋味。”她意味深长地望一看白翼。然后，若无其事地对聂冰灰说：“我警告你，千万不要伤害黎离，你要让她一直都这么快乐才行。如果你背叛她，别怪我不讲兄弟情分，亲手灭了你。”

    “她会给我机会么？”他的声音很小，“我可以向全世界宣布，黎离是我的女朋友么？”

    我停下猛往嘴里塞肉的手，差一点噎住。

    “别傻了。如果让你爸知道，非宰了你不可！”她惊慌地大声喊。

    这时候，白翼终于有反应了，虽然只是冷“哼”一声。他仰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与往常一样看上去疲惫不堪，“你觉得，你现在的状态适合交朋友么？”

    白翼的插嘴让聂冰灰愣一下：“老白，你也觉得不行？”

    “你在老爹面前做了三个‘决不’保证：大学毕业之前，决不打工，决不恋爱，决不买车。恐怕食了言，会死的很惨。”白翼熟练地说了一堆反对的理由，最后总结道：“别问我，我没权干涉你。”

    我奇怪地望向他，感觉白翼在想方设法阻止聂冰灰喜欢我，从最开始到现在一直拿聂冰灰的状态说事儿，现在有多了“三个决不”，我有一些糊涂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说来话长。”冰灰的脸色极为难看。

    “那就长话短说啊。”越遮遮掩掩，越让我好奇，不禁想起动不动就往我的脸上甩巴掌的黎峻，不禁夸张地浑身战栗，“你爸一定很、残暴吧？”

    “他爸看上去慈祥和蔼，简直就是一菩萨。”薛贝贝碎玻璃一样笑起来：“一看冰灰的性格就知道，遗传啊。”




Chapter 10(15)

“想操控我的生活咯。”冰灰侧过身，慢条斯理地说：“打工，是怕我有积蓄，想在金钱上掌控我；恋爱，是怕我有外心，想在家庭上牵绊我；买车，是怕我有野心，想在事业上左右我。”

    “好复杂。”我开玩笑地说：“没想到你这么辛苦，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会养你的。”

    “辛苦个屁吖！”薛贝贝忽然大笑，“这孽畜每个月的生活费比高层领导还要高出几倍，圣高的小开，你不知道吗？”

    我纳闷地扫了一眼她，摇了摇头。

    “圣高是他爸一个人赞助的，地球人都知道聂老爷是税局财政局教育局的元老，跺一跺脚，整个城市外加周边农村都要山崩地裂的！”

    我难以置信地瞥向他，他居然对我粲然一笑。

    我的天，我竟然勾搭上一个这么大背景的男朋友？！那天晚上给我买卡通拖鞋，我也没见他的钱包里装很多卡钞啊，

    “原来你是个纨绔子弟，还跟我混什么呀，自己另寻一片天地不好吗？”我生气地丢开他的两只手，意外地看见白翼的脸色有一些苍白，我问：“贝贝，你们家人同意你们在一起了？”

    冰灰忽然扳过我的头，“吃饭。”

    “没关系啦，反正都是自己人。”她牵强地笑一下，浅浅地喝一口酒，见白翼并无反感的意思，小声说：“我和白翼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所以不用像你们那么麻烦，需要征求大人的意见才能在一起。”

    我脑中的血液腾腾倒流，赶紧灌下二两杯的五粮液，点了点头，再点了点头。

    薛贝贝举起酒杯示意干杯，一饮而尽，“我们的学费都是白翼一个人赚来的，当然，也多亏了聂老爹通融，我们才挤进圣高。他休学了两年，想赚我大学的学费。”

    又一杯白酒灌下肚，我情不自禁地凝视闭目养神的白翼。

    他依然面无表情地仰靠在椅背上，仿佛一个熟睡的婴儿，好像在故意纵容薛贝贝向我透露他的身世，丝毫没有打断或遮掩的意思。一瞬间，我意识到，这场血战的胜算，我失掉了一大半。

    塔塔爱上的男人，会是一个好男人吗？——会。所以白翼从某种角度来看应该是个负责人的好男人；

    负责任的好男人会为一个无耻的女人抛弃同甘共苦的爱人吗？——不会。所以白翼不会因为黎离而放弃薛贝贝。

    看来，这场仗若想打下去，有必要重新研修兵法。


    手提包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张靓颖的海豚音。我仓促地掏出电话，来电显示也顾不上看就按了接听，“谁啊？”

    “黎离？黎离吗？”听筒传来一阵急促而嘶哑的声音，铁筛子一般的破嗓子，一听就知道它来自于那个怪胎。

    “你干嘛？”我郁闷地吵他，“没事打什么电话啊？”

    本不想让向伟与白翼等人有任何瓜葛，可是事实往往不遂人愿。向伟与豆芽同班，豆芽与聂冰灰十分熟稔，聂冰灰又是白翼的哥儿们，好像食物链一样复杂的关联——看来事情并不是想象中的隐匿，早晚会在不经意间水落石，所以，我必须让向伟远离我。




Chapter 10(16)

向伟焦急地说：“你在哪呢？我给你打了一下午的电话！”

    “你管我在哪？今天是周六我的班长大人，不用上课也没有自习，你管天管地管到本小姐头上来了？你是闲鬼投胎闲得想死吧？”

    “黎离，你别急，听我说——”他居然没有抬杠，太难得。

    “快说。”我不耐烦地扔掉筷子，“给你三秒组织语言。”

    向伟思考一下，单刀直入：“宝贝乖死了。”

    “去你妈的！”

    我狠狠地按断电话。聂冰灰替我捡起筷子，担忧地盯住我，“怎么了？”

    “没事！”死怪胎，气死我了。泪水朦朦胧胧地含在眼窝，那个混蛋居然什么玩笑都敢开，有什么深仇大恨就光明正大单挑好了，怎么能专门往别人的软肋上捅刀呢？

    “对了，刚才你在商场，薛贝贝一直打电话找你，你回了吗？”聂冰灰瞅了瞅薛贝贝，说：“你打电话给她干什么？”

    “不是我啦，是蔺芽那个丫头，电话居然打给了我，据说找黎离有急事。”她回想片刻，复述道：“蔺芽在电话里说，你们班长找你，挺急的。”

    “高二（1）的班长，向伟？”白翼突然念起怪胎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你认识？”

    “以前合作过一支乐队，那家伙的架子鼓打得很棒。”

    他、们、认、识。

    大脑一闪而过四个字，继而嗡嗡作响，不详的预感席卷而来。

    我的手机再一次乱糟糟地响起，赶紧按接听。向伟二话不说，大声喊：“你别挂电话，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小花园的树底下看见一只小京巴死了，我已经回家证实了就是宝贝乖没错啊！”

    “向伟你浑蛋！”我扯起哭腔大声骂他。

    向伟居然不同以前那样回骂我，而是压低声音说：“黎离，宝贝乖，真的死了。”

    我极力忍住不下坠的唇角，竟不由自主地猛烈抽动，“那不是宝贝乖，我的宝贝乖在家睡觉呢！”

    是呵，那天晚上我们才约定，过几天，我一定会把它接到圣高，永远和我在一起。它的水汩汩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我，那么的深信不疑，它怎么会不讲信用呢？

    “挂了吧，你认错人了。不对，你认错狗了。”我小声央求，“别开玩笑了，我很忙。”

    “你给宝贝乖剔头了吗？”

    我的心脏，恍然间沉落到无底深渊。

    我想起宝贝乖头上绒毛黏上的脏兮兮的口香糖。

    “它头上的毛都没了，还有，你家窗户为什么没关？它好像被汽车撞了，一条腿已经断掉了，血肉模糊的……医生说救不活了，你别回来了，因为社区的宠物组织有规定，怕有疫情需要马上处理尸体，你赶回来也来不及的。”

    我一声不吭地挂断电话。

    一阵头昏目眩，瘫软地趴在餐桌的残羹烂肴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我一生中最大的财富。

    与我相依相伴的，我的宝贝乖。

    那个在塔塔死去的日子，陪我在大房子里一起哭泣的宝贝乖。

    怎么能、怎么舍得，抛弃我？

    我悄无声息地，泪流满面。聂冰灰端起我的双肩，将我从桌上扶起来，“黎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宝贝乖，它死了。”我木木地盯住他的脸，“家里的窗户没有关，它一定是觉得饿了，觉得孤独了，才跑到外面去玩，结果被车撞死了……难道它想去外面找我？它一定以为我又贪玩不回家，想出去接我才被车撞了……”

    “黎离！”他抱住我，紧张地拍打我呼吸不匀的背，“别哭别哭，喘不上气了。”

    “肯定是这样的，它总是在那棵大槐树下面等我回家，每次远远地看见我，都会欢天喜地的大声叫唤，生怕别人不知道它是我的小狗。”我陷入回忆无法自拔，身子里的那颗脆弱琉璃一片一片地蜕落，“那天晚上它有一些不对劲儿，我居然没有发现……它一直呆呆地盯着我，好像舍不得让我走……”

    “我再买一条小狗送给你，你别哭啊。”

    “难道，宝贝乖是自杀的？”我瞪大眼睛腾地而起，却站不稳咕咚坐在地上，“肯定是自杀，它是一只小乖狗，它是一只多么骄傲的小狗啊，它不会乱跑的……”

    “为什么你们，我爱的人，要一个一个离我远去……”

    借了一股微醺酒意，我哭得歇斯底里。

    澎湃的眼泪与痛彻心扉的哭喊纠结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我逐渐沦陷在一片混沌之中。

    然后，我在弥留之际听见白翼的大声咆哮，“都他妈发什么愣？快送她去医务室。快点！快点！”

    浓重凛冽的薄荷味道。

    我的双手十指充血地抽搐麻痹，猛地拽住一只大手，再也无法松开。

    ——“黎离，我们以后一起过生日，答应我，永远不能反悔。虽然你是平安夜的生日，但是提前四天过生日也无所谓啊。这样一来，你的男朋友会送你两份礼物，生日一份，圣诞一份，很划算。”

    ——“黎离，我在大头贴机这里等你，一定要来……黎离，黎离，黎离……我在这里等你……你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来……亲爱的，请你不要抛弃我，请你一直等我，请你不要走开。”

    我一定会信守我们的约定，决不食言。决不。




Chapter 11 (1)

朦胧攒动的影子越来越远，弥留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冰冷的插胃管塞进我的嘴里探入我的喉最后深入我的胃，我拼命地抓住那只滚烫而颤抖的大手，竟歇斯底里地哭了。

    我缓缓张开眼睛，周遭是苍白与淡蓝的纯净空间，鼻间传来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我在软绵绵的白色床上坐起身，床头桌的病例封面上有巨大的烫金字体：“中心医院”。

    市中心医院的特护病房，雪白的窗纱与苍白的墙壁全是冷漠的色调，房间中空无一人。我的右手扎了输液针，刚刚清洗过的胃中空虚异常，我蜷缩在病床上抱住双膝，努力回想起入院之前发生的可怖消息。

    我的宝贝乖，它死了。我发疯地扯掉针头，跳下床，在角落的沙发上找到了我的包包，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向伟的电话。

    “向伟，我是黎离。”仿佛一个乖小孩，我用不熟练的有一些哀求的口气，乖乖地问：“我的宝贝乖，它睡醒了吗？别忘了它的狗饼干在上面数第三个抽屉里……”

    “它睡在后山了，那里有一个可以钓鱼的小湖，柳树很漂亮。”向伟简单地描述着，他忧伤地笑了：“宝贝乖很听话，它对将来的小窝没有挑三拣四耶！”

    天色渐暗。远方传来教堂的钟声。血红的夕阳，仿佛一颗巨大的红豆，不知被哪个薄情人抛落。我小心地问：“可是，它什么时候才能睡醒？”

    “那家伙累坏啦。”听筒传来凛冽的叹息，向伟突然哈哈大笑，“它终于摆脱你这个妖魔鬼怪的折磨了，谢天谢地！”

    “是吗？摆脱我了吗？该幸福了吧？呵呵呵，谢天谢地。”我傻傻憨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真的是这样吗？我知道，我知道，和黎离在一起的任何一个人都饱受折磨，我让身边的每个人的生命都如履薄冰。

    没有人看到，我蹲在墙角，泪流满面。

    房门缓缓被推开。

    白翼浑身湿漉漉地站在站在门口，看样子，外面下了一场大雨。他叼一根烟，拎个保温桶，深深地垂着头，以至于湿漉漉的碎发垂过耳际，遮住略显颓废的表情，看上去疲惫极了。

    我掩住半张湿热的脸，却止不住眼泪流过细密的指缝。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我在心里念咒，此时此刻的黎离是如此的脆弱，任何一个人的肩膀都可能给我最大的宽慰，但，这个人，绝不能是不共戴天的白翼！

    他安静地走过来，将保温桶放在脚边，然后他蹲下身，伸出他的胳臂绕到我的后颈，用很大力气很霸道地将我彻彻底底地揽进他的怀里。




Chapter 11 (2)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会让我全然忘我，它不是梦境，那么便是此刻让我浑身抽空的温暖怀抱。我鬼使神差地将双手安放在他的脊背，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出了声音。

    “白翼，你相信会有来世么？如果来世遇见我，你会认得我么？如果宝贝乖遇见我，它会认得我么？”

    ——那么，如果塔塔遇见我，她会认得我么？

    夕阳垂暮的橘红色暖光中，白翼吻了我。

    迄今为止，我们接过三次吻，但这次是不一样的。我躺在冰冷冷的地板上，平静地看着那个妖娆的黑色身影向我缓缓俯下来，我们在依然充满恨意的亲吻中，谁都没有再将彼此重重推开。

    我依稀记得，在餐厅里，我喝得酩酊大醉，似乎是濒死的瞬间，我抓住了白翼的手。

    我终于将他带到了我的黑色战场。

    如今，医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仿佛众目睽睽之下角斗场上的两名勇士，没有任何瞻前顾后的时间便向对方猛扑过去，唯有亲手杀死对方才能换取自己的生命与尊严。

    昏黄的光线中我终于发现，原来白翼接吻时是睁着眼睛的。

    那具绝美骨瘦的身体多么暖，那双细长的眼睛多么美，竟令我一瞬间失了神。在0.01cm距离的彼此凝视中，仿佛透过了塔塔的眼睛望着他，那双黑色瞳孔忽然变成了一汪深夜的湖水，冰冷而忧伤的黑夜蓝。

    我的腰间袭来一阵冰冷如金属的触感，他的手突然探进我松垮的住院服，我如遭电撃一般紧紧按住他的手，惊恐地瞪大眼睛用力推他。

    白翼扣住我的手腕，邪肆地勾起唇角，“你不是很想要么？”

    我撇开的头颅撞在地板上，仿佛一只挣扎在岸上的虾米，我弓起我的身子，“要什么？”

    “我。”他的语气宛如零落在湖水上的叶子，可他的目光却那么犀利，“我满足你。”

    我震惊地盯住他的充满笑意的眼，他的妩媚薄情的唇，以及那张精致冷漠却有隐匿热情的脸。的确，我的的确确是想得到白翼，两年来我想这件事情已经快想疯了，可是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拼命地摇头，试图从硬邦邦的地板趴起来逃离他的身子。精致的脸俯下来，温热的唇层贴在我的脸颊，滚烫的呼吸游移在我的耳际，黑暗之中，他的声音依然冷漠。

    “你赢了。”他的修长五指与我颤抖的手指交错握在一起，“你知道我工作的环境不缺女人，但你是她们之中唯一让我不讨厌的。”

    “我不是她们。”我咬碎了牙齿，字斟句酌：“滚开。”

    “是么？”他干笑一声，霸道地亲吻我的脖子，“你不后悔？”




Chapter 11 (3)

“婊子才后悔！”我猛地推开他，木讷地坐起身子呼吸局促地说：“白翼，你别让我失望。”

    “我说过，我可不是你想象中的好人。”他微笑站起身，仔细地抚平衬衣上的褶皱，转身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你看，除了交换身体，和我在一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斜睨他的若无其事，心存恨意地咬牙切齿，“这就是你的爱情？”

    “有所谓么？”他吐出一大口浓重的烟雾，“是啊，既然你和聂冰灰正式交往，我就不能碰你。只要你不伤他，以后我们就划清界限，互不干涉。”

    记得以前和聂老头一起看VCD，当陈浩南被山鸡暴揍的时候，他告诉我说，道上的人是不能碰嫂子的，否则会被乱刀砍死。我突然意识到白翼对我突如其来的错愕举动，也许是因为聂冰灰的缘故。聂冰灰那么喜欢我，而我却对他纠缠不休，难道他只是想吓吓我，让我知难而退？我起身坐在白翼身边，夺过他的烟猛抽一口，说：“你读过渡边淳一的书么？《失乐园》。”

    “没有。”白翼无兴致地瞟一眼我，“我对日本没什么兴趣。”

    “以前是禁书，讲一个有夫之妇和一个有妇之夫的爱情故事。出轨，性，挣扎，结局是警察在一座别墅发现了两个人的尸体。”我直视他的细长双眼，“两个尸体已经僵硬腐烂了，全身赤裸地紧抱在一起，女人的指甲抠进男人的后背，充满了绝望。”

    显然，白翼对这种离奇血腥的故事很好奇，“谋杀？”

    “那个雪夜，他们进行了最后一次的浪漫约会，在彼此纠缠的高潮，一起喝下了含有氰化钾的红酒。”我轻轻地摩挲手指上的翅膀戒指，诡异地探过我的唇，“嘴唇、上身、下身紧紧地连在一起，像连体婴儿一样，以至于三名警察都无法将两具尸体分开，而且，他们的无名指上戴了相同的白金戒指。”

    “殉情。”他露出一丝笑容，“很震撼。”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留下了一封只有一句话和彼此签名的遗书。”我停下说话，见他并无插话的意思，继续说：“遗书上写——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

    白翼突然坐直身子，仿佛一个受惊的梦游者，眼中充斥了巨大的恐惧与疑惑。

    “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

    我清晰地重复一遍，然后邪恶地咬住白翼戴了一颗蓝钻的耳垂。他果然没有躲开，全然沦陷那个阴暗的深渊，无法自拔。那个雪夜，塔塔的书桌上亦留下一封只有一句话与签名的遗书，窗外的雪地里是少女洁白无暇的尸体。康柏蕙捧着那张苍白的纸，不吃不喝不睡痴呆了三天，遗书上面写——




Chapter 11 (4)

请，原谅我最后的任性。

    后来，康柏蕙带着塔塔的遗书找到白翼的租房，对他说我女儿死了，我来取回她的东西。当时，白翼只说了一句话。他说：“这里没有她的东西。”

    这里没有她的东西。

    世界上最冷漠的语言，莫过于此。

    白翼，你太薄情。雪夜。无名指的戒指。遗书。它们与那本世界销售榜首的禁书多么的相像，人们为震撼而绝望的殉情故事惋惜流泪，可为什么我的塔塔却是独身一人奔赴死亡。

    你为什么，没有陪她一起去死？

    “世界上最浪漫的三个字，不是我爱你，而是，在一起。”

    我凝视他，“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他眼底泛起愤怒的火焰蓝，它让我想起杀气腾腾的黎峻。

    我说：“如果我死了，你会陪我一起么？”

    “为什么要崇尚死亡？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左右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不负责任的疯子才会懦弱地选择死亡。”白翼平静地蠕动双唇，字斟句酌地说：“现在，你疯了，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该陪你一起疯？”

    他的思想很清晰，所以塔塔的路上只有塔塔一个人，这是永远不能改变的事实。过去的事的确无人能改，但以后的事必须由我一手操控。

    “我是疯了。”我捂住肚子，一脸坏笑地说：“但是亲爱的白翼，我没力气疯，眼下的问题是，我饿了。”

    “那儿有皮蛋瘦肉粥。”他朝地板上保温桶方向抬了抬下巴，“楼下饭店买的。贝贝和冰灰去开会了，所以我来守病房。”

    “你舍不得我，我知道的。”我骄傲地仰起头，任性地说：“我不吃皮蛋，臭臭的。我要吃龙庭国际的蟹黄粥。”

    “龙庭国际？”他有一些为难：“五星呵，还没到晚茶的时间。”

    像一个准女友的撒娇，我用双手缠住起他的颈项，“你该会有办法买到吧？据说是你老板的五星大饭店，只手遮天的白翼先生，倍受重用的你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就给你的亲爱的弄来一碗好吃的粥，对不对？”

    他的鼻腔发出闷闷的哼声，“你以为我会像聂冰灰那样对你？”

    “我知道你爱我。”我的经过酒精与药水过滤的胃，它已疼得让我全身痉挛，我痛不欲生地说：“爱我爱到恨不得让我饿死。”

    “谁让你喝那么多？”

    我垂眸：“我想让你心疼而已。”

    他忽然亲昵地捏住我的下巴，“等我回来。”

    我微笑着眯起眼睛，笑着笑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模糊了，模糊中看见白翼离开我的病房，看见窗外是一种阴郁的橘黄色。太阳被纤薄的灰色云层遮住，朦胧细雨飘洒而落，我趴在窗台上，看见他没有打伞冲出住院楼，冰冷的秋雨一瞬间打黯了他的黑衬衣。




Chapter 11 (5)

没多久，我换上了酒气熏熏的米奇运动服，仓促地离开医院。

    计程车绕过市中心的立交桥，急速驶向偏僻的西山。车窗外面逐渐涌现朦胧的群山，经过一个坡度极大的上坡路便是本市著名的千秋公墓。我在千秋公墓的大门前下车，按照之前讲好的条件，付给司机双倍的价钱。

    汽车很快消失在愈发猛烈的大雨中。我淋着雨伫立在山脚下，向规模宏大的“住宅群”做出了巨大的瞻望。整座墓园空无一人，我穿过雨雾登上台阶，一眼就看见了第十五排三列的位置，那里有一张如向日葵般灿烂的黑白色笑脸。

    “塔塔，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我的宝贝乖，它死了。”我痴痴呆呆地坐在康塔塔的墓前，轻轻地抚摸她的照片，“如果你在那边遇见了一只眼睛水汪汪的小京巴狗，请你替我照顾它好不好？”

    除了这一句嘱咐，我没有再对塔塔说任何话。

    我的心脏翻绞碎裂地疼痛，只能坐在冰冷的雨水中不停地流泪，没人能雨水中看见我的泪。

    我知道，塔塔的那双蓝眼睛从未离开我，她比谁都清楚我的近况，清楚我是否安康。不论我在哪里，不论我微笑或哭泣，塔塔与我，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

    我亲爱的，从今往后，我要让那些你曾经苦苦奢求却没能得到的东西，全都归你。

    今天，请你允许我，蜷缩在你的坟前，最后一次为你献上绝望的泪水。

    我轻轻地吻上墓碑上康塔塔额头，离开千秋公墓。


    计程车驶进龙庭国际的镀金大门前，门童替我拉开车门之后，我站在冰冷的雨中努力仰起头，观望这座二十五层高度的欧式建筑。玫瑰大道最引人注目的五星大饭店，它让一向低调的黎峻成为商业杂志的焦点，我气势汹汹地往大门里冲，上了年纪的迎宾先生首先拦住了我。

    “对不起小姐，请原谅我们必须提醒您。”迎宾先生将手放在门边展架上的橙色字体上，我焦躁地往过去，看见展架上面用中、英、日以及阿拉丁文醒目地写——衣冠不整者，请留步。

    “衣冠不整？我？”我指了指鼻尖，低头打量自己的装束。

    浑身散发恶臭的酒味，衣服被大雨淋得湿漉漉的，裤腿上全是肮脏的泥水，而且连最引以为傲的贵族卷发也乱糟糟地打了结……虽然容貌还不赖，却俨然一副穷仙下凡的模样。我窘迫地垂下头，“我想找个人，很快就走。”

    “对不起，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迎宾老头没有一点人情味，他朝大门作出“请”的手势，硬邦邦地向我透露说：“市委领导晚上在这里聚餐，另外潘玮柏会在明早下榻本酒店，所以……”




Chapter 11 (6)

“关我什么事啊，我既不是闹事的劣民，也不是疯狂的歌迷。”我焦躁地绕道而行，不顾阻拦地往电梯处横冲直撞，“我找个人说几句话就出来！”

    三名粗壮的警卫从远处奔跑过来，在电梯门前拦住我的去路。我使劲推打其中一名警卫的肩膀，“我警告你们，不想丢饭碗的，就赶紧给我滚。”

    警卫握住腰间的金属警棍，说：“小姐，请您注意形象。”

    我猛地握住他的手腕，转过身，本想给他来个散打过肩摔，结果不远处的前厅经理大步冲来上来，拼了命地一把攘开我，粗声粗气地说：“来这里闹事？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个家伙横看竖看都是一副吃软饭的模样，他长得还不赖，皮肤很奶油，如果不是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这种男人绝不值让我多看一眼，我拽住他的手腕，“我可没时间跟你耗，你带我上楼！”

    他一巴掌拍开我的手，“拿开你的脏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脏手？我翻转红彤彤的手背，它在疼痛之中灼热燃烧。没错，这是一双肮脏的手，一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手，一双应有尽有却无限孤独的手。这双手，能让一个人一夜成名，也能让他一败涂地。

    如此想着，大饭店的茶色玻璃隔断的另一边，我看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黑色背影，正和身穿白色厨师服的男人谈话——

    似乎，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于是，我一把扯住奶油男的制服领带，将他的领带结往上推去。他猝不及防被勒得喘不过气，我嘲讽地说：“别以为戴上昂贵的狗牌就是一只贵族犬，你知道我是谁吗？”

    冷不防，他竟挣开我的手，拽住我的头发，用力往后扯去！我的头发被雨淋之后枯糙的不像话，头皮一阵发麻剧痛，只感觉自己的头颅带着身体被他拖了几米远，很快就要撞到吧台的金属棱上！

    我等待鲜血淋漓的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突然——！！！

    奶油男揪住我头发的大手，突然定格在半空。一个猛然挥来拳头，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随后一脚，踢在他的小腹上！

    奶油男半跪在大理石地上，我趁机趴起来，转过头，看见一袭黑衣以光速冲过来，捞住奶油男的后衣领，将他拖向另一侧的墙壁上猛撞过去！

    保温桶中的奶白色肉粥，粘稠地滩洒在地上。

    漆黑冥暗如同深渊一般空洞眼睛。

    奶油男脸色发紫地呻吟一声，凸起的双眼看上起恐怖极了，他被崩裂出一道暗紫青筋的右手抵在墙上，拳头接连不断地重重打在他的脸上，就快要被人掐死了。

    我从未见过高贵如他，如此堕落肃杀的表情。

    白翼！




Chapter 11 (7)

混沌一团的华丽吊灯底下，他似乎听见我哽咽的声音，竟担忧地向我望过来。失神的瞬间，奶油男随手摸到吧台上的花瓶，挥在白翼的额头上。

    “啪——！！！”

    惊天动地的一声碎裂巨响，我吓得闭紧双眼。良久，苍白的影像中，花瓶碎裂在地，拥挤的人墙将他们包围起来，保安员抓住二人的身体将他们分离开来，远远的，我看见白翼的额头，完好无损。

    犀利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他神秘地微笑一下，然后指了指玻璃大门外面的出租车。

    我点了点头，人群很快遮住了视线，也遮住了我。我疾速拐进旁边的通道，悄悄地按了通往25层会议大厅的电梯按钮。

    这家伙为我打架了，不知道他能不能顺利逃脱。当然，他不是第一个为我拼命的男生。可，他是白翼，倨傲如欧洲中世纪古堡圣骑雕塑的白翼。

    这就是我所崇拜的雄性战争，没有输赢，只有生死。它使我忽然意识到女人的阴谋诡计到底有多么的可笑，不如战场肉搏拼个血肉模糊来得痛快。


    电梯停在二十五楼多功能国际会议大厅，我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我接起电话，气势汹汹地说：“谁？”

    听筒传来熟悉而温柔的声音，聂冰灰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我在开会，你有没有吃东西？”我捂住话筒，含糊不清地说：“呃，正在吃。医院的伙食真难吃，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送好吃的？”

    “大概夜里，我一定会去的。”他说：“你也早点回医院。”

    我的脑子轰隆一声，环顾四周，吞吞吐吐地说：“我现在就躺在医院啊，我等你来。”

    他安静地回答说：“我知道你在外面，也知道你没有吃过东西。”

    “神经病！”我心虚地低吼：“我就是在医院！我先挂了！”挂断电话之后，我挺直了腰，不顾一切地冲过女职员的阻拦，闯进一金黄色的大门。

    “黎峻，你给我出来！”我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

    五十几颗脑袋同时转过来，二十几米的会议桌前坐满了埋头整理报告的高层领导。黎峻坐在窗边的董事会主席位子，放下手中的茶杯，扫了我一眼。

    如此壮观的大型会议，居然横冲直撞地硬闯进来，无数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有些胆怯地迈前一步，“我、有话要说。”

    “回家再说。”黎峻旁若无人地垂头继续写东西，“出去。”

    会议大厅传来一阵清咳，仿佛嘲讽的逐客令。我像一个傻瓜杵在门口，十秒，二十秒……会议大厅鸦雀无声，他仍不说话，不停地喝浓茶，周遭不断扫来鄙夷的斜睨，我磕了一下脚尖，拔腿冲到黎峻眼前。




Chapter 11 (8)

在他的怒视中，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玻璃杯，“啪”地一声甩飞在大理石地板上，我歇斯底里地大声咆哮，“马上跟我出去！我有事对你说！”

    “好啊，到底出了什么事，不妨跟在座的叔叔伯伯们一起讨论一下。”黎峻皮笑容不笑地摊开双手，十分优雅地端起桌上的另一杯茶，轻啜一口，“我女儿脾气像我。你们可不要在背地里说家教问题，这丫头平时可不是这样的。”

    这个举止文雅的男人真的是黎峻吗？我斜觑他的镇定自若，试图在他的眼中寻到一丝丝的不悦，而他的一双眼睛却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我只好喏喏地说：“你知道吗？宝贝乖，它死了。”

    他不言语，兀自喝茶。

    “宝贝乖死了！”我大声重复：“你不是答应替我照顾它吗？现在它死了，你轻松了？如果不是向伟他妈发现了它的尸体，它连死都没有人管！”

    冷血动物们全无反应，他冷冷地问：“说完了？说完就回学校吧。”

    “有本事当董事长，”我深吸一口气，小声嘀咕：“连条狗都照顾不好……”

    “我该怎么解决？”他面朝落地窗，望向遥远的红色夕阳，点了一根烟，猛吸，“死了就是死了，如果你只是想要我一句道歉的话，我可以对你说——对不起，老爸没有照顾好它，我也不想的。”

    我愣住，印象中这头犟牛好像从来没有向我道歉过，这句突如其来的“对不起”让我有一些手足无措。

    但，当我有一点点小感动的时候，他突然继续说：“一句道歉会让它死而复生吗？不会。所以我不会浪费无谓的力气向你道歉。如果不能道歉，那怎么办？赔给你另一只叫做‘宝贝乖’的小狗？可以给你买一百条，只要你有地方养。”

    “世界上只有一个宝贝乖！”我面红耳赤地大喊：“分明是你没有履行诺言，干嘛说得那么冠冕堂皇？鬼才要你赔，你也赔不起！”

    “不是道歉，也不是赔偿——”他的眼神是冷的，我太了解这个眼神，有的人将情绪写在脸上，有的人则把它埋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那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目的”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为什么来这里自讨没趣呢？

    我只是想借他的肩膀靠一下，容我痛快地哭一场，亲耳听他自责一下，说他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回家。甚至可以反过来向我诉苦，说他通宵达旦开会为了提神连牙齿都已被速溶咖啡和茶叶腐蚀脱落，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太孤独而没日没夜地混在酒店的人群里，为了这个家而不得不拼命赚钱养活一个没妈的女儿。

    如此一来，我的心就会软得一塌糊涂，也许不会再向他纠缠宝贝乖的事。可是，他是黎峻。黎离的老子，茅房里又臭又硬的石头而已。




Chapter 11 (9)

我绝望地站起身子，说：“对不起，打扰了。”

    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按进椅子里，干哑地说：“你说完了？但是我没有。”

    好吧，只不过一个巴掌而已，早就百炼成钢了。但，黎峻并没有打我。他无力地蹲下身子，说：“继续开会。”

    会议大厅传来翻资料的声音，每个人的动作都很急促，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我不禁绷紧了身子，听他们机械地汇报工作情况：

    “腾升集团旗下饭店包括海悦、鱼翅皇御宴楼、粤菜堂等，其签约的海鲜与冷鲜肉供应商均要求终止合约并在本月拒绝供应产品……”

    “十五家连锁超市的一部热销食品已被近日上市的日资大卖场垄断……”

    “哈瓦那、贝贝宝迪等娱乐场所的所有人经纪人与其名下歌手在上个月跳槽，十五家酒商已停止了KTV红方和芝华士的供应，销售小姐已经撤离……”

    “樱子集团社长决定在本月撤资，由黎先生投资的乳业公司出现质量问题，此事还在调查之中……”

    我难以置信：“公司出事了？”

    “正如你说，如果腾升死了，我该向谁追讨责任？”黎峻的额头顶在我的膝盖上，抬起血红的眼睛，“截止到今天晚上，老子亏损了两千万，这里在座的每个人都起誓会尽职尽责，如果有一天它像宝贝乖一样死了，老子也要像你这样追讨出生入死的战友？”

    他的思路太清晰，转了一圈之后话题始终都在围绕一条狗。虽然成与败的淡然接受本来就是商人该有的素质，可这些坏消息听上去似是毫无联系，但却充满了绝对的针对性。

    “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这是个战场——”他用食指戳了戳我的额头，“落后就要挨打。”

    战场？我真的开始担心黎峻。

    突然！一个蒲扇大的巴掌，重重地刮在我的脸上！

    我歪着身子捂住辣痛的右脸，惶恐地盯着他。习惯挨巴掌的我，也习惯了挨打之后默不作声，我垂下脑袋，像一个犯了错说“我错了”却口是心非的小孩子。

    “你不会反击，因为你是我女儿。”黎峻坐回老板椅上，猛吸他的外国烟，“但，别人会。”

    是呵，我是黎峻的女儿，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从未真正怨过他，从未离开过他。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还有什么能比“彼此”更重要的呢？

    “对不起，真的，下次我想清楚再来打扰你。”我站起身子，脑袋沉重地垂下去，缓慢地走向玻璃大门。那个有事没事就冲我甩巴掌的黎峻，他没有任何说话，浑浊的晚霞刻在他有些苍老的面孔上，仿佛古代战场的瞻仰雕像那么令人忧伤。




Chapter 11 (10)

如果“腾升”死了，我真的担心会失去他。

    原来，从来没有谁是谁的依附品，没有谁天生是谁的护卫者。如果说“腾升”死了不是黎峻一个人的错，宝贝乖的死也不是黎峻一个人的错，那么，塔塔的死，是不是白翼一个人的错？

    会议大厅的走廊里，我心情复杂地靠在荷花纹理的墙壁纸上。25层电梯按钮亮时，我看见一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是刚才在大堂与白翼大打出手的男人。

    那个一副贪相的奶油男，还是一副欠扁的表情，他掏出一张名片横在我的眼前，说：“听说，你是我们老板的女儿，我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在‘腾升集团’做了三年，从没听人说老板有个女儿，不知者无罪，对吧？”

    我翻他一记白得不像样的卫生眼，懒得理他。

    “怎么？被下逐客令了？”他望向烟雾袅袅的会议大厅，幸灾乐祸地说：“或许我能帮上你的忙，有时间一起出去喝杯东西？”

    或许，这个游戏可能将会越来越有趣，我微笑着说：“想泡我？富家千金可不是那么容易泡的。”

    “所以才想请你吃个饭联络感情。”

    “就看你有没有诚意了。”我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头，“灭了你，像碾死一只苍蝇那么容易，我给你提个建议，以后遇见我，最好绕道而行。”

    “唉，那天在玫瑰大道的胡同遇见过你，你吓得躲在墙后面战战兢兢的样子才像个女人。”他将名片塞进我的手里，漫不经心地说：“我叫东方瑾，今天不是初次见面。”

    玫瑰大道的胡同？我躲在墙后面？难道是遇见血葫芦被黎峻的黑西服手下群殴的那一天？

    我迫不及待地问：“为什么对他下手？二十多岁，你们也下得了手？”

    “他盗取了公司的电脑文件。”他向我透露道：“虽然那晚我们把U盘抢回来了，但这个月公司出了问题，他活不长了啊——”

    我怔忡半晌，没想到黎峻会让一个口风不紧的人跟在身边，更没想到的是，隐匿在我生活中的那个“他”，居然以“敌人”的角色出现了。

    他怎么拿到商业文件的？他有什么动机？他的年龄跟我差不多大，会和黎峻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脑中信马由缰的，是那个不顾一切强吻我的世界上最英俊的男孩，我的死神，一个只有两面之缘却恍若万年相识的陌生人。

    如果说东方瑾认为腾升出问题是他干的，那么是不是代表黎峻也这么认为？那样一个眼神倔强的充满孩子气的年轻人，有什么本事会兴风作浪到如此地步呢？

    “你们怀疑U盘被拷贝了？如果你拿了文件，你会怎么样？”




Chapter 11 (11)

他不答，颇有兴致地等我继续说：“敲诈勒索不是比恶作剧更有利吗？到嘴的肥肉，当然会想方设法吞下去，而不是让它腐烂发臭。”

    “年轻人，你很有想法。”他叹息说：“不过，头脑太简单。”

    “不是他干的。”我镇定地说：“他不是这种人。”

    “你有多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我提高音量，摆出吵架的姿态与他僵持。

    东方瑾不怀好意地盯着我，摸一下脸上的淤肿，识时务地说：“是啊！我只负责按时领工资而已，你家的这些烂事我管不着。不过，麻烦你再遇见白翼时替我转告一声，今天只是个序幕，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白翼？我想起为了我大打出手的白翼，如今生意出了问题，如果在这种局势下黎峻知道自己的亲信在自己的地盘闹事，岂不是火上浇油？

    我恐吓道：“你连我爸的人都敢打，你不晓得白翼和我爸是什么关系吗？”

    “只不过仗着脸蛋儿漂亮而已，你以为他会有机会爬到我的头上？”

    “你对白翼好像不太友善。”很明显，白翼和东方瑾的关系并不融洽，我直截了当：“因为你嫉妒？”

    东方瑾扬起调调，“那个马屁精，只会把你老爹哄的团团转。”

    果然如此，在任何人的眼里，东方瑾与白翼都是公司最有能力的领导者，近年来，黎峻变得很前卫，不仅重用了没什么学历的年轻人，更是一个懂得投资人才的总裁。可是，好环境能够培养一个人也能够腐蚀一个人，他栽培了白翼，也栽培了东方瑾。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冲东方瑾的背影喊：“喂，你的狗牌歪了。”

    东方瑾转过身子，摆正他的领带，然后，他诡异地笑了。那个复杂的笑容很快消失在电梯门闭合之间，仿佛魔鬼一般的寓意深长的笑容，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

    我居然忘了问，我们一直谈论的那个我的死神，他叫什么名字。

    但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关键时刻出现一个白翼的敌人，对于我来说，恰到好处。月色正浓，我坐上出租车赶往洗胃的医院，然后我接到一通来自薛贝贝的电话。

    她说，白翼出事了。




Chapter 12 (1)

“大腿被戳了这么深的伤口，六厘米、七厘米……医生说，没有伤到神经和血管……好多血，他流了好多血……”

    依然是几个钟头前我与白翼纠缠不休的私人病房，依然是如天堂路一般苍白的墙壁，薛贝贝哭啼啼地走来走去，妆也哭花了，她举起食指仓皇地比划着6cm与7cm的距离，没有一句话能够表达完整。

    秋夜凛冽的风从窗外吹来。房间安静，能够清楚地听见远方小贩的叫卖声。

    沙发干净，地板上连一个肮脏的脚印也没有，好像从未有人来过这里。而，病床上的白色棉布床单与棉被，已经被一滩鲜血染成暗红，床脚与地板上凝固的血渍呈喷射状，枕头与靠垫凌乱地歪在地板上，红色的床单上有清晰的褶皱与撕裂的痕迹，触目惊心。

    我静静地站在一滩鲜血旁边，轻轻地拿起血泊中尖锐的花瓶残渣，然后抚平了床单上的褶皱，我感到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微凉，且湿。

    “你知道当时多恐怖吗？黑漆漆的，他窝在被子里，被子蒙住脑袋，我以为你胃痛……我开了小壁灯，哄了你好久，却不见你有反应……我以为你又昏过去了，就给白翼打电话，结果他的手机居然在被窝里响起来……我掀开被子，床上全是血、全是血……”

    薛贝贝泣咽一团，给我复述他发现白翼受伤时的情景，她说：“黎离，白翼好像死掉了一样，这里是医院啊，他怎么会搞成这样？他怎么躺在这里……怎么躺在这里等死呢？”

    等死吗？我闭起眼睛。闭合的眼帘之中恍如漆黑的夜的长袍，于是我看见了一袭黑衣的白翼。

    我看见在这个漆黑安静的房间里，他弓起身子躺在我的病床上，将插在大腿深处的碎琉璃拔出来。他的精致的脸上是冷冽的痛苦神情。汩汩流淌的鲜血和滴答滴答的秒针一齐咆哮。我听见他局促喘粗气的声音。

    房间很黑，黑得看不清楚过去和将来。

    他在等。

    在等那一刻，我推开房门，他忍住疼痛亲口告诉我，黎离，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就只这样，我冥冥知道，你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多么绝望而疼痛地挣扎过。龙庭国际的华丽吊灯下，你指着窗外的出租车向我努力微笑，我以为你安然无恙地离开了，但你却伤痕累累地回到了属于我的病房。

    白翼，你和我有太多的相同之处，总是做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整个世界，永远只有你一个人，即便伤痕累累，也要随心所欲。

    我抬起头，观察薛贝贝的神色，小声说：“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Chapter 12 (2)

“没有，发现时已经休克了。”我给她倒了一杯水，继续听她说：“我搞不清楚状况啊，只是让他替聂冰灰照顾你几个小时而已，为什么会血淋淋地躺在你的病床上，你又去哪儿了？”

    “我去……”我指了指窗外的小饭店，“买粥。”

    “你怎么蓬头垢面的？”她瞪大紫葡萄一般浮肿的眼睛，“粥呢？”

    “吃过了。”我按住空虚的胃，“也不知道吐了一堆什么东西，搞得胃里排山倒海的，所以去小饭店买了碗粥……”

    “那，这是什么？”她打断我的话，撇过头，目光落在不知被谁拧开的保温桶上，烟灰色的桶盖上有粘稠的糊状物，只是桶内的蟹黄粥已经仅存汤底了。

    白翼居然拖着受伤的腿把洒了一半的粥拿了回来？！

    “这不是他买的吗？”她狐疑地瞟一眼冰凉的稀粥，又望向我，“我和冰灰临走的时候，嘱咐白翼在门口给你买的是皮蛋瘦肉粥，这个是什么？”

    我的心脏咯噔一声沉落谷底，摔得七零八碎。

    “到底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我被逼羞躁，索性发飙：“你干嘛？难道我会从床上爬起来捅他一刀吗？我说了我去外面买粥，一回来就看见你坐在这里哭个没完没了，你们两口子的事关我屁事？”

    我披头散发地疯喊，然后泄了气，房间再度回归以往的安静。薛贝贝不说话，抬起头怔怔地盯着我很久，嘴角忽然抽动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

    “好了好了，甭搞内讧了，火烧眉毛先顾眼下吧。”我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等医生出来，我们先给他办个住院手续，然后想想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她可怜巴巴地问。

    “贝贝宝迪的工作啊！枪都坏了，怎么上战场？我看跳舞的事儿要告一段落了，你先给人事部那边打电话替白翼请个病假，然后安排一下这个星期的课程，你都高三了，下周的模拟考试总不能耽误吧？你要一边复习功课一边照顾白翼，多辛苦哇，还有时间哭哭啼？”

    薛贝贝跟着我的思路连连点头。我头脑清晰地一边替她出主意，一边盘算着自己主意。医生很快从抢救室出来，她不顾护士的阻拦发疯似的冲了进去，我从医生口中得知白翼的病情并无大碍，便转身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那张名片塞在我的衣兜里，完好无损。我坐在马桶上，不熟练地拨了东方瑾的手机号码，他很快接通了电话。

    “美人儿，终于给我打电话啦？一起去喝个晚茶？”果然是一口流氓话，他嬉皮笑脸地说：“我等了一个多小时，就知道你会打电话问候我。”




Chapter 12 (3)

“问候你老母。”我压低声音，“如你所愿，白翼的腿坏了，以后你可以尽情地在我爸面前搬弄是非，但愿你有朝一日也会混的人模狗样爬到城隍庙的屋檐儿上。”

    东方瑾很不要脸地说：“您恭喜人的方式可真特别。”

    我不耐烦地压低声音：“废话少说，你到底是怎么伤到他的？”

    他的小人嘴脸丑陋无比，“我伤他了吗？众人目睹他差一点杀了我。”

    “上帝老爹脑子坏了怎么会让你这种不要脸的家伙出生呢？”

    “你给我打电话的目的，不会就是想跟我报喜吧？”

    “当然那不光是这些。”我对话筒叹息，说：“重要的是，我家的生意，如果没了白翼，会怎么样？”

    “真搞不懂那些妞儿看上他什么了，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恼火地说：“没了他，地球照样转！”

    “这话说的不中听，他靠的是本事，芝麻再小也出油哇。”我慢悠悠地说：“这件事你多少也该负点儿责任，所以，你会想办法，是吗？”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不会是想让我去当护理吧？”

    “护理？你行吗？”我点一根了香烟猛吸，低声说：“明天之前会有人给你打电话替白翼请病假，公司现在是非常时期，如果他的病假传到上头，让我爸知道了这件事，一旦追查起来，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所以，你想让我把他的假期压下来？可是，会计部收不到他的假条，或许会被除名……”

    “你还挺疼男人呃！你蹲几天号子也许没什么，可是我不行。几个舞男，几个歌手，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对？”

    “你在拜托我？”东方瑾阴险一笑，贪婪地说：“总得有什么表示吧？”

    “你要搞清楚，伤人的是你，不是我。不保证哪天我喝大了，掀了你的老底。”我吐掉烟头，说：“除了钱，姑奶奶什么都没有。可对于你这个杂碎来说，足够了。”

    东方瑾哼一声，挂断电话。我从卫生间急匆匆地出来，冷不防撞上仓皇而逃的薛贝贝。的确是“逃”呵，她从急救室疾奔出来，仿佛一只受了惊的无头苍蝇，额头上渗了细汗，似乎见过无比恐怖的东西。

    “你干嘛？”我抓住她的双肩，担忧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白翼怎么样了？他醒了吗？他的腿会不会瘸啊？”

    薛贝贝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一屁股坐在塑料椅子上，紧张兮兮像个白痴似的说：“看你的样子，八成是……活不成了？”

    薛贝贝默默摇头，却是泪如泉涌，然后抽噎了三个字——

    “他醒了。”

    我的所有神经线全部绷紧，“然后呢？”




Chapter 12 (4)

“又昏过去了，医生说是失血过多引起的休克。”她闭起湿嗒嗒的眼睛，绝望地说：“他的脑筋有一些不清楚，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急忙追问：“他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什么恶毒的语言会让心狠手辣的薛贝贝大受刺激？她连塔塔的死都不放在眼里，还有什么比死，更让人恐惧与痛心呢？

    薛贝贝颤抖地摊开沾有血渍的双手，我能想象白翼在弥留之际抓过它们，白翼抓住了薛贝贝的手，然后对薛贝贝说了一句话便再度昏迷过去。而白翼，他说了什么？

    “白翼说你……”薛贝贝睁开大眼睛，如同死尸一般无神可怖的眼睛，怔怔地盯住我的眉宇之间。我倒吸一口气，所有的惊惶无措一并崩裂开来。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感到我的瞳孔在微微变化，“我怎么了？”

    “他说，你没事就好。”

    我咕咚一声坐在椅子上，哭笑不得地说：“意识不清晰是会做梦的啦。”

    我连忙转身背对她，紧张地解释说：“像他这种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久又讲哥儿们义气的人，担心兄弟的安危也很正常啊。”

    “是吗？”薛贝贝幽魂一般晃进走廊，我尾随在她的身后，回到充满血腥味的病房。

    幽暗的灯光中，我心神不宁地坐在沙发上。薛贝贝不安的身影毛茸茸地映在墙上，我看着她披散着长长的头发，面带微笑，光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然后，她跪在床上，掬起床上的一滩血，笑幽幽地说：“黎离，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比起圣高的闹鬼传说，此时此刻，薛贝贝沾满鲜血的双手凌空挥舞，更像一只阴森的厉鬼。

    我惊慌地点了点头。

    “那，把你的包借我，好吗？”她的微笑太恐怖了，我的心跳已加快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赶紧拿起沙发上的LV递给她。

    我乖乖地问：“你要干嘛？”

    薛贝贝二话不说，将包包里面的东西全部倾空。

    噼里啪啦——

    一阵清脆恐怖的刺耳响声，化妆水、钱包、手机等物统统摔在木质地板上，她将空荡荡的LV敞开包口放在床上，然后不用双手捧起一滩一滩的粘稠血液倒进去……

    “这是干什么？”我急忙按住她的手腕，“有话好好说，别做这些傻事。”

    她似乎并没有听见我的话，不停地往我的LV里面倒血。

    我一阵恶心，死死地按住她的手腕，“这些脏东西会有人来洗的啊，你把我吓坏了……”

    薛贝贝逐渐放大的瞳孔，忽然恶狠狠地盯住我。我吓得赶紧松开手，差点仰头跌在地上，我慌不迭地说：“我马上叫人过来清理房间，马上马上……”




Chapter 12 (5)

“谁都别想抢走！这是我的！这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惊愣，眼睁睁地看着她往包里滩洒血液，念念不休：“我的，我的，全是我的，他是我的……”

    疯子！她是个疯子啊……

    我吓得后退，无路可退靠在墙角，伸手去拉门把手。

    “你去哪里？！”她披头散发地抬起头，“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要走？”

    “我……去厕所，不然膀胱要爆掉了！好朋友也得当厕所也得上，我实在憋不住了马上就回来！”我抓起地上的手机，头也不回，甩在脑后的房门，“咣当”一声巨响。

    走廊里静悄悄的，黑糊糊的影子越拉越长，我像一颗小孩子手指弹出的玻璃球一瞬间冲出医院。逃出来之后，竟不知何去何从，只是无阻无措地四处乱跑，绕着医院的小花园狂跑了一圈之后，最终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大门前。

    幽森森的路灯底下有个卖零食的杂货摊，我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盒中南海，然后蹲在路边猛吸。我突然意识到，薛贝贝可能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女生。

    不知除了我之外，是否还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我紧张地举起电话翻通讯录，找到了聂冰灰的电话号码。手指按在确认键上，可是，我该向聂冰灰说些什么呢？如果我说薛贝贝是个精神病患者，他会站在我的立场想问题吗？

    很多时候，我们都必须独个儿承受一些难以接受的事。我举起电话的手，不由自主地慢慢放下来。

    这时。一辆计程车急刹车停在眼前。我慌忙抬头，看见聂冰灰从计程车下来。他急匆匆地掏出钱包，从车窗塞给司机一些零钱。我记得傍晚时在电话里，他说会来医院看我。现在已经快11点了，他居然真的来了。

    他蹲下身子，担忧地打量我，仍然是那么安静亲和，甚至不问我为什么蹲在外面吸烟。我也想迎合他的温柔，但我止不住胡思乱想，我想他是不是已经猜出白翼受伤，与黎离有关。

    我也不说话，兀自大口大口地吐烟圈，吐着吐着，眼睛就湿漉漉的了。我觉得，我是一个病孩子。我患了一种可怕的疾病，心理学叫做“被害妄想症”。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图谋不轨，我赤裸裸地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面，背负着属于自己的十字架，暗处投来一道道冥暗鄙夷的目光。

    特别是，当我面对最亲近的聂冰灰。所有人都知道，圣高的黎离是聂少爷的马子，可是我却一点儿都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到底了解我多少。他是一个古怪的家伙，他如同先知一般的预知力与洞察力，让我一直以来都心存惶恐——

    我缠了白翼这么久，他真的一点儿也没发觉？




Chapter 12 (6)

我真的害怕哪一天伤害了他，会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我瞪大眼睛望向路灯，“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他握住我的四只冰冷的指尖，说：“外面凉，以后再说。”

    我冷冷看着他，笑着问：“以后？咱们会有‘以后’吗？”

    他惊怔一下，淡淡地说：“今天的天不好，一会儿还会下雨的……”

    我不耐烦地吐掉烟蒂：“只有英国人在无话可说的时候才拿天气说事儿，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他点点头，忽然笑了，又摆出先知的面孔与我对视，我想他应该问，我和白翼去了哪里，遇见了什么人，为什么被袭击……

    可他却说：“我知道，晚上给你打电话时，你和白翼在外面。”

    好吧，我的小聪明不适合与聂冰灰这种人玩谈话艺术，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所以，我担心你也会受伤，有没有顺便检查一下？”

    “检查？现在躺在那里的人是白翼，我干嘛要检查？”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大剌剌地卷起胳膊，说：“你想问什么就问，我没什么可掩饰的，也不会撒谎骗人，真可笑，白翼受伤和我有半毛钱关系？你们是不是想问我和白翼搞什么名堂？如果你问，我就可以告诉你。”

    他突然掐住我的胳膊，“我没有问题要问你！从来都没有！”

    “不要在我面前装得装作无所不知的样子。”我阴着脸说：“别太惯我，你以为那是包容？它只会让我无地自容。”

    月的清辉惨白惨白的，倾泻在他湿搭搭的如同清泉一般的汩汩双眸。

    就是这样一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让我不论做什么事、不论在哪里，都觉得它如影相随，不能排斥，无法逃脱；在这双奇怪的眼睛里如论如何抗争都是无济于事，我就像他手中通关101次的游戏机，再怎么挣扎都是可笑的输家。

    “你了解我吗？相处了这么久，你连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没问过，我觉得你无所不知，这样我就没有隐私了。你问我，我就会告诉你。你最想知道什么？想不想知道我到底爱不爱你？”

    他难以置信地皱眉头，不点头，不摇头。我冷漠地说：“我交过很多男朋友，对‘爱’这玩意儿没什么知觉。你问啊，你问我到底喜不喜欢你。”

    “好吧好吧，黎离，你别发脾气，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到底。”

    我用最快的速度与最猛烈的力度痛痛快快说：“我不喜欢你，聂冰灰，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

    他无力地垂下双臂，嘴角抖了抖。

    我微笑着问：“怎么你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吗？”

    他说：“我知道。”




Chapter 12 (7)

我欲说还休，因为这句回答是我始料不及的，我以为他会恳求我，我也想让他惊慌地恳求我。仿佛时间静止，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我几乎忘记了所谓的目的与身份，此时此刻的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不被重视的斯文扫地的傻瓜。

    一句“我知道”，仅此而已。原来很久很久以前，我光着脚蜷居在他的怀里悄悄流过的那些眼泪以及偷偷萌生过的心动与感动都他妈白费了。

    夜雾打湿的碎发，遮住了他忧伤的眼睛，我傻了吧唧地笑笑，然后掉头就走。一个转身的距离，他的声音仿佛来自皑皑苍白的冬，“你是不是喜欢上白翼了？”

    “你说什么？给我再说一遍。”我震惊地停住脚步，然后难以置信地转过身。

    我确定我没听错，他低着头，漂亮的发梢遮住他的眼睛，满山遍野的忧伤透过灰色云层将他全然包裹起来，他的眼中充斥着顾虑和绝望，“如果一定要问你一个问题，我不会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擦肩而过的计程车掩住了他的低声，我竖起耳朵，听到他的极小的声音透过整个城市的喧嚣，迎面而来，“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是不是，爱上白翼了？”

    我点了点头，再点了点头，“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样？”

    他勉强地笑一下，说：“那，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么？”

    我鼻子酸酸地冷哼一声。

    他的声音小得好像夜里跳动的秒针，“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解地打量他：“时间那么重要吗？”

    “世上有可以挽回的和无法挽回的事，而只要和时间有关的，都是无法挽回的事。”他说了一堆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话，然后总结了四个字来回答自己：“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这词儿太玄幻了。”我用黑色发带盘起乱糟糟的卷发，不无讽刺地说：“还记得在贝贝宝迪时你怎么说吗？你说我费尽周折只是来看一眼传说中的白翼。好吧，如你所愿。”

    他勉强地勾了勾唇角：“很庆幸。”

    “庆幸？”

    “你爱上的人，不是张三，不是李四，而是我最了解的白翼。”他垂下眼帘避开我的视线，长睫毛像一把黑色的大刷子，“他那个人的身上，拥有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与气质，可以自然而然地吸引别人，指使别人。这种气质凝聚了许多人的爱戴而为他头顶上闪烁的光环。我爱上他，我不觉得奇怪。”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白翼的优点，然后，他轻轻地伸出两根细长手指，用指肚按在我的眉梢上，“黎离，你的眼睛只能看到那个属于白翼的光环，所以，我如论如何抗衡，都不能得到你的重视。”




Chapter 12 (8)

“你想让我怎么重视你？为你抛头颅洒热血吗？”

    “至少，也该顾及我的感受。你选了白翼，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居然是白翼的那一套哥儿们理论，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兄弟。我嚼碎了牙齿，“你那种无产阶级伟大友谊早就过时了，如今转让女朋友换妻游戏更让群众敬仰。不过，做你的女朋友太幸福了，想爱谁就爱谁，还有人为自己感恩庆幸，连一句怨言一句为什么都得不到多么美好……”

    “你想让我怎么面对？”他用食指用力按住太阳穴，“你已经给我的尊严抹黑了。”

    “那是你的事，我从来没想过我们的话题会扯到白翼头上。捉贼拿脏捉奸在床，你凭什么出口伤人？既然话到这份儿上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能向全世界证明，我比任何人都爱你么？”他突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我，“我能阻止你不去爱或不去恨么？”

    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我，他的头埋进我的肩膀，双臂用力绊住我努力仰起的头颅。我吓得哽住喉咙，差一点窒息。繁星的碎蓝色倾泻在他的碎发上，我第一次发现，他的肩膀太瘦了，嶙峋的锁骨竟让我的额头疼得湿漉漉的。

    他说：“为什么你不能心无旁骛地，爱我？”

    我的猫一般的敏锐直觉告诉我，聂冰灰和我的那些要钱不要命的男朋友们是不一样的，一旦招惹了他，很可能永远都甩不掉了。

    双肩的湿热，让我全身发抖，我试着轻轻推他，努力撇头望向他的脸。他却用力按住我的脖子，不让我看见他的样子。这个与我相处不久、从不谈心、从不过问对方私事，甚至与我连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都没有的男朋友，他居然会为了我难过？

    我用手背胡乱地揉了揉眼睛，扁着嘴，想起从前每一次恶作剧惹塔塔哭泣，自己比她哭得还要大声，最后还要塔塔委委屈屈地来哄我。

    我以为塔塔死后，世界上再没有像她一样宠我爱我的人，而他和塔塔的脾气秉性又是那么的相像，内敛、宽容、温柔、体谅，我竟一时间将聂冰灰当成了自己最心爱的人，一时间觉得，原来塔塔从未离开过我。如果有灵魂，我想是塔塔将我带到圣高，让我遇见了与她一模一样的聂冰灰。

    我文绉绉地想起一个俗不可耐的词汇：神交。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虽然张学友一直在唱：有爱就有恨或多或少，有幸福就有烦恼除非你都不要。我不明白，他们说的那种只有将彼此伤害得伤痕累累、越残忍越能证明爱得深，真的是爱情吗？

    爱能有多深？比爱更喧嚣的，是恨。




Chapter 13 (1)

那天晚上，我去了聂冰灰的家。一栋台町花园的小洋楼，灰色墙壁上覆盖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看上去沧桑陈旧。整个城市的人都知道，台町路这边以前被外国人侵占过，如今仍留有洋人的痕迹，略加翻新改造得像模像样，老一代的军区干部都被分房到这一区，房价也高得吓人。

    计程车停在聂冰灰家楼下，而黑漆漆四周是繁茂的槐杨，起风时发出沙沙的寂寞的声音。他指向金色的落地窗，说：“我家。”

    我有些顾虑，“这么晚带女孩回家，你爸会狂暴不？”

    “他去加拿大看奶奶了。”他掏出钥匙在我的眼前晃了晃，“正好，给你传一下康塔塔留给我的原稿，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么？”

    聂冰灰的家非常朴素，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不该有的奢侈品一样也没，大理石地板也只是非常普通的常见款式，沙发、电视机、摆设装饰以及白炽灯，乍一看和普通老百姓人家没什么区别，与暴发户似的黎峻家完全不同。

    二层小洋楼，没猜错的话，一楼应该是厨房、客厅，书房，以及敞开房门装修古朴的长辈卧室。虽然房间收拾的很干净，但是色调颇为冷漠，我想大概是因为家里没有女主人的缘故。聂冰灰将一双大拖鞋放在我的脚边，难为情地说：“先穿这个吧，我家没有小点儿的拖鞋，明天我给你买一双。”

    连拖鞋都不准备，看来他的家果然没有女人出入。我把脚伸进拖鞋，望向看上去不太结实的楼梯，“你的房间在二楼？”

    “你先上去，我看看冰箱有没有吃的。”他用手指头扫一下楼梯，转身往厨房走，好像并没有把我当成初次拜访的客人，丝毫没有那种热情待客的态度，“你慢点走啊，拖鞋太大，别摔倒了。”

    “煮东西给我吃？可别糟蹋粮食了。”我踏上一级台阶，“你的房间在哪？”

    “上楼梯左手边。”我听见他打开冰箱的声音，“中间是书房，电脑在那里。”

    走廊逼仄幽暗，看上去没什么人气，楼梯扶手上也堆了薄薄的灰尘，大概很久没有人住了。左边是聂冰灰的卧室，中间是书房，身后是卫生间，那么……“右手边的呢？右手边的房间是仓库吗？”

    厨房传来起锅炸油的声音，他好像并没有听见我说话。我推开他的卧室门，依照习惯在门口摸到电灯开关。房间乍亮。巨大的一面墙的蓝色落地窗，仿佛一堵透明的玻璃墙，将我与远方连绵的群山与月亮星辰完全隔开。

    ——我的天！我不禁掩嘴惊叹。整个房间的颜色都是黑乎乎的蓝，黑夜天空的深蓝，透着一点点的月光白。墨蓝色的棉布床单，墨蓝的双人床，墨蓝的迷你音响、墨蓝的绒毛踩毯以及壁橱的拉门……




Chapter 13 (2)

黑夜蓝，让人孤独到精神崩溃的颜色，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些人对蓝色不敏感吗？

    我轻轻地踱到书桌前，桌上整齐地摆着常翻的书籍。我随手抽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海边的卡夫卡》。我想起塔塔经常翻阅的《挪威的森林》，梁朝伟最喜欢的书，那本剖析死亡和爱情的日本小说，它的作者也是村上春树。

    书桌上摆了一个相框，可能是他幼年时期的照片，照片里是两个长相差不多的男孩子，睁大眼睛盯住镜头，一点儿笑容也没有。

    我想起我和塔塔在7岁之前的那么多合影。

    十年。

    .时间太苍老，苍老得那些有关于“年轻”的东西，都已荒芜。

    “海鲜面行么？冰箱里只有我爸上个月买的海鲜，弄了两碗面垫垫肚子。”热气腾腾的散发香喷喷的味道，聂冰灰将食物放在书桌上，说：“我想你没什么忌口，这个很有营养。”

    我的眼睛局促地从照片上撤回来，“你的房间好像停电的水族馆。”

    “水族馆比吸血鬼废墟好，你见过好像吸血鬼住的房间么？”他将餐盘放在书桌上，拉出椅子让我坐，“好吃？”

    “唔，还不赖。”有谁体会过洗胃的痛苦，从下午到现在我还没有吃过东西。热乎乎的食物流过冰冷的食道跌进空虚的胃，这种感觉简直美透了。我专心致志地大口喝汤，狼吞虎咽地扒面条，突然看见他的筷子居然一动未动，目不转睛笑吟吟地注视我。

    “胃口蛮大的，不好养。”他撩起我掉进碗里的长刘海，轻声说：“我从来没煮过东西给别人吃，除了我哥。”

    “你哥？你还有哥？亲生的？”

    “比我早下生5分钟的双胞胎哥哥，但我们一点儿也不像。”他拿起书桌上的相框，端端正正地摆在我的眼前，“猜猜，哪个是我，哪个我哥？”

    “幼稚。”我埋头吃面，装作一点也不感兴趣的样子，眼睛却情不自禁地偷偷瞄了瞄照片上的两个差不多的男孩子。既然聂冰灰在圣高被称作聂二少，他有一个叫做“聂大少”的哥哥应该是合理的。

    两个7、8岁的男孩子同时睁大眼睛盯住镜头，而他们的眼神却是截然不同的。左边的男孩充满了对事物的好奇，嘴角微微笑地翘着；右边的男孩，他高昂着头，眼中流露的满是不可一世，嘴角也骄傲地扬着，那么小一点点的身体居然散发着一股气势凌人的倨傲，好像在对全世界的人说“你有什么了不起”。

    “虽然你们长的很像，不过——”我放下碗，十分确定地指了指右边的男孩，说：“这个是你哥。”

    他惊讶地歪头看我，“好像你认识他似的。”




Chapter 13 (3)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我喝光海鲜汤，胃中饱满，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相由心生嘛，性情不一样，神态也不一样，就像我和塔……”我赶紧闭上我的嘴巴。

    聂冰灰追问：“他？”

    我吞下很大一口空气，慌不迭地端起空饭碗，头也不回往外面走。他急忙起身拦住我，“你去哪？楼下的灯关了，很黑的。”

    “去洗碗，不洗也要用水泡着，不然明天面汤干了糊在碗上很难洗。”生怕他会追问方才被我咽下的名字，连正视他的勇气都没有，我没话找话地说：“你还没怎么吃面呢，不饿吗？”

    他静静地瞅着我，又摆出那种阴郁清教徒先知者的姿态，瞅了我很久很久，然后接过我手中的陶瓷碗放在餐盘上，与往常一样，并没有任何问题要问，他淡淡地说：“黎离，你该去睡了。”

    “没，我没困。”我紧张兮兮地摇了摇头，眼珠子瞟向旁边的双人床，“去书房吧，你还欠我一本书呢！”

    “文件不大，你带U盘了么？”他将餐盘放回书桌，从抽屉拿出一串小钥匙。我两手空空地摇了摇头，可以充当U盘使用的MP4已经被薛贝贝摔在医院的地上，随身携带U盘也不是我的习惯。他牵起我的手往门外走，“手机可以传，我有万能usb可以用。”

    “不能传！没有空间！手机里面都是歌！很难下载的！”我下意识地按住裤兜里的手机，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手机内存里的隐秘内容，绝对不能！

    “可网上什么歌都有。”他狐疑地小声回应，“你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某一天自己狠心删掉了塔塔的照片，如今的手机早已空空如也，“那，我删删吧……”我一惊一乍地站在原地举着手机乱按，天知道，手机里已经没什么东西可删的了。

    那天夜里，我尾随聂冰灰推开木头门，在如同图书馆般的幽暗书房里，终于看见塔塔的绘本原稿。当他的左手按住复制粘贴的时候，我的心脏前所未有地砰然起伏。

    “这本书是讲天使公主为了不伤害别人而放弃了和王子一起飞翔最终选择了死亡？”我迫不及待地向他确认：“你完整地看过中文版，对吗？快给我看看。”

    我的脸向显示器凑过去，他却好像看见了恐怖的东西，用非常快、非常快的速度关掉了WORD浏览的稿件。

    “哎，怎么关了？我还在看啊。”我黑了脸，像个烤焦了的土豆，“我现在就要看，陪我看完它，不行吗？”

    “我不想看。”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

    “为什么？”我歪着脑袋打量他，“没有多少字，很快就看完了。”




Chapter 13 (4)

“对不起。”他眯着眼睛，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不想看见有关于康塔塔的任何东西。”

    我愣住。

    我知道，我一直是个任性的孩子，一直以来都没办法原谅任何一个对塔塔有偏见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不想看？就因为她死了吗？你不是仰慕她的才华吗？”我赌气地侧过身子避开他，趁他不备，几乎是用“抢”的，突然抓住小小的光电鼠标，“没想到你和那些三八一样，好吧我告诉你，就算看了一百遍晚上也不会闹鬼的，行吗？”

    小箭头在屏幕上调皮地划来划去，食指不听话地点击了一个未名文件。

    电脑的配置非常好，文档几乎在瞬间打开。虽然只是短短的两秒，我还是看到里面有满登登的文字，日期，以及一些很模糊的外景照片。很远距离的手机拍照，照片里面吃奶油甜筒的女生，她的笑容好灿烂，仿佛一株盛放的向日葵。

    ——在我的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女孩。

    然后，我的身后突然袭来强烈的压迫感，聂冰灰竟然从背后扑过来，那只强有力的大手野蛮地抢过我手中的小鼠标，关闭文档。

    我的手背传来一阵抓伤的痛感。

    我像一只因贪玩而误摸到老鼠夹的小猫震惊地缩回我的手，斜着眼睛瞪他。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他有事瞒我，关于塔塔，关于他自己，关于他和塔塔。

    他惊慌地握住我被抓伤的手，我怔怔地凝视他的眼睛，“照片里面的女生是康塔塔吗？”

    他有一些无措地垂下头，不说话，一动不动。

    “你偷拍她？”我捂住沉闷的胸口，“你为什么偷拍她？”

    怎么会这样？圣洁如雪的聂冰灰会怎么会像某些木瓜男生一样，做出那种无敌大猩猩的低智商傻事，我指着他的鼻尖，一边点头一边说：“哦，我知道，你想泡她。”

    “黎离，你别误会。”他解释说：“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况且，塔塔她已经……”

    “你喜欢她对不对？现在也喜欢？忘不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偷拍她？男生不是喜欢用手机偷拍暗恋的女生吗？”

    “不是。”他斩钉截铁。。

    “你发誓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康塔塔？不可能。我警告你，别当我是傻瓜。”

    “我是喜欢、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有多久？两年？这么说你已经想了她两年？很痛苦吧？”不得不承认，此时我的脑神经紊乱，我的双脚变成草莓，舌尖化作唐门的毒，“既然你那么想，为什么不去找她？”

    “你在胡说什么？我没有……”




Chapter 13 (5)

“你没有想她？你那么喜欢她，只有两年不见就全都忘光光了？你那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然后那么容易就把她忘了？”

    他手足无措地顿一下身子，侧过身，避开我的咄咄逼人。

    “不可能，聂冰灰，你不可能那么轻易忘记康塔塔，绝不可能！”绝不可能。就像我一样忘不了塔塔，每次想起她，沉重的心脏就会猛地裂开。我以为，聂冰灰像所有童话书中的白马王子，当遇见了他生命中的女孩，从一而终，至死不渝。可是他的公主，不是我。

    原来，“康塔塔”这个名字，除了影响了我的生活，还有另外一个人，而这个人，居然是我的，我的！没错，影响了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的”。脑海中浮光掠影的黑白图画，是一千天窝在黑屋子里撕照片拼图的自己，以及在仿佛停电水族馆一样的黑屋子里为她流眼泪的聂冰灰。

    “有时候、偶尔、或是突然之间，聂冰灰，你会想起她吧？”我微微握住拳头，无论如何都不能压住想砸东西的冲动，只好背过身揪住自己的牛仔裤。

    “想她的时候，通常会旁若无人，什么爱情、朋友、时间、生命，都不重要。满脑子想的都是康塔塔，想她活过来，想和她拥抱，想每天都和她生活在一起，看她哭，看她笑，听她弹钢琴，读她写的书，只要能看见她幸福快乐就好，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不重要。可是这么微小的愿望都是奢侈的，一定很伤心吧？很惋惜吧？做梦都在想她，是吗？既然那么想他，为什么还来招惹我？”

    “黎离，你听我说……”

    “别说！说什么都不管用，连自己都不能控制。”我转身正视他，有一些报复地压低声音，“说到底，你也是个可怜虫，你那么喜欢她，她却为别的男人做了傻事，你大可以继续没日没夜地想她，闲来无事坐在电脑前对着她的照片YY一下，这样一来，咱们就GameOver。”

    “离谱！”他挥起右手用力地捏住我的肩膀，“你胡说够了吗？”

    “如果你听不懂，我可以重复一遍。”我咬住声母字斟句酌，“Game、Over，现在懂了？”

    “不懂！”聂冰灰愤怒了，他的一向水柔柔的眼睛忽然肃杀犀利。

    “好吧，说通俗一些——”我迈前一步，2厘米的距离与他面面相觑，大声说：“我要回家了！反正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拜拜了您！”

    我掉头就走，脚趾头重重地撞在凳腿上，疼得差一点掉眼泪。他拽住我的胳膊，几乎将我拖回去，“你给我说清楚！”

    “说不清楚！我斗不过一个死人！”我咬住我的嘴唇，声泪俱下。




Chapter 13 (6)

“胡闹！”他的长胳膊忽然揽过我的腰，用嘴唇堵住我的滔滔不绝的口。我使足了力气推他，却被他钳得死死的。我在干什么？为什么说塔塔是个死人？自从塔塔出事之后，我从未亲口承认过她死了。

    我的耳朵轰轰作响，我的眼睛在瞬间失明，澎湃的涨潮淹没了我的视线，整个城市变成一艘遇难邮轮，我沉沦在海水里面，听不见自己呼救的声音。

    我揪住他的衣领，用力踹他、掐他。挣扎之中，我似乎看见外婆家的铁轨，白色连衣裙的塔塔，流眼泪的奶油甜筒，硕大花朵的向日葵，以及我和塔塔每天坐在院子门口等着的载着巧克力糖果的大货车……

    一切。一瞬间。支离破碎。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我惊悚地睁大眼睛，“聂冰灰，你放开我！”

    他惊得赶紧扳开我的肩，连声说：“好好好，我不碰你，我不碰你……”

    我倚靠在书房敞开的门上，左边是黑漆漆的走廊以及他低垂在我左肩的左脸，我发现他左脸的眼底有一颗粉色的痣，细小而隐秘地隐藏在那儿，书上说长在眼底的痣叫做“滴泪”，注定为情哀伤的一生。

    我失神地任由他紧紧地抱着我，仿佛两个绝望溺水的病人，除了互相拥抱，别无选择。塔塔确是死了，塔塔不在了，她永远离开了我们，这是无人能改变的事实。

    “有没有觉得自己太过分？”他无力地喘息，“什么时候把我抽干了，你才会罢休。”

    “过分？你觉得正常人该无动于衷？”

    “你不要成天胡思乱想，很多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的声音非常轻，却很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你会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是不是说明你有一点爱上了我？”

    当然不是，我在意的不是你爱过别人，而是你爱的人，她是康塔塔。

    “我爱不爱你是我的事。”我吸一下鼻子，面无表情地问：“你想分手吗？”

    他无奈地朝天棚吐了一口气。

    “老实回答我，趁现在谁都有心理准备，不然以后我可没精力替你制造气氛。”

    “我不想听到这两个字。”

    “真的不分手？”我歪着脑袋提醒他：“你给我想清楚。”

    “不。”

    “那好，从今以后，你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由始至终。”他接道。

    “别急着答应，我还没说完。”我说：“不管我是不是爱你，不管我要嫁给谁，一辈子只爱我一个人，直到白发苍苍拄着拐杖坐了轮椅闭上眼睛孤独终老，也对别人说‘我这辈子只爱黎离’，你能做到吗？”

    “你预约了我的一辈子？”他低头垂眸，温热的气息吹进我的鼻孔里，“你知不知道，一辈子有多远？”




Chapter 13 (7)

“玩不起就算了。”我冷笑一声，“谁都看不见明天，不是我预约你，而是你预约了我。既然有种说爱我，就必须是一辈子。”

    “下辈子呢？”

    “下辈子？”我用力地按住疼痛的胸口，听到那里有血液绝望喷张的声音。呵，多么温暖的三个字，竟让我一瞬间觉得塔塔回来了。塔塔说过，她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她的双手依然温暖，她的呼吸那么温热，她说，我亲爱的，我们一辈子、下辈子、永远不再分离。

    可，她最后还是离开了。

    “下辈子我不想当‘人’这差事儿了，站着茅坑不如把位子留给想干这活儿的人。我要当一棵大树，给老头老太太乘乘凉，给人家当木柴烧烧，给不想活的人上上吊。”我眼睛酸涩地望着电脑屏幕，鼓足勇气，说：“聂冰灰，其实我不是故意和你吵架，因为康塔塔是我……”

    “不再提了。”他的手掩住我的嘴，睁大眼睛盯住我，“去睡吧，赶紧过了今夜，就没隔夜仇了。”

    “可是……”可是，我有秘密。你会一辈子去爱一个虚情假意的人吗？甜言蜜语固然动听，世界上真的有人会为爱情付出一生吗？其实“固守一生”要比“殉情”困难一百倍，一向死脑筋的塔塔都做不到，身为男生的聂冰灰怎么能做到呢？

    他牵住我的走大步往卧室走，“别可是了，下星期你要考期末，你忘了我也有统考。”

    “可是，我睡哪里？”

    他指了指前方他的卧室，“停电水族馆。”

    “一起、睡？”我停住脚步，很囧很天真地红了脸。

    他奇怪地盯住我的不自在，板着脸，屏住呼吸，而忍不住微微颤抖的双肩很快就出卖了他，他居然抿着嘴笑出声来，突然敲一下我的小脑袋，说：“你的小脑袋到底在乱想什么啊？”

    “我可没乱想。”我气鼓鼓地赖在走廊的墙上不肯走，“难道你对我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我会想这些，说明我还是个正常人好不好？”

    他忽然收敛笑容，凝视我的眼睛。

    我费力地咽一下口水，目光窘窘地避开他，我的脸一定像个烧干的水壶，又红又烫。与初遇一样，没有任何防备地，他突然霸道地将我横抱起来。

    月光蓝的卧室，他把我安放在软绵绵的双人床上。

    “傻丫头。”聂冰灰蹲在地板上，仰起头，摸一下我的脸，“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可爱。”

    “爱你个大头鬼，到底要不要一起睡？”我生气地扳开他的手。

    “这么激动做什么？”他紧张兮兮地问。

    我窘躁地大声喊：“谁说一起睡就一定要做什么？




Chapter 13 (8)

“不是我说的。”他笑起来，用手心按住我的额头说：“怎么胡言乱语的，不会是病了吧？”

    我哽住喉咙闭上嘴巴，整个身体僵住，他居然越笑越离谱，脑袋埋进被子里好像怕被人听到。

    “鬼笑什么？你想死吗？要不要姑奶奶送你一程？”

    “好好好，我不笑。”他站起身，双手掩住脸，说：“我得去书房干活，你一个人睡。”

    “思想腐败的家伙，冻死你。”我不愉快地掀开被子，屁股下面除了一个席梦思和一床薄褥子再无多余的被褥，让他睡在地板上都没可能，我想了一下，说：“那你可以睡在你爸的房间。”

    “楼下棉被拿去弹棉花了。”

    “你家连床多余的被子都没有？”我难以置信地皱眉头：“你故意的吧？”

    “我的柜子里有冬天的羽绒被，待会儿拿出来就可以了。”他笑眯眯地捏了捏我的鼻子，“你别担心我了，不会感冒，也不会胡思乱想。”

    “你啊，安息在浴缸里我都不会担心。”我蜷缩在被窝里，乐不思蜀地说：“本小姐属于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哪种类型的，明儿一早不用喊我起床，谢谢关门。”

    他很听话地去关门，然后慢悠悠地踱回来。

    我眯着眼睛，说：“谢谢你，在外面，替我关门。”

    他无奈地苦笑一下，搬来椅子登上去，翻出天棚壁橱里面的羽绒被，然后脱掉袜子扔进塑料箱待洗的衣服堆里，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崭新的大衬衫扔在床上。

    聂冰灰离开卧室之后，我脱掉全部的衣服，换上了那件墨兰色格子大衬衣，然后蜷缩在棉被里，努力闭起眼睛数绵羊，却翻来覆去也不能入睡。

    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后，当我数到农场爆裂的时候，终于放弃这种无聊的催眠游戏。也许只有塔塔知道，平时飞扬跋扈的黎离，除了睡觉时会认床、认枕头、认气味之外，还会恋黑，天越黑越兴奋越舍不得睡觉。

    聂冰灰的卧室好特别，精心装潢的一面墙的落地窗，将窗外的夜色裱成了一幅夜空的油画，这个角度去看流星雨一定很美。看来，他是个会收藏黑夜的人，我想他一定也是个懂得珍惜的人。

    因为黑夜是每一个正常人每一天都错过的东西。

    “错过。错过。错过……”我嗫嚅双唇，反反复复默念这两个字，然后，我把赤裸的胳膊伸出被窝高高地举起来，紧握双拳，再缓缓张开，我看见，手中始终，空空如也，

    “枯蓝的天空会传播疾病，喜欢抬头看天的我们都感染了一种叫做‘孤独’的恶疾，无药可医。”

    我触景生情地喃喃自语，然后坐起身子，悄悄地拉开卧室的门。




Chapter 13 (9)

书房幽暗的灯光从门缝露出来，我光着脚，轻轻地推一下聂冰灰的门。

    他穿着黑色睡袍坐在电脑前，背对着我，头发湿漉漉的，好像刚洗过澡。我依稀看见，电脑屏幕里面是一幅类似风景画的图，他的右手握着鼠标，熟练地移来移去。

    难道，他在看塔塔的照片么？

    我抓了抓门把手，决定转身离开。

    “我在做效果图。”他没回头，突然轻声说：“睡不着？”

    是喔，他是一名优秀的设计师，他设计了有名的贝贝宝迪。我退缩一下，然后挺了挺背，尽量让自己推开房门的动作大大方方的，可我却口齿不清：“……呃，嗯，我数绵羊了。”

    他转过旋转椅，笑盈盈地迎接我这个不速之客，而他的笑容很快僵硬，忽然站起身子，大步冲过来，把长长的棉睡袍披在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地闭起眼睛，再睁开时，看见他穿在棉睡袍里面的男式睡衣。

    奶黄色麦地的图案。

    和塔塔最中意而一直舍不得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请不要对我说什么巧合，这绝不是不约而同，但这不算什么，我懂得什么是先来后到。我抽动一下嘴角，不自在地笑了，“我的天呐，凌晨2点，你怎么还不睡？”

    “我也想睡呵，要赶工作没办法。”他回到电脑前继续按鼠标，“总不能除了弹钢琴之外一无是处，我还得养老婆孩子。”

    “咿！老气横秋的好恶心哦。”我掩嘴做呕吐状，“钢琴家多有气质，你想当一辈子包工头子？”

    “我根本不想当什么钢琴家。”

    “你不是李云迪第二吗？”

    “你想当个作家么？”

    作家？他为什么会提到“作家”这个词？我心惊一下，想起蓬头垢面写书的康柏蕙和神志不清的康塔塔，赶紧解释说：“开什么玩笑，你知道为什么都说女作家是丑女吗？因为她们用脑太多内分泌也失调，额头有痘也不注重保养。可是像我这种……呃……”

    “像你这种稀有美女，应该抛头露面？”

    “至少，像你这种花无缺似的稀有帅哥，绝对应该抛头露面，御宅会对不起人民大众的！”我想，他一袭白衣胜雪坐在法国最具盛名的演奏会舞台上纵情弹琴的场景，肯定会在钢琴界引起一个大轰动。

