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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畋猎场上，青龙王正在和手下的几员大将围猎。  
“那只香獐已经中了大王一箭，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  
“反正我是一定要追到它的！”青龙王年轻英俊，意气风发，满脸春风得意。话刚说完，正要上前追那香獐，忽然一个报子欺身上前。  
“大王！王妃恐近日就要生产，太后请您赶快回宫。”  
“什么？小悠要生了么？”青龙王一愣，随即仰天长啸，“啊！我要当爸爸了！”  
周围的几个大臣急忙近前贺喜，青龙王吩咐道：“立刻赶回宫中。”一帮人早忘了什么香獐，只顾着还朝去了。  

待伏兵散尽，一个俊美男子跌倒在地上。他容貌浮肿，却掩不住清秀，此刻，他左腿流着鲜血，一双手却紧紧地捂住肚子。只见他腹胀如鼓，竟像妇人怀胎，冷汗不住地淌下来，腿间竟开始涌出血水。  
“孽障！看你还往哪逃？！”一个年轻道士手托金钵立于这男子身前。  
男子脸上只显出一丝惊慌，随后就平静下来。他扶着肚子跪下来，沉声道：“仙长，我虽为异类，但从未害人，只是贪恋红尘，才惹来杀身之祸。如今我终遭抛弃，死亦无怨，只是……”说着，他哀绝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只是肚子里的这块肉，是无辜的。请仙长手下施恩。如果是个女娃，就请仙长救下，让她好生长大，也算是我临终所托……如果……如果是个男孩……就……”那男子说着已经垂下泪来，纵是六根无挂的小道士也不禁被他的哀容所动。  
“你……你放心吧，你的要求我可以做到。”  
那男子听道士同意，就闭上了眼睛，很快，阵痛传来，男子被折磨得死去活来。道士不禁皱眉：“你这孽障又是何苦？这样逆天承孕，还不……还不疼死了……那个男人有什么好，值得吗……”  
男子似乎听见了，汗湿的脸上露出恬淡的笑容，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猛一用力，一股鲜血从体内涌出，接着就是一声婴儿的啼哭……  
“是……是……男孩还是女孩……”  
道士急忙过去切断脐带，却一眼就看到孩子腿间翘起的小雀雀，他心里一沉，但话到嘴边就变了：“你放心去吧，是个女孩，我会带大她的。”  
“如此……拜托仙长了……”男子留恋地回头望着道士怀里的孩子，道士见状，急忙用衣衫遮住孩子身体，想抱过去让那男子看一眼，但那男子却已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秋风萧杀，落叶凄凉，道士看着死去的男子慢慢化为一道烟尘，眼睛竟湿润了。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低头看怀中兀自哭泣的男孩，道士一声长叹，他将手扣在男孩脖子上，男孩却忽然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  

秋风再起时，扬起了道士的淄衣：“师父，原谅弟子修为不够，终究不能狠心杀了那妖孽。弟子仍旧想留他二十年，如果他和他爹爹一样不争气，到时候，弟子自会收了他去……他若命大，或能走正道，只随他自生自灭罢……”  
路边，一个美丽的大眼睛婴儿正哭得响亮……  


七彩琉璃柱光华闪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围着柱子游戏。  
“哎呦……”小些的男孩一下跌倒在地上，跑在前面的男孩赶忙回头来扶。  
“俊秀……你没事吧……摔疼了吧！”大些的男孩气宇轩昂，一副王者风范。  
“允浩哥，我……”俊秀抬起单纯的眼睛，如水双瞳中闪过一波清泪。  
“疼了吗？哪里疼？”允浩单膝跪下，轻轻帮俊秀揉着脚踝。  
“允浩哥，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  
“说什么话哪！”允浩有些生气，但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轻柔。  
“我只是一个质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尊贵人物……”  
“不许你再说什么质子不质子的话！我就是喜欢你，就是喜欢跟你一起玩！你是我的客人，是我请来的，谁也不许对你不好！”允浩的话说得颇为霸道。  
俊秀抿起好看的嘴唇：“允浩哥，你真好，你对我就像我亲哥哥一样，你知道吧，我的孪生哥哥，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浩字的。”  
“常听俊秀说起的，俊浩是吗？真好，俊浩俊浩，俊秀允浩……俊秀，我们俩是有缘的吧。”  
“允浩殿下……太傅让我来找您读书。”一个清亮声音响起，允浩回头，见是马夫老金家的儿子在中。他拉起俊秀，走过来，一手抓住在中的手：“走吧，我们一起去上学。”在中低头望向允浩抓着他的手，咬了咬嫩红的嘴唇。那只手温暖宽厚，修长有力，如果……还未待他将脑子里纷繁的思绪理清，允浩已经拉着他朝东暖阁奔去。  

太傅韩林正在看书，儿子韩庚正让几位王子和官僚的儿子入座，允浩一来，其他人起身参见了一回，就开始温书了。  
这一日讲的乃是汉学，青龙国自古与天国比邻，王公贵胄都要学习中文，国书也多为汉书所记。韩林父子乃是天朝上国人士，被青龙国君奉若上宾，专门教子弟汉学。  
今日所讲正是天朝大文豪苏轼的一阕《江城子》，韩太傅沉声吟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听着一阕幽诗，在中只觉一种悲凉由心而生。词人的爱妻青年早逝，每日追忆，却终难抵挡岁月侵袭。韩先生读完，眼中竟有泪意，几位少年心情也都非常沉重。  
这时，允浩站起来道：“太傅，其实人生颇多不如意，纵是深情，奈何不寿，所以终须于情字上看得淡些，方能当得大事。”  
俊秀却站起来说：“我不这样看，人非草木走兽，皆因知礼仪懂情思，如果爱之一事都不放心上，那人生却也颇为无聊！”这话竟是违逆了允浩的意思，韩庚几人均回头观望。不料允浩却一笑道：“俊秀说得是，倒是我忽略了。你只管放心，我也不是薄情之人。”他不是薄情之人，却要俊秀放心，这话说得很没道理，但允浩的脸上却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  
在中只在心里暗暗默念着诗歌，先生再讲什么，却都没听进。  

青龙国国运昌隆，国君却有些乏嗣。除了允浩王子和智慧公主，再无他出。所以国王王后对这位王子虽然宠爱，但要求甚严，允浩小小年纪已经颇有担当。在学堂里，郑允浩总是风光抢尽，能与他抗衡的，只有大将军之子沈昌珉了。  
昌珉见在中走神，轻轻碰碰他：“在中哥，你在发什么呆？”  
在中一下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没有啊。怎么又叫我在中哥了，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我不，我就是喜欢叫你在中哥，太傅不是教我们知书达理吗，你比我大，自然是我哥。”  
在中的脸色黯淡了一下：“君臣关系不可错乱，你是将军公子，我是马夫小厮，不过沾着我父亲儿女众多的光才进宫当伴读，若不是大王想沾我父亲的福气再生一男半女，我可没有资格和公子你平起平坐。”  
“在中哥快别这么说！你长得那么好看，人也那么好，将来不知道多少王爷公子家的姑娘都会争着想嫁给你呢！将来你学好文武本领，求个一官半职，允浩殿下那么喜欢你，他一定会封你为官，在中哥前途远大呢！”  
“你说殿下……他喜欢我？”在中心头一暖。  
“是啊，殿下若不喜欢你，怎么那么多小子都不选，一定要你当伴读呢？殿下是好人，他对你比对其他小子要好得多呢。”  
真的吗？允浩殿下……在中的眼神转过去，只见允浩正和俊秀互相监督着背书。就算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那一个吧，但……如果他心里真的有自己的一个位置，一个非常非常小的位置就足够了吧。在中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散了学，在中和父亲一起回家。  
在中有一个大家庭，全靠父亲在宫中当马夫养活。在中有八个姐姐，其中三个姐姐已经出嫁，所嫁之人也算小康家庭，但总是嫁出的女，帮不了家里多少。在中可以进宫当小子，每月微薄俸禄，却至少免了一个人的吃穿用度。允浩王子对他不错，偶尔会给些微小恩惠，在中全部拿回家补贴家用。  
这一日，因为在中心神不宁，昌珉说不放心他，一定要送他。及至送到父亲眼前，父亲一见，急忙给昌珉行礼。等昌珉走了，父亲脸色凝重，叫过在中。  
“在中啊，咱们跟他们毕竟是不同的。你不过是个使唤小子，别真的把自己当少爷了。”  
“在中知道。”  
“那些有钱人的心地都很坏的，你是爸爸唯一的儿子，爸爸不想看到你受任何的伤害，知道了么？”  
“在中知道了。可是……可是昌珉是真心对我很好的，还有允浩……”  
“大胆！”父亲盛怒之下竟给了在中一个耳光，“允浩和昌珉也是你叫得的？你已经犯了掉头之罪了你知道不？以后再乱了规矩，我就跟管事的说，不让你在宫里了！”  
“在中知罪，在中再也不敢了！”在中急忙跪倒。  
父亲把在中扶起来，看着他越来越出众的绝美面容，心里一阵阵发紧，他思忖片刻，道：“在中啊，来，爸爸给你剪头发。”  
在中顺从地坐下来，老金拿了剪刀，狠了狠心。  
比了比雪白的脖子，又看了看完美的侧脸，老金虽然知道这样的一副相貌会为在中本人甚或是他的家庭带来无穷的灾难，但看着孩子一无所知的面容，老金却无法狠心刺下去。心里暗骂他一句：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祸根，当初就不应该当宝贝似的捡回来。话这么说，可是毕竟十几年的养育，感情比亲生的几个女儿还要深些。在中乖乖地解开头发，如黑瀑似的的发就披散下来。  
“老金啊！”老金还在踌躇如何毁掉在中的相貌，车夫老张一脚踏进来。  
“你……”老杨话未说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在中的脸，嘴角只怕要垂下涎水。  
“干吗？”老金反问道。  
“啊？这……这是你几丫头啊！长得这么好看的，长大了好送进宫当娘娘了！”  
在中脸蛋一红，当娘娘么？给允浩……想到这里，在中低下了头。  
“什么丫头，这是个小子，是我家的老幺。”老金心头打鼓，胡乱将在中头发一绑，口中道，“是圣上有什么吩咐么？我这就去准备。”  
“哦……”老杨擦了擦口水，“圣上说让你准备车马，元宵节允浩王子庆生，说是要开隆重的庆生会，允浩王子今年十周了，是个大生日，要好好地过一过。还要放烟火的。真的是个小子么？”他转来转去，话题竟又绕到在中身上。在中已经将头发束起，变成了个清丽男孩。  
“真是个小子啊……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我和他妈妈盼了九个娃才盼到这一个带把的，只着他给我传宗接代呢，你倒来说可惜，你莫不是盼着我绝后么！”老金有些怨怼地说。  
“什么有后无后，这娃若是个丫头，送到宫里当娘娘，你们一家就抖起来了！”  
“你再别提什么当娘娘，我会揍你的！在中是我们家的宝，将来要生一堆男娃子，给我们金家延续香火！”  
老金说着，急着赶在中出去，不让才十岁的他听这些粗人乱说。看着在中的背影，老杨兀自在感叹：“老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就放！”  
“你这娃进宫多长时间了？”  
“快一个月了吧。跟着太子做伴读呢。”  
“唉，要我说，你要让你家这娃给你延续香火，就让他回家种田，最好别在这乌烟瘴气的宫里呆着。你现在说是让他跟着韩太傅读书，这是个正理，但你也不是不知道，大国师李秀满大人无论男的女的，只要是好的，他就要占了去祸害，将来若你这娃被他看到，还不被糟蹋死了，我劝你还是快点带着娃回家吧。”  
老金陷入了沉思。  
在中被爸爸赶出来，一个人拿了书包静静地在院子里看书。这时，一个童声叫道：“在中！”  
在中一见竟是允浩，只惊得书都掉在了地上。急忙起来就要跪，允浩赶过来扶住他：“你莫声张，我有事跟你说。”允浩牵着在中的手一路前行，在中只觉得这身子已经飘起来，只有被他拉着的手感觉热乎乎的，心也暖洋洋的。来到小竹园，允浩才放开他手，问道：“在中啊，你好些了么？”  
 
 
 
“什么？”  
“刚才沈大人带昌珉来跟父王议事，昌珉告诉我你身子不舒服，现在可好些了么？”  
“哦……没事的，只是有点冻着了。”听他竟专程来看望自己，在中心中一阵感动。  
允浩却伸出小手，放在在中额上试了试：“不热……可是……”  
“可是什么？”在中问。  
“可是真滑！”允浩笑了起来，拿开放在在中额头上的手，却露出一对刚刚长成的虎牙。见在中有点害羞，允浩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个玉龙符，“母后说这是护身的，你带着。”  
“不不不……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么能要呢……”在中急忙推辞。  
“叫你拿你就拿着！”允浩说着将在中的身体转过去，手伸到他颈前，为他戴上那玉龙。  
“我……我以为太子殿下心中只有俊秀王子，你记着我，我很开心呢。”在中的眼睛有点发痒。  
“你和俊秀都是我的朋友。他父母不在身边，身体又弱些，又比我们都小，我自是对他好一点，多疼他一点。如今你病了，我就多疼你些，这原是应该的。”允浩说得坦荡，在中倒觉得自己小心眼了。  
“在中啊，元宵节我过生日，你可一定要陪我过。”  
见在中低头，允浩的脸上忽然浮上一抹狡猾的笑容：“在中啊，你真不害臊。”  
“什么？”  
“还学女孩子抹香香！比智慧身上还好闻哪！”  
“我才没抹什么！”  
“还赖！我都闻见了！”  
“没抹！”  
“抹啦！”  
“没抹！”  
“抹啦！”  
……  
两个孩子只顾拌嘴，在中早恢复了孩童稚气，不再把允浩当太子看待。允浩也只一心求胜，见在中死犟，心里生气，伸手扯过在中的衣服，头就凑到了在中脸蛋脖子上，深深一吸：“还说没有！好香……在中好香……”  
在中本来心无芥蒂，但允浩口鼻蹭在自己脖颈上，只觉得颇为难堪，一把推开允浩。只见允浩神思迷茫，口中喃喃：“好香……在中……再给我闻闻……”说着就来拉在中，将口鼻往在中脸上凑。在中一下没有站稳，就和允浩一起跌倒，滚在地上。  
“小冤家！你在干什么！”老金走过来，一把将在中扯出来扔在一边，见地上躺着的竟是允浩，急忙将允浩扶起来，跪下参见。  
允浩见马上就要闻到在中，忽然出来个老头把在中抓走了，心里本来生气，但一见是在中的父亲，想着韩先生教过的礼仪，悻悻地将老金扶起来说：“不必多礼。在中啊，记得我跟你说的话！”说罢冲在中眨眨眼睛，转身走了。  
老金见允浩走远了，一把抓过在中，大声问：“他在做什么！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没……没有……他说我身上香……”  
“你……你这个丢人的东西！你身上一股子臊味，香什么香！看你那副脸子！”老金心里着急，又是粗人，不会说话，这话出来，却已经伤了在中的心。在中忍不住委屈，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你也别在宫里呆着了，明天起就给我回家种田喂猪，不要再读那没用的破书了！”  
“爹！我不走！我……我要念书！”  
“你那死榆木脑袋，哪里会念得懂书？我们马夫家里只出赶马种田的，读书没有用！明天起就别再进宫了！”  
“不！爹爹，我……我要参加允浩的生日宴会，他……他请我了呀！”  
本以为父亲憷头允浩，没料到换来的却是狠狠的一个巴掌：“小冤家，你刚才说什么？若是有人在，你的头已经掉了知道么？你死了不要紧，别带累我们老金家无后！”  

