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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宠爱
　　作者：丝缕
文案
她生于深宫，长于深宫，凭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权力巅峰。
偶然遇见他，因为喜欢他异乎寻常的美丽将他带入宫中，她只想宠他，从未想过爱他。
至尊天下的女皇，不需要爱亦无须爱人。
可是美丽背后，他是一个越解越深的谜，她渐渐爱上了他。
一起走过来、有过扶持、信任、亦有强迫、怀疑、伤害、生离死别。
一点点学会爱－－爱是尊重、是信任、是宽容。

PS: 非典型性女尊，男女平等，非NP,只是女主恰好是女王。
爱情主线，穿插阴谋算计，不太复杂，也不太小白。

　　引

　　高树蔽日，鸟鸣婉转，一只毛雪白的狐狸徜徉在林间，姿态优雅，顾盼间眼眸流光灿烂。
　　林中安祥，不知今世是何世。
　　忽然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白狐受惊跳起，逃入密林深处。
　　一个女子执弓跃马而出，紧追着白狐，白狐跳跃奔跑，身姿极是灵活，虽然那女子马术极好，骑着的是日行千里的良驹，却仍是追赶不上，追着追着，渐渐失去了白狐的身影。
　　女子放缓了速度，控着马徐徐而走，眼前越来越亮，循着亮光走过去，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大湖，湖边绿茵似毯，繁花如锦，一个背影修长的男子倚石而卧，乌黑的长发没有束冠，披肩垂下，清风徐来，发丝轻扬，衣袂飘拂，悠然出尘。
　　女子停了马，不忍惊动这如画美景。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一行人马卷着烟尘飞奔而来，见到女子，纷纷停下下马行礼，“陛下，臣等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原来这个英姿飒爽，芳华正好的女子正是西凌女帝羿襄。
　　羿襄道∶“伍放，你们这是骑马踏青呢还是骑马打猎啊？难道要朕等你们吗？”
　　羿襄的语气并不严厉，但伍放却听得一头冷汗，顿首道∶“是臣的疏忽，不曾重视骑术的训练，回去一定严加督促，加紧训练。”
　　羿襄道∶“你们作为天子近侍，不光武功要好，也要有应变各种状况的能力。你回去自己好好反省反省还有哪些不足之处。”
　　“是。”伍放大声应道。
　　那男子却始终没有动作，女帝在侧，莫说行礼，连一个回眸都没有。
　　羿襄翻身下马，伍放上前道∶“陛下，让臣前去查看吧。”
　　羿襄道∶“无妨。”径自上前，伍放紧紧跟着她，全身戒备。
　　石上铺了一件外衣，男子枕在衣上，眉斜秋意，睫覆轻梦，洁白的肌肤映水尤清，有着细语微风里飞花落梦般清澈空灵的美。两人一时看得呆住。
　　那男子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清澈澄明，光华流转，他的声音虽然透着不耐烦听起来却仍是温润柔和，∶“你们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语毕，用衣服覆了脸，调整了一下姿势，仍然睡去了。
　　女帝对伍放道∶“他这样算不算大不敬之罪啊？”
　　伍放呐呐∶“算吧。”
　　女帝展颜而笑∶“那就把他带回宫去吧，朕亲自教导教导他。”
　　男子掀开脸上的衣服，猛然站起来，但因起的猛了，眼前一片昏黑，他扶住身侧的大石，尚未站稳，伍放已乘机点了他的穴道，接住了他软倒的身体，他横躺在伍放强健的臂弯里，头微微后仰，脖颈修长、下腭的线条优美而纤薄。
　　羿襄伸手将他几乎垂落到地面的长发挽起来放在胸前，淡淡道∶“回宫吧。”
　　伍放身为大内侍卫统领，还真没干过这种掳人的勾当，犹豫道∶“陛下，这人来历不明，这样带进宫中恐怕不太好吧？”
　　“来历不明，你就去查啊！不要罗唆了，走吧。”
　　伍放心中暗叹一声，急忙跟上女帝的脚步。
　　第一章
　　漱玉宫里，女皇正坐在床边“把玩”着她刚从宫外带回来的人，这个“把玩”听起来是非常的诡异，但是侍立在床边的总管太监彭公公还是觉得眼前这副景象用“把玩”这个词来形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只见尊贵的女皇陛下的玉手从他的额头眉眼一直摸到手掌指尖，左顾又看，又揉又捏，哪里像是在对待一个人啊根本就像是在玩赏一件稀世奇珍嘛。
　　从头到脚观察完毕，女皇满意的眉开言笑，骨骼秀颀，肌理细腻，更难得的是容色绝美，宜男宜女，比之女子轮廓要深刻一些，多一分端整英气，比之男子五官线条要柔和一些，多一份精致美丽，浑身上下可以用完美无暇来形容，真是捡到宝拉！
　　彭公公见女皇笑得快流下口水来，羞愧的别过头去，平时英明果决的女皇，现在活脱脱一幅色鬼的模样嘛。
　　羿襄握着他有些冰凉的手问道∶“穴道已经解开好一会了，他怎么还没有醒？”
　　老太医躬身道∶“回禀陛下，这位公子秉赋柔弱，气血不足，虽然穴道已经解开，但因为血气长时间停滞，故一时难以回复。若陛下急于让他醒转的话，臣可以金针刺穴，促进血液流动，不过于身体可能有些伤害。”
　　羿襄道∶“不必了，原来是这个缘故啊，那容易。”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股柔和的内力缓缓流入他的体内，床上的美男子似乎并不觉得舒服，微微皱起了眉头。
　　老太医经验老到，出声提醒道∶“陛下，这位公子心脉非常衰弱，承受不了较强的外力，请陛下留心。”
　　羿襄收回内力，果然见他胸口起伏，气息零乱，回头问道∶“他身体是不是很弱？”
　　“回陛下，不是很弱，是非常非常弱。据微臣推测，这位公子平日必是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的养着，把滋补灵药当饭似的吃着的，不然恐怕活不到现在。刚刚他在马上受了颠簸风寒，怕是要病一场的，臣已经开了驱寒定惊的方子，等他醒来让他就吃了吧。”老太医慢吞吞的补充道∶“这位公子可是难养得很呢，陛下若要留下他，诸事都要小心，不然稍不留神，可能就一命呜呼了。”
　　女皇深深锁起了眉头，宫里的女人闲着没事，伤春悲秋病病歪歪的也是有的，这么弱不经风的还真没见过，待要不管，见他昏睡中眉目如画，却是舍不得，因而吩咐太医道∶“这几天，你且在这守在这里，把他的身体调养得好一些。”
　　“是。”
　　掌心中清冷的指尖微微动了一动，羿襄望过去，迎上一双秋水轻雾的眼睛，羿襄只觉得眼前清了一清，心上震了一震，红尘顿远。
　　“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声音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对方却一点也不领情，冷冷的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宫里。”羿襄停了一停道∶“也可以说是朕家里。”
　　“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羿襄回答得从从容容∶“朕想让你走的时候，你就可以走。”
　　他眼中火苗跃动，更显得眼神明亮，动人心魄∶“原来女皇陛下也可以这么无耻！”
　　羿襄笑得妩媚∶“天底下无耻的君王多得去了，只要心里快活，朕不介意无耻。倒是你这么跟朕说话，很无礼哦。”
　　“自取其辱。”他淡淡说出这四个字，吓的周围的人出了一身冷汗，当事人却仿佛只是骂了个路人甲而已，一点都没有冒犯天颜的自觉。
　　羿襄俯身，捏紧了他的下巴，低声道∶“朕的脾气可不是很好，今天朕心情好，不跟你计较，并不表示朕的心情一直会这么好。你若是不想哪天朕一怒之下，胡里胡涂的去了枉死城，最好控制一下你这张漂亮的嘴。”
　　眼前的女人无疑是美丽的，吐气如兰，覆在自己身上的身体也带着女性特宥的柔软和弹性，但是她的明媚的眼神果决坚毅，她的气势傲然独尊，真是个美丽而强悍的女人啊，他微微一笑∶“我记下了，我还不想死呢。不过我的脾气也不是很好，记虽然是记下了，有时候恐怕还是控制不住要冒犯陛下，陛下杀我之前可千万要三思三思啊。”
　　“那好说，难得得到你这么悦目又有趣的玩具，朕可不想失去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顾停之。”
　　“让朕猜猜是几个字，一顾倾人城，在顾倾人国的顾？”
　　顾停之沉默。
　　羿襄再猜∶“亭亭玉立的亭？”
　　顾停之微笑∶“名字嘛，称呼而已，陛下要这么认为，也未尝不可。”
　　羿襄本来想调侃他，不想却被他反将了一军，错失了知道他真名的机会，看来他这层洁白细致的脸皮并不薄啊。
　　侍女将药端进来，羿襄就顺手接过来，舀了一勺递到顾停之唇边，顾停之看着勺子上升腾起的白气，委婉的问道∶“陛下，您难道想烫哑我吗？”
　　羿襄这辈子可从来没有伺候过人，自然不知道在喂药之前要试冷暖这回事，讪讪的道∶“很烫吗？”
　　“碗就在您手里，要不您喝一口试试？”顾停之居然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她又不是傻瓜，虽然美色当前也不至于失去理智，将碗丢给彭公公道∶“你把它吹凉了。”
　　顾停之闷闷的道∶“我不要喝老头子的口水。”
　　彭公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好歹是大内总管，女皇面前的红人，多少了抢着要巴结他，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居然敢嫌弃他?！
　　羿襄又把碗拿了回来，居然亲自吹了起来。
　　当日，漱玉宫里眼珠子掉了一地，凌朝高贵的女王陛下什么时候做过这么降尊纡贵的事情啊？
　　于是，自顾停之入宫的第一天，女皇陛下如何如何宠爱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的传闻就在宫里传了多个版本，最富有传奇色彩的莫过于，原来这个男子是白狐所变，迷惑了女皇。
　　顾停之是个极难养的主，身体不好口味更刁，皇宫里的御厨精心做出来的东西还东挑西捡、嫌这嫌那，不肯多吃两口，但彼时他正是女皇心头所好，女皇有事没事就往漱玉宫跑，大家自然殷勤伺候着，山上灵药海里珍脍流水似的往漱玉宫里送去，宫里时常有几个御医来来去去，但日子一长，初时的新鲜感一过，女王便觉得索然无味了。
　　那个人美则美矣，但总病着，入宫当晚就发高烧，引发旧疾，病势沉重，几个太医兢兢业业治了快半个月，还下不了床，过去也只能在床边跟他说说话儿，说着说着，他觉得倦了就不再搭理她了，她虽然心中不快，但如今吹口气大了都怕他化了，她又能拿他如何？只能自己生闷气了，渐渐就去得少了。
　　皇宫里头本来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地方，得意时咳嗽一声冷宫里的蟋蟀都能听到，失意时死了也无人知晓。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也都指望着能跟着个得宠的主子，在宫里可以把腰板挺得直些。因此顾停之刚到漱玉宫的时候，漱玉宫上下莫不欢喜，可惜顾停之连个正经的封号都还没得，就失了宠，虽然明着不敢说，背地里不少人埋怨，说他空长了个好模样，脑子却胡涂，不趁着女皇喜欢使出手段抓紧了女皇的心，倒对女皇爱理不理，架子端得比皇帝陛下还大，如今女皇不来了，好药好食也少了，找谁哭去？
　　顾停之却写意得很，女皇不来了，不但闲杂人等立马少了很多，连漱玉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很少到跟前来了，独自养养病，听听鸟鸣，看看书，呵呵，难得浮生日日闲啊。
　　顾停之卷着袖子，在宣纸上落下点睛一笔，那低头啄食的小鸟在画卷上立即鲜活了起来。
　　“恩，应该再点几粒米。”顾停之思忖着，执笔蘸向砚台，却见一只素白的手正在磨墨，抬头往去，一个宫女站在桌前，正专心磨着墨，便随口问道∶“午后春困，他们都躲懒去了，你怎么没去休息？”
　　宫女答道∶“主子未曾休息，奴婢怎能休息？”声音低婉动听，顾停之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她虽然容貌平常，但低眉顺眼，神情温顺，望之可亲，因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回答∶“奴婢映碧，倒映的映，碧绿的碧。”
　　“倒是个好名字，是本名吗？”
　　映碧目光一闪，将头垂得更低∶“不是。奴婢以前在晚秋宫伺候，是萧主子赐名的。”
　　“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陛下将晚秋宫的大部分的人都遣散了，奴婢就被分到了漱玉宫。”
　　“哦。”顾停之放下笔，映碧避开了他的目光，顾停之想恐怕是晚秋宫的萧主子什么地方触怒了陛下获罪，陛下才会下令遣散晚秋宫中的人吧，那不就跟冷宫差不多了吗？映碧明显不想谈及前主子的是非，倒是个厚道的姑娘。
　　顾停之温和的一笑∶“你是个好姑娘。”他清澈的目光像春日下的一汪碧水，层层波光荡漾的都是温暖，看得人的心都暖融融的。映碧八岁就入了宫，见惯了宫中的冷暖，眼前的这个人美好得让人不忍心看到他受到伤害，她的嘴唇动了又动，终于蚊呐般的从唇缝了吐出了几个字∶“主子，对皇上好一点。”
　　顾停之哈哈大笑，笑得伏到了桌上，咳呛了起来，他按着胸口微微喘息∶“小丫头，你是在担心我吗？你担心我失宠病死，无人问津，凄惨无比吗？”
　　映碧听得白了脸，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用担心。我不需要女皇的宠爱，一点都不需要。”
　　女皇在某日午后，批改奏折批的怨气满腹，百无聊赖，无可消遣的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漱玉宫了，不知道那个美人怎么样了，身体好些了没有，如果好些了就可以带他出去玩玩了，春光无限，美人相伴，是多么令人畅快的事情啊，这样想着，女皇心情好了不少，吩咐摆驾往漱玉宫去。
　　漱玉宫里外俱静，梁间飞来飞去，地上跳来跳去的麻雀比人多。执事太监高喊了三声“皇上驾到”之后，才见几个人影从各殿中窜出来，羿襄一扫跪在地上的人群，没有那个优美的人影，问道∶“顾停之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看女皇脸上的阴云越来越浓，才有一个小太监嗫嚅道∶“主子大概去了冷宫边上那个小竹林了，主子出去从来不说，奴才们也不敢问。”
　　“哼！真是一点都不懂宫中的规矩，你们几个也是，都是死人啊？这么多人连一个人都看不住！这宫中上下全去敬事房领20个板子，自己去，自己回来，下不为例！”女皇御驾远去，剩下一片哀鸿遍野，果然是伴君如伴虎，飞来横祸啊。
　　冷宫边上的小竹林果然是非常冷，人迹罕至，但千竿翠竹却长的郁郁葱葱，昨晚刚下过一场雨，少人行走的石径曲折狭窄，青苔滑湿，泥泞满地，羿襄弃了行舆，施展轻功，踩着竹枝飞，竹叶摇摆，簌簌落下水滴无数。
　　顾行之确实在竹林里，他袖子挽得高高得，正拿着一个琉璃钵承接竹叶上的雨水，他神情专注，在这湿润润的雨后世界里，他的容颜越发洗雪浣冰般的干净清淬，竹叶碧青的颜色映在他裸露的手臂上，仿佛从透明般肌肤里都透出了淡淡碧色。
　　满目青翠，碧叶滴露，他却是最干净清透的存在。
　　顾行之见到她，也不行礼，简单叫了声“陛下”就算完事了。
　　羿襄已经懒得跟他计较这些了，问道∶“你在干什么呢？”
　　“收集雨水烹茶，前些日子你给的那些茶还不错，恰好昨天下了场雨，竹稍春雨，烹茶正好。”
　　“你倒是好雅兴。”
　　顾停之晃了晃手中的琉璃钵，一边观察着钵中的水位，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那是，人生苦短，理应及时行乐。”
　　“朕这么多天不过来，你一点都不介意吗？”
　　“陛下不来，我还乐得清静呢。”
　　顾停之这个没心没肺得样子，把羿襄气得不轻，这个人还真是一点做宠物的自觉都没有，将主人忽略得彻彻底底！羿襄脚下略动，人已站在了顾停之身前，劈手抓住顾停之的手腕，顾停之手中的琉璃钵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羿襄指上微运内力，顾停之的额上已经沁出了冷汗，羿襄盯着顾停之血色退尽的脸，沉声道∶“朕容忍你，你不要以为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挑衅朕，你给朕记住，你是朕的人，你必须把朕放在你的心里面。”
　　顾停之讥诮的扬起唇角，轻轻开口∶“人心是可以控制的吗？你命令我放，我就能放吗？现在我说我放了，你信吗？”
　　他的目光凉如秋水，在他的眼里万物澄明，羿襄缓缓道∶“朕无须相信你说的是真是假，因为你必须按朕所说的去做。顾停之，目前朕还不想伤害你，你好自为之，还有，你务必要记住你现在是在宫里而不是在你家里，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最好遵守一下。如果不知道，我可以派人来教导你，不过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不需要吧？”
　　羿襄放开顾停之的手，顾停之踉跄了一下，羿襄顺势挽住他的腰，扶他站好，见他颜色如雪，轻喘微微，不由有些怜惜∶ “你若乖一些，朕会对你很好的。这里风凉，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明日是花朝，宫里要举行宴会，各宫都会出席。朕送了套衣服去漱玉宫，你明天就穿上它赴宴，必然非常漂亮，明晚我派人来接你。”她抬手理了理他的衣襟道∶“你进宫也快一个月了，该见见大家了。”
　　顾停之微微低着头，长睫半掩，安静听着，十分温顺的模样。羿襄看得欢喜，捏了捏他的脸颊道∶“这样才乖嘛。”手指下的肌肤细腻柔软，捏起来舒服极了，羿襄忍不住便又多捏了两下，捏得他白皙的脸上浮起了绯色。
　　“陛下，你再捏我的脸就要肿了。”
　　羿襄勾下他的脸庞，笑道∶“无妨，肿了朕也喜欢。”
　　在他们说话间，彭公公已经命人清扫了石径，铺上了厚厚的毡毯，羿襄牵着顾停之走出了竹林，刚上行舆，就有小太监过来请示∶“贤君殿下说若见不到陛下他就不吃药不进食，陛下，是否去探望一下？”
　　羿襄神色冰冷∶“他想死就死得痛快点，别再来烦朕，朕最讨厌寻死觅活的邀宠手段。你把朕这句话一字不差的告诉他。”
　　她侧首看顾停之。
　　顾停之正气哼哼的揉着自己被捏青的手腕，满脸心疼。
　　花朝在三月三，是西凌国传统的赏花佳节。皇上因为散朝后要与大臣们宴饮，所以后宫的赏花宴会一般都设在晚上，灯下看花，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御花园里架起了华盖，五步一灯台，七步一灯笼，部置得亮如白昼。
　　北面面南而设最尊贵的位置是太后的，两侧略低些的分别是女皇和皇夫的位置，两边则是宫中内眷。
　　因为西陵国男女平等，无论男女，只要能力卓著，都有继承皇位的权利，因此西凌国的历代帝王有男有女，后宫比较特殊，一般先帝驾崩后，其后宫除太后以外，其他人有子女者可以与子女同住，无子女的都要离开皇宫，迁至皇家别院。所以两边坐着的都是女皇的夫君们，按品级由北而南坐下去。
　　在西凌后宫中，女妃和男夫的封号是不一样的。
　　男夫中最尊贵的是皇夫，是女皇的正夫。
　　其次是清君、贤君、惠君、雅君四君，是女皇的侧夫，地位超然，高于群臣。
　　再次是侍君，相当于二品。
　　再再次林郎，相当于五品。
　　最低是从仪，相当于七品。
　　再往下就是没有封号的男宠了，很不幸，顾停之正在此列中，所以排座位时，彭公公大为头疼，若按名分顾停之只能敬陪末座，若按女皇现在的喜爱程度的话，这样安排又不妥当。但女皇陛下又没有特别的指示，彭公公也是宫里伏侍了三朝的老人了，揣摸圣意，按照规矩，将顾停之排在了最后。
　　按理说，你座位越往后的，地位最低，应该来的最早，行事最低调才是，偏偏顾停之是最后一个到的，这还不算，他穿着一身紫色的烟霞缎精工细裁的衣裳，仿佛从轻云淡霞中冉冉而来，长倨当风，宛如天人，当他悄悄走进来的霎那，满座寂静。
　　顾停之可冤的很，他也不想这么引人注目啊，可是他所穿的衣服、到来的时间都是女皇陛下安排的。
　　羿襄看着众人呆滞的表情，心中大为特意，古诗云“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亦不过如此。这样一个美丽无伦的人，已归自己所有，那么是多么有成就感的事。羿襄心情极好，朗声道∶“停之，过来，见过皇太后。”
　　顾停之走到御座前敛衽行礼，态度谦冲，“拜见太后千岁。”
　　太后上下打量着他，脸色并不好看，连连说∶“太过漂亮了，太过漂亮了。”她严肃对皇帝说道∶“一个须眉男子，生得如此美丽，有悖天道，恐怕不是什么好事，陛下，此人还是不要留在宫中的好。”
　　羿襄傲然一笑∶“母后过虑了。”她向顾停之伸出手来∶“停之，过来，到朕身边来。”
　　顾停之走上台阶，羿襄将他拉在身边坐下，御座虽宽，但坐两个人还是挤了一点，两个人几乎是紧紧的贴在一起。
　　太后的脸上一片乌黑阴云，“陛下，御座之上，岂容他人共坐！”
　　羿襄道∶“光明殿中的才是龙椅，自然不容他人共坐，现在是家宴，不必如此拘泥。母后，此刻花好月园，莫要为不相干的事情烦恼，还是好好赏花赏月吧。”
　　彭公公示意晚宴开始，宫女们鱼贯将美酒嘉肴端来，顾停之轻声对羿襄道∶“你想害死我吗？”
　　羿襄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你真聪明，被你看出来了。今晚之后，在座的每一人恐怕都会怨恨于你，你在宫中可是四面楚歌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抓紧朕这根有用的救命稻草噢。”
　　顾停之心中哀叹，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宫中明争暗斗里胜出来的女人果然心机毒辣。
　　宴会过半，羿襄吩咐各宫表演些余兴节目来助兴，乘机将各宫介绍给顾停之认识。
　　羿襄在后宫情事上向不留心，所以这对于诸人来说是一次在女皇面前表现自己的难得机会，尤其是不得宠的，能否引起女皇的注意，几乎在此一举。
　　从左起上首开始，首先起来的是惠君风亦闲，他身材高大，五官俊朗，一双挑花眼，顾盼间，笑意勾人，风流蕴藉，他左右手同时作画，不过片刻便已完成，宫女将画呈上来，画的正是此时此刻女皇与顾行之并坐的景象，简单的几笔勾勒，女皇明艳中威仪内敛的神韵勾画得很是传神，顾停之因为是左手所画，又不熟悉之故，仅有几分神似，与本人相差甚远。羿襄点评了几句，赏了些新奇玩物。
　　坐在惠君下首一席的是贤君范岳林，苍白着一张清秀的娃娃脸，精神萎靡的靠在案上，羿襄淡淡的道∶“范卿既在病中，就免了吧。”
　　其下，是容侍君席广容，席广容气质沉静，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他吹了一曲箫，平和悠远，却有些忧思缠绵，羿襄并不喜欢，听到一半，就打断道∶“好了，不要再吹了。你自己心情不好关起门来自己伤心去，何必吹这种阴沉沉的曲子弄得大家都不开心，你下去吧。”
　　另一边只放置了两张桌子，末座给顾停之准备的桌子是空的，所以那边只坐着一个姿容秀美的少年，是年初女皇的妹妹敏公主送给女皇的礼物，当时羿襄随口封了他为从仪，却连名字都忘记了，他身量未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一个人孤零零、羞怯怯的坐在那里，颇惹人怜爱。
　　他出席跳了一舞，身段柔软，体态轻盈，他虽然跳得荡气回肠，但众人的心思却都不在看舞蹈上，而是不断偷偷的往上位上看，那边，女皇羿襄对顾停之百般调戏之后，因为想看他醉酒的样子而正威逼利诱劝酒中。
　　无奈，顾停之软硬不吃，就是滴酒不沾。羿襄恼怒之下，直接扣住他的颈项，灌了下去，她怕顾停之呛到，擎着酒壶，控制着流量，倒得很慢，别人不明底细，只见顾停之靠在女皇怀里，仰着头由着女皇喂酒，一线细流从他曲线流丽的下腭流下修长洁白的脖子，隐入衣领中的香艳画面。
　　直到舞终，羿襄也没有放开顾停之，随口赏了少年一些东西。
　　范岳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道∶“陛下，臣夫最近学了一套剑舞，愿舞于陛下！”
　　羿襄眼睛也不抬一下，“随你。”
　　范岳林取了剑来，走到玉阶之下，一柄七尺长剑舞开来，颇具气势。
　　顾停之刚被羿襄放开，脸颊绯红。
　　忽然剑，雪练一样的剑芒直刺而来，由于距离极近，旁人根本来不及动作，羿襄本能的避开了长剑，剑尖堪堪停在顾停之的咽喉之前，长剑的另一端，范如林满脸怨恨。
　　羿襄喝道∶“阿林，你干什么？”
　　范岳林桀骜的说道：“我要做什么？既然我得不到您的爱，那么我也不让别人得到，我要杀了他！”
　　羿襄冷然道：“你杀了他我也不会爱你，朕只会更讨厌你。如果他受到什么伤害，朕必将加诸十倍于你身上，你若想花这么大的代价让朕讨厌你的话，你尽管动手好了。你听清楚了，是讨厌，不是恨，你这样的手段还不配得到朕的恨。”
　　范岳林被气得发抖，抖动的剑尖在顾停之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几道红色的印子，顾停之朝他安抚的笑了笑，开口道：“范公子，陛下叫你杀了我，你就杀了我吧。反正陛下也不在乎我的死活，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我死了，陛下肯定也会把你杀了，咱们两个失意人，黄泉路上也能做个伴。然后陛下继续爱卿一个一个的换，我们就在奈何桥边数着看看有多少象你我这样死得糊里糊涂，不知所谓的倒霉蛋。也许等个五、六十年就能等到陛下来了，你再问问陛下，她这一生到底有没有爱过人。”
　　范岳林听得怔住了，细细体会他话中的深意，不由满心酸涩，望着顾停之明净如玉的容颜，安详平静，无有恐惧，不见悲喜，手中的剑怎么也刺不下去。
　　伍放见范岳林心意动摇，劈落了他的长剑，范岳林本不是他的对手，几下就被他制服，压在地下。
　　羿襄命令道：“先将他押入天牢！”
　　“是”侍卫将范岳林押了下去，范岳林一直盯着羿襄，被越拖越远，他忽然大叫道“陛下，我爱你！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您！你杀了我吧，你会后悔的！以后当你发现你身边的所有人不过想利用您至高无上的权利达到各种目的，他们欺骗您、利用您、假装对您谦卑的时候，您就会知道我的真心是多么可贵，您一定会后悔的??????”
　　范岳林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到了。
　　羿襄神色冷漠，她自斟了一杯酒，慢慢喝了下去，冰冷的葡萄酒流入咽喉，却更透出甘冽的余味，她轻蔑的道：“真是个疯子，一个自以为是的疯子！”
　　顾行之将身体靠在椅上，坐得更舒服了一些，慢悠悠的说道：“他疯狂，是因为他爱你爱得疯狂。虽然他的做法不对，但毕竟没有真正伤害到谁，只是他心里太苦，想发泄一下，陛下就从轻发落了他吧。”
　　羿襄摸挲着他因为酒意而透出淡淡晕红的脸颊道：“他差点杀了你，你为什么还要为他求情？”
　　顾停之淡淡一笑，眉间倦意浅浅：“因为我跟陛下一样，是凉薄之人。所以觉得这样的真情很可贵。也许就如他所说，陛下今生可能再不会遇到比他更爱你的人了。爱一个人，不容易。豁出性命去爱一个人更难。你觉得呢？”
　　羿襄凝视的顾停之的眼睛，大多数时候这双眼睛都是澄澈空明的，没有爱恨，没有痴怨，自己的影像倒映在他的眼瞳里，仅仅是个倒影而已，而他瞳孔中的自己何尝又不是无情的？因而说道：“顾停之，你很可怕，虽然朕从来不相信爱情这种虚无飘渺的无用之物，但是你却说动朕了。”
　　赏花宴被闹得不欢而散。羿襄回到承天殿批阅了几份奏章，尽是些大臣之间互相弹劾，地方官员倾吐苦情要求减免税赋的折子，不由更加烦躁，唤了彭公公来，吩咐道：“你去漱玉宫传旨，今晚让顾停之来侍寝。”
　　“是” 彭公公领旨而去，片刻之后回来回复说，“顾主子说病了，不能过来。”
　　羿襄“啪”的扔下折子，“又病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病了你就把他抬过来！”
　　羿襄沐浴毕走进寝殿，寝殿空旷奢华，铜雀烛台上的烛光从明黄的灯罩里渗透出来，朦胧暧昧，侍女拉起重重的帘缦，巨大的龙床上薄纱低垂，红绡帐上掐金绣的龙凤交缠的图案随着纱帐飘拂而摇摇荡荡，栩栩如生帐后人影绰约，羿襄竟觉得手心发热，有点紧张，掀来帐子，顾停之和衣陷在重重靠枕里，他微微蜷侧着身体，苍白的脸色更衬得眉睫乌黑，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偶尔簌簌一颤，羿襄只觉得那一颤仿佛直扇进了自己心里，心上竟有些微微刺痛。
　　大概感觉到了羿襄的注视，顾行之慢慢睁开眼睛，极淡的笑了一笑，那笑容如浪花水沫般的苍白飘渺：“陛下，今晚我恐怕不能为陛下效力了。”
　　羿襄抚摩他的额头掌心，一样的冰冷潮湿，她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晚饭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胃疼。”顾停之声音轻浮：“拜陛下那壶冷酒所赐。”
　　“叫太医看过了吗？”
　　顾停之闭上了眼睛，在枕上摇头。
　　羿襄传了胡太医过来，胡太医仔细把了脉，又按了按顾停之的腹部，顾停之疼得轻轻抽气。
　　羿襄追问道：“你看好了没有，到底怎么样？”
　　胡太医道“顾公子肠胃弱，吃了冷烈之物之故。臣先开帖温和养胃的药吃吃，这两天只能吃煮得极烂的白粥，等稍好些，臣在开些药膳调养调养。平素饮食千万要当心，宜清淡易克化的，切忌冷硬刺激之物。”
　　羿襄不耐烦道：“你说了那么多，到底要不要紧？”
　　胡太医捻着几跟稀疏的山羊胡道“这个很难说。当前是没有什么大碍，但顾公子身体虚弱，会伤了元气，恐怕要好些日子才调养得过来。”
　　胡太医开了药方，羿襄命人马上把药煎了过来，
　　羿襄亲自将已经在水里浸温了的药端给了顾停之，顾停之怕苦，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下去，苦涩的药味一层层翻涌上来，难以抑制，不由倾身伏在床上将刚刚吃下去的药全吐了出来，胸口仍是烦闷恶心，心跳得异常急促，顾停之只觉得一阵心悸头晕，眼前一片昏花，一时间意识迷离。
　　“顾停之！顾停之！”隐约听到羿襄的声音，睁开眼睛看到羿襄一脸焦急紧张的看着自己∶“你怎么了？刚刚叫你都没反应，吓了朕一跳了。”
　　“刚刚心跳得快了点，所以晕了一晕，没什么要紧。”
　　胡太医忧心忡忡道∶“陛下，顾公子有诱发心疾的征兆，臣去换一贴药，请一定要喝下去。”
　　这一次顾停之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喝了大概半碗，顾停之忽然侧过脸去，捂着嘴，胸口起伏，细致的鼻尖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羿襄伸着勺子，不知所措。
　　胡太医道∶“顾公子，若实在是难受就不要再喝了。能喝一些就好了。”
　　羿襄将他扶到枕上躺好，顾停之紧簇着眉头，深深的陷在枕头里，不断涌出的冷汗将脸庞下的枕头一点点润湿。
　　羿襄轻声道∶“对不起。”
　　顾停之讶然，“没什么，其实能喝到这么冰凉醇美的葡萄酒，换这点痛，也算值得了。”他微微而笑，眼中一片晶亮∶“这是我第一次喝酒呢。”
　　顾停之在药的作用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彭公公请示道∶“陛下，今晚在何处安寝？还是??????”
　　羿襄看了看顾停之睡梦中仍不甚平静的容颜，低叹道∶“就让他睡着这里吧，别惊动了。朕睡到偏殿去。”
　　河汉皎皎，晚风如水，羿襄辗转难眠，于是传了风亦闲过来。
　　风亦闲知道匆匆从床上起来赶到承天殿，被带到偏殿见到羿襄的时候，很是意外，因为羿襄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偏殿，他试探的问道∶“陛下今晚不是传了顾公子吗？”
　　羿襄不答反问∶“你觉得顾停之这个人怎么样？”
　　风亦闲想了想回答道∶“臣夫没有跟他深交过，所说的不过是眼见的表面现象，若说错了，陛下不要见笑。”
　　“你说吧，朕也不过随便问问。”
　　“臣夫觉得的他很可怕。”
　　羿襄挑眉∶“可怕？”
　　风亦闲从从容容的道∶“他美丽、聪明而且身体柔弱。美丽则令人迷惑，聪明则难以控制，柔弱则足以使人心软，这三样并在一起，难道不可怕吗？”
　　羿襄目光幽幽∶“你看问题的角度倒很特别。你过来，给朕按摩按摩，朕很累。”
　　“是。”风亦闲脱了鞋子外衣爬到床上，跪在羿襄身边，从额头开始按摩起来，他一边按摩着一边同女皇说着些书上看来，巷间听来的奇闻趣事，风亦闲宽大的手掌，干燥温暖，修长的手指，力道适度，他的声音低沉磁性，羿襄的身心逐渐放松，眼皮涩重起来。
　　掌下的肌肤因为习武的缘故，柔软而充满了弹性，肤色并不是凝白的，而是健康的小麦色，肌理细腻柔滑，曲线起伏有致，这具女性的身体是美丽而有诱惑力的，但风亦闲知道这具身体渐渐对他失去了吸引力，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他并不喜欢这个女人吧。再怎么伪装，他也无法欺骗自己，他不喜欢这个女人，他越来越讨厌她的强势和霸道，她从来不会体谅别人的感情，永远是那么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的让别人去服从，于是在和她的缠绵中他越来越多的会想到那些婉约柔顺的女子，想她们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想她们洁白如缎的肌肤，然而他是能想想而已，他这一生注定了只能有一个女人，只能服从她，取悦她。因为他是女皇的男人，既然没有欢爱的自由，他就要从别的地方得到弥补，他知道自己不能失去这个女人的欢心，否则他将一无所有，在这深宫里，没有自由、权利、金钱、尊重，失去一切。所以他的抚摸愈加轻柔，他将自己温热的呼吸轻轻吐在她的耳垂边，他开始挑斗她，羿襄并没有拒绝，他一向是个知情知趣的人，于是进一步调弄她身体敏感的地方，他的舌尖灵活在羿襄身上游走，羿襄的身体上渐渐热了起来，她眼波荡漾，转过身来，勾住了风亦闲的脖子，风月旖旎。
　　欢爱后，羿襄由着风亦闲为她清洗沐浴后径自睡了过去，风亦闲穿上衣服，拖着一身疲惫走出了偏殿，伫足而望，对面正殿里灯火正阑珊，他低头问送他出来的小太监∶“安公公，顾公子是不是没有回去？”
　　“是啊，顾主子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个留在正殿过夜的呢，不过陛下自己却没有留宿，真是奇怪啊。”小安子忽觉失言，偷偷看了看阴影里风亦闲有些阴沉的俊美面容，讪讪的道∶“不过可能是因为顾主子病了，深夜风寒，回去不便吧。”
　　风亦闲垂下眼睫，温和的道∶“安公公，夜也深了，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安公公笑道∶“惠君殿下总是这么体恤下人，那您慢走。”
　　风亦闲点头，缓缓走下台阶，承天殿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心中冰凉一片。在女皇的龙床上，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过过夜，在女皇的男夫中，他是侍寝最多的一个，也许在外人看来，他也是身受皇恩眷宠的人，可谁又知道，在一个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独自一人走回去时，心中是何等的空虚和荒凉。
　　今天散朝得特别早，羿襄早朝归来，天才大亮。羿襄信步走入寝殿，顾停之似乎才刚起来的样子，正披散着头发，由侍女扶着，摇摇晃晃的在穿衣服。
　　羿襄皱眉道∶“你站都站不稳，起来做什么？”顾停之气血虚，早上起来本就容易犯晕，昨晚至今胃里空空如也，更晕得厉害，他扶着椅子坐下来抱怨道∶“为什么你送给我的衣服穿起来都那么复杂？弄了半天都还没弄好。”
　　羿襄见他衣带不整的靠椅背上，将脑袋搁在肘弯里，一幅慵懒无力的模样，心中喜爱，便走上前去，一边帮他整理衣襟一边说∶“明明是你自己难伺候，好不好？早饭用过了吗？”顾停之将脑袋埋在臂里，“头晕，吃不下。”
　　羿襄的好言相哄∶“南泰新贡了些香米来，最宜煮粥，清香濡软，朕叫厨房煮些来，朕陪你一起吃，好吗？”
　　“不好，我现在不吃都想吐。”
　　“既然这么不舒服，你起来做什么？”顾停之道∶“陛下，昨晚你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吗？这承天殿女皇的寝宫，是我这样的一介小民能住的地方吗？我不乘早离开，难道还等着人来拿我啊？”
　　羿襄笑道∶“有朕在,你怕什么？”
　　顾停之仰头看她，笑得有些狡猾∶“这寝殿之外就是陛下接见外臣的御书房，陛下就不怕我听了什么不该听到的去？”羿襄将顾停之拉起来，顾停之身上无力，头晕得厉害，只能紧紧的抓住椅子，白皙的手背上浮起淡淡的青筋，羿襄一脚踢开椅子，顾停之站立不稳，跌在地上，羿襄蹲下来，她用一根手指头托起顾停之的下巴，声音极其温和的说道∶“这是给你一点小小的惩罚，你不要跟朕耍心机，朕不喜欢太聪明的宠物，你要什么，想干什么，诚实的告诉朕就可以了。”
　　“我想回漱玉宫。”顾停之倒是从善如流。
　　羿襄笑了，“你把你的想法诚实的告诉朕，不过朕可不一定会答应你。你姑且先乖乖的呆在这里吧。”
　　顾停之就这样史无前例的在女皇的寝宫里住了下来，而且隔日女皇就传旨给御膳房，要求他们下功夫努力作出清淡爽口，营养丰富的蔡品点心来，每有新品呈上，只要皇上新宠的顾美人喜欢，莫不得到赏赐，而且据承天殿伺候的人说，女皇时常亲自给顾美人更衣梳头，承天殿的宫女这么说的时候满脸的羡慕期待，不过她羡慕的不是顾美人而是女皇拉，想想美人如画，肌肤如玉，能给他更衣梳头，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就当女皇宠爱顾美人的逸事在宫里传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另一则传言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开始悄悄的传开。
　　传说，自从顾停之入宫以后，有人在深夜的皇宫里见到了白狐。
　　传说，顾停之的眼睛能勾魂摄魄，被他眼波一扫，黯然魂消。
　　传说??????
　　顾停之身体稍一些之后虽然搬回了漱玉宫，但除了上朝理政之外，女皇时常将他带在身边，带他出席应酬，带他赏花游冶，或者在宫里面与他嬉戏作乐，有时候在承天殿留得晚了，顾停之也经常会留宿，但彭公公那的记录中始终没有“侍寝”的记录，因此除了顾停之到底是什么来历之外，顾停之到底有没有侍过寝，也是后宫中最热门的八卦之一。
　　顾停之到底是什么来历？英明如女皇羿襄也不知道。
　　羿襄从来没有问过顾停之，她一向认为事实不是别人嘴中说出来的，而是自己查出来的。她命伍放去查过顾停之此人。
　　一个月后，伍放的回复是∶“凌朝上下查到姓顾名停之的四人，都在原籍，并没有离开。顾停之容貌出众，一般不可能默默无名，臣从这条线索上查过，也是一无所获。”
　　羿襄沉吟道∶“胡太医说，像顾停之这样的人必是金尊玉贵的养着的。他这样的身体一个人出来，家人不可能不担心，你可从这方面查过？”
　　伍放道∶“臣查过各郡县所有申报的失踪人口，并没有符合顾停之的条件的。臣已经通过江湖上的关系在查，可有委托江湖人士寻找的，目前还没有收到有用的情报。臣也查过举国上下名门世家，书香宦族，甚至家境富有之家，均无任何收获。”伍放停了停，斟酌道∶“臣越查下去，越觉得顾停之这个人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人世间竟无迹可寻。”
　　羿襄眯起了眼睛，缓缓道∶“你的话中还有未尽之意，你想到什么尽管说出来。”
　　伍放道∶“臣大胆揣测，或许顾停之并不是凌朝人，或许??????”他欲言又止。
　　“或许他不是这世间之人？伍卿，你也信这些？”
　　伍放躬身道∶“臣不信但也不否定。”
　　羿襄摆手∶“你下去，继续查吧。”
　　“臣遵旨。”伍放想了想说道∶“臣斗胆有句话，陛下，对顾停之，防人之心不可无。””
　　羿想掸了掸袖子，意态优闲∶“你也以为我被顾停之迷住了吗？伍放，你是从小跟着朕的人，朕像这样的人吗？伍放，若欲得之，必先予之的道理你也该明白。”
　　春夜寂寂，兽鼎中袅袅吐出淡碧的烟，薄如轻梦。
　　羿襄端坐在书案前批阅着折子，顾停之则蜷在她对面的圈椅里，椅子上垫着软垫，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子，放着柔软的靠枕，顾停之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在磨墨，不过显然他手上并没有什么力气，不停的将两只手换来换去。
　　羿襄每一次去沾墨，就会看到顾停之的手，他的手非常漂亮，手指修长，骨骼秀拔，映着黑亮的砚台徽墨，肌肤白皙得仿佛是透明的。
　　沙漏中的沙无声细流，顾停之的手动的越来越慢，忽然几点黑墨溅出来，羿襄抬抬眼望去，见顾停之的手落在砚台中，沾了满手的墨汁，再看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微微张着嘴巴，睡态可掬，纯真得像个孩子。
　　羿襄宠溺的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前，俯身将他抱了起来，顾停之并不重，羿襄又是自幼习武，力气较一般女子要大很多，所以抱起来并不吃力，另羿襄吃惊的是顾停之的身体非常的柔软，抱在手中简直柔若无骨，羿襄将顾停之放在旁边的软塌上，顾停之在枕头上蹭了蹭，并没有醒来，羿襄拿了一条薄被盖在他身上，见他呼吸细细，香梦沉酣，随手拿起他的手，轻轻掰折，他的手竟可以折到不可思议的角度，羿襄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与自己的手交握在一起，虽然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的谜，但她仍想掌握住他。
　　顾停之朦胧醒来的时候，茜纱窗外，月已东坠。羿襄仍在书案前，认真的看着折子，时而写上寥寥数字，时而洋洋洒洒，落笔如飞，她得神情认真而庄重，眼神明亮，虽然只是对着的仅是一页页的白纸黑字，但恼怒、欣赏、宽慰、厌烦，万般情绪都在眼底隐隐流动。
　　顾停之入神的看着，原来她也有这般生动的时候，她的感情与精力已经太多的放在国家政事之上，难怪对人这样薄情而不肯用心。有这样的女皇，应该至少是这个国家的百姓之幸吧。
　　“陛下，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吗？”女皇闻声抬起头来，一脸的恍惚，似乎都已经忘了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存在，定了定才说道∶“快好了，你先睡吧。”
　　顾停之倒了一杯水端过去。
　　羿襄喝了一口，淡而无味，真的只是杯白开水而已，她喝惯了茶，不由一愣。
　　顾停之道∶“已经四更了，若喝茶的话，等会恐怕不易入睡。”
　　羿襄见他穿得单薄，“你去歇着吧，若着了凉，明天又要头疼了。”
　　顾停之转身去披了件衣服，屏退了磨墨的宫女，坐回圈椅里，“反正我也睡不着了，还是陪陪你吧。”他拉住袖角，抬手看见自己乌黑的手呆住了。
　　羿襄扑哧一笑∶“你不要用怀疑的眼神看我，我才没那么无聊呢。是你自己睡着了，把手掉到砚台里去的。”
　　顾停之匆匆出去洗手，回来见羿襄已在整理折子，“好了？”
　　“恩”
　　“天都快亮了，你快睡吧，我回去了。”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早朝的时间了，朕不睡了打个座就行了，你就留在着陪陪朕吧。”
　　顾停之问道∶“陛下经常处理政务到这么晚吗？”
　　“有时候吧。”
　　“做皇帝，辛苦吗？”
　　羿襄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悠悠道∶“辛苦吗？朕也不知道，都习惯了。朕从小就要学很多很多的东西，除了睡觉再没有休息和玩耍的时间，因为朕的母妃只是一个出生贫寒的才人，朕只有比任何人都优秀很多才能得到父皇的注意。”
　　羿襄神色平静，但顾停之却看到了她眼底荒凉的寂寞，也许曾是累累刻骨的伤痕，但时间已将它们一一埋藏，徒留荒芜。
　　顾停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她，他的目光清澈而柔和，象绵绵春雨，润物无声，悄悄的可以湿润心灵。
　　在羿襄至高无上的尊贵的地位的背后，没有人知道亦没有人关心她一路走到今日的辛酸，在皇宫中一个父亲不爱，母亲不疼的孩子，哭了，自己擦干眼，跌倒了，自己爬起来，日以继夜不敢松懈的努力，只为了希望得到父亲一个关注的目光，母亲一点可以为她骄傲的欣喜，可是一切都是徒然，她拼命的伸长了手，她还是得不到哪怕是一点点的爱，所以她不再幻想去争取那种人心里虚无缥渺的东西，她要得到实实在在的权利荣耀，虽然艰难，却是真切可以通过努力而得到的。坐到那个位置上，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得到自己喜欢的一切东西，爱与不爱，又有什么关系。
　　今日她已经是君临天下的王，所以这样一个美好明澈的人，她一见倾心就可以轻易的留在身边，一念及此，不由庆幸而得意。
　　“停之。”女皇的声音异常温柔，甚至带着脉脉的温情。
　　“哎！”顾停之应了一声，有些慌乱，“陛下，你还是睡一会吧，虽然打坐可以回复精神，但熬夜对身体总是不好，你若睡不着，我可以给你吹一首安祥的曲子，以助睡眠。”
　　“好吧。”羿襄的眼中带着笑意，她和衣躺在刚才顾停之睡的软塌上，枕间还残留着顾停之身上清新的气息。
　　细细的萧声响起，渺远得仿佛远处山间水上吹来的风，轻柔的拂上心尖，顾停之吹箫的姿态在窗上投下一个优美的剪影，夜宁谧得令人沉醉。
　　羿襄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感受到过的平和和温暖，也许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她可以暂时忘却那些狗苟蝇营，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吧，她安心的睡了过去。
　　范岳林那次晚宴后，就被贬到冷宫去了。
　　这一日午后，顾停之无聊的差点要去数窗外梧桐树上的树叶解闷了，他长叹一声∶“难怪历来宫中多怨妇啊，果然有够无聊的。”于是他决定要到冷宫去找范岳林聊天。
　　冷宫门前果然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侍卫守在门前，望天发呆中，顾停之现在是女皇面前的大红人，他们也不敢相拦，由着他进去了。
　　里面只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颓门破窗，杂草丛生，范岳林蹲在滴水檐下不知道在干什么，顾行之走近一看，原来他正在做一只椅子，“原来你还会做木工。”
　　范岳林冷不防听到人声，吓了一挑，没好气的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说说话。”
　　范岳林冷哼一声∶“你现在是女皇陛下的心头肉，想跟你说话的人恐怕数都数不完吧。”
　　顾停之道∶“这皇宫里人虽然多，能说上真话的人却不多。这里真是个冷漠而可怕的地方，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面具，面具后的容颜模糊而难以辨认。可是当日赏花宴上，我看到的你却是真实的，敢爱敢恨，真实激烈。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范岳林出身市井，误入皇宫，他根本不懂皇宫里的人情冷暖，钩心斗角，突如其来的富贵奢华，皇恩眷宠让他晕晕陶陶，迷失了方向，一觉醒来，天堂已是地狱，所有的人都换了嘴脸，在这个寂寞的冷宫里，顾停之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人，在他看似荣宠风光的背后，他看到了他的寂寞与真诚，心蓦然柔软，“也好，我也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你不介意这儿脏，就坐下来吧。”
　　顾停之在老旧的门槛上坐了下来，重重的衣摆铺陈在地上，迤逦如云，他就这样随意一坐，就这样随意一坐，就象一幅画一样，范岳林慨叹道∶“难怪她对你这么痴迷。”
　　顾停之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问道∶“她曾经也对你很好很好吧？”
　　范岳林神色迷惘∶“是啊，她对我好的时候，非常好，她会用温柔眼神看我；会跟我说“阿林，我喜欢你”；我们曾经有过非常快乐的时光；我以为她爱我，被这样高贵的、美丽的陛下爱着，我觉得幸福极了。可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变的那么彻底，一个转身，说厌倦就厌倦了，说不爱就不爱了，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变这么快？”
　　顾停之的声音低如叹息∶“因为她不爱你，她对你好，只是因为她想宠你，所以转身的时候没有一点不舍，宠和爱，本来就不一样。”
　　范岳林默默思索，忽然大笑起来，笑中带泪∶“我想了那么久，都没有明白。今天终于明白了，原来她根本没有爱过我，根本没有！”笑声渐歇，他颓然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捂着脸。
　　顾停之望着阶下枯草迎风婆娑，良久才道∶“既知虚妄，就放开了吧。她不爱你，你就要更爱自己，好好补回来才是。”他的声音柔和而温暖，浮动着淡淡的温情。
　　“爱自己?” 范岳林茫然的看着他。
　　“比如说你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弄来。人生苦短，不是应该及时享乐嘛。即使在冷宫里，也要对自己好些啊。”他的笑容明亮，不染一点愁苦，仿佛红尘里万般嗔怨，抖抖衣袖就可以真的拂去无痕。
　　范岳林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他迷惑的问道∶“你跟我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顾停之笑的顽皮∶“因为我喜欢你啊，对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好，需要理由吗？”
　　范岳林仍是一脸迷茫，顾停之敲了敲他的脑袋道∶“看来你在宫里呆久了，都呆傻掉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不就是简简单单的吗？难道非要能说出一堆理由来才能说喜欢，才能对他好吗？比如说你现在的呆样就很我就很喜欢。哎，别发呆了，你教我做木工吧。”
　　顾停之真的认真研究起他还未做完的那之木凳来，看他那眉目生动、兴致盎然的样子，却绝不像是装的。原来这个人竟是那么单纯的一个人，却不是不懂世故、懵懂的单纯而是看透了世情返璞归真的单纯。
　　与此同时，太后的慈颐宫中正一片热闹。
　　太后宫里的珍品牡丹开花了，太后请了各宫来赏花，花园里笑语喧闹，大家一边赏着花，一边说着吉祥话奉承太后。
　　一阵环佩叮当，敏公主打扮得分外妖娆美丽，施施然而来。她是太后的亲生女儿，素来倍受太后宠爱，所以在太后面前也不拘礼，甜甜的叫了一声母后，敏公主满场看了一遍，皇夫沈清渊、风亦闲、席广容、周小史都在，却不见顾停之，因而向太后问道∶“顾停之呢？他没有来吗？”
　　太后本来满是慈蔼笑容的脸马上阴沉了下来，冷冷的道∶“他天天躲在漱玉宫里，闭门谢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哀家也请不动他。”
　　敏公主见太后脸色不善，忙安抚道∶“太后有请，谅他也不敢不来，女儿听说，他素来体弱，必是病了不能来。”
　　听她这么说，太后更是生气∶“你才见过他几次？就这样为他说话，难怪满宫里头都在传说他是个狐狸精，果然是个天生会迷惑人心的妖孽。”
　　敏宫主道∶“这是谁乱嚼舌根？这种话也是好混说的吗？”
　　风亦闲插口道∶“就是。顾停之虽然生得过于俊秀漂亮些，也不至于就是狐狸精了。更有可笑的呢，臣听有的侍卫在说，那天陛下去打猎，当时明明射中了一只白狐，可是跑过去一看，躺在地上的却是一个美貌的公子，还有人说晚上看到一只雪白的狐狸从漱玉宫跑出来，都说得绘生绘色的。如今非但宫里传得厉害，连朝野都有传闻了。上次臣省亲归家，路上都听到马路上的小孩在唱“白狐入宫”什么的。如今陛下心里眼里只有顾停之一人，也不管这些，臣以为这样传下去，影响委实不好，太后慈颜圣断，要肃清这些传言才好。”
　　太后对沈清渊道∶“这些传闻，你可有所耳闻？”
　　沈清渊回禀道∶“臣听说过，因此臣曾向陛下求证顾停之的来历身份以破谣言。但是陛下没有告诉臣顾停之的身份，并叱责臣对后宫管理不力。”
　　太后冷笑∶“看来这顾停之的确来路不明，而陛下是有意包庇了。”
　　敏公主见越说越僵，打圆场道∶“母后，顾停之不过是一个男宠，只要陛下喜欢就行了，追究那么多做什么，母后的牡丹花种了三年才开花，我可要好好看看。”
　　顾停之离开冷宫，独自往漱玉宫走去，宫女太监看到他，莫不驻足而望，顾停之皆视若无睹，一路上欣赏着满园春色，怡然自得。
　　忽然，迎面一个红影奔过来，人未走进，香气已扑面而来。
　　顾停之停步∶“见过公主。”
　　敏公主笑道∶“原来你一个人躲到这来了，叫我好找！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我有话跟你说。”也不管顾停之是否答应，拉了他的手就跑。
　　皇宫南边有座小山，虽然不过是土丘，却是宫中最高的地方了，顾停之被敏公主一路拉到山顶，喘息剧烈，羿敏眼中满是怜惜，她仍然拉着他的手，想去挽他的肩膀，却被他避开，往前走了几步，就是山崖边，顾停之秀立于风中，风卷襟袖，更显得清隽出尘。
　　“顾停之，我喜欢你。”
　　顾停之平静的问∶“然后呢？你预备做什么?”