    “我根本不喜欢弹钢琴。”他指着设计图说：“这才是我的梦想。”

    “可是你从小就是钢琴天才，不是吗？”

    “钢琴天才？”他自嘲地冷笑一下，“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故事么？关于我摔断手腕的事儿。”

    “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记呢，他摔断手腕痊愈的那一年，拿到了世界级的金奖，也是那一年，他的妈妈去世了。




Chapter 13 (10)

“和我一起出事的人，还有我哥。”他没有表情，仿佛在讲述一个事不关己的往事，“但我哥的伤势太严重，摔伤了肌腱，永远不能再搞乐器了。我们在家附近的修车厂，我误打误撞地开动了一辆报废的桑塔纳，没有办法停下来，而我哥为了接住跳车的我，也受伤了。”

    “你小时候真的很淘气，你哥对你真是没说的，一个字，够意思。”我也不愿触及他的伤心事，只好傻了吧唧地胡言乱语，“你哥也学钢琴，他弹得比你还好？”

    “真正的钢琴天才是他，不是我。”他伸一个懒腰，眼圈红红的，永远一副睡不醒的困倦模样。

    “我从小就想当设计师，喜欢卢浮宫，喜欢紫禁城，喜欢巴黎圣母院和白宫，但翔飞出事之后，父母就把翔飞视如珍宝的钢琴给了我，把他精心收藏的音乐书给了我，把无休无止的期待也给了我。”

    “翔、飞？”我重复。

    “翔飞，聂翔飞。”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文件夹里的某个图，“我给你看个东西。”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在贝贝宝迪，从白翼口中提到的名字，应该就是“翔飞”。当时白翼非常担心地告诉冰灰说，翔飞出事了。

    “你为什么会给贝贝宝迪设计呢？”我情不自禁地问出了口：“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人情，那到底为什么呢？”

    “是家事。”他说：“是我两年前的设计，为了，纪念。”

    家事？纪念？贝贝宝迪怎么会是聂冰灰的家事？分明是我家的事才对。他为什么要撒谎呢？难道是黎峻爱才过甚逼良为娼不成？

    “你哥永远不能弹钢琴了？”我惋惜地搓了搓手心，“也不能参加钢琴比赛？梦想就那么破碎了？你们不该悲观啊，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

    “我的这双手，是他的。”聂冰灰伸直十指，举在眼前，“我欠他的多少？一个人的梦想值多少？我获得的所有的奖都是他的，只是替他完成梦想而已。”

    “你完成他的梦想，那你自己的梦想怎么办？”我手指激动地敲显示器，铛铛铛，新开的设计图终于完全打开，眼前一片苍白。

    “你看这里。”他指向屏幕，“美吗？”

    一座多层旋转天桥，四周有熟悉的建筑，雪花路口也不生疏。不过，这张图不是照片，而是电脑制作的效果图。我一眼就认出画图上零星一点的御宴楼建筑，还有让黎峻变成首富的银莊。

    “玫瑰大道！”我惊喜地认出它，“可是这天桥，不是玫瑰大道的那座。”

    “我设计来参加明年的投标。”他说：“政府要修桥，我被指名设计，你看它美么？”




Chapter 13 (11)

“桥是不错，可是设计的背景……”我的手指逗留在屏幕上的彩色图画上。夜晚萧瑟的步行街，苍白的雪，十指相扣的情侣，冬日柔和的月光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缝隙中逐渐蔓延，“好像王家卫的电影，太凄寂了，这种风格的东西人家会青睐吗？”

    “给它取个名字。”他并不担心我的顾虑，说：“好听的。”

    “天空之城。”我不假思索。

    他思考一下，忽然笑了：“好名字，我希望它会变成真实，你觉得呢？”

    “你不会是想听我说客套话吧？”

    “半夜2点通宵工作，你觉得我会想听假话么？”

    “很绝望，没什么商业气息，带着血腥味儿。”我光着脚在白色兔绒地毯上走来走去，然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说“你看，透明玻璃使它看上去太脆弱，如果修建好了，就会是坠落的第一选择。”

    “坠落？不会的，这是美国高新技术钢化玻璃……”

    “一定会有人选择这里结束——与爱人结束爱情，与朋友结束友谊，甚至与生命结束契约。”被烟熏黄的手指，点在灰色的天桥中央，然后在屏幕上进行了一次窒息的旋转下落动作，我诡异地说，“绝望的人总喜欢选择高处，这里会是一个伤心地。就像武汉大桥变成了很多人的许愿桥，还有威尼斯巴洛克式风格的叹息桥……很多人因为现实中得不到，才会把愿望寄托出去。”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自作主张地关掉电脑，挽起他的胳膊，往卧室走，“跟你这种EQ的人说这些太牵强。算了，饥寒交迫的，我总不能让大才子生病吧？你不知道我多讨厌现在的天桥，脏兮兮的，好像快倒塌的样子。玫瑰大道的未来建设就靠聂大设计师了。”

    “你喜不喜欢这座天桥？”他紧张地追问。

    “它叫天空之城。”

    “你喜不喜欢天空之城？”

    “我将来会在那里和你约会。”

    “黎离，我会在那里向你求婚，就在你22岁生日的那一天。”

    果然是恶魔先知的口吻呵！我窘迫地抱着羽绒被推开卧室门，“羽绒被太湿了应该拿到天台去晒，这样盖在身上会长蘑菇的……”

    “没办法，家里没有女主人。”

    “那就雇一个女保姆。”我把羽绒被扔在地毯上，大剌剌地说：“我们盖一个被子，没问题吧？”

    他有些吃惊地盯着我，没错，占主动权了才会临危不惧，这才是黎离应有的表现，一点小家子气都没有的大姐大形象。我掀开被子钻进去，然后抓住聂冰灰的小指，“睡吧，明天你先起床，不要叫醒我。”




Chapter 13 (12)

他笑一下，关掉明晃晃的吊灯，再按亮一盏黄色小夜灯，小心翼翼地把冰凉的脚伸进被子，突然别别扭扭地说：“我还是去书房睡吧？”

    “别吵。不然罚你边边数蚂蚁切~”

    于是，两个人傻乎乎地平躺在床上，谁都不肯动一下。良久，他忽然翻身过来，睁开眼睛望向我，“我们认识多久了？”

    “对不起先生，我们认识吗？”当眼睛适应了黑夜，我从苍白流泻的月光中看见他的目光，恰恰落在我的脸上，我有一些紧张，脸烫烫的，赶紧翻过身子背对着他。

    就这样，我们背对背睡觉，他为我留下了一盏微黄的夜灯。他偶尔会背过手来摸索着为我盖好被子，好几次我都惊醒了，似乎听见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好像幻觉。

    但背后的温暖很快让我平静下来，天色微白的时候，他好像熟睡了，翻一下身，很自然地抱住我，像一个抱着洋娃娃入睡的小孩子，像曾经多少个夜里塔塔拥抱我入睡一样。

    那只温暖的手搭在我的胸脯上，我用掌心轻轻地扣住它，轻声说：“塔塔，你回来了。”

    颈项很快涌来滚烫的呼吸，细密的，痒痒的，用臂肘推了推他，没有反应，于是我抓起他的食指，放在口中轻咬了一下。

    温热的指尖颤抖了，脖颈是他清浅的喘息，我知道他醒着，多少个日夜梦过这感觉，我和我的男孩儿紧拥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疯狂地渴望被他侵略被他充实。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紧贴在他有一些颤抖的身上。

    他突然小声说：“别动，我会吃不消。”

    他的声音是毒，让我呼吸不稳，心脏重叠跳动，视线阵阵螺旋，僵硬石化的身体一动也动不了，我把头埋进枕头底下，把他的掌心放在我的风起云涌的玲珑胸口，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无可救药了，绷紧的身体莫名其妙地战栗膨胀，居然心悸地箍住他的手腕。

    我小声说：“我已经吃不消了。”

    聂冰灰猛地支起身子，用滚烫的唇片亲吻我的耳根，吸允我的耳垂、鼻翼、眉峰，顺着眉心往下吻去，唇角滑过的每一寸皮肤开始迅速地柔弱羽化。

    我的锁骨一瞬间碎裂，四肢瘫痪。

    他的吻是诅咒，诅咒我沦陷在他的温柔里万劫不复。

    他用双手轻轻地握住我的腰，将薄薄的衣物褪下来，月光之下，澄澈眼底泛起浓郁妖娆的雾气，妖娆得让人失神。

    如果这时他想要我，我想我不会拒绝。可是，当他的舌尖贝齿划过我的小腹时，书房的方向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门响。




Chapter 13 (13)

我惊得掐住他的腰，他停下亲吻的动作，把脸埋进我的胸脯剧烈喘息，良久，澄澈的嗓音有一些苍凉，“起风了，书房的窗户没关。”说完这句话，忽然从我的身上撤下去，坐在床沿想了很久，然后头也不回地拉开房门走掉了。

    属于我和我的男孩的初夜，实在不堪回忆，褪下来一半的裤子与敞开的睡衣在月光之中很郁结，我用被子蒙住头忍住眼睛的酸涩捶胸顿足，而聂冰灰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夜晚是个不堪回首的悲剧，我和我的男孩的初夜进行了一半，他落跑了。




Chapter 14(1)

不知几点，枕边的电话嗡嗡作响，摸索来接，听到蔺芽在电话里说，语文课你被小酒窝点名了，如果老班的政治课再不来的话，恐怕一百个向伟也挡不住了。我睡眼惺忪地问，这次那个怪胎怎么骗老师的，还是45度高烧不退吗？蔺芽说，班长说你去参加一个重要朋友的葬礼了，那个朋友姓苟，和你是忘年之交。

    他说的是宝贝乖的葬礼？还牛马猪呢，苟，亏他想得出来！挂断电话之后，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房间仍然昏暗，厚窗帘将明晃晃的阳光遮的严严实实，房间是一种很暧昧的昏黄光线，双人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黎离有那么差吗？我觉得还不错看啊……”我绝望地站在壁橱的大镜子前脱掉大衬衫，炯炯有神地一边欣赏自己赤裸发育完好的身体一边自言自语。

    床头桌上有个白色字条，上面写：冰箱里面有牛奶和点心，微波炉去热。我没有去厨房拿东西吃，而是快速地整理完毕，仔细检查了天然气和电有没有关好，清理了女生留宿过的蛛丝马迹，然后认真锁好门，离开。

    台町住宅区的业主几乎都是军区干部，社区大门也有站得笔直的门卫把守，每辆出入的私家车都要进行登记和刷卡，而载客的计程车被拒之门外，我花了十分钟走出社区，却发现路边居然连个公交车站牌都没有。

    “有钱人住的地方，交通一般都不怎么发达。”我埋怨地踢着石子儿，可怜的我，除了一盒抽了两根的中南海，身无分文，唯一的办法就是打车到圣高，然后再另做打算。我点了根烟，沿着台町路一直往西走，快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

    陌生的号码，接起，听见一个女孩焦急地问：“黎离姐，你在哪呢？”

    “我在台町路呢，和中原路交叉口。”我下意识回答了她，又纳闷地问：“哎？你谁啊？”

    电话莫名其妙地挂断了。

    我站在马路崖上举着电话愣神，没多久电话再次响起，我看也没看就接起来，说：“你到底是谁啊浪费本小姐的电话费。”

    “一大早就发脾气？”聂冰灰的声音，“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睡醒了。

    “我锁好门了，现在去学校，午饭一起吃。”我收住脾气，肚子咕噜咕噜响，“刚才有个女的给我打电话，问了一句你在哪，我说我在台町路，她就挂断了。”

    “打错了吧？”他忽然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老师来了，我们这节测验。哦，还有，我希望你早点来赶最后一节课。”

    “本小姐从来没赶过课，一般都是课赶我。”手中的中南海恰好吸完，扔在地上用鞋子碾了碾，四处张望一下干干净净的马路，又觉得不太妥，于是我捡起烟头，往后面的垃圾箱走去，“没事搞什么测验嘛，又没悬念，你肯定是第一名……”

    “黎离姐——”

    不太大的呼声，我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小脑袋从黑色轿车驾驶窗探出来。我停下脚步，却怎么也辨认不出来，“黎离姐你去哪啊？捎你一程？”




Chapter 14(2)

二十来岁的男孩，神清气爽挺阳光的，可我却怎么也认不出他，难道是以前在春秋认识的小混混？为什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我对一直“喂喂喂”的聂冰灰说：“我遇见个熟人，可是我好像不太记得他……”

    就在我稀里糊涂打量他的时候，身后突然窜出来三个男人按住我的身子。

    一个巨大的破麻袋从天而降，套住我的头和上身。那个布袋有一种刺鼻的味道，非常潮湿，我的脖子感到一阵水凉。眩晕中，我听见有人说：“她是姓黎的？”

    我歇斯底里地闷哼一声，声音却小得不像样：“你们干嘛？！啊放手——“

    ——没错啦，我一喊她就回头，这马子还挺正咧。

    ——别他妈吵，再叫打爆你的头！

    ——把她抱上来，快点，开车。

    ——去哪？

    ——桐柏路32号。

    ——我靠，手机在和谁通话……

    我浑身无力地被拖上车，紧握在手里的电话一下子被人夺走，听他们的口音不像外地人，声音很年轻、浮躁。可是我实在想不出，以前经常和我打架的一帮混混，究竟是谁这么整我？

    汽车启动的汽油味与刺鼻的药水味混杂在一起，没多久，全身瘫软的我，慢慢陷入冗长的沉睡……


    天气微凉，有人用冰冷的双手一件一件地脱掉了我的运动服、内衣、底裤，尽管我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我躺在一张软绵绵的床上，房间的空调呼呼作响，没有盖被子。

    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床边说话，与他对话的人似乎很遥远，像是隔着一道很薄的墙。

    ——药劲儿快过了，别让她逃了啊，少爷马上就到。

    ——你觉得她会跑吗？你偷窥啊，你个大色魔！

    我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卧室里。空调的暖风开得非常大，温度很高，而我居然全身赤裸地侧躺着，身上的衣物不翼而飞。

    我的上帝！我惊慌地坐起身子，看见床边站着一个红头发的太妹，正叼着一根劣质雪茄吸得不亦乐乎，“哟！你醒啦？”

    “你是谁？”我嘴上凶巴巴地问着，不由自主地翻身观察雪白的床单，方寸大乱地说：“我的衣服在哪……你们把我……干什么了？”

    “不干什么，我是个女的能干什么？”她坐在床上掐了掐我的腰，笑嘻嘻地说：“爷们都在外面候着，你想让他们进来伺候？”

    “放我出去。”我恼火地跪起身子向她挥拳，却被她轻而易举地挡住了，“你们到底想干嘛？”我趴在床上，双臂被她反过来扣在脊背上。

    ——喂！那妞儿辣得很，你抗住吗？

    ——你想进去领教一下？

    ——老大会杀了我！哈哈哈——

    门外的几个男人互相嘲笑着，那个小太妹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她恼火地冲门外大叫一声：“都别闹了！我快搞不定了——”

    我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将她踢开，随着精力的渐渐耗怠，我的吵闹也越来越轻：“你们要多少？”

    “好大的口气呃。”她甩开我停止挣扎的双手，不无遗憾地叹息一声：“可惜呀可惜，我们老大不求财，不然一准儿会大捞一笔。”




Chapter 14(3)

“老大？哪个老大？他想干什么？”我翻过身，后背靠在墙上，从身边拿到一个抱枕遮住下身，而长长的卷发搭在胸前两边，这样一来，也不至于身子太过暴露，“把衣服还给我，你想干什么都好商量。”

    “你怎么不理解呢？不是我想干什么，而是老大吩咐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她拗口地说：“至于衣服的事，我做不了主，如果你发誓不落跑的话给你一条浴巾应该没问题。”

    “浴巾？”我绝望地扫视四周的环境，厚厚的银色遮光窗帘挡住窗外的视野，好像酒店的标准间，又好像商业大厦的办公室，“这是哪里？”

    “保密。”她无趣地扔给我一条白色大浴巾，然后坐在床上连打了几个哈欠，“你老实一点，待会儿就送你出去。”

    “现在几点？”

    “十点半。”

    “我睡了一个小时？你们给我下了药还脱了我的衣服？”我盯着没锁的防盗门，大声问：“你们对我做了些什么？他们……”

    “我的姥姥呀，你别问了好吗？”小太妹暴躁地说：“烦死了，你看你少了一根头发吗？”

    我不做声，想起黎峻曾千叮咛万嘱咐的话，只怪自己从小就不听老子的劝告，最终还是逃不过被绑架勒索的下场。一个黎离，会值多少钱？会让黎峻破产吗？如果不是求财，也没有男人碰我，那他们为什么绑我？难道他们想……做了我？以前的确做过不少坏事，但也不至于杀人放火结仇缠怨，怎么会有恨不得让我死的家伙呢？

    “我的手机在哪里？”我装可怜地小声说：“它对我很重要，你把手机还给我，行么？”

    “哎呀，等送你走之后自然会还给你，又不值钱。”

    我闭上嘴巴，没想到平日呼风唤雨的黎离，居然会落到如此低三下四的下场。

    这时，防盗门轻轻推开。我赶紧用靠枕和头发将自己遮住。一名护士打扮的女人拿着卫生箱走进来，近了，小太妹忽然按住我的双臂，说：“配合点儿，不然还给你下药。”

    我一动不动，也没力气去动，任由她扣住我的手腕，掰开我的手指头。手指刺痛，只是一瞬间，血流出来。小护士小心翼翼地采集了我的血液，然后转身离开。

    “你们不会是想让我得艾滋吧？难道是给我注射毒品？不战而胜，也太缺德了。”我绝望地嘀咕，将食指放进口中吸了吸，“你是哪个学校的？”

    “哪个学校？你问的是十年前吧？”小太妹睡眼朦胧地说：“虽然没念过几年书，不过我知道，你是春秋的扛把子，黎离嘛！”

    “原来你认得我。刚才给我打电话的人是你？”

    “你猜到啦？”

    “效率还挺高，这边刚挂断电话，那边就拿人了。”我嘲讽地咧开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通常认得我的人很少有与我产生正面冲突的，除非他有什么靠山，会是谁呢？哪里来的鬼少爷？春秋的我，圣高的薛贝贝，六中的凌野，铁八的大眼妹，二十四中的小九，一中的蚊子，七中的枫野……一堆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掠过，却怎么也猜不出究竟是谁这么整我。




Chapter 14(4)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我听见门外终于有了动静。昏昏欲睡的小太妹忽然绷紧身子，笔直地站在床边目视前方。

    ——那丫头在里面，张医生说有了结果立刻打电话。

    我清楚地认出，说话的人是在台町路向我搭讪的小喽啰。没多久，房门果然敞开一道缝隙。小喽啰推开房门之后跑得远远的，而另一个白色身影却毫不避讳地迈进来。

    我扯过浴巾盖住我的身子，垂着头，尽量让头发遮住我的胸脯。

    “滚出去。”我压低声音说：“把衣服还给我！我提醒你，拜托你活埋了我，不然我一定会找人端了你的狗窝。”

    我缓缓抬起头，撞上一双幽蓝冥暗的眼睛。

    一袭白衣胜雪。

    我的目光慢慢往上移——

    他的嶙峋的颧骨、优美的锁骨。鼻翼、唇角、眉宇。

    有一些怒火而犀利的眸子。我惊得瞪大眼睛，而他，茫然无措地站在门口，竟一时间失了神。冥冥之中，我的惊慌的目光，与他略微扩大的瞳孔，彼此镭射。

    我的死神！

    口中干涸，喉咙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推开小太妹，忽然朝我走过来，我吓得眯起眼睛撇过头，也不敢乱动，贞洁处女的样子，任凭他脱掉白色外套裹住我。

    他紧紧地拥住我，双手暖呼呼的，而贴在我皮肤上的外衣却那么凉。

    “你滚开别碰我！”我全身颤抖地忍住酸涩的鼻子，“有时间干绑架勒索的事不如去夜总会当鸭起码赚来的钱还算干净还算个顶天立的男人……”

    他歪一个趔趄，瞥见一脸茫然的小太妹，黑着脸说：“你出去。”

    小太妹识时务地扭了扭身子，离开了。我抓破脑皮也没想到，原来耍阴险手段绑票我的人，居然是这个让我牵肠挂肚的陌生人，这个男人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我们的每一次相遇都这么奇幻呢？

    陌生的电话铃音响起，他从裤兜掏出手机。

    我红肿着眼睛不出声，难道是上头通知“可以撕票了”的那种电话？我心惊胆战地竖起耳朵，听见隐隐约约有男声传过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让他的一张仿佛扑克牌般的冷漠表情，逐渐逐渐地舒展开来……

    最终，他笑了。

    那个笑容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斜睨到我的观察，不自然地努力忍住笑，唇角抽搐抽搐看上去……呃，没法形容，大概就是传说中变态杀手特有表情？然后，他居然避开了我，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把受伤的食指伸进嘴里吮了吮，目光落在我双腿上的ARMANI。我犹豫地抓起他的外衣，摸出口袋里面的厚钱包。我希望，钱包里除了那些红彤彤的巨额现金，还有他的身份证。

    而当我打开钱包的时候，竟冰冻一般地僵住了。

    钱包里，居然，有一张塔塔的照片！

    我抽出那张照片，颤颤抖抖地举在眼前。无论怎样难以置信，我都不能否认，照片里的她，的确、的的确确是塔塔。与聂冰灰电脑中的照片不一样，这不是偷拍，的确是康塔塔的生活照！




Chapter 14(5)

为什么？为什么是康塔塔的照片？我的失神，竟让我连他再度走进房间都忽略了。他捧着我的衣物放在床头，并不怪罪我私自翻他的钱包，只是若无其事地说：“穿上衣服，我送你回学校。”

    “你为什么有这张的照片？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把塔塔的照片放进钱包里？”

    “钱包里的位子，理所当然留给重要的人。”他后退一步，双手插进裤兜里，笑盈盈地看着张牙舞爪的我，“因为塔塔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吃惊地盯着他，想起他窃取腾升资料的事。

    我不知道这些支离破碎的事是不是可以联系起来，他得罪了黎峻，黎峻殴打了他，他为了报复搞乱了腾升，然后调查我、接近我、绑架我……太恐怖了，居然连逝者都不放过，塔塔怎么会和这个痞子有关系，她从未对我提过关于他的一点一滴。

    “塔塔已经死了，难道你想挖了她的坟？请你调查清楚，她是姓康的，和我没有关系！”

    “她是死了。”他背过身，沉吟道：“可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死了。”

    他的双手掩面，我看不见他的表情，而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在我全心全意接受她，喜欢她，疼她的时候，她死了。”

    我的老天爷，难道除了聂冰灰之外，他也是康塔塔的追求者？可是塔塔从未瞒过我任何事，我记得塔塔爱的人是白翼，由始至终也只有白翼一个男朋友，她跟我简单地提起过聂冰灰和薛贝贝，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你觉得腾升的资料里面会有塔塔的死因吗？你信不信我会报警抓你去坐一辈子的牢……”

    “对于康塔塔，我，你，我们的角度是一样，请你不要对我大呼小叫行么？”

    “难道让我叫你一声姐夫？你跟她睡过了？你是不是今天早上吃坏肚子了？”

    他怔愣。

    “您甭自作多情白日做梦了，塔塔就算死了也不会喜欢上你，”我气急败坏地嚷嚷：“不可能！像你这种没头脑的社会败类，根本得不到塔塔一丝一毫的爱，我劝你还是尽早收手吧！”

    他居然掩住嘴，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我差一点哭出来，“那天我不该救你！我应该帮他们狠狠揍你！你连塔塔她爸都不放过，还说什么重要？就是因为你，你知道黎峻的处境多难吗？”

    “塔塔她爸？”他低声嗫嚅：“康柏蕙果然不一般。”

    听到“康柏蕙”的名字，我不禁大喊：“我不认识康柏蕙！”

    “你到底要不要穿衣服？”他夺过我手中的照片塞进钱包里，忽然用手掌包裹住我的十指举在唇边吻着，“你知道么，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原来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靠，太好不过了！”我挣扎一下，“既然没什么关系，您就放了我吧？”

    “但，我们的新关系也将从今天开始，做我的女人，你同意么？”

    “神经病！你果然是吃坏肚子了……”我吃惊又愤怒地盯住他的邪肆，“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Chapter 14(6)

“我在说，我好想你。”他用手指拈住我的下唇，垂下头，身体与我紧紧贴在一起，我的鼻间涌来POLO的味道，他呼吸局促地说：“我知道，你也想我了。”

    “我不想你，你是个疯子。”我虚脱无力地闭起眼睛，“我真的看错了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目的有那么重要么？”他的眼神很迷离，死死地搂住我的腰，“我在我的世界里可以屠龙，却畏惧你眼中的野鹿，我发誓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你从任何人的手中挖出来……如果我说，我大概是爱上你了，你相信么？”

    “相信什么？相信你是个诗人吗？神经病。”眼泪仿佛万花筒般地遮住了眼前的事物，“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认识康柏蕙，为什么知道我姐姐，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招惹我，跟踪我，骚扰我？”

    “这么善问的话，不如去请教你的作家妈妈。”

    我发疯一般拍开他的手，头却枕在他的肩膀上流出泪来。

    这个家伙的性格谈吐，简直和我如出一辙。

    “记得以前我说过，我有男朋友。”我的身体一瞬间被电焊，咬牙切齿地说：“今天我再说一遍，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爱上你。”

    啪啪啪，他举双手鼓掌，“你要为你的这句话负责……”

    没等我缓过神，他突然揽过我的腰，像吸血鬼咬住了我的脖子！

    上帝知道，我是一个着了魔上了瘾中了邪就锲而不舍的人。我以为他会在顷刻间吸干我浑身的血液，那一刻，我冲动地渴望剜开我的心，双手捧给他去品尝。

    “我会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哦，全世界的人。我想起聂冰灰曾经说过的话。他说，我可以向全世界的人说我爱黎离么？差不多不的两句话，一个信誓旦旦，一个仁柔寡断，听起来都那么让人悲伤。

    ——喂！喂哎！你不能进去！我的爷呀，求求你了……

    门外传来小混混的鬼哭狼嚎哀求的声音。与此同时，金属大门被重重踢开，绑架我的小混混吓得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这次死定了……他非要进去……”。

    破门而入的人，与他相同的一袭白衣胜雪，大步冲过来，伫立在他的面前，面面相觑。

    “聂冰灰——”我失口喊出他的名字.

    同一时间，冰灰突然挥起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他猝不及防歪一下身子，然后舔一下嘴唇，并不还手，继续与他对视。

    “你对她做了什么？”冰灰盯着他，眼底充血地低吼一声。

    没错，只是低吼，在我以为两个男人会大打出手血肉模糊的时候，他们的僵持表情有点儿不合时宜。他耸了耸肩膀，移开聂冰灰欲挥舞的拳头，点了一根烟，深深深深吸一口，吐息着说：“你忘了么？我对女人是很挑剔的，况且，我也不是赶鸭子上架那种人。”

    ——我对女人是很挑剔的，这句话好耳熟。

    “我想带她走。”聂冰灰说。

    哦，他说的是“我想”，而不是“我要”。




Chapter 14(7)

他抬起头，翘一下嘴角，“不行。”

    聂冰灰居然怔了一下身子，眯起眼睛不再说话。

    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能这么懦弱呢？

    “别固执了行么？”聂冰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有一点儿忠劝的意味：“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重要的是你怎么看待……”

    话音刚落，他突然拽住聂冰灰的衣领，迅猛地将他扯到自己的眼前。

    眼神幽冥如兽一般地深深凝视。

    “你对我说大道理？你什么资格对我说大道理？！”他飞快地从上衣口袋掏出钱包，疯狂地抖开，露出塔塔的照片大力按在冰灰的眼睛上，大声咆哮：“你别忘了！你别忘了！”

    仿佛摇簸箕一般摇来摇去，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他的眼神那么空洞，仿佛一个没有感知的人偶。懦夫，懦夫懦夫懦夫，他怎么能容忍别人这么对待自己？

    “你为什么不还手？让老家伙知道，你是个多么勇敢多么孝顺的好儿子。”我看见他的眼圈通红，一种充满杀气的红。

    他说：“给我滚。”

    “我来这里，只是想带她走。”冰灰重复说这句话。

    “带她走？你不想知道结果？”他从裤兜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摊开在冰灰的眼前，我从那张纸的背面看到一个血色的红十字标志，“这就是结果。她和你，和我，都没有关系——”

    眼中血红的愤怒喷射而出，逐渐逐渐，融化一片黑色荒芜，“所以，有些东西，绝不会失而复得！”

    “我从没想过什么失而复得。”聂冰灰掐住他的手腕，“一直都是你自以为是，黎离是我的女朋友，让我带她走。”

    “你的？全世界都是你的！”他举起被聂冰灰捏住的手腕，狼一般的凶残与绝望，“你得到的太多了，从前，我给你的，是我自愿的。现在，我不会再把属于我的东西，让给你。”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可我确定，他们的关系十分熟稔，但并不融洽，他们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这家伙绑架我的原因，和聂冰灰有关？

    聂冰灰不做声，任凭他像疯子般地摇晃他。

    良久，他终于安静下来，冷峻着脸说：“我亲自送她回学校，绝不会伤害她。”

    聂冰灰淡淡地点了点头，转过身。

    “你要去哪里？”我惊慌地呼唤他的名字，如果他就这么走了，我该怎么办？他居然真的放心把我交给这个丧心病狂的绑架犯……

    “他会送你回学校的。”他迈出房门，“记得，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将自己关在门外。房间回归原来的寂静，外面响起齐齐擦擦的脚步声，没多久也安静下来。

    “聂冰灰你个王八蛋！”我恨不得嚼烂了这个名字，再望向正垂头沉思的他，“你有种！今天聂冰灰不动你，明天我也会找一个营的人做了你！”

    “我的营长大人。”他勾了勾唇角，“你能不能改一改你的辣脾气？”

    我被激得面红耳赤，“你这个人就是命贱，怎么骂你都觉得开心。”




Chapter 14(8)

他缓慢地朝我走来。他坐在我的床边，用手指轻轻地游移在我裸露的肩膀上，“你别忘了，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你，衣不遮体的人也是你，为什么还要大呼小叫？”

    “你能把我生吞活剥了不成？”我挑衅地扬起调调，紧紧抓住身上的浴巾，“我也不想激你，可你答应过冰灰，说你不会碰我。”

    “我当然不会碰你，我要一件一件地，帮你把衣服穿上。”他不知廉耻地抖开我的衣服，平铺在我的身上比划一番，“先穿这一件，再穿这一件……”

    “那就有劳少爷亲自动手了。”我高耸着我的头颅，任凭他怎么吓唬我。他一个人拎着衣服鼓捣了一会儿，见我毫无害臊与躲避的意思，怏怏地停止了玩游戏，然后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的脸。

    他的眼神有瞬间的飘渺，忽然不知所以地问：“你和他，做过了？”

    我赶紧抢过衣服，“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你和冰灰，有没有发生过、那种关系？”他结结巴巴地问：“就是、那种……”

    哦天，这个头脑发呆四肢不遂的白痴，他到底在胡说什么？不提还好，提起来起来就添堵，昨天晚上暧昧了一半没送出去的初夜乃黎离春光明媚的人生中最大的败笔！

    他把头垂得低低的，抬起眼皮注视我，“真的没有、做过？”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发疯地用脚踹他的膝盖，“别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下流我还是个处女！”

    话音一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嗷嗷的起哄声。我窘得赶紧避开他的眼睛，他居然也惊得撇过了头，余光里他舔了舔嘴唇，抿着嘴淡淡地笑了。

    那个笑容好奇怪，像个考试作弊拿了第一名的小破孩。然后，他霍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急促地转了一圈，咣铛一声拉开房门，冲门外的兄弟们阴沉沉地说：“信不信我把你们一个个都给阉了？”

    门外嘈杂一片，霎那间作鸟兽散。我忍不住咧一下嘴角，装疯卖傻地挺了挺胸脯，慵懒地斜躺在床上，“喂，你还要不要替本小姐穿衣服？”

    “本少爷没空！”他的目光触电似的闪开，用眼角扫了扫我，发脾气说：“你自己嘀嘀咕咕吧，本少爷给你五分钟，如果你不下楼的话，就做好在这里过夜的准备！”

    我说：“好嘛。”

    他赌气地关上房门，与外面欲闯进来看热闹的小混混吵嚷了几句，小混混纷纷说说要进来看嫂子，五秒之后，我听见他紧紧拉住门把手声音。

    我慢悠悠地穿上衣服，之前的那种担惊受怕的感觉早已不翼而飞。虽然很多事情理不清头绪，但我依然自以为是地确定，这个我生命中遇见的最英俊的家伙，我的死神，他决不是一个坏小孩。

    更衣完毕，我急匆匆地跑到玄关处，正准备敲门，愣住了。




Chapter 14(9)

玄关旁边的透明玻璃展柜上，除了几瓶未开封的1775年昂贵红酒，居然端端正正地摆放了一只银色的高跟鞋，鞋子里面有一朵盛放的红色玫瑰。

    纪梵希。

    我吃惊地拎起它。

    不论是品牌、款式、质地、特征，都与我在贝贝宝迪丢掉的那只鞋子一模一样。

    我记得，当时是夜晚，我在玫瑰大道的马路对面看见聂冰灰将这只鞋子交给了与他见面的男人。后来，聂冰灰向我解释说，由于有事在身，将女人的鞋子带在身上不方便，所以交给了一个朋友。

    原来，聂冰灰将我的鞋子，交给了他。

    事情越来越奇怪，这个家伙居然这么精心地收藏了我的鞋子，难道是怪癖？

    我失神地敲了敲门，他很快在外面替我打开房门，也不等我问话，霸道地拽住我的手往外走。走出电梯，我辨认出这是一座崭新的大厦，出了大门才发现，原来它是贝贝宝迪旁边的一座非常有名的商业大厦。

    小混混将车停在大厦门口，他把司机撵了下来。我一眼就认出那个圆形的标志是韩国双龙，整个城市也只有几辆而已，他说：“这辆车的壳子是从韩国运来的，里面是奔驰改的。”噢，像他这种混混头儿到底要绑架多少个无知少女，才能混来这辆价值近百万的车啊？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兀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二十分钟之后，汽车拐进大学路口，圣高的校牌越来越近。

    双龙停在圣高门口并没有驶进去。黑色遮光玻璃之外，陆续有女学生驻足围观。我清了清干哑的嗓子说：“谢谢，再见。”

    “黎离。”他突然拽住我的臂肘轻声说：“是真心的么？”

    “什么？”我奇怪地问。

    “真心希望我们会再见？”

    “当然不是真心的，但是很多时候见不见面由不得我。”我莞尔一笑，“另外，欠我们家的，早晚得还。”

    他出神地盯着我的脸，“有没有人说过，其实你和你姐，一点都不像。”

    我想我是该点头的，于是我点了点头，神情却依然冷漠，“我知道你查过我的底，但康塔塔和我是姐妹的事，请你保密。”

    我停顿一下，加重语气：“特别是对聂冰灰，必须保密！”

    “保密？”他费解地鹦鹉学舌：“对聂冰灰保密？可是……”

    “别可是！我不希望任何人牵绊我和冰灰的感情。”我过于激动呛一下口水，继续补充道：“包括你，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在我们面前提到康塔塔这个名字。”

    他奇怪地打量莫名发脾气的我，顿悟一般点了点头，“你和塔塔最大的不同，就是你看上去太聪明……可惜，只是看上去而已。”

    “少跟我装神弄鬼的，我知道你神通广大。”我抬高音量不悦地说：“但是，不管你和聂冰灰是什么关系，少给姑奶奶多管闲事。”

    “不如说一说你的理由？”




Chapter 14(10)

“无可奉告。”说到这里，我烦躁地拉开车门，“纪梵希专柜在玫瑰路的大上海城九楼，你妈应该教导过你，借了东西要归还，损坏东西要赔偿。”

    中秋明媚的阳光涌进车内，他皱紧眉头回味着我的话。然后，他将双臂平瘫在方向盘上，孤独而倨傲的脸孔，深深地埋进两只胳膊中间。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纷纷往车内探头去看。

    我赶紧关上车门，朝他挥了挥手。

    “好像是他耶——”

    “真的吗？他不是休学一年——”

    “天啊，他不是出国了吗——”

    双龙绝尘而去，女生们仍不罢休地跟在车后面跑了十几米。我形单影只地伫立在一群掩嘴惊呼的女生群中，发现她们的激动与兴奋仿佛遇见了埃及王子图坦卡蒙。

    然后，我在门口的雕塑下，看见了聂冰灰。学生络绎不绝的大门口，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斜倚在铜像脚下，一动不动，垂着头，蔚蓝天空的流光溢彩将他的白色身影全然环绕，光芒四射，我不禁眯起了我的眼睛。

    圣高的食堂与快餐厅挤满了午休用餐的学生，我们决定在学生很少的维也纳扒房吃午饭——除了周末，平日里只有过生日的孩子才去那里请客。一路上我没有对聂冰灰说一句话，没有将心中的疑问抛给他，我必须先给自己一夜的时间理清思路。

    事实上，身为剧情控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可是，为什么我涉入的越多越感觉自己陷进了另一个未知的剧情？

    与往常差不多的两份牛扒套餐，服务生斟了红酒，我一饮而尽。他坐在我的对面，依然是那双忧伤深邃的眼睛，依然是那一袭白衣胜雪，他的胸膛并不宽阔也不结实，他的肩膀消瘦，妖娆的锁骨清晰突兀。

    他就坐在我的对面，触手可及。

    什么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什么是貌合神离？在一刻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王子，以及那个我有生以来遇见过的最英俊的死神撒旦，他们大概都爱上过我的塔塔。那么，我饰演的是什么角色？

    “走神了？”聂冰灰不吃不喝，试探地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人的一生到底会遭遇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我点了一根烟，大口大口地猛吸，浓重而呛人的烟雾将他笼罩起来，“我以为你是那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男人，可惜你不是。”

    “今天的事——”

    我立即扬起我的手，将他的半句话挡回去，“甭提今天的事了，我知道该怎么处理。别忘了我是春秋的扛把子，遇见的怪事还少吗？”




Chapter 14(11)

他无奈地笑笑，忧伤空灵的眼睛一直凝视着我，让我忍不住想起最后一晚与宝贝乖在一起的场景，我赶紧打消了这个不吉祥的念头，说：“今天晚上你去医院看白翼，帮我把昨天落在那儿的包包拿回来。”

    手机嗡嗡震动。来电显示：豆芽菜。我蹙紧眉头，大拇指不情愿地放在绿色按钮上。地球人都知道，这死丫头给我打电话的目的永远只有一个——上课上课上课上课上课。

    我无奈地接起电话，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我已经到学校了，我对灯发誓，下午我一准儿会去上课。”

    “啊——黎离，我亲爱的黎离！”豆芽菜亢奋地尖叫一声，我赶紧把耳朵上的听筒撤得远远的，听她在电话里惊天地泣鬼神地说：“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

    “如果没看见鬼的话就挂了吧，别在那儿得便宜卖乖浪费本小姐的电话费。”我有点儿好奇但又放不下臭架子，冷着脸说：“如果你不想挂电话，就快点告诉我到底是谁让你荷尔蒙乱飞？”

    “黎离，我跟你说——”她诡秘地一字一句告诉我：“我、看、见、小、王、子、了。”

    我睁大眼睛望向聂冰灰，吞吞吐吐地对话筒说：“这样喔，恭喜你了。”

    “黎离你知道吗，直到现在，我的心还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就快死了，就快死了啊——”奇怪，平时看见聂冰灰时也不见她有这么大的反映，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

    豆芽菜越说越离谱，虽然我承认，聂冰灰的确是个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美男子，但也不至于她要死要活的吧？

    “黎离，我该怎么办呢？我知道我配不上他，可是我又好想向他告白，可是我知道有好多女生喜欢他，可是我怕来不及了我又没有机会……黎离，你明白吗？”

    “呃，你表达得非常、非常清楚——”我不由自主地握紧手机。事已至此，再瞒下去也不是办法，由我亲自安排让豆芽菜知道我和聂冰灰搞在了一起，总比从薛贝贝或其他人口中得知消息好得多，“机会呢，倒是有一个，就看你懂不懂得争取。”

    “真的吗？你有办法让他……让我……嗯……”她有一些语无伦次。

    “不过，你必须有心理准备，也许他有喜欢的人也说不定呢？”我一不做二不休地说：“十分钟之内，你来维也纳扒房就会看见他，到时候你是想告白也好还是揍他一顿也好都由你自己做主，至于他有什么反应，我就管不着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她难以置信地问。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听筒传来一阵激烈碰撞的声音，震得我的耳膜发麻，叮叮当当的又突然挂断了。哦，用后脑勺稍微想一下也知道，那丫头有点激动。

    呵呵呵，我果然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坏丫头。如果她得知小王子被我捷足先登，不知道会伤成什么样，说不定会揍我一顿，但我决不会还手，打我左脸我伸出右脸也给她打。我朝聂冰灰笑嘻嘻地挤眉弄眼，唇语说：“你有桃花运了哟！”

    但事实上，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不随人愿。豆芽菜花了五分钟兴致勃勃地赶到了维也纳扒房，而她只逗留了三分钟，寒暄了一分钟，便失望地离开了。之后的整个下午，她趴在书桌上，没再对我说过一句话。




Chapter 15 (1)

高三会考的倒霉气氛铺天盖地地袭来，薛贝贝一行人浑浑噩噩地考了一个星期的试，学校又因为漏题事件将考题推翻重考，除了每晚不停地接电话听她抱怨考题多么刁钻和监考老师多么不是人之外，我还抽空去了一趟中心医院探望白翼。

    白翼的精神状态良好，缝了肉线缠着绷带的大腿可能会留下很明显的疤。他醒来之后像个健康的痞子一样若无其事，翘着二郎腿叼着烟，靠在病床上一边听MP3一边大声唱歌，搞得科里的小护士整天在背地里眉飞色舞地谈论他。无可厚非，我知道很多女生都在玫瑰大道的几家娱乐场所的舞台上见过白翼，并且无不打心眼儿里想圈养这只美丽的黑天鹅。

    我佯装成不良少妇的模样冒着被黎峻发现的危险，潜入龙庭国际为白翼买上等的鲍鱼粥，并且尽心尽力地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乖巧可人的女朋友，一口一口喂他吃粥，一句一句说那些肉麻又贴心的话，看见哪个小护士对他抛媚眼就会大发雷霆，并且大张旗鼓地搀扶他去嘘嘘。

    在洗手间门外放哨的时候，我大声说，嘚，帅哥，需要我帮你扶一下小小白吗？于是洗手间里经常传出他的窘躁又深沉的声音，他说，你赶紧回学校去，不行吗？

    早晨懒床，从口袋里掏出6枚硬币：如果抛出去六个都是正面，我就去上课！思躇良久，还是算了，别冒这个险了……

    周六的上午，我准时去了圣高的设计社。

    我趴在桌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设计图，起初是一套夏日风情的衣服，后来线条越加越多，最后露脐装变成了膨膨胀胀的白色连衣裙，看上去不伦不类的好像一套婚纱，由于我的能力有限，裙摆处没有将裙撑画出来，以至于这套礼服有一点畸形，好像挂在衣架上的刚洗过的欧巴桑的睡衣……

    简直不堪入目，我给自己确诊为：绘画能力先天不足。无奈之下，我在画稿上素描了淡黑色背景，顺便画了一个月亮，一棵歪歪的树。月光白色的婚纱，倾挂在一弯明月之下的柳树枝头。我将策划设计稿上《夏日风情》的标题改成了《末日婚礼》。

    几个女生围绕在一张会议桌上谈论文化祭的节目。在她们的七嘴八舌中我得知，文化祭是圣高每年必举办的庆典，据说是为了纪念创办圣高的聂老爷子他爸，也就是聂冰灰的爷爷，一个非常有名又德高望重的大将军。

    “怪不得他的家在台町区，原来是祖业。”我恍然大悟。

    “你知道聂冰灰他爸的车牌号码是多少？0、0、0、0、2——”眼镜女生举起两根手指头，煞有介事地说：“市委书记的车是1号，聂老爷子是2号……”




Chapter 15 (2)

“那又怎么样，闯红灯不是照样要交罚单？”我可不想被别人说靠山吃山，黎峻的法拉利车牌号是88888，保时捷是55555，奔驰是大使馆的黑色牌照，我炫耀过吗？再说，天地为证，黎离我从不花除了我爹之外任何一个男人的钱。我将精心画完的草稿扔在会议桌中间，说：“不要听风就是雨，没什么了不起。”

    “你可本事，刚来圣高就把上他了。”眼镜女生埋头写报告，也不正眼看我，“如果换成别的女生，连想都不敢想。估计呀，他身上的一件衬衫就够你吃一个月了。”

    “跟我比存款，他还嫩。”我扬了扬修长的脖子，“聂冰灰家和寻常老百姓家没什么区别。”

    的确，这十年除了黎峻每个月给我的零用，我也攒了很多私房钱。我承认很多时候我和一个低素质的暴发户没区别，自从离开康柏蕙，除了钱之外，没什么东西能给我安全感，没什么东西值得我骄傲，也没什么东西能给我撑腰。

    眼镜女生若无其事地咬着笔杆子，细着眼睛斜睨我：“你去过他家了？”

    我无精打采地扯着长音，“啊——”

    “真搞不懂，为什么他会让你来设计社。”

    我没有回答，紧张兮兮地看着眼镜女生一张一张地翻阅桌上的设计图，然后，又一张一张地将我的《末日婚礼》扔进了垃圾桶。

    “我靠了个靠，你不至于吧？”我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冲过去翻倒垃圾桶，“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谁允许你扔我的东西？”

    垃圾桶臭烘烘的。不知谁将剩下的咖啡伴侣和发霉的桔子皮扔在了里面，我抓了满手黏糊糊的肮脏物。

    “画成这样……真难得。”她漫不经心地摘掉她的蓝框眼镜，我看见她的丹凤眼向上挑着，抹了紫色的眼影，“今天的画稿也看得差不多了，我决定考虑这个——”

    她将一摞画稿放在会议桌中央。居然也是关于婚纱晚礼服，我一眼就能看出她画的是一套正在流行的法式晚礼服，而且还配了一套美的不得了燕尾服。

    落款设计人，芷。

    芷是周芷若的芷。

    就事论事，这些画的确很漂亮，华丽且细腻，不论是画功还是细节设计，与我的水准都是天壤之别。这次文化祭上设计社与戏剧社合作，话剧团的剧本已经递上来了。莎剧，一如既往的没创意的莎剧。好吧，我忍我忍，我忍行吗？

    她鄙夷地摸一下鼻子，低声说:“你为什么去冰灰的家？他带你去的？”

    “当然不是。”我心不在焉地用纸巾擦手，“我是山贼打劫误打误撞去的。”




Chapter 15 (3)

“像这种为了打劫才和冰灰交往的女生早就见惯不怪了。”眼镜女生笑眯眯地凝视我，慢吞吞地说：“谁都知道，冰灰啊，他就是心地过分善良，不懂得拒绝别人，难免被人利用。”

    什么是息事宁人？什么是人在屋檐下？这个眼镜女生是个两面派，而且我还是个外来客，于是我乖乖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小心翼翼地用湿巾纸清理图稿上的肮脏物，“交往和善良有关吗？就算他是个恶魔猎手我也不介意。”

    玻璃屋子里，原本和谐的气氛顿时变得很奇怪，女生们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活儿，目不转睛地打量我，她说：“我们同桌了三年，他每天都给我买早点，难道不是善良？”

    我不耐烦地扔下画稿，笑嘻嘻地迎合她：“真难得，你居然没撑死。”

    “说起来，聂伯伯的厨艺很棒，每次我都是因为差一点撑——死——”

    她陶醉地吸吮笔杆，我突然发现她的皮肤比我白，脸上连一颗痘痘一个雀斑都没有，我以为她是那种死读书的无盐女，可举止谈吐实在是令人咂舌。她到底想说明什么？想让我知道，除了我之外，她也是一个有幸亲临王子宫殿的人？

    可我一夜没睡，实在没精力和她纠缠不休，我吞一下干涩的喉咙，无精打采地说：“和本小姐无关的事，你最好自己钻被窝里慢慢回味。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回去洗洗睡了。”

    “他这个人啊，就是太不注重表达，家里连一双女生的拖鞋都没有，每次都让我穿他的大拖鞋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我提醒过他好多次，可他总哄我说忘了买……奇怪，他为什么带你回家呢？冰灰很少带女生回家。”

    “那我岂不是该受宠若惊？”我默默地将桌上的文具一件一件地收回手提袋，极力压住怒火，一心一意收拾东西。耶稣大人知道，战场才属于我，我只想趁早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鬼地方，虽然以前接触的坏孩子们只懂得逃课打架，但至少他们很纯粹。我说：“我只是去拷个文件而已，他寝室的电脑被黑了。”

    “想也知道你们不会发生什么。”她面不改色地逼视我，慢悠悠地咬文嚼字地说：“我前阵子一直在冰灰家过夜。”

    “你没和他上床？”一万吨水银在我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爆炸了。天老爷作证，这种行为是在挑战我微乎其微的忍受力。我的眼睛又酸又疼，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既然你这么了解聂冰灰，应该知道他不喜欢贱货。”

    “砰”的一声，她拍案而起。

    “历史书上从没写过哪个丑八怪会被天子临幸，你有什么不甘心的？”身旁的女生连忙扳住我的胳膊，显然是不想我再与她针锋相对。




Chapter 15 (4)

她恼羞成怒，跃跃欲试地朝我走来，几个女生一齐挡在我的身前，按住我欲挥舞的双手。很明显，她们在拉偏架。这是江湖上最忌讳也是最火上浇油的行为。像她们这样扣住我，如果眼镜女一拳打过来，非要毁了我的容不可。

    于是我抡起王八风车拳，将周围的女生横扫一旁，慢吞吞地戳着她的鼻子说：“骂你怎么了？也不瞧瞧你的那张画皮的脸，上了镜头就会挡住整个画面，你以为自己是仙女下凡？聂冰灰不是不跟你睡，我看他是不敢跟你睡。”

    她张口结舌，所有的女生都张口结舌。我骂得爽了，她却忽然推开玻璃门，冲到外面，这个举动让我错愕，回过神之后拔腿往外追：“给我回来，你不知道本座会斩妖除魔吗？”

    藏蓝色打板机器突然启动了。

    一个白色身影，慢慢地，从巨大的机器后面踱出来，幽冥温驯的神情，藏着一抹诡异阴郁的微笑。

    “给我拦住她，姑奶奶今儿非整死她不可——”

    顿时愣住。

    “冰——”我惊慌地退了一步，看见眼镜女生无辜地躲在他的身后，“灰——”

    他皱了皱眉头，俊美的脸忽显冷漠与不悦，朝我走来，低沉地说：：“你在做什么？这儿是轻工厂，不是角斗场，你有没有搞清楚这一点？”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冰灰，你到底为什么让这种女生来设计社嘛？”她汪汪地缠住他的胳膊对他发嗲：“因为她的设计实在是……所以这次文化祭的设计图……”

    他侧过身，深秋冷漠的阳光洒在他无瑕的额头上，妖娆的颧骨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如此熟悉的面孔，却恍若陌生。

    我恍恍惚惚地说：“我一夜没睡，先回宿舍去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安下心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呢？”他微闭双眼，索索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极力掩饰的失望，“别无理取闹了，行么？”

    他怎么能，这样说我？我深吸一口气，恼羞成怒：“姑奶奶从来都是无理取闹行吗？我本来就不是做正经事的善茬儿，行吗？我就是不服气，不服行吗，本小姐不干了！”

    我奋力推开他一个趔趄，大声说：“我从来都没干过什么正儿八经有意义的事，谁稀罕你让我来什么设计社，本小姐有的是钱买衣服，用得着自己缝缝补补的？”

    我扯破了嗓子，掉头就走。

    聂冰灰从身后拽住我的胳膊，“受委屈了？”

    “小狗才会受委屈，别挡路！”我发疯地甩开他的手，什么一千年的缘分，什么千金难得的默契，什么一辈子下辈子，都是骗小孩的。




Chapter 15 (5)

“一千块，拿来。”她趾高气昂地摊开右手，举在聂冰灰的眼前。他一只手掐住我的手腕，一只手掏出钱包递给她。

    “你还给她零花钱？”我张牙舞爪地撕破了喉咙：“你信不信我让她拿这笔钱去买棺材！”

    “早点给我钱，犯得上我这么辛苦？”她数出十张钞票塞进兜里，笑嘻嘻地挽住聂冰灰的胳膊，“如果你想离开设计社的话，我可不拦你，请自便吧。”

    “阿芷，你消停一会儿不行么？”冰灰宠溺地摸了摸她的手，“有钱了还不快去买东西？”

    也许不是宠溺，可我就乐意把那个动作解释为宠溺，我可不是那种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的人。我怒火中烧地压住咆哮的火山，说：“给我解释清楚，你到底搞过几个女人了。”

    “唷，这么低俗。”阿芷白了我一眼，“冰灰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我还以为你很了解他。”

    我挥起巴掌。

    ——这个巴掌并没有成功地甩在她的脸上，而是停在半空中，被聂冰灰重重地拦截过去。

    澄澈朦胧的雾水弥漫了我的眼睛。

    0.01cm的僵持距离，我咬住我不住颤抖的嘴唇。

    “算了吧，你还搞不清楚状况？”阿芷搔了搔散乱的刘海儿，拍了拍鼓囔囔的裤兜，“不过是打一个赌而已，我赢了。你有本事一夜之间让她来设计社，我就有本事让她自己说拜拜。拜托你交一个像样点儿的女朋友，顾着聂伯伯的身份，想不被人说闲话，最起码要先过了我这一关。”

    一瞬间我没有办法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但是我懂得什么叫做打赌，“你拿我打赌？你们赌什么？”

    阿芷报复地瞟了我一眼，转身往玻璃房子走，“别以为自己流光溢彩很了不起，其实跟那些黏糊糊的泡泡糖没区别，只不过贵了一点，如果你现在说你没喜欢上他，他还来得及拿回这一千块。”

    我视如珍宝的爱情，居然成了两人玩耍的工具，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朦朦胧胧地望向聂冰灰：“你这个无耻的赌徒！”

    “是他高估了你，自以为你和别的女生不一样。当时他是怎么对我说的？——令人望而却步的高贵爱情。”她将裤兜里的钞票翻出来放在桌上，“这么高贵的东西，超值了。”

    我疯一样地扒开手提袋里的钱包，抓出一把红彤彤的钞票。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情，值了一千块钱！”

    仿佛深秋的红叶，一叠纸币摔在他的脸上，飘忽零落。

    我转过身，不愿看见他难看的表情。或许，塔塔早就告诉了我，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拥有天长地久的爱情。

    走出设计大楼的时候，我遇见了忘了带家钥匙的豆芽菜。




Chapter 15 (6)

她拎着大包的换季行李垂头丧气地啃汉堡，我大步冲过去，抢了她的大包裹扛在肩膀上，二话不说像老牛似的往宿舍走。然后，我在女生宿舍五楼的厕所蹲了半个钟头，浓烟弥漫之中，接到了聂冰灰的电话，他说，从白翼病房取回来的包包已经转交给蔺芽了。

    豆芽菜站在厕所门口，喋喋不休告诉我说，那个阿芷和冰灰青梅竹马，在背后恶搞了很多接近聂冰灰的女生，也不承认自己是冰灰的女朋友，大概是脑筋有问题。

    回到宿舍之后，我迫不及待地从豆芽菜手中夺过我的LV，底朝天倒出包里的东西逐一清数，湿巾、护肤霜、优惠券、钱包，以及钱包里面的几张金卡和银行卡……

    最晦气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塔塔遗留给我的银戒指，它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穿了一件大领针勾毛衣和黑色仿佛暗夜杀手一般的薄风衣，在圣高门口截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医院。住院处的廊灯依然幽暗，我轻轻推开微敞的房门，看见白翼两只耳朵塞着耳机躺在病床上，看上去好像睡熟了。

    房间里散发着淡淡的苹果味，这种香很朴素也很生活。我坐在他的床边，轻轻地摘掉他的耳机，然后俯下身将他放在胸前已经没电的MP4放在床头柜上。

    此时此刻，我的死敌，温驯而安静地，没有任何防备地沉睡在我的眼前，任我宰割。

    我弯下身子贴近他，而我很快发现，他的蓝条住院服的扣子敞开，右肩的麦色皮肤由于洗掉纹身有浅淡的花影痕迹，像一副泼花陈旧的水墨画。他的黑长睫毛在微微颤抖，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眉头也矫情地拧了结，呼吸相当轻软、细微，仿佛行走在冗长云端，那么小心翼翼。

    我不禁想起两年前熟睡在他身旁的，我的塔塔。

    白翼曾经张开哪一条胳膊让塔塔枕在上面？那时他的手是像这样紧张地握住还是全然摊开？既然拥有了，为什么还要放弃？我的仿佛月亮一般皎洁美好的姑娘，她去了哪里？

    我忧伤地挺直我的身子，一种茫然的失落感席卷而来。

    然后，我在墙角的双人沙发上，看见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无精打采地堆着，大背包敞开，化妆品和卫生巾乱七八糟地摆在那里……

    我拉开房门。

    微黄幽暗的走廊里，我像猫一样走来走去，听见洗漱间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以及薛贝贝的哼歌声。黑暗之中，我感到心底滋生的黑色苔藓蔓延了身体的每一根纤维，它们像黑色云层遮住了整个城市的天空。

    我迅速地回到白翼的房间，脱掉了我的薄风衣扔在地上，小心地坐在床沿俯下身子，轻轻地在白翼的耳边说：你说亲爱的，亲爱永远，年轻的，带泪的，不变的眼。




Chapter 15 (7)

白翼突然睁开眼睛，重重地抱住了我。

    “我压住你的伤口了……”我沉吟一声，口却被他的唇紧紧贴住，如同海啸一般猛烈的亲吻，床头的节能灯骤然而灭。

    “白翼，你是不是想我了？你说，是不是每天都希望能和我在一起？”影影绰绰的银色月光中，白色棉被压住彼此绝望的头颅，他的沉吟仿佛黑白色调中迸射而出的斑斓空冥。

    我掩住他的口，可他的双臂却紧紧地缠住我的腰，我誓不罢休地问：“你说，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呼吸局促地将脸埋进我裸露的肩，我听见他的心脏与血液咕咚咕咚的喷射声音，他大口大口喘着热乎乎的粗气，汗湿了我的颈我的眼睛。

    “你早就义无反顾地爱上了我。”我的五指越过住院服抠进他脊背的皮肤，他的胸前散发着馨香而冷漠的薄荷味，这种味道对于我来说是那么的陌生。

    我拥抱过那么多的男生，可是白翼，他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连一句爱我，都不肯对我说呢？”我鼻息呼吸掠过他的唇，游移在他的耳垂、脸颊、眼睛，我忍不住也不甘心，自欺欺人也好囫囵了事也罢，让白翼爱上我是唯一的目的。

    我一定要达到这个目的，这是必须。

    “你到底爱不爱我、爱不爱我？”我像一个勇猛的战士骑在他的身上，栗色卷发仿佛一簇绽放在黑夜的花束，黑暗之中，我掐住了他的脖子。

    一瞬间，我真的幻想不如这样结束了他，永远结束他。

    我的塔塔，她死了。

    那个夜晚，她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高高的天台上，也许她没有钱吃晚饭，也许她忘了披一件外套，如鹅毛一般的大雪覆盖了整座城市，呼啸而过的寒风吹打她的身子，然后，她坠落了。

    那恐怖而短暂的坠落的一瞬间，是否感受到呼啸的冷风吹过耳畔？是否再观望一眼这座华灯初上的繁华城市？是否尝试过张开双手试图想抓住什么东西？

    她真的死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我用力掐住白翼的脖子，多么想问他一句，既然爱了，我亲爱的，你为什么没有陪她一起去死？

    那一瞬间，白翼的瞳孔倏然放大，突兀而空洞的双眼死死地盯住我，没有任何反抗与挣扎，他断断续续地说：“……就这样……结束、我、如果死了，你会陪我一起么?”

    我触电一般松开我的手，心脏在霎那间风干颓败。

    感知过的经验储存在头脑中，必要时还能提取出来，这是记忆。我就知道，他仍然忘不了康塔塔，他的记忆不允许他忘记康塔塔。




Chapter 15 (8)

我双手冰冷而颤抖地抚摸他的脸，弯下我柔软的腰肢，轻轻你吻他的嘴唇、他的鼻翼、他的唇角，在他急促的索取中拼命地满足他，直到身后的那扇房门，“咣当”一声，重重地靠在墙上。

    百转千回的声响萦绕在空荡荡的病房。薛贝贝极力忍耐也不能掩饰的低泣，“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我转过头，看见她泪流满面地靠在门上。我不知道在那里呆了多久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当然我希望她能够有始有终，我放开缠住白翼身体的双臂，却被他的双手死死按住身子，动弹不得。

    在薛贝贝惊慌无措的瘫软中，白翼揽过我的身子，翻身压住了我。

    这个姿势究竟有多么的暧昧，我想此刻的薛贝贝比我看得更清楚，白棉被盖住了我们的身体，耳边传来他镇定自若的声音，“想在一起，这就是必须要面对的。”

    我能感受到，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男朋友和别的女生上床，多么伤人，白翼却邪恶地笑了笑：“怎么？你不忍心？”

    “你是个变态。”我恶狠狠地抵住他压住我的身子，窘躁的眼泪止不住倾灌了眼窝却无论如何也流不出来。我在想，他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爱人，是不是当初也像对待薛贝贝这样对待过我的塔塔？

    棉被，轻轻地掀开。

    薛贝贝拈着被角，满脸泪痕地站在床边，带了一抹奇怪可怖的微笑。

    “你们别闹了，演技好差，我都不相信。”她微笑着说：“我刚去洗脸了，为什么黎离你来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呢？”

    我吃惊地凝视她不合情理的举动。

    “白翼，你还不快起来？快起来啊……”

    我翕张的双唇半晌也合不上，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口中已经完全干涸了。我伏在白翼身上，与他深深对视，然后大剌剌地拍一下他的胸脯，说：“她不相信。”

    他摸了摸鼻翼，自嘲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很难看，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眸上，看也没看薛贝贝一眼，“有些人像宿命一样坚强，属于你，永远不能摆脱。”

    我想我知道他所说的，我们的宿命，是谁。

    他百无聊赖地翻身坐起，点了一根烟，猛吸，吐出一大口呛人的烟雾，突然一把揽住薛贝贝，让她坐在怀里。而她不哭不闹，像个没思想的洋娃娃，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趴在床边，胸口疼痛得不行，“得得得，本小姐不陪你们玩了，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从床上爬起来，整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无趣地拉开房门。

    我不理解，究竟是什么支撑了薛贝贝，让她如此若无其事地这样坚持下去，难道真的应了那句恶俗的，不抛弃，不放弃？




Chapter 15 (9)

黑夜的冷风灌进我的衣领，我蹲在住院处后院的小花园，一动不动地凝望那亮着灯的窗口，那束高挑的黑影举起戴一枚银戒指的手指，将一勺一勺的米粥喂进白翼的口，空气中充满了绝望的爱意。

    大概凌晨一点，我终于守到薛贝贝从大门慢悠悠地走出来。她没有打车，一路往西走，我尾随她走出了空荡荡的小巷，肮脏的菜市场，一直跟踪她，后来到了一个好像贫民窟似的老房区。

    这一片的老房子大概有五、六十年的历史了，大部分的房子被红色喷漆画了“拆”字的标志。只有三层高，清一色的红砖水泥曝露在楼表，古老的楼梯设计在外面，繁茂的爬山虎笼盖了半栋楼宇，生了铁锈的楼梯扶手从墨绿的植物中延伸出来，每一家的玻璃窗和木门都破烂得不像样。

    薛贝贝绕过前面的几栋房子，登上了深处的一条楼梯。

    二楼，脏兮兮木门敞开，她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这是老式的住宅设计，三家使用一个厨房和卫生间，木门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奇怪的泡菜味和腐烂木头味。三个房门都锁上了，我站在乱七八糟的厨房里，看见挂着中国结的房门外摆着一双穿旧了的高跟鞋，我搓搓手心，重重地敲了敲门。

    “谁呀？”房门警惕地开了一道缝隙。

    我不作声。房门犹豫地缓缓敞开，一只赤裸裸的胳膊伸出来，扶住左边沾有油渍的门框，“谁敲门呀？怎么没有人……”

    说时迟那时快，我顺势一把抓住薛贝贝的手腕，踢开房门。她吓得惊叫了一声，我迈进房间的脚迅速地将房门关上了。

    她穿着棉睡衣，被我逼得连连后退：“黎离？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住的地方。”我发疯地握住她的手腕。在她没防备的挣扎中，我将她的手掌按在房间中央的饭桌上，“你也不请我来做客，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我清楚地看见，她的无名指戴着一枚精致翅膀的银戒指，与塔塔的遗物一模一样。

    “为什么拿我的戒指？”我发狂地抓起桌上的水果刀。

    那把刀，不偏不倚地插进她的指缝里。

    薛贝贝吓得不轻，只顾着拼命地缩手，连一声惊叫也来不及。我的背脊一阵冰凉，忽然笑着松开手，说：“瞧把你吓的，还说是圣高的扛把子，连我一半的胆量都没有。”

    她呆立在原地，不住地抚摸手指头，然后慢慢地褪掉我的银戒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以后没有经过别人的允许，不要随便碰别人的东西。”我伸手接来戴在指头上，“我是来取戒指的，你不请我参观一下你家？”




Chapter 15 (10)

“我想还给你的，刚才在医院忘记了……”她跌坐在床上，脸色难看地说：“就这么个小屋子，你自己随便看吧。”

    的确是个巴掌大的小屋子，寒酸简陋，几平米的空间塞满了陈旧的家具和一张木床，裂开的玻璃窗糊了脏兮兮的胶带，窗帘和桌布已经洗得发白，啤酒易拉罐的拉环像鱼鳞似的乱七八糟地扔在水泥地上……不过总的来说还算过得去，至少比向伟的豪华卧室干净多了。

    “怎么在这里租房子？”我挑挑拣拣地选了个干净的凳子，坐下之后顺手拿了根烟点上，“离学校远，坐车也不方便，还几家用一个厨房……”

    “这里便宜啊，一个季度才500块。”她从床头柜拿出一件外套披上，“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的，白翼告诉你的？”

    我才发现，那张老旧的木床是双人的，可是我在房间里并未看见任何属于男人的东西。

    “我跟踪你来的。”我实话实说，“如果我让你带我来做客，你会吗？若你不带我来，我想我永远都不知道原来好朋友生活环境这么差。”

    她摇了摇头，“这个烂地方没什么好玩的，等我以后赚了钱买了大房子再说吧。”

    她穿着裂了口的塑料拖鞋，拎起瓶口处沾有污渍的暖瓶给我倒水喝：“家里没有饮料，水也不热了。半夜了不好烧水，隔壁住了两个老太太，儿女不管，整天见人就唠唠叨叨的事儿太多了，你先将就一下。”

    我抿了一口清水，苦兮兮的烟草味混合了不冷不烫污嘟嘟白开水味，口中顿时涌起一种奇怪的味道，我难以下咽地哽了哽喉咙，“在这儿住多久了？”

    “三年。”她盘腿坐在床头，将塑料闹钟的闹铃打开，“之前住在棉纺寺，二十七中学附近。再之前，住在健康路，小学在健小念的。”

    “搬了这么多次？找个环境好一点的地方稳定住下不行吗？”我站起身坐在她身旁，然后一只一只脱掉鞋子，把脚伸进她的被子里，“我知道市中心也有这种老房子，其实房租也不是很贵。”

    “打听过了，一季度要两千块，在这里可以住一年。”

    我侧脸看她，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她有一些疲惫的脸上，再也不是圣高风风火火蛊惑女的模样，看上去好像一个经历许多波折与坎坷的少妇。

    我不否认，那一瞬间我的心是酸的，但我并不是为了她才心酸。

    “白翼不是能赚很多钱么？”众所周之，黎峻对员工出手阔气，况且以白翼今时今日在玫瑰大道娱乐圈的地位，绝对可以养活她。

    “他要供我们俩的学费，我们小学三年级就从孤儿院逃出来了，因为有个台湾人要收养他。”她拿起我的两只手，我感到她的皮肤微湿且凉，这是体虚的病兆，“黎离，今天陪我一起睡吧？”




Chapter 15 (11)

她家为了省电，熏黄的天棚上只挂了一盏3瓦节能灯，感觉好像眼睛坏了一样，模糊糊灰突突的，怎么也亮不起来。我小心翼翼地爬上床，看见枕头旁边放着一本村上春树的书，挪威的森林。

    “你喜欢村上春树？”我拿起小说翻了几页，“据说梁朝伟也喜欢这本书，几乎没人不知道，你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内容么？”

    她摇头，“白翼的书，我没看过，不过我知道它讲的是爱情。”

    “不止是爱情，我记得他在另一本书上写过一句话，他说，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我将沉重的脑袋靠在床头板上，微微闭起我的眼睛，“那时看到这句话悲伤的不得了，我可是颇有感触的，15岁的那一天，我失去了第一个家人，我突然就老了。”

    “家里的老人吗？可能所有的人都这么想，如果这么算，我从懂事那天就变老了，爹妈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摸到小壁灯的开关，点亮，关掉不太亮的节能灯，然后她钻进被窝里，“大小姐，我就不伺候你洗脸洗脚了，我这里条件不好，不过很干净你放心睡吧。”

    “没关系，我明天去SPA，一起去吗？”

    她愣住，重重地摇了摇头，好像做SPA是一件多么见不得人的事。幽暗的红色灯光下，我一页一页翻着这本旧书，对她说：“如果你想找房子的话，我想我可以帮忙，我家里有亲戚认识中介公司的人。”

    “哦，我在这里蛮好，已经习惯了。”她伸一个懒腰，从地上拿起一个脏兮兮的洋娃娃塞进被窝里，“我宁可省下一些钱买好吃的，也不想把它交给房东。”

    “可是你不能让白翼住在这里啊，像他那种高贵的要命的男生，怎么能够住在这种地方呢？”我说：“我明天替你们问问，肯定会找到经济实惠的房子。”

    “我和白翼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从没想过要和他分开。”她翻过身背对我，弯曲的身子看上去很单薄，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你会跟我抢走白翼么？”

    我沉沉地吸一口气，就知道她不会不在乎，除非她不爱白翼，“你不是说你不相信吗？”

    “我可以不相信吗？那么大的两个人在床上，我可以不相信吗？为什么你要这样呢？”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哑哑地说：“你这么优秀，漂亮、有个性、条件好，我怎么会不相信呢？”

    “我和白翼的无产阶级伟大友谊还是非常纯洁的，至少本小姐不能便宜了他。”我也翻过身背对她，“你别多想了，如果哪一天我想抢你的男人，肯定会事先通知你。”




Chapter 15 (12)

胡扯，有谁暗箭伤人会事先通知一下的？我忽然担心那个阿芷会不会还死缠着冰灰不放，这么久了，他也没给我打一个电话……“算算算，随便你怎么想，睡了。”

    “可是他从没对别的女生这样过，白翼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不知道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好上的……”

    “什么时候好上的”我用鼻子哼她，“你说得我好贱。”

    “除了白翼，我什么都没有了，可你还有冰灰，冰灰他对你不够好吗？”她突然转过身扑到我的身上，一下一下地捶打我的肩膀，“你怎么能这样？黎离，你别和我开玩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用力推开她，坐起身子与她保持距离，“我可以给我爱的人幸福，你能么？”

    “你觉得什么是幸福？”她满脸泪水怔怔地盯着我。

    “前途、未来、理想，你能给白翼什么？在这个巴掌大的小房子里面怎么跳舞？吃那些没有营养的剩饭剩菜，省下来的钱交了学费还剩下多少？我不知道‘白翼’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多么优秀，有多少女生想把上他……”

    “也包括你吗？”她恸哭地哀求我，“黎离，你别像那些人一样行吗？我知道白翼看上你了，这几天他老是走神儿，可是他以前也经常和别的女生在一起……我不在乎的黎离，只要你不招惹他，他一定不会离开我的……你不会喜欢上他的，对不对？”

    我也不想把自己搞得这么不值钱，看着她不施铅华的苍白的脸，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冰灰他对我很好，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他。”

    薛贝贝战栗地抱住我，她的胳膊太瘦了，以至于胳膊肘撞在我的肋骨上时，让我狠狠地疼了一下。我不懂我怎么会陷入如此困惑的窘境，这不是我一直等待的机会么？

    “我就是来跟你抢男朋友的”，只要我说了这一句，她一定会生不如死。我忘了黎峻曾告诉过我，当你用食指指向对方的时候，另外几个手指是指向自己的。

    那晚，她大概以为我睡熟了，呜咽声持续到凌晨，后来她不哭了，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她的裂口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在那个幽凉的墙角安静地坐了下来。

    我听见她用缠绵悱恻的音调轻轻地唱：“还会有什么痛比废墟绿更鲜明，千年来我一直保持清醒，在寻找永恒的所谓爱情，这难道是宿命……”

    我没有吵醒她。或许她并不是梦游，因为塔塔自杀前的那段日子也是这样失眠的。

    或许，不过是我的幻觉而已。




Chapter 16 (1)

白翼出院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用功念书，七点半早自习结束时我会接到豆芽菜的叫醒电话，基本上不化妆也不整理头发，不吃早餐也不做一些无谓的废事，我抱着我的耐克大书包赶到教室上第一节课，有时候会打瞌睡或走神，但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翘课了。

    有天傍晚路过新开张的校园网吧，我和豆芽菜跑去网上玩了一会卡丁车，临走的时候我开了QQ，看见黎峻的头像是亮的，IP地址显示的是玫瑰大道龙庭国际。走出网吧之后，我心血来潮地邀请豆芽菜去我家吃派送披萨，顺便挑几件时髦的衣服送给她。

    我们打车到华世博际大门的时候，碰见了爱说人闲话的向伟他妈。她站在一棵秋叶茂盛的梧桐树下举着手机，看见我之后她颠颠跑过来问我说，向伟没和你一起回来呀？我夸张地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向伟最近努力学习说要考复旦，这次模拟考试他肯定第一。向妈妈笑得花枝乱颤，不仅把包里美容院的代金券送给了我，还答应给我一套资生堂的护肤品。

    我用哗啦作响的钥匙串拧开大门，按玄关的门灯开关时发现灯泡不亮了。我熟练地把手伸进鞋柜里掏出两双拖鞋，和豆芽菜摸黑换完拖鞋之后，牵着她的手往客厅走。

    “你家真冷。”豆芽菜哆哆嗦嗦地站在黑乎乎的客厅中央，两只小胳膊包裹住身体。天还没有完全黑，可能是房间太昏暗的缘故，导致说话的声音也很窒息，

    她说：“黎离你家这么大，可是好像没什么人气冷冷清清的呢。”

    “有几个女人戴钻石是给自己享受的，还不是显摆给外人看的？”我轻车熟路地拐过软皮沙发，摸到墙上的吊灯开关，按开，又赶紧关掉。

    钢琴上面有一个塔塔的黑框照片，我忘了拿下来。于是我对豆芽菜不好意思地说：“可能是太久没人住，客厅的灯泡也坏了。”

    我的脚步往旁边的卧室缓缓移动，摸到了黎峻的门把手，豁然开朗，据我所知，黎峻的卧室没有一样东西与他的大女儿有关。我扭头对豆芽菜说：“过来，这是我爸的房间。”

    “不太好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豆芽菜的话未说完，我用力地推开房门，“进来吧，我爸不……”

    半句话含在口里，我像一只撞上岩石的土拨鼠，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

    我从未想过，在我17岁的这年秋天，会再遇见抛弃我的母亲。

    是的，康柏蕙。她坐在卧室的沙发上，与黎峻一起惊愕地抬头看着我，他们一定没有想到我会回来，眼睛吃惊地瞪得老大，黎峻砸吧几下嘴，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身后传来豆芽菜懦怯的声音，“怎么了黎离，你说话呀。”




Chapter 16 (2)

我耳鸣了，但我不瞎。康柏蕙的美很气质，栗色的大卷发长长地披散在肩上，传统的鹅蛋脸上没有任何皱纹，脖子又白又长，没什么赘肉，几乎看不出更年期的征兆，嘴唇的颜色仍然光鲜，和十年前的模样没有区别。

    我的朝思暮想的妈妈，她站起身，无措地打量呆若木鸡的我。而我完全陷入意料之外的慌乱中，很久以前编排过的在大街上遇见妈妈时该说的话，一句也没想起来。

    房间寂静，静的可以去死了。

    而几秒之后，黎峻手中摆弄的打火机掉在地板上，当啷一声的巨大声线，击穿了我和康柏蕙的彼此凝望。豆芽菜愣在我的身后，揪了揪我的袖子。

    “黎离的同学吧？”康柏蕙很得体地敞开房门，温柔娴雅地揽住豆芽菜的肩膀，“快进来坐，来做客也不事先打个电话，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呢……”

    我冷眼旁观这一切，这个两面三刀的女人果然没有变，一颦一笑都让人猜不透。

    “我叫蔺芽，是黎离的同班同学。”这种小乖孩见到长辈通常都矫情的要命，她别扭地坐在黎峻身旁，脸红扑扑地说：“我也不知道叔叔阿姨会在家，也没带什么礼物。”

    “哎呀，带什么礼物，又不是过年过节的，这个孩子真懂事。”康柏蕙赶紧勤快地给豆芽菜往杯子里倒饮料，两片薄嘴唇翕翕张张，口音纯正得不行：“这是黎离他爸，我是黎离的妈妈……”

    “哦，别客气。”黎峻见了陌生人通常都很酷毙，事实上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其实他是因为羞涩腼腆才不说话，他朝酒柜里面胡乱指了指，“给她倒那瓶，那瓶好喝。”

    “阿姨长的真好看。”豆芽菜夸张地说：“怪不得黎离那么漂亮，原来她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妈妈。”

    “谁让你来我家的？”我实在受不了了，不得不强迫自己回过神，冷冷地插一句：“我问你，谁让你来我家的？”

    三个人一齐惊讶地回头打量我，我冷冰冰地盯着黎峻，“是你带她来的吗？”

    豆芽菜惊呆了，赶紧站起身，躲在我的身后抠喉咙。我想，她一定以为自己被两个骗子灌了迷药。黎峻点了点头，“我和你妈有点儿事要谈，你们去楼上玩。”

    “有事？你们会有什么事？你们不是离婚了吗？”我蛮不讲理地迈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你和这个女人是旧情复燃了还是怎么着？”

    “我能怎么着？”黎峻霍地站起身，低吼：“她是你妈！”

    “我没妈，我妈死了！”我也迈前一步，康柏蕙识时务地用胳膊将我们拦住，我掰开她的手，咆哮说：“你可以啊，带这个女人回家偷情，还对我大呼小叫！”

    黎峻扬起巴掌，我闭起我的眼睛，昂起我的头颅，“给你打。”

    他的手掌在半空中停住。一双微泛蓝光的眸，似曾相识。我就知道，他或许会在一万个人的面前打我，但他绝不会在康柏蕙的面前碰我一根汗毛。




Chapter 16 (3)

黎峻扬起巴掌，我闭起我的眼睛，昂起我的头颅，“给你打。”

    他的手掌在半空中停住。一双微泛蓝光的眸，似曾相识。我就知道，他或许会在一万个人的面前打我，但他绝不会在康柏蕙的面前碰我一根汗毛。

    OK，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到时候想反悔想揍我一顿别怪我翻脸不认帐。我转身拉住豆芽菜的胳膊，说：“我们走！”

    豆芽菜浑浑噩噩地被我拖到玄关换鞋，我打开手机照明，发现玄关的地上摆着一双很美的高跟长靴，与我喜欢的风格一模一样。

    Shoot！如果玄关的灯没有坏，打死我也不会闯进去。我把豆芽菜送出华世博际，路上我告诉她妈妈爸爸离婚的事，故意把自己说得很惨，比如法院里没人想养我之类的，她听得泪眼婆娑一直说什么黎离你是一个可怜的小孩。

    我截了一辆车，但是我没有坐进去，付给司机五十块钱让他开快一些，然后朝计程车挥了挥手，说：“豆芽，如果明天我没去上课，你就告诉向伟，黎离被他老子给打死了。”

    豆芽咧着嘴好像就快要哭了，她趴在车玻璃上说：“如果半夜你无家可归，记得给我打电话。”

    我没理她，兀自转身往院子里面走，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5区的别墅群附近闲逛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倚着路灯修了修脚指甲。然后我的手机响了，黎峻打来的，他在电话里面说：“给老子回家，老子有话跟你说。”

    我大义凛然地说：“哦。”

    康柏蕙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回到家之后，我的心突然觉得空荡荡的，但又好像满登登的，什么东西排山倒海地堵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康柏蕙说，比如她有没有从塔塔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比如有没有出新书之类的。十年之间，我只见过她一次，就是塔塔出殡的那天。当时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戴了墨镜，周围有很多媒体记者采访，也有书迷，搞得女儿的殡礼好像自己的记者招待会，不伦不类。

    黎峻的烟雾袅袅的卧室里，我噤若寒蝉地安分地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拗吧，跟老子一样拗。”他扔给我一根烟，说：“没妈的时候哭着喊着要妈，妈来了就撵人家走。你是我生的小孩吗？怎么一点儿眼力都没有？如果传到你学校，同学该怎么说？”

    “豆芽菜她不会乱说话的，不然我就吃了她。”我抖掉烟灰，烦躁不堪地说：“你让她来干什么？你们都离了，不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事情好谈的？”

    “不是一家人就不能谈事儿了？”黎峻抓了抓头发，细密的头皮屑哗啦哗啦地掉下来，他扑拉一下肩膀，说：“本来这件事也要跟你商量，你也不小了，过年18了……”




Chapter 16 (4)

“你不会又想让我出国吧？”我不愉快地说：“这件事情没的商量，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出国的，外国人都往中国挤，我干嘛身在福中不知福非要出去不可啊？”

    “那是你老子有钱才让你觉得不出国也过得挺好，现在有几个大学生不想出国的？”黎峻吐出一大口浓重的烟雾，“行了行了，我跟你讨论的不是这个话题，都18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一蹦三尺高？”

    “奇了个怪了，你今天怎么一直拿我的年龄说事儿啊？”我觉得不对劲儿，狐疑地问：“你不会是想学那些老外吧，孩子成年了就轰出家门自生自灭？”

    我死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绝望地说：“得了爹，您还是一刀解决了我来得痛快，如果放我到社会上污染环境，祖国人民不会原谅你的。”

    “你给老子严肃点儿。”黎峻压低声音，“老子心情不好，别给老子火上浇油。”

    我说：“好嘛，那您快说，我要去洗洗睡了。”

    “你先说，这事儿你同意不？”

    他问了一句我5岁求人时经常说的话，简直让人大跌眼镜。

    “你跟商户签合同之前也这么问？”我难以自信地嘲笑他，“您甭丢人了行吗？”

    “好吧，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问你，你觉得向伟那个小孩，怎么样？”他的话题居然是那个怪胎，实在让人费解。

    “你干嘛，想给我介绍对象？”我想黎峻可能是发现了向伟的什么优点，或许是想在“腾升”搞周年庆的时候求向伟找几个便宜又有实力的演绎班子，毕竟请演艺公司也是一比不小的开销。于是，我开玩笑地说：“他还不错，我可以考虑考虑。”