夜已经深了，在中一个人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着白天父亲说过的话，泪水已经湿了枕头。允浩……允浩……我果然是不配当你的朋友吗？我身上真的有臊味吗？我真的……长得不好吗？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拿我寻开心呢……在中真的很想……很想陪你过生日……哭着哭着，却慢慢地睡了过去。  
 
 
转天，在中发起烧来。老金本来想打发他回家，但想想家里没那么多钱买柴禾，不如宫里暖和，就没舍得让他走。中午散学，八岁的昌珉拎了一包果子来看了在中。在中跟他说了会话，昌珉赶忙问重不重，是不是看了大夫，耐心细致得不像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昌珉走后，老金却更加坚定地要带在中离开。  
本来是想走，年关将近，宫里离不开人。几个王子很快就放了假，允浩只是跟俊秀玩，也时常叫着在中，在中将允浩给的玉龙符贴心戴着，纵是看允浩多疼俊秀一些，也只当是对自己的心更好点，心里也总是高兴的。  
大年初五，在中的生日先到了。从前在家，阿妈就会给在中煮个鸡蛋，说吃了一年都平安，但在宫里，允浩提前知道了，给在中特意置办了一桌饭菜，叫着俊秀昌珉韩庚等人，大家聚了一回，只等允浩过生日时再欢聚了。  
在中生日宴撤了，允浩本来要送俊秀回去，但俊秀却说，今天在中最大，允浩该多跟他玩会儿，就自己回了住处。  
刚进了门，俊秀吩咐手下的小子去沏壶茶来，刚掩上门，就被一个人从后抱住，紧紧掩住了口鼻，两人一起倒在床上。  
“别出声，否则就捅死你！”声音还是孩童，却拿了一柄利刃抵在俊秀脖颈。  
俊秀没有出声，但等了一会儿，压着他的人却没有了动静。俊秀轻轻一推，那人竟滚到了一边，定睛一看，他肚子上有一个口子，往外冒着鲜血。  
“啊！”俊秀轻呼一声，刚想动，那人却伸手拉住了他：“你……你是郑允浩吗……”  
“不是啊……”  
“什么？！”那孩子显然十分震惊，刚想说些什么，头一偏，却失去了知觉。  
俊秀本想叫人来，但却忽然听到允浩贴身小太监的声音：“俊秀王子！”  
俊秀放下床帘，将门打开一条缝：“什么事？”  
“今晚来了刺客，正好太子不在宫中，一个伺候的内侍被误杀了。那俩刺客想跑，但惊动了御林军，有一个已经被我们杀了，另一个受了伤，不知道跑哪去了，您可要警醒点。”  
“我知道了。”俊秀关上门，来到床边，这人竟是要杀允浩的？虽然身为质子，对于青龙国败运相当乐见，但俊秀却对允浩印象不错，总想着待允浩登基，就能放自己回家。  
床上那人睁开无神羽睫：“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  
“先别多想了，我来帮你止血。”俊秀的真诚似乎感动了那人，又或者是他失血过多，他又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俊秀歪在床边睡着，却听一个声音道：“水……”俊秀一下醒来，倒了杯温水，托起那孩子的头，慢慢喂他喝了。孩子睁开眼睛，扇子一样卷翘的睫毛让他原本刚毅的脸颊显得甚为温柔可爱。  
“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谢的。如果你的屋子里死了人你还敢住吗？我不敢了，但我不敢也没有人会让我换房子，所以我不能让你死。这就是我救你的理由。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我叫朴有天。听你的话你好象不喜欢这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可以救你出去。你救过我一命，我要报答你。”  
“你没法救我出去的。如果我走了，青龙王就会向我的国家发兵，我就是死在这，也不能回去的。”俊秀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凉。  
“为什么？你过得不快乐。如果你爸爸妈妈真的希望你快乐，就应该接你回去。”  
俊秀没有说话，却因为有天谈到了父母而明显地哀伤起来。  
“如果真的爱你，就应该希望你过得快乐。你出去离开这里会快乐吗？我想为你做件事。”朴有天看年纪比允浩还要小，但口气中却透着霸气和无理。  
俊秀救下有天，心里就有了秘密，他没有问过有天为什么要杀允浩，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活得并不轻松，知道得少反而过得容易。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正月十五，允浩的生日到了。俊秀与有天已相处十日，朝朝同桌而食，夜夜同床而眠，若有人问，只说是屋里的小子，却轻易不让他见别人。有天心性孤傲，俊秀温柔散淡，日常也只是照顾他伤，却并不怎么说话。俊秀印象深刻的只有一夜，有天竟在睡梦中抽噎着，先是哭叫着爸妈，然后又嚷不要碰有焕，我什么都答应你……俊秀见他魇住了，翻身轻轻抱住他颤抖的身体，拍着他的背，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有天的伤并不很严重，将养十天，伤也收了口，俊秀每日亲自帮他擦身换药，服侍他饮食起居，也让他身子能够休养恢复。  
这日见一早俊秀就更换朝服，有天冷下脸问：“这是干什么去啊？”  
“哦，允浩哥生辰，我们去朝贺。”  
“哼，本来是不应该让他活到今日的。”  
“你还想着要去杀他？”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不关允浩哥的事吧。”  
“是啊，但我有苦衷。”  
“是因为有焕吧？”俊秀这话一出，有天的脸色登时变了。  
“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有一天你做噩梦了，说梦话时说出来的。你若想杀就去杀吧，反正我也活够了。”  
“啊？你说什么？”  
“你杀了允浩哥吧，我窝藏凶手，自然是要死的。你到时候一定要先杀了我，否则他们会对我国家发兵的，不要说我救了你，不要对我手软。你要是能跑出去就好好活着，跑不出去就陪我死了，我跟你在一起也很快乐。”  
有天听俊秀竟说得如此平和无波，一丝生气也无，他心里竟是一疼，这孩子年方十岁，心却没有企望，将生死之事只说得如此淡漠，低叹一声道：“不想我杀他就直说，我纵是为着你，不动手就是了。”  
“有天哥，今天是个难得的机会，你走吧。”  
“你要放我？”  
“既然救你就救到底，只要有机会，你就跟着我的小子出宫去，我自不能劝你放下仇恨，但……将来若见了，无论是敌是友，有天哥只要再叫声俊秀，我却绝对不会为难你。”  
离开？离开他？有天回头看向俊秀温柔清秀的小脸，心底泛上丝丝不舍，他一把拉住俊秀的手：“俊秀，跟我走吧，我们就算亡命天涯，总好过你在这里过得不快乐！”  
“你怎么知道我不快乐，你凭什么知道我愿意跟你走啊？你……自己还亡命天涯，又凭什么给我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俊秀的脸上露出调皮的表情。  
“俊秀……就凭……就凭我是真心觉得你好，就凭你跟我在一起，笑得开心……”  
“笑得开心？”俊秀抬起晶亮的眼睛，“有天哥啊，你不要再来杀允浩哥了，你杀不了他的。如果你真心对我，想救我走，那就等你我都大了，十八岁的时候，你来接我，如果你还有那份心，我会……我会跟着你的。”  
“真的？”有天抓住俊秀的手。  
“是真的。”俊秀微笑着点头。他心里却只想着让岁月淡漠了仇恨，让有天可以平静地过生活，至于多少年后这个人是否会来接他，他倒没多留意。  
有天暗自咬牙，纵是为了全这个约定受尽折辱又能怎样，只要能接俊秀出去，让这个男孩子真心地快乐，自己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俊秀，我答应你，我们十八岁那年，我一定会来接你的。你要好好爱自己，等我！”说着，有天已经将俊秀抱在怀里，俊秀想着与这人这样紧紧的拥抱只怕这一生也不会再有了，他也收紧了手臂。  

允浩这天十分高兴，他本来说拉着在中一起坐，但这样孩子气的建议一下就被否决了。在中远远地站着，允浩在上座，智慧自己一席，昌珉和俊秀坐在左右，韩家父子同席，有天扮作个小子，站在俊秀身后。在中却被远远地支开，只能看着允浩和俊秀他们开心地坐在一起。  
用过晚饭，允浩见下了雪，就心疼地问俊秀还要不要去放烟花，如果怕冷就不要去了。俊秀一心只想趁放烟花将有天送出城去，急忙说放烟花他是一定要去的。昌珉心疼地望向在中，下午的时候在中还有点烧呢，自打老金说要让他走，他的病就始终没好过。  
在中看着允浩和俊秀，却一点也不嫉妒。他隔着衣服轻轻抚摸着那个玉龙符，心里暖暖的。他单纯地认为只要自己病着不好，爹爹就无法赶他出宫，所以好几次他都好了，又自己去洗冷水，故意少穿衣服，让自己重新病起来。虽然病着难受，为了怕他传染主子也不会让他去朝堂，但这里总还是离允浩近些，离这些朋友们近些，允浩昌珉又常常会来看望，所以在中也是高兴的。  
 
 
“在中啊，我也如了你的愿了，你也算是参加了太子的生日宴，我已经跟圣上请假要了车，咱们这就回家了。”冷不防老金的声音响起来。  
在中只觉得浑身一颤，还是要走吗？还是要离开他们吗？他回过头小声说：“我不走！”老金之所以这么急着要在中回家，是因为刚才他发现国师李秀满起身去出恭的时候，打在中身边经过，特意留神看了好几眼。他听人说李秀满是个色魔，纵是小孩子，只要有点姿色定要抢了去，在家养着，调教得大了，如果出落得好，就供他玩乐，如果不好，就随便卖给什么妓馆人牙，下场凄惨。老金担心孩子，所以急着要走，谁知在中只顾着贪玩，平时听话的他现在竟顶起嘴来，老金一急，就大声起来。  
“谁在那吵哪？在中啊，快跟我们出城去放烟花！”允浩大声说道。因为国宴已经用过，此刻都是些孩子在聚会了，所以老金才有资格进来，听允浩问，老金拉了在中跪了下来。  
“太子殿下，在中本来不适合跟各位一起读书，我这就带他回去了，感谢殿下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在中呆呆地跪在爹爹身边，眼睛慢慢泛红。  
“什么？在中，你要走了么？”允浩转脸看向在中。  
在中也不说话，只是倔强地看着允浩。  
“如果真的要走，就等看了烟花再走吧。俊秀想去放烟花呢。来人哪，去拿两个小金锞子，赏给在中。”  
听他此时还念着俊秀，又听得这场交情却只换来两个金锞子，在中心头一凉，慢慢地伏下去谢恩。将金锞子拿在手里，在中只觉得轻飘飘的，头也发晕。  
一行人来到城外，允浩只是粘着俊秀，让有天没有丝毫脱身之机，俊秀心里着急，灵机一动，说道：“允浩哥，在中要走了，虽然不过是个小子，但总算是认识一场，你还是去送送他吧。”  
说到在中，允浩脸色一沉：“我对他不错了，一个小子还要怎样？今天问他是不是想走，他连话都不说一句，不识抬举。”  
“哥啊，你去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其他非走不可的事，还要冒着雪赶夜路。”俊秀只是一心想让有天脱身，急着将允浩赶走。  
允浩低头一想，道：“好吧，我去问问他。”说着，叫大家跟着俊秀继续前行，他却朝队伍后面的在中走去。  
见允浩下了车，俊秀一把拉住有天的手：“有天，你走吧。”  
“哼，你说他对你好，你身边的人换了他都不知道呢。”  
“他自以为对我好，其实，我却也未必真的就在他心里。没时间说这些废话，有天哥，快走吧。”  
“俊秀，你等着我，十八岁时我一定会来接你！”有天说着，将一枚珠子从怀里掏出来，“俊秀，到时候，就用这颗珠子为证，你戴着，纵是到天涯海角，我们也总有相见的那一天。”  
俊秀见有天眼睛里已经含了泪，他心头也一阵发酸，他取下手上的翡翠扳指，套在有天手上：“有天哥，这是俊秀送你的一件小礼物，以后想起这十天光景，想起我这么个兄弟，就看看这扳指。”  
“俊秀等我，我一定会来接你！”  
“快走吧，等他回来你就走不了了。”俊秀说着，将几个串好的金锞子塞到有天怀里，将他赶下了车。  
有天回头望了俊秀一眼，却见一个老头赶了辆大车，他想起刚才那个叫在中的想要离开，灵机一动，就蹿到了车里。  

在中本来心神不宁，却见允浩朝他走来，他低下头想要行礼，允浩扶住他说：“算了，地上冷，又脏。”  
两人走了几步，允浩开口道：“在中啊，在宫里不开心吗？为什么要回去？”  
“不是，我很开心，殿下待我也很好。只是……我毕竟是马夫家的儿子，树高千尺根也不能忘的，不如趁早回去学会耕田养殖，也好帮帮妈妈。”  
“那……你以后还来吗？”允浩问。  
“不知道啊。我爹爹似乎很不愿意让我进宫，他想让我在家种田，也许等我长大了，他就不管我了吧。”  
“那你长大了回来吧，我当了皇上就封你当大官，你爹爹就不会让你回家种田了。”  
一枚闪亮烟花在空中绽放，在中仰起脸来“殿下，等长大了，您就忘了我了，贵人多忘事，您要认识那么多人，到时候哪还记得个马夫小子呢？” 

“那在中可能记得我吗？”  
“当然，在中一辈子都记得殿下。”  
“那你又凭什么说我不会一辈子记得你呢？在中嘛……好香……”听他竟然还要油嘴，在中微微一笑：“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抹啊。”  
“哦？你说的？等你长大了，回到我身边，我一定要再闻闻，如果还是一样的香味，就证明你没说谎。”  
“好啊！”  