　　羿敏热烈的说∶“我们可以在一起啊，皇姐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我会比他更爱你，对你更好的。”
　　顾停之弯起唇角，“你可以去找你皇姐谈，看她是不是同意。”
　　羿敏嘟起嘴∶“她怎么可能同意，但是如果你答应的话，我可以找她去谈，如果她不同意，我们就偷偷的在一起。”
　　“我想如果我答应的话，她可能会杀了我，如果我跟你偷偷的在一起，她知道了也可能会杀了我，我又不喜欢你，为什么要为你去冒这个风险？”顾停之咬着字，很无辜的反问道∶“你当我是白痴吗？”
　　羿敏语结，好不容易找出一句反驳∶“难道你不觉得我比羿襄更美丽更可爱吗？”
　　“也许吧，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羿敏简直被气晕过去，“那个女人冷漠高傲，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你不过是因为她是皇帝你才跟她的，如果她不是了呢？”
　　顾停之低头看她，他的眼波凝静，脸上毫无表情，显得冷淡而疏离∶“公主，你刚刚那句话，我可以当做没有听到，我要走了。”
　　羿敏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顾停之，我告诉你，我要的东西，我绝不会放手。”
　　“你们在干什么？”随着一个愤怒冰冷的声音，太后扶着一个老太监的手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母后。”羿敏见是太后，并不害怕。
　　知女莫若母，太后在花园里不见了羿敏，想想不对头，就嘱咐了心腹太监来找，果然被带来看到如此一幕，她盯着顾停之，那目光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她却没有说什么，只对羿敏道∶“你跟我来。”
　　羿敏却舍不得离开顾停之，嗫嚅的叫了一声∶“母后。”
　　太后喝道∶“你还想留在这让你皇姐来捉奸吗？她对你可未必有姐妹之情。”
　　羿敏终于磨磨蹭蹭的跟着太后走了，从山上望去，巍巍皇宫尽在眼底，山风吹来，顾停之只觉得遍体生寒。
　　深夜，一个人影如轻烟一般悄悄掠入了漱玉宫。这个人似乎非常熟悉宫中的情况，巧妙的利用了侍卫巡逻的空隙，以内力悄无声息的震断了窗销，跃入了屋内。
　　里面是顾停之的寝室，侍女太监都已经睡着了，屋里静悄悄的。
　　黑衣人的轻功已臻化境，幽灵一样的移到床前，拉开帐子，藕荷色的锦被里，顾停之正安然沉睡。
　　黑衣人眼中一片无情，右掌轻轻的朝顾停之胸口按去，顾停之忽然张开了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如寒星。
　　这天早上，散了早朝，御花园里分外热闹，花园北边的草地上，一场蹴鞠比赛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女皇和沈清渊、风亦闲、席广容、周小史、伍放等组成一组，另一组则是羿敏等几位公主王爷和附马。
　　看台上都是一些皇亲贵族，顾停之亦在其中，他倦倦的靠在舒适的椅子里，意态慵懒，神色淡漠，却比在场上驰骋的诸位更受瞩目，有人好奇，有人惊艳，有人恋慕，连高坐在主位上的太后都一直盯着顾停之看，脸上神色变幻，令人望而生畏，她昨派了心腹太监木舒去暗杀顾停之，木舒在是宫中第一高手，顾停之看起来这样荏弱无害，照理说他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了无气息的尸体，可是为什么他还能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看比赛，木舒呢？
　　比赛正酣，慈颐宫的宫女悄悄的走近太后，回禀道∶“木公公被送回来了。”
　　太后低声问∶“怎么会是被送回来的？”
　　“木公公好像傻了, 什么都不知道了。”
　　太后闻言，匆匆离席，回到慈颐宫。
　　木公公正坐着狼吞虎咽的吃点心，对太后进来没有一点反应，他的表情婴儿般的单纯。
　　“木舒！”太后叫了一声。
　　木公公抬起头来，脸上沾着粉屑，一脸茫然。
　　“你知道我是谁吗？”太后又问。
　　木公公仍然呆呆看着他，竟然连她的话都好像听不懂。
　　太后向左右命令道∶“你们都下去。”
　　左右侍从退得一干二净，屋子里只剩下太后和木公公两人，太后弯下腰，轻声问道∶“木舒，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见到顾停之了吗？是不是他对你作了什么？”
　　木公公不明白太后一大串几里咕噜的在说什么，觉得无趣，又回头吃点心去了。
　　太后恼怒的一把打翻点心，“你除了吃难道不知道别的了吗？你为什么没有杀了顾停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告诉哀家啊！”
　　木公公蹲在地上抱着点心，一幅快哭出来的表情配着他那张苍老风桑的脸真是滑稽可笑。
　　太后怔怔看着他，坐倒在椅上，叫到∶“来人，传王太医！”
　　王太医望闻问切之后，满脸古怪，沉吟着说道∶“木公公的脉象无任何异常，身上也没有任何不妥，只是完全失去了神智，回到了婴儿的状态。这好像是传说中的“失魂”之症。至于原因，卑职愚昧，实在不知。“
　　太后问道∶“什么是失魂之症？”
　　王太医道∶“顾名思义，就是失去了魂魄。”
　　“好好的怎么会失去魂魄？难道被勾走了不成？”太后自己打了个寒噤，怒斥道∶“怪力乱神！你自己医术不精就不要乱说。”
　　王太医跪在地上∶“卑职无能。但古医书上确有此病的记载。”
　　“可能治吗？”
　　“据卑职所知，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不过卑职可以勉力一试。”
　　“那你好好治吧。”
　　“是，卑职必当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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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花园里，只有少数有心人注意到太后走了。
　　皇族养尊处优的亲贵们大多数醉翁之意不在酒，令他们更感兴趣的是女皇的皇夫们以及各家的眷属中的美人们。有人一边看着比赛一边兴高采烈的讨论着草地上各有魅力的几位皇夫，有的偷偷的看着心仪的对象，谋算着是否有一亲芳泽的机会。
　　其中最坐立不安的莫过于六王爷羿耽，他在皇族里是出了名的好色，且好男色更胜于女色，第一眼见到顾停之容貌俊美无双，体态端逸风流，人就酥了半边，蹭到顾停之身边问长问短、嘘寒问暖的搭了半天讪，顾停之本来胸口烦闷，身上倦怠，听他呱噪不休，更觉得厌烦，不要说答话了，连个好脸色欠奉，但羿耽是最肯在美人面前作小服低的，非但一点也不介意，只觉得他眉心微簇，长睫低垂的清冷神情；他斜靠于枕，肩骨微耸的慵雅姿态；他白皙如玉的手扶在椅背上放松的样子，无一处不动人，心头仿佛被几百只小猫爪子挠着，终是按捺不住，悄悄的、轻轻的握住了顾停之的手，掌中的手有些骨感，肌肤的触感极其细腻柔软，盈盈一握在手中，仿佛稍微用力就会化成水一般。
　　美人的手就是不一样啊，羿耽陶醉的想。
　　顾停之正努力的想将自己的手从这个已经进入忘我花痴境界的色鬼手中抽出来，忽然间四周惊叫声四起，两边的人群纷纷避开，桌椅倾倒，满地狼籍，羿襄纵马而来，停在他的眼前，背着阳光，眉目生辉，飞扬灿烂，她在马上微微俯身，对他微笑∶“看来放你在这里，一点都不安全。停之，来，上马！”羿襄将他顾停之拉到马上，一手勾住他的腰，掉转马头，驰回了草地上。
　　顾停之因为身体的关系极少骑马，更不要说这样纵马急驰，风烈烈从耳边掠过，景色飞快倒退。虽然因为马的颠簸心上微微刺痛，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心情却很舒畅。
　　羿襄将球棍交给顾停之，握住他的手道∶“来，朕教你，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羿襄的马技极好，纵腾伏低，在人马之间灵活穿梭，球棍在她手中仿佛是长了眼睛，总能将球准确击中，另一组的人输得哇哇乱叫，顾停之笑得眸色流波，光彩动人。
　　羿襄见顾停之高兴，愈发有意炫耀，马儿满场奔跑，两人衣发纠缠，形成一幅动人的风景。
　　心上的刺痛越来越强烈，渐渐不能压制，顾停之低声叫了一声，“陛下。”
　　羿襄为了闪过迎面而来的羿敏，正好跃马而起，马高高腾起的霎那，顾停之只觉得一记剧痛，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了上来，碧绿的草地上忽然溅开了一抹刺眼的红色，羿襄急忙勒住马，将顾停之的身体转过来，见他发紫的唇边血迹殷红，呼吸凌乱而沉重，微微合着眼，对羿襄的呼唤毫无回应。
　　羿襄叫道∶“快传太医，伍放，你去！”
　　胡太医被伍放挟持着几乎是飞到了承天殿，见顾停之无声无息的躺在女皇绛红的衣上，乌发散若流云披散，湿润的脸庞静若雪原，女皇呆呆的看着他，痴傻一般。
　　胡太医立马扑过去，搭上顾停之垂落在地上的手腕，尚有微弱的跳动。急忙拿出金针，在顾停之心脏周围扎下数针，顾停之微微一震。
　　羿襄声音颤抖∶“他还活着？”
　　胡太医拿出一颗药丸，捏开顾停之的嘴，喂入他的口中后才道∶“还有救，再晚点就迟了。”
　　经过胡太医的一番施救，顾停之呼吸略稳，但气息细弱。
　　羿襄将顾停之送回了漱玉宫。胡太医嘱咐道∶“虽然缓过来了，但情况仍不稳定，这几天顾公子身边不能离了人，一定要日夜守着，还有??????”他看了看羿襄，小心翼翼的说道∶“患有心疾之人切忌情绪起伏和剧烈的运动，骑马是万万不可的。而且，据臣判断，顾公子在骑马之前，心脉已有损伤，陛下若希望顾公子平安，平素也要多加注意。”
　　胡太医的话说得暧昧含糊，分明有怀疑她做过什么，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做过啊，昨天顾停之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心脉受损了？她脸上一寒，问漱玉宫众人道∶“这几天，顾公子有没有发生什么状况？”
　　众人低着头，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应声。
　　羿襄的神色愈发严峻∶“都不敢说，那就是有了。要不要朕叫敬事房的人来问。”
　　映碧小声回道∶“回陛下，主子今天早上晨起的时候，摔了一跤，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碰到了，当时就吐了血，奴婢该死，当时正在拿主子要穿的衣服，没能扶到。主子只说没关系，没有让奴婢声张。若女婢知道后果这么严重，绝对不敢隐瞒。”
　　羿襄一扫众人∶“当时你们都在哪里？”
　　众人簌簌发抖。
　　羿襄冷哼一声道∶“停之早起会头晕，你们伺候了这么久，不会都不知道吧？漱玉宫闲闭太久，你们一个个是不是都不会伺候人了？偷工躲懒倒都是拿手的。该回的不来回禀，不该说的倒乱嚼舌根。朕没空管你们，你们一个个都拿自己当大爷了，连人都伺候不好，还要你们作什么？”
　　羿襄眉目间一片冰冷无情，众人见女皇动了真怒，不敢声辩，一时间只听到“奴婢知错，陛下饶命”的声音。
　　羿襄道∶“闭嘴！朕今天先不治你们的罪。你们分成两拨人一拨人伺候人，一拨上太医院上课去，平常该注意什么、小心什么都给朕去听仔细了，然后轮换。你们都给朕上心伺候着，有什么情况就来回禀朕，若停之再有什么差池，朕饶不了你们！”
　　羿襄又命彭公公从承天殿挑了几个伶利妥当的人过来伺候，胡太医自然也留了了下来。
　　深夜，顾停之醒来，见羿襄握着他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卸下了平时冷漠威严的面具，沉睡中的容颜，那么年轻而明净，这样一副年轻的肩膀要担起一个国家的责任，很沉重吧。
　　长日慢慢，顾停之身体虚弱，无所消遣，每日也就是听映碧绿念念书。有时候，羿襄过来，他说要羿襄陪他下棋，但过不了一会，就说头晕；又厮磨羿襄弹琴给他听，羿襄哪里会弹，他就说要教她，拨了几下弦就喘个不住，教了几天，连首最简单的曲子都还没有弹完。羿襄本来就是个冷情冷性的人，带顾停之回来不过是一时兴起，却没想到这个顾停之是个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点都碰不得的，不知不觉间竟陪了十二分的小心在他身上，但是羿襄政事繁忙，一天之中也难得有空来陪他。漱玉宫外，想见顾停之的人倒是不少，不过顾停之一概不见。
　　这日顾停之正躺着听映碧念南华经，小安子来通报说周从仪来探病了。
　　顾停之懒懒的道∶“哦，他倒是稀客，让他进来吧。”
　　周小史紧张的走进去，见屋里素净清雅，除了床、案、椅、几，一概没有多余的东西，唯一的装饰是窗边的书桌上一个薄青色定窑瓷瓶里插了几支杜鹃，鲜艳夺目，生机盎然。顾停之拥被坐在床上，乌发雪颜，清减了一些，更显得灵秀逼人。
　　周小史拘谨的站着，顾停之笑道∶“坐吧。说起来我在这宫里没名没分的，应该我对你行礼请安才是，不过我一向惫懒，可不可以将这些省了？”
　　周小史被他问得一愣，见顾停之脸上一片纯然笑意，知道他是开玩笑，心中放松不少，低声说道∶“这我怎么敢当？陛下一次都没有单独召见过我。”语毕，自知失言，低了头，慢慢红了脸。
　　顾停之索然失去了交谈的兴致，淡淡问道∶“你来可有什么事吗？”
　　周小史说道∶“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你好些了吗？”
　　“也就这样，不好不坏的。”
　　周小史将自己带来的盒子打开，空气中淡淡飘散开一股清甜的香气，“这水晶糕是按照我们家乡的做法，我自己做的，拿来给你尝尝。”
　　映碧将盘子拿到顾停之面前，顾停之看着一个个晶莹剔透，清香诱人，就拿了一个送到嘴边，眼角的余光正好看见周小史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己，心中不由起了疑，他眼波横流，含笑问道∶“小史，这里面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
　　漱玉宫里各处送来的东西堆成了山，周小史根本没想到顾停之会当场吃他送来的糕点，更没有想到会这么问，磕磕巴巴的说道∶“没、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米粉，耶汁，糖什么的，再有就是根据馅的不同，放入绿豆、红豆、枣泥等不同的馅料。”
　　“哦？是么，就这些吗？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了？”顾停之笑的愈发温柔，眼底却有寒意一点点凝结了起来。
　　周小史的心反而渐渐定了下来 ∶“这是按照家乡的传统做法做的，并没有添加什么特别的东西。”
　　“或者说里面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别人吃了可以一点事都没有。而我就不行，是不是？这事要查也很简单，我让胡太医来看一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很普通的，但是我的身体却是禁受不起的，不就清楚了吗？”顾停之静静望着他，轻轻的问道∶“你希望我死吗？”
　　周小史慌乱的说道∶“没有，没有，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顾停之的声音冰凉凉的∶“那么你为什么这么紧张，这么慌乱？难道是因为我看起来很可怕？令你紧张吗？周小史，你想要耍手段，还嫩得很。”顾停之微微气促，他闭目靠在枕上，歇了歇，娓娓道∶“让我来猜一猜这个事情的过程吧。是不是有人告诉你陛下喜欢你我这一类看起来柔弱细致的男子，如果我死了，陛下就会注意你喜欢你。而我的身体这么差，根本不需要处心积虑的对付，很多东西常人吃了一点事都没有，于我可能就是致命的毒药了。反正我现在是不死不活的，随便什么时候心疾发作死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也不会怎么追究。那个人跟你说这些的时候肯定装得很不经意的样子，好像只是随便说说。而你却一个字一个字的记到心里去了。你以为我不一定会吃你送来的糕，即使吃也不会马上吃，即使我因此死了，你的糕上又没有毒，也未必会怀疑到你头上，是不是？即使最坏的，怀疑到了你，你也可以推说什么都不知道，你又不懂医术，又不晓得我的病禁忌什么，不知道也很正常，对不对？”
　　周小史骇然望着他，他怎么可以知道的这么清楚，历历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顾停之看到周小史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心底叹息，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冰冷∶“那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我若死了，你也断不能独活，这种计谋兵书上称为一石二鸟，或者也可以说是借刀杀人，你明白吗?”顾停之微微勾起唇角，脸上浮起的笑意淡若烟霭，冷若冰霜∶“你大概从来没有看过兵书。周小史，玩弄阴谋，是需要智慧和手段，你没有这个本事，就老实安分一点，或许还能在这个宫里活得长久平安一些，不然害不了别人反倒害了自己。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再到我面前来弄鬼，你当心你自己吧！跟我玩手段，你还太嫩了。还有，被人爱，要看自己有没有值得被人爱的地方，跟别人是没有关系的，不要说我死了，纵然宫里的男人死光了，陛下也未必会爱你。”
　　周小史只觉得仿佛三久天被浸在冰水里，寒冷彻骨，但心头又仿佛忽然被拭开了尘埃，仿佛异常空明。
　　顾停之仿佛用尽了力气，褪尽了刚才的锋芒，仰卧在高枕重褥中，眉尖若簇，唇色如霜，荏弱楚楚，周小史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却隐隐明白这个人如此见微知著，洞察秋毫，绝对不简单，他慢慢的退了出去。
　　周小史走了，映碧见顾停之喘的厉害，就扶着他躺得更舒服一些，一模额头，果然又烧了起来，忍不住埋怨道∶“他想害你，你还跟他费那么多唇舌干什么，直接告诉陛下，让陛下来治他，不就好了。这下热度一上来，又是好几天的折腾，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体经得起吗？”
　　顾停之道∶“这样活着，其实很辛苦呢。”映碧一的心上颤了一颤。
　　“每一天辛苦的呼吸着，承受着种种的痛苦，没有行动的自由，可是仍然贪恋着生命，仍然想活着。”顾停之斜斜的睫的影里水光荡漾，像夏夜宁谧水上的星光，是安静的、深远的、明亮的、甚至是温柔的，他的声音因为气短而有些柔弱破碎∶像周小史这么健康、美丽的一个人，我实在不想他笨死。”
　　映碧一震，柔柔的道∶“可是主子的心里为什么还是那么悲伤？”
　　“那样一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孩子，竟然也会有杀人之心，真令人心寒呢。”
　　顾停之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去了，摇曳的灯影在他的眼角闪烁如泪珠，映碧怔怔的想，主子，你感到悲伤是因为对人性的失望吧。你虽然聪明，但你的心太柔软太澄澈，在这宫里会被伤得伤痕累累的。
　　映碧正呆想着，外面就吵了起来，顾停之翻了个身，咕哝道∶“不管是谁，把他赶得远远的，好烦。”
　　琉璃帘子一阵哗啦啦乱响，羿敏已经闯了进来，几个公公拦也不敢，不拦也不敢，一脸苦相。
　　顾停之已经心神耗尽，虽然躺着身体却仿佛在云端里旋转，心慌得厉害，因而道∶“公主，我身体不适，男女有别，我们这样见面也是不妥，您请回吧。”
　　羿敏道∶“顾停之，你可真是无情啊。我听说你病重，日夜担心。我每日过来，你总不肯相见，我想你病中，不耐烦见人，也是有的。所以也没有在意，没想到你连周小史都肯见，为何不肯见我？”
　　顾停之压抑着不适，勉强道∶“你我之间本无情意，公主何必强求。送客！”
　　羿敏“啪”的一掌打开想请他出去的小太监，冲到床前，一把拉起顾停之，顾停之眼前一片漆黑，心砰砰乱跳，抓着衣襟说不出话来。
　　映碧恳求道∶“公主，主子重病之中，您不要为难他。”
　　羿敏揽住了顾停之，见他侧着脸，侧面的线条因为清瘦而显得更加深刻纤薄，饱满的额头、修长的眉骨、峻挺的鼻、柔和的唇，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浅浅的、弯弯、欲语还休，说不出的勾人心魄，羿敏一时意乱情迷，鬼使神差的吻了上去。
　　顾停之推开羿敏，感觉到四周静的可怕，眼前渐渐明晰，映入眼中的是明黄龙袍上的龙凤腾云图案，太监宫女们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的跪了一地。
　　羿襄满腔的怒火，刚才的画面像一桶滚油浇进了心里，皮肉翻滚，滋滋冒烟。此刻，他们两个一个床头，一个床尾，羿敏坦然看着她，凛然无惧，有恃无恐，以太后为首的刘氏家族，三代经营，权倾朝野，目前羿襄还不能动她；顾停之单手撑着床沿，弯腰喘息，未曾系紧的衣领随着身体前倾的姿态滑落下来，露出一斜细腻洁白的肩骨，如象牙白玉一般温润含光，就像那满宫的流言――红颜祸水，妖佞祸国—美得触目惊心，惑人心志。
　　“啪！”羿襄一掌打在顾停之的脸上，声音虽响，落在脸上却不是很疼。顾停之冰雪聪明的人，眼前黑了一黑，却已经明白了羿襄的用意，霎那间满心成灰，浑身冰冷。
　　羿敏抗声道∶“这又不关他的事，你何必打他。”
　　羿襄冷然道∶“他是朕的人，要打要杀，都由得朕，与你无关。你是朕的妹妹，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以后望你好自为之，免得伤了皇室颜面以及你我姐妹之情。”
　　羿敏如何不明白羿襄的意思――第一，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顾停之却在我手心里，生死由我。第二，若有下一次，我可就不客气了。而且她话中还隐藏另一层意思，虽然隐晦，但两人都是宫里长大的人，心里都是雪亮的，如果羿敏足够在乎顾停之的话，那么顾停之在羿襄的手中就会成为能够左右羿敏的存在。
　　羿敏笑了起来∶“陛下，臣妹佩服！此时此刻，居然还有这样周密的心思。果然外间传言陛下如何迷恋顾停之的话，都是假的。停之，我真是替你不值。”她跪下来，仰起头，朗声道∶“陛下，大家都是明白人，我就不说暗话了。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陛下自登基以来，苦心筹画，无非是想把权利一步步完全收回到自己的手中，臣妹虽然不才，但拱忝要职。陛下若能将顾停之赐于臣妹妹，臣妹愿意为陛下尽犬马之劳。”
　　羿襄大吃一惊，“你愿意为了他，背叛你的家族？”
　　羿敏端然道∶“陛下，臣姓羿，臣的家族是羿姓皇族，臣忠于陛下即忠于臣的家族，何来背叛之说？”
　　羿襄凝目于她，那个任性飞扬，骄横跋扈的女孩何时已经长大，长成这么勇敢沉着，刘氏家族在朝中无孔不入的势力于她已如骨梗在喉，羿敏身处在其权力的核心，能有她的助力日后行事自然要容易得多。可是羿敏能信吗？顾停之能舍吗？
　　她看向羿敏，羿敏坦坦荡荡，她从来就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从小就如此。她看向顾停之??????顾停之竟然在看书，眉目舒展，神态平静而高远，周遭的一切仿佛与他全无关系，霎时间，羿襄竟觉得害怕。她想起他灿烂明澈的笑容，想起他月下吹箫的温暖神色，想起他教她弹琴的慵懒神态，忽然间明白这个迷一样捉摸不透的男子曾经真诚的向她敞开过胸怀，不当她是女皇，曾想与她平等的相处过。然而这一刻，他退回了他的世界，他们之间的距离虽然近在咫尺，但是他却已远在天涯。
　　“停之。”羿襄忍不住开口唤他。
　　顾停之抬头，修长的眼眸明亮清澈，波澜不惊。
　　羿襄的心乱了，那一刻，她明白了顾停之已经能够左右她的心绪，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件好事情，如果她够理智的话，应该快刀乱麻，顺台阶而下把顾停之赐给羿敏，既断了自己心中惑乱之源，又可以得到一个好助力。可是为什么这样千般不舍，万般眷恋呢？
　　羿襄心思千回百转，屋子里一时极静，只听到顾停之偶尔翻过书页的声音。羿敏按捺不住，凑过去低低问道∶“你在看什么呢？哎，你的书怎么是倒的？”
　　顾停之道∶“我头晕眼花的看得进什么书。不过你们两在讨论把我论斤论两的卖了，我还要傻傻的在一边认真听着不成？我又没力气走出去，只好拿本书装装样子，图个心里清静。”羿敏把头埋在手里，无声的笑。
　　羿襄却听到他的声音清浅气弱，每一个字都像浮尘一样飘浮无力，摇摇荡荡的将她的心扭成一团，
　　这个人，无论如何，终究是舍不得啊。羿襄长吁一口气道∶“羿敏，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朕是君，你是臣，你没有资格跟朕谈条件。顾停之，朕是不会放手的，你就断了这个念想吧。你退下吧，以后不许你来见他。”
　　羿敏抿紧了唇，纵然不甘，也无可奈何，想和顾停之说些什么，顾停之看也不看她，千言万语从心头滚到舌尖，却一个字也出不出口。
　　羿襄道∶“羿敏，朕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原来母后说的不错，那时候输了，真的是满盘皆输。
　　羿敏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单独面对顾停之，羿襄竟然觉得有些心虚，“停之。”她轻轻的唤了一声。
　　顾停之淡淡的说道∶“陛下，我累了，要休息了。”
　　“停之，当时的情况??????”
　　顾停之的口气淡得仿佛这件事情跟他完全没有关系∶“当时你的怒气需要发泄，你需要一个台阶下来，你要告诉敏公主我的所有权，对吗？可是，陛下，我是一个独立的人，并不是你的宠物，你再告诉我一千遍，我还是不是。”
　　羿襄虽然对顾停之有歉意，但是她并不认为她做错了。她从小接受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教育，不要说打一下，即使是杀人，她也不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对顾停之的话，她并不认同，但是此刻出于对顾停之的怜惜，她并没有驳斥这句话，她只是柔声道∶“这次算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好吗？”她一向明睿坚定的眼中有着淡淡的宠溺，仿佛只是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
　　这样的退让对她来说，已经难得。羿襄志在掌控天下，不愿分心于儿女私情，因此宫中皇夫们，但凡违逆她的心意，她即拂袖而去，从不费心哄劝。
　　顾停之却一向不是个识时务的人，羿襄给她铺了条这么宽的台阶，他却不下来，反而冷淡的说∶“你的道歉毫无诚意，我不接受。”
　　诚意，什么叫诚意啊？难道还要叫她堂堂女皇陛下负荆请罪吗？
　　第六章
　　羿襄与羿敏在为了顾停之闹得不欢而散的事情，当日就有太后安排在漱玉宫的耳目报告给了太后。
　　太后听完事情的始末，示意常嬷嬷赏了那个小太监几两碎银子，安排他悄悄从后门走了。常嬷嬷是太后从娘家带出来的陪嫁丫头，心里眼里只有太后一人，是太后最为信任的人，因此太后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也从不避讳她，常嬷嬷送了人回来，太后恨恨道∶“这个不成材的东西！当初先帝在诸皇子皇女中最喜欢她，但凡她肯在治国经济上下点工夫，这皇位怎么轮得到那个贱丫头！现在居然为了一个男人，要帮羿襄铲除我刘姓一族在朝中的势力，她也不想想，没有刘氏一族，她羿襄容得下我这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太后，容得下她这个从小让她嫉恨的妹妹吗？你羿敏是个笨蛋，她羿襄可不是温顺的小绵羊！”太后的眼中寒光一闪，她低声道∶“只恨当初没有将这丫头一起弄死了！”
　　常嬷嬷低声道∶“太后息怒。公主的性情太后您也是知道的，天真豁达，无意于权力之争??????”
　　太后冷笑∶“她一向胡涂，该争的不争，不该争的乱争！这个顾停之，确是留不得了！”他那一双明净得能望穿人心的眼睛，木舒的离奇失魂，羿敏对他的神魂颠倒，都让她深深不安。
　　春日将暮，满城柳絮。朝廷之上，风起云涌，漱玉宫中，依然是与世隔绝的平静。
　　天气极好，天蓝如洗。
　　顾停之命人将软塌搬在院子里，沐浴在阳光里，悠然看着天上云卷云舒，随风变化。
　　一阵纷沓而来的的脚步声打破了悠闲的氛围，顾停之低声对身边的映碧道∶“快去找陛下。”映碧反身飞奔而去，顾停之的唇角逸出一丝苦笑∶“来的真快啊，还差三天。”
　　太后绷着脸，在一群侍卫的前呼后拥中走入了漱玉宫，一入漱玉宫，连招呼都不打，几个侍卫直奔顾停之，压住他，捏住他的下腭，将一碗血腥乌黑的东西灌了下去，火辣辣的感觉一直从咽喉滚到胃里，胃中立马尖锐的刺痛了起来，而另一队人火速分散到漱玉宫各处，漱玉宫并不大，这些人顷刻便将漱玉宫里里外外严密的监控了起来，其他人则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太后，其中居然还有一个巫师模样的人，太后坐在庭中，冷冷的道∶“漱玉宫上下，若有谁胆敢出去或呼救的，格杀勿论。”
　　看这个架势，真是把他当狐妖了，若不是此刻胃中痛的厉害，顾停之真要笑出来了。
　　“顾停之，你到底是人是妖，快给哀家从实招来，若有虚言，哀家今日绝不会放过你。”
　　顾停之讥诮的笑道∶“我若是妖，还会留在这里任你审问吗？”
　　太后道∶“你不要巧言令色，你若识相，就自己乖乖的说实话，不要自讨苦吃，宫里有的是能够让人开口的酷刑。”
　　“我不是。”顾停之清清楚楚的说道，他被拽在地上，伏在尘埃里咳嗽，情状极其狼狈，偏偏他的神色仍是那么从容而平静，气质仍是那么干净而纯粹，他这样说出来，声音清如破冰，净若浮云，让人无法不相信，太后怔了一怔，在那一瞬间，竟是真真切切的信了他。然后，回过神来，她更加的脑怒，这个少年真的有一种能够蛊惑人心的力量，她厉声道∶“你不肯说实话，是不是？来人，用刑。”
　　有人上来把顾停之拖了起来，抓住他的手，冰冷的金属刺破指尖，顾停之开口道∶“你说是就是吧。”
　　太后今日本来打算先折磨他一番，煞了他的性子之后再问，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轻易的承认，一时倒不便立即用刑，顺着他的话道∶“既然你承认了??????”
　　顾停之打断她，“不是我承认了，是你逼我承认了。太后今日来此，不管我承认不承认，太后都已经决定要屈打成真，不是吗？”
　　太后冷哼∶“承认就是承认了，何必再诡辩，你说你混入宫中是何目的？”
　　顾停之微笑∶“太后说我是什么目的就什么目的吧。”
　　太后一噎，这么配合的被审者还真是第一次碰到，但她也是久经风浪的人，便照着剧本演道∶“你是不是想祸乱宫闱，迷惑皇上，图谋不轨？”
　　“太后真是洞若观火，说得一点也不错。”他言笑宴宴，善意的提醒道∶“不知道太后有没有准备供词，可否需要我画押签字？”
　　太后脸色变了变，供词她还真准备了一份，不过这过程也顺利得太诡异了吧，她使了个眼色，就有太监将供词，笔墨拿到顾停之面前。
　　顾停之施施然看了一遍，一边龙凤舞的签上顾停之三个字，居然还挑剔道∶“意思倒还明白，不过有的用词就欠妥贴了，还不如我自己写呢。”
　　太后道∶“早知道你如此识实务，哀家就不必如此费心了。还有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你对木舒施了什么妖法？”
　　顾停之扬起脸，表情无辜而纯洁∶“木舒是谁？”
　　太后当然不能明说自己曾经派人来暗杀过他，她盯着顾停之道∶“木舒是哀家宫里的公公，前些日子忽然失魂丧魄一般，什么都不知道了，是不是你施了什么妖法？”
　　“太后宫里的公公，我认都不认识，又怎么会对他做什么呢？”
　　太后目光一紧，冷冷的道∶“你若是不记得，哀家可以帮你记起来。”
　　顾停之想了想，缓缓道∶“这个名字，我实在是陌生，若是太后让我见一见他，或许我能想起来。”
　　太后吩咐道∶“去把木舒带来。”侍卫奉命退下。
　　顾停之仍然在地上，却已经换了个姿势，舒适的倚塌席地而坐，甚至不知何时还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唇边吹了起来，树叶吹出来的声音轻薄如丝如缕，飘渺如山岚夕雾，悠远高旷，听着听着，心头戾念消散，俗尘远去??????声音渐渐低不可闻，然后噎然而止，顾停之低头咳嗽，披散下来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容，只见他清瘦的肩头在乌黑流散的发间起伏颤动。
　　太后一惊，恍如从一场清梦里惊醒，自己在干什么？她是来杀他的，她带着满心戒备和一腔杀意而来，可是他不反抗，不辩驳，他从容的微笑，顺从的承认，一步步瓦解了她的心防，然后吹了一首见鬼的曲子，她竟然听得忘乎所以了。这个人太可怕了，不，不是人，这种可怕的能够驾驭人心的力量更像一种妖力，不知不觉间就被他迷惑了。
　　太后整了整心情，森然道∶“顾停之，哀家差点着了你的道。你让哀家把木舒找来，不过是想拖延时间好让你施展诡计吧，哀家上了一次当，不会再上第二次，你是是乖乖的说出来你对木舒施展了什么妖法吧。”
　　这次，顾停之靠在塌上，黑发遮住了脸庞，沉重的呼吸中夹杂着空喘之声，没有答言。
　　太后命令道∶“用刑！”
　　在太后身边专司刑法的秦公公跟一个小太监上来将顾停之拉起来，顾停之的脸露了出来，冷汗淋漓，惨白若死，太后以为刚进来时给他灌下去的那个降妖伏魔的符水起效了，心下稍安。
　　秦公公将一根头削得非常尖细的木条刺入顾停之的指尖，并且一分分往里推进去，十指连心，顾停之身体本弱，又是病中，根本经不起这样的酷刑，木条才刺入一半，顾停之就晕了过去。
　　“泼醒他。”太后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感情。
　　被冷水一激，顾停之微微睁开了眼睛。
　　“你到底说不说？”
　　顾停之动了动唇，涌出来的却是血，鲜红的颜色，映着他苍白的脸庞，乌黑的头发，凄厉绝艳。
　　太后虽然一直听说顾停之体弱多病，却没想到竟然弱到这种地步，真的一点刑罚都经不起，看着那张苍白的几乎泛出冰青色的透澈美丽的脸庞，心中不由浮起一些不忍，但更多是是期待与痛快，这个人死了，羿敏就不会再执迷不悟，做出傻事，她也不必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了，可是在此之前，她先要问出使木舒恢复的办法。
　　顾停之再次昏了过去，他躺在水泊里，被冰水泼了好几次，睫毛才轻轻的颤了颤，水珠从他的睫毛上一溜落下来，他的眼中毫无神彩，身体蜷缩，微微颤抖着，嘴唇上一片诡异的紫色，几无气息。
　　一个宫女扑了过来，跪在地上哭泣道∶“太后，主子体弱，经不住这样用刑的，太后手下留情啊！”
　　“把她拖走！”
　　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过来，拎起了宫女，宫女挣扎不掉，嘶声力竭的喊了起来∶“太后，求求您，放过主子吧，主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您在陛下面前也不好交代啊。”
　　她这一叫，漱玉宫里跪下了一片，“请太后手下留情！”
　　太后叱道∶“住嘴！都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吗？哀家执掌后宫，驱除宫中妖孽，有什么不能对陛下交代的？你一个小小的宫女，这样说欺心可诛！秦公公，刚刚哀家说过什么？”
　　秦公公阴阳怪气的道∶“太后说漱玉宫上下，若有谁胆敢出去或呼救的，格杀勿论。”
　　“那还等什么。”
　　一个侍卫拔出剑来，一剑朝那个宫女刺去，干净，迅速！剑光如练，却在她的胸前遽然掉了下去，侍卫的手腕上插着一片树叶，鲜血淋漓。
　　顾停之缓缓的坐起来，他的神情冷漠平静，随意坐在上的姿态仿佛是俯视红尘的神坻，他轻轻的开口∶“太后，够了，我不想杀人。”
　　太后莫名的感到害怕，但是前后左右黑压压的侍卫令他的胆气壮了不少∶“顾停之，你真沉得住气啊，到现在才出手。来人！把他抓起来！”
　　顾停之的眼中显出悲悯之色，他手腕翻转，已将一个侍卫的剑拿在手中，众人只看见一点白色的剑光，如闪电一现，白色的人影鬼魅一样穿过重重包围，剑停在太后胸前，前面是顾停之执剑而立，岳恃渊停，在他的身后，几个侍卫倒下来，不见伤痕，只有眉尖红印一点，其他人见鬼似的看着顾停之，再不敢上前。
　　太后满脸恐惧，声音颤抖∶“你、你、你想干什么？”
　　顾停之眼中只是一片浓浓的悲哀，他轻柔的说道∶“我并不想干什么。你就陪我坐会儿，等等陛下吧。”一缕鲜血从他的淡紫的唇角落下来，不管顾停之的脸庞是多么的美丽，眼前的画面也实在太诡异了，太后腿一软，真的坐倒在地上。
　　这个时候，漱玉宫外传来了“皇上驾到！”的响亮声音。
　　羿襄今日出城送震远将军宁得海去驻守边塞，宁将军刚走，她还未走下城门，彭公公就快马加鞭飞奔而来，说漱玉宫的映碧前来求救，详细情况彭公公也说不清楚，只说映碧哭着说太后要杀顾停之。羿襄知道太后一向不喜欢顾停之，但何至于要杀他？心里虽然想着大概小丫头吓傻了，说话没轻没重，但没见到顾停之，心里总觉得不安，因此匆匆赶回宫里，直奔漱玉宫，踏进大门，里面一片阴森森的安静，院子里一群侍卫拿着剑，如临大敌，而在他们的中间，顾停之和太后相对而坐，顾停之剑指着太后，见到她，微微一笑，“陛下，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极轻，却穿透长长的距离，仿佛细雪一样落满心上，极其的柔软，柔软得近于温暖，但渗透入心，却很寒冷。
　　剑，掉进尘埃里，他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第七章
　　顾停之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
　　顾停之在供词上签字在先，杀死禁卫，胁迫太后在后，太后恼羞成怒，强硬要求羿襄按律处置顾停之，无论太后如何严辞咄咄，情理相逼，羿襄只是淡淡的一句∶“一切等顾停之醒了再说。”
　　太后气得拍桌子∶“他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你还是护着他，哀家看你是被他迷昏头了。”
　　羿襄从顾停之的脸上转过眼眸，清清冷冷的说道∶“谁是谁非，朕心里清楚。即使要治罪，也要三审过堂，难道仁慈的太后是要将人这样昏迷不醒的送上断头台吗？”
　　太后拂袖而起∶“好，那哀家就等顾停之醒来，看陛下如何秉公圣裁！”
　　羿襄握着顾停之冰冷的手，神色复杂，她有她的难处，她心中也有重重疑问，但有一点很明确，她要他好好的，她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他的。
　　羿襄每日依旧照常上朝理政，只是每晚都留宿在漱玉宫。
　　顾停之昏迷的第七天，已经没有一个太医敢回答羿襄的话，一排低伏着、几乎想伏到地底下去的头顶告诉羿襄的是一个她不愿意接受却又无比鲜明的浮现在脑中的讯息∶“顾停之没救了，顾停之快死了。”羿襄跌坐在椅子里，半晌，才道∶“你们都下去吧。”
　　夜色渐深，宫女们轻手轻脚的进来点灯，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羿襄一直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甚至不敢去看一看顾停之，她怕不知道何时那一缕清浅的呼吸已经断绝??????
　　映碧一直守在床边，在灯的阴影里悄悄观察着女皇。
　　女皇此刻应该是绝望了吧，虽然坐的明亮的灯光下，周身的气息却是一片黯沉。
　　上次顾停之骑马发病后，就嘱咐过她，如果太后来找他，就立即去找彭公公，就说太后要杀他，让彭公公把陛下找来。当时，她很奇怪，为什么要她去找彭公公而不是陛下，后来才明白那是因为顾停之已经知道太后会趁着陛下不在时对他下手，所以那天陛下肯定不在宫里。他早就知道太后对他起了杀意。
　　她忽然想起来，顾停之曾经问过陛下，最近是否会出宫。
　　陛下当时正在把玩一块新贡来的砚台，闻言手顿了顿，然后说∶“不会。”那时候原来陛下是说了谎的。如果她当时回答说“会”呢？顾停之必会早做对策，这一切会不会就不会发生？
　　想到这一层，映碧的心凉了下来，她看得出来，陛下喜欢顾停之，非常喜欢，甚至为了他违背了自己的一些原则，可是她不相信他，甚至一直防备着他。
　　后来，顾停之还跟她说，如果太医宣布他没救了，那么在陛下绝望的时候建议她张贴皇榜，广招天下名医。
　　映碧曾不解的问过∶“早一点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在陛下绝望的时候。”
　　顾停之微微一笑说∶“因为人在绝望的时候，才会不放弃任何渺茫的机会，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抓住的。”
　　所以即使此刻顾停之气若游丝，映碧的心中却不害怕，她相信顾停之不会死的，她看到过在他温柔流动的眼波底下隐藏的坚定深远。
　　羿襄果然采纳了映碧的建议，这是顾停之最后一线生机，羿襄只能姑且一试了。
　　皇榜虽然张贴了，但是第一、第二天却无人揭榜，太医院里会集了天下最好的医者，连太医都无法医治，谁又敢揭榜？直到第三天，皇榜终于被人揭走，揭榜的是个年轻的少妇，她自称姓傅，叫傅柔漪。
　　傅柔漪走进房间，看到顾停之之后，眼中就再也没有别人。但羿襄所有心思都在顾停之身上，根本没有注意这些，顾停之已经昏睡了十天，水米不进，太医院里每日十几个太医会诊，煎的药没有一口能喂进他的口中，即使勉强灌了进去，也立即会和着血吐出来，他一日比一日更消瘦，托在怀里的身体，骨骼硌着手臂，仿佛轻轻用力，就会薄瓷脆玉一样的片片碎去，不敢碰他，不敢喂药，只能看着他艰难的呼吸，一个人挣扎在生死线上，完全的无能为力，心头仿佛巨石慢慢的、慢慢的碾过，沉闷得几欲窒息。
　　宫女将顾停之的手腕从被子拿出来，轻轻放在脉枕上，苍白的肌肤下腕骨的形状纤薄分明，轻软的被子盈盈覆在手臂上，都仿佛要将它压折。傅柔漪的手的指尖颤了一颤才极温柔极小心的落在了顾停之的手腕上，映碧看到她眼中的一片晶莹水光生生的被逼在了眼眶里。
　　傅柔漪细细的诊了足足有两盏茶的功夫，才收回了手。
　　“怎么样？”羿襄急急的问道。
　　傅柔漪的手在袖子底下紧紧攥成了拳头，胸口起伏，良久才能用比较平静的口气回答道∶“我可以试一试。”
　　傅柔漪开始着手救治顾停之，她的手法比较特别，在其他太医钦佩的眼光肯定了傅柔漪的医术，但她从来不肯定的说是否能够救回顾停之，顾停之还是没有醒。
　　每一天是希望，又是失望，一天天的煎熬。
　　第四天的时候，顾停之醒了，顾停之醒的时候，羿襄正在给他洗手，用最柔软的天蚕丝织成的纱布，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一片指甲、一片指甲，小小心心，轻轻柔柔的擦着，顾停之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向高不可攀得女皇陛下孩子气的抿着唇，目光温柔，专注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轻轻的说道∶“陛下，该换气了。”
　　羿襄愕然抬头，望入一汪柔和的眼波里，只觉得满心都亮了起来，那么喜悦，那么欢愉，所有的感觉仿佛在那一刻复苏，一切变得那么鲜活，眼前却朦胧了起来，有什么炙热的东西从灵魂里破土而出，涌出了眼眶。
　　顾停之看到眼前的女子满面惊喜的笑容，泪水却汹涌而出，落在自己的脸上，很暖、很暖，心里有什么轻轻的，轻轻的破了裂痕。
　　眼前越来越朦胧，再也看不清顾停之的容颜，羿襄抹了一下眼睛，满手的湿热，她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手上的水光，有多少年没有再流过眼泪，久远得她甚至已经忘记曾经自己也有过一种叫爱的感情，只是那种感情无人珍惜，一无用处，在尘埃里寂寞腐烂，灰飞烟灭。
　　顾停之每天大多数时候仍然在昏睡当中，醒来的时间极其短暂，他一醒，傅柔漪就逼他喝药吃东西，顾停之刚开始有点推拒，可怜巴巴的瞅着傅柔漪，傅柔漪冷冰冰的说道∶“我并不是神仙，你若想活下去的话，你必须要吃点东西。”之后，顾停之便非常听话，不管傅柔漪拿来什么都默默的喝下去。顾停之肠胃本弱，那天被太后灌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东，伤了肠胃，又昏迷十多天没有吃过东西，刚开根本吃不进一点东西，哪怕是喝点煮得极稀米汤水，顾停之都会吐，喝下去的一点点东西早就吐光了，仍是干呕不止，常常会吐得昏过去，但醒了，仍然得吃。
　　几天下来，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吃进去，但体力上身体上却损耗不少。顾停之仍然异常虚弱，连说几字都非常吃力，他的身体持续的消瘦下去，一张苍白的脸上，除了乌黑的眉眼再没有其他颜色，羿羿襄坐在床边喂顾停之喝参汤，每一口都细细的吹凉了，送到顾停之唇边，等着他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的喝下去，这些天来她已经将这些事情做得非常熟练，顾停之喝得很慢，浅浅的一勺都要喝上好一会，优美的唇线轻启微合，勺子浅金色的光影恋恋游移在他霜白的唇上，即便仅仅是这样看着，不交一语，羿襄的已感到非常的安祥满足。
　　顾停之喝了几口就不要喝了，羿襄将碗勺递给侍立在一边的映碧，问顾停之道∶“要躺下来吗？”
　　“不了，坐一会儿。”
　　一时静默，羿襄本来不是个多话的人，她将顾停之有些冰冷的手笼在自己手掌之间，静静望着他，朝中的事千头万续，诸多烦扰，这样的安宁对她来说弥足珍贵。
　　顾停之问道∶“陛下心中有无数疑问，为什么都不问？”
　　羿襄柔和的一笑∶“因为朕不急，朕有很多时间可以等，等你身体好转，等你愿意告诉我。”
　　“有的人恐怕是等不得了。”
　　羿襄闻言，低头想了想，说道∶“这些日子，朕看你精神不好，所以一直没有说起，你既然问起，朕就告诉你吧。十日之后，内刑部将正式开堂审问你胁迫太后，杀死禁卫之事，还有你签字的那张状纸该如何解释，你也该想一想。”
　　自顾停之醒后，太后一直催逼得紧，虽然她是皇帝，但她并不想做一个被人诟病的昏君，所以不能不顾国法情理，这十天已经是她跟太后争取来得最大期限。
　　顾停之垂下眼睫，神色间没有什么变化。
　　羿襄道∶“主审官是羿敏公主。”让羿敏主审，至少有四点好处∶其一，顾停之毕竟是羿襄后宫中人，羿敏既是皇亲又在朝为官，身份恰当，而且，顾停之所犯之事，滋事体大，搁在别人手里，判个死罪也不算过分，羿敏考虑到这一点，为了顾停之的安危，不会托辞拒绝。
　　其二，羿敏倾心于顾停之，必然不会为难他。
　　其三，既然案子已经交由羿敏，太后就不好在追着皇帝问了，把矛盾的焦点转移到了太后和羿敏之间，一个要杀，一个要保，可以破坏太后和羿敏之间的感情。
　　其四，羿敏护着顾停之判案不公，则会影响羿敏的声望。
　　羿襄既最大程度的保护了顾停之，同时又得到不少好处，可谓一石三鸟。
　　两人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一片明澈了然，“看来是我多虑了。陛下这一步棋??????”顾停之呼吸窒了一窒，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轻如浮烟∶“走得真是妙啊。”
　　羿襄轻轻揉了揉他的胸口，声音中有淡淡的温柔淡淡的怜惜∶“巧者忧，智者劳，其实朕并不希望你那么聪明。”
　　顾停之无力的咳了几声，有些气喘∶“可我、也不喜欢??????做别人的棋子。”
　　羿襄的表情凝了一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顾停之气息微弱的样子，终于没有说出口来，只是微微笑了笑，“你就不要多想了，安心养病要紧。无论有什么事，有朕在呢。”
　　傅柔漪掀帘进来，漠然说道∶“陛下，您该走了，顾公子需要多休息。”
　　羿襄想到手头确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吧。朕走了，有什么事情，打发小安子过来。”
　　顾停之微微簇着眉，好似没有听见。羿襄也不在意，俯身在他额头的亲了一下，就离开了。
　　傅柔漪盯着顾停之，满脸震惊，“公、公子，你怎么、怎么???????”她心目中神一样的公子啊，怎么能让这个变态、淫荡的女人(女帝陛下在傅柔漪的心目中就是这么个形象)的女人给亲了啊！
　　顾停之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捉狄的笑道∶“傅大夫，我是陛下的男宠啊，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可怜的傅柔漪嘴巴张了半天才能合上，恨恨的将药箱重重的放在桌上，这个鬼地方，她真是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满腹的疑问，什么也不能说，不能问。公子在醒来的第一天就悄悄告诉过她，谨言慎行，她也知道这宫里到处都是不知道是谁的眼线耳目，羿襄对她并不放心，自己身边每时每刻都有人监视着。
　　夜深沉。
　　羿襄紧皱着眉头正在看一份折子，上书的是上将军温如海，说凌朝东边的东华国，自从新帝扶明苏登基之后，雷厉风行的推行了一系列的新政，这几年百废俱兴，国力日益强盛，而且扶明苏厉兵秣马，蠢蠢欲动，恐怕会别有图谋，羿襄正低头冥想，外面隐隐传来人声喧哗。
　　“彭察!”
　　彭公公躬身进来∶“陛下，老奴在。”
　　羿襄问道∶“外面吵什么？”
　　彭公公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有人见到白狐，大家惊讶所以乱嚷嚷呢。宫里哪有这玩艺儿，大概有人看花眼了。奴才疏忽，惊扰到陛下了，老奴这就教训他们去。”
　　“你说什么？白狐？”羿襄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她吩咐道∶“哪里见到的？你快安排人去把那里包围起来，务必要捉住它！伍放！快随朕去漱玉宫。”
　　羿襄匆匆赶到漱玉宫，长驱直入，推开卧室的房门，掀开帐子，床上锦被堆叠，哪有半个人影，她喝问道∶“顾停之呢？”伺候在外间的宫女太监吓的面无人色，战战兢兢的回答∶“主子说屋子里有人休息不好，因此奴才们一向是伺候主子睡下后，就伺候在外间的，今晚也是如此，守在屋子里的只有傅大夫。屋子里一直很安静，什么声响都没有???????”他说不下去了，顾停之和傅柔漪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们实在是一无所知啊。
　　屋子里桌、椅、床、几，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异常，只有窗没有关严实，偶尔有风透进来，侵人肺腑的凉。
　　羿襄厉声道∶“把所有宫门封锁起来，给朕一寸寸，一尺尺的找，一定要把顾停之和傅柔漪找出来！”
　　皇宫里沸沸扬扬的折腾了一整夜，所有的宫门戒备森严，侍卫门一队队在各宫各院穿梭来去，但是顾停之和傅柔漪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见一片衣角。
　　顾停之不见了，就像他忽然出现在羿襄眼前一样他又忽然消失，来时无际可寻，去时音讯杳然。
　　第八章
　　羿襄独坐在漱玉宫顾停之的寝室里，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外撒进来，桌子上的书籍、笔墨垒放得整整齐齐，纤尘不染。昨日，她还在这窗下为他梳头，他从铜镜里看她，将她画在纸上，画中人眉目间柔情款款，眼波如醉，她简直不相信那是自己。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待他的一片真心，可是，他说走就走了，不留只字片语，挥一挥衣袖子，走得那么洒脱利落。原来，顾停之才是个真正无情之人呢，羿襄慢慢的将手攥了起来，手心里的画碎成片片粉末。
　　伍放轻轻走进来，“陛下。”
　　羿襄问道∶“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三宫六院都搜遍了，没有任何线索。问过各处守夜巡逻的，没有见到任何可疑人物。”
　　羿襄道∶“从顾停之进宫后，宫里一直有传言说他是狐妖。你信吗？”
　　伍放回答道∶“臣既不相信也不是不信，大千世界确实有些玄妙灵异存在，但是不能因为自己不能解释，不能理解而草率的下结论。”
　　羿襄的眼睛逼人明亮∶“朕就不相信顾停之是狐妖，所谓无迹可循不过是他做得高明。但无论多么高明的手段都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彭察，传宫中各管事的进来，把最近宫中发生的各项事宜一件件汇报给朕。”
　　羿襄一直听到日头西下，将所有的事情细细的在心头梳理了一遍，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四月十一，顾停之骑马发病，同日，太后的心腹木舒失心疯。
　　四月十五，顾停之于御花园中放过风筝，风筝是顾停之叫映碧做帮手自己做的，据当时在场的宫女太监说，顾停之做的风筝又大又漂亮，绞断了线之后，扶风直上，飞得极高，后来不知落到那里去了，同日，顾停之的御花园中遇到禁卫副统领，曾借他的腰牌看过。
　　四月十七，太后逼供于顾停之。
　　四月二十四，张皇榜求医。
　　四月二十七，傅柔漪来了。
　　四月三十，顾停之醒来。当日，浣衣局发现衣物丢失，因为是小事情，后来不了了之。羿襄细细问下来，丢失的好像是禁卫服装两套。
　　这些事情都是极小的事情，放在平时谁也不会注意，但是羿襄联想到五月初九晚，顾停之、傅柔漪失踪。羿襄下令搜查，当时禁卫副统领田冲执腰牌出内宫搜查。而实际上，他当晚根本没有出过内宫。回头再看这些，却莫不是含有深意。
　　羿襄将这些一条条写在纸上，递给伍放，问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伍放道∶“臣斗胆揣测，顾公子是在四月十一之后就计划要离开了，所以到四月十五，身体稍好一些就到御花园放风筝，恐怕消息就是通过这只风筝传出去的，而傅柔漪是为了接应他而进宫的，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禁卫的衣服和腰牌，趁着陛下下令搜索，一片混乱之时，扮成禁卫借搜查出了内宫。臣想，这个傅柔漪恐怕还会易容之术，当时天又黑，比较容易蒙混过关，但是??????”