    “嗯嗯嗯，我也觉得那小子不错，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而且还和他一起泡过温泉，呃，他的身体那方面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这个老头究竟在说什么鬼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我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更年期？”

    黎峻眨巴眨巴眼睛，说：“你不是说可以考虑吗？”

    “考虑什么？”我也奇怪地眨巴眨巴眼睛。

    “处对象啊，你说你考虑的。”他振振有辞地说：“你刚才说他还不错，我都听见了。”

    仿佛吞下个大核桃，我憋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您甭开玩笑了，您不会又有开婚姻中介的计划吧？”

    黎峻不说话，安静地等我笑个不停，我笑着笑着就哑巴了，突然觉得气氛很严肃，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于是我慢慢挺直了身子，看见黎峻神情凝重地盯着烟灰缸发愣。




Chapter 16 (5)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小心翼翼地移开烟灰缸，说：“跟我说说，也许我能帮上忙。”

    “昨天我和向绍东吃饭了，他说会帮腾升解决这次在乳液投资方面的案子，你知道老子也是个受害人。”

    “那很好啊，给他多送点儿礼，还有咱们夜总会和桑拿房的金卡银卡，向老头不是色的出名吗？”我滔滔不绝地给黎峻出主意，说：“实在不行就去大学找个妞给他当铁子，现在流行这个。”

    “另外腾升出现的其他问题，向老也会帮忙解决，他要给我引见几个官场上朋友……说这些你也不懂，唉……”

    “就是因为不懂你才要说啊，你不相信我有生意头脑一点就透，我可是首富的女儿。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为什么向伯伯称呼你‘老黎’，你称呼他‘向老’？冥冥之中就把自己身份降了一大截你比他穷是怎么着？你叫他‘老向’！哪天他叫你‘黎老’的时候再说……”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又用婆罗门语诅咒老子？”黎峻装疯卖傻，“话题扯远了这牌就没得打了，收工，老子睡觉去了。”

    “睡什么啊，向伯伯这个人我太了解不过，当了三十几年的官，始终摆脱不了那些俗的：喜欢听人说好话，喜欢收礼，但又不能太无脑。”我压低声音给黎峻出主意：“之前我每次去向伟家都跟他爸聊天聊到大半夜，有时候给他捏肩膀，就是随便捏一捏那种，有时候给他送点儿腾升新出品的小电器，他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整天说要跟黎峻换孩子，说了十几年。”

    “还有这事儿呢？你怎么没给我捏肩膀？”

    “哎呀，现在讨论的不是肩膀的问题……”我豪情万丈地说：“捏肩膀可能也不管用了，实在不行的话，我去给他当干女儿磕头上香拜拜，哄他开心得流口水……”

    “他这次跟我说了，想让你给他当儿媳妇。”

    不断翕张絮叨的双唇，猛然顿住。

    “唉，真他妈不好开口，搞得老子好像卖女儿一样……老子就知道那老狐狸早晚会这么说，从那会儿说要你给他叫二爸爸那天，老子就觉得不对劲儿，还整天让小伟那小子送你放学……”

    “行了你别说了！”我的声音很大，以至于整个房间都嗡嗡作响，“他说了你就同意了？”

    “我没有哇！”黎峻委屈地低下头，说：“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吗？之前你也说了向伟还不错，我才把这事儿告诉你的，如果你和小伟那小子实在玩不来，我说死都不会同意的。”

    “玩玩玩，你以为男女交往就是玩的？”我歇斯底里，眼泪也挤了出来，“当初就是因为你玩，把康柏蕙肚子搞大了，现在好了，离婚了吧玩出火了吧……”

    我缓过神赶紧闭上嘴巴，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再怎么说，黎峻他是我老子，犯了天大的错他也是我老子，上帝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Chapter 16 (6)

他一直低着头，嘴角抿成一个沉默的弧度，仿佛一个承认错误的孩子。按照以往，黎峻的大巴掌早就甩过来了。可是现在，他居然可怜巴巴地坐在那里，衣服领子还是洗不白，日光灯照在头发上看起来十分苍老。

    “那康柏蕙来这干嘛？”我赶紧把话题转移过去，说：“我跟向伟交往与她有什么关系？就算是结婚那天我也没打算请她。”

    “她来给你送这个。”

    黎峻从软皮沙发靠垫缝隙中掏出一本书递给我，我接过来翻了翻，下意识地去看作者署名。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你姐姐生前看过的书，你妈说……”

    “她不是我妈。”

    “哦，那女的说，这本书掉在她家的书架后面，前几天搬家的时候发现了。”

    “她搬家了？”我还是忍不住注意了关于那女人的事，“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搬家？”

    “说要结婚了。”黎峻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康柏蕙和他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他用手指头揩了一下鼻子，淡淡地说：“给你送书顺便通知我一声这件事。”

    “什么时候？”我极力掩饰我的吃惊。

    “过年开春。”

    “那太恭喜她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有第二春，不知道再过两年会不会绝经。”我恨得胸口不住起伏，怒气冲冲地说：“爸，你也赶紧找个女人吧，不然过几年身子虚了没人愿意跟你睡。”

    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就好像给考试不及格倒数第一的儿子开家长会时不巧遇见了一个老同事恰好是全班第一名他妈，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小丫头片子你什么都懂？”黎峻白了我一眼，同往常一样不愿意跟我谈女人的问题，他说：“好吧，你早点去睡，明天我给向老打电话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别的办法？我是你女儿上刀山下火海都是我心甘情愿上天注定的。”我优雅地撩起头发，在脑后盘起来，额头两边的长刘海妖娆地垂下来，这个干净利落的发型是康柏蕙年轻时最常梳的，因为她要写作没心思打理。我大剌剌地说：“稀罕吧，像不像一个嫁了人的性感少妇？”

    黎峻怔愣半晌，眼圈倏地通红，“黎离，你没必要……”

    “好啦，我和向伟本来就有一腿，你不知道吗？”我没心没肺地嘿嘿傻笑，“你忘了上次去他家，我一夜都没回来？”

    “得了，说什么我都不愿意你跟他好，你是我女儿，我还不了解你？眼睛长在脑袋顶上，你能看上的人，除非是哪个国家的伯爵王子。”

    “呵呵呵，是吗？”我捂住我的胸口，那里疼痛得好像碎裂的玻璃。于是我赶紧站起身猛伸懒腰，笑嘻嘻地问：“我什么时候正式和公公婆婆见面呀？”

    黎峻一点也开心不起来，铁青的脸好像冷冰冰的麻将牌，“到时候打电话通知你，如果你有课，我会给你的老师打电话请假。”

    我说：“哦。”

    凌晨的时候，我从双人床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下弦月孱弱的幽光与熹微的晨雾浑然交融，倾洒在苍白、空虚的房间。我的房间安静极了，宝贝乖再也没来舔我的脚丫子，我想，也许它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整个晚上，我的胸口都在持续绞痛，我想就这样一直痛下去，不去理会它，终有一天那里会变得很荒芜，然后有糜烂绮丽的植物慢慢地滋生绽放，绝美异常。




Chapter 16 (7)

回圣高的几天，我一直在等黎峻的电话。其间在午休时遇见几次向伟，我们谁都没有提起父母打算让我们在一起的事。其实我也不晓得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但我能确定，他绝不会拒绝向伯伯的好意。

    是的，他喜欢我，他从4岁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我，那时候我们一起洗过澡，一起睡过觉，一起站在天台上往楼下过路人的头顶吐口水，语文老师教“士为知己者死”的时候，我问向伟会不会为我死，他说，会。

    这么多年，他从未交过任何一个女朋友。

    接到黎峻电话那天，我和向伟一起请了假，我们站在圣高的大门口，心照不宣地截了一辆计程车。他为我打开车门让我先上去，然后坐在副驾驶的位子，告诉司机说，去佛跳墙。

    计程车驶进玫瑰大道，司机关了所有车窗降低噪音，我恍恍惚惚地望向车窗外的电视台大楼，想起在那里发生过的一些故事。

    我看着车窗上映着的熟悉的向伟的背影，轻轻地唤了一声：“老公。”

    “嗯？”向伟下意识地转身看我，“你说什么？”

    “没事，练习一下。”我莞尔一笑。

    “傻瓜。”越过计程车防盗栏，他艰难地伸胳膊过来，宠溺地捏一下我的脸，而他的笑容很快黯淡，因为他发现我不知何时流了满脸的泪。

    “那两个字可不是随便叫的，特别是你，以前你哭的时候，我怎么说的？”

    “黎离的眼泪最值钱，一百颗星星也换不来。”我一字不差地回答他。

    “没想到你还记得。”

    “忘不了。”

    是的，如果说我的童年是阴暗而晦涩的，那么向伟就是晦涩中的唯一色彩。虽然这十几年来我们一直在斗，但他仍然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那个人，注意，我说的是“很重要”，不是“最重要”。

    我和向伟推开佛跳墙的雅间门，长辈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餐桌上已经上了凉菜，沙发上坐着三个男人，其中两个是黎峻和向伯伯，另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有点儿显老，慈眉善目的样子像西游记里的老菩萨，他端端正正坐在那儿翻看一本新出的汽车杂志，看见我和向伟进来，连忙站起身，很绅士地替我拉椅子。

    “来来来，别客气，都是小孩子由他们去，随便坐，随便坐。”向伯伯嘴上说着随便坐，但主宾的位子还是留给了那个老菩萨，他对向伟使了个眼色，“儿子，快倒酒。”

    向伟乖乖地从服务生手中接过茅台。

    “不等了？”黎峻说：“再等等吧？！”

    “不等了不等了，本来带儿女出来聚一聚是件挺好的事，居然这么没规矩……”老菩萨扫兴了看了看表，对服务生说：“上菜吧，先给孩子们喝个汤，暖暖身子。”




Chapter 16 (8)

这个老菩萨谈吐爽快，给我的第一印象非常良好，我喜欢说话爽快又不摆臭架子的人，听黎峻说，他是个很大的官。

    这时，雅间门拉开。

    “爸，楼下没车位了……”

    我转头去，不禁呛了口水。

    白色阿迪网球服，白得好像皇帝的新衣直晃眼睛。老菩萨不愉快地板起脸，朝门口埋怨说：“又去打球了？还迟到？出席这种场合还不换正式点儿的衣服，这孩子、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放肆……”

    “哎，和小孩子动什么怒嘛，随意，随意。”向伯伯举起酒杯，仰脖一盅，“别理他们，孩子有孩子的天地嘛，咱们老啦，跟不上时代了。”

    我大惊失色地凸起眼睛，目光跟随网球服移动、移动。

    他在老菩萨旁边入座，似笑非笑地盯住我的眼睛，说：“你有男朋友么？”

    咳——

    我再一次呛住，向伟马上递过来一张纸巾，见我正抽筋儿，赶紧替我擦掉嘴角上的番茄汁。他细长的眼睛突然凝视向伟，冷漠地说：“你是黎离的男朋友么？”

    向伟摇一下头。

    他面瘫的脸紧绷着，不悦地说：“我警告你，别碰她。”

    向伟缩回手，悻悻地“哦”了一声。

    我的脸不由自主地滚烫滚烫，脑中浮现自己赤裸裸的画面，以及那个紧紧抱住我不肯放手的男人。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张牙舞爪地说：“你来干什么？”

    “蹭饭。”他端起海鲜汤品尝一口，说：“岳父家的汤，还不错。”

    黎峻举起酒杯的手冷不防顿住，打了一个嗝，目光飞速地瞟到我的身上。

    我连连摇头，夸张地用唇语说：“他是神经病。”

    “臭小子，别胡闹！”老菩萨严肃地用打火机敲桌子，“你们俩不是一起来的？你不是说开车去学校接他吗？他人呢？是不是又吵架啦？”

    “他开会，晚点儿。”他朝我望了一眼，然后抬起下巴点了点向伟，说：“她是同学，还是你马子？”

    向伟忍不住笑出声，“行了翔飞，你别装了，都传开了说你在圣高现过身，到底什么时候回国的？几号来学校报道？”

    “翔飞？”我不禁大声重复，“什么翔飞，什么翔飞？”

    “哦，岳父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老婆她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他按住黎峻的手腕，抓起桌上的茅台将酒盅斟满，说：“罚酒罚酒，起码罚酒三杯，不醉不归。”

    “哎呀，我糊涂了，该罚该罚。”黎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规规矩矩地端起手挨个介绍说：“这位是你的聂伯伯，财政局的元老了。这位不用介绍啦，向伯伯，商业上的龙头啦……”

    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他的肩膀，大声说：“他是你聂伯伯的儿子，周游世界回来没多久，叫聂翔飞。”

    我靠！聂翔飞？我霍地站起身子，笨重的木头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我的脑子飞速回忆，想起记忆中听过几次的名字，想起那张老照片中站在冰灰身边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男孩，“你就是那个……聂翔飞？”




Chapter 16 (9)

身后的拉门，咯吱一声——

    “没错，他就是我哥。”

    我精神恍惚地转过身，看见聂冰灰的一袭白衣胜雪站在门口。我口吃地指着他的鼻子，“你、怎么也来了？”

    聂冰灰朝我点点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亲昵地捏一下我的鼻子，而是径直走到聂伯伯的左边，端端正正地落座。

    他瞟一下右边的聂翔飞，目光触电般地瞥过来，笑容温煦地说：“我爸让我来吃饭，说他的老朋友有聚会，全都带了孩子，所以我来了。”

    聂翔飞的脸也撇到一边，不看他，神情与那张照片上的小男孩简直一模一样。

    “唉，现在年轻人的思想什么时候才能老道一点，不要那么简单化——”聂老头扫了一眼左膀右臂的两个儿子，说：“你看看，吃饭吃饭，他们就是为吃才来的，养儿二十年，居然连这点小小的道理都没教会嘛——”

    我望向冰灰和他哥，两人的表情都非常奇怪，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上的筷子，好像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准备受训的小学生。

    “其实一起吃饭是非常有讲究的，我们吃了人家的饭该有多少天不在背后说主人的坏话呀？当然这个天数是依照饭菜的质量而定的，你看看这桌上的鲍鱼龙虾，就吃吃那么简单？唉，所以说做人应当多多请客吃饭，并且吃好饭，以增进朋友的感情，减少仇敌的毁谤……”

    果然是老一套的长篇大论，聂老头应该是个爱看书的人，而且能随时随地学以致用，刚才他说的话来自钱钟书，我在塔塔的读书笔记里看见过。

    一个很不简单的老头，我突然觉得冰灰和他哥在三个人男人的家庭里活得也挺不容易的。

    等等等等，容我想一想。

    我闻到聂翔飞身上幽淡的香水小百合的味道，怪不得觉得熟悉，竟是和冰灰一模一样的。如果说这个绑架过我的人是聂冰灰的哥哥，传说中的聂大少，那么当时冰灰去救我的时候，两个人的对话场面也就变成了兄弟对话的场面……很久以前我在百货商场邂逅的是他，在玫瑰大道小胡同救过的血葫芦是他……也就是说，黎峻曾经殴打的人也是他……

    我的天！我赶紧望向彼此敬酒的黎峻与聂翔飞，两个人亲密的不得了，怎么也不像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岳父，我为之前对您做过的坏事深表歉意，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既往不咎，晚辈先干杯了。”聂翔飞像个地道的江湖混子，说话也大大咧咧的，“今天我爸带我来，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呵呵呵，什么都别说，全在酒里。”黎峻又干了一杯。

    “岳父大人，咱们……”

    “等一下，有一件事情我没搞清楚，这个‘岳父大人’我怎么不大明白呢？”黎峻嘴上疑问，眼睛瞥向一心想娶我当儿媳妇的向伯伯，“初次见面好奇怪呀，哈哈哈。”




Chapter 16 (10)

“别听那小子胡说八道，”聂老头嘟起嘴吧，用筷子猛敲聂翔飞的手背，“你安分一点，快吃，吃完赶紧给我走。”

    黎峻举着酒盅顶在嘴唇上，笑呵呵地打圆场：“这么巧四个孩子都在您那里读书，一定要替我好好管教女儿，还有，师兄妹之间要好好相处……”

    聂翔飞一把夺过黎峻举起的酒杯，嬉笑的表情倏忽地严肃了，细长的眼底闪出钻绿的针芒，“我要和你女儿结婚，可是还没到年龄，那就先订婚，您看成么？”

    哦，他说的是“我要”而不是“我想”。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情不自禁地望向冰灰，一种被扯得七零八碎的痛感在心深处徒然萌生。

    “我们早就私定终身了，岳父大人，您觉得这顿饭不能白请吧？”

    “当然，呃，既然……如此，这件事让我考虑一下。”黎峻脸上挂不住，这顿饭明摆着是为了托聂老头办事才请的，聂翔飞分明是在威胁他。

    黎峻怏怏地干了一杯酒，只好喋喋不休地责备我说：“您瞧瞧，这孩子什么事也不跟我说……你们的关系处得挺好？搞得我很不好意思，等我回家问问她，好不好哇？”

    他点一下头：“您做主。”

    向伯伯的脸色沉下来，兀自夹菜往嘴里塞，鱼翅碗里连汤带水的都喝空了。聂老头也发现了这一点，赶紧说：“少聊少聊，菜都凉了，还有的是机会，我们圣高下周的文化祭，我约了几个老朋友打算搞一个小型的古董拍卖，搞搞慈善捐助下灾区嘛，你们得来赏脸呐？”

    “好好好，一定一定。”黎峻大叹一口气，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逃也似的收回我的眼神，却恰恰撞在聂翔飞幽蓝犀利如小兽一般的目光上。

    我的心脏猛烈地抽动一下。

    我从来没在任何一个男生的眼神里看过这样的目光，与他在精品商场的逃生楼梯上吻我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贪婪、霸道、幽冥、深邃，以及铺天盖地的索取与占有。

    我的双腿在霎那间如走云端，大脑缺氧，十只指尖变成脆弱的笋。佛跳墙御宴楼的海鲜大厅传来VITAS的海豚音，我喜欢那个年轻貌美的俄罗斯小伙子，不仅是因为他有一把澄澈干净的好嗓子，最重要的是，在他的首张专辑上，他的那两片妖娆血红仿佛恶魔一般的薄唇。

    翔飞。聂翔飞。我想，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Chapter 16 (11)

晚餐吃完之后，几位老头子彼此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各家的孩子坐上各家的车，朝南向北地散了场。我坐在黎峻的保时捷里点了一根烟，不料被他一把夺走了。

    他把香烟塞进嘴里，保时捷飞快地驶入玫瑰大道的车海。我瞟了他一眼，慢慢地降低了座椅，仰头躺了下去，然后按开了DVD里的王力宏专辑，翘起我的二郎腿举在车头的挡风玻璃上，安逸地打算小憩片刻。

    没多久，黎峻气急败坏地关掉音乐，报复地踩紧油门，“给老子老实交代，你和聂峰他儿子都干了什么坏事？”

    “交代什么呀？”我不耐烦地将小臂放在眼睛上挡住光线，“我看该交代的人应该是那个聂大少爷，他都对你做了什么坏事？那个商业间谍，你应该告他。”

    “你听谁说的？”黎峻撇头看我一眼，又急忙专心开车，保时捷停在十字路口时，他用商量的口气对我说：“那件事你别管，既然向绍东让我和姓聂的见面，他就一定会有办法替我解决。”

    绿灯亮起，黎峻踩着油门瞪我，不罢休地追问：“别给老子转移话题，你和老狐狸他儿子怎么回事？”

    “你EQ那么低？明眼人都看出来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你的女儿无法自拔了。”我优雅地摆弄手指甲，然后脱掉我的高跟鞋扔在驾驶台上，说：“怎么？人家姓聂的老头有两个儿子，你眼馋了？是哦，你以前也不比他差多少，生了两个沉鱼落雁女儿，不过一个死了，一个败家，成了人家的笑话。”

    “你是不是吃坏东西了？”他抓起我的高跟鞋扔在脚底下，凶巴巴地瞪了一眼我的脚丫子，“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到底在外面给老子干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事？”

    “您甭操心了，我和聂大少爷不熟，他一厢情愿想泡我，你这么严刑拷打我很无辜。”我撅起嘴，撒娇地套黎峻的话，“以他的背景，之前那么恶搞你真的很让人费解。到底是因为什么？那两个老头真有那么大能耐让腾升起死回生？”

    “多说无用，不提这事了。”他小声嘀咕：“后天开盘，等戏吧。”

    虽然我不太懂生意场上的事，但是我再明白不过，凭黎峻、聂峰、向绍东这三个呼风唤雨的老家伙，足以让股市大盘在一夜之间起伏一百个点。如果他们三个人斗，我想这座城市将会面临的不只是金融风暴了，我异想天开地说：“你说聂大败家子整蛊你，会不会是他老爹的主意？”

    黎峻脸色焦黑地阴沉了，“不，只是我和那小子之间的恩怨。”

    “恩怨？你和他会有什么恩怨？”黎峻的虚岁算起来有41岁了，聂翔飞不过二十来岁，两个代了黄河长江沟的男人会有什么恩怨？我好奇地坐直身子，按住他握住方向盘的手，“说嘛说嘛，到底是为什么？”




Chapter 16 (12)

“不要命了？老子在开车！”他重重地甩开我的手，气汹汹地吼我：“老子没工夫跟你胡闹！那小子在饭桌上给我惹了大麻烦，我这回去还得去一趟向绍东家解释清楚。”

    “解释？”我慢吞吞地说：“你的那套板上钉钉的哥们义气早就过时了，我可没有像你这么低声下气的爹，自己的女儿受欢迎不好么？”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黎峻减慢车速，保时捷驶上开往圣高的骄阳路，“别阴阳怪气的，给老子说清楚。”

    “如果我是你呀，就装疯卖傻什么都不说。什么叫做有价值？抢的人多了才叫有价值。再说，你答应向老头让我给他当儿媳妇，不就是想求他当个中间人让你和聂老头见面谈和么？现在聂老头的宝贝儿子这么罩着我，你又何必呢？”

    我一边说话一边缩紧身子，盘腿坐在软绵绵地真皮座位上，优雅地从迷你冰箱中抽出一根古巴雪茄，很讲究地划燃了一根专用的长火柴，等了几秒硫磺消散之后，将雪茄的烟身在火焰上有规律地转动，烟叶芳香的味道顿时弥漫的整个空间。

    十年，我将黎峻的谈吐举动模仿得淋漓尽致。

    “想租的房子就在眼前，敲敲门，房东就会待见你，何必把冤枉钱花在中介公司呢？”我朝黎峻吐了一口烟雾，然后将雪茄烟嘴塞进他的嘴里，笑盈盈地说：“我想，聂翔飞口中的一句好话，比向老头在饭桌上的一百句都管用，对不对？”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黎峻猛抽一口烟，瞪我一眼，只是一瞬间，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地翘了一下，我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懂我究竟在说什么。

    保时捷停在距离圣高一条街的路口，我开门下车的时候听见黎峻大呼小叫地说：“玩归玩，你给老子安分点儿，你知道女孩儿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嬉皮笑脸地关上车门，“找个有钱的帅哥呗。”

    “放屁。”黎峻的吼声从紧闭的车窗传出来。

    我迈进圣高大门，豆芽菜碰巧从网吧走来。天色渐暗，校园里的绿色植物不知何时开始泛黄了，微黄的路灯和银白的月光倾洒在枯黄的落叶上，豆芽菜捧着厚厚的文综复习书，远远地朝我挥手。

    如今，豆芽菜是我在这里唯一没有防备的人了。我陪她去老麦吃了一顿像样的晚餐，她狼吞虎咽地吃汉堡，我则坐在对面百无聊赖地观摩，顺便用手机照了几张名为“疯狂饿女”的照片。豆芽菜挥舞着鸡爪子抢夺我的手机，哭爹喊娘地求我删掉它们。我说好好好，我马上就删。但是最终我没有，或许豆芽菜不知道，这个索爱对我来说有多么的重要，除了康塔塔，我没有保存过任何一个人的生活点滴。

    和豆芽菜在一起时的心情很平静，因为我不需要每时每刻动脑子，但是古人告诉我，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在回女生宿舍的路上，遇见了康柏蕙。




Chapter 16 (13)

只是背影而已，豆芽菜很确定地告诉我说：“那个不是‘那女的’吗？”

    的确是“那女的”，康柏蕙的消瘦的完美体型让人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她的白色新西兰流苏羊毛披肩在眼前匆促消失，圣高大门外的黑色轿车很快陷入黑洞洞的路口。

    我呆呆地伫立在小超市的灯光下，黑压压的蚊子在我的头顶盘旋不绝，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聂冰灰究竟是何时站在我身后的，都毫不知晓。

    “我去把图书馆的参考书送回去。”豆芽菜识眼色地把我交给了聂冰灰，“然后我顺路回宿舍了，你们慢慢聊。”

    豆芽菜走了之后，聂冰灰带我去了维也纳扒房，点了两杯卡布奇诺。

    大概十几分钟的沉默，我终于忍不住先开口问他：“如果聂翔飞是你哥的话，那他绑架我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我晓得他会故意撒谎，像聂冰灰这么精细的人，在不确定我究竟了解他多少之前，绝不会向我透露任何一件我好奇的事。我不再言语。与往常一样，他就坐在我的眼前，触手可及，却又那么遥远。

    “上次我去你家，没看见他。”我的语气淡了，“你是故意趁他不在家才带我去的？”

    “我爸给他买了房子，香榭丽舍。”

    我说：“哦，好地方。”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又不知该说什么。不知为何，总感觉我和聂冰灰之间有一堵透明墙，一条无法逾越的沟壑，他见我不作声，沉默半晌，便一个人滔滔不绝起来：

    “其实翔飞也是圣高的，今年高考，但是他高一下学期就请假了，这个假请得时间很长，两年。他出国了大半年，上个月回国，从十三岁开始出去一个人住，身边有很多保镖、小弟，和女人……”

    说到“女人”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他就是我所说的钢琴天才，7岁那一年他摔伤了肌腱，虽然之后一直尝试弹钢琴，但再也不能参加国际赛事，后来他彻底放弃了，在黑白两道混出了名堂——像我哥那种智商超高的人，在哪里都能有一席之地。”

    “那他不打算考大学？”我终于忍不住好奇。

    他摇一下头，“那么有主见的人，如果有朝一日听从家长的安排，就太不正常了。我想大概就是因为他的自主能力太强，才会选择离开家。”

    我不由自主地端起白咖啡喝了一口，咽进嗓子里才皱起眉头，只好扭过头去将嘴里的怪味道硬生生地咽下去，在身后的立式空调与墙壁的缝隙里，看见一本被灰尘腐得苍白的黑书。

    我好奇地弯下腰，捏起脏兮兮的书页，提起来。当它完全曝露在绯红的灯光中时,一眼就认出，它是康塔塔的绘图本。




Chapter 16 (14)

我和他对视了一下，然后抽出面巾纸将封页上的灰尘擦掉，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我的背包。我勉强地笑了笑，说：“这本书曾在圣高轰动一时，没想到当它倍受冷落的时候会落得如此可悲的下场。”

    “刚才——”聂冰灰犹豫一下，吞吞吐吐地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刚才康塔塔的妈妈来学校了，我在办公室见到了她。”

    我愣了一下，假装一无所知：“她妈来干什么？”

    “办康塔塔的毕业手续，想拿毕业证，想要一份今年文化祭钢琴金奖的证书——据她所说，拿到圣高的毕业证和金奖，是康塔塔生前的愿望。”他的表情很不自然，朦胧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悲伤，“可是教务处拒绝了她，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为什么？因为她死了？”

    “她只念了半年，事实上圣高也从没有过这种先例，主任也酌情考虑过，但是在校园网上，有关于康塔塔的是非话题太多，给学校教育方面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

    是的，在决定转来升高之前，我曾连夜翻看过圣高的校园论坛，康塔塔几乎成了每个主题帖的焦点，每个人都在说康塔塔的坏话，有些不堪入目的帖子被删除，有些谩骂讥讽得不太露骨的帖子被顶在上面。一夜之间，塔塔的形象毁于一旦，甚至连她最受欢迎的书也很快被人遗弃了。

    我没头没尾地失神了，“塔塔是个好姑娘，她应该拿到圣高的毕业证。”

    聂冰灰无奈地抿住嘴唇，“但校方并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康塔塔的作风已经成为负面教材，根本不可能满足塔塔妈妈的任何要求。”

    “别把自己置身事外行么？”我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提醒他说：“这家学校是姓聂的，难道你连一个小小的毕业证都没办法弄到？”

    他突然情绪恶劣，“我爸的确是董事会主席，但他不能只手遮天。你觉得我会替康塔塔争取一份毕业证，然后大功告成从此一切归零吗？黎离，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也不想冠冕堂皇地说这件事触犯了我的原则，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怔怔地望向他没来由的恼火，索性甩给他一句：“算了，反正这些事情与我无关。”

    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喉结迅速地蠕动一下，“对不起，我今天心情很差，你应该知道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语气僵硬地否定他的假设。

    其实我明白，傍晚的饭局中聂翔飞在他爸的面前表现出对我的好感，一定给聂冰灰带来不小的困扰。他一直想向家人透露与我交往的事，但犹豫这么久，终于被哥哥捷足先登了。

    “你真的不知道？”他略带埋怨地正视我，忽然按住额头苦笑一下，“我觉得，最近我们之间的谈话很有问题，可是我不知道，我们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你也发现了？”我点了一根烟，说：“问题出在你的身上。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自从那个阿芷出现之后，我发现我根本就不了解你。”

    “我和阿芷之间没什么，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

    “OK，关键是我们出现了问题，但又不知道问题的关键。”我拗口地理清了纹脉，有点绝望地说：“既然我们之间都有问题，彼此都不肯退一步给对方让出空间，那就继续这么相处下去，我想早晚有一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站起身拎起我的背包，和那些喜欢在饭桌上掉头就走并希望男朋友追上来的女生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今天我不该见你，或许由始至终我都不该遇见你，所以，我先走了。”

    “黎离——”

    他叫住了我。

    我知道他会叫住我。

    仿佛一名高傲的芭蕾舞者，我扬起了白天鹅一般修长的脖子，“你还想对我说什么？”

    “还是、分手吧。”

    一万吨水银，轰隆隆地倾注我的身体，宛如一枚久远的琥珀，永不改变的姿势。

    整座城市的光线黯下来，我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熟悉的触觉让我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事物，也看不清楚过去和未来。

    维也纳扒房的背投电视，正在播放新款相机的广告：一个小男孩从游泳池爬上岸，摘掉泳镜，信誓旦旦地说，肯定有美人鱼！

    黑暗之中，我淡淡地笑了，我说：“好。”




Chapter 17 (1)

闹钟才响过十几分钟，大概7点45分，女生宿舍楼下传来鼓噪的车鸣与熙攘人群的嘈杂声。我沉浸在冗长的噩梦中，听见豆芽菜惊慌的尖叫从窗台清晰传来。

    一个血红色的念头击碎我的梦。我惊慌地睁大眼睛，凉丝丝的光线刺痛了我的眸。

    晃眼的阳光中她的身影有一些朦胧，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我舒了一口气，说：“死丫头站在窗前鬼叫什么？大清早的就开始周扒皮模仿秀？”

    豆芽菜不出声，蹬蹬蹬地跑过来，掀开我的棉被，我浑身无力也来不及挣扎，被她像拖尸一样从床上拽起来。

    “你要杀人灭口吗？”我上半身匍匐在书桌上，哀求说：“我求你，让我再睡两个小时，今天中午你想吃什么都随便……楼下怎么那么吵？”

    豆芽菜的表情很扭曲，口齿不清地喃喃几声，索性抡起胳膊指向窗外。我游荡身子趴在窗台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俯视下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七、八辆黑车排队停在远处的篮球场上，旁边是教务科的大楼，也就是学生会长的办公室。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自从那天分手，我再也没见过聂冰灰。

    上个周末我回家了一趟，将那本塔塔生前看过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拿到宿舍。这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都坚持更新BLOG，像往常一样记录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学校食堂的西红柿鸡蛋面条真好吃、明天再也不穿超短裙之类。空闲的时间几乎哪也没有去，除了教室和餐厅之外，就是让自己静静地躺在床上读书。

    塔塔的书上写了许多随想，有的几句话，有的几个字，她用铅笔在上面划了许多奇怪的符号。很多时候，我分析这些符号的时间要比看米兰昆德拉的时间多，偶尔失神，一失神就是一夜，以至于和聂冰灰分手的这半个月，我连一本书都没有读完。

    豆芽菜从衣柜里掏出乱七八糟的衣服扔在床上，一边自己胡乱穿衣服一边手忙脚乱地替我换裤子。我呆呆地坐在床上抬起腿任她折腾，笔记本电脑上面的千千静听忽闪忽灭，那个大陆实力派男歌星有一把高亢的好嗓子，他一直死去活来地唱：不必烦恼，是你的想跑也跑不了，不必苦恼，不是你的想得也得不到……

    这世界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就算你我有前生的约定，也还要用心，去寻找。

    最近我整天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这个城市这么大，世界却是那么的小，我那么轻易地在五亿人中找到了聂冰灰，可是这么多天，我特意路过他经常出没的地方，怎么连见都没见过？




Chapter 17 (2)

是的，我和聂冰灰分手了，如果不这么回过头来想，我还真不相信我们分手了。他前阵子还忧伤地问，“我可以向全世界证明我爱黎离么”。呵呵呵，原来全都是骗人的。

    反正也无所谓，我早就打算踹了他，只是一直没找到好时机而已。我们总是这样，一个人怕孤独，两个人怕辜负，三个人怕孤立，而当身边拥有一群人在狂欢，突然又觉得自己好孤单。

    楼下的车鸣漫天席地的响起。虽然在这里读书的孩子家底都不薄，但偌大的圣高校园从未出现过任何一辆私家车，包括一些喜欢开车上班的老师，他们也是走很远的路才到学校的。

    圣高的地下停车场在距离大门的五百米外，中途没有任何公车站牌，大门右侧的警示栏上用金属字刻着“车辆禁行，无一例外”。

    而今天却出人意料地“例外”了。当清晨校园广播剧的歌声宛转而美好地响起，庞大阵容的车龙驶入圣高并光明正大地停在了塑胶地的篮球场上。

    学生们惊慌地从四面八方朝篮球场涌去。

    七辆黑色奔驰有组织地秩序排列，司机纷纷跳下了车，整齐地靠在车门上。打头排的银色跑车没规矩地歪在教务处的台阶前，柏油路上划出两道很明显的刹车痕迹。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辆银色敞篷的奔驰跑车，它是2009年SLK350新款。

    豆芽菜拽着我在攒动的人群中挤来挤去，我的头发捣鼓得乱糟糟的，面色苍白，眼睛浮肿，嘴唇干裂。明媚秋阳的恶毒光线笼罩下来，身边的同学向我投来奇特的目光。

    我知道我很美，我的美令人望而却步，就好像一只刚从古墓棺材里爬出来的千年尸王。

    这时，教务处的自动大门无声而开，几个穿花衬衣的男人急匆匆地走出来，仪仗队一般规矩地矗立台阶上，篮球场上学生们的目光从奔驰转过去，所有人都转身去看。

    天空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光芒刺眼。清透冷冽的凉风。挣扎的枝桠。纯白色timberland登山鞋。一只修长帅气的手拈着白色香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斑斓的弧线。

    女生们热泪盈眶地掩住嘴巴。

    倨傲冷漠的眼眸。宛转而美好的白天鹅的脖颈。仿佛俄罗斯海豚王子VITAS一般绝美如妖孽的下巴与血红妖娆的双唇……

    上帝！所有女生为之疯狂，她们认出他是谁了！

    他从玻璃城堡中孤傲地走出来，周围的保镖很快为他挡住了汹涌激荡的人群，宛如艺术家明朗而得意的画笔，飘动发丝就像微风柔和的线条。

    一八五左右的国际男模标准身高，犀利明亮的黑色眼睛，一袭白衣胜雪的GUCCI，随心所欲的白色领带以及波士顿天伯伦的完美结合。他在十名夏威夷打扮的保镖中犹如欧洲贵族一般微微勾起他的唇角，目光朝台阶下的拥护者淡淡地拂过去。




Chapter 17 (3)

“聂少——”

    “他真的、回国了——”

    “翔——飞——！翔——飞——！”

    篮球上的女生们激动地尖叫，四面八方涌来的学生们疯狂地扎进人群里，她们追随着他的方向，努力地伸出手去，似乎妄想触摸到他如同埃及王子图坦卡蒙一样的高贵身躯。肃然起敬的男生们呆立在原地，只他的一个眼神就足以令他们望而生畏而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瑰丽身份下的捐躯者。

    翔飞。我在澎湃的人群中，轻轻地念起这个熟悉的名字。

    他站在清冷的高处，目光游移在涌动的人群。我深深地垂下我的头颅，倔强地不去瞻望这不真实的一切。我听见豆芽菜兴奋得低声哽咽的声音，感到她的双手乃至全身都在和暖的秋风中剧烈颤抖，她失神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翔飞，翔飞，翔飞翔飞翔飞——

    仿佛决裂的爱琴海，人群分开了一条醒目的金色大道。

    聂翔飞一边穿梭人群，一边淡淡地吸烟。清香的混合型外国香烟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暧昧骚动的空间。他抬起戴着一枚白金指环的食指和精致的中指，将雪白的烟嘴放在他柔软的双唇之间。

    近处的女生惊艳地睁大眼睛观察他的每一个细节，铺天盖地的尖叫声刺痛了我的耳膜，拥挤的人群把我撞得东倒西歪，于是我安静地放开豆芽菜的小手，转过身去。

    我看见，人群的后面，寥廓而空荡荡的篮球场另一边，静静地站了一个人。

    金棕色的及颈碎发，遮住一张白皙而柔和的脸，仿佛那个在秋叶飘零的小树林里拉小提琴的金贤重，每次出场都忧伤得不行。

    一千个小时无缘相见的，我的聂冰灰。

    他向我粲然一笑。我像一具被风干的没有灵魂的躯壳，双脚不受控地一步一步掠过人群走向他，他却忽然垂下头，避开我的视线，微风轻拂起他柔软的发梢，我中了邪恶的蛊，慢慢慢慢地向他移动着。

    空气凝结成黑白电视斑斑点点的雪花，身后锐利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一束高压电击中了被细汗浸湿的身子。

    在他苍白的身后，走出了一个人。她的眼影是俗气的纯粹蓝。一只细白的小手，紧紧地，被他握在手心里。

    哦，芷。

    我吓得赶紧转过身去，熙攘的人群仿佛一座坍塌的废墟，我伫立在废墟中，捂住我的胸口，艰难地呵出一口救命的空气。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小百合的味道，女生们屏住呼吸，不敢惊动触手可及的聂翔飞，一万句气势汹汹的暗涌积压在薄薄的胸腔，眼睛憋出了兴奋的泪水。而他，旁若无人而孤傲地穿过人群，目不斜视地走到我的面前。




Chapter 17 (4)

他深邃地凝望一眼牵手的两个人，然后，轻轻地抬起修长的手指，捧起我冰冷的脸颊。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他的唇淡淡地印在我的耳底，“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拥有比英帝国王冠黑王子红宝石更昂贵的爱情，拥有比享受迪拜泊瓷更奢华的生活，我可以给你世界上最完美的生活，不会让你再掉一滴眼泪……”

    此时此刻，我的眼角湿热而颤抖，我仰起我的头，心甘情愿地闭起眼睛，他的双手霸道地握住我的肩，滚烫而微香的呼吸契合着细密的心跳，他的唇缓缓地向我袭来。

    就这样，让一切结束，这个世界，还有谁值得我至死不渝。

    突然——

    一股沉重的阻力，将聂翔飞弹开。

    我惊喜地睁开眼。

    朦胧的苍白中，聂冰灰如同欧洲神话中绝美的妖精静静地与她的女孩弹着竖琴，他们站在原地彼此凝视，丝毫不介意周遭有没有人为嫉妒而落泪。而那一只挡住轻薄我的胳膊，它属于一袭黑衣的白翼。

    白翼——！！！不远处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白翼的眼中露出如小兽一般犀利的光，他挡在我和翔飞之间，以他澄澈颓靡的嗓音说：“我以为大少爷会有什么闲情逸致回来圣高，若是为了个妞，未免也太不把兄弟放在眼里了。”

    聂翔飞风势凌厉地扳住他的胳膊，“记忆中你不应该是这种多管闲事的人。”

    苍白与夜黑。

    霸道任性的聂翔飞与倔强傲慢的白翼，针尖对麦芒。

    我感到浓冽的硝烟四起的肃杀之气，惊慌地望向冰灰，渴望在他的眼里寻到哪怕一丝丝的同情与袒护，而他却静静地站在咫尺，低头浅笑一声：“终于凑齐了呵。”

    远处的豆芽菜恍恍惚惚地走过来，身旁是双手插进裤兜里冷眼旁观的向伟。一瞬间，我的大脑空白成卡帧的老电影，聂翔飞握住白翼的手，忽然一转，将他重重地揽进怀里。

    独属于兄弟之间充满热血阳刚的拥抱。

    “我以为你打算在加拿大买块墓地安家。”白翼爽朗地畅然一笑，说：“我以为你忘了我们这些兄弟，听说你已经回来两个月了。”

    “你不知道加拿大的冬天多么冷。”聂翔飞支起大拇指，潇洒地用拳头捶一下他的胸膛，“看起来你们活的还不赖，有没有我这个老大已经不重要了。”

    “一直都是你在自娱自乐——”向伟大剌剌地走过来，他用那只整天挥舞鼓棒的大手敲击在聂翔飞的背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从来都没有尊重过我们的意见。”

    热忱亢奋的人群顿时激荡。

    我陷入一片迷茫，心脏在隐隐作痛。豆芽菜突然拽住我的手，热泪盈眶地说：“四个人，四个人，四个人。”




Chapter 17 (5)

是的，终于四个人了。

    我知道，我最惧怕也最避免发生意外的这一天，最终还是来了——自我攻破这道厚重围墙的那一刻起，迄今为止，就仿佛一个初生的婴儿脱离血淋淋的子宫到白发苍苍濒临死亡那么漫长，可它最终还是来了，或许我们只有跨入死亡的刹那才会顿悟，原来一生的挣扎都只是为了这一刻而努力。

    然后，沸腾的人群中，我接到了薛贝贝的电话。她哭啼啼地说，昨天晚上白翼去贝贝宝迪上班，人事部表示他已经被除名了，除了多领了两个月的薪水，老板一毛钱也没分红给他。

    东方瑾的办事效率果然很高，当然，若不是对付死对头，我想他也不会处理得这么雷厉风行。我表示意外并惋惜地劝了她几句，她又向我透露说，昨晚白翼酗酒了，早上醒来发现他失踪了。

    我安抚薛贝贝说，白翼在圣高，一切安好。

    是的，白翼回圣高了，与之一起回来的还有聂冰灰的哥哥，聂翔飞。他们是圣高百年一次的“例外”，没有参加毕业会考的两个人回到高三继续念书，等待一年一度的黑色789。

    聂翔飞不住校。每天清晨，篮球场上都会泊满名贵的轿车，他的银色跑车以飞速驶入圣高大门，径直开往教学楼的台阶下急刹车停住。自从翔飞再次出现，聂家两兄弟与白翼、向伟几人便整日形影不离。网球场、冰球场、游泳馆、歌剧院、餐厅……随处可见他们勾肩搭背的身影，四人出没之处无不排场阔气乌烟瘴气，簇拥的追随者与尖叫声更是数不胜数。一夜之间，书香浓郁的圣高变成了宛如花美男漫画中的贵族学院，每个角落都是后宫粉黛争风吃醋的场面。

    我躲在女生宿舍的窗台前，微微笑地，观望远处的沸腾景象。

    这些天，我躲在宿舍里认真阅读了塔塔的遗作，将印象中的故事改编了一部剧本，除此之外，我还阅读了她留给我的法国小说，并且上网查找了一些关于康塔塔的负面新闻。圣高的校园论坛上仍然有好事者翻塔塔的旧账、诽谤塔塔的人格、抨击塔塔的书，我想，塔塔在众人的心目中，已经是那种很三级的女生了。

    那天一大早，我趁豆芽菜去念早自习的时候，独自一人离开了圣高。我去了康塔塔的墓前，坐在她的墓碑旁边抽了两根烟，然后扯着嗓子将一曲美好的《洛丽塔》唱成了信天游。看门的老大爷一直远远地用手遮住头顶的太阳仰头看我。后来我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朝旁边的坟墓大喊：“哎哟，你怎么才给我开门啊，我在隔壁坐了这么久冻死啦。”看门的老大爷吓得扭头就跑，我蹲在塔塔的墓前笑得泪流满面。




Chapter 17 (6)

回到圣高的时候是上午10点，我径直走向帅哥们经常出没的篮球场，站在空旷的篮球场中央席地而坐，识时务的男生们将全场赛打成了半场赛，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后来，我终于等到那辆银色的跑车以光速疾驰而过……

    那天早晨，我交给了聂翔飞一本书，以及一个复制了剧本的U盘。在篮球场中央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在无数惊奇的目光中，聂翔飞吻了我。

    我全身心地接纳了他的吻，紧紧闭着我的眼睛，双手无力地搭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我告诉我自己，我是一名为信念而生的劈荆斩棘的战士，心无旁骛，注定孤独。

    下午的文综串讲，我在女生们奇怪的目光中走进教室，看见身旁的两个座位是空的，豆芽菜没有来上课，向伟也没有。回到宿舍的时候已是深夜，房间空无一人，豆芽菜给我留了一张字条，上面莫名其妙地写了三个字：真的吗？


    翌日是周六，也就是文化祭的前一天，我早早地起床梳洗打扮，特意化了一个粉可爱的彩妆，准时地去设计社报了道——这一次的“准时”并不是因为我彻夜未眠，我的睡眠质量非常之好，甚至连一个梦也没做，熟寐到天亮。

    玻璃房子里乱七八糟的，女生们都在探讨同一件事：听说与设计社合作的戏剧社临时改动了剧本，紧急撤销了原本编排的莎剧，所以，之前为他们设计筹划两个多月的礼服也派不上用场了。

    几次电话交涉之后，阿芷终于妥协了，她暴跳如雷地将一叠厚厚的A4白纸摔在会议桌上。我吸吮一颗棒棒糖，若无其事地望过去——剧本的名字用红色断裂字体写：《假如没有翅膀》，改编自康塔塔同名绘本。

    “真搞不懂话剧团为什么要选这本书——”

    “没错呵，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它在讲什么——”

    “只剩下一天了，怎么可能重新弄嘛——”

    于是整个设计社乱了套，女生们各自赶作品，设计、裁剪、打板、缝纫，轰隆隆的机器一直没停，一整天我的耳朵都沉浸在耳鸣中。

    豆芽菜已经两天没回来了，我独自一人在老麦啃了个汉堡，回宿舍的路上看见嬉闹的女生们从身边掠过，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宿舍里静悄悄的，墙上跳动着影影绰绰的影子。

    夜礼服婚纱的裙摆，绽放在空荡荡的单人床上，细密精致的纹理，简约纤细的低胸吊带，以及，最适合溅上鲜血的颜色。

    “我记得，这是你喜欢的款式。”

    我蜷缩在幽暗的床脚，轻轻地，抚摸着它的洁白与丝滑。




Chapter 17 (7)

“你穿上它，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我最亲爱的。我要让一切负于你的，全都归你。那些背叛你的，终会拜倒在你的华丽婚纱之下，成为你最珍贵的殉葬品。”

    夜里我接到了黎峻的电话，他说明天会来参加圣高文化祭举办的慈善拍卖会，今天开车路过橱窗见了一条很顺眼的晚礼服裙子，搞不清楚什么牌子，付了款，大概中午会送到圣高宿舍。临挂电话时，我问黎峻说，爸，你说是大海把蓝天映的那么蓝，还是蓝天把大海映的那么蓝？

    黎峻想也没想，说，明年春天带你去北海道确认一下。

    大人们太现实了，这种不经意流间露出来的现实感，总让只懂得YY的我们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惧怕。其实这个问题是康塔塔以前问过我的，后来念书的时候学过，那只不过是光的散射现象而已。也就是说，大海和蓝天本身没什么关系，只是毫不相干的第三者把他们搞得好像形影不离。

    我将闹钟调迟了一个小时，漆黑之中悄悄地将被子蒙在头上，努力地竖起我的小耳朵，像往常一样等待塔塔敲响我的房门，想象着她光着脚，静静地走到我的床前，轻柔而哀伤地用冷冰冰的指尖抚摸我的脸……


    闹铃响起的时候，是早上八点三十分，比设计社的集合时间晚了整整半个小时。我慢吞吞地去浴室刷牙洗脸、洗头发、化妆，选了几套从没穿过的衣服，照镜子翻来覆去地比划了半天，然后将迷你冰箱里快过期的酸奶咕噜咕噜地喝了，打了一个很响的嗝。

    深秋的圣高沉浸在庆典中仍显冷漠，枯叶无声而落，那些脆薄的叶子安静地躺在洁净的柏油路上。高跟鞋踩上去，咯吱咯吱，是寂寞的声音。我踏上艺术大楼的台阶，看见女生们焦急地跑进跑出，于是随手拉住一个人问，同学，发生什么事了？

    她气急败坏地往楼上指了指，说，你怎么才来呀，你们社团出事了，快上去吧！

    我蹬蹬蹬地跑上二楼，发现设计社的门口果然乱糟糟的，女生们围在阿芷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加快脚步跑过去，像个乖小孩一样连声道歉说：“对不起，我昨晚没睡好，所以……”

    “我以为你知难而退了。”阿芷的脸色很难看，她一动不动地死盯着我。我想还口抬她的杠，可是身旁的女生突然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进厂房里。

    玻璃房的大门紧锁，挂在金属架上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排列，一切正常，并没有小偷光顾过的痕迹。女生迫不及待地向我透露说：“早上七点时，聂少来了，他把我们昨天连夜赶出来的几件衣服全都拿走了，说是戏剧社托他过来取的，可是刚才学长打电话过来问我们要衣服！”




Chapter 17 (8)

我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分析说：“那个大少爷又不是戏剧社的，谁把衣服交给他就去找谁追究责任，你们站在门口那么干着急也无济于事。”

    “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啊。”女生慌张地钻进衣堆里乱翻一气，嘀咕说：“已经没时间了，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衣服，今年的助社金就全泡汤了，况且又是校方最重视的文化祭……”

    “反正要毕业了，留下我们高二的给你们垫底怕什么？”我誓不罢休地说：“大家连夜赶工的心血，为什么要交给外人？”

    “外人？”阿芷双手掐腰站在门口，说：“你不用问了，是我把几套衣服交给翔飞的，以他在圣高的身份地位，再怎么是外人也比不上你‘外’吧？”

    我用鼻子冷冷地哼一声，没有应她，兀自走到窗前，朝东边的白色法式建筑望去。大礼堂门口挤满了陆续进场的学生和老师，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三十分，距离庆典会只剩下三十分钟。

    女生们在艺术大楼等待了漫长的三十分钟，中途不停地给戏剧社打电话确认聂翔飞的去处，最终仍无结果。我趴在窗台上抽了一根苹果味的DJ，盘算着那个任性大少爷的跑车，此时此刻到底会狂驶在哪一条高速公路上……


    文化祭大礼堂，演出后台乱作一团。

    画了浓妆的女生们围拢在一起背台词。色彩缤纷的演出服从衣架子上耷拉下来，许多快餐饭盒横七竖八地摆在桌子上，地板上不知是谁打翻了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肮脏泥泞的黑鞋印乱七八糟地踩在没人穿的演出服上。

    我很快找到了坐在角落梳妆台前的男女主角，桌上摆放着康塔塔的书，以及两份崭新的剧本，男生穿了一件西方中世纪宫廷式的褶襟束腰衬衣，发型干净自然，高贵优雅。女生的妆淡淡的，由于时间太久而有一些融了。

    “……我说过了，我把演出服交给了聂翔飞，现在联系不上他，我们也没有办法！”阿芷与戏剧社长的最后交涉十分不愉快，她举着手机，掀开舞台边缘厚重的帷幕，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发出嘈杂的声音。

    “我想，男生的衣服大概可以解决。”戏剧社长想了一下，说：“你去年给莎剧设计的那套白色礼服，如果把多余的袖纽剪掉，重新缝合缩口，再把没拆开的燕尾拆开……这样一来，和昨天E-mail给我的照片上新设计的那件差不多，我想可以穿。”

    “差不多？你什么意思？是说我没创意？”阿芷怒气冲冲地穿过人群，“你们戏剧社每年的社庆校庆都是我们在准备，现在出了问题就想过河拆桥了？”




Chapter 17 (9)

戏剧社长是一个看上去忠厚老实的学长，他从一个木头箱子的最底层掏出一件皱巴巴的白色燕尾服，摊在桌子上端详了半天，然后用两只手掌挡住了衣服上的某一个部分，惊讶地说：“你们看，简直一模一样。”

    “真的耶，和昨天半夜传到电脑里的差不多。还不是很脏，如果用熨斗熨一下的话，灯光打上去应该很像新衣服——”

    “是哦，居然还在这里，去年文化祭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再用过，可是这件衣服没什么特色，穿在身上好奇怪——”

    戏剧社的俊男美女们涌过来，对那件仿佛厕纸一般皱巴巴的衣服发出极大的争论。阿芷恼火地摘掉眼镜，扑过去，一把将燕尾服抢过来，而不罢休的学长毫也不谦让地拽住衣襟，任她怎么拉扯也不肯松手。

    阿芷略带哭腔地大声喊：“你们太欺人太甚了……”

    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急迫的脚步声。

    所有人转头望去。

    “为什么这里比外面还热闹？”聂冰灰板着脸站在舞台帷幕后面，胸口剧烈地起伏，手里拿一本记录出席嘉宾与校方领导的红簿子，额头上渗出微微的细汗，他的眼神犀利而明亮，注视着化妆间的一团糟。

    化妆间顿时安静下来，戏剧社长赶紧松开手，不自在地吞了一下喉咙。阿芷连忙将衣服抱在怀里，侧过身，看也不看聂冰灰一眼，凑热闹的女生们也悄悄地退回到属于自己的化妆台兀自忙事情。而那两个努力背台词的男女主角，一直没有作声，他们紧紧地皱着眉头，目光从未离开过我为塔塔改编的剧本，似乎已经全然沦陷在樱花溃败的精灵国了。

    我坐在房间深处幽暗的角落，轻轻地垂下我的眼睛，哼起忧伤的天空之城。

    我确定，聂冰灰的眼神穿过人群凝滞在了我的身上，但并没有向我走来，他慢慢地走向阿芷，轻柔地抚摸一下她怀中紧抱着的白色礼服，只是一转眼，阿芷好像中蛊一样放开了手。

    学长怔怔地呆愣在桌前，征询似的望了聂冰灰一眼。聂冰灰无谓地打量一下他，眯起眼睛，说：“你是不是连这么一点小主意都拿不定？如果是的话，明天去我办公室。”

    学长触电似的摇了摇头，飞快地走过去，接过聂冰灰手中的燕尾服，动作利索地从抽屉里掏出一把剪刀，将袖口的几枚闪亮的水晶纽扣剪掉，然后用一根细长的缝衣针将缝合的燕尾一点一点地挑开……

    阿芷愤怒地瞪了一眼聂冰灰，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可是，还少一件可以搭配的衣服给她……”聂冰灰身旁的女生，指向背台词的女主角，“还有十几分钟，就要上台了，我们找过了这几年用过的服装，没有一件合适的……”




Chapter 17 (10)

聂冰灰举起电话，拨打，又很快重重地扣上手机，眼中喷射出愤怒与焦急。

    如果你想把时间浪费在寻找你任性的哥哥，尊敬的会长大人，那就太不明智了。我在心里暗笑，旁若无人地拉开背包拉链，优雅掏出一支玉溪，叼在嘴上，突然站起身，往窗台的方向走去。

    余光之中，我的背包恰恰掉在椅子下面，拉链敞开，白色吊带雪纺晚礼服从背包中如清水一般流淌出来。

    三楼的高度，我用胳膊垫在冷冰冰的窗台上，探出头去，向远方的高速公路作出一个恢弘的观望。冷风呼啸而来，吹在脸上宛如掘墓人冰冷的铁铲。我摊开巴掌中的蜜粉小镜子，补了补妆，映像中看见女主角惊艳地盯着地上，聂冰灰也诧异地走到我的背包前。

    他蹲下他的身子，将那条白色晚礼服拎起来，他的两只修长的手指，夹着两条细细的吊带，竟恍恍惚惚地入了神。

    我转过身去，与聂冰灰深深凝视了五秒。

    在短短的五秒里，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他的眸子那么清澈明亮，好像淋了一夜雨的水晶珠，湿嗒嗒的。

    分手以后，我总是觉得他应该有话对我说，可是他什么也不说，伸出右手，微笑，“戏剧社决定选了你的作品，恭喜你。”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转过身继续抽我的烟。没多久，少年少女换了演出服站在众人面前。女生的身高恰恰是160公分左右，三围也和不丰满的塔塔差不多，裙子穿在她的身上好像量身定做一般，化妆间的女生很快围观上去。

    聂冰灰一只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上去很合适，只是——”他的目光落在女主角手中的剧本上，困惑地蹙紧眉头，“感觉上……有些不合适，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合适。”

    “像这种没脑筋的裙子，街上一抓一大把——这叫有特色？”阿芷斜着眼睛瞟戏剧学长，“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如果你们决定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动声色地走到最后一张化妆台前，由于它常年被当作杂物处而堆满了灰尘，桌上杂七杂八摆满了戏剧社经常用到的道具，各种玻璃瓶子以及使用一半的廉价化妆品。

    “冰灰，这样上台行不通的，你看，它会给观众留下什么印象呢？我不想今年的文化祭，给观众留下印象的只是他们话剧社而不是我们设计社……冰灰，你现在再给翔飞打电话——”

    我在横七竖八的瓶瓶罐罐中，准确无误地找出了啤酒瓶子装着的粘稠液体。

    我抓起玻璃瓶颈，猛地抡将起来，重重地砸在窗台上。

    啪——

    支离破碎。

    女生们惊叫一声，而后便是杳无止境的寂静。




Chapter 17 (11)

粘稠的红色液体从碎裂的瓶底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我紧紧地握住瓶口，站在距离两名演员一米远的地方，朝他们洁白的礼服上甩了几下胳膊。

    鲜红的液体呈喷射状，仿佛天空漫舞飘零的樱花，飞溅在最适合它的颜色上，所有人惊悚地睁大眼睛，目视这血淋淋的一刻。

    我把手中的破瓶子扔在地上，坐回到椅子上欣赏这17年来最惊心动魄的杰作，竟发现它与塔塔绘图本上的封面一模一样——那个有着天使翅膀的姑娘，她紧抱双膝坐在残垣断壁的高处，高耸的双翅微微颤抖，她穿着洁白却染了同伴鲜血的白裙子，久久凝视远方的天空，然后，从高高的悬崖塔重重落下。

    多少个无眠的夜里，我大脑空白地盯着塔塔的这幅画，盯着画上的晦涩天空与破转残瓦，盯着那个姑娘与姑娘身上如玫瑰一般绽放的血红。自相残杀的绝望红，它让我想起，那个用情人的肠子做了琴弦的人，帕格尼尼。

    “如果再不上台的话，染料就会风干凝裂。”我将背包拉链拉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说：“我不希望当你们站在舞台上诀别，它们像鳞片一样，一片一片掉下来……”

    聂冰灰的眼睛奇异地亮一下，然后他举起双手，啪啪啪，连拍了三下，他的认同很快带动了女生们赞许的惊叹，而舞台设计的同学也依照绘图本搭建了舞台，接下来，我只要安心坐下来等待结果就大功告成了。

    我并没有去观众席观看演出。

    但，我可以清楚地听见，那些个日夜，我用颤抖的十指努力敲打出的每一句台词，听见台下静悄悄的没有一声喧哗与窃窃私语，听见很多女生用力吸鼻子的声音。一大片黑压压的沉默与忧伤，逐渐凝滞成一个巨大的深渊，孩子们慢慢地沉睡在里面……

    大红帷幕缓缓闭合，我听见台下响起排山倒海的掌声。

    许多天以后，戏剧社的成功演出在校联周刊上引起了关于“90后与非主流”的骚动，而康塔塔的绘本和那件染血的婚纱也一夜之间成为圣高戏剧社史上最热门的话题。很多女生都将压在箱底的书翻出来重新阅读，圣高论坛上的一些外语达人也开始讨论丹麦语语法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文化祭之后的周末，我再次在圣高校园看见康柏蕙的身影。听说，康塔塔的妈妈在教务处领到了她的毕业证书以及盖了校章的文化祭金奖证书，很多同学把票投给了她。这是后话。




Chapter 18 (1)

圣高礼堂宴会厅是校方专门为搞一些慈善拍卖会、教育演讲报告会等活动而特邀请法国设计师设计的，浪漫典雅、高贵华丽、古风朴素为一体的欧式风情建筑。莅临的达官显宦相当之多，华丽的会场穿梭着上流人士的身影，衣着昂贵的高贵妇人，各自寻找着门当户对的人交朋友。

    与其说是慈善拍卖，不如称作一年一度的名流聚会，最美丽的女人与最富有的男人自然是会场的焦点。来圣高念书的孩子通常都有不一般的家庭，许多上流家族的少爷和小姐被高贵的母亲大人带到这里，说是家长聚会，其实不过是带有某种势力潜伏因子的特殊应酬而已。

    黎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卫生间里面遭罪。

    我一边按着肚子一边数落豆芽菜，怪她不知从哪里买来的清肠茶，只是文化祭结束之后偷喝了一小袋而已，害得我整个下午都没离开过厕所。后来我穿着多啦A梦的睡衣跑到圣高大门旁边的药房买止泻药，回来的路上看见以前在春秋被我揍过的小九，她带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路过圣高。

    我一个人，他们二十几个人。我手无寸铁，他们手里除了烟头还拎着用破报纸裹着的片刀。我说：“嗨九姐，散步啊？”

    “去卫校耍耍，你记得钱串子吧，他退学之后一直在网吧当网管，上个月被人给砍了，你猜是谁干的？”

    “不知道啊。”我摇了摇头，“我宅了几个月，谁干的？”

    “凌野啊，就是追了你半年的飙车王子，后来被你找人做了的那个。”她的门牙一直没补，掐着腰对我说：“你还记得他吗？听说那次在贝贝宝迪，他被你揍惨了。你行啊，自从转到圣高就音信全无，怎么改当处女了？”

    “哪有九姐风光啊，我是虎落平阳了，您去玩吧，那边药房有卖葡萄糖的。”我的脑子轰轰作响，赶紧装疯卖傻地找借口打发了她们。

    我神情落魄地往回走，一路上摩拳擦掌心里痒痒，已经很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了。想起那个好像余文乐的男孩，凌野，难道他从广东回来了？回到宿舍的时候，豆芽菜正用我的笔记本玩对对碰，青蛙对青蛙，臭鼬对臭鼬，我一脚踹在她的屁股上，“玩玩玩，一天就知道玩，你看你这颓废样还像个快要高考的学生吗？”

    我和黎峻到达会场门外的时候，已经快到开幕式的时间了。

    我挽着黎峻的胳膊，推开大门，眼前的缤纷景象差一点让我晕过去。平时邋里邋遢的男生变成了衣冠楚楚的公子，那些经常穿着工装不刮胡子的老师也把西服熨得平平整整，特别是花枝招展的女生们，真是让人眼花缭乱。

    黎峻在门前被人截住，几个叔叔伯伯端着酒杯过来打招呼。我赶紧躲到一边去，生怕有哪个同学突然认出黎峻那张经常出现在商业周刊上的脸。




Chapter 18 (2)

“黎老板，这是……”

    “我女儿，黎离，快过来叫人呀……”我不情愿地走过打哈哈，这边话没说完，另一边又呼喊连天，我撇撇嘴，原来黎峻这么有名，仔细端详他的身影，忽然觉得他特别的高大挺拔、英俊不凡，年轻的时候说不定是童话里面的黑衣骑士，专门和宫廷与白马王子作对的那种人，这一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啊呀！”有个女人突然指着黎峻的背影，“他不是腾升董事长吗？上个月股票跌得厉害，前几天开盘突然涨了几十个点——他怎么来圣高了？”

    “黎峻？”另一位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掩住嘴小声嘀咕：“真的是他耶，听说他以前是混黑社会的，老婆是个作家，前几年挺火的……原来他和圣高也有关系，不知道他有没有儿子……”

    好吵。

    为什么这个世界没一个地方能让我安宁片刻呢？

    黎峻急匆匆地走过来，说：“你自己找同学玩去，我看见个老同学，十几年没见了，听说这几年捣腾矿石发财了……”

    我的耳朵开始习惯性耳鸣。

    “咦？哪家的女儿，生得这么好模样？”是的，还是女人，她从我身边路过，频频流连，像贵妇人一样矫情地掩住嘴，“怎么以前没见过她？”

    “刚回国的吧？谁家有这样的女儿，真是深藏不露。”

    我木木然地呆立在红地毯中央，低下头，别扭地摆弄垂下去的裙摆。都怪黎峻自作主张买了这种裙子，上帝知道，这种只有白雪公主才穿的东西只适合康塔塔……

    这时，会场大门“砰”地推开。

    一位身穿唐装的大伯拿着一个烟斗踱进来。会场“哗”地安静下来，我一眼就认出，这个老伯是前几天和黎峻一起吃饭的聂伯伯，圣高董事会的主席。

    再看尾随他的是几位身穿中山装的老头，八成是拍卖会捐送古董的老板，向伟他爸和他们聊着天，看上去熟络的不得了……

    正揣测，最后跟随的几个年轻人让我呛了口水。

    女生们顿时惊叹起来。

    聂翔飞仍是一身纯白，花哨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的俊美与神秘，而他的左右两旁，正是笑容明朗的向伟，以及忧伤安静的聂冰灰。

    三个人的目光齐齐向我投来，我吓得赶紧垂下头摆弄手指。可恶的黎峻，他从没告诉我，那三个败家子也会参加这个无聊的宴会，早知如此，我宁可穿着牛仔裤和拖鞋去金水河边数青蛙。

    正埋怨，聂老头已经走到我的面前。真该死，我居然忘记自己站在红地毯过道的中央，忘了让路。米白色丝绸长裙，紧紧束裹住我的身子，长长的裙摆像鱼尾巴一样拖在地毯上，细细的吊带让我露出了大半个肩膀，再加上豆芽菜给我盘了头，只有几缕卷发垂下来，风一吹，浑身都感觉凉飕飕的。




Chapter 18 (3)

“哈哈哈，好一条偷偷上岸的美人鱼哟！”聂老头面朝我的方向，连声大笑：“怎么脸色不好哇？也不去和同学们聊天？”

    这个老色魔。

    很多人的目光向我望过来，我听见有人窃窃私语：“这不是春秋的黎离吗？她什么时候转来的……”我的手心直冒冷汗，若是有熟悉的小学同学在这里，指认了我和康塔塔的关系，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聂老头凝视我，脚步依然继续前行。我奉承地呵呵笑，连连后退，后退三两步，被脚下的裙摆缠住脚裸，软软地斜倒下去，不偏不倚地摔在聂老头的脚边，那双费尽千辛万苦买来的GUCCI羊皮流苏高跟鞋，让我狠狠地崴了一下脚。

    聂老头赶紧上前几步，弯下腰要扶我。

    这时，聂翔飞抢先从他的身后大步走过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半跪在我的身边，撇了撇嘴，突然霸道地把我抱起来。

    天，居然是公主抱？！随从和保镖见势匆匆走上前挡住人群，而这位任性的大少爷毫不避讳周遭的喧闹，深深地低头凝视怀里的我，我瞪大眼睛，赶紧撇过头，不由自主地望向他身后的冰灰。

    而他，却是连看，都没看过我一眼。

    聂翔飞大剌剌地把我安放在地上，等我努力地站稳一些，他忽然抓起我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我抠着他的手心，小声嘀咕：“我警告你别太过分，我练过跆拳道的。”

    “我怕你摔得毁容登不上大雅之堂。”他哼哼着回应，“别乱动，那边有记者。”

    我的手残废了，一瞬间毫无知觉。我该怎么拒绝呢？当我孤单，这只冰冷的小手可以被一只大手这样紧紧地暖着，不在乎别人看，不在乎多久远，不正是我一直以来最期待的吗？

    亲爱的你，为什么不能像你哥哥这样，把我摆在全世界最醒目的地方，对我说：“我发誓，我爱你。”

    难道，我的死神，你的哥哥，他懂得什么是爱情？我迫不得已地挽住他坚实的胳膊，跟随他趾高气昂的步伐，乖乖跟在两个老头子身后。女生们喧哗声一片，黎峻从人群中走来过，热情地迎向聂老头，两人朝后面瞟了一眼，只顾着叙旧寒暄，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丝毫没有责备我的意思。

    这个意料之外的番外篇引起了很多人的惊叹，但不包括身后的向伟与聂冰灰，余光之中，两个人似乎对会场的设计和食物特别感兴趣，目光一直萦绕在周围光怪陆离的锦衣华服上。

    宾客入座之后，聂老头一行人坐在头排的餐席，我松开翔飞的胳膊，不情愿地说：“虽然我不想说，但是，谢了。”

    聂翔飞粲然一笑，嘴唇贴近我的耳朵，“你们缝的那些衣服，丢到西山了。”




Chapter 18 (4)

“再一次谢了，我欠你一个人情。”我在黎峻身边坐下，瞥见坐在聂老头左边的冰灰，赶紧低下我的头，手指居然止不住颤抖一下。

    “人啊，生来就怕‘比’，这闺女站在人群里，怎么看都是不一般哟！”聂老头高高地抬起手，放在黎峻拿茶杯的手上，阴阳怪气地说“黎离真是个好姑娘，你有这个女儿是你的福气。”

    我刚咽下去的一口水，差一点反上来。全世界没一个人敢说我是个好姑娘，这个聂老头的眼光可真特别。

    会场的灯光逐个熄暗。聂老头笑眯眯地打量一下端端正正坐在右边的大儿子，我发现，这个飞扬跋扈的大少爷今天看上去出奇的老实巴交，和往常在校园里疯狂飙车的恶魔形象简直是天地之差。

    “很般配呐！老黎，我跟你说……”聂老头歪着身子，嘴巴贴近黎峻的耳朵，而却顾弄玄虚毫无耳语的意思，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道：“我聂峰的儿子，配你那倾国倾城女儿，应该不算高攀吧？”

    噗——这口水最终还是彻彻底底反上来了，我张口结舌地瞪大眼睛。黎峻被这句话冷不防震慑，不知是聂老头的声音太大，还是他的应变能力太差，半晌也没吭出一个字出来。

    “翔飞，待会儿跟着黎离，标下她喜欢的小玩意儿，当作我的见面礼。”聂老头有条不紊，谈吐透露威严却不失慈祥：“你要看住她啦，不要被别人家的公子哥儿抢了去哟！”

    聂翔飞点了点头。

    我伸长了腿，用高跟鞋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他居然也重重地回踢了我一下。这个臭男人，不知道给他爹下了什么蛊，让聂老头对这个大儿子特别的宠溺，相对之下，身为次子的冰灰本来就比较内向，以至于给人感觉好像他不是亲生的一样。

    我惊慌地寻找冰灰的眼睛，拼命地用眼神向他求助，而他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呆坐在那里。哦，我忘了有人说，面无表情，是因为无情。

    “黎离呀……”聂老头伸长了胳膊，越过翔飞和黎峻，拉住我的手，好像说醉话，“你比我的两个儿子好多啦，唉，如果我有一个女儿，哪家的公子都不能给，一定要留在身边才行……哈哈哈……可是，我没有女儿啊，为什么我没有女儿呢……”

    我哑然失笑，心想桌上的洋酒还没动过，老头子怎么开始耍起酒疯了？我拼命地用膝盖顶黎峻的腿，发现他竟失神了，嘴角向两边咧着露出干巴巴的笑，看上去窘迫极了。

    “爸。”聂翔飞说：“今天我回家吃饭。”

    聂老头震惊地转过头，松开我的手，难以置信地问：“喔？真的吗？回家吃饭？你说的可是真的吗？”




Chapter 18 (5)

翔飞瞥一眼他，漫不经心地说：“我回来这么久了，还没回家看看……怎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没有！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聂老头若无其事地给自己斟茶，却怎么也掩饰不住欣喜，“臭小子想回来就回来，打什么报告哇？”

    是哦，据说聂老头的大儿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出去一个人住，想必每次回家都像过节亲戚窜门子一般热情款待了，而那个一直守在身边的小儿子反而不被重视，像这种应有尽有的人，再珍贵的宝物留在身边看久了也会腻歪。

    气氛稍微缓和了，我舒一口气，这时聂冰灰忽然站起身，走到聂老头身边，“爸，我回去整理一下材料，先走了。”

    “记得准备一下明天记者招待会的事。”聂老头叮嘱一声，继续眉开眼笑地嘀咕：“晚上吃什么好呢？我得给佣人打个电话……”

    “我知道了。”冰灰转过身，目不斜视，径直走进纷纷入座的人群。他的眼神冷若冰霜，他的唇角晦涩颤动。我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哪怕目光再寸步不离地追随，也追不来他的一个蓦然回首……

    忽然之间，我对“记忆”这玩意儿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怀疑——

    我和他，真的有过一千年的缘分吗？


    古董拍卖会，舞台上灯光刺眼。

    名贵花瓶在一次次的举牌中越来越模糊。我坐在聂翔飞身旁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游戏，玩着玩着，眼神竟定格在某一个点，梦魇一般走了神。每次拍卖物品，聂翔飞都要歪头观察一下我的神色，而我兀自不动神色地狂按手机，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

    一个玉镯子推上展览台，他忽然举起牌子，“七万。”

    我赶紧按住他的手，“你疯啦？七万块可以买钻石了。”

    听见我有反应，他受宠若惊地扭过身，却看见我仍不抬头地打游戏，他按住额头大声说：“你不喜欢？你这个女人……头痛死了……你到底想要哪个啊？”

    “你小声一点！注意形象！”我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声提醒他。

    周围的宾客投来奇怪的目光，他不情愿地放下胳膊，有一些央求地说：“你别再玩那个破电话了，行吗？你能不能认真一些啊？”

    破电话？没错，这个电话可能真的坏掉了，不然他离开这么久了，它怎么连响也没响过？我气急败坏地推上手机滑盖，说：“你这个人好奇怪，我说过喜欢这些破铜烂铁吗？别以为老头子们神志不清说的话我就会听，本小姐还没认真听过谁的话。”

    “你别忘了，老家伙把你交给了我，现在我说的算。”他居然像个小孩子似的冲我瞪眼睛，威胁说：“不然我把这里的东西都买了让你一件一件选到天亮，这些聘礼保证会让你心满意足了。”




Chapter 18 (6)

“太难为你了，但是很抱歉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政治婚姻的结局再怎么悲壮我都没感动过。”

    “搞不懂你叽叽咕咕说什么。”他故意逃避话题，转过身气哼哼地举起牌子：“十万。”

    “你自己玩吧，本小姐不奉陪了。聂翔飞，你给我仔细听清楚，本小姐现在要去上厕所，有种你就跟我一起去。”他被我的冷水泼了个措手不及。我二话不说，霍地站起身，灰蒙蒙的台下，我摸索到安全出口，大摇大摆地往卫生间走去。

    静悄悄的走廊里，回荡着拍卖师底气十足的声音，我靠在凉冰冰的墙壁上，胸闷气短差一点窒息。唉，我的眼睛为什么湿漉漉的？

    向伟从卫生间走出来。

    他站在我的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嚼着口香糖，没什么笑容，“你站在这儿干嘛呢？”

    “你管我？”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手心朝上，伸出手，“借我车钱。”

    “要钱干嘛？”他嘴上问着，从上衣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元，放在我的手心里，“这些够吗？你想去哪鬼混啊？”

    我摘掉头发上箍得紧紧的黑夹子，转身往大门口走，“谢了您。心情不好，出去走走。”

    向伟急忙跟上来，拽住我的胳膊，“喂，你不是打算放翔飞的鸽子吧？他还傻乎乎坐在那……”

    “我警告你，别跟我提他！”我发疯地指着他的鼻子，威胁说：“够义气的话就别拦我，不然对你不客气！”

    “好好好，你爱去哪去哪，可是别怪我没提醒你，外面下雨了，门口没有计程车。凭我对聂翔飞的了解，他如果找不到你，会把拍卖场砸了的。”

    “你傻呀？现在那些老头子想把我嫁给那家伙，你还替他说话？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我发泄完了，向伟也没有再说话，松开手，站在原地，任凭我朝大门走。下雨了有什么了不起，没车有什么了不起，本小姐有租车公司的电话……

    “笨蛋。”身后忽然传来向伟很小很小的声音，“你要出去找他吗？”

    我怔住，奇怪地回头打量他。可是，向伟已经转过身，好像大话西游结局时的至尊宝，摇头晃脑地慢慢走远了。我突然发现，他的后背像小时候一样很坚实、宽厚，我经常在他背我回家的路上，趴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终于走出漫长的走廊，我站在礼堂的台阶上，迎着呼啸而来的冷风和细雨，拨通了聂冰灰的电话。事实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到底想对他说些什么，只是想听他对我说句话那么简单。

    彩铃响起。那个美丽的拥有一把好嗓子的海豚公主，她忧伤地一句一句地唱：我们说好一起老去看细水常流，却将会成为别人的某某，又到分岔的路口，你向左我向右，我们都强忍着不曾回头……




Chapter 18 (7)

我跟着旋律小声唱着，脑中依稀浮现镁光灯下忧伤唱歌的白翼，东方瑾让他没了工作，既要顾着自己的肚子，也要为薛贝贝的学费做打算，若考上大学又是一笔大费用……我以为，他到底会走投无路的，没想到他居然会回圣高继续读高三准备考学。

    看来，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不是一般的大，如果真像薛贝贝所说的两个人没什么积蓄，家徒四壁……难道白翼向聂家兄弟借钱了？

    良久，我正陷入狐疑，音乐戛然停止，话筒中传来一阵碎玻璃似的笑，“你找谁呀？这是冰灰的电话。”

    我听出，这个声音来自于阿芷，只有她才会把“冰灰”二字说得那么一波三折。

    “我是他老婆。”我冷冰冰地说：“让聂冰灰接电话。”

    “臭不要脸，挂了吧，冰灰在睡呢。”没等我回话，电话挂断。

    我被一口气噎住，差一点断绝呼吸。

    我盯着黑着屏幕的手机，干巴巴的喉咙还挣扎着自言自语——“没有牺牲就没有获得，要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同等的代价，这就是等价交换的原则。”

    此时此刻，我站在初冬的冷雨中，仍能面带微笑地背诵《钢之炼金术师》里最经典的台词。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没什么。我很清醒，我知道，他已经丢弃了我。

    可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丢弃了我。

    一个人费尽心思去完成一张美丽的拼图，花费了许多时间去体会色彩斑斓的图块拼凑在一起的喜悦。当整张拼图完成，看着自己精心拼凑的画面，然后，疯狂地将拼图抓散，重新来过。

    有时候，我们真的病得不轻。

    冰冷的街灯散发出微弱的残光，在我的身后侵袭而来，覆盖着眼前奔涌的尘埃，苍白而惶恐。我顺着马路一直走，走出校门，走到玫瑰路，不知疲惫地前行。

    我走在玫瑰大道的双黄线中间，身边有汽车飞驰而过，一个酒醉的司机减慢车速，拉开窗子大声骂：“你找死呀，婊子。”

    我习惯性地耳鸣了，只能听见雨水打在脸上淅淅沥沥的声音，以及从自己嘴里唱出的最悠扬的歌——

    “你的轮廓在黑夜之中淹没，看桃花开出怎样的结果，看着你抱着我目光比月色寂寞，就让你在别人怀里快乐……就让你在别人怀里快乐……”

    这条路太熟悉，灯光很美，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埋了腐烂花瓣的泥土辛辣刺鼻的清香。烟雨氤氲湿透了我的华丽礼服，我听见冰冻的血液里索索发抖的声音，它们澎湃地在我的血管里跋扈流淌。

    Shoot！连呼吸也特别沉重，我想，我可能是生病了。




Chapter 18 (8)

台町区别墅。我在一栋老房子门前，魂不守舍地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蜷缩一团，手里攥着的二百块钱湿淋淋地攥成一个球，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

    房间的灯很亮，熟悉的黑色影子在窗台前倏忽而过，无法捕捉。

    不知坐了多久，我摇晃着站起身，按响他的门铃。

    “谁呀？”女人碎玻璃一样的笑声从门警响起，“你找谁呀？”

    我浑身冰冷，低声说：“我找聂冰灰。”

    “他睡了呀！你等一下。”大门拉开，从里面探出头来的人，的确是摘了眼镜的阿芷，她上下打量我狼狈的样子，蹩起眉头说：“找他干什么？改天再来吧。”

    我没再说什么。

    我还能再说什么？

    我后退几步，眼前的阿芷穿着妖里妖气的睡衣，真真实实地站眼前，所有的景象在瞬间倒塌虚无。我机械地点了点头，华丽地转过身。

    我淋着雨，说：“风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的城市犹如一个巨大而空洞的容器，吞噬着落地窗里眩目刺眼的灯光。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懂，我亲爱的塔塔，你一定懂得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什么叫悲痛欲绝，什么叫欲哭无泪，这些简单的字眼儿怎么能轻易形容呢？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上一次被小喽啰绑架的台町路上，仍然没有一辆车经过这里，马路上干干净净，地上没有一个烟头，那个熟悉的垃圾箱还伫立在风雨里，像个傻瓜在等待一个姗姗来迟的人……

    等到桃李都落了，才知用一颗青涩的心，娶不回心爱的人。

    看上去，这里一切都没有改变过，可是聂冰灰已经从我的生活中安全撤离，我又回归到以往的孤家寡人，是的，其实孤军奋战也没什么大不了，刘德华饰演赵子龙的时候多厉害，以一敌百，叱咤风云，那眼神、那动作，简直帅毙了！

    于是我拨通了向伟的电话，对着话筒小声说：“帮我转告聂翔飞，我可能是迷路了。”

    向伟的周围很吵，拍卖会大概已经散场了，他问：“你在哪啊？”

    “台町路口。”

    听筒安静下来，良久，向伟说：“我去，还是他去？”

    我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让他陪我去一个地方，让他来这里接我。”

    向伟“噢”了一声，挂断电话，我发现自己居然站在马路中央，如果有一个酒醉驾驶的司机疾驰而过，必死无疑。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手臂突然被一只大手拽住！

    他将我狠狠地拉到路边，我的胳膊湿淋淋、滑溜溜的，很轻易地甩开了他的手，我发疯地推开他，“你来干什么？继续陪你的芷妹妹玩去！本小姐乐意被车撞死碍着你什么事了？”




Chapter 18 (9)

苍白的路灯下，金棕黄的长碎发上，雨珠一滴一滴地顺着发梢落在聂冰灰的肩膀上，聂冰灰一句话也没说，不顾我如何挣扎，很大力地再一次拽住我的胳膊往回走。

    我想起第一次拜访设计社，他也这样很大力地将我拖下楼梯，那时候，他对我说再也不会这么鲁莽对待我，对我说他想向全世界证明他爱我，他说他会用一辈子去爱我。

    他最终还是背叛了我。

    我的高跟鞋，也背叛了我。

    我重重地跌在泥水里，肮脏的污水溅在我的脸上，浑身上下满是泥泞。于是我哭了，这是塔塔去世之后，唯一一次凄凉的嚎啕大哭。

    是的，我感到自己很凄凉。“凄凉”什么意思？“凄凉”就是别人把你扒光了扔到大街上，然后给你一件衣服披上，过会儿再把衣服给扯了。“凄凉”会造成什么后果？“凄凉”会让你一瞬间顿悟到“生”和“死”其实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谁能再来为自己披一件衣裳，哪怕隔会儿再扯下来也是没所谓的。