在中终于坐上了车，允浩目送着他离开。看着允浩的身影越来越小，在中的泪流了下来。允浩身后，大国师李秀满嘴角露出了一丝阴毒的笑容。  
“爹爹，太子殿下说等我长大了，能封我做大官呢。”  
“我看你是被太子迷了心窍了，你算个什么呀，人家凭什么封你做大官呢！”  
“可是……可是如果我继续读书，就懂很多道理，就可以做大官了。”  
有天心中暗骂，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满脑子功利。  
懒得再听他们父子谈话，车子行了几站，有天看已经出了皇宫，就趁父子俩打尖的机会换掉小子的衣服，逃走了。  
在中捧着个饭碗，脑子里还想着允浩亮晶晶的眼睛和一脸真挚神色：“在中啊，等你长大了回来吧……”  
“快点吃饭！明天一早赶着上路！”老金庆幸自己及早将在中带出来，如果孩子被李秀满夺去……  
在中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心头念道：“殿下，我真想一夜长大，再回这宫里找你……”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一曲唱罢，在中将琴歇住，站起身来。  
“叫你唱个曲儿，你就唱这么个东西，真是不懂讨喜！”李秀满乜斜着小小眼睛，恨恨地说。  
在中只是低头不语，李秀满生起气来，伸手抓过在中，一把扯掉了他的衣服，雪白的脊背上，两肩胛蝴蝶骨间，夺目的刺青让在中看起来有几分妖媚，李秀满猥亵地摸上在中的背，在那刺青上来回摩挲，口中道：“金在中，你是不是还想着大王呢？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有脸去见大王么？大王纵是见了你，也要吐口水在你脸上！”  
在中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八年前的那个风雪之夜，他们尚未到家，就被赶来的官兵抓了回去。允浩冷冷的脸让在中寒到心里，而马车上那身衣服成了铁证。  
“李大人，您凭什么说这事和俊秀有关！”见父王要借故向朱雀国发兵，允浩大声替俊秀申辩。  
而在老王宣布金家窝藏反贼时，允浩却只是冷冷看着，什么也没说。  
女子为娼，男子为奴，本该株灭九族的重罪最后却这样处理了。金在中被李秀满挑中，领到家中即刺上了贱奴之记，永世不得翻身。  
本以为会受到摧残，没想到却是好吃好喝，还有乐师教歌，舞师教舞，琴师教曲，在中读书不甚聪明，学这音律倒颇有慧根，几年下来已经很是精通。  
随着岁月的打磨，在中出落得越发动人，便是看遍天下美人的李秀满也不禁称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绝色。  
那一年，在中十六岁，老王驾崩，允浩登基，在中想到多年以前两人为官之约，心碎成尘。他在亭中弹了一曲《凤求凰》，却被醉归的李秀满听到，李秀满终于按捺不住兽性，向在中发难。没想到在中年纪虽小却颇为坚贞，李秀满按着他头强迫他，他竟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掐捏着在中背上的文身，李秀满阴狠地说：“金在中，你知道你害我不能人道，我为什么还要留着你吗？”在中双手被荆条所缚，一对手腕血迹斑斑。  
李秀满拿出一根粗长玉势，在在中眼前比了比：“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一声惨叫过后，在中软倒下去，他脸色惨白，竟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踢了在中几脚，见他真的没了反应，李秀满恨恨离去，将在中扔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在中醒转过来。他强撑着身体，将体内的异物取出来，鲜血也随之涌出。在中将那玉势扔了好远，人却支持不住，瘫软在床上。在中将手摸向枕头底下，层层包裹之中竟是一个玉龙符。在中将那龙符贴在胸前，喃喃叫着：“允浩……允浩……”泪已经流了出来。  
几年来，他就靠着对允浩的一点思念活了下来。虽然知道自己和允浩有云泥之别，但心中这丝寄托却让他有一点生望。一开始，在最疼最苦的时候，他就幻想着允浩骑着高头大马来接他了，他总想活着等到那一天。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中仿佛陷入了一个自己编织的故事里，在那个故事中，允浩是喜欢他的，他如果疼了，就会想是允浩在帮自己料理伤口，是允浩在给自己喂汤喂水……在青龙王郑允浩早已将这个相处一不到一个月的乡下小子忘得一干二净时，金在中却将一个飘渺的允浩当成了自己的全部希望。  
这一次伤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在乡下养成了本来不错的身板，在中抗一下也就过去了。他照例是自己哄着自己，在没有人的时候，模仿着允浩的口吻说：“在中啊，你要乖乖吃药，吃了药给我闻闻你香不香……”  

这一日，在中正呆坐着，李秀满走了进来：“金在中，给你道喜了。”  
“我能有什么喜事。”在中强忍着厌恶，低声答道。  
“你不是想见大王吗？明天，我带你去见大王。”  
“允浩……”在中暗叫了一声，不禁抬起头来。  

这一夜，在中都没有睡着。他想不通李秀满为什么要带他去见允浩，他甚至明明知道这是个圈套甚至是火坑。但可以见到允浩的喜悦让他彻夜难眠，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着能见到那个人。  
暗夜苦长，清晨来早。天刚一亮，在中就起身了。打开衣柜，看着一件件华彩绸衫，在中轻叹了一声。他从柜子里面拿出一件白色布衣，只因为不愿打扮得奇怪，只想用本来面目去见允浩。揽镜照了照自己，容颜绝美，气色却有点不好。在中想擦点粉，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辰时刚过，李秀满就踏进了在中的屋子。  
“你……你怎么打扮成这副土样子呢？”李秀满不满地瞪了在中一眼。  
“你平时什么都威胁我，这次让我去见陛下，定是有什么勾当。你若逼我打扮成妖精，我宁可不去见他。”想着要见允浩，在中胆子也大了些，索性豁出去，当面顶撞起来。  
“随你便吧。金在中，你聪明啊，虽然说我派你去见陛下有我的意思，但你可不要生什么歪心。须知你父母姐姐，虽然为奴为娼，总还有条命在。”  
“我知道了，你用这些话也不知要挟了我多少年，你这卑鄙的手段我早见识了。你说什么，我听你的就是，但你若让我危害陛下，那我是怎么也不会做的！”  
听在中说得坚定，李秀满阴笑起来：“金在中，你还真当陛下跟你有交情呢？在他眼里，你跟其他的奴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这天下最下贱的人而已，至于你到底是谁，他恐怕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他记不记得我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知道，我记得他。他忘了我也好，怨着我也好，却与我的心里怎么想他无干。”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我只告诉你一样，别想耍什么花活，否则，有你好受的！”  
在中冷笑了一声，大步朝门外走去。允浩，你还记得我吗？你不是说永远记着我吗？还是你在怨着我呢？我没有背叛过你，我爹爹也没有。我心里是喜欢你的，你可知道吗？  

金銮殿后，深宫几许。在中随着李秀满和内侍一路前行，心却早如小鹿般跳了起来。年少时来过的水榭亭台，如今看来也有几分熟悉。就连那廊檐上的小草也是值得羡慕的，因为不时可以遥遥地望见那人的身躯。  
一路胡乱想着，终于来到旧时的东暖阁，在中被安排在外候着，李秀满与内侍走进殿去。  
殿上端坐一个青年，一双浓眉，一对朗目，樱色薄唇，蜜色肌肤，虽是年轻英俊，神色中却带着忧愁和愠怒。  
“人带来了吗？”见了李秀满，来不及等他行礼，允浩首先发问。  
“回禀陛下，带来了，是老臣府里的一个贱奴。”  
“笑话，贱奴怎么能和俊秀相比，若是被那贼人看穿，伤了昌珉，我定拿你示问！”  
 
 
 
“陛下，老臣又怎敢欺瞒陛下，那人虽身为贱奴，但举止言行却颇多风情，与俊秀王子当然有天壤之别，但却也未必如陛下想得那般差。”  
“哼，国师此言倒让朕不解，你府上还能出来什么好人了？”素来对李秀满的作为不满，但又因羽翼未丰而不敢发难，允浩却在此时难以忍住，到底还是讥刺出来。  
“人怎么样老臣也不自夸，陛下还是亲自见见的好。”  
“有这个必要吗？”  
“此人能歌善舞，清新端丽，陛下一定不悔一见。”  
“听你一说倒像个丫头一般，算了，既然人你领来了，希望用得上。如果是个什么下贱货色，污了我的眼睛，你可小心我罚你。”  
在中在外面等了一拄香工夫，见李秀满出来了：“在中啊，陛下传你上去。你可小心着，陛下派下什么差使，应下就好。”  
在中只觉得两手都攥出汗来，他点点头，跟了李秀满走上殿来。  
允浩心头烦闷，此时只见一道亮然白影走上殿来，却并不是想象中的庸脂俗粉。见在中跪了，允浩心里竟升起一道莫名渴望，想看看那微垂的黑发下覆盖的是怎样一张面庞。  
“你抬起头来吧。”声音依旧温柔敦厚，让在中想起很多年前，允浩握着他手，关怀地问他身体好些了没有。缓缓抬头，仰望着殿上如天上星辰般的伟岸男子，在中很想轻握住那个人的手跟他说：“在中回来了。”  
眼前是一张绝美面容，两道浓眉修长如裁，挺直的鼻梁端正秀气，允浩几乎一下就陷入了在中的眼睛里，那眼睛像两汪深潭，仿佛蕴涵着千言万语，而一对肉肉的唇微微噘着，让允浩想将他揽到怀里亲吻。  
允浩，你长高了，更帅气了，只是你为什么皱着眉头呢？你已经是这天下的王，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我……能不能为你分忧呢……在中只顾痴痴地望着允浩，却疏忽了君臣礼数。  
看了半晌，见在中还在含情凝睇，允浩升起一阵厌恶：“李大人果然训教有方，这人勾引男人还真有一套。”  
在中心像被人抓了一把，他急忙低下了头。  
“陛下看这个人怎么样？”李秀满心也有些打鼓。  
“长得还可以，就他吧。他叫什么名字？”  
“回禀陛下，他叫金在中。”  
“金在中？”允浩只觉得这名字似乎听过，但已经全没了印象，无心多想，允浩道，“金在中，你平身上前来，本王有话吩咐。”  
在中急忙上前几步，允浩却走下台阶，站在了在中眼前。  
一阵幽香飘过允浩鼻子，允浩只觉得分外好闻，但回头看这个男人，他后退一步道：“本为须眉丈夫，甘为下贱也就罢了，还抹得这么香，真是让人败兴。”  
“在中没抹！”  
“什么？”这一句让两人都是一愣，孩提时的玩笑同时掠过两人脑际，在中心里一疼，允浩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你是不是进宫当过小子？”  
“是。”  
“你……是叛贼？”  
“在中父亲是马夫老金，可是……可是在中不是叛贼，在中一家是冤枉的！”在中忽地跪下，这倒让李秀满和郑允浩都是一愣。  
“金在中，你莫乱讲，小心……”  
允浩止住李秀满的话头，问道：“你说什么？”  
“陛下，草民对陛下忠心无二，草民虽没什么学问，却总知道天下家国之理，草民父亲虽为贩夫走卒，亦懂食禄感恩。当年，我们父子确实是受奸人诬陷，却并没有干反叛之事，这许多年，在中忍辱负重，苟活于世，就是想有一天可以亲口向陛下伸冤！只要陛下还我金家清白，在中百死不辞！”  
允浩听在中铿锵之词，心头涌起一丝敬佩。他已经想起了儿时那个伙伴，他似乎还曾经很喜欢这个孩子，喜欢和他游戏做伴，喜欢看他安静微笑……后来他执意要走，却原来是为了营救刺客，为了在中的背叛，年幼的允浩还蒙头大哭了一夜……  
念及往事，允浩一声长叹。  
听允浩叹息，在中咬紧了嘴唇，允浩，你可会相信我吗？我没有背叛你，我一辈子也不会背叛你啊！  
“金在中，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不管你做没做过，眼下有个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你是不是叛徒，就看你愿不愿意为我做一件事。”  
“在中愿意。”  
“你竟不问问是什么事吗？”  
“听凭陛下吩咐。”只要是你让我做的事，我不会问为什么，也不会问是什么，我都会同意的。  
“好。玄武国旧部犯上作乱，甚为猖獗。我们本欲发重兵平息叛乱，无奈投鼠忌器，他们现在擒住了沈将军，要……”  
“俊秀王子到！”允浩话未说完，俊秀已经闯了进来。  
“允浩哥，你这是在做什么！”俊秀的眼睛微微发红。  
“俊秀，这没你的事，你快回去。”允浩有些急。  
“哼哼，没我的事……你可把我当个人了？玄武旧部要我去换昌珉将军，你倒好，要我做缩头乌龟！不知道从哪找了个贱奴来，就想冒充我么！”俊秀说着，狠狠瞪了在中一眼。在中心头一凉，原来是这样，允浩啊，你想我为你卖命，直说就可以了，却用不着说什么戴罪立功之类的话来欺骗我。  
“俊秀，一个贱奴当然远远比不上你，可是……可是我怎么能让你去涉险！”  
“我从六岁到青龙来做质子，这许多年，却连这宫门都难以出去。允浩哥，你让我去吧，纵是死了……我……我总算是见了外面的世面……”俊秀语意竟越来越悲凉，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  
“俊秀别闹了！我绝对不会让你死，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任何危险的！你现在给我回宫去，晚上我再去找你细谈！”允浩虽然语气里还有宠溺，但命令的成分已经很多。  
俊秀凄凉一笑：“允浩哥，你只知道命令我，也许你觉得你对我很好。可是……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我很想要自由……”自由两个字，俊秀含在嘴巴里没有说出来，可是允浩却有些揪心。他回头吩咐两个内侍将俊秀带回自己的住处，俊秀却冷笑道：“允浩哥，不必了。这宫里我还是认识的，宫廷虽深，但我却已经住了十几年，不用他们送了！”说着，俊秀转过身，路过在中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离开了。  
 