　　“但是还有两个问题，他们离开时，漱玉宫里没有任何人受到惊动，甚至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而且从漱玉宫到内宫门，这段距离也不短，他必须要比真正的田冲动作更快，才能不被识破，即使傅柔漪会武功，带着顾停之这个病人，也不可能这么从容、动作这么快啊。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昨晚宫门紧闭，一个苍蝇也没有放出去过，他们即使出了内六宫，也出不了外三宫啊，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伍放道∶“陛下圣明。”
　　羿想道∶“你说他们会不会还在宫内，伺机出去？”
　　“这也不无可能。臣已安排加紧防卫，凡是出宫的，都要严加盘查。”
　　羿襄闭上眼睛，将顾停之的点点滴滴在在脑中细细思量。顾停之太过漂亮，漂亮得不像是红尘世俗之人，所以他进宫后才会引起种种传言，而他从来不解释，不辩解，一直是一幅游离于人群之外的疏离姿态，现在回头想想，她才明白顾停之根本就不想留在宫中，所以他才任传言愈传愈烈，甚至在她打趣的问他，到底是不是狐狸的时候。他笑盈盈的反问道∶“陛下觉得呢？我像吗?”他根本是在有意让人往这个方向去误会的，甚至临走的时候还真的放了一只白狐狸，一方面是制造混乱，一方面何尝不希望她真的以为他是狐狸呢，这样她就不会再找他。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制造烟雾，不留下任何线索，无非就想走得彻彻底底，与她再无瓜葛。想到这里居然痛彻心扉，舍爱多年后一次倾心以待，换来的竟是这样结局。
　　羿襄缓缓睁开眼睛，她的声音惊破浮尘，切金断玉∶“动用一切力量，务必要查出顾停之的下落。”
　　闹腾了几天之后，宫中又渐渐恢复了平静，宫中有太多说不情看不明的事情，顾停之的失踪不过是为宫中隐秘的流传着的种种传说上更添一笔罢了。
　　五月中旬，太后出宫到普济寺礼佛，做完法事后，独自在后院一间幽静的厢房里休息，太后的心腹太监小顺子，避开众人耳目，悄悄的将一个人引到了屋内，昏暗的光线里，那人抬起头来，赫然是伍放。
　　太后和善的免了他的礼，赐他坐下后，问道∶“顾停之是真的失踪了吗？还是被陛下藏起来了？”
　　伍放恭谨的回答道∶“回禀太后，顾停之确实是失踪了,或许更正确的说是逃走了。”
　　想到那双透彻的仿佛可以看透人心的眼睛，太后的脸上浮起了厌恶之色∶“这个人来历不明，行事莫测，未能除了他，哀家总觉得不安心。”
　　伍放道∶“属下觉得顾停之此人即使有过人之能，也是闲云野鹤，不拘俗流的那种人，不会影响我们举大事，太后无须为此人太过烦恼。”
　　太后心中暗想，现在羿敏为了他茶不思，饭不想的，我能不为他烦恼吗？但这些她自然不会对伍放说，因此转了话题道∶“羿襄那边如何？”
　　“陛下虽然每日照常处理政务，但经常神思不属，而且一直吩咐微臣全力追查顾停之的下落，看来心中仍然是放不下顾停之。”
　　太后道∶“没想到这丫头竟动了真心。”她眼中闪过一丝阴沉，“这几年，我一直抓不到她什么错处，这次倒是个机会，你现在查到什么消息吗？”
　　“顾停之极其狡猾，一点线索也没有留下来。就连傅柔漪的名字、身份追查下来都是假的，根本找不到这个人。”
　　太后沉思半晌，脸色阴沉∶“没有消息，你也要制造点消息出来，将她引出宫去！这些年，她步步为营，根基渐稳，现在已经开始一点一点的剪除我们的人了，哀家不能再等了，越等，她羽翼越丰，我们的胜算就越小了。”
　　“是！属下知道。属下告退。”伍放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走了。
　　六月初一是羿襄的生日，虽然羿襄已经传了口喻给内务府，一切从简，但帝王庆生，再从简也不可能简单到哪里去，从一周前就有寿礼被络绎送来，宫里宫外，修剪花木，张灯结彩，焕然一新。外宴什么的都免了，也传喻百官不必前来祝贺，但宫里的内宴，无论如何是不能免的，女皇陛下最近的怆然若失，落落寡欢，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大家都卯足了劲编排节目，想讨女皇的欢心。
　　羿襄默然而坐，任凭下面乐声绕梁，时而如丝如缕，如怨如慕；时而银瓶崩裂，慷慨激昂；任凭席上的人，容颜俊俏，笑语取悦，她却总会想到顾停之，想到他衣袂随风，仿佛踏月凌波而来的姿态，惊破红尘；想到他的箫声，柔和而温暖，像春水的柔波层层漫上心头；想到他修长而美丽的眼睛，像夏夜浩渺万里的长河，落满了月色星辉，那么明亮澄澈；他举止随意，言笑坦然，不卑微，不谄媚，不曲意。“顾停之。”这三个字在心上滚热的涌起，原来真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所有的面目或清俊、或秀美、或温雅，都变的黯然乏味，羿襄只觉得一阵深沉的倦意席卷全身，她抬手道∶“都停了，下去吧。”
　　音乐曳然而止，水榭里的或横笛、或执箫、或击钟的男子们面面相觑。
　　羿襄冷然道∶“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沈清渊行了礼，率先退了下去，他一走，其他人也跟着动了起来，唏唏索索的衣袂磨擦声、脚步声也渐行渐远，四周静了下来了，只有偶尔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羿襄抱住了自己的双腿，将头枕在膝盖上，风吹过是凉的，一直凉到心底，真是寂寞。
　　听到脚步声，羿襄将双腿放下来，坐正了姿态，又是那个深沉威严的女帝了。
　　过来的是伍放，他叩拜之后，禀告道∶“陛下，今晨在清理西宫墙那边的荒草时，发现草下被人挖了一个地道，微臣怀疑顾停之当晚可能就是从这里出宫去的，陛下可要去看一看？”
　　伍放带着羿襄走出一个又一个的宫门，西凌的皇宫主要分为两部分，内宫和外宫，内六宫是皇帝和嫔妃、皇夫及未成年的皇子公主们所住的地方，而外三宫是皇帝上朝、接见大臣及宗庙天坛等所在的地方，内外宫都是戒备森严，尤其是外宫墙，外宫门，由于是皇宫与民间交界之处，更是有重重守卫、日夜严加巡查监守。伍放所说的西宫墙，就是外宫墙的西北角落，那边是宗庙等祭祀建筑，平常少有人来，格外荒凉。
　　羿襄到的时候，正有人从那个两尺见方的洞中往外送土，伍放对她解释道∶“臣已经下去打探过，出口的地方，回填泥土堵住了，臣正命他们挖通呢。”
　　羿襄问道∶“何时能通？”
　　“应该快了。”伍放答道，他是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报告羿襄的，作为天子近臣，察言观色，揣摸圣心，先天子之忧而忧，也是一项必备技能。果然伍放话刚落音，就见十几个禁卫陆续从洞中爬出来，向羿襄禀告，通道已经挖通。
　　羿襄问道∶“通道有多长，通到哪里？”
　　为首一人回答到∶“大概两百米左右，通到一片小树林。”
　　羿襄轻轻一跃，跳入洞中，发现这逃跑用地道之中竟然还别有天地，地道离地面大概有三米左右，这里又偏僻，难怪挖的时候未引起注意，洞大概二米高，一米见宽，地上铺着厚厚毯子，顶上糊着油布毡，两边壁上挂着白色折梅图案绸缎，角落里有江南品香堂的天罗香的灰烬，这种香对于驱除异味，清新空气最是有效，走在地道中非但没有地道惯有的逼仄之感，反而有种闲庭信步的舒适从容。
　　羿襄回头，玩味的问伍放∶“假若哪天朕也需要从地道走脱，你会将它部置得如此舒适吗？”
　　伍放诚实的回答∶“不会，臣只是一介草莽，没有这样的巧思。”
　　羿襄看着墙上在火光里褶褶生辉的绸缎，说道∶“这不但需要巧思、需要金钱，更需要的是一种讲究精致生活的心态，还有??????”她停了停，缓缓的道∶“对某个人的敬重与呵护。”
　　她笑了笑∶“连一个临时逃生的地道都部置得如此讲究，真是用心良苦，体贴入微啊。”
　　前面因为被泥土堵了又疏通了的缘故，渐渐脏乱了起来，从地道中出来，是一片疏落的树林，从纵横的枝桠之间可以看道皇宫灰黄的高墙，地上杂草丛生，春叶满地，已经掩盖了一切曾有的痕迹。
　　伍放看了看羿襄落莫失望的神情，说道∶“陛下，臣在追查顾公子的下落时，无意中得到一些消息。三年前，洛水泛滥，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死于饥饿与瘟疫，当时有一个少年带着一个少女奔走于受灾之地，说服动员当地的富户、官员开仓赈灾，并且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筹集了许多粮食衣物，广济灾民，据说那少年心地慈悲，貌若天人，少女起死回生，医术极其高明。后来两人就没有了消息，不过据亲历过此事的人的描述，那个少年的外貌气质很像顾公子，而那个少女长得极像天一阁的尹柔敷，陛下，你把尹柔敷的三个字倒过来念一念。”
　　“敷柔尹，傅柔漪？”
　　伍放道∶“臣当时就心念一动，而且还有一件极巧的事情，天一阁的阁主就叫顾停之。臣当时追查顾公子的身份的时候，查到有四个叫顾停之的，其中一个就是天一阁的顾停之，但当时，他并没有离开天一阁，谨慎起见，臣还派人以谈生意为由见过他，确有其人，所以臣就没有追查下去。可是经过这诸多事情之后，臣觉得对顾公子不能以常理推之。目前臣虽说不出什么切实的依据来，但臣总觉得天一阁、傅柔漪、顾公子之间好似有什么关联。”
　　“天一阁？朕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天一阁是一个从事各种交易的组织，据说凡是能赚钱的，没有天一阁不做的，不过他做的都是清白干净的生意，而且手段高明，不但在西凌各地方都有天一阁的商号，连西凌的各邻国里都有不少他家的商号，天一阁可以说是富可敌国。”
　　虽然西凌相对于其他国家来说，已经是一个思想比较开放的国家了，但是重农轻商仍然是主流思想，顾停之那样洒脱散淡的性子，实在很难想象与天一阁这样从事金钱交易的地方会有什么关系，羿襄调侃道∶“伍放，你是不是调查顾停之，查得入魔障了？”
　　伍放口气稳定∶“臣没有魔障。臣还有一条重要线索，臣一位故交拜在当世名家苏浥尘的门下学画，苏浥尘的画，千金难求，但是他一见顾停之之后主动要求为他作画，他在天一阁住了三个月，最后囊空如洗的离开，慨叹说，顾停之的风华神态，笔墨难画。而臣所见的天一阁的顾停之虽然容貌俊秀，但绝对没有到令一代画师倾倒的地步。”
　　羿襄沉吟∶“所以你觉得当时你所见的顾停之是假的？”
　　“是。”
　　“囊空如洗是怎么回事？”
　　“啊？这是因为天一阁阁主每日收苏浥尘十金，三个月就是九百金，所以苏浥尘离开的时候身无分文，一贫如洗。”
　　羿襄微微而笑，眼中是这些日子来难得看到的清朗，“你这么说，朕倒对他有点感兴趣了。那么你就去筹画一下与朕一起微服私访的事宜吧。朕出宫会会他去。”
　　六月中旬，羿襄任命皇弟羿宁监国，左右丞相辅政之后，带着伍放等几个侍卫，伺候起居的贴身宫女一名悄悄的离开了皇都，往江南而去，这是羿襄第一次离开皇都。
　　羿襄不放心离开宫里太久，为了赶时间，经常不走官道而抄小路。伍放虽然劝过，说小路险阻且不安全，但羿襄不以为意，反而自信满满的说，“且不说别人，就单我们两个，能胜过我们的也不多啊。”皇子皇女们小时候都安排有武课，教武的都是大内顶尖的高手，不过认真习武的没几个。羿襄无论学习什么都极其刻苦，包括武学也是如此，而且天赋也好，因此她的武功也能算入一流高手之列，只是平常没有什么机会动手，临敌经验不足。
　　小路没有官道的宽阔通畅，但也有小路的风情。两边绿树浓荫，一条羊肠小道弯弯的隐没在深深浅浅的重重绿意中，羿襄久居宫中，很少见到这样的乡野风情，骑在马上，从容的扣辔而行,马蹄答答，与风声鸟鸣相和，一切显得那么和谐美好。
　　走在最前面的伍放忽然勒住了马，羿襄也停了下来，她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有一种异样的紧张，就在此时，远处的草丛里人影闪现，无数黑影被投掷了过来，伍放喝道∶“闭住呼吸，散开。”一边护住了羿襄。
　　黑色的球体落在地上，散开一片黑烟，周围霎时变的昏蒙黑暗，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的掩了过来，除了伍放和一个宫女，羿襄这次只带了六个人出来，他们都是万里挑一、身经百战的高手，虽然事出意外，并不慌乱，只有那个宫女因为闭气不及，吸入毒气，倒在了地上，但此刻大家都无暇去关心她的生死，一场恶战已经展开。
　　因为顾忌黑烟中的毒气，羿襄这边的人不得不闭气应战，身法剑术难免受到影响，因此大家有默契的且战且退，渐渐离那片黑雾越来越远，伍放始终护在羿襄身边，羿襄已经下了马，冷静的看着场中变化并没有出手，其他六人虽然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但是已经渐渐聚拢，将十几个黑衣人包围起来，阵势初成，这个阵势在出宫前已经演练了无数次，若能展开威力远大于六人各自为政，但是眼前的景色却变了，明明脚是向左踏出的身体却转到了右边，明明一剑是刺向敌人的，剑尖刺入肌肤，对方一张错愕的脸庞却是自己人！
　　每个人心头一凛，意识到不知不觉间竟然踏入了对方事先部好的阵中，虽然六人中有精通五行八卦阵法的人，但是生死存亡的恶斗间哪能立刻想出破解之法。
　　其他诸人的身影在薄雾乱石间已经看不大清楚，即使看到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幻，只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越来越重，但兵刃相击，衣袂破空之声音却越来越稀少，羿襄和伍放都清楚那是死的人多了，活着的人少了的缘故。
　　伍放也受了伤，当他杀了悄悄迫近想暗算羿襄的人之后，周围完全的寂静了下来，连喘息之声都不闻。
　　羿襄早就从马上下来了，低声问伍放道∶“人都死了吗？”
　　伍放道∶“不知道，我们先想法子出了阵再说吧。”他将手伸给羿襄，在平时这当然是非常无礼的行为，但是这是非常时刻，已经计较不了许多。羿襄自然的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伍放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被他镇定如常的神态掩饰过去了∶“走吧。”
　　两人小心翼翼的走了一段，但因为都不通阵法，却是不得要领。
　　羿襄道∶“所谓阵法也不过是凭借地形外物的生克变化演练而成，不如我们见树砍树，见石移石，将东西去尽了，自然成不了阵势了。”
　　伍放道∶“公子说的是，只是要当心引发机关。”
　　“恩。”
　　商议既定，两人一路砍了过去，忽然间一排箭弩破空而来，羿襄反身背贴着伍放挥剑迎击，剑光挽成一朵美丽的剑花，随着一串急促的叮当之声，箭矢纷纷坠地，背后寒意逼来，羿襄身体急侧，虽然避开了要害，冰冷的剑锋却还是深深刺入了体内，羿襄移步转身，冷冷的盯着伍放∶“为什么？”
　　“对不起！”他不敢直视羿襄的眼睛，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心一狠，手中剑光暴涨，一招漂亮的火树银花毫不留情的朝羿襄攻去，羿襄的武功本来不及伍放，又受了重伤，左支又拙，勉力抵挡，内力流转，血流得更快，羿襄的眼前渐渐模糊，却看到白衣翩扬，仿佛落叶飞花，仿佛一声叹息，轻轻的停在她的身前，两根玉雪一样洁白的手指夹住了伍放的剑尖，他的声音清澈如朝露晨流，柔和似浮云春絮∶“伍放，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了。”这个背影，这个声音，那么熟悉，羿襄心中的震惊丝毫不低于刚才伍放反戈一击。
　　伍放一惊之后很快收敛了心神，他力贯剑尖，想震开对方的手指，对方手腕微抬，洁白宽大的衣袖卷上长剑，伍放被剑上传来的强大内力震的虎口崩裂，长剑脱手，对方广袖轻翻，长剑在空中画了一个优美的弧度，落入了手中，抬手，出剑，剑光如梦，剑势如长河破堤，招招相扣，连绵不绝，气势如虹，伍放节节败退，面色如土。
　　羿襄眼看伍放就要命丧剑下，毕竟十年主仆，曾患难相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不由脱口叫道∶“住手！”
　　剑势稍缓，灵蛇一般从伍放眉尖滑到胸口，剑身没入心肺之间，虽然不伤性命，但伍放一个月之内是休想从床上起来了。
　　对方转过身来，抬手一抹，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应手而落，露出眉目如画，明净清华，正是顾停之，一个月不见，他稍微丰腴了一些，只是脸色仍然苍白，唇色依旧淡薄，他微微而笑，仿佛春风拂过枝头，花开无声，温暖芬芳，“陛下，好久不见。”他踏上一步道∶“陛下，你伤的不轻，让我先替你止血包扎吧。”
　　羿襄睁大了眼睛，那一刻忘记了背上的伤痛，忘记了身处的险境，不知道为什么心上涌起的竟然是无限的委屈，这个人潇洒转身，无情离去，将她的付出践踏如泥，然后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翩然而来，对她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怎么可以这样?!羿襄见他朝自己走近，扬手就是一剑刺了过去，顾停之没有闪避，剑尖停在他的胸口却再也刺不下去，羿襄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到底想干什么？”两个到底问出的是无尽的伤心与怀疑。
　　顾停之凝望着她，目光温柔，他的声音真诚而稳定，令人心安∶“陛下，今日才向你自我介绍，或许是迟了。我姓顾，名停之，是天一阁的阁主，两个月前我被暗算服下了化功散，内力尽失，偶遇陛下，被陛下带入宫中。我不告诉陛下我的真实身份，是因为我不想久留宫中。”他眼神清亮，神采逼人∶“我有凌云之志，绝不甘心埋没于深宫，天一阁目标太大，一旦陛下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必然陷入被动之境，所以我选择了隐瞒。”
　　“那你现在怎么愿意说了？”
　　“当日我说与不说，关系到的是我的自由。今日我说与不说，关系到的是陛下的安危。幕后之人既然已经动手，不成功绝不会罢手，今天我来这里，不是一时冲动，我愿意尽我全力，与陛下共渡难关。只有陛下相信我，我们才能同舟共济。”
　　短暂的意乱情迷之后，羿襄冷静了下来，她问道∶“你今日帮朕，可有什么条件？”
　　顾停之莞尔一笑∶“没有任何条件。我是个江湖人，江湖人做事，不光讲得失，更讲情义。虽然在宫中之时，你我心中，各有计较，但陛下待我的种种的好，我不是无知无觉的。当初在漱玉宫中，太后想刑杀于我，死生之际，我想到的是，陛下一定会来救我。当一个人在危难之中的时候，你能想到的一定会来救你的人，并不多。就凭这一点，就已经足够。陛下，你愿意信我吗？”
　　羿襄却问了另一个问题∶“太后对你用刑的时候，你恢复内力了吗？”
　　“没有。”
　　“那么如果你强用内力的话，是什么后果？”
　　“经脉重创，轻则伤，重则死。”
　　“你那样的身体，是九死一生吧，所以你宁可承受太后的刑罚，也没有出手，你也不想死吧，可是后来你为什么又出手了，而且在已经受了重伤的时候？”
　　顾停之垂下睫毛。
　　“因为太后要杀那个为你求情的宫女，是不是？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小宫女，你为了救她连自己的生死都不顾了吗？”
　　“有些事，必须要做，无关生死。”
　　羿襄笑了起来，笑中有些动容有些悲凉，“顾停之，你真是个傻瓜，一个绝顶聪明的傻瓜。”她第一次透过顾停之美丽迷离的表象看清楚了他，他的心澄澈决绝，他可以因为一个宫女的求情，不顾生死的救她，当然也会为了她曾经对他的好而帮她，她信了他，可是也觉得悲哀，因为在顾停之的心中，那个宫女的并不卑微，而作为皇帝的自己也不高贵，一样是人，谁也没有特别，如是而已，她颓然垂下手，“我相信你。”
　　“陛下，得罪了。”顾停之点了羿襄几处穴道止血，小心的割开她背上的衣服，在羿襄的伤口上撒上药粉，再撕下一条细长的衣襟，将手伸入羿襄的衣内，穿过胸口绕了几圈，紧紧的扎牢了，然后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羿襄的身上，衣上还带着他清新的味道和淡淡的体温，他绕到羿襄身前，蹲在地上，细心的帮她系好衣带，两人相距如此之近，近得羿襄可以看到顾停之的耳垂有些可疑的发红，原来他刚刚为她包扎伤口的时候竟然是害羞的，羿襄低下头，悄悄的抿起了唇角。
　　顾停之走到伍放身边，他已经昏了过去。顾停之帮他点了穴道，在他伤口上撒了些止血的药粉，对羿襄道∶“我没法带着他一起走，就将他留在这吧，他暂时死不了，他的同党应该很快会来的，我们走吧。”他将羿襄扶了起来，一手勾住了羿襄的腰，温和的说道∶“你受了伤，还是我带你走吧，出了这座山，有人会来接应我们的。”
　　“好。”
　　羿襄放松了身体，靠在顾停之的肩头，任她带着自己御风而行，顾停之的肩膀并不宽厚，甚至靠在他的肩上可以听到他比常人缓慢微弱的心跳，但他搂着自己的手却是那么柔韧有力，他的肩膀是那么端稳安定，羿襄的渐渐放松了下来，原来这就是被保护的感觉，可以全心全意的依赖一个人，即使外面风雨如磐，也有一双臂膀可以为自己遮挡一切，那样的感觉确实让人沉沦。可是她不行，即使沉溺也只有这一刻。
　　顾停之走的竟然是官道方向，他在官道边停了下来，立即有一辆小巧的马车朝他们跑了过来，车还没有停稳，驾车的男子已纵身朝他们扑了过来，人到声到∶“顾美人，你没事吧？”一边说一边一只魔掌已经朝顾停之伸了过去，快得羿襄都来不及反应，他却不是要伤害顾停之，把着他的手腕居然诊起脉来了。
　　顾停之抗议道∶“喂，你有没有搞错。受伤的可不是我。”
　　那人满不在乎的道∶“那丫头我看过了，身体强健，内力深厚，伤得虽重，但不伤根本。倒是你，从不让我省心，就你这破身体，不乖乖在床上躺着，还敢到处乱跑。”
　　顾停之苦笑∶“我难得英雄救美一次，你别那么拆我的台，好不好？”
　　那人斜眼看着顾停之，鄙视的道∶“好好一个娇滴滴，水灵灵的美人儿，玩什么英雄救美。”
　　顾停之一脚踹了过去，那人敏捷的跳开，笑嘻嘻的道∶“哎，哎，你别恼嘛，上车吧。”
　　顾停之道∶“我给你们简单介绍些吧。这位是羿襄，我的朋友。”羿襄一怔，没想他是以这种方式向人介绍自己。
　　“他叫云无心，算是名大夫，不过绰号见死不救。”说完，也管云无心的反应，拉着羿襄上了马车。
　　羿襄问道∶“我们去哪里？”
　　“我们先去云无心那里，让他给你治伤，然后再商议对策。他那里很隐蔽，很难找到。”顾停之看着羿襄勉强支撑的模样，柔声劝道∶“你休息一下吧。即使快马加鞭的赶回皇城也要好几天，到那时候，该布置的也都布置得差不多了。不如先养一养伤，谋定而后动。”
　　羿襄重伤失血之下，又连逢变故，体力本已到了极限，只是她性格倔强坚忍，不愿在人前失态罢了，只是在顾停之温柔包容的目光里再也坚持不住，心头一懈，便昏睡了过去。
　　顾停之扣住窗棂，靠在车壁上压抑的低咳，洁白的丝绢上殷红点点。车帘一掀，一颗洁白的药丸飞了进来，传来了云无心恼怒的声音∶“你吃了药，就快歇歇吧，真不明白你放着天一阁那帮子随时等着为你去死的家伙不用，干嘛要自己巴巴的去救人。还拖我下水，尹丫头要是知道你借着在我这边养病为由，实际上偷偷跑去糟蹋身体了，非拆了我的无忧谷不可。”
　　顾停之接了药丸，他将药丸拿在手中看了看，却没有吃下去，而是将它喂给了羿襄。云无心这家伙素来小气，藏着好药，总舍不得给人吃。不过自己却是个例外，只是他从小吃了太多药的缘故，一般人吃了能起死回生的药，他吃了也不过如此，倒是糟蹋了他不少珍稀药材。
　　看着羿襄昏睡中，依然紧抿着唇角，倔强骄傲的面容，顾停之的唇边逸出一丝浅薄的笑意，却是苦涩无比，天一阁的人又怎么会去救西凌的女帝呢？
　　羿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自己在爬一座高山，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只有一个人，凄惶、害怕、无处可诉，无人可依，山顶在黑沉沉的云雾间，仿佛不可企及，可是她还是拼命的往上爬，因为她总觉得那里会有光明，终于爬到了山顶，山上与山下却是一样的寒冷，她低头往去，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她来时的路上，父亲笑容和蔼，皇子皇女们在繁花似锦中嬉戏奔跑，阳光是那么温暖，却不在她的世界。黑暗的深渊里，母亲冷冷的看着她，“没有用的，襄儿，你什么都得不到的。”绝望中，羿襄惊醒，第一眼看到的是顾停之，烛光里柔和安宁的面容，羿襄仰望着床顶上，纱帐的螺旋，想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入眼中，顾停之却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中，他的声音温柔的仿佛催眠∶“没事的，想哭就哭吧。羿襄，不要忘了，你也是个娇花嫩蕊一样的女孩子，你可以软弱，也可以哭泣，不要逼自己变得坚硬，无坚不摧，无所不能，你不是神。”
　　软弱并不能换来怜惜，哭泣也不能获得帮助，只有坚强才可以坚持，只有强者才能受到关注，所以她一向将这种情绪深深的埋藏在内心深处，可是顾停之温暖轻柔的声音却透过层层盔甲、重重尘埃触动了她心底最脆弱的一根弦，积蓄了二十多年的委屈、无助、悲伤破壳而出，化作绵绵的泪水，湿尽了顾停之的衣衫。
　　温热的眼泪从肌肤透进心里，慢慢地变得冰凉，顾停之无声的抱住了她颤抖的双肩，西凌女帝羿襄，这个高高在上，面容明媚，眼神坚毅冷漠的女子，此刻在他的怀中，哭泣的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羿襄的母亲何问语只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宫女，先帝偶然临幸后就忘记了她，她生下了羿襄后将满腔的希望都放在羿襄身上，她对羿襄不苟言笑，极其严格。在羿襄十岁的时候，她意外坠入荷花池而死，而羿襄的父亲根本已经不记得还有这个女儿了，在世态炎凉的宫中，羿襄的遭遇可想而知。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羿襄渐渐显露出她凌驾于众皇子皇女之上的才华来，先帝开始注意她，但始终不喜欢这个冷静寡语的孩子，而无依无靠的她在宫中受到了更多的欺凌，甚至暗算，先帝临终之时，出于对帝国未来的考量，最终将皇位传给了羿襄，在病塌之上的殷殷嘱托，是他一生唯一一次对这个女儿的温情。
　　这些就是顾停之所知道的的羿襄的经历，正因为知道所以能够理解，因为理他解对这个女子始终怀着敬意和怜惜，逆境而生，说来容易，做起是何其艰难险阻，何其摧折心志，生生将她一颗柔软的女儿心炼成了百炼钢，所以当他看到她为他落泪，真情流露的容颜时，他会觉得温暖感动，所以当他在他怀中孩子般哭泣的时，他的心会丝丝的疼痛??????
　　羿襄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微微有些红肿，眼神却异常清亮，像雨后的晴空，没有一丝阴霾，她落落大方的微笑，笑容明丽真诚∶“谢谢你，借我一个肩膀。”
　　顾停回以微笑，淡淡的，柔和的∶“都放开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后面的话，羿襄却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幸好能够遇到你，使我在黑暗中可以见到光明，在寒冷中可以感到温暖。
　　门却不合事宜的被敲响了，云无心懒洋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喂，你们两个唧唧歪歪，你侬我侬侬好了没有？该吃药的吃药，该休息的休息去。”
　　顾停之道∶“我先走了。”
　　“等一下。”
　　羿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会遇袭的？”
　　顾停之闲散的靠在门口，笑盈盈的说道∶“说起来，这可全是拜陛下所赐。”
　　羿襄满脸莫名其妙，顾停之解释道∶“伍放通过各种途径，不停的查我，我又不是泥雕木塑，当然要反调查了，所以我派了人跟踪他，想不到却查到了些有趣的事情。伍放偷偷在普济寺见了两次太后，之后，又蒙了面与燕楚搂谈了一笔交易。燕楚搂是江湖上顶尖的一个杀手组织，只管收钱杀人，不论其他。我十分好奇，伍放想杀的人是谁，所以花了五十两黄金从燕楚搂买了这个消息。原来伍放出黄金千两，买的是陛下你的命。”
　　伍放是她开始习武的时候分给她的陪练，从小她受欺负，伍放也陪着她受欺，她登基后，伍放可以说是她最信任的人，他为什么要杀她？引她出宫，设下埋伏，反戈偷袭，环环相扣，竟是个连环杀人计,如果顾停之不出现，那么她现在大概已经埋骨荒野了，杀了她之后呢？那应该才是这个计划的重点吧，羿襄缓缓坐在椅子上，细细思索，将可疑的人一一推敲，敢杀一国之帝的人并不会多，杀了她图谋的是什么？伍放应该只是一个棋子而已，背后的主谋呢？难道是太后？
　　顾停之道∶“你没有死，背后主谋之人此刻必然寝室难安。他很快会有下一步动作的，他动作越多自然破绽越多，目的也越明显。本来是陛下在明，他在暗处，现在反过来是陛下在暗，他在明了。说不定很多平时看不到的东西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看个清楚呢。”
　　他神情闲淡，说着帝王被暗算，国家可能会发生巨变这样的大事，越发显出处变不惊，智珠在握的沉稳从容，被他所感染，羿襄的心情也宁定了下来。
　　“陛下吃了药就好好休息吧，当务之急，是先养好身体。虽说兵贵神速，但在不了解情况，不能把全局的情况下莽撞行事只会作茧自缚。陛下是名正言顺的西凌之帝，民心所归，这就是陛下最大、最有力的凭借，跳梁小丑的表演，何足为惧。”
　　“可是我们困在这里，怎么能了解情况，把握全局？”
　　“江湖人，江湖道，我们自然有我们获得情报的方法。哦，对了，我个人可以为陛下无偿服务，不过天一阁的所有行动都是需要支付费用的，你要先看一下天一阁的收费标准吗？”顾停之的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而且，天一阁的收费是因人而异的，您是天下至尊，所以要收得尤其贵一点。”
　　话题转得羿襄一愣，这个时候居然还不忘收钱，果然是商人本性，枉她一度以为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不过看着他脸上光彩生动的表情，只要他高兴，花点钱又算什么，整个国库总够支付了吧。所以说红颜祸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时，怀着的也是这种心情吧。哦，等一等，羿襄怀疑的盯着顾停之问道∶“你与别人交易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端着这么一张足以倾国倾城的笑颜，估计对方晕都晕了，难怪天一阁发展得这么快。
　　顾停之一头雾水∶“交易的时候当然要笑了，难道哭着谈？”其实他亲自跟人家谈的机会是很少的,除非是特别大宗的，还经常被尹柔敷易了容才能出去。不过羿襄的表情怎么好像很不高兴？
　　顾停之不得其解，决定还是先撤吧，本来他已经站都快站不住了，“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告辞了。”浑然不知女皇陛下已经下了决心，一旦安然回到宫中，绝对要把他关在宫里，不让他再回天一阁卖笑交易了。哎，人家是正当交易，不是卖笑好不好。
　　顾停之走到屋外，云无心就等在门口，示意身边的丫头将药和药膳端进屋去，自己却跟着顾停之，顾停之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趴在桌上不动了。
　　云无心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将脑袋搁在石桌上，和顾停之脸对着脸，戏谑的问顾停之∶“顾大英雄，怎么不走了啊？”
　　顾停之簇着秀逸的眉尖，枕在青石板上的容颜苍白清冷。
　　云无心急了，“你怎么了？”伸手就想去抓顾停之的手腕。
　　顾停之将手缩到袖子里，懒洋洋的说道∶“你不要每次一见到我，就抓我的手，好不好？我只是胸有点闷，气有点短，手脚有点乏力而已。”
　　“真的只有一点，不是很？”
　　“真的只有一点，你不信我，还不信自己的医术吗？云大神医。”
　　“石头上冷，你别坐在这里了。”云无心满含期待的问道∶“顾美人，走得动吗？我抱你进去好不好?”
　　“敬谢不敏。”顾停之在桌上轻轻一撑，衣袂无风而起，人已经轻烟一般消失在云无心的视野里。
　　云无心急忙跟进屋里去，果然见顾停之侧坐在贵妃榻上，捂着胸口浅促的呼吸。
　　“我早跟你说过，叫你不要乱用内力，你总不听，你内力虽强，但你的身承受得了吗？”
　　顾停之侧头看着他，弯着眉眼，只是笑。
　　“你笑什么？”
　　“我觉得你顶着一张大好青年的帅哥脸孔，却成天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一样罗唆，太可笑了。”
　　云无心的风流潇洒一遇到顾停之就全部告假失踪了，听到顾听之这样取笑他，也不生气，反而坐下来，忧心忡忡的看着他，“你喜欢她吗？”
　　“啊？谁？”
　　“你跟我装什么胡涂！”
　　“喜欢啊，要不然，我这么费心费力的救她干什么？”
　　云无心的表情简直跟世界末日一样∶“你真的喜欢她？你怎么能喜欢她？我虽然有心理准备，你又不是和尚，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喜欢人吧，可是，你有没有搞错啊？她已经有好几个男人了，你、你、你??????”
　　顾停之笑得直喘气。
　　云无心叫了起来∶“你骗我？你这个浑蛋居然拿这种事情骗我？”
　　“我没有骗你啊，我是喜欢她，我喜欢的人多了，我也喜欢你啊，小尹、阿郑、子其我都喜欢啊、你犯得着这么激动吗？”
　　云无心追问道∶“只是这种普通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顾停之静静看着他，“你不是告诉过我，不可以爱人吗。爱不爱人，我无所谓，但我想活得长长久久的，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
　　云无心叹息道∶“但有些事情却是由不得自己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把她安全的送回宫中，如果有必要的话,帮她夺回权力。”
　　“顾停之，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样你会将自己陷入权力斗争的旋涡，你不是一向最讨厌这些的吗？”
　　顾停之的神色清清定定∶“我做的每一件事情我都很清楚。”
　　“小尹，郑逢意他们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云无心神色复杂，“他们绝对不会帮她的。”
　　顾停之舒适的在贵妃榻上躺了下来，“这件事跟天一阁无关，不需要他们同意，我也不想将天一阁牵进来。”
　　云无心差点拍案而起∶“你一个人？你以为你是神啊！”
　　顾停之眉梢眼角，神采流动，自信从容，“我顾停之加上西凌女皇羿襄，足够了。对了，”顾停之话题一转，“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羿襄的伤痊愈？最好在十日之内。”
　　云无心气呼呼的∶“我没办法!”
　　顾停之夸张的叹了一口气∶“哦，那没有办法了，反正最晚十天，我跟她肯定是要离开这里的，如果她伤还没有好的话，只好我保护她了。”
　　云无心腾的站起来，瞪着顾停之，顾停之趴在柔软的枕头里，洁白的脸颊柔嫩如凝脂，落在枕边的几缕发丝，在他轻缓的呼吸中微微拂动。
　　睡着了？和他说着说着就忘了，他大病未愈又奔波了半日，累惨了吧。云无心满腔的怒气嗖的一声消失殆尽，他蹲下来，轻轻拂开他的发丝，明明是比谁都要柔弱的一个人，却总是想保护身边的每一个人，真是个傻瓜！
　　皇城?慈颐宫
　　秦公公匆匆的穿过长长的回廊，长廊下，太后正在给他心爱的海棠花松土，而羿敏则抱臂站在一边看着，一边说道∶“这些事情母后何必亲自动手，交给他们做不就好了？”
　　太后道∶“天天坐着，怪闷的，也该活动活动。”瞥见秦公公停在廊下，便问道∶“可是江南有什么消息？”
　　秦公公看了一眼睛羿敏，有些迟疑。
　　太后道∶“敏公主又不是外人,你说吧。”
　　秦公公轻声道∶“接到江南来的消息，陛下受伤，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白衣人救走，伍放重伤。”
　　太后“啪”的扔下玉锄，“这丫头居然没死！伍放是怎么办事的，他人呢？”
　　“据说受伤很重，不能回来，还滞留在江南。”
　　太后愤然道∶“没用的东西！”
　　秦公公期期艾艾∶“下一步怎么办？”
　　太后沉吟道∶“你通知你手下的人，全力追杀羿襄，不惜任何手段，任何代价；让伍放回来，放出陛下在江南遇刺身死的消息。再通知刘丞相，准备拥立敏公主为帝的事宜。你告诉他明日未时，普济寺相见。”太后所说的刘丞相就是她的哥哥右相刘玉书。
　　“是。”
　　羿敏震惊的看着太后，仿佛全然不认识这个人，“母后，您要做什么？”
　　“你刚刚不是听见了吗？”
　　“那是谋反啊，母后，您已经贵为太后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太后冷笑∶“太后？羿襄那臭丫头当我是太后吗？她尊重过我吗？现在她不过是忌惮刘家的势力不好与我翻脸罢了，等她一步步将刘家的势力铲除了，还不知道怎么对付我呢！”
　　“母后，您也太杞人忧天，无论如何，您总是先帝的皇后，她不会为难你的。”
　　太后忽然转过话题∶“你知道羿襄她娘是怎么死的吗？”
　　“那时儿臣还小，只听说是失足掉落在荷花池中死的。”
　　“是哀家派人杀的。当时陛下极宠殷妃，哀家将她毒杀之时，被她撞到，所以不得已也将她一并杀了，先帝从来不喜欢羿襄那丫头，说她太冷，没有人气儿。可是哀家万万没先帝竟然将皇位传给了她，这丫头实在太狡猾，刚继位的时候，对哀家温驯孝顺，对你舅舅谦和顺从，可是暗地里她一直不动声色的培植自己的势力，如今翅膀硬了，对哀家也冷了，对你舅舅更是恨不得立即拔除这个眼中钉，哀家甚至怀疑，她根本就知道她母亲是哀家害死的，她一直在等等机会为何问语报仇！”太后语气激烈了起来，“不管是为了刘家也好，为了哀家自己也好，我一定要除掉这个丫头，否则哀家寝食难安！”
　　羿敏有些怜悯的看着母亲，轻声道∶“刘家已经极盛，盛极必衰。您该劝舅舅他们即早抽身，保全声名才是，何必要做这一旦失败株连九族，万劫不复的事情？”
　　太后脸上露出偏执的神色∶“不会失败的，只要羿襄死了，我以太后之尊，择定继承人，没有人会反对的。敏儿，这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你难道不想坐上去吗？”
　　“这样得来的皇位，我坐不安心。”
　　太后慈爱的抚平羿敏的衣角，和蔼的说道∶“敏儿，一切困难险阻，母亲和舅舅都会为你清除的，你只要做你的太平皇帝就可以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羿敏看着母亲已经苍老的面容，心中百感觉交集，没有喜悦，只有无限仿徨，她问道∶“如果羿襄不死呢？”
　　太后的面容一下子变得阴狠凌厉∶“她必须死，没有如果！”
　　这几日从外面传回来的消息中羿襄陆续知道伍放已经回到了皇城，太后将羿襄遇刺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并追谥为圣德明惠帝，举国同哀，国丧期间，禁止一切庆典娱乐，交易往来，店铺关门，摊贩歇业，并且全国戒严，全力搜索刺客，据伍放说其中一个刺客体形疑似女子，背后被他刺中一刀，现在每城每镇对进出人口都严密盘查，凡说不清来历户籍或背上有剑伤的都要抓起来，大街小巷上，都是行人寥寥，尤其是皇城中，据说到处透着紧张肃穆的气氛，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太后这一招，可真是毒啊，这样一来，任何生人出现在街上，都会显得很扎眼，这哪里是通缉刺客，根本是通缉羿襄，趁着她身份未明的时候，先一举杀了她，永远淹灭真相。
　　几日后，太后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理由，宣布羿敏继位，众大臣支持，羿敏再三推辞之后接受，年号为永初，登基大典定于七月初十。
　　第二日，皇城护卫军北军统领江同甲由于犯哔之罪被革职，北军暂由南军统领刘玉如统一指挥，刘玉如是右相刘玉书的弟弟，也是太后同父异母的弟弟。
　　顾停之轻轻的将一枚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说道∶“这下整个皇城都在他们刘家的控制之下，陛下要进入皇城可谓难如登天。”
　　羿襄沉思道∶“若从外头攻入，则只能依靠军队，一则兴师动众，必然要伤根本。二则，亲眼见过我的外臣不多，恐难以取信于人。”
　　“是，所以我们不惊动地方，不惊动守边军队。”顾停之又落一枚棋子，洁白的棋子在一大片黑色中的中心打开了缺口，“我们也兵不血刃，悄悄的从皇城，从宫里撕开缺口，取回主动。”
　　羿襄盯着棋盘思索，心头豁然开朗。
　　顾停之问她∶“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云无心的医术确实高明，才短短的七天，她背伤的伤口已经收口收的很好，元气也恢复不少，不过他的态度颇为古怪，对她本人完全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对她的伤口却非常关注，每日无数遍仔细叫丫头给她抹药，盯着她喝药，吃补膳，但凡她吃剩一点，脸就黑的可以，她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清醒的时间并不多，她因此问过云无心，是不是在她吃的东西里加了什么，云无心理所当然的回答∶“睡觉最有利于身体恢复，你想好的快，就睡去吧。”反正在谷里也没什么事，睡就睡吧，不过她发现顾停之好像也睡得不亦乐乎，她有时候醒来无聊去找顾停之，他也总是在睡觉，顾停之身体之弱她是见识过的，虽说恢复了武功，但底子如此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况且离宫前他又病得那么重，不由有些担忧的问道∶“你呢？你的身体怎么样？”
　　顾停之笑道∶“好多了。无心的睡眠疗法虽然古怪，但确实很有效。”他的肤色虽然与常人相较仍显得有些苍白，但微微有了些血色，唇色虽然依旧淡薄，但也有了些淡淡的粉色，润泽晶莹，如娇花含露，唇线弯弯，欲语还休。羿襄的心砰砰的跳了起来，她倾身向前，顾停之睁大了眼睛，急急站起来，“我还有点事，我走了。”
　　羿襄拈着棋子轻轻的笑，又逃了。
　　羿襄走回房间，立即就发现今天屋子里所燃的熏香有点不一样，她不动声色的走到床边躺下，合着眼睛假寐，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个女子悄悄的走了进来，站在床边，看着羿襄，眼中充满了敌意，忽然间她一扬手，袖子里飞出一枚银蓝的暗器，直袭羿襄。
　　羿襄翻身而起，接住了暗器，跟那个女子打了个照片，女子的容颜清雅秀丽，有种熟悉的感觉，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是谁，在哪里见到过。
　　那女子一击不中，返身就逃。
　　羿襄追着她追入了谷后一片桃林，桃花已谢，青桃正小。
　　忽然，剑气破空，四道人影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直扑而来！
　　羿襄拔出腰上的软剑，片刻之间，已经与他们交换了七、八招。
　　这四人的剑术比那天的刺客高明多了，这几日云无心用内力辅佐药物给她疗伤，使她的内力也提高不少，一开始还能跟他们打成平手，但时间一长，就渐渐露出颓势了。
　　这时，一道人影飞掠过来，却是顾停之，他凌风而来，负手在后，不抵挡、不出手、直接就闯进了他们五人剑下，眼看顾停之就要被砍成一片一片的了，羿襄大惊，却救护不及！
　　那四人在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齐撤了剑，退开五步，刷刷的跪了一地∶“属下参见阁主。”
　　顾停之负手而立，冷冷的说道∶“还有谁来了，都出来吧。”
　　果然从树上、树下，山前山后出来不少人。
　　顾停之一一看过去，神色冰冷，语气淡然∶“你们倒越来越出息了，这么多人就来杀一个女子。”
　　众人不敢接话，只有尹柔敷抗声道∶“可是她不一个普通的女子！”羿襄认出来了，她就是引她出来的人，也是当日揭榜进宫的少妇，五官相似，只是比那时年轻得多了，眉目间还有一些稚气，进宫时应该是易过容的。
　　“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天一阁上下，任何人都不许伤害她分毫。”
　　众人的脸上显露出了不解迷惑、不甘不满，诸多表情，顾停之淡淡扫了一眼副阁主郑逢意，他的目光清清静静的，并不见凌厉，却满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朝郑逢意的心头压来，郑逢意低了头，应道∶“是，属下尊命！”
　　“其他人呢？我说的话，都听到了吗？”顾停之温温款款的问道，他的语气虽然柔和，却坚不可逆，压力迫人。
　　大家一齐应道∶“是，谨遵阁主口谕。”
　　“好。你们的心思我都明白，人心不可强，我也不想令你们为难，今后我为羿襄所做种种，都是我顾停之的个人行为，与天一阁无关，天一阁所有人都不可参与，你们都回去吧，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我不在期间，由郑逢意代为处理阁中事务。”顾停之转身，牵了羿襄，走过人群。
　　天一阁的人都仰头望着顾停之，一时间难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郑逢意叫道∶“阁主！陛??????”顾停之望过来的眼冷若寒霜，把郑逢意的后半句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天一阁只是天一阁，你若要效忠于他的话，马上退出天一阁，那么我不再约束你的行为。你要退阁吗？”
　　郑逢意摇头∶“属下绝无此意。”
　　“那么就不要违抗我的话。”刚刚，若他喊破那句话，羿襄与天一阁就难以并存，郑逢意根本是想逼他在羿襄和天一阁之间选择，用心不可谓不绝。
　　尹柔敷叫道∶“阁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吗？你这样伤了我们所有人的心，你这是???这是对天一阁的背叛！她值得吗？她值得吗？”
　　顾停之停住了脚步，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力和悲哀∶“我没有背叛天一阁，你们好好想一想天一阁的宗旨，到底是我背叛了天一阁，还是你们背叛了？我没有想到你们心中的执念竟会如此之深，蒙蔽了你们的眼睛，扭曲了你们的想法。”
　　羿想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此刻却不是追究的时候，顾停之牵着她的手很冷，在他们的身后，是天一阁的人久久的跪在地上，目送着他，这些人应该是与他亲近的人，可是羿襄却觉得顾停之的身影从未有如此的寂寞与哀伤。
　　走回云无心的小院，云无心就站在门口等他们，从云无心看顾停之的心疼与担忧表情中羿襄看出，他必然知道些什么。
　　顾停之松开了手，疲倦的说道∶“你回去休息吧，他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羿想拦住他，“为什么他们好像很恨我，都恨不得杀了我的样子？”
　　顾停之脸上刚才的微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他可以找出千百个理由，可他并不想骗她，他轻轻的说道∶“有些事，不可说。但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伤害到你，请不要追究了。”
　　羿襄逼问道∶“那么刚刚的暗杀呢？你能肯定他们不会瞒着你再来一次吗？”
　　云无心跑过来，打哈哈道∶“顾美人说不会就绝对不会了，那帮子人虽然死脑筋，不过还是很听顾美人的话的。至于他们为什么恨你，想杀你，你自己想想你对他做过些什么事情，他们对顾美人啊，尊敬的时候，敬如天神，宝贝的时候，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把他抓进宫里，差点把人都弄死了，他们能不恨死你吗？”
　　可是何至于说到是背叛？云无心神秘兮兮的问羿襄∶“有的教中有圣女你知道吗？那个圣女是所有人心中的神嘛，说白一点就是暗恋、崇拜的对象。她是不可以爱上别人的，她一旦爱上人，就是对整个教的背叛，我这么比喻，你明白吗？”
　　羿襄听得晕晕糊糊的，想找顾停之求证，才发现顾停之早就走了。
　　不过第二天，在羿襄看到天一阁送来了马车一辆，里面布置得极其舒适讲究，山珍海味，珍稀药材装了整整一车，附带侍童一名，哭哭啼啼的求顾停之把他留下来，说要在路上伺候他之后，开始有点相信云无心的话了。
　　顾停之将马车和尽欢留了下来，尽欢本来就是在天一阁里伺候他的书童，这小子年纪不大，嘴巴却很呱噪，一听说顾停之同意将他留下来，就眉开眼笑，抓着顾停之的衣袖唧唧歪歪个没完，听得羿襄差点晕过去，顾停之怎么会受得了这家伙的罗唆啊，换成是她，估计第一天就被她拍扁了。顾停之却笑眯眯的说道∶“成天对这一根木头多闷啊，还不如对着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呢，高兴时候还可以逗逗他。”羿襄一想，发现宫里的太监、宫女、侍卫基本上都在顾停之所说的木头之列。
　　七月初一，羿襄的伤基本上都好了，坐在的舒适的马车里，一行三人出了无忧谷。尽欢驾车，羿襄和顾停之则在马车里看山看水看云。此时，离皇帝驾崩已有了些日子，此处离皇城较远，所以禁制已经不是那么严格，部分客栈恢复了营业，街上也有了些人气。
　　顾停之将自己和羿襄稍做易容改妆，就堂而皇之的在街头溜达了，中午，他们在镇上最大的客栈美美的饱餐一顿之后，坐上马车出了青州城。
　　不久，在青州县衙后院的一间屋子里，秦公公正在听一个身穿城门守卫制服的人的回报∶“禀公公，今日寅时(现代记时大概下午3-5点)，有一辆马车出了青州城，车上有两个男子，不过其中一人，虽然是男装打扮，不过容貌神态都酷似陛下??????”听到秦公公哼了一声，他急忙改口道∶“酷似那个刺杀陛下的刺客。”他本来是太后宫中的侍卫，被太后派往此处协助秦公公追杀羿襄，自然是认得羿襄的。
　　“你可看清楚了？”
　　“她易了容，所以只有五六分神似。不过老佛爷嘱咐过说她手腕内侧有一颗针孔大小的黑痣，臣看过了，位置、大小一丝不差。”
　　秦公公端起茶碗慢慢的喝了一口，道∶“看来是不会错了，躲了十天，终于还是出来了。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南，连云山方向。”
　　“他们大概是想绕过连云山，过荔州、秦阴、云渡三县回皇城吧。”秦公公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可惜杂家是不会让你们回去的，小苏，派人盯着了吗？”
　　“盯着了。”
　　“那么下令，杀！”
　　“是！”小苏躬身告退，秦公公叫住他，和蔼的道∶“若事成了，可是有无穷的荣华富贵等着你呢，若不成，你就拿自己的脑袋去跟老佛爷谢罪，去吧。”
　　“是，卑职定不辱使命。”
　　小苏离开后，秦公公向黑暗中招了招手，一个黑衣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静静的站着，用冷冰冰的声音问道∶“公公，有什么事？”
　　秦公公起身，拿开铺在桌上的一张书法，纸下是连云山的地形图，他干枯的手指指着一处山谷，道∶“今日傍晚开始在这里伏击，凡经过此处的格杀无论，不见血不许撤。”
　　羿襄是从宫中的无声的血雨腥风中打滚出来的人，怎么会这么简单让他们盯上，秦公公断定那辆马车只是个幌子，她一定会暗度陈仓，所以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守在另一条必经之路上，管他来的是谁，宁杀一千，不放一个。
　　小苏根据沿路的记号带着人赶到连云山南面山麓中，见山崖边上只有一辆倾倒的马车，下属报告说，他们一路跟来，开始马车速度不是很快，后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一头撞到山崖上翻倒了，一检查，竟然是空车。
　　小苏只觉得被一盆冰水浇得浑身冰凉，他恨声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搜！调集人手过来，给我搜山！”
　　夜色渐渐笼罩，皎洁的月光洒满了远山近树。
　　顾停之披着薄氅，坐在草地上，捧着一只紫砂钵喝着用内力煨热了的十全大补汤，笑咪咪的看着羿襄和尽欢用剑穿了野鸡在火上烤着，感叹道∶“你们两个拿着绝世的名剑烤肉吃，真是亵渎剑道，罪过，罪过。”
　　尽欢咬着满口肉，口齿不清的说道∶“公子啊，你谈什么剑道，真是可笑。自己懒，从来就不带剑，连个软剑都不肯带，跟人家打架，第一招就是去抢人家的剑，太可耻了。”
　　顾停之辩解道∶“我可是抢亦有道，我打完了都是把剑还给人家的。”
　　尽欢洋洋得意的晃着手里的剑，插在剑上的金黄的烤鸡也随之摇摆不定∶“那这把剑是哪来的？”
　　顾停之不齿道∶“还不是你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求我留下来的，如今倒反咬我一口了，以后你可不要求我。”
　　羿襄见他们主仆斗嘴觉得非常有趣，宫里面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容不得一点逾规越矩，她从未想过可以这样和人平等相处，无论身份差别。火光将顾停之的脸庞映的红润而温暖，他脸上的神情是随意而放松的，流露着脉脉的温情，原来，温情并不是只有在至亲的人身上才能找到，在这荒野之中，全然没有血脉关系的人之间，也可以存在。
　　羿襄撕下一条鸡腿递给顾停之道∶“挺好吃的，你怎么不吃？”
　　顾停之垂涎的看着鸡腿，犹豫了一会以壮士断腕的表情接了过去。
　　尽欢凉凉的道∶“云大夫说了凡是煎烤油炸的东西你都不可以吃，你若不想明天胃疼得走不动路，你就吃吧。”他气哼哼又加了一句∶“还不让我多带点东西，要不是我跳马车的时候带了这灌汤出来，你现在喝什么去。”
　　羿襄想到尽欢从马车上跳下来时怀里塞着一陀，肩上背着一包，身上还披着一条薄氅的样子忍不住扑一声笑出声来。
　　尽欢问道∶“公子，我们今天晚上为什么要在山里露宿？”
　　“因为有人正埋伏在我们出山的必经之路上，就让他们好好享受一晚山中的美景吧。”
　　“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把他们收拾了吧，何必要等一晚上呢。”山中夜寒，真是不放心公子的身体。
　　顾停之把玩着一个羊脂玉瓶，笃悠悠说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们等到他们三而竭的时候岂非事半功倍？而且，明天早上还有一场好戏呢，今天晚上黑漆漆的是演不成的。”
　　这是一个并不平静的夜晚，连云山里，一伙人正在卖力搜索，一伙人子则埋伏在草丛里饿着肚子喂蚊子，给蛇虫当树干爬，当他们看到晨雾里，三个人影说笑着悠然走近时，真是热血沸腾，欣喜万分啊，这个该死的鸟任务，终于可以完成了。
　　秦公公等了一夜，晨曦一缕一缕的透进窗纸，他等的人终于来人，那人一身黑衣，却不是昨日的那个黑衣人，秦公公问道∶“怎么是你，他呢？”
　　黑衣人道∶“他死了，只有我活着。”他的语气中毫无波澜，做杀手，杀人和被杀都已习以为常。
　　“成了？”
　　“成了。”
　　“她死了？”
　　“死了。”
　　“杂家去看看。”
　　“好。”
　　秦公公跟着黑衣人走入一个山谷，阳光穿过树梢洒下婆娑的光影，晨露初曦，蒙蒙的水气中，开了大片大片媚红浪紫的花，绿草黄叶上遍地尸体，凝固的鲜血已经变成暗黑的颜色，形成了一幅既妖艳迷离又凄厉狼籍的诡异景象，氤氲的花香浮在空气中冲淡了血腥的味道，黑衣人指着远处伏卧在地的青衣人影道∶“她就在那儿。“
　　两人小心的绕过尸体血迹，走到山谷深处，秦公公盯着越来越近的青衣人影，手心渐渐沁出了汗，没有注意到空气中的花香越来越馥郁，更不知道这种香气叫幻梦，可以使人产生幻觉。
　　秦公公站定在她面前，她衣衫破损，血迹斑斑，凌乱的黑发洒了满肩满背，看不到容颜。
　　“把她翻过来。”秦公公干巴巴的说道。
　　黑衣服人抓住她的手利落将她翻过来，黑发飞扬撒开，几缕落在脸上，她的脸色是一种僵硬冰冷的青白颜色，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泥土，嘴唇灰白干涩，唇边凝结在褐色的血块，无论如何这一张脸都不可能是一张活人的脸了。任务终于完成了，秦公公的心中却没有感到喜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旷与茫然，那个从小就不服输，跌倒了、受欺负了、被打破了头也不肯哭泣，只是睁大一双倔强的眼睛冷冰冰的看着人的女孩，那个骄傲飞扬，俾倪红尘女皇就这样走了吗？秦宫宫蹲下来，想翻过她的右手腕，手已经僵硬，微微用力，只听到“喀喳”一声脆响，手骨竟然折断了，手被弯成一个奇异的角度，手腕上一颗小小的黑痣宛如落在苍青的肌肤上的一粒灰尘，张开的五指伸向虚空，凝结成一个停止的垂死姿态。
　　秦公公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从衣袖中拿出一瓶水，均匀的洒在她的尸体上，尸体上滋滋的冒出白烟来，一会儿功夫就已经腐烂成一堆焦肉腐骨了。
　　“把这里处理干净。”他望了一眼那一堆已经难以形容难以分辨的东西，“把她也埋了吧。”
　　秦公公离开了山谷，黑衣人默默的找了一处隐蔽空旷的地方挖了一个大坑，将尸体一具一具的拖入坑中，黑衣人的表情冷漠之中隐藏着深深的痛苦，虽然他们都是杀手，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彼此之间也并无多大感情，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叛徒，一个背叛了组织的叛徒，那个白衣的公子，微微一笑的样子，温暖得像慈爱众生的神一样，但他的剑法太可怕了，比任何一个杀手的剑法更像是杀人的剑法，准确、快速、凌厉，死亡踩着眩目的舞步扑面而来，不能抵挡，无法抗拒。
　　他站在满地血腥中，洁白的衣，一尘不染，声音清润柔软，不带一丝戾气∶“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你没有死吗？”
　　他摇头。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眼底有柔波流动∶“因为动手的时候，你总在别人后面；出手的时候，你不够狠辣决绝；看到鲜血的时候你的眼神不够冷，因为你怕死。”
　　最后一句话击溃了他仅剩的勇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刀光剑影中，他已经将他深深隐藏的灵魂中的怯弱看透，明察秋毫，洞察人心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你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和你的同伴一起去死。二是回去给你的雇主报个信，说任务达成，猎物已死。我会把这里伪装得很好，他绝对不会怀疑这里还有活人。你可以高枕无忧的去拿赏金。你选择哪一条？”
　　背叛固然可耻，但死亡更是可怕，他在选择留下他的性命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他会选择哪一条路了，不是吗？
　　“我选第二条路。”他听到自己如是回答，虽然痛苦挣扎但语气肯定。
　　这里果然伪装得很好，同伴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了，初夏清爽的风一阵阵的吹来，花香渐渐淡去，地上白衣公子、青衣小厮的尸体不过是裹着衣裳的假人罢了、连那具被化尸水浇过的尸体恐怕也未必是真尸，不过刚刚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心中忽然一凛，迷魂阵，刚刚他和秦公公恐怕是踏入了一个迷魂阵，所见一切不过虚妄。
　　犹豫了一下，他又挖了一个大坑将两具假人，一具假尸也掩埋了起来，是的，他是完成了任务的，他还要去领赏金，然后远走高飞。
　　顾停之轻轻从谷边的树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一阵晕眩，他定了定神，远远的望了一眼正在落土掩埋的黑衣人，转身离去了，因为怕人多引起秦公公的注意，他让尽欢和羿襄在约定的地点等他，留在这里的操纵局势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并没有施展轻功，心慌得厉害，眼前的山路也有些浮浮荡荡，路虽然不近，他也只能慢慢走着，一边调息，希望能将过快的心跳缓和下来，早晨的激斗和耗神的催眠果然超过他身体所能负荷的了。
　　尽欢远远的奔了过来，“公子，都快中午了，你怎么这么慢啊，我等得急死了！”
　　顾停之被尽欢碰得一个趔趄，尽欢发觉他的异样，围着他团团看∶“公子，你不舒服吗？我说我要陪你的嘛，你偏不肯，是不是受伤了？”
　　顾停之被他转得更晕了，扶住他的肩道∶“我没有受伤，就是有些心悸。”
　　肩膀上的手上传来的是异于往常的热度，尽欢一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大声叫了起来∶“公子，你在发烧。”
　　顾停之无奈道∶“我知道，你不要叫得那么大声。”
　　马车早就丢了，他们只能步行出山，顾停之伏在尽欢背上，似乎是睡着了，黑发间他的脸宁谧而美丽。羿襄的心情是复杂的，顾停之，对她而言，就像是一个越解越深的谜，在那样美丽的容颜之下，那样孱弱的身体之中，究竟蕴藏着多大的能力？他总是云淡风清的，一步步，都仿佛是漫不经心，却是步步为营、出奇制胜。就像这次出谷面对天罗地网的追捕，他只是淡淡一句∶“她既要陛下死，那陛下就死了吧。”她当然知道，她死了，一城一城的盘查就会放松，他们回到皇城就不会那么千难万险；她死了，太后高枕无忧，自然会放松警惕，那么他们行动之时就会少一些障碍，可是谈何容易？太后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易容之术只能对人的容貌做一定的修整但并没有神奇到可以脱胎换骨的地步，一具面目模糊假尸是不足以取信于太后的。
　　顾停之微笑∶“假做真时真亦假。我们可以借时、借机、借势创造一个幻境，让他相信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回去回复他的主子。”易容出城，抛车遁走，引君入瓮，一晚上漫长焦虑的等待、疏落的阳光、迷离的晨雾、妖艳的鲜花、馥郁的花香、长长的距离，一步步惑人心志，引对方进入了一个假中有真，真中有假的幻境，顾停之可真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高手，她的心中暗生警惕，那么她自己呢，会不会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入他的陷井？
　　当日，他们扮做一对年轻夫妻带了一个侍从探亲的样子，又回到了青州城，落住在青州城最大的客栈，打算等太后得知羿襄身亡的消息，各处戒备松懈的时候在赶路。羿襄梳洗后，去找顾停之，顾停之还没有将女装换下来，依然是绿鬓如云，长裙摇曳的模样，只是脸上的脂粉颜料已被洗尽，眉修逸若远山，眼凝波如秋水，略显深刻的五官呈现的是一种丝毫不带柔媚，极其端庄高贵的美丽。
　　羿襄问道∶“你好些了吗？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
　　“没什么，常常如此，我都习惯了。一般的大夫，请过来也不过是听他危言耸听，并没有什么用，何必浪费这个精力。”顾听之抬起头，烛光下目光如秋夜银河，璀璨而沉静，“这一路回去，不会有很大阻碍了，我们应该谋划如何夺回大位的事情了。”
　　羿襄的心，霎时乱成一团，这个问题是她日夜筹画，面对顾停之却又刻意回避的。有些事，一步错，步步都错，她一旦说出口，就是把她夺回西凌帝国的最后筹码都交给了顾停之，顾停之，值得信任吗？值得她交付帝国与生命吗？当拥着她御风而行的时候，当他抱着她任她哭泣的时候，当他牵着她的手走过漫漫人群的时候，她是感动过、依赖过、相信过他的。可是当沸腾的心冷静下来、她始终无法全然的去信任一个人，因为信任的代价太大太大。
　　顾停之站起来，长长的衣袖流云般的滑落，“你若心中早有成算，不说也无妨。此去皇城，你还需要我陪同吗？”
　　“还需要我陪同吗？”他静静的问她，语气波澜不惊，神色平静安宁。
　　他总是这样，从不见慌乱失措，让人完全捉摸不到他的情感起伏，矛盾、恼怒、失望仿佛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脚戏，羿襄赌气道∶“如果我说不需要呢？”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那我走了，希望你一切顺利。从此，我们就相忘于江湖吧。”他推门而出，晚风将他的衣襟长袖吹了起来，仿佛将乘风而去，她听到他清润柔和的声音说道∶“尽欢，你去雇一辆马车，我们回去了。”
　　他真的不再回头，一步步走下长长的阶梯，洁白的衣摆一阶一阶拖曳而下，修长的背影一点一点的低了下去，渐渐不见，羿襄的心也一点点的沉了下去，沉入了无底的黑洞，巨大的恐惧漫延了上来――他说相忘于江湖，这不是玩笑，他们真的要相忘于江湖吗？在她的思想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飞掠了过去，抓住了顾停之的手腕，顾停之眼中有些微的错愕。
　　“我相信你。”他听到羿襄说，“我不想骗你，伍放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人，可是他仍然背叛了我，那一刻我决定此生不再相信任何人。可是即使你骗我，我仍然愿意相信你。”
　　顾停之呆住了，他呆呆的看着羿襄明亮决绝的脸庞。“即使你骗我，我仍然愿意相信你。”这几个字所代表的意义要比“我相信你”沉重得多得多，沉重的压得他的呼吸都变得艰涩。
　　羿襄看着顾停之难得一见的呆傻表情，心情莫名的轻松了起来，她轻轻的捏了捏他的鼻子，调笑道∶“你发呆的样子，好可爱。”她拥住顾停之的肩膀，在他耳边柔声道∶“娘子，我们回房去吧。”顾停之身体僵了一僵，羿襄将他抱得更紧，“我们现在可是夫妻哦。”在无数艳羡的眼光中，拥着顾停之回了房间。
　　翌日，他们雇了一辆马车，再次绕过连云山，打算过荔州了、秦阴、云渡三县回皇城，这是回皇城最快的路线了。过了荔州之后，虽然盘查仍然严密，但太后的人基本上已经撤走，所以羿襄和顾停之不必再担心被人认出来了，而且因为新皇登基日近，街上也渐渐热闹起来，很多人赶往皇城，想亲眼看一看新皇登基的盛事。羿襄一行人混在赶热闹的人群中，羿襄涂黑了脸扮做一个憨厚的男子，顾停之化妆之后端是千娇百媚，国色倾城，两人坐在车中，在城门口检查的侍卫基本上掀开帘子，看到了顾停之之后，三魂六魄就丢了一半，顾不上再去注意他身边的人了，羿襄被忽略了个彻底，一路过去倒也顺利。
　　自那一晚，两人达成共识之后，羿襄对顾停之也不再遮着藏着，将朝中局势，目前可利用的可相信的臣子的名单一一说给顾停之听，两人商量了对应的办法，一面利用顾停之在江湖中的人脉开始联络布置，一面加紧赶回皇城，一旦新皇登基之后再行事就加倍困难了，此刻能早回去一天就能多一天时间安排。
　　一路上，顾停之的情况始终不太好，虽然一直吃着云无心的药，但始终低烧缠绵，常常是早上退下去了，傍晚又升了上来，他虽然神色若常，只说是赶路辛苦所致，并无大碍，但羿襄总提着心，恨不得皇城就在眼前，再不必使他受到奔波颠簸之苦。
　　七月十七，羿襄终于回到了阔别近一月的皇城，望着夕阳下巍峨的城墙，恢宏的城门，羿襄生出无限感慨，她低头，顾停之正闭目枕在她的膝上，眉心微簇，呼吸清浅，心中溢满柔软安定，她轻轻唤道∶“停之，我们回来了。”
　　顾停之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车子的颠簸引得他一阵心悸，他扣住车栏，望着城墙上下铁戟森森，他的眼底浮起了深深的倦色。
　　一番繁琐的盘查之后，马车踏上了帝都的街道，马车在大街小巷七拐八弯的绕了半天，驶入了一条闹中取静的小巷，停在了一户普通的黛瓦朱门前，尽欢跳下马车，在门上轻重抑扬的敲了十几下，一个灰衣小厮开了门，马车直接驶进了院子，一个俊秀的年轻男子迎了出来，朗声道∶“顾美人，你总算到了，我可等了你好几天了。”
　　羿襄先跳出了马车，掀开帘子，倾身伸手过去将顾停之扶下了马车。
　　那年轻人抱胸笑得暧昧∶“你倒是好福气，走到哪都有人伺候。”
　　顾停之悠然掸了掸袖子，“你不会是嫉妒人家有机会伺候我吧？”
　　那人色咪咪的蹭上来∶“知我者，顾美人也！”张手就想来个大拥抱，被羿襄冷冽的杀气逼开，讪讪的道∶“这位小娘子是谁啊，也不介绍介绍。”
　　羿襄道∶“我是他的妻子。”虽然易容后的脸黧黑憨厚，但言语间自有一种威仪。
　　黎易舟捧心心碎状∶“这不会是真的吧？”
　　顾停之任羿襄牵着他的手，但笑不语。
　　黎易舟跌足长叹∶“真是一朵鲜花??????”羿襄目光淡扫，黎易舟心头一凛，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有这样傲视天下的霸气，他话题一转，从善良如流的问道∶“请问您贵姓芳名？”
　　羿襄淡然道∶“你无须知道我是谁，以后叫我顾夫人就可以了。”
　　黎易舟吸了一口冷气，好大一个钉子啊，他将目标转向顾停之∶“你我兄弟一场，你就不跟我介绍介绍嫂夫人？”
　　顾停之看着羿襄，目光温存∶“我尊重她的意愿。”
　　黎易舟也是个明察秋毫的人，自然看的出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情愫，虽然满腹疑问，但也不再多问。朋友归朋友，不该问的事情他不会多嘴。
　　三人到大厅落座，黎易舟三击掌，七八个人陆续进入大厅，黎易舟指着一个儒雅的中年人道∶“他叫徐子与，是这里的管家，以后有什么事情就找他。这些都是这个院里的下人，你们尽管随意使唤。”他正了正脸色对众人道∶“以后这位顾公子和顾夫人就是这里的主子，知道了吗？”
　　“是。”黎易舟挥挥手，徐子与带着众人退了下去。
　　黎易舟对顾停之道∶“这个院子本来就是摘星楼的别业，这些人都是可靠的，你就放心使唤吧。”
　　黎易舟是摘星楼的楼主，摘星楼是一个江湖组织，宗旨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主要帮人做见不得光的，本人不便出面的各项事宜，大到只要你能想得到，小到到路上捡一片落叶，只要价钱适合，几乎什么事都可以做。天一阁建阁之初，黎易舟曾找过天一阁楼几次麻烦，后来不打不相识，倒和顾停之成了朋友，哦，也不算单纯的朋友，用黎易舟的话说是亦敌亦友，这次顾停之传书给他谈这笔交易，他真是心花怒放，终于有机会可以赚到顾停之的钱了，不过他心里犯嘀咕的是，他叫他做的这些事情，天一阁绝不会做得比摘星楼差，他顾停之为什么要要把白花花滴银子送给他赚啊，而且做的事情也透着诡异，不过话说回来，摘星楼做的情哪件不诡异啊。
　　顾停之道∶“费心了，宋凯那边情况如何？”宋凯是西凌的左丞相，地位群臣之中仅次于右丞相刘玉书。
　　黎易舟道∶“宋凯坚持开慧帝(羿襄的年号)被刺杀案不明之前，新帝不能登基，朝中也有部分大臣支持，正和刘氏一党僵持不下，现在被刘党的人严密监视着，只是迫于他在朝中的影响力不能下毒手，但是去他府里拜访的官员很多隔日就被寻了由头或贬官、或治罪了，所以现在几乎没有人再敢去拜访他，他差不多是被孤立了。”
　　顾停之洁白的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沉吟道∶“这样啊，倒是不方便去找他了。易舟，你今晚悄悄的到他府里去把他偷到这里来吧。”
　　黎易舟叫了起来∶“什么？你叫我去偷个糟老头子？”
　　顾停之轻轻咳嗽，慢慢斜了他一眼∶“你们摘星楼里有比你更善于在月黑风高之夜，众目睽睽之下偷东西的人吗？”
　　黎易舟厚颜无耻的道∶“过奖，过奖！可惜没有偷到你顾美人，实乃平生大憾。一个又臭又干的老头子怎么能和温香软玉的美人相比呢？”
　　顾停之道∶“一百两黄金。你去不去？若不去，我就自己去了。本来还舍不得让你赚这个钱呢。”
　　黎易舟忙应道∶“我去，我去。我怎舍得你去扛一个臭老头呢。”一边说一边还做深情款款状大送秋波。
　　羿襄真是无语，一个云无心是这样，换一个黎易舟还是这样，顾停之认识的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喜欢调戏他，羿襄忍不住打断他的YY，问道∶“伍放呢？”
　　黎易舟道∶“在后院厢房里，你们要去看他吗？”
　　顾停之以眼神询问羿襄。
　　伍放回京之后就被太后以护驾不力为罪名关入了天牢，顾停之让黎易舟偷偷将他从天牢里头换了出来，太后为了防止伍放泄露秘密，对他下了剂量极大的迷药，他本来终日昏昏沉沉的，所以被掉了包，也没有人察觉。
　　羿襄起身道∶“我去看看他。”
　　黎易舟叫了徐子与过来，让他带了羿襄过去。
　　顾停之扶着桌子站起来，“房间在哪里？我去换一下衣服。”
　　“我带你去。”黎易舟扶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而柔软，“赶路累了吧，今晚好好休息一下。”
　　“不，我晚上要去找一个人。”
　　“谁？”
　　“京都名妓柳脉脉。”
　　“你找她做什么？”
　　“佛曰，不可说。”
　　“停之。”黎易舟收起了一贯游戏红尘的态度，认真的说道∶“摘星楼的原则是只收钱，不问原因。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也不会问。但是如果有什么我能代劳的话，你不要顾忌，尽管开口。我可是百无禁忌，啥都不怕的。”
　　“谢谢。”顾停之说的诚心诚意。
　　“云无心也来皇城了，他说如果我遇到你的话，叫我捎句话给你，他在玳瑁街烟桥弄17号苏府，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不过他强调了，他只管你，别人一概不管。”
　　顾停之停下脚步，眼中是无限的温暖∶“那你就捎句话给他吧，说我一切安好，叫他不必挂心。”
　　伍放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天，经过这几日的治疗，他的神志渐渐恢复，伤势也有所好转。那天他回宫后，太后问了他一些话，让他好好休息，他喝了一碗药之后，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醒来已经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这是间向阳的房间，陈设简单，环境整洁，每天有人定时送来精细的膳食，还有大夫来给他治伤，但是这些人从来不跟他说一个字，这日他正满腹疑问的望天发呆，听到细细的有人开门开锁的声音，然后有人走了进来，那中气息是如此的熟悉，他转眸望去，果然见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陛下！”他失声叫道。
　　羿襄站定在伍放面前，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的声音平静而透着微微的凉意∶“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我本来以为如果我的身边剩下最后一个人的话，那个人必然是你。”
　　伍放低下了头，满面的痛苦∶“对不起，陛下。我不想伤害你，我只想救一个人。”
　　“谁？”
　　“我跟您提过的，苏素。”
　　“就是那个谋杀亲夫被判凌迟的苏素，你向我求情要我法外开恩，我没有同意，你竟然不惜杀我？”
　　“陛下，是凌迟啊，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千刀万剐？我不想杀你，真的不想，我只想救她，只想救她，我没有别的办法。”伍放喃喃的说道。
　　“她在你的心中就这么重要？重于国家，重于忠义，重于你我十多年风雨与共的情谊吗？”
　　伍放一点点，一点点的后退，仿佛这样就能避开羿襄的逼问，退到退无可退，他破碎的说道∶“我爱她，我不看着她死，不能啊。”
　　羿襄明白了，那是爱情，使他不惜背叛一切，所以他投靠了太后，太后必然许了他一个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未来。当时伍放来求情的时候，她只想到法不可废，却没有想到她的拒绝竟然会引起这样的后果，若时光倒流，她会答应吗？伍放会重新选择吗？都不会的，无他，性格使然。
　　“苏素已经死了。”
　　伍放呆若木塑。
　　“就在你入狱后的第三天，凌迟，一刀也没有少。太后判了你死刑，在行刑的前一天我们把你救了出来，安置在这里。以后要怎么办，你自己想吧。”羿襄推门而去，伍放蹲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窒息般的绝望。
　　刘玉书的女婿，伍放获罪后新上任的大内禁军统领卫轩然在一股透入心脾的清凉幽香中清醒过来，小轩窗，正明月，月下坐着一个人，周身笼罩在一层溶溶月色里，如梦亦如幻，那沉静的容颜，他即使只远远的看过一眼也不会忘记，他惊坐起来∶“顾停之，你怎么在这里？”
　　顾停之微笑，仿佛月光都柔柔荡漾了起来∶“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吧，国丧未过，新皇即将登基，在这非常时刻，你作为大内禁军统领，不在军中安排调度，不在宫中巡视勘察，怎么出现在这烟花勾栏之地？”
　　卫轩然被问得一头冷汗，随即回过神来，争辩道∶“这些又与你何干？”
　　顾停之敛了笑容，沉声道∶“刘氏一族狼子野心，将陛下诱出京都，伏击于郊外，一击不中，布下天罗地网将陛下当做刺客追杀，陛下还未死，就向天下公布陛下的死讯，急着另立新君，铲除异己??????”