    原来“孤独”竟是一件这么可怕的事情，以前的我也经常矫情地形容自己“很孤独”，但那都是作给别人看的。可是这一次只有自己才能看到。是的，当所有人都看见了你的孤独，你并不是孤独的，真正的孤独是全世界的人都以为你最近过得挺好的，只有你自己才能感到彻心透肺的冷。

    我用双臂支撑着抽搐的身子，匍匐在柏油马路上，恳求说：“聂冰灰，这辈子，下辈子，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你说的，我们完了，完了就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盯住我的歇斯底里，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横抱起来，大步大步地往别墅走了去。我拼了命地挣扎、骂他、挠他，最终还是任凭他一脚踹开金属大门，没有脱掉鞋子，径直上了楼梯。

    他气喘吁吁地将我扔在黑夜蓝的双人床上。我落汤鸡般发狂地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给我滚，思想有多远，你就给我滚多远！”

    “我没打算过去。”他冷漠地说。

    我环顾四周，屋子里静悄悄的，看来阿芷已经离去，我有气无力地说：“对哦，她走了，不然你哪会有心情管我是死是活？”

    话刚出口，我迅猛地朝门口冲过去，却被他的胳膊截住：“去哪？”

    “回家。”

    “外面在下雨。”

    “下原子弹也与你无关。”我说：“让开。”

    “等雨停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翔飞来接我。”我报复地说：“别以为缺了你地球就不转了科技就不发达了，说到底，你也该叫我一声嫂子。”

    聂冰灰愣住。




Chapter 18 (10)

我挑衅地看着他忧虑的神情，疯狂地推开他的胳膊：“是不是想让我形容一下，你的这个房间有多么的恶心？这里到底睡过多少个女人？”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他的双臂在剧烈颤抖，“我送你回去。”

    “不稀罕。”我拼命地挣开他的钳制，彼此的力气很快弄疼了我，“我来通知你一声，我再也不会缠你了，所以你也不必费劲心思像做贼一样躲着我。”

    他站着不动，一双手用很大力气捏紧我的肩。

    我越挣扎越疼，索性暴跳如雷，一口咬住他裸露的手腕。他的胳膊抖一下，血腥的味道顺着我的嘴角流出来。任凭我怎么咬，怎么骂，怎么肆无忌惮地挣扎，他只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尝到新鲜血液辛腥的味道，松开口，看见他小臂上的伤口呈现椭圆红斑。我冻得全身发抖，嘶哑地哀求说：“我不该来找你，我错了行吗？你放开我，好不好？”

    “好。”他目光犀利地点了点头。

    仿佛一只抓狂的兽，他的双手突然向两边拼命地撕开，“唰”的一声，全然撕裂。

    我冷不防止住抽泣，破碎的吊带从中间断开，朦胧的眼底，露出白皙透明的脖颈，嶙峋突兀的锁骨，以及宛如两颗银环般玲珑剔透的胸脯。

    来不及回过神，他一把将我抱起，扔在床上。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混乱了，吓得丧失了语言能力，再不敢撒野挣扎，近乎窒息。他的双手按住我的双肩，两只眼睛像战犬一般的残酷猛戾。

    他将我压在身底，将破碎的晚礼服用力地拽下去。

    “你疯了……聂冰灰，你想干什么？”我紧紧地抓住被褪下去的衣服，“住手……你别碰我，求求你……”

    他不说话，将我的湿淋淋的裙子甩到地上，深蓝的床单潮湿了一大片。沉重惊恐的呼吸中，他触摸到了我穿了裹胸的冰冷身子，我吓得惊叫了一声。

    “我不碰你。”他阴沉地说：“你自己脱。”

    我说：“好。”

    聂冰灰站起身，走到卧室中央背向着床，我乖乖地脱下裹胸扔到枕边，钻进被子里。

    “好了么？”没等我回答，他回过头，眼神恢复到以往的温驯柔和，却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冷漠神情。他凝视我惊恐的眼睛，转身抱起地上的湿衣服拉开壁橱的门，把那件我曾经穿过的大衬衣和一条白色大浴巾扔过来，说：“换衣服。把头发擦干，我下楼拿药。”

    两米的的距离，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们对视了一辈子最漫长的五秒，我能在他的眼里看到顽固的冷漠。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卧室，我快速地跳下床锁上房门，换上了那件墨蓝色大衬衫。




Chapter 18 (11)

多么熟悉的，香水小百合的香。

    我的眼泪，忽然止不住地流下来。

    7岁之后，从来都是我抛弃别人，不论是不是真心喜欢，首先要得到，然后丢掉，得到，再丢掉，我在满足自己疯狂的掌控欲与虐待欲中得到了空前绝后的快感。我发过誓，绝不会再让被抛弃的历史重演，我黎离，是绝不会被谁抛弃的！

    没多久，他敲响房门，“衣服换好了么？”

    我故意不出声，聂冰灰也没再敲门，自作主张地用钥匙拧开门锁，然后递给我一杯清水，几粒白色药片，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我。

    潮湿的金棕色碎发像发育不良的海藻垂在他苍白的唇边，看上去憔悴极了。我乖乖地吞了药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说话，他也一句话不说，宛如两只潜藏在黑暗中困惑并倔强的野兽，这样彼此僵持，谁先动谁就会死。

    耗吧，反正我们都年轻。

    我们一直都是如此，守着各自的秘密努力维持，最终伤害了彼此。

    突然！卧室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本能地抬起头，竟是聂翔飞。

    他被雨淋的湿透了，靠在门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衣角滴到地板上很快积了一滩水，他深深地与聂冰灰对视着，眼神透露着骇人的冰冷。

    冰灰温柔地向我微笑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到翔飞身旁，说：“我去书房。”

    “你想逃到什么时候？”我压低干哑的声音。

    冰灰怔在原地，一秒，两秒，三秒……

    聂翔飞无视他的错愕，走过来，伸出手臂搭在我的肩上，“黎离，我送你回家。突然离开会场，这样会让我、和你爸爸，很担心。”

    双肩上袭来刺骨的冰冷，我却死死地盯着聂冰灰的脊背，绝望地闭起眼睛，然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这一次，我真的走了。”

    他没有回头。

    这个与我有一千年缘分的人，与我连一次正式的罗曼蒂克的约会也没有的我的恋人，终于，消失在黑洞洞的夜色里……




Chapter 19 (1)

那个雨夜，我坐在聂翔飞昂贵的跑车里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脱掉高跟鞋把脚丫子举到驾驶台上，没有抽烟或者嚼口香糖。我极力让唇角骄傲地向上扬着，至少看上去不那么悲伤，可是我泪流满面。

    月光清清白白的，银色奔驰绕了静心湖一万个轮回，微亮的路灯漂浮在湖面上的倒影，好像艺术家灰色绝望的油彩。清冷的水珠在玻璃窗上扭曲地蔓延交错，我倔强地望向窗外，天空没有一颗星，

    沉睡的城市仿佛那艘夜行在海上通往梦想的铁达尼，狂欢的人不知道，原来梦想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黑色玻璃像一面镜子，映着我如白瓷船骨般消瘦不健康的脸。

    一直喜欢明亮照人的物体，在任何时候挨近它们，我都会不由自主看上一眼。我数了一下，脸上有三颗极浅极淡的痣。从上到下分别在：眉角，鼻翼，唇边。

    它们太微小，以致于偶尔连我自己也没办法看清楚。去年我在美容院点过它们，结果很失败，它们仍然完好无损地待在原处，装出一种阶级斗争的架势好像在说它们很无辜。

    我曾极力想甩掉它们，可是不成功，有人说，它们就是我的命。

    是不是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是不是我们只能接受不能反抗？塔塔的命就是活不过成年？我的命就是孤独终老？它们不会回答我，它们只会盘据在我的命里，装出一种挑衅的样子，说它们很无辜。

    聂翔飞不住地撇头看我，没有丝毫瑕疵的俊美脸庞映在黑色玻璃上，将我的目光从我无法摆脱的命运里吸引回来。不得不感叹，聂老头生的两个儿子长得真好看呵，这样完美无缺的相貌大概只会出现在电视里。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完美的男人，记得6岁的时候，邻居家一个很有修养、长得很帅气的小叔叔费尽了千辛万苦让一个姑娘爱上了他，婚宴上我和塔塔往兜兜里塞了满登登的喜糖，新娘一直腼腆而幸福地依偎着小叔叔。当时我觉得“婚姻”是个完美的东西，它是褒义词，类似的褒义词还有“爱情”、“男朋友”、“约会”等等，“康柏蕙”和“黎塔塔”是中性词，“向伟”和“读书”是贬义词，“黎峻”是个代名词，我从没思考过把他列入范围，直到某天他把我掳走，我才发觉这个代名词是其实个动词，同义词是“自生自灭”。

    黎峻将我带走的那一瞬间，就注定他改变了我的一生。

    小叔叔他们结婚第二年的夏天早晨，我趴在阳台上听见隔壁女人恸哭的声音。后来小叔叔每晚都喝得烂醉如泥来找黎峻打麻将，手气不顺的时候他就会突然站起来，说，不打了不打了，我要回家打老婆了。




Chapter 19 (2)

黎峻从没有打过康柏蕙，结婚没有，离婚也没有，康柏蕙很少接近黎峻，黎峻也经常整个月不回家，甚至懂事之前我都不知道什么叫做“亲热”。念书之后接触的男生，虽然几乎都很坏也很无赖，可以说是上海人口中的“小瘪三”，老师家长眼中的“小混混”，他们给自己取的时髦名字叫做“古惑仔”，他们从来不会讲大道理，脑筋搭建得很简易，从不拐弯抹角也不懂得拍马屁，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会打女生，就算是彼此女朋友之间的战争，也只是摩拳擦掌的蹲在旁边看，女生用的是魔爪功，比看武打片还累。

    我说：“带我去塔塔的坟墓。”

    聂翔飞不做声，奔驰在瓢泼大雨中穿越过繁华的都市，黑暗之中我看见遥远的山边慢慢地亮起了一颗星，晶亮璀璨的星芒闪烁在塔塔坟墓正上方的天空。

    两年之前，塔塔对我说，我觉得生命是一个痛苦的东西。

    两年之后，我每次来到这里，都会错觉地看见，生命在她的坟墓上美丽舞蹈。

    聂翔飞是第一个我带来见塔塔的人，在此之前，我从未和任何人一起祭拜过塔塔，包括黎峻和康柏蕙。我仍然坐在黑白照片的旁边，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吸烟。

    他脱掉外衣披在了我的身上，一屁股坐在泥泞的台阶上。

    我想聂家的两兄弟大概都是深爱过塔塔的，自从我踏进圣高的那一刻，就踏入了塔塔的感情生活，上帝让我遇见了他们，让我替她继续感受他们的爱。

    可是，爱是什么？爱在哪里？

    黑洞洞的夜里，看门的老大爷勇者无惧地举起手电筒往上面扫来扫去，我想他一定没听到我和聂翔飞一起鬼哭狼嚎唱给塔塔的歌——我们在深夜的墓地里勾肩搭背地唱：“我会送你红色玫瑰，你知道我爱流泪，你别拿一生眼泪相对，我不撤退，我愿意这条情路相守相随，你最珍贵。”

    我突然意识到，聂家两兄弟与黎家两姐妹的性格竟是那么的相像。一个貌似冷漠，骨子里却沸腾喧嚣；一个热情似火，灵魂深处却安静得吓人。

    我和翔飞属于同一类人，那晚我们在车里度过了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夜——可以想象，和一个俊美的男生蜷局在如此狭小的空间，整夜一句话也不说，彼此静静地望向窗外，想着各自的心事，完全把彼此当成空气，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Chapter 19 (3)

清晨5点半，圣高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一场秋雨让气温下降了很多，聂翔飞把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他的头沉沉地垂在握住方向盘的双手之间，湿透过的上衣已经完全干了。我把身子凑过去，发现他的手指头的确很修长，如钢琴王子聂冰灰一样那么美型，只是它们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完成所谓的梦想。

    半厘米的距离，他忽然抬起头，犹如一个宿醉的酒鬼神情迷离地说：“如果你再不走，我很难保证不会对你做坏事。”

    “或许很多男生想对我做坏事。”我镇定地说：“可是聂翔飞，你不会。”

    “昨晚我放了老家伙的鸽子，所以白天回家睡觉，养精蓄锐晚上回去哄哄他。”他按开车门，兀自拧车钥匙，引擎隆隆地打破寂静。

    “你不上课了？”我居然问了一个白痴问题。

    “你认为拥有加拿大约克大学商学院毕业证书的高中生，还需要去和欧巴桑讨论三角函数的问题？”他不耐烦地踩一下油门，汽车突然往前窜了一下，“如果我现在按车鸣，整座楼的女人都会下楼来迎接你岂不是很爽？”

    我听话地开门下车，没有和他说再见。我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往下看，他打开车门迈下来，仰头望向五楼的宿舍窗户，大概三分钟之后，他转身回到车里，疾驰而去。

    宿舍的门没有反锁，我轻易地用钥匙拧开了它。豆芽菜趴在床上安静地睡觉，窗台上有很明显的臂肘痕迹，窗户似乎一夜都没有关，可是很奇怪窗台上没有一滴雨水潲进来。

    我给豆芽菜写了请假条放在书桌上，熟睡了一上午。中午豆芽菜没有回来，我独自一人去喝了莲子粥，准备去应付下午的艺术修养公开课。

    那个不知所谓的大课程，我从来没有去听过，据说是所有艺术班的学生坐在阶梯教室里，五百人听一个老女人念课文——豆芽菜说有一次她念了一个小时，居然和教科书上一个字也不差。说实话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朗读功底，但我不喜欢她，我喜欢的人是于丹。

    是的，我终于肯承认我喜欢于丹，两年前我还对塔塔说：我永远不会喜欢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女人。两年后塔塔不在了，那天我鬼使神差地在网上看了一夜的百家讲坛，看那个女人气定神闲地将古今中外信手拈来，听她妙语连珠妙趣横生的讲解，然后很不要脸地去论坛上留言说：哎呀知己们，我喜欢于丹好几年了。

    原来，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竟是这样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Chapter 19 (4)

比肩接踵的阶梯教室，上课铃声响起。我坐在最后一排的位子，抬头看见聂冰灰走进来。他的金棕色碎发遮住脸颊，表情黯淡，目光空洞，永远都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我赶紧站起身，向他挥了挥手，他抬头看见我，微微怔愣，然后走到讲台上和教授说了几句话，转身离去。

    在同学老师异样的目光中，我好像在大街上认错了爹呆呆地举着胳膊傻杵在高处，笑容倏地僵硬了，随之而来的便是放肆滋生的憎恨与秉性驱使的誓不罢休……

    整个下午，我都在寻找聂冰灰的身影，在学校的任何角落，食堂、书店、维也纳扒房、网球场、学生会办公楼……事实上，我早已料到他在故意躲着我，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可是为什么，我仍然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双眼睛在跟随我、观察我。我找不到他，找不到他！什么狗屁不通的爱情，一切都是假的，男人最大的阴招就是义无返顾地全身而退。

    气氛沉闷的政治课还未结束，校园广播的环绕音箱就传来萧亚轩的成名曲。这个稀少的女中音总是让人心疼，就像已逝的梅艳芳。值得羡慕的是，成名时Elva还是个小小女生，就懂得一遍一遍地唱着：“——只怪我们爱得那么汹涌爱得那么深，于是梦醒了搁浅了沉默了挥手了，却回不了神……”

    政治课堂上，我突然挺直了身子，霍地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奔出教室的大门。冷清冗长的走廊里，聂冰灰站在玻璃窗前，几个女孩子将他围绕在中间，我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阿芷咯咯笑的狐媚样。他转头看见我，僵硬一下笑容，然后顾作无视地继续和她们谈笑自若。

    我往前缓缓地走了两步。我知道自己的眼神流露着漫天席地的哀求，他的笑容很不自然，索性揽起阿芷的肩膀，转身就走。

    那一刻我震惊极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目视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爱情这玩意儿，可以免费，也可以很贵。”

    是他。这个铁筛子的声音，化成灰也知道是来自向伟。他站在我的身后，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说：“我终于知道，你这几天为啥浑浑噩噩的了。”

    原来整天都在跟踪我的人，是他，向伟大剌剌地走过来，讥讽地说：“没想到你这个冷血的妖怪也会为了俗人的廉价爱情低三下四去求人，该不会是失恋了吧？懂得争取是件好事，不过也太让我失望了。”

    我居然没有发脾气，说：“你别来搅局，行吗？”

    “我一直在担心，一向以招蜂引蝶著称的你，转来圣高会不会引起什么大波澜，但我没有想到会是这么悬乎的‘三角恋’，不过也真够老土的……”

    “没事我走了。”我懒得和他辩解，也没心情和他抬杠，不等他说完，拔腿就往教室走，“专心当你的班长，或许毕业之后可以考虑当个臭名昭著的小报记者。”




Chapter 19 (5)

“这次，你是动真格的？”

    我停住脚步。

    “我以为你还像以前一样只是玩玩而已，枉我有心撮合你和翔飞，看来我是帮了倒忙，你真心喜欢的是他弟弟，对不对？”他步步为营，毫不给我喘息的机会：“一个人连自己的真心都不被人重视，是不是活得太失败了？”

    “我黎离只对拳头动真格的，我和每个人都处得来，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转过身，笑容可掬地说：“另外，我必须要提醒你，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就算喜欢蟑螂也不会喜欢你，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挖掘我的感情线索，因为你永远都不会得到满意的答案。”

    “至少，我知道我爱的人她不爱我，可你连你喜欢的人是不是还喜欢自己都搞不清楚，这一点我比你幸运。”

    “别拿你这个臭虫和本小姐相提并论，你、不、配。”

    “带翅膀的当然要比我这个害虫高贵，但飞得太高未必是件好事。”他冷笑一声，怨恨地盯着我说：“况且，带翅膀的未必是天使。”

    这家伙仍然不懂得谦让，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偏要把话说到绝路拼个你死我活才罢休。他走到我的面前，咄咄逼人地说：“被甩了就是被甩了，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就算是承认失败我也不会瞧不起你——我们赌了十年，看来这一局，应该是我赢了。”

    “你赢了？你以为是在赌马？”

    “你的记性那么差？”他得理不饶人地直视我，“前不久你在你家花园里将了我一军，你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男人甩了这一天吧？其实被甩了并不可悲，可悲的是明明知道前面是个泥坑，你非要奋不顾身往坑里跳。”

    “是吗？我黎离输过吗？”我肌肉抽搐地微笑，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眼神掠过向伟宽阔的胸膛，我看见，聂冰灰从走廊楼梯迈下来。我说：“对不起向少爷，恐怕，这一次又让您失望了。”

    我扳开他的身子，余光中，向伟的唇角奇怪地勾了勾。我像一只锁定目标的小兽，疯狂地跑到聂冰灰的面前，冰灰来不及逃脱而紧紧地被我拽住了胳膊。

    是的，我是黎离，从不认输从不妥协的黎离。我放下所有的尊严和骨气，抬起我高贵的头颅，祈求说：“我有话对你说，求求你别再逃了，行么？”

    不等他答话，我推开实验室大门。这个物理实验室废弃了一年，厚窗帘紧紧地遮住光线，由于空气常年不畅通而散发一种难闻的腐蚀味儿。幽暗的墙角，二人对视，他撇开头，一只手塞进裤兜，沉默不语。

    “为什么躲着我？”

    “没有。”他说。

    “每次遇见你，你不是转身就走，就是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我又没有做错事情，你就那么讨厌我？”

    “没有。”

    “能换一句台词吗？”我情绪激动地扳住他的手，“你说在一起就在一起，说分开就分开，你以为我是你租来的？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




Chapter 19 (6)

他垂下头凝视我，冷漠地说：“说要演戏的人是你，说要在一起的人也是你，我们谁都没承诺过什么。”

    我捂住疼痛的胸口，“这么说，你对我说过的话，都是演戏的喽？没想到你这么入戏，可是我们说好的，只要你当我一晚上的男朋友就好……”

    “所以现在，我们分手了。”

    “你耍我？你后来不是答应我……”

    “我只答应过你会陪你演完这场戏，你说过，适可而止，就像抽烟一样，看谁掐灭的是时候。”他背过身避开我的眼睛，“你要求的一切，我都可以做到。可是，我只要求过你一次。”

    我想起那个雨夜他的眼泪，他说黎离，为什么你不能心无旁骛地，爱我。

    “我可以做到，冰灰，你相信我可以做到。你说过你爱我，你比任何人都爱我。”我的喉咙哽住，像那个不幸落井妄想抓住救命稻草的白痴，死死地抓住我们被遗忘的过往：“你说下辈子也会爱我，不在乎我嫁给了谁，不在乎……”

    “这种话为什么会当真呢？”他忧伤地微笑，“你别再那么任性了，任性地给陌生人打电话，任性地发大小姐脾气，为什么你不懂，从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你对别人开的一个玩笑而已。”

    “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我握住他的手腕，恳求他：“你最近好奇怪，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

    他挣脱开我的手，不去看我颤抖的嘴角。他说：“我去上课了。”

    我拽住他的袖子，仿佛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声音小得连自己也听不清楚：“就这么丢下我，你不会后悔？”

    他按住太阳穴，没有任何说话。下课的铃声响起，走廊顿时嘈杂，我的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我知道我被甩了，可是我怎么也不能松开我的手。恍惚之间，我盲了双眼失聪双耳，那些支离破碎的景象如同一张张撕裂的黑白照片，发出惊悚的声音。

    ——“我要搬走了，去一个别人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我生活得很幸福，你也可以找到喜欢的人，也可以很幸福。”

    ——“为什么……你答应我的……你没有来……”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一旦松开了手，我就永远失去了。为什么我们的一生总要在别离中度过呢？于是，我从他的身后，紧紧、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触摸到他消瘦而潮湿的脊背，眼泪肆无忌惮地流出来，“我知道我任性，所以我现在任性地说，我不要和你分手，来得及吗？”

    我也想要幸福，要一个真心疼爱我的男孩子，塔塔，我也可以的，对不对？

    我熟悉的淡淡的香水小百合的香。我的额头顶在他的背上，五脏六腑被挖空一般的疼痛，“怎么能就这样丢了我呢？我知道以前是我不懂事，可是我偏偏还是遇见了你，五亿个人，上帝偏偏让我选了你……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既然在一起了为什么要分开呢？”




Chapter 19 (7)

他转过身，双手搭在我的双肩，眼神是逆来顺受的柔驯，仿佛白日过后的深海，被黑暗淹没了所有的澎湃与嘈乱，他说：“黎离，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可以重新开始，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才能和你合适？”

    这一刻，我意识到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黎离，我的心脏很疼，前所未有的陌生的疼，这种疼痛让我忘记了自己曾经做出的所有努力。我自以为是地提醒我自己，不要放手，不要放手不要放手不要放手……

    “重新开始？除非，时光倒流。”他深邃地盯着我的眼睛，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举在我的面前，“你还记得那个五亿分之一的号码么？晚上打给我。”

    如果我会让时光倒流，我和他的结局一定会圆满么？一定会的，只要我好好的，不再想奇怪的事，不再朝三暮四，只要我心无旁骛地学着去爱，一定会很幸福的！

    塔塔，你看到了么？我喜欢的人，他对我很温柔。和我这种任性的坏女生在一起，他从来都没有要求过我什么。而今天，他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把时光倒流，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他了呵！

    多么刻薄的谎言，可是我心甘情愿。

    我回到宿舍睡了一下午的美容觉，为了让原本就很美的我可以更美丽地站在他的面前，为了赶一场知道开始和结局的约会，我终于熬到了晚上。

    入冬的冷雨让之后的每一天都冰冷刺骨，我穿上了Versace血红色的露肩小礼服，我的双脚宛如两只毒蝎子高高翘起的尾巴。

    麻豆大的雨珠，重重地敲打在窗户玻璃上，豆芽菜从床上跳起来，掀开棉被裹住我的身体，“你傻呀，现在是冬天。我知道你要出去约会，但是穿成这样会死人的！”

    “我一定要穿这套衣服！”我微笑着躲开她，恍神地拉开房门。

    塔塔，请你原谅我，我也有权利像你一样幸福。我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勤勤恳恳地迈着每一个穿越时空的步子，站在冷雨中最宽阔的篮球场，拨通了一直保存在手机的电话号码，那个五亿分之一。

    我听到彩铃响起阿信撕心裂肺的嗓音，那个歌声让人心疼的男人。记得第一次打给他，听到的歌恰恰也是来自于信乐团——

    “假如真可以让时光倒流，你会做什么，一样选择我或不抱我。假如温柔放手你是否懂得，走错了可以再回头。想假如，是无力的寂寞……”

    “你找谁？”

    是的，他说的不是“喂你好”，”他说的是“你找谁”。

    “请你不要挂断电话。”我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哽住呼吸，“不要生气，不要骂我神经病，我有一件事拜托你。”

    “想找我约会么？”他直截了当地说：“这一次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我想说的是，为了证明，爱情。

    可是，我没有说出口，因为灰蒙蒙的雨雾中，聂冰灰的一袭白衣胜雪，慢慢地向我走过来……

    他的双臂空荡荡地蜷在胸前，没有拿电话……




Chapter 19 (8)

我惊慌地望向他。

    “我穿白色。”听筒中的话音仍然继续，他叹息一声，又好像在吸烟，说：“外面下雨了，记得带伞，十分钟后老地方见。”

    我没有应答，沉重地挂断电话。我惶恐地睁大眼睛想证明眼前的聂冰灰只是幻觉，可他越走越近让我发现再如何挣扎都是徒然。

    我怨恨地对他说：“如果不想在一起，就请你直接告诉我，没必要随便找一个人冒名顶替吧？”

    这个干巴巴的充满绝望气息的冬，第一场大雨凄冷地飘洒在我们的身上。他忧伤地凝视我潮湿的眼睛，默不作声，忽然冷漠地牵起我的手，大步往圣高大门走了去。

    我的高跟鞋踩在泥泞的雨水里，好几次都差一点跌倒，可是我没有放开他的手，我知道，他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怎么能轻易放手呢？如果他带我去天台，像古天乐和红衣女子那部惊悚片那样亲口对我说，黎离，你跳我也跳。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他截了一辆车，对司机说：“贝贝宝迪。”

    “你连最起码的游戏规则都不懂？”我望向车窗外的玫瑰大道，伤心地说：“如果你玩不起，可以对我说；如果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也可以直接对我说，何必花费心思拿我当小丑一样耍？”

    他一直没有说话，计程车停在距离贝贝宝迪十米之外的路口，我们没有下车。

    “你看——”聂冰灰的手指向挡风玻璃，“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我拉开车窗，呼啸的冷风夹杂着霏霏细雨扑面而来，我把目光投射到力所能及的远处，看见贝贝宝迪金碧辉煌的大门口，伫立着一袭白衣胜雪的男人。

    他没有打伞，那辆昂贵的敞篷奔驰，停靠在微黄的路灯下。

    是的，我知道他是谁了。

    我难以置信地与聂冰灰对视，他低头垂眸缓缓地凑近我，凑近我打了一排耳洞的左耳，忧伤的说：“如果时光倒流，你遇见的人，他不是我。如果时光倒流，那个人才是你的五亿分之一。”

    我看见，一阵大风席卷在他的身上，他背过身，仍然没有躲进车里，也没有逃进身后的华丽大门。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和下巴扭曲地流淌，仍然垂着头，一动不动。

    那个傻瓜，他怕我会找不到他，宁可淋雨也一直在等？

    我半信半疑地掏出手机，重拨。

    信乐团。

    “——有时候真话太尖锐，有人只好说着谎言……
     
     假如时光倒流我能做什么，找你没说的却想要的，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会怪我恨我，或感动……”




Chapter 20 (1)

“翔飞回国没多久的那天晚上，他突然打电话给我，约我在贝贝宝迪见面。临挂电话的时候，他提醒我说一定要穿正式的白色衣服。他很少在乎别人的想法，所以我知道他很重视那次的约会——”

    计程车停靠在漆黑的胡同，聂冰灰坐在我的身旁一边按手机短信，一边指向车窗外，对我说：“就在这里，他把他的手机交给我，并且向我说明了情况，他说约会的对象一定会打电话给他，他告诉我，她长得很美，很有自信，穿一套红色的小礼服，如果她没有戳穿我的身份，就让我不要扫兴先陪她演到底……”

    我看到，冰灰在短信上编写：别等了，她和我在一起。发送。尾数是9887。

    “我在贝贝宝迪门口等了一个小时，那个他口中的女孩子终于打电话给我，她抽泣着说她在电视台大厦……黎离，你真的很特别，居然会给陌生人打电话要求和他约会。”

    短信发送成功。贝贝宝迪门前的白色身影垂下头按手机，忽然发疯似的将电话摔在雨水里，大门跑出来三四个保镖替他打伞，全部被他推开。

    聂翔飞打开车门，跑车一转眼消失在冬季呼啸的冷雨里。

    “上一次他错过了你，这一次他多么努力。你看，他以为上帝会给他一个惊喜，这个世界幻想时光倒流的人太多了。”仿佛站在云端俯视人类的先知，他的冷静太可怖，“事情就是这样，其实我哥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包括让你去设计社也是他的主意，记得那天晚上我在天台么，当时他也在场，只是你没有看见而已……”

    “也就是说，你们合伙骗了我。说什么一夜之间换了电话号码，说什么五亿分之一。”我干笑一声，恨之入骨地说：“一直以来，你们两兄弟都在拿我当猴耍，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这算什么？”

    “所以，我退出。”聂冰灰拉开车门，他的金棕黄色长碎发头刚刚探出车外便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身子融入冷雨之中，霎那间浑身湿透。

    我不懂，明明做错的人是他，居然还装作清者自清的样子？我赶紧拉开车门想下车，却被他绝情地关在里面，他勉强地笑了笑，说：“别傻了，他才是你的五亿分一，我只是你们寄放感情的容器。”

    我怨恨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想说明什么？我打电话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遇见的人是你，这几个月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人，也是你。”

    “可他不应该是我，况且——”我目视他转过身，沿着玫瑰大道往西走，我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来自遥远的天国，犀利刺耳却恍然若失，“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世界上最伤人的言语，莫过于此。




Chapter 20 (2)

倒后镜上的白色身影渐行渐远，朦胧的雨雾之中，他似乎转过身，与躲在车内的我久久凝视，然后，比惊鸿一瞥还短暂，突然杳无踪迹。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住了我的心脏，潸然泪下。

    计程车停在贝贝宝迪门前，我跳下车，穿过银光白色的太空门，听见尖锐刺耳的歌声从酒吧深处传来。不知东方瑾从哪里请来的三流歌手，居然把一首俗到家的口水歌唱成了意大利歌剧。

    “开始我以为爱本来会很容易，所以没有经过允许就把你放心底，直到后来有一天你和他走在一起，我才发现原来爱情不是真心就可以……

    我感动天感动地怎么感动不了你，明明知道没有结局却还死心塌地，我感动天感动地怎么感动不了你，总相信爱情会有奇迹都是我骗自己……”

    我扔给服务生一张贵宾金卡，让他拎上来三打啤酒，半个小时之后，我证实了一件事：醉汉听到噪音是会狂暴的。当时，我醉醺醺地脱掉了高跟鞋，指着那个秃头歌手大声喊：“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帅哥……是谁吗？——呃，是流川枫。”

    我瞄准舞台镁光下秃头的方向，狠狠地将我昂贵的高跟鞋砸在他的脑袋上。秃头很不敬业，他居然停止唱歌站起身，从舞台上窜下来。

    贝贝宝迪顿时炸开了锅，玩客们见有好戏上演纷纷凑热闹地吹起口哨开始起哄，秃头像个野兽一样拽住我的胳膊，将摇摇晃晃的我一把推倒在沙发上。

    他打了一个响指，一群打手模样的服务生将我包围起来，空气不流通的狭小角落里，我趴在沙发上拨通了向伟的电话，我说：“我在贝贝宝迪快被人给打死了，你赶紧过来给我收尸……”话还没说完，一堆苦烘烘的啤酒水吐在了手机上。

    17年来最痛苦的一天，有痛，也有苦，天生一对。

    呵呵，我最亲爱的人，他说他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塔塔，你是不是也这样痛苦过？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是黎离，世界上最坚强的小强，踩不死，烧不坏，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亲爱的，我本想放弃一切像你那样永远地爱下去。放弃一切的仇恨，倔强，高傲，任性，嫉妒……我觉得和聂冰灰在一起很美好，他的眼睛很像你，性格也像你，我也想好好听你的话，记得要快乐，记得要幸福，认真对待身边爱我的他，不再发小姐脾气，不再和小混混打架……

    可是，我最亲爱的，我不能。

    不能，如果用英文就很好表达，Can，表示能力，与意愿无关。我知道聂冰灰没有骗我，那一天他的哥哥的确出了意外。当聂翔飞一袭盛装白衣出现在黑洞洞的胡同，当他被黎峻揍得面目全非，我恰恰路过了那里——如果我没有跳下计程车，如果我走得慢一点，或者再快一点，都会与他擦肩而过。




Chapter 20 (3)

其实上帝老爹他也没有骗我。我想起当时他的话语，他的迷离的眼神，他的鲜血以及当我离开时他茫然绝望的眼神。他望着我的红色小礼服，轻轻地呼唤，我的灰姑娘。

    雨果说，对天空望久了，就会看见上帝，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这个世界，还有谁值得我相信？

    弥留之际，我听见向伟大声叫唤我的名字，然后，一个潮湿而冰冷的手掌没完没了地拍打我的脸让我醒一醒，我听见粗口咒骂以及啤酒瓶子碎裂的声音。

    惊天动地的混乱之中，我紧紧地握着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的电话号码，我对话筒小声说：“我亲爱的，谢谢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我想，减轻伤害的最好办法，就是昏迷不醒。

    当然，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于是我用桌上的水果刀割破了手指头，将鲜血滴在眼睛里，然后点燃了一根香烟，猛吸，再重重地按在自己的手腕上——可我仍然清醒，我闻到烧焦溃烂的肉腥味，丑陋与疼痛让我歇斯底里。

    我终于知道，有些人喝酒是为了求醉，而我喝酒，只却是为了让自己从别种醉中清醒过来。塔塔，今后请你一定要提醒我，这个烟疤究竟为什么存在。

    没多久，贝贝宝迪的门口停满了警车，我趴在那里像乌龟一样仰起我昏昏欲睡的头，看见东方瑾带了一帮人风风火火地赶来，他一把夺过秃头朝向伟砸过去的烟灰缸，一巴掌掴在秃头的脸上，“你他妈的，知道他们是谁吗……”

    警鸣的声音越来越遥远，酒客们兴奋地围拢过来，宛如万花筒一般模糊绚丽的景象之中，我看见一个白色身影冲进人群，越来越近，他半跪在我的面前，一声一声低唤我的名字。

    我抬起烙了新鲜烟疤淌着血浓的手臂，绝望地抚摸他如妖孽般美好的脸，恍惚之中，我似乎看见了我的塔塔，她就蹲在我的身边，触手可及。她轻轻地说，黎离，对不起。

    是冰灰？还是塔塔？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是这样的相像？

    “你这个浑蛋，居然还敢送上门来？”向伟发疯一般冲过来，拽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拖起来，迅猛的拳头砸在他的脸上，“我警告过你一百遍，如果想在一起就好好的，不要伤害她，你为什么这么对她，为什么这么对她？”

    向伟一拳接一拳地打在聂冰灰的眼角、鼻翼、唇边，鲜红惊骇的血液从他的鼻孔汩汩流出来……

    我最钟爱的白衣，它终于溅上了触目惊心的血。谁在我的胃中燃了火，橘黄色的酒水翻江倒海地涌出来，我一边干呕着流了泪，一边歇斯底里地喊：“向伟，你个王八蛋，你住手，你再打他我就把你撕碎……”




Chapter 20 (4)

向伟像一只抓狂的野猫，一只手攥着冰灰的衣领，一只手从上衣兜里掏出手机，发疯地砸在他的额头上。

    顷刻间，鲜血淋漓。

    “你别忘了，收到这条短信的人还有我！还有我！”向伟一脚一脚地踹在他的肚子上，带了哭腔咆哮说：“她临死的时候说让你照顾她，不是让你搞她，不是让你抛弃她，你这个浑蛋！”

    他们在说什么？求求你们谁能告诉我，他们究竟在说什么？我艰难地匍匐在地上，泪眼婆娑地保持最后一丝的清醒。我看见向伟抡起手机摔在他近乎毁容的脸上，然后举起吧台上的啤酒瓶朝他砸去……

    我张开嘴巴呼喊，喉咙却只发出嘎嘎的声音。而他的手，突然停顿在半空中，被一只强有力的迸了青筋的大手，紧紧握住！

    是黎峻！他按捺住向伟癫狂的愤怒，似曾相识的蓝光从他的眼中喷射而出。我像一只被人踩得七窍流血的潮虫，扭曲我的身子凭了最后的挣扎，伸出胳膊，抓起向伟仍在地上染了血的手机，生怕他会再捡起来去砸冰灰。

    黎峻向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一行人面无表情地架起了我。我如一滩烂泥般地被他们拖到黎峻的黑色奔驰里，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夜里两点。

    我躺在华世博际210号别墅的二楼卧室，凄凄凉凉的我的床上。房间里没有人，我光着脚走出房门，听见楼下客厅里黎峻举着电话破口大骂的声音。我悄悄地关上房门，将桌上的矿泉水咕噜咕噜地喝光。然后走到窗前的书桌拿起塔塔的书，继续阅读。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也翻译成《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我翻到上次插了书签的那一页，静静地感受昆德拉向我传达的话语。他说：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却并不去抗争，反而自暴自弃。人一旦迷醉于自身的软弱，便会一味软弱下去，会在众人的目光下倒在街头，倒在地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我不像塔塔那么有文化，不会写那么复杂的读书笔记，我只能这样没水准却很真诚地回答：“是的，我不想倒在街头，不想倒在地上，不想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翻过一页，不禁愣住。

    ——另一页被谁从中间撕开，有人用红色水笔乱七八糟地写了一串英文，与整本书的崭新程度相比，触目惊心。

    我惊奇地端详它，一眼就认出红色字迹的笔体，来自练过书法的康塔塔。一共记录了两个http://，第一个是小网站BLOG的地址，第二个地址被撕掉了，只留下了一行残缺的数字。

    我赶紧按开电脑，连接网线，登陆，按开IE，输入地址，回车……




Chapter 20 (5)

这时，床头柜传来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我惊得转身去看，发现向伟的手机在玻璃柜上震动唱歌，上面有清晰的血迹。我赶紧跑过去接起电话，听见向伟喘着粗气说：“黎离，我在你家楼下，赶紧把手机给我送下来！”

    我心灰意冷地问：“他，怎么样了？”

    “你怂了？还他妈关心他？”

    “我是怕你蹲号子。”

    向伟讥嘲地冷哼一声，不情愿地说：“死不了。”

    我没有说话，慢吞吞地站起身往壁橱走去。

    “你下来了吗？”他急迫地问。

    “你别催我。”我披上外衣，穿上棉拖鞋，仍在酒醉眩晕，我说：“明天上学时候再给你行吗……”

    “马上还给我！”他神经质地大声嚷嚷。

    “谁稀罕啊，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你是守财奴吗……”说到这里，我握着手机的五指，突然颤抖。于是，我小声说：“你稍等一下，我马上下楼。”

    挂断电话之后，我坐在床上端详他的手机，微微地眯起我的眼睛。

    恍若经过了一万年的挣扎与内省，我的手指游离在冷冰冰的按键上，终于按开他的短信箱。选择，接收信息，一直将下拉栏按到最末端。时间显示，2007年2月14日。

    塔塔的死祭。我看见，手机屏幕的接收短信上写——

    亲爱的冰灰、向伟：请一定替我好好的照顾黎离。请，原谅我最后的任性。——康塔塔

    我的心脏，在一瞬间震慑爆裂。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电话再次嗡嗡震动，随之而来的是重金属绝望的音乐。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户，接通电话对向伟说：“聂冰灰早就知道，我是康塔塔的妹妹，对不对？”

    我看见楼下黑幽幽的来回踱步的身影，突然错愕地停下来。

    “你早就知道，他接近我，是为了完成塔塔的遗愿，对不对？”

    听筒传来冷风呼呼吹过的声音，以及向伟欲言又止的叹息。果然如此，呵呵呵，原来我才是在这个战场上腹背受敌的人，当我放下我的冷兵器，卸下我的铠甲，才看清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竟是我的战友和我自己。

    我想起第一次在圣高遇见聂冰灰，他旁若无人地将飞扬跋扈的我在人群中抱起来的样子。想起自己在几十个号码中挑了“小王子”的名字，当我在深夜彷徨无助地坐在马路边，竟真的有一袭白衣胜雪的小王子来接我。

    我想起他亲手为我穿上玻璃鞋，在众目睽睽之下炫耀骄傲的表情，想起那个左右横开的180°微笑，契合着我越来越密集的呼吸。




Chapter 20 (6)

我想起，紫霞仙子在至尊宝的心里留下的一滴眼泪，想起她说，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可是，我只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局……

    我的卷发迎风飘舞，我笑得流出了眼泪，然后，我将握着手机的胳膊伸出窗外，轻轻地，松开了我的手。

    “啪”的一声，支离破碎。

    那个黑红色背景的BLOG，已经完全打开，电脑音箱悠悠地传来忧伤的音乐：不是白就是黑，只不过，是天真的以为。要醉得清醒，要无辜的犯罪，现实的世界，只有灰……坚强得太久，好疲惫。想抱爱的人沉沉的睡，卷来的风暴凶猛里有种美，死了心，痛就没感觉……

    这一刻我终于承认，我的一生注定要承受孤独。离开的人终会离开，不离开的人，只不过是在固守对另一个人的诺言。我这个傻瓜呵，为什么不认命，为什么偏偏和上帝作对呢？

    “黎离，他说我长的漂亮，我告诉他，我的妹妹比我还漂亮，我想，是不是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不行，我们约定过，要对别人保守秘密，我们的爸爸是名人，妈妈也是名人，我们是姐妹，我们学校有几个女生的爸妈离婚了？有几个女生不是独生女？以后我还怎么混呀？”

    “可是……”

    “可是他很优秀，会弹钢琴会画画而且是个好像妖孽一样的美人，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他烦恼的时候吸烟吗？”——“不。”

    “他会对心爱的女生会死缠烂打吗？”——“不。”

    “他会为了哥儿们上刀山下火海打群架吗？”——“不。”

    “他会光着脚在车辆高峰时沿着马路中间的双黄线从玫瑰大道的东边走到西边吗？”——“不。”

    “他会穿着光鲜亮丽地在大街上的地摊捧着盘子吃武汉臭干子吗？”——“不。”

    “所以，我对你的朋友圈子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可是……”

    “别可是，我的人生字典里没有那么多的转折词，要干就干到底。”

    哦，我亲爱的塔塔，我终于知道，你到底要“可是”什么——“可是对不起，我已经让他知道，那个奇装异服、把头发烫成方便面、整天叼着烟的坏女孩，她是我的妹妹。”

    塔塔，连你也背叛了我们的约定。这个世界还有谁会固守诺言？

    弗朗索瓦-拉伯雷的《巨人传》告诉我：人与人之间，最可痛心的事莫过于在你认为理应获得善意和友谊的地方，却遭受了烦扰和损害。

    我哽住呼吸，按开那个名为“埋葬在记忆废墟”的BLOG，那只鼠标上的缠着厚绷带的烫了烟疤的手，在黑夜中苍白如同一具荒芜的尸。

    那就这样吧，我亲爱的。从今开始，心无旁骛，全世界陪我一起荒芜。




PART 2 康塔塔：一个 …

在万籁俱寂的午夜，我经常听到一种声音。

    微弱、短暂、而清脆的。像似破碎。像一朵花开。像凝结的泪珠落在心底激起的层层涟漪。像多棱石子撞击在薄琉璃而呈蛛网状扩张蔓延的细密裂痕。

    昙花从盛开的那一刻开始枯萎。烟火从绽放的那一刻开始消逝。

    繁锦年华，倏然老去。

    ——这世上没有谁能摆脱“时间”这个劫难。

    有人说，时间很短，可它短不过茫茫人海中的一个回眸擦肩。有人说时间很长，却长不过几世轮回里久等的一万年。

    而我的时间，大概只有十年。

    有些事发生了，存留在记忆里，是为了去遗忘。

    有些人为了遗忘，倾其一生去挖掘埋葬在记忆里的事情。

    我爱你。这是我记忆里的劫难。

                                           ——摘自康塔塔的BLOG《埋葬在记忆废墟》


剧透：

     PART 1 的《黎离篇》已经完结，从仇恨到爱情，从爱情到被背叛，也许写得不够歇斯底里，但我想，亲们能感受到黎离的疼痛。
     PART 2是《塔塔篇》，字数略少，解开一些迷，并留下更多的迷。
     PART 3仍然是《黎离篇》，然后结局。
   
     2007年冬天的《塔塔篇》，写了之前的一些故事，真的很好看。  

    《不死的翅膀》讲述的是90后青春成长故事，辛辣而疼痛地塑造了以黎离、康塔塔、白翼、聂翔飞、薛贝贝、聂冰灰、凌野等为代表的一批年轻人的迥异性格与情感生活。
    17岁的高二女生黎离，因两年前塔塔的坠楼身亡而深陷困扰，为调查一向乖巧的姐姐的离奇死亡，黎离从重点高中转入三流高中，心怀恨意地在姐姐曾经读书的地方，寻找姐姐的战场，重复姐姐的遭遇，亲手制造出一连串的阴谋。
     那些涉及到塔塔死亡的忧伤疼痛的故事、爱情、朋友、敌人，甚至追溯到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当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曝露在波澜不惊的校园生活底下，事实越是明朗，越是那么的惊心动魄，仿佛剥一颗小小的洋葱，每剥掉一圈都要辣得一脸的眼泪。而最终，当所谓的真相被一一摧毁，纯洁的爱情和年轻的心，却早已在重复的仇恨与追悔中，悄然崩溃。
      当英雄全部退后，只剩我们，跟自己决斗。




塔塔篇：1 交换 (1)

我常常想起，麦琪的礼物。

    16岁生日的上午，是个晴天。我在二手市场卖掉了我的索爱，凑了手头上所有的零用钱，在Targus专卖店买了一个纯白色真皮笔记本皮包。那天的阳光非常好，暖洋洋的透过白色哈气笼罩在身上，似乎穿越了脆薄的胸膛，抵达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如同一次重生。

    玫瑰大道。KFC。我见到了黎离。对于我来说，每一年最重要的事，就是生日这一天与最珍贵的人交换礼物。黎离拿起我为她精心挑选的包包，嘲弄似的笑一下，随手将一条星芒的金链子扔在餐桌上。

    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彼此微笑着道一声谢，这样就不必忍受这种尴尬的冷场。但，我们并没有什么话题可以交谈，哪怕是简单而纯粹的微笑也是那么的困难。

    父母离婚的那一年，我们7岁。迄今为止，除了每一年的12月20日，我们从不见面，也就是说，从7岁到16岁的这段少女时光，我们只见过十次而已。

    十年的时间，世界在瞬息万变。生命之中最重要的这个姑娘，黎离，她就坐在我的对面，裸露小腿，穿一双十公分的露趾高跟鞋，松垮的针织毛衣，短裙，栗色的卷长发蓬松地垂下来，并且化了很浓的彩妆。

    一个印象派的女孩子。一副垂下长睫的冷漠表情。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一对大圆环的银色耳饰。一种叫做“妒忌”的GUCCI香水。这是2006年存留在记忆中的黎离，我一生之中最爱的人。

    10年前，黎峻拖着一箱笨重的行李将她带走，那个大行李箱里装着房契地契珠宝首饰和金柜。我躲在浴室的防水帘后面，听见黎离歇斯底里的哭声。她连声抽泣呼喊我的名字：塔塔，塔塔，姐姐，我不要走，我不要走啊……

    那是一种痛尽哀绝的哭泣，象锐利的尖刀。我蹲在冰凉的瓷砖上，双臂无力地悬在空气中，很想大声回应她，很想紧紧地抱住她，可是，我的喉咙只是发出嘤嘤哭泣的声音，惊慌地看着堵在门口的康柏蕙，始终没有胆量冲出去，将她留在我的身边。

    我知道，她恨我。十年来她从没主动打过电话给我，除了生日的这一天会与我见面之外，我们形同陌路。十年来她的鞋跟越来越高，指甲越来越长，身材越来越高挑，眼神越来越不可一世……

    黎离很有名，很会打架和交朋友，喜欢往脸上涂很浓的妆，典型的跑趴族，坏孩子没有一个不认识她。我们不一样。我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尖子生，喜欢穿白色的棉布裙子，没有她漂亮，没有她富裕，也没有她坚强。考试排行榜上最醒目的名字，永远是我。我心甘情愿地做个乖小孩，努力弹钢琴，练书法，学画画，让自己的成绩非常优秀，在任何一个人的眼里，我都是一个聪明乖巧的好女孩。




塔塔篇：1 交换 (2)

——可没有人知道，我从没想过将来要去清华北大，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为了可以从康柏蕙手里拿到更多的零用钱，然后一块钱一块钱地攒下它们，在12月20日这一天，去街上为黎离选一份生日礼物。

    可是，黎离似乎并不重视这一天。我习惯了坐在KFC靠窗的位子，凝视远方的太阳缓缓而落，当那颗红色的小火球逐渐消失在百盛大厦的后面，黎离就该出现了。

    她总是急匆匆地跑上楼梯，然后烦躁不堪地从背包中掏出一个小物件随手扔在桌子上，从没仔细端详过我送给她的任何一个礼物，哪怕它有多么的精致美好，她也只是大剌剌地抓起来塞进包包里，然后垂下眼帘装作与我素不相识的样子。

    我想，或许她只将我们的见面当作是一种态度，一种默许我们仍然可以彼此记忆的态度。

    “喂，我可以走了吗？”她的食指敲击在窗玻璃上说：“本小姐可没空陪你看风景，你不知道外面有人等我吗？”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个男生穿着邋遢的棒球服站在冬日明媚的阳光里，他仰起头，正朝我们微笑。

    黎离朝他扬了扬手，不由分说地站起身，“另外，我那个老古董的电脑早坏了，我什么名牌包包都有，拜托你不要再送我这些没用的东西，行吗？”

    “对不起。”我难过地咬住下唇，“可是，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她冷冷地说：“我什么都不缺。我走了。”

    我小声问她：“黎离，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有回答我，拎起她的时装包，急匆匆地离开座位。

    人群席卷的玫瑰大街，我的目光极力地追索着她离开的背影。男生截了一辆计程车，我看见，大风将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站在敞开的车门前怔忡一下，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朝KFC二楼的方向扫了一眼。

    在那一刻，整个世界的光亮全然暗淡，唯独一盏暖暖的追光灯打在她精致美好的脸上。她的脸颊有三颗极小极淡的痣，分别在眉角、鼻翼、唇边。或许，连她自己也没发现。

    与十年前相同的，我无力地低声嗫嚅：亲爱的，再见。

    我想，黎离一定会看清楚我的唇语，虽然她只是如触电一般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迈上计程车。

    我的双手捧起光芒璀璨的生日礼物，哽住的喉咙忽然就干涸了。那是一条纯金的手机链，标签上面的价格印了好多个零。金坠子是一对镶钻的翅膀，我从未在哪一个商场见过它，精美得无与伦比。真真是，一见倾心。




Chapter 1 (3)

遗憾的是，我的手机，已经卖掉了。我一直介怀，自己从来没给过她什么值钱的东西，哪怕是彼此相亲相爱的美丽回忆。只有别离的那一天，眼睁睁看她在拉扯中渐行渐远，无能为力。

    眼睁睁地，看那个曾经俏皮可爱的小姑娘，慢慢地变成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直到两个月之后，我考上了圣高，遇见了在KFC楼下等她的那个男生，他酷酷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说，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小时候总被黎离欺负的康塔塔，我们认识十年了，虽然这十年我们从未见过面，可是我知道，十年之前，你抛弃了她。

    他叫向伟，那个从前在家楼下经常被向妈妈打屁股的小男孩。我从他的口中得知，生日的前一天，黎离丢了包包，所有的银行卡全部挂失，她连夜将视若珍宝的SONY笔记本卖给了同学，并用为数不多的钱买了一条昂贵的白金手机链。

    这一切，只是为了与你相见，换你如向日葵一般灿烂的笑脸。




塔塔篇：2 唯一  (1)

我终于考上梦寐以求的圣高，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三年的昂贵学费，让康柏蕙拿光了她所有的积蓄。这个有名气的离婚女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版新书，人们已经渐渐淡忘了她。

    薛贝贝出现的下午，是初春很冷的雨天。新生入学典礼之后，教室里的同学按照黑板上的学号寻找座位。第三排靠窗，两个人同桌，我的学号是靠近过道的位子。就是这个时候，我看见那个面颊枯瘦、眼窝极深的女孩。卡其色的小棉袄。牛仔裤。厚棉鞋。像一只假寐的小兽，正趴在属于我的位子上打瞌睡。

    我弯下腰，小声说：“对不起，我叫康塔塔，里面才是你的座位。”

    她慵懒地翻过身，斜睨一眼窗子上的白色哈气。我看见，整个寒假未清理的窗台，潮湿且肮脏，雾水从玻璃上落下来，脏兮兮地流淌在窗台和书桌上。于是我淡淡地笑着问：“嫌靠窗的位子太吵了，还是太脏了？”

    她抬起头，乱蓬蓬的头发仿佛风干的水藻，眼睛黑亮，没有任何化妆，皮肤略微粗糙，嘴唇干涸起皮。不细腻。不精致。但她的脸型很美，范冰冰式的尖下巴，天然的杏核眼，如果精心打扮一定很好看。

    她站起身往后走，从清洁工具柜拿出抹布和吸水海绵，端来一盆清水，默默地将靠窗位子上的尘土和水垢擦干净，动作利索而干脆，能看得出是一个经常做家务的女生。然后，她再一次坐回靠过道的座位，酷酷地说：“我只是不想每天麻烦你给我让位子，那样进进出出的很不方便。”

    我说：“总要有一个人被麻烦，我也不想整天劳驾别人。”

    “每个人都有一个底限啊，我交朋友的底限就是只要不麻烦人家，怎么样都好。”她目光伶俐地仰起她的脸，是天真且单纯的表情，“你知道什么叫朋友吗？”

    我静静地看着她。其实世上很多东西它存在，但年轻的我们并不理解，因为它没有特定的概念。很笼统。很单薄。它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将一些复杂的关系简单化。

    朋友的书面解释是，志同道合，交谊深厚，可当时我觉得这八个冷冰冰的字并不能概括它。那一刻我的脑子很混乱，浮现很多关于朋友的歌，首先是嘶哑的臧天朔，忧伤的无印良品，以及真诚的周华健，然后是何润东田震高凌风龙井阿里郎陈升梦之旅还有温拿乐队……

    最终我茫然地摇了摇头。我说，至少相互之间应该是公平的，妥协的，毫无怨言的。她说，你喜欢听摇滚演唱会吗？我说，我是弹钢琴的，也写作，但从没接触过乐队。

    她从大帆布背包掏出一张黑色金属纸，很霸道地塞进我的手里，说：“两个月之后是我们在圣高的首场演唱会，FIR路线的高中生乐队，成员都是出生入死的好朋友，你会来吗？”




塔塔篇：2 唯一  (2)

我说：“我不太懂得拒绝。”

    “唯一”是个很特别的词，字典上说它代表独一无二。可事实上它包含的情感太丰富：绝望，珍贵，苛刻，矛盾，无奈……而，那天之后，薛贝贝成为了我唯一的朋友。

    我们被分配在同一个宿舍。四个女孩子在一个屋檐下的生活，共用一个巨大而破旧的木头书桌，偶尔会穿错拖鞋和校服。早晨急匆匆地起床洗漱，奔往教室念书，一起在大食堂吃饭。忙忙碌碌。有时无所适从。

    薛贝贝是那种不论任何场合都会哈哈大笑的女生，不遮掩，不避嫌，不做作，吃饭的时候用羹匙将雪白的米饭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把嘴巴塞得鼓鼓的，特别容易满足，对任何事物都不挑剔。

    初初离家的那段日子，晚上总是失眠。有时一夜睡不熟，醒来发现流了鼻血，牙龈出血严重，眼睛浮肿，而且厌食。很多晚上，我从下铺爬到贝贝的床上，用小指头轻轻搔她的额头。她在梦里微醒，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挪了挪，梦呓般地小声说：“塔塔，你是不是想妈妈？”

    薛贝贝是个孤儿，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被遗弃，还是被遗忘。

    我们很快成为那种亲密无间的朋友，当然我很了解她，我不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和月经周期，甚至不知道她在生病的时候吃过几粒药片——因为这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过分随意却隐匿的女孩子，好像在她的心底从未藏有过视如珍宝的东西。

    没多久，薛贝贝为了我和隔壁的男生打架了。那个被我当场退了情书的男孩儿是拉小提琴的，他堵在楼梯口大声喊我，土菜包，土菜包。薛贝贝用铁锹上的木棍子狠狠地揍了男生，并且要求他写一千字的检讨书。后来，当薛贝贝将千字悔过书交给班主任的时候，我发现她穿了一套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

    向日葵颜色碎花的短袄，层层叠叠地露出腰间的羊绒毛衣，黑色纯棉长筒袜，纯白的高筒棉靴，白牛仔短裙……我感动地抱着她，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我说：“傻瓜，你穿的好土哦。”

    她笑嘻嘻地问我：“你知道什么叫做明星效应吗？”

    当然，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其实韩国人也喜欢这么穿。薛贝贝的生活很喧嚣，她是一个年轻乐队的主唱，乐队的名字叫做“毒毒”。

    阴郁的初春傍晚，我伫立在圣高宣传栏下面，捏着她送给我的门票，努力地仰起我的头。一张黑红色的巨大海报，印了薛贝贝天真伶俐的面孔，身后是三个黑色的男人剪影，一个麦克风架子，以及醒目的键盘、鼓、电吉他和贝斯。




塔塔篇：2 唯一  (3)

四周逐渐有很多同学围观，赞美，暗叹。海报上关于毒毒乐队的介绍非常厚重，从旁人口中我得知，这支乐队最近几个月很活跃。这么多人追捧热爱，其实是值得庆幸感恩的。可不知为何，我的心里突然空荡荡的。

    薛贝贝告诉我，因为要排练，所以要暂时搬到外面去住。这些天我仍然每晚坚持读书、写作，吃冷食物，持续失眠。可我再没有爬到上铺去抚摸冷冰冰的被褥。

    那一刻我懂了，“唯一”，并不是独一无二。因为通常，当我们发现它并想去珍惜的时候，已然失去。




塔塔篇：3 奔跑  (1)

周四的晚上临时通知，由于圣高是艺术生单招的重要考点，所以周五放假。我拿了几件过季衣服，背着我的大书包，步行了很远的路去挤公车。在公车的最后一排位子观望窗外的风景，是我最喜欢做的事——玫瑰大道不断变更的门面招牌，充足的阳光和初春的蔷薇，以及挽手逛街的情侣，以一种平静且冷眼旁观的淡漠心态，如同看一场重播了再重播的文艺片。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小心翼翼地用钥匙拧开门锁。我听见康柏蕙的声音，酥软且沉吟地，从她的卧室传来。

    “结婚？你觉得今时今日我会和你结婚？”

    “孩子们都大了，有些事该面对还得面对啊……”

    “可是很多事情……塔塔还不知道，别这样，我不会和你结婚的。”

    “随便你，怎么样都随便你……”

    ……哦，男人的声音。我赶紧后退几步到门口，将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电视机里的广告歌曲突然变得很大声，我悄悄地离开了。从家出来之后，我一路向北往圣高的方向跑去。

    经常像这样，陷入一种奔跑的状态。没有任何目的性，不知背后那一股巨大的趋势力从何而来，双腿不自控而执着地不停交替。汗流浃背。呼吸紊乱。腹痛。口渴。然后自虐地大口大口喝冰镇矿泉水。是一种发泄。

    我认得他。初中二年级补习课结束之后，我回到家里看见他们在客厅接吻。他是康柏蕙深爱的男人。他不是黎峻。康柏蕙曾经问我，你会让他当自己的继父吗？我明了地告诉她，请不要把一些简单的关系复杂化，也不要把自己的东西强加在别人身上，拐弯抹角，毫无意义。

    康柏蕙和他的关系一直持续，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可观的生活费打入账户，适时地添置家具、食物、电器，并不避讳我的目光，光明正大，偶尔刻意，有一种挑衅的意味。

    这几年康柏蕙的收入很少，维持生活的家用以及我的学费全靠那个男人在支持。我不在乎，假装一无所知。这个世界，除了黎离，我对自身个体以外的任何东西都不兴趣。“任何东西”，具有很强大的概括性，包括感情，人，动物，思维，距离，时间……

    我只想黎离，想她的生活，她的近况，她的心情，仿佛笼罩在我心脏上的感情结界，仿佛记忆深处无限蔓延的黑色火焰，沉重而华丽，一辈子都循规蹈矩地行走在自己的生活轨迹上固守着她，一辈子都不会逃离。

    那天深夜的十点，当我就快奔跑到圣高的时候，我遇见了刚升上初三准备中考的黎离。在一个种植了私家柳树的庭院路口，她和一个小混混勾肩搭背地迎面走来。




塔塔篇：3 奔跑  (2)

两个人的手指夹着香烟，似乎在聊开心的事。黎离迎面看见我，蓦地停住脚步，不说话，一动不动。我努力翘起唇角，装作自然而然的样子侧过身让路，我对她说：“没想到会遇见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她从怔愣中回过神，对那个小混混顺利地完成了遇见我时凝滞住的完美笑容，然后旁若无人地揽起他的胳膊。两个人渐行渐远，我听见她故意抬高音量说：“哎，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如果换作从前，我绝不会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我会微笑着面对她的背影，幸福地感谢上帝让我遇见她。可是今天不一样，我多么希望她能够停下来，哪怕只留给我一个淡淡的微笑，也足以让我觉得生活很美好。

    “等等，黎离，请你等一等！”我轻轻喊住她，懦弱而胆怯的声音很快融入深夜的喧嚣与晚噪之中。她的背影在奶油黄色的路灯中微震一下，不理睬我，继续向前走。

    我以为我早已习惯了呆呆地目视她留下的背影，习惯了胸口的疼痛漫无边际地将我掩埋却还在强撑笑容，为什么这一次竟是这样的难过？我鼓足勇气追上去，说：“黎离！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个眼神浮躁的小混混鄙夷地斜睨我，黎离放开小混混的胳膊，怔怔地直视我的眼睛，似乎想在我的眼中寻找什么答案。良久，她优雅而嘲讽地冷哼一声，“迷路请拨打110，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摇了摇头，仿佛一个撑得很鼓的皮球突然裂开，旁边不耐烦的小混混急躁地问她，“这个女的是谁啊？”然后他迈前一步，大呼小叫地对我说：“问你呢！你是干嘛的？”

    我窘迫地抱紧我的身子，决定转身离开。

    “你给我站住！”黎离喊住我，颇有兴趣地打量一下我，踮起脚尖，用手遮住嘴唇，和小混混耳语了几句。然后，她向我神秘地微笑，慢慢地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我困惑地看着她的高挑身影越来越远，情不自禁地追上去。小混混突然伸开双臂将我拦住，结实的有一个纹身的身体，一把将我推倒在地上，用膝盖顶在我的肩上，说：“哥哥警告你，不要再缠着我，你看见刚才那个美女没？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有女朋友……所以……我们是不可能的……”

    我的双手支撑的泥泞的花坛上，抬起头仰望他。我想他是喜欢黎离的，他的眼中充斥着纯真的幸福和骄傲。他的神气而难为情的表情，与凶巴巴的小混混形象一点也不匹配，反倒让人觉得可爱。

    我知道她对他耳语了什么，那个总是在老师家长的面前用舌头把烟头卷进嘴里的女孩，说那种古灵精怪的谎话是她的专长。于是，我忍不住淡淡地笑了。




塔塔篇：3 奔跑  (3)

“哎我说，你到底烦不烦啊？”小混混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的面前，双手掐住我的双肩，将我拎起来，按在水泥墙上，“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追了她半年，你别想拆散我们，不然我真的揍你！”

    被他这样狠狠地箍住，身体剧烈疼痛，我的笑却怎么也止不住。书上说，一些人在极度惊慌的时候就会笑，笑是哭的反射条件之一，是因为肾上腺素急增，导致脑下垂体分泌失调。

    这一天，上帝让我遇见黎离，也让我遇见了他。

    你知道么，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不完美的半人类，神秘，稀有，隐匿，虚幻，如同濒临绝种的动物。难得寻到彼此契合的同伴，一旦纠结，如同经典的黑白搭，殊途同归，不可分割。

    当我被一个小混混欺负的时候，路边行驶的一辆白色跑车突然急刹车停住。车门打开，迈下来两个人。黑和白的冷漠色调，冰凉的月光洒在他们精致的脸上，仿佛欧洲宫殿里冷冰冰的雕塑。

    “黑灯瞎火的欺负一个女孩子，有些不妥吧？”黑少年目光阴郁地踱过来，猛地扳住小混混的胳膊，较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他打手般的狼头纹身，惊叹着说：“这个图案不错啊，哪个店做的？”

    “你是哪的啊？”小混混暴躁地甩开他的手，愤怒地指着黑少年的鼻子：“你不认识我是谁吗？少来多管闲事！”

    他的暴跳如雷似乎并不能感染黑少年的冷漠情绪，他没有任何说话，一颗一颗解开自己的纽扣，露出了浅浅一半的清晰纹身，一只漂亮的白老虎——依稀记得，黎离在小时候曾问过黎峻关于纹身图案的事，上山回头望月虎，道上敢纹这个图案的人不多。

    而一袭白衣的少年一直靠在车门上，完美的锁骨从敞开三颗纽扣的白色暗纹衬衣中裸露出来，一只手擎着下巴，诡秘地微笑。那是我见过的最妖娆也最阴柔的男生笑容。他慢慢地走过来，蹲下身子，用干净雪白的袖口擦掉我脸上的污渍。

    那个纹身着实震慑了小混混，他不甘心甩了甩手，离开了。

    黑少年趾高气昂地朝同伴扬了扬下巴，阴柔少年向他伸出赞许的大拇指，彼此凝视，彼此微笑，仿佛之前发生的事情只有关于他们两个人，天生绝配，不容任何人涉入其中。

    直到汽车绝尘而去，我仍然陷在两个美少年如同耽美恋般的友谊里。缓过神之后，追了那辆跑车很远，直到它最终消失在遥远模糊的地平线。

    如果，上帝没有让我遇见他们，之后的一切便是宁静致远。可事实却真真实实地遇见了，我自以为是一个奇迹。

    而生命中的每一个奇迹，都只是上帝设计的圈套。当我们在生命尽头时如潮涌一般剧烈呼吸，我们会产生幻觉，我们的灵魂脱壳而出，以第三者的角度看见自己以及与他人发生过的一幕幕，最终发现，命运中的每一个幸福与不幸的细节，只不过都是死亡这一刻的铺垫。




塔塔篇：4 重逢 (1)

上个周末，薛贝贝回到宿舍接我，邀请我去她的家住了两天。

    她在铁道附近的老房区租了一个便宜的单间，夜晚的时候能听见轰隆隆的火车疾驰而过的声音。我躺在陌生的木头床上，一直重复做梦。梦见小学的校园、一些模糊的面孔，以及与黎离分开之后发生过的事情。

    对于我来说，诠释童年的两个词是，孤独、贫穷。父亲带走了我的妹妹和家里所有的钱，很快就给她转了学。黎离的离开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冲击，由于从出生到懂事一直有她陪伴，日常生活中一切需要与人交涉的事都是由她一手操办，所以，我没有任何结交朋友的能力。

    小学二年级，独来独往地避开每一个排挤的目光，中午步行到很远的小卖部买一个面包填饱肚子，晚上挤公交去学钢琴和绘画。学校里的孩子都不喜欢我，没有人会为我的成绩优秀而庆祝，也没有人在我生病的时候担忧，有时候整天不说一句话，上课时很认真地听讲，但从没有人问我借过课堂笔记。

    在那个孤独而贫瘠的年代，我心甘情愿地躲在一个被喧嚣遗忘的角落，安静地舔舐着我的伤口，从未想过，除了孤独和贫穷，我的生活还会出现第三个词，叫做初恋。

    遥远的梦境一直在持续……

    秋日明媚的阳光。白色教学楼的花坛。老槐树毛耸耸的影子。体育课上跑步的孩子。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和对白。橡皮。铅笔。破旧的书包。扎起马尾的黑头发……

    当体育老师让两个人一组做仰卧起坐，同组的女生一把推开了我，她说：“我妈说你爸不要你了，而且是大坏蛋，和你做朋友会变得没教养！”

    孩子们鄙夷的目光将我包围，我坐在洒了水的沙土地上，仍然向她们微笑。是的，黎峻带走黎离之后，我流光了所有的眼泪。我只懂得微笑。

    镜头越拉越远。人群中的男孩儿终于出现。我在梦境中猛烈颤抖，终于意识到自己每一次梦见童年，原来都只是为了见他一面。

    他从隔壁班整齐的队伍中走过来，走过来……他的个子高高的，皮肤很白，阳光透过玻璃抚在他的脸上，能清晰地看见细腻透明的绒毛。他慢慢地蹲下身，用干净的袖口擦掉我脸上的灰尘，然后转身对周围窃窃私语的同学们温柔地说：“她是我的朋友，以后别再欺负她了。”

    他是红星小学的女生们公认的王子殿下，刚转学来没多久。我看见他的不合身的运动服的左侧胸口，用黑色细线刺绣的名字——

    白翼。




塔塔篇：4 重逢 (2)

之后我经常在学校的小卖部遇见他，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猛然弹开，没有对彼此打过招呼。因为他，学校里再没有同学欺负我，我也经常学着像一个正常的有自信的孩子那样高高地抬起头——当然，我不是一个骄傲的小孩，我抬起头只是为了在一大片做早操的孩子里搜寻他的影子。

    他不喜欢运动，通常利用早操的时间偷偷去天台睡觉，好像灌篮高手里面的流川枫，还有那个经常打瞌睡的花泽类。

    与他正式见面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只是想和他面对面坐着而已。哪怕互不理睬，哪怕不说一句话。对于我来说，他是作为一种神秘力量隐匿地存在着，仿佛深夜里静静的呼吸。

    仲夏的上午十点，当广播体操的甜美节奏从大喇叭传来，我躲过风纪委员和体育老师的眼睛，悄悄地爬上了天台。

    明媚的阳光炙烤着身子，他仰躺在宽阔的水泥地上。修长的左腿伸展着，右腿自然而然地支起来，左手搭在左侧的胸口，右手平摊在台阶边缘……

    因为刚转学而没有订到，他是学校里唯一不穿校服的男生，总是穿着不同款式的干净的白衬衣。好像学校里公认的吉祥物，成绩优秀，长的漂亮，没有人责备他，性格古怪，少言寡语，在我的眼里是那么的特别。

    金黄色的阳光将他全然笼罩，仿佛金砂堆砌，不真实得令人望而却步。我站在他的身旁，弯下腰，出神地盯着他安静而高贵的睡容。

    “这样偷看男生睡觉很不礼貌。”他突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我的裸露的小腿，然后尴尬地撇过脸用胳膊挡住额头，说：“别站着，你挡住了我的光。”

    “你的光。”我鹦鹉学舌重复，然后效仿他的样子慢慢地躺下，舒展，用手臂遮住眼睛，感受被温暖的阳光包裹起来的温度。我说：“好吧，我也睡，你也偷看我。”

    “你不怕晒黑么？”他小声说：“很少看见像你这么白的女生。”

    “唔，我不怕。”

    他不再说话，好像再一次陷入沉睡，并不在乎身边是不是多了一个不速之客。大概过了五分钟，他忽然用胳膊碰了碰我，说：“你听，有人在拉小提琴。”他侧过脑袋，眯着眼睛望向西边的住宅区，“每天的这个时间，那个人都在拉这首曲子，很好听的旋律，你能听见么？”

    细微的音乐在鼓噪中隐约若现，我一向对声音很敏感，于是回答他：“帕格尼尼，无穷动。”

    “你是学音乐的？”他诧异地扭头看我，“你会拉小提琴？”

    “我会弹钢琴。”我抬起右手，举起张开的小巴掌遮住阳光，“什么时候有机会呢，我想弹钢琴给你听。”




塔塔篇：4 重逢 (3)

他也伸直了胳膊，高举在天空，修长纤美的手指头压在我的小手上，微笑着说：“那么，我很期待有那么一天。”

    “你的手指好漂亮！比我长很多，应该去搞音乐。”我用指甲挠了挠他的手背，信誓旦旦：“相信我，你会成为大师。”

    “可我不想当大师。”他翻过身，脑袋枕在胳膊上，“我喜欢画画，你呢？”

    “我的理想是当一名作家，像安徒生一样有名的童话作家。”

    “将来我一定会买你的书。”他淡淡地笑了，握紧着我的手举到高空，“你看，那边有一群鸟，每天这个时间从飞往东边，傍晚的时候还会飞回来，可没有人知道它们飞去了哪里？”

    我摇了摇头，刺眼的光线透过指尖交错的细密指缝，刺痛了我的眼睛。十指相扣的影子、成群飞过的灰色鸽子的羽毛，覆盖了我们的脸。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书上说，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与你就像一只蚌的两片壳，不论相隔多远，大脑会因在同一时间思考同样的事情而产生相同的生物电继而寻找到对方。”

    “那是什么意思？”我奇怪地问。

    他的眉头皱着，拗口地解释说：“就像一个人的脑电波和人死后的余波产生共振，就会见到鬼，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因为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于是我尴尬地笑了，“你懂的真多哦！你见过鬼吗？”

    他摇一下头：“我没见过，所以我不相信。”

    “那你相信雨果吗？”

    “唔？”

    “雨果说，对天空望久了，就会看见上帝。”

    “你喜欢看天？”他遮住我的眼睛，轻轻地说：“我喜欢看海。”

    “大海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的，不是想看就能看的，但是蓝天不一样。”我扳开他的手，倔强地睁大眼睛，“没有天，海还会蓝吗？”

    他反驳说：“难道你没发现，有大海的地方，天会特别的蓝吗？”

    我赌气地扭过头，不再和他说话。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和黎离一起看《海的女儿》。她答应过我，一定会陪我一起去看海。可是她没有。她走了。并且一直恨我。许久，我轻声问：“那么你说，究竟是大海把蓝天映得那么蓝，还是蓝天把大海映得那么蓝？”

    “大概是，两两相望，就像这样——”他箍住我的手，凝视我的眼睛，“谁都离不开谁，公平了吧？”

    我的指头蓦地滚烫，渗出黏糊糊的细汗，那一刻我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我的指尖触碰到他的食指微弱的脉搏，恍若隔世，我轻轻地闭上我的眼睛，希望他会吻我。




塔塔篇：4 重逢 (4)

我们那么年轻，年轻得不知道什么叫做苍老。那一年的那一天，在空荡荡的教学楼天台上，我们静静地仰躺着，谈论着不着边际的话题，慢慢地放下我们的手，放在被阳光烤得热乎乎的水泥地上，谁都没有放开彼此。

    我的初恋，就这样迅猛地出现又消失不见。开学的时候，他突然从学校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我曾一度顽固地认为，他是我生命中及其不重要的人，就像书上说的，过客。从未刻意去记忆，也从不故意想起。而，许多年之后，我仍然能清晰地在梦里看见他的模样，多么不可思议。

    “重逢”应该是个悲伤的字眼儿，它是建立在别离之上的小快乐，充满了未知的机缘与被掌控。如果我们只别离一次，就不会过分伤感，我们会慢慢地懂得接受与遗忘，干净的痛苦也终有一天会沉淀。痛就痛在既然分开，又让彼此相见，反反复复，将彼此的心扯得七零八散。

    我从未想过会再见他，虽然他给过我力量，让我在众人面前有胆量骄傲地抬起头，但那股力量已经与他逐渐脱离了主脉关系，从外界而来最终却被我收藏在心底，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与他重逢是一生之中最大的意外。

    十年的时间让我们认不出彼此，但我仍然为有人呼喊他的名字而雀跃不已。当他在几个光怪陆离的男孩子中抬起头，我的心脏仿佛回归到少女时期与他相遇在天台上的那一刻，所有精心埋藏的青涩与隐秘在彼此凝视的一瞬间，轰然爆裂。

    那一瞬间，是我一生之中最辉煌的时刻，十六岁不安分的灵魂和呼之欲出的爱情，从身体里喷射而出，翱翔到一个不可触摸的高度。

    那天晚上，我坐在薛贝贝新买的电动小摩托后面，穿越过繁华都市的黑暗，来到西郊毒毒乐队排练室。

    一座巨大的废弃工厂，座落在郊区安静的果园附近，一条来自山间的小路无限延伸，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延伸到哪里。薛贝贝把摩托车停靠在一棵大树旁，四周没有住宅楼，杳无人烟，路灯稀少，沉重的金属乐从铁皮房子里涌出来。

    薛贝贝轰隆隆地拉开大铁门，大声喊：“各位，我带来了一位贵客，参观我们的工作室！”

    工厂里五颜六色的海报和光线晃痛了我眼睛。架子鼓。电子琴。吉他。贝斯。麦克风架子。乱七八糟的昂贵乐器随心所欲地摆放在偌大的空间，撞色的布艺沙发横七竖八地拼凑起来，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男孩女孩打响口哨，纷纷从高高的金属台上跳下来。

    那个身穿皮U夹克挥舞鼓棒的男生，眼神从乐谱上收回来，他抬起头，奇怪地打量我。我一眼就认出，他是生日那天在KFC楼下等待黎离的男孩。他并不热情，只是慢吞吞地翻一页乐谱，冷淡地说：“我叫向伟。”




塔塔篇：4 重逢 (5)

“过几天就要公演了，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薛贝贝邀我坐在沙发上，将一大桶可乐拧开摆在桌上，示意让我捧着瓶子喝。然后，她朝向伟的方向喊：“康塔塔，她是我的好朋友！”

    向伟斜睨我一眼，不答话，兀自张牙舞爪地打着鼓点。后来薛贝贝接到一个电话，告诉我出去接朋友，便急匆匆地跑出去。她前脚刚离开，向伟就重重地将鼓棒放下，说：“我认得你，你和你妈抛弃了黎离。”

    我知道他认得我，十年之前，我和康柏蕙抛弃了我的妹妹。但是我不知道，如果他得知黎离在外面有别的男朋友，还会像现在这样袒护她吗？

    我没有再同他说话。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大铁门重重推开。

    一束苍白的月光洒在两个男生的身上。

    黑与白经典而神秘的搭配，背影挺拔而修长，与海报上的黑白剪影很相像，薛贝贝挽着两个人的臂弯，将他们带到我的面前。

    我在沙发上扭过身子，笑容凝滞在震惊的脸上——互相认出彼此，两个人默契一笑，他们谁都没有将我被小混混欺负的事说出来。

    “聂冰灰，他是康塔塔。”

    我望向他。他的湿嗒嗒的目光忧郁而阴柔。犹如苔藓，绿，且湿。他凝视我的眼睛，失神地皱起眉头。良久，他轻轻地抬起右手。

    薛贝贝赞道：“聂冰灰是我们的键盘手，他弹钢琴一级棒，你们是同行唷！”

    “初次、见面，我一定会去看你们的演唱会。”我向他莞尔一笑，礼貌地伸出右手，他的手突然停顿在半空，然后猛地向上抬起，按住太阳穴，木讷地对我点了点头。

    “他们刚才和老大去谈场地的事，还没吃晚饭。”薛贝贝指了指一直垂着头的黑衬衣男生，“这个酷酷的家伙是我们乐队的吉他手兼主唱，兼原创，兼编曲……”

    “很了不起呀！”我歪着头，微弱的光线使他的脸看上去极其冷漠。我有一些奉承地说：“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亲自弹奏你的歌，我想弹给贝贝听。”

    “弹给谁听是你的事，随便找个名曲就好了。”他抬起头凝视我，目光如兽一般犀利，摸了摸戴了一颗蓝钻的耳垂，说：“我们这里没有来过陌生人，恐怕这乱糟糟的地方，不适合你。”

    我赶紧窘迫地低下头，喉咙发出干巴巴而寂寞的笑声。

    “谁说她是陌生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生气地举起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大声说：“白翼！如果你敢得罪她，我就杀了你！”

    他冷哼一声，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五颜六色的男生中央，挑衅地打了一个响指。如同一声不可违背的将军令，周遭的男生们突然大声唱歌，向伟开始打鼓，滋啦啦的电子乐发出刺耳的声音。




塔塔篇：4 重逢 (6)

我伫立的原地。耳目俱盲。

    ——白翼。

    多么熟悉的名字。

    那个日日夜夜反复惦念的人，他就站在我的眼前。我多么想抬起头，好好地看看他，看看他这么多年来究竟有什么变化，看看他是不是还记得我，会不会记得我说过想弹钢琴给他听。

    我的头脑沉重，呼吸紊乱，浑身都在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以为他是不重要的人，只是在我最懦弱的时候赐给我一股力量让我勇敢地站起来，站在人群里，站在比众人更高的地方。

    事实上，他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无私。他用他的力量，换取了我的心。我想起多年以来，在白纸上写过一千次一万次的那个名字，和一生之中的第一个“我爱你”。

    重逢的这一刻，我发现自己和许多女生不同，我放不开的，不仅仅是我的初恋。还有给我初恋的那个人。




塔塔篇：5 遗忘 (1)

最近，康柏蕙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打电话的时候居然忘记了我的手机号码，忘记了中午有没有吃饭，甚至忘记了前一秒钟还在和我谈论的话题。这个周末，薛贝贝回到了宿舍，而我却打算回家陪康柏蕙。临走的时候，薛贝贝嘟着嘴埋怨我，我知道她忙里偷闲特意打车回学校陪我，但我怎么敢把康柏蕙一个人放在家里呢？

    夜里，我从床上爬起来去冰箱拿水喝，看见康柏蕙穿着睡衣，披头散发地从卧室走出来。她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我以为她在梦游，但她很快开了灯，然后站在窗前抽烟。

    她没有梦游的习惯，我知道她很清醒。我靠在冰箱旁站了很久，听见她穿着拖鞋走来走去的声音，没多久，客厅飘来一股熏人而浓重的糊味。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看见她蹲在客厅中央，将一摞摞的书籍撕得粉碎，搪瓷盆里堆满了黑糊糊的烧焦物。

    那些是康柏蕙出版过的书，还有一些经常翻阅的历史资料和言情小说。她一本一本地烧光了它们，嘴里在唱歌，听不清在唱什么。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她突然回头注视我，眼中充满了敌意与防备。我轻声说：“妈，你怎么还不休息？”她的唇角向上翘了翘，不理睬我。

    这不是她第一次烧书，我想，我已经习惯了。我不能阻止她，也舍不得去阻止，她的右手微微冻伤，关节发肿，眼袋和黑眼圈严重，卧室里的电脑泛出幽幽的蓝光，字码了一半放在那里……我永远都不会体会到她的压力究竟有多么的大。