 
“金在中……”  
在中还愣在那，允浩叫了他两声他才听见。  
“你明白了吧，我要你扮作俊秀王子去将沈将军换回来。那玄武乱党要俊秀不知何意，你去刺探清楚。只要你成功换回沈将军，我就赦免你全家之罪。”  
“哦……”在中心痛如绞，缓缓下拜道，“在中知道了。如果在中无法回来，请陛下不要为难在中的父母，他们年纪大了……”  
“朕这就赏他们白银五百两，让他们回乡安度晚年！”  
呵呵，五百两啊。够多了，在中这条命卖得够多了。“谢主隆恩！”在中跪拜下去，允浩却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刚刚俊秀的话给他的打击虽然沉重，但倒是这贱奴的道谢让他格外难受。允浩挥挥手叫在中下去，在中抬起头来，看了允浩一眼，心里知道这也许是最后一眼了，就又拜了一回，起身要退出宫去。  
见在中要走，允浩忽然道：“慢着！明日你就要去换人了，今夜就住在宫中吧。”  
陛下，你可是怕我跑了么？我不会跑的，我不想离开你呢。  
在中点了点头，道：“谢陛下。”  
允浩吩咐两个小子将在中带到一个小暖阁，安顿下来。  
时隔八年，在中又一次来到宫里。世事如潮水般纷至沓来，在中无心入睡，推窗看着朗朗的夜空。皎洁的明月高悬于天，那就是他心中的允浩。离允浩最近的那颗漂亮的星星就是俊秀，他可以对允浩发脾气，而允浩却不会生气，依然会疼他宠他。忽然，一颗流星划落，在中眼睛一酸。他记得原来在乡下，阿妈跟他说过，流星就是星星的尸体，死了就会在夜空中划过最后一道亮光，然后就永远地消失了。自己就像这流星吧，可以用死亡照亮自己爱的人。流星用最后的闪光在月亮面前表演，月亮可会记住呢？还是看惯了这生生死死，再美丽的死亡也难以让他动容了呢？自己对允浩是爱么？自己又爱他什么呢？遥远的少年时，允浩身为王子却毫无架子，让自己感受到平等贴心的关怀；允浩又高又帅，自己认识的人里，无论男女，却再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允浩气度潇洒，一副王者风范，最喜欢仰望他叱咤风云的样子……也许什么都不因为……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虽然知道自己跟他有天壤之别，却还是耽溺了……也许真的什么都不因为……只因为他是郑允浩……  
“金在中。”一声轻唤，让在中打了个寒战，他回过头来，允浩竟站在他眼前。  
“马上入秋了，开着窗子会着凉的。”允浩的话想一阵清风拂过在中的心头。可是……可是我要死了，着凉不着凉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在中哀伤地想。  
“你……你可有什么心愿，我会尽量满足你。”从出生之今，允浩一贯光明磊落，但如今事关俊秀和昌珉，两个都是他心中非常重要的人，实在无奈出此下策，虽然对方只是个小小的贱奴，但允浩竟还是有些愧疚。  
“心愿？”在中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了。”  
“不要不好意思说，你现在讲了，无论是什么，只要我做得到，我都会尽力。”允浩见在中竟无所求，心中有些发急。  
“真的没有了，陛下已经答应过好好照顾我父母，我……其实，我倒真的有个奢望，只是太麻烦了，我自己随便想想也就罢了，可不敢说给陛下听。”  
“说吧，但凡我能做到，不论你要金要银，我都会给。”  
“呵呵，命都没了，我还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呢……您自是不会亏待我父母家人。我只求……我只求您能接我回来，我想……回家……”说到最后，眼泪还是滚落下来。  
“你……我答应了。不论是生是死，我一定接你回家！”允浩没有留意，他和在中在一起时竟和与俊秀在一起相同，不说“朕”，而是说“我”。  
在中跪下谢道：“多谢陛下成全，在中再没有别的心愿了。”  
允浩情不自禁，伸手将在中扶了起来。  
一股沁人幽香掠过允浩鼻孔，允浩顺势拉过在中，将下颚放在他肩窝，头埋在他脖颈深深吸了一口……  
“你竟是……竟是真的有体香？”  
“陛下，在中没有骗过你，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看着在中真挚的眼神，允浩只觉心旌摇荡，忍不住俯身吻了下去……  
在中初时吓了一跳，但马上就反应过来，允浩竟是在亲吻自己……明天就要去赴死，今夜索性什么都给了他，这一生也就不枉了……想到这，在中环住允浩的脖子，迎了上去……  
 
 
 
允浩却推开了他：“你……你这是干什么？下贱东西……”  
在中一愣，心里的热情也冷了，他低下头道：“陛下，是我错了。天晚了，您回去休息吧，拜托您到时候别忘了……接我回家……”  
允浩愣了愣，也感觉有点后悔。刚才他并不是不想要，但在中往上一贴，让他忽然想起他的身份来历，难免有些嫌脏。自己讪讪地站起来，走出屋去。  
在中看允浩走了，关上房门，忽然扑到床上，将头蒙到被子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转天，天气晴好。  
在中和允浩并骑，后面跟着二百军兵。  
两军对峙，在中看到了对面的队伍里焦急的昌珉，他被捆了双手，不住地朝这边张望。而主位上一个黑衣男子面具遮脸，潇洒地骑在马上，身后也只带了几百卫队。  
“我要的人你带来了吗？”对面男子声音出口，竟是嘹亮悦耳。  
“带来了，我们这就走马换将！”  
那黑衣男子点点头，挥手让人带过昌珉，在中回头看了允浩一眼，苦笑了一下，催马向敌营行去。  
那黑衣男人果然守信，换了人之后，朗声道：“郑允浩，今日我回去会一位故人，并无心与你交战。我们后会有期。”说罢调转马头，与一行人离去。  
“陛下！那个人！换我的那个人是谁！”昌珉只觉得心头乱乱的，那个俊美的男人根本不是俊秀，允浩是让谁代俊秀去送死了？  
“那个人是个贱奴。”允浩看在中去了，心里怅然若失，敷衍一句就想走。  
“贱奴？”昌珉回头朝在中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喃喃道，“怎么那么眼熟……”  
在中只管与那黑衣人并肩而行，走了一段，那人在在中的马上加了一鞭，又在自己马身上轻轻一打，两匹马就走到了人前。  
“俊秀，你变了，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但……真的很美……”这最后一声竟有些羞涩。  
什么？这人是俊秀王子的旧相识吗？在中一愣。  
见在中没有回答，黑衣伸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面具下竟是一张神采飞扬的面孔，温柔的眼睛中满含深情，轻笑的嘴角扬起迷人的弧度：“俊秀啊，我没有爽约，我来接你了。”  
在中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满眼都是疑惑和不解。  
“吓到你了吧，看你，眼睛睁得那么大！我们先回营休息一下，晚上好好陪我喝两杯！”那人说着，高兴地扬鞭打马，看着那男子的温存模样，在中心里升起一丝生望，这人竟是俊秀王子的朋友，那么……他会不会放自己回去……  
一个下午，在中都非常忐忑，那男子似乎在处理军机大事，并没有来看自己，但一应吃穿用度都给了最好的，在中只想着见了他就问清他的用意，求他放自己回去。  
天刚擦黑，那男子就走进帐篷：“俊秀啊，你累了吧，晚上我们一起吃饭，还要不要和我同睡啊？”说着，已经涎着脸凑过来，在在中脸上轻拍了一下。  
在中吓了一跳，往后一躲。那男子大笑起来：“你啊，还是那么腼腆，快，快叫有天哥，否则，我挠你痒痒！”  
“有天……哥？”在中疑惑地叫了一声。  
有天笑着应了。  
“俊秀，这些年你委屈你了，本来不该让你等这么久的，是我……”有天的眼神黯淡下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很伤心的事情，在中见有天竟微红了眼睛，才知这人心地敏感，又或者是经历过什么苦楚。  
“不说这些了，不管有多疼多苦，我看着你送我的扳指，就感觉还有力气，只盼着撑着来见你……”说着，有天吸了吸鼻子，“喂，我给你的东西，你还戴着么？”说着，他毛手毛脚地伸手向在中胸前抓来，在中一愣的功夫，有天的脸色已经变了，他冷冷地扯出在中怀里的玉龙符，抓在手中道：“这是什么？”  
“啊！还给我！”什么都可以丢，这玉龙符是允浩送给在中的唯一一件东西，在中自是看得比命都重，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就伸手去抢。  
有天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举着不给他。两人身高相仿，竟在原地僵持，局面无法打开。  
“你到底是谁？”有天还在询问，在中却已经急了，跳起来夺那玉龙符，有天使劲一推，将他推倒在地上。接着，有天跟过去想拉他起来，却不料这身白布衣衫甚不结实，有天大力一拉，衣服竟被拉开，前胸后背露出一大片肌肤，后背的刺青也裸露出来。  
“你！”有天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烈火，“好啊！你竟是个……竟是个贱奴！”  
“骗我的！郑允浩！你竟如此的骗我！金俊秀！”有天咬牙诅咒了几句，转脸瞪向在中，“骗我！连一个贱奴都可以骗我！金俊秀！我为你吃了多少苦，你竟……竟这样羞辱我！拿这么个下贱东西给我是什么意思呢！也好……也好……”  
有天一把揪住在中前襟：“金俊秀！你如此骗我！还有你这个骗子，也帮着他们来骗我！我是那么好骗的吗？哼！”  
在中感到一阵窒息，这人忽然发怒，竟比狮子还可怕。有天狠狠地将在中摔在地上，大声道：“来人哪！”  
几个侍卫应声进来。 

有天再没回头，指着在中道：“这个贱人是郑允浩送给我们的礼物，你把他拉出去问问，有不嫌脏的尽管在他身上找找乐子，留不留口气，全看兄弟们高不高兴了。”  
迷蒙中的那个人是谁呢？清淡眉眼，柔和笑容，飘渺地来到他的面前：“有天哥，来接我，我在等着你呢。”同样的梦境，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有天皱紧眉头，低唤着：“俊秀……俊秀……”一个激灵，有天醒了过来。是梦吧，一切都是梦吧……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什么都没有变……不……不对，俊秀……俊秀他变了，他欺骗了自己，用一个贱奴毁了他们的承诺……贱奴……等等，那个贱奴呢？昨天自己盛怒之下……有天皱紧了眉头，他一个小小的贱奴又有什么办法左右自己的生死？昨天的做法实在是过分了。只因为昨天回来就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直到此时才想起，昨天那个人竟是因为自己的无名恼火而被迁怒了……昨天……昨天是怎么吩咐那些手下的？似乎……是他们随便地找找乐子来着……那个人……他还活着吗……  
有天披衣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唤进了侍卫。  
“我问你一件事，昨天让你们带走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呦，王子，您还不知道呢，那个人……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那么美，那么……”  
“我没有问你的看法，我是问你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他……他还活着，真是条汉子啊，就是那样折磨他依然没有屈服，后来大家见他奄奄一息，竟都有些不舍了，劳军营的老李把他接到营盘上药去了，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一口气在。”  
“哦？带我去看看。”  
行至劳军营，几个侍卫给有天行了礼，有天挥退他们，径自走进营中。  
在中躺在床上，身体已经看不到起伏，有天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一口气在。但走近去，却发现在中的眼睛还半睁着，眼睛虽然已经黯淡下去，但最后一丝灵光还未熄灭。  
“你……”面对在中虽然饱受摧残却依旧恬淡绝美的面容，有天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有天？”在中的声音已经嘶哑。  
见在中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有天又蹙起了眉毛。  
“我……有话跟你说。”在中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是想告诉你，俊秀……俊秀王子……他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他……他是有苦衷的，你不要怪他……”  
“你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嗯……”在中长出了一口气，“本来昨天就想告诉你，但你走了，没有听我说。”  
“我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有天警惕地看着在中。  
在中看出了有天眼睛里的敌意，轻轻地笑了起来：“因为……因为我不想你过得不好，因为俊秀王子他并不开心，我希望所有人都可以过得好一点。你被骗得太多了吧，不相信我么？呵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没有必要骗你。”  
有天怀疑地看着在中，这个人究竟有什么目的，忍受了整夜的非人蹂躏，竟然是为了告诉自己这样的一句话，他是在欺骗自己吗？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在中不再理会有天脸上的疑惑，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我求你一件事，人死冤仇了，等我死了，你能不能将我的遗体送回青龙城去？我爸爸妈妈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想……他们会想将我葬入祖坟的。而且……而且我心里也有想看见的人呢，我真的很想见他……”  
在中的声音慢慢听不见了，有天忽然感到有点不对劲，他扳过在中的身体，一丝细细的鲜血从在中口中蜿蜒而出……  
“你……你醒醒！军医！军医！”这个人宁可受一整夜的折磨只为撑着对自己说一句话，朴有天被打败了，他决定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在骗他，他都要选择相信了。虽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虽然他只是一个身份微末的贱奴，但这个人已经在有天心里有了一个位置。在此时此刻，朴有天心里只想着，他不要这个人死，他一定要把他救回来。  
军医为在中处理了伤口，身后伤得很重，其他地方也有些皮外伤，在中选择了咬舌自尽，好在他已经没有了什么力气，只是将舌头咬出齐齐的上下两排伤口，毕竟没有咬断，虽然会很疼，但并没到不治。  
“他怎么样？”有天急急地问。  
“王子，他……他咬得很坚决，但是……但是他体内似乎还有一股力量在强烈求生，才会在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后还能支持着活着。现在，只有他自己意念不倒，让他非常想活下去，才有生存的希望。”  
“强烈求生？”有天敛眉思忖，他忽然想起在中自尽之前曾经说想见什么人来着，他走到在中床前，抓住他手，“喂，你不是有想见的人吗？你好起来，我让你回去，和你最想见的人见面，好不好？”  
半昏迷中的在中轻轻地动了一下，口中吐出两个字：“允浩……”  
残阳如血，允浩独立风中，俯瞰着万里河山。  
人总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大业牺牲个把人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为什么，自那个贱奴去了，自己的心里总是不安宁呢？他的眼前总会闪着那人黯然的眼睛，轻声恳求自己无论是生是死，都要接他回来……“在中……对不起……”允浩无声地忏悔着。  
“陛下！”未等通报，昌珉就上了楼来。  
“有事吗，这么急？刚回来，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一下，也压压惊。”  
“陛下！我想起来了，他……他是在中！他是在中对不对！”昌珉脸色通红，似是刚刚一路急奔而来。  
“是……是又怎样？”  
“您……陛下！为什么要让在中去换我！不行！我要去把他救回来！”  
“在中在中！你一个将军，将那贱奴的名字叫得如此亲热，成何体统？！”允浩也不知道为什么，提到在中这个名字，自己就特别容易愤怒。  
“陛下，在您心里在中不过是个贱奴而已，可是……可是我始终不相信他会做出背叛您的事情！当年，若不是边寨狼烟四起，我和父亲一起去戍边，我只以为在中已经不在了，否则，我一定会查仔细了，为他讨个公道。如今，好不容易知道他还活着，又被您送进了火坑！我一定……一定要把他从朴有天手里抢回来！”  
“沈昌珉，在中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允浩生气地一拂衣袖。  
“用不着我操心？那陛下，您说谁来操心呢？谁来为在中操心呢……”昌珉咬住了嘴唇，眼睛里已经闪出微微泪光。  
“明日我自有打算，你退下，回去好生休息吧。切不可违令出城，否则，休怪我翻脸！”允浩沉下脸来，虽然与昌珉一起长大，不习惯用官腔拍他，但这几句话已经说得颇重，让昌珉僵立在原地。  
允浩本来想连夜去探听在中的情况，但被昌珉一闹，心中有气，也就没有派探子。  
处理了一些杂事，有天只觉得心里烦乱，不由自主地又度到在中所在的营盘。虽然已经派了个军医照看在中，但多少还是有点不放心。  
“他怎么样了？”有天看着在中惨白的脸，问道。  
“他还是有求生意识的，虽然他自己可能已经绝望，但他潜意识还在努力生存，也许还有好转的希望。熬过今夜子时，他应该就性命无忧了。”  
正说着，在中咳了一声，醒了过来。  
有天坐到床边，轻声问：“觉得怎么样？”  
“疼……”在中的意识仿佛还没有完全恢复，口中竟喃喃着，“允浩……”  
有天皱起眉头，凑过去握住了在中的手。在中却忽然甩开有天，含糊不清地叫着：“走开！别碰我……别……”有天一愣，心头竟是一疼，他将在中抱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道：“别怕，没事了……”  
在中似乎明白过来，呆呆地坐在那里。有天回头吩咐人去拿些吃的，还特别关照在中的嘴巴受伤了，要弄点软的淡的。  
不一会儿一碗香油水蒸蛋就端了上来，有天特意看了看，发现旁边还有一小碗粥，是将蔬菜打成细细的汁，跟上好的香米小肉糜一起炖得烂烂的，有天亲自尝了尝，发现味道不错，满意地点点头，军医擦了擦汗，王子特意关照的饮食，这人是他的上宾么？如果是上宾，又怎么会搞成这样？有天却没心思理他，只劝在中多少吃一些。  
在中看看碗里的饭，又看了看有天，伸手去接碗，有天却说：“你歇着吧，我来喂你。”说着，已经舀了一勺，吹了吹气，又用唇试了试凉热，发现温温的正好了，才将勺子小心地喂到在中口中。  
在中吞了那蛋，眉头一皱，想是又碰到了伤口，痛到了。有天关心地问：“很疼么？”在中摇了摇头。这样吃了几口，看得出在中很痛苦，但却仿佛在尽力地吞咽，几次，在中都好像想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终于，在中摇了摇头，表示他不吃了，有天刚想起身，让他休息一下，在中却抓住了有天的衣袖：“有人……来接我吗？”有天听了两遍才听明白他的话，他在在中的手上拍了拍，柔声道：“你睡会儿吧，现在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离开，如果你好些了，我一定送你走。”  
“你是说……没有人来接我？”在中的手无力地滑了下去……  
“你不要多想，我答应了放你走的，你身子允许了，我自然让你离开。我还有事，等晚上我歇下来，再来看你，希望你那会儿能好些。”  
看着有天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记忆里，在中的眼睛失去了焦距，他喃喃自语道：“允浩……没来……”  
 