　　卫轩然颤着声音喝道∶“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陛下早就察觉到了刘氏的野心，所以命我出宫，再以寻我的名义离开了皇城，刘氏果然沉不住气动手了，这一切都在陛下的算计之中。”顾停之说的当然是假话，不过是为了攻破卫轩然的心理防线，见他神色变幻，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进一步说道∶“你知道陛下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吗？今晚，她就在皇城里，正在会晤左丞相宋凯。陛下撒开的网正在慢慢收紧，你是要做这网中鱼呢，还是收网的人？”
　　卫轩然色厉内荏的叫道∶“先帝早就驾崩了，你撒布谣言，我要叫人把你抓起来！”
　　顾停之幽然道∶“陛下说卫轩然虽然娶了刘氏之女，但断不是与刘氏同流合污，不忠不义之人，日后处置刘党之时，不可错杀了他。所以叫我来找你，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将来好保你，你既然执意要为刘氏殉葬，况且又知道了这许多事情，少不得请你先走一步了。”
　　顾停之提起桌上的酒壶，满满的倒了一杯。
　　卫轩然扬声叫道∶“来人呢！快来人啊！”
　　顾停之优雅的拿起酒杯，“这里隔音很好，没有人会听到的。”
　　卫轩然往门口跑去，但他意念刚动，刚才还离开他好几步的顾停之已拦在了他面前，他明明见他抬起了手，却无法避开，顾停之只是捏住了他的下巴，他却全身僵硬无法动弹，酒杯抵到唇上，冰凉的感觉一路流到胃里。
　　顾停之仍然坐在窗下的椅子上，好像一直坐在那里根本就没有动过，那么秀美端雅，如嫡仙玉人，卫轩然却觉得异常的恐惧，那样如鬼魅一样的身法，是人所能做到的吗？
　　腹中绞痛了起来，卫轩然骇然问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自然是穿肠毒药。”
　　“你，你这是谋杀朝廷命官，是死罪。”
　　顾停之低头看着他，眼中有淡淡的怜悯∶“你有证据吗？谁看到我杀了你？况且，无论结果如何，你在黄泉路上都没有机会看到了。”
　　腹中的绞痛传到四肢百骸，卫轩然蜷缩在地上，心中涌过万千念头，他虽然娶了刘玉书的女儿刘媚烟，但正因为妻家的势力，他在家中处处受制于妻子，没有任何地位可言，他与刘家谈不上什么感情，不过是一荣俱荣的关系罢了，为刘家而死，更是万万不可能的，他向顾停之张开手∶“你给我解药，我什么都听你的。”
　　顾停之递给他一粒白色的药丸，卫轩然慌忙吞下，疼痛的感觉渐渐退去，门就在三步之外，他却不敢再动一动，这个人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身体并不强壮气势也不凌人，但是却有一种乾坤在握的从容气度。
　　顾停之回到摘星楼的别院，已是子夜，他并没有敲门，而是翻墙而入，落地的时候，心口一痛，真气陡然流泻，脚一软摔在了地上，顾停之在地上坐了良久，才慢慢的站了起来，细细的拂去了衣上的尘土，穿过竹林布成的沧海无涯阵，见羿襄的房中仍然亮着灯，默默在屋外站了一会，听屋里羿襄和宋凯相谈默契，便不再逗留，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尽欢守在窗口，见他回来忙开了门将他迎了进去，灯光见他的脸色异常的苍白，不由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有点累了。”
　　“你晚饭也没吃，我去热一热吧。”
　　“不必了，我休息了，你也去睡吧。”
　　尽欢追上去，差点撞在被顾停之关上的门上。
　　顾停之深深的坐进椅子里，身上再没有一丝力气，胸口钝钝的痛着，窒闷得喘不过气来。月光一斜一斜的慢过书桌，顾停之昏昏沉沉的不知道坐了多久，天际渐渐透出晕白的颜色。他隐约听到羿襄进来，尽欢不满的声音说∶“公子歇着呢，你有什么事晚些再来吧。你不休息，别人还要休息呢。”接着是轻轻的门关上的声音。顾停之动了动手指，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拿出随身带的玉瓶，倒了一粒药丸出来，想了想，又倒了两粒，一齐吃了下去。贴身的衣裳被冷汗浸湿了，虽然是仲夏之际，仍觉得寒意透骨，顾停之叫尽欢备水，沐浴梳洗后，走出房间，见羿襄站在院中的梨树下，望着旭日升起的东方，眉目尽染成了金色，一脸一身都是蓬勃朝气与飞扬豪情。
　　羿襄心有所感，回头见顾停之远远站着，披着一件浅蓝色的披风，长身玉立，在灿烂晨光里优美而淡薄，像画里暗香梦中浮影，她朝他跑过去，满满的抱住了他，“停之，这几天辛苦你了。”
　　顾停之任她抱着，反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习惯了，“你跟他都谈好了？”
　　“谈好了，卫轩然那边呢？”
　　“没问题。”
　　早饭后，羿襄和顾停之去拜访了江同甲，皇城内的主要兵力除了宫中的禁军，就是北军和南军，南军一直是掌握在刘玉书的弟弟刘玉如手中的，而江同甲统领北军多年，忠诚耿直，一向只效忠于皇帝，他虽然已经被革职，但是北军的多数将领军士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对北军仍有不可轻视的影响力。
　　一切安排就绪，明日新皇帝登基大典就是收关之时。
　　晚上，羿襄回到房间，刚踏入房门，就感觉到一阵劲风从头顶凌空而来，羿襄闪身避开，黑暗中无数暗器扑天盖地而来，羿襄一把扯下门帘，灌注内力，门帘云霞般的张开，暗器纷纷被卷了进去，一道剑光从羿襄背后急刺而来，被一片绿叶打落，顾停之飞身进来，为她挡住了大半攻击，羿襄乘隙拔出了腰上的软剑，此刻她才看清屋子里有五个黑衣蒙面人。
　　顾停之且战且向房间内退去，羿襄不明白顾停之的用意，只能跟着她一起渐渐退入内间寝室中。
　　羿襄一招诱敌，长剑从匪夷所思的角度递出，眼看一个刺客就要命丧在剑下，顾停之却剑势突变，磕开了她的长剑，自己背后露出一大片空门，而就在他身后的另一个黑衣人却愣了一愣，竟没有乘机伤他，羿襄心念转动，疑窦丛生，顾停之却不容她多想了，拉住她的手腕，猛的将她往床上一推，启动机关，她被翻转入床下地道的瞬间看到顾停之挡在床前，用传音入密对她说∶“地道尽头是摘星楼。”
　　羿襄落入地道，机关已经合上，墙壁上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打开的方法，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顾停之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自然是要她去摘星楼，去了那里她就安全了。可是顾停之呢？那些黑衣人是谁？除了太后谁还想杀她？他们此行严密，谁会知道他们的行踪，谁会知道她的身份？最最诡异的是，顾停之为什么要救那个刺客？细细想来，原来他刚才每一招都是手下留情的，没有伤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床砰然恢复了原状，黑衣人逼退开顾停之，在床上一阵摸索却找不到机关，刀剑砍上去，也是纹丝不动，为首的一人对顾停之道∶“顾公子，请打开机关。”
　　羿襄一走，黑衣人都不约而同的停止了对顾停之的攻击，顾停之靠墙而立，手中的长剑垂落于地，声音轻浮气促，明显的气力不继∶“这怎么可能，那我刚才又何必多此一举。”
　　那人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要忘记了你自己是东华人，你的父兄可都在东华朝中为官。”
　　顾停之浅笑，笑意迷离∶“这不用你提醒，我是东华人又如何？是东华人就必须与西凌为敌吗？冯统领，你也不要忘了，东华和西凌三百六十年前还是一家，本是同宗同族，相煎何太急？”
　　“你不必跟我说这大道理，你坏了陛下的大事，你自己想想怎么跟陛下交代吧。”
　　顾停之冷然道∶“我做的事情，由我自己心，从我自己意，无须跟他交代。”
　　“好，好，枉费陛下为你日夜忧心，为了找你滞留西凌，将自己置于险境而不顾，错失战机，殆误国事，你却跟敌国的女王双宿双飞，写意得很，根本就已经背叛了陛下，背叛了东华！今日，你休怪我无情!都给我上，杀了顾停之。”长剑刺出，顾停之靠着墙，退无可退，斜次里一把窄刀横过来，挡住了剑锋∶“陛下的口谕是将顾公子毫发无伤的带回去，你要抗旨吗？”
　　听他这样一说，本来蜂拥而上的黑衣人都停了下来，这些黑衣人是东华皇帝扶明苏所养的死士，当初扶明苏还是皇子的时候，在王府中，顾停之的地位仅次于扶明苏，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曾经听命于顾停之。他们虽不想杀顾停之，但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的死士，上有命令，不得不听。所以当他们听说陛下曾有旨不得伤害顾停之之后立即都停了下来。
　　冯似铁也是阅历丰富的人，这些人的心思他如何不明白，心思急转，开口道∶“那是出发之时，后来陛下知道顾停之所做所为之后又给我密旨，要我见到顾停之格杀勿论！你们发什么愣，动手啊！违令者，杀无赦！”
　　纵横剑锋，激扬真气，扑面而来，顾停之的心中悲凉，今日要置他于死地的是曾经与他共事，是他的一国同胞的人；昨日与他握手说刀山火海都愿意为他闯的，为他千里赴京，怕他病了、伤了的人却是他们口中的敌国之人，国界之分，不过如是。顾停之松手，长剑哐当落地，他们虽不仁，他却不愿自己的剑染了他们的血，勉强提起几近涣散的真气，侧身、移步，只凭着轻灵巧妙的身法与他们周旋，眼前渐渐昏黑，心窒痛得仿佛要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脚下一跄，步法露出了空隙，耳边听到利器破空的声音，眼前却只见蒙蒙的黑影，兵刃特有的寒气几乎刺破肌肤，寒气被荡开，身体忽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的呼唤∶“阁主！阁主！”
　　郑逢意从刀锋下抢下顾停之，见他虽睁着眼睛，眼中却毫无焦距，不由忧心如火，连连呼唤，顾停之的眼神渐渐清明，见是他也不吃惊，只淡淡道∶“你们也来了。”
　　屋内，天一阁的人已与黑衣死士打成一片。
　　顾停之坐直了身体，扬声道∶“住手！”他这一声内力灌注，声音虽然不大，却振聋发聩，直慑人心，双方不由都停了手。
　　顾停之本已是强弩之末，一喝之后，气血翻涌，心头乱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尹柔敷最沉不出气，指着冯似铁骂道∶“冯似铁，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不是说你只杀羿襄，不伤害阁主的吗？怎么连阁主都要杀？”
　　冯似铁坦然直面，毫无愧色∶“顾停之通敌判国，人人得而诛之，你们都是东华的子民，难道要与他同流合污吗？”
　　郑逢意凛然道∶“我们是东华的子民，忠于东华，绝无二心。冯统领，你也不要急着给阁主扣罪名，当年我们追随阁主来到西凌，为的是谋求东华的强国之道，这些年来，无论是当初辅佐陛下还是入西凌之后的种种，阁主所为，何曾负过东华？东华有今日之强盛，其中渗透了阁主多少心血？阁主的心，从来坦荡澄澈，我们天一阁上下都相信阁主绝对不会做通敌叛国之事，阁主所做之事必有应做的理由，我们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阁主一毫一发，即使今日皇帝陛下在这里，我郑逢意还是这句话！”
　　“我们都誓死追随阁主！”天一阁的人同声道。
　　顾停之咽下满口的腥甜，顺了顺气息，开口道∶“冯统领，现在羿襄应该已经到了摘星楼，她随时都有可能带摘星楼人的人来这里，你已杀不了她，也杀不了我，留在这里除了枉送性命，并无其他意义，你还是快走吧。你回去转告扶明苏，强国富民，有很多方法。兵者，凶器也，能不用就不可用。他若轻启战端，我不会坐视，他想杀了羿襄，趁西凌内乱，坐收鱼翁之利，那还是乘早死了心吧。”
　　天一阁的人在顾停之身前站成一线，笔直的身形透出坚决的意志，冯似铁知道这次只能是无功而返了，“走”一声令下，黑衣人立即退得干干净净。
　　“阁主，你没事吧？”尹柔敷几步跑到他的身侧。
　　顾停之按住她的手，声音轻倦却依旧稳定，他的目光一一望过天一阁的所有人，“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疑问、都有疙瘩，但谢谢你们仍能相信我。这件事情等我回到阁中，再给你们解释。你们先回去吧。”
　　尹柔敷急道∶“阁主，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你的身体??????”
　　顾停之打断她∶“我没事，等这边事了，我就回去。”
　　羿襄、黎易舟带了摘星楼的高手匆匆赶来，见到屋子里的情形，愣了一愣，黎易舟道∶“人都跑了？”
　　顾停之调侃道∶“是，你来得太晚了，我在这的消息是你背着我透露出去的吧？”
　　黎易舟瞪着郑逢意道∶“我是看你们阁里的人找不到你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才好心透露了一点点，谁知道这臭小子还会引来勾魂鬼啊。”他抱胸幸灾乐祸的道∶“你们阁子里是不是有内鬼啊，看来天一阁也不过尔尔。”
　　郑逢意心虚的低下了头，消息是他透露给东华帝扶明苏的，才引来了这一出。
　　顾停之心知是怎么回事，但其中的恩怨纠葛、是非曲折却不是用简单的对错能评判的，此刻也不宜追究，因此岔开话题道∶“天一阁的内务，我自会处理，就不劳阁下关心了，不过黎楼主不遵从我们的约定，擅自将休息透露给第三者，这个帐该怎么算呢？”
　　黎易舟讪讪的打哈哈∶“我这不是好心吗？再说了，你家小郑，能算第三者吗？”
　　羿襄的声音兀的插入∶“停之，那些杀手是谁，你认识吗？”
　　“认识。”顾停之爽快的承认，“是我的一些故人。”
　　羿襄进一步问道∶“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要杀我？”
　　“他们的主子跟天一阁有些渊源，消息是从天一阁透露出去的。”顾停之停了一停，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至于为什么要杀你，你作为一国之君，你的手上自然有些人命债，至于他们是为了谁来报仇的，我就不知道了。”
　　羿襄直直的盯着顾停之的眼睛，他的眼神澄澈依旧，平静依旧，没有一点虚伪心虚，她却没有看到在她看不见的衣袖里，顾停之的指尖深深的掐进了掌心，鲜血将他的指甲染得殷红，这是顾停之第一次欺骗羿襄，有些事，不是有心，只是身不由己。
　　“真的吗?”羿襄问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发抖，原来自己竟然如此、如此的害怕眼前这个人欺骗自己，羿襄一生中被很多人骗过，也骗过很多人，她以为她已经不在乎欺骗，可是，这一刻她发现自己错了，她在乎，她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在乎顾停之对她的忠诚。
　　“真的。”
　　“好，你说真的，我就信你。”羿襄如是说。
　　顾停之缓缓的站起来，倦意盈眉∶“夜也深了，都散了吧。易舟，非常之时，今晚就劳烦你保护她一夜吧，天一阁的人都回去吧。”
　　郑逢意忧心道∶“阁主，我们??????”
　　“不必多言，走吧。”
　　尹柔敷道∶“你这样，我不放心，我留下陪你。”
　　顾停之手微动，尹柔敷被顾停之衣袖上所绣的一枚细小玉珠打中穴道，仰面倒了下来，郑逢意飞奔过去及时接住了她。
　　“带她回去吧，我不在期间，莫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郑逢意对顾停之所指，心领神会，低低答了一个“是。”
　　顾停之飘然而去，黎易舟若有所思的看着顾停之离开的方向，凭他顾停之的身手，需要他留下来保护羿襄吗？这个家伙绝对有问题。
　　开慧四年七月初十卯时，前北军统领江同甲携开慧帝密旨至北军，立斩反对者于刀下，接掌北军。
　　同时，南军进宫路上，薄雾四起，南军被困于纵横街巷之中，刘玉如失踪。
　　辰时，宫中新帝册封大典上，开慧帝忽然现身，太后指其为伪，前禁军统领伍放、禁军统领卫轩然指证太后暗杀开慧帝、谋朝篡位的阴谋、满朝哗然。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以右相宋凯为首支持开慧帝、左相刘玉书为首支持太后、坚持开慧帝已殁、指帝为他人冒充，余者噤然不作声。太后亲信包围大殿，与禁军中支持帝者对恃，危急时刻，江同甲带北军至，强弱之势立分，太后、刘党一众人等被拿下狱、开慧帝复朝。
　　巳时，南军副统赵戈领终于带南军走出迷巷，赶至皇宫，遥见宫前守卫易人，一青年立于道路尽头，风华出尘，淡淡道∶“刘氏一党，已经落网。刘玉如也失踪了，你还想带着他们一齐为刘氏殉葬吗?”
　　赵戈交出兵符，率众放下兵器，跪于宫门外，自愿请罪。
　　开慧四年的政变至此落下帷幕，从此，开慧帝收回所有权力，真正独掌乾坤。但在此次政变中，曾救开慧帝于危难时刻，为其出谋划策，筹谋全局的一个人，他的名字却淹灭在历史书卷中，不曾留下一点痕迹。
　　羿襄下旨百官乃朝廷根本，不可动摇，凡是未直接参与此次谋反的，不知者皆不为罪，由宋凯领吏部清查。太后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羿襄命伍放、彭公公协助江同甲彻查，宁可错漏不可错杀。两道旨意一下，宫中朝上莫不歌颂圣明仁德。
　　羿襄高高坐在龙椅之上，看百官低低伏在丹樨之下山呼“万岁”，心潮澎湃，一股豪迈壮阔之情，蓬勃而出。
　　江同甲小步跑进大殿，跪拜之后，双手高高托起，禀告道∶“启奏陛下，南军已在宫外解甲待罪，这是顾公子送来的南军兵符。”
　　羿襄问道∶“他人呢？”
　　“已告辞离去。”
　　“什么？！”羿襄站起来，急急问道∶“他走了？去哪里了？你怎么不拦住他？”
　　“卑职失职，没能拦住顾公子。他没有说去哪里，只让卑职转告陛下一句话∶此间事了，已去，勿念。”
　　犹如当头一盆冷水，将羿襄刚刚的满怀踌躇浇得灰飞烟灭，他又走了，她以为在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他们之间会有一些不一样，可是他还是和上一次一样，挥一挥衣袖，不带一片云彩的走了，没有一丝依依惜别，没有半点留恋犹豫。
　　即使心中一边凉如寒潭坚冰一边热似火烧油煎，羿襄仍按捺着复杂的情绪坐了下来，再开口时，无论是声音和神态都恢复了一贯的沉着冷静∶“诸位卿家，今日就退朝吧。请大家都高枕安睡，不必惶惶惑惑，明日早朝照旧。”
　　彭公公高呼“退朝。”羿襄走出大殿，立即叫来江同甲，吩咐他调了一队骑兵过来，纵马直出了宫门。
　　江同甲一句“此刻非常时期，陛下请不要离宫。”的喊声飘散在风里，滚滚烟尘里已不见了羿襄的人影。
　　尽欢尽量将马车行驶得快而平稳，马车中偶尔传来顾停之咳嗽的声音，气息短促而沙哑，尽欢担心的问道∶“公子，要么我们先不出城，去找云先生吧。”
　　“留在京中，总是夜长梦多，先出城吧。”
　　“是。”尽欢加了一鞭，心中忧急，更觉前路漫长。
　　忽听顾停之道∶“尽欢，慢一点。”
　　尽欢回头，看到的只是低垂的帘子，他问道∶“公子，怎么了？有什么情况吗？”
　　马车中寂无声息，尽欢一急，跳下马，走过去掀开帘子。
　　顾停之紧紧靠着车壁，扣在扶杆上的手因为过度的用力而被迫干了血色，玉骨清棱，冰青一色。
　　“公子，你怎么了？很难受吗？”尽欢跳上车，触到他的手是冰冷的，脸上却因为发烧而透出一些热融融的绯红之色。
　　“还好，车跑得太快了，心跳得慌。”
　　尽欢抱怨道∶“大老远的，身体还没有养好，你又何苦跑来找这罪受。”
　　“都埋怨了一路了，还没说够吗？快赶车去吧。”顾停之的声音忽然顿住，纵然此刻身体极度不适之下，他的听觉依然是极其敏锐的，他听到了马蹄声，有近百匹之多，整往这个方向狂奔而来。
　　“公子？”
　　顾停之逸出一丝苦笑∶“我们恐怕是走不了了。”
　　马蹄声越来越响，然后遽然而止，眼前乌沉沉的一片，马停人止，天地安静，羿襄坐在马上，容颜明媚，风尘满鬓，他本以为今日局面未稳之际，她分身乏术，不可能放下她一生追求的一切追他而来的，可是她来了，扔下了一朝混乱，不顾刘氏余孽乘机作乱的危险追他而来，她望着他，目光里柔情似水，脉脉眼波里有悲伤，有期待，有喜悦，亦有执著，她说∶“停之，跟朕回去吧。”说的那么的柔软，那么的温情。
　　顾停之身体微微前倾，拢着车帘的姿态淡雅清致，亭亭如一枝梨花带露弯，他的声音清凉不带一丝温度∶“陛下，那是你该回去的地方，却不是我该回去的地方，你我所求不同，所以还是就此别过，各走各的路吧。”
　　“朕为一国之君，你要什么，难道朕还不能给你吗？”
　　“自由，天下之大任我来去，四海之阔任我遨游的自由，陛下能给我吗?”
　　羿襄的心沉了下去，她是生在宫里长在宫里的人，她深深了解皇宫里有世人所期的荣华富贵、权势尊荣，却没有自由，一点点也没有，她放软了声音，用她所有的最温柔的态度说∶“停之，你的身体不好，本就不适宜四处奔波，跟我回宫，好好将养，你可以闲读诗书，弹琴画画，不是挺好的吗？”
　　顾停之垂下了手，帘子摇摇落下，款款微风里，将他如雪容颜，如云长衣遮挡得若隐若现，顾停之的声音缓缓的从帘后传了出来∶“那并不是我所要的生活，我厌倦宫中的尔虞我诈，更讨厌那与世界隔绝，压迫人性的四面高墙，陛下，我是不可能跟你宫去的，你请回吧。尽欢，赶车。”
　　羿襄纵身下马，一把扯下了帘子，一股强风卷进来，顾停之侧身轻咳，宽大的衣袖从手腕上滑落，肌肤清白，腕骨单薄，羿襄的心软软涩涩的痛了一痛，又是怜惜又是恼怒，“顾停之，朕跟你好话说尽，你既然不领情，那么朕也不白费这个功夫了，朕告诉你，你今日必须跟朕回宫，今生今世你都休想离开朕半步！”
　　顾停之微微喘着，唇上亦浮起一层冰凉的淡紫，但他的神态依然是骄傲的，“难道你以为凭这些人就能把我挡住吗？”
　　羿襄道∶“我知道这些人挡不住你，可是天一阁十庄三十六坊一百二十铺呢，是不是可以挡得住你？”
　　顾停之抬起头，目光惊怒，唇上的紫更深。
　　羿襄狠着心道∶“朕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朕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知道踩着多少人的鲜血尸骨。为了你，朕不介意一铺一铺一坊一坊一庄一庄的抄过去，只是，你舍得他们血流成河吗？”
　　羿襄的话向冰冷的锐器一样一字一字的扎进心里，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觉得有炙热的液体一下子涌了出来。
　　顾停之的体飞花轻梦一样软软的倒了下去，羿襄飞过去将他揽在怀里，他的胸口急促的起伏着，破碎的咳嗽着，剧烈的喘息着，艳红的鲜血不断的从他口中涌出来，羿襄惊慌的叫了起来∶“停之！停之！”顾停之的睫毛轻轻的颤了颤，终是静静的覆住了那双流转千般风华万般光彩的眸子。
　　羿襄抱着顾停之翻身上马，将软剑插入马臀，马匹吃痛，风奔电擎似的奔向皇宫，羿襄抱禁了顾停之将内力提升到极致，牢牢的护住他使他不受颠簸。
　　顾停之醒过来，看到是水绿色的云罗纱散开一痕一痕深深浅浅的绿，原来又回到了漱玉宫，耳边听到羿襄轻柔的声音∶“你醒了？”浑身不适，满心倦怠，仍然合上了眼，只当做没有听到。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的将他扶了起来，他靠入了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顾停之动了动，并无力挣开，反倒引得一阵心悸胸痛，索性不再挣扎，任她抱着，羿襄好言相劝道∶“停之，吃了药再睡吧。”
　　顾停之睁开眼睛，在羿襄的怀里慢慢的喝完了药，羿襄从侍女的捧着的水晶碗中挑了一颗梅送到顾停之唇边，顾停之别过头去，羿襄准备梅子，是怕顾停之吃药苦了，甜甜口的，其中也有讨好他的意思，他还是一贯的不领情，羿襄反正被他气也气惯了，自己将梅子吃了，扶他在枕上躺好，顾停之血溃气虚，片刻又昏睡过去了。
　　羿襄坐在床边，心绪芜杂，刚开始她只将顾停之当做男宠看待，无论是对他纵容也好，宠爱也好，
　　都是将他当做是自己的所有物的，直到顾停之救她的那一刻一切都不同了，在宫外的那段日子，其实是她依赖他更多，那种感觉既温馨甜蜜，又让她陌生不安，他淡淡微笑，翻云覆雨，她猜不透他能做到什么地步；他的面容永远平静，她看不清他面容背后的心思。她患得患失，心慌意乱，她不喜欢那种感觉，所以她要将顾停之收回自己的掌握，这样她才能安心。
　　顾停之当初重伤离宫，身体还没有恢复又一路奔波回京，殚精竭虑，全然凭着深厚的内力和坚强的意志支撑着，一旦松懈下来，伤病交加的身体就全然崩溃了，一连十多日，都在昏睡之中，偶尔醒来也不过片刻功夫，羿襄朝中，刚刚平乱，诸事待理，也是千头万续，虽然天天过来看他，见他睡着，即使没睡着也在装睡，坐坐也就走了。
　　在这十几天中，刘氏全族被灭，太后、羿敏被高墙软禁、终身不得走出一步，牵连官员十多人，贬的贬，死的死，其他次要胁从者皆既往不咎，朝中从人心渐渐安定，顾停之没有问及此事一个字，仿佛这件事情至始至终跟他都毫无关系。
　　这天，散朝后过来，隐约听到里间有笑声、人语声传出来，悄悄走进去，见顾停之靠在枕上正和映碧、尽欢、小松子在掷骰子玩，顾停之床上已经堆了一堆铜钱了，小松子、映碧输得脸都绿了、尽欢叫道∶“公子，下棋下不过你，我也认了，为什么掷骰子也是你赢啊，你是不是使诈？”
　　“我摇得手都软了，好几把都是你帮我摇的，我怎么使诈？老天要我赢，我也拦不住啊。”
　　这个顾停之的行事永远在她意料之外，身体刚好点居然在房里开起了赌局，羿襄笑道∶“你们倒玩得开心，朕可不可以加入啊？”
　　映碧和小松子急忙行礼，尽欢一向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的，见到她脸立马阴了一半，把羿襄恨得痒痒的，你主子给我摆脸色也就算了，你凭什么也对我摆脸色啊，要不是碍着顾停之，不把你送到内务府去才怪。
　　顾停之目不斜视将骰子放进罐里摇了摇，他病中手上无力，罐中响声空洞，羿想伸手道∶“来，朕来替你摇吧，我们两个战他们三个，如何？”
　　顾停之将罐子扔到她手里，“你要玩就玩吧，我不玩了。这些钱，都是谁的，都拿回去吧。”
　　羿襄拉他的袖子，“哎，你真生朕的气啊？”
　　“我生什么气，我是心寒，陛下听说过农夫和蛇的故事吗？”
　　羿襄的笑容凝固了，然后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你是将朕比做忘恩负义的蛇吗？”
　　“难道不是吗？”
　　“这怎么能一样呢？我不过是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希望你过的好，希望你开心，只要你留在宫里，你要什么朕都会满足你，我们会很幸福的。”
　　“你希望，你希望，一切都是你想，你希望。可是你尊重过我的想法吗？从当初你掳我入宫起，你可曾有一点点尊重过我？你不要把我当做他们一样，喜你所喜，忧你所忧，那不可能！你的希望跟我的想法根本就是南辕北辙，你将你的希望强加于我，我怎么可能过得好，怎么可能快乐？”顾停之胸口一窒，一口气喘不上来，脸色霎时一片惨白，羿襄扶住他轻拍他的背，缓缓的将内力吐出，顾停之缓过气来，虚软的倒在枕上，胸口不住的起伏。
　　羿襄小心轻柔的替他掖好被角，抚平他微乱的柔软的发鬓∶“你看你这个样子，朕又怎么放心你出宫去？停之，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应该清楚，太医说了，你要静养，不能劳累也能伤神。你好好休养着，我知道外面你还有许多不能放下的事情，等你好些，把它们都交代给别人吧，你莫要逞强，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顾停之气息浅促，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说到底，不过是要我什么也不干，一心等死罢了。”
　　羿襄微叱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一天一天专心的感受着病痛在自己身上的肆虐，数着日子，小心翼翼的活着，直到死亡来临。那样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我是早产出生，第一口吃的就是药而不是母亲的乳汁，小时候的记忆就是不停的生病、吃药、众人小心翼翼的神色、母亲永远流不断的泪水，我长到10岁的时候，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屋前的小小院子，那也只有在春夏阳光晴朗，没有一丝风的日子，我才能在那里坐一会儿，走几步。曾经我那么渴望活下去，即使要忍受没有尽头的痛楚，即使只能看到院子里的一方天空。可是我渐渐长大，我发觉我的存在带给别人的只是沉重的负担和无尽的担忧，父母亲望着哥哥的愉悦明亮，充满自豪希冀的眼神永远不会落在我的身上，他们看着我的时候总是那么悲伤而忧郁，照顾我的仆人们总是那么战兢而惶恐，我多么渴望我也能带给别人欢乐和笑容，我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被别人所需要的人，而不是只能做一个只能被人照顾的废物，只会令人担忧的累赘。”话说的太长，顾停之气力不继，最后几个字轻若游丝飞絮，却坚定决绝，清亮的眼底深处若有火焰跳跃，耀眼灿烂，“所以，你若叫我每天坐吃等死，不若现在就把我杀了。”
　　顾停之的声音轻缓低弱，每一个字都带着柔软的伤和对命运的抗争，这一刻，羿襄看到了顾停之的心灵，坚强不屈，充满着对这个尘世的希冀与热爱。她默默良久，才开口道∶“如果，我说是为了我呢，你愿意留下来吗？”她凝视着他，脸上有一些些的紧张，眼中有一点点的期待。
　　顾停之一脸的茫然∶“为了你留下，为什么？”
　　羿襄只觉得丝丝寒意漫上来∶“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爱吗？”
　　“没有。”
　　羿襄几乎是叫出声来∶“那你为什么要不顾一切的救我，一路陪我回来？”
　　“只是为了道义。”顾停之对羿襄的激烈反应置若罔顾，波澜不惊的回答。
　　他对她的温柔，对她的纵容，对她尽心，她本以为他多少对自己有些特别，有些情义，所以对他全然剖了一颗心，她宠他，信任他，讨好他，她所能做她都做了，甚至不能做到的也尝试了，可是原来一腔真情竟然换不回他的一点感情，那一日赏花宴上，他曾说自己是无情之人，原来真的无情至此。
　　偏偏顾停之这个时候还要火上浇油∶“所以你将我留在这里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二十年，你我还是陌路、何苦？”
　　“何苦？”羿襄冷冷的笑了起来，“是朕痴心妄想了，帝王本是孤家寡人，求什么真情真爱。你喜欢朕也罢，不喜欢也罢，朕只要你的人留在朕身边就好了。”
　　尽欢本来被映碧、小松子拖到了屋外，他挣脱了映碧、小松子的手冲了进来，指着羿襄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变态的疯女人！公子都说了不喜欢你，你还要死缠着他，公子救了你，你竟然这么对他，简直是比白眼狼还白眼狼。”
　　羿襄冷叱道∶“闭嘴！”
　　“你??????”尽欢还想骂，被彭公公捂住了嘴。
　　羿襄道∶“既然在宫里就得遵守宫里的规矩，带下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尽欢不知道宫里的规矩，顾停之却不可能不知道，辱骂君主，就是死亦不为过。
　　“慢！”顾停之坐起来，淡淡道∶“他是我的人，他没有规矩也是我教成这样的，你要罚就罚我吧。”
　　“停之，没有规矩，无以成方圆。宫里的规矩，即使是朕也得遵守。”
　　“我早就说过，我不过是乡野之人，守不了宫里的规矩，我的人也是，反正迟早要罚，你早些罚，也好让我早些明白。”
　　“朕要教训的是你的奴才，不是你。”
　　“既然他是我的奴才，我就不许你伤他毫发。”
　　羿襄恼怒了起来∶“顾停之，朕已经容忍得你够了，你不要得寸进尺，无法无天！”
　　“你终于说出这句话了，其实你心里真正想罚的人是我吧？何必拿着无辜人的做幌子？！”顾停之一气，猛然咳了起来，咳得声噎力竭，将刚刚吃下去得药全数吐了出来，羿襄见他虚汗满额，面怯气弱，喘个不住，一腔怒气全变成了绕指柔软，伏身揽住了他，顾停之抬手想推开他，手推在她的肩头，指尖颤抖，却使不出一丝力气，羿想握住了他的手，只觉得在掌中如一掊浮云秋霜，冰凉柔软，他微微仰着头，无力的闭着眼睛，灰白的唇上一点殷红漠漠雪原上一朵红梅，触目惊心的妖艳，忽然间，什么意气执念，都化成了灰，只剩下钝钝的痛，在心上凌迟。
　　尽欢最终没有受到任何的处罚，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顾停之当晚发高热，漱玉宫灯火通明，闹了一整夜，顾停之到下午的时候才退烧，漱玉宫里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这个不速之客还是乘左右无人的时候从窗口跳进来的，吓得映碧差点惊叫出声，被对方一下子捂住了嘴。
　　顾停之倒不惊讶，平静的道∶“映碧，你不要叫，是故人。你去屋外守着，说我睡了，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映碧看了看对方，那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大红的官袍，看衣上的图案，应该是二品。
　　尽欢惊喜的指着他道∶“你、你是方姑娘吧，穿上官服，我都不认得你了。”
　　“映碧，你下去吧。”顾停之柔和的目光里有安抚亦有信任。
　　映碧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来者叫方潋晴，是西凌的工部尚书，她并不是天一阁的人，只不过当初蒙难之时曾得到过顾停之的援手，顾停之知道她心在济世安民，因此鼓励她考取功名，她入仕之初，与顾停之多有书信往来，顾停之博闻强记，见多识广，予她颇多指点，她一向将顾停之视为知几恩师一般，后来因为顾停之行踪不定，书信难寄，渐渐失去了联系。她为人正直，工作上一丝不苟，此外纷杂不闻不问，所以虽然宫中白狐美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却一点都不知道此人就是顾停之。直到顾停之再次入宫。
　　天一阁素来不涉足官场，更不用说皇宫了，他们在皇城羁留十数日没有等到顾停之，也没有顾停之的任何消息，担心之下，他们决定入宫救人，所以才找到她，请她设法入宫见一见顾停之，传个话给他。方潋晴得知此事，简直是五雷轰顶，她一夜没睡，今日退朝后就想了个借口进宫来见羿襄，正好羿襄跟她谈事情谈到一半，有事走了，她就偷偷跑来这里了，见到顾停之又惊又喜、又悲又叹，一时间竟是无语。
　　顾停之淡淡笑了笑∶“好久不见了，一切都好吗？”
　　“好，都挺好的。公子??????”
　　顾停之打断她，“那就好。你什么都不用说，听我说。你告诉郑逢意，不许他们任何人进宫来救我。我说会回去的，必然会回去，让他们安心在阁里等我，只需要做好阁子里的日常事务就好。”
　　顾停之忽然话题一转，柔和的问道∶“潋晴，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方潋晴被问的莫名所以，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现在的生活虽然枯燥，但是是我自己所求，我甘之如饴。”
　　顾停之释然而笑，笑容温暖∶“那就珍惜你现在的一切吧。不必管我的事情，我自有分寸，你不该管也管不了，你从哪来的，就回哪儿去，立刻就走！”
　　“公子。”方潋晴留恋的叫了一声，想说的，她不说他都已经知道了，他一直是如此心窍玲珑，只不过除了某方面。
　　“你马上走吧，陛下并不是迟钝之人。”一别经年，相见匆匆，方潋晴纵然不舍，但她也不是不识大局之人，再三回顾，最终还是翻窗而去。
　　顾停之靠在枕上，闭目良久，忽然道∶“你都听够了吗？”
　　“啊？”尽欢茫然应了一声。
　　羿襄从窗下踱出来，也翻窗而入，审视着顾停之脸上最细微的表情∶“怎么？终于出声叫住我了？是怕我追上去治她的罪吗？”
　　“我与她之间，坦坦荡荡，并无不可告人之言。”
　　“你已知朕在旁边，即使有隐秘之言又怎么会说？”
　　顾停之有些恼意∶“你是在怀疑我吗？”
　　羿襄避而不答，在床边坐了下来，用手指轻轻摸挲着顾停之的耳垂脸颊，顾停之用力推开她。
　　她悠悠道∶“私会后宫，已是大罪。”
　　顾停之皱了眉，复又闭上了眼睛，本就苍白的唇抿得更加清白。
　　又胸痛了吧，羿襄将手伸到半空，想抚平他眉尖的折痕，但最终停在他眉心毫厘之上，若碰他，他又要恼了吧，心中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不会治她的罪的，朕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
　　除了一件事，能让步的不能让步的，她通通都让了。还有，今天她在朝上已经正式提出了册封他为雅君，不过群臣反对的很多，在大殿上吵得不可开交，吵什么吵，他们再吵，她也不会改变主意了，若不是皇夫并无过错，她还想废了皇夫封他做夫呢，不过顾停之听了绝不会高兴，还是晚些再告诉他吧。
　　羿襄果然没有去找方潋晴的麻烦，方潋晴也再也没有来过，除了顾停之病情的反复，漱玉宫的日子平静得象山间的一流小溪。顾停之一直把羿襄当做空气一般，羿襄今儿弄一本古籍孤本来，明儿送几只会说笑话的鸟雀来，花了百般心思讨好取悦他，他只是不理睬。不过羿襄发现顾停之只是不理她而已，可是一点都没有亏待他自己，平常精神好些的时候，跟尽欢、映碧，漱玉宫上上下下的奴才们赌书泼茶，斗蟋蟀推牌九，无所不玩，漱玉宫里终日药香弥满，却比宫里任何地方都有生气，那上上下下笑成一堆儿的奇景在别处是根本见不到的。
　　小松子他们都说顾公子是个难得的喜庆人，看得开，不计较，即使在这沉闷的深宫里，在这样的重病之中也照样活得有声有色的快活，可是映碧并不这么想，顾停之一夜一夜的失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常见到他久久的坐在黑暗中，落了满身的忧伤。她知道他心中有难解的郁结，跟他们玩闹，不过是想放松自己，不让那些心事压垮了自己，他热切的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快点好起来，所以无论药多么苦，他总是配合的喝尽，不管多么没有胃口，他也总是尽量多吃一些，可是顾停之的病始终不好，他夜间时常咳嗽，心悸难眠，白天昏昏沉沉的，略动一动就心慌气短，头晕难支，食欲也差，每日里竟是喝的药多，吃的东西少，映碧见每次胡太医来诊脉，眉头都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心便被拧得紧紧的。
　　羿襄召见了胡太医，她开门见山的问道∶“顾停之的病为何缠缠绵绵，总不见好转？”
　　胡太医回道∶“顾公子心脉淤阻，血虚气弱，最忌忧劳，但公子心中有放不开之事，睡难安寝，食不下咽，身不得养，气不得固，怎么能好转？”
　　羿襄道∶“那可有什么办法？”
　　胡太医道∶“心血亏损之人，一定要保持豁达开朗的心静，否则忧思缠绵，血气愈衰。臣给公子看诊断也有一段时日了，公子其实是个随性豁达之人，也懂得适时开解自己。一般久病之人难免灰心丧气，幽怨满腹，难得公子依然心态平和，肯积极配合医治，当初公子重病之时，连臣都已觉得无望，但公子自己昏迷之中却仍然有极强的求生之念，令臣动容。但是公子虽然心志坚毅，明朗通达但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之人，怎么可能全然控制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还希望陛下能多多开解，若公子有什么烦难之心事，陛下能解开，就请陛下能尽量开解吧。公子此次回宫，身体状况比第一次入宫之时更为衰弱，凭着深厚的内力支撑着，尚能化险为夷，但如此耗着，终非长久之计。毕竟身体才是根本，内力再深厚，也不过是比不过比寻常人挨得住一些，挨得久一些罢了。”
　　羿襄手中的杯子“乒”的一声掉落在地上，她问道∶“你是说，他可能??????”