    “从来没有人逼过你，编辑已经不再催稿了，是你自己在逼自己。”我蹲下身子，将她乱蓬蓬的头发向后面拢起来，这个女人太瘦了，以至于蹲在地上只有小小的一团，只要稍微一拉扯，就会躺下的样子，或许躺下了永远都不会再爬起来。我说：“妈，别写了，我不在乎你还是不是一个作家。”

    她猛地转过头，枯燥的头发缠在我的手指上，我吓得赶紧松开手。她瞪大红肿的眼睛，然后尖叫着重重地推开了我，发疯似的跑进卧室。

    我端着洗袜子的小盆，装满了清水，熄灭了搪瓷盆里面奄奄一息的火苗。然后，用剩余的清水浇花。昨天晚上我在小花园的桃树上折下了几根枝桠，一夜之间绽开了几个骨朵，明艳动人，剪了一厘米的茎，用清水养了，用来讨好康柏蕙。

    可是她连看也没看一眼。或许她看到了，只是不像年轻时那般痴狂。倏忽而过的岁月，让我们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坚厚，对于那些曾经热爱的与憎恨的，慢慢失去了本有的心态。不知多年之后，黎离会不会忘了我。不知这些年，天台少年有没有忘了我。




塔塔篇：5 遗忘 (2)

凌晨1点，我给薛贝贝打了一通电话。我告诉她最近的论文有关于摇滚，我需要一些材料。她没有任何猜疑地将向伟的电话用短信发给了我。我不假思索地拨通了向伟的电话，一段难听的重金属之后，他接起来，口气很重地说：“大半夜的你找谁啊？”

    我说：“我是康塔塔。”

    听筒沉默了一下，他说：“这么晚了有事吗？”

    “对不起，可能太唐突打扰了你……”

    “别说客套话，我不习惯。”他有一些不耐烦。

    “对不起。”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上外套，“我想找你聊一聊，你在哪里呢？”

    “接了外地演出的活儿，我在回工厂的路上，坐长途客车大概凌晨3点到市内。”他打了一个呵欠，疲惫无力地压低声音，说：“你想跟我打听黎离的事吗？”

    “我去工厂等你。”我没有回答他，挂断电话之后，在康柏蕙的门外站了几分钟，直到门缝的光暗了，房间绝对安静，才放心地穿上鞋子离开。我走了很远的路，截了一辆出租车，到达西郊工厂的时间是凌晨2点整。

    粗粗的金属链耷拉下去，门没有锁，四周安静极了，依稀听见张学友的情歌从工厂里的音箱传来，窗户挂了黑色窗帘，有光线和模糊的人影。我用食指关节敲了敲大铁门，没有人应。于是鼓足了勇气，用力地拉开了大门。

    一个剃了光头的男生躺在长椅上睡觉，一条腿耷拉在扶手上，叼着的香烟已经熄灭了，长长的烟灰掉在胸前的纽扣上。

    我看见，白翼赤裸着上身，和一个女人相拥纠缠在沙发上亲吻。

    女人见了我，惊叫一声，矫情地用毛毯将身子裹住。光头男生的身子抖了一下，惊醒。白翼奇怪地转头打量我，仿佛一只猎食时被骚扰的野兽，一动不动，眼中喷射出蓝汪汪的幽冥，来不及从猎物的身上撤下来。

    我赶紧撇过我的头，避开他的目光。但我没有后退，倔强地说：“我来这里等向伟。”

    白翼冷漠地瞪了一眼惊慌的女人，然后迅速地扯过黑色衬衣披在身上。他站起身，眼神充满杀气地朝我走过来。

    我仍然没有后退，我也不想后退，那一刻我想哭，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他的脚步停在我的面前，在我以为他会责怪我的时候，突然拽住我的胳膊，凶猛而霸道将我拖出大铁门。

    黑漆漆的郊区果园，他重重地将我扔在光秃秃的土堆上。他指着我的鼻子，语气如寒风般地冰冷刺骨，“我告诉过你，这里不欢迎陌生人。”

    我微笑着抬起头望向他，黑色衬衣显得那么神秘。我等了这么多年，等到就快崩溃就快遗忘就快绝望的时候，我终于遇见了他。




塔塔篇：5 遗忘 (3)

“可是，你却忘了我。”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涌出来，“为什么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你就忘了我呢？”

    他奇怪地盯着我，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地说：“那天的事与我无关，是冰灰在车上看见你被小混混搞，非要下车去英雄救美，我只是帮他而已。”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天。”我艰难地爬起来，按住擦破皮的膝，慢慢地走到白翼的面前，当我低下头的时候，额头恰恰抵在了他的胸膛上，我说：“白翼，你为什么没有听我的话，去弹钢琴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一把推开我，然后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我的狼狈相，慢慢地贴近我的身体，忽然小声说：“你是不是，也想跟我？”

    沉重的呼吸在我的胸口堵住，我的头重重地磕在他的胳膊上。我的男孩儿如今已经长成这样结实帅气的男人，他的眼睛，清澈汩汩的，流淌着一种潺潺的遥远而陌生的液体。

    他的唇轻轻地扫在我的脖颈，游移到我的耳垂，我听见局促的呼吸，与血液剧烈涌动的声音。他的鼻子呼出一股冷空气，带着轻蔑的口气说：“可是，我对你这种白花花的女生，不感兴趣。”

    我摇了摇头，可我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摇摇头就能解释明白的。当他默然地转过身去，我局促地拽住他的袖子，字斟句酌地说：“白翼，你说，是蓝天把大海映得那么蓝，还是大海把蓝天映得那么蓝？”

    他蹙紧眉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忘了我——这是无人能改变的事实，我不怪他，真的，我一点也不怪他。字典上说：遗忘，是对识记过的东西不能再认与回忆，或者错误的再认与回忆。

    可，他毕竟记忆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或是错误地想起而已。所以，我一定会让他再度记起我。我爱过他。至今我仍然爱他。他是我的初恋，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将会永远爱他。

    那个少女青春期的夜晚，我在梦里同一个模糊而英俊的男孩儿重逢、约会、接吻，黑暗之中，我紧紧地抱着他渴望他，重复地沉吟着他的名字，就是因为他，我的月经初潮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我爱他，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劫难。




塔塔篇：6 原谅 (1)

向伟终于替我约到了黎离。玫瑰大道。KFC。我将录音笔放在桌上，播放，内容是咨询医师所说的关于老年痴呆的前期征兆，比如记忆减退，失眠等等。

    黎离若无其事地摆弄着手指甲，听完医生的陈述之后，她将一支细长的香烟扔在桌上，指着墙上的“NOSMOKING”公益牌气急败坏地说：“喂！我们以后去别的地方见面行吗？”

    我用很小很小的幅度点了点头，目光撞在她冷冰冰的眼睛上。她抹了亮黑色的眼影，眼窝看起来非常深，这使本来就缺少睡眠的她显得更加憔悴妩媚。我小心翼翼地说：“我不介意换地方，只不过这里是我们以前一起过生日……”

    “别跟我提以前！”

    我被她的咆哮惊了一下，只好紧紧抿住我的嘴，垂下我的眼睛。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思维被她突如其来的冷漠击得支离破碎。

    她翘起二郎腿，迫不及待地说：“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我可没有多少时间在这儿和你对脸。”

    我颤抖一下，头脑空白地听见她玩弄ZIPPO的摩擦声，还有她不耐烦的叹息声。上帝作证，是黎离让我变成了一个懦弱胆小诚惶诚恐的人。我慢吞吞地说：“你最近，心情不好？”

    “怎么这么罗嗦啊？”她不耐烦地说：“你那么有时间打听别人的隐私吗？”

    “不是的。”我避开她的眼睛，“我只是，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

    “别兜圈子。”

    “为什么一定要和那么多的男孩子交往呢？如果让向伟知道……”

    “别酸不叽溜的行吗？我和姓向的没关系，再说，这事儿你也管不了啊！”黎离摔摔打打地别了一下身子，顿悟般地说：“你到底是和向伟见面了？又听见谁在说三道四了？”

    “大家都很关心你，黎离，你到底在和什么样的人交朋友？听说你最近在飙车？”

    “关你什么事？”黎离的嘴角抽动一下，好像在抽泣，又好像在克制自己的冷笑，“如果没正经事的话，我就要走了，你知道，做这些根本就是多余的，我并不在乎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关心我。”

    “我当然关心你。”我赶紧抓住她的手腕，“黎离，我只是，只是怕你过得不好。我怕——”

    我怕她会再一次打断我的说话，唯一的办法就是一口气说完，我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黎峻没有时间陪在你的身边而且并不关心你的学业和生活，我怕你的生活会有困难……”

    “吓！也真他妈矫情，姑奶奶有的是钱，困难，什么叫困难？”她甩开我的手，目光充斥了深邃的仇恨，“我会比你穷吗？怕？当初赶我走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天知道，我是多么的，怕。




塔塔篇：6 原谅 (2)

“有事快说，我要走了。”她大声抱怨地站起身：“今天真不该来！”

    我赶紧拦住她，说：“妈妈生病了，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妈妈？妈妈是个什么东西？好吃吗？”黎离站起身，将最后一口可乐连冰块一起喝下去，嘲讽地说：“为什么你总是找错对象呢，我既不是110，也是不120，这种情况你应该带她去医院。”

    她停顿一下，将手提包甩在肩膀上，继续说：“也对哦，你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就像十年前我被黎峻拖走，你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然后，她的电话响了。她朝话筒气急败坏地说：“姑奶奶已经跟你吹了，你就算用一百条腿跪上一百天，姑奶奶也不会瞅上你一眼，没用的东西！”

    她摔断电话，对我恼火地说：“你不用猜了，他就是那天晚上欺负你的白痴，以为我会和他结婚生孩子，没见过那么蠢的男人脑细胞长在脚趾头上了。”

    “可是我能看出，他很喜欢你。”我胆怯地说：“能找到一个真心喜欢自己又傻傻的男生，其实很不容易，比如向伟，他多喜欢你呵！”

    “你在教导我？”黎离瞟了我一眼，“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教导我？别忘了，我恨你。”

    “就算你再恨我，我也是你的姐姐！”我抬高音量，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让我直视她的眼睛提醒她：“请你不要忘记，我永远、永远、永远都是你的姐姐，没有人能改变这个事实！”

    “天呐，你的脸皮真是厚得惊人。”她故作惊讶地恨恨地笑了，“自从你丢掉我的那一天，我的姐姐就死了，我没有什么姐姐，我也不、稀、罕。”

    “……对不起。”我最终还是软弱地低下头道歉，“黎离，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黎离没有回答，她的手机再一次响起，她没有按接听，而是暴躁地推开电池盖子，用长指甲抠出电池塞进手提袋里。她指着我鼻子，说：“你说的没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绝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么？世界上哪有那么绝对的事呢？”我伤心地掩住脸颊，哽咽道：“不管我做什么，都不会挽回了，为什么那么苛刻呢？”

    她发疯地抓起我没喝完的可乐，泼洒在KFC光滑的地板上，咬牙切齿地说：“覆水难收，身为高材生的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然后，她没有任何眷恋地，转身离开。

    那个华灯初上的夜晚，我窝在宿舍的被子里，泪流满面，认真地思考了“覆水难收”四个字。说起来，这个用滥了的词真的很土，可它却是我们倾其一生也没有办法改变的事。




塔塔篇：6 原谅 (3)

后来，我意外地接到了黎离的电话。

    她说：“想让我原谅你，也不是不可能，如果你能说服他不再纠缠我。我给你两次机会，见他两次面。今天是第一次，他正在贝贝宝迪喝酒，不停地打电话骚扰我。”

    我赶紧说：“好。”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回答得这么快？”

    我说：“我知道他是那天晚上的小混混，有一个狼头刺青，他很喜欢你，但你甩了他。”

    “你蛮聪明的呃。”她憨笑一声，“他叫凌野，六中毕业的，就这样吧。”

    夜里九点半，我和室友撒谎说妈妈来了，想和我一起吃宵夜。然后从宿舍出来等公车，“贝贝宝迪”在玫瑰大道非常有名，交通也很发达，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赶到了。

    我被戴着黑领结的服务生带到最接近舞台的座位，点了一杯饮料，当眼睛逐渐适应镁光灯的冥暗闪耀时，一个人从我的身后紧紧地环抱住了我的腰。

    我激灵着想转过头去，可是他的下巴顶在我的肩膀上，轻微的呼吸与头发搔在我的耳后，疼疼痒痒的。我的太阳穴狠狠地抽痛了一下，连惊叫一声的念头都来不及生起，吓得抓住他放在我小腹上的双手，用很大力气把它们掰开。

    “你终于来了啊！”他的声音很痞气，怎么也不像刚刚失过恋，“喂，你是不是还一直想跟我好？反正我现在已经和黎离吹了，不如我们……”

    我惊慌地推开小混混，浓重恶心的酒味袭来。他一个趔趄歪倒在旁边的位子上，掀翻了另一桌客人的洋酒。而就在嘈杂谩骂之中，舞台的灯光突然暗了，三个圆柱升降台缓缓地升上来……

    一个消瘦有型的黑色身影，在镁光灯下越来越清晰。

    我的眼神无家可归，心脏突突乱跳，斑斓的光线打在高耸绚丽的旋转舞台上，他斜倚在金属栅栏上跳舞，如同金光璀璨的童话里的王子。

    任舞伴如何风情万种，他的眼神，始终凝留在我的身上。

    他的脸，是多么的英俊，仿佛一樽洁白美好的大卫石膏像，长长的刘海遮挡住他细细的眼睛，突兀嶙峋的颧骨，妖娆宛转的锁骨，水晶果冻一样的皮肤，全然曝露在五光十色的镁光灯下。

    白翼。他为什么在这里？我惊得推开身后的小混混，在他再度醉醺醺揽住我的时候，我一口咬住他的胳膊。

    他疼得惨叫一声，而这个声音很快被突然沸腾的人群淹没了。周遭响起男人的口哨声与女人的尖叫声围绕吧台的金属栅栏喷出焰火，电子舞曲地从巨大的音箱传来。杯蜡兴奋地跳动着，目光恍惚地迷离着，我忘记了我究竟为何而来，我知道，那个领舞的黑少年是今晚最璀璨的名星。




塔塔篇：6 原谅 (4)

与他人截然不同的美，那种绝美的领袖气质是与生俱来的，仿佛天生悬浮在头顶上的金色光环，可以自然而然地吸引别人为他全然奉献。

    ——他是姜戎先生笔下的那只隐藏在雪山里无人能寻到的拥有银白鬃毛的高贵狼王！

    我爱他。我疼痛地按住我的胸口，听到自己在钝重的金属舞曲中发自心底的呐喊。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他的冷漠，他的邪肆，他的细长眼睛，他的不屑转身，以及冰冷的脸。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爱他，他永远都是那个给我勇气和力量的天台少年。

    我窒息而惊慌地逃出人群，拨通了黎离的电话。黎离在电话里面大声说：“怎么？这么快就放弃了？”我说：“对不起，今天我没有办法……”

    “我知道你没办法说服他，就像我没办法说服我自己一样，所以，我亲爱的，请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

    “不是还有第二次机会么？我不罢休地说，下次我不会放弃的！”

    “OK，明天晚上是最后一次机会，还是贝贝宝迪，他会在那里出现，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听筒响起一阵轰隆隆的鞭炮声，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好像在放烟火，好像在打群架，又好像在看一部香港枪战片。她细着嗓子对身边的人说：“宝贝乖，你好脏喔，快让我亲一口。”

    究竟是谁，会让冷漠的黎离如此温柔？




塔塔篇：7 惩罚 (1)

下午的数学课几乎是熬过去的，由于是周末，放学之后我给康柏蕙打了电话，她正在写作，并没有闲心怀疑我是不是在撒谎，我告诉她晚自习要上到很晚，所以要在宿舍过夜了。我一个人去学校附近的米线店吃了一碗麻辣米线，晚上8点40分，从网吧出来坐公车，准时到达了贝贝宝迪。

    那个小混混没有喝醉，他规规矩矩地歪在角落的沙发上。我戴了一顶遮住半边脸的渔夫帽，并没有看见白翼在台上跳舞。

    我不知道白翼上台的时间，所以只能抓紧机会和小混混谈论黎离的事。我喋喋不休地告诉他，其实黎离很早以前就有男朋友，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关系。

    我说的是向伟，我也希望在黎离身边陪伴她的人，会是一向很疼爱她的向伟。可是小混混似乎并不在意她喜欢的女生到底跟哪个男人好，他一直在问我：“你到底想不想和我处对象？”

    一直拖到10点30左右，我看见白翼目光阴郁地出现在镁光灯的舞台上。他居然又轻而易举地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找到我，他的身体绚丽地舞着，眼睛却犀利冷漠地盯着我的脸，面无表情，让我无地自容。

    我惊慌地站起身，找了去洗手间的借口逃走了。我拼命地用冷水洗脸，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心里是担忧害怕的，我怕白翼会以为我和小混混之间有什么不良关系，我怕他会以为我是那种很随便的女生，可我别无选择，只能再一次回到那个座位。

    回去的时候，白翼不见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失落地将桌上的啤酒一饮而尽，小混混也醉了，糊里糊涂地说醉话，他忧伤地说：“除了黎离，我这辈子不会再喜欢别的女人了。”

    我的头突然沉晕，眼前模糊，可思想却很清晰。我知道，一个人刻在心里的地位，并不是那么容易抹掉的，我说：“我理解你，我也喜欢一个人，可是他不喜欢我，我想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知己啊知己。”小混混揽住我的脖子，嘴里散发臭烘烘酒味，“既然我们这么相配，不如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哇？”

    “胡说……你别痴心妄想了。”我摇摇晃晃地推开小混混，仓皇地站起身，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力气迈出一步。我指着他的脸，口齿不清地说：“我现在要走了，你以后别再打电话给黎离。”

    就在这个时候，白翼出现在我的身后。

    他的一只手臂揽住我的腰，将瘫软的我拉进他的怀里，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吻了我。

    白翼吻了我！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男生接过吻！




塔塔篇：7 惩罚 (2)

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姑娘，在17岁伊始，被初恋情人夺走了初吻。或许如你所料，将来还会有初恋，初夜……这个故事未免也太过俗气，可是它真的就像龙卷风一样迅猛地袭来，盘卷上空，哪怕一点点气若游丝的力气也没有留下来。

    “哎哟，怎么又是你？”小混混抓住白翼的手腕，大声说：“你别耽误我的好事，她是、你的马子？”

    “所以，给我离她远一点。”白翼用拳头推开他，大拇指按在他紧闭的眼睛上，“擦亮它，别在我的地方惹事。”

    我环住白翼的脖子，听见他的电话在腰间响起，他不理睬小混混的吆喝，兀自接起电话。我听见听筒传来女生的声音，是薛贝贝。

    他对着话筒淡淡地应着，然后捂住话筒对我耳语：“以后，想玩的话，别来这里。”

    说完，他将醉成烂泥的我扔进沙发里，举着电话避开人群。

    是的，白翼扔下了我。如果那天晚上白翼不曾扔下我，就不会有之后那么冗长繁琐的故事。小混混趁他不备将我抱起来，不论我如何挣扎和呐喊，白翼都没有再回来。

    小混混把我带到了小旅店。

    这是我在午夜两点发现的，我赤裸着身子躺在被子里，浑身撕裂般地疼痛，我的胸脯上满是抓伤，手腕有一道浅淡的勒痕，洁白的身子底下，绽放了一朵血色蔷薇。

    空荡荡的房间，一个人都没有。

    那一刻我没有哭。我蜷缩在床上，没有洗澡，也没有给谁打电话。我拿出背包里面医生给康柏蕙开的一百颗药片，接了一杯纯净水，在心底默默地数了一百个数字。

    当我数到九十九的时候，房门被一脚踢开。

    是白翼！他喘着粗气，震惊地看着凌乱的一幕。我赤裸裸地抱紧自己的身体，缓缓抬起我的头，向他努力地做出最美丽的微笑。

    我说：“你来了。”

    他发疯地冲进来，一把将我拥进怀里，像要把我捏碎了。

    黑暗之中，他的声音仿佛掉落在角落里的刀片。他低沉地说：“那个人回贝贝宝迪了，他说你在这里，我的兄弟拍下了这个片子……”

    视频最初，是一个涂抹了黑色指甲的巴掌，重重在小混混的脸上……镜头开始摇晃不止，小混混在地上滚爬，几只乱脚踢在他的腹部和头上……只有十几秒，非常模糊的短片，看不清容貌，但我能听清楚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你他妈的！我说给你两天时间让你泡她，没说让你做了她！你居然敢给她下药？你把她藏在哪里了？你给我站起来，姑奶奶杀了你！”

    多么美丽精致的十只手指，如此熟悉宛若天籁般纯净的声音……




塔塔篇：7 惩罚 (3)

白翼说：“你知不知道，指使他的这个女的，她是谁？”

    “我不知道。”我心如死灰地闭起眼睛，我的眼泪烫伤了我的脸。

    “你会和这些太妹有关系？你得罪了谁？”

    “你！”我恨恨地盯住他的错愕。

    他愣了一下，身体抽空般地坐在床上，弓着身子，暴躁地用掌心遮住脸，“我不是不让你找我么？为什么还要去……”

    我说：“我没有找你。”

    “那么我这样跑来这里，是不是太多余了？”他赌气地站起身说：“算我自作多情，我走了。”

    “你要走去哪里？还想就那么把我一个人扔下？”我抓住他的手指，肆无忌惮地将所有的怨恨发泄给他。我一拳一拳地捶在他的身上，近乎咆哮地哭喊：“你为什么扔下我呢……我连他的名字……他的样子……都记不起来……白翼……你为什么扔下我呢？”

    他按捺住我发狂的身体，用他敞开的黑色风衣包裹住我的歇斯底里，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他会闷死我，就那么窒息而亡。

    这时——

    房门轻轻敲响。白翼警惕地问了一声“谁”，没有人应，他恼火地大步走过去，拉开房门，再没有说话。

    “是谁？”我望向玄关，轻轻地问：“你们在干什么？”

    仍然没有声音，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良久，我看见，薛贝贝光着脚踩在地毯上，颤颤抖抖地走进来。白翼目光阴冷地跟在他的身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蜷缩在床上，瞳孔在逐渐缩小，最终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她的眼泪决堤地涌出来，仿佛为了认尸而掀开死者的白布，惊慌犹豫地慢慢、慢慢地掀开我的被子——雪白的床单上，无论如何遮掩也掩盖不住的落红。

    她发疯地转过身，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我捂住脸颊，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句话也说不出。当她再一次挥起巴掌，白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摔在床上。

    “是我做的，与塔塔无关。”

    狼一般的冥暗目光。

    “薛贝贝，我希望，你别再碰她。”

    我闭起眼睛。

    我知道，这是上帝赐给我的惩罚。




塔塔篇：8 撕裂(1)

薛贝贝失踪了，向伟说她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为了演唱会去跑场地。

    傍晚的天色灰蒙蒙的，圣高陷入初冬的冷寂中，我躲在被窝里捧着笔记本和圆珠笔，给网络上认识的编辑写字。一个在丹麦生活二十年的中年女人，她说能在我的文字里看见从一大片悲伤中迸射而出的小小幸福，所以想给我出版一本书。

    那天晚上，我接到向伟的电话。他说，我在玫瑰大道的烤肉店看见了黎离。只说这样一句话便挂断了。于是我安静地将手机塞进背包，换衣服出了门。

    我想，我是不是应该怨她？不，我不能怨她。

    我坐公交车到达玫瑰大道烤肉店，黎离一行人已经结账了，比肩接踵的人群中，黎离和一伙女生推开玻璃门。几米的距离，她没有发现我，脸色有一些苍白，没什么笑容，女生们嬉笑打闹时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们一路向东，最终走进玫瑰大道最大的一家网吧。

    当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了白翼。

    透明落地窗里面，白翼和一个女生在吃烧烤，桌上有两瓶没喝的啤酒。那个女生穿着时尚，身材高挑，嘴唇涂成暗红，和白翼在一起看起来很般配，但她不是薛贝贝。她不停地往他的碗里夹烤好的食物，目光失神地落在他的脸上，一刻也不曾离开。

    白翼的确是个很特别的人，即便在黑暗拥挤的人群中，也如众星捧月般的出类拔萃，闪闪发光。我在烧烤店门口停泊的一堆自行车中央，慢慢地蹲下我的身子，蜷缩一团，很容易就在簇拥的人群里找到他。

    没多久他们结账出来，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朝胡同走去。我踮起脚尖，悄悄地跟随他们来到一家宾馆的楼下，看他们消失在自动大门里。

    我仰起头，看见无数暧昧的黄色灯光，以及灯光中耸动着的毛茸茸的影子。呼啸的冷风像锋利的刀子刮在我的脸上，我迈不开我的脚步，心脏冻结成一颗久远的琥珀，仿佛被谁从高高的地方重重地摔下来。




塔塔篇：8 撕裂(2)

“塔塔？你怎么在这里？”身后传来阴柔的嗓音，我蜷缩在宾馆的台阶上，惊慌地转过头，看见一袭白衣的聂冰灰，以及一个同样白衣的美少年。

    “我在、等、人。”我赶紧站起身，往胡同迈开一步，尴尬地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聂冰灰从身后拽住我的衣服，微笑着说：“你在等白翼么”

    我深深地垂下头，局促地说：“不是的，我没有在等他。”

    “一起去喝杯东西吧？你的手这么凉。”他不由分说地朝美少年使了一个眼色，不由分说地牵住我的手，往宾馆旁边的小酒吧走，他说：“康塔塔，你为什么总做这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呢？”

    一家简约的音乐酒吧里，我在靠近壁炉的位子，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与聂冰灰同行的男生是他的哥哥，叫聂翔飞。兄弟两个长得不太像，秉性与气质也相差悬殊。

    “不要再这样等他了。”聂冰灰说：“你知道今天是零下多少度么？”

    我倔强地撇开头，“我没有等他。”

    “别撒谎，我们从圣高就一直跟着你。”聂翔飞掩住嘴，奇怪地笑了，“本少爷生平第一次挤公车也是拜你所赐，他们都说你和白翼有什么，开始我还不太信……”

    “对不起。”我的双手箍住滚烫的杯子，眼泪突然掉下来。

    “哎，说着说着怎么哭了？快让我哄哄你。”他伸出胳膊一把搂住我，我惊得赶紧躲开，肩膀撞到墙上，疼得抿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聂冰灰用力按住他的手：“哥，你别把她吓坏了！”

    “你不觉得她长得很……眼熟吗？唔，她和我是不是特别有夫妻相？”聂翔飞一本正经地照了照身后的大镜子，惋惜地叹息：“可惜好姑娘都被该死的小白翘了去……”

    “你又在什么打鬼主意？哥，圣高的哪一个女生都可以，惟独康塔塔，不可以。”

    “放心，我对女人是很挑剔的，我对这种月亮女神一向敬而远之，家里墙壁刚刚刮了大白，我可不想半夜睁开眼睛看见忍者盾墙术。”聂翔飞坏笑地撇撇嘴，说：“我喜欢的女人，还没有遇到，可能还没有出生，不过她大概有一点儿像你。”

    我局促地盯着他神采飞扬的脸，“你喜欢的女人？”

    “本少爷的梦中情人有着天使的脸蛋，缪斯的灵魂，远看是魔鬼，近看是女神。”聂翔飞失神地形容着，之后观察一下我的脸，说：“……梦里遇见过。你是很像的啦，神韵，神韵懂吗？或许，你有没有姐妹？”

    我咳了一下，赶紧回答说：“没有的，我没有妹妹。”




塔塔篇：8 撕裂(3)

后来聂翔飞告诉我，白翼从不和女生过夜，不管多晚，他都会回到郊区工厂。他们没有开车，三个人决定一起散步回圣高。

    拐出玫瑰大道，骄阳路的冷风中，聂冰灰突然捏住我的双肩，语气沉重地说：“塔塔，你和薛贝贝做了这么久的朋友，你不知道她喜欢的人是白翼么？”

    当然我不是傻子，我体会过她的充满恨意的巴掌究竟有多么的重，但，我并没有回答他。

    聂冰灰避开我的眼睛，露出欲言又止的样子，路过玫瑰大道的星光小学，他突然停下脚步，拽住我的手腕，他的指头湿漉漉的，冰凉，且颤抖。他说：“你听，有人在拉小提琴。”

    我说：“天空之城。”

    “你是学音乐的？”他忽然抓住我的双肩，“你会拉小提琴？”

    “我会弹钢琴。”我恍神地摇了摇头，“不过，可能没有你弹得好。”

    “什么时候弹给我听？你会弹给我听么？”他好像很冷，浑身都在颤抖，直到微弱的琴声完全消失，他才缓过神地放开我，局促地走在前面，一句话也没再说。

    第二天早读课是历史，只有很少一部分同学去教室，有的在吃早餐，有的赶作业，我趴在桌上收到黎离的短信，她说，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吧？我在键盘上打了一个字，好。

    这时，教室的门猛然推开。同学们惊愕地抬起头，薛贝贝穿着鼓囔囔的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朝我飞奔过来。我惊得赶紧站起身子，任凭她疯子似的抓起我的文具袋，摔在地上，然后拽住我的衣襟，将我拖到讲台上，一直向大门外面拖去。

    我的耳朵轰轰作响，教学楼后花园的仓库里，她重重地将我推在废弃的书桌上，央求地说：“那天的事，你还是忘了吧，白翼喝醉了才会做错事情，所以你不会当真的，对不对？”

    “他没有喝醉。”我低下头，紧紧地闭上眼睛。那一刻，我再也不想当一个千疮百孔的好女生。我深吸一口气，说：“我们没有喝醉，我喜欢白翼，他也喜欢我，所以我们在一起了。”

    薛贝贝再次打了我。

    我用手掌按住滚烫的脸颊，努力仰起头向她微笑，我说：“贝贝，从今天开始，我们不能做朋友了，对不对？”

    那天晚上十点，我悄悄地去了贝贝宝迪。

    十七年，我从没有做过任何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为了捍卫我的爱情，我要做一个任性的坏女生。当白翼出现在镁光灯的舞台，我挤进人群，一步一步地登上金属台阶，黑压压的人群打着口哨仰视我，钝重刺耳的舞曲中，所有人都在向我挥舞双手。

    白翼转过身，缓缓地停住动作。

    众目睽睽之下，我站在人群的最高处，轻轻地拥住了我的黑天鹅。

    “白翼，今晚不要和别的女生出去，我陪你。”




塔塔篇：9 毁伤(1)

又见到白翼。仍是贝贝宝迪，除了这个喧嚣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平时会出现在哪里。每一次心心念念地去见他，他都会冷漠地将我赶走。几天前，我不顾一切地爬上了他的舞台上，他居然拎小鸡般地将我抱起来，不再跳舞，也没对蝙蝠台上的DJ解释，头也不回地冲出舞池。

    他把我塞进出租车里，扔给司机车钱，然后指着我的鼻子用恐吓的口吻说：“我警告你，别再来了，这是最后一次。”

    可我没有听话，我不会再听任何人的话。

    此时此刻，我伫立在距离贝贝宝迪最近的地方，伫立在冬季细腻的飘雪里，像一个变态的偷窥者悄悄地凝视我深爱的那个瘦高挺拔的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

    他站在银光璀璨的时空大门前，好像在等人，两只大拇指插进黑色仔裤的裤兜，失神地盯着人行道上的人群，没多久，他迎上一个从时空门跑出来的女生，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拥抱，接吻。

    又一个我从来都没见过的女生，她的露趾凉鞋踩在薄薄的雪中，眼睛紧紧地闭着，似乎全然沦陷在他的热情里。

    上帝作证，那一刻我一点也不嫉妒。我微笑地看着白翼陶醉的神情，甚至因为他的幸福与满足在心底萌生了小快乐。我自以为是地认为，他是我寻找多年的另一片蚌，不管此时此刻他在哪里，他在谁的怀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无论如何挣扎都不能摆脱命运让我们纠结十年这个事实。

    漆黑的夜里，十米的距离，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跟踪他们。

    湿淋淋的夜雾中，白翼的侧脸太朦胧，女生亲昵地用鼻尖蹭他的脸颊，试图和他交谈，他始终不曾流露一点笑容。我似乎从未见过他的笑容。他是一个目的性与预知感太强的男人。这样的人，注定一生没有惊喜。

    在电视台大厦旁边的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突然找不到白翼。

    我靠在石头墙上拼命喘息，目光仓促地追随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四处张望，妄想在茫茫人海中再次找到他的身影，当我的手指触摸到冷飕飕的脸，才发现那里又疼又痒地流了满脸的泪。




塔塔篇：9 毁伤(2)

“你在跟踪我么？”他突然从黑洞洞的胡同走出来，站在我的面前，厚重的带有薄荷气味的白色哈气笼罩了我的眼睛，很不真实。

    我委屈地仰起头，向他努力地扯开180°的嘴角。

    “康塔塔，我已经查过了，那个混混叫凌野，六中毕业的，前阵子在飙车，这几天突然人间蒸发了。”他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有一些无奈地抹掉我的眼泪，“你应该缠着的人不是我，而是那天晚上欺负你的那个人。”

    “别再提那个人！”我甩飞他的手，哽住喉咙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是，那晚我的所有记忆，全都是你。”

    他按住额头，苦笑了一下：“果然是个难缠的女人啊，如果我能看见未来的话，那天晚上我绝对、绝对不会去找你。哦，想说的说完了，我走了。”

    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干净又单纯的好女生。我的心脏钝重地疼痛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扯住他的袖子，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口气说：“你有那么多的女朋友，多我一个也不算负担，对不对？”

    白翼吃惊地瞪大眼睛。良久，缓和了情绪，他神情凝重地说：“她们不是我的女朋友，我的女朋友只有薛贝贝一个人。”

    “那她们是你的什么呢？”

    “女人。”

    “哦，我也是女人。”

    “你究竟，懂不懂我在说什么？”他不耐烦，紧蹙眉头，用很大力气地挥起右手，指向马路对面的宾馆，“好吧，你知不知道我去那里做什么？”

    我握住他的食指，小声说，“虽然我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女生，可是白翼，你可以教我。”

    白翼的眼神看上去充满了憎恨，他潇洒地摆了摆手，不屑地说：“像我这样的人，只习惯随遇而安的生活。身边的女孩换了又换，在酒店喝上一打啤酒，去附近的日本料理吃饭，然后和不同的女孩上床，有些甚至连名字都记不得。”

    “我叫康塔塔，圣高一年级，专业弹钢琴，喜欢吃辛辣食物……”




塔塔篇：9 毁伤(3)

“我叫康塔塔，圣高一年级，专业弹钢琴，喜欢吃辛辣食物……”

    “你还是不懂！”他愤怒地打断我的话，身体向我贴近，弯下腰，用商量口吻着对我轻声说：“康塔塔，谁都可以，你不行。现在马上回学校去，到宿舍打电话给我，好不好？”

    “为什么我不行？”我倔强地抓住他的手腕，大步往玫瑰大道的十字路口走，不管他是否情愿，我用尽全力牵着他，将他带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宾馆楼下。

    “你疯了！”他甩开我的钳制。冗长的台阶上，我紧紧地拥住他的胸膛，额头顶在他的胸脯上，我说：“白翼，别人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他的眼中终于流露出爱怜，他撩起我散乱的刘海，柔软而轻微地，用冰凉的下巴顶在我的头上，然后疲惫地叹息一声：“不管怎么说，都不会放弃么？”

    我说：“嗯，我会天天去贝贝宝迪找你。”

    那天夜里，白翼在宾馆五楼开了房。房间里有暖黄的灯光和雪白绵软的棉被。我站在房间中央的红色地毯上，聆听浴室传来莲蓬淋浴的水声，想象白翼和谁在一起沐浴时的场景。

    他穿着浴衣从浴室出来，冷漠地地仰靠在床头，点了一根呛人的555，用力地吸了一下，然后吐出一大口浓重浑浊的烟雾。

    他说：“脱吧。”

    冥冥相视的数十秒，彼此充满埋怨和孩子气的目光中，我站在房间最宽阔的地方，脱掉了我的外衣。他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说话，一动不动。

    我知道，这是一个证明，一个我爱他最深入心骨证明。这样一颗一颗地解开纽扣，像很多渴望爱情的女生一样，让自己的身子全然暴露在心爱的人眼前，渴望被抚摸，渴望被疼爱，渴望他将我蜷曲的身体慢慢扳开，然后全然奉献。

    是的，我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但，我也希望有一个爱我的人，会不管多远为我去买一杯珍珠奶茶，会在我过生日的时候送我兰蔻和钻石。




塔塔篇：9 毁伤(4)

我知道，这是一个证明，一个我爱他最深入心骨证明。这样一颗一颗地解开纽扣，像很多渴望爱情的女生一样，让自己的身子全然暴露在心爱的人眼前，渴望被抚摸，渴望被疼爱，渴望他将我蜷曲的身体慢慢扳开，然后全然奉献。

    是的，我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但，我也希望有一个爱我的人，会不管多远为我去买一杯珍珠奶茶，会在我过生日的时候送我兰蔻和钻石。

    文胸的扣子弹开，在撩人的月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飘落在地。我捕捉到他的眼中倏忽而过的一抹惊奇，而后黯淡，消失不见。他撇过头，眼神空洞地落在潮湿的烟灰缸上。

    我的如鲜乳般透明白皙的皮肤，遗传了康柏蕙。一种很不健康的白，没有任何血色，如果不涂腮红，看上去就没有元气。可是在这样的夜里，我苍白的身体以及滚烫的脸颊，为他珍藏，为他绽放。

    我走向他，抬起双手扳过他的脸，如同一只目光阴郁的猫，慢慢地爬到他的身上，他的呼吸开始局促，长长的烟灰掉落在地毯上，我轻轻地说：“白翼，对不起，我不是处女了。”

    他突然执拗地挣脱了我，倾尽全力地翻身压住我，结实的麦色皮肤与精致慑人的老虎纹身，从敞开的浴袍露出来。

    清淡的古龙水与洗发乳的味道，口中淡淡的烟草香，是我多年梦幻过的场景。我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披散的长发绽放在雪白的枕头上，宛如一簇盛开的花树。

    柔软的嘴唇触碰在我的脖颈，缓缓游移到我的唇上。他轻柔地吻着我，轻声说：“康塔塔，我从不和与我上床的女人接吻。”

    “也不和与你上床的女人过夜。”我忧伤地小声呢喃：“可是白翼，我不怕黑，可以一个人睡。”

    仍然是宛如大卫石膏像一般面无表情而精致的脸，0.01cm的距离，他深深深深地凝视我的眼睛，似乎想从那里得到一个什么答案。

    然后，他从我的身上撤下去，关了灯，严严实实地盖紧被子，安静地躺在我的身边，我侧过身怔怔地看他，他却用一只大手按住我的头，将它重重地安放在他伸展的右臂上。

    他说，我们睡吧。




塔塔篇：10 逢生(1)

黎离终于打电话约我去逛街，我没有向她提起小混混的事，我们约好在照大头贴的精品店集合，然后一起去附近吃意大利冰淇淋，买衣服。我在公交站牌等车的时候，聂翔飞的跑车急刹车停在眼前，当他得知我即将去的玫瑰大道与他恰恰同路，便决意捎我一程。

    聂翔飞开车很疯狂，所以我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约会地点。而黎离却早已等在那里，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她，她伫立在玫瑰大道旁的花坛上，抬起头仰望天空，看上去孤独极了。

    “你约的人到了么？”聂翔飞举起手机摄像头，对着黎离的方向连续拍了几张照片，“如果没到的话，我可以陪你再等一会儿。”

    “她到了。”我奇怪地望向他的手机屏幕，“你在拍什么？”

    “那个女孩儿。”隔着车窗，他指了指忧伤的染着黑色指甲的黎离，“我喜欢她。”

    “你喜欢我妹妹？”我一时失神，撇过头怔怔地瞪大眼睛盯住他，这时，我看见黎离走到街边花店前，迈上台阶，把脸贴在凉冰冰橱窗玻璃上，似乎在花店里偷窥什么。

    我朝聂翔飞摆了摆手，赶紧跳下车，扯着嗓子喊：“黎离，你在干什么？”

    她有一些难为情地迎上我，不自然地指了指窗玻璃，笑着说：“你看橱窗里插了一大束麝香百合，招摇着大大的脸，生怕别人不知道它的蠢。”

    金灿灿的阳光笼罩了她没化妆的脸，我很少见她素颜的样子，看上去仿佛一只清纯的白色郁金香。她停顿一下，对我说：“我喜欢西伯利亚或者是荷兰的小百合，只有麝香一半大小，清素精致，有一种冷洌的香，就像你一样——”

    说着，她推开花店的门，大剌剌地冲店员嚷嚷：“给我配一束像这位小姐这么漂亮的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的一只手擎在下巴上，笑眯眯地打量我一番，然后手指在花海中扫了一下，居然利索地抽出了几朵小百合。

    黎离有一些骄傲地向我扬了扬下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塔塔篇：10 逢生(2)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的一只手擎在下巴上，笑眯眯地打量我一番，然后手指在花海中扫了一下，居然利索地抽出了几朵小百合。

    黎离有一些骄傲地向我扬了扬下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第一次和黎离见面超过了半个小时，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和最亲爱的人一起聊私密的事，自然而然地给对方拎手提包，去卫生间的时候问对方要卫生纸，在某个路过的女人背后窃窃私语……

    我如数珍宝一般将这些难得的小快乐记在心里，只是，好几次她都对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向我坦白什么，她说：“那天你答应我的事，其实，那个小混混已经……

    “那个小混混是不是不再骚扰你了？”必胜客的靠窗位子，我捧着饮料呵呵傻笑，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黎离，我想做个世界上最好的姐姐，请你给我这个机会，好不好？”

    “好的……好的。”黎离哽住喉咙，“塔塔，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呢？其实该道歉的人是我，是我十年前没有留住你，是我太懦弱，让你一个人这么孤单，我该说对不起……”

    “不是的……不是的。”她遮住嘴巴，惊慌地说：“不是这件事情，我说的是……”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我会弥补十年来忽略的一切，会好好的疼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我打断了她的话，既然她不知道其实我早就晓得小混混欺负我的事是她一手策划安排，不如让我一直装作蒙在鼓里。她是我的妹妹，我怎么能够恨我的妹妹呢？

    晚上的时候，我和黎离在玫瑰大道的宾馆开了房。十年来，第一次姐妹俩一起过夜，我们躺在一张大床上说心事，一起洗澡、吃宵夜、看电视剧。

    我静静地仰躺在床上，她搂着我，大眼睛眨巴眨巴，美丽极了。我轻轻地抚摸她的脸，说：“黎离，我遇见了初恋的男孩子，他叫白翼。”




塔塔篇：10 逢生(3)

一个星期之后。

    有人在圣高论坛上匿名发表了一篇文章。《圣高女生如此高调》。内容是有关于高一（2）班的康塔塔生活作风问题，并且发布了清晰的贴图，在贝贝宝迪我和白翼在领舞台上拥抱、接吻的视频，以及我们一起去宾馆开房的背影。

    我想，我知道发帖子的人，她是谁。

    最近几乎没有时间更新博客，这个话题在短期之内是不会压下去的，学校里随处都是对我不安分的谩骂与排挤，经常有脏水泼洒在我的座位上，上厕所会被人偷走放在洗手台上的背包，甚至有人打翻了我的饭盒。

    后来，话题顺水推舟地扯在白翼的身上，有一次居然有人PS了一张很黄很暴力的海报贴在黑板上，技术烂得一眼就能看出是合成照片，班主任老头居然信以为真。我慌乱地给白翼打了电话。他说塔塔，不用怕，我会处理。

    期末考试，我的成绩仍然名列前茅。教导主任终于给康柏蕙打了电话。那天下午，康柏蕙在办公室看了论坛上的帖子，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然后逼主任给白翼打电话。

    教导处办公室里，白翼面对着蓬头垢面的康柏蕙，没有任何畏惧与恐慌。他说，你想让我怎么负责？康柏蕙愤怒地大吵大闹，她说你把你的父母找来跟我谈。白翼淡淡地笑了，他说对不起，我连父母的样子，都没见过。

    白翼在学校领导面前，公然承认了和我的关系。

    康柏蕙发疯地把我带回了家，将我反锁在房间里。那个男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连连叹气，当康柏蕙再一次准备谩骂我的时候，他说蕙，让塔塔出国吧，现在澳洲的签证很容易办，实在不行就去新加坡或者马来西亚，我给她办手续。

    门外一直没有声音，我给白翼打电话，关机。这样在房间里被锁了三天，夜晚拼命地给写新书、画插图，清晨躺在地板上静静地睡去，下午醒来，腰疼难忍，全身如散了骨头一般，痛不欲生……




塔塔篇：10 逢生(4)

直到康柏蕙和那个男人都不在家的那个傍晚，他们反锁了大门，我给向伟打电话，他却在外地，将聂冰灰的电话告诉了我。

    我给聂冰灰打电话说：“请你一定要救救我，如果你不来，我就没有办法活下去。”我告诉他，康柏蕙怕平时出门忘记带钥匙，在二楼走廊的窗台外的石头缝隙，藏着两把散放的钥匙，一个拧开外面的防盗锁，一个用来打开里面大门的反锁。

    没多久，聂冰灰悄悄为我打开了门，他一把将我揽在怀里，小声说：“康塔塔，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绝路呢？”

    我和聂冰灰一起去了郊区工厂。

    拉开大铁门的时候，我一下子被悦耳的钢琴旋律震慑了，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工厂里并没有钢琴，此时此刻，聂冰灰坐在钢琴前，静静弹奏的曲子，是《天空之城》。

    “贱货。”薛贝贝叼着烟，霍地从沙发里窜起来，将烟头甩在我的身上，然后疯狂地跑出大门，有点儿单薄的小身子掠过我时，我听见她说：“康塔塔，你记住，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无力地蹲在大门口，体内隐藏的疲惫与无助猛然复苏，在冰灰和向伟的面前，我悄悄地哭了。究竟从何时开始学会哭泣的呢？一直以来只懂得努力微笑的我，似乎想将这十年的眼泪统统流光。

    聂冰灰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塔塔，弹钢琴给我听。”

    “我不喜欢弹。”我呼吸困难地哽咽着，埋怨地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弹钢琴了，坚持十年，只为了一个被遗忘的承诺。”

    “或许，他没有忘呢？”他的双手翩跹在黑白琴键，轻轻地说：“塔塔，人的记忆是很奇怪的，当你认为别人记错了什么，是不是也该思考一下自己是否还记得。”

    是的，我记得它们，即便这些小蝌蚪排列得再凌乱，我也能轻易地一次就将它们演奏出来。第一次听这首曲子，我就深深地爱上了它的忧伤。宫崎骏。久石让。天空之城。

    我失神地让手指蹁跹起舞，竟不自禁地哼起了主旋律，悄悄地为它填了词。静谧的夜里，我坐在钢琴前轻轻地唱歌。仿若一切静止。时间追溯到十年前的那个阳光炙热的上午，停留在一个单纯的少女许下承诺的那一秒——

    吹过盛夏的落霞、吹过长发的风呵，吹过你笑而不答，吹过我自说自话。

    流星轻划过烟花，轻划过你的脸颊。离别的完美无瑕，天黑就不会疼吗？

    暗蓝天空的魔法，一道金黄的伤疤，颓靡绚丽的油画，空荡荡的盛世繁华。

    我也想把你留下，时间笑的滴滴答答：嘶哑再无法自拔，怕只怕痴人梦话。

    我听见云层掠过城市天空的声音，影影绰绰你的背影孤独而行，席卷的人群寂寞的眼睛一颗心有多冷……




塔塔篇：10 逢生(5)

嘈杂的工厂安静下来，平日心浮气躁的男孩子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乐谱，不约而同地围在钢琴前。当我弹奏第二段的时候，那些音乐造诣很深的年轻人已经能够轻哼着为我和声，柔雅的场景与非主流的工厂不太搭调，可是我看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淡淡忧伤的幸福。

    后来，白翼终于出现。

    “这是新房子的钥匙，在玫瑰大道附近，租的一室一厅，你暂时住下。”白翼往我的手里塞进一串钥匙，他说他跑了三天都在找房子，让我从宿舍搬出去住。他说：“康塔塔，你不能再住在圣高了，那种恶劣环境对你没有好处。”

    那天夜里，翔飞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辆豪华轿车，仿佛接新娘一般浩浩汤汤地停在宿舍的楼下。我坐在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凯迪拉克上，望向玫瑰大道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奔赴我的幸福。

    我站在一座五层的单身公寓楼下，努力仰起头望向晦涩的天空。天空是浑浊的灰白，细雨和泥土的气息笼罩在正搬行李的白翼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和烟草的味道。一袭黑衣。黑得触目惊心。

    我想起，十年前红星小学的天台上，那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男孩儿，淡淡的洗衣粉柠檬香，纯净忧伤的眼睛……多么久远的回忆呵，时间真是一个恐怖的东西，它改变了他的模样，也抽空了他的记忆。

    公寓已经十分陈旧，被长长的藤叶纠缠，街道旁有许多繁茂的樱树，没有一朵花。这座单身公寓在商业区，离玫瑰大道很近，房租很贵，一室一厅，煤气灶和抽油烟机上落着很厚的灰尘，前任房客养了一些植物，已经完全枯萎。房间里没有冰箱、电视机、微波炉和电脑。我想，这一阵子可能没有办法再更新博客了。

    我和白翼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打扫房间。我跪在地上擦地板，长头发垂在地板上拖来拖去。白翼在夜里离开的时候，小声问我：“塔塔，你愿意和一个人就这么样过一生么？”

    我听见，我要的幸福，从四面八方汹涌地袭来。

    他说：“可是塔塔，你爱的人，他不是我……”

    白翼，为什么你记不得我了呢？

    我的那个在学校天台上睡午觉的、穿着散发洗衣粉柠檬香白衬衣的男孩子，他是谁，他在哪里？




PART 3 黎离：一个人 …

“愿我生的那日那夜灭没,

    愿黑暗和死荫索取那日，

    愿密云停在其上，

    愿日蚀恐吓它，

    愿那夜被幽暗夺取，

    愿那夜没有生育，其间也没有欢乐的声音，

    愿那夜黎明的星宿变为黑暗，

    诅咒那夜……”

    一阵清凉的夜风从窗口吹进来，月光银白的清辉洒在地板上。电脑的机箱呼呼作响。房间黑漆漆，只有显示器和月亮泛着幽幽的光，“是谁……谁在念咒语……没有办法呼吸……让我醒来……让我醒来……”

    终于，我从梦中惊醒。原来是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睡衣粘呼呼地贴在胸脯上，卷发湿搭搭地垂下去，压皱的书页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一本厚重的圣经。塔塔的遗物。哦，记起来了，那并不是咒语，是临睡前读到的《约伯记》第三章。圣经下面的A4白纸，字迹潦草地写——

    Pè far la to vendetta，Sta sigur’，vasta anche ella，Jocero du Niolo（须要不屈不挠地实行你的报复，它也是巨大的。）——意大利，梅里美

    我恍惚地四处张望。华世博际210号别墅，我的卧室，显示器的IE页面，仍停留在塔塔的博客上。埋葬在记忆废墟。她说，我爱你，这是我的劫难。

    书桌上乱七八糟。月光之下，无数个啤酒易拉罐的拉环，仿佛人鱼脱落的鳞片。除此之外，书桌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喝空的啤酒罐，烟灰缸与香烟，撕碎的照片，以及一张从新华书店买来的城市地图。

    那一年，你对我说，黎离，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所以我买了地图。

    我以为这样就不会迷路，却发现，没有你的城市，到处都是迷途。

                                                   ——摘自黎离的Q-Zone《让我遗忘康塔塔》




Chapter 1（1）

十二月，我长了智齿。那颗倔强的牙齿挣扎了几天也没顶出来，脸也肿了。那天半夜，我起床吃了两片镇痛药，在疼痛中恍惚地伸出小指，将长指甲送入嘴里，用指甲尖在鼓囔囔的牙床肉上划开一道长口子，流了我满嘴的血。

    我只是想助它一臂之力而已，结果伤口发炎。第二天，豆芽菜陪我去牙科诊所处理了伤口，并且对那颗顽固的牙齿做了一个简单的手术。

    玫瑰大道精品街，豆芽菜扯着我的袖子说，前几天首尔匣子的老板娘上了一批很萌的打火机，要进去给我挑生日礼物。天知道，塔塔去世之后，我对任何人送的礼物都不感兴趣。

    隔着马路，我看见粉色装潢的门口，居然停了一辆改装过的风暴太子，很不搭调。

    我对摩托车并不反感，记得初三时疯狂地爱上了飙车，几乎每夜都坐在太子后面穿梭城市，载我的帅哥换了又换，那可真一段难忘的光辉岁月啊！

    豆芽菜去公共厕所的时候，我在风暴太子旁边端详了一会儿，它没挂牌子，通体金属黑，保养良好的八层新，横看竖看都非常眼熟。直到豆芽菜回来，推开首尔匣子的玻璃门，我一眼就看见女生堆里一八五公分身高的凌野。

    我的心脏咯噔一下。

    上帝作证，他是我这辈子最不愿见到的人！

    他用肮脏的身体占有了我的塔塔，如果不是他，塔塔怎么会踏上属于白翼的不归路？

    他穿着邋遢的牛仔裤和登山鞋，垂着头靠在吧台上像在等人。豆芽菜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反应，牵着我的手径直朝货架过道里面走。我假装没看见他，深深地埋下头，可是没走几步突然被他从身后捞住胳膊。

    “我闻到你的味道了，黎离。”

    我咬着药味浓重的棉花球，黑着脸说：“你想再死一次吗？”

    “听说你转到圣高之后就销声匿迹了。”他用力将我拉到他身旁，在豆芽菜惊恐的目光中，他小声说：“那么不想见到我吗？就为了两年前的那个妞？”




Chapter 1（2）

我发觉他的声音比两年前低沉而成熟，虽然仍然很像余文乐，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却与那时完全不同，很压抑的黑暗气质支撑着他的身体。算起来，他大概23岁了。

    “遇见老朋友了。”我甩开凌野的手，安抚着紧张的豆芽菜：“你先去挑打火机。”

    “可是，”豆芽菜瘪着脸，吞吐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

    “只要是你送的都喜欢。我和他说几句话，乖。”我在她的脸上揩了一把，她警惕地瞟了他一眼，懵懂地点点头，很快消失迷宫般的货柜背后。

    我转过身，与凌野一左一右靠在柜台上，他自嘲地笑了笑，说：“你对我也不曾这么温柔。”

    我压低声音：“不是给你买了去广东的机票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想让我在那个鬼地方躲一辈子？”他目视前方，口型开得很小，“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么？黎离，你真把我当成可有可无的便利贴了？”

    “我出个条件，每个月给你打三千块，再帮你在深圳找个正儿八经的外企。”仿佛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在站牌在等公交车，我也目视前方，面带微笑地说：“反正你在这里没工作，听小九说你最近出了事，去广东发展不好么？”

    “一个人在外地无亲无故的生活，你以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不管多困难我都会支援你，我决不会让你留在这个城市。”

    我发现自己真的很无耻，愧疚感排山倒海地涌过来。我也不想如此善待这个欺负过塔塔的男人，他对于我应该是个不共戴天的存在。可是没有人知道，整件事的罪魁祸首其实是我。

    是的，决不能让他留在这里！我不能面对他，他是我的罪。

    “两年。七百天。记忆中你的醋性不该这么大，你的心胸宽广自信满满一向出了名，跟你交往的男朋友在背地里搞再多的女人你都不会眨一下眼——”他的口吻里有无限的怨念，冷笑一下：“可是对我呢？不管我怎么解释都得不到一点点的宽恕，为什么这么苛刻？”




Chapter 1（3）

“难道我该褒奖你？”我仍在微笑。

    “在广东给赌场看场子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不管怎么分析都不合理。”他斜睨我一眼，嘴角邪恶地扬了扬：“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爱我，所以忍受不了我做那种……”

    “神经病。”我打断他的话，拔腿就走。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有一个不懂事的女孩指使男朋友欺负了自己的姐姐，我会忘了这件事，必须要忘记……

    一个女生兴冲冲地跑过来，撞了我的肩膀。

    她目光鄙夷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朝凌野挥了挥手。浑身上下都是珠片，黑色眼线画得浓，粗糙的皮肤打了很厚的粉底，估计又是凌野不知从哪个哥儿们手里撬来的女孩。

    我注意到她的手里捧着一个手工艺很特别的水晶球，不插电的情况下居然飘着雪花，而且还将一个很小的红色沙漏嵌进去。不过，我一向对闪闪发光的廉价商品不感兴趣。

    我走进挂满发卡首饰的货柜过道，听见女孩的语气很亲昵，一口带着广东味道的普通话，说：“我要买呢个。”

    凌野说：“哦。”

    吧台的老板娘很艺术地说：“咿，小姑娘的眼光真特别咧，雪花正好有520片，代表爱情，沙漏是永恒的时间……”

    我的脚步没有犹豫，突然转过身，大步往回走。我对老板娘说：“我要一模一样的。”

    凌野歪着头看着我，眼神不像从前那么犀利，仿佛一个巨大的黑色深渊，能容纳任何突如其来的事。女生用一种厌恶的表情向撇撇嘴，嘀咕一句：“乡下佬。”

    “这可怎么办咧？”老板娘站起身，为难地说：“老顾客都知道，首尔匣子的韩货都是一式一款的咧，那边有其他样式，你过去再挑挑。”

    “我就要这个。”我严肃地盯着老板娘，毫不妥协：“这个给我，让他们再去挑。”

    “Shit，你有没脑噶？”女生粗暴地推我一个趔趄，尖声说：“凭咩啊?有没先来后到啊?””




Chapter 1（4）

“先来后到？”我用鼻子冷笑，然后优美地咧开180°微笑的嘴角，踮起脚尖，唇贴紧凌野的耳根，幽幽地说：“它、是、我、的。”

    凌野的身子猛烈地抖一下，站不稳地扶住吧台。

    我微笑地看着他的恍神。

    我想，他也和我一样，仍然记得彼此相识的情景。

    记得初见他时，我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我从来没见过长得那么像余文乐的男人，就好像从荧屏里活生生地跳出来——

    初三上学期，我交了一个叫做飙三的男友，比我大五岁，长的不好看，因为一个月三次的飙车都赢全场，所以外号叫飙三。

    那天晚上，我骑在飙三的摩托车后座，抱着他的腰，飙过了玫瑰大道直奔西山。剧烈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当终点的五颜六色的彩旗和人群越来越近，当我的酒红色卷发在风中飞舞，我张扬地大声唱：“你到底爱不爱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你爱不爱我，撕掉虚伪也许我会好过，你爱不爱我，爱不爱我……”

    我突然看见从身后追上来的风暴太子，一瞬间擦身而过。那辆车是改装过的，速度非常快。那一刻，我震惊极了，当然不是因为有人竟能超越飙三，我震惊的是半米距离的急速擦身，我听见一个歇斯底里而充满挑衅的字，他说：“爱！”

    那场比赛飙三输了。到达终点之后，我从飙三的摩托车跳下来，心情糟糕透顶。我有一些丢脸地扔掉头盔，站在飙三身边看他像娘们一样一边抱怨一边掏出钱包。人群呼喊的人群中，那个伏在风暴太子上的男人慢慢地直起身子，一双大手扣住头盔将它缓缓地摘掉。

    那一瞬间，他深深地凝视我，嘴角挂着邪恶的微笑。我一下子就傻了，灯火辉煌的都市之夜，我竟幻觉似的看到《无间道》里饰演梁朝伟少年时代的余文乐。

    就这样，我骑在飙三的摩托车后面，习惯了等待凌野的超越。初三下学期的时候，凌野连赢了18场。半年里每次比赛完，不管多晚我都会接到银莊打来的送货电话。六个月加起来一共18枚戒指，落款是凌野的名字。




Chapter 1（5）

第十九场比赛结束的那一夜，他在人群中像往常一样直起身子，在姐妹们的尖叫声中慢慢地摘掉黑色头盔，但他没有踩油门离开，而是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他的风暴太子，慢慢地走向我。他的身后跟了一群小混混，和飙三面对面对视了很久。然后，他很绅士地伸出右手，举在我的眼前。

    我没有看一眼飙三的表情，很淑女地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上。凌野紧紧地捏住我的手，将我横抱起来，放在他的风暴太子上。摩托车掠过傻杵在原地的飙三，他对飙三说：“她、是、我、的。”

    ——就像此时，我踮起脚尖，对他说：“它、是、我、的。”

    女生表情扭曲地骂了一句粗口，紧紧住抱住那颗水晶球。凌野的表情僵硬了，他的声音有一些颤抖，“给她。”

    “你癫左啊？”女生瞪大眼睛，毫不退让地大声叫嚷。

    他侧过身盯着她，阴沉沉地重复，“给她！”

    她惊恐地愣住，随后气急败坏地把水晶球放在吧台上，黑色眼线被涌出来的泪水晕花了，不甘愿地对我说：“拒钟意由拒咯，我可以点啊？”

    “多谢。”我用广东腔傲慢地道了一声谢，然后一层一层地拨开精致的包装玻璃纸，小心翼翼地将水晶球捧了出来，然后提高嗓门惊讶地说：“它是我今年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很特别，我很喜欢——”

    “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学我呢？”我高高地将水晶球举过头顶，对她说：“不顺眼的东西，一定会被摧毁。顺眼的东西，绝不允许谁跟我抢！”

    “啪”的一声！我将水晶球狠狠地砸在地板上，面目全非！

    洁白的520片雪花铺在脚下，红色砂子仿佛凝固的血液。豆芽菜从货柜过道跑来，惊愕地睁大眼睛。我盯着吧台上的风暴太子的黑色钥匙，揽起豆芽菜的肩膀，说：“这儿的东西不适合我，咱们走！”

    她吓得赶紧放下粉色蕾丝衣的女士打火机，紧紧地捏着我的小指推开玻璃门。走出首尔匣子之后，我大步跑到玫瑰路自行车行道的另一边，从花坛里抱出一块大石头，拼了命地砸向风暴太子。

    顿时，惊天动地的巨响以及防盗警鸣漫天席地，惹来无数人的旁观。我吐掉嘴里血淋淋的棉花球，拽住豆芽菜的手，说：“本小姐玩累了，洗洗，睡了。”

    凌野居然没有追出来。

    我们回到圣高时，看见女生宿舍的楼下熙熙攘攘挤满了学生，一群人围观着一辆红色甲壳虫。我梦寐以求的两个座位的小汽车，我曾经多么渴望拥有它，载着塔塔一起去乡下的外婆家看麦田。可恨的是，用膝盖想也知道，敢明目张胆地把车开进圣高的人，只有一个。

    我心怀妒意埋头登台阶，一个男同学大声喊住我，他毕恭毕敬地将一串车钥匙塞进我的手里，然后，我接到了聂翔飞的电话。

    他说，亲爱的，生日快乐。




Chapter 2（1）

《鲁宾逊漂流记》告诉我：世界上一切好东西对于我们，除了加以使用外，实在没有别的好处。

    事实上，我的生日是12月24日，平安夜。之所以选择在20号庆生，是因为康塔塔当初执意的请求。她恳求我说，黎离，我们一起过生日吧，这样一来，你就再不必为生日和圣诞节只能收到一份礼物而烦恼了。我知道她在意的并不是我能够收到几份礼物，她只是想和我见一面而已。

    塔塔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一直保存至今。手链，CD，书籍，香水，白色手提电脑包，亲手制作的陶艺，畸形的水杯等等，没有遗失任何。我精心地将它们摆在华世博际210号别墅的客厅展览柜上，每个月都会小心翼翼地用鹿皮布擦拭上面的灰尘，视如珍宝。

    十七岁即将结束的生日，我收到了一辆上海大众的甲壳虫，价值三十万的昂贵礼物，我竟毫不婉转地接受了它。我紧紧地握着车钥匙，告诉自己，不要白不要，反正聂大败家子有那么多钱，不花在我的身上，也会糟蹋在别处。

    是的，我承认自己心怀怨恨，兄弟二人早就知道我是康塔塔的妹妹，不得不怀疑，他们接近我只是为了完成塔塔的遗愿，没错，我只是一个傻瓜而已。

    我给聂翔飞回了一个短信，我说：这辆车本小姐替你保管，等将来你死了，我就把它卖了给你买骨灰盒。

    他说：好的。

    12月20日晚上，我应了聂翔飞的邀请去白金汉皇家KTV庆祝十八岁生日，担心玫瑰大道会堵车，所以提前出发了半个小时。白金汉在玫瑰大道上非常有名，它的装潢太奢华，五层楼的墙壁全用大背投堆叠而成，好像不伦不类的天文科技馆。我想皇家老板肯定是想和黎峻抢生意，光是买电视就是一比大投资。

    走进旋转门时，四周的大背投正播梁静茹的歌。《别再为他流泪》。MTV里一个卷发女生掩着嘴在哭，汩汩流淌的眼泪好像在念咒语，“他其实没有那么绝对，远一点你就看出真伪，离开他不等于你的世界会崩溃，转个弯你还能飞……”

    说实话，我有点儿不相信她。

    可是，为什么我站在大厅中央，仰起我的头，苍白的画面将我笼罩起来，眼睛突然就湿漉漉的？




Chapter 2（2）

推开包间门才发现，原来聂翔飞也邀请了向伟、冰灰，以及一些我不认识的纨绔子弟。

    房间黑乎乎的，一群人围坐在茶几前耍骰子，桌上乱七八糟摆了几瓶洋酒和装了冰块的玻璃酒壶，盘子里的干果洒了一地，那个戴红帽子的男生在唱歌，半天也没听出他在唱什么。

    聂翔飞正蹲在地上捡骰子。他看见推门的是我，惊讶地站起身，手里的骰盅“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我朝他狠了一下嘴，他缓过神：“怎么、来这么早？”

    我目光阴郁地瞟了一眼坐在角落的聂冰灰和向伟。

    自从贝贝宝迪斗殴事件之后，已经半个多月没见到他们。聂冰灰脸上的伤似乎痊愈，仍然精致光滑，并未留下任何疤痕。两个人正在聊天，关系看上去还不赖。我以为他们会分道扬镳不共戴天，看来向伟的交际能力确实不一般，居然有本事让被他打得好像血粽子的聂冰灰不计前嫌。

    “为什么来这么早？”聂翔飞局促地扳住我肩膀，粗鲁地向我瞪大眼睛，“不是约好了八点么？怎么这么不守时？”

    我的目光从冰灰的脸上撤回来，有一些恍神地说：“开车来的，抄了近路，所以提前了。”

    “那你也应该在楼下给我打电话啊，我应该下楼去接你，怎么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懂？”他像个被突然取消了春游的小孩，恶劣的态度既可恨又可笑，他将右手腕的表举在我的眼前，生气地用食指猛戳表面，“你看,现在才七点半……”

    “唔？百达翡丽的新款？”我抓住他的手腕，把脸凑近他的蓝宝石，嘀咕说：“果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聂大败家子，身上镶金嵌银的也不怕太重走路会摔倒。”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啰嗦！你唧唧歪歪什么啊？我迟到了吗？”我终于忍不住发脾气，同样朝他凸起眼珠子，“本小姐提前了半个小时是给你面子，你个死黄花鱼应该跪下来谢谢我。”




Chapter 2（3）

“啰嗦！你唧唧歪歪什么啊？我迟到了吗？”我终于忍不住发脾气，同样朝他凸起眼珠子，“本小姐提前了半个小时是给你面子，你死黄花鱼应该跪下来谢谢我。”

    “辣白菜，你说什么？”他又瞪他的死鱼眼，气急败坏地撇过头，嘟囔一句：“就算跪也不能光说一句谢谢，况且本少爷还没给谁跪过……”

    “那边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菩萨。”我朝窗外的西郊挥了挥手，“我拜托你赶紧去跪个痛快积点儿阴德，前阵子地震你捐钱了吗？”

    “没看当晚的新闻？可惜我穿的那么帅的……你可以到土豆网去看……”

    “你那是在捐款吗，你以为是在巴黎走秀啊？穿得光鲜亮丽的还摆了POSS连一滴眼泪都没掉，道德败坏没同情心为富不仁财大气粗的死黄花鱼！”

    噗哧——安静的房间忽然传来轻微的笑声。

    我愣一下，发现自己居然只顾着跟败家子吵架，忽略了在场的观众。我和他张牙舞爪地站在包间中央，一群人惊讶地张大嘴巴盯着我们。向伟抿着嘴，笑着说：“对不起，打扰一下，你们在玩过家家吗？”

    我赶紧甩开翔飞的手，捂住滚烫的脸和脖子，“再和我唧唧歪歪，小心撕烂你的嘴！”

    骂也骂完了，大剌剌地走到向伟身旁，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向伟大叹一声，死仰八叉地躺在靠背上，“我到底是怎么和你青梅竹马十几年的？几天不见，你的嘴还是蛇蝎尾后针啊！”

    “是呵，男人的友谊果然不容小觑。几天不见，就冰释前嫌了。”我的胳膊卷成麻花，目光落在一直垂头摆弄扑克牌的冰灰身上，他一直没有说话，没有看我一眼，好像我从来不曾出现。

    前几天聂冰灰出院，向伟打电话通知我说冰灰脸上的伤并无大碍。我问他关于我和塔塔的关系白翼是否知情。向伟说，塔塔去世之后，没有人敢再“康塔塔”这三个字，就连与她有关的任何事物也避而远之，好像这个圈子从没认识过那个女生一样。




Chapter 2（4）

快到八点的时候，翔飞突然放下麦克风，凑过来跟我装萌，“我想喝康师傅绿茶，你去外面的超市给我买。”

    我瞪他一眼，“这儿的酒水超市不卖绿茶？喝洋酒不是要兑吗？自己喊服务生去拿。”

    “我想喝果粒橙。”他央求。

    “我路过时看见冰柜里也有果粒橙。”

    “买一瓶康师傅酸梅汤不行吗？”

    “酸梅汤还产吗？”我大叫一声，提了提眉毛说：“既然上帝分配你当了男人，就要顶天立地当个好男人，不要挑三拣四的行吗？”

    他恼火地咽一口气，小声恳求说：“其实，我想吃个猕猴桃。”

    “大少爷！就算是瘸着眼睛也该看见桌上有果盘……”我指着将水果摆成龙凤图的果盘，顿住我的口，切好的水果逐个清数，香蕉、苹果、橙、葡萄、西瓜、梨、荔枝、哈密瓜……“居然没有猕猴桃？”

    “马路对面的水果摊上有卖。”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隔音墙，“多买几个，挑那些色泽饱满的、好看的、吸引人的才买……”

    “喂！死黄花鱼！”我的怒火从鼻孔喷出来，“你以为自己是豌豆公主吗？干嘛要那么任性啊？”

    “怎么能说是任性呢？我在国外习惯了晚上吃奇异果，不吃就会觉得有什么事没办妥心慌意乱彻夜难眠，难道你就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习惯？”

    “那你自己去买！我又不是你家的女佣。”

    “我要照顾朋友啊，难不成让你去陪酒？”他递来一杯不兑绿茶加了冰块的皇家礼炮，凑近我的鼻孔，一阵刺鼻的酒香味涌过来，“去陪酒，还是去买？”

    我推开他的酒杯，忍气吞声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翼，“我发誓，我会下毒。”

    我在白金汉马路对面的水果摊上买了一大堆猕猴桃，专门拿那些别人挑剩下的千疮百孔的，每挑一个都狠狠地诅咒，吃死你吃死你吃死你。水果老板纳闷地接过钱，怵怵地盯着水果摊上剩余的那些光鲜亮丽的水果。

    再度走进白金汉的旋转门，我一下子就震惊了。

    金碧辉煌的大厅，几百个大背投，居然同时播放一个女孩的脸！

    酒红色张扬的卷发，肆无忌惮的夸张表情……呃，没错，是我！




Chapter 2（5）

一段一段剪辑过的生活DV：西餐厅大口吃牛扒，和宝贝乖在公园散步，不专心写作业咬着铅笔杆子走神，拎起小饰品呵呵傻笑，甚至还有蹦极时站在露台上扭曲着脸哇哇大哭，疯狂地踢计程车轮胎，蹲在地上捡到一块钱……

    我的天！许多唱K的年轻人驻足在白金汉大厅，笑眯眯地欣赏着墙壁上的几百个屏幕！

    我惊讶地捕捉到DV里的那条Chanel黑裙子，如果没记错的话，自从穿它参加了塔塔的奠礼，之后再也没有碰过。还有那条前年买的牛仔裤，我只穿了两次，拿到干洗店之后忘了取……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哪里拍过这样的纪录片？

    “那个女生是她耶！”一个在吧台结账的女生指向我，对服务生说：“很上镜哦，这是你们创意的圣诞节活动吗？会给我们摄影吗？”

    摄影？是的，屏幕中的我始终不曾正视镜头，虽然拍摄角度和手法都很艺术，架机很稳，色彩鲜明，一点也不像偷拍，但我确实不记得自己委托谁做过这样的事——尤其是蹦极那一段的特写镜头，拍摄的距离不远，尖叫的一瞬间，我与摄像机的高度也相差不大，可以推断他是和我同一时间跳下去的，可是在彼此下落到极端再弹起的时候，摄像机竟急速翻转下落，镜头飞速地变换场景，蓝天，群山，小岛，最终淹没在湛蓝的大海中，汩汩气泡。

    没错，是塔塔去世的第二年，我独自一人到大连旅游，然后在海边的悬崖上完成了生平第一次蹦极。我想，他一定是跟我一起跳下去的，在拍摄时失手掉落了相机。

    可是，他是怎么将它找回来的？

    我的手不听话地慢慢松开，猕猴桃骨碌骨碌滚了满地。大屏幕依稀呈现滚动字体，上面写——我亲爱的，请你时不时地想起有这么一个人，他为了你的笑、你的哭、你的烦恼与幸福，不惜牺牲一切。




Chapter 2（6）

我的手不听话地慢慢松开，猕猴桃骨碌骨碌滚了满地。大屏幕依稀呈现滚动字体，上面写——我亲爱的，请你时不时地想起有这么一个人，他为了你的笑、你的哭、你的烦恼与幸福，不惜牺牲一切。

    我捂住的胸口在隐隐作痛，就在我无处可退的时候，聂翔飞从电梯旁的拐角慢慢地走出来。喧嚣的大厅中央，他目光深邃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吃惊地与他对视，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用食指划过我的眼底，“小辣白菜，这么容易被感动？”

    我移开他的手，失神地在心里挖掘三年以来被跟踪偷拍的线索。就在这时，他温柔地托起我的右手，慢慢地跪下左腿，仿佛欧洲中世纪的英俊骑士，轻轻地吻住了我的手背。

    如果换作另外一个男人，这个场面可能会很别扭。但，他是聂翔飞，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斥着贵族王子的气质。他深深地仰视我，变魔术般地用指尖从手心里勾出一枚戒指，“好不容易跪一次，当然要问有水准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与我对视了两秒，细长的眼底泛出幽蓝如钻石般的星芒，他说：“我的恍神公主，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

    哦是的，他说的不是“愿不愿意”，而是“什么时候”，我不是一个时刻准备面对狗仔队的艺人，所以这种技巧性问题让我一时缓不过神。而当滚烫的指尖碰到钻戒冰冷的金质触感，我如遭电撃般地缩回了我的手。

    “你，为什么不去拍偶像剧？”我冷漠地转过身，掠过他的身体，“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些视频，但你严重地侵犯了我的私隐，我可以告你。”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的表情。

    KTV包厢的音箱传来的跑调声比伴奏大出几十倍，我推开玻璃门，房间中央摆了一个漂亮的多层蛋糕，向伟和一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唱歌，见我进来，向伟连忙凑过来说：“怎么样？怎么样？”

    我没有答话。他伸长脖子望向空荡荡的门外，好像懂了什么似的撇了撇嘴。

    聂翔飞一直没有回来。




Chapter 2（7）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摆弄一副扑克牌，在54张牌中抽出5张。

    我是这么打算的：如果5张牌各不相同，我就留在这里不醉不归；如果有一对相同的牌，我就马上自己离开；如果有三张相同，我就带领大家一起离开。如果有两对相同，我就打电话给黎峻让他请我吃龙虾；如果,有四张相同的，也就是地雷，我就立马打电话给聂翔飞，告诉他，嫁就嫁有什么了不起。

    我将5张扑克牌按在手心里，用力地搓了搓，像发功的周星驰一样。

    但，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突袭而来的紧张感让我如履薄冰——塔塔去世之后，我总是这样在无所事事时陷入巨大的失败感与落寞中，这种低潮情绪像毒爪一样纠缠着我足足两年之久，有时心情极糟，会莫名其妙的胃痛。

    为此，我曾经专门翻阅了心理和佛学方面的书籍阅读，并渴望从中得到答案来解除心中的癔症，但是它们往往挥之不去，驱之不散。也许，我的癔症缘于前世，如同念珠上的斑点来自污染，而驱散斑点的唯一方法就是需要用一双手细细抚摸……

    我把扑克牌搓得滚热，安放在茶几上依次排列。在翻牌的一刹那，我深吸了一口气，泄气般地将5张扑克牌合在手里揉成一团摔在地上。我对鬼哭狼嚎的向伟说：“你的歌声太让我紧张了，我去洗手间冷静一下再思考命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女卫生间的装潢很特别，大红色调，挂了一堆赝品油画，洗手池旁摆了一束大大的麝香百合。我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之后清醒许多，朝镜子摆了个POSS，然后拉开木头门……

    这一瞬间，我还没来得及迈步。一只大手从门缝伸进来，将我往后重重推去！

    我的鼻子撞在他的胸膛，他用很大的力气将我按住，身体将我压在血红的墙壁上，我挣扎的手臂不小心打翻了洗手台上的麝香百合花瓶。

    失焦的双眼很快恢复正常。

    白翼！！！我惊慌地轻呼他的名字。




Chapter 2（8）

他没有说话，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腰，大口大口局促地呼吸。此凝视数十秒，突然拼了命地拥住我，似想将我融进他的血液里。良久，伏在我的耳底小声说：“为什么，即便这么抱着你，也不觉得你属于我？”

    我的瞳孔在逐渐放大，心脏钝重地抽搐了一下。

    女卫生间里，耳底的声音很轻：“我和朋友在拐角的那个包厢，他今天出了新专辑在庆祝。你跟谁一起来的？”

    “今天我过生日。”我小声说：“不是我请客，所以没邀请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迟到的朋友推开门的时候，碰巧你从门前经过，我坐在沙发上一眼就看见了你。”耳畔袭来带着薄荷香味的热气，低沉的声音有一些委屈：“我也不想就这么追过来，这种见面方式真的很奇怪。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我实在没有办法……”

    “我知道。”我掩住他翕张的唇，把额头顶在他的薄薄的胸膛上。

    这个塔塔深爱的男人，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仿佛我的手表下掩盖的烟疤，大多时候留在暗处冷漠得令人寒心，偶尔抚摸它时又突然像故意被掀开了的结痂，疯狂又疼痛。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这里……”我的话说了一半，被“砰”的一声打断了。

    洗手间的门突然推开，我和白翼惊慌地去看。

    我看见薛贝贝。白绿相间像网球服似的的短裙套装，上面印着百威的啤酒广告，她的动作停顿在推开门的一霎那，大眼睛无限睁开，好像卡帧的惊悚片。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一动也没有动。

    良久，她的脚迈进来，在背后关上门，望向卫生间门上的高跟鞋标志，她居然笑了：“嗨黎离，今天我第一天上班，你们都来捧场了？大家都来了吗？白翼，你是不是喝太多了？这里是女厕所唷！”

    白翼无奈地吐一口气，吹了一下遮住眼睛的发梢，他的眼神从薛贝贝的身上撤回来，深深地凝视着我。




Chapter 2（9）

“为什么又是这个反应。”我把脸藏在他的胸前，小声说：“我以为她还会说，我不相信。”

    “对的！我、不、相、信。”她大声重复，“白翼，走，跟我出去。”

    “还以为这一招这样会让我措手不及？可惜，我对它已经免疫了。”说罢，我破罐子破摔地朝她眯起眼睛，抬起我的双手，捧起白翼的脸颊，用很大很大的力气吻上他的嘴唇。

    “他没有喝醉，他清醒得好像一片泡在柠檬茶里的薄荷叶。”我拥抱着他，字斟句酌，“我爱白翼，他也爱我，所以我们要在一起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不稳地重重靠在门上。

    门上黏着的玻璃相框忽然掉下来，“啪”的一声摔得粉碎，这个声音仿佛是从地心的深处发出似的，沉闷而刺耳，有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我相信，对于薛贝贝来说，那句塔塔的台词并不陌生。而她也仿佛剧情重演一般，发疯地冲过来捞起我，一巴掌扣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躲开，捂住滚烫而疼痛的脸颊，很认真地在体会塔塔受过的苦，体会她的巴掌究竟有多么的重。但，我始终不是塔塔，所以我不会像她那么软弱。

    我挥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回敬了她。

    这一巴掌甩得很彻底，她的头撞击在血红的瓷砖上，漂亮的发卡碎裂两半。

    “爱情不是靠打人就能争取的！”我指着她的鼻子，哽咽地说：“薛贝贝，动手了就再也不能当朋友。”

    她的双手紧紧地捏着洗手台边缘，刘海儿凌乱地遮住潮湿的额头，突然抬起头，怔怔地盯住白翼，眼泪扑扑簌簌地掉下来。然后，她悬着眼泪冷笑一下，点了点头，疯狂地拉开门跑了出去。

    白翼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拔腿想追。

    我从身后扯住他的衣服。

    他转过头。无尽为难的目光，与我哀伤的眼神，彼此镭射。

    良久，他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慢慢地将它从他的身上移开，他说：“对不起。”




Chapter 2（10）

“爱情不是靠打人就能争取的！”我指着她的鼻子，哽咽地说：“薛贝贝，动手了就再也不能当朋友！”
     她的双手紧紧地捏着洗手台边缘，刘海儿凌乱地遮住潮湿的额头，突然抬起头，怔怔地盯住白翼，眼泪扑扑簌簌地掉下来。然后，她悬着眼泪冷笑一下，点了点头，疯狂地拉开门跑了出去。

    白翼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拔腿想追。

    我从身后扯住他的衣服。

    他转过头。无尽为难的目光，与我哀伤的眼神，彼此镭射。

    良久，他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慢慢地将它从他的身上移开，他说：“对不起。”

    终于，消失在我如万花筒一般朦胧的视线里。

   我一屁股坐洗手间的瓷砖地上，双手掩面，却怎么也哭不出来，逼仄的空间随处都是自己冷冷的笑声，我想，我大概真的免疫被抛弃了。

    回到KTV包厢，聂翔飞竟回来了。

    他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和一群人耍骰子喝酒。

    我的胃又开始剧烈疼痛，将向伟手中的半杯伏特加抢过来一饮而尽，又喝了两杯纯净水。这时，我看到脚下被自己揉成一团的五张扑克牌。

    我有一些醉了，努力回忆了一下，几分钟之前我和上帝打了一个赌，是这么决定的——

    在54张牌中抽出5张。

    如果5张牌各不相同，我就留在这里不醉不归；
    如果有一对相同，我就马上自己离开；
    如果有三张相同，我就带领大家一起离开。
    如果有两对相同，我就打电话给黎峻让他请我吃龙虾；
    如果有四张相同，也就是地雷，我就打电话给翔飞，告诉他，嫁就嫁有什么了不起。

    可，我没有胆量翻开它们，然后去洗手间壮胆——

    上帝让我遇见了白翼。

    弯腰捡起来，一一打开。

    “他奶奶的，谁买的烂扑克？”我拼了命地掀翻了果盘，抓住向伟的衣襟，他扔掉麦克风吓得屁滚尿流。

    扑克牌掉落在地——
 
    居然，是五张Q！

    我们老千了扑克，可是，我们谁能老千命运?