 
傍晚时分，有天正在帐中与几个军士议事，忽然一个兵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王子！禀报王子，那个贱奴好像不行了，军医让我来请您……”  
“什么？！”未等兵丁说完，有天起身朝在中的帐中奔去。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能挺过去的吗？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有天看着在中垂危面容，怒视着军医。  
“王子息怒，他的情况很奇怪。他体内本来有一股很强烈的求生欲望，但现在……现在他似乎一心求死，所以才会一点生机也没有了。下官也非常奇怪，他怎么会忽然失去了生望……”  
“哦？”有天俯身去看，在中脸色已经灰败，虽然不说命在顷刻，但总也就一两天了。  
“喂……你……你醒醒……”有天此时才发现，他根本不知道在中的名字。  
呼唤了几声，在中勉强睁开眼睛，但这一次，他没有叫允浩的名字，而是空洞地看着有天，眼睛里的那点倔强已经消磨殆尽。  
“你……想回青龙城吗？我送你回去。”明显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有天的声音有些微颤抖。  
在中似乎想了想，考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有天备下车马，软软地垫了好几层，但移动在中的时候，在中还是痛得直吸气。有天吩咐军士一定要将在中交给青龙国的人才能回来复命，几个军士齐声答应。  
车子将行，有天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冲到在中车前，问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金在中……”  
“在中？”有天只觉得这个名字竟是从哪里听说过的。顾不得其他，有天抓住在中的手：“在中，你听好了，麻烦你回去转告俊秀，我会再去找他的！”在中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看着车马远行，有天忽然想起，原来……是他……低叹了一声，有天心中暗道：只盼这一丝托付能让你撑到……见到你想见到的人为止。  

鸡栖于埘，君子勿劳。酉时，允浩只因心思烦乱，想去俊秀那里坐坐，也顺便将两人的疙瘩解释解释。但到了俊秀宫里，却见俊秀匆匆地从外面回来。  
“你去哪了？”允浩的声音甚为温柔。  
“在中回来了。”俊秀淡淡一句让允浩呼吸一窒。  
“什么？”  
“我是说在中回来了。你想不想去看看他呢？”  
“他……他还好么？”允浩只觉得一种恐惧攫住了他的心，总有些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徘徊。  
“他啊……不好，不过他好不好着实与陛下没有任何干系吧。”俊秀依旧恬淡，但尾音已经发颤了。  
“俊秀，告诉我，他到底怎么样了？”  
“也许还有一口气吧。昌珉在小暖阁照顾他呢。”虽然尽力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但想到在中的惨状和他含着鲜血还要偷偷告诉自己有天在等自己的消息时，俊秀却怎么也克制不住心痛。  
“陛下，如果没有什么事，我要回去拿那个白虎进贡的软枕给在中，他……他身子很疼，我想……我想让他走得舒服一点。”俊秀说完，从允浩身边擦过，转身进屋，拿了允浩给他的一个天鹅羽毛填的靠枕，对允浩行了个礼，匆匆去了。  
允浩呆立在原地，好半天都无法理解俊秀话语的意思。在中……在中不好是什么意思？在中很疼……他挨打了吗？他……他也许还有一口气……等等，他是说……俊秀他是说在中……要死了吗？  
允浩激灵一下，才从懵懂中醒来，他顾不得吩咐他人，一路朝小暖阁奔去。  
“陛下来了？”昌珉的眼睛里不知道是些什么样的情绪，他的嘴角还带着一抹奇怪的微笑，眼睛却红得要滴出血来。  
“昌珉，在中他……”  
“你去看看他吧。”昌珉说着走出了门。允浩有点奇怪，他为什么不在这守着了？顾不得多想，允浩进了门，却见俊秀呆呆地坐在在中床前，怀里还抱着那个天鹅羽毛的枕头。  
“俊秀……”允浩叫了俊秀一声，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喉咙被哽住了，因为他一眼看到了床上的那个人。  
在中安静地躺着，面色苍白，神色中却没有一丝苦楚，口边有干结的一点血渍，脸上还有几块淤伤。这时，昌珉端了一盆水进来，静静地搅了个毛巾，轻轻地帮在中擦着嘴边的血。  
“陛下，您上哪去了啊。”昌珉的声音平静冰冷得能滴出水来，“您一个人闷了吧，到处走了走是吧，在中有话跟您说呢。他说您答应了好好照顾他的父母，您一定不会食言的吧。还有……在中还想着要见见您呢……”细细地擦掉在中脸上的血，又开始帮他擦手。  
 
 
 
“在中一直在想您，一直在念叨您，他以为您会去接他呢。结果……陛下，您如果做不到，为什么要答应他呢，他怪傻的一个人，只是个贱奴而已，真的不值得您骗他呢。”昌珉开始解在中的扣子，一片雪白胸肌就要露出来，允浩心头一动，他几乎是冲过来，抓住了昌珉的手：“沈昌珉，你在干什么！”  
“陛下啊，一个小小的贱奴，您还是不要操心了。他的后事，自有我和俊秀王子操持，他原也不值得您费心思的。”  
“什么……什么后事！”允浩狠狠扔开昌珉的手，几乎是扑到在中面前，在在中脸上拍打着，“金在中，起来！起来啊！”  
“陛下，在中已经去了，你就让他安心地走吧。”眼泪终于从眼睛里滚落出来，昌珉轻轻按住了胸口。  
“沈昌珉，你给我闭嘴！你说的……一点也不好笑！金在中！起来，再不起来，我就治你欺君之罪！”  
见允浩这样，俊秀也落下泪来。允浩也会有点难过吗？在中如果知道允浩会为他的死而难过，也许还会撑着舍不得走吧。  
“陛下，我想带在中回将军府，你如果不愿意操心他的事，那就由我送他最后一程吧。”昌珉凑过来，想要抱在中的遗体。  
允浩只觉得难受得喘不过气来，他将昌珉推出去好远，瞪着猩红双眼道：“这个人纵是死了，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见昌珉的眼睛已经瞪了起来，俊秀急忙拦道：“陛下……当务之急，是把他的后事办了。”  
“后事……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允浩急起来，将俊秀也推了一把。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从小到大，允浩从没动过自己一指头的，俊秀眉头一皱，在中啊，他对你的在意也许并不如你理解的那样少……只可惜……  
“陛下！他不会死……是啊，没有您的兴国大计，他是不会死的！纵是现在为国尽了忠，也不过是小小的一个贱奴，好歹给他家几两银子，也就完了。但这个人在我心里不一样，我这个人没出息啊，从小就觉得在中好，我拿这个贱奴当朋友呢……所以……昌珉请陛下恩准我带他回家安葬！”虽然说是请求，但昌珉的声音已经高起来，他直直地跪在允浩面前。俊秀心生愧疚，从头到尾，在中只是为了他才落到这步田地的。活着的时候谁也不拿他当好的，如今人不在了，一具遗体倒成了宝贝一样，还有人争着葬呢……不愿看昌珉和允浩为这件事翻脸，俊秀起身道：“昌珉……你冷静些，你也知道在中最后的遗愿，你让他跟陛下单独呆一会儿吧。”昌珉咬住了嘴唇，但却不再挣扎，任由俊秀将他拉了出去。在中一直在允浩怀中，如果他还有生命，那么他一定会受宠若惊的。但现在，他已经不会有任何感觉了。允浩却舍不得将他放下，只是轻轻地揭开了他的衣服……  
受侵害的所有痕迹都清晰地留在遗体上，允浩的浓黑眉毛紧紧地搅了起来。“在中……对不起……”细细地抚上那些伤痕，却不敢有丝毫用力，仿佛在中还会痛一样。允浩的泪不停地落在在中的伤口上，怎么也止不住。  
“在中……为什么不等我……我……我马上就要去接你了……如果你再等我一会儿……我……我们就可以说说话……你不是有话要说的么……”允浩低低地倾诉着，那是在中在时他从来不愿说的。如今，他终于肯表达，而那个人却再也听不见了……  
抱了一会儿，允浩站起来，捞起昌珉留下的毛巾，继续慢慢地帮在中擦身。点滴抚过细致却伤痕累累的肌肤，允浩的心像被揪住一样疼。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俯下身去在中的颈间闻了闻……幽香已经散尽，但衣领被角还有淡淡余味。允浩终于抱住在中，在他僵死的唇上吻了下去……  
清秋深院，梧桐寂寞。  
缕缕秋风吹不散的，是萦绕心头的疼痛。允浩只是静静抱着怀里的人，心口阵阵难以抑制的抽痛让他伸手向心窝抚去。终于明白昌珉的感受了，如果心里真的有一个人，他走了，自己是会疼的。如果可以早一点明白……该有多好。  
怀里的人冰冷着，长睫紧闭，早已没有了一丝生机，但自己却不想就这样放下他，只想抱着，温暖着，即使知道他不会再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俊秀走了进来：“陛下，人死不能复生，请陛下节哀，还是着手准备他的后事才是正理。”  
“哦……”允浩任由泪珠滚落到床上，还是没有舍得把在中放开，只是轻声道，“让我再陪他呆会儿，一会儿就好……我只知道他想赖着我来着，谁知道，我也这么想赖着他一会儿呢……”  
俊秀的眼睛湿润了。他轻叹一声，低语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允浩仿佛没听见般，依然将在中抱在怀里焐着。  
 
 
“启禀陛下，韩公子求见！”允浩本想吩咐不见，但这时，一个花瓣般美丽的男子已经径自走了进来。  
“希澈！怎么这么没规矩，你……”韩庚本来还在絮叨，但见允浩已经回头来看他，急忙躬身请安。  
“平身吧。”允浩有气无力地说。  
“我道这青龙王是何等英雄人物，如今一见，不过如此！”那俊美男子却不跪不拜，出口不逊。  
允浩皱眉道：“你是韩庚的朋友吧，我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若是往日，我定不饶你。”  
“呀，我很怕啊！看来你对付人着实是有一套呢，怎么？也想把我送到敌营去给人活活糟蹋死？”  
这句话一出，允浩身子一振，扭头道：“你……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也不必猫哭耗子假慈悲，那人死了，我看倒正合你的意思了。”  
这时，昌珉和俊秀也冲了进来，昌珉上前一把抓住希澈的手：“您真的是神医吗？如果您能救活在中，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美男子微笑一下，对允浩道：“唉，只怕有人并不愿意救他呢。”  
“你……你能救他？”允浩急忙站起身，纵是如此着急，也没忘先将在中身子稳稳地放在床上。  
希澈道：“我不知道能不能救，就算是神仙，你总要让我看看他的状况吧。”允浩急忙让开，希澈走过去，伸出两根白皙长指，挑起在中的下巴。允浩眼珠都不敢错，想问又不敢出言打扰，直让他托着看了良久，那希澈神医方才点了点头。  
“神医！您可有救他的法子了？”见他点头，允浩心头大喜。  
“啊？什么法子啊……那我倒是没想的……只是这个人……”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人长得不错啊，很有几分姿色的，只比我差一丁点了，这么年轻就死得这么惨，可惜了。”  
允浩只想一拳揍上去，强压下这股冲动，他只是握了握拳头。  
“韩庚啊，我很累了，我们回去吧。”希澈说着走到韩庚面前，微笑一下，就向外走去。  
“神医留步！”昌珉迎上去，竟一下跪在了希澈眼前，“神医，无论什么法子，只要您说出来，我就去办，求您救活他！求求您了！”  
希澈伸手将昌珉搀扶起来：“要说救他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我不高兴救他，谁愿意救他，我可以把这主意告诉他。”说着拿眼角扫了扫允浩，继续道，“要救他，只要阳刚气、英雄血、处子精和顺心神四样东西即可。只要给了他气血精神，这人自然救得回来。”  
“请神医赐教！”昌珉恳切道。  
“我这有颗丹药，只须一男子将这药送入他口内，连同一口阳刚之气送回他体内，他自然能复生。然后用那人之血滴入他脐内，他的血脉就可恢复流通。然后……就是与处男合欢，他的精力自然恢复，再有……就是……就是要顺他心意陪伴他一段时间，他就可以和没受伤时一样的健康。只是……不知道有谁愿意为他如此奉献。”  
“神医！你说的这些，我都符合，我愿意为他做一切，我……我可以……”昌珉似是想到了什么处男之类的话题，脸蓦地红了。  
希澈轻笑了一下：“好啊，既然想救他，将来就不要再对不起他。否则，大可不必浪费我这粒仙丹了。”  
昌珉刚要站起来接，只听允浩说道：“昌珉，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他的事不用你来操心！”  
“哦？陛下也有兴趣救他么？”希澈的声音冷淡起来，“只怕别的陛下舍得，可你……不会还是个……呵呵呵……”听着希澈讽刺的语气，允浩一阵脸红，但他很快正色道：“我就是。又怎么样？”  
“啊！”希澈忍笑点头道，“好好好，你们且商量着，有了结果告诉我。”  
“不必商量了。我是王，难道连这点主都做不了么！”允浩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忤逆的尊严。  
昌珉捏紧拳头，终于没有忍住，道：“我对他一片心苍天可鉴，还望陛下成全！”  
“你要救他，你可知道他心里想着谁呢！”允浩自信的话让昌珉紧紧地咬住了嘴唇，他点头道：“陛下，只盼您今后善待于他，我却只是想他过得好些。”允浩郑重地点了点头。昌珉落寞地转过头，向希澈道：“神医，拜托了！”  
看昌珉出去，俊秀也跟了出去。允浩接过红色丹丸，药才入口，只觉如刀割火烫般痛起来，允浩只疼得想吐，希澈道：“可怜这傻子竟咬烂自己的舌头，却不知是怎么个疼法呢。”  