　　胡太医想了想，斟酌着道∶“顾公子是弱症，积重难返，只能周全的照顾着，小心调理着，所以?????”胡太医停了停，看着羿襄的脸色小心的说道∶“陛下虽然贵为天下至尊，但对公子，还望多多包容体恤一些，身体违和，难免脾气坏些，而且公子是绝不能受刺激的，他的身体也承受不了繁杂心事。”
　　羿襄抬手，“你下去吧。”
　　“是。”胡太医躬身退出大殿。
　　跪在羿襄脚边收拾杯子碎片的宫女弄出了轻微的声响，羿襄道∶“不要弄了，退下去吧。”
　　羿襄独坐在寂静大殿中，殿上灯火辉煌，心中却是黑暗无边，一重一重沉沉的压在心上。她知道顾停之放不开的是什么，他放不下天一阁，放不下宫外的大千世界，放不下??????那些她还不知道的他所在乎的东西。可是放他走吗？她也做不到，就象关在笼里的苍鹰，一旦挣开束缚飞往山长水阔，又怎么可能再回来，何况他还病着、伤着，外面的世界固然精彩，但风刀霜剑相逼，她又怎么能放心？
　　她该怎么办？堂堂君王，泱泱万民，可是却连一个可以诉说心事，可以商量的人也没有。
　　彭公公在大殿外探头探脑，羿襄问道∶“有什么事吗？”
　　“禀陛下，惠君殿下在殿外等候，陛下要召见吗？”
　　“让他进来吧。”
　　“是。”
　　风亦闲闲适的走进来，他跪在自己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片的灯光，“恭请圣安。”
　　“起来吧，你有什么事？”
　　风亦闲抬起头来，俊朗的脸庞上有急切、有担忧、还有浓浓的深情，他的目光放肆的逡巡着羿襄全身上下∶“陛下，自陛下离宫后，臣夫日夜担忧，终于盼得陛下平安归来，但是却一直未蒙陛下召见，臣夫知陛下政务繁忙，但难捺相思之情，因此冒昧前来求见，望陛下恕罪。”
　　被他一提，羿襄这才想起来，自回宫后一直忙于政务，又担心顾停之，竟没有见过后宫诸君，因而有些歉意的道∶“是朕疏忽了。你坐吧，这些日子，宫里一切都好吗？”
　　风亦闲本是善于言词之人，又是刻意讨羿襄的欢心，与他一番交谈下来，羿襄心头也觉得轻松了一些，天色也晚，干脆就留下了风亦闲，风亦闲本擅于房中之事，又熟悉羿襄的身体，两人都是久旱甘露，巫山云雨，忘却烦忧无数。
　　清晨，阳光透过重重帘幕撒进帐子里，碎光朦胧，映碧带着几个宫女捧了梳洗之物进来，挽起帐子，自然而然的弯腰想扶顾停之起来，顾停之道∶“不用了，我自己起来。”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身体异常沉重，眼前一片昏蒙，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进在眼前的软榻方几，他任映碧在身上披上外衣，想起身下床，映碧拦住他，“公子，胡太医说您要卧床静养，不能下地。”
　　“都躺了半个月了，再躺下去，人都要散了。”
　　映碧、尽欢一边一个老母鸡护小鸡似的张着手、紧张兮兮的看着他。
　　顾停之失笑道∶“你们两个不要这么夸张好不好，你们这么拦着，我怎么走啊？”
　　顾停之扶着床栏，试了几次才勉强站起来，脚仿佛踩在云端里，乏力得竟不象是自己的，眼前景物浮动，咬咬牙，踏出步去，几乎跌坐到椅上，心跳的非常急促，带起胸腔一阵阵尖锐的刺痛，顾停之不由自主的伏到桌上，只觉得浑身发冷，喘不过气来。
　　尽欢急忙扶住他，一边拍抚他的胸口，一边道∶“都病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呢。”
　　顾停之忽然将桌上的茶壶扫到地上，捂着胸口，满面薄怒。
　　尽欢罕见顾停之发怒，跪了下来，慌急道∶“公子，是我说错了，您不要生气。”
　　一时间只听到顾停之浅促的呼吸声，顾停之颜色如雪，良久才缓过来，微微抬起乌黑纤长的眼睫，清澈的眼底一波一波如春潮秋波漫开的皆是忧伤，深深浅浅、绵绵长长、无垠无尽，他轻轻的道∶“你起来吧，我是生我自己的气。”
　　“哟，一大早的，谁把这么一个沉鱼落雁，蔽月羞花的美人弄得这么伤心？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去。”却是风亦闲折扇摇摇，倜傥潇洒得走了进来。
　　尽欢怒道∶“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风亦闲从容笑道∶“鄙姓风，草字亦闲。是奉了陛下之命来探望顾公子的。不过陛下说了，若顾公子不想见我，我立刻就走。”
　　顾停之晾着风亦闲，慢条斯理的漱口洗脸毕，端了一杯参茶在手，才饶有兴趣的问道∶“我正觉得闷呢，你有什么笑话儿，就说吧。”
　　风亦闲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舒适的地坐了下来，“倒不是笑话儿，可是好话呢。”
　　映碧站在顾停之身后帮他梳头，一把乌亮的青丝披下来，柔滑如缎，一张素净的脸庞，病中只剩下苍白的颜色，连曲线精致的嘴唇也淡淡的没有什么血色，偏偏仍然有一种清隽剔透到极致的美，不似人间颜色，风亦闲暗暗感慨，难怪陛下对他痴迷若此，这样的美已超越了性别，真不似人间所有。他敛了敛情绪，开口道∶“昨天我去求见陛下，陛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大殿中灯火通明，但陛下却是一身愁郁沉重。陛下如此烦难却是是因为你。我入宫四年，陪着陛下也经过不少风风雨雨，曾经也希望得到陛下的真情眷顾，但是几年来，陛下恩宠浓时，虽然也有柔情蜜意，但无论是谁一旦触及陛下的禁忌，陛下绝对弃如蔽履，再不回顾。我以为陛下对任何人都不会有真情，可是直到你进宫，我才发现我错了，陛下不是无情，只是没有动情罢了。你对陛下无礼，不守宫中规矩，可是陛下为此责罚过你吗？陛下为博你一笑，四处搜罗珍玩古物，为给你治病，下旨征集珍稀药材，皇宫内外无数眼睛看着呢，陛下对谁这么用心过？陛下这般爱你，必然护你，使你在宫中不受任何伤害，又肯纵容你，让你可以过的随性，你就留在宫里吧，有什么不好？”
　　顾停之问道∶“你是真心希望我留在宫里吗？”
　　“自然是真心。”风亦闲说得真诚。
　　顾停之眨了眨眼睛，认真的打量他半晌，忽然拍手而笑∶“惠君殿下真是好演技，停之佩服，佩服！”
　　风亦闲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微怒道∶“顾公子，我是好意相劝，你怎么这样取笑于我？”
　　顾停之悠然抿了一口参茶道∶“是，当面是好意相劝，背后打算使什么手段将我逐出宫去呢？”
　　风亦闲勃然变色∶“你不要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哎，怎么这样就恼了？也太沉不住气了吧。当初是谁四处传播谣言说我是狐妖，是谁暗示周小史来杀我？”
　　风亦闲的脸阴沉沉的∶“顾公子，你病糊涂了吧？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
　　“你不明白也不要紧，反正我也不想留在宫里，如果你能煽动群臣，逼得陛下不得不处置我，我正求之不得呢，所以你以后演戏的时候，需要我配合的，尽管开口，不要客气。”
　　风亦闲张口结舌的瞪着顾停之，他没有听错吧，这个人竟然想跟别人合谋来陷害自己？！
　　顾停之慵懒的靠在桌上，但神态间偏偏有一种折服人的宁定威严，“这个机会敢不敢把握，要不要把握，就看你自己决断了。”
　　红消翠减，夏去秋来，早晚开始有些凉意了，顾停之的病情终于渐渐好转，不过怕他大病未愈又着了凉，映碧、尽欢终日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护在屋里。
　　这一日，恰好有一个属国进贡了一批贡品来，其中有一件衣裳，是取了终年冰雪覆盖的的雪山绝岭上的一种叫翎鸟的鸟儿脖子底下最细软的毛，拈成线织成的，最是轻软保暖。羿襄在一堆琳琅满目的贡品里头独独看中了这一件，兴冲冲的拿到漱玉宫来，一脚踏进屋子却气了个半死。
　　顾停之根本不在，居然留了个纸条说是出宫去了，把宫里内外四十九重门的守卫全叫来问个遍，没有一个人见到顾停之出去了，只有几个人说恍惚吹过一阵清风，有个白影闪了闪，但没看真切，以为眼花了。眼花个头！一群笨蛋，顾停之青天白日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出宫去了，居然还不知道！幸好普天之下，轻功能到顾停之这样化境的人绝对不会多，不然这皇宫不是成了任人来去的地方了！
　　也不知道顾停之去了哪里，羿襄一整天心神不宁，而顾停之居然到夕阳西下，出去整整一天了还没有回来，羿襄坐在漱玉宫里脸色阴沉的象六月暴雨前的天空，漱玉宫里跪了一地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个，只有尽欢扒在窗口，向外张望着。羿襄暗想，顾停之今日若不回来，她首先把他杀了，把他的脑袋挂到宫门上去，看顾停之后悔不后悔！
　　天一阁在皇城的据点是一家当铺，穿过一道门，后面别有洞天，树木荫荫，曲径花墙，幽静清雅，
　　假山后有一座小楼，楼上一排轩窗都打开了，从楼上可以俯览整个花园。
　　小楼里的摆设简洁古朴，靠墙几架书架，正中檀木的长案上堆积了一叠文书，郑逢意正愁眉不展的在翻看其中一本册子，四周零星几张椅子、几条矮几、三三两两的坐着人，方潋晴赫然也在座上。
　　尹柔敷不耐烦的道∶“郑大哥，这些事情只有阁主才能决断，你看破了纸也没有用。”
　　郑逢意合上簿子，叹息道∶“各处一天几趟的来催回复，也不知道阁主什么时候能回来。”
　　尹柔敷泄愤似的将面前的算盘打得啪啪乱响，“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定阁主根本就回不来了！”
　　郑逢意叱道∶“小尹，你不要胡说！”
　　尹柔敷一把推开算盘，站起来，怒道∶“我就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在等什么？阁主的性情你们还不知道吗？他宁可自己死，也绝对不会愿意看到我们任何一个人去为他冒险、留血、受伤的！他叫你们等，你们就真的傻乎乎的等，半个多月了，阁主回来了吗？”
　　忽然，门口响起来了一个清朗柔和的声音∶“尹丫头，难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有信用吗？我何时骗过你们？”
　　所有的人往门口看去，顾停之一袭白衣，懒懒靠在门口。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惊喜交加，异口同声道∶“阁主。”
　　顾停之站直了身体走到长案前坐了下来，舒适的靠在椅子里，问道∶“最近阁子里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吗？”
　　郑逢意道∶“还好，九庄二十九坊一百十八铺如常经营，芾阳宁德庄一批货物在河东境内被劫持，经调查是黑水寨所劫，我派了安顺与他们交涉，并委托苍山剑派掌门从中斡旋，他们已将货物如数奉还，并送上告罪信函一封。”郑逢意将从书架抽屉中拿出信函奉上，顾停之一目十行的看了，示意他继续，郑逢意又道∶“锦州彩绣纺的纺主苏审行因病于八月初一去世了，阁主曾说，纺主次子苏末行事稳重，品德端方，可堪大任，属下已下令令其暂接纺主之位，是否正式任命，请阁主定夺??????”顾停之沉吟道∶“苏末虽然品行都胜过苏始，不过他是庶出，苏老爷子生前一向偏心长子，他病重之时恐怕已将一些权柄交给苏始，苏末这个纺主恐怕不好当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微微勾了勾唇角道∶“这样也好，正可以磨练他，逢意，只要不出大乱子，你不要插手，且看看他的手段吧。”
　　“是。”郑逢意又将其他事删繁扼要的一一汇报了，顾停之默然倾听，只偶尔略加评语，等郑逢意都说完了，他脸上笑意盈盈，赞许道∶“你做的都很妥当，这些日子我时常不在阁中，你辛苦了。”
　　郑逢意一向沉稳内敛，喜怒不行于色，闻言仍然一派平和，躬身道∶“谢阁主过奖，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你说吧。”
　　“您不在期间，陛下屡屡派人来询问，并留有书信。”郑逢意口中的陛下自然不是西凌羿襄，而是东华扶明苏，他从贴身内袋中掏出信来，双手捧给了顾停之，顾停之看着看着面色渐渐凝重，信纸被他攥在手中，碎成了飞沫，顾停之掩袖低低咳了几声，手肘支在扶手上，问道∶“你们还有什么事吗？没事就都下去吧，我看看这些帐簿。”
　　尹柔敷因为顾停之进来就在谈正事，也不敢打扰，此刻见告一段落了，立即冲上来问道∶“阁主，您是怎么出来的？那个女人不会这么简单就放了您吧？”
　　“是，我今晚还要回宫去，时间有限所以不要谈多余的事情了。”
　　尹柔敷道∶“您难道就打算留在宫里了？谈如何营救您出来算不算多余的事情？”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事情，你若没有别的事就下去吧。”
　　尹柔敷不由拔高了声音∶“不想谈？那你怎么不考虑考虑我们大伙的心情，你一忽儿就失踪个十天半月的，你知道我们是心中的焦急忧虑愤怒吗？”
　　顾停之一扫众人，果然人人都是一脸急切的表情，于是道∶“既然大家都想谈，那就谈吧，你们有什么想法？”
　　掌管情报的风堂堂主严子其道∶“阁主，据我掌握的情报，最近陛下有向西凌用兵的意向，我们天一阁在西凌经营多年，根深叶广，阁主天纵聪慧，我们何不与陛下里应外合拿下西凌？”
　　顾停之问道∶“假若现在东华受到他国侵犯，你会如何？”
　　严其断然道∶“当然是奋起抵抗，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
　　顾停之慢条斯理的道∶“你们几位虽然都是从东华而来，但是天一阁之下庄、坊、铺中大多是西凌百姓，你认为你振臂一呼，他们会与你同心同力践踏自己的安乐家园，戮杀自己亲人同胞还是向你举起屠刀？”顾停之的神色严厉了起来，“我们天一阁是一个大家，大家平常都是亲如兄弟亲人，难道你要自相残杀，用你的刀来杀这些害曾与你同心协力奋斗、曾对你真诚微笑、给予你真切关爱的人吗？”
　　严其被问得无言以对、喃喃道∶“这、这、这不一样。”
　　顾停之冷然道∶“这有什么不一样？战争就是如此，用累累白骨和无数生命来成就一个人的功勋。但是战胜国也罢，战败国也罢，留给平民百姓的不过是满目疮痍，身心巨创罢了。天下本无事，何必自扰之！”他坐正了身体，望着座下众人，目光清澈坚定，声音掷地有声∶“我今天就在这里说清楚了，如果陛下执意要挑起战端的话，我顾停之一定会阻止他。天一阁的任何人都不许助纣为虐，我也绝不允许天一阁的任何人手上沾染同阁之人的鲜血，严堂主，你听清楚了吗？”
　　严子其低头道∶“听清楚了。”
　　“如此甚好，这次羿襄平安回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息了政变，陛下失去了一次机会，肯定会设法制造其他机会的，严堂主，自今日起，你分出一组人来专门负责探查东华国内的情况，尤其是陛下的动向。”
　　严其满脸犹豫为难之色。
　　顾停之略想了想道，提笔在纸上写了七八个人名，递给严其道∶“你就抽调他们几个组成一组吧，由潘新任组长，你若不愿意负责此事，就让潘新直接与我联系，他现在在京吗？”
　　“在。”
　　他头也不抬道∶“逢意，马上叫他过来。”
　　“是。”
　　严子其急道∶“阁主，我愿意负责此事。”
　　顾停之停了停，歇了口气才道∶“你现在嘴上虽说愿意，我也相信你心中是真的愿意，但事到临头，难免有私心，有犹疑，我也不想见你为难痛苦，你先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想清楚了，想透了自己该怎么做，想怎么做，再来找我吧。”
　　严子其道∶“阁主心怀大善，这个法子被阁主否决，属下也无话可说。但我们可以另想办法，西凌皇宫虽然固若金汤，西凌女帝固然万人之上，但我们天一阁人才济济，也并非束手无策，我们每一个人都愿意为您流血赴死，无怨无悔！”
　　顾停之静默了一会，缓缓的道∶“如果我说我是自愿的呢？。”
　　郑逢意、尹柔敷、严子其、宋应觉??????所有人都呆住了，张口结舌的看着他，尹柔敷拿喃喃说道∶“您是在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
　　顾停之疲倦的揉了揉额头，“好了，你们就不要再在此事上纠缠了，只要安心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就好了，今后暂时将天一阁总阁移至此处，我隔段时间就会过来，需要处理的事情就拿到这里来说吧。”
　　众人渐渐都散了，只有郑逢意留了下来，等到大家都走尽了，走远了，才对顾停之道∶“阁主，你刚刚是说谎吧。”
　　顾停之一边翻看着帐本一边道∶“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你。”
　　郑逢意道∶“您这样说，想保护的不仅仅是天一阁的人，还有她吧？”
　　顾停之翻页翻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他抬眼看着郑逢意。
　　郑逢意道∶“凭着阁主的智慧谋略，您想从宫中脱身不可能没有办法，只是阁主既不想天一阁有所损伤，也不想伤害她吧？阁主，属下问句不该问的话，您是不是爱上了她？”
　　顾停之的手在空中停了良久，直到书页从指间滑落才察觉到，他将手用力按在本子上仿佛是想按平起伏的心绪，他静定的、清晰的道∶“不管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任何事都不会因此改变。”
　　“是，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你说吧。”
　　“阁主与陛下相交莫逆，为什么这次的事情阁主一点也不告诉陛下，即使不用战争，陛下也应该有其他的办法来帮助阁主的。”
　　“这次若非是他，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就是他骗我喝了化功散，逼我跟他回东华，助他成就霸业。”
　　“什么？他明明知道您的身体，怎么可以？！”
　　顾停之自嘲的笑了笑，“是不是做了帝王的人，无人违逆，所以都这么独断霸道。”他靠在椅背上，眼中落满了悠悠怀想，淡淡落莫∶“那个可以无话不谈、可心剖心相换的人已经不在了，从三年前开始我们每一次见面几乎都是不欢而散，真是累啊，我跟他，已无话可说。”顾停之侧过头去，轻轻咳嗽。
　　“阁主。”郑逢意担心的唤了一声。
　　“你下去吧，我看完了这些帐本再叫你。”
　　“阁主，时间不早了，要不先用饭吧。”
　　“你让人端进来吧。”
　　顾停之一目十行，一边看一边心算，这样看虽然速度极快，但却极耗心力，眼前黑蒙蒙的，渐渐连字也看不清楚，顾停之支着额头停下来，手上冰凉的温度让意识稍微清楚了一些，他自知不可再勉强，调息休息了一会才将郑逢意叫了进来。
　　他抽出两本帐簿，翻开，指着红笔记号处道∶“你看这家如意纺跟同煜坊进的是同样的丝绸，价格却比同煜坊要高。”他将如意坊的帐本翻过几页，同时又拿了另一本翻开，“同样买染料的，他家的价格也比别家高，后面我做记号的还有几项，都是高于别家的。你派人去查一下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是。”
　　“还有这一家芸意小铺，在货物之中抵扣工具的费用，我记得是抵扣到六月，怎么七月还在抵扣，你写信去问一下。”
　　“是，阁主细查入微，属下疏忽了。”
　　“上月的所有帐目之中，所遗漏就这些，也算做得很好了。只是”顾停之抽出一叠纸来，“这些你怎么都没有回复？”
　　“这些滋事体大，属下不敢擅自回复。”
　　“夏季的收益就不要再送给朝廷了。”顾停之边说，边在纸上写字。
　　“什么？”天一阁的收益每季度汇总一次，一半留下，一半上交东华国库，从未变过，难怪郑逢意吃惊。
　　“我给他是让他强国富民的，不是给他做军饷的！以后，天一阁的收益不再上缴国库，他不做的事情，我代他做。除了这一件，其他的你都可以自己决定。”顾停之将其他纸收在一起交给了郑逢意，鼓励道：“你不必顾虑太多，放开胆子去做吧。早晚你都要做天一阁的阁主的。”
　　郑逢意惊疑道：“阁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哎，你不要紧张。我不过是未雨绸缪，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近期我回来的次数恐怕也不会很频繁，若事事等我，岂不是耽误了？即便是我因为其他事情绊住了，你也要主持好天一阁，莫使它受到影响。天色也不早了，我走了，三日后，我再来，看你决断如何。”
　　见顾停之起身欲走，郑逢意道：“阁主请等一下，属下还有一句话。”
　　“什么？”
　　“您什么都好，只是心太软，要事事周全，人人都好，这样是不可能的，您会把自己逼入死角的。”
　　顾停之回宫的时候，天色已晚，气力已竭，所以在北门外大大方方的报了自己的名字，要求守卫住准备一顶软轿送他回漱玉宫，守卫北门的侍卫守了十几年宫门也没见过宫里的哪个娘娘、殿下一个人跑在宫外的呀，惊疑不定也不敢相信的将此事报告给了禁军统领，禁军统领再报告了给羿襄，层层通报下来，当羿襄来到北宫门的时候，顾停之已经在侍卫值夜休息的小耳房里睡着了，睡在凌乱的被褥间，更加显得肌肤洁白，气质清澈，干净得象一朵白莲冉冉出水，不染一点尘埃，不经一丝烟火。
　　羿襄满腹怨气怒火泄得干干净净，认命的俯下身去，小心翼翼的将他抱上了软轿，她没有看到侍卫们的下巴掉了一地，只看到顾停之怀中微微动了一动，睡得更加安祥。
　　顾停之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才醒过来，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是睡在漱玉宫里而是承天殿的龙床上，他从床上坐起身来，见身下有一束剪断的青丝，愣了一会，他将那束青丝拢在了袖子，胡太医已经在帐外恭候，“顾公子，陛下早朝前特命微臣在此恭候，等公子醒了给公子把脉看诊，昨日宫外一日奔波是否有碍？”
　　顾停之汲鞋从床上下来，头晕的几乎站不住脚，便又坐了下去，看床下捧着清水、浴巾、漱盂、衣裳的宫女鱼贯而立，屋子里甜梦香的香气还未散尽，轻轻抚着袖中的断发，心细细绵绵的痛了起来。
　　漱玉宫见女皇陛下听了报告之后愤然而去，以为必然要有一场狂风暴雨，提心吊胆竖着耳朵等了一夜，哪知女皇把顾停之带回了承天殿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上下纳罕不已。
　　羿襄退了朝，匆匆回到承天殿的时候，宫女回禀说顾公子沐浴更衣后，早饭都没用就回漱玉宫去了。
　　虽然想到了会如此，但却免不了还是觉得一阵失落，转到漱玉宫，上下人等见了她，都安静的行了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人都知道了她总是悄悄的走过去，看顾停之在做什么，因为喜欢看他全然没有防备的样子。
　　顾停之坐在窗下，背对着她正在批阅着昨日从天一阁里带回来的未看完的帐本，他写得手软了，便用左手托着右后的手腕，然后有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的温度，手指的触觉，手背上的温度，他即使不抬头也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果然听见羿襄道∶“太医说你心力损耗过巨，该好好休息。”羿襄走上前来，合上了本子，“这些就不要看了。”
　　顾停之道∶“这些事已经耽误很久了。”
　　“停之，这些你就放不下吗？象昨日那样损耗内力使用轻功，对你的身体负担太重，会使你的心脉受损的。”羿襄语调柔和，甚至含着些微的恳求∶“好不容易才好些。天一阁，你就放开了吧，你想做什么，朕可以替你去做。”
　　顾停之侧过头开，静静的望着她问道∶“陛下，如果我现在要求你放下帝位，放下西凌，你肯吗？”
　　答案羿襄可以脱口而出，不假思索，她明白了他这样问的用意，没有回答。
　　“你自己都放不下，如何劝我？其实你我都是固执之人，一旦认定，百折不回，你劝不了我，我也不能改变你的想法，彼此不肯迁让，却非要在同一个独木桥上走，只能撞得头破血流，直到一方坠落深渊。所以，我们还是各行其道的好。”
　　羿襄的脸色冷了下来，“说到底，你还是一心只想着离开朕，朕步步退让，甚至连你私自出宫，朕也没说你一句重话，而你呢？顾停之，为什么你就一步也不肯退？”
　　“因为，这一步，我无路可退，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你养在深宫里的禁娈。”顾停之拿开羿襄压在帐簿上的手，拿了笔，继续看了起来。
　　羿襄被他的无视激起腾腾怒火，她扣住了顾停之的肩膀，要关着他，锁着他，她一国至尊，万人之上，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她不忍心。
　　顾停之清清凉凉的道∶“陛下是想废了我的武功吗？没有武功我就不能离开，不能反抗，不能自保，终日病榻缠绵，象柔弱的蒲草一样只能依附着陛下而生。”
　　手下的肩骨是清瘦的，但是端平稳定，她曾经靠在这个肩膀上，内心安静平定；纸卷上的手手指纤长，可是这样一双手，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此刻她看不到他的眼睛，可是她知道那双眼睛可以望透人世，包容整个世界。那样骄傲的顾停之，那样明睿的顾停之，她折断了他的翅膀，让他落在尘埃里，他就肯屈服了吗？不，他恐怕会恨她，怨她吧，在尘埃里，心碎成灰，血流成泪吧。
　　羿襄的慢慢的松开了手，傲然微笑∶“停之，朕不会伤害你，但是也不会放开你。”
　　是了，这就是羿襄，认定目标，百折不挠，可是却不会不择手段，她骄傲、坚强、勇敢、看起来冷漠，但心底却是温暖的，所以，即使伍放背叛了她甚至想置她于死地，在那个时候，她仍会喊一声“住手！”；所以，刘氏谋反一案，她将伤害降到了最低；所以，即使此刻她那么想留下自己，仍然会顾念他的心。
　　她和那个人，是不一样的。
　　顾停之仍然隔三岔五的出宫，羿襄都对此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睛，底下的非议却是尘嚣而上，众臣本来对来自江湖的顾停之意见甚多，以前不守宫中的规矩嘛，毕竟是皇帝的内帏之事，也不好多言，如今闹到宫外去了，弹劾的折子简直是日以斗计。
　　一向与羿襄相敬如冰的皇夫沈清渊都来压这个热闹，居然寻了一天也不声不响的出宫去了，回来的时候守卫报给羿襄，羿襄找他谈话，他一句∶“哦？原来宫里还有不许私自出宫这条规矩啊？臣夫以为早废了，只是臣夫久未见陛下所以不知道呢。”把个羿襄气得七窍生烟。
　　这些倒都还是次要之事，那些大臣们呱噪归呱噪，只要她不松口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而沈清渊冷面冷心，懂进退，知轻重，也不会揪着这个事情去找顾停之的麻烦。最麻烦的还是顾停之的身体，他已有心力衰竭之相，每次出宫之后，回来病情总要严重些，胡太医再三告诫不可妄动内力，尤其是过度的使用内力，可是他根本就当做是过耳清风，羿襄也说过几次，结果都是不欢而散，徒然伤心伤身，这样的情况下，顾停之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好起来，好好坏坏，反反复复，她看着病中辗转，高烧心悸甚至咯血，亦心痛难当，可是而她就眼睁睁的看着，她可以放了他，可她不愿意、不甘心！她时常会想起顾停之的的话，“其实你我都是固执之人，一旦认定，百折不回，你劝不了我，我也不能改变你的想法，彼此不肯迁让，却非要在同一个独木桥上走，只能撞得头破血流，直到一方坠落深渊。”她有时候也会做恶梦，梦见顾停之坠落万丈深渊，任她挽断罗衣，喊破心肺也留不住。
　　最终，羿襄还是让了步，她给了顾停之一枚可以自由出宫的令牌，但是明说了当日之内必须回来，不可以离开皇城，出宫的时候必须带上侍卫，然后每次顾停之出宫的时候，伍放就幽灵一样的出现了，自从那次政变之后，伍放不再担任禁军统领一职务，成了宫内一个普通的侍卫，他以前是沉默寡言，现在简直是变成一块木头了，一句话也不问，一个字也不说，只是沉默的跟着顾停之。
　　东华?皇宫
　　冯似铁匆匆走进御书房。
　　面南端然而坐的正是被誉为东华中兴之主的东华皇帝扶明苏，他三十不到的年纪，容貌温雅，但神态庄严，眼神中有一股掩藏不住的凌厉锐气。
　　冯似铁不敢打量，低着头，恭敬的磕头请安。
　　扶明苏阴沉沉的问道∶“听说上次朕命你去杀羿襄的时候，你想对顾公子下毒手？”
　　扶明苏在朝廷内外耳目众多，冯似铁知道此事瞒不过扶明苏，坦然直言道∶“是，臣只恨当时没有得手。顾停之明察秋毫，聪慧无比，他对陛下对东华都了若指掌，他若有心帮助西凌，恕臣坦言，陛下大业难成！”
　　扶明苏勃然大怒，将手头的一块砚台砸了过去，正好丢在冯似铁的额头上，鲜血迸流，他冷然道∶“顾停之的名字你不配叫，顾停之的生死也轮不到你来决定！”
　　冯似铁任鲜血四流，闷声道∶“是，是属下趱越了。”
　　扶明苏厉声道∶“无论我怎么对待顾停之，都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朕不许你有一个字冒犯于他，不许你有一丝行为唐突于他，否则严惩不殆！你听明白了吗？”
　　“是，臣听明白了。”
　　“好，那你就好好记在心里，你站在一边，朕还有其他事要说。”
　　这时，门口有太监高喊道∶“丞相慕容永年晋见！”
　　慕容永年是个五旬老者，扶明苏赐了座后，直接进入正题，“东华地处荒僻，若想富强，只有挺进中原，得到西凌肥沃之地。此次西凌刘氏之乱迅速平息，我们并没有得到可乘之机，而东华国富兵强，若是直接交锋，我们并无胜算，不知道丞相可有什么良策？”
　　慕容永年拈着胡须缓缓道∶“在西凌与东华接壤之地戍守的是西凌名将宁德海，宁德海骁勇善战，常有奇谋，此人不除，要胜西凌，难矣！不过，西凌新历了刘氏之变，对谋反之事必然心有余悸，而宁德海手握重兵，与刘玉书又颇有私交，不如诬以谋反！”
　　古往今来，无论是皇帝想除掉功高震主的臣子还是贵族官僚想除去政敌，“诬以谋反！”都是屡试不爽的一招，多少忠臣良将就是这样含冤而死。
　　扶明苏欣然笑道∶“丞相所思与朕不谋而合，最好能将他逼到东华来，我们的胜算就更大了。”
　　直至落日西沉，三人才将此计方方面面，纵横交错的商议妥当，冯似铁道∶“陛下，有句话，即使陛下要治臣死罪，臣还是要说，顾公子现在在东华女帝身边，您觉得这些谋划，顾公子会看不出来？当日在西凌皇城，顾公子已经表明了立场，与女帝同一战线。陛下，顾公子若在，臣可以断言，此次计划必将重蹈覆辙！”
　　扶明苏的脸绷的紧紧的，良久才道∶“这事，容朕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是！臣等告退。”
　　御书房的灯光亮了整整一夜，凌晨的时候，扶明苏又叫来了冯似铁，一夜之间，扶明苏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交给了冯似铁一封信，“你将这封信当面交给顾公子，请他亲阅。”
　　“是。”
　　信纸上有无色无味之毒，信上有东华不可告人的秘密，顾停之读信后必然会将信纸碎成粉末，一旦吸入粉末，将中毒而死。此毒名叫梦离，中毒者将在睡梦中死去，死状安祥，如在美梦之中。
　　扶明苏看着冯似铁拿着信离去，越走越远的身影仿佛生生将自己的心脏从躯体中拉扯出来，鲜血淋漓，痛楚难当，他张大了嘴巴，控制不住的要嘶声狂呼∶“站住！不要去！”但是他用自己的拳头塞住了自己的嘴巴，鲜血流进口腔，苦涩无比！他冲出大殿，跌跌撞撞的跑去了他登基前住的皇子府，那里还留着三年前顾停之住过的房间，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去前的样子，一点都没有改变，曾经有一个丫头自做主张，换了枕头的枕套，被他杖毙后，没有人再敢动这里的一纸一墨，可是三年来，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扶明苏坐进书桌前的椅子里，紧紧的伏低在了桌上，顾停之看书写字累了，总喜欢趴在桌上休息，凉凉的紫檀木上仿佛还能感觉到他轻轻吹拂在其上的清新而芬芳的呼吸，他至今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时自己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他站在金色的银杏树下，在树叶间落下的斑驳阳光里他的身量纤小单薄，稚嫩的容颜如水晶般剔透明灿，他笑着对他说∶“我愿意辅佐你成为东华一代圣主，你敢请我入府吗？”如此稚龄，一问之下却已有指点江山，笑转乾坤的逸兴豪情，他被他的灿烂风华耀花了眼，被他的俾倪气度折服了心，居然就答应了，那一年顾停之才十五岁。
　　后来的三年，他帮助他一步步走近那万众瞩目的天子宝座，在皇子府小小的书房里，他与他渡过了无数秉烛夜谈的夜晚，他固然天纵奇才，但他毕竟还太年轻，心太软，他曾经为枉死于局中的人恶梦连连，他曾经在他的怀中默然流泪，无数年后想起他的泪水洇湿衣服的感觉，那种疼痛新鲜如昨。
　　在先皇驾崩的那一夜，他坐立难安，顾停之在灯下，望着他，淡淡微笑，他的目光宁静如千万年静静流淌的恒河，那样包容、那样安祥、那样温暖。那一刻、他的心无限喜乐，能得到他这样一个注视，纵一无所有，又如何？
　　他以为他登基后，风雨休止，未来美好光明，可是，他错了，他们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他们面对的是一个长年积贫积弱，三山一水一分田，山脉连绵，耕地稀少，民生凋敝的国家，他想要建立君权集中，从贫民到百官，分出九层阶级，帝王在最顶端，君王至高无上，独断朝纲的制度，而顾停之理想中的国度是一个人人平等，所有人都可以尽其才能，畅所欲言，每一个生命都是值得尊重和珍惜的；顾停之讨厌阴谋权术，不得已才用之，可是他偏偏用权术控制群臣；顾停之强调民生，主张以发展生产富国，而他想建立铁骑，掠夺膏腴富有之地为己用，他与他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之前的信任默契灰飞烟灭。终于，那一日，顾停之跪在他面前说∶“我对治国无用，对治臣无能，请您允许我离开吧，我要去比东华富有强盛的西凌，学习富民强国之道。”那一日他青衣素车，带着几个随从，静静离开了东华，他带去的只有一身寂寞，一个简单的行囊，可是他说到做到了，天一阁在西凌大地上迅速崛起，西凌的财富渊源不断的被送回东华、他充实了东华的国库、他在东华的荒原群山中开辟道路、制造出简易快捷的木车、方便人们出行；他在荒芜的石山上种植出适合于干燥环境的药草、系统的进行采购买卖；他开凿河道将沧河之水引入干旱之地，创造一片新的沃土??????
　　他的苦心，他怎么不明白，可是东华的土地还是太贫瘠了，他不甘心东华世世代代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付出三倍的努力才能得到一分的收获，今世有顾停之，以后呢？这片贫瘠的土地盛不下他的野心！
　　扶明苏怆然大喊∶“停之??????”仿佛绝望的困兽。
　　再不闻，他在案前回首，笑意清清的叫他一声∶明苏哥哥，你回来了。
　　再不见，他秀逸的身影走过花木、穿过长廊，优美得象一首流动的诗。
　　再没有，他洁白的手覆在他的手上，给他无限的勇气和温暖???????
　　天上人间，曾经有这样一个人，见过了他，所有红颜美丽，都不再是颜色。
　　承天殿的奴才们最近大大松了一口气，漱玉宫的那位最近摆给陛下的脸色不是那么冷了，陛下的心情自然也好多了，他们被陛下批的次数当然也少了。说起漱玉宫的这位，容貌当然是没得挑的，整个皇宫里也找不处赶得上他一半的，但那脾气整个宫里也找不出及得上他十分之一的，皇上偏偏也自己去找这个罪受，象惠君那样的多好，温存体贴，皇上不喜欢听的，不会多说一句，皇上不喜欢的事情，不会多做一件，对下人们也是和和气气的，不过漱玉宫的主子，待人倒也是和和气气的，微微一笑，柔软得象春风一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喜欢跟陛下拧着来，他闹闹脾气倒也没什么，只是害苦了这些伺候陛下的人啊，不过最近漱玉宫的个个面带喜气，脚步轻健，难道伺候那个美人主子是很快乐的事吗?
　　近日，顾停之身体好转，漱玉宫里的气氛更是轻松，顾停之素来纵容下人，不喜欢他们拘拘谨谨，唯唯诺诺的样子，在尽欢的影响下，有些大胆的奴才几乎要拍着顾停之的肩膀称兄道弟了。这日午后，天气晴好，顾停之在漱玉宫的水池子里捞鱼玩，羿襄在旁边草地上支了个木架子,说是要烤鱼吃，不过大家都强烈怀疑陛下烤的观赏用的花鲤能不能吃。
　　凝碧在池边散鱼饵引鱼游过来，顾停之拿了网在捞鱼，鱼在网里惊慌的乱跳，溅了周围的人满身满脸的水，顾停之脚下一滑，身子没站稳，差点掉到水里去，羿襄飞过来勾住了他的摇将他带到了岸上，运动过后，顾停之向来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鲜润的血色，眼中的笑意来没有来得及退去，盈盈在眼中闪动，他微微张着嘴，起伏的唇线弯弧轻勾里尽是诱惑，这个优美的唇，羿襄已经肖想了很久了，却总被他逃走，这一次，羿襄扣低他的脖子，义无返顾的亲了上去，他的嘴唇柔软如水，带着些微甘润的凉意，舌尖灵活的叩开他的唇齿，他的反应完全是被动而生涩的，在羿襄的挑逗中，他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眼神迷离，波光欲流。
　　满园子静悄悄的，陛下正陶醉中，谁敢发出一点点声音啊，偏偏就有不知道死活的人大叫了一声∶“公子啊――！”声音之凄厉，如丧考妣，是尽欢的声音。
　　顾停之如梦惊醒，推开羿襄，咻的不见踪影。羿襄满怀惆怅，真想追过去，直接把他扑倒在床上啊，不过这样会不会吓坏他啊，还是挑一个花好月圆的美丽秋夜，一壶清酒，一双红烛，慢慢的来吧。
　　西凌的女皇陛下站在草地，想得满面春意，几乎流下可耻的口水。
　　顾停之又出了宫，伍放被请在古董铺后院的大厅里喝茶，从门口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枫叶红得如火如荼，他本来是想站在门口当门柱的，不过顾停之不肯，说他这样会吓坏到屋檐下来觅食的小鸟的。
　　杯子中的茶不知道是什么茶，但喝在嘴巴里入口是苦的，回味是淡淡的甘甜，从杯中散发出来的香气清新直沁心脾，令人身心舒畅。伍放即使不懂品茶，也能想到此茶必然非常珍贵，顾停之却用它来招待一个已经心死之人，他走的时候特地开了门窗，放进了满园生机，他的费心，伍放不是不明白。
　　顾停之，真是一个另人很难讨厌的人，那样洞察人世，聪明机变的一个人，可是却有那样一颗柔软而细腻的心，他的好，不会因人而异。他笑起来的时候，有时候还是象个孩子般的纯真，一花一木，一缕风一片雨，在他眼中无不美丽。
　　而且，他知道那一天他并不是真的要杀他，他等了一等，虽然那时间电光火石般的短暂，可是他感觉到他的剑停了一停，他等的是陛下的一声“住手！”他是想让他知道，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即使他那样背叛了陛下，几乎杀了她，陛下仍然愿意为她说一声“住手。”
　　顾停之，没有多余的话，就象等那一声“住手！”，就象现在送上一杯可以洗涤心灵的清茶；点点滴滴里却可以看到他明澈无暇的心灵。
　　顾停之就在搂上，看潘新送来的情报。
　　潘新问道∶“阁主，您觉得扶明苏下一步会做什么？”潘新不是东华人，对扶明苏自然不会有敬意。
　　顾停之道∶“扶明苏是个聪明人，不会打没有把握的杖，他下一步必然是除去西凌的北方屏障，宁德海。”
　　潘新不解得问道∶“怎么做？”
　　顾停之轻轻道∶“逼反。”
　　顾停之道∶“你做得很好，但记住我的嘱咐，这些事情不许告诉第三人知道。”
　　“是。”
　　顾停之傍晚悄悄潜进了承天殿的御书房，那里是羿襄平常批阅奏折的地方。今天因为是惠君风亦闲的生辰，所以羿襄去了他的景颂宫陪他一起用晚膳，羿襄不在，御书房里锁窗闭户，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人发现顾停之在里面，顾停之一边翻看奏折一边将看过的放回原位，放得丝毫不差。
　　顾停之轻巧快速的将所有折子看了一遍，是悄悄的走出来，又去了羿襄的寝宫，羿襄有将折子带回寝宫看的习惯，寝宫里头已经燃起了灯，宫女们都守在门口打磕睡，顾停之拿起案头的折子，是一份弹劾宁德海谋反的折子，言词犀利，证据凿凿，顾停之正看着，忽然听到门口宫女请安呼万岁的声音，寝宫四面无窗，只有一道门，想出去却是不可能了，顾停之转过巨大的龙床，躲在床后的纱屏后面。
　　进来的是羿襄和风亦闲。
　　风一闲言笑晏晏，羿襄却好像心不在焉的，半晌也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接下去却是宽衣解带的声音，顾停之虽然明知此刻不该出去,却不愿在继续留在此处，干脆从纱屏后走了出来。
　　羿襄虽然被风亦闲抱着，但是身上心上却没有半分激情，脑中想到的却是那日在御花园湖边，亲吻顾停之时唇舌间的柔软细腻，他生涩的反应，迷离的眼神，正想推开风亦闲时，风亦闲瞪着某个方向，全身都僵住了。
　　羿襄回头看去，站在那里的，正是顾停之，霎那间脑子是空白的，无由的觉得心虚和羞愧。
　　玉体横呈，满目香艳，听到是一回事，看到又是一回事，顾停之从小修习的是玄门心法，讲究清心寡欲，摈弃一切世俗之念，所以他从未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而他身边虽然也有不少爱慕于他的人，但是要么是敬重他如神一般，要么是觉得他太干净，不忍亵渎的，所以他长了那么大，竟是从未接触过情事，他呆呆的站在原地，表情呆滞的挤出了一句话∶“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回头，立马转身走了。
　　羿襄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就追了出去，幸好他走得虽快，却没有用轻功，羿襄很容易就追上他了，羿襄拦住顾停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停之的神情却很奇特，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只是一种很茫然的神气，连眼神都是空蒙蒙的。
　　羿襄慌了，扶住他的手臂问道∶“停之，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顾停之定了定神，生硬的道∶“很抱歉，打扰陛下了，秋夜露重，您快回去吧。”
　　“停之，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跟别人那样。”
　　顾停之漠然道∶“这与我无关。”
　　羿襄狡然一笑∶“那我回去继续了，亦闲还在等我呢。”说完真的回头走了。
　　“等一下。”
　　羿襄转过身来笑盈盈的看着顾停之，一向云淡风情，成竹在胸的顾停之居然也有些局促，羿襄的心飞扬了起来，盈满了喜悦，几乎喷薄而出，原来他是在乎的，他竟然是在乎的。
　　“有什么事吗?”她故意逗他。
　　“没、没什么。我走了。”顾停之看了她一眼，他的神色回复了平静，但眼底却不见了平时的清澄明澈。
　　“停之！”羿襄拉住他，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再也不会碰他们。你有什么想法，你可以坦诚的告诉我，我在乎。”
　　顾停之只是望着他不说话，眼中有千言万语，轻抿的唇角却锁住了所有辗转心事，羿襄抬手温柔的抚摸嘴唇脸庞，轻轻呢喃了一声“停之”，复又叹息了一声∶“停之”，月光将他们的影子长长的投在地上。
　　恋爱中的女人果然是愚蠢的，作为西凌英明洞察的女皇，她完全忘记了怀疑一下顾停之怎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她的寝宫里。
　　那一夜之后，两人之间有了一些微妙的进展，羿襄一有空就往漱玉宫跑，顾停之的反应仍是淡淡的，但是那天他的反应却让羿襄有了信心，至少她在他的眼中是特别的吧，她开始放肆的吃他豆腐，他会闪避，会抗议，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血色淡薄脸上就有一种生动的色彩，他的耳边会微微染上粉融融的红晕，他的眼中会流露出些许的暖意，他的的眉尖会微微簇起几分无奈，看得羿襄心猿意马，神思不属，往往这个时候总会有个人杀风景的出现，比如说此刻，一杯热茶滚到了羿襄身上，紧接着是尽欢极尽夸张的声音∶“啊呀，陛下啊，您没事吧？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这个该死的奴才，这有这个时候他才会自称奴才，她真很想、很想把他拖出去大刑伺候！
　　羿襄当然很想勾引顾停之了，可是她贵为天子，从来都是别人主动投怀送抱来伺候她，她还真的没有自己主动过，不过对方是顾停之啊，如果她不主动，顾停之更不可能主动了，哎，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可是该怎么办呢？羿襄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于是她决定，微服出宫！
　　当一身贵公子打扮的羿襄风度翩翩的走进房间的时候，醉梦阁的花魁殷殷一眼就看出了她是个女人。
　　但她仍然笑得温柔婉转，莺声呖呖的道∶“公子，请坐，不知道公子来此，是想听琴呢还是品画？”
　　原来现在妓院都搞得这么风雅，羿襄腹诽了一下，干脆的拿出两个金灿灿的元宝放在桌上，开门见山的道∶“我想听你说说你平常是怎么勾引男人的。”
　　一滴冷汗从殷殷的额头落下，她呆了一呆，很快反应过来，笑道∶“这位姐姐，您要是要问这个的话，我想您问错人了，殷殷是卖艺不卖身的。”
　　羿襄皱了皱眉毛，疑惑的问道∶“妓院里不是专门有教这个的吗？”
　　殷殷的笑挂不住了，满头黑线，力持镇定道∶“如果您真想了解这个，您还是去找蔽楼的妈妈吧。”
　　“好，你把她叫过来。”
　　……我是分隔线……
　　刘氏谋反案本来已经告一段落，但是刑部侍郎凤启天居然在整理刘氏家产的时候，在一本古籍中翻到了刘玉书与大将军宁德海的往来书信及应酬诗词，其中有些语句暧昧不明，引人疑窦，此后又有人上书说刘玉书出事后，宁德海非常愤慨，曾想纵马回京，被属下死死劝住，还说刘玉书死后，宁德海摆了香案，面南拜祭等等，一时间宁德海曾参与刘氏谋反，要为刘氏复仇的谣言满天飞，弹劾宁德海拥兵自重，在军中狂妄自大，唯我独尊，任意拔擢军官的折子纷至沓来。
　　于是，羿襄指派了兵部侍郎秦萧以代天犒劳为名义，命他去边关劳军，临行前给了他一道密旨，让他查一查，宁德海是否确有谋反之意，如无，则好好安抚，如有，则不要打草惊蛇，悄悄收集证据，尽快回京禀报。
　　八月十六，中秋节后，羿襄亲自送秦萧出城，秦萧带着粮草金银，浩浩皇恩往东而去。
　　顾停之新沐后，坐在镜前，身上犹带着清新的水气，镜中人延颈秀项，皓质呈露，铅华弗御，素颜如画，他看着手里的纸条若有所思，纸上只有两行字∶八月十二 东华帝都永福巷草木尽枯，八月十六 秦萧往苏鹿城劳军。”
　　凝碧在他身后，细细的将他的头发一缕一缕的擦干，她做的极温柔极细致，仿佛着是世界上最精细最重要的事情，顾停之若有所思，忽然神色一变，站了起来。
　　凝碧问道∶“主子，怎么了？”
　　“你把我衣服拿来，我要出宫一趟。”
　　凝碧急道∶“哎，天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
　　“你就跟陛下说天一阁有急事需要处理，我要出京，大概十日后回来。”
　　“啊？陛下说您不可以离开京城。”
　　“事急从权，这话你等到明日陛下找不到我，问起的时候，再告诉陛下。”
　　凝碧简直难以想象到时候陛下将如何震怒，但顾停之又是个一旦决定，决不会更改的主，扎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拿，我自己去拿，你把我的衣服放在哪里?”走到隔壁厢房里，看着一排排的大橱，顿时茫然。
　　这时，外面人响起琐碎纷杂的人声，彭公公走了进来，满面喜气的跪在地上道∶“奴才给顾主子请安，陛下请顾主子去承天殿。”
　　映碧一愣，顾停之以前虽然也留宿过承天殿，但晚上特地来请的还是第一次，她探首往外看了看，见一顶明黄的御舆停在门外，用意不言自明，她担心的看向顾停之，主子会愿意吗？
　　顾停之单衣薄氅立在山水画屏前，修长秀逸，淡雅出尘，望着门外的御舆，脸上神色复杂。
　　“顾主子，请上舆吧。”彭公公见他站着不动，出声提醒道。
　　顾停之长氅曳风，举步走了出去。
　　不知道问什么，映碧的心中竟然生出万般不舍，脱口道∶“主子，奴婢给您更衣吧。”
　　彭公公觑着顾停之，脸上每条皱纹里都堆满笑∶“不用换，不用换，这样正好。”
　　小太监早将登舆的台阶放好，彭公公弯腰站在台阶边，抬高了手，顾停之登阶入舆的时候在轻扶了一下，彭公公只觉得霎那的触感柔软如棉，清凉如玉，他抚着自己的手背暗想，所谓冰肌玉骨亦不过如是吧。
　　寝宫里已经焕然一新，满目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红色、兽鼎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气，袅袅的薄烟，将重重垂幔、灿灿琉璃摇曳得如梦如幻，顾停之踩着厚软的羊毛地毯走进屋内，彭公公领着侍从们退得一干二净，屋中静得几乎可以听见炉烟从千百玲珑的孔中飘摇而出的声音，有人从背后走了过来，轻轻的脱下了他的长氅，慢慢的解开了他的衣襟，她柔软的指尖偶而点在肌肤上是温暖的、酥软的；她的气息拂过耳边是湿润的、麻麻的；“停之”她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梦境里传来、动摇心旌。
　　衣裳委地，洁白羊毛毯上的足裸白皙犹有过之，眼前的身体漂亮得令人不敢呼吸，端平匀称的肩膀，柔润微骨的肩头，清致的锁骨，修长的双腿，纤窄的腰身，因为消瘦而显得有些纤薄的肌理覆在清颀的骨骼上，每一寸的肌肤都是那么细腻而温润，在朦胧的烛光里晕着玉一般的光泽，每一处的骨骼弧度都是那么优美而柔和，仿佛是一件精美的超乎人的想象的艺术品。
　　羿襄紧紧的抱住他修长清凉的身体，低吻他的耳垂，用温热的舌尖去一寸寸的探索他的肌肤，细碎的噬咬，辗转的吮吸，他洁白的肌肤上浮起了一道道绯红的印子，象雪地里映着霞光，艳色融融，他仰着修长的颈子，满地乌发流散，他一向体温偏低的身体热了起来，微微的颤栗，美丽的眼睛里水意迷离，那样纯洁而无措，羿襄心中溢满了欢喜与怜惜。
　　“襄???”他轻轻的呼唤，声音在唇齿间缠绵成呢喃，他扣紧了她的肩膀，掌心里火热的温度仿佛要将她融化??????
　　清晨，羿襄按时醒来，西凌皇室以“勤勉治国”为训，早朝素来很早，入了秋，日短夜长，天都还没有亮透，蒙蒙的日光里，顾停之安睡的姿态安祥静好，羿襄贪恋的看了又看，几乎不忍离去，昨晚，他是那么的生涩柔顺而不知所措，甚至弄疼了她，可是她却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喜悦，充满了她的心灵、她的血液、她的灵魂，她俯身满怀着爱意与虔诚在他的额头落一下了鹅毛般轻盈的吻，蹑手蹑脚的下了床，示意宫女们将漱洗之物拿到翩殿去梳洗。
　　顾停之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天已经大亮了，身边早就人去枕空，只有被子里还残余着她的馨香和体温，外面隐约有说话的声音，虽然已经刻意压低了，但凭他的耳力还是听出了那是伍放的声音，“顾公子还没起吗？”
　　“唉呀，我说伍侍卫啊，你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啊，非要在这个时候找顾主子，主子还睡着呢，陛下吩咐了不许任何人弄出一丁点声音，不许任何人打扰顾主子休息，你就安静等着吧，等顾主子醒了，我自然会转告他，说你在外边候着，好不好?”这是彭公公的声音。
　　伍放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他，这时候过来??????顾停之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必然出事了，而且是大事，他匆匆披了衣服起来，脚一软，带倒了床边的烛台，哗然倒地，屋子里一下子拥满了闻声而来的宫女太监，彭公公忙不叠赶上来，拦住他道∶“哎呀，主子，当心脚下，别碰着了。”一边骂道∶“还愣着干什么呀，快收拾啊！”
　　顾停之问道∶“是伍放在外边吗？让他进来。”
　　彭公公看着他衣襟松挽，洁白的的颈项上点点红痕，为难道∶“这个，您先梳洗更衣，用了早膳，再传他吧。”
　　顾停之一边将衣服系起来，一边道∶“你让他进来，边梳洗边说吧。”
　　彭公公无奈，传了伍放进来，伍放在外边急得很，真的见了顾停之又支吾了起来，因为经常跟着顾停之去天一阁的缘故，伍放跟天一阁的人也熟了起来，羿襄虽然允许顾停之出宫，但外人是不能进宫见顾停之的，可是伍放是个侍卫，要见他就容易多了，因此今天一早，天一阁就派人找到他，让他转告顾停之，天一阁副阁主郑逢意死了。
　　“你说吧，天一阁出了什么事情？”顾停之的语气是平静的，他甚至笑了一笑，揶揄道：“好久没有看到你这样有人气的表情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说出来吧。”
　　伍放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道：“郑逢意死了。”
　　顾停之明显楞了一楞，疑惑的问道：“你说什么，谁死了？”
　　“郑逢意。”
　　顾停之只觉得一股冰锐之气直刺进心里面，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几乎都凝结成冰，他扣住了正在给他穿衣的碰公公的手，才能站稳，彭公公急忙扶住了他，劝道：“主子，您可要节哀啊。”
　　他话落音的时候，顾停之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波澜，他问道：“怎么死的？”
　　“不清楚。”
　　“他的尸体在哪里?”
　　“在城东因梦湖，严公子说等您过去，所以还没有移动过。”
　　“走吧。”
　　“哎！”彭公公追在两人后头，可哪里追得到。
　　伍放拉住顾停之道：“我已经命人准备了马车，坐马车过去吧，路也不远，很快的。”
　　顾停之的眼瞳黑幽幽的，一片浓雾迷嶂，他低低的道：“好。”
　　第二十四章
　　伍放将马车驾驶得飞一般，很快到了因梦湖，郑逢意的尸体放在一艘画舫上，尹柔敷、严子其等天一阁的几个重要人物都在，还有一个人，坐在窗口，一脸愧疚伤痛之色，是黎易舟。
　　顾停之走进去，看到郑逢意的尸体的尸体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停，靠在门楹上，语气却是淡淡的，问道：“是怎么回事？”
　　尹柔敷眼睛红红的，泪痕未干，瞪着黎易舟道：“你最清楚，你说吧。”
　　黎易舟道：“昨晚，我找郑逢意在这艘船上喝酒，说着说着，我言语间冒犯了你，他就恼了，我故意撩拨他，我们就打了起来，大概过了两百多招吧，他一个疏忽被我打到了水里，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满脸紧张，嗖的就串进了一间房间，关紧了门，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来，拍门也不应答，就踹了门进去，发现他已经死了，马上就通知了天一阁，后面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了。”
　　尹柔敷声音哑哑的道：“我们听到消息马上过来，发现郑大哥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安详，身上也找不出任何伤口，我验了他的血，应该是中毒而死的，但是这种毒我从未见过，可是我检查了这艘船上的所有东西，都没有发现毒，而且郑大哥的嘴巴里也没有残留的毒，所以不是吃进去的。”
　　顾停之站在郑逢意身侧，看着郑逢意，他的目光是柔软的，他问黎易舟：“你进房间的时候可看到他有拿什么东西？”
　　黎易舟道：“没有。”
　　顾停之问严其：“你们检查的时候，可发现他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严其道：“他的怀里有一封信。”严其用白色的布托了一封信给顾停之看，信封上一片空白，既没有发信人的署名，也没有收信人的姓名，只在右下脚盖了一个眉山小道的小印，这是以前扶明苏对他的戏称，他说眉山妩媚，小道清心，正适合你，分别后扶明苏写给他的信上落的都是这个印，郑逢意谨慎，凡是扶明苏给顾停之的信，在亲手交给顾停之之前，他怕有闪失都是贴身带着的，信纸有点皱巴巴的，明显是湿了又干的样子。
　　顾停之想起黎亦舟说，郑逢意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满脸紧张，他紧张的应该不是自己，而是??????这封信！信是纸的，尽了水，墨迹会化开。那么他回房间后会做什么？
　　顾停之攥紧了椅背，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心上尖锐的刺痛几乎令他说不出平静的话来，他深吸一口气对尹柔敷道：“你看看这信上有没有毒，还有他胸前的衣服上。”
　　尹柔敷拿出瓶瓶罐罐，检验了一会，道：“衣服上和信上都有些没见过的药物，但不知道是不是毒。”
　　顾停之道：“拿两盆水来，各放一条活鱼。”
　　顾停之拆开信封，匆匆浏览了一遍，将信和从郑逢意胸前剪下的一片与信纸一样大小的衣裳同时扔进了水中，投入信的盆中的鱼在几乎在信入水的瞬间就死了，而投入衣服的盆中，鱼过了片刻才死。
　　很明显毒是下在信纸上的，信纸湿透了毒通过水也洇到了衣服上，所以衣服上的毒性要比信上弱得多。
　　尹柔敷道：“可是这毒是是如何进入郑大哥体内的呢？皮肤接触并不会中毒啊。”
　　黎亦舟道：“我想当时郑逢意匆匆进屋紧张的是这封信，弄干它最快的办法就是用内力烘干，我想郑逢意是吸入了信上随着水汽蒸发出来的毒而中毒的，好歹毒好霸道的毒！”
　　严子其怒道：“我马上就去查这信是谁送来的？我决不会放过他。”
　　黎亦舟道：“郑逢意必然很重视这封信，而且这封信不能示于他人，他才会急匆匆的跑到房间里去弄干它。”
　　顾停之颜色如雪，轻飘飘的说道：“不必查了，我知道这信是谁送来的，要杀的人也不是逢意，是我。”他气息一窒，呕出一口血来。
　　“阁主！”严其，尹柔敷惊叫了一声。
　　顾停之恍若未闻，低头看着郑逢意，替他抚齐了鬓发，整平了衣襟，温存柔软的说道：“逢意，你好好去吧，莫留恋，莫牵挂，过奈何桥的时候一定记得喝了孟婆汤，安心的走吧。”
　　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明光清亮明定∶“子其，逢意的位置由你接任，从今日起，你就是天一阁的副阁主，全权处理阁中一切事务，柔敷、应觉、南亭，你们要同心协力，协助子其处理好阁中内外事宜。郑副阁主之死，纯属意外，与黎楼主无关，你们不要因此对他心里存了隔阂。你们将郑逢意的后事办了，给他家里报个信，优厚抚恤，替我在他灵前上个香吧。”
　　尹柔敷急道∶“阁主，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苏鹿城，走最近华阳道，子其，你飞鸽传书，通知沿路各个天衣阁的据点，准备好快马，我马上就走。”
　　尹柔敷拉住他的衣袖∶“你不能骑快马！你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我，你现在身心俱伤，苏鹿城那么远，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柔敷，我并没有那么柔弱，你应该明白我，我做事有分寸，也不是不爱惜生命的人。”
　　“一定要骑马去？”
　　“是。”
　　“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子其，你看住她，不要让她乱跑。”顾停之抬脚就走，尹柔敷气得跺脚。
　　顾停之从马车上解下马，翻身上马，伍放也驱马跟了上来，道∶“你可以命令天一阁的人，却命令不了我，我只听从陛下得命令，陛下让我跟着你，我必须跟着你。”
　　顾停之并未反对，两骑日行千里的快马绝尘而去。
　　第二十五章
　　顾停之日夜兼程，三日就赶到了苏鹿城，连伍放都觉得有些吃不消，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一路上顾停之只是沉默，除了脸色异常的苍白，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异样来，自从出了皇城，伍放就察觉到有人跟着他们，他猜那人必然是尹柔敷，但顾停之不理会，他自然也当做不知道。苏鹿城里一片宁静，钦差的队伍人多物杂，最快也得在路上走十天才能到，顾停之向人打听了震远将军府的地址，驱马直接来到将军府门前，投贴拜见。
　　宁德海不在府中，管家将他引入客厅休息，宁德海至晚才回，见拜帖上署名是天一阁 顾停之，立即亲自过来相见。羿襄正事册立顾停之为雅君的诏书十日前才发布，宁德海远在边塞，对帝王宫闱之事更是漠不关心，所以他根本不知道顾停之入宫的事情，但天一阁在边境多有交易往来，所以他曾见过顾停之，有些人纵然日日接触，也没有什么深刻印象，有的人即使一面之缘，就足以令人倾心相交，顾停之就是这样的人。他见到宁德海，单刀直入的道∶“宁公，你危矣。”
　　饶是宁德海久经沙场也是吃了一惊，“顾阁主，何出此言？”
　　顾停之眉目静定，神清如雪，“查抄刘府时查出你与刘玉书的交往书信，一石入水激起千层浪，现在陛下的案上堆满了参劾你的奏章，更有甚者，说你拥兵自重，意欲谋反。名为劳军实为调查的钦差大臣已在来此的路上。”
　　宁德海神色严峻，沉声道∶“老夫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来查。”
　　顾停之从容道∶“若如宁公所说，世间再无冤案。宁公之危并非危在奏折上所弹劾之罪，而在三点，其一功高震主，三人成虎。其二和氏之璧，人人欲得之。其三，欲加之罪，何患无据。”
　　宁德海道∶“顾阁主所说第一点，老夫明白。但这其二，其三，是什么意思？”
　　顾停之道∶“和氏之璧就是宁公，宁公多年驻守边境，使得西凌固若金汤，国之重宝也。在西陵是，在他国何尝不是？想必宁公也收到过他国国君招揽的信函吧？”
　　虽然是问句，但顾停之问得言之凿凿。宁德海肃容道∶“老夫心如匪石，不可移也。”
　　不否定，不肯定，回答得滴水不漏，顾停之知道象宁德海这样的老将，心思慎密，不轻信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肯听他说到现在已算是极限了，他可没有时间耗上一年半载的得到他的充分信任之后再谈，要再深入就非要下重药不可了，因此微微沉吟，微笑道∶“东华皇帝扶明苏的信函可还在宁公手上？”
　　扶明苏是曾经派密使送信于他，劝他叛国投诚，条件优厚，但他当场就销毁了信，宁德海虽内心惊异于他如何得悉如此机密的事宜，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的道∶“老夫手上并无扶明苏的信。”
　　“确定？”
　　“确定！”
　　顾停之缓缓从椅上站起来，张开双臂，广袖舒展，长身玉立，对茫然不解的宁德海道∶“宁公，麻烦您检查一下我身上可携带有信件之类的东西。”
　　宁德海迷惑道∶“顾阁主，您这是何意？”
　　“因为我想去宁公的书房一看，若我所料不错，宁公书房中必然有出您意料的东西，所以还是事先还是让你检查一下的好。”
　　顾停之长袖垂落，薄纱飘摇，轻扶烟云；长身而立，腰若纨素，目含流光。宁德海忙道∶“您说哪里话，顾阁主的为人，光明磊落，明月清风，老夫怎会有疑。阁主，请。”
　　宁德海的书房简朴阔爽，北面整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西面是一排高高的书架，整整齐齐的垒满了书，南边一张书桌。
　　顾停之四下浏览了一遍，就站在书架前凝神细看，他忽然飞身而起，从书架左边最高的一栏上取下几本书来，逐本检查过去，从其中的一本书中找出几张白纸来。纸张浸在药水之中，慢慢浮出字迹来。
　　宁德海一张张看过去，脸上渐渐失去了镇定，一封封都是扶明苏的信，从厚意招揽，到推心置腹的筹画，循序渐进，好像真的跟宁德海一直书信往来，情真意切，共商大事似的，可是问题是这些信宁德海一封都没有看到过。
　　宁德海目光如炬的盯着顾停之道∶“顾阁主，这是怎么回事？您究竟知道什么?”
　　顾停之坐进椅子里，玉管冰竹一样清白的手指轻轻的揉了揉额头，他脸色苍白，但神色仍是淡定从容，“我所知道的并不多，我只知道扶明苏想离间你与陛下，使你在西凌无法立足，被迫投奔东华，他所用的计策就是诬以谋反，既然是诬以谋反，就必须有谋反的证据，没有也无妨，可以捏造。这就是我说的第三条。”顾停之停了一停，才又道∶“于是我猜测，若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您身边留下证据，莫若将人安插到您的身边，到时候证据是在您这里搜出的，人是您身边的人，又有人在朝廷上推波助澜，众口烁金，您百口莫辩。”
　　宁德海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来，被人算计至此，而自己竟然浑然不知，尽管心中震惊，但仍然理智不失∶“你既然是猜测，又怎么知道信藏在此处？”
　　顾停之道∶“这些证据若不让钦差看到则毫无意义。钦差到此，必然会收集证据。书房是最醒目的目标，你放机密文件的地方，您恐怕时常查看，放进去必然会引起您的注意。所以肯定要放在你平时不注意的地方。我看这书架的布局，您常看的书是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因此上边几栏灰尘仆仆，而左上方这几本书的灰尘积得又比别处少些，应该是最近动过的，我看书目，是老子、庄子之类，但宁公神态刚毅，眉目间精光内敛，不会有无为出世之念，所以大胆猜测这书并不是你动过的，果然如此。密信处理成白纸，表面上看是加秘，实际却更让人容易相信这里面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些不过玩弄人心的技俩。而且，我想关于您谋反的证据，恐怕不只这些。”
　　宁德海至此已经折服，抱拳为礼道∶“多谢顾阁主提醒，您成竹在胸，有何良策？”
　　“一、找出所有捏造证据，悄悄处理掉。二、找出伪造证据之人、悄悄处死。三、韬光养晦、收敛锋芒、博取陛下信任。”
　　伍放在将军府外拦住了尹柔敷，“顾公子让我带你去客栈等他。”尹柔敷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的跟着伍放走了，她跟了顾停之那么多年，分寸还是有的。
　　顾停之在将军府留了一夜，书房里得灯光也亮了一整夜，当晚宁德海悄悄的召见了几个人，第二日军营中就少了两人，宁德海只说是派他们出军务去了，这在军中是常有得事情，也无人在意，谁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无声无息的埋骨在乱葬岗。
　　顾停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在灰白的晨曦里，一身掩不住的疲惫，他没有进门，站在门口道∶“走吧。”声音低哑，不复往日的清澈柔润。
　　尹柔敷和伍放都是一夜没睡，但伍放调息后，神清气爽，尹柔敷一夜坐立难安，脸色憔悴，闻言气鼓鼓的瞪着顾停之，忽然出手向顾停之的肩井穴点去，她含怒出手，十分凌厉，顾停之侧身避开，尹柔敷不依不饶的追了上去，纤纤十指，变化万千，锁定顾停之周身大穴，顾停之的身法伍放是见过的，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灵动迅捷，鬼神莫测，若在往日尹柔敷根本连他的衣角都不可能碰到，可是此刻却应变迟滞，被尹柔敷逼得连连后退，顾停之扣住了尹柔敷的手腕，却唇色薄紫，喘息不定。
　　尹柔敷银牙暗咬，手腕运力，挣开顾停之的手，顾停之被推开三、四步，若非背靠着墙，几乎跌倒。
　　尹柔敷看在眼中，痛在心底，含怒含咽的问道∶“你这样，还想去哪里？”
　　“东华，找扶明苏。”
　　尹柔敷急道∶“陛下已经不是当初的陛下了，你还找他做什么？”
　　顾停之的眼中一片苍凉，“我要阻止他的阴谋，跟他做一个了断。”
　　尹柔敷气极道∶“你要怎么去，难道你还想骑马去？你这不是在赶路，你在赶命，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中有了哭意，“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你要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拦得住，可是，算我求你，你歇一歇再走，好吗？”
　　顾停之轻轻的擦去尹柔敷眼角的泪滴，神色极其是温柔∶“我不能等了，我是在跟扶明苏抢时间。他一旦知道这边的情况，必然会有所动作，到时候我再要找到毒王就难了。”
　　“毒王？你找他干什么，是为了郑大哥吗？”
　　“是为他，也不是为了他。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两年前在东华失踪的毒王孟惊其实是被扶明苏藏起来了，郑逢意所中的毒连你也看不出来，应该就是出自他手。”
　　“陛下藏着孟惊干什么?”