Chapter 3（1）

那天晚上，给我庆生的一行人都喝醉了，浩浩汤汤地走出白金汉皇家KTV，我挽着翔飞的胳膊下了台阶，一辆风暴太子突然急刹车停在我们的眼前。

    居然是凌野！他骑着摩托车，仍然是两年前帅得不行的经典动作，慢慢地直起身子，摘掉头盔，一动不动地打量着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惊讶得战栗着嘴巴，十只指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翔飞垂下细长的眼睛，低声说：“谁？”

    半米的距离，凌野突然伸出胳膊，抓住我的手腕，扯过去。

    “你疯了！”我甩开他的手，“在大街上你要干嘛？”

    我惊慌地望向微醉的翔飞，以及他身边已经围上来的兄弟。我以为他会发疯地向凌野挥拳头，可他一动不动，当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竟捕捉到一丝阴沉而隐匿的微笑。

    我一把推开凌野，鼻间萦绕着一群人口中散发出的浓重的酒精味，脊梁骨一瞬间渗出冷汗，我大声咆哮：“你想死吗？还不快点走……”

    话音刚落，一只修长美型的大手迅速地从我的身后伸过来，突然猛掐住凌野的脖子。我赶紧转过身，看见聂翔飞微笑地垂着头，眼神泛了可怖的幽冥蓝。

    他的一只手胳膊缓缓地环住我的腰，低哑地说：“他是你以前的男人么？”

    我居然胆怯地摇了摇头。

    上帝知道，这辈子除了黎峻，我从没怕过哪个男人。

    凌野窒息地挥舞一下胳膊，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从突如其来的攻击中脱身，身旁的小混混拎着一块砖头走过来，呼啸而来的冷风卷起街边的尘土，吹伤了我的眼睛。

    这一刻我没有选择。

    我绝望地挡在眼中充满杀戮的两人之间，抬起两条沉重的胳膊，将聂翔飞紧紧地抱住。我的下巴顶在他的肩膀上，我的胸脯贴在他的胸膛上。在车来车往的人群与微醺的路灯中，在我迷离忧伤的眼底，是聂冰灰冷漠的转身，以及落地窗另一边从电梯走出的白翼。

    我绝望地闭起眼睛，温柔而颤抖地轻声说，“老公，我真的不认识他。”

    那只长长的胳膊很明显的抖了一下，他触电般地松开箍住凌野脖颈的大手，忽然攥紧拳头，猛地砸在凌野的脸上。

    摩托车连同凌野的身子一起倒在马路中央。小混混们见状，纷纷无趣地丢掉手中的砖头，跟随着聂冰灰的背影，吹着口哨勾肩搭背地往停车场走去。

    华灯初上的那个夜晚，我颤抖地埋在他的怀里，缓缓地睁开我的眼睛。那只充满血腥味的大手轻柔地抚摸一下我的头发，他用他的尖下巴蹭了蹭我的太阳穴，然后双手捧起我的脸颊，垂下头，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眼角。

    他说：“黎离，其实这个世界并不美好，美好的，是容纳这个世界的，你的眼睛……”




Chapter 3（2）

……

    豆芽菜最近很努力地在学习，据说今年的奖学金很诱惑。

    我知道，前几天她在时尚杂志看上了一条裙子。有天晚上我无意中发现她对着那本时尚杂志发呆，趁她去卫生间的时候翻了几页，发现一个女模特穿着范思哲的裙子，被她用圆珠笔画得乱七八糟，而且很突兀地用红笔把写价钱的位置划破了。

    上个周末，我瞒着豆芽菜约了聂翔飞，特意到玫瑰大道逛了一圈。在百货商场的精品街，翔飞翘起四根指头捏着小礼服的吊带，说：“哎，好像挺眼熟。”

    “嗯，灰姑娘的礼服。”我失神地应着。

    我想他一定不记得，我曾经两次穿着它奔赴我的幸福，结果上帝他老人家并不眷顾我，我连一丁点儿的幸福也没捞到。

    虽然对于我来说，红色已是噩运的象征，但我仍然自掏腰包买了那条裙子，打算考试一结束就把它送给豆芽菜，我想她一定会开心得噼里啪啦地掉眼泪。

    期末考试的前一晚，我问豆芽菜借了考试大纲，很认真地将它们一字不漏地打在电脑里，然后把U盘交给豆芽菜，求她帮我打印一份越小越好的小抄。最近发生太多的事，我想我连临阵磨枪的精力也没有了，如果让死要面子的黎峻知道自己花了几十万替女儿转学，结果我连教科书都没怎么翻过，一定会把我五花大绑丢到下水管道嫁给忍者神龟。

    第二天早上闹钟居然没响，豆芽菜已经不在宿舍。我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冲到考场，豆芽菜小声告诉我说：“打印的小纸片给你放在宿舍书桌上了呀！”

    “是吗？我连牙都没刷，随便拿了支笔就出来了。”我摸了摸背包，有一些侥幸地说：“钥匙给我，抓紧时间回去取还来得及。”

    豆芽菜仓促地翻了翻大衣口袋，绝望地说：“钥匙……好像忘在枕头下面了……”

    我心如死灰地一屁股坐在考场最前排，监考老师居然恰恰是我们班老头，他戴了一副茶色的老花镜，蜷着胳膊与我面对面坐着，有时候我觉得他可能是睡着了，刚想回头寻找豆芽菜的眼神，老头子居然唰地睁开眼睛，比恶魔先知还厉害。




Chapter 3（3）

“挂名副总，连辆车也没给我配。有些人唱唱歌跳跳舞就拿高薪，也尝过当管家婆的滋味？”他心理不平衡地抱怨：“这就是区别对待，我的命可没那么好，每个月跑到银行给你打卡，去商场给你订购衣服，大老远的跑来给你送电暖气……大小姐，麻烦你在老板面前美言几句，请不要在我下班的时间……”

    “难道你想坐在黎峻的位子上翘着二郎腿抽着雪茄等着收钱？别忘了，爷爷都是从孙子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瞪他一眼，嘲讽地说：“另外，我奉劝你，不要跟白翼比。我祝你一臂之力灭了他算是仁至义尽了。我想你还没弄清楚这一点：人，生下来就有其价值存在。”

    “哈，价值？”他又露出他的丑陋嘴脸，幸灾乐祸地说：“那家伙现在连工作都找不到，腾升封杀了他，玫瑰大道哪家店还敢用他？顾不上肚子的人还谈什么价值？”

    我的心脏猛烈地抽动了一下。

    是的，白翼是高贵的王子，他的价值不容侮辱不容低估。想到这里，心里又立即打了警鸣，所以我又补充了一句，他在我的眼里有价值完全是因为他是塔塔深爱的男人。

    这么多天我一直在思考，虽然塔塔的博客只记录了他和白翼同居之前的事，但凭我的智商很快就猜到了下文：白翼对薛贝贝余情未了，搞大了塔塔的肚子，又去找薛贝贝那只野狐狸再续前缘，逼得塔塔走投无路，真是无耻，无耻！

    “找不到工作又怎么样？这年头，不差钱。”我没有任何表情地说：“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早晚有鲤鱼翻身跃龙门的一天。那句话怎么说的，谁无虎落平阳日，待我风云再起时。”

    “你觉得他还有机会爬到我的头上？”

    “你不知道么？他现在悠闲自在地在圣高读书准备考大学，到时候学历能力吸引力一样也不少，因为人家有老婆在白金汉赚钱养着又饿不死……”

    东方瑾弯下腰，“大小姐，你在暗示我什么？”




Chapter 3（4）

“你不知道么？他现在悠闲自在地在圣高读书准备考大学，到时候学历能力吸引力一样也不少，因为人家有老婆在白金汉赚钱养着又饿不死……”

    东方瑾弯下腰，“大小姐，你在暗示我什么？”

    “暗示？我一向光明正大，我们可是那种‘这么晚了还能一起吃饭’的关系。”我咯咯地笑了，楼上传来关门声，我降低音量，有一些无辜地说：“东方瑾，难道在你的眼里，本小姐是那种暗示别人‘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人么？”

    “当然，不是。”东方瑾阴邪地勾了勾嘴角，“赶紧吃饭，突然想起晚上我还有约会。”说罢，他与我对视了一下，双手插进名牌西裤的裤兜里，往餐厅的方向走，“约会地点在白金汉……”

    几瓶啤酒和十只大闸蟹下肚之后，总算把东方瑾不平衡的心理抚平了，这家伙的酒量不是一般的大，脸不红心不跳，像喝白开水一样。幸好我之前以买感冒药为由，先去药店买了一打葡萄糖喝了，不然非得瘫倒在桌底不可。

    “东方总，当了领导就是不一样，连酒量都是这么的惊人啊！”我操起黎峻应酬时的那套口气：“改天一定得喊我爸过来和你一拼高下。你告诉我爸，就说是黎离亲口说的，东方瑾是个不容忽略的人才，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黎大小姐，我必须严肃地提醒你，损我可以，但是你不能损未来的商业主席啊。”他和我碰了一下杯子，一滴不剩地喝完。

    我举起大拇指，谁都知道现任商业主席是向伟他爸，看来东方瑾属于酒后胡言乱语的类型，连向绍东都想拍死，估计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我又举杯说：“您升了副总，我还没正式恭喜呢，我先干为敬了。”

    “也就是提升个副总，看你把我捧的。”他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在古代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太监总管。”




Chapter 3（5）

我赶紧说：“太监怎么了？牛掰轰轰的赵高不是太监？蚂蚱大腿也是肉啊，听说过蚂蚁吃大象吗？”

    他很享受地灌了一杯，抹了抹嘴上啤酒沫，“其实你挺有亲和力的，为什么总是冷言冷语呢？明儿我当了商业主席，一定也提升你当个副总什么的！”

    “好的，好的，承蒙提拔了。”我发现，他的眼睛开始失焦，于是连连点头说：“将来别忘了为我这个新世纪太监干杯庆祝，到时候一定侍侯的您比慈喜太后还舒坦，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各忙各的吧，你不是还有约会吗？”

    我招呼服务生结账之后，东方瑾说要去卫生间，我尾随其后，在他醉醺醺洗手时，我递给他一张银行卡和一个管城区的住宅地址，“听说你最近想找个离公司近的房子，这个地方你肯定会相中。虽然楼挺破的，三家一个厨房，但是房租很便宜，菜市场很热闹，对你的‘前途’非常有帮助。”

    东方瑾奇怪地看了看我，心领神会地笑了。

    我和豆芽菜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我斜倚在衣柜的墙角，冷冷看着豆芽菜随手把钥匙扔在书桌上，哗啦一声，突然她的身子抖了一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慢慢地回过头。

    她的惊慌的目光，撞在我微眯的眼睛上。我的心脏在痛苦扭曲，可我的表情仍然舒展，我没有勇气去追问一个什么答案，蔺芽是我在圣高唯一的好朋友，她有什么理由会伤害我呢？

    我坐在床上，将藏在床底下装着范思哲小礼服的购物袋，用脚后跟踢了进去。我若无其事地安慰自己说：“这次考试砸锅了不要紧，不是还有下一次吗？下次我一定会及格的，你说对不对？”

    她咯吱咯吱地点头，机械地说：“对的，对的。”

    这时，楼下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车鸣。

    众所周之，胆敢在圣高制造这种的噪音的人，只有聂翔飞一个。

    我刚抬起腿往窗台走，就见豆芽菜中了邪似的，以飞速冲到窗台猛地推开窗子。她急促地东张西望，终于在路灯下寻到那辆银色奔驰，微微颤抖的小肩膀竟舒一口气般地幸福地挺了挺。

    我静静地伫立在她的身后，很久没有耳鸣的小耳朵，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想，上帝已经给我答案了。




Chapter 4 (1)

自从“小王子”的真正身份水落石出，我就知道蔺芽对聂翔飞有着不一般的感情。是的，她喜欢翔飞，暗恋到近乎疯狂的程度。可聂翔飞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所以，豆芽菜嫉恨我，她没有将打印的小抄亲手交给我，害我被班老头请了家长。

    放寒假的前一天，我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半个小时，黎峻终于和班老头嘻嘻哈哈地拉开门。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脸，以为他会狠狠地打我一巴掌。

    但，黎峻没有打我。班老头转身锁门的时候，他突然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低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干什么，再忙也要空出时间用来思考，好好的想一想，人这一辈，到底为什么而活……”

    然后班老头走过来，黎峻突然提高音量鼓励我说：“辛苦啦，下次努力！我的车停的远，先走啦！”

    我送黎峻到楼下，他离开之后天忽然阴下来。我傻杵在空荡荡的篮球场，突然有一种黎明前黑暗的感觉汹涌而来。

    每当我站在空旷而杳无人迹的地方，就会感觉有巨大的恐惧感慢慢地侵蚀着我，我憎恨爬山，憎恨站在高处眺望远方，憎恨站在荒无人烟的田野上，因为我害怕渺茫，害怕不知所措，害怕突然不知道自己如此疲惫究竟在争取什么。

    白翼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我，我将手心扣在他冰冷的手背上，耳畔的声音那么深情：“每次见你，都如同一次重生。分开，就死亡。”

    颈项间熟悉的唇息让我心安，突如其来的温暖湿了我的眼。

    我们躲在篮球场附近的小树林里接吻。他的唇冰冷而绝望，一袭黑衣散发着漫无边际的神秘。然后他一个人走了，我们的约会不到十分钟，我坐在健身器材的跷跷板上，偷偷地笑了。

    连眼泪都笑了，还有什么值得悲伤？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静静地守护我，不离不弃。


    傍晚时分的天空是血淋淋的红。我在圣高大门口遇见了聂冰灰，我们面对面停下脚步，彼此凝视五秒，然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在冬日微醺的雾光中，擦身而过，倔强得谁都不肯回头。

    很长一段时间我失去了方向，痴痴地站在大门口眯着眼睛仰望夕阳，突然手腕上的烟疤剧烈地疼痛了一下，流了一滴粉色的浑浊液体。

    我疯狂地跑到马路尽头的石头记，没怎么挑选就买了一只黑玛瑙镯子。表质被精心打磨了棱角，夕阳下反射着剔透的光泽。二百多块钱，冰冷的触感，带在手腕上恰恰遮住了烟疤以及热辣的疼痛。

    我已经戒烟了，我想，只要这个烟疤不愈合，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疤痕究竟为什么存在。它是当我被爱情蒙住双眼决定寻求愚蠢的幸福时，上帝对我的惩罚。




Chapter 4 (2)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黄豆般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持续而清脆的噼啪声，我蜷缩在床上继续翻阅那本昆德拉的书，然后，我接到了白翼的电话，他说：“黎离，下楼。我在圣高门口等你。”

    我疯狂地跑出圣高，看见一辆计程车停在路边，但白翼却不在车里，他站在一家杂志店的屋檐下面，低头垂眸，孤身一人伫立在黑暗之中，手指夹着一支湿了半截的555。

    我几乎是冲到他怀里的，雨伞兜着冷风脱了手被风刮得老远，我把头埋在他湿淋淋的消瘦的胸膛上，小声说：“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出人意料呢？”

    他的脸色很苍白，头发没有像以前那么精心打理，黑眼圈和眼袋非常明显，薄薄的黑色皮衣让他在黑夜里显得更加的消瘦了。我抬起手摸了摸他尖下巴上稀稀落落的胡渣子，有一些哀怨地打量他。

    “以前说的那些，还算么？”他用力地按住我的后脑，将我的脸按在他的胸膛，不让我看他的样子，他说：“这样的我，你还会爱么？”

    白翼的沉吟那么凄寂，从何时开始，面对他，我已不需要去思考。我忧伤地说：“谢谢你还记得我爱着你。”

    “我也不想记得。”他的浑身都在颤抖，流露的痛苦令人心生同情，“可是，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些，该怎么样像以前那样生活，你告诉我，该怎么遗忘？”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白翼，我怎么会教你遗忘呢？我只会让你刻苦铭心。”我把潮湿的脸贴在他的左侧胸腔，再次为他下了叫做“永不相忘”的蛊，仿佛白色教堂的宣誓陈述，我说：“请你一定要记得，白翼是黎离这辈子第一个锁定目标去爱，并且发誓一定要彼此相爱的男人，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这是一个事实。”

    我眼中的白翼，已变成一个在坚强与脆弱之间挣扎的男人，再也不是那个高贵冷傲的黑天鹅。他的身体时不时地散发出的灰暗与绝望的薄荷香，让我的心脏钝重地疼了一下。

    那是一种熟知而可怖的孤独气味，越接近它，越让我看清塔塔死去的事实，而疼痛的一瞬间，我胆怯了，我说：“白翼，如果有一天我不爱你了，你会好好地活下去么？”

    他深深地凝视我，然后淡淡地笑了。那个笑容难以琢磨，他没有回答我。

    我们乘上计程车。一路上我没有问他去哪里。直到那个巨大而奢华的招牌停在眼底，打开车门，我才知道原来是白金汉。迎宾小姐对白翼说：“刚才是你接的电话吗？她被炒了，但是赖在这里不肯走。”

    白翼抱歉地应着，我尾随他的身后，往传来电子舞曲的包厢走去。




Chapter 4 (3)

包间没有开灯，角落里的人是薛贝贝。她穿着促销小姐的短裙子，脸色潮红死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白翼用指头在点歌屏幕上戳了几下，震耳欲聋的音乐戛然而止。

    他踢了一脚沙发，闷声闷气地说：“喂，起来。”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他，猛地绷紧身子，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委屈：“白翼，我们家……”话说了一半，她的眼神很快黯淡，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突然电击一般坐起来，泼妇般地抡起胳膊，“你们一起来向我示威吗？”

    她的胳膊重重地落在我的肩上，我掩住鼻子，一股辛辣的酒精味与劣质香水的味道袭过来。白翼挡在我的身前，抓住她的肩膀大声说：“你给我安静下来！”

    她开始发疯地乱踢乱打，他一动不动地挨着拳头。良久，等她的撒泼逐渐停了，他突然面无表情地拽住她的胳膊往门外拖。

    高贵如他，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凶狠愤怒的表情！

    白翼把她拖到走廊里，她坐在地毯上吐了一大口，服务生和客人捏着鼻子鄙夷地围观过来。白翼捞了她几下，没有任何反应，干脆甩开她的胳膊，浑身抽空般地瘫靠在墙上，闭起眼睛，任凭别人对她的狼狈相指指点点。

    “现在是怄气的时候吗？”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不管有什么误会，扛也得把她扛走。”

    “别猫哭耗子！狐狸精。”她仇视地抬起头，指着我的鼻子刚要破口大骂，白翼突然冲过去，用巴掌按住她的嘴巴，说了一句“你闹够了吧”就将她扛起来往外走。

    那个画面难看极了，我赶紧拎起薛贝贝的手提包，追上去拽了拽她露出内裤的短裙子。

    走出白金汉的旋转门，白翼拐进旁边的停车场，用很大力气把她扔在地上。他从衣兜里掏出烟，可是打火机已经被雨淋湿了，怎么也打不着火。

    他气急败坏地将打火机摔在地上，空旷的停车场“砰”的一声爆裂。

    我吓得赶紧挡在他和薛贝贝中间，生怕他会动手打人。过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暴力倾向，连忙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烟，“太冷了，她穿的这么少，先把她送回家去再说。”

    薛贝贝趴在地上说：“怎么也看不出，你还真会献媚啊！”

    白翼用胳膊拦开我，指了指她的鼻子，忽然将刚点的烟甩在她嘴巴上，速度之迅猛，我想拦也拦不住。——我从小就明白的道理，对待男人的愤怒，只要懂得看脸色什么都顺着他就行了，这是和黎峻生活十年总结出来的。可是，薛贝贝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她捂住嘴唇，虎视眈眈地慢慢站起身，一巴掌甩在白翼的脸上！




Chapter 4 (4)

两个人的战争，彼此的沉默怒视与僵持。我看见，两行浑浊的眼泪，从她的眼窝汩汩地涌出来。然后，她转过身，发疯似的跑出停车场。

    我和白翼坐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谁都没有再说话。我的脑中仍然存留着她离开时流下的眼泪，充满了诀别般的绝望。我靠在冷冰冰的墙上，说：“吵得这么凶，是因为我吗？”

    他也靠在水泥墙上，低头数着地上的小蚂蚁，不答话。

    “我的存在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我大声重复，“你们经常这么闹？是不是？”

    “是。”简短的一个字，回荡在空旷的空间，“已经，习惯了。”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侧脸。停车场的白炽灯苍苍白白地打在他的脸上，于是侧脸优美而忧伤的影子就毛耸耸地映在地上，好像小时候画报上好看的剪影画。

    我们就这么肩并肩坐着，大概一个小时之后，薛贝贝的手提袋叮叮当当地响起音乐。和白翼对视了一下，拿出她的手机，看见一条短信，来自东方瑾，上面写：我已到楼下。

    我铮地绷紧了身子。白翼撇过头，我赶紧调到上一条来自东方瑾的短信，时间是晚上7点多，也就是白翼去圣高接我的那段时间，上面写：市医院斜对面，昊诚大酒店，608房。

    我惊慌地给白翼看短信，他嘀咕了一声：“东方瑾？”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霍地站起身，拽着我往外面冲。

    到市院大概花了三十分钟。

    昊诚酒店的门前，两名迎宾员非常热情地迎上来，白翼推开她们，甩了一句“我找人”就冲进电梯里，一路狂奔连个喘息机会也不给自己，直到608的门牌前，他突然像耗尽了电池的玩具坦克，久久没有动一下。

    我索性抬起手，敲了敲门，有男人应了一声，大概两分钟之后，门开了。果然是东方瑾！他穿着浴袍，瞪大眼睛奇怪地说：“怎么是你们啊？”

    白翼一把推开他冲进房间，他咚的一声撞在门上，我迫不及待地跟进去，看见他怔怔地站在房间中央，白绿色的小裙子和西服凌乱地扔了一地。

    床上熟睡的女人，是薛贝贝……

    仿佛死前的最后一次呼吸，我沉重地吐出一大口气，突然陷入杳无边际的幻觉中——凄凄冷冷而灯光暧昧的酒店客房，凌乱微醺的晦涩空间，一张床，一个女生。她不是薛贝贝，而是我的塔塔，因为我的无理取闹而伤害的康塔塔！

    是的，逃了这么久，终是没能逃出身临其境的幻觉。这就是一直以来我所追寻的答案。宝贝乖的死，不是黎峻一个人的错；塔塔的死，也不是白翼一个人的错。眼前的景象告诉我，塔塔当时就是如此孤独地蜷缩在陌生的床上，罪大恶极的人，其实是我，是我啊！




Chapter 4 (5)

我的身体压上了一座千年墓碑，怎么也没想到会衍变成这种局面，差一点站不稳跌过去。白翼扶住我，什么也没有说，与东方瑾对视了一眼，牵着我的手往门外走。

    他在608房门旁边席地而坐，闭着眼睛把头埋进双膝。而我终于缓过神，惊恐地掩住脸，才发现原来我早已泪流满面。

    没多久，东方瑾衣冠楚楚地走出来，他在白翼身边站了一会儿，微笑着俯视他的安静，然后抬起手摸一下我悬着眼泪的脸，说：“美人，你吃醋咯？”

    我挥起巴掌，却被他死死地握住手腕，我压低声音：“你这个衣冠禽兽。”

    “他老婆问我借钱，自己送上门的啊。”他无趣地笑了笑，斜睨一眼失神的白翼：“拜托他像个男人吧！孬种。”

    说罢，拍了拍身上的灰，白翼竟让他安然无恙地离开了。

    他在走廊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凌晨的钟声响起，他忽然站起身冲进房间，发疯似的掀开薛贝贝的棉被，将赤裸裸的她从床上拖起来。这时她惊醒了，无力地挣扎了几下，看清楚白翼的脸时，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像被驯服的烈马，任凭他将她拖进浴室里。

    我惊得靠在椅子上无法动弹，浴室里的水莲蓬哗哗作响，其间传来薛贝贝刺耳凄烈的惨叫。我跑进浴室，见到他将她按进放满凉水的浴缸里，眼睛泛发出狼一般的蓝光。

    “你放开她！”我抓住他被黑头发缠住的手，大声说：“我来帮她洗！再闹下去要出人命了！”

    他愣了一下，转过身，摔门而去。我像泄气皮球般地舒了一口气，赶紧把那个疯狂的男人锁在外面。然后我把手伸到浴缸里放水，调节热水的温度，一边替她换热水一边用烘干机吹湿衣服，浴缸的水位越来越低，她醉醺醺地仰躺在那儿，突然直起身子扬了我一身的呕吐物。

    “你这个傻女人！”我龇牙咧嘴地举起莲蓬头冲了冲衣服，指着她的鼻子脱口想骂，突然看见她坐在空荡荡的浴缸里，双手掩面，痛哭起来。

    我一下子哽住了喉咙，眼前的突兀景象惊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块腐烂的疤！

    我看见，她赤裸玲珑的胸脯，有一块支离破碎的伤疤！

    仿佛一个关于诅咒的腐烂符号，丑陋而触目惊心！我揉了揉眼睛，这时，她慢慢地移开双手，黑着一张浮肿的挂了泪水的脸，阴森森地抬起头，对我微笑。

    我掩住了我的嘴巴，喉咙却只发出嘎嘎的声音，水莲蓬“啪”的一声摔在瓷砖地上。白翼一边砸门一边喊：“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开门！”

    她缓缓地站起身，用那块恶心的疤贴近我的脸，一步一步将我逼退到门前，忽然从金属架抽出一条浴巾。我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地上，毛骨悚然地说：“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Chapter 4 (6)

“别挡路。”她用浴巾围住身子，咯吱一声拧开门锁，拉开浴室门，扭过头对我说：“难不成，你怕我会勒死你？”说完，她指着白翼紧张兮兮的脸，咯咯地笑了几声。

    白翼一把推开她，将我从满地积水里扶起来。我的嘴巴已经干涸了，瘫软地靠在他的身上，一下一下地潮涌呼吸。我想，我的脸一定极度扭曲，我吓得说不出一句话，上次在医院也是这样，薛贝贝肯定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女生，再这样下去，她肯定会杀了我……

    “快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们。”她靠在壁橱门上，微笑着说：“祝你们幸福。”

    我和白翼被她赶出了房间。那天晚上，我们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远。白翼走在前面，我跟在他的身后，就那么彼此沉默着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红绿灯。后来我潮湿的衣服结了脆薄的冰，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他才转过身说：“你回家吧。”

    “你去哪里？”我有些担心地问，“就这么在外面走一夜吗？”

    “去贝贝家等她。”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折腾你到这么晚，也该累了。”

    我不愉快地移开他的手，“你们不是同居吗？现在回去算什么？对她妥协了？”

    “同居？我跟她同居？”他困惑地蹙紧眉头，忽然展开眉心，弯下腰，把额头顶在我的肩膀上，“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我一直住在腾升的员工宿舍，最近住在冰灰家，再之前，我住在郊区的一个工厂改建的工作室里——这么说，是不是够清楚？”

    原来如此，白翼并不是她的同居对象，他说的这些和塔塔博客里记录的差不多，我不罢休地笑了笑：“这就是你的全部经历吗？还有呢？”

    “这么贪婪？我的全部经历一夜也讲不完。”

    “那就先讲一夜，其实你的过去并不重要，眼下是她胸前的那块疤……”怪不得约好做SPA她从来不去，仿佛抓住了悬疑片里的一个大线索，第六感告诉我，那块疤痕很不寻常。我拉住他的手截了一辆车，不容推辞地说：“我和你一起回去等她。”

    我们推开薛贝贝家的房门，才发现她的行李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衣物装在破旧的纸箱子里，被褥成卷地躺在木床上，俨然一副准备搬家的样子。

    白翼疑惑地四处张望，然后踢开满地的旧报纸，坐在塞满冬衣的大包袱上。我蹲下身，静静地看着他担忧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白翼，她是不是想搬走了？她要搬到哪里去呢？”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很无助地抱住我，“就这样，抱着，让我想一想。”




Chapter 4 (7)

“如果太繁乱理不清思绪，不如从头说起。”窗外刮起大风，锈了的合页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坐在他的身旁，靠在掉了墙皮的脏兮兮的墙上，“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儿。还有，薛贝贝的疤，是怎么来的？”

    他的身体猛地靠在墙上，“小学三年级，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春游爬山的那天，她滑下山坡受了伤。”

    我舒了一口气，难道是我自作聪明太过敏感，“我知道你们是孤儿，知道你们相依为命，也知道你很在乎她，为了她放弃了被台湾人收养，很难想象你们究竟是怎么生活的——

    “白翼，因为你们的命运相同，所以惺惺相惜，你放不下独自一人的她，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包括爱情，对不对？”

    “孤儿……我烦这两个字。”他自嘲地笑了笑：“烦又怎样？我妈把一枚戒指用红绳串起来，戴在我的脖子上。她说妈去买菜，晚上吃排骨。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说着，他端起我的右手，指尖捏住我无名指上的戒指，仿佛辨认什么似的死死地盯着它，“迄今为止，对于她的记忆可能只是一枚银戒指，那戒指真是好看，银莊二十年前的怀念限量版。”

    我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一下。

    “我和薛贝贝一起在老家的孤儿院长大，三年级春游的那天，我们首先到达了目的地，站在陡峭的小山崖上，看着远处的乡野人家，我摘掉挎在脖子上的小水壶，那么用力一扯，结果连同戴在脖子上红绳一起扯断了。”

    我恍然大悟地说：“薛贝贝替你找回了戒指，不小心受伤了？”

    白翼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她从山坡滑下去的时候，我抓住了她的手，那时候我太小了，她趴在滑坡上吓得大哭，我拽着她的手拼命地往后退，心想这个丫头怎么胆子这么小啊，当时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她拽上来了。”

    我懵懂地砸一下嘴：“可是……”

    “可是，当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时候，我才发现，她身后的滑坡上有一块凸出的尖石头，上面被血染红了，而薛贝贝胸前的校服衬衣，也血淋淋的——她当时就趴在那块尖石头上的啊！”

    我诧异地屏住呼吸，听他继续说：“她一边哭一边伸出她的胳膊，摊开手心，我看见那枚戒指染着血在她的掌心里。她居然笑着对我说，白翼你看，没事。”

    说到这里，他侧过头注视我的表情，我心神不宁地说：“我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这么多年来，只要一看见她，十岁时的小女孩就会突然在脑子里跳出来，她捂着那块血淋淋的伤疤不断地提醒我，那是我造成的。”

    “但那并不是你的错。”




Chapter 4 (8)

“可她是个女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块疤在你的胸前，你会怎样？她现在连游泳馆都没去过，不敢穿低胸的裙子，不敢在外人面前……”

    我突然想起那次在汉江烤肉去洗手间换衣服，她吞吞吐吐地拒绝我相陪，原来，是不想让我看见她的疤。我说：“如果不是你，她当年就已经摔死了。”

    “我可以坚持，等老师赶来再进行援救。这些问题我想过很久，为什么我要用那么大力气拽她，为什么要逞强，为什么……”

    “白翼，够了！”我大声喝住他的失神，我想起，那个如月亮般美好的塔塔，她为了得到白翼的爱而放弃学业，又为失去了他的爱放弃了生命，可是这个男人为了我的塔塔放弃过什么？

    “为了那块疤，你要付出你的一生，对不对？”

    “我以为可以爱啊，可是，我能么？”他痛苦地把脸埋进双臂，“多奇怪，这么多年来从没刻意想过这些事，偶尔回忆起来还挺有味道的，比无意中突然想起来要好得多，起码没那么大的罪恶感。不怕你笑话啊，这些年我都没去健康路……”

    “健康路？”我奇怪地打断他。

    他勉强地笑了：“一看到小时候念书的地方就会觉得罪大恶极，一整天都没办法工作。”

    怎么回事，记忆中塔塔的小学是在红星念的，难道康柏蕙给她转了学？为什么我从来没听黎峻说过？我想，白翼的心情已经不适合再继续讲故事了，他的脸颊红红的，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儿烫，“对不起，让你去想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不知道她夜里会不会回来。”

    薛贝贝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我不知何时睡着了，大清早被一个老太太唤醒。白翼不在身边，他已经走了。老太太是房东，她说房子已经转租给别人，新房客今日入住，所以让我马上把行李拖走。

    我终于确定，就“心狠手辣”这一点来说，东方瑾比起我是有过之而不及的，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恶魔。我焦急地给白翼打电话，关机。无奈之下给搬家公司打电话，委托他们将行李运到本市的豪宅别墅区，香榭丽舍。

    我拨通了聂翔飞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含糊不清地说：“谁啊，本少爷在刷牙，一个小时再打来。”

    “死黄花鱼，你刷鲨鱼牙？你忘了今天约了我？”

    “不是中午么？”他突然来了精神，抖擞地说：“现在就出去？去哪里？”

    “你给我听好了，半个小时之后，在香榭丽舍大门前接我。”

    “什么？啊——”我被听筒的音量震疼了耳膜，随后便是稀里哗啦的玻璃破碎声，他挣扎着大声说：“你要来我家？”

    我捂住嘴笑了，“乖啦，我要送你一份大礼。”




Chapter 5 (1)

聂翔飞穿着棉睡衣杵在别墅院的自动大门前，嘴巴张成大大的O型。我从搬家公司的大货车上跳下来，说：“喂！傻愣着干什么？快报门牌号啊！”

    他木讷地指向喷水池和假山的方向，“荷兰风车、旁边的那栋、二百、二十、二。”

    “真够二的，到底是巴黎还是荷兰？”我拜托司机把大货车停在222号，然后和聂翔飞步行过去。一路上他支支唔唔地心不在焉，问他居住环境之类的问题，也是精神恍惚地不是“嗯”就是“噢”。我忍不住停下脚步，拽住他的胳膊骂道：“死黄花鱼你想被生煎了吧？”

    “J、I、AN？”他的口型夸张地咧开，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他的脸颊有点儿红，然后他低下头好像在很努力地思考什么。

    我一脚踢在他的腿上，“我警告你，马上把你的淫秽思想屏蔽掉！”

    “太突然了！”他局促地扳住我的肩，一脸忧虑地小声嘟哝：“你也太让人措手不及了，为什么要搬来和我一起住？别那么任性好么？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其实男人的家很闷的……这样吧，我们今天下午去宜家逛逛？”

    噗——

    当他得知，这些行李和家具是薛贝贝的，很不愉快地让搬家工人将它们扔在院子里。把大货车打发走之后，他有一些暴躁地按开指纹锁，埋怨我说：“为什么不放在你家啊，我这里又不是仓库……”

    “哦，我爸不太喜欢外人的东西。说起来，我今天是来突击检查的，我还没观赏过单身男人的家呢……”说着，我霸气地将他推到一旁，也不等他邀请，咣当一声撞开房门，迫不及待地闯了进去。

    天！传说中的豪宅……如同大教堂般的寥廓空间，吸血鬼废墟般的黑与红搭配……

    “骗——人——”我掩住嘴巴险些摔倒，三百平左右偌大空间，居然没有一个卧室、餐室、厨房，没有任何墙壁做隔断。血红与纯黑的装潢与家饰，深处凸出两级黑色大理石台阶，放了一个黑色维也纳卡洛兹按摩浴缸。

    低矮的玻璃吧台，收藏红酒的小酒吧，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旁摆了一张双人床。浴室、酒橱、卧室融为一体……而且，最不合理的是，单身男人的家不是应该很乱的吗？除了被子没有叠好，为什么连一本随便乱放的脏衣服或者臭袜子也没有？

    “好诡异的哥特风格。”目光从垂下来的北欧风格吊灯上收回来，“难道是传说中的幽闭恐惧症患者的房间？你的品味挺特别啊。”

    “不然怎么会爱上你？”他的双手纠缠背在脑后，打哈欠说：“欢迎女主人突击检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上楼检查……你怎么失魂落魄的？”




Chapter 5 (2)

“和想象中的不大一样，有点儿倍受打击。”我难以置信地扫视一尘不染的大理石，“你雇了清洁保姆或者钟点工？”

    “我不喜欢与陌生人独处。”

    “你有洁癖。”我断定。

    “家是要住一辈子的，当然要自己打理才行。”他阴阳怪气地站起身，莫名其妙地把脸凑近我，突然在我的唇上啄了一口：“老婆大人是要用一辈子的，也要好好爱护才行。”

    仿佛被蛇咬了一口，我一把推开他，“不是说去约会吗？还不快换衣服？”

    他点了点头，解开睡衣扣子，露出白皙宽阔的胸膛。我赶紧遮住眼睛，脸颊滚烫仿佛工厂里的炼钢炉，他的唇角勾了勾，竟赤裸身子抱住了我，“中午去郊外，先喂我点儿吃的，怎么样？”

    我魂飞魄散地说：“好。”

    一顿饭而已，他居然开心地笑了。那个笑容很明朗，好像小孩子。我打开冰箱准备食材，很久之后，他穿了一身白色GUCCI从楼上下来，拿了一把大提琴。

    仿佛贵族动漫里的音乐王子，我吃惊地看着他，眼神突然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他的手腕上。是的，他是一个连聂冰灰都不得不承认的音乐天才，如果不是伤了手腕……

    十分钟之后。

    “拜托，你能安静一会儿吗？”我不耐烦地说：“或者乖乖地去学画画！大少爷，可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意思？听了你的琴声会让我想自杀！”

    聂翔飞坐在椅子上怀抱大提琴，尽管我扯开嗓门也掩盖不了如同安魂曲一般令人窒息的大提琴弦音，他目光闪烁地说：“你真的有想自杀的冲动？”

    “嗯——嗯——”我抑扬顿挫地答。

    “那就说明我已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准。《GLOOMYSUNDAY》。匈牙利作曲家赖热谢赖什创作，被莎拉布莱曼等众多歌手翻唱。”

    “关我什么事啊。”我举起菜刀，胸口发堵地说：“再听一遍，说不准我会自刎。”

    他骄傲地仰起下巴，“传说之中这首歌被称作‘魔鬼的邀请书’，许多人听过之后不是心脏暴毙就是自杀。你有这个感觉，说明我的演奏很成功。”

    我怨气横生地将煮好的粥放在餐桌上，“吃吧。”

    “咿嗒嗒KI麻丝。”微眯眼睛忽然睁开，他举着饭勺愣住，“这是什么？一碗粥？”

    “好眼力。一碗粥。”我点头。

    “拿来喂鸟的？我必须要吃饭才能饱，糖醋排骨，寿司，天妇罗，澳洲牛排，随便什么。”他一脸严肃，好像我触犯了他做人的原则。

    “既然是早晨就应该这个暖胃的骨肉相连青豆粥，你懂不懂食疗？”




Chapter 5 (3)

“你有没有诚意？”他发脾气地推开碗，“第一次给我做饭就糊弄，以后我就要饿着肚子上班，吃饭也要抢儿子的……”

    “阿拉嗖阿拉嗖！”上帝，为什么这个幻想狂与我心目中的死神完全判若两人呢？见他毫不妥协，我随手抄起辣椒酱与调味料，一股脑地倒进粥碗里，用一根筷子发泄地搅啊搅，“你要遭天谴的，你知道非洲有多少难民没有饭吃吗？”

    “那他们还有钱烫头发？”他顶嘴，我愤怒地端起粥碗，往塑料垃圾桶走。

    “你要干嘛？”他“霍”地站起身，夺过我的粥碗，从餐台拿起羹匙，将被调味料染得色彩斑斓的肉骨粥一口一口地塞进嘴里。

    我看着他的怪异举动，“你还真是命贱啊。”

    “唔，我喜欢吃调味料。”他狼吞虎咽，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吃饭的样子，喊道：“愣着干什么？让我这么强壮的男人吃粥？还不快给我做饭去？”

    我的上帝！


    初春，阳光普照，明晃晃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挥洒在彼此僵持的脸上。

    我在餐台前将卷发挽一个结，像康柏蕙年轻时的那个发型，俨然一副名厨的模样，餐台上摆着煮熟的虾，鱼铺老板送来的新鲜的三文鱼，水煮香菇浸泡在酱油、糖、酒调味之后的煮锅里……电饭煲的指示灯亮了，我掀盖子，脸凑在袅袅热气的饭香中陶醉地闻了闻。

    我转过头，见聂翔飞正深邃地凝视着自己，心脏咕咚咕咚跳起来，我黑着脸问：“喂，你在这干什么？”

    “等吃饭啊。”

    “三十分钟以后才可以，你上楼自己玩吧。”

    “不要。”

    “你这个无赖。随你便吧。”

    “寿司、寿司、寿司、寿司……”

    难道这个男人患了人格分裂的怪病？我将盛出的米饭用烧热过的海带醋拌匀，再加些日本清酒，嘀咕说：“如果没有海带醋，白米醋也可以；如果没有日本清酒，用白葡萄酒代替也可以。然后再放些糖，洗掉原醋的冲酸味道……”

    “好像综艺台《教你学烹饪》的节目……”他忽然打断我的话。

    “当然，都说我有明星范儿。”

    “主持人是个欧巴桑。”

    “……”

    “喂，黎离，我把结婚誓词背得滚瓜烂熟，你想听听吗？”他的嘴唇忽然凑近我的脖颈，我措手不及被米饭烫了一下，一种缠绵悱恻的温柔语气，“我要和你结婚。越快越好。”

    哦，“我要”，不是“我想”。周身蓦地僵硬，大脑空白地假装没听见，我恍神地说：“醋要一点点的加下去，一边加一边拌，像这样——”




Chapter 5 (4)

我一边用木勺子在电饭煲拌饭，一边喋喋不休：“如果是大木盆就好了，这样米不会冷得很快，可惜你家没有……醋要加到米中有酸味为止，味道可以重些，因为等米冷了，味道会淡下来……”

    一直很安静。我疑惑地抬起头，他仍近在咫尺地盯着我的脸。我恼羞成怒地说：“死黄花鱼，我不是学校食堂的阿姨，让我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一辈子？”他双手搭在我消瘦的肩，邪肆地说，“奉陪到底。”

    我的心脏突突直跳，呼吸局促，我的死神仿佛彻掉面具，他的灵魂从漆黑的瞳迸射而出，直袭我的呼吸。他的身上淡淡散发着POLO味道，心底突然罪恶地萌生一个奇怪的念头，原来两个人的生活，也蛮有趣的。


    那天中午，聂翔飞带我去了一个神秘的地方。说是神秘，其实只是偏远郊区的一个狗场。他呆呆地坐在远离工厂的二层楼小办公室，捂住鼻子，不停地打喷嚏，小鼻子一抽一抽的，这个症状明显是宠物过敏，据说是过敏性鼻炎。

    他和貌似狗场主人的老人熟络地聊天，并没有谈及狗场的来历。但，我看出每个员工都对他很尊敬。傍晚的时候，我和老人一起去草地饲养场，才发现，原来他精心策划一个约会，就是为了让我遇见我的宝贝乖。

    是呵，那条刚满月的小狗躲在墙角，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像宝贝乖的狗狗。当我站在一群小白狗中央，大声呼唤宝贝乖的名字，它突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尽管跑几步就会摔跤，也决不放弃地跑到我的身边，我蹲下身子抚摸它的小脑袋，它的毛茸茸的小尾巴就仿佛一束甩来甩去的菊。

    我哭着抱住它，说：“乖，你回来了……”

    后来，聂翔飞告诉我说：“这里所有的狗，都叫宝贝乖。”

    ……

    奔驰停在香榭丽舍，我抱着小狗跳下车，看见坐在门口台阶上的白翼。

    他看见我之后愣了一下，然后从容地对戴着口罩打喷嚏的聂翔飞微笑，说：“我来拜托你，这些东西先寄存几天，我没有地方放。”

    他没有应翔飞的邀请进去坐，临走时他朝宝贝乖的头上抓了一下。彼此贴近的距离，我看见他憔悴的眼睛微微的肿着，胡渣子长了一些，仍是一袭黑衣，脸色很差并且嘴唇干裂。只是惊鸿一瞥，他的黯淡目光落在我无家可归的眼神上。

    记忆里的白翼，永远是华贵而高傲地令人望而却步，我从未见过他那么忧伤的眼睛，原来，一个人的改变竟是这么可怕的事。

    远处的那双幽蓝的深瞳，错觉似的划过一抹冥紫的钻芒，我的背脊倏地冰凉，屏住呼吸，望着白翼离开的背影，慢慢慢慢地收紧眸子转过头去。




Chapter 5 (5)

我看见，聂翔飞一只手挂在裤兜，靠在门上，莫名其妙地勾了勾唇角……

    下午黎峻吩咐我准时三点回家，说有个小聚会务必参加。后来才发现，他把饭店的茶点师带回了家，邀请了聂翔飞他爸喝下午茶。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想，我知道黎峻将会与我有一段怎么样的对话。

    整个下午，黎峻都没有去上班。聂峰走了以后，他站在窗前连续吸了两根烟，夕阳缓缓落下，夜幕降临时，他突然简短地说：“订婚吧。”

    “我有条件。”我不假思索，已经慎密地思考了这么久，这是我唯一的回答。

    黎峻表现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注视着我，我很有魄力说：“我有一个朋友需要你的帮忙，当然你对他并不陌生。他不是花瓶，所以他可以给你赚很多钱，这样的条件，作为商人的你不会拒绝吧？”

    见我严肃，他也认真起来，“你该了解我，扔掉的东西，老子是绝不会重新捡起来的。除非，你能让我发现原来扔掉的那块石头，其实是一颗钻石。”

    “我知道你很忙，也不缺人才，可是作为交换条件你必须答应。”我站起身往浴室走，扔给他一句不容拒绝的话：“再过四个小时，贝贝宝迪见。”

    “他值得你用婚姻做赌注吗？”

    身后的声音很低沉，我关上门，兀自往浴缸放热水，没有回答——黎峻到底了解我多少，这么多年来，对于我的每一个任性的决定都表现得漠不关心，却又总是在不经意间表露出无所不知的态度，他从未主动向我提过康塔塔的任何事，关于她的生活和死亡，他只字不提，但是，就算没有抚养权他也是她的父亲不是么？

    我神志不清地躺在热水里，用浴室里的电话拨通了白翼的号码……

    晚上十点的时候，我在贝贝宝迪的门口看见白翼。他刮了胡子，一如既往地漂亮，但眼神已不如从前那么空洞冷漠，仿佛水汩汩地覆盖了一层朦胧潺潺的忧伤。我侥幸地心想，其实忧伤也不错呵，至少眼里有内容了。

    他与我肩并肩走进太空门。第一次有胆量趾高气昂地行走在这条光芒璀璨的通道，不用乔装，不必怕被认出，尽管白翼惹来许多女生的回头率，我也紧紧地挽着他的胳膊。是的，他的高贵气质是从灵魂深处散发出的，如同浮在他头顶的闪耀光环。

    我和白翼并没有下场，而是径直走进化妆间。很多歌手、DS、搞笑艺人围在桌前甩扑克，看见白翼之后热情地过来打招呼。听说，其中好几个年龄略长的演员是白翼亲手从每天出场费几百块的小白带到几千块的腕儿，他们半真半假地喊他师父攀谈起来。




Chapter 5 (6)

“让白翼上台唱首歌。”走廊里，我递给舞台总监一张名片，“如果给你带来了困扰，打电话给黎峻，他会同意的。”

    舞台总监是个25、6岁的年轻男人，他居然看也没看名片一眼，塞进燕尾服的兜里，“若是别人，半句都不行。老白的话，十首都没问题——演出方面，我可以做主。”

    “够义气。”我拍一下他的肩膀，“东方瑾最近不来吗？”

    他“哼”地笑一下：“他忙啊，身份和以前不一样了，忙着泡妞喝酒。”

    我没有和白翼打招呼，拜托总监帮我传达一句“我会在台下认真听他唱”。然后走出后台，透过昏暗光线看见远处包厢里抽雪茄的黎峻。他和两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起，桌上的洋酒是上等货。互相介绍之后，我一屁股坐在黎峻身边，小声说：“你尊重女儿一些行吗？我求你办事，你求别人办事，真是人情世故两不误……”

    他爱理不理地瞟了我一眼，对两个男人端起酒杯频频敬酒。没多久，主持人上台走形式地打了招呼，几个笑星闹完了场，气氛白热化的时候，蝙蝠翅膀DJ台上的人突然说话了——

    “今天贝贝宝迪的特邀嘉宾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爱玩的朋友对他不陌生，我们曾被他的歌声打动过，我们曾为见他一面疯狂过……玫瑰大道的巨星，我们的白翼！他回来了！”

    最后两句气势如虹，也不管究竟认识不认识，全都热烈地呐喊鼓掌。

    贝贝宝迪一如既往地火热爆满，时光的流逝让人们逐渐忽略了白翼到底有多久没有站在这个舞台上，记得我第一次听他唱歌是在半年前，张靓颖的《如果爱下去》，那时候我想，如果他能抓命运中的某一个机会，肯定会大红大紫的。

    此时此刻，镁光灯下的他那么忧伤，比从前的冷漠更显英俊而成熟。白翼唱了第一句，耳边黎峻和两个人男人互相吹捧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注意到黎峻，当他看到白翼出现时，并未流露任何的出乎意料。而两个男人却是很认真地在欣赏，但是他们给人感觉很奇怪，并不像是在享受，而是很颇具研究与兴趣的那种怪异目光，仿佛两把手术刀在解剖尸体。

    我站起身斜倚在木栅栏上，看见白翼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椅上，面朝黑压压的人群，面朝价值百万的麦克风，他的声音依旧那么好听，他的衣服仍旧是黑色，只是，他的眼睛已不再是紧闭的，而是准确无误地落在我的脸上，一刻也不曾离开——

    “……孤独的街在烟雨中浮现，多想拒绝这苦涩的世界，灰色的天空，堕落的霓虹，我站在路口迎着风雨不再闪躲……”




Chapter 5 (7)

一切回到半年前，初遇他的那一天，我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耳边种下爱情的蛊，我说白翼，我爱你，从今以后，我就是你最深爱的人。

    “……孤独的我想避开这生活，怎能把脆弱当作是种解脱，伤感的一幕，剧中人是我，无法去触摸，只有散场的落寞……”

    深情的声音如此缥缈，越过热情人海的尽头，越过荒凉沙漠的久远，形单影只凄凄楚楚地，思念并寻找的，是即将离他远去的爱人。

    “有谁能告诉我，你是否爱过我，也许这是结果，却为何如此的冷漠。你是否爱过我，你是否还执着，心痛的感觉，蔓延寂寞的我……”




Chapter 6 (1)

白翼在贝贝宝迪献唱之后，我端端正正地坐在黎峻隔壁的雅间，没喝一口酒，没抽一根烟，没看节目，也没去跳舞。黎峻和白翼的谈话直到凌晨1点才结束。事实上，我从不认为黎峻否定过他，“老子看人很准”，这是他的口头禅。

    过年期间没消停，除了情人节和聂翔飞一起去拜祭塔塔之外，几乎整天都陪黎峻参加聚会。这是无奈之中的事，十年来我从未见他有过女人，聚会舞伴也只能由女儿客串了。

    有一天晚上黎峻醉成一滩烂泥躺在客厅里，吐了满地，我给他换睡衣的时候，他梦呓般地说：“我这辈子只爱两个女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你。”

    薛贝贝没有再出现，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开学之后，为了不让聂翔飞整天戴着口罩见人，只好把宝贝乖偷偷藏在了宿舍。

    豆芽菜已经很久没和我一起吃饭，放学铃声一响，她就消失在我的视野，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当然，她没有拿到奖学金，而我也没有把礼物送给她，我将原本打算送她的范思哲给宝贝乖缝了个狗垫子，它喜欢的不得了，天生的高贵气质与我如出一辙。

    那天中午，豆芽菜急匆匆地冲出教室，我好奇地跟着她回到宿舍，居然见她换了一件范思哲的小外衣，虽然不是那款有名的红色小礼服，但那本杂志也有过介绍。

    “你要去哪里啊？约会？”这次轮到我喋喋不休，“和谁约会？穿这么少不冷吗？”

    “男朋友。”她的笑容很甜，转了一个圈：“怎么样，美吗？”

    “唔，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美。”我举起大拇指，“哪个男人这么有本事？泡到了本小姐的宝贝，什么时候让我见识……”

    赞美的话还没说完，我的电话响起，来电显示：东方瑾。我朝豆芽菜抱歉地摆了摆手，躲在床角，把听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什么事？”

    “白翼回去工作了，听说是你搞的鬼。”

    我砸一下嘴，“什么鬼不鬼，拿谁家的钱替谁家卖命，天经地义。”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贝贝宝迪和哈瓦那的经纪人是他，我还有容身之地吗？”

    “真金不怕火炼，腾升是上市公司，娱乐圈不行就去搞房地产，你这么有本事还会怕闯不出名堂？”我压低声音，见豆芽菜从卫生间走出来，然后调皮地朝我做了个GOODBYEKISS，迫不及待地打开大门出去了。

    我从床上跳下来追她，大门砰地关紧了。我加快语速说：“象棋里面只有小卒子才会一去不回头，越牛掰的棋子越是能进能退，你连这点儿魄力都没有？”

    “你打算让我退到哪里去？”

    “电话说不方便，下午有时间吗？见面谈？”




Chapter 6 (2)

“那就看你的好朋友怎么安排了？”他笑一下，“或许她离不开我，不放我走呢？”

    “你说什么？”不明所以的恐慌感猛烈袭来，“你再说一遍。”

    “如果想见我，很简单，打开你的窗户，我就在楼下。”

    我惊呼一声，长指甲抠进窗缝，用力拉开窗户。西服革履的东方瑾站在宿舍楼下，举着电话仰起头，朝我微笑。而楼道里跑出来的豆芽菜，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我的上帝，这是怎么回事？我嘶哑地咆哮：“王八蛋你居然……”话未尽，他挂断电话，搂着豆芽菜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没有换衣服，脸上抹着深海泥，穿着睡衣发疯地冲出房间！

    跑到楼下的时候，两个人早已杳无踪影。我一屁股坐在花坛上，一向思维敏捷的大脑居然变成了浆糊。他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他想攻破我这关，所以拿豆芽菜当突破口？他以为我会为了保护好友再次整蛊白翼？

    手腕的烟伤开始隐隐作痒，无意之中我暴躁地挠了挠，锥心的疼痛涌上心头，我疼得捂住伤口龇牙咧嘴，差一点掉下眼泪，抬起手的时候，看见手心里满是血迹。

    我怔怔地看着丑陋的伤，轻轻地笑了——因为余光之中，聂冰灰的一袭白衣从眼前掠过，他走在这条小路上，距离我是那么的近，仿佛我是一个透明的家伙，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我摸了摸脸上风干的面膜，心存侥幸地想，这家伙肯定没认出我，不然怎么会连个招呼也不打呢？然而良久，我的电话响起，一条短信来自聂冰灰，他说：“去医院。”

    我隐藏极深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如同深夜潺潺流淌的泉水，静悄悄，却绵延不止。我感到一如既往的疲惫，哦不，这种疲惫已超出了我想象的范围，它让我连在寒风中呼吸的勇气都没有。

    就这样穿着睡衣坐在户外，等到下午三点，我给东方瑾打了一个电话。

    “你真心喜欢蔺芽吗？”我开门见山。

    听筒嗤笑一声：“冷笑话。”

    “多少钱，你开价。”我狠了心说：“你这个禽兽，当初把白翼的腿弄伤了害他住院，写了请假条你不上报害他没了工作，更过份的是你居然连白翼的老婆也睡了。你是畜生吗？现在又来搞我的好朋友，你到底为什么……”

    “为了你呀，美人，看不出我喜欢你？”

    “我只知道你喜欢钱，你看上的不是我，是我爸。”

    “差不多咯，反正我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所回报。”

    “都说你们80后有抱负，但是太有抱负会引火自焚！”不等他继续回话，我摔断电话。OK，四大罪状一样不少，大舒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哼着歌上楼回宿舍。大概一个小时之后，豆芽菜兴高采烈地回来了。我阴着脸，很直白地问：“你和东方瑾上床了没？”




Chapter 6 (3)

她脱了一半的衣服掉在地上，吃惊地张大嘴巴，摇了摇头。

    “跟他分手，不然和你绝交。”我狠命地拽住她的胳膊，叫嚷着：“就算你不分手，他早晚也会甩了你！他不爱你，他有好多女人，他在耍你！”

    她居然扑簌簌地哭了，一直以来都对我唯唯诺诺的豆芽菜，居然哭着一把推开了我，“你管不着！我喜欢！”

    “你喜欢？”我暴怒地鱼跃而起，不罢休地纠缠她：“你喜欢谁都行，东方瑾那个浑蛋不行！你喜欢他？你不是喜欢小王子吗？爱情是儿戏吗？为什么说变就变……”

    “说变就变的人是你！像个钟摆一样在兄弟俩之间摆来摆去！”我被这一声尖叫吓得魂飞魄散，仿佛夜里打碎的玻璃杯，我的小耳朵开始耳鸣，恍惚之中听她说：“求求你，别管我了，行吗？”

    “不行。”我冷冷地说。

    小宝贝乖长大了，它叫声已不再是哼哼叽叽，而是很成熟地狂吠。豆芽菜被它惊了一下，没有再说话，瞪了我几分钟，痛哭流涕地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一夜都没有回来，之后的两天都没有来上学，中午我去办公室问班老头，他说豆芽菜请了病假，据说是支援体肺炎，住院了。

    就这样熬到了星期六。

    我和聂翔飞的订婚宴，在佛跳墙御宴楼如期举行，并非十分隆重，邀请的都是一些黎峻的商场伙伴以及聂峰的官场朋友，令人沮丧的是，我和聂翔飞的朋友，一个也没有来。

    一枚钻戒，3克拉八心八箭，戴在我的无名指。

    聂翔飞与我深深对视，在众多叔叔伯伯面前，他不害臊地吻了我，信誓旦旦地说：“从今开始，我会保护黎离，就算我一无所有，还有一条命。”

    “你以为你是陈浩南？耍什么酷啊？”我狠狠地捶了他一下。

    他居然没有还口，只是深深深深地凝视我，仿佛想将我吸进他如同深渊一般的眼睛里。我的心脏咯噔一下，脑中依稀呈现我可怜的宝贝乖，它的一双如此与我深深对视的眼睛……

    “暂时先准备这些，以后再补。”服务生推来一辆餐车似的加长手推车，珠宝首饰和衣服行李整齐地摆在上面，黎峻的脸色很奇怪，他说：“以后，你住在翔飞家。”

    我扑腾一声站起身，打翻了碗筷：“同——居？”

    “什么同居？低俗。老子都知道，在韩国叫准新娘课程。”黎峻举起酒杯对翔飞说：“女儿给你了，自己看着办吧。”

    我靠，他是我的亲老子吗？可是这句话我不能说，这条路看似是自己摸索着在走，其实几个老家伙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天，我看出黎峻虽然一直在很努力地笑，可是他的笑容并不纯粹，整个人都很拧巴。




Chapter 6 (4)

黎峻出去和大堂经理谈话的时候，我悄悄地跟了出去。在通往三楼的缓步台，我把手机递给黎峻，按了播放——内容是那天下午三点，与东方瑾通电话的录音。黎峻皱眉头打量我一下，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这种人——”

    “皇帝治理一个国家时，身边不仅要有忠臣，奸臣也是必不可少的……”他语重心长地一边不屑地说话，一边缓缓下楼梯，我愤怒跺一下脚，气得差一点断气，“你是个昏君！”

    “急啥？老子还没说完呢——听着前半部分还挺有意思，不过后面……”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说：“我能允许一个男人爱财，但我不允许他放荡。”

    我仍然定格在阶级斗争的姿态，有一些难以置信地眨巴眨巴眼睛。黎峻白了我一眼，继续下楼梯，我看见很少打电话的他，从裤兜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电话嘱咐了几句，很快挂断。他突然扭过头对我说：“喂，嫁了人就消停点儿吧，我看人很准的。”

    从御宴楼出来，我目视黎峻的车消失在玫瑰大道的喧嚣中。当服务生将黎峻为我准备的行李塞进聂翔飞的汽车后备箱时，我猛然抬头看见熟悉的一袭白衣，缓缓朝这边走来。

    “你——来了。”那一刻我望着他，可是我盲了。

    “好像迟到了很久。”聂冰灰的黑眼圈很明显，他递给翔飞一个大礼包，按住太阳穴，“学校那边开董事会，我爸顾着这边，把会议推给了我。哥，先恭喜你。”

    “一家人。”翔飞深沉地拍了拍冰灰的肩膀，“我去卫生间，你们聊。”

    我愣住，见翔飞转身登上御宴楼的台阶，头也不回地走进旋转门，好像故意给我和冰灰制造谈话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凝视对方，在彼此越来越潮湿的眼底，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狼狈模样。良久，他终于慢慢地伸出手，轻抚在我冰冷的脸上：“答应我，以后别再掉眼泪了。”

    我含着眼泪笑了一下，屏住呼吸，没有回应他。

    苍白修长的手指顿了顿，在我的脸上握紧拳头，缓缓地垂下去。他侧过身，避开我如同深潭般的眼睛，微笑着说：“有什么打算？和我哥在一起之后。”

    “努力攒钱。”我仰起头，努力望向湛蓝的天空，“上帝答应我，只要攒够一千万，就能换取我一夜不流泪。”

    “有没有尝试过，为一个人去付出……生，为他，死，为他……弹钢琴……也是，为他……”他捂住胸口，声音小得听不清楚，“记得要好好的……为他。”

    直到他从我的身边离开，我酸涩的眼睛也没能从天空收回来。




Chapter 6 (5)

聂翔飞出来之后，并没有询问冰灰的去向，似乎这种悄悄离开的结局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很绅士地为我打开车门，驱车直奔香榭丽舍。

    我们同居的第一晚，洗澡的时候，我将聂翔飞反锁在二楼的影院房里，然后故意将卫生巾袋子扔在卫生间的瓷砖地上，非常醒目。

    他果然没有碰我，整个晚上都躲在二楼看电影，凌晨3点的时候，他下楼了，我蜷缩在被窝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在床边停住了。

    他故意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在假寐中没有回答他。

    几分钟之后，他慢慢地坐到床上，靠在床头，他的手指微微濡湿，爱怜地轻抚我的脸，低喃着：“傻瓜，其实你每天都可以这样安心地睡，我不会碰你。”

    我的呼吸很平静。

    “只想两个人好好的，醒来有你，睡时有你，足够了。”

    心底每萌生小感动让我蜕下防备，而当那颗小心脏仿佛一片脆薄的贝壳终于赤裸裸地卸掉壁垒，他忽然声音飘渺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全世界只告诉你一个人。”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而宁静的天国。

    “我偷偷地爱了你三年，可是，你却连一句爱我，都不曾说过。”




Chapter 7 (1)

那天放学，我缠住豆芽菜陪我去超市买狗粮，并且正式将宝贝乖委托给她帮忙养。我严肃地警告她：“这只狗狗很通灵，它会替我监视你，如果你再和东方瑾那个穷光蛋来往，它的脑电波就会传达给我信息，我会扛着菜刀来找你。”

    豆芽菜愁眉苦脸地垂着头，仍然一句话也不说。圣高门口，一辆风暴太子急刹车停住，蜂拥的人群就像突然关闸的水库，所有人都停住脚步戏剧化地愣了一下。

    凌野穿了一套黑色朋克，慢慢地直起身子，双手扣在耳上摘掉头盔。初春明媚的阳光里，汗湿的脸颊与碎发闪烁细微的星芒，我再一次错觉似的看见了余文乐。耳边传来女生们的窃窃私语，我赶紧拽住豆芽菜的手，用手掌遮住半边脸，掉头就走。

    “喂，我闻到你的气味了。”他的声音低哑。

    我顿住身子，转过身，“你属狗的吧？”

    “你以为能躲掉吗？”他的眼底有温煦的雾气，“跟我走。”

    说着，很远距离，他将头盔扔过来。

    ——仿佛穿越时空那么远的距离，脑中炸开的黑白场景仿佛一段蒙太奇，两年前，多少次他如此潇洒地把头盔扔过来，不管我是否情愿，不管身旁有没有朋友，说一句“跟我走”，头盔在空中旋转而落，落在我的手上。

    风暴太子沿着曾经的飙车路线，直奔西山风景区。我伏在凌野的背上，凄烈的凉风从身旁呼啸而过，最终在急速漂移中停在钓鱼湖旁边长廊的台阶前。

    那个画面仅仅定格在摩托车停下的一霎那。左脚的棕色登山靴落在残碎的台阶上。他背对着我，只有彼此冷漠的声音在空气中混合交融，我们一动也没有动。

    “我们有多久没一起兜风了？”

    “不知道。”我冷漠地回答。

    “745天。那个女的在广东非要跟我一起回来。”

    “与我无关。”

    “那个长的不错的男人，是你最新的猎物？”

    “对我投资爱情的人。”

    “你不是说爱情一文不值么？”

    “至今也这么认为。”

    之后久久没再对话。长廊的常青藤零落几片叶，被冷风吹起席卷飞舞，冗长的油门声划破宁静的湖岸。风暴太子随风声越过长廊，身旁的景物飞快地掠去，风啸般的喧嚣中，我用额头抵住凌野的背脊，手指无力地抓住他的衣服，我说：“你打算带我去哪？”

    “随便，也许是地狱。”

    “拜托，请你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吧。”

    他的身体颤了一下。

    穿梭时空的疾速飞驰的速度，仿佛多啦A梦的时光机倏然降落，整个世界瞬间暗淡起雾，明媚的太阳慢慢隐去，云层掠过灰蒙蒙的天空，黑白画面的记忆线索将一切转到多年以前的某个雨天——




Chapter 7 (2)

风暴太子疾驰大道，她紧紧地抱着飙车的他，用额头抵住他的背脊。喧嚣呼啸的狂风骤雨之中，沙哑的对白迅猛地被大风刮得支离破碎。他问她，去哪？她说，去哪里都行。他说，下地狱也行？她点了点头，额头一下一下地顶在他宽瘦的背上，只可惜，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时间是个会魔法的大匣子，一旦关上了它，再打开，就会发现埋藏里面的一切，早已不同于往日。

    暴风太子最终停在电视台大楼，我看着他的沉默背影疾驰而去。站在凄冷的人行道上，雨水淋湿了我遮住视线的长睫。

    玫瑰大道对面是一座白领大厦，B座是腾升的员工公寓，下午三点，正是白翼睡醒的时间。

    我找到了白翼的家，24楼，敲了敲房门。没有人应。于是我蹲在门口，望着走廊窗外有群鸟飞过的风景，望着光艳的太阳慢慢变成血红，在圣高放学前的一个小时，起身离开。


    及时赶回学校，还有十分钟响铃，我伫立在教学楼的台阶上仰起头。四周静悄悄的，篮球场传来男孩投篮时热血的呐喊，那声音灌注在我的双耳，如同一汩汩绵延流淌的热泪卷进我的血液。

    这时，一只冰冷的大手猛然拽住我，用很大的力气带我跑进树园。

    “白翼。”我失神地望着他。

    他环住我的腰，并不像以往那般紧紧地箍住，而是双手无力地垂在那里，尖下巴顶在我的额头上。他的脸色仍然苍白，睫毛浓密地又长又卷，眼底迷藏着浓郁的雾气。

    他的声音带着隐晦的哀伤，“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的心脏微微地抽搐一下，为什么他总是那么轻易地、那么轻易地让我痛楚。

    “安徒生说：如果你是天鹅蛋，就算是生在养鸡场里也没有什么关系。”我闭起眼睛，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请你回到从前，回到那个高贵的黑天鹅时代，回去做舞台上的那个白翼，你生来就是镁光灯下的宠儿，要被众人爱戴，将来……”

    “将来？”他的眼底泛起如宝石般幽绿的光，但却已不再是冷漠而令人望尘的颜色，掩盖之上潺潺流淌的是苍白透明的液体，如同深海蓝，直至将我全然吞噬。

    “我们、还会有将来么？”

    他突然猛烈地抱紧我，苍紫如百合的唇层绝望地吻着我。

    我惊地睁大眼睛，他的两片唇如此的冰冷而绵软，仍是熟悉的凉薄荷与烟草香，眼底倏忽而过的是他近乎绝望的鼻息。

    是的，爱情曾经来过这里，有一种猛烈的宿命感，它藏在某个角落，从不曾离开。

    “原来，你在这里——”空气仿佛凝结了冰，冷冷寒意。

    我和白翼吃惊地向身侧望去。




Chapter 7 (3)

聂翔飞！

    冷漠而僵硬地站在路旁，嘴唇微紫，望着相拥依偎的我们。

    黑夜蓝的眸中似乎有刺冷而绝望火焰在燃烧。恍惚之中，他的唇角微微地勾一下，双腿修长地伫立在一排小树中，仿佛谁在树林里安放的一具华丽雕塑，冰冷倨傲地面朝我的方向，伸出他的右手。

    我怔了很久，下意识去推开白翼，指甲猛地劈开，陷进皮肉一阵锥心痛。

    而他脚步缓慢地走过来，将那只精致的手缓缓地移到我的唇边，食指充满寒意地扫过我的唇，仿佛擦拭什么脏东西般地轻抹一下。

    他淡淡地说：“已经放学了，我们回家。”

    他竟是连看，都没看白翼一眼，好像身边无人存在一般透明，而眼底蓦然浮现的一抹冥暗蓝，带着凛冽的怒意，“我们先去超市，今天在家吃晚饭。”

    我紧缩的胸口隐隐作痛，犹如悬空的木偶不自控转过身，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空气中橘红的光芒喘息般地暗一下。日落。鸦啼。晚噪。湿冷的微风撩进我的双耳，那里耳鸣般地嗡嗡作响。

    限速40的玫瑰大道，挡风玻璃上映射的时速表指向80。

    红灯乍亮，一瞬间与左边的奥迪擦身而过，身后的摄像头闪了一下，驶入台町路，时速表转加110。我斜睨聂翔飞的冷漠表情，不由自主地扯住安全带，“停车！如果你想飙车，我可以陪你！现在是交通高峰，前面有台町小学！别无理取闹！停车！！！”

    他猛踩刹车！银色奔驰在十字路口漂移而止，我的身体似乎飞起，撞在车门上，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划破美好的夕光。

    行人误以为交通意外，纷纷奔跑来看，远方的白蓝交警摩托闻声驶来。聂翔飞降下敞篷，长睫颤抖地微微垂着，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三十秒之后，踩住油门，绝尘而去。

    香榭丽舍222号别墅门前，他坐在驾驶座上，目视远方火红的夕阳坠落在鳞次栉比的大厦之间。我重重地关上车门，心底默数三十个数字，按开指纹锁，将他关在清冷的大门外。

    我站在灰蒙蒙的空房子里，没有开灯，黑色大理石映着我苍白的面孔，仿佛拧成乱麻的绳子猛然绷紧扯断。究竟从何时开始，那个编排慎密的无往而不胜的计划已经开始慢慢扭曲，漆黑的、嘈杂的暮色帷幕般地降临，胸口沉闷地抹住汹涌的疼痛，

    我心神不宁地仰躺在红色沙发，手指无力地摊开，垂在地板上，像塔塔去世的那夜一样身体抽空般地失去意识，身体游离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对我说，黎离，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此时此刻，我也有一种迷路的感觉，原来这种感觉竟是这么糟糕的……




Chapter 7 (4)

再睁开眼睛时，聂翔飞已经站在我的面前，细长的眼睛流动着汹涌的深海蓝。

    一张张色彩缤纷的照片，如同飘然零落的叶子落在我的脸上、身上，他镇定自若地捻捏它们，仿佛将仇人的骨灰洒向大海。

    我鬼使神差地抓起几张照片，模模糊糊的照片里，是自己与不同的男孩在一起，吃饭、逛街、牵手、飙车、接吻、吸烟，没有拍摄时间。我看见，市医院门前的我拥抱着聂冰灰，腾升公寓的走廊里我蜷缩身子坐在白翼的门前……

    是的，我的身影永远都逃脱不了他的眼睛，从三年前开始。

    “必须坚定一个意念，你才能好好生存。”仿佛大教堂里目光阴郁的魔导师，他抬起手，掌心抚在我的额头，冰冷的声音里透着钻心刺骨的恨意。

    他慢慢地半跪下来，把头埋进我的颈项间，冰冷的唇触碰在我战栗的肌肤。

    “记得，你必须是我的！”

    他的鼻息呵在我的耳底，冷漠地将那些照片扫落在地上。

    “自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懂得什么叫做在劫难逃，为什么你不懂？”

    他的双臂环箍我的身体，用力收紧，薄弱的肋骨顿时疼痛！

    我闷哼一声，唇却被他细密的吻掩住。

    “三年，我给过你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可是你的行为，已经让我没有信心再等……”

    深夜蓝的瞳孔被血红的沙发映成幽紫。

    隐约夹杂细长的绝望锋芒。

    “——你必须是我的。就是现在！”

    忽然，他站起身。

    我的身体忽然轻轻浮起，如同一片被狂风吹起的羽毛，在他的双臂中离开沙发，跌进银灰色的鹅绒被里。

    他的臂肘绝望地落在我的脸旁，被那具散发清淡POLO香味的身体紧紧地压住，我的眼睛失焦而惶恐地与他犀利的目光相撞。

    “告诉我，你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

    喉咙猝不及防地吸一口冷气，苍白的光线如同相机的闪光灯，交替不断地在脑中轰然闪过。

    “——至少我知道，我爱的人她不爱我，可是你连自己喜欢的人是不是还喜欢自己都不知道……”

    “——你说你爱我，第一次见面就深深地爱上了我，由始至终都执着地爱我……”

    “——为什么，你不能心无旁骛地、爱我……”

    什么爱情？什么爱情？！我心里满登登的全是仇恨！我不需要懂得什么是爱情！我不需要爱情！我的身体，我的爱情，我的一生，绝不能轻易地交给任何一个人，它们是一笔关于死亡的交易！

    我的塔塔，她死了。

    我的双唇微微颤抖，彼此剧烈跳动的心脏挤在一起，压迫而窒息。




Chapter 7 (5)

我该拿什么作证，难道爱一个人，需要这么残忍，才能证明，爱的深。

    他按住我撇开的额头，两片冰冷的薄唇探索般地划过皮肤，就这样无力抗衡地被他压在身底绝望地吻着，恍若坠入黯紫色绽放血红玫瑰的巨大漩涡。

    浑身的战栗让我没有办法思考，双手不由自主地扣在他的背脊，缓缓地攥紧拳头。

    墙壁上映着两只抵死纠缠的影子。

    他的锋芒眼角弥漫出一丝震慑，拳头缓缓摊开，冰冷的指尖抹掉我的泪痕。他低哑地说：“黎离……试着爱我，会让你觉得那么委屈？”

    我的嘴唇倔强地抿着，双手瘫放在床上，如尸一般，四肢脱落般戚然地搁浅在狂风骤雨的岸上，我哭着别开视线：“随便你，怎么样都随便你。”

    犀利的目光，蓦地黯了。

    他突然撑起身体，倨傲如他，我从未在他的眼中见过那种如深海般沸涌的悲哀。

    而我的修长如同白天鹅一般绝美的颈项，情不自禁地冷冷颤抖，那里扭曲地流淌着一滴从天而降的清冷液体。

    他的、眼泪、么？

    脑中猛然浮现的，是紫霞仙子顽皮单纯的声音，她说，我在你的心里，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站起身，犹如惊鸿一瞥那么短暂，那双曾经摄人心魄的眼睛，以及不可一世的倨傲的侧脸，在一瞬间，全然暗淡。

    黑色大理石地板那么凉，他光着脚，一步一步走上旋转楼梯。

    练琴室的房门“砰”地一声巨响。

    我灵魂归位似的突然绷直身子，侧过身慢慢地抱紧自己，蜷缩一团。静谧而苍白的夜晚，巨大的飘漓感仿佛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身体的每一根纤维，最终纠结成恐慌的泪水一股脑地涌出来。

    滚烫的身体一霎那堕入寒冷的冰窖，除了恐慌，竟也混杂着无尽的失落与哀怨，不可言说。

    我悄悄地推开大门，选择了离开。

    苍白的月光凄凄凉凉的，街上的上班族川流不息。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双脚交替不由控制地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重，之后开始忘我地狂奔。

    奔跑，竟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我大口喘息，浑身无力如烂泥般地瘫坐在腾升公寓的24楼的门前。斑斓的霓虹渐染夜色，浓重的漆黑与云层掠过天空。从七点直至凌晨，我坐在那里，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白翼，他终于从电梯里走出来。那盏廊灯微微地泛着白光，他沙哑地沉吟一声，停住疲惫的脚步，惊怔地盯着已经浑身僵硬的我。

    我飞扑进他的怀里。

    “怎么了？”他的冷漠腔调变得温柔而陌生，他将胳膊上搭着的一件运动服披在了我的身上，轻缓地拍打我的背，小声说：“吵架了？”




Chapter 7 (6)

我沉默地摇了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尖下巴细微地抖了一下，他俯下身子，将我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吃掉了。

    决堤而朦胧的眼底——

    电梯门打开，幽幽地走出一个人，仿佛幼时玩耍的“一二三，木头人”，冰冻般地伫立在原地。而白翼并没有发觉身后那个人的存在，他用力地吻住我，灼热而猛烈地，似乎想将我揉进身体。

    我睁大眼睛，在他疯狂的索取中，冷冷地与他身后十米的那个人对视，白翼的大手捂住我耳鸣的小耳朵，淡哑地说：“去我家。”

    我的目光落在他恍神的眸上，他不顾一切地牵起我的手，拧开房门。而在我迈进去的那个瞬间，撇过头去，留给身后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以为她会追上来砸门，可是她没有，大门外静悄悄的。我坐在茶色沙发上环顾四周，一间过分整洁的单身公寓，好像尘封许久的空屋子，除了床上摆了一本红白色封皮的挪威森林，以及衣架上挂着的黑色风衣，没有丝毫居住的痕迹。

    久等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那个干巴巴的充满绝望气息的寒冬之夜，我伫立在塔塔的坟前，面无表情，晦涩的眸子却滚落着汩汩的玫瑰色的泪，那一刻我向耶路撒冷的方向许下诺言，塔塔，我要让世上所有背叛你的人，躺在被背叛的荆棘丛里，受尽苦难。

    浓重的薄荷味弥漫在他晦涩黯黑的眼底，月光凉凉地从玻璃窗洒在我的身上。

    “你知道，我在背地里怎么形容你的吗？”

    我轻抚着这个在舞台上星芒闪耀的美少年，轻轻地弹开黑色暗纹衬衣的扣子，每解开一颗，就吸吮住他裸露的肌肤，密密麻麻的紫色吻痕仿佛以秒速5厘米零落的樱花雨。

    “你是一只高傲而邪恶黑天鹅。”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猛烈地将我抱紧。

    彼此纠缠的双人床上，绵软的嘴唇细碎地落在我的脖颈和耳朵，麻麻的，宛如暗夜里听到花朵盛开的声音。手指紧张地蜷在他洗过纹身的微痕上，眩晕着，颤抖着，触碰的陌生体温，让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落在深渊又迅猛地跳上来，

    一阵夜风吹过，窗纱被轻盈地吹扬而起。

    我的脑袋顶在床头上，重重地撞了一下，他局促地咬住我的嘴唇，双手抱住我的腰间退到床中央，再一次慢慢地俯下身……

    又一声沉闷的声响！木质床头的撞击声。我头痛欲裂地闷哼一声。他的目光闪烁着爱怜的责备，“为什么躲？”

    强烈的紧张感让身体如死尸般地僵硬，我困惑地摇了摇头，支撑起他的身子，自觉地慢慢往下挪、往下挪，一直挪到双人床的底端。




Chapter 7 (7)

“你很怕？”他的表情弥漫着温煦的笑意与琢磨，尖下巴轻柔地蹭了蹭我的眼睛，“第一次？”

    温暖的被子里触碰到他滚热的身体，深冰与火焰的碰撞，诧然熄融。

    “可能吗？”我口气老练地说：“我又不是古代人。”又觉得不够有说服力，添油加醋地说：“难不成你白翼会在意处女的问题？出人意料啊……”

    他把玩古董般地盯着我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将我地拥在怀里。

    夜风从撩起的窗纱吹来，拂在我裸露的胸前，月色之中，黑珍珠般的瞳孔仿佛慢慢逼近的星星，令我再也抑制不住奔腾的呼吸。

    他犀利而深情凝望我，突然死死地吻住我不停躲闪的嘴唇，生怕我会忽然消失一般，紧张得五指咯咯作响，充满了恐慌与仓皇，缓缓地、缓缓地俯向我……

    塔塔，塔塔，这是你深爱的男人为我献身，我要重复再重复地抛弃他！抛弃他！！！

    为什么，你没有陪她一起，死——

    砰——！！！再一次！！！

    ——撞击。

    耳鸣之中，我悲痛欲绝地伸出手掌按住床头。他有些无力地缓缓伏在我的胸前，唇角微笑，冰冷的双瞳似乎结了冰，“我们、还是不行么？”

    “对不起。”我扳起他的脸颊，微怔地注视他：“我没有办法……”

    “这里，”他温柔地抚摸我的腰，轻声说：“身体是不会说谎的。”

    “对不起。”我坐起身子，快速地披上他的睡衣，“对不起。”

    “你已经说了好多句对不起，为什么道歉？”他仰躺在床上，从床头桌抓起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猛吸一大口。浓重的烟雾弥漫在寂寥的空间。

    他说：“这样也好，睡吧。”

    “对不起。”我拎起凌乱的衣服，有节奏地一件一件穿上，“我从不和上床的男人过夜。”

    他深渊般的眼底在瞬间掠过一道针芒，“也不和上床的男人接吻？”

    “Bingo！你也这么认为？”高雅而优美的180°，锁住双唇的微笑，“虽然我们最终没达到目的，但我不想再试了。”

    只是一瞬间，他淡而无味的表情闪过一丝电光火石般绝望的暗伤——对的，对的，我就是要将你曾经伤害过塔塔的话语和行为，重复了再重复地回报给你，让你疼痛，让你悲绝，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在伤害他人的过程中感受到如同剜足挖眼般的空前绝后的快感，这种歇斯底里的剧烈而疯狂的剧痛让我过足了瘾，仿佛刀尖上的芭蕾舞令人邪肆销魂。

    “我要走了，有人在等我回去。”

    “不是吵架了么？是因为我？”




Chapter 7 (8)

“我无理取闹而已，我们不会一点儿小事就吵。”

    他的声音很小很小：“一点儿、小事。我不过是……一点儿小事么？”

    我斜睨他的黯然，拿起外衣，沙发上放着那件方才披在我身上的奇怪的运动服。微黄的夜灯下，拎起来端详，竟是小得惊人的尺码。

    “你嗜好广泛呵。”我阴阳怪气地说：“萝莉控？”

    “上面绣了名字的。”

    我定睛观察，胸前的白色布料上绣着两个黑色字：白翼。

    心脏钝重地疼痛了一下。这么久，他居然还留着……

    “那是小学体育课穿的运动服……有时候不得不恐惧‘时间’这个东西，看见小时候的衣服才发觉我长大了，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不敢想象自己十年以后的模样。”

    我屏住呼吸，沉沉地问：“你，小时候很帅吧？女生见了你一准儿痴迷，特别是，那种单纯得好像天使的女生。”

    “谁知道呢，没怎么上过学，在游戏厅看场，没什么打理的，整天闲逛。”他冷笑一下，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事不关己的故事，他指了指唇上的香烟，说：“抽了十年，肺上全是阴影，年轻的时候拿命换钱，老了拿钱换命。”