允浩听了这话，再不想吐了，他俯身去在在中唇上吻了下去，将那红丹吹到在中口中，又渡过了一口气，在中哼了一声，一缕细微气息已经在胸臆间游走。  
“接下来放血入脐。”希澈吩咐道。  
允浩抽出护身匕首，就要朝腕上割，希澈忙拦道：“你要自尽么？一滴就够了啊。”说着取下头上的一个玉饰，却朝允浩指尖狠命一刺，一滴鲜血滚了出来，直直地落入在中圆圆的肚脐中，允浩只低头一看，那雪白平坦的小腹之上，一枚漂亮的肚脐，只觉一股热浪冲上来……  
希澈抿嘴一笑，走到韩庚身边，笑道：“还杵着干吗？想看活春宫么？”韩庚已经出了满脸大汗，听了希澈的话，急忙简单拜了拜，退出宫来。出来之后，却见到昌珉独自一人，在凉亭临风而坐，说不出的落寞孤寂。  
希澈轻叹道：“这孽障因缘未满，还有得难受呢……”  
“希澈，你说实话，这还有得破解吗？如果注定要有那么多的苦难，还不如……还不如让他就这么去了……”  
“你可知什么叫作天数？如果有那么一天，你我会刀兵相向，你是否现在趁我们还好的时候，就把我杀了？”  
“我不会对你刀兵相向的！”韩庚说着，拉住了希澈的手。  
希澈淡淡一笑，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烦忧：“天数就是天数，你也不必太放在心里。如果真的是天数，我这样说了出来，岂不是要遭天谴么？所以你也不用怕的。你只记得金希澈是真心待你的，也就好了。”说罢，握紧了韩庚的手。  
允浩只感觉一种莫名的冲动，这只是在他拥抱着在中的时候才有的独特感觉。淡淡的幽香从那人周身散发出来，仿佛有着魔力，让人所有的神经都燃烧起来。在中的神智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又似乎是着了希澈的道，他只感觉自己仿佛飘在一朵火热的云里，他半睁的眼睛成为无声的邀请，让允浩燃烧起来。  
再无牵绊挂碍的拥抱和热吻，裸身的在中像一个完美的天使，允浩兴奋又心疼地轻咬着他的耳垂，喃喃道：“我怎么……我怎么会舍得把你送给别人……”在中被厮磨得甚为苦恼，他不自觉地屈起腿来，缠上允浩的身体……  
“在中……”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你，把属于我的你要回来……  
屋中的浓情爱意却让窗外的人咬得下唇流出血来。郑允浩，在中在我心里是宝贝一样的人，他爱你，如果跟你在一起能得到快乐也就算了，但……但你若将来辜负了他……休怪我沈昌珉跟你翻脸！  
在中……在中……我这样做是否正确，把你交给他可以吗？这一次他是真心的了吗？谁让你心里爱的是他呢……纵是让我的爱来不及生长发芽就永远地死掉，只要看着你幸福，我也就满足了……秋风扬起树叶，抽打在昌珉身上……  

自从与允浩有了肌肤之亲，在中滋润起来。吃了希澈的几副药，身体好了很多。允浩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爱情的滋味，少年时的两情相悦，青年时的倾心相守都令他沉醉，而在中却跟他说起，要在年老之后还和他在一起，相养以生，相守以老。  
这一切秘密只这小小圈子里的几个人知道，其他人却是不敢提起的。在中的身体痊愈后，被赦免的老金说着要进宫来接在中回家住。允浩来了兴致，说是要微服跟在中回乡下住上几天。老金受宠若惊，只说乡下一切都又脏又乱，怕允浩受不了。允浩却兴致颇好，只想跟在中赖在一起，在中拗不过他，又看有天已暂时退兵，所以也就答应让他跟着去散散心。  
允浩本想带昌珉护驾，但看到昌珉看在中的眼神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说让韩庚和希澈陪同前往，他二人文武双全，希澈又是医生，可以照料他们。这样打定主意，几人就乘了牛车前往乡下。 

老金先单独回家准备，允浩便趁机让韩庚希澈同乘一辆车，自己理所当然地和在中同乘，这一路嫩豆腐都吃了好几斤，吓得在中直说再不与他同乘，到上车时却总是被连拉带骗地拐上车，又无奈地与那狼人呆在一起。  
漫漫秋夜，希澈闹着要上街看夜市，韩庚就陪着他去了。在中的身体毕竟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早早地就睡下了。允浩只抱着他迷糊着，享受着他淡淡的体香。忽然在中轻轻挣扎起来，口中还叫着：“不要碰我……放开……别过来……”允浩一下醒了过来，只见在中头上都是汗，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允浩抱住他，轻轻抚摩着他的背，低声道：“在中，醒醒，没事了，我在你身边……”  
“别碰我……”  
“我是允浩啊，你醒醒！”  
“允……浩……”在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知道在中是想到了那些可怕的事，允浩心头一疼。他低头在在中额头上吻了一下：“对不起……在中对不起……”  
在中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在刚才的梦境中，他又看到了那些人的身影，他们围住自己……在中抱住了头。  
允浩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只是将在中抱得紧些，亲吻着他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在中抬起头来：“允浩，我不想睡了，我们出去走走好吗？”允浩点点头，两人穿好衣服，走出小旅店。  
乡野之中，晴好的天气让人沉醉。在中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还有皎洁的月亮。允浩轻吸了一口青草含着露水的美好气息，对在中道：“贩夫走卒也有他的乐趣，在这乡下有间小房子，夫妻两个生一堆娃娃，恐怕比做天子也不差的。”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在中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想到什么了？”允浩问。  
“我只是想，我们现在的快乐时光我都要好好地记下来，等将来我们不在一起了，我要拿这些美好的回忆去对抗那些可怕的记忆……”  
“好好的干吗说这些？我们不是要永远在一起的吗？”允浩扳过在中的肩膀。  
“永远？永远又有多远呢？是今天明天还是后天？”  
“是一辈子！郑允浩要跟金在中一辈子都在一起！”  
“真的？”  
“记住了哦，郑允浩要跟金在中一辈子都在一起！”  
“一辈子……”在中抬起含水的眼睛，看向允浩。  
“金在中，我爱上你了。我要一辈子跟你在一起，答应我好吗？”允浩说着，吻上了在中的嘴唇。  
甜蜜的吻让在中醉了，他点了点头，如果可以一辈子和这个人在一起，那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即使没有名分，即使没有仪式，只要有这个人的一颗真心，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几日奔波，终于到了金在中的家。简陋的农家小舍，年迈的金妈妈和几个如花似玉的姐姐已经为允浩准备好了饭菜，允浩他们也真的是饿了，只觉得这农家小菜分外好吃。  
“明天我为你炖只鸡吃，我的手艺你还没尝过吧。”在中将一块炒蛋夹到允浩碗里，温柔地说。  
“你做饭的手艺怎么样？”允浩宠溺地看着在中问。  
“吃过你就知道了，好吃得你的头发都要卷起来。”在中自信地仰头道。  
“没想到你还这么贤惠呢。”说着，允浩竟起身，为在中盛了一碗汤。  
这一切，老金都看在眼里，他皱起了眉头。  
吃过晚饭，允浩本来想跟在中一起去走走，但老金说他们两口子找在中有事，就把他留下了。见韩庚和希澈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允浩就自己到外面去转了转。  
“在中啊，你知道我和你妈妈找你有什么事么？”老金的脸有些阴沉。  
“啊？不知道啊。”在中有点慌了。  
“你也不小了，咱们家只有你一个男孩，你也要收收心，娶一房媳妇，早早地传宗接代，我和你妈妈年纪很大了，抱上孙子，我们也能闭眼了。”  
“啊？在……在中年纪还小……我……”  
“小什么！有些话挑明了说我就不能给你留脸了！你和陛下是怎么回事，我想你比我还清楚吧！我们家虽然说是庄户人家，可也不能出这样的祸害来，你最好给我收收心，好好娶个媳妇过日子，省得被人家戳脊梁骨！”  
在中愣在那了，听这话，父亲什么都知道了。他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抽了几个嘴巴。  
 
 
 
“死老头子！怎么这么说娃子呢！在中啊，你可别怪你爸爸啊。唉……我年纪也大了，趁我能动帮你把孩子拉扯大，我也就完成任务了，老金家香火延续上，我也能闭眼去见祖宗了，最近我的身体是越来越不成了……你可别走错路，毁了自己一辈子啊！前几天，人家提后村的一个姑娘来着，我看，你这回回来，就去见见……”  
在中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呆呆地站在那里。  
“你看他那个样子！死猪不怕水烫了！金在中，你要是还死不悔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以后也别想再见陛下！我去跟他说去，我家的女儿有八个，除了嫁人的，哪个都能进宫给他做娘娘，天下女人多了去了，干吗缠着你！他不拿你当男人，你就不要自甘下贱！”  
“下贱……”在中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小声道：“阿爸，阿妈，我去见那个姑娘就是了，你们也不要生气，我……我和允……我和陛下没什么的。”  
“你就去跟他说清楚，咱老金家是正经人，做不来这路事！”  
“是。我就去跟他讲清楚。”在中仿佛失了魂魄般，走出房门来。  
被风一吹，在中忽然感到一阵头晕恶心，他扶着柱子干呕了几口，却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想着要去向允浩告别，在中的心仿佛刀割般难受。  
“在中啊！”允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中回过头来，望向允浩。  
“允浩，我有话跟你说。”在中拉起允浩的手，走进了房门。  
“话不急着说，先给我香一个！”允浩说着就凑过来吻在中。在中本想躲开，却又抵不住那个男人的诱惑，他闭了眼睛，接下了这个吻。  
“允浩，我要去相亲了。”  
“哦……什么？！”允浩仿佛没有听明白似的，将在中从怀里拉出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去相亲了。我们农民家庭，成家早……”  
“你什么意思？你不和我在一起，要去和女人相亲结婚？”允浩有点愤怒了。  
“我早就知道，我们终究是无法久长的。我阿爸已经知道我们俩的事了，他今天骂我了，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如果我无法给他们留后，那我……就太不孝了。”  
“你……你就只考虑自己吧，你有没有为我想想？金在中，你就忍心抛弃我？”允浩抓紧了在中的肩。  
“允浩，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如此？你也大了，难道能一辈子守着个我？你还要娶后纳妃，到时候，我们也还是一样要分开。”  
“我只随便娶进来，生个儿子继承王位罢了，我心里只是爱你的！”  
“呵呵……是嘛……”在中的心冷了，他缓缓道，“虽然我们只是小农家庭，但也想祖宗香火不断的，我只怕也难免要娶妻生子，就算爱你，恐也只是想想罢了。”  
“说到底，我们的所谓爱情，并不值钱的吧。”允浩听出了在中语气里的淡漠和抵抗，他也沉下声来。  
在中缓缓跪了下来：“草民金在中，蒙陛下不弃，垂怜多日，得以复生。如今缘分已尽，只盼陛下以后多福多寿，勿以在中为念。”  
“勿以在中为念……”允浩的眼睛发红了，他咬了咬唇道：“我本来也只是想救你一命的。如今，我害你一次又救你一命，虽然不能说是功过相抵，但你总还是我的子民，就算是为国尽忠也是应该。”  
“是啊。在中为国捐躯是荣耀，陛下舍身相救是恩情。奈何情深缘浅，才一欢聚又要别离。”在中说着，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他朝允浩磕了个头，站起来，慢慢地走出门去。  
“在中！”允浩唤住他，“再陪我一晚吧，最后一晚。”  
在中再也按捺不住，扑进允浩怀里。 

最后那一夜欢娱让在中全部释放了自己，他缠着允浩，允浩也抱着他，从三更到天明，在中才昏昏地睡了过去。看着在中的脸，允浩滴下泪来。是他先走了这一步，本来也没错的。将来如果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只怕在中连命都要再丢一次了。这样断了……也好。虽然是这样想着，但允浩还是忍不住凑上去，轻吻在中的脸，脸上有湿湿的泪，还有淡淡的香。  

天还未亮，允浩接报说玄武王子又发来大兵，就吩咐韩庚希澈回去了，等在中醒过来的时候，允浩已经走了。在中偷偷地哭了一回，却没有任何办法。  
本来说要去相亲的，在中却病倒了。他的大眼睛里失去了神采，总是头晕恶心，小肚子坠坠地疼，仿佛是受了凉。老金也知道他是为什么病的，金妈妈给他炖了汤服侍他喝了，又请了先生来看，也并没有说出个所以然，只是说凉着了，还说是受了刺激，等平静一段时间就好了。  
在中只是呆呆地，没事就一个人流眼泪，却不敢让爸爸妈妈看见。  

“那孽障这次怕是要落下病根了。”希澈眼睛里转着星星。  
“陛下也真是的，不是说了要顺他心意么，这下可麻烦了。”  
“他的命也真的很苦，离解脱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你为什么不帮帮他？”  
“我且随着你把郑允浩送回去，再回来看看他。”希澈说着递给韩庚一个水壶。  
“快点平安到了，只怕那玄武王子也没那么善罢甘休。”韩庚喝了一口，沉声道。  
一转眼，允浩走了也有两天了。在中每天昏昏的，早上醒了也懒得起来，只是瞌睡，吃也吃不下，还总是有酸水反上来，心口像有团火在烧。有时候想哭一场，但想想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这天，父母去集市上卖米面，几个姐姐也跟去帮忙，在中早上搬了几袋子米，回来就觉得腰酸肚子疼，爸爸妈妈就心疼地让他回去躺着，姐姐们只说给他带好吃的回来，叫他不要操劳。在中正闷躺着，忽然有个清澈声音传过来：“喂，老朋友来了你还躺着，这是待客之道么？”  
在中转过头来，见来的竟是希澈，他似乎是本能地朝门口望了下，并没有见到允浩，眼睛里明显的失望让希澈鼻子有点酸。他走过来，问道：“怎么，不舒服么？干吗躺着？”  
“一直不舒服呢，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心情不好吧。”  
“让我看看。”希澈说着伸手搭上了在中的手腕，沉吟了片刻，希澈的眉头皱了起来，“在中啊，发烧多久了？”  
“从你们走了就一直这样，低低地烧着。”  
“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希澈的表情少见的严肃。  
“什么？我生了什么重病了么？”  
“那倒没有。只是……你千万不要害怕……你……你怀孕了。”  
“什么？！”在中一下坐了起来，他甩开希澈的手，“希澈公子，你可别跟在中开这样的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这么大的神医，怎么会连个喜脉都诊不出来？这孩子已经快一个月了，在中啊，你身赋异秉，怀孕……也并不是不能的。”  
“我……我不相信……我不会的！”在中朝床里缩去，他伸手捂住耳朵，不听希澈的胡说，“你以后也不要来看我了！”  
“金在中，我没有骗你，你自己想想你这段时间的反应，心里也该明白了。”希澈将在中拉回来，让他面对现实。  
“你……你告诉我这样的事，你让我怎么生活？我怎么面对阿爸阿妈？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你让我怎么活着？难道要我挺着大肚子像个妖怪一样生活吗？我不要！”在中伸手捶打着肚子，仿佛想把那小小的胎儿打下来一般。  
“在中！”希澈按住在中的手，“在中，男身受孕，医书上也是有的。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小孩，我可以给你药帮你打掉他，要不要打全听你的。”  
“真的？真的吗？求求你，快点帮我打掉他吧！求求你了！”在中跪在床上朝希澈磕起头来，“我不要当妖怪！我不要！”  
“在中……在中不是妖怪，在中是神喜欢的小孩，所以才会让你可以受孕，这是上天给你的礼物，不要怕！一切有我，我一定帮你度过难关。”  
在中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希澈的话不啻为迎头一棒，什么神喜欢的小孩，如果上苍真正垂怜，又怎么会让他受尽苦楚……  