　　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顾停之更了解扶明苏，扶明苏有野心、有谋略、有能力，而且不择手段，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不会出手。为了对付比自己根基深厚，民富兵强的西凌，他必然会采取非常手段，离间羿襄和宁德海是一招，而且此后必然还有后招，顾停之看到潘新的情报后就有所触动，草木不会无缘无故的枯萎，恐怕周围有毒瘴才会如此，而后来郑逢意中毒更是肯定了他的猜想，这样高明的制毒手法，放眼天恐怕只有一人，就是毒王孟惊，而孟惊两年前入了东华之后就全无音讯，如此看来他应该在扶明苏身边。扶明苏将毒偷偷藏在皇宫附近的永福巷中，大规模的研制剧毒，其野心也就昭然若揭了。
　　顾停之道∶“藏着他，帮他研制出一种研究一种可以使人大规模中毒或者引发瘟疫的病毒。”
　　“什么？！他要干什么？”不仅尹柔敷惊叫了起来，连伍放都大吃了一惊。
　　顾停之看着伍放道∶“投放到西凌，让西凌不战自溃。”他的声音低弱清晰∶“所以，伍放，你不能阻止我离开去东华。”
　　伍放是看出了顾停之气力已竭，确实打着乘机用武力带他回宫的念头，他的想法却瞒不过顾停之。顾停之说的这些与其说是回答尹柔敷的疑问不如说是在告诉伍放他必须要尽快赶回东华的原因，伍放是西凌人，在西凌为官多年，孰轻孰重，无须多言。
　　他的反应都看在顾停之的眼中，他抚住了胸口，靠着墙道∶“柔敷说得不错，我现在再骑马确实太勉强了，而坐马车实在太慢了，有些事，却是不等人的。所以就麻烦伍兄，你带我一起走吧。”
　　伍放无法说不。
　　尹柔敷喊道∶“阁主！”顾停之拍了拍她的肩头，“柔敷，你该明白，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
　　尹柔敷落下泪来，她知道在他心里很多事情重于自己的病痛生死，可是在她的心中他的安好胜过一切啊。
　　去东华仍是日夜兼程，不同的是，顾停之和伍放同乘，伍放控马，顾停之一路上大多时间都是闭目沉默，伍放也不知道他是在闭目养神还是昏睡过去了，只能尽量使他坐的舒适一些，少受颠簸。
　　第五日到了东华帝都，果然如伍放所料，顾停之决意一个人去找孟惊，让伍放把尹柔敷送回家去。尹柔敷当然是不肯的，所以顾停之这么跟他说的时候，已经把尹柔敷弄晕了，伍放开始怀疑，他容许尹柔敷跟着来就为了要将她送回家，这个顾停之，柔弱无害的表面下，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别有深意，他的心机谋算深不可测。
　　第二十六章
　　顾停之所料不错，扶明苏多年的部置在凤启天上书弹劾宁德海的那一刻发动了。凤启天贵为西凌刑部尚书，官居二品，却是扶明苏安排在西凌朝中的一颗重要棋子，凤启天改名换姓，伪造身世，通过科考进入西凌朝廷，为了他能够一路升迁进入西凌权力中心，扶明苏不但为他提供金钱，上下笼络，更是不惜牺牲东华利益制造机会，让他崭露头角。如今凤启天终于爬上高位，是该他效力的时候了。扶明苏的计划是朝廷上由凤启天推波助澜，宁德海身边则由他派去卧底制造谋反证据，将他诬以谋反，如果能让他含恨投奔东华是最好，最低限度也要将他投入大狱，永不复用，并尽量将此事扩大，牵连的人越多越好。同时，投毒于西凌，造成瘟疫。东华乘西凌朝野混乱，边防换将，尚不熟悉情况之时，一举进攻，则事半功倍。
　　扶明苏现在等的是西凌来的秘报，可是密报未到，首先来的是永福巷孟宅失火的消息，而且纵火者是顾停之。
　　扶明苏夺马就走，永福巷离开皇宫并不是很远，远远的就看见火光冲天，着火的正是他安置毒王孟惊的院子。院子四周可以燃烧的东西都被清理一空了，所以火势并没有漫延，前面的空地上，被扶明苏派来保护孟惊的十几个侍卫团团的围着一个人，人群里扶明苏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如雪的白衣上映着烈烈火光，他的神色静若冰川。
　　看到他，那一瞬间，时光静止，万物寂灭。
　　看到他，他就知道自己的计划破灭了，心血成空，霸业飞灰。
　　可是居然不愤怒，不失望，不怨恨，一千多个日夜，心好像第一落回了胸腔，鲜活的跳动，“停之。”扶明苏轻轻唤了一声，声音经过从心上到舌尖，无数的缠绵辗转。
　　顾停之不应，妖娆的火光映着他冰雪般的脸庞，艳到极致，清入骨髓。
　　为首的侍卫跪在马前回禀道∶“属下该死，保护不力，孟惊已经被顾公子所杀，此处被焚烧一空。顾公子阻止属下等用水灭火，说此处毒物甚多，若随水游走，会危及四周百姓。属下觉得此言有道理，所以将四周可焚烧之物都挪走了，并没有用水扑火。”
　　扶明苏淡淡道∶“你处置的甚妥。此处善后就教给你了。不要留下什么痕迹。”
　　“是。”
　　扶明苏走向顾停之，目光温柔，语气宠溺∶“停之，你终于回来了，跟我回宫吧。”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整整三年的光阴只是眨眼一瞬，仿佛心上天涯参差的隔阂不曾存在，仿佛只是多年前一个寻常的午后，他将他抱上马车，将他冰冷的手拢在怀里，温柔的说∶“停之，我们回家吧。”
　　心上的坚冰合心一起纷纷裂成碎片……顾停之在浓烟里绵长咳嗽，扶明苏满目怜惜，他伸出手去想拍抚他的背，顾停之反手一剑直刺他心口，急忙后退，顾停之手腕翻转反刺为削，剑锋迎向他的脖子，扶明苏变换身法，肩膀上的衣服被削去一片，险险避开，顾停之的长剑带出一片银色光芒，逼得扶明苏无暇拔剑，只能凭着敏捷的身法闪避。两人都是顶尖高手，全力之下，周边的侍卫之间两条人影缠斗在一片剑光中，投鼠忌器，根本插不上手。
　　侍卫们举棋不定间，顾停之的长剑已经指住了扶明苏，他胸口起伏，气息凌乱，紧抿的唇角有血迹洇出。
　　扶明苏惊痛的问∶“停之，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顾停之强按下心痛如绞，咽下了几乎破口而出的猩甜，冰凉的声音在急促的呼吸里纷乱破碎∶“扶明苏，如果说你以前所做的种种，我都还可以说服自己理解你。可是，这一次，你害死了郑逢意，我无法原谅你。”
　　扶明苏怒道∶“你居然为了郑逢意要杀我？我在你心里难道还不及他吗？我们相知相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正因为如此，我曾经想杀了你，因为你知我太深。可是那封信一送出去，我就后悔了。我想只要能平安回来，我再不会伤害你分毫。而你，难道就能狠心置我于死地吗？”
　　“我是曾经视你如兄如君如知己，我曾经想尽我一身才学，终我一生来辅佐你。可是，我错看了人。我现在只看到一个为野心疯狂的人，不择手段，泯灭人性。这个人我不再承认他是我兄长，是我知己，是我君上。”
　　“我从来就是如此，你与我相交时，我是这样的人，今日你要与我断交，我仍是这样的人。你不要欺骗你自己，你倾心相许，誓同生死的扶明苏也是现在的扶明苏，你要杀我，你就动手吧。”他了解顾停之，他的心那么柔软，他的剑怎么会刺得下去。
　　剑很锋利，轻轻就刺破了肌肤，鲜血象晚霞一样在明黄的衣上张扬开来，顾停之心痛得几乎要裂开，手紧紧的握着剑，却使不出丝毫力气，眼前的扶明苏影影绰绰，仿佛变成了好几个。
　　扶明苏见顾停之神色痛楚迷离，当机立断探手扣住了顾停之的手腕，瘦骨冰冷，长剑坠地。
　　顾停之一惊之下，恢复了神志，叱道∶“放开。”
　　扶明苏放软了声音道∶ “停之，你的气息很乱，真气溃散，你的身体已到极限。郑逢意的事是意外。你破坏了我的计划，我误杀了你的人，事情已经发生，不可弥补，我们就算两厢抵消了，好不好？你跟我回去，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伤害你所在乎的人。”
　　顾停之的唇边浮起些微讥诮的笑意，“是么？那么西凌的陛下，天一阁的众人，西凌街上所有曾对我真诚微笑的百姓，西凌五湖四海中我的朋友们，都是我所在乎的人，你能保证都不伤害他们吗？不践踏他们的家园，不掠夺他们的土地，不杀戮他们的亲人朋友。”
　　扶明苏语重心长的道∶“停之，你去西凌三年，就忘了你是东华人了吗？”
　　“我没有忘。东华也好，西凌也好，大家都安居乐业，快乐无争的生活着，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非要破坏这样的平静？战火一起，少壮离家，沙场捐骨，孤儿寡母，十室九空，东华的百姓难道就能不受波及吗？你说是为了东华，其实你所为的不过是自己的野心。扶明苏，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以后，你我就是陌路。我想守护的人，想守护的东西，我会守护到底的。”
　　“你是一定要帮西凌不回头了?”
　　“是。”
　　“你一定要回到那个女人身边，不回头了?”
　　“是。”
　　“好！”扶明苏的眼中冒出火花来，“顾停之，我告诉你，你今日休想离开这里！”他愤怒之中，手上用足了力，而顾停之并没有运力至手腕，薄脆的腕骨在手掌中咯咯碎裂的触觉，令扶明苏惊跳的松开了手，“停之，我???”他失神间，顾停之将将内力提到极致，遁风而去，一抹白影，消逝在曲巷里。
　　他是故意的，他为了从他身边逃走竟然这样狠心的伤害自己，扶明苏又气又怒又惊又痛，“追！”
　　深夜，东华使馆的院落中一片漆黑，忽然一阵敲门声音将众人从梦乡中惊醒。担负这次出使最高指挥的李思贤被属下叫起来，说是有贵客临门。李思贤匆匆穿上衣服来到客厅，客厅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公子，虽然白衣染垢，乌发微乱，形容有些狼狈，但远远一眼望去已能感觉到那种出尘清隽的气质，走近了，看清楚了他的容颜，李思贤着实呆了一呆，眉飞入鬓，眼横秋水，端是清若初雪，秀美绝伦。
　　对方站起来，落落大方的对他行了一礼，道：“李大人，深夜造访，着实冒昧。”
　　李思贤回礼道：“哪里，哪里，请问您贵姓大名，有何指教？”李思贤回过神来，才注意到他身后站着的是前禁卫统领伍放，伍放曾是御前大红人，朝中鲜少有不认识他的人，见他低眉顺目，一副侍从模样，不好单独招呼，便朝他点了点头，心中疑云更重，伍放虽说地位是今非昔比，但也一向跟在羿襄身边，怎么深夜陪着这样一位可说是倾国倾城的公子出现在东华。
　　对方微微一笑，如云动月华，风起花海，李思贤只觉得光华满目，和煦明媚，一时间听在耳中的声音都是恍惚的：“我姓顾名停之，其实是西凌陛下后宫中人，今日冒昧而来，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您能带我与使团一起回到西凌。”顾停之一边说一边递上玉碟金印，那是西凌后宫的规矩，每一个娘娘殿下都有的，上面刻着封号及皇上赐言。
　　伍放知道顾停之素来对此不屑，根本就不想当这个雅君，没想到他这次出来居然还能想到带着这些东西，可见早就算到了这个退路，不由佩服他心思慎密。
　　果然李思贤看了之后满面惶恐，忙跪下来∶“微臣参见雅君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殿下玉趾降临，有失远迎，不甚惶恐。”
　　顾停之温和的道∶“你平身吧，此回西陵皇城，路途遥远，以后还要诸多仰仗李大人及诸位了。
　　李思贤疑团满腹，吞吐道∶“恕臣冒犯，殿下金尊玉贵，本应颐养在深宫，怎么会深夜在此？”
　　“此中缘由，不便告于李大人，我回宫之后自会向陛下禀明。”一句话回得滴水不漏，帝君之间的事情，确实不是一个臣子所能多嘴的，但李思贤身负重任，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就接了这个烫手山芋啊。
　　见李思贤犹有犹疑之色，伍放道∶“李大人，不必多虑，此事前因与李大人无关，陛下圣明也不会向李大人追究，只要李大人能将雅君殿下安全护送回京，就是有功无过了。”
　　李思贤也是久经官场的人，前后思量，知道伍放所言不差，因此恭恭敬敬的道∶“殿下少候，微臣这就命人收拾一个单独的院落，希望殿下不要嫌弃寒微，暂时屈就一下。”
　　这时外面嘈杂之声音大起，一个侍卫慌慌张张跑进来道∶“大人，东华皇帝来了。”
　　李思贤道∶“快开中门迎接，殿下，请您回避一下。”
　　顾停之端坐不动，道∶“不必了，他就是来找我的。”
　　“啊？”李思贤托住下巴，扶明苏已经带着一队侍卫长驱直入了，李思贤忙迎了上去，见礼道∶“陛下，不知道深夜光临，有何指教？”
　　扶明苏的眼睛越过他，直盯着顾停之道∶“我是来找人的。”他直臂指向顾停之，掷地有声道∶“我要带他走。”
　　李思贤心中叫苦，脸上却是满脸肃穆道∶“这位是我东华的雅君殿下，陛下，您恐怕不能将他带走。”
　　扶明苏的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你，你居然、居然??????”他简直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来说，连他都从未舍得委屈他一点点，现在居然成了一个女人的三千宠爱之一，他简直肺都要气炸了，他的身影快如闪电，直向顾停之抓去，李思贤吓得魂飞魄散，直接挡在顾停之身前，想挡住扶明苏，人还没站稳就被扶明苏拎在一边，扶明苏一掌迎向伍放，一手将顾停之勾在怀中，借着与伍放对掌之力飞退回了庭院之中。
　　靠在怀中的身体柔软无力，靠着他强有力的支撑才能勉强站住，长发散落在他的手背上，清凉滑润，顾停之细碎的咳嗽，气促声弱，震动的胸腔贴着他的胸膛，象带钉的小锤敲在心上，带起酥酥麻麻、刺骨刺肉的痛。
　　扶明苏拦腰将他横抱起来，他苍白如洗脸庞上因为呼吸凝滞而浮起了一抹绯红，象冰中燃火，雪里溅血，凄艳而不祥，扶明苏低头，声音轻柔如梦∶“停之，我们回去吧。”
　　李思贤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扶明苏面前跪下，大声道∶“陛下请三思啊。雅君殿下是我西凌皇帝陛下御口亲封，昭告天下的。您这样将他带走，将我皇至于何地？将西凌至于何地？在各国之间，传扬出去，也会有损陛下的圣明的。况且臣在朝中时也有所听闻，我皇对雅君殿下宠爱非常，您这样做，恐怕会引起两国干戈吧。”
　　扶明苏停住了脚步，是的，东华还不够强大，弱者从来就不得不屈服于强者之下，而他不甘心。他想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所以他野心勃勃，所以他披荆斩棘，凡是在这条路上妨碍他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的除去，可是顾停之呢？
　　他低头，看着顾停之，慎而重之的问道∶“停之，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肯回到我身边，回到东华吗？”
　　顾停之就在他的臂弯里仰面看他，绯红退尽，素颜清白，一双流转万千光华的眼睛里仿佛落进了整个秋夜的星空，澄澈浩瀚、敛尽繁华，他静静的说∶“不肯。你放我下来，你现在即使带我回了宫也是留不住我的。”
　　扶明苏的眼中有挣扎，有痛苦，但他最终还是放下了顾停之，顾停之萎坐在地上，洁白的衣襟象一波波的浪花散在霜冷的青石上。伍放上来想扶他，担被顾停之拒绝了。他最终还是自己站了起来，虽然缓慢但是稳定的一步步走回了厅堂。
　　扶明苏的声音沉沉的响在夜空里∶“顾停之，从今日起，你就是东华的叛国者，整个东华将唾弃你。你的家族都会为你蒙羞！”
　　顾停之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留给扶明苏的是一个沉默而孤绝的背影。
　　扶明苏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深沉，再看不出一丝情绪，“走！”一声令下，走的干干净净，整个庭院忽然一空，只有明月，照着青石，梧桐，寂寂清清。
　　而西凌的皇宫里，气氛如顶上阴沉的天空一样，阴霾沉闷。
　　羿襄站在承天殿的滴水檐下，已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人敢去打扰她。
　　顾停之已经离开十天了，羿襄已经分辨不出自己的情绪了。初时是愤怒，后来是担忧，然后变成绵长的思念。
　　顾停之在的时候，她只是想着怎么样能够留住他，得到他，而有些问题，自己是故意回避了。可是他离去后，她日日夜夜的会想起来，顾停之于她，始终如镜中月，水中花，不曾真切过。总有什么横梗在他们中间，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实实的存在着。
　　在顾停之温柔眼底的悲伤里，在顾停之纵容之后的疏离里，她感觉到了他有什么瞒着她，不肯告诉，不能坦白。
　　是什么？她曾想不顾一切的追究到底，可是她又怕。是的，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在以为将自己武装的很坚强后，顾停之仍能轻易的击破她心上的盔甲，令她恐慌，令她害怕。
　　所以，她命人严密的监视着天一阁，却始终没有羁押审问他们。
　　所以，她处罚了漱玉宫的奴才们，却没有杀一个人。
　　所以，她写了全国通缉顾停之的旨意，却没有发出去。
　　她怕他疏远，怕他伤心，怕他病痛。
　　至尊的女皇站在西凌权力的最高中心，看着自己的手掌，长长叹息，平生不懂相思，才知相思，便害相思，只要他能好好的在身边，纵糊涂，有何妨？
　　停之，你，何时归来？
　　西凌的使团第二天就启程回国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李思贤哪里还敢久留，万一扶明苏变了主意，又跑来抢人，他回去怎么跟陛下交代啊。
　　马车辘辘的走过长街，伍放难得得没有骑马，窝在顾停之的马车里。
　　考虑到顾停之的情况，马车临时改造过，车中铺着厚厚的地毯，马车中的坐椅加宽成了床，铺着好几床厚厚的锦被，布置得极为舒适。但顾停之并没有在床上休息，而是坐在毛茸茸得地毯里，靠在矮几上和伍放在下棋。
　　他的右手腕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乌黑如鸦翅的睫毛微微低垂，映得本就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庞更将的苍白，怎么看都是一幅随时要昏过去的模样。
　　昨晚，顾停之情况不好，李思贤派人去找了大夫来，看了顾停之的情况后，连药都不肯开，伍放要去找尹柔敷，被顾停之拉住了，他断断续续的说∶“这么多年来，这傻丫头一直跟着我，再耽误下去，可就没人要了。”伍放急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这些干什么？”
　　顾停之居然还笑得出来∶“我给她下了药，她没个六七天是醒不过来的。”
　　伍放简直被他气死了。
　　顾停之喘息稍平，口气随意的就象在谈一颗大白菜的生死∶“你别听那庸医的，我素来体弱，即便是好的时候，在一般大夫眼中也是入土半截了，不过这么多年来，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破败，没那么容易死的。”
　　幸好扶明苏派了御医过来，那个白胡子老爷爷显然跟顾停之是旧识，见了顾停之就是一把心酸泪。
　　折腾了大半夜，顾停之就凌晨的时候朦胧睡了一个更次，本来想在马车上让他继续休息的，但顾停之说难受得睡不着，还不如找点事情做做，分散分散主意力也好。伍放拗不过他，只好顶着两熊猫眼陪他下棋。
　　伍放棋艺平平，却已经将顾停之杀得落花流水。伍放虽然没有跟顾停之下过棋，但是顾停之心思慎密，胸罗万象，绝对不应该把棋下得这么没有章法，显然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棋上。
　　伍放道∶“你的心很乱。”
　　“是。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扶明苏想投毒到西凌的事，既已败露，请你不要告诉陛下，好吗？”
　　伍放的声音里没有起伏∶“你觉得这可能吗？这样重大的事情，我不能不告诉陛下。”
　　“我知道这是个非分的要求，可是伍放，我是东华人。”顾停之的声音虽然低软，但却有一种金属般的冰凉坚硬，“如果陛下得知此事，必然会影响两国邦交，东华物产贫瘠，对西凌多有仰仗，即使没有战争，陛下也必定会多方辖制东华，东华百姓必受其害。”
　　伍放道∶“如何裁决，是陛下的事。非我所能过问，但是知情不报，我则是西凌罪人了。顾公子，你如此通透，应该明白。”
　　“我明白你的担忧，东华有狼虎野心，西凌不能不防。如果我说，只要我活着一天，我绝对不会让东华入侵西凌的阴谋得逞，如果我死了，我死前必将警示陛下，你若不信，也可等我死了亲口告诉陛下。”
　　伍放看着顾停之，顾停之脸上的神色是恬澹的，看眼底却有果断决绝的光彩。相交不在言语，他跟顾停之虽然没有过什么剖心之言，但心中已将他当做生死之交，可是有些事情情感上固然万分想答应，但理智上立场上实在难以应允，他知顾停之所处处境比他更矛盾，更痛苦，但是这一个“好”字仍然无法说出口，他转了话题道∶“即使不说此事，你到东华的事情，你如何向陛下解释？”
　　顾停之玉白的手指落子在棋盘上，他的声音仍是一贯的冷静从容∶“这个，若陛下问你，你只管说不知道就是了，我来对应陛下。”
　　伍放道∶“其实，有个最便捷的法子，你杀了我，然后留在东华，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顾停之眼神柔和∶“如果我现在要杀你，你会怎么做？”
　　伍放道∶“我什么也不会做。我本来就已经死了。”
　　“你这么说，说明你已经活了。”顾停之摊平了手掌，他的手肌肤细腻，纹路清浅，“这双手已经不干净，但是绝对不会染上朋友的血。”
　　“不，这双手很干净，象你的心一样。只是人生在世，有太多的不得已。很多事，无法两全，你不要过于逼迫自己。其实，”伍放真诚的说∶“我希望你留在东华。”西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伍放无法想象。
　　“可是，西凌有我放不下的东西。”天一阁，还有羿襄，他答应过她要回去的，所以不管前路是什么，他都会回去。
　　伍放本不是个多话的人，两个人都静了下来，车内只有棋落在棋盘上的声音，衬得车外的声音清晰了起来，伍放内功精湛，耳力自然也非比寻常，人声车马的嘈杂中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三个字“顾停之。”伍放凝神听去，却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说，“顾二公子不是一直说身体不好，深居简出的嘛，顾尚书为什么巴巴的贴告示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啊？”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离开又有一段距离，伍放运极了耳力也只隐约听道什么“通敌叛国，划清界限”，不由去看顾停之，顾停之眉目安然，只是把手中的白子，放入了黑子的包围圈里。
　　马车停了下来，队伍前起了争执之声，顾停之手中的棋子丁零落地，他揪住了胸前的衣襟，再也保持不了脸上的淡然。
　　“你怎么了？”伍放紧张的问。
　　顾停之的手微微颤抖，从系在腰上的锦囊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了一粒药出来，吃了下去，然后理了理衣襟，顺手将披散的长发也束了起来。
　　然后，听道李思贤在车前回报，“殿下，有人拦路，自称是殿下的朋友，要见您一面，为您送行，您要见吗？”
　　“让他们过来吧。”顾停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血色，长发整齐的拢在肩后，此刻看起来如皎月出岫，光彩照人，全无刚才的病态慵懒，伍放隐隐觉得刚才他吃的那颗药很不妥。
　　过来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清俊男子和一个蒙面女子，顾停之无视李思贤不认同的眼光，亲自挽起车帘，让来人上了马车。
　　“哥哥。”顾停之轻唤了一声，清俊的男子正是顾停之的兄长顾行之，他深深的望了顾停之一眼，小心的扶着蒙面女子上了马车，蒙面女子拿下面纱，那是一张虽然已经年华老去，但依旧美丽高贵的脸庞。
　　“娘。”顾停之柔顺的叫了一声。
　　伍放识趣的下了车，守到车外去了。
　　“停儿。”顾母从顾停之的额头，到耳鬓，到脸颊，一边柔柔的抚摸着，一边细细的看着他，良久才道∶“你在外边受苦了吧？”
　　顾停之微微笑道∶“没有，儿子已经长大了，懂得照顾自己。”
　　顾母心疼的道∶“你莫要骗我，看你，比上次回来又瘦了好多，这些日子可有犯病吗？”
　　“没有，娘。我自从修习了师傅的内功心法后，身体已经好多了。你莫要总是放不下心，若累您担心病了，就是儿的罪过了。”
　　顾母看完了脸又拉着顾停之的手看，顾停之再藏也藏不了受伤的右手，顾母一见到，眼睛就红了，小心的握着道∶“停儿，外面总是凶险，你从小儿身体不好，一直在娘身边，没想到长大了心却比你哥哥都大，你在外面也闯了这么多年了，见识也见识过了，要做的事也做了，苦也吃够了，歇歇吧，就留在家里，陪陪娘，过过安定日子，好吗？”
　　顾停之垂下了眼睫∶“只是小伤，过些日子就好了，您不要担心。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还不能回家，娘，对不起。”
　　“停儿，他们说你在西凌入了宫。”
　　“是。”
　　“她对你，好吗？”
　　“好。”顾停之的声音有些含糊。只有母亲啊，不管对错，只关心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不好。
　　顾母爱怜的摸挲着顾停之手上厚厚的包扎，试探道∶“你父亲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知道。”
　　顾母温柔的宽慰道∶“停儿，你父亲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一向微小谨慎，他怕陛下会因你的事情怪罪于他，才这么做的，但他心里是爱你的，贴了告示之后，他就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我知道他很痛苦，你回来，他不会不认你的。”
　　“连累父母担惊受怕，是儿子的不孝。”
　　“停儿，不管别人怎么说，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做的事情，不会错的。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记得，娘永远在家里等着你，无论你做了什么，你都是娘的好孩子，娘什么也不求，只求你平安、快乐。”
　　“是，儿子知道。”顾停之将头靠在顾母的肩上，顾母就象小时候安抚他一样，轻柔的拍着他清瘦的背，顾母的泪水悄悄的落下来，“停儿，累了，倦了，就回家吧。”
　　顾停之贪恋的感受着母亲的体温和气息，那么熟悉，那么包容，那么温暖。
　　顾行之道∶“停之，你不要忘了你生在东华，长在东华，家中有爱你的人，家里的大门会永远为你敞开，但是，你不可以背叛东华。”他弯腰，恭敬柔和的对顾母道∶“娘，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顾母将一个大包裹放在矮几上，殷殷嘱咐道∶“这里面是衣裳鞋袜，娘知道你不缺这些，但自己做的总比外边买的强些，天凉了，你自己要注意添衣保暖。”
　　“我知道，您放心吧。”
　　顾母依依不舍的将顾停之的衣服抚平了再抚平，将他的手握紧了又握紧，顾停之知她心中千般难舍，狠心将手抽了出来，柔声安慰道∶“娘，我会很好的，您回去吧。晚了，夜风凉。”
　　“嗯，停儿，娘走了。”
　　“您慢走。”顾停之扶着母亲，走下了车辕一直将她送上马车，“娘，我虽然不在您身边，但牵挂您的心就如您牵挂我一样。所以娘，请您一定要保重自己，娘开心的话，我也会开心的。”
　　顾停之细心的落好了车帘，对骑马在侧的顾行之道∶“哥哥，对不起。”
　　顾行之望着他，神色复杂，启口道∶“停之，我无所谓。你做事情的时候，希望你也能想一想父亲和母亲，父亲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
　　顾停之回到了马车上，他的脸上腿尽了红润的光彩，又是毫无生气的苍白。
　　伍放跟着上了马车，问道∶“你刚刚吃了什么药？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反应啊？”
　　顾停之只是握着一个青瓷茶杯望着窗外发呆，窗外帝都的街道是东华最繁华的地方，车如流水马如龙，那竹檐的小茶馆，那九孔的曲桥，那飞扬的酒旗，都是记忆的碎片中温暖而喜悦的存在，曾经那样那样那样的爱着这一切，而今依然爱着，可是爱与爱，难道就不能并存吗？
　　今日一别，可还能回来？多么希望母亲的眼中不会再有为自己而流的泪，多么希望这美丽安宁的一切可以长长久久，多么希望善良的人们可以幸福，是奢望吗？
　　顾停之轻轻的呢喃自语∶“为什么想爱一些人，保护一些人，总要伤害一些人呢？”
　　有时候，爱比不爱更伤人。这世间，最伤人的不是恨，不是不被爱，而是爱，因为爱的深，所以伤害的时候，伤害的人比被伤害的更痛苦。
　　伍放忽然瞥见顾停之的紧握成拳的手中有鲜血滴落下来，急忙拉起他的手，掰开他的手指，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只青瓷茶杯已经被顾停之捏成了无数碎片，大大小小的瓷片扎满了他的手掌手指，原本白皙如玉的手已经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他喝道∶“顾停之，你右手已经这样了，你还想把自己的左手也废了吗?”
　　顾停之没有应声，连一声疼痛的轻哼都没有，伍放帮他剔除碎片时，十指连心的痛仿佛都不是痛在他身上的，伍放不由看了他一眼，他的神色一片空茫，黝黑的眼瞳雾蒙蒙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清澈与灵动，伍放知他必是心痛到了极处，不由心生凄恻，低了头，更小心的帮他将深深嵌在血肉里的碎瓷清理出来。
　　想到顾停之的处境，他的抉择，他的勇气，他的痛苦，心中五味陈杂，百感交集，于是说道∶“你说的事情，我答应你，毒王孟惊的事，我不告诉陛下。”
　　是什么撞在矮几上，矮几震了震，伍放抬起头来，顾停之伏在地上，没有一点声息。
　　而同一天，扶明苏也派了使臣出使西凌，拜见西凌开慧帝羿襄。
　　谢谢一直以来关注这篇文，更谢谢给予回帖打分的诸位～
　　一直觉得《宠爱》这个名字太单薄，所以想改名
　　现在想了三个
　　1.不似人间颜色
　　2.高楼谁与上
　　3.任是无情
　　呜～不要直接点关闭哦，给我一点意见吧～觉得哪个比较好，回个帖吧～
　　使团回到西凌皇城的时候，正下着一场蒙蒙细雨，将深秋里萧瑟的城郭田野蕴染得如水墨画一般的清淡，雨水沙沙落在车棚上，无端的可以引起人的万千愁绪。
　　顾停之恹恹靠在枕上，单薄如纸。心疾的发作和反复的高烧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他已经没有没有力气和伍放下棋了，这些日子他的话也很少。无聊的时候，他也会要求伍放讲故事、说笑话给他听，不过再好笑的笑话从伍放嘴里说出来都象隔夜饭一样的冷硬，顾停之看着他，唇角会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说∶“你讲笑话的样子比你讲的笑话好笑多了。”
　　大多数时是，伍放吐纳练功，顾停之昏睡发呆，那时候他眼底的忧悒浓重得可以黑暗整个世界，于是伍放便会后悔平时看得笑话太少。
　　李思贤看到烟雨中皇城的轮廓的时候，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古人说红颜薄命，果然不错啊，他担惊受怕了一路，终于将雅君殿下活着带回了皇城，交给陛下之后，就没他什么事情了，阿弥陀佛。
　　斜风细雨里，一人一骑踩着污泥水花直朝使团的车队奔驰而来。李思贤警觉了起来，命令侍卫们小心戒备，那人果然在车队前停下来，身材婀娜，却是个女子，她拿下遮雨的竹笠，露出一张明艳的脸庞，赫然是开慧帝羿襄。
　　李思贤忙跪了下来∶“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人都下车下马，跪了下来，伍放也从车中出来了，没有下车的只有一人。
　　李思贤道∶“雅君殿下抱病在车上，不能叩见陛下，万请陛下海涵。”
　　羿襄脸上并无怒容，淡淡道∶“无妨，你们都平身吧，他在哪辆车上？”
　　伍放将羿襄引上了马车，顾停之望向她，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缕飘渺的情思在澄澈的眸子里静静流转。
　　“你回来了？”羿襄温存的说，就象一个普通的妻子对丈夫最寻常最温情的问候。
　　“是，我回来了。”顾停之淡淡的回答，他的身上笼罩着一片温软的气息。
　　羿襄脱了雨衣，走到顾停之身边，爬上了床，隔着被子将顾停之紧紧的抱住，将头埋在他肩颈处，贪婪的吸取着他身上融着淡淡药香的清凉气息，“你说你半个月后会回来，可是你晚了三天。”
　　“对不起，你不问我原因吗？”
　　羿襄微凉的手指抵住了他更凉的唇，“不问。你能回来了，真好。”这一刻，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想，只想确认怀抱中的人是真实的，不是思念的幻影；只想将心中疯狂涌起来的喜悦和着他的体温一起慢慢体味。
　　顾停之静静的感受着她的拥抱，她将他抱得那么紧，她身体上冰凉的秋意渐渐褪去，变得那么温暖，暖得几乎融化他冰凉的肌肤，她在的颈边深深的吸着气，仿佛小狗嗅到了自己喜爱的味道，不由得笑了起来。
　　羿象的手指触摸到了他嘴唇变化的弧度，她抬起头来，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象小狗，象嗅一块香肉一样的嗅我。”
　　他的笑那么清浅，象水莲花上的露水，轻轻、轻轻、落在水上泛起的涟漪，羿襄笑道∶“是，这块肉不仅很香看起来还很好吃，我这只小狗就要吃了他。”
　　她小心的将他扑倒在床上，吻上了他弧度优美、诱人的弯起来的嘴唇，心满意足的舔够了柔软如水的双唇后，她的舌尖灵巧的叩开的牙齿，迂回侵掠。
　　顾停之的呼吸异常的急促起来，身体由柔软而绷直，羿襄停了下来，顾停之大口的喘息着，呼吸艰涩，羿襄忙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扶坐起来，替他抚着胸口，顾停之的呼吸渐渐平顺，他苍白的脸颊上还有一抹未褪尽的红晕，眼神水漉漉的，有种异样魅惑的风情，羿襄轻轻在的脸上亲了一下，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你要快点把身体养好哦，不然不能伺候朕，朕可要休了你。”顾停之脸上的绯红于是又深了一些。
　　羿襄在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坐势，让顾停之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睡在自己的膝上，“你睡吧，朕就这样抱着你。”
　　顾停之听话的闭上了眼睛，羿襄专注的看着顾停之，她脸上是柔情缱绻，眼中是缱绻柔情。雨声沥沥，马车摇摇，这车子里一方安静的世界中，只有我和你，多么美好，多么幸福。羿襄甚至希望这一路永远不要走到尽头。
　　可是，是路就总有尽头，皇城到了，皇宫也到了。
　　车外，“陛下，请下车。”的声音将羿襄从梦境唤回到了现实，羿襄眼中柔情未尽，但是更多的是深不可测的幽深，该面对的，也许别人可以逃避，但羿襄，作为西凌女帝，你不能逃避。
　　她小心的将顾停之放平在车上，细致的替她掖好了被角，静静的下了车，她说∶“送雅君回漱玉宫，传李思贤晋见。”她转身，冷静果决，“还有你，伍放，不要乱跑，等朕问话。”
　　马车上，顾停之睁开了眼睛，眼中万物寂灭。
　　御书房，李思贤退下后，羿襄召见了伍放，结果伍放是一问摇头三不知，把羿襄七窍生烟，将案上的方砚砸在他身上∶“伍放，你平时不笨啊，你跟着顾停之到东华，他去干了什么，你就一点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瞎了，聋了的？”
　　伍放跪在地上，平板的说道∶“陛下，您只让属下跟着顾公子，并没有让属下监视他。到了东华之后，顾公子就让属下送天一阁的尹姑娘回家了，然后与他会合去了使馆，之前他做了什么，属下确实不知，之后的事情，属下知道都已经跟陛下如实汇报了。”
　　“如实汇报？”羿襄冷笑，“你倒是会卖乖，你说的李思贤早就说了。”
　　羿襄来回踱了几步道∶“伍放，我留着你的命是因为我们从小的情义，你上一次想杀我，我原谅了你，这一次，朕希望你不要再欺骗我。”
　　伍放磕头于地道∶“陛下，有些事与其追究不如放手，顾公子，他??????虽然意志坚强，但其实身心都很脆弱，希望您能珍惜他。”
　　羿襄盯着他，“你这么说，分明知道些什么，你真的不说？”
　　伍放沉默。
　　“很好，映碧是这样，你也是这样，顾停之的魅力真是可怕，跟他时间一久，把灵魂都卖给他了，连朕也不放再眼里了，是吧？”
　　“陛下。”
　　“滚！去面壁思过，直到你愿意告诉朕为止！”
　　宋凯进来回报说，东华的使臣今日已到皇城，询问羿襄打算在何时何地接见，羿襄心有触动，道∶“明日早朝后，宣他们晋见。”
　　“是。”宋凯又与羿襄商讨了一些政务，直至日落时分才离开。
　　羿襄满腹心事，信步走到了漱玉宫。
　　再见顾停之，与早上相逢时的柔情蜜意已经截然不同，不知道的时候可以糊涂，可是现在心里反反复复叫嚣的都是一句话，“他去东华干什么，他跟扶明苏是什么关系？”虽然这几年东华表面上对西凌和睦恭顺，但是从扶明苏治理东华的手段里她看得出扶明苏绝对不是恭顺安分之辈。
　　这个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美丽得异乎寻常的男子，究竟是天赐于她的，还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到他身边的？
　　她沉默，再沉默，她告诉自己∶他刚回来，他很虚弱，不要问，再等等，至少，现在不要问。
　　顾停之静静看着她，良久，开口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心急火燎的赶到东华去做什么？你跟扶明苏是什么关系？”问题脱口而出，快得她自己都无暇思索。
　　顾停之道∶“我不想骗你，所以你的问题，我不能回答。”
　　羿襄定定的看着他∶“是不能回答，还是不敢回答？”
　　顾停之不出声。
　　“如果我说，我一定要你回答呢？”
　　“你有什么手段，都可以使出来，看看能不能叫我回答。”顾停之冷冷清清的说，羿襄只觉得一阵寒意笼罩了全身，早上的温情仿佛都是幻觉，他只需要轻轻的退一步，他们之间就隔了天堑。
　　羿襄慢慢将手扣到顾停之的脖子上，她的口气轻如鸿毛，“若果用你的生命交换呢？”
　　顾停之顺从的闭上了眼睛，他那求仁得仁的模样激怒了羿襄，难道他所守的关于扶明苏的秘密真的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吗？
　　她收紧了自己手指，顾停之并没有什么痛苦的挣扎也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唇上的薄紫渐渐加深，胸口的起伏慢慢平息。
　　羿襄松开了手，一下子灌入的空气让顾停之剧烈的咳嗽起来，他单薄的肩膀起伏不定，从他的胸腔里发出的声音，那样紧促而艰涩，那样空洞而衰竭，一声一声，都仿佛是呕心沥血的声音。羿襄只觉得那声音钻进心里面，心都被绞成了团团血肉，心痛如殇，有谁知？羿襄将涌出来的泪逼进心中，转身逃一样的走出了房间。
　　羿襄跑到西暖阁里，将屋子凡是她能碰到的东西全都扫在地上，砰砰啪啪的巨大声响吓的宫女太监们惊若寒蝉，那个众人眼中冷静冷漠的女子，坐在满地的狼籍里的背影却是那么柔弱无助。
　　顾停之昏蒙的视线里看到晚霞火一样的艳丽，灼痛眼目。
　　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二天，大晴，天蓝如洗，艳阳高照。
　　在西凌富丽堂皇的大殿上，文武百官面前，东华使者送上了无数奇珍异宝，表达了东华皇帝希望两国可以永远和平相处的美好愿望后，提了一个要求。
　　他先说了一个故事，说扶明苏在还是皇子的时候和一个人倾心相爱，在寂寞的时候，相濡以沫；在悲伤的时候，将自己最灿烂的笑容留给对方。可是有一天，因为一个误会，那人远走天涯。
　　这个故事是感人而惊世骇俗的，因为扶明苏所爱的是一个男人。其实男子与男子相爱虽然违背伦常，但也不至于令人震惊，令人震惊的是扶明苏作为一个一国之君，竟然在他国最神圣权威的地方，让他的使者说他刻骨铭心的爱着一个男子。
　　而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是，东华使者说不久前扶明苏在东华见到了他，才知道他成了西凌皇帝的雅君。
　　在满朝哗然里，使者依旧从容不迫的说∶“自顾公子离开后，吾皇日思夜想，看朱成碧，所以派小使来贵国，一方面是表达与贵国共缔长久和平的虔诚心愿，一方面有个不情之请，愿以十郡换回顾公子。”
　　刚刚是满朝哗然，现在是是满朝寂静了。
　　以十郡千里国土换一个人，那人还是堂堂皇帝陛下的爱夫。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知道是扶明苏太疯狂，还是西凌君臣太孤陋寡闻，想像力欠缺了。不过十郡的土地，实在是太令人垂涎了，羿襄从大臣权贵们齐齐望着她的眼神里看出，他们是多么渴望她说出一个“好”字。是，让出一个男子，换十郡土地，荒唐的是扶明苏，声誉扫地，丢失人心的都只会是扶明苏。
　　她，羿襄，西凌的陛下，不过是后宫中少了一个人罢了。
　　这个人，对此刻站在朝堂之上的所有人来说，不过一个名字，一个符号罢了。
　　可是，对她而言呢？
　　她高坐的御座上，皇冠上垂下的明珠将她的面目摇曳得模糊而高深，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清明的声音说∶“顾停之，朕心所爱，不可割舍。”
　　在遥远的东华帝都的皇宫里。
　　慕容永年问扶明苏道∶“她会答应吗？”
　　“不会。”
　　“为什么您这么肯定？”
　　“因为朕换的是顾停之。”
　　“如果，臣说的是如果万一她答应了，陛下真的会割让十郡给东华吗？”
　　“会。”
　　慕容永年急道∶“陛下！”
　　“怎么？你觉得朕很荒唐？不，顾停之的价值远远胜过十郡。可惜，他不肯为朕所用。”扶明苏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却又有惋惜，又有疼痛，又有期待，“我倒希望她能答应呢。”
　　退朝后，宋凯等一干大臣紧急求见，说来说去无非是顾停之可疑。
　　可疑一，顾停之是东华人，为什么会在皇城郊外的树林里出现，还那么巧遇见羿襄被带进宫呢？
　　可疑二，他为什么要在西凌建立纵横遍布整个西凌的天一阁？
　　可疑三，扶明苏登基以来，雷厉风行，治国清明，怎么也不象一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人，他这么做的目的，绝对不象表面上这么简单，是不是顾停之掌握了什么秘密，他急于追回，或者这根本是一个阴谋。
　　可疑四，这一次顾停之到东华去，究竟是做什么？
　　众人言词激烈，甚至要求立即将顾停之拿到刑部审问。
　　羿襄想扶明苏和顾停之之间绝不简单，扶明苏看似荒唐的一招，却将她逼入了两难境地，恐怕最后背负上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罪名不是扶明苏而是她羿襄吧，而他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心中隐隐浮起一种对未知的恐惧，但她一向冷静自持，微微抬手，平息了众人的争论道∶“诸位卿家的意思，朕知道了。此事非同小可，朕必将彻查到底。但雅君是朕夫侍，事情不明之前，不宜轻率捉拿审问。”
　　一向耿直的御使杜羽道∶“雅君虽然贵为皇侍，但天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万请陛下明察。”
　　羿襄虽然暗自恼他又臭又硬的石头一块，不通人情，但面上仍得装出雍容大度的样子，“朕自会明察，只要证据确凿，朕绝不包庇。李安。”
　　“属下在。”禁军统领李安出列道。
　　“顾停之武功不凡，你马上调集禁军中一流高手，包围漱玉宫，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不许任何人进出漱玉宫。”
　　“是。”
　　“江同甲。”
　　“臣在。”
　　“你马上查封天一阁所属所有店铺作坊，捉拿天一阁首脑人物严子其、宋应觉、欧阳南亭，其他店铺作坊中人全部原地待查，一个都不许离开。”
　　“是。”
　　事情非常顺利，查封天一阁的时候没有遇到一点反抗，天一阁的首脑人物严子其、宋应觉、欧阳南亭乖乖就缚，天一阁的内外往来书信、帐目、记录分类目分时间保存完整，没有销毁一件，它们全都被收缴到刑部，刑部调集人手一面彻夜查阅这些资料，从中寻找线索，一面日以继夜的提审天一阁诸人，将他们供认的信息整理归纳后，誊写上报给羿襄。
　　去苏鹿城劳军的秦萧回朝，秘报羿襄，宁德海治军严明，无任何谋反迹像。羿襄暂将此事搁置，一心调查天一阁。
　　漱玉宫内，顾停之正在用午膳。这几日陛下一直没有来过漱玉宫，顾停之的举止安静从容一如往日，没有任何异常，他这几日都没有出过屋子，映碧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漱玉宫已经被重重包围的事情，唯一进出漱玉宫的只有拿着羿襄破格赐给手谕的胡太医。
　　顾停之肠胃弱，胃口也不好，煮得极其软濡的百合粥也只吃了半碗就不吃了，映碧将碗放在宫女平举的托盘里，拿过一杯清水，伏侍顾停之漱了口，捧着漱盂的宫女退开后，又有宫女奉上了温热适宜的湿毛巾，顾停之擦了脸，在银盆中洗了手，在干燥温软的毛巾上擦干了手，七个伺候用膳的宫女便无声无息的鱼贯退了下去。
　　“映碧，你叫尽欢进来，伏侍我更衣，我要去见陛下。”
　　映碧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主子，您现在还不能下床，要见陛下的话，等身子好些再去吧。”
　　“三天了，陛下想知道的应该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我再不去见她，就迟了。”
　　映碧不明白顾停之话中的意思，疑惑的问∶“主子，您说什么？”
　　顾停之温柔的道∶“我说什么，你不必明白，叫尽欢过来吧。”
　　“可是??????”映碧既想拦阻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顾停之替她说道∶“可是陛下下了旨说我不可以离开漱玉宫半步，是吧？可是，我什么时候听过陛下的话？”
　　侍卫在漱玉宫门口拦住了顾停之，“雅君殿下，陛下有令，您不可以离开。”
　　“那么请你转告陛下，说我想见她。”
　　“陛下口谕，陛下也不见您。”
　　“那如果我一定要见陛下呢？”
　　侍卫道∶“殿下请回，莫让属下难做。”
　　“如果我说，我一定要出去呢？”
　　“那就莫怪属下无礼了。”
　　猎猎秋风里，顾停之白衣飞扬，苍白羸弱，侍卫们不敢硬拦，只有组成人墙，一重重将他围起来，其实顾停之走到这里已是不易，心脏悸动，头晕得天地都在旋转，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的身体，心上立即绞痛了起来，顾停之喘息着，冷汗汹涌而出，他咬了牙，抬手在胸口，手指伸展的姿态优美如兰花迎风舒蕊，这是分花拂柳手的起式，不过他用的是左手，他的右手骨伤未愈。
　　顾停之的身姿流动，侍卫们只觉得掌影重重，快得看不清他出掌的角度，手指的变化，分花拂柳手是一种点穴的功夫，顾停之并不想伤人，侍卫们也不敢伤他，局面一时僵持。
　　只有半盏茶的功夫，顾停之就停了下来，他摇摇站着捂着胸口只是喘息。
　　侍卫们都紧张的看着他，刚刚的过招中，他们都看出来顾停之虽然气力不济，但身法灵动莫测，唯恐一时不留神被他跑了，干系可就大了。
　　紧张的气氛中，时间分分秒秒过得分外缓慢。
　　顾停之似乎连站都站不住了，这时候羿襄来了，没有御舆，她是听了侍卫的飞报之后徒步而来的，隔着重重的人群，她看到顾停之脸容如雪，这一刻，心如明镜，她从他平静的眼眸里看懂了他的心思。
　　他根本不是要闯宫，他不过是逼她来见他。
　　他知道她听到侍卫报告说他要硬闯的时候必然不放心他，一定会亲自过来。
　　他是吃定了她，她那么爱她，而这一份爱，什么时候变成了他要挟她，算计她的资本了？不，也许，从一开始，他一直这样利用着她，而她却傻傻的不知道罢了，所谓爱情，果然只是一样荒唐可笑的东西，爱一个人，就是变笨，变弱的开始。
　　羿襄穿过侍卫、穿过宫门、穿过漱玉宫的庭院，径自走入了明水堂，没有再看一眼顾停之。
　　顾停之一步步跟在羿襄身后，他走得很慢，根本跟不上她的步伐，手上的伤口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手指一滴滴落入尘土，尽欢上来扶住了他。
　　已远远跨进门槛的羿襄的声音穿过空气，冷冷传来∶“你刚刚不是还很厉害吗？怎么现在连路都走不动了，要见朕，就自己过来。”
　　顾停之知道这样做，她必然会生气，可是自己实在是没有力气闯出包围去见她了，他不是要算计她，可是除了算计她的心，他别无他法。从宫门到明水堂的距离遥远得仿佛隔了万水千山，顾停之走进明水堂的时候，冷汗湿透了贴身的衣裳，潮湿衣服贴在身上冰透了全身，仿佛连血液都已凝滞，不再流动。
　　“跪下！”顾停之顺从的跪在她面前，这是他第一次跪在她的面前，尽欢忍不住叫了一声，“公子！”
　　但羿襄和顾停之，一个坐在檀香木的高高坐椅里，一个跪在沉水石的冰凉地上，都沉静在各自的世界里。
　　羿襄从袖子中拿出一份奏折，念了起来∶“开慧二年，四月初一，折合白银十万两，缴东华国库；七初一，折合白银三十万两，缴东华国库；十月初一，折合白银四十万两，缴东华国库；开慧三年四月初一，折合白银四十万两，缴东华国库??????”羿襄将折奏拍在案上，案上的杯叠纷纷跳起，碎了一地，羿襄气的声音都变了调，“好啊，好你个顾停之，好一个天一阁！整整三年，从西凌运了五百二十万两白银回东华，你知道西凌的一年的国库收入是多少吗？三百万，你运回去的相当于西凌一年半以上的国库收入，你知道吗？！”
　　“顾停之、尹柔敷、郑逢意、严子其、宋应觉，欧阳南亭，你们都是东华人，你们从东华来到西凌，除了疯狂的收敛西凌的财富，你们还想干什么？无忧谷里，他们想杀我，你骗朕；摘星楼遇到刺客，你又骗朕！”那一次他忽然出现在寝宫里，她为你的反应欣喜若狂，以为他终于有一点点喜欢自己了，甚至不愿意去计较其他；她以为他要回天一阁，只是单纯的不愿意成为她的附属，她尝试去尊重他的意愿，破例允许他出宫，她愿意去相信他，所以从来不过问他去天一阁究竟做了些什么，可是他呢，他回报给自己的是什么？她不在乎被欺骗，可是她不能忍受自己全心全意想爱的人，自己步步退让想相信的人这样欺骗自己，他不仅仅是伤了她的心啊！对冰冷的人世绝望后惟一一次爱的尝试，可是她得到什么？
　　羿襄逼问道∶“朕一次次的相信你，可是你对我呢，除了欺骗和利用，还有什么？朕现在想起来,真是觉得可怕，你这样一个人，在朕身边，朕竟然相信你，竟然会相信你！”
　　顾停之一字字将羿襄的话咽进心里，和着痛，和着怜，和着血，却没有悔。我从来不想欺骗你，只是，无法坦白。有些事，不能说，因为有时候一个人的肩膀上所担负的不仅仅是个人的生死荣辱，当一件事牵涉到千万人的生死衰荣的时候，无论爱与不爱，愿与不愿，只能那样选择。
　　羿襄扬起手来，看到顾停之气息短促，单薄得肩背因为呼吸艰涩而微微颤抖，心蓦的酸了一酸，软了一软，然后好恨，恨自己这个时候竟然仍会心疼他、仍是不忍心，手在空中顿了顿，用力的扇在顾停之的脸上，顾停之被打得跌在地上，霎那间身在一片黑暗中，没有任何知觉，慢慢得才感觉到耳边嗡嗡直响，心脏仿佛在心中炸裂开来，血肉的碎片从身体中汹涌而出，身体轻浮得仿佛飘在云雾里。
　　羿襄只看到顾停之跌落在地上，一夜东风，满地梨花，如云的乌发落在散开的白衣和烟水绿的地砖上，遮住了他的脸容，只有暗红的血色从白衣黑发间洇染开来。象满山杜鹃，徐徐盛放，她跄然前奔，想扶起他，手指触到他衣襟的瞬间停了下来，他的衣裳也是凉的，落雪般的温度。
　　“公子！”尽欢和映碧扑了过来，尽欢满含怨恨的推开了羿襄，映碧扶起了顾停之。
　　顾停之修长的眼眸清澄深邃，他竟然是清醒着的，他抬起来手腕，用袖子擦去了唇边的血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天一阁无愧于西凌”他身上白衣染尘，血迹斑斑，可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有一种俯仰天地无愧的浩然气度。
　　“我们确实从东华而来，为的不是要掠夺西凌的财富，也不是要对西凌图谋不轨，生我养我的故土，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大片大片的荒山，种不出粮食甚至连长不出树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年早出晚归的辛劳，却养不活自己的孩子。我们来到西凌这个传言中富强美好的国度，是想从西凌学习富民之道，不用战争、不用掠夺、不用迁徙、在我们东华的土地上创造我们自己的繁荣。上缴给东华国库的每一分钱都是天一阁干干净净的赚来的，天一阁在西凌的的每一家铺子每一个作坊每一个山庄的人都是西凌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安居乐业，衣食温饱，他们应得的，天一阁楼从来没有亏欠过半分。陛下，你看到的是天一阁给了东华多少白银，可是你也该看一看另一份记录，开慧二年八月，洛河水灾，天一阁设粥棚九百八十家，无偿供粥三个月，收纳灾民一千六百人；开慧三年四月，洛河治水，天一阁献上洛水全程图，两千五百人义务劳作，没有拿朝廷一分粮饷；开慧三年十一月，夷族搔扰西凌边境，天一阁筹措战马三千，粮食两百车支援边境军队；开慧四年三月，北方大旱，我已不在阁中，但天一阁仍秉承一贯宗旨，放粮赈灾。天一阁取之于西凌，也用之于西凌，固然有对不住西凌的地方，这些也抵了。天一阁中，西凌的百姓都是无辜的，请陛下不要为难他们；这一次，天一阁所有人不拒捕，不反抗，不隐匿，陛下所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请陛下 体会天一阁诚服陛下的诚意，放了他们。”
　　顾停之停了停，歇了一口气继续道∶“至于欺瞒之罪，罪在我一人，与他们无关。陛下，你我立场殊异，我本无心入宫，是陛下不问我的意愿，将我带入宫中。早在入宫之初，我就说过，你虽贵为天子，但却不能主宰人心。我有我的思想，我的生活，我的原则，这些我确实无法一一向陛下坦白，我欺骗你，是我的错。但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关系到天一阁上上下下无数人，我也有我想保护的人，骗你，是情非得已，对不起。可是，陛下，我虽然骗过你，瞒过你，可是绝对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羿襄失控的情绪在顾停之沉着冷静的叙述中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抚摸着椅子上凹凸的花纹，漠然道∶“顾停之，你如此聪明，善于掌控人心，朕怎么知道天一阁的顺服不是你的计谋，天一阁虽然一切档案俱全，朕又怎么知道哪些是真哪些假？你既然骗过朕一次，就可以骗朕两次、三次，你现在说的究竟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朕都不知道。”
　　顾停之道∶“信一个人要看他的心，一个人的言行可以伪装一时，一个人的心不可能伪装一世。你不肯看他的心，用无端的臆测扰乱自己的判断，我说什么你都不信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但天一阁的人，你不能杀！”
　　“你这是在威胁朕？”
　　顾停之望着他，美丽的脸庞没有一点血色痕迹，苍白得不象人间的颜色，偏偏清到极致反而淬出一种耀眼的光华，象寒冽的白日映照着千年雪峰上的冰棱，晶莹澄澈，冰寒决绝∶“是，我是在威胁你，天一阁但有一人死，我亦不会活。”
　　此情此境，他不是应该求她原谅向她悔过的吗？而他居然这样堂堂正正，这样骄傲坚决的威胁她，羿襄愤怒得说不出话来。
　　顾停之就这样看着她愤怒的双颊绯红，身体颤抖却不知该如何发泄的模样，眼中明耀的光华渐渐淡去，春融了冰雪，潺潺流动丝丝的暖意，他赌了，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可是这一次他赌了，孤注一掷。输了，就是她得了解脱，从爱他的樊笼里解脱，受了这样一次伤，她恐怕不会再爱，真正成为一个无情决断的圣明君主。
　　而他，一无所有，灰飞烟灭，扶明苏诱使羿襄去查他，无非是想用整个天一阁迫他与他合作，他可以想像得到他救天一阁的方法，可是他不想伤害她，所以，他只有这样一个办法。
　　他刚刚为了强提精神逆行真气的痛楚在体内扩散开来，全身的骨骼经络都仿佛寸寸断裂开来，他闭上了眼睛，任凭自己沉入了深深的黑暗，就任性这一回吧。
　　刚才还在侃侃而谈论的人忽然间轻云般落在了地上，凄艳的红色沿着他下腭流丽的曲线汨汨流下来，绵绵不绝。
　　映碧失态的抱着他大哭了起来。
　　“传太医。”羿襄极力的镇静里，掩不尽声音中的一丝慌乱。
　　爱与不爱，剪不断，理还乱。
　　那一日，羿襄离开漱玉宫后，没有再踏进漱玉宫一步。她调来了天一阁的所有文件，在御书房理堆了半屋子，她一边命人分类查找，一边派人去实地调查。
　　几天后，去各地调查的陆续回来，所有的事实都证明顾停之所说的每一件都是事实，除了将所得盈利交给了东华国库，天一阁没有做一件对不起西凌的事情，而且这次调查中，还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西凌立国，向来重农轻商，但天一阁在东华大地的迅速崛起带来了商业的繁荣和融汇，而商业的繁荣和融汇带来了商品的流动，各种制造、加工工艺突飞猛进，许多人的生活因此改善，由贫困而富庶。
　　顾停之的情况并不乐观，他的身体连番伤伐之下已经千疮百孔，他昏迷了多日后醒来，气若游丝，极其虚弱。漱玉宫外的侍卫并没有撤走，这一日黄昏，胡太医以协助行针为由，带着一个年轻的太医进入了漱玉宫，进入顾停之的房间后，胡太医以医治需要为由摈退了所有人，屋子里只剩下不肯离去的尽欢。
　　顾停之安静的躺在床上，面容因为过分的消瘦更显得五官的精致秀美，苍白如雪的肌肤隐隐有着温润的光泽，年轻的太医站在床边看得发愣，这个人即使病得这般憔悴依旧有着一种夺人心魄的美。
　　尽欢微恼道∶“喂，你是来看病的还是来看着人发呆的？”
　　悄悄拉了拉那人的衣袖，胡太医问道∶“殿下今天可有醒过？”
　　“早上醒了一会，还是什么都不肯吃，后来昏昏沉沉又睡过去了。”
　　“那怎么办？”年轻的太医无奈的问胡太医。
　　胡太医眉头深锁，满目不忍，“我用金针过穴刺激他一下，看他能不能醒来。”
　　尽欢看出苗头有点不对了，警惕的拦在顾停之床前，“你们想干什么？”
　　床上传来一个低弱温软的声音∶“我醒着，有什么事？”顾停之睁开了眼睛，整个屋子都在他澄澈通透的目光里明亮了起来，“尽欢，你扶我起来。”
　　尽欢将他扶起来，靠在枕上，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已让他喘息不定，鼻尖上亦沁出了一层薄汗，只是他的目光清平稳定，没有丝毫软弱，胡太医带来的年轻人面上的惊艳变成了钦服，他拱手道∶“顾公子，在下羿忻，不知您是否有印象？”
　　“不知道永亲王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这次天一阁的事，陛下龙颜震怒，诸多臣子上书建议查抄天一阁上下，在阁中任有职者杀，余者流放，天一阁此次恐怕难逃灭阁浩劫了。”
　　顾停之垂着眼睫不语，羿忻仿佛自言自语，有些尴尬，咳了一声只得自己接下去道∶“圣意难违，这次若要救天一阁，只有一个法子。”
　　顾停之依然不语，良久，才打破寂静道∶“只有杀了羿襄，你取而代之。我助你杀了羿襄，你允诺我放了天一阁。”顾停之讥诮道∶“既已在心中想了千百遍，怎么竟说不出口?”
　　羿忻被问得一噎，这个顾停之看着似乎温文尔雅，讲话真是刻薄不留情面。
　　顾停之凉凉的问道∶“我不过一息尚存，何德何能能为亲王殿下行此大事？”
　　“羿襄自从上次宫变之后，整肃内宫，她身边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她本身武功又极高，能取她性命的人，非你不可，因为只有你能乱她的心，近她的身。”
　　“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有豪情壮志，她却将你困在深宫一隅，你是恨她的吧？何况，这是你的君上扶明苏的命令。”羿忻拿出了了羊脂白玉壁，上面刻着福寿永康四个字，这是扶明苏的信物。
　　可怜的人，被扶明苏骗了呢，真以为他是东华的间谍，会听扶明苏的话，顾停之顺水推舟道∶“陛下打算怎么帮你？”
　　“太后已囚，嗣位未定，羿襄死后，无人主政，西凌必会发生夺位之争，他出兵西凌助我夺得大位。”
　　“帮你的条件呢？”
　　“救你出宫，送回东华。”扶明苏已经在西凌大朝上提出了以十郡换顾停之的要求，成功树立了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形象，提出这样的条件也算情理之中，羿忻真当他对顾停之一片痴情，为了他不惜一切，因此不疑有他。
　　顾停之笑了起来，扶明苏啊扶明苏，你还真是不让我失望，给我出了这样一道选择题，天一阁，羿襄，和平，你以为我一定会选择天一阁吗？
　　顾停之的脸上微微有了些血色，弯弯的唇边还含了三分笑意，他说∶“永亲王，我答应你，你过来。”
　　羿忻迷迷糊糊朝着顾停之俯下身来，鼻间闻道一缕极淡雅的气息，似香非香，清寒入脾，顾停之伸手在他胸口按了一按，羿忻只觉得胸口微微麻了一麻，也没有其他不适，问道∶“你做什么?”