    我脱口而出：“为了养薛贝贝？”

    他犀利地瞟了我一眼，捻灭烟头：“对。”

    “那你简直太伟大了。”我赌气地将衣服甩在他的身上，转过身，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我走了。”

    突然，他从床上起身，疾风般地大步而来，在我的身后拥抱住我，两只手臂越缠越紧，似想将我捏碎了。

    “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可是，黎离，”温烫的唇息呵在我耳垂，他沙哑地说：“我爱你。”

    膨胀的胸腔决然裂开，我差一点瘫倒在他的怀里，无名指戴一颗钻戒的右手，扣在他的手臂上，左手慢慢地移开他的胳膊。

    “这么直接，有些不习惯呢。”我勉强地微微笑着，语气却死沉沉的寒冷，“我已经订婚了，这一次是你的另一个哥儿们，你应该像从前那样对我说：无耻，我恨你。”

    他拼了命地将转过我的身子，锐利而疼痛的目光仿佛一只血淋淋的小兽，犀利的目光逐渐暗淡，而又转为如深渊般令人琢磨不透的漆黑。

    “我爱你，黎离，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深深地爱上了你，我的身体夜夜都奔向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慢慢变老……”

    绷紧的身体彻底崩溃。他居然，把我随口说出的情话记得如此清楚！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让我的心总是隐隐作痛。恍惚之间，恍若中了恶灵的魔法，周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




Chapter 7 (9)

“我该走了。”我委婉地推开他，“改天再来看你。”

    “你收到冰灰的电邮了么？”冷冰冰的询问和开门的声音融在一起，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没有理由给我发电邮。”我没有回头，迈出右脚，“如果有事在学校当面说就好，况且，我想他对我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

    “你不知道？他群发了一个E-Mail。说是要出国了。”他突然拽住我的胳膊，电闪雷鸣般地的巨响，我的脑子失去意识，“可能是下个月，听说是国际知名的大学，弗吉尼亚，学建筑设计，这几天在北京忙这件事。”

    微微的余音舒缓流淌，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翔飞也没转告你？”

    “我知道！他告诉我了！”我鬼使神差地回应着，那天翔飞特意找借口避开了，可能就是让冰灰亲口告诉我这件事，可是，冰灰居然连提都没提。

    原来，我已经变得那么微不足道。我踉跄地转身，拉开大门往外走，“没事发什么电邮？我没闲工夫迷网络……走了掰掰。”

    关上房门，站在冷风呼啸的走廊窗前，浑然旋转，天地晕眩。




Chapter 8 (1)

那天夜里，我在香榭丽舍的自动门外徘徊了很久，我想回家之后问聂翔飞关于冰灰出国的事，学了这么久的钢琴、并在钢琴界崭露头角的他为什么没有去古典音乐圣地法国而选择了去英国，但是，这些几分钟就能够说清楚的话，连冰灰本人都没有打算告诉我……

    大概凌晨两点半，我看见，聂翔飞的车从黑洞洞的拐角驶出来。我伫立在路灯下，他急刹车停在我的身边。那辆银色奔驰仿佛全金属外壳的茧将他和我隔绝成两个世界，没有降下车窗，没有打开车门，敞篷紧紧地闭合着。

    看不见彼此的表情，没有一句说话，我和一辆冰冷冷的金属盒子，倔强地怔在那里。大概两分钟之后，汽车引擎隆隆响起，绝尘而去。

    我的身体仿佛失落了什么东西，又没什么东西可以填补，就那样一种填不满又掏不空的感觉，形成一个纯粹的黑洞，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耳边只有知了晚噪的声音在回荡——多么可笑，我为什么还要回来这个地方呢，现在两个人的关系这么微妙，好像一根火柴和火柴盒边上叫做磷纸的东西，每擦一下就留下一道醒目的痕迹，而火柴的寿命也仅仅是热烈那么一次而已。

    可是没关系，我不是已经习惯了被抛弃么？

    持续几天聂翔飞没有回家，也没有在圣高看见他的车。晚上的时候，我登陆了QQ和MSN，以及记忆中所有申请过的邮箱，逐一翻查，除了一些垃圾广告和信用卡宣传之外，一无所获。难道，聂冰灰就那么安静地从我的剧本里消失了？

    一个人，仍然是一个人，孤单地居住在陌生的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这个场景如此的似曾相识。宛如在海底漫步的安静日子，没有人交谈，耳朵好像坏掉了听不清楚声音，仿佛周身贴上了一层层薄膜，没有办法接触阳光底下的人，当然也没有人能够接近我。

    这个地方随处都充满了冷漠的气息，我靠在黑漆漆的墙壁上茫茫然地仰望天花板和昂贵的吊灯，饥饿时随便抓起冰箱的食物就地解决，郁闷时坐在电脑前喝威士忌，每天早晨坚持洗澡、化妆、穿漂亮的衣服，晚上洗澡、卸妆、把漂亮衣服脱下来。

    ……就这样独自过了好几天，温暖的4月来临了。愚人节，泡面，火腿肠，PSP，宝贝乖。鼻间传来的淡淡的朴素的别人家的家常菜，挂着遮光窗帘黑乎乎的空间，濒临窒息的沉闷空气……我暴躁地打开窗户，趴在窗前大声喊：下雨啦，收衣服哇！下雨喽！收衣服哇！

    春日的阳光犹如溪水般悉悉索索地流淌在阴暗的房间，清新的花香与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楼间距一百米的别墅花园，除了摇摆枝桠胡乱挣扎的植物，连个人影都没有。




Chapter 8 (2)

我喝完最后一口方便面汤，给向伟发了一条短信：麦克曼格尼来了，晚上在胜利会堂演出，你还不去排队买票？不久，他回短信说：大姐，今儿愚人节，我知道……噢对，正好我和翔飞在轩尼诗见个朋友，你来吗？我赶紧回答说：好哇！——发送成功的提示，与接收短信几乎同一时间。他说，就知道你会相信，傻蛋。

    我趴在床上给豆芽菜发短信说：淑女屋打五折，你不去吗？她立即回短信说：我刚从那里回来啊，因为今天节日活动人特别多。我惊讶地说，真的假的？！她说，嗯，当然是假的。

    我躺在华丽的维也纳卡洛兹按摩浴缸里，疯狂地按通讯记录，突然一个熟悉名字在眼前闪过，我曾经拨打过一万次的号码，我想，它大概已连同分手的那个雨夜一起成为过去式了。我对着那个号码小声说：你信么，我已经不记得曾经爱过你了。

    找到白翼的号码，给他一条发短信说：我在电视台大楼天台，你不来，我就跳下去！——可惜，这是他的睡眠时间，并没有回短信给我。

    我失落地仰躺在浴缸里，打算最后再发送一条短信，给聂翔飞。我望着手机屏幕，失神了很久很久，拇指轻轻地按着每一个字母——我说：我爱你。他居然马上回短信了，他说：我也爱你。我说：我爱你爱到古罗马。他说：我爱你爱到古埃及。我拽出蕾丝睡裙穿上，疯狂地打键盘说：我爱你爱到月亮上。

    他说，我爱你爱到月亮上……再绕回来。

    我掩住嘴，双唇是微笑的，而屏幕却奇怪地模糊了一下。在手机即将断电的时候，我说：好久没有回家了，作为一个英俊的负责任的顶天立地的好男人，几天不回家会让别人说闲话的。

    他回短信说：我不在乎别人，你只在乎你是不是想我。

    真丝睡衣凉飕飕地贴在潮湿的身上，每一颗水珠风干的冰冷与孤独感慢慢袭来，我闭起眼睛，静静地、静静地捂住发慌的胸口——

    我说：我想你。

    他没有再回短信。大概一分钟，我在已发送中重复发了一次，他仍然信息全无。我抱住脑袋痛苦地大喊了一声“没良心”，终于按通了他的电话。

    他很快接起电话，停顿了一下，口气很轻：“你、真的想我了？”

    “都说了是愚人节还问？你以为我真的想你？”我的嘴不听使唤如机关枪般地对他扫射，“我只是看看你是否还活着，看看你有没有车烬人亡……”我突然顿住口，哭丧着脸，捂住嘴巴连连往床上磕头，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黄大仙保佑别当真……然后继续对话筒说：“一个人住在豪宅里逍遥自在。你在哪鬼混呢？”




Chapter 8 (3)

“我在你身后。”

    “身后是床底下。”我无聊地闭起眼睛，“鬼故事都听过了，叫做‘背靠背’——有一个小姑娘嫌房租太贵了，准备搬家的前一晚做梦，梦见一个脸面模糊的老头对他说，好朋友背靠背，翌日搬家，她整理完被褥之后，好奇地搬开破旧的床板，看见一个趴着的尸体……”

    “一个人在家不要讲这些鬼故事！”他大声低喝，一阵凉风吹过，我浑身战栗了一下，慢慢地蜷缩一团，惊得说不出话，他的语气缓和了，说：“我在你的右侧身后。”

    “行啦行啦……你以为我会相……”话未尽，我扭过头的脖子，顿愕地怔住，红色窗纱轻盈地飘起，半敞的落地窗外——

    聂翔飞透蓝的细长眼底，弥漫着一抹怜惜的笑意。

    听筒传来他悠扬干净的笑声：“如果我在家里装个摄像头，肯定会是一部经典的无声情景喜剧。我已经站在外面两个小时了。”

    仿佛拿到了魔鬼的邀请书，脑中不断地倒退回旋着两个小时中发生的一切。我的脸颊顿时滚烫，口干舌燥地砸了咂嘴，十米距离的彼此凝视，我说：“你、在偷窥？”

    他朝话筒轻微地呵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我敲门了，女主人不理我。”说着，他右手拿着报警器的钥匙，左手支撑住窗沿，纵身一跃。

    以优美迅烈的姿态，稳稳地落在房内。顷刻间，房间报警器哔哔作响，他迅速地按了一下遥控钥匙，缓缓地走过来，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扯过薄被子遮住仅穿一条透明蕾丝睡裙的身体。

    犹如欧洲中世纪的英俊骑士，他并没有碰一下床，而是半蹲下来，伸出手抚住我又红又烫的脸颊，“你是真的想我，我知道。”

    温热的唇瓣，淡淡地游移在我的眼角，“这么久没见你，对不起……”

    我讶然地睁大眼睛，如同被催眠般的灼烫亲吻，终于，两对薄薄的唇轻淡地碰撞。

    手心渗出细密的热汗，耳垂袭来清淡的POLO香味，萦绕着我滚烫滚烫的身子，最后一丝力气支撑身体的臂肘忽然无力地滑开，身子重重地跌在樱花海般绵软的鹅绒里。

    他说：“你爱我，我知道。”

    我再没有意识思考，自甘堕落地沦入汹涌澎湃的漩涡，如同堕入深海般地旋转着、窒息着，最初的浅吻变得疯狂的索取，周遭的一切事物慢慢地不清晰，从一个黯紫色的时空穿越到另一个苍白的空间——

    远远的，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蓝眼睛女生，一双染血的白色翅膀，一具瓷白如船骨般令人望而却步的身体……

    ——我惊慌地睁大眼睛！

    他的唇忽然顿住，犹如一台断电而停止运作的机器。




Chapter 8 (4)

而我一只胳膊自然而然地缠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滚烫的背脊，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如同熄灭了一场大火，在狼狈的余热逐渐退却之后有足够的时间整顿七零八碎的现场。

    仅仅冷却的几秒时间，我意识到，长久以来，我和他每一次交锋都像一颗一颗掠过去的擦边球，想方设法地不被彼此犹如黑色植物散发而出的气味伤害，每一次的逃离都看上去那么的粗心大意，伤口粗糙得碰一下就会觉得疼痛难忍。

    他的嘴唇灼烫地扫过我的眼角，两只手紧张地攥紧拳头安放在我的身侧，没有任何抚摸，没有甜言蜜语，徒留两颗焰紫色的眸子泛出锋利的星芒。

    “我买了蛋糕……在车里。”

    他突然哽住如潮涌般的呼吸，像灼烈喷涌的岩浆在一场霜降冰雹中吞没在冰冷的地心。

    “我去、拿进来，给你吃。”

    他怔怔地起身，瞳孔失焦仍然没有办法恢复常态，头也不回地往玄关的方向走，声音很局促地说：“还没吃饭吧？台町路口最近修路，颠得厉害，蛋糕可能裂开了，不过没关系……”

    我像一个被小孩子玩了一半的玩具丢在那里，有些莫名其妙而羞躁地望向他离去的方向。

    没多久，他提了一个精致的蛋糕盒进来，把蛋糕放在地板上，拽过来两个兔绒垫，拉上遮光窗帘，点燃了几根蜡烛，然后招呼我过去一起坐。

    我失神地瞅着他，然后乖乖地爬到地板上，盘起腿，问：“庆祝什么？”

    “庆祝愚人节、和在愚人节过生日的人。”

    他闭起眼睛双手合十，嘀咕了几句，然后吹灭蜡烛，随手按粉色小夜灯的开关，灰蒙蒙的房间随即变成一个像模像样的浪漫午餐。

    “因为庆生这一天想和重要的人一起过，所以之前的几天邀请了狐朋狗友提前过了生日，应该是个成人式吧？”

    “不是十四岁就有身份证了么？说起来，愚人节过生日难免会被笑话，难怪以前我问起的时候一直在回避……”

    说到这里，我兀自愣住，如此一来，今天也是那个人的生日？不知道他是否还是一副营养不良睡眠不足的样子，有没有记得过生日……

    我站起身，在迷你CD机里放了一张莫扎特的牒子，擅自开了一瓶92年的红酒，两个人坐在地板上一边听音乐一边碰杯，我半杯还没喝完，他已经喝掉了几杯下去。

    他一直在不停地说话，谈起小时候拉小提琴的事，谈起聂老头以他的名义投资几家公司的事，也谈起以前念过的学校……

    而不论谈起哪一桩事都特别详细，时间、地点、人物、细节，如数珍宝一般，我一边洗耳恭听，一边由衷地佩服他的记忆力。




Chapter 8 (5)

就这样面对面地喝着红酒，我很认真地参与他的谈话，尽量不去打断，一个钟头之后，我渐渐地发觉，他今天的话似乎特别的多，而且整体表达似乎缺少了什么，好像一个人缺少五官或者四肢那么不健全、别扭、不自然——

    每一个话题都非常完整细腻、条理清晰明朗，话题与话题之间的连接也相当具有技巧，跳跃性不明显——

    从A不知不觉地说到B，又从B自然而然地说到C，从C顺理成章地说到D，而D的最后一句居然与A有关。一张CD放完了之后又重新开始，他仍在不停地与我说话，仿佛一个很压抑的循环，可是，就是觉得少了一些什么。

    记得与他相识的时候，他一直保持那种倨傲的不亲切的个性，今天却出奇的热情，好像想将多年压抑的情绪全部表达出来似的。

    我站起身换了一张CD，遮光窗帘挡住的窗外不知是什么天色，懒得看时间，然后坐回去继续听他说，这次他说的是小时候聂峰让他学西洋画、书法、拉丁舞和开车。

    他说到学车的时候突然停顿了一下，看上去好像非常口渴般地喝了一大口红酒，而后很自然地从学车的话题转到了世界名车杂志和汽车名模的话题上。

    ——我猛地察觉到，原来他说话之所以让我感到不自然、残缺，是因为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回避某些重点。比如：聂冰灰、手腕、钢琴。

    这些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的、贯穿童年的线索，他一概避而不谈，每当有苗头即将转到这些话题上，他都会很小心地衔着一些小事说个不停，然后突然抓住某个话题转过去。

    开始的时候我很不适应，后来便慢慢地由他去说。

    但，当墙上的挂钟指向4点半的时候，我有一些坐不住了，他已经说了4个小时，而且我的论文还没有写。

    “我收拾一下屋子，待会儿该写作业了。”我一边看手机一边整理没怎么吃的蛋糕，而他好像没有听见我说话似的，或者是听见了，并没有放进脑子里去分析，只是咽了一下口水，立刻继续说下去。

    “你今天没什么事吗？我们上楼，你弹钢琴给我听？”我将蜡烛扔进垃圾桶，把变了形的蛋糕捧起来，往酒吧的方向走，“说起来，我还没听过你弹钢琴呢。”

    他仍然充耳不闻，口若悬河地讲他出国去西班牙马德里餐厅点菜时的遭遇，只是这一次他的语速慢下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仿佛漂浮在空中的碎纸片，不知道被大风吹了多远，悬在树枝上。

    可能我的唐突打断让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房间突然空空落落。像被拔掉插头的洗衣机，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细长的眼睛迷迷糊糊，好像蒙上了一层蓝色的薄膜。




Chapter 8 (6)

“我已经不弹钢琴了。”这个声音很小，回荡在寂静的大房子，似乎有回音重复了又重复，“已经……不弹……钢琴了。”

    蛋糕失手脱落，在小吧台上瘫成一堆，我如遭电撃地转过身。脑中浮起聂冰灰给我讲过的兄弟二人童年的往事，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半跪下来，用很夸张地姿势把头压得很低，然后往上抬起脸，观察他的表情。

    他撇过头躲了一下，幽蓝的眼底弥漫着潮湿的苔藓绿。

    “今早八点，他去英国了。”

    我怔忡，紧绷的身体抽空似的瘫坐下去。

    “他在临上飞机的时候，对我说了两句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线，瞳孔很快黯下去，仿佛陷入一段很痛苦的回忆，“我们在候机大厅站了半个钟头，他只对我说了那么两句话，一个让我头痛的问题，一个让我憎恨的答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垂着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你是个伟大的拥有家、约克商学院证书的天才，可你却不懂得什么是慷慨……慷慨，不是我把我不要的东西给了你，而是我把我比你更需要的东西，也给了你。”

    忽然，他抬起头看着我，细长的眼底闪过一丝蓝色妖娆的雾气。

    我干巴巴地笑了：“很精妙的解译，比字典上的震撼。”

    “他说的没错，我是个拥有家，这么多年来，老家伙把什么东西都给了我，连自己的弟弟也谦让我……房子，汽车，金钱，全球旅行，将来还有家族地位，投资公司……像我这种人，就算是离家出走、混黑社会、去澳门赌钱也是被人所原谅的……”

    “你是长子，中国传统都是这样，不是么？”

    “他对我承诺会一辈子学音乐……可是他没有去，就这么把一大家子都丢给了我，不，是让给了我。”

    “他没有啊！他很早以前就想学建筑，只是去争取自己的……”

    “争取？他这辈子只能弹钢琴！他不是一定要替我完成梦想么？”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早就知道他弹钢琴是为了你。”

    “可那无济于事，你知道不能再弹钢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整颗心都空了，就算他为我做再多的事，给我再多的东西，我也不会满足……”

    “——除了你……”他的腔调充斥着浓烈的恨意，他的声音在空寂的房间剧烈颤抖，“可是连你，竟也是他让给我的。”

    我的心脏沉重地抽痛一下。

    “可，你是我宁可失去一切，都不可能放弃的……”他抬起手，抚摸我的脸颊，“难道这一次，我又错了……”




Chapter 8 (7)

近乎透明的双眼，似乎随时都会有眼泪溢出来。难以想象，这个傲气冲天的大少爷会有如此无助慌乱的一面，我轻轻地扣住他的手背，微笑着说：“你真的、真的爱了我三年？是暗恋吗？是怎么爱上我的呢？”

    “是塔塔，她让我遇见了你。”

    我想起塔塔曾与我有过的约定，她答应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有关我们是姐妹的事，但是她食言了，她背叛了我，一个连自己都会背叛的人，还有谁是不能伤害的？

    “那天我开车路过公交站牌，见她在等车，所以停下来捎了她一程。她在玫瑰大道下车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你。记忆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仿佛这件事情是昨天发生一般，他淡淡地回忆：“我看见，你在站在马路中央的花坛上，叼着一根烟，仰望天空，流了一滴泪。”

    他闭起眼睛，两片薄薄的冷唇吻上我翘起的嘴角。他捧起我的手，将一张纸硬生生地塞进我的手心里，“可是，即便有了我，你仍然会哭，对不对？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一张机票。

    “你真的打算放我走？”我有些鼻尖酸涩地盯着他，“你，不要我了？”

    他的额头顶在我的眉心，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用了三年的时间，为你寻找一个让你真心去爱的男孩，在你的24个男朋友中，当然也包括我，只有和他分开时，你才会掉眼泪。”

    我的双手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在他的背上游移，他的GUCCI已被细汗淡淡地濡湿了。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不停，“他是世上第一个甩了我的男人，‘得不到’的耻辱和不甘心，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我送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要更为贵重……”

    我慢慢地将他推到在地板上，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纽扣。

    猛然间，他的蓝眸冰冷地睁开，拼命地抓住我的手。

    我没有挣扎，凝重如誓言一般地说：“我从没说过要离开你。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能把一个比生命还珍贵的东西让给谁，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把我让给另一个人吗？”

    “绝不可能！”他的严肃表情有些可爱，“除非，你离开我。”

    “你说过，从今以后会保护我，就算一无所有，还有一条命，是真的吗？”

    他将箍住我手腕的双手移到他的脖颈上，然后一根一根地掰开我的指头，“我把命也交给你。”

    我怔忡半晌，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底这个不知曾带给我多少感动的男人，心底复苏的温暖终于毫无悬念地喷射开来。眼睛酸涩地溢出滚烫的液体。最初的一滴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落在他的脸上，怎么也止不住。




Chapter 8 (8)

他无措地抹干我的泪痕，而很快又被接连不断的眼泪覆盖，只好坐起身子用力地抱住我，宽阔的胸膛用力顶住我剧烈起伏的胸脯，用嘴唇堵住我如泉水般流淌泪水的眼睛。

    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当他终于将我放在玫瑰床上，我没有混乱，没有抗衡，看着微黄夜灯里的他慢慢地褪去我的睡衣，再褪去自己的，彼此拥抱，在初春的这个灰蒙蒙、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没有一丝寒意。

    我从没承受过这样的疼痛。

    他突然困惑而惊讶地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似乎在询问什么，很长一段时间，只是紧紧地拥抱着，保持那个姿势静止不动，深深深深地凝视我的眼睛，眉头心疼地皱着。

    就是这样温暖宽阔的胸膛，仿佛来自吸血鬼邪恶的初拥。

    “亲爱的，搞破坏是男孩子的天性。”我浑身颤抖地淡淡地笑了，“上帝让我流尽一生的眼泪等你三年，翔飞，我等了。”

    他的细长冥暗的眼底终于泛出妖娆氤氲的雾气，逐渐逐渐，变成近乎透明如同钻芒般的婴儿蓝。

    塔塔，你知道吗，那是我一辈子见过的最美的颜色，我想守住它。




Chapter 9 (1)

“黎离，你睡了？”

    “没有。”

    “问你一个可以选择不回答的问题，当然，如果你回答的话，请顾及一下提问者的心情。”

    “哦。”

    “……你爱不爱我？”

    “唔。”

    “爱不爱?”

    “爱。”

    “没了？”

    “没了。”

    “这么简单就没了？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有什么困难的啊？两个人，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在一起了。”

    “……”

    华灯初上的都市之夜，香榭丽舍别墅区222号，如吸血鬼废墟般的大屋子。聂翔飞和我谈论了一个很严肃的话题，而谈话在一句精辟阐述之后戛然中断，他似乎陷入了冗长的睡眠。

    他背对着我，或许还醒着，呼吸平稳，一声也不吭，身体好像冻僵了似的硬邦邦的，我推了他几下，说了几句话，他一句也不应，倔强得晃也不晃一下。

    CD机的绿灯微亮，风干的蛋糕堆在吧台上，红酒、坐垫、杯子乱七八糟地摆在地板上。我捡起一半掉落在地上的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他的身上，将手机充上电，看一眼时间，夜里九点钟。微黄的夜灯暖暖地笼罩在他的脸上，疲惫而苍白如颓废百合般的唇，让沉沉的睡容看上去有一种摄人心魄的俊美。

    夜，静谧。

    “——怎么会狠心离开我，这一切到底为什么，分不清一切都是谁的错，付出换来这种结果。怎么会狠心伤害我……”忽然，我的手机响起那首豆芽菜下载的滥俗口水歌。我赶紧抓起来，按住拒接。来电显示，白翼。

    聂翔飞的长睫抖了抖，仍似熟睡。这种情形之下的电话，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也不可以接。我将手机塞进兔绒坐垫下面，坐在地板上继续目不转睛地看他的睡容。

    “——怎么会狠心伤害我……可怜我爱你那么多……失去了快乐幻灭了承诺……守住两个人的日子一个人过……住两个人的日子一个人过……”

    “Shoot！”我抓起电话，手忙脚乱地按拒接，拼命地搓电池盖子，手很滑，怎么也没能拿掉电池。他缓缓地睁开眼睛，仿佛两颗乌溜溜的黑洞凝视我，没有问谁打来，只是怔忡地盯着我。

    “广告骚扰，麻烦死了。”我抚摸一下他的脸，“吵醒你了？”

    那双如同陷入梦境的眼睛，失神地慢慢闭合了。

    风很轻。红色窗纱轻盈地撩起。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我不爱冰冷的床沿，不要逼我想念不要逼我流泪我会翻脸，我不做大哥好多年……”划破宁静的噪音，在夜里嘈杂刺耳。脱线！一个下午没开机而已！

    手机在紧握中震动响起，我下意识地没按拒接，这个铃音是黎峻打来的。




Chapter 9 (2)

他没有再睁眼。

    我走到旋转楼梯，一步一步登台阶，接起电话：“什么事啊，都睡了。”听筒一边相当喧哗，黎峻扯着嗓子说：“换了个家连作息时间都提前了？你们俩这么早急着上什么床啊？”我不愉快地说：“喂，有当爸的这么说女儿的吗？”

    “我有急事找你，马上来贝贝宝迪。”我刚想拒绝，他神秘而掩饰不住兴奋地小声说：“关于白翼的事，你自己来啊，别让翔飞凑热闹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楼梯上俯视楼下微暖的房间，小心翼翼地踮足走到翔飞床边，“我爸让我去一趟，说有家里急事，我开车去，很快回来。”

    他睁开眼睛，目光犀利地注视我换衣服，声音凝结成了冰：“我送你。”

    “你在家打扫一下吧，闹哄哄的去了也帮不上忙。”

    他没有再说话，眼底忽然浮起一层蓝色薄膜，神秘而忧伤。我与他对视了五秒钟，油然而生一种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奇怪又别扭的情绪——我居然很可笑地想为自己的行为对另一个人解释，尽管我认为自己光明正大。

    而习惯了我行我素的我，却倔强地很排斥对他解释什么，于是我没有任何说话，将目光从他好像期待什么似的眼睛上移开，换上鞋子，拉开大门，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

    大门重重地在身后一声巨响，冷风微微地吹来。

    甲壳虫迎风疾驰，驶上玫瑰大道。

    夜晚的城市，四处都弥漫着彩色什锦糖的味道。我不由自主地望向电视台大楼，每次路过这里都会觉得莫名其妙地心疼，那幢大厦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将我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吸收过去，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撤离。

    我总是想起那夜，白翼焦急地冲进大厦寻找我时狼狈可笑又令我心酸的模样，那种惊惶无措的表情，自那天以后，再也没有在他冷漠的脸上见过。

    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前方黑漆漆的小胡同走出一行人。

    我仰起头，眺望右边即将动迁的破旧水泥墙，那里是我和聂翔飞相遇的地方，染了血的GUCCI将他的脸色衬得苍苍白白，他无力地靠在墙上，一切好像昨天发生的事。玫瑰大道是个盛满故事的地方，随处都能勾起回忆。

    那一行人迎面而来，明晃晃的路灯洒在前面的男人和女人的身上。我惊怔！薛贝贝和东方瑾！身后浩浩汤汤地跟着五、六个五大三粗的小混混。

    甲壳虫随波逐浪地穿过十字路口，贝贝宝迪斑斓的霓虹灯越来越清晰，我的大脑一时间没办法思考，没有任何线索，难道两个人假戏真做了不成？




Chapter 9 (3)

车停在贝贝宝迪门口，穿过时空隧道，慢摇的客人一如既往的多。眼神掠过花哨的人群，我看见黎峻和两个男人坐在最深处的沙发上，近了，我认出他们正是看白翼演出的那两个中年男人。

    我坐在黎峻身边寒暄了几句，步入正题的时间比我想象中的提前很多，黎峻看了看手表，说：“快10点了，白翼还没来。”

    晚上10点，应该是白翼以歌手的身份出现在舞台上的时间，然后10点半，钢化升降台上的DS王子就该华丽登场了。

    “臭小子从没迟到过，怎么偏偏今天迟到？给他打电话也没接！”黎峻急躁地喝一杯酒，抬高胳膊叫来服务生，“白翼还没来吗？愚人节啊！四大天王模仿秀不是他策划的吗？广告挂在外面说什么四大天王亚洲巡回演唱会，宣传得沸沸扬扬的，现在客人差不多满场了，歌手都来了吗？”

    “总监中午来过，从哈瓦那的场子搬了两箱红方过来，后来接了个短信就急急忙忙走了……”

    “中午？短信？”我腾地站起身，“几点钟的短信？”

    “大概十二点多快一点。他看了短信之后没什么反常的，可是后来越来越心不在焉，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好像没人接，然后连个招呼也没打就跑出去了。”

    难道，他接到的是我的愚人节短信？

    “我知道他在哪里！”我抓起手提袋，走出几米，心觉不妥，又回去将手机递给黎峻，“我去找他，如果翔飞打电话，就说我在帮你谈事情。”

    “明目张胆地撒谎？还把老子扯进去？”他的脸色蓦地沉黯：“你们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惊愣。缓过神粲然一笑，撒娇地搂住黎峻的脖子，“如果经纪人不在，待会儿演出就砸锅了，现在模仿秀的费用可大呢，你消消气，我马上就把他找回来……”

    也不等他反应，我头也不回地冲出舞池，穿过银白的时空隧道。我迈进甲壳虫，神志不清地顺着自行车道逆向行驶，十字路口恰恰是绿灯，踩进油门飞驰而去。

    电视台大楼前的院子黑漆漆、空荡荡的。我把车停在那里，按开远光灯，飞快地跑上台阶，推开大厦的玻璃门。

    夜晚的大厦竟是这样的可怖，除了幽暗的走廊灯在闪啊闪的晃来晃去，一个脚步声也没有。电梯仍在运作，我按了顶楼的那一层，然后从安全楼梯直奔天台。

    天台上冷冷清清，弥漫着春天泥土气息的冷风呼啸而来，月的苍白清辉洒在灰白的水泥墙上。我听见自己的局促呼吸与血液哗哗流淌的声音。

    濒临边缘护栏的地上，凌乱而触目地躺着无数白色烟蒂，大概二十几根，一个MILDSEVEN的空烟盒。我慢慢地蹲下身子，举起一支卷曲变形的烟头，能看出吸它的人多么用力而绝望地将它捻灭。




Chapter 9 (4)

——如果你不来，我就跳下去。

    你说过，你不会再相信。

    远方的教堂传来幽幽的钟声。我鬼使神差地从电梯下来，推开熟悉的玻璃大门，站在电视台大厦的台阶上回头望去，似乎看见了很久之前，他潮湿的段碎发和细汗，他的焦急担忧的神情，我幻想他会从漆黑的楼梯冲出来抱住我，对我说，我找不到你，你去了哪里？

    为什么，竟连打开车门的力气也没有。

    我慢慢地掠过甲壳虫，一步一步地往贝贝宝迪的方向走。玫瑰大道的夜生活令人心生嫉妒，为什么每个人都笑容璀璨，一定是上帝把那个叫做“幸福”的东西从我的身上剥夺了分给了别人。我不幸福，没有人可以幸福，全世界必须陪我一起悲伤，这是我的人生信条不是么？

    这是一条关于灰姑娘和白王子的路，温暖的公主抱，流眼泪的冰淇淋，血淋淋的眼睛，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黑洞洞的即将动迁的小胡同口，我浑身无力地靠在残砖烂瓦的水泥墙上，突然就止不住地流眼泪。塔塔，我可能，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去恨。我无法思考，越来越疲惫的身心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这么久的努力到底想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的……我已经慢慢地看见终点了不是么……可是，我的心，我的心为何千疮百孔如此疼痛……

    这时——

    夜色浓黯的小胡同传来细微悦耳的音乐。我对声音一向敏感，猛然听见张靓颖忧伤的声音：“街头那一对和我们好像，这城市华灯初上，多两个人悲剧散场。放开拥抱就各奔一方……”

    我站不稳地扶住墙，脸上悬的眼泪一下子风干了。

    “——很久以前如果我们爱下去会怎样，毫无疑问爱情当作信仰，可是生活已经是另一番模样，我希望永远学不会坚强……街头那一对和我们好像，放开拥抱，就各奔一方……”

    音频稍有嘈杂，被经剪切采集，黑胡同的蓝光一闪一闪的，是手机铃音！

    白翼！！！

    我失控地大叫一声，歇斯底里的回音惊悚地回荡在逼仄的空间。

    没有人应。周遭的行人鄙夷地斜睨我。冰冷的指头胡乱抹掉泪痕，我扶着墙壁慢慢地往胡同深处走去，“白翼，是不是你……白翼？白翼！”

    苍白的月光之下，越来越接近，歌声越来越清晰。

    一个黑色的人影！他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被谁遗弃的破烂洋娃娃。

    一张苍白可怖的美好面孔，被风干凝固的血渍支离破碎地切成几半，仿佛一尊精致却碎裂的大卫石膏像，散发着幽黯冥明如黑色植物般摄人心魄的雾气。

    我震惊地跌在地上。




Chapter 9 (5)

他，死了？我绝望而不顾一切地像被打断腿的狗那样爬过去，屏住呼吸，推一下他侧躺的身子。象断了线的木偶，他血淋淋地仰躺过去。

    白、翼……白翼！眼底流淌着惊悚的血红色，霓虹灯将暗蓝的天空染成血红色，头顶45°美如奇迹般的月亮也慢慢地浮上血红色，触目所见的地方都染了血红色。

    我的视线缓缓地凝结成固执的血块，卡在眼窝里堵得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那一刻，我哑了，我盲了，我聋了，我瞎了，残废的身体咯吱咯吱地随着偷停的心脏全然崩溃。

    我慢慢地扳起他的头，看似风干的伤口忽然涌出汩汩的鲜血，仿佛打翻了一杯红色的果汁，一滴一滴的血液落在手机上，发出吧嗒吧嗒的恐怖的声音。

    我惊慌地用手掌按住他额头上的伤口，黏糊糊地抓了满手的血……用手紧紧地按住，可是却怎么也止不住……除了这里，我居然找不到任何看上去像是受伤的地方，他的脸色如白纸般的苍白，煞紫的唇上凝着血块，黑衣服和仔裤蹭上了白花花的石灰，随处都是被袭击的脚印和破痕。

    逼仄苍凉的胡同如魔鬼掌心的黑色废墟，斑斓光芒渐渐黯淡，没有一个人……

    我惊慌地把滚烫的脸贴在他的额头、眼睛、眉心，汩汩冰凉的血让我的皮肤凉飕飕地战栗，我的眼泪与他的血液混成苦涩腥咸的液体，划过彼此的唇，我嘶哑地说：“白翼，白翼……听到了么，你醒过来，你醒啊……白翼……”

    我颤抖的腿侧，苍白手指微微地弹了一下。

    “来……”他的眼睛仍然紧闭着，我赶紧把耳朵凑到他翕张颤栗的唇上，“你、没事……么？……”

    晴天霹雳般地惊愣！那道仿佛天堂路一般冗长的刺眼光芒，一瞬间化为墨黑的深渊之夜。脑中依稀浮现，薛贝贝和东方瑾一行人从胡同勾肩搭背、浩浩汤汤走出来的场景。

    “告诉我……告诉我，伤了……哪里……怎么办……”我惊慌失措地不敢碰他，他紧锁眉心好像五脏六腑都被割掉了一般，我抓起地上的手机，哽咽地重复说：“我打电话，我打电话我打电话我打电话……”

    屏幕亮起，宛转美好的白色天使背景下面，是无数未接来电的显示。而整个屏幕停留在一个巨大而刺眼的号码上，上面写，去电未接听21：05分……去电未接听21：06……

    我瘫软地趴在地上，呕吐般地痛哭起来。原来，他在最痛苦的时候拨通了我的电话，而我却躺在另一个男孩的身旁，一而再地再而三地，挂断了……




Chapter 9 (6)

“我的腿……腿……”他裸露的胳膊没有抬起来，苍白的皮肤蹭在满是碎石头的土地上，移到我的脚上，我哽住声音断断续续地对急救中心说地址，却怎么也说不清楚伤情，突然听到他的口中吐出了两个触目惊心字：“——断……了。”

    电话忽然从截肢般的手中滑下来，世界在瞬间狂风骤雨，我披蓑戴笠，在雨中登上了长啸台，亲手拉开了电闪雷鸣的帷幕。

    失明的眼睛慢慢、慢慢地移向他瘫直的腿上。那双修长美型的、镁光灯下让众人为之狂舞的黑天鹅之翼……

    眩晕之中，我的瞳孔渐渐缩小、缩小……

    缩小……

    最后，生生没了瞳仁……

    “——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心碎前一秒用力的相拥着沉默，用心跳送你辛酸离歌，看不见永久听见离歌……”

    来电显示：老板。是黎峻打来的电话！

    我抓起电话按接听，放声痛哭：“爸，白翼快被人给打死了，他的腿断了……你快点带人过来……我打120了……可是救护车还没来……电视台旁边的胡同……我好害怕，他流了好多血……是东方瑾干的……是东方瑾干的……”

    黎峻愣住，良久，他笑嘻嘻地说：“啊——是吗？老子年轻时也过4月1……喂，给那边的贵宾台送个果盘……”

    我的喉咙穿刺般地疼痛，哽住呼吸，眼泪如泉水般地蔓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快让白翼接电话，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他……唉算了，电话里说不明白，你们两个赶紧给老子回来！马上开场了，奶奶的……”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

    市中心医院抢救室。

    我蹲在塑料长椅上，抱紧双膝，蜷缩一团。

    嘈杂混乱的走廊突然静悄悄的，只能依稀听见冰冷器械摩摩擦擦的金属声、医用工具车的轱辘滑在地上的哗哗声，以及穿着护士鞋的医护人员来来往往的忙碌声，这些魔鬼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萦绕在耳边吞噬着我的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我怔怔地睁大眼睛，瞳孔缩小，面无表情，却止不住地泪流成河。

    四周早已平静下来，而我仍然无法从在急救车里时的紧张情绪中解脱——生平第一次亲眼目睹濒临死亡的惊悚。整个世界都是血淋淋的红，急救员将休克的白翼抬上车。颠簸逼仄的车厢，令人窒息气氛，我坐在角落里只能不停地掉眼泪，浑身是血，抑制不住地哭。




Chapter 9 (7)

几名医护员迅速地为他输氧止血，小腿肿胀连裤子都脱不下来，用剪刀剪开裤腿，脱掉上衣检查瘀伤，一个戴口罩的男人小声对我说：“左腿骨折大于5公分，额头伤口3公分流血较多，后脑受重击会引起轻微脑震荡，具体伤情需要CT或MRI，如果颅内出血会有生命危险……你是他的家人？这种情况需要报警……”

    走廊里，远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黎峻一行人从电梯口拐出来。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我霍地绷紧身子，惶恐地瞪大眼睛盯着他们。

    黎峻几乎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搂住我的脑袋。我终于失控地哭出声音，“照过片子了，医生不给做手术，要交钱签字，医生在办公室，在这边……”

    我拽着他的袖子，仓皇地往走廊深处一边跑一边挨个门窗踮起脚尖眺望，“我看见戴眼镜的医生往这边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这边肯定有他的办公室……”

    “黎离。”他突然停住脚步，将我紧紧扯回来拥进怀里，大力拍了拍我的背脊，“冷静冷静，我给李主任打电话，他是权威。”


    主任办公室，CT片悬在灯墙上。

    “……颅内并无出血，后脑重击会轻微脑震荡，大量出血的原因主要是额头上3.5公分延伸至眉骨的伤口，需要缝针……全身没有太大的伤，左下肋骨骨裂，需要至少卧床休息两到三周的时间……”

    “行了行了，说重点。”黎峻一把捉住李主任在CT片上挥舞的钢笔，“指来指去的眼睛都花了，我能看明白的话还要你们医生干啥？”

    李主任是个四、五十岁文质彬彬的男人，他无奈地坐回椅子，“不是久病成良医吗？我给你看了二十几年的病，大难不死无数次，这些伤哪个你没挨过？柜子里你的片子堆了一叠，可以开画展了……”

    黎峻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想了想扔进垃圾桶，“老子不想跟你抬杠，现在怎么办？快点拿主意啊！”

    李主任将一张腿骨的片子按在灯墙上，他的表情一瞬间严肃：“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胫骨平台向下断裂超过8公分，必须尽快做手术，用钢板托起断裂的碎骨，钢钉固定……”

    我的心咯噔一声，大脑灌进一万吨水银，轰轰作响。

    “手术后至少要卧床3个月以上，一年以后，如果骨头长好了再做手术取出钢板和钢钉……可是，即便是这样也难保这条腿不落下残疾或后遗症、关节退化，或增生……”

    我忽地瘫软跌在沙发上，“……会、瘸？”

    “未知。眼下的问题是手术必须马上进行，老黎，你能做主吗？”

    黎峻的眼睛泛起凶光，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支签字笔，用力地咬掉笔帽，“说了一堆废话就最后一句最管用！拿东西，签！”




Chapter 9 (8)

“他的监护人……”

    “我能做主！快点！”黎峻的语气逐渐淡化，龙飞凤舞地签字后，小声说：“那孩子跟了我好几年，是个孤儿，和儿子没什么区别……说起来，他以后，是不是不能跳舞了？”

    “他是学跳舞的？恢复良好的话，小量运动是允许的……但是，如果跳舞就有一些……呃，我女儿喜欢潘玮柏，我也看过一些年轻人的演唱会……我认为……”李主任解释了一堆，突然欲言又止，断然地说：“……是的，他不能再跳舞了。”

    我吓得掩住嘴巴，时而疼痛的胃突然抽搐般地犯病了。

    “伤成这样，看是被人下了狠手往死打，可是腿伤应该是被车撞的……还是报警吧！”

    我发疯地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咆哮：“我去贝贝宝迪的路上看见东方瑾和一群痞子从胡同走出来，肯定是他干的！”

    黎峻扳住我的身子，眼底泛出似曾相识的可怖蓝光，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表情，可是我感到肩头的那双手死命地紧了一下，捏得我的骨骼咯吱作响。

    “那孩子真没福气，我本来打算今天告诉他——”双眼蓦地黯了，他惋惜又有些充满恨意地对我说：“记得我的那两个北京来的朋友吗？一个是经纪人，一个是制作人。”

    我恍然大悟地怔住，原来，黎峻是想往娱乐圈发展捧红白翼赚钱。

    “早知道，前几天有些眉目的时候就该跟白翼谈谈，也不至于他东跑西颠的被人盯上……开始唱片公司方面的意见是先出EP探市场，我没同意所以没和那孩子提这事儿……那孩子肯定会红的，后来谈妥了，300万，一流歌星做专辑的价钱，我还打算下个月带他去北京……”

    “一年之内只能灌唱片，现场什么的尽量避免，应该没问题。”李主任捶一下黎峻的肩膀，拨通座机电话和同事说明了手术情况，然后拉开房门，“金融风暴啊，你也够爽快的！我尽力……”

    李主任离开办公室，黎峻拉开窗户，掏出烟猛抽几口，“翔飞呢？他知道白翼出事了吗？”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他正在家睡觉。”

    “给他打电话，闹到这种地步也瞒不住了。”黎峻深深吸一口气，吐出微微的白雾，“老子回店里了，李主任主刀没什么问题，你让翔飞过来陪你。”

    我茫然地点头，“白翼专辑的事……”

    “先找人写歌，尽量拖一拖，实在不行只能放弃了。”黎峻的眼神很疼痛，一向不够言笑的他居然在疼痛中微笑着说：“记得腾升出事的那阵子，贝贝宝迪所有的演员都走了，只有他一个人留下来……”




Chapter 9 (9)

“爸！”我喊住他，眼泪不由自主地再度决堤：“你不能放弃他，因为……因为……”我哽住喉咙，因为东方瑾这把火是我惹来的，因为我再恨再怨一心想要了白翼的命，可从没想过要伤他的腿……

    “不管因为什么，白翼始终是白翼，你是你，你们永远都没瓜葛。”黎峻斜睨我一眼，握住门把手：“给翔飞打电话，手术之后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今年夏天给你们办理出国手续。”

    我捂住疼痛欲裂的胸口，“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黎峻大声打断我的哭腔，迈出门，余音萦绕：“法国日本意大利，除了英国随便哪里！另外，白翼住院的这段日子，我会找私人护理和保镖，你不必来了！”

    “爸！！！”我尖声泣喊，“你别这么独裁行吗？”

    房门忽然推开一个缝隙，他的胳膊伸进来，食指戳着我的鼻尖，大声说：“如果你再任性，老子马上给你绑到非洲去！还有，想来想去，还是我给翔飞打电话说明情况吧，我就说，我和女儿谈事情的时候，白翼在外面出了事，然后我们一起发现的……”

    我吓得赶紧闭上嘴巴，胸口剧烈起伏，热泪憋在胸膛似乎身体即将崩溃。黎峻走后，我如一滩烂泥瘫软在沙发上，浑身粉碎般地动弹不得。明晃晃的白炽灯光透过玻璃，照在窗外黑漆漆的花坛上。一阵微风吹过，月的皎洁清辉黯下来，落在刺眼的灯光里，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房门轻轻地推开。聂翔飞穿着薄薄的白衬衣，肿了眼睛，蹲在我的身前，静静地注视我的狼狈模样。时间一点一滴地扼住喉咙，房间寂静，良久，他的幽暗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额头轻轻地顶在我的膝上。

    “什么样的结局，是你期待的？”

    他柔柔淡淡地低喃，仿佛在擦拭一件贵重的古董，将沾在我脸上、手腕上、腿上的血渍用湿巾一点点地擦掉，擦到我的右手无名指的钻戒时，他深深地吻了上去，仿佛一个从黑色城堡骑马而来的白衣骑士，对自己的信仰充满了自信。

    “自你接近白翼的那一天，我就一直在等这个答案。现在，可以结束了么？”

    可以结束了？真的，可以结束了么？这是我精心计划了两年的成果，每每摧毁一个幸福，我都会佩服我自己，不仅将白翼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而且还找到了好归宿，这样就可以结束了啊！我应该全身而退、放声大笑了不是吗？

    不不，还没有结束，我的心为何如此疼痛，仿佛就一层层地褪掉了什么，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Chapter 10 (1)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静静地守在大房子里，等待聂翔飞回家之后向我透露白翼的恢复情况。黎峻安排了保镖守在白翼的病房，动用一切关系去搜索东方瑾的下落，并且委托了向伟暂时负责贝贝宝迪、哈瓦那、轩尼诗的演绎，似乎一切进展都很顺利，苍苍白白的时间淡化了所有惊心动魄的情节，日子变得太平静，平静得让我感到恐慌。

    我已经半个月没有去上学，对于我而言，整个四月，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耀眼的阳光照在草坪上，绿油油的叶子泛发着湿漉漉的光芒，我站在窗前向远方眺望，准时地看见银色奔驰从大门急速驶来，他像往常一样从后备箱拎出超市买来的食物，按一下车钥匙，打开大门。

    晚饭的时候，聂翔飞将从钱包里抽出两张彩色照片放在餐桌上，端端正正地推到我的眼前。我一眼就看出，一张照片里胡子拉碴的东方瑾蹲在木椅子上，另一张照片是陈旧的建筑，珠海警局。

    我嘴唇由于长时间沉默而黏在一起，干涸起皮而带着血腥的味道，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慢慢地将照片撕得粉碎，飘飘洒洒地扔进垃圾桶的黑袋子里，仿佛将他碎尸万段扔进火化炉里。

    那一刻，我的唇角是微笑的，目光酸涩而慵懒，优雅地夹菜，慢慢地咀嚼，已经吃了三碗饭，不知何时开始，我的心脏变得坚不可摧，已能承受任何一个突如其来的猛袭。

    就在半个月之前，我休长假的前一天，门卫老头将一个很大的包裹盒送到了我的教室，没有邮寄地址，只写了班级和名字。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它。

    我看见，脏兮兮的宝贝乖躺在大盒子里，小小的身子空空瘪瘪，散发着浓重的腐败臭，它的眼睛空了，小虫从腐烂的身体里爬进爬出……

    我竟是连一滴眼泪也没流，教室的女生的尖叫和呕吐的声音让我耳鸣，只好安静地捧着大盒子往外走，走出沸腾的走廊，走出圣高，走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将它埋了。

    豆芽菜退学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聂翔飞抬起手，按住我拼命夹菜往嘴里塞的手腕，担忧地注视我，“别再吃了，待会儿去龙庭国际吃晚茶。”

    我痴痴地打量他，想象那天当他得知我收到了恐吓包裹时会是什么表情。后来他开车发疯地找了我一整天，而半夜我去了千秋墓园，看见他呆呆地坐在塔塔的墓前，泪流满面。

    我冷漠地移开他的手，将一大块红烧狮子头塞进嘴里，“他们打算怎么处理东方瑾？”




Chapter 10 (2)

“下周会从珠海遣送回来，前期笔录之类的大概做完了。可是想不通的是——”他端起我的饭碗放在别处，夺过我手中的筷子，困惑地说：“如果他没撒谎，白翼的确在电视台门口被车撞了，然后拖着一条断了的腿走到一百米以外的胡同去被人袭击，你觉得合理么？他为什么受了伤还要坚持去胡同？那辆肇事逃跑的桑塔纳在哪里？这些问题问过白翼，他为什么缄口不提？”

    我怔愣，将手指头伸进饭碗里，抓起油腻的米饭往嘴里塞。

    “黎离！”他恼怒地钳住我的手，“已经一个月了，我求你，别再这样！”

    “你一定要知道‘为什么’才罢休？”我冷漠地凝视他，慢吞吞地说：“因为那天中午他在电视台大厦的天台上，整个下午都在等我，可是我没有去。他的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薛贝贝，她说了一个让他不顾一切去见面的理由，所以他去了，一辆守在胡同深处的桑塔纳突然迎面驶来将他撞伤，即便是这样还不够，他们想要的是他的命。”

    他顿时惊愕，手指从我的腕上滑落，我嚼着美味的食物，微笑着问：“你是不是想问，他为什么等我？”

    “我不想问。”

    “因为我告诉他，我在电视台大厦的天台，如果他不来，我就跳下去。”

    幽蓝宛转的眼底倏忽掠过一抹肃杀的紫。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去？”

    “黎离……”

    “因为当时我和你在一起！”

    “够了！”他的手掌发狂地拍在桌上，“别再说了！我不想听。”

    玻璃杯落在地上，刺耳的碎裂声划破静默的空间。他站起身，走到我的身旁，用力地揽过我的脖子拥在他的胸口，他说：“别再想过去的事了，你的精神状态真的很差，你打算让我心疼到哪一种程度呢？”

    我的脸重重地撞在他的胸膛，熟悉的温度散发着淡淡的POLO香，眼泪势如破竹，“哪一种程度是你承受不起的？”

    他的口气凝重，“不管哪一种程度都没关系，自遇见你的那一天，我就用生命做了赌注，什么蠢事都干过，什么代价都付得起。”

    我悬泪微笑，“那么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无论如何都忘不了过去么？”他托起我的下巴，小声说：“忘记康塔塔，忘记白翼。只为我，好好生活，学会安康……”

    那天夜里，聂翔飞躲在练琴室没有下楼。我蜷缩在被子里辗转难眠，隐约听见钢琴悦耳的旋律从练琴室传来。午夜十二点的肖邦，b小调圆舞曲。

    宛转美好的音符蹁跹跳动却带着幽幽的恐慌与退却，时而停顿一下，在我以为他打算放弃时，又继续顿顿挫挫地接着弹下去。我想，他对钢琴一定充满了畏惧与憧憬，是一个矛盾的态度，是一个颓溃的证明。




Chapter 10 (3)

他弹了整整一夜的钢琴，一分钟也没有停过。直到清晨时分，我也没能听出那琴声究竟想向我证明什么。

    天色微白，远方草坪挂着露珠的草尖闪过日初最温暖的橘色光线，我仍然睁着眼睛，仿佛他就坐在我的身边，黑白键上静静弹出每一个音符，悠长，圆润，像汩汩粉碎的气泡，发出点点滴滴怅然的韵律。他的十指轻盈地跳动，曙光被几道夜的影裁成无数碎片，似乎能听到碎片从凝固的空间零落，发出沁人心脾的叮咚。

    我登上二楼，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从他的身后紧紧地抱住他，我说，翔飞，如果有可能，我会和你一起去瑞士，那个没有战争和仇恨的国家，永远、永远都不再回来……

    ……

    输液管中透明的液体静静地流淌。

    上午八点。市医院加护病房。

    一个年轻男人将我拦在了走廊，原因是黎峻特别交代不准黎离踏入病房半步，聂翔飞推开房门一个人进去，房门很快关紧，将我关在冷冷的走廊里。

    我踮起脚尖，透过窗玻璃望过去。

    白翼半躺在床上，将身体缠成木乃伊的纱布已经拆除，打石膏的右腿吊起来。

    明媚的阳光透过白色窗帘的缝隙，洒在他精致苍白的脸庞，熟睡的倦容看上去好憔悴，长睫时而微微地抖一下，拳头紧紧地攥着，仿佛被噩梦魇住般的挣扎无助。

    那只曾经在舞台上魅力四射的黑天鹅，此时此刻，垂死挣扎地躺在苍白的病床，宛如沉睡在我亲手打造的象牙棺木里。炙热而绝望的光线落在他的干裂的唇上，化成濒死的蝴蝶，在遥远如童话般不现实的城堡中翩跹起舞。

    “可惜，你不是王子，我也不是公主，我们站在城堡的边缘，彼此华丽的转身，永不相见。”

    我有些伤感地退回去，看见那个身穿圣高校服的女生，似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很久了，我瞟了她一眼，然后坐在她的身边，小声打探：“你是圣高的？找白翼有事吗？”

    “我是白翼的同学。”她怯懦地指了指门口的年轻男子，“那个人不让我进去，你能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吗？”

    她递给我一副太阳镜。

    “夏奈尔？”我接过来仔细端详，的确是Chanel，我记得塔塔有一款差不多一模一样的，现在收藏在华世博际家里的展示柜上，我说：“我会帮你转交给他，可是，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认识我，不小心捡到的眼镜，半年前搬家在床底下发现的。”她拎起背包站起身，对我微笑道：“快毕业了，也许他不记得了，但那是夏奈尔06年的限量版，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很贵的，所以还是还给他比较好……”




Chapter 10 (4)

我扯住她的衣袖，“你怎么知道是白翼丢的呢？”

    她愣一下，吞吐说：“怎么说呢……两年前，白翼是我一个室友的男朋友，他把眼镜落在宿舍了，恰恰被我捡到……前阵子他回来圣高念书，但身边总是有太多人，一直没有机会交给他……”

    难道，她所说的室友，是薛贝贝？我握住眼镜的手指不禁紧了紧，“你把它直接转交给薛贝贝不是更好吗？”

    “你认识薛贝贝？你也是圣高的学生？”我不愿提起姓薛的，索性用鼻子“哼”了她一下。她奇怪地打量我，怔怔地说：“这么说来，你应该也听说过那个名字……我说的人不是薛贝贝，而是白翼的另一个女朋友，她叫……康、塔、塔。”

    “康塔塔？！”我惊得差一点跳起来，“你是塔塔的室友？”

    她惊慌地点点头，小声得听不清楚，“你害怕了吗？那是圣高的传说呵，虽然很多女生听到她的名字都会怕，但是我觉得，它是一个美好的传说……塔塔是一个好女孩，真的，我总是在担心，等我们这拨高三毕业了，以后圣高关于塔塔的传闻，可能会越来越可怕……”

    “我不怕，我不怕，我怎么会怕？”我按住抽痛的胃，大口大口呼吸带着消毒药水味道的空气，“你们……住在一个宿舍呵……塔塔她很乖，怎么会让男生去宿舍呢……”

    “也许我不该说，虽然只是看见一点点而已，但并不像传闻那么夸张啊！他们说塔塔带了男人回宿舍睡，可那并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啊！”她有些激动地抓起我的手，仿佛在做一个神契交接的仪式，郑重其事地对交代说：

    “那是入冬的星期五，宿舍里的姑娘们都在周末回家的。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我和另一个女孩因为玩得太晚怕家人骂，所以决定回宿舍……门没锁，半敞着开了一个缝隙，我看见一个男生和塔塔接吻，他们站在窗户旁边，男生赤裸着上身，背对着我，浑身都湿透了……

    那时候，康塔塔和白翼的事在圣高闹得很凶，两个人很久没有去上学了……我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赶紧关上了门……当时我很害怕……后来想一想就后悔了，塔塔怎么会和男生乱来呢？他们肯定是淋了雨无处可躲才去宿舍的，连门也没有锁，怎么会乱来呢？我只要大大方方地开门进去就好了啊……为什么，会觉得害怕呢……”

    “我想，换作任何人，都会吓一跳吧……”我赶紧扣住她冷冰冰的手背，嗓子干哑地说：“如果是我，推开门看见一个有纹身的男生和塔塔接吻，也会吓得掉头就跑……”




Chapter 10 (5)

“纹身？”她蹙紧眉头，歪头想了一下，说：“什么纹身？没有纹身啊。我去网吧窝了一夜，越想越觉得奇怪，所以一大早就回宿舍了，可是宿舍没有人，床铺还是原来的样子，房间很干净，只有这副太阳镜掉在桌脚……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来上学，寒假的时候，塔塔就……我不相信塔塔会做那种事，可是另一个女孩却把这件事告诉薛贝贝了。”

    “没有？老虎纹身，他没有？”我不禁扬起音调，不住地用手抚摸她的肩膀，就是白翼洗掉纹身略带微痕的那个位置，重复问她：“这里有一个白老虎的纹身，你是不是没注意，或者是时间太久忘记了？”

    她重重地摇了摇头，急忙站起身，说：“真的没有纹身啊……我得走了，九点钟要补课。”

    我失神地点点头，闭起眼睛，试图用最真实的感官想象当时雨中宿舍的场景。可是，每当镜头打打在两个人的身上，都是那么的模糊而不现实，没有纹身的白翼……难道他洗掉纹身的时间不是去年，而是塔塔去世的前年？

    迸裂的时间让我的思绪越来越混乱，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恍神之中，聂翔飞已站在我的眼前，我惊慌地站起身，说一句“走吧”，掉头往电梯的方向走。他从身后拽住我的背包，幽蓝的眸光深邃地盯着我，说：“他想见你。”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考虑我应该点头还是摇头？点头，会不会让他觉得我迫不及待想见到白翼？摇头，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因为心虚所以避而不见？于是我没有任何反应地瞅着他，仿佛征询他的意见般地，默默地注视他。上帝作证，他是世界上唯一能够束缚我的人。

    “别担心，我想办法打发保镖。”他莞尔一笑，食指轻柔地扫过我的鼻翼，转身走向靠在墙上胳膊卷成麻花的男人……

    “……如果她执意要进去，是没有人能拦住的，包括我在内。”聂翔飞从钱包里拿出几百块，塞进男子的衬衫口袋，好言相劝说：“她只和白翼说几句话就出来，如果你不说，黎伯伯也不会知道……”

    房门轻轻推开。

    苍白的冷色调将他苍白的脸颊映成珍珠的颜色，明晃晃的一道光线从窗帘缝隙刺进来，树影游移在他颤抖的长睫。

    他躺在床上，头撇向白纱遮住窗外的残缺风景，一阵微风吹来，窗纱忽然轻盈飘起，一瞬间看见后花园的绿树和玩耍的孩子，他的唇角隐匿地勾了勾，黑洞洞的深瞳闪过一星明亮的光芒。然而很快地，窗纱慢慢地落下去，房间暗下去，连随他黯淡的目光和唇角一起暗下去。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Chapter 10 (6)

他慢慢地望向我，面无表情的苍紫脸庞渐渐染上温暖的神色，斑斓幽冥的液体从眼底涌起，潺潺流淌，淌出眼窝划过脸颊，倏忽而过，无法捕捉。

    煞紫的嘴唇微微地抖了抖，他吃力地用臂肘支撑起身子，而固定在吊板上的右腿让他疼得锁紧眉头，我从没想到，第一次看见黑天鹅的身体搭配白衣，竟会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一点也不美好。

    我呆呆地望着他的惊慌无措，却一步也迈不开。他咬着牙，勉强勾起唇角，对我微笑：“黎离，你过来，让我好好的……看看你……”

    该如何忍住不流泪？每接近一步就会撕痛一下的心脏，犹如生命倒计时，当彼此的指尖触碰的温度袭上皮肤，我以为那一刻会在撕心裂肺中死去。

    他颤栗地握住我的手，颤栗而绝望，两个人的手都冰冷冰冷，凝结成冰的指尖攥进彼此的掌心里。这么近，这么近地望着他如腐烂百合般干裂的薄唇，单薄消瘦的身体，妖娆性感的锁骨，宛转美好的颈项以及嶙峋精致的颧骨，没有任何说话，徒留两片翕张的嘴唇发出嘎嘎哽咽的声音。

    “瘦了。”他的会唱歌的一把好嗓子听起来那么的沙哑憔悴，“你，没有记得好好吃饭。”

    我将眼镜放在病床上，淡淡地笑了，“我会记得，从现在开始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记忆与语言，凝缩成中国人最简单而老土的寒暄。我们谁都没有将眼神从彼此的眸上移开，彼此颤抖干哑的嗓音融成空荡房间中流淌的暖流，旋转着，崩溃着，最终慢慢消散在远方教堂的钟声里。

    房门推开，咯吱一声。

    他触电般地抽回手，撇开头，继续望向被白色窗纱遮挡的窗户。

    “两个歌手说有急事找你。”聂翔飞的目光倔强地垂在地板上，并没有看我们的表情，“说是待会儿演出的事，让他们进来？”

    “唔，已经九点了啊！”白翼的脸再转过来时是明朗的笑容，那种忧伤的表情竟不翼而飞，“让他们进来。”

    两个歌手进房时，白翼的目光已从黯淡哀伤转化成如小兽般的犀利与倨傲，如曾经舞台上的白翼一模一样。

    “白哥，九点的那场婚宴，主持人的车抛锚在高速上回不来啦！”两个人一屁股坐在病床上，慌慌忙忙地从兜里掏出一把喜糖和几包烟，“给你打电话关机，得马上找个临时主持，你赶紧联系一个。”

    “护士不让开机呵。”他吃力地歪过身子，从床头抽屉拿出电话按开机，“年前预定的婚宴，我都给忘了。”他一边手指快速地查询电话，一边拨开一颗糖果塞进嘴里：“在哪儿办的？场大么？”




Chapter 10 (7)

“龙庭国际啊，你找个电视台有名的主持。”二人从键盘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喜帖递过去，“据说是个当官的娶作家，还有记者呢，不能寒酸了。”

    我敏感地握一下拳头。

    白翼拨通号码之后对话筒聊了几句，随手翻开喜帖，慢吞吞地读上面的字：“记一下，龙庭国际十七楼国宴厅……唔，马上就开始了，新郎官等急了……哈哈，你又不和我提钱？老规矩，五千……嗯，记下来了吗？男方叫……聂峰……聂！峰？”

    浓郁冷洌的目光，猛地盯住聂翔飞站不稳的身子。

    “哦，哦，熟人……没事没事！女方叫……康、柏、蕙……”白翼的脸色蓦地青紫，声音越来越小，“唔，唔，请尽量赶到……”

    我的脑袋轰地爆炸，靠在站不稳的聂翔飞身上，彼此倚靠竟差点摔倒——康柏蕙，居然是康柏蕙，康柏蕙和聂峰？康柏蕙和聂峰？！

    我的双眼失焦地望向黑着脸的聂翔飞。他吃惊得似乎失去了意识，一只手拼了命地捏紧我的肩膀，越来越用力，越来越颤抖，关节骨骼突然发出咯嗒一声响。

    两个歌手嗑着瓜子说：“刚才我们在会场，看见黎老板也在呢！……喂，听说黎老板是新娘的前夫……还生过两个女儿……咱们搞了这么多婚礼，头一次遇见前夫参加前妻的婚礼这种情况，新郎还是好朋友……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不觉得尴尬吗……”

    我在耳鸣中天旋地转。朦胧之中，白翼阴沉的脸上划过一丝惊愕，目光迷茫地落在我的身上。来不及！什么都来不及！聂翔飞发疯地拽住我的胳膊，拔腿就往外面跑！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任凭他将我带到电梯前，猛戳按钮。

    身后有人叫嚷着追上来，将一个夏奈尔的太阳眼镜塞进我的手里，对恍惚的我大声说：“白翼让我送来的，喂，你忘了拿东西啦！”

    我惊怔地睁大眼睛，眼前却始终模模糊糊如冻了窗花的玻璃，跑出住院楼，翔飞拼命地将我塞进车里。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亦不能思考，聂峰和康柏蕙，康柏蕙和黎峻，黎峻和聂峰……

    一张一张熟悉的苍老面孔，如惊悚电影般地浮光掠影……




Chapter 11 (1)

银色奔驰在五星大饭店龙庭国际的台阶前漂移刹车，熙攘的人群惊慌地躲开一条路。聂翔飞替我打开车门，疯狂地冲进旋转门。那个迎宾老头再次挡在眼前，他暴躁地将金卡摔在迎宾台上，拽着我冲进电梯。

    电梯停在十七楼，一场盛况空前的婚礼，穿过比肩接踵的人群和餐桌，我一眼就看见坐在家属席上的黎峻，以及身穿大红色旗袍的康柏蕙，她搀挽着聂峰的胳膊，穿梭在敬酒的酒席之间，仿佛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

    庆典舞台上摆着巨大的多层蛋糕，一张签字长桌和两把白色椅子，证婚人西服笔挺地站在桌前一边喝红酒一边笑眯眯地俯视上流社会热烈喧闹的场景，康柏蕙和聂峰登上台阶，笑靥如花地朝台下敬酒。

    “二手货居然将婚礼办得这么奢华堂皇？！”

    尖锐刺耳声音的划破周遭喜庆的祝福。闹哄哄的宴会厅突然哗地安静，所有人举着酒杯，怔忡一下，聂翔飞拖着我不听使唤的身子，迅速地登上庆典舞台。

    康柏蕙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这么大喜的日子，居然连儿女都不通知一声，是不是太见外了啊？”他昂首挺胸地站在二位新人眼前，面朝黑压压的人群阴沉沉地说：“大家，不怕酒里会下毒？”

    聂峰的脸色从震慑变成愤怒，父子二人面面相觑，“你真的打算娶这个女人？”

    “滚回家去。”聂峰压低的声音如同唇语，“什么时候闹腾都没关系，惟独今天不行。”

    康柏蕙躲在聂峰身后，我瞥一眼不远处台下的黎峻，他眼底泛起的蓝光惊得我一动也不敢动。这时，聂翔飞揽住我的肩膀，忽然迈前一步，以最近的距离对聂峰字斟句酌地说：“我问你，是不是，真的，要娶这个女人？”

    聂峰深深地凝视他，愤怒扭曲的皱纹慢慢地舒展，微笑，举起酒杯对惊愕的客人说：“都愣着干什么？干杯干杯，不醉不归啊……”

    手臂被箍得紧了，他的指甲似乎已经嵌进我的皮肉，我惊慌地望向深瞳黑紫的聂翔飞。他竟也微笑起来，从酒杯塔的最底端撤下一杯红酒，二十几层的脆薄酒杯哗地坍塌，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刺痛了耳膜，顿时，血红蔓延。

    我按住疼痛的胃，居然忍不住干呕起来。他举着酒杯缓缓地踱到康柏蕙面前，撞一下她的杯子，冷漠地说：“既然新婚，说一说你们的恋爱史吧？说一说十年前蓝弱弱为什么死的，说一说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别人的家庭……”

    啪——！！！聂峰的巴掌，重重地掴在他的脸上！




Chapter 11 (2)

他猝不及防捂住瞬间红肿的脸颊，下意识地扬起胳膊还手，却凌空顿住，疯狂地掀翻了身边的多层蛋糕，乳白高贵的食物一瞬间变成一堆支离破碎的烂泥。

    客人们惊叫躲开，会场霎时乱作一团。我倒吸一口凉气，蓝弱弱，难道是聂冰灰口中那个从跳台落下的女人，他们的妈妈……

    “我发誓，如果你选了这个女人，将来不会有任何一个儿子给你送终！”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窝涌出。

    “冰灰受不了你，逃到国外去了。但是，请你别忘了，这里还有我！”他转身，指着康柏蕙的鼻子，浑身颤抖地捏紧拳头，然后对聂峰咬牙切齿地说：“从今开始，我不再姓聂！”

    这个意外发生的太迅猛，闪光灯只拍到了聂翔飞的背影，记者围上来的时候，他已大步跳下舞台，冲出宴会厅……

    我傻傻地杵在乱七八糟的庆典舞台上，站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闪光灯如潮涌般地晃在我的脸上，当我用手掌遮住突如其来的光线，才发现脸上湿漉漉的满是眼泪。

    “——请问你是传言中聂峰先生和康柏蕙隐藏十七年的女儿吗……”

    “——著名女高音歌唱家蓝弱弱自杀事件，你认为和康柏蕙有关吗……”

    我的耳朵咝咝作响，没有办法听见任何声音，我的胃碎裂般地疼痛难忍，不争气的身体失控地跪在地上，突然呕出一大口浑浊苦涩的血色液体……

    黎峻奔上舞台，用力将我横身抱起，赶紧用风衣敞开衣襟遮住我的脸，大步往会场外面跑去。上下恍惚的震荡中，我听见他埋怨地说：“傻丫头，这种场合你来干什么——女儿啊，怎么了？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的嘴唇颤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浑身冰冷异常，呼吸窒住，直到他将我放在法拉利的车座上，将靠椅降下，慢慢地仰躺下去，我的血液才顺利地畅通流淌。

    汽车很快驶上玫瑰大道，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黎峻将迷你冰箱里冻了冰块的矿泉水拧开，插一根吸管塞进我的嘴里，然后点了一根雪茄自己抽了两口，也塞进了我的嘴里。

    我贪婪地连烟带水地猛吸几口，停止运作的大脑终于慢慢恢复正常，而我狂乱迸射的心脏仍然无法从惊慌失措与困惑的迷雾中平静下来，胃疼得只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耳朵什么也听不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黎峻的车停在银莊，他抱我下来之后冲进钻石大卖场，冲到董事长办公室。他将我放在沙发上。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和护士急匆匆的赶来，我的眼皮黏在一起，如同濒临死亡那一瞬间的潮涌呼吸，手背疼痛一下，慢慢地睡去了。




Chapter 11 (3)

醒来时是下午两点，朦胧的眼隙中看见黎峻昏昏沉沉地仰靠在沙发上，叼一根垂着长长烟灰的烟头，就快要烧到嘴唇了。我晃晃悠悠地爬起来，爬到黎峻的脚下，将烟头拿下来捻进烟缸。

    他触电般地惊醒，神经兮兮地扳住我的身子，“你怎么胃溃疡了？”

    “是吗？是啊——原来是胃溃疡啊——”我呵呵地笑，“怪不得，疼。”

    “明天一大早带你去照胃镜，刚才医生只是揣测。”黎峻抓住我的双肩，将我提起来放在他的大腿上，“刚才吓坏了，你到底是不是我黎峻的女儿，多大一点儿的场面居然吓成木头人……”

    “我记得你黎峻不是拐弯抹角的人，说吧，那个女的和聂峰怎么搞在一起了？别的男人娶了你的老婆，你还傻了吧唧地去庆祝，你聪明绝顶的脑袋是不是短路了？”我揽住黎峻的脖子，用脸蹭了蹭他的鼻子，“不管多大的打击，黎峻的女儿都能承受，唯一不能承受的，就是被欺骗、被抛弃，还有被当作傻逼一样戏耍。”

    “喂，如果我说，你英俊的老爸当初作为第三者抢了别人的老婆，你会不会鄙视我？”黎峻一本正经地盯着我，“说实话。”

    “伟大的爱情，不是来自于抢就是来自于撬杠。”我赶紧回答，又觉得不太合理，一边思考一边慢吞吞地说：“其实刚才在车上，我虽不清醒但也猜到了一些，当年康柏蕙也许是聂峰的情人，蓝弱弱受不了打击扔下了两个儿子选择了死亡……可是，英俊多金的黎峻怎么会守不住老婆呢？那个聂老头比你的年龄大，又不怎么帅，家产和你势均力敌，康柏蕙跑去当他的二奶，是不是很不合理？”

    “的确不合理。”黎峻用手臂大力地环住我的腰，将滚烫的脸贴在我背上，小声说：“我可以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但是中途请你不打断我说话，不许哭，也不许大喊大叫，不许恨我埋怨我，听过之后，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这个条件怎么样？”

    “老子是个商人。”我用黎峻的口吻扬着脖子说：“老子什么天大的打击都受过，就怕你吓不着我。”

    “OK，把眼睛闭起来，不许看老子的表情。”

    “唔。”我掩住嘴巴，闭紧双眼，缓缓地仰起头，面朝高高的天棚，用心去感受那个年代，我所未知的一切——

    “二十年前，我还是玫瑰大道有名的黑老大，那天夜里，我在露天夜市请兄弟喝酒，遇见了康柏蕙，按当时来说，她穿得很少，是个很时髦的女人。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旁边桌喝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不停地哭，后来有男人去搭讪，我就英雄救美了。”

    “这么土？”我不禁接道，“都讲一百次了，有没有创意啊！”




Chapter 11 (4)

“喂，你违反规则了。”

    “以前你都讲过这些！”我赶紧掩住嘴巴，闷闷地说：“然后你就爱上她了。”

    “啊，对啊，不行吗？可是，她当时有男人，就是念大学的聂峰。我只好默默地对她好，当然，那个年代不像现在，遇见喜欢的女人先搞到手再说，最多就是请她吃个饭，在她的学校门口堵他，然后在后面傻乎乎地跟着，唉，那种暗恋好几年的感觉简直是天翻地覆的难受啊……”

    “你不像那么拧巴的人啊……”黎峻的手臂狠狠地紧了一下，我赶紧闭上嘴巴，继续听他说：“后来不知怎么了，聂峰突然结婚了，新娘是当时小有名气的女高音歌唱家，蓝弱弱。然后没多久，康柏蕙就嫁给了我。”

    “大团圆结局啊！”我扳开他的胳膊，左右腿换位置，与黎峻面对面地骑在他的腿上，大力地扳起他的脸，“上帝作证，我老爸的魅力无人能挡天下无敌……”

    说到这里，我怔忡地与他对视，我看见，那张英俊又显老的脸上，竟有两行清澈的眼泪。

    “康柏蕙嫁给我的时候，已经怀孕七个月了……”

    我的血液涌上大脑，眼前猛地朦胧一片。

    “那个孩子是聂峰的，我给她取名，叫做黎塔塔……”

    大脑的血液终于冲上额头，彻底崩溃。我像躲避怪兽般发疯地推开黎峻，他却紧紧地箍住我，将脸埋进我的胸脯。

    “你相信么，爱一个人，可以为她生，为她死，甚至为了她，每天睡在沙发上，不碰她一下，不吭一声去烦她，只要能每天看见她，看她为了我，好好的生活，健康，足够了……”

    我的心脏咯噔咯噔，手指冰凉冰凉，但我不能结束如毒瘾一般的谈话。

    “塔塔两个月的那一天，我看见聂峰开车将康柏蕙送回家，他们又走到一起了……那天晚上，我强暴了康柏蕙，然后她怀孕了，所以——！！！”没等我大喊大叫，黎峻马上大声地接了一句“所以”，因为他比我更清楚，当我听到下一句话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所以，你，黎离，生来就不是被母亲所期待的……

    所以，十年前她选择了和聂峰的孩子塔塔，而把你和我扔掉了……

    所以，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两父女……”

    “你撒谎！你撒谎你撒谎你撒谎！！！”我扯破了嘶哑的喉咙，“你——撒——谎——”

    他紧紧地缠住我挣扎的身体，将我固定在他的腿上，眼底露出幽蓝的淡光，“我们的条件，我不撒谎，你要挺住，你忘了？”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当初我泪流满面、我不理解、我可怜兮兮地扯住康柏蕙的袖子，央求妈妈能够留下我，她毫不留恋地将我推到黎峻的脚下，原来……原来！！！




Chapter 11 (5)

“这些事情，我本想等你结婚之后才告诉你。因为女人只要有了疼她爱她的男人，有了顶梁柱，就会撑住一切外来的打击，躲在男人怀里哭几天就好了——这样吧，你躲在我怀里，随便怎么哭，你看行吗？”

    他霸道地用双手扣住我来不及耳鸣的耳朵，重重地将我湿漉漉的脸，按在他的胸膛上。怪不得，我曾经一度以为，我的塔塔附身在聂冰灰的身上，他们是如此的相像，弹得一首好钢琴，沉默寡言，温柔体贴，他们的气质，他们的相貌，他们的语气，原来……原来！！！

    “这些事……聂家那伙人，知道吗？”我缓和了情绪，小声问：“两兄弟，他们早就知道吗？”

    “嗯，知道。”

    “是吗？他们……知道。”

    怪不得，每次聂峰与黎峻见面，我都会错觉地感觉两个老头子的对话很拧巴，当聂老头说什么如果有一个我这样的女儿会开心死，当黎峻说什么以后我就是聂家的人，两个人都话中有话别别扭扭好像暗战，原来……原来！！！

    我记得，聂翔飞绑架我的那一天，对我说，当在他全心全意接受塔塔，喜欢她，疼她的时候，她死了。原来，她是他的姐姐，那并不是我自以为是的爱情呵！

    “老子看人很准的！聂翔飞是个好孩子，傻小子当初偷资料搞腾升，一来是为了让我求上聂老头，他好有机会接近你，二来，他是想知道资料里是否记载了你的身世，他八成是怕连你也是他的亲妹妹啊！

    7岁时摔断手腕，妈妈跳楼，两兄弟有很灰暗的童年……前阵子，我和翔飞彻夜长谈，原来他几年前就暗恋你，偷偷地跟着你，看见你和别的男孩子亲热就会眼红，又不敢接近你……简直和当初的我，一模一样啊！

    但是，他比我聪明，懂得利用很多手段得到心爱的女人……不像我，我是个懦夫啊……把自己的女人拱手让给别人，最后还忍不住去参加她的婚礼，我想看到她幸福，看到她幸福就满足了啊……”

    “傻瓜黎峻。”

    我埋在他胸口的脸，怔怔地抬起来，喉咙被一口酸涩的液体堵住。

    “你的衬衣领子，脏死了……”

    他淡淡地笑了，“以后女儿嫁了，孤家寡人岂不是会更脏？”

    虽然眼泪遮住我的视线，可我仍能看见全世界最英俊的黎峻，他的笑容如此俊朗不凡，仿佛欧洲中世纪的挥舞长剑黑骑士，守护在我的身边。

    我轻轻地抹掉他的泪痕，“不会，我们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两父女，所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Chapter 12 (1)

“每当我无所适从，都会坐在这里，只有这里才能让我安心。”

    炙热的夕阳仿佛一颗巨大的红豆，被薄情人遗落在远方的山顶，聂翔飞坐在塔塔如向日葵般灿烂微笑的黑白照片前，仰头靠在墓碑上。

    “记得那天，我暴怒地用拳头捶墙，手指血淋淋的全是伤。但那只是一时的无法接受而已，当我得知康塔塔是我姐，支撑了十几年的紧绷绷的身体忽然轻松了。你知道吗，作为一个没妈的长子，多希望有一个姐姐……”

    细长暗紫的眼睛淌过潺潺的忧伤，聂翔飞已经独自一个人在墓园坐了一整夜。清晨的曙光照他铁青的脸庞，我登上台阶坐在他的身旁，用湿巾替他擦掉脸上浑浊的污渍。

    “我暗恋了三年的女孩子，居然是塔塔的妹妹……上帝把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他颤抖地握住我的手，浑身散发着后怕的恐慌。

    “黎离，我不要我们分开，把一切处理妥当，然后离开这个城市，不是逃避，我只是希望两个人安安稳稳地生活，彼此安康，不离不弃。”

    是呵，世界上有谁没有这样的奢求呢？

    我的指尖划过硬邦邦、冷冰冰的墓碑上塔塔乖巧的笑脸。命运注定戏耍固执的人，多么可笑，塔塔，你一定想不到，你的两个最亲爱的人最终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希望对你来说，是个值得庆幸的消息。

    那天中午，聂翔飞回圣高处理高考事宜，我开车在千秋墓园绕了一周，沿着曾经飙车的路线直奔西山风景区。我坐在钓鱼湖长廊的台阶上向山下作出了巨大的瞻望。

    这个熟悉的城市，我们在这里出生、成长、恋爱、消亡，生命多么短暂，而我居然不畏耗损地斗争了这么多年，如此倦怠……


    下午和黎峻约好，准时到达医大附属医院肠胃科看病。当胃镜管再度探入我的胃，我发觉自己已经不懂得该怎么样疼痛，怎么样哭泣，只是静静地睁大眼睛，怔怔地瞅着白口罩上面的半张纯净冷漠的表情，忽然意识到原来除了我之外，好像每个人都在认真过活。

    我从病床爬下来，抓住女医生白大褂的袖子，神经兮兮地问：“你拥有过爱情吗？”

    她愣了一下，口罩摘下来，露出脸颊上半巴掌大小的胎记。我怔忡地松开手，听她微笑着说：“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从医院出来，我用手掌搭帐篷，遮住额上明晃晃的阳光。给聂翔飞打了一通电话，如同五亿分之一的那通电话般的，尽管他看不见，也尽量保持最完美的淑女微笑，我说，亲爱的，等你高考结束，我们去瑞士。




Chapter 12 (2)

聂翔飞很快开车赶来，玫瑰大道的破天桥越来越碍眼，周遭的事物也显得陈旧了。时间是一个不留情面的爬行动物，爬到我们的脸上，爬到建筑的身上，爬到未来的某个悲剧里，从不顾虑爱它的人是不是为它受了伤。

    银色奔驰停在夏奈尔的专卖店，我让他在马路对面等十分钟，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导购员热情地接待了我，我从背包里掏出太阳镜放在茶几上，店长很快从办公室踱出来。

    “你们卖过它吧？”我说：“这个城市的夏奈尔只有你们一家店卖太阳镜，能帮我查一查是哪一年的哪一款么？”

    店长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它，浮现笑容：“的确是我们店的06年情侣限量，全球只发行2000对，当时的市价是三万元左右。”

    “请问，”我难以启齿地说：“能查出当年是谁在这里购买的吗？”

    “这个眼镜是……”店长疑惑地斜睨我，“你的？”

    “它属于我死去的姐姐的男朋友，可是我不知道她的男朋友是谁。”我再没有力气编造谎言，实话实说，“我想把眼镜还给他，毕竟是两个人曾经珍贵的回忆，对不对？”

    店长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因为是限量，所以只有在本店消费超过十万元的贵宾客户才有资格购买，我们的资料里有他的信息……但是，资料在北京总店，大概要一个工作日之后才能提取。”

    我把眼镜留在夏奈尔的店里，将准备好的钱放在茶座上，在他的名片上写上我的手机号码：“如果有消息，请你给我打电话。”