见在中这样痛苦，希澈咬了咬唇道：“在中啊，你也别想太多，我这就回去拿药，然后回来帮你打掉小孩。”  
望着在中期待的眼神，希澈心中暗道：“在中，对不起……”  
离开山乡，希澈走到一处无人之所，他从怀中掏出信香，向南祝道：“弟子金希澈望仙师显出真身……”  

草草地吃了口饭，在中凄惶地回到自己的小屋。允浩走了，自己又变成了这样，泪无声地划过光洁的脸庞，又凉又咸。  
“在中！”一声低唤几乎让在中跳起来，允浩！是允浩的声音啊！在中在黑暗中找着声音的来源：“允……允浩啊……”  
“我在这！”一个温暖的怀抱，让在中一阵眩晕。就是这个人，就是这种熟悉又清新的男子气息，是他温暖柔软的嘴唇，是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在中沉浸在那个香甜的吻里，努力地伸出小小的舌头去和那个人的舌纠结在一起。  
“想死我了……在中……太想你了……”允浩揽着在中躺到床上，并没有像往日般急着宽衣解带，而是拥抱着，细细地吻着在中的眉眼。  
“记得我说过会一辈子跟你在一起吗？我……我又怎么能再次失去你呢？离开你的每一天，我都像睡在油锅里，没有你……我……我根本睡不着……”  
“允……我也是……”  
“在中，跟我回宫吧，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就算没有小孩子，就算要对不起全世界，我也不能离开你！”  
黑暗中，在中的全身涌过一阵暖流，如果……如果他真的这么爱自己，那么就算……是不是也没有关系……是不是也是值得的……  

“在中啊……在……”端着蜡烛和一碗蛋花的金妈妈推开门，却一眼看见在中跟允浩拥抱着倒在床上，啪的一声，盛着蛋花的碗落在了地上。  
“你……你……”  
“阿妈！”在中推开允浩，扑向阿妈，金妈妈已经手扶胸口倒在了地上。  
“怎么了？”听见声音不对，老金和几个女儿也干吗跑了进来，见到屋子里的允浩，他们什么都明白了。  
“老婆子！老婆子！”叫了两声，却见金妈妈的眼睛越发翻了上去。老金恼怒地抓起在中，狠狠一掌扇在在中脸上：“不要脸的东西！你……你是诚心要气死我们啊！你是诚心要我们家绝后啊！”  
“阿爸，是我的错，现在救阿妈要紧……”  
“你滚开！你……你要是还知道心疼你阿妈，就不会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老金，是我来找在中的，你不要为难他！”允浩高声道。  
“允浩你别……”在中想拦住允浩，但允浩却已经抢先说完了话。  
老金愣愣地看了看允浩，又看了看在中，点点头道：“好……好……金在中，现在你厉害了，你以为你是娘娘了吗？连王都为你说话！哼……我们金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大神仙……你走！你给我走！只当我……只当我没有把你捡回来！”  
“阿爸……阿爸是我的错，你别不要我了！”  
“哼……金在中，你本来也不是我老金的种！当年只看你是个带把的，以为捡你回来可以为我家延续香火来着……如今你这样……我……是我金家没有儿子命，生了八个捡了一个，最后还是一场空！你快滚！我们虽然是庄户人家，可门庭干净，你不要脏了我的院子！”  
“阿爸！你……你说的不是真的，阿爸，你别不要我，快点救阿妈……”  
跑出去请大夫的姐姐已经请了先生回来，先生和几个姐姐手忙脚乱地将阿妈抬走了。在中刚要跟出去，阿爸冷冷地拦住他：“你不要以为我说的是气话，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是我从树林子里捡回来的野种，以后我金家跟你金在中没有任何干系了，一切由你，再没人会管你分毫。大王，如果您觉得我是对您不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以后金在中发达了，我金家也不会羡慕，他若日后得罪了您，也与我金家没半分牵扯，我们家与他再不往来，只当我花二十年喂了头狼！”说罢，丢下在中扭头走了。  
允浩虽然位高权重，但清官难断家务事，本来就觉得理亏的他也不好插嘴，此刻见只剩了个呆呆的在中，他才走上去，将在中揽在怀里：“在中……”  
“在中……没有家了……”声声低泣仿佛在凌迟允浩的心，他收紧手臂道：“在中，你还有我啊，我不会不要你的，跟我回去吧，好吗？”  
在中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低低地念叨着：“没有家了……阿爸不要在中了……”  
转天，在中烧得厉害起来。允浩说带他回宫，可他明白过来，却不肯走，跑到阿妈的房门口去跪着，跟他感情最好的小姐姐秀英心疼得直掉眼泪，偷偷跟他说阿妈没事了，叫他放心。在中这样跪了很久，见并没有人给他开门，允浩怕他身体吃不消，就叫他赶快上车走人。在中无奈，朝着门磕了三个头，谢过父母养育大恩，才跟允浩上了车。 

散了朝，允浩就只想着去看在中，前线和玄武交战失利都没让他太放在心上。  
“他好些了没有？”进了门就冒出这么一句，几位太医都疑疑惑惑地望着在中，却没有人敢搭茬。  
“恕臣愚笨，实在是……”  
“国家用那么多俸禄养你们干吗？没用的东西！”允浩挥手让这些太医都退下，来到在中床边，“在中啊，感觉怎么样？”  
“允……呐……我……我想见希澈公子……”  
“韩庚说希澈去采药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傻瓜，不许乱说，你只是有点发烧，心情不好而已，你还要做我老婆，给我生一堆小孩呢！”  
“什么？小孩！”在中惊呼失色。允浩知道了吗？怎么办啊……  
“对不起……对不起在中，我不应该跟你开这样的玩笑……虽然……虽然我很喜欢小孩子，但如果跟你在一起，我们没有小孩子也可以的啊，我……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的……”  
“允浩，你真的很想要小孩子吗？”在中看向允浩的眼睛。  
“其实我做梦都想跟你有个小孩子呢，眼睛像你，大大的，个子像我，高高的……但……但没有关系的，我知道这不可能，如果不是你生的孩子，那对我也没有意义的，你可千万别多想……”  
“我……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在中的心里乱极了，本来想打掉这个小孩，但允浩的话让他心里很矛盾，如果留下这个孩子，允浩会不会开心……他……  
朦胧中，在中进入了梦乡。  

仿佛有旌旗鼓动，仿佛有清风穿枝，一个男子痛倒在地，化为一缕烟尘。依稀中，那抹淡淡的幽香和那双一模一样的水般明眸，让在中一下惊醒。  
“在中。”是希澈的声音。  
“希澈……公子……”希澈端了杯水来，喂在中喝下。  
“打胎的药我已经拿到了，堕掉他，以后你也不会再有这般孽债，你也可以轻松地生活了。只是……你怎么又跟他回宫来了？”  
“什么？你是说……堕掉他我以后不会再有了？”  
“是啊，男身承孕，逆天而行，会将母体消耗干净的，所以也只会有这么一次的，打掉就没事了。”  
“我……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什么？不行！这个孩子不能留的！”  
“为什么？”  
“你……你怎么这么固执！”  
“这是我的孩子，我想留下他。”  
“可是……在中，你知道你的身世吗？你知道这个孩子会给你带来什么吗？放弃他吧在中，朋友一场，我也只能送你这句话……”  
“什么身世？告诉我，我要知道。”  
“看来是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了……”希澈叹了一声，开口讲了一个哀伤的故事。  
从前，在玄武和青龙边界，有一片苦楝海。有一只香獐朝饮白露夜食楝叶，修炼成精，他时常幻化成人形去听讲经书，所以心中有很多想法。虽然每一次听经都要在午夜回林，但他依然经常去受教。玄武王热衷狩猎，一天，这香獐因为贪恋听经回来晚了，未入楝林就恢复了獐身，正被晚归的皇上看到，因刚娶娇妻，他很想将这漂亮的獐子送给妻子做礼物，又怕射坏獐皮，所以，一箭射中香獐的前足。香獐负痛前行，跑入楝林深处，玄武王因心急回去陪伴妻子，也并未追赶，只是遗憾而去。香獐不支倒地，一位异国书生携妻带子路过苦楝林，书生心地良善，将那香獐救起，还将婴儿所食的乳品喂给那獐子。香獐心怀感激，顿首而去。  
后来，獐子知恩图报，就幻化成一个俊美书生模样，常常去找那异国书生捉棋论诗。有道是佳丽三千终不如知己一见，二人很快便成莫逆之交。  
书生年轻英俊，獐子对书生竟日久生情，产生了一些绮念。谁料那书生却对发妻情深似海，对獐子礼让有加，却无半分逾越。越是如此，这孽障的心里就越是敬爱那书生，总想一亲清泽，日久竟相思成疾，生起病来。  
机会终于来了，书生的妻子老父生病，要回家探望。但獐子也在病中，书生终无法割舍挚友，于是就叫妻弟护送妻子回乡，两日后，再由他接回。  
谁料，那孽障色心大起，竟在书生酒中下药，与书生有了一夜欢好，就在那夜，书生的妻子老父病无大碍，那女子挂念丈夫，一定要连夜回来。行至苦清桥，因夜黑路窄，这一行三人竟翻到桥下，妻弟与那女子尽数命绝，那女人身故之时，将怀中孩儿高高托起，那婴儿才得了一线生机…… 

书生醒来后，才知道已铸成大错，与那孽障割袍断义，及至到了家中，才知已遭逢大难，这劫数竟是上天对他违背人伦的惩罚……  
本来悲剧到这里应该告一段落，谁料那孽障竟在这一夜珠胎暗结……  
常为他讲经的道长本有意度化他为仙，谁知他自毁修行，造下冤孽，道长本该前来拿他，但谁知天下刀兵四起，青龙新王搅起翻天血水，竟是要臣服四海。道长救苍生于水火暂且不暇，哪有时间去理会那孽障，那獐子竟捱过万般孕育之苦，将孩子养成了形。青龙终于收服白虎，要到朱雀降书，将玄武国打得七零八落，连人家怀孕的王妃都投入监狱，四海平定之后，道张才猛然想起那獐子。  
在苦楝海中，道长终于找到了獐子，但那獐子产下一子后就化为灰烬。道长想留下这孩子一条性命，又恐他大后化为妖孽，所以……所以定下廿年之约……二十年后，如果这男孩与那孽障一样媚惑男子生出事端……那他……  
听希澈将到这里，在中已经完全被那故事吸引了，他喃喃地说：“真可怜，那獐子真可怜……他只是……只是爱那个书生啊……”  
“在中，那个獐子就是你的生父。”  
泪水落在床上，在中放任自己哭了起来……早就猜到自己如此身赋异秉，总会有什么不同的吧，但……这样的结局却是他怎么也料想不到的。  
“希澈公子啊，你是说……只要我和允浩在一起，我就算是媚惑男人了么？那个仙长就会把我收了回去么？”  
“那位仙长正是恩师，他只让我来帮帮你，我也不知道其中原委。前些日我帮你捡条命回来，只是回复师命。见你身怀有孕，我急忙向师父求教，师父才跟我讲了这些。在中，你不能和允浩在一起了，如果你一定要跟他在一起，那么……那么等你二十岁时，我师父是一定要收你走的！”  
“二十岁……还有一年多……”在中默默盘算着。  
见在中不语，希澈急道：“现在，你打掉孩子，回金家就可以平安生活一辈子，不要和允浩在一起了，好吗？”  
在中深吸了一口气，叹了一声：“公子啊，如果不和他在一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既然我已经决定跟他在一起，那这个孩子我就一定要生下来……将来我不在了，他会想我的，想我的时候就可以看看孩子，那样，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允浩他很喜欢孩子的，他说他很想和我生个小孩，有我这样的大眼睛，和他那样的好身材……求你了公子，让我生下他吧！”在中说到情动，抓住了希澈的手。希澈为难地看了看在中，终于决心道：“既然这样，你的路还是你自己走吧，只希望将来郑允浩不辜负你的一片心就好。”写下一张养身补气血的方子，希澈还吩咐在中要多吃好的，这样孩子将来才能结实。还有这段时间要允浩多加节制，省得动了胎气，在中急忙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但希澈才走出门，在中就扑倒在床上：“阿爸……阿爸……你真可怜，如果你还活着，会不会很爱在中呢……你一定很爱在中的，就像我的小孩，我现在已经有点爱他了，你和我一起生活了十个月，一定……一定很爱我的……你一定不想抛下我……是吧……”  
希澈听着在中的哭诉，眼睛里也蓄了泪水，他自语道：“在中，在中啊，我还没有告诉你，你的另一位父亲是谁……”  

在中本来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允浩，又怕他问来问去，想了想，还是等自己整理清思绪再说。允浩只抱着在中要求欢，但看在中懒懒的样子，却舍不得为难他，只是亲亲他脸蛋。在中见他并不过分，也就由着他，亲亲捏捏的。但亲着亲着就变了味，这样一个大美人，又是真心爱上的，允浩年轻气盛，又怎么忍受得住，在中也被他撩拨得脸红红的，虽然开始还抗拒着，但想想希澈只是要他节制，又没说坚决不许，从心里就想亲热。允浩含了他耳垂，呢喃道：“我的在中还在跟我玩欲拒还迎呢……我的骨头都酥了，快给我吧……”在中哪受得了这样的缠磨，才一开口舌头就被允浩捉了去，含在嘴巴里逗弄。  
“啊……”允浩温柔的爱抚让在中又一次沉沦了…… 