　　顾停之握着绢子咳了一阵，眼底有一抹深刻的悲哀∶“三日后，你就知道了。”
　　三天后，永亲王羿忻在自己王府中晚膳时，忽然仆倒在桌上暴毙，太医检查后说是心疾突发而死，但是永亲王一向身体强健，从未患过心疾，一时众说纷纭，成为谜案。
　　扶明苏得到秘使带回来的消息后，震惊而震怒，他捏碎了坐椅的扶手，反反复复的说，“他居然爱她，他居然是爱她的。”骄傲如顾停之，美好如顾停之，聪慧如顾停之，干净如顾停之，他以为他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所以他用顾停之最在乎的天一阁逼他，他了解顾停之，顾停之固然善良，但他心中仍有轻重之别。为了天一阁，他以为他会与他合作，可是他错了，他竟然杀了羿忻，放弃了惟一可以救天一阁的机会。他千思百想，理由只有一个，他爱上了羿襄。
　　因为他爱她，所以他杀了羿忻，为她消除隐患，毫不留情。
　　因为他不会伤害她，所以他宁可用最匪夷所思，最笨的一个法子，以死相逼，来救天一阁。
　　因为他爱她，所以愿意用自己所有来赌她的对他的爱。
　　那一夜，扶明苏从梦中惊醒，起坐不平，他想到一个可怕的结果，如果羿襄一时发昏杀了天一阁的人呢？顾停之平时一副悠然出尘，仿佛凡事都是过眼烟云，片叶不沾身的模样，但其实他随和的表面下隐藏的是极其刚烈决绝的性子，他心里的惊慌恐惧如荒草一般疯长，可是同时却又有一点点阴暗的窃喜，如果羿襄灭了天一阁，无论顾停之是生是死，他此生都无法再接受她。
　　今日的朝会一直持续到中午才结束，羿襄一身疲惫回到承天殿，彭公公上来请示是否要摆上午膳，羿襄摆了摆手，坐在案前看着折子陷入了深思。
　　关于天一阁处置现在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宋凯为首，认为天一阁本质上就是一个间谍组织，必须严惩以儆效尤；一派以为江同甲为首，认为天一阁功过相抵，可以宽赦，以显西凌有容乃大。
　　羿襄拿着毛笔，笔上的墨都干透了,也没有落下一个字，从羿襄的本心而言，是想处死天一阁为首三人严子其，宋应觉，欧阳南楼的，对一个国家的帝王而言，有时候问题不是该死不该死，而是能不能容忍，她不能容忍这样一个庞大的而怀有异心的组织存在于自己的国家，那是骨鲠在喉，芒刺在背！可是不能决断，每一次笔落到纸上，腕上仿佛有千斤重压，那一个“杀”字总是写不出来，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午膳的时间早过了，彭公公几次在门口探查，见她满面凝重，都不敢打扰。
　　她就这样一直坐到日渐西沉，终于饱沾了墨汁，那鲜红如血的杀才写了半边，漱玉宫的侍卫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禀告陛下，胡太医说雅君殿下情况不好，陛下是否要去看一看。”
　　毛笔落在奏章上，滴溜溜的滚到了地上。
　　羿襄来到漱玉宫的时候，忽然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顾停之的病情从东华回来时就不太乐观，才养了几日，天一阁事发，他身心煎熬又拒绝服药，病情一直不断恶化。这几日她一直迫自己不去想他，可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逃避的。
　　羿襄脚步沉重的走进顾停之的侵室，屋子里宫女太监站了一屋子，有人紧张、有人害怕、有人哭泣，谁也没有注意到她进来。
　　胡太医失去了一贯的沉着，骂道∶“你们都围在这屋子里做什么，弄的乌烟瘴气的，都出去，全都滚出去！”
　　尽欢发泄一样的将一屋子迟疑回望，推搡不走的人都赶了出来，见到羿襄的时候，他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但他什么也没有做，立即回头走到了床边。
　　顾停之平躺在床上，他的手无力的垂下床沿，长长的乌发湿漉漉的纠结缠绕在枕上，床褥上，可见他刚刚的挣扎多么激烈而痛楚，可是他现在好安静，连胸口都没有一丝起伏，胡太医道∶尽欢，你准备好了吗？“
　　“你们要做什么？”羿襄听到自己的声音惶恐而陌生。
　　“他已没有脉象，臣想最后试一试，用外力刺激他的心脉，看能不能恢复心跳。”
　　全身的血液在霎那凝结成冰，在极度的恐惧中羿襄迅速冷静了下来，她说∶“我来吧。”羿襄坐到床边，抓住他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轻轻的道∶“顾停之，你听好了，你若死了朕必让整个天一阁殉葬，不管他们是东华人还是西凌人，如果你能活下来，这件事情，朕永远不再追究。”
　　羿襄落掌的时候，手掌稳定，力度控制适宜，落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身体震了一震，有淡红的血从他的嘴角沁出来，只是仍然没有呼吸。
　　第二次的时候，羿襄的手有点抖，她用左手握住了右手才能把这一掌打出去，顾停之仍没有任何反应。
　　胡太医摇了摇头，伸手想拔去插在顾停之各个穴道经络上的金针。
　　羿襄猛的得推开了他，她叫了一声，“顾停之！”声音并不响，但是凄厉而绝望，她伏在他身上崩溃的大哭了起来。
　　胡太医道∶“陛下，雅君殿下已经仙去，请陛下节哀。”
　　羿襄骂道∶“你胡说，你胡说！停之没有死，他怎么会死，不可能，不可能！”她抬起头来，神色迷茫，眼神中透出一种狂热的色彩，胡太医暗道不好，陛下恐怕伤心过度，一时失了心智，忙示意彭公公上来将她拉开。
　　羿襄推开彭公公，她喃喃道∶“停之不可能死的，他会醒的，一定会醒的，我再试一下，好不好？”
　　胡太医忙拦住她，“陛下，您这样会伤了雅君殿下的。”
　　羿襄不听，她这一掌打的颇重，顾停之的口中涌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可是，胡太医眼尖的看道，他恢复了微弱的呼吸，胡太医忙将人托了起来，一轻轻的拍他的背部，让他吐出淤血，一边在他口中含了参片，一边紧急救治，护住好不容易恢复的这一缕微薄气息。
　　顾停之的呼吸一时急促一时缓慢一时凝滞，秀逸的眉紧紧的皱着，在枕上痛楚辗转，每一次的呼吸都异常的艰辛，可是每一次呼吸停止的时候更艰辛，他的身体痉挛抽搐，瘦骨支离的手紧紧的攥着被子，用力得玉白的指骨都仿佛要刺破肌肤，透肤而出。一呼一吸之间，时间仿佛漫长得没有止境，在痛楚与更痛楚之间一次、两次、十次、百次、千万次的徘徊，坚持得那么辛苦，可是死神始终不肯松一松手中的铰链。
　　天黑了又亮了，这一夜仿佛沧海桑田了几百次又仿佛只有生死一瞬间，羿襄站在床前一动也没有动过，站成了石像，心麻木的已没有知觉，她终于听到胡太医疲惫虚弱的声音说∶“殿下的脉象暂时平稳了，可是殿下心脉本弱，这次人虽然救了回来，但重伤了心脉，大伤元气，恐怕再也不能恢复了，以后不能受一点点刺激，也绝对不能再动武了。”
　　羿襄嘴唇动了动，还没有说话却先吐出了一口血。
　　彭公公，胡太医惊叫道∶“陛下！”
　　羿襄未理他们，甚至也没有看一下顾停之，她转身默然走出了屋子，屋外清寒的晓风一吹，她的神志清了一清，全身的知觉到此刻才又恢复过来，昨日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恐惧、绝望、疼痛、紧张、喜悦，都是一生中未经历过的刻骨铭心的深刻。
　　这种感觉太疯狂，那个人仿佛已经不是自己，完全的脱离了自己理智的掌握，什么时候她竟已经这样爱他，爱得完全失去了自我。这种感觉太可怕了，她不要，不要！她是西凌的女帝，她告诉过自己要做一个掌控天下的人，而什么时候自己的感情竟然已经被另一个人完全掌控，而那个人给自己永远是谎言和沉默，霎那间，心灭成灰。
　　西凌女帝深深的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走出了漱玉宫，没有再回头。
　　第二日羿襄发了两道诏书，一道是说天一阁虽然将盈利转入东华，但是念在这些年在西凌经营循规蹈矩，对西凌也颇有建树，功过相抵，不予追究，但免除顾停之阁主之位，天一阁从此归户部管辖，恢复正常经营。第二道是说顾停之本是东华人，这次私自出宫去东华，念其思乡心切从轻处置，罚俸一年，并训斥道既然已入了西凌皇宫，成为女皇侧夫，今后应安分守己，恪守规矩。
　　顾停之在一场秋雨中醒来，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偏偏疼痛的感觉如此清晰，无数疼痛的感觉汇成一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在疼，每一次呼吸，肺部都象被烈火烧过一遍，映碧从床边抬起头来，眼中的惊喜变成了狂喜，“主子，你终于醒了。”
　　尽欢、小松子他们都奔到了床边，每一个人都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满眼血丝，喜悦的看着他。
　　人间如此温暖，只是没有她。
　　羿襄在批阅奏章，彭公公忍不住提醒道∶“陛下。”
　　“恩？”羿襄回过神来，看到自己的朱批全批到奏折的文字中去了。
　　彭公公看着羿襄的神色，小心的道∶“听说顾主子已经醒了。”
　　羿襄站起来复又坐了下去，想去又不愿去，不去又割舍不下，起坐几次，终于道∶“摆驾去漱玉宫吧。”
　　羿襄到了明水堂，却没有再进去，她叫来了映碧问到∶“他怎么样了？”
　　映碧答道∶“很虚弱，不能平躺。”
　　“可能吃东西了？”
　　“只吃了些清淡的汤水，就说胃疼。”
　　心上漫上细碎的痛楚，羿襄抚上自己的心口，不往里间反而往外走去。
　　彭公公道∶“陛下，您不去看看顾主子？”
　　看到了，只会更心疼更牵挂吧，她已经决定了要把他的烙印从心里抹去，让爱一点点淡去，慢慢忘记他，这样她的心就自由了，她仍然是那个从容无情，可以冷静的操控着这个国度的一切的人。
　　下过雨的地湿渌渌的，心空荡荡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远处有飘渺的歌声传来，“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顺着歌声信步走去，穿过一所宫院，在曲水芳亭上，一人正凭栏弹着琵琶歌唱，背影纤细，白衣如云，一时间，有点恍惚。
　　彭公公赶上来，将一件披风披在羿襄肩上，“陛下，起风了，河边风凉。”
　　他的声音惊动了亭上的人，那人抱着琵琶转过身来，见是羿襄，慌忙跪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羿襄问道∶“你是谁？”
　　“臣夫周小史。”跪在地上的人肤色白皙，容颜秀丽。
　　羿襄对这个名字并没有特别的印象，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道∶“你这琵琶弹得倒好，再给朕弹一曲吧。”
　　周小史的脸上露出了喜色，谦恭的问道∶“不知道陛下想听什么？”
　　“随便吧。”
　　周小史弹了一曲诗经中的卫风，“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歌声中洋溢着缠绵情意和婉约期待。
　　羿襄看着他恭顺温婉的样子，心想，这样多好，不会惹她生气，不会违抗她，不会令她心痛的仿佛要碎裂。羿襄问道∶“你住在哪一宫？”
　　“宜安宫。”
　　羿襄对彭公公吩咐道∶“你把晚膳摆到宜安宫吧，朕在那里用。”
　　“是。”彭公公答道。
　　周小史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进宫一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得到陛下的正眼相看，为了这一次假装的偶遇，自从顾停之回宫后，他每一天都在漱玉宫周围打转，可是这回陛下来漱玉宫的次数竟然大大的减少了，就在他快要放弃这个方法的时候，他的歌声终于引来了羿襄。
　　伍放被一道圣旨流放到塞北去养马，半个月后伍放跟其他流放到塞北的人一起被押送上路，离开皇城的那一天，流放者的亲友们前来送行，而伍放孤零零的站在人群外，看着长街的一边车如流水马如龙，另一边临别依依，热泪抛撒，真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一顶青布小轿稳稳的从长街一头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在熙攘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这顶小轿，当他看清楚轿边跟着的是尽欢的时候，心情有些按捺不住的雀跃激动。
　　轿子一直到他跟前才停下来，尽欢小心翼翼的将顾停之从轿中扶了出来，他又清减了些，轻盈如烟雾的软云罗穿在身上，竟是葵心带病，弱不胜衣，可是清清定定的站在那里，仍有经霜更傲，梅萼含香的风骨，伍放眼眶不由热了一热，“顾公子。”
　　顾停之洒然而笑，“伍兄，今日我来送你，你仍叫我一声顾公子，是不是太见外了？”
　　“顾、顾兄。”
　　顾停之戏谑道∶“你年纪比我大，我也不沾你这个便宜，你就叫我停之吧。”
　　“停之。”伍放叫道，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竟是说出不的亲切。
　　顾停之敛了笑容道∶“你这次流放，终是我连累了你。”
　　伍放豪爽的道∶“我伍放在天地之间，孓然一身，本无可牵挂，今日冲着你能来送我，已经值了。”
　　“今日我来，并没有别的送你，就送你一句话吧。塞外虽然苦寒，但天地辽阔，希望塞外的长风可以吹尽你心中块垒，人生苦短，还应珍惜。”
　　“停之所言，我记住了。”伍放见尽欢始终扶着顾停之，大异寻常，不由担心的问道∶“陛下不让我见你，在宫中听说你病得很重，究竟如何？”
　　顾停之淡淡道∶“也不过如此。”
　　伍放想了想道∶“其实你什么都好，就是太骄傲，陛下真心爱你，你向陛下低个头，陛下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映在顾停之明亮的眼中的是整条熙攘的长街，可他的神色，凄清若秋夜，寂寞如雪原，他说∶“她若知我，何需我低头？她若不知，又何必低头？”
　　伍放长叹一声，多少话在心底几番翻滚，最终只化做一句∶“你也珍重，你大病未愈，早些回去吧。”
　　站得有些久了，顾停之支持不住，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尽欢身上，“是该回去了，伍兄此去，塞外苦寒，你多保重。”他自嘲的笑了笑，“若是病了，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青色的小轿渐渐消失在人流里，他匆匆而来，所说不过寥寥数语，但在这深秋的冷风里，胸中却有了一息温暖，在极端寂寞的时候，人是需要一缕牵挂才能积极的活下去的。
　　顾停之身上无力，由着尽欢抱着回到了漱玉宫，却惊讶的看到半个月都没来过的羿襄竟然站在明水堂里。
　　见到他被尽欢抱进来，羿襄脸上的冰霜融了一融，但仍掩不住怒意∶“你又出去了？”
　　顾停之示意尽欢将他放在软椅上，答道∶“我去送送伍放。”声音轻浮，微带喘促。
　　羿襄见他虚弱不支，怒火又往上飙了几分，提高了声音道∶“你怎么出去的？朕允许你出去了吗？”
　　顾停之笑得有些狡诘，“你也没说我不可以出去啊。”他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你忘了把它收回去，我以后也用不到它了，还给你吧。”
　　羿襄有些仲怔，顾停之从来不是一个肯安分呆在宫里的人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以后再也不会私自出宫了。”他皱了皱眉头，“头好痛，你不要跟我吵了，我累了。”
　　一边说着一边就趴在了桌上，还闭上了眼睛，安睡的容颜没有一点防备。
　　就象他刚入宫的时候，凡事都由着性子，根本不管她的反应，忽然间有一种感觉，顾停之根本就没有变过，也许在变的始终只有自己。
　　羿襄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不出所料，滚烫滚烫的。待要转身就走，偏又挪不开脚步，果然说不爱一个人并不是说不爱就能不爱的，告诉自己，忘了爱也需要时间。于是认命的将他抱到了床上，刚将他放平，顾停之马上支起了身体，促促呼吸。想起来，映碧说他这些日子都无法平躺。羿襄默默的拿过枕头靠在他的背后，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睡姿，径自睡了过去，飞扬清丽的眉，长长的睫毛，透明般的肌肤，秀挺精致的鼻，薄紫淡粉的唇，他是这么美好，以至于将他的音容烙进了心里后，再看别人，都是粗石胚土，全无光彩，索然无味。
　　一顾再顾，不过是更多不舍，不如不见，羿襄起身，终于还是离去了。
　　隔日，羿襄派人送来两个羚羊绒的枕头来，同日，羿襄册封周小史为清君，恩宠有加。
　　映碧端来的银耳羹，顾停之只吃了两口，就放下勺子，不吃了。
　　映碧劝道∶“主子，俗话说以食养生，您吃的这么少，简直是用药养着的，这怎么行呢？”映碧红了眼睛。
　　顾停之将手绢递过去，柔软的笑道∶“怎么说着说着就掉眼泪了，我再吃点还不行吗？”
　　映碧吸了吸鼻子，努力将眼泪压了回去，将碗送到顾停之面前，顾停之又吃了两勺，胸口烦闷欲呕，便转过脸去，再也不肯吃。
　　映碧知他近来胃口极差，几乎什么也吃不下去，默默的收了碗勺，忽然见顾停之捂住了嘴，脸色煞白，慌忙拿了漱盂过去，顾停之低头，将刚刚吃下去的几口银耳全吐了出来。
　　映碧轻轻拍着他的背，顾停之胸中烦闷翻涌，难受的在桌上趴了好一会儿，映碧扶了他躺在旁边的湘妃榻上，顾停之心悸难平，又睡不安稳，索性站了起来，眼前一片黑蒙，身体一软，映碧忙扶住了他，问道∶“您要做什么？”
　　“天天躺着，也怪闷的，我想写写字。”
　　映碧道∶“那您靠会儿，把找人把书案搬过来。”映碧温婉的脸容看在眼中有些发青，顾停之闭上了眼睛，他明白映碧的体贴，现在从这里到书案十几尺的距离对他而言都很难走到。
　　几个太监将书案搬了过来，映碧浓浓的磨了一汪好墨，顾停之的心藏得太深，她看不到，可是她敏感的感觉到，他不快乐，她常常看到他失神的时候乌黑的眼瞳中悒色深深、沉沉不见底。她自知卑微，解不了他的心结，分担不了他的悲愁，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他吩咐的每一件事，只要他能有一点点的开怀，就是她无上的幸福。
　　顾停之右手的骨伤还没有痊愈，因此只能左手执笔，他左右手都写的一手好字，写字讲究手腕运力，但他病中，手上无力，字写得软绵绵的毫无风骨，只写了几个字，顾停之就掷了笔，不愿意再写了，深深的无力感令他心灰意冷，他一生与命运抗争，不服病，不服命，可是他自知此次病情再难好转，如此艰辛的活着，最终不过渐渐不能行动，一寸寸的死去罢了，那又何必再挣扎。
　　胡太医例行来给顾停之看诊，把了脉之后是一贯的眉头深锁，一脸凝重。以往他给顾停之诊脉，顾停之虽然脉象虚浮，但是一直有一股柔和绵长的真气护着他的心脉经络，这次救顾停之的时候突发奇想，就是因为当时顾停之虽然已无脉象，但是他察觉到他的心口仍有一股温和的真气没有散去，可是最近他给顾停之把脉，发现这股绵厚的内力越来越弱，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现象，以顾停之现在的身体，若无这股内力护持，根本无法支持，不由担忧的问道∶“殿下，为何您的内力越来越弱？“
　　顾停之不答反问∶“那日生死一线，陛下的反应如何？”
　　胡太医不知他的用意，如实回答道∶“陛下伤心若狂，几近痴颠。”
　　顾停之又问∶“陛下近来可有问起我的病况？”
　　胡太医迟疑道∶“没有。”答了之后，小心的观察着顾停之的表情，他脸上并无不悦，也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种看淡一切的通透明澈，“陛下既然没有问起，你也不要主动告诉她。她想将我忘记了，就让她把我忘记吧，最好在我死之前能将我忘记。”
　　胡太医急道∶“雅君殿下！“
　　顾停之皱眉，脸上有点孩子气的任性，“我非常讨厌雅君殿下这个称呼，我不许你以后再这样叫我。”
　　胡太医张口结舌∶“可是，殿??????老臣??????”
　　顾停之笑道∶“你可以叫我名字，你若不愿意也可以叫我公子，反正不要再叫这个见鬼的雅君殿下了。”
　　他虽避开了话题，胡太医仍不死心问道∶“公子，你的内力？”
　　“会越来越弱，最终散尽。”
　　胡太医惊怆的问∶“为什么？”
　　顾停之默然，只是觉得冷似的扣紧了镶着一层白狐毛的衣领，他纤长的手指陷在软茸茸的细毛中，比雪色的狐毛更白，白得清冷凄凄。
　　胡太医走出漱玉宫，凄恻而悲伤。自从顾停之进宫后，他就不停的出入这里，看他病得再重，再难受，他也不抱怨，不灰心，不丧气，他依旧满怀着对生命的热爱和期待，依旧从容而柔软的微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般的关心了，他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可是他知道他的心坚定勇敢，明澈温暖，可是现在这个曾和死神抗争过的坚强的孩子，已经放弃了求生。
　　漱玉宫外，很热闹。大家正忙着筹备陛下的新宠清君周小史的册封大典，莫名的，想起来《世说新语》记载∶“骠骑王武子，是卫玠之舅，俊爽有风姿，见玠辄叹曰：‘珠玉在侧，觉我形秽。”每一次见到顾停之，他都有这样的感觉，在他淡雅的光华里，一切都成背景，难道陛下在爱过这样一个人之后，还能再爱上别人吗？
　　皇宫?承天殿。
　　夜已深了，羿襄还在批阅奏折，周小史在旁边磨墨。羿襄停下笔，活动了活动酸涩的手腕，一眼看见周小史，见他眼观鼻，鼻观心，磨得认真而专注。以前，她也会叫顾停之磨墨陪她，顾停之总是猫一样的蜷在椅子里，懒洋洋的有一下没一下的磨，完全是敷衍，有时候磨着磨着，墨也干了，人也会周公去了，如今想起他头歪在椅靠上，香梦沉酣，没心没肺的模样，仍觉得心中异常的安谧与柔软。
　　周小史察觉到了羿襄的注视，她的脸上有一种温柔而微微甜蜜纵容的神情，他略带羞涩的微微一笑，脉脉望着她，试探的呼唤了一声∶“陛下。”
　　羿襄看到了他藏在脉脉柔情下的谦卑邀请，没来由的心中一阵烦躁，便当做没有听到，重新拿起来笔去看奏折，周小史一阵失望，多少个白天黑夜，她传了他来，仅仅是为了让他陪着她，她不需要他的声音也不需要他的笑容，仿佛他仅仅是个供她偶尔发呆的工具，她心中真正所想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九月二十七，周小史诞辰，羿襄在宜安宫大宴后宫诸人。
　　宜安宫里扎灯结彩，涣然一新，如今天寒日短，晚宴未开，天色已昏，宫里宫外渐次燃起了宫灯，羿襄处理完朝务过来的时候，人都已经到齐了，令她惊讶的是她以为会推病不来的顾停之也赫然在座，穿了一件领口袖口有浅蓝掐银绣的白色右衽长衣，用一根蓝缎子简单的束了发，虽然素净清雅，可是与这个红火喜气的场面未免有点格格不入了，见他随众行了礼，行动间颇为迟缓，显见身弱气虚，羿襄不由有些不忍，更是觉得奇怪∶他素来不喜欢宫内聚会，今日为何要抱病前来？
　　她不知顾停之想的是，自己已经时日无多，能见到她也恐怕是见一次少一次了。
　　羿襄坐了主座，唤了周小史过去，坐在她身侧，与他温言软语，举止亲昵，冷眼看顾停之，却并没有多大反应，倦倦的靠在椅子里，既不吃东西，也不喝酒，双手捧了一个秘瓷茶杯，静静喝水，偶尔扬起眼睫看她，修长明丽的眼睛深邃澄净，于空明之中带着一丝淡薄缠绵的悲哀。接触到他的眼神，羿襄就会觉得在这双眼睛里，一切都无所遁形，包括自己的自欺欺人，不由得有些恼怒，又有些灰心。她收敛了强装的笑容，淡淡道∶“小史，今日你是寿星，去给大家敬杯酒吧。”
　　周小史奉命从皇夫沈情渊起一一敬了过去，周小史现在正得宠，不管虚情假意，大家都起身说了些恭贺吉祥的话，到了顾停之的时候，顾停之胸闷头昏，就没有起身，执杯道∶“我不能饮酒，就以茶代酒吧。”周小史的脸色变了变，顾停之不经意的行为在他眼中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和鄙视，压抑了许久的不满喷薄而出，他勉力控制了自己的情绪，牵起了一个不算自然的笑容道∶“无妨，心意心领。雅君，请。”
　　茶杯与酒杯相碰之时，周小史故意将酒杯往自己这边倾了倾，热酒洒在了他的衣襟上，他惊呼了一声道∶“雅君殿下，你即使对我不满，也不用当着陛下的面给我难堪吧。”
　　顾停之置若罔闻，双手捧了杯子，又靠回了椅子里。
　　这回真的是赤裸裸的不屑了，周小史委屈的转向羿襄，“陛下!”
　　羿襄命令道∶“顾停之，向小史道歉。”其实，周小史的小动作，羿襄看得一清二楚，她这么说不过是想煞一煞顾停之的傲气。
　　顾停之问道∶“陛下认为是我错了吗？”
　　“是的。”
　　顾停之道∶“可是我认为我并没有错。”
　　羿襄道∶“朕要你道歉，你就道歉。”
　　顾停之心慌气窒，酒菜的香气，人声的纷扰，更是令他难受，他不想再呆下去，起身拂袖而走，羿襄喝道∶“站住！”
　　顾停之根本不理睬她，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径直走出了宜安宫，羿襄的脸上变了颜色，他的举止无异于当众打了她一巴掌。顾停之却不是故意跟她置气，他一脚踏出宜安宫，就掩唇破碎的咳嗽，鲜红的液体染红了洁白的丝绢，眼中的世界一片昏暗，顾停之扶着墙缓缓的倒了下来，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朦胧中他听到尽欢愤怒的声音∶“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公子？我去找她算帐！”顾停之拉住他，“你别去。”他淡紫的唇角，笑容惨淡，“我知她也很痛苦，况且???????”顾停之气噎，又是一声咳嗽，他咳得弯下腰去，尽欢紧紧的抱住了他，顾停之喘息道∶“你去找她，有用么？”尽欢的眼神黯淡了下去，默然将顾停之扶上了软轿，顾停之虽然平素是个能靠着坐绝对不正襟危坐的慵懒的主，但他若不是实在难以支持，绝不会要人抱的。
　　顾停之靠在枕上，吃了药，气息略平，他轻声道∶“尽欢，谢谢你。”
　　尽欢一愣，顾停之道∶“我知你心中极恨她，可是你始终没有对她做什么，是因为顾忌到我，怕我因此受到伤害。”
　　尽欢扭头看着窗外，不让顾停之看到自己扭曲的面孔，是的，从第一眼起，他就不喜欢这个女人，而这种不喜欢随着顾停之的日益虚弱而与日俱增加，他甚至想杀了她，而且这种念头一天比一天更强烈。
　　顾停之柔声道∶“我至今日，并不是她的错，她虽然有时候话说得狠些，但是始终没有真正的做过伤害我的事情，我知她心中也很痛苦，毕竟在她的立场，我确实做了很过分的事，但是她不能罚我，骂我，又不能杀我在意之人，所能做的不过是冷淡我罢了。”顾停之的眼中微有笑意，这淡淡的温暖笑意中有些宠溺，有些怜惜。
　　尽欢抗声道∶“她这样对你，你还帮她说话？若非当初她逼你留在宫里，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顾停之柔声道∶“尽欢，不要因为我而恨任何人。当初我将你从人贩子手中买来，是想许你一个美好人生，而不是想留给你一腔仇恨。”顾停之微喘，停了停，“算我求你，不要去伤害她，不要杀她，你答应么？”
　　其实他不用求他，他又有什么能耐去杀她，尽欢知道顾停之真正所求的是他不要以卵击石，徒然赔上自己的性命，他希望的是纵然他的公子离开了，他仍然能保护自己。
　　“公子！”尽欢抱住顾停之，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羿襄回到承天殿后立即下了一道旨意，将顾停之贬入冷宫，彭公公去宣了旨回来，小心进言道∶“顾主子身体那么弱，冷宫条件又差，若没有个知暖知热的人照应着，恐怕???????”
　　羿襄手一抖，墨迹花了一片，她道∶“让映碧和尽欢都陪着过去吧。”
　　彭公公欲退走，羿襄叫住他，“他过去了吗？”
　　“过去了，奴才传了旨意，顾主子很平静的就走了，不过??????”
　　彭宫宫看了看羿襄的脸色吞吞吐吐道∶“奴才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羿襄攥紧了笔，叱道∶“既不知当讲不当讲，你就不要说了，下去吧。”
　　彭公公躬身欲走，羿襄又唤住他，“那边需要修葺的就修葺，需要添补的就添补，你多照应着点，至于胡太医，仍让他每日去看诊吧，饮食医药，都不要短少了。”
　　这个人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爱又不能爱，恨又恨不了，她心里憋了一股气，也只能这样色厉内荏的磨磨他的性子罢了。
　　其实漱玉宫也罢，冷宫也罢，对顾停之而言，并没有什么差别，他病势日益沉重，渐渐起坐困难，而开慧四年的冬天也一天天的寒冷了起来。
　　羿襄仿佛是真的忘记了顾停之，再也没有去看他，也不问起他，她对周小史很快失去了热情，偶尔她也会招夫侍们饮酒作乐，但谁都看得出她的心不在焉，更多的时候她埋头于政事之中，后宫中异常的平静。
　　风亦闲长日无聊，便去看顾停之，他更消瘦了，坐在阳光下，浮云剪影一样的单薄，不过精神尚好，见到他微笑的和他打招呼，与圣眷正隆在漱玉宫时并没有什么不同，笑容一样的明澈美好，没有一丝瑕秽。
　　顾停之抱膝看着窗外，窗外西风吹黄了碧叶，满园子纷飞，几只小鸟喳喳的在地上觅食，阳光透过糊在窗上的琉璃纸洒了他一身，他将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侧着脸，目光温柔和平，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风亦闲问道∶“你在看什么？”
　　“落在我眼中的一切。”
　　风亦闲委实看不出这一院萧条，有什么可看之处，“这有什么好看的？”
　　“风吹，秋叶起舞，不是很美吗？日暖，小鸟饱食思睡，不是很安祥吗？”
　　风亦闲怔了怔，壮阔高山，妖娆江河，都不曾入他的眼，何况这一隅单调角落。
　　同情安慰都不会是顾停之需要的，玩弄心机，在他面前毫无意义，风亦闲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索性陪顾停之坐着，屋子里很安静，静得可以听见树叶掠过地面的声音，可以感觉到身边的顾停之浅促不均的呼吸，冬日的阳光隔断风，也是暖的，懒洋洋洒在身上，落在心里，心里真的会一点一点宁静下来，万千尘念，沉沉的淀下来，阳光通体而过，满心光明，这种感觉是那么美好而陌生。
　　风亦闲回头看顾停之，浅金色的阳光将他的睫毛的影长长的投落在苍白得近于透明的肌肤上，他的神色宁静安祥，竟是睡着了，一缕发丝垂落在脸上，随着他浅浅的呼吸微微飘佛。
　　霎那间，心里面有什么破土而出，酸酸的、软软的、颤栗的、震动的。
　　风亦闲摒着气，悄悄的将他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不小心碰触到他的肌肤，是腻软而清冷的，风亦闲怕他着了凉，于是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的身上，顾停之却软软的倒了下来，风亦闲急忙扶住他，顾停之仰头倒在他的手臂中，竟然是无声无息的昏过去了而不是睡着了。
　　“顾停之，顾停之！”风亦闲慌乱的叫了起来。
　　映碧匆匆跑进来，熟练的在床上垫高了枕头，将顾停之的身体安放好，细心的替他盖好了被子。
　　风风亦闲看着映碧不慌不乱的样子问道∶“他经常这样吗?”
　　映碧的眼睛红红的，低声道∶“近来时常如此，无缘无故就会晕厥过去。”
　　“叫太医看过吗？可有什么法子?”
　　“这边是冷宫里头，也不能常叫太医，胡太医说，是因为血气衰竭，身体过度虚弱的结果，也没什么法子，虽然一直吃着药，也没什么效果，还是一日不如一日。”
　　在重枕厚被里，顾停之是那么单薄而苍白，他的手无力的垂落在床边，苍白得仿佛那里面已经没有血液流动。
　　风亦闲明白了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可是他的心中没有怨尤，没有恐惧，他在这个小小的寂寞的院子里，细细体味着尘世间留给他的最后的风景，他的心是眷爱的、留恋的、亦是安祥的。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想到他将如花归尘土，云落江河一样消失在这世间，再踪迹可寻时，竟会心痛难当。
　　风亦闲辗转一夜，如果在以前他会很高兴，顾停之要死了，他在这个宫中最大的竞争对手，不，他怎么有资格说是顾停之的竞争对手呢，他在女皇的心中根本不名一文，即使没有顾停之，女皇也不爱他，女皇所喜欢仅仅是他的善解人意而已，况且顾停之根本连争也不屑争，他那样一个人，真是奇怪，明明有一双可以洞察人心的眼睛，可是在看到了人心中那么多的黑暗污秽后，为什么仍然可以这么纯粹干净？这个充满了爱、嗔、贪、痴、怨的浑浊人世，映在他的眼中、落在他心里为什么仍然如此美好？
　　今夜长空无云，一轮皎皎明月独挂在天际，清辉如水，流满庭院。
　　多少漫漫长夜就是这样孤独度过，荒芜的心里空无一物。
　　忽然间对这种生活充满了厌倦，狗苟蝇营，处心积虑去讨好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而这个女人也不会爱上自己，何必呢？
　　凌晨，天色暝暗。
　　明黄的御舆停在承天殿外，羿襄已经起床，正在梳洗，彭公公进来禀告说，“惠君在殿外求见，说有急事。”
　　风亦闲是最识大体，知进退的人，他这么一大早来求见应该是确有重要的事情，思及此，羿襄道∶“宣他进来吧。”
　　风亦闲进来行了礼，风亦闲高大俊朗，即使是磕头行礼却依然不亢不卑，风度翩翩。
　　羿襄问道∶“大清早的，你过来有什么事？”
　　风亦闲回道∶“臣夫此来，是想告诉陛下一件事情。”
　　羿襄玩味的问∶“什么事这么重要？”
　　“陛下，顾停之快死了。”
　　羿襄的心咯噔一跳，镇定了一下才道∶“这不是玩笑，你不要信口雌黄。”
　　风亦闲昂然道∶“陛下，臣夫没有必要拿此事来跟陛下开玩笑。今天臣夫来这里，心中亦十分矛盾，但是我仍然决定过来，是因为我不想陛下抱憾终生！”
　　抱憾终生自个字无端在脑中炸了开来，头嗡嗡的疼，风亦闲继续道∶“臣夫冷眼旁观，陛下爱顾停之，爱入骨髓，可是陛下您会爱么，您不会。您虽然贵为九五至尊，可是您不要忘了您也是一个女人。爱一个人的时候，不需要您至高无上的地位，只需要一颗平凡女子的心。您高高在上的心充满了施恩，计较，怀疑和付出得不到同等回报的不满，他们蒙蔽了您的眼睛，使您不知道他也爱您。”
　　“你说什么？”
　　“我说，他爱您。从顾停之入宫的第一天我就把他当做了会夺走陛下的敌人，所以我观察他，研究他，可是陛下您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一个骄傲自由的灵魂，一颗剔透明澈的心和一份纯粹无暇的爱，他为您做过什么，陛下应该知道的比我更多。可是我想他必然没有告诉过您，他爱您，因为他爱得骄傲，所以不会低头祈求一份不平等的爱情。”
　　风亦闲走出承天殿，东方的天空已经出现一丝灰白，重重的宫墙在雾蒙蒙的晨曦里显出巍峨绵延的轮廓，在这他将度过一生的九重宫阙里，没有一个人爱他，他也不爱一个人，真是寂寞如雪啊。
　　早朝的时间已经到了，彭公公见羿襄只是坐着发呆，便出声提醒道∶“陛下，卯时四刻了。”
　　“哦”羿襄站起来，踏出承天殿，却不上御舆，径自往北走去，彭公公见那是冷宫方向，趋身请示道∶“陛下，今日朝会要取消还是延迟？”
　　羿襄止了脚步，她既急着想见他，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心乱如麻，犹豫了一会，她沉声道∶早朝照旧，走吧。”她回到御舆旁，扶着彭公公弯腰坐进了舆内，她的思绪太芜杂，必须要平静一下。
　　所有人都看出了陛下今日的心不在焉，都不敢再议重要之事，生怕陛下一时糊涂之下，误了事，只挑一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草草结束了朝会。
　　在临上御舆前，羿襄问彭公公，“那天你去顾亭之那宣旨回来，你想说什么？”
　　彭公公躬身回道∶“奴才想说，有的东西失去了，可以找回来，但更多的东西，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
　　“你也看出来他???????”那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光想到已觉得难以忍受，羿襄忽然怒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胡太医也不告诉我，你们一个人也不告诉我？！”
　　老太监低垂的苍苍白发下，神情是怜悯的∶“陛下，宫中规矩，陛下不问的事情，奴才们是不能多嘴的。况且，顾主子一日比一日衰弱，陛下您若用心看，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若用心看，怎么会看不出来？那一日，顾停之也说过信一个人要看他的心，一个人的言行可以伪装一时，一个人的心不可能伪装一世，可是为什么别人都能看到的事她反而看不清？
　　羿襄跑到冷宫的时候，顾停之正咳得艰辛，尽欢坐在床上半扶半抱着他，他并没有什么力气，只是停不下来断断续续的咳嗽着，后来一时气竭昏厥了过去，他仰枕在尽欢的手臂上，脸颊流丽轮廓因为过分的消瘦而显得那么纤薄，清致到极处，亦脆弱到极致，如琉璃冰玉般的脸庞苍白再苍白，洗尽了人间的颜色，只有唇边一抹血色仿佛燃尽了他的生命似的艳丽妖娆，火一样一直烧到羿襄心里。
　　顾停之只是一时缓不过气来，晕了一晕，很快就醒了过来，睁开眼睛，见羿襄抱着自己，静静的看着他，眼中是深深的痛，见他醒了，她低声道∶“停之，今日就搬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顾停之呼吸浅促，微带抱怨的道∶“这里挺好，你、就不要??????再搬来搬去的折腾我了。”
　　羿襄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说道∶“好，那就直接搬到承天殿，就搬这一次。”
　　顾停之一愣，羿襄忐忑的问道∶“你愿意么?”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问他是否愿意，顾停之看着她，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空明，深邃无垠，映着羿襄不安期待，甚至有些小女孩样的神情，然后他笑了，淡淡的笑意从菱角般的唇角一直漫到他的眼中，春水回波，明媚温暖∶“好啊。”
　　那清润低软的声音像竹梢滴露，晴空流云，干净明朗，落在心里，心也会很干净。在那一霎那间，羿襄有些明白，她所顾虑太多，所以犹豫迟疑，反复思量，惶惶而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而顾停之一心纯澈，所以不回顾，不犹豫，认定了路，永往直前，她回过头的时候，他仍在那里，没有改变，仿佛就是是在等她回头，那样的感觉很温暖。
　　顾停之从冷宫搬到了承天殿，胡太医带着几个太医日夜轮流守在承天殿的西厢房里，随时候召。顾停之一天之中，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当中，即使是醒着的时候也是倦倦乏乏的，时至今日，羿襄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生气、怀疑、计较，只要每一天能够看到他从沉睡中醒来，听到他因为气力不足而异常绵软低柔的声音，就已经觉得很快乐。风亦闲说的不错，爱一个人的时候不需要女皇的高贵地位，只需要一个平凡女子温柔细腻的心，那样爱人的一些小小任性，小小脾气会变得那样可爱，那样两个人之间才会真正产生相濡以沫的亲密。
　　承天殿的地炉烧得很旺，殿外虽然是北风呼啸，滴水成冰的天气，但屋子里却是温暖如春。羿襄坐在案前批阅奏折，顾停之就躺在她身后的湘妃榻上，这是承天殿每日的寻常景象，顾停之若精神好些，羿襄就会和他说说话，逗逗他，吃吃豆腐，若是他睡着了，羿襄看折子看得烦了，累了，便回头看着他安睡的容颜，岁月静好，一切仿佛可以天长地久。
　　可是顾停之的身体始终没有好转，仍然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在不可抑制的衰弱下去，而曾经可以使他出入禁宫如入无人之境的内力也越来越薄弱，几乎散尽，羿襄曾经问过他，他的内力为何会渐渐失去，顾停之说因为他所修习的内功心法不同于一般武功心法，是修仙之术，所以重在修心，由意念而达肢体，修习极天心法必须清心明性，摈弃一切尘心情念，否则意动情迷，心生魔障，不但功力散尽，比常人更易损伤心神，难以寿终，他近来心绪纷扰，身体又日渐衰弱，才会如此。
　　羿襄才知道，初遇顾停之的时候，他为何显得如此冷情，他的眼神为何如此空明，原来不是无情，只是不得不无情，多情自苦，情深不寿。
　　羿襄将自己的额头抵着顾停之微微发烫的额头，“可你明明不是无情的人啊，你为什么要修习这种心法？”
　　是的，即使能够世事洞明，明心豁达，谁又能无情无绪？所以极天一门中，多出类拔萃者亦多短寿夭折者，顾停之悠悠道∶“加上另外一个原因，极天门中人才凋零，传到我师傅时，我师傅决意将极天心法带入墓中，不再传人。后来他偶然遇到我，当时我才十岁，挣扎于生死一线，我幼有心疾，悲喜爱恨对我而言本就是奢侈的情绪，若能心若死水，不起微澜，极天心法倒是治疗心疾的上好心法，师傅他动了恻隐之心，才将它传给了我。说起来，这十多年已经算是我向老天多偷了来的。”
　　“若不是遇到我，你是不是就不会??????”
　　顾停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不要乱想，极天心法练成的境界越高，就越要求灵台空明。不管有没有你，我都做不到。”
　　他犯了极天心法最大的禁忌，动了情，爱了人，可是他从来不曾违逆过自己的本心，他渴望健康，渴望能在篮天白云下自由的呼吸和生活，可是他不会用荒芜的心灵去换取这些，失去了爱的能力，生命将会多么苍白，与她无关，他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
　　羿襄轻柔的将自己的手掌放在顾停之的心口，掌下的心跳是微弱而缓慢，这一颗心，那样坚强明澈，又是那样脆弱易伤，她慢慢将头靠过去，环住了他清瘦的腰身，柔柔道∶“停之，没有了内力也没有关系，从今日起，就让我来守护你。”
　　沉重的病情完全破坏了顾停之的胃口，即使裹在重衣厚裘中，他看起来仍是那么单薄，仿佛脆冰，轻轻一压就碎了，仿佛薄雪，一不留神就化了，每日里怎样哄顾停之多吃点东西是承天殿上下最为苦恼和重要的事情。
　　映碧致力于研究羹汤，每日变着花样煮出各种营养丰富而口味极淡的汤水，而羿襄则另辟蹊径，找各种名目和顾停之比输赢，一般来说如果顾停之输了，就是吃羿襄帮他准备的美食，如果羿襄输了，那罚的内容可就五花八门了，不过诡异的是，文比琴棋书画，武比投壶射花，输的一般都是羿襄，弄的她非常沮丧，某一日她终于想起一项她必赢的项目，于是顾停之提议道∶“今日我们比腕力吧。”飞镖暗器你没有力气可以用巧劲，比腕力你总没辙了吧，羿想志得意满的笑容还没有在唇边成形，顾停之已转过身去。
　　羿襄绕到软榻另一边，见顾停之一脸伤心落莫，“停之，怎么了？”
　　“我现在是不是很没用？”羿襄心里一酸，安慰道∶“不会啊，你昨天辩论道德经，我被你说得五体投地；前天御膳房有一个小太监过来点心，见了你一眼，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再大前天，风亦闲来跟你下棋，被你杀得片甲不留，我家停之现在还是很厉害啊，论文论武论美貌，哪一样不是所向披靡啊。”
　　顾停之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羿襄摸着脸问道∶“怎么了？”
　　“我在想这个人是我认识的羿襄么？怎么这么谄媚狗腿啊？就差后面竖个尾巴摇一摇了。”说着，他自己已经撑不住笑了，摸着羿襄的头道∶“阿黄，真乖。”
　　“好啊，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取笑我。”羿襄扑过去，呵了气，要挠他的痒，顾停之一翻身，虽然躲开了羿襄的魔爪，但却翻出了软榻，羿襄忙捞住了他，顾停之乘机偷袭挠她胳肢窝，羿襄却是怕痒，又不能放开他，又躲不开，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顾停之！你也太卑鄙了！”
　　生活的一边是甜蜜幸福，一边是万丈深渊，战战兢兢的走着，就怕一不小心失足。
　　早在十月的时候，羿襄就下旨太医院扩招，广纳天下名医，推荐自荐皆可。历经一个月，经过重重审查考核后，太医院医正奉上了筛选出来的一份名单，胡太医特别推许一位叫谢端谨的年轻大夫，他向羿襄进言道∶“此人虽然年轻，但是老夫与他几次谈论之中发现，他的医术尤在老夫之上，老夫也将顾公子的情况与之讨论，发现他颇有独到见解，顾公子的病拖延至今，几近油尽灯枯，老夫已经无能为力，陛下若能破格让他一试，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羿襄沉吟良久，道∶“好，让朕先见见他吧。”当初，尹柔敷就是这样混入宫中，接应走了顾停之，老实说，胡太医提到这个人的时候，她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就是这个念头，见到谢端谨之，这个念头就更强烈了，他是一位故人，羿襄对这位虽然跪在他面前，当是仍然散发着一种疏离的孤傲气质的年轻男子道∶“云无心，原来是你。你怎么变成谢端谨了？”
　　“回陛下，我本来就叫谢端谨，云无心只是我行走江湖的化名。”
　　羿襄手指轻扣着桌面，提醒道∶“你现在已经是太医院的太医了，按理你回朕的话时，应该自称微臣。”
　　云无心一板一眼的说道∶“谢陛下指教，微臣谨记。”
　　羿襄微微笑了起来，云无心发现这位高高在上的女皇在微笑的时候，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少了些冷漠多了些柔和，变得有人情味一些了。
　　羿襄道∶“你放弃闲云野鹤的生活，忍受重重盘查考验进宫的目的是为了停之吧？”
　　“陛下明察，确实如此。”
　　羿襄深思的盯着云无心，说道∶“说出你真正的目的。”
　　云无心抬头坦然与她对视，“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想救治停之。”见羿襄仍有迟疑之色，云无心索性问道∶“若是我说我带走停之，可以治好他，陛下您肯放人吗？”
　　羿襄往后靠了一靠，离开她，顾停之生，留在宫中，顾停之死，她会选择什么？
　　良久良久，羿襄色若秋霜，低低的道∶“会。”
　　云无心道∶“既然如此，陛下还在犹豫什么？”
　　是啊，聚也好，散也好，现在最重要的是停之能够活下去。羿襄道∶“你现在就去看停之吧，他就在里间暖阁里，以后停之就交给你了。”
　　云无心的到来为承天殿带来一丝曙光，顾停之的病情有所好转了，在这寒冬里最冷的日子里，羿襄、映碧、尽欢的心中却充满了希望的暖流。
　　顾停之身体略好一些，就不肯老实躺着了，虽然在所有人的严密监控下，他只能在承天殿里走动走动，却一点也不安分，他又走不了几步，还经常歪歪倒倒。于是羿襄乘着某天他喝了药睡得死沉的时候，把承天殿里所有装饰用的花几架格之类全搬走了，只剩下她平常批折子用的一条长案一个矮墩，还有顾停之常躺的一张软榻，把它们的边边角角全用软布包了起来。
　　顾停之醒过来，看着眼前的景象，眨着眼睛迷迷糊糊的问羿襄∶“难道云无心那个破药让我一觉睡回了一岁？”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抓过羿襄的手比了一比，没有缩成婴儿的样子啊，他大脑渐渐恢复清醒，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脸皱成了一团，“这??????没必要吧？”
　　羿襄一本正经的道∶“有必要。”她摸摸他光洁额头上的一块淤青，心疼不已，这是上次顾停之不小心跌倒撞在桌角上磕青的。
　　“我抗议！我好歹也曾经是个落叶飞花皆可伤人的大侠好不好，你这样象对个小婴儿一样的对我，以后我还怎么混啊，说出去，我会被人笑死的。”
　　“不要紧，谁敢笑你，朕就灭他九族，朕保证连一只苍蝇都不会笑你的。”
　　顾停之抱着头哀怨的倒回了床上。
　　羿襄下朝回到承天殿，见顾停之靠着矮几坐在窗前，就走过去揽住了他的肩膀，才发现他的身体是绷紧的，他一手用力的压着腹部，优美的唇抿得一片惨白。
　　“怎么了，又疼了？”顾停之肠胃本弱，自病以来，懒进饮食，更是肠壁日薄，即使只吃了些极和和软的东西，也常会疼痛。羿襄默然跪坐在地上，将自己额头抵着他汗湿冰凉的鬓角，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一手抵在他的胸口，用云无心教的内功心法护住他的心脉，以防他因为疼痛而引发心疾，她虽然贵为天子，坐拥天下，但面对所爱之人承受的痛楚，却无能为力，所能做的仅仅是相依相偎，像沙漠里两尾失水的鱼一样，只能相濡以沫。
　　心上是温暖的，绵长的疼痛却没有止境，就像窗外这一场酝酿了一冬的大雪，洋洋洒洒，不知何时会停歇，顾停之低低的说道∶“北苑的梅花开了吧？襄，我们去北苑看梅吧，晚上去，踏月寻梅，月光映着雪光??????”他的声音低至无声，只是簇紧了眉头。
　　“停之??????”他如今这样虚弱，怎么能承受风雪？但拒绝的话在舌尖辗转徘徊只逸出一声柔软的呼唤。
　　其实，他宁愿恣情纵意的活着，死而无憾，好过这一日挨着一日的束约，渐渐凌迟着身心，只是不忍她担心，不想逆她意，乌黑的睫毛轻轻覆落，长长的睫影在乌黑清亮的眼瞳中落下一片沉沉的阴影，他沉默无声，任腹中、心上汹涌而来的疼痛将自己灭顶。
　　羿襄凝视着他冰雪般清冷的容颜柔声道∶“过两天吧，朕陪你去看梅花。”迎着顾停之的迷惑，羿襄笃定微笑∶“我要和你一起看今年最美的梅花。”
　　一日午后，云无心支走了所有人，问顾停之，“你想出宫去么？”
　　顾停之仍看着书卷，漫不经心的“恩？”了一声。
　　“前两天扶明苏找过我，要我捎一句话给你，他说如果你想出宫的话，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
　　顾停之道∶“那你转告他我不出去，留在宫里是我心甘情愿。”
　　云无心道∶“我不信你放得下天一阁，放得下东华的一切，甘心困守在这百尺空间。”
　　顾停之淡淡道∶“时至今日，放与不放，都已由不得我。”他的指尖落在书卷上，苍白若透明，是自私也好，任性也好，剩下的不多的时间，想和她一起度过，陪陪她，也许她今后长长的岁月里感情上都将会是一片荒芜，那么多留一些温暖给她，让她以后坐在那个尘世间最高贵最寂寞的座位上时，不会觉得那么孤独和寒冷。
　　而此刻，羿襄正在紧急召开御前会议。在西凌与东华交界处的苏鹿城南有一座白鹿山，最近几个上山捕猎的猎户迷路山中时，在一个山洞中偶然发现了一个密道，密道曲折幽深不知道通往何处，他们获救出山后商议之下将此事报告给了驻守边境的宁德海，宁德海派人勘察的结果令人震惊，这个密道竟然是一路通向东华的，洞中开阔可以并行两匹骏马，曲折幽长，还有机关消息，勘察此洞时，宁德海收下折损了十多人，幸亏有精通此道的江湖高人相助，最后才能顺利通过。
　　宋凯、凤启天、江同甲等传阅完宁德海的密折，俱是一脸凝重。
　　羿襄问道∶“诸位卿家对此事有何看法？”
　　江同甲性格豪爽，闻言回奏道∶“此密道开阔绵长，布局精妙，显然是人有意为之，而且在山体之中开凿，工程艰难浩大，开此密道者必有大图谋。依臣粗见，若是东华从此密道中悄悄出兵掩进西凌，从背后袭击苏鹿驻军，出其不意，恐怕可以轻易拿下苏鹿城。”
　　宋凯启奏道∶“臣的意见与江大人一样。西凌东华素来不和，东华百年来觊觎西凌繁华，屡屡侵犯西凌边境，只是一直未能得手，而自扶明苏登基以来，厉兵秣马，与民生息，东华国力日强，却严令军民不得搔扰西凌边境，积极与西凌求好，臣恐怕扶明苏不是没有野心，而是一直在等待机会，等西凌将士懈怠，君臣不防，骤起发难，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才是他真正可怕之处。如今他在西凌边境挖掘密道，暗度陈仓，其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陛下，臣以为我们要速谋对策。”他停了一停，铿然有声道∶“臣还有一言，不得不说，由此可见，扶明苏心思缜密奇诡，擅用阴谋，他在西凌必然有诸多布置，传送消息，上下动作，只待他振臂一呼，便翻覆响应，西凌朝野上下不知道被他布下了多少棋子，天一阁就是一例。”
　　他们的分析，羿襄都已想到，宋凯的最后一句话冰凉的钻进心里，硌得她五内如碾。
　　一直议到傍晚，羿襄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承天殿，顾停之白衣曳地，长发披散，蹲在地上守着一个小火炉，红红的火光将他一向苍白的脸映得红润润的，蒸腾的热气将炉盖顶的噗噗的跳动，屋外的寒气，朝上的繁琐，在这红火火跃动的火苗里，在这噗噗逸出来的热气里，在他孩子般认真专注的明净目光里，都云消烟散了。
　　羿襄在火炉的另一边蹲下来，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清新醇厚的香气，融进了她的声音里，使她的声音也变得那么和软，“你在做什么呢？”
　　“这是用今冬的第一场雪酿的小米酒，我在煮酒呢，我虽然不能喝，不过你们都可以喝，今天是除夕，自然是喝自己煮的酒，大家一起其热融融的过年，更有年味。”顾停之从尽欢的手中拿过一个酒杯，满满的倒了一杯，双手递给羿襄道∶“我祝陛下平安康健，人生有味，常有清欢。”
　　新年的祝词她听得多了，不外乎万寿无疆，国泰民安，只有他说人生有味，常有清欢，清欢不过是日常琐碎里一些小小的快乐，在帝王江山面前是那么渺小，可是在与顾停之的相处中她发现，这些小小的欢乐才是真正能够滋养心灵，令它不会枯萎干涸的力量。只有在他眼中，她只是她，一个需要被爱，应该拥有快乐的女子，只有他，会在乎她，心灵是否丰盈。
　　“谢谢。”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米酒的温暖与芬芳充满了心肺，她拉起他的手道∶“停之，我也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在承天殿的西暖阁里，整整的一堵墙都换成了一面被手艺高超的工匠打磨的极薄的水晶墙，墙外月光如水，雪月交映，寒梅吐艳，洁白的月光，透墙而过，在无灯屋里洒下一片如幻的光影，屋里屋外，宛若琉璃世界。
　　顾停之笑道∶“陛下真是大手笔，半月之内，将北苑数株百红梅移到此处，我恐怕要被人说成妲己褒似之流亡国之人了。”忽然刚才所议东华之事闪过脑海，羿襄半开玩笑道∶“美人儿，你是么？”
　　虽是玩笑的语气，顾停之如何看不出她眼中的犹疑，他与她毕竟立场不同，东华西凌是敌非友，而他们都不是远离敏感朝政的平民百姓，她是西凌之君，而他跟东华朝廷亦有着斩不断的联系，再相爱，他们也跨不过那一道无形的鸿沟，他们终究不能坦诚相待，两心无猜，顾停之低头，凝望着羿襄的眼睛，诚挚道∶“襄，我绝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也不会再欺骗你。”
　　不伤害，不欺骗，这样就够了，不要太贪心，羿襄这样告诉自己。
　　如此良辰如此夜。
　　开慧四年的春节热热闹闹的过去了，天气虽然依旧很冷，但是春天的希望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萌动，顾停之的病情虽然没有进一步好转，但是也没有恶化，虽然就这么不好不坏的拖着，但大家都盼着随着天气的转暖他会慢慢好起来。新年伊始，前朝的政务就异常繁忙起来，羿襄素来勤政，凡事亲历亲为，更是忙得分身乏术，除了早朝，会议，召见大臣等，其他单独做的事情她都在承天殿做，她尽量将一些不是很紧要的事情交给大臣去做，好多抽些时间陪着顾停之，呃，与其说她陪顾停之，不如说顾停之陪她吧，顾停之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么悠闲淡然，爱、恨、病、苦，在他的明澈容颜上，舒懒微笑中不留下一点痕迹，只要他在身边，心就会很静，很温暖。
　　每一次回到承天殿，看到那一抹白衣清素的身影，就能闻到幸福的味道。只是今天??????顾停之坐在她批阅奏折的案前，翻看的不是诗书词卷，而是她堆放在案上的奏折，羿襄的心莫名的一沉，那一天，他也是偷偷的潜到承天殿，后来就回了东华，她至今都不知道他那次回东华到底是去干什么。
　　顾停之抬起头来，对她微笑∶“我看你一直对着这份折子愁眉不展，所以想看看是什么难住了我们的陛下。”他调皮的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我病的是身体，可不这里哦，我可以给你分忧么？”
　　“你只看了这一份折子？还有没有看其他的？”羿襄干涩的问。
　　顾停之的笑容收敛了起来，他答道∶“只有这一份。”
　　他说过，他不会再欺骗我。我该相信他，是的，应该相信他。羿襄看着他因为没有了笑容而骤失温暖变得苍白若雪的美丽容颜，终于挤出了一丝微笑∶“是啊，朕都忘了，朕身边还有一个现成的智囊，你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他侃侃而谈，羿襄和朝臣们商讨良久不能解决的问题在他抽丝剥茧的分析下层层瓦解，他的声音因为气息不继而低弱断续，可是他原本失却血色生气的脸庞却焕发出一种自信从容的生动光彩。羿襄想，这个人，胸罗万象，心在九天，在朝廷，可以安邦定国，在江湖，可以翻云覆雨，怎么能甘心折翅在尘埃？
　　冬雪渐溶，而羿襄的心中却是一片幽冷，发现白鹿山密道后，西凌整顿军务，进入了秘密备战状态，而白鹿山的密道在羿襄派人秘密监视后不久，被炸毁。而在此之前不久，羿襄接到密报，云无心曾在宫外偷偷会见一神秘人，据调查此人来自东华。
　　而她的手上还有另外一份秘折，顾停之的真实身份是东华兵部尚书顾澹然次子，这个羿襄以前已经知道，而她不知道的是，扶明苏当初作为一个并不受皇帝喜爱的庶出之子从东华血腥残酷的夺嫡之争中胜出，是因为他府中有一个谋士为他出谋划策，运筹帷幄，而那个人与他的聪慧明察不符的是他的年龄，一个十五岁，有着惊人美貌的少年，他在扶明苏的府邸中仅仅是伴读的身份，据说扶明苏对他宠溺呵护，视如掌珍，可是只有扶明苏的心腹死士知道扶明苏的许多命令安排都是出自他的口中，他才是四年前那一场夺嫡之斗中真正的幕后操盘手。
　　读完这份密折，羿襄满手都是冷汗，顾停之与扶明苏有着这样深的渊源牵绊，她无法想象、不能想象顾停之除了天一阁阁主的身份，到底还扮演着什么角色？
　　彭公公尖利的嗓音打断了羿襄的沉思，“陛下，禁军统领李安求见。”
　　“让他进来吧。”
　　早在得知顾停之是天一阁阁主之后，羿襄已经在天一阁中安排了人，但是天一阁组织严密，根本无法打入高层，而天一阁在顾停之离开被凌朝接管后，人心离散，已不复往日声势。
　　李安带来的就是天一阁中的卧底传来的消息，内容很简单，严子其，宋应觉，欧阳南楼杀了南泰的使者，将冒充使者进宫进献贡品，目的不明。
　　因为目的不明，所以才留下可以让人生出无限猜疑的空间。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而这件事情顾停之是否知道？
　　她不想怀疑顾停之，可是脑海里反反复复的都是那几件事情，顾停之翻看她的奏折，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白鹿山密道被毁，消息是谁泄漏出去的？云无心是西凌人，他为什么要偷偷去见东华来的人？顾停之始终不肯告诉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事？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滋生出来，在她的心里越钻越深，她怎么努力都不能欺骗自己，她始终无法不在意顾停之是东华人的身份，始终无法忘记顾停之隐瞒自己的那几件事情，她想试一试顾停之，顾停之对她，到底抱着怎么样的态度？她一遍一遍的分析，她想顾停之那么熟悉天一阁，即使他事先不知此事，严子其他们的伪装一定瞒不过他，而且严子其他们绝对不会伤害他的，而且，她也会保护他的，对，他会很安全，他不会有事情的。
　　今日，羿襄下了朝没有回来，一直到暮色深沉也没有回来，顾停之静静坐在窗前，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映碧知道他是在等羿襄，没有一句交代却迟迟不归，这样的情况自顾停之搬到承天殿以来还是第一次，苍茫夜色落在顾停之宁静的眼中宛如柳荫悒色，冰凉冰凉的。
　　映碧温柔劝道∶“主子，夜深了，您先歇息吧。”
　　顾停之从窗外收回了目光，扶着椅子缓缓站起来，心口一阵悸痛滚过来，几乎站不稳脚跟，映碧扶着他到床边，伏侍他睡下后，退开几步，守在床边。
　　顾停之说道∶“你去睡吧。”
　　以往都有羿襄陪伴在侧，今夜只有顾停之一人，映碧有些不放心离开。
　　“你下去吧，你这样守着，我睡不着。”
　　他心血亏损，夜间难以成眠，身体明明是那样疲倦乏力，偏偏就是睡不着，看着月光一格一格漫过水蓝色的地砖，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只觉得这寂寂冬夜，格外漫长。
　　心上泛起一阵绵密的痛，吸入肺腑的空气都仿佛变成了千万利刃，胸口仿佛碾过了千斤巨石，疼痛难当，不能呼吸，顾停之徒然辗转，喘不过气来，映碧匆匆奔进来，挽起帐子，见顾停之急促的喘息，身体微微颤抖，映碧看情况不太好，忙拿出云无心特别制作的药丸来，喂他服下，见他呼吸慢慢平静下来，才松了一口气，试探的问道∶“主子，刚刚做恶梦了吗？”
　　“没有，只是我想到了故乡，想到了东华，想到了我的母亲。”
　　顾停之侧面的轮廓是那么精致秀美，淡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光晕仿佛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整个人都仿佛只是一个幻影，指尖轻轻一碰，就会散做万千光晕，飞散成虚无。
　　映碧有些心惊害怕，没话找话道∶“主子的母亲必然也是个很美丽的人吧？”
　　“是的。她很美，只是为我早生了白发。她若知我客死异乡，必然会非常伤心，二十年忧劳，终究是一场空幻。我竟不能在她膝下尽孝一日。”顾停之的气息一窒，他捂住唇，艳红的鲜血从洁白的手指间流落，格外艳丽。
　　“主子！”映碧惊呼了一声，站起身来，“我去叫云大夫。”
　　顾停之拉住她，断断续续道∶“别去，早就、是这样了，何必还去惊扰他，弄得大家不安宁。”
　　映碧胆战心惊的守了顾停之一夜，顾停之到凌晨的时候才朦胧睡着，虽然是睡着了，睡的却并不沉，思绪芜乱，人影乱飞，身子飘飘荡荡，不知是醒是梦，昏昏沉沉间感觉有熟悉的气息拂在脸上，他睁开眼睛，眼前昏昏黑黑的一片，好一会儿才看清是羿襄，她的脸上有着一夜未眠的憔悴。
　　他轻柔的问道∶“襄，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羿襄不语，只是凝视着他，她的眼中有千言万语，只是欲说还休，顾停之看出了她隐藏在脸上却泄漏在眼底的挣扎痛楚，徘徊犹疑。
　　他即使身在深宫，与世隔绝，什么都不得知，可是明慧如他，也隐隐猜出她如此神态必然是西凌与东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念及此，不由推量猜想种种可能，只是心思一动，胸中便烦闷翻涌，羿襄的脸亦变的青青白白，明灭难辩，心中灰冷，顾停之索性闭了眼睛。
　　落在羿襄的眼中，却是心虚。他听到羿襄说∶“后天，南泰的使者来朝，要送上一件新奇的玩艺儿，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她终是不信我。顾停之咬紧了牙关，说不出一句话。
　　羿襄见顾停之颦眉闭目，只是无尽苍白，她轻轻的抚平他微微簇起的眉尖，柔柔的理了理他额角柔软的乱发，小心的替他掖好了被子，起身离开了寝宫。
　　她一走，顾停之就扣着床沿，支起了身体，胸口起伏，大口大口的呕血。
　　映碧吓得魂飞魄散，顾停之近来虽然咳嗽时时常带血，但却从未像这样剧烈的呕血，她一边扑过去扶住他，一边大声的叫人。
　　云无心一边落针一边叫道∶“停之，你的心太乱，你快静下来，静下来！”
　　“无心，不要救我。”顾停之冰冷的手拉住他的手腕，清瘦的指骨硌他的手疼，云无心骇然低头，只见顾停之没有焦距的湿润眼眸中一片无望的幽深，他微弱的低诉∶“好痛。”
　　一向云淡风清仿佛凡事都不萦于怀的顾停之只有在神志迷离之际才流露出深深掩埋在心底的痛楚和绝望。
　　旁人看着只是骇然和心痛，只有身为医者的云无心才知道刚才的情形是多么凶险，一番急救之后，那个刚从鬼门关转回来的人却强撑着一丝神志跟他说，“不要告诉她。”
　　云无心当然知道顾停之所说的她是谁，他特意这样说，必有原因，“为什么？”
　　“后天，她说??????”顾停之轻喘，长长的睫毛不胜倦乏的颤了颤，声音低微∶“要带我去看南泰的贡品。”
　　“什么？”云无心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你现在是什么情况，能出门吗？什么牢什子的贡品，这么重要！”
　　顾停之的目光清清流过来，柔软的、明澈的，有淡淡的哀伤飘渺如雾气。
　　云无心忽然心灵福至，顾停之的身体状况，羿襄不可能不知道，什么东西她不能带来给他看，而非要他去看，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出了什么事情？”他脱口问道。
　　“不知道。我想，对天一阁，我放手太早了。”虽然不甘愿，但是他还是放手了，因为以后的路迟早他们都要靠自己去走，自己判断，自己决定，自己承担后果，他能够守望的日子已经不多。
　　“跟天一阁有关吗？”云无心小心的问。
　　“也许。但归根结底，是我跟她之间始终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云无心默然。
　　南泰来进献贡品的那一天，真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已经有了春的气息。羿襄扶着顾停之从御舆上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窒了一口气，这个厚裘大氅中裹着的人站在冬末春初白色的阳光里竟然是水晶琉璃般透明的感觉。
　　今日在场的人并不多，就是羿襄的几个近臣，羿襄与顾停之一起坐在主位上，特地叫人多拿了几个又大又软的垫子过来，好让他舒舒服服的靠着，顾停之身上倦乏，懒懒的靠着。
　　彭公公高声喊道∶“宣南泰使者晋见！”
　　三个穿着异国服装的人抬着一个大箱子进来，羿襄看到他们的时候有些讶异，严子其、宋应觉、欧阳南楼的容貌她都见过，可是眼前三人的容貌和他们截然不同，五官上甚至还有着南泰人特有的高鼻深目的特征，难道情报有误，来的不是他们三人？她悄悄的看顾停之的神色，顾停之侧身靠在枕上，倦意盈眉，长睫半掩，明澈的眼眸秋水流波，平静微凉。
　　严子其他们因为怕被认出来，所以整了容貌，与原来的大不相同，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顾停之，从他们眼神，举止，眉眼间残留的熟悉神态，顾停之已经认出了他们。
　　接下去是一番寒喧歌颂，难为严子其把南泰人说西凌话的特有的一些发音也学的惟妙惟肖，顾停之却忽然倾身吻住了羿襄，他的吻是笨拙的，柔软中带着些微的凉意，在唇与唇接触的霎那，她脑中一片空白，在顾停之生涩的调逗中，她整个人都麻软了。
　　满殿的大臣、太监、宫女、侍卫等，所有人都呆住了，顾停之的行为也太不合时宜了吧。
　　顾停之放开羿襄，气息凌乱，薄喘微微，他定了定喘，认真的说∶“羿襄，我爱你。”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坚定庄严，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清清楚楚的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这句话，羿襄多么渴望能亲口听他说出来，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样一个场景之下，当着这么多的人，清楚明白的说出来，可是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与欢跃，只是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不仅仅是说给她听的，她转头，看到了殿下三人来不及收起惊异的面容，是的，他还是说给他们听的，他认出了他们，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严子其明白了顾停之的言外之意，他是在告诉他们他爱她，所以请他们不要伤害她，手中所托的箱子变得异常沉重，是送还是不送？羿襄，是杀还是不杀？他陷入了天人的交战。
　　宋应觉却不甘心，他不信神一样的阁主会甘心在深宫里做一个女人的爱宠，这个女人阁主再三护着她，可是她对阁主做了什么，为什么阁主会变得这样的清瘦和羸弱，仿佛光影轻云一样，随时会化成虚无。他认定了这个女人是会伤害阁主的存在，只有她消失了，阁主才会回到天一阁，回到东华。他看出了严子其和欧阳南楼的犹疑，一用力，将箱子重重放在御座前的长案上，说道∶“陛下，这是我们南泰的工匠花费三年精心制作的会自己奏乐跳舞的飞天舞莲花座，请陛下观赏。”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箱子，箱子里是一个巨大的莲花座，座上是祥云缭绕，彩带飘飘的仙女们或弹琴、或飞舞、或洒花，姿态飘逸优美，神色端庄平和，美轮美奂。
　　宋应觉将手放在机关上，娓娓介绍道∶“只要启动开关，它就会自己奏乐，仙女们会翩然起舞。”
　　顾停之起身道∶“这不过是机关消息，陛下早已清楚，有什么趣味？我不看了，我们走吧。”他这样近乎任性的话，给了严子其他们一个暗示，也给了她一条退路，她如何不明白？可是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不想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开，她想看一看，严子其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们还有什么安排，宫中是否有他们的内应？她拉住了顾停之的手，笑道∶“可朕觉得很有意思呢，停之就陪朕看看吧。”四目相对，彼此都是聪明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停之坐下来，伏在扶手上，干脆连眼睛都闭了起来。
　　严子其一边讲解着动作的原理，一边缓缓的将其演示，悦耳的音乐响起来，是佛乐，空灵悠远，洗涤心灵，莲花坐上的仙子们翩然起舞，虽然是舞蹈但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一种俯揽尘世的无欲无念的慈悲庄严，听其乐，观其舞，渐渐红尘遥远，心上空旷??????