    我在橱窗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踏上自行车行道。

    一辆漆黑的风暴太子急刹车停在我的眼前。

    我吓得后退一步，手提袋滑落在地。凌野没有戴头盔，从摩托车上跳下来，紧紧握住我的肩膀：“我有东西要给你，可是现在没在身上，跟我上车！我带你去拿！”

    我下意识地望向马路对面的银色跑车，车窗降了下来，聂翔飞的眼睛落在凌野的身上。

    “请你不要再出现了，我对你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我搬开他的胳膊，昂起头不理睬他，继续过马路，“别再跟着我，不然你会死得很惨。”

    凌野跨上摩托车用很慢的速度跟在我的身后，大声说：“黎离，难道连说几句话也不行了吗？”

    “我们的关系，连说半句话都不会被原谅。”我浅浅地嗫嚅双唇，加快脚步横穿马路，“可能你不知道，我已经订婚了。”

    风暴太子横身挡住奔涌的车流，突然停在马路中央，整条马路的车鸣开始剧烈咆哮，然后，摩托车疾速向北驶去，嘶哑的声音萦绕在嘈杂的空间：“明天下午去圣高！”




Chapter 12 (3)

我坐上聂翔飞的车，冷气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而他冷漠如干冰般的口气让我心寒：“你和他，还没断绝来往？”

    “人的一生必须要做到两件事情，感情才能得到永恒——忠诚，信任。”我不愉快地说：“只是一个巧合。这个城市太小了，所以我们要离开这里，不是么？”

    “你真的、真的会跟我一起去瑞士？”

    “我发誓，我会和你一起去瑞士。”我用温暖的手心抚上他冰冷的手背，“纪伯伦说，比爱更沉重的，是信赖。”

    他没有再说话，唇角也没有笑容，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担心什么，不知道这个不可一世的聂大少何时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消极悲观，只有引擎发出美好低沉的隆隆声，回荡在夜幕即将降临的黄昏……

    ……

    市院加护病房。聂翔飞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紧闭双眼。

    我一个人轻轻地推开病房门，仿佛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一切如往日。白翼仰躺在床上，右腿凄惨地吊着，脸色苍白，目光空洞地望向被窗纱遮住的窗外，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静静地瞥向我，终于流露一丝难以捕捉的笑容，艰难地支撑起身子，伸出手停在半空：“快过来……你是不是又瘦了？”

    我伸出冷得僵硬的手指，搭在他的手心。两米距离的指尖触碰，无法迈前一步，无法接近，唯有咬住干裂的嘴唇的力气，尝到浓烈的血腥味与疼痛，

    他意料之外的镇定，苍白的嘴角勾起勉强的弧度，小声说：“都是我不好，不该到处乱跑……现在，我没有办法唱歌给你听了……”

    我受惊地缩回手，摇头，摇头，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他在怔愣中回过神，一只手凝停在半空，拼命地想抓住我的手。可是，我们的距离太远了，他吃力用臂肘支撑着坐起身子，像拿不到玩具的小婴儿，固执而焦急地在空气中抓来抓去，急得嘴唇开始颤抖。

    最终他放弃了，身体一瞬间如死亡般地仰躺下去，漆黑空洞的眸子望着天棚。

    “我还记得，你说，白翼是你这辈子第一个锁定目标去爱，并且发誓一定要彼此相爱的男人，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这是一个事实。”

    我千疮百孔的心脏，落井下石地碎裂成泡沫。

    “告诉我……你说的这些，还算么……”

    我无法睁开眼睛，我怕哭肿的双眼看见他的样子，会流出鲜红的血液。

    “那么，一切都是真的么……康柏蕙真的是黎峻的妻子么……如果没有塔塔，你不会遇见我……不会说爱我……不会为我流泪，甚至连指尖的触碰，也是不可以的么？”

    我的身体抽空一般瘫软，一生的眼泪被卷进海啸般的漩涡。




Chapter 12 (4)

“一切都是为了报复么……因为死去的塔塔是你的姐姐，所以你恨我，是么？……所以，你接近我，爱上我，离开我，这一切都是欺骗……你对我，哪怕是一点点的感情，都没有，是么？”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他的瞳孔慢慢地缩紧，恨恨地握住拳头。

    忽然，双拳砸在床上！他霍地坐起身，似乎听见碎裂的肋骨来不及愈合再度破碎的声音，石膏撞在金属链上，调板哗地歪过去。0.01cm的距离，脸颊的细汗触目惊心，他的双手握住我的双肩，骨骼咯吱作响。

    上帝作证，此时此刻，就算他将我揉碎了捏碎了，我也不会喊一句痛。那双我曾经深爱的钻黑深瞳，绝望死死地盯着我，慢慢地变得澄澈明亮，忽然涌出一滴浑浊的眼泪。

    “……你把我当成什么呢？你会永远恨我，因为恨我，你时时刻刻都想报复我，对么……”

    仿佛一只被抛弃的断线木偶，任凭他吃力地摇晃着，撕扯着。

    “回答我！回答我！！！”

    他挣扎嘶吼。我的黑天鹅，他的腿已不再是美好洁白的船骨，而是冰冷的铁板和钢钉，狠狠地撞在金属链和铁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铛铛声。

    “回答我！回答我！说你恨我！你永远恨我！”

    “对！我恨你。”我恸哭地按住他不住摇晃的身子和腿，低声嗫嚅：“白翼，你听着，我恨你，我永远恨你，时时刻刻都想报复你……”

    他的唇角居然露出淡笑，宛如捧起一掬圣泉般地捧起我的脸颊，轻轻地吻着我的泪，“只要我是杀死塔塔的凶手，你就会永远、永远的恨我……你的恨是一把巨大的枷锁，永远锁在这里、这里！！！”

    他抓着我的手，重重地捶在他脆薄的胸腔，我终于哭出了声音，拼命地推他：“对！我永远恨你！永远恨你……恨不得亲手将你送进地狱，恨不得，同你玉石俱焚！”

    “……所以，黎离，即便是不爱我，折磨我，你也会因为你的恨，而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对么？”

    砰——

    房门重重地推开，撞在墙上，惊动天地！

    幽紫惊蓝的细长眸子，泛发来势汹汹的怒色火焰。聂翔飞的绝美手掌按在墙壁上，仿佛梅超风抓住了死人的头颅，“白翼。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白翼深邃的眼底，泛起熠熠摇晃如烛光抖动的忧伤目光，他深邃地与他对视，流血的嘴角，淡淡地翘了一下。

    聂翔飞狂奔过来，甩开他的胳膊，如野兽撕咬般地将我从他的怀里扯出来。

    恸哭中象被扯开的破碎娃娃，浑身撕裂地疼痛。我终于，匍匐在床上，吐出一大口暗黄色苦兮兮的液体，融在唇角的血丝和眼泪，竟是那么绝望惊艳的味道……




Chapter 12 (5)

……

    一抹刺眼的橘光划过眼皮，我从昏迷中缓缓地苏醒，周遭是红与黑如吸血鬼废墟的巨大空间。

    香榭丽舍的家，我躺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手背贴着输液后的白胶带。我轻轻唤了一声聂翔飞的名字，没有人应，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我去附近超市买饮料，停水了。

    脑子沉重地坠在绵软的枕头上，依稀闪过弥留之际，在聂翔飞的怀中疼痛地缓缓失去知觉，白翼惊慌地滚落在地……我看到他们的脸上惊恐的表情，看到他们的嘴唇在翕张蠕动……空气中弥漫着席卷的白雾，石膏碎裂两半，他挣扎着向我爬过来……

    独自一人蜷缩的大房子里，黑暗的恐惧慢慢地吞噬着我。微微的夜风吹起窗外的枝桠，毛耸耸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夜太寂静，静得可以去死了。

    原来整天有一个人在耳边絮絮叨叨觉得烦，突然安静下来承受一个人的孤独，竟是这样可怕的事。我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给聂翔飞发了一条短信，我说：我在大门口等你。然后，我打开大门，走进黑漆漆的夜里。

    夜幕降临，我蜷起胳膊抱住身体，在香榭丽舍的这片悄然无声的人工花园里慢慢地踱着步。夏至时分，小径两旁的植物伸展着繁茂的枝桠，月光透过树梢在银白色的路砖上熠熠跳跃着。我听见了远方传来犬吠声，孩童嬉戏玩耍声，黄金时间电视剧的插曲声，以及灰蒙蒙的云层掠过城市天空的声音。

    我呆呆地伫立小凉亭里，倾耳聆听这一片宁谧，那些温暖幸福的声音听起来既可怕又冷漠，它们似乎从未属于过我，与我相隔的距离那么遥远。

    眼前的月亮与路灯照射的路面，晃了一下。

    忽然——

    身后响起钝重奔跑的脚步声，我惊慌地转身……

    一个长长的黑影举起一块大石头，朝我砸过来！

    我惊叫一声躲开身子，左手下意识地掩住头，右手扳住他的胳膊，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石头落在我的肩膀上，沉重地疼了一下。

    而他并没有后退，而是疯狂的逼近我，冰冷的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在凉亭的柱子上。终于看清楚了，苍白的月光将她鲜红的嘴唇映得幽幽如血般的惊悚。

    我惊诧地瞪大眼睛，喊出她的名字：“薛贝贝！”

    她微笑着咬碎牙齿，右手掐着我的脖子，左手巴掌大力地按在我的脸上，“终于让我堵到你了，我以为传说中的黎离有多大的本事。”

    我以为我会摆脱，可她拼了命的颤抖力气让我一动也不能动。

    “你为什么不懂？你不应该留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抢走我的白翼……抢走我的幸福……他是我的……他是我的！！！”




Chapter 12 (6)

“放……手，你疯了……”被掐住的脖子快折断了，窒息的喉咙似乎咯嗒一声，身体莫名地发冷，瞳孔失焦地凸起眼珠，我的嘴巴慢慢地张开、张开，却只发出微弱的呻吟，“就算你掐死我，他……也不会，爱你……”

    “是啊……哈，是啊……不然，他怎么会为了你不顾一切呢？”

    她的膝盖一下一下地撞击在我的小腹，将我的后脑重重地磕在柱子上，可怖的咚咚声和眩晕的疼痛令我没有力气挣扎。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你害他差点儿死掉，你害他断了腿……都是你害的……！！！”

    周遭传来惊悚的回音，我再也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啊，我打电话告诉他你在胡同被人打，他居然发疯地骂了我……我的白翼……居然为了你骂了我……你这个恶魔，到底……到底要害多少人，才满意……”

    我箍住她手腕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慢慢垂落，浑身无力地瘫软，脑中反反复复的，是沉浸在幸福中的天使突然从高空坠落血淋淋的场景。

    “你就像那个康塔塔……在你的童话里把所有人想象成会吸血的魔鬼……所有的人都在罪恶中轮回……装什么纯洁，说什么天使……其实，你才是恶魔！”她抓起掉在石台上的大石头，狠狠地按在我的额头上，“康塔塔……康塔塔……”

    是呵，我是个恶魔，之前我怎么没有发现呢？我的鼻子涌出腥苦粘稠的液体，恍惚之中，她仿佛残酷的执行者慢慢地站起身……高高地举起的大石头，仿佛从天而降的巨大墓碑遮住苍白的月光。

    就这样结束这个恶魔吧……我真的……好累……

    身后一声怒喝，猛地窜出一个白色人影扑在她的身上。

    “翔飞——”

    超市塑料袋的饮料滚了一地，聂翔飞压住她的身子，将她的双臂按在地上。鼻孔的液体不断涌出，我的衣襟上染满了淋淋血迹。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他是我的……他是我的！！！”薛贝贝尖叫着，脑袋拼命地磕在水泥地上，不远的别墅楼很快有人拉开窗户……

    聂翔飞迅速地脱掉外套，垫在她的脑袋下面，瞪大眼睛，低吼一声：“愣着干什么？快报警！报警！她疯了，她疯了……”

    呼啸而来的凉风卷起沙尘吹进我的眼睛，我的拇指在电话上，按下了三个数字。

    “黎离……黎离。”

    薛贝贝突然哭了，恸彻山谷般地痛哭。

    “我们说好的……你不会……爱上白翼……我们说好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样，一次、又一次……欺骗我……白翼……白翼，白翼……”




Chapter 12 (7)

是血，还是泪，一汩汩地溢出眼眶，不知是心脏还是胃，疼得就快死掉了。

    终于，我按下了中断拨打号码的红色键。那一刻，我想起一个胸前血淋淋的小女孩，她泪眼婆娑地摊开掌心的戒指，微笑着对他说，白翼你看，没事……




Chapter 13 (1)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挥洒在市医院幽暗的走廊。阳光中飘舞的尘埃是一种冷漠的颜色，苍白地沉浮在散发消毒药水气味的空气里。

    病房里依稀传来一声低吼，以及玻璃刺耳的碎裂声。

    “让我出去！”

    低哑的嗓音萦绕在冗长的走廊，我和聂翔飞仓促地往病房跑去。

    “滚开！我要出去！”

    病房里乱成一团，女护士无措地挡住滚动的轮椅，其他两个人扶住白翼挣扎的身体，他坐在轮椅上，阴沉的脸上涌着怒火。他的眉心紧皱，左手捂住腰间，我能看出他很疼，疼痛让他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细汗，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泛起星星茫茫的烁光。

    护士见聂翔飞推开门，局促地说：“李主任说，他左下骨裂的肋骨恢复得不太理想。所以，这几天尽量避免下床活动，可是……”

    聂翔飞点头，朝走廊使了个眼色，护士们识时务地离开。他微笑着走到白翼眼前，将轮椅推到病床旁边，小心翼翼地架起他的身子，将他移到床上。

    他居然没有挣扎，像一只战败的恶犬，不甘愿地将腿搬到床上，背脊重重地靠在床头上。我拎着保温桶过去，放在食物已经冰凉的餐盘边，拧开温热的盖子，“这么多菜都剩咯，又不吃早饭吧？”

    窗纱微微拂起，冷漠的光线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一勺奶油色蟹黄粥，慢慢地触在苍白的唇间。

    “我自己吃，又不是断了胳膊，过几天就可以拆石膏了。”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指，用唇角轻轻地吻着，“我说过，你不用每天都来看我，为什么还要来？”

    我颤了一下，不禁望向坐在沙发上的聂翔飞。他闭着眼睛仰靠在那里，三个人挣扎的场景有一点儿荒谬、扭曲，整个空间都透不过气来，空气沉重压抑，仿佛一个灌满铅水的大箱子坠入海底。

    白翼痴笑一下，一点一点地褪下我捏住的羹匙柄，当啷一声扔在保温盒里，然后，他有一些失神地盯着那盒美味的粥：“龙庭国际的蟹黄粥？”

    我点点头，固执地再次捧起粥碗，将满满一勺食物凑近他淡紫的嘴唇，“海鲜类要忌口，我征询了李主任的意见，他说蟹黄粥可以少吃一些。”

    幽深的眼底掠过一丝黯淡，他怔怔地凝视我的眼睛，缓缓张开双唇。他最近瘦了很多，使得本来就很消瘦的身体看上去脆脆薄薄，黑刷子般的长睫毛无力地垂下来，脸色仍然苍白、冷漠。

    他难以下咽般地吃了一口，目光凝重地直视我的眼睛，“这算什么？我给你买过一碗，你还给我一碗，扯平了？”

    沙哑忧伤的声音冷淡刺耳，我怔忡，“你又在说胡话了？”




Chapter 13 (2)

聂翔飞忽然站起身，眉头紧锁着拉开房门，沉默着离开了。我目光空洞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又望向白翼，执拗地将食物再一次送入他的嘴。

    他没有躲，每翕张一次的双唇都象一次绝望的吞毒。

    “你没事，真好。我想，过几天去看薛贝贝，可是——”他轻缓地伸出颤抖的手指，抚在我的脸颊，眼睛浮起干冰的温度，唇角却是微笑的，“我怕她看见我，会再受什么刺激，怕她再伤害你，我现在这个样子，该怎么保护你……”

    我坐在椅子上，扣住他冷冰冰的手背，“早晚会痊愈的，急不来。”

    他小声问：“她，还好么？”

    我难过地垂下头，“她比你乖，非常配合医生进行恢复治疗，很快就会出来。”

    他的唇抿成冷漠地直线，勉强地笑了笑。

    “对不起，白翼，对不起……我也不想那么对待她，可是她孤身一人，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做出什么傻事，连你也……”

    “傻瓜，不管她怎么对我，我都应该一直承受下去的……可是，她怎么能让你受伤？这几天夜里，只要稍微想一下翔飞形容的当晚发生的事，我都会觉得心惊胆战……”

    这已是薛贝贝被送往精神病院七天。这期间我每天都在噩梦中惊醒。昨天，我和聂翔飞去探望她，医生并没有同意我们与她见面交谈。隔着厚厚的透明玻璃，我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读书，我一眼就看出，那本书是塔塔最喜欢的《挪威的森林》。

    白翼告诉我，两年前塔塔去世之后，薛贝贝曾看过心理医生，并且在精神科接受过长期治疗，病情得到了控制，可是最近，她似乎再次陷入了精神折磨。

    “真希望永远住在这里啊！”他半躺在床上，出神地仰望天棚，“我出院之后，你大概会离开吧。”

    “果然病得不轻，为什么总是说些丧气话？”我低声嗫嚅：“我不会离开……我不会的。”

    “我可不是小孩子——”他暗哑低沉地说：“可是，这些幼稚的事，却实实在在做出来了。不管怎么闹腾，只要身体不健康，你就会一直对我好……但我又不希望你善待我。是不是很矛盾？对于我来说，你必须要一直恨下去，才行……”

    我将脸埋进他瘦瘦的臂弯，强忍着不流泪，强忍着不去问他，多少个日夜，我一遍又一遍对空荡荡的大房子说：白翼，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好好活下去么？

    没有人会回答我，空荡荡的房子徒留冷漠的回音重复了又重复。

    从医院出来，聂翔飞坐在地下停车场的奔驰里，好像睡着了。我将后车座的外衣披在他的身上，幽暗的光尘落在他英俊而疲惫的脸上，微微泛红。




Chapter 13 (3)

我用手背触碰一下他的额头，滚烫滚烫。他惊一下醒来，紧紧地按着太阳穴，坐直身子，精神抖擞地说：“见鬼，不小心睡着了，你饿了吗？我先带去吃点东西，还是先去学校？你最近不是忙模拟考吗？”

    我担忧地瞅着他：“你不是马上高考了么？”

    错觉之中，他眩晕般地往前俯了一下，却顺势深吸一口气，说：“对哦，先去学校吧，圣高附近不是有一家京福华么，中午带你去尝尝，你最近瘦得好像餐碟上的小排骨……”

    说着，他忽然剧烈地咳嗽，我惊慌地拍了拍他的背，他朝我摆了摆手，无力趴在方向盘上，背过手去摸纯净水的瓶子。

    “最近出入医院的次数太多，是不是染上感冒了”我慌乱地摸他闪躲的额头，“别乱动，快让我看看……”

    “没事。”他扳开我的胳膊，滚烫的身体绕过我的身子，替我系上安全带，启动引擎，汽车往前窜了一下，疾速驶向玫瑰大道，“老家伙和那个女人去新马泰了，我们先去圣高，下午陪我回台町路收拾行李。”


    暖春的圣高充满了浓郁繁盛的炽热气息，我让聂翔飞在距离校门百米之外停车，找了一个想买东西的借口，让他独自一人开车驶进大门。我在小超市买了一袋湿巾，沿着小路一直行走，远远的，看见一个熟悉的高挑女生挽着一个男孩迎面而来。

    男孩的手掌不自然地放在她的腰上，众目睽睽之下，露出有一些骄傲的神情。两个人越来越近，直到面对面停住脚步，我才惊愣地发现，女生没有戴眼镜，居然一点也不像曾经的阿芷。

    她化了淡妆，戴着蓝色隐形眼镜，脱胎换骨般地从无盐女变成伶俐的小妖精。她朝我招手，“嗨，你真的不打算回设计部了？”

    我微笑着点头，目光落在不这么特别的男孩身上，突然恍然大悟地说：“啊——你不是戏剧社的学长？你们两个……什么时候……”

    阿芷笑嘻嘻地将他安置在原地，迈上来两步，贴近我的耳朵，“傻瓜，当初我只是冰灰哥哥买来打发你的，前前后后一万块，不过我都花光了……”

    我惊怔。她突然哈哈大笑，脸颊露出两个小酒窝，大声说：“你以为我真的会喜欢那个木头人啊？不过，你们的感情也太经不起考验了……”

    说罢，她拽住学长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掠过我站不稳的身体，颤抖的余音在我的耳鸣中萦回不绝，“听说你又把上了翔飞王子，真是越爬越高呀！”

    我迈着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地走进圣高大门，尽可能地不去思考已经过去的事情。身边有什么人经过，有什么样子的建筑，我一概不知，仿佛埋进沙子里的头被人狠狠地揪出来，径直走进女生宿舍大楼，一级一级地登楼梯，站在503的门口，敲了敲了门。




Chapter 13 (4)

我幻想一个蹦蹦跳跳的可爱女生为我打开房门，紧张兮兮也不嫌烦地追问我：“怎么了啊，为什么看上去没有精神，是不是又没吃饭呀？”

    可事实上，已经不会再有人给我开门了，不会再有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我17岁唯一的最重要的好朋友，豆芽菜，她杀了我的宝贝乖，离开了圣高，听说她转学了，有人说她在百货大楼帮人卖衣服，也有人说在临城的街道见她骑着单车飞快而过。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比谁都懂，在我的生命里，除了“失去”以外，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

    我用冷冰冰的钥匙拧开房门，被一口灰尘的气味呛伤了喉咙。长久无人居住的房间，窗户紧紧地闭合，浑浊的空气不流通而令人窒息。我环顾四周熟悉的床铺，鼻子突然酸酸的，从床底下的大纸箱里翻出塔塔留给我的书，《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这本书一直没有读完，书签仍然夹在之前读过的那一页，仿佛就在昨天。

    我在宿舍里小睡了一觉，手机闹铃在12点半响起，我爬起来望向明朗的窗外，下课的同学陆陆续续地赶往大食堂，小路上热热闹闹好像平安夜的玫瑰大道。

    这时，手机音乐响起，来电显示是向伟。我接起电话，奇怪地惊叹：“大神啊！你怎么知道我在圣高？急着请我吃午饭吗？”

    “别说废话了，聂翔飞是和你一起来的吧？这边都炸锅了，他在音乐楼，可能要闹事，”他急促地呼吸，听筒嘈杂，好像在人群中奔跑，“你在宿舍楼下等我，马上毕业了，最近校领导抓得紧，快去看看！”

    我挂断电话，来不及多想就冲出宿舍。

    我蹲在花坛上，看见向伟穿了半袖，大汗淋漓地跑过来，他停在我的眼前，掐着腰在大口地喘息，我奇怪地问：“他能闹什么事？他闹的事还少吗？”

    “不知道，听说是外校来的人。”向伟把我拖起来，往音乐大楼跑。

    汹涌的学生从楼里挤出来，背着各种乐器的学生们挡住视线，我的身体像芦苇草一样被逆流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头发被捣得乱七八糟……

    向伟的胳膊，忽然从黑压压的学生制服里伸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局促地转过身，他喘息地伫立在人群里，目光凝重地盯着我的眼睛，拥挤的两米距离，他的声音小得好像唇语，“喂，我可不想再弄丢了你。”

    我想起十年前的夏天，七岁的男孩儿第一次带女孩儿坐公车，汹涌的大街上，她搭错了相反的方向，与她的男孩儿隔着一条宽阔的玫瑰大道左右擦身而过，透过车窗透明的玻璃，惊慌地遥望彼此的脸，谁都没有哭。

    音乐教学楼，二楼缓步台。




Chapter 13 (5)

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气势凌人的聂翔飞，锋利英俊的面容宛如殿下圣剑的刀刃，他闭着眼睛，仰头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不远处的拐角，一群生面孔的男生熙熙攘攘地围拢在一起。我惊呼一声聂翔飞的名字，他却理也不理我。

    索性甩掉向伟，大步跑过去，才发现他戴着MP4的耳机，冗重的金属乐开得很大声，我怯懦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喂，该吃饭了，走吧。”

    长睫湿润地抖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突然揽住我的肩膀，用很大的力气吻住我的唇角。嗡嗡作响的耳边传来起哄的声音，我挣扎了一下，脸颊所触碰的皮肤竟是如此滚烫。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偷窥般地望向人群，“那边在打架吗？”

    幽蓝的眼底闪过一丝诡异而邪恶的星芒。他微笑一下，将耳机摘下来，又将插头从MP4上拔下来，外放忽然响起，我清楚地听到男女混合沙哑的声音从MP4传出来：

    Give me a whisper.

    And give me a sigh.

    Give me a kiss before you tell me goodbye…

    音乐在偌大的廊厅里面清晰地萦绕，他慢慢地往走廊深处走去，人群仿佛裂开的海水般的让开了一条路。走廊尽头，我看见靠在墙上身穿朋克的人，居然是凌野。

    聂翔飞将他逼至墙角，忽然掐住他的下巴，低哑地说：“我警告过你，别再接近她，为什么就范呢？”

    凌野不说话，肃杀的目光与他对视，而后，目光越他的身体，落在我大惊失色的脸上。我吓得恍惚瘫软，心脏咚咚地跳起来，唇在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如黑暗深渊般的目光，凝聚了令人畏惧的幽冥。他将MP4举到凌野的耳边，微笑着问：“知道这首歌是谁唱的？”

    凌野睁大眼睛瞪他，脱口而出：“枪炮与玫瑰。”

    他的眼神浮起一层迷雾，煞紫的嘴唇贴在凌野的脸颊上，“那，你知道歌名么？”

    “……”凌野想了一下，嘴里嘟囔一句“Don’tcry”。而当他说出歌名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挣开聂翔飞的胳膊朝我的方向跑来。

    聂翔飞转身看他仓皇而逃的背影，突然勾起唇角笑一下，身后的男生们闹哄哄地追上来，五米的距离，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慢慢地躺下去、躺下去，躺在水泥地上，躺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他局促地喘息，说不出一句话，鲜血从头上支离破碎的伤口流淌出来。

    一阵天旋地转，向伟扶住我的身子，“我们先走吧，插不上手。”

    “住手，住手！！！翔飞，翔飞……会死人的！！！会死人的！！！”我尖声哽咽他的名字：“聂翔飞，聂翔飞——！！！”




Chapter 13 (6)

他怔忡一下，眼底小兽般的锐利与愤怒渐渐暗了，灵魂脱壳般地深吸一口气，缓缓望向我，然后踱步而来。与我擦身而过时，他的身子停顿一下，颤抖地用拇指抹掉我脸上的眼泪，淡淡地说：“你的眼泪这么多，却从未有过一滴，是为我而流。”

    我呆呆地伫立在原地，耳目俱盲。聂翔飞离开之后，我发疯地跑到凌野身边，拼命地扶他站起身。他利索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我的手里，“这是我要给你的东西。”

    他血迹斑斑的脸凑近了，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我惊慌地扔掉U盘，发疯地推开了他，“远离我！远离我！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想死，请你死得远一些行吗……我说过的，我不想看见你……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怔恐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下去，“为什么，难道连最简单的朋友，只是朋友，也不可以了么？”

    我的情绪太激动只能拼命地摇头，悬浮的眼泪甩在他的指尖上。他的声音仿佛零落的秋夜那么伤感，“为什么，黎离，我们认识五年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让我最初萌生悸动的男孩子，我记得在我们一起吃过的每一家饭馆，记得风暴太子载着我飞驰过的每一条路，记得互相争执着看完的每一部动漫，记得当你赢了飙三儿向我绅士般地伸出右手时我的心脏在咚咚乱跳，记得在夜晚梧桐树下你靠在摩托车上与我的第一次对话——

    “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样？”

    “我会去找你。”

    “如果，找不见呢？”

    “我会一直，一直，一直找下去。”

    “我讨厌你，所以，请你远离我。”我说完这句话，扳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往楼梯走去。是的，我会让你一直，一直，一直找不到我。我淤积的压抑已深深沉淀在我的中毒的心里，仿佛一个癌块，任何人都不能排解。所以，很抱歉我并不是一个勇敢的孩子。

    走出音乐大楼，银色奔驰停在台阶下面，聂翔飞靠在车门上，垂着头，明晃晃的阳光洒在他冷漠的侧脸线条，错觉之中竟是一种慵懒忧伤的表情。女生们惊呼地将目光投向他，渴望走上前接近他，又唯恐打破他美好的陷入宁静的纷纭思绪。

    我伫立在台阶上，倔强地撇过头不看他。彼此僵持了数十秒，谁都没有为对方退一步。远方的楼群，一大群白色的鸟成群飞过，我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的自己，就仿佛一只离群的白鸟绝望地震动着翅膀，筋疲力尽却怎么也飞不出迷途。

    我自嘲地笑了笑，赌气地转过身，索性避开他的目光往回走。玻璃大门边缘，空调的冷风呼呼吹在头顶，我停住脚步，手心仓皇地按在脸上，才发现那里居然湿漉漉地流了满脸的泪。




Chapter 13 (7)

突然，羽毛般颤抖的身子，被追上来的他，从身后紧紧地抱住。

    “我该怎么告诉你……”焦灼的鼻息，袭在我的脖颈，“如果我手上没有剑，我就无法保护你……对不起，黎离，如果，我一直握着剑，我就不能这么样抱紧你……”




Chapter 14 (1)

篮球场旁边的办公大楼。大花坛里种植的一大片月季花争鲜斗艳地盛开着硕大的花朵，散发着极限的芬芳香气，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只能为一个人绽放一次。

    银色奔驰在灼热的日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我和向伟静静地坐在血红花海的台阶上，不知何时，我们学会了沉默，而那个在华世博际争吵打闹的日子，似乎就在昨天。

    他从身后的桃树折下两根粉花枝桠，有节奏地敲打在花坛的瓷砖上，发出哒哒的美好的声音。说起来，我听他犹如制造噪音般的打鼓已经六、七年了，记得以前都是狂捂耳朵紧闭双眼嘴上骂骂咧咧，今天，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打鼓的神情，冷漠而温柔的，很专注，居然有一点帅。

    桃花以秒速5cm凌乱飘落，我微笑着说：“呐，我要去瑞士了，如果有可能，永远都不回来了……你会同意吗？”

    “为什么问我呢？”左手的桃树枝桠失手脱落，右手却捻得紧紧，他抿起的嘴唇渐渐翕张，对我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只懂得说‘我要’，而不是‘我想’，所以——”他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我的脑袋，笑眯眯地说：“你啊，从不给任何人提意见的机会。”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再没有说话。他停止用枝桠敲打瓷砖，轻轻地在潮湿的泥土写了几个字，反反复复，越来越清晰。远方的校园广播传来歌声，是薛岳收录在《生老病死》专辑里的歌，那个男人一直在唱：如果还有明天，你想怎样装扮你的脸。如果没有明天，要怎么说再见……

    当我终于看清楚他写的是“Forever”，听见他忧伤的说：“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是最残酷的，也是最温柔的。不管曾经受过多大的伤，都会随着它慢慢地痊愈，但是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执着……”

    他侧过身凝视我，用一双对我而言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深深地凝视我，“可是，黎离，世界上的一切东西，只要你学着温柔的对待它，它绝不会残酷地对待你。”

    “大概，已经无法挽回了吧。”我想起那个有金棕色碎发的花无缺男孩儿，他曾经对我说，世上有可以挽回的和无法挽回的事，而只要和时间有关的，都是无法挽回的事。

    可是，我累了，筋疲力尽，再也无法全力以赴，我扬起如白天鹅一般修长的脖子，完美地勾起唇角：“多好听的歌啊，过去的已经过去，不是还有明天吗？”

    “有些话只能对你说一次，黎离，你一定要记得，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深爱着康塔塔，都曾温柔地对待她，当她选择用生命去交换她认为最幸福的事，在那一瞬间，她一定是心存幸福的，也许会像你所说的，她会觉得冷，觉得饥饿，觉得孤单，觉得什么都好，无论如何，但绝不会是，恨。”




Chapter 14 (2)

我的眼睛渐渐朦胧，记忆之中，自从塔塔去世，向伟从未与我主动提起过她的名字，而唯一的这一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竟是这样深刻地刺痛了我的心。

    “好了，他来了，我们就此再见吧。”他大功告成般地舒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落在身上的桃花和灰尘。他对我忧伤地微笑，用脏兮兮的指头捏一下我的鼻尖，然后强忍着不回头，慢慢地朝热闹的篮球场走去。

    金灿灿的阳光挥洒在办公楼的台阶上，聂翔飞不知伫立了多久，他没有过来打断我与向伟的谈话，似乎整个身体都汲取了初夏温暖的魔法，浑身都散发着暖洋洋的光芒，仿佛金砂堆砌一般，哪怕轻轻一触就会破碎，令人望而却步。

    对的，就是这个人。也许，注定就是他了吧，这辈子。我挺了挺胸脯，面对他，粲然一笑。


    午后两点，汽车驶上台町路，我再次来到台町花园的小洋楼。陈旧斑梭的青石板缝隙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小草，银色奔驰停在爬藤植物肆虐生长的院子里，随处都是沧桑的痕迹。

    打开房门，熟悉的香水百合气息袭入鼻间。

    聂翔飞没有换鞋，急匆匆地朝客厅里面走。而我的目光落在玄关的鞋架上，不知何时买的一双崭新的黑白色猫脸拖鞋，透明玻璃纸上面布满了白色灰尘，我想，我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

    于是我淡淡地笑了，一层一层拨开玻璃纸，哪怕蹭了满手的灰尘，也微笑着想象有一个人像欧洲中世纪英俊的骑士半跪下来，托起我十七年无限孤独的脚，一只一只地为我穿上它。

    聂翔飞端着两杯橙汁登上二楼，我尾随着他静静地登台阶。楼梯扶手上仍然印着薄薄的手指印，这栋房子仍然简约且没什么人气，我想，大概很快就会个很懂得持家过日子的女主人入住了，康柏蕙大概会让它焕然一新。

    耳鸣之中，我似乎听见楼下有人说：拖鞋太大，别摔倒了啊。

    我敏感地转头去看，可是厨房里静悄悄的。那一刻我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看见聂翔飞站在冰灰的房间门口，用指甲戳了一下房门。

    房门慢悠悠地敞开了一道缝隙，黑夜蓝，如同深夜停电的水族馆。

    “这是你第三次拜访这里。”他牵起我的手走到书桌前，书柜上关于音乐和钢琴的书都不见了，他拿起桌上的相框，神色诡异地说：“上次是圣高文化祭，你冒着雨来这里找他。”

    “可是后来，我还是跟你走了。”我不晓得他重提往事有什么目的，但这个话题不论对谁来说都很尴尬，于是我指着他手中的相框，说：“照片上的两个小男孩，我一眼就能猜出哪一个是你。”




Chapter 14 (3)

“可惜当时，你能猜出我的原因是因为你用了排除法，你只知道哪一个是冰灰，对我来说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撬开相框背面的盖子，将照片拿出来，举在眼前仔细端详：“气质、神态，都不一样，就像你和塔塔。这个场景很熟悉，可惜没有海鲜面。”

    我惊怔，大脑嗡嗡作响地记起，当时的确、的的确确是对冰灰这样说的。我夺过他的照片，恼羞成怒地说：“不愧是两兄弟，传话的功夫也是一流，好像没有什么秘密，你还知道什么？”

    “那晚的事我都知道。”幽蓝的眼底泛起锋芒的紫，他端起我的肩膀，把唇贴在我的耳边，悄悄地说：“因为，我就在另一个房间。”

    我吓得瞪大眼睛，“另一个？”

    他拽住我的手腕走出房间，左转，身后是卫生间，正前方是书房，而在右手边酷似小仓库的房门前停下脚步，房间门没有锁，他轻轻地推开它。

    苍白的阳光从落地窗涌来，照在红色地板上的一架黑色三脚架钢琴上。红与黑色如同吸血鬼废墟般的偌大空间，黑色双人床，红色布艺沙发，以及黑色地板上的红色毛绒脚垫……而我的目光落在另一面墙上，裱着一副巨大的彩色照片，女生站在人群涌动的街角，仰起头望向天空，留下一滴泪。

    那个女生，是我。

    “这是我的卧室，那天我一直在家。”他若无其事地拉开壁橱的门，从里面拿出几件叠得很整齐的夏装，微笑着说：“可惜，你们谁都没有发现。我知道你在这里过夜，而且，睡在同一张床上。”

    怎么、可能？但，那抹微笑不论怎么看都不纯粹，我的身上渐渐浮起鸡皮疙瘩，仔细想一想，相识以来，有多少不可思议的事不能够发生在他的身上？我和聂冰灰未完成的初夜，是在一声巨大的门响之后停止的，难道是他……

    我很快冷静下来，用鼻子哼他一声，说：“怪不得，第二天清晨我走在台町路，接到一通电话之后那么快有人招呼我，原来都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那也是无奈之下的事。”他将衣服放在床上，手臂揽住我的脖颈，鼻翼轻轻地蹭了蹭我的额头，“如果没有那天，我也不会那么快下决心得到你，所以，它只是催化剂而已。”

    任凭他肆意拥吻着，我小声说：“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怕。”

    “就算全世界一千万个人爱我，就算他们每个人都肯为我去死，我亲爱的，如果你不爱我，我就不会拥有幸福。”

    指尖轻柔地抚过照片上小男孩不可一世又漂亮的脸，他的嘴角倨傲地扬着，似乎在那个年纪就能够看出他有着迟早长成一个既犀利又温柔的男人的潜质。




Chapter 14 (4)

两个7、8岁的男孩子同时睁大眼睛盯住镜头，左边男孩儿的嘴角微微笑地翘着，眼神充满了逆来顺受的温柔，仍然是一袭白衣，白色的运动校服如同冬季纯洁的白雪……

    等一等！这件衣服……

    雪白的运动服胸口，黑色刺绣，不清晰的两个蚊蝇字体……

    血液喷涌在身体的每一根毛细血管。指尖瞬间冰冷。我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你和你弟弟，小学在红星念的？好漂亮的、校服……”

    “那是白翼的。我们只在红星念了半年，很快就转到圣高附属了，连校服都来不及订。”他从储物柜里翻出行李箱，忙忙碌碌地拉开房门，“我去楼下书房拿几本书，你自己玩。”

    我怔忡地站在原地，大脑ECU却以1.8T发动机150马力的功率快速产生了无数个疑问与假设，白翼的小学在健康路念的，而身穿这件校服是聂冰灰在穿……

    手心渗出滚烫的细汗，十指却冰冷刺骨地紧紧握住拳头，指甲越来越深地陷入手心。猩红的灯光里，我紧张地吞一下口水，掏出手机拨通了向伟的号码。

    “唔，接了。”他似乎在睡午觉。

    我头痛欲裂地按住太阳穴，迫不及待地说：“我翻出一件小学的校服，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我的，还是塔塔的。”

    他有点儿吃惊地问：“什么颜色的啊？没想到你还是个收藏家，如果是塔塔的，一定要留下来。”

    我说：“红色的。”

    “可惜唷，红星是白色的校服，红彤彤好像五星红旗的是我们实验的，你记性太差了。”

    我捂住话筒，严肃地问：“你确定吗？”

    “当然！”他大声说：“你忘了吗？六月一我们实验小学组织去世纪欢乐园，当时健康、红星也碰巧一起去，我们大红大绿的走在一群白花花的孩子群里觉得好丢人啊……”

    我挂断了电话。是的，当年红星小学和健康路小学的校服，一模一样。

    如果我的臆断成立，那么与塔塔同校的聂冰灰，他借了在游戏厅看场而不怎么上学的白翼的健康路小学校服，所以……所以，我该怎么残忍地证明，当年康塔塔在天台上遇见的人，应该是即将转学的聂冰灰……怎么可能？

    “喂——我倒霉透了……”聂翔飞推开房门。

    我惊慌地转身，看见他的手上全是血，衣襟上全是血，他浑身血淋淋地斜倚在房门前，急促翕张的双唇越来越近，他朝我大步地走过来。

    我惊悚地掩住嘴巴，表情极度扭曲，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怔怔地摊开双手，一滴一滴的红色液体顺着指缝滑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幽森的声音……




Chapter 14 (5)

我耳鸣了，眼睛越来越模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拼命地摇晃我，“……听见了吗？老家伙把红墨水没拧盖就放在书架上了，全洒了……”

    “是、是吗。我以为……我以为……我不喜欢这间屋子……我要出去，”我惊恐地大口喘息，我想，我大概是神经衰弱了，赶紧跑到走廊里，说：“你快去洗洗，我去……书房。”

    聂翔飞很听话地下楼去了，我听见他关上浴室门的声音，然后走到书房的电脑前，意识混乱地按开主机，利用连接上网的时间，按开“我的电脑”。

    聂冰灰临走的时候，没有给电脑重新作系统，开始菜单的文档可以看见图片打开记录，可是鼠标点击之后显示找不到文件……也就是说，硬盘的三个分区并没有存储任何图片。我想，他大概已经将塔塔的照片拷贝走了。

    我从背包里掏出凌野给我的U盘，插在主机上，很快显示连接硬件成功，打开。

    一个记事本，和一个压缩包。点开记事本，上面写：还记不记得，埃菲尔蛋糕家族的墙上挂着你的生日纪念照，我今天去取照片想留作纪念，但是我发现……自己看吧，算作纪念。

    是啊，我当然记得，十五岁生日的下午我和塔塔在麦当劳见面，而晚上是和凌野一行人在埃菲尔家族度过的。当时正值店庆，每一位过生日的女孩都有拍照赠送。因为我们当时玩得很凶，满脸都是奶油，照片特别有气氛，所以店主将照片留下来贴在了墙上。

    压缩包解开，我打开照片——没错！分辨率很高，扫描清晰，就是这张照片，他深情地吻着我满是奶油的脸，我干净的脸上除了奶油之外，没有任何雀斑、痘痘、暗纹，那时我很年轻，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昏黄的灯光里，每一个孩子的笑脸都是那么的干净纯粹。

    他想向我说明什么？证明我们当时多么相爱？的确，这张照片让我一瞬间萌生了感动，但那是理所当然的，再也不会回来的十五岁，人生只有一次的十五岁……

    我的目光凝滞在照片主人公的脸上，慢慢地失神，而失神的眼睛却聚焦在照片温暖的背景上，远处靠窗位子依稀朦胧的另一张台……

    女生将沾有奶油的指尖放在唇上，羞涩地闭着眼睛，而她的身旁，俊美的男生垂着头，轻轻地吻着她宛如瀑布般漆黑的长发……

    我惊慌失措地将图片最大化，放大、放大……

    “塔、塔……”我深吸一口浑浊的空气，脱口而出，“这是、康塔塔！！！”

    而她身旁的那个足以伏倒尘埃如妖孽般俊美的男生，一袭白衣胜雪……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黎峻说她是康柏蕙和聂峰的女儿……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Chapter 14 (6)

我用拳头抵住撕裂般疼痛的胃，紧闭双眼，发疯地从背包里掏出中午去宿舍取来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我仓促地将它翻到被撕掉一半记录塔塔博客的那一页，一共记录了两个http://，第一个是小网站BLOG的地址，也就是康塔塔写了一半的博客，《埋葬的记忆废墟》。

    第二个地址被撕掉了，只留下了一行残缺的数字。我惊怔地盯着那串数字，那一刻，我对自己打一个赌，点开了IE。

    苍白的地址栏上，我按下了一个数字。

    果然，下拉栏弹出无数以那个数字为开头的网站，聂冰灰没有清除IE的历史记录……我的食指在颤抖，仿佛每按一下就接近死亡一步，按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直到最后一个数字结束，地址栏出现冗长的四个网址，来自同一个网站。

    我深吸一口气，有一些绝望地闭上双眼，点击进入……




Chapter 15 (1)

夕阳垂暮，台町路小洋楼的大门“砰”地撞击在墙上，我疯狂地跑出房门，仓皇地站在院子里，那一刻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四周茂盛的槐树挣扎着枝桠，夕阳血红的残光透过叶子的间隙刺在我失焦的眼睛上。

    我看见银色奔驰的车门敞开，上帝知道，聂翔飞多么急迫地想尽快收拾行李带我去瑞士，他居然连车门都忘记了关，我没有管它，脱掉厚厚的猫脸拖鞋，光着脚，发疯地跑出冷冷清清的小区。

    没有一辆计程车，台町路上飞驰而过的都是昂贵的私家车以及背着书包步行回家的高干子弟。我失魂落魄地游荡在人群席卷的马路上，行人鄙夷的目光中，看见一辆风暴太子停在药店的门口。

    我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他为什么在这里。那个熟悉的朋克男孩儿从药店出来，我几乎瘫坐在地上，他吃惊地打量我，我说凌野，我最后一次求你，捎我一程。

    改装过的风暴太子疾速驶出台町路，穿梭过玫瑰大道交通高峰的车流，以飞速直奔市医院。犹如穿梭时光的速度，脑中浮现的是两年前塔塔坠入爱河时幸福的笑脸，以及那个午夜盛开在雪地里血淋淋的红蔷薇。

    凌野把我放在市医院住院大楼的门口，没有摘掉头盔，也没有和我说话，在我头痛该如何对他解释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他成功保持了高贵者的沉默。

    风暴太子的引擎呼呼作响地消失在耳畔，我光着脚跑进飘来消毒药水味道的大门。走出电梯，直奔走廊深处白翼的特护病房。

    病房门开着，我看见白翼坐在窗边的轮椅上，夕阳的残光洒在他孤单单的背影上，他失神地仰起头，望着血红色的天空。

    这个被众人瞩目娇宠如黑天鹅般的冰山王子，如今已变成尘封一千年的枯萎腐溃的躯壳。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够一再地忍受被人憎恨的悲怆，一再地忍受被人谩骂的屈辱，一再地忍受被人冷落的孤独？

    自从遇见他，我的硬邦邦的心脏生死轮回无数次，如今只要轻轻一触就会变软、粉碎，最终溶解成血淋淋的液体再凝固成一个绝望的图腾。为了他，我布下天罗地网的猎场；为了他，我用指尖的鲜血在脚下画地为牢。当故事结局摆在眼前，我的尊严不允许我承认，我日复一日围剿的敌人，居然是我自己，天衣无缝的狩猎网越收越紧，最终套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捂住疼痛的心口走向白翼，他不熟练地扭动轮椅面对我，橘色夕阳下的笑容显得木讷单纯，他按住肋骨吃力地牵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额头上，唇上，他吻着我渗满细汗的手心，小声说：“我正在想你，你就出现了，每次与你相见我都会很认真地想，这一次相见会是十几分钟？下一次何时才会见面呢？”




Chapter 15 (2)

我的手指和声音一起颤抖，抚摸他的头发，我冷漠地说：“很荣幸，看来你是真的爱上了我，那么，你到底有没有爱过康塔塔？或许，你们根本，毫无瓜葛。”

    怀里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思考了很久，抬起头注视我的凝重的表情。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充满了疑虑与试探，多愁善感的表情逐渐收紧，他惶恐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在来的路上一直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继续恨你，是不是有必要继续恨你，你把我当成了傻瓜，戏弄我，欺骗我，我是不是可以继续相信你？”我离开他的纠缠后退几步，两米的距离与他面面相觑，泪水不受控地溢出来，“白翼，如果我手上有枪，我会毫不犹豫地向你扫射，我想证明，你的自以为是的伟大的胸膛，到底能为聂冰灰挡住多少颗子弹！”

    他吃惊地翕张双唇，钻黑眼眸泛起仓皇的锋芒，他没有说话，他也无话可说，只是怔怔地抬起头颅瞅着我。我的双拳越攥越紧，冰冷的血液涌上指尖，忽然疯狂的张开巴掌，狠狠地甩在他的脸上。

    那个巴掌几乎没有声音，可是我的整只手瞬间麻痹，他猝不及防撇过去的脸，久久没有转过来。

    “这一巴掌还给你，从今以后互不相欠。”我凝视他的毫不解释，黯淡的光线将他的执拗表情染成蜡黄，世界变成了一座蜡像馆，时间静止，呼吸静止，一切静止。为了追踪他，我浪费了这么多年，最后却无地自容地发现终点是相反的方向，我掩住脸上的泪水低声嗫嚅：

    “白翼，我不恨你，我没有任何权利恨你，你也没有资格让我恨你……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和康塔塔是什么关系？”

    他仍然只字不提，脸上是一种打破牙齿和血吞的绝望表情。

    这时，身后走廊传来局促的脚步声，聂翔飞气喘吁吁的奔跑而来。他扶着门框按住岔气的肚子，惊慌失措地观望病房中的硝烟四起。就在半个小时之前，我从台町路别墅不辞而别，书房的电脑仍然开着，故意将页面停留在一个秘密博客上，是的，它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被撕烂的书页上记载的第二个博客网址，来自聂冰灰，《逃》。

    我恼羞成怒地跑向聂翔飞，一把抓住他的衬衣领子，咬牙切齿地说：“如果我是地狱审判官，那么你就是我写在生死录上的首个犯了窝藏罪的死囚！临刑前我会问你，你的良心藏在了哪里？”

    聂翔飞大口喘息，扳住我的手腕急躁地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给我解释的机会吗？”

    我悬着眼泪冷冷地笑了，我嘲笑我自己居然和那个人拥抱过、亲吻过，这一刻我多么想去洗一千个小时的淋浴，净化身体和心灵肮脏与愚蠢。




Chapter 15 (3)

我的自尊心让我无法面对，那个让塔塔逃学怀孕退学最后自杀的人不是既冷漠又腹黑的白翼，而是一袭白衣胜雪看上去高雅温驯的聂冰灰！好吧，这个人究竟是谁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竟是聂峰的儿子！

    我重重地按住剧痛的太阳穴，模糊眼睛让我看不清楚过去和将来，我哭得几近窒息，“再合理的解释在血缘前面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会让我觉得恶心，觉得可耻！因为塔塔近水楼台是么？我居然整天和一群隐君子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为彼此犯下的罪互相隐瞒互相娱乐……”

    “只有这样！只能这样！”聂翔飞紧紧地抱住我，浑身骨头在瞬间粉碎，“为什么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这样的爱情让我们怎么样告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说……”

    “让我来说。”房间的阴影里，白翼深深垂着的头慢慢抬起，“没错，我们的确很可耻地想瞒过全世界，谁都没有料到你会知道真相——当我决定去假设，假设抛弃康塔塔的人是我，假设让康塔塔生不如死的人是我，假设害她轻生的人也是我……当我比如这些假设成立时，突然发现曾经发生的事会更合理，至少外人不会想你一样觉得震惊、恶心、可耻……我只是，想保护重要的人而已……”

    我撕心裂肺地咆哮：“我不想听你的假设！”

    “那就听事实。”白翼的轮椅静静地滚过来，移动到我的身边，抬起头凝视我的狼狈。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冷静，他的叙述简单得好像塔塔的死亡一文不值：“事实是一个太老套的桥段，我曾经喜欢过塔塔那个单纯的女孩子，无奈的是她却与冰灰相爱并且同居了，在她以为真正得到幸福的时候，忽然有一天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所以两个人决定私奔，逃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不生孩子，不结婚，这样也能永远在一起。那一年的整个二月都在下雪，情人节，冰灰在火车站等了一天两夜，浑身冻僵休克在马路上，最终等来的却是塔塔死亡的消息……”

    我的耳朵严重失聪，仿佛被捆绑坐在行刑的电椅上，脖颈被绞刑般地窒息。

    是的，钝重的疼痛究竟有多么猛烈，没有人能够体会这段不被祝福的不伦之恋究竟有多么痛苦，塔塔当时该有多么孤独。她一个人去堕胎，一个人去退学，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我一度想不通地埋怨她太懦弱太傻，如今我终于得到了答案，她的命运为何充满了绝望，她的书究竟为何那么绝望，原来天使公主从烽火台纵身跃下的一瞬间，为了只是让他的王子光鲜亮丽地活下来……

    是的！其实事实的真相，塔塔早就告诉我了啊！如果白翼和翔飞是无辜的，那么罪大恶极的那个人是逃之夭夭的聂冰灰！




Chapter 15 (4)

我发疯地推开聂翔飞，往走廊的逃生楼梯跑去。这一刻只有拼了命地奔跑才能让我冷静，我疯狂跑出楼梯间，跑出住院楼，聂翔飞终于追上来，他从身后拽住我的胳膊，将我塞进银色奔驰里。

    通往千秋墓园的狭窄山路上，泪水川流不息的眼底，穿梭而过的是愚蠢的自己与冰灰亲昵的画面与对白。聂翔飞的右手一直紧紧地箍住我的手腕，他不停地撇头对我说：“贝贝宝迪那栋楼是冰灰为塔塔设计的……他们是真心相爱，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爱情……”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我始终不觉得冰灰深爱过塔塔。在我的眼里，他只是那个塔塔口中温柔的心地善良的铁皮人，它最终没能找到他的心却也懂得怎么样伤心流眼泪。他和塔塔，由始至终就是一对好朋友，他对塔塔，没有纪念，没有感怀，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去追寻过塔塔的痕迹！

    我想起前不久向伟对我说，塔塔选择用生命去交换她认为最幸福的事，在那一瞬间，她一定是心存幸福的。我不懂爱情到底是什么，但伟人告诉我，比爱更沉重的，是信赖。不是逃避，不是欺骗，不是伤害了亲爱的人可以若无其事去享受未来……

    聂冰灰到底有没有爱上过塔塔？当塔塔怀孕的时候他是想负责的，但是她死了。那么，他有没有爱上过我？任何人都可以认为毁了塔塔的人是白翼，但是，他永远不能也不可能忘记，在塔塔世界里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这时，我的手机响起，接起电话，听筒传来陌生的声音，隐约听他说：“……当时在我们店购买那对眼镜的客人，名字叫做，聂冰灰。”

    银色奔驰驶在蜿蜒山路，远方墓地的山顶飘过乌云。挂断电话之后我的心脏早已麻痹，嘴唇僵硬地翕张，我冷漠地说：“我要去英国。”

    聂翔飞猛地急刹车，刺耳的尖啸声划破晚霞的寂寞。我的身体向前飞了一下，他忧伤的望向我，哀求说：“明天我去办理去瑞士的手续，这个月我们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我不理睬他，冷冰冰地重复：“我要去英国！”

    他暴躁地踩油门，我的身体重重地撞击在靠背上，他大声问：“黎离，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已经再无心思听他发脾气，小声说：“停车。”

    而车速却越来越快，爬坡的车速达到120码。窗外的风景在呼啸的凉风中一闪而过。他的右手沉默地箍住我的挥舞的胳膊，毫不妥协。

    “停车！！！我要下车！”我疯狂的从座椅上跳起来，紧紧地抓住车门：“你不停车，我就跳下去！我要跳下去！”




Chapter 15 (5)

话未尽，车门的反锁器突然发出微小的声音，他蹙紧眉头，幽蓝的眼底涌动着潺潺的光，而我再无思考的精力，我只知道，一直以来我都是傻瓜的代名词。身边的所有人都是欺诈者，我所看到的，都是假象，我所听到的，都是谎言!

    “你这个骗子！我要和你分手！我要退婚！我要去英国！”我抓住他的方向盘，眼泪喷涌地大喊：“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恨你恨你……！！！就算我们在一起，我也不爱你，我不爱你……！！！”

    我抓伤了他的手背，指甲里堆满血淋淋的皮肤纤维，仿佛受尽刺激的苍白植物。他怔忡地望向暴跳如雷的我，深深地凝视我，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可是，黎离，我爱你……”

    那一刻全世界都静下来，妖娆宛转的声音仍在耳边盘旋，似乎听见窗外森林的白鸟鸣啭，一辆驶下山坡的公交车俯身冲来——

    开阔视野的挡风玻璃，突然，被迎面而来的巨大车头遮住光线！

    惊鸿一瞥那么短暂，在公交车接触到左车门的一霎那，手刹由于用力过猛而彻底折断！我的身体撞击在聂翔飞的身上，弹回来的瞬间开始凌空起飞，仿佛骰盅里猛烈摇晃的骰子重重地磕在驾驶台上、靠背上、玻璃上……

    耳朵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耳鸣，惊悚的眼睛却死亡般地睁大、睁大！

    “黎离——！！！”天昏地暗的惊慌尖叫中，我听见脆薄的骨骼咯噔碎裂的声音，听见划破长空的呼喊声。

    顷刻，巨大的支离破碎的所有声响，戛然而止，恍若震撼诗篇的一颗休止符，一场静谧深夜的七级地震，一次触目惊心的海啸，紧接着喧嚣的世界猛地跌入死寂的地狱……

    我的头颅埋在驾驶台上，歇斯底里地紧闭双眼，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不知哪一块玻璃的裂痕在耳边迅速扩大，扩大成无数碎片龟裂开来，随后哗啦一声刺耳的声响，车体轰地倾斜回去。

    无力支撑的身体的重心开始偏移，慢慢倒下去、倒下去……

    而，我的额头却突然顶在绵软的触感上，它支撑起我，让我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

    苍白明朗的光线刺进眼眸，红色血帷幔掩住了我长睫，鼻间淡淡的POLO香那么温暖，而我近乎碎裂的身体却在一点一点的冷却，我冷得全身发抖，惊叫的哭喊变成了低沉沙哑的呜咽。

    他的胳膊被我的额头压住，挡在驾驶台的棱角上。我惊怔地盯着那只手，那只一动不动的、染了血液的修长美型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胳膊，指尖轻轻触碰一下食指的指肚。

    指尖相碰，是干冰般寒冷的温度，彼此微弱生命脉搏的契合。整个空间扭曲成死亡图腾的形状，我发疯地抓住那只手，泪水喷涌地扭过僵硬疼痛的脖子，望向他，望向他……




Chapter 15 (6)

他静静地伏在破碎的方向盘上，看上去好像在欣赏窗外美景时不小心睡着的样子，四分五裂的倒后镜卡在凹陷的车窗上，仅存一小块挣扎悬吊的镜子，映着一双血淋淋的眼睛。

    血红破碎的眼底，泛着空洞残弱的锋芒，与我不断溢出泪水的眼睛，彼此镭射。

    车外涌动的人群嘈杂起来，几个男人奔跑过来打开车门。那具瘫软的身体慢慢、慢慢地躺出去，在两只胳膊擎住他的一瞬间，我错觉地看见他将染满鲜血的脸孔转向我，他的薄唇在蠕动，长睫颤抖了一下。

    救援人员的嘴唇快速地翕张似在向我呼喊什么，但，我什么都听不见，喉咙只能干哑地大口呼吸，汩汩的液体从头上涌出来，淹没了我绝提的眼泪，淹没了我望向他的视线。

    而我的意识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逐渐涣散，我拼命地把手伸过去、伸过去……修长血烂的手指与他渐渐的失神眼睛仅剩一拳之隔，我的指尖染着他鲜血的温度，我能感受到他孱弱的呼吸……可，我却怎么也无法触碰到他。

    那是近在咫尺的距离，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他对我说了什么，说了什么？我的身体蜷曲在碎裂凹陷的金属壳里，萎缩成一根没有知觉的小骨头，头颅崩裂地疼痛，疼痛到产妇嚎啕大哭的程度。

    我嚎啕大哭地呼喊他的名字，泪水割伤了我的脸，流入口中的是血腥的味道，逐渐逐渐的意识，我听见谁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国——

    我足足爱了你三年，却要用三生三世去遗忘。

    在“时间”这条奔涌恒久的长河里，死亡的讯息却来得如此迅猛，或许，再也来不及告诉你，我爱你，请你允许我安静地躺在你的耳底，慢慢睡去。




Chapter 16 (1)

“我亲爱的，请你时不时地想起有这么一个人，他为了你的笑、你的哭、你的烦恼与幸福，不惜牺牲一切……

    从今开始，我会保护黎离，就算我一无所有，还有一条命……

    如果我手上没有剑，我就无法保护你……对不起，黎离，如果，我一直握着剑，我就不能这么样抱紧你……

    我们去瑞士，永远、永远不再回来……”

    这是我人生最辉煌的时刻，我的灵魂从身体喷射而出，翱翔到一个能够俯瞰往昔的高度。我的身体腾空而起，穿过灰蒙蒙的云层，阴沉的乌云把月亮遮住，仿佛一支折了枝的蔷薇，凄清而孤独。

    我轻快的在天空里翱行，驾御身体于云层之间，我飞过了自己的城市，看到华灯初上的玫瑰大道，你静静地抱着我，轻轻地亲吻我。我看见，那么多熟悉的面孔，他们身穿黑衣，将一束束百合放在一堆黑土之前。

    我夜夜夜不能寐地等了你一百年，五千年，十个世纪。在那个如吸血鬼废墟般的空房子，点亮熏黑了的煤油灯，门廊里弥散着萎靡的火焰味，没有一个人敢路过这里。我将墙壁粉刷成了黑色，坐在月光乍现的窗前为你抚琴而歌，我的无名指宛如苍白枯萎的船骨，戴一枚碎了几半的八心八箭3克拉钻戒，将一块裹尸布覆盖在你的黑色钢琴之上。

    终于，我等到了你，你真真实实地站在我的面前，两片薄唇扫在我的耳垂上，你说：“黎离，其实这个世界并不美好，美好的，是容纳这个世界的，你的眼睛。”

    哦，翔飞，我亲爱的，是你，是你，是你，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站在流光飞舞的巨大漩涡里，泪水淹没了我的眼睛，我看不到你，泪水淹没了你的身体，我摸不到你。斑斓的浓雾笼罩了我们距离，逐渐逐渐，凝聚成一道刺眼的白光……

    ……

    摊触在冰冷床单上的指尖，轻轻地抽动一下，苍白的光线透过纤薄的眼皮，燃起我一片漆黑的视野。我听见自己孱弱的呼吸与心脏轻微跳动的声音，缓缓地，双眼睁开一条缝隙。

    浓密睫毛遮住的天棚上晃动着毛茸茸的树影，空气中弥散着熟悉的淡香，这种香气很骄傲，也很可耻。哦，没错，那是POLO！

    我局促地睁开眼睛，周身每个器官脉络都酸痛难忍。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是否还活着？我一概不知。脑中穿梭而过的是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画面……

    一张英俊又苍老的脸，迎面地探上来。脸上的表情戏剧化地飞速变化，蹙紧的眉头打着结，五官扭曲地堆在一起，与我对视的5秒，渐渐地摊开、舒展，忽然不知是惊慌还是惊喜地全然绽开、撤离，然后，疯疯癫癫地狂奔出去。




Chapter 16 (2)

房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只大手扒开我的眼皮，刺眼的电筒光线射进我的眼瞳，胳膊重复地被抬起，放下，再抬起，再放下……

    我不耐烦地小声说：“别检查了，我是黎离，1991年12月24日平安夜出生，今年17岁，圣高二年级，爱好是Shopping、赶时髦、睡觉、打架，在此之前，我发生了一起车祸，我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顷刻之间，耳边寂静，我受感染地慢慢降低语速，最终一声不吭。黎峻的身体突然飞扑上来，两只粗壮的胳膊紧紧地抱住我，他呜呜地哭了，“傻丫头，傻丫头，你怎么睡了这么久……睡了这么久……”

    我无力地支撑起身子，倚靠在缓缓升高的床头上，我看见黎峻胡子拉碴地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抹掉脸上的泪。

    窗外繁茂的树叶闪烁着幽绿的光泽，是一种酷暑闷热的温度。我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原本酒红色及腰的卷发只垂到肩头，右侧额头的上方的头发被剃掉了，拳头大小长了半厘米毛茸茸的绒毛，覆盖着有一道伤疤的凹凸头皮。薄毯子底下，身子赤裸地穿一套白色短袖住院服，小臂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伤痕。

    灼热的阳光照在干净的地板上，一间特护病房，除了黎峻和医生护士，再无其他人。良久，我被抬上急救推床，穿过阴冷的走廊，接受脑部的放射性检查，很长一段时间我微闭双眼，微笑着呼吸，什么都不思考，一声不吭。我要强迫自己再次陷入冗长睡眠，可是我很清醒。

    傍晚的时候，黎峻在乌烟瘴气的吸烟室坐了很久，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回到了病房。他坐在床边，深深深深地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神清气爽。我执拗地撇过头不看他，上帝知道，从睁开眼睛那一刻起，我没有正视过任何人。

    他轻轻地抓起我的手捧在掌心里，用粗糙的手指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抚摸它，说：“医生说，你明天下午可以出院了，黎离，其实……”

    “谁把我最引以为傲的头发给剃了？”我打断他的话，嘟起嘴巴举起镜子，怔怔地盯住苍白的脸和浮肿的眼睛，抚摸着头上丑陋的伤疤，我咯咯地笑了：“居然这么快长出了头发，算是一个奇迹吗？幸好没毁容，不然我该怎么嫁人？”

    黎峻的手指紧了紧，他的声音很小很小：“你要嫁给谁？”

    我怔忡半晌，脑中浮现的是惊天动地的一瞬间，一条胳膊恰恰挡住我向驾驶台撞去的脸，我的头血淋淋地压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指尖竟是那么的凉……

    我抓起薄毯子蒙住头，灰蒙蒙的朦胧视线缓缓闭合，我焦躁地说：“医生说会有后遗症吗？我现在觉得没有精神，浑身散架似的酸疼，你走吧，我好困。”




Chapter 16 (3)

“黎离，一个脑震荡让你睡了65天，难道还要继续睡下去？一直睡下去？”黎峻低沉地呢喃：“今天是7月2号，连高考都结束了，你也放暑假了……”

    “是吗？天呐，我居然睡了这么久？”我哽住的喉咙使得笑声异常干哑，“说起高考，向伟的成绩理想吗？他报了哪里？臭小子，也不来医院看看我。”

    他突然很大力地掀开薄毯子，发疯地捞起我的身子，大声说：“天气变得这么热，难道我会相信你没感觉到吗？黎离……黎离……”

    他拽欲言又止地瞪大眼睛盯着我，我眼睛酸涩地面对着无措的他，勉强朝他勾了勾唇角。他怔忡半晌，失神地松开我的胳膊，暴躁地狂抓头发，说：“向伟去念川音，之前不是参加统招了吗？黎离，其实……”

    “爸！”我再一次大声打断他的执着，深深地凝视他焦虑的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溢出眼眶，我歇斯底里地哭喊：“爸，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说……”

    “对不起，对不起，宝贝别哭，听我说，其实，我想告诉你，”他惊愣地颤抖一下，神情痛苦地搂住我的脖颈，哽咽着说：“你、怀孕了。”

    我眩晕地瘫在他的胸前，在来不及思考之前，滚烫的手心早已不由自主地抚摸在干瘪的小腹。那里蜷曲了一个微小的生命，他属于我。

    “罢了罢了，实在太困的话就快睡，不过，要记得醒过来。”他扳起我的肩膀，字斟句酌：“如论如何，老子支持你，但，前提是，你足够清醒。”

    我埋在他的胸脯，点了点头，慢慢地躺下身，用薄毯子盖住脸。那一刻，昏暗的空间很安全，没有人可以打扰我，没有人可以摧毁我，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梦里我唱了一千年的安魂曲，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能让我吃惊呢？

    我的双手轻轻地放在子宫的位置，缓缓地攥紧拳头，再慢慢摊开……是的，我是黎离，天不怕地不怕的黎离，踩不死烧不坏，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我的窈窕身体穿着雪白的婚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踩在血红的地毯上，对每个熟识的人滔滔不绝地谈论我的丈夫。而你，穿着高贵的白色燕尾服，打着乳色领带，端一杯伏特加向我走来，仿佛欧洲中世纪英俊的白马王子，你托起我的手，请牧师为我们祈祷，所有人都在祈祷……

    清晨第一缕曙光斜斜地照进特护病房。

    我缓缓地张开眼睛，看见一个人坐在我的床边，他捧着我的左手，精致忧伤的脸庞疲惫地垂在我的手心里，我缩了缩手臂，他抬起头，钻黑深邃的目光落在我潮湿的眼睛上。




Chapter 16 (4)

冥冥之中的彼此对视，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地板上的光影艰难地爬动着，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终于，越来越明媚的阳光笼罩在他的一袭黑衣上，圈圈点点地泛起暗纹的黑蔷薇。我吃力地坐起身子，褪下右手中指的翅膀戒指，塞进他的手心里。

    我说：“白翼，对不起，什么都别说，为我唱最后一首歌，离开吧。“

    他憔悴地望着我，局促而颤抖地握住我的手，黑刷子般的长睫悬着晶莹剔透的泪水，一动不动地，注视我的眼睛。然后，他的双唇缓缓翕张，轻声嗫嚅，诉说的，是一个撕心裂肺的故事——

    “如果，这是最后的结局，为何我还忘不了你，时间改变了我们，告别了单纯。如果，重逢也无法继续，失去才算是永恒，惩罚我的认真，是我太过天真……”

    清澈哀伤的声音恍若千年的古琴，穿梭的记忆终于解开枷锁。那些疼爱我的人，当初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我任性地踏上不归之路，为我捧起绝望的挽联，为我唱起幽伤的挽歌，为我无处安放的青春送行。我站在属于自己的战场，披星戴月，劈荆斩棘，在卸下盔甲的一霎那，才发现倒在血泊里的敌人，竟是我自己。

    “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我的吻，注定吻不到最爱的人，为你等，从一开始盼到现在，也同样落的不可能。难道爱情可以转交给别人，但命运注定留不住我爱的人，我不能，我怎么会愿意承认，你是我不该爱的人。”

    心脏深处，我用泪水浇灌的仇恨之地已经腐烂颓败，颗粒无收。如今，那里绝望地滋生了温暖饱满的萌芽，我像一个不务正业的农夫，在每一片叶子上雕刻了你的名字。白天，我为你唱歌。夜晚，我为你舞蹈。一辈子，我为你学着幸福，学着安康，学着微笑地告诉我们的孩子，不论你在哪里，都与我们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

    白翼流下清澈的眼泪，他将那枚翅膀戒指牢牢地戴在我的中指，戴在那颗八心八箭的3克拉婚钻旁边，在爱与恨生死轮回的墓碑前，最后献给我疼痛的诗篇：

    “拿什么作证，从未想过，爱一个人，需要那么残忍，才证明爱的深……”

    ……

    人群席卷的机场大门前，我戴着夏奈尔的男士墨镜，伫立在盛夏明媚的阳光里。

    向伟从计程车上跳下来，大剌剌地塞给我一个装了满登登的零食和杂志的手提袋，然后，他紧紧紧紧地抱住了我。仍然是如同工厂炼钢炉般的破嗓子，他哽住呼吸小声说：“黎离，一定要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你，一直、一直、一直等你。等你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是幸福的、健康的，记得发邮件给我们。”




Chapter 16 (5)

行李通过质检系统时，一本杂志怔怔地从手提袋滑了下来，我捡起它，封面巨大的彩照晃痛了我的眼——

    一袭白衣胜雪的GUCCI，一张英俊倨傲的脸庞，幽蓝犀利的眼睛不可一世地盯着镜头，他对我粲然微笑。旁边黑色断裂字体宛如垂吊的挽联，上面写：商业巨子聂翔飞不幸车祸逝世。侧旁小字记录：刹车油管爆裂实属人为，犯罪嫌疑人凌野归案认罪。

    我淡淡地笑了，想起那个美好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一个男孩子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子叼着烟伫立在马路中央的花坛上，她抬起头仰望天空，然后留下了一滴泪。

    那一刻，他爱上了她。

    ——这是爱情。这么多年，我终于明白了，究竟什么是爱情。我向所有送行的人挥手道别，将机票和证件出示给工作人员，我说：“我去瑞士。”

    我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穿过汹涌如海潮般的人群，抬起戴一颗钻婚戒的无名指和银色翅膀的中指，将白色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很低。

    没有人看到，我浑浊的眼底，斑斓穿梭的，是为翔飞流下的眼泪。




尾声：五年之后 (1)

五年后。

    喧闹繁华的玫瑰大道，随处都充斥着圣诞什锦糖果的味道，十指相扣的情侣甜蜜地步行在拥挤的街头。回国这一年的平安夜，恰恰下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纷飞飘落，我环顾四周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有些吃力地抬起手，一片美丽的六棱雪花落在手心里，慢慢地融化成一滴泪。

    我惊叹一声：“你看，原来雪花果真是少女漫画中的形状耶！”

    小男孩被厚厚的白色羽绒服裹得好像洋娃娃，他好奇地伸出小手蹭了蹭我的手心，古灵精怪地抹在我的脸上。这个小小的挣扎，让我的身子不禁向后歪了一下，差一点摔倒在积雪里。哦，是的，他已经35斤了，是我越来越无法承受的重量，尽管如此，我的双臂也从没有放开过他。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我的眼前，车门打开，向伟急匆匆地迈下车，大步朝我走过来。他笑眯眯地伸出双手，捧住小男孩的身子，“小鱼儿，妈妈累了，快让爸爸抱抱……”

    话音未落，他的小巴掌恼火地甩在向伟阴阳怪气的脸上，仰起倨傲的头颅，虎视眈眈地盯住猝不及防的向伟。我吓得赶紧后退几步，有一些生气地箍住他张牙舞爪的小手，“喂，不想吃麦当劳了？约法三章这么说的？不许暴力！”

    “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战争，女人别插嘴！”向伟黑着的脸，像烤焦了的土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一把从我的怀里夺过他，胡子拉碴地狠蹭他水嫩嫩的脸，气哼哼地说：“服不服？服不服？快叫爸爸，快叫啊！”

    小鱼儿挣扎着撇开脸，不说话，咯咯的笑声如水滴般干净清澈，漂亮的小脸蛋惹来路人无数回头率。这时，劳斯莱斯的车窗降下，黎峻用手遮住阳光，探出头，“你们还上车不了？这么冷的天，把我的宝贝小黄花鱼冻坏了怎么办？”

    我抓了抓小鱼儿身上软绵绵的GUCCI羽绒服，指向玫瑰大道东边，对黎峻说：“穿的挺厚实，我们去街上逛逛，回来半个月了也没采采风。”

    向伟抱着小鱼儿跑到窗前，不厌其烦地说：“快叫外公，叫姥爷，快叫！”黎峻笑嘻嘻地朝小鱼儿的脸上揩了一把，算是抚摸，“叫一句给一千，叫十句给一万，快叫！”

    “喂！你们两个……”我怒气冲冲追上去和向伟抢孩子，但他嬉皮笑脸地不松手，我气得直跺脚，对二人低声咆哮：“坏人，有你们这么教孩子的吗？”

    “我当初就是这么教你的。”黎峻有一些委屈地别过身子，发动引擎，小声嘀咕：“什么办法都该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呢？都四岁了还不会说话……”




尾声：五年之后 (2)

我的心脏咯噔一声，双手抽空般的垂下去，身子僵硬得像大理石。向伟赶紧朝黎峻使眼色，劳斯莱斯很快疾速驶进玫瑰大道川流不息的车群里。

    如果没有人提起，我也许不会时刻想起，我的孩子叫聂知鱼，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的知鱼。他已经四岁了，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当别人的宝宝5个月会叫妈妈的时候，我只能泪流满面地恳求医生再详细检查一下他的病。医生说他没有病，排除了智商与疾病的可能，他得了遗传性自闭。

    “咱们这里这几年的变化很大吧？”向伟抱着小鱼儿，臂肘指向街边的店铺，“好多店都换了，贝贝宝迪附近的胡同动迁之后，盖了一座商业大厦，是腾升房地产开发的，壮观极了。”

    我们沿着玫瑰大道的人行路，散步般地往东边天桥的方向走去，橘红的夕阳微微垂落，向伟指着远处的自由人绿色招牌，对小鱼儿说：“叫一声爸爸，带你去买奶茶。”

    可是小鱼儿仍然不说话，俊俏的小脸蛋严肃地紧绷着，小手朝向伟的嘴巴狠狠地捏了一把。

    “嗬，脾气大啊！这破小孩怎么和翔飞一个德性？！”他歪着嘴恼火地怒视我，无奈地往自由人的方向走去，绵长的回音萦绕在空旷的雪景里，“我带他买东西，你原地等一会儿。”

    玫瑰大道的行人和车辆越来越多，正值交通高峰期，我呆呆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车水马龙的宽马路，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五年没有开过车了。

    突然，宛转的音乐中传来一把高亢清澈的好嗓子，震惊了我几近失聪的耳朵。熟悉而干净的嗓音带着陌生的哀伤与成熟，那个男人一直在唱：

    “哪一天，你说爱我会永远，转眼才几个秋天。那一天，你说爱情不如从前，相见不如怀念……这些年，我一直劝你戒烟，阴天要多穿一点，我请愿，你忘记我忘记从前，再见不再相见……”

    我一动不动的双脚，终于沉重地迈开一步，失魂落魄地踏上街边音像店的台阶，推开冰冷冷的玻璃门。逼仄的空间，清晰地萦绕着那首对我而言非常陌生的歌，但是，我看见很多年轻人拿着那张黑色专辑，走向收银台。

    “分手我们抱着哭，漫漫长路风雨无阻。如果开始能猜到结束，就能计较谁最无辜……分手我们抱着哭，不要再说你怕孤独，温柔比转身更残酷，别再给我致命的毒……”

    我鬼使神差地走向展架深处，走向醒目的黑色专辑陈列台前，拿起一张冷色调的CD。封面上，一袭黑衣的白翼，他坐在天台的边缘，形单影只凄凄楚楚的侧脸仿佛精致冷漠的落魄贵族的石膏像，呼啸而过的冷风拂起他的碎发，远方灯火辉煌的都市之夜渲染着一大片悲伤，席卷而来。




尾声：五年之后 (3)

我的唇角微笑，将CD安放在几乎售空的展架上，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走出音像店。

    没多久向伟回来了，小鱼儿心满意足地抱一杯香芋奶茶咕噜咕噜地吹泡泡，他将滚烫的奶茶递给我，一行人继续往玫瑰大道的东边走。

    终于，我看到梦幻般的天桥，仿佛一座水晶镶嵌的玻璃城堡，它的名字是天空之城。雪花状的透明长廊宛如冗长的天堂之路极限延伸，苍白皑皑的雪地泛起夕阳的斑斓橘光，我伫立在天桥底下，静静地仰起我的头。

    “好啦，到地方了，这座桥是本市最优秀建筑，带你参观这个当作生日礼物，怎么样？”向伟将小鱼儿塞进我的怀里，霸道地抬起他的小手指向远方的腾升大厦，说：“向叔叔马上要去那边开会了，快说再见，说掰掰！”

    小鱼儿咯咯地笑，这么多年来，他的笑声仿佛一把尖锐的利刃刺入我的心脏。我勉强地朝向伟勾了勾唇角，“你们别再逼他了，这么多年了……”

    “放弃吗？”他低喝一声，蹙紧眉头扳住我的双肩，“我认识的黎离，绝不会遇见困难轻言放弃，他才4岁，以后路还长着为什么要放弃呢？”

    “不放弃又怎样？”我抱着小鱼儿背对着他，哽住呼吸：“这是，他的命。”

    “五年，你认了五年的命，从你睁开眼睛重获新生，就没再提哪怕一句关于孩子他爸的事，对我们，对小鱼儿，对任何人，你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

    我撇过头苦笑一下，泪水汩汩地溢出来。

    那只暖洋洋的小手惊慌地抹掉我的眼泪，他急得的喉咙发出“啊、啊”的声音。越是如此，我的眼泪越多。我永远忘不了，多少个日夜我呼唤你的名字，一丁点大的小鱼儿爬过来替我擦掉眼泪啊，翔飞，我们的孩子，他恨我，不论我如何去爱他疼他，他就是不肯说一句话。

    “翔飞在临走时，曾有过十几分钟的潮涌呼吸，意识突然清晰，能够嗫嚅说话。”向伟从裤兜掏出一个MP4塞进我的手里，他忧伤的转过身，小声说：“你逃了五年，我认为你必须该面对了，当时，我和白翼以及他的家人都在旁边，录下了他所有的话语。”

    我紧紧地握住MP4，小金属外壳的棱角和长长的指甲陷入掌心里。向伟没有回头，静静地往夕阳的方向踱步，橘白的雪光中，他的背脊似乎同童年时一样消瘦单薄，却又充满了厚重的安全感。

    我用力擎起小鱼儿，踏上天空之城的户外电梯，钢化玻璃的天棚遮住冷风，整个透明温暖的空间弥散着香水小百合的味道。




尾声：五年之后 (4)

我站在高高的天桥上，身旁的大理石建筑纪念碑上介绍了“天空之城”的建筑历程、来由，以及聂冰灰的名字，我向城市远方做出了巨大的瞻望，我看到年少时疯狂跑过的几条街，看到陈旧的电视台大楼，看到橘红的残阳一如往日地缓缓落下。

    我把小鱼儿放在地上，蹲下身按开MP4，一只耳机塞进耳朵，一只耳机塞给小鱼儿。我想，我将来该怎么告诉他：我的宝贝，当你还在妈妈的肚子里，我们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了一回，你的爸爸用生命保护了我们，迎面驶来的公交车撞击的一霎那，他竟毫不犹豫地，往右边打了方向盘。

    他会多么疼痛、多么孤独地一个人静静地躺在苍白的房间，奔赴死亡。耳边的孱弱而熟悉的声音仿佛一颗巨大的催泪弹，我泪流满面地听见，他在我的耳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最亲爱的黎离，请你做我聂翔飞的妻子，我生命中的伴侣，我唯一的爱人。

    我将珍惜我们的爱情，爱你，不论是现在，将来，还是永远。我会信任你，尊敬你，我将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泣。

    我会忠诚的爱着你，无论未来是好的还是坏的，是艰难的还是安乐的，我都会陪你一起度过。无论准备迎接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会一直守护在这里。

    我会将我的生命交付于你，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

    相爱相依，不离不弃。

    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二十二岁的生日，我站在这里，垂暮的夕阳让我泪水滂沱。

    想想我们浪费的这么多年，整个世界都比我们年轻，那些逝去的青春和爱情寄托在绵长的时间里，夕阳也变得如此沉重。你不是王子，我也不是公主，我们站在象牙塔的边缘，彼此华丽转身，永不相见。

    我瘫软地倚在建筑纪念碑，轻抚着大理石的冰冷温度，仿佛在抚摸逝去的往昔。

    “爸、爸、爸……爸——”

    漫天席地的耳鸣之中，小鱼儿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我身后的电梯。

    在我泪水模糊的眼底，我看见了久违的一袭白衣胜雪，我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我们那么年轻，你对我说：“黎离，我会在天空之城向你求婚，就在你22岁生日的那一天。”

    （完）




【完结公告】

《腹黑少女：不死的翅膀》这本书的发得有一些戏剧化，起初发了10万，中间停了一个月没有发文，然后几乎是一口气将另外的30万发了上来。
      事实上，很多人说这样批量发文很不科学，但，我确是写完了，就没必要拖着，别人难受，我也难受。
      
      能够全文读完的朋友，首先感谢你喜欢这本腹黑、虐、狗血、雷、痛得想死的小说；另外，希望你能给我留言，如果有评的话，大大滴欢迎，我会贴在文后面。


   本文的女主角“黎离”，举止谈吐很太妹，很流氓，乍一看很俏皮，很张扬，很贫嘴……
   四位男主，占齐所谓“白马王子”的所有优点。
   文章唯美华丽，文笔颇有自信……咳，相信偶的实力，保证看得不毁眼睛……  
    可——！！！
    此文大虐！字里行间会伤了亲们的心，疼一下，再疼一下……
    于是乎，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切记……
    挺住。
    挺住！
    挺住！！
    如果您，实在挺不住，就一定要打住，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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