　　忽然间从莲花底座中激射出一蓬乌针来，是暴雨梨花针，针快而多，在短距离内几乎是必杀的暗器，羿襄早有防备，当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黑压压的爆破而出的时候，她推开了顾停之，将身边的又大又厚的靠枕一连串投掷了出去，旁边的侍卫霎那间围拢过来，在她面前挡成了一堵人墙，与严子其等三人对恃。
　　危急解除，羿襄松了一口气，几步走到顾停之身边，扶起他，低声问道∶“你怎么样？没受伤吧？”顾停之摇了摇头，刚刚被她一推，心口骤疼，气血翻涌，还晕着呢，他强敛心神，现在可不是晕糊的时候。
　　在场的大臣中只有刑部尚书凤启天和北军统领江同甲是有武功的，所以在袭击发动的时候，他们两人也跃到了羿襄身边保护，羿襄走动的时候，他们也跟着侍卫们一起移动，凤启天站在羿襄的右后侧，和所有人一样，他神色严峻的注视着人墙外的三人，严阵以待，可是藏在宽大的官袍中右手却悄悄的射出了他刚刚接下来的暴雨梨花针！
　　针细而短小，破空无声，迅疾而安静的向羿襄射去??????所有人都关注着侍卫隔离之外的三人，谁会想到真正的危机其实是在身边，只有顾停之抬了抬手，梨花针隐没在他骤动而飘拂的衣袖中。
　　凤九天接到了顾停之投来的目光，冰冷而饱含警告的意味，凤启天事先并不知道天一阁的此次行动，他不过是见机不可失所以趁乱一博。自顾停之回西凌后，扶明苏就告诫过他，顾停之在宫中一日，就要微小谨慎，不可轻举妄动，顾停之不知道他是东华的卧底，但是以他的明察，只要稍有动作，很可能就会被他察觉。今日这样混乱之中，他的微小动作仍被顾停之一眼识破，凤启天心中凛然，想起扶明苏的告诫，不敢再乱动，悄悄的扔了手中扣着的另一枚梨花针。
　　“慢！”一声轻喝却是出自顾停之口中，他推开羿襄拉着他的手，越众而出，羿襄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示意拦住他的侍卫放他过去，顾停之站定在严其三人面前，伸出手来，“嘴巴里有什么，都吐出来！”
　　严子其他们这次的计划是暗算羿襄，使她中毒，再以解药逼迫她放了顾停之，只要顾停之能回到东华，即使羿襄贵为西凌女帝也无可奈何，来之前都已经商量好了，为了保护顾停之不受连累，一旦计划失败，就咬破口中毒丸自尽，如今被顾停之这样一说，等于当众承认了与他们有关系，简直跳到黄河都洗不清楚了，含着毒丸，倒是生死两难了。
　　顾停之胸口起伏，显然愤怒已极，“想死？在我死之前，你们一个都别想死，都吐出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乖乖的把毒丸吐了出来。
　　顾停之靠在身后的长案上，身上绵软的没有一丝力气，连这样站着都觉得异常艰辛，毒针在血脉中游走的刺痛稍稍激醒了他昏蒙的神志，他冷冷道∶“我最后一次以阁主的身份命令你们，天一阁的宗旨是希望所有人都能过上幸福富足的日子，无论西凌也好，东华也好，天下一家，大家和睦相处，我希望你们能够摈弃成见、将天一阁继续经营下去、将天一阁的理念代代相传。”
　　他脚下一软，他想扶住长案，却没有扶住，坚硬的桌角滑过掌心，他跌倒在地上，离他最近的严子其一把扶住他，焦急的问道∶“阁主，您怎么了？您刚刚受伤了么？”顾停之扣紧了胸前的衣襟，急促的呼吸，他素来清白若雪的容颜蒙上了一层死灰之色，羿襄觉得不对了，推开人群奔过去叫道∶“停之，你怎么了？”
　　顾停之抬起沉重的眼睫，乌黑的眼瞳中明亮的光彩渐渐流失，他轻轻的说∶“我以我一命换他们一命，你??????请你放了他们吧。”他深深的望着她，像看着一个悲伤万分的孩子，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他轻轻、轻轻摸索的她无泪的脸颊，胸口急促的起伏，艰辛的，一字字几乎是用口型说道∶“不要恨自己。”他的乌黑的睫毛慢慢落下，掩尽了这世间所有的光彩。
　　“不！”羿襄声嘶力竭的却之能发出一个声音。
　　云无心从人群里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顾停之的手腕，一边查看他的瞳孔一边喝问道∶“你们这几个浑蛋到底用了什么毒，他伤在哪里？有解药吗？”
　　严其匆匆把解药传上来，“这个只能缓解毒性半天。”
　　云无心一急忙将药喂入顾停之口中，“你说什么？”
　　严子其抓住头发，懊恼无比∶“没有解药。”他们是一心想杀了羿襄的，所以用的根本就是无法可解的毒，所谓的解药不过是个骗局。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会伤到顾停之，发针的时候也是避开顾停之的，何况，宋应觉喃喃的道∶“不可能，阁主怎么会受伤，以阁主的武功，这小小牛毛针怎么会伤到他！”
　　“武功？他的武功早就散光了。”云无心的眼睛都红了，“他每一天都活得那么辛苦，你们这些人到底还在搞什么？！”
　　云无心一番检查下来，却是面若死灰，呆呆的看着顾停之，放下了手。
　　羿襄心里的恐惧疯狂的漫延，她的声音颤抖破碎∶“你为什么不救他？”
　　“中毒，死；解毒，没有解药，过程非常痛苦，他的身体虚弱至此，根本承受不了，也是死。何必还要折腾他，让他安安静静的走吧。”
　　云无心将顾停之抱了起来，他长长的头发流云般泻下来，在微微的晃动中流动着阳光的碎影。
　　羿襄跌坐在地上，心中一片深深的空洞，她做了什么？他说“我们走吧”，给了自己反悔的机会，可是她为了自己的一点执念，硬是将他推向了死亡。他说“我爱你。”当着西凌的，东华的人宣告了他的心，可是她为什么在那一刻还要怀疑他的用心，他的用心只是想保护自己而已，这一刻，羿想好恨自己，是，不能怪别人，他死了，杀死他的侩子手就是她自己，她僧恨得几乎想杀了自己，“不要恨自己。”回想起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天啊！她到底在做什么？
　　羿襄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凤启明走上来，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这几个刺客如何处理，是否斩立决？”
　　羿襄茫然的看着他，好像很久才明白他所说的话，她呆滞的目光落在严子其、宋应觉、欧阳南楼三人身上，从他们身上她看到了与她一样的绝望与悔恨，明媚的阳光下，她的面容与声音一样的苍凉∶“放了他们，此事永不追究。”
　　承天殿一如既往的安静，顾停之昏迷之中并不安稳，他的身体因为痛楚而无意识的挣扎，有暗红的血从他菱角般的唇角沁出。云无心用手指拭去他唇边的血迹，轻柔的道∶“停之，很痛吧？很快就结束了。”
　　他的指尖停在顾停之的死穴上，他这双手曾救过无数人的性命，今天却要亲自结束最好的朋友的生命，一阵疾风扑来，他被随后而来的羿襄打在一边，“你要干什么？！”
　　云无心平平静静的说道∶“如你所见，我要杀了他。”
　　羿襄厉声问道∶“为什么？”
　　云无心神色柔和的看着顾停之道∶“毒发的时候会很痛苦，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会感受得到，我不希望他临死也要带着这样惨烈痛苦的记忆，他跟疾病跟痛楚抗争了一生，至少我希望他走的时候，可以安祥平静一些。”他的手再一次按了上去。
　　羿襄抓着他的手，“不，我不许！不许你杀他！求你，求你救救他。”
　　云无心神色奇异的看着她∶“我为什么要救他，让他回到这世间受更多的苦。你知道么，三天前，他病发神志迷离时曾跟我说“不要救我”，他说“好痛！”，你只看到他对你微笑，笑容温暖，你只看到他淡定从容，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畏惧憎恨；你只看到他，看风看月，对生活无限热爱；可是顾停之只是血肉之躯，你看不到他深深藏在心底的千疮百孔，其实他的心比任何人都柔软，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受到伤害，他夹在你西凌女帝和东华之间，他想两全，是多么艰难。陛下，我也是西凌人，我也爱西凌，我一直知道他来自东华，我也知道他所做的事情，可是我理解他，相信他，我从来不怀疑他会伤害到西凌，因为我知道他有一颗柔软而充满了爱的心。那样明澈干净的一个人，那样爱你的一个人，你居然还是不能相信他，陛下，你其实很可悲，你已经失去了相信人的能力。”
　　顾停之静静的躺在明黄的靠枕上，他的唇上渐渐漫延开一层乌黑的颜色，美丽的面容上，眼睫颤动，眉尖皱出了深深的折痕，羿襄轻轻伏在他身上，紧紧的抱着他，她的眼泪流进她乌黑的发里，“我知道，他很痛。可是虽然很痛，他仍然很努力的想活下去，他的心太柔软，他心里充满了对这个尘世的爱，和对尘世里我们这些庸庸碌碌的人的爱，他的牵绊太多，这样走了，他不会放心的。”她记得他昏迷前最后的眼神，不是绝望、不是解脱，而是深深的眷恋！
　　云无心一震，顾停之的身体那么弱，中毒之下根本支持不了多久，可是他仍然一息未绝，难道即使这么辛苦而痛苦的活着，他仍愿意坚持下去么？他握住了顾停之的手，“停之，你告诉我，纵然是白白承受痛楚折磨，你仍愿意试一试吗？”
　　顾停之的手微弱的在他掌心里颤动了一下，那么轻，那么轻，传递给云无心的感受却是那么清楚，云无心轻轻骂道∶“你这个傻瓜！她这样对你，你仍然放不下她吧。”
　　云无心洗净了手，要用的东西，有太医们按照他的要求用最快的速度在准备，他用力撕下了顾停之的衣袖，凝神在顾停之的手一寸一寸的按过去，他首先要将梨花针取出来，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解毒，梨花针细小至肉眼难辩，一旦进入人体，就会随着血脉游走，它从顾停之的掌心刺入，已经游走到了手臂，只有剖开皮肉才能将它取出来，云无心取过刀，他落刀快而准，伤口薄窄，过了一会才有血慢慢洇出来，顾停之的身体颤了颤，微微呻吟了一声，松开了眉头，陷入了更深的昏迷，羿襄握着他的另一只手，看着眼前一片血肉模糊，宛如剜在自己的心上，却庆幸他不曾醒来。
　　取出了梨花针，云无心娴熟的包扎好了伤口，一边道∶“听说你们宫里有一种药，是防止犯人在被酷刑审问时死去而特制的，据说服了这种药，无论受多么重的刑，哪怕是被挖了心，一时半会的也死不了，是吧？”
　　羿襄浑身冰冷，不安的问道∶“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起身检查着刚刚搬来的放了各种药材的大浴桶，和刚才仿佛换了个人一样，神色清冷，不带一丝感情，“等下解毒的时候若他承受不住，心脉断绝的话就给他服一粒。”
　　那种药本就是给必死之人吃的，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服用后的后果，如果顾停之吃了，即使能活下来，将来恐怕不能再离开病榻了，这样的生，何等的残酷，羿襄哑声嘶喊道∶“不，不可以这样！”
　　云无心小心翼翼的帮顾停之脱下衣物，顾停之在云无心的手腕上微仰着头，下腭纤薄，颈项秀颀，无知无觉的神态异常的柔顺，“如果你要看着他当场死去的话，那就算了。”
　　这一刻，羿襄才明白被誉为天下第一神医的云无心为什么宁可他死也不愿意给他解毒，有时候，真的，生比死更艰辛。
　　因为没有解药，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可能配出解药，云无心只用药浴配合内力将深入到血脉经络中的毒逼出来，其痛苦不亚于洗筋易髓，顾停之曾因为剧烈的痛楚而从深沉的昏迷中醒过来，他微微睁开眼睛，动了动已经咬碎的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身体震了震，坠入了更深的黑暗，羿襄的手掌一直抵在他的背后，那一霎那，掌下是寂静的，她的心中惊涛骇浪般反复上来的是懊悔，云无心说得对，不该解毒的，他受不了的，这样做不过增加他的死亡的痛楚罢了！
　　云无心已经扣开他的唇齿，将药喂入了他的口中，让他咽下后，飞快的在心口周围落针，顾停之恢复了微弱的心跳，云无心的声音冰冷如霜∶“既然决定了，就不容回头了。”
　　毒已经解除了，顾停之已经换了一身轻薄如烟的衣裳，静静的睡在柔软的棉被里，那颗吊人性命的药的强烈药效也已退去，他的优美的面容看起来苍白而冰冷，褪尽了红尘的颜色，没有一丝生的气息。
　　羿襄仿佛从九层炼狱中走了一圈，精疲力竭,她脚一软，坐在床上，从云无心的脸上眼底看到的是悲凉的沉默，没有成功后的放松，没有看到希望的喜悦，她嘴唇蠕动，甚至不敢开口问一句，可是，至少、至少，他还活着，不是么？
　　云无心缓缓转过脸来∶“是，他还活着，可是他的身体所受伤伐太重，已经没有醒过来的力气，他会在昏睡中渐渐衰竭，直至死亡。而且那样的时间不会太长，不过??????”他的声音温柔的如春日熏人欲醉的暖风里飘浮的游絮，“我想，他不会再觉得痛了。”
　　是，他现在睡得可真安祥呢，眉目舒展，长长得睫毛整齐的覆落出优美的弧度，精致的唇上仿佛是覆了一层秋霜，与极致的苍白中透出淡淡冰紫色，唇上咬破的伤痕只留下一道淡白的痕迹，仿佛连血都已经凝成了冰霜。
　　云无心拿出一封信来交给羿襄，“这信是三天前，停之交给我的，他说有些话若他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你，就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扶明苏有吞并西凌的野心，我所瞒着你的事，仅此而已。八月十八，我离宫去东华，即为阻止此事。扶明苏擅用阴谋，务必小心珍重。最后，唯有一个心愿∶东华贫瘠，百姓无辜，请善待他们。
　　她若知，她会如何？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她一一推算她所可能采取的措施，一点点的明白为什么顾停之不肯告诉她，因为他爱她，可是他也爱东华，爱那一片生他养他哺育他的故国家园，爱那一片土地上他的亲人同胞们。
　　信落在地上，羿襄仰望天空，苍茫的夜空里，无星无月，只有无边的黑暗，沉沉甸甸。
　　如云无心所说，顾停之再没有醒来。
　　第二天，羿襄罢朝一日，她静静的坐在承天殿寝宫的窗前，顾停之病重的日子里常常坐在那里，窗是落地的大窗，很大，但从这里望出去，只能看到承天殿前不见一根杂草，没有一棵高树的空旷庭院、高高的红墙、以及那总是关闭着的的正门，连头上的天空都被高墙割成了四方的模样，羿襄坐了长长的一天，满院寂寥，除了浮云，天空里连一只飞鸟都不曾飞过。
　　一个人坐在这里的心情，原来是如此的寂寞与绝望。那个说“自由，我要天下之大任我来去，四海之阔任我遨游的自由”的男人，一天一天坐在这里的时候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每一天她回来的时候，他回首投给她的笑容总是那样温暖明澈，仿佛刚刚落在他眼里的是一个美好干净充满希望的世界。
　　羿襄在第三日早朝的时候，宣布撤消了在发现白鹿山密道后拟定的对东华的所有军事管制和经济制裁，令满朝文武震惊，宋凯当众痛心疾首的磕首陈辞∶“自古多少君王为了红颜一笑，荒废了文治武功，甚至亡国葬身，陛下，请三思啊。”
　　羿襄面对这样的疾言厉色，神色平静，她沉声冷静的道∶“老丞相不必如此痛心，顾停之不是红颜祸水，朕亦不是亡国昏君。朕的意思是与其提防他人，不如强大自身。”她说∶“自今日起，凌朝将对外强化军备，扩大交流，对内改革，所有有利于凌朝富民强国的建议都可以提上来，朕将在西正门设陈情箱，普通百姓也可以直接上书于朕，朕有信心将凌朝建成一个和睦富有的强国、一片君臣同心、百姓安居乐业的乐土，任何国家都休想掠夺到凌朝的一草一木，诸卿，可有这样的信心？”她抬起眼眸，众臣只觉得从高高丹樨御座上投下来的目光如月下大海一样的平静浩瀚，却蕴含着一股柔韧坚定的深沉力量，那一刻，对这个国家的未来充满了信心与鼓舞，他们齐齐的跪在地上，声音震动殿宇，“陛下圣明，臣等坚信！”
　　当日的朝会一直持续到午时方散，下午羿襄将后宫中人召集到成承天殿西暖阁，诸人不知道缘故，各怀心思的悄悄打量着这位近一月未曾见过的君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面容清减了些，神色微带憔悴，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说不出是哪里少了些冷漠，多了些柔软，这让她有一种既高贵坚毅又清愁婉约的动人气质，是，她开始变得像一个女人了，而不仅仅是一个高高在上，俯视诸人的君主。
　　羿襄赐了坐，开口道∶“今日朕召你们来，是想与你们商量一件事情。其实此事朕已经思量多时，只是尚有犹豫，但朕昨日下了决心了。”她清了清嗓音道∶“朕决定解散后宫，放你们自由。”
　　所有人的动作在一瞬间都定了格，只有风亦闲尚算平静，自顾停之搬入承天殿后，他时常去找他闲谈，看两人之间的相处情形，他知这是迟早之事，没想到的是来得这样早，这样突然，此事不仅在凌朝史上，在各国史上也史绝无仅有的事，羿襄竟然不跟群臣商量，不一步步缓冲布置一下，就这样提出来了，他不由得佩服她的魄力，这个女子行事的决绝手段，确实令人望尘莫及。
　　周小史惊讶的叫了一声∶“陛下。”
　　羿襄缓缓道∶“朕此生所爱，唯顾停之一人。将你们留在宫中，孤老一生，对你们而言，确实残忍。朕意已决，今日想问一问你们的想法，今后有什么打算？朕将根据你们各人意愿妥善安排。”她看了看沈清渊道∶“本该从皇夫开始，但涉及后位，比较复杂，清渊，你先考虑一下后位与家族利益可能舍弃，再回复朕吧。亦闲，就从你开始吧，你说说你的想法。”
　　风亦闲起身道∶“陛下既然如此坦诚相待，臣夫就直言不讳了。臣入宫之初，想的是笼络圣心而取得天下艳羡的权势富贵，在这深宫之中，狗苟蝇营四载有余，除了一身烦恼，一无所有。如今臣夫已经看开，富贵权势，确是浮云，唯心豁达自由，才是至珍至贵。今日陛下放我自由，天地广阔，人生无限，我已经别无所求，谢陛下隆恩。”
　　羿襄道∶“你聪明机敏，又有如此豁达心胸，确实不需朕再给你什么了。小史，你呢？”
　　周小史跪下道∶“陛下，臣夫自幼被人拐卖，一生遭遇不过是被卖来卖去，送来送去，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也没有什么志向，只求陛下留我在宫中，即使在教坊中教教歌舞也好。”
　　像周小史这样的人犹如蔓藤，需要依附着什么才能向上生长，听他这样说，羿襄想了想道∶“你要留在宫中也可，只是不能再以侧夫的身份，我要削去你清君的封号，从此你与朕只是臣与民的关系，你愿意吗？”
　　周小史深深的低了头，咬紧了唇，隔了一会才道∶“草民愿意。”
　　“那你就留在歌舞教坊中做教习吧。”羿襄将目光投向侍君席广容，“广容，你呢？”
　　席广容深深望着这个曾经对他轻怜蜜爱、却又因他的一次忤逆而将他弃如蔽履的女人，庆幸她离开他的时候，自己陷得还不深，所以此刻虽然失落仍可以平静离去，他平平淡淡道∶“我只要书肆一间，所藏万卷以度晨昏，所得书钱以兹三餐，足矣。”
　　羿襄绽开笑容∶“好，朕御书房中的藏书任你挑选。”
　　沈清渊沉思已定，朗声道∶“请陛下削去我皇夫的尊号，我甘愿做一布衣平民。”从来帝后之间的婚姻多是政治联姻，其中的厉害关系千丝万缕，沈清渊不仅放弃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更是背叛了整个家族。
　　羿襄扶着靠手问道∶“为什么?”她的目光闪了闪，“是为了她？”
　　沈请渊惊了一惊，“您怎么知道？”
　　“你从大婚的那一日起心中就想着另外一个女人，难道朕会一无所知？”所以他们从大婚的那一日起就相敬如冰，“好，明日朕就发布废后诏书，可是你今后的路恐怕并不好走，这样吧，你告诉朕她是谁，朕一并给你们赐婚算了。”
　　沈清渊睁大了眼睛，“陛下，这??????”
　　羿襄笑得洒脱∶“反正这荒唐之事，朕已经做了，也不介意多做一件。朕知求不得之苦，也算是对你的一点补偿吧。”
　　深深庭院，冷冷冬夜，月移竹影上茜窗。
　　凤凰镏金的落地灯台上托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莹白的光芒，将低垂的帐幔照得如烟如雾，一个女子侧身坐在床边，一身绛红的衣裙如火如荼的从床沿拖至地。
　　“你们来了？”女子清冷悦耳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
　　三个人从夜色里走出来，赫然是严其、秦爽、欧阳南楼，其实他们也知道闯宫见顾停之一面根本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们并不知道顾停之中毒是因为后来为羿襄挡了一针的缘故，只当是他们当日误伤了他，心中懊悔得要命，他们明只不可能而硬要为之，不过是自暴自弃的做法罢了。今日过来，却是一路畅通，他们已知是有人故意放他们进来，果然是羿襄等着他们。
　　羿襄的面容的柔和的光晕中端庄明艳，她虽然看着他们，目光的焦距却遥远得不知道落在何处，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怀想∶“我知停之其实非常讨厌生病，讨厌缠绵病榻，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可是今日哪怕他已血枯气竭，他仍然坚持着，因为他可以死于疾病，可以死于对手，可是他不能死于他所在乎的人，他希望他所爱的每一个人都能快乐幸福，而不是后半辈子活在自责悔恨之中。而你们明明身体那么健康，明明可以把握住停之拼命想留给你们的光明未来，你们为什么偏偏不肯珍惜，偏偏要来送死？他若知道，不知道要多生气呢。在病重的日子里，他所留给我的记忆都是温暖、快乐的，我最近才明白，他最后想教我的是去如何去爱着这个尘世，快乐的生活下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无论多么憾恨，都已经不可挽回，可是以后我会照着他的心愿活下去，他没有完成的事情，我会帮他一一达成，我会守护着他和他所爱的一切活下去。你们呢？你们除了送死，为他，为自己，为你们所爱的人和爱你们的人，是不是可以做一些更有价值的事情？”
　　严其、秦爽、欧阳南楼沉默无声，来之前他们是恨这个女人的，可是现在从她的眉间眼中，他们看到了一份刻骨的爱恋，和一种超越了生死的从容，竟然无法再恨。
　　她正了正姿态道∶“朕会下旨撤走户部的监管，将天一阁还给你们，你们好自为之吧。”
　　严其道∶“我们想见一见阁主。”
　　羿襄侧首向着帐中，柔声的说道∶“停之，严子其他们来了，他们想见见你，你要见他们么？”她问得自然，自然得严子其、秦爽、欧阳南楼都以为帐中的顾停之是清醒的，只是她问出的话并没有人回答。羿襄却仿佛是听到了回答，站起身来，低腰挽起了帐子，那低腰俯身的姿态都是那样的温柔，含着脉脉柔情，绵绵蜜意。
　　帐中，顾停之眉目安宁，颜色如雪，静静的沉睡着，既无生之气息亦无死之狰狞，只觉得薄如浮云，淡如新雪，无计可留住。
　　三人齐齐跪在床前，吐出的话郑重如生死誓言∶“属下等等阁主回来！”
　　他们走了，羿襄握住顾停之瘦骨支离的冰凉的手，轻轻的说道∶“停之，我很想像你说的“人生有味，常有清欢”那样快乐光明的活下去，可是停之，没有你的世界，黑暗无尽。”
　　凤启天这几日是惶惶不安的，他几经周折打听到顾停之没有再醒来而且可能永远不会醒来，才稍稍安心一些，只要顾停之不醒，就没有人会知道当日的真相。
　　这日，他下朝回家，管家来禀报说有故人来访。
　　凤启天来到客厅里，见到客厅中端坐的清雅儒士，却正是扶明苏。两人都是演戏的高手，君臣相见，不动声色，却把一幅久别老友重逢的戏码演得活灵活现，两人江湖游历，三山风光闲侃一番后，凤启天将他带到了书房中，关起门来，凤启天才跪在地上郑重拜见。
　　扶明苏问道∶“正月十六，西凌宫中的刺杀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停之怎么会受伤?”
　　关于此事，凤启天早就打好腹稿，他刚想从容开口，扶明苏却打断了他∶“朕要听的是实话，朕最痛恨的不是做错事情，而是欺骗朕，怎么回答，你要想清楚了。”扶明苏的神色冷肃，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凤启天刚刚是想骗他的，想把顾停之受伤的事情跟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但此刻却惶恐了，扶明苏的手段他不是没有见识过，他不敢去赌，老老实实的将当日的情形如实说了出来。
　　扶明苏的神色微微缓和，他温和的道∶“你的做法也是情理之中，不算做错，这些年，你在西凌也辛苦了。最近西凌朝中可有什么动作？”
　　凤启天谈笑风生的送走了扶明苏，脸上虽然笑容未敛，但冷风一吹，被冷汗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却是寒意刺肤。
　　在无人认识的长街上，扶明苏褪尽了所有虚伪的面具，他恨恨的低语∶“顾停之，你太让朕失望了！”顾停之对他而言，是圣洁美好的存在，他以为他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这红尘中的碌碌众人，谁也不配得到他的爱，连他自己都不敢去亵渎他心里那一片最干净美丽的圣土，可是他竟然爱上了那个女人，竟然还甘愿为她去死，他心中充满了愤怒、失望、痛心、不甘，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承天殿的寝宫里一直保持着和暖如春的温度，顾停之昏迷已经第七日了，每一天清晨，羿襄亲自为他洗脸梳头，将他揽在怀中，捏开他的唇齿，一口一口将千年老参百年灵芝煮成的汤水哺喂入他的口中，他不会吞咽，能够喝下去不过几滴，但羿襄从不放弃，她每一天为他内力为他活络血脉，为他按摩手脚，每一晚，为他沐浴更衣，每一件事都是多得那么细致认真，仿佛顾停之随时都会醒来，明澈的眼眸会望着她慢慢浮起春水般温暖的笑意，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份希望越来越渺茫，可是羿襄的却很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顾停之不会再拍着她的头说∶“阿黄，真乖。”；不会再慵懒的窝在椅子里对她爱理不理的打磕睡；不会故意偷她一个棋子逗她娇嗔，她的世界是多么凄清寒冷，只有每一日她触摸到他清冷的肌肤，看到他宁静的容颜，为她梳洗按摩的时候，才是她一日中最踏实安定的时候。
　　羿襄如往日般坐在承天殿案前批阅折子，她忽然说道∶“停之，你知道么？今天朕收到了一封特殊的陈情折子，署名是东华 扶明苏。他竟然以一个平民的身份求朕让他见你一面，这个扶明苏行事真是匪夷所思。”她回头望着安静如昔的顾停之，“朕倒想会一会他。”
　　彭公公并不知道他奉命引见进来的儒雅男子就是东华皇帝，还暗暗纳闷，陛下为什么要让他悄悄把此人带进宫来。
　　扶明苏是第一次见到羿襄，她没有穿龙袍正装，只是一幅日常简单的装扮，浅紫罗裙，藕色长衣，容色明媚姣好，只是凛然不可亲近。他拱手只以常礼相待∶“幸会。”
　　羿襄还礼道∶“幸会，你今日来，是以什么身份？”
　　扶明苏微笑，笑容温和雍容，“以顾停之朋友的身份来看看他和他所爱的女人，你呢？”
　　羿襄道∶“以顾停之妻子的身份，见见他最重视的朋友。”
　　两人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的是一份属于对手的，因为旗鼓相当而生出的了然，如果以君王身份相见，那么要面临的是国与国的问题，所以今日他们不约而同的都放弃了君主的身份，因为今日相见不是为国，而只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他，扶明苏有只身而来的魄力，羿襄亦有成全舍弃的心胸。
　　“我想单独见一见他，可以么？”
　　“可以。”
　　扶明苏止步回身∶“你不担心？”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从她澹然的面容上他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了然自信，她补充道∶“不过，一炷香时间，我只能给你一炷香时间。”她歉意的笑了笑∶“既然在我的地方，您只好委屈些了。”
　　扶明苏望着顾停之熟悉得刻骨铭心而又苍白得有些陌生的面容，他向前伸了伸手，一时却不敢碰他，生怕轻轻一碰，眼前这个淡薄得仿佛水铸雾砌得人会化为虚无，他缓缓的将指腹碰到他柔软的脸颊，指尖上传来的冰凉却细腻柔软的触感才让有了真实感觉，这个沉睡的美丽人影不是幻觉，是停之。
　　“停之。”扶明苏的的声音幽深森冷∶“我很生气。你这样做，我很生气！若当初我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你竟然会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在东华的时候，我绝对不会放你走，不惜一切代价，我也会将你留下来。”他停了停，仿佛是陷入了遥远的怀想，良久才道∶“今日我来，是要亲口告诉你东华西凌，誓不两立，我扶明苏有生之年，定要踏平西凌。你说你会阻止我，那么我等你来阻止我。若是??????若是??????”他咬紧了牙根，盯着顾停之道∶“即便是你的遗骸，我也要将你带回东华。”
　　语毕，他绝然离开了房间，羿襄就站在门外，羿襄平静中蕴含着坚定不移的柔韧，扶明苏温和中有着不曾收敛干净的激烈决绝，扶明苏说∶“你很幸福却又不幸，你一点都不知道他为你、为西凌到底做了多少。”
　　羿襄道∶“停之为我、为西凌所做的事不是为了得到等价的回报，所以我无须知道，我只要知道他想做什么就可以了。”羿襄的目光明净深沉∶“无论停之是否能够醒来，他的心愿朕会替他完成。朕不会制裁东华，相反，西凌会大力扶植东华发展。可是朕以西凌皇帝的身份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东华皇帝陛下，西凌在朕的治理下会变得更强，西凌会用自己的强大来保护自己，不用侵掠也不用压迫，朕不会给予你击败西凌的机会的。”她这样说的时候，散发出一种俾倪天下泱泱气度。
　　扶明苏定定看着她，朗声道∶“好，那朕就拭目以待。”他语气一转，霸气消逝，恢复了刚来时候温和的姿态∶“这次我来西凌还给停之带来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极天门的寒冰床。”羿襄不解的抬眸。
　　“停之所修习的极天心法是修仙之术，据说修炼到第十重，可以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近乎仙人之境。停之已经修到了第九重，可是据停之说，第十重是一页白纸，即使是极天门中也没有人知道到底该如何修成第十重，极天门世代传下来的只有这一张寒冰床，我想玄机或许在这其中。”
　　“你的意思是??????”羿襄亦是一点就透的人，“如果停之能修成第十重，或许有一线转机，可是他的一身功力早就散尽。”
　　扶明苏愣了一愣，随即自嘲道∶“是，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极天心法是修仙之术，修习极天心法必须断情绝爱，摈弃尘念，否则意动情迷，心生魔障，不但功力散尽，比常人更易损伤心神，难以寿终。极天一门中，就没有人能够逃脱这个劫数，正因如此，所以顾停之的师傅想将极天心法带入墓中，不再传人。后来他遇到顾停之，顾停之秉赋不足，幼有心疾，本就不能肆意爱恨，当时顾停之病重，他动了恻隐之心，将它传给了顾停之，他原希望这聪颖灵性的关门弟子能够窥破红尘，修成极天门中至今无人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可是顾停之豁达却不是无情，他看透世情却没有忘却世情，他心中伤痕累累，又怎么还会有九重极天心法？
　　春天的脚步近了，扶明苏触目所及，看到的是光可鉴人的青砖的缝里有绿意悄悄的在探出来，可是心中冬天再也没有尽头，扶明苏一身苍凉，满目沉重，他慢慢道∶“寒冰床寒意逼人，我既送来了，你就代停之收下吧。”
　　他这一句话，听起来是前言不搭后语，细细推想一下，真的有阴侧侧的寒意铺天盖地而来。
　　一日清晨，羿襄醒来，身边的人最后一缕微薄的气息都已断绝，她静静的为他穿上一件又一件的衣裳，将他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抱着他去了御花园，御花园中嫩黄的细软柳枝上吐出了新绿，高高的玉兰树上亭亭绽开了花苞，她低头温柔的说道∶“停之，你看到了么？春水融冰，万物复苏，那么美丽，这就是你心中的那个世界吧，我也看到了。”
　　惊慌跟来的宫女太监们看着他们赤足散发身着单衣的女皇在晨光里柔软的微笑、眼中却有泪水落下来，落在顾停之已经冰冷的洁白脸颊上，洇开一片水痕。
　　宫里纷纷传言西凌女帝羿襄疯了，她派人去拖回了一张寒玉床，放在承天殿中，将已故的雅君放在寒玉床上，不让任何人碰他，她每一天都会好几次用内力为他打通经络、活动关节、按摩肌肉，使他的血脉不至凝滞，肌骨不至于萎缩。不过那张寒玉床确实神奇，据承天殿伺候的宫女偷偷观察说，陛下抱起雅君的时候，他的肢体柔软，仰起的面容栩栩如生，流泻下来的长发依然光泽柔亮，一点都不像已经死去的人。但是不像归不像，却不能改变那一个曾经风华绝代，至今依然美丽无比的人已经逝去的事实。
　　羿襄不停灵，不安柩，不选陵址，大有长久以往都要将他留在承天殿中的意思，虽然她在别的事情上英明圣断如故，可是此事实在做得太过荒唐，堂堂一国之君，日日与一个死人相依相伴，把一国最庄严的权力中心，弄的阴气森森，诡谲离奇，成何体统？每一日都有大臣皇亲来劝陛下让雅君入土为安，而且人数与日俱增，羿襄全都置若罔闻，依然我行我素。
　　最后，连云无心都看不下去了，他走进了自顾停之去后再也没有踏入过的承天殿，殿中的温度明显比外边要冷上许多，不仅是因为寝宫中央的那一张寒玉床散发的寒气，还因为大殿四周放满了冰块。
　　羿襄就坐在寒玉床边看书，别人都冷得不敢靠近，她却浑然不觉，半靠在桌上，单手支颐，一手拿书，悠然平静，她身后的寒玉床上，静静睡着顾停之，洁白的衣裳在青色的玉石上铺陈如云，那么静美安祥的一幅画面。
　　云无心行礼道∶“陛下，微臣是来请辞的。医正已经批准微臣的辞呈了。”
　　羿襄道∶“朕知道了。”
　　“走之前，微臣还有几句话想说。”
　　羿襄沉默。
　　“顾停之已经死了，七天之前他就死了。”云无心清清楚楚的说。
　　“朕知道。”
　　“那你就不该再把他留在这里。”
　　“这朕也知道，很多人都已经来劝过朕了。”羿襄回望顾停之，“可是朕怎么忍心将他一个人长埋与地下，那里阴冷潮湿，漫漫黑暗中，他会不会觉得寂寞？会不会有??????光这样想，朕已不能忍受！”
　　云无心的掌心攥出了血，他是一个大夫，更明白一个人生前无论多么美好，身后都逃不了腐朽归尘，他沉了沉声音道∶“您可以将他火化，或者放在这张寒冰床上也可。可是陛下你何必还每一天去折腾他，那些都已没有意义。”
　　羿襄的手中的书落在地上，她蒙住了脸庞，她低声喊道∶“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看到他的身体一日日变得僵硬，我不想看到血液渐渐干涸，我不要！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还活着，他的肌肤依旧柔嫩而有弹性，他的身上还留着清寒的气息，你说我是痴心妄想也好，是颠狂发疯也好，你们所说的事情我一件也做不到！”
　　从云无心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顾停之侧面精致流畅的线条，饱满的额头，深深的眼窝，密密的睫毛在浅金色的阳光里弯弯翘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只要光影的脚步轻轻一滑，纤长分明的睫毛就仿佛微微颤动，可以慢慢扬起来。
　　云无心心旌动摇，他仓皇站起来，那一刻，甚至连他都觉得顾停之并没有死，何况日日与他相对的羿襄，他甚至觉得他面容上的光华生机却更胜于他昏迷之时。虽然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可是他的感情却控制了他的身体，他走到顾停之身边，指尖落在他的手腕上，指下的脉息是静寂的，可是有点不一样，他虽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是即使寒玉床再神奇，这也绝对不是已死七日的人的脉搏，有一股微弱却绵长不绝的力量悄悄的在他的四肢百骸涌动，云无心激动的说道∶“停之没死，真的没死！”
　　无人勘破的极天心法第十层就是破而后立，练到第九层之后，只有在生机断绝，身体达到最静的状态的时候，在寒玉床的辅助之下，极天心法破茧重生的内力才会慢慢滋长。这一页的记载原本是有的，但是极天门中练到第九层的先辈们按记载修习，在死后没有一个人再能醒来，极天心法第十层变成了一个死亡之门。后来传到某一代的祖师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同门师兄弟的死，毅然撕去了那一页，把它换成了一页白纸。而顾停之为什么能够修成第十层，或许是因为极天心法本是修心之法，不仅需要身体的静，更重要的是心灵上的明净通透；或许是因为在他昏迷之前，由于逼毒，云无心曾打通过他的七经八脉；或许是因为他心脉断之后，羿襄仍未放弃每日为他活络血脉，谁知道呢？这或许将成为极天门永远的一个谜吧。在顾停之好些的时候，云无心和羿襄也跟他讨论过这个问题，顾停之倒是豁达，淡淡道∶“一切随缘，不可强求。”如果一种功夫要用生命去换取的话，不如放弃，极天心法第十层就让它永远是一张白纸吧。
　　顾停之的内力一日比一日深厚，他渐渐恢复了微弱的心跳，浅薄的呼吸，但是由于身体过于虚弱，他一直到十日后才醒来，仅仅睁了一下眼睛就又昏过去了。掌中的至宝，失而复得，已足以使人欣喜若狂了。顾停之的极天心法突破了第十重境界，但是他的身体还是一塌胡涂，云无心帮他费心调理了三个月才略有起色。云无心感慨说，天下最好的武功落在天下最破的一副身体上，真是浪费啊浪费，你说说你，风吹吹就病了，走两步就喘了，要这么好的武功干嘛？
　　宫里的人都说，雅君殿下，哦，不，现在已经是皇夫殿下了，经历了这一番生死之劫之后，更加风华无双，光彩夺目了。宫中之人上至至高无上的女皇陛下，下至打扫粗使的太监宫女，莫不以见到他为一日中最幸福快乐的时光。
　　“哎，我今天去承天殿送衣服的时候见到皇夫殿下了，他长衣飘摇，站在微风里，真的好美，我都形容不出来。”
　　“你连承天殿的院子都进不了，怎么会见到殿下，你发梦吧。”
　　粉色宫装的女子急道∶“我真的看见了，我在侧门将洗好得衣服给林嬷嬷的时候，正好殿下在院子里。”
　　“殿下真的如传言中那么美丽么？”
　　“比传言种还要美，以前我在御花园里见过他一次，那种风华气度，那帮小子么怎么形容得出来。”
　　“难怪陛下对他这么迷恋，那时殿下死了，她都不肯将他下葬，还每日朝夕相处。”
　　“你们说殿下不会是神仙吧？要不然怎么会死了七日还能复生啊？”
　　“对啊，对啊，即使不是神仙也必是神仙托生的。”
　　“如今陛下宠皇夫宠得真是疼到心尖尖上拉。”
　　“是啊，陛下叫我们见着殿下都要摒住呼吸呢。”
　　“为什么？”
　　“怕气浊了，熏着了美人儿；气热了，吹化了美人啊。”
　　众人轰然笑了起来，“你小子，就贫吧。当心彭公公知道了打你板子。”
　　这样的对话，在这个深深禁宫中偏远幽僻的地方时常可以听到。
　　顾停之一直将云无心送至荣华门，这是内六宫的最后一道门，出了这道门就是外六宫。
　　云无心止步，伤春悲秋道∶“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日才能再见。顾美人，看我这些日子为你伤心欲绝，鞠躬尽瘁的份上，作为报答，让我亲一下吧。”说着猥琐的将大头往顾停之脸上贴了过去。
　　顾停之以手挡开他的脸庞低声道∶“她就在附近，你最好当心你自己的脑袋。”
　　云无心蹭的跳开，他上次不小心在顾停之脸上撞了一小下，可被那女人整得做了三天恶梦。他本来还想多留些时候，借治病之名，揩揩油，吃吃豆腐，没想到羿襄这个女人过河拆桥，见顾美人情况渐渐稳定，一道圣旨硬是将他赶了出来，他今日一把辛酸泪，满口心碎言好不容易骗的顾美人十八宫门相送，她居然还悄悄跟在后头，简直是太阴险了。
　　他怅然道∶“好拉，好拉，那你就回去吧。天气酷热，在大毒日头底下呆久了也不好，回头中了暑气，你的陛下岂非要天涯追杀我？”
　　顾停之笑道∶“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家里的顽固老爹吧。要不要我传授你几条锦囊妙计？”
　　云无心眼睛一亮，“好啊，你不早说，快给我。”
　　云无心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没走多远，就急忙忙拆开锦囊看，只见纸条上写着∶他是你爹，又不是我爹，你都没有办法，我能又什么办法？
　　“这个臭小子！”嘴里虽然骂着，脸上却是宠溺窝心的笑容。
　　顾停之目送云无心的身影消失在又一道宫墙后，以这小子的耐性肯定立马会把锦囊拆了，想到他那猴急得模样，顾停之唇边微微勾起了笑容。
　　“我看到他笑了哎，好像是笑了。”远远的宫墙之上，几个小宫女正挤挤攘攘趴在墙头偷看，显然因为一时激动喊得太大声了，顾停之抬头望那边望了一眼，诸人只觉得眼前亮了一亮，心上清了一清，那目光如三月春水，柳梢清风流过心间，温暖而柔和，令人不由得要微微酥醉了起来，一个小宫女被人一挤，迷糊中手没抓紧，从十丈高墙之上掉了下来，众人一齐惊叫了起来，一道人影如惊鸿翩起，掠过来接住了她，小宫女在惊恐中落入了一个柔软而稳定的怀抱，拂面而来的是似香而非香，微微清寒的气息，她睁开眼睛，还没有看清楚，就“扑通”掉在地上，虽然屁股有点疼，好歹没有变伤残，她狼狈的爬起来，刚刚接住她的顾停之已被不知何时过来的女皇陛下拉在一边，女皇一脸薄怒担忧，“云无心不是说了你不可以动武的吗？”
　　顾停之一脸无辜的看着她，“我总不能眼睁睁看她掉在地上吧？”
　　羿襄冷冷的道∶“你们在那里干什么？过来！”
　　宫女们慌慌张张的从梯子上爬下来，顾停之居然还下下面招呼道∶“别急，小心点！”
　　羿襄在他耳边低语道∶“你可真好心啊。”
　　“万一要是再有人掉下来，我不是还得再去接一次，还是陛下你去接？”
　　哎，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啊，还真有人慌里慌张的掉下来了，她一声尖叫，睁开眼睛居然发现是一脸冰霜的女皇陛下接住了她，吓得差点再次昏过去，羿襄才不管她的反应，将她扔在地上，向顾停之走去，顾停之望着她微笑，笑容如此温暖，心中的寒冰即使再坚硬也会融化成涓涓细流吧，何况早就化成了一汪水呢，热得都要咕咕冒热气了。
　　宫女们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却仍忍不住偷眼去看顾停之，顾停之软软的将头靠在羿襄肩上，闭上了眼睛，原来那个微微一笑，就仿佛能留住整个春天的人一旦闭上了那双明澈柔和，蕴含着无限温暖与希望的眼睛，他的面容是这样苍白清冷。羿襄感觉到了靠在身上的重量，低头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恩，头晕，胸闷。”顾停之低哝的声音柔软如撒娇。
　　羿襄嗔道∶“谁叫你逞强！”嘴上抱怨着，干脆抱了他，上了御舆。跪在地上的众人见女皇轻松就将比她高了不少的皇夫殿下抱了起来，齐齐露出了又是艳羡又是惊叹的表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明黄的帘子之后，御舆远去，宫女中胆子稍大些的怯怯的叫住彭公公，“彭总管，我们怎么办？”
　　彭公公跺脚道∶“都起来吧，这还看不出来啊，陛下不会罚你们了。”他擦了一把汗，朝御舆追了过去，这天还真热啊。
　　番外之一∶两个老妖精
　　母皇三十之后沉迷驻颜之术，时常感慨，韶华易逝，红颜老去。拜托，她都五十好几的人了，看上去才三十左右，够让人嫉妒的了！不过这得看她跟谁比的，她跟父亲这个妖孽比，当然是老了，从我出生以来父亲那倾国倾城，人见人痴，鬼见鬼傻的容颜就没有变过，自从我行了弱冠礼之后，和他一起出去，别人都当他是我弟弟了，我是看上去老成些，可是至于吗，把这个五十岁的妖孽看成我弟弟，都什么眼神啊。
　　不过也难怪啊，像父亲这样被母皇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的养着，小时候我和妹妹爬到父亲的身上想让他抱抱都会被母皇赶下来，我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因为哭得比较大声，就被禁止接近父亲，怕刺激到父亲脆弱的心脏。父亲吃千年灵芝百年雪莲就跟吃大白菜一样，一天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睡觉，一到了冬天，就基本上进入了冬眠状态，难怪一把岁数了那皮肤还是一掐一把水啊。多少次他就用他那魅惑众生的笑容骗的我晕晕乎乎的，帮他偷溜出宫去玩，为此不知道挨了母皇多少罚，什么爹啊，一点都不心疼儿子，他一声幽怨长叹，母皇有什么不依他的，非要来害我。
　　听那个总喜欢来宫里吃父亲豆腐的云叔叔说，父亲的武功已经达到了极高境界，可称江湖第一人了，不过我一直怀疑是他吹牛，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父亲使用武功，有时候指点我们的时候也只能极慢的比划比划。父亲总是一幅风吹吹就会飘走的样子，真是难以想象。
　　番外之二∶落跑的父母
　　羿襄每日都很忙，顾停之每日都很闲，天一阁的事他已经不管了，乖乖的被羿襄养在深宫里。
　　羿襄早朝完毕回到承天殿，见顾停之猫一样的蜷在椅子里发呆，她伸手一边抚着他手感超好的的头发，一边含笑问道∶“怎么了？”
　　顾停之蹭到她的怀里，闷闷的道∶“好无聊，我无聊的快发霉了。”也不知道当初是谁信誓旦旦的跟她说不是宠物的，现在撒娇耍赖越来越像某种动物了。
　　羿襄圈住他的肩膀道∶“谁啊，偷偷跑去看雪，回来病了半个月，这么快就不安分，又想做什么了？”
　　顾停之不知死活的道∶“春暖花开，我想去江南。”
　　羿襄道∶“江南，你想得倒美，你的身体受到了远行吗？”
　　顾停之的脸挎了下来，美丽明澈的脸庞失去了光彩。
　　羿襄妥协道∶“我知道你闲不住，要不我让你参与朝政？”
　　“争来斗去的，烦死了。”
　　“重新接管天一阁？”
　　“全是铜臭，不想沾了。”
　　“去文华苑主持修订历法？”
　　“太枯燥了。”
　　羿襄脑汁绞尽，顾停之忽然喜道∶“我听说秦舒要勘察纠正全国地图，我去帮他吧。”
　　羿襄满脸黑线，那是要去实际考察的好不好，还要深入穷山恶水，而且没个十年二十年的还完不了呢，羿襄耐心的跟他摆事实讲道理，企图打消他这个可怕的念头，说干了口水，发现顾停之，呃，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不过??????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哼，哼，是装睡吧。
　　月黑风高，静夜无风。年仅十岁的羿永被母亲拎出被窝，“皇儿，你父亲离家出走了，朕要去找他回来，朕已经下旨，由你监国，左右丞相辅政，你快起来准备上朝去吧。”羿襄一边说一边塞给他一卷黄绫，“这是圣旨，早朝时你叫彭公公宣读一下。”
　　羿永的睡意全被吓醒了，“啊？可是母皇，皇儿还不懂国家大事啊。”
　　“没关系，你只要坐在龙椅上听着就行了，大事由丞相他们决策，小事也有文武百官各司其职。”
　　“等一等，母皇??????”呜，母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了，羿永喃喃自语∶“您这样不告而别，忽然失踪，他们会不会以为我弑母篡位啊？”
　　旁边的小太监在心中腹诽道∶“小主子，你才十岁吧，想得也太多了吧，果然皇家的孩子早熟啊。”
　　陌上花开，车轮辘辘，落花踩得马蹄香，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掀起了车帘，他对着马上红衣明艳的女子微微一笑，万丈红尘所有的光明都落在了他眼眸里，十里春风所有的温暖柔情都融在了他的笑容里，“无限江山如此多娇，襄，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写在续章之前：其实按照最初的构思文章并没有结束，上半章是相识，相爱，在摸索中渐渐学会爱是尊重，是信任，是宽容，两个立场，性格，经历如此天壤之别的人才能够幸福的共同生活。然后经受考验，对信任，对爱情的考验，就如有人提出的扶明苏的问题其实并没有解决，这是后半章的内容，但是写了大结局之后忽然舍不得写下去了，觉得这样的结局已经很完满，有些舍不得打破他们如此幸福温暖的生活。所以才想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样可以了。既然如此，《宠爱》就此结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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