“在中……在中！”看着在中舒服的迷糊过去，允浩本来并未多想，但退出在中身体的时候，却发现了一道血迹。除了第一次稍微出了点血外，他总是很小心，从来没有让在中受过伤。见红这样的事，可把允浩吓了一跳，他急忙命人叫来了希澈。  
“怎么了？”希澈看这一床凌乱的样子，即使没看到被子里的在中就已经猜到了八分。  
“他……他出血了！”允浩着急地说。  
“你个没心没肺的狼！”希澈骂着瞪了允浩一眼，“要是出事了，有你后悔的！”听到希澈的声音，在中醒了过来，他喃喃地说：“公子……先……别告诉他……”  
“随便你们！谁高兴管你们的那点烂事了！”见希澈答应，在中才放心地松开了手。  
大概忙了一刻钟，希澈抹了抹头上的汗：“幸好没事！你们两个以后注意点，他也不见得多要紧的，倒把我从家里掏出来挨累！”想着刚刚跟韩庚那个蠢货在月亮下喝酒，两个都微醉的，韩庚还献勤地把衣服给他披上，本想拐着那蠢货再进屋聊聊的，却被这莫名其妙的事给叫进宫来。下次有这大好机会还不知道是何时了，欲求不满的痛苦就让希澈胸腔里都是愤怒。  
送走希澈，允浩急忙回到在中床前：“宝贝，吓死我了！”  
“希澈公子不是说只是外伤么，没什么的。”在中的小肚子有些隐隐作痛，他安慰着允浩，也安慰着自己。  
“你也累了，睡吧。”允浩抱了在中，在他太阳穴上亲了两口，又用手指轻轻揉着在中的头顶，舒适的按摩中，在中甜蜜地睡着了。  
转天，在中醒来时，允浩照例已经不在身边了。一早是朦胧地感觉到允浩起来了，轻悄悄的穿好衣服，还在自己脸蛋上亲了好几口，想到这里，在中几乎笑出声来。  
起身收拾好自己，服侍在中的宫女小樘端上几样早点，在中想到肚子里的小小生命，就来了精神。他吃了一块茯苓糕，又吃了几只蟹黄的小烧卖，隐约记得阿妈说他怀孕的时候想吃的鸡蛋补身体都没有，于是就想着是否鸡蛋是个好东西的，就向小樘单要了一碗蛋，很快，小樘就给他端了一碗鲍汁蒸蛋来。在中一尝，味道很好，就谢过那宫女姐姐，吃了起来。吃了蛋羹，又喝了碗银鱼蛏子熬的汤，在中感觉身上暖洋洋的，腰腹有点酸胀，又有点瞌睡起来。  
吃饱了就想睡觉，自己岂不是成了小猪了？想到这，在中无奈地嘲笑了一下自己，跟小樘说他要出去走走，要她不必跟来。  

秋还没深，叶子还有一半在树上。在中沿着锦绣莲池漫步前行，干而脆的叶子发出噼啪的响声。  
一年多，足够了。可以用最后的人生与最爱的人守在一起，就算只有一年的生命也足够了。到时候……在中不由自主地抚摩着自己的小肚子，留下这点血脉给他，就算是相爱一场自己对那个人的报答……允浩……可是……允浩他会不会太难过了……忽然想到这一节，在中忧伤起来。允浩啊，他那么爱自己，如果将来……那他怎么挺得过去呢？  
在中在凉亭坐下，想着心事。  

散了早朝，允浩本想回去看望在中，但却有个内侍来说母亲叫他去一趟，想到自从有了在中，自己是有点娶了媳妇忘了娘，心中不免惭愧，急忙来到母亲所住的后宫。  
悠妃微笑着坐在锦面翠华椅上，左手边是一个圆脸蛋的姑娘。她双眼闪亮，双唇薄红，那倔强样子跟允浩十分相似。右手边坐的是个漂亮女孩，尖俏脸蛋，目如弯月。此时两个少女正在讲着一些笑话，哄着悠妃开心。  
允浩踏进来，先见过了母亲，左手边的女孩爬下床来，先给允浩鞠了躬，然后跑过来，和允浩拥抱了一下。  
“看看你们俩！都多大了还这么皮，智慧，你再这样小心嫁不掉！”  
“嫁不掉怕什么，我本来也没有想嫁人。”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根本就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悠妃说着，看了允浩一眼。  
允浩在旁边坐了下来，低头喝着茶，仿佛没有听见母亲的话。  
悠妃见允浩不搭茬，就提高了声音：“允浩啊，你来见见，这是我的远房外甥女阿琪，你的表妹。”  
见允浩抬起头来，阿琪微笑着和允浩打了招呼。允浩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表妹好。”阿琪却羞红了脸，垂手立在悠妃身旁。  
“允浩啊，过了这个年，你也就满十九岁了。去年你成年的时候，本来我说就让你纳妃，但你推说尚未有所建树，我考虑到阿琪年纪还小，就让你们等了一年。今年你还有什么好说？”  
允浩脸色变了：“母后，现在玄武大兵压境我又哪有心思想这些事！娶妃之事……允浩恕难从命。”  
“阿琪智慧，你们俩先出去一下……”等两个女孩退出门去，悠妃走到允浩身边，低声道“允浩啊，你可不要把谁都当成傻子了，你是真的不想娶妃，还是不想娶阿琪！你和那个马夫家的儿子是怎么回事？现在宫里那么多流言蜚语，你要是真的如此为江山社稷着想，该怎么做，你应该比我清楚！你现在必须娶阿琪进门，还有，你和那个不要脸的贱人最好不要再来往！”  
“母后！我……我要娶谁，须得我满意吧，否则不仅我一生也不会快乐，还会害了人家姑娘。现在，我根本无心婚娶，玄武的事一天不解决，我一天不会让王妃进门的。”  
“放肆！婚姻之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自己决定的道理？阿琪是我钦定的儿媳妇，任谁也不能改了！尤其是那妖人，你原来是多么听话，完全就是被那个人给害了！你的大婚就定在下个月，我倒看看这青龙国的家事，我说了还算不算了！”  
“母后！”允浩脸都气白了，他忽然跪倒在地，“母后，因叛兵作乱，犯我疆土，儿皇愿御驾亲征，收服叛党！叛党一日不除，我就一日不回，拜托您转告我那钦定的王妃，如果她愿意等，就让她等吧。”说罢，允浩拜了一拜，转身拂袖而去。  
悠妃只望着允浩远去的身影长叹一声，这时，阿琪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见她眼里含着泪，悠妃道：“阿琪，你也不要委屈，我自然会替你做主的。况且他对那妖人只是一时迷恋，也未必就有多深的情分。”  
“阿琪自是不敢争宠的，阿琪只想着这江山社稷自是第一位的，若是阿琪入主后宫，自然是会相夫教子，辅佐陛下。陛下不喜欢阿琪也没关系，只是不要被什么妖人迷惑了……”  
“你可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依你看该怎么办呢？”  
“太后，其实阿琪有个主意，只是……只是阿琪是个女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只管说，行不行我自有定论。”  
阿琪只在悠妃耳边嘀咕了几句，悠妃皱起眉头来：“这……”  
“太后，事关国体，我们也只好这样了，如果阿琪逾矩了，还请太后责罚……”  
“你快起来，你的主意……唉……也罢，允浩他这么倔强，如今也只好如此了，那个妖人祸乱宫闱，就算我们使些手段也不算过分的。”  
阿琪附和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见允浩黑着脸回来，在中迎上去道：“有事吗？怎么脸色不好？”  
“没……没事。”  
“是么……我倒有些事想跟你说。允浩啊，你爱惜我，对我好，这些我都非常感激，但我毕竟是个男人，总住在家等人养着，这毕竟不是个办法。你记得你答应我让我当官的么？我不是想要当什么官，我只不想你将来回忆起我，只记得我在床……在家里的样子，我想让我们多一点回忆。我在李秀满家里的时候，也学过一些文武韬略，纵不能说有什么才华，总也不至于是个废物。如果上了疆场，可以一起杀敌，也不枉我一身热血。”  
“哦？太好了在中，我还正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正想去亲征呢，待我平定了玄武叛乱，你也有了功勋，看那些人还敢乱说什么！”  
“可有什么人说我什么了？”在中问。  
“啊……没有……别多心，我只是想让你快乐地跟我生活在一起。”  
这一夜，倒是允浩闹着说乏了，想早些休息，明天早朝布置出兵的事。在中躺在允浩身边，却怎么也睡不着，想了一会而，他披衣坐起，低声唤来了小樘。  
“公子有什么事？”  
“你去看看俊秀王子睡了么，如果没有的话，就说我约他到锦绣池一叙。”在中想到有天忧伤的眼睛，还是觉得有些事应该告诉那人。  
允浩朦胧地问：“你怎么还不睡……干什么……”  
“我睡不着。要走了，总有些东西要收拾一下的，你先睡吧，我白天睡多了……”  
“也好，你最近都有些胖了哦，再这样下去，我的在中会变成猪猡的。”允浩说着翻身去睡了，小樘轻轻回来跟在中说，俊秀王子已经先去锦绣池等他了，在中点点头，朝门外走去。  

秋风也很有些冷了，在中来到锦绣池的时候，俊秀已经等在那里。  
“在中，你来了。”  
“在中见过俊秀王子。”  
“找我有什么事吗？”  
“允浩要亲征玄武了，朴有天……他似乎想见你，如果你也想见他，你可以要求和允浩同去。”  
“在中，我始终想不通，你那么爱允浩，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得好听些，我希望你和有天幸福，如果你想见他，就有这样的一个机会见到。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虽然现在我们很相爱，但如果你离开，对我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  
“哦？你到现在还怕我跟你抢他么？”俊秀问道。  
“俊秀王子，你多虑了。如果你不喜欢有天而喜欢允浩，我是不会这样做的。但现在的情况你我心里都清楚，这样的结果是对大家都有好处。其实我想得最多的是你可以劝有天放下仇恨，不要伤害到允浩。”  
俊秀心里一阵惭愧，他本以为在中是自私地要支开自己，却没想他只是一心为允浩做着打算。见俊秀低头不语，在中道：“我这次陪允浩出征，是很想表现得好一点，多给他留点印象。我只求他好好地陪着我再过一年……”在中抬头看了看夜空，深吸了一口气，“也许到了明年，我就不能再陪在他身边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真的很希望他可以生活得开心点快乐点，我很爱他，但我却无法给他留下太多。”  
“你说什么？为什么无法长久？”俊秀的脸上显出惊讶。  
“没什么。俊秀王子，你不要告诉允浩好不好……等我想好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告诉他……其实我不该跟他在一起的，不该耽误他。他将来会有妻有子，会有一个家，跟着我算什么呢……但我也并没有一辈子来陪着他，只有这样一点点的时间，所以……所以我自私地把他留在了身边。俊秀王子，你去求允浩带你同行吧，将来在中不在了，你想起在中的时候，希望你已经获得了自由。我真心帮你一次，只是为了……只是为了有多一个人记得在中来过，在这世界上多一份回忆。”  
“在中……”俊秀动情地抓住在中的手，“你这样好，一定会获得幸福的。不要轻易放弃允浩，他是真心对你的。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信任他的爱，你都要爱惜自己，明白吗？”  
在中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一刻，他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很温暖，他用自己的命换到昌珉一个关怀的眼神，他用自己的贞操换来有天的一程相送，他用一腔热血换来俊秀一句交心嘱托……自己的这份爱这份情这颗心……可能换来允浩全部的爱么……即使没有全部，即使没有永远，只有一年，一年可以么……  

黄沙卷地，战场上旌鼓声动，朴有天一骑当先闪出队伍，向对面望去。  
郑允浩端坐在高头大马上，面容英俊，意气风发，一股天然的王者风范无法遏止地在他的周身形成一种气场。在他左手边，金在中盔甲束带，端方如玉，与有天视线胶结之时，有天看到在中微微颔首，有天也点头致意。再看允浩右手边，一个忧郁的身影跃入有天眼帘：“俊秀！”有天不禁一声低唤，俊秀仿佛感应到了，忧郁的视线穿过硝烟，落在有天身上。  
他长高了，双眼还是那么深邃好看，微抿的嘴唇好像要说什么，可是却没有声音。俊秀扯起嘴角，轻轻微笑，那笑容仿佛穿过重重岁月，撕裂了朴有天的记忆。  
“朴有天，你为什么还要作乱？”允浩声音洪亮清澈。  
“你当年犯我国土，我父母在青龙做囚多年，你们却依然要赶尽杀绝。如今，我恢复旧部，就是要讨个交代。”  
“天下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如今平和不易，你再掀刀兵，不是作孽么！”  
“哈哈哈哈！”有天的笑声有几分凄厉，“郑允浩！你太可笑了！这天下谁都有资格说这句话，除了你以外！你们害得我国破家亡，现在来说这样的废话！你把天下让给我，一样可以天下太平的！你可答应么？”  
“朴有天！以你的实力和我抗争，无异于以卵击石，你不听劝告罪加一等，将来后悔可就迟了！”  
“你少说废话了！有种就放马过来，朴有天就是死，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允浩点了点头，朝将士们一挥手，青龙军士就朝玄武残部扑去。朴有天甚是勇猛，他手下人数虽然不占优势，但个个武艺高超。几个回合下来，竟是未分胜负。  
这是在中第一次上阵前杀敌，可以和允浩并肩而战是在中长久以来的梦想。他觉得在沙场上，自己和允浩一起出生入死，这样的感觉很让他感动。只不知道是不是也在允浩心里留下了同样的默契。战场上两人几次近身擦肩，挨过允浩身边时，只听允浩的低沉声音道：“小心！”每次都有的，虽然只是小小声音，但还是让在中感觉一切都是值得的。即使真的为国捐躯，曾经得到这样由衷的感情，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有天无心砍杀，却一心只想凑到俊秀身前，见有天不住张望过来，俊秀催马上前，迎战有天。  
说是迎战，这一副场面却如同老友切磋。  
“俊秀，好久不见了。”  
“这许多年，你，好吗？”  
“不好，但能再见到你，我觉得很高兴。俊秀，这一次，我一定要带你走。”  
“真的？”俊秀的回答不置可否，但一丝有些顽皮有些挑衅的笑容已经挂上了嘴角。  
“真的假的，你说呢？”两人刀剑叮地靠在一起，四目相视，莫名的情感在两人之间交流。允浩一心看顾在中，蓦一回首见俊秀和有天交战的样子，这哪里是打仗，简直和他平时与在中的闺中玩笑差不多情趣，心不禁微然一沉……  
来不及思索自己对俊秀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一支冷箭已射到允浩面前。  
“允浩小心！”在中斜飞过身体，用力拨掉了那支箭。  
肚子里一动，在中痛得用手一捂。  
“没事吧！”允在二人几乎同时问候出声，双方眼里所含的深情关心竟是一般无二。  
“只是扭到了。你呢？”  
“我没事，你要小心！”  
朴有天朝允在努努嘴：“这两个人过得不错？”  
“还不是托你洪福。”俊秀的话却并非褒奖。  
“惭愧！”  
“你还打算继续打下去么？”  
“什么时候跟我走。”  
“我在等机会。”  
“现在么？”  
“你觉得可能么？”俊秀的眼神又哀怨下去，有天眼睛一瞟，只见昌珉始终盯着这边，心中暗怒，伸手丢了支飞刀过去。昌珉身手很好又久经大敌，险险地躲了过去，却被有天吓出一身冷汗。  
这边俊秀却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们的事从长计议吧，我会找机会去看你的。”有天说着，退了回去，朝允浩道：“郑允浩，今日难分胜负，我们要继续再战，恐你远道而来，我纵赢了，胜之不武。不如，我们定个日子，再做计较。”  
允浩只见在中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白，不禁有些担心，现在朴有天首先提出收兵，他也乐得赶快送在中回去休息。于是就顺便收了兵。  
 
 
从宫中出来已有旬日，希澈本来让在中不要上战场，在中却说他很想与允浩共同杀敌报国，如果告诉了允浩，只怕没有机会，心中竟是怕都不能陪在允浩身边，而被送回宫去。今天累到，又有可能动了点胎气，腹中痛得有点厉害了。希澈来看过一回，只说没有什么大碍，睡一夜就好了。允浩却当了大事，进来出去都不让人服侍在中，汤水茶药，总要亲自过问。  
见允浩在为自己吹着汤药，在中不禁笑起来：“看你啊，哪里还有国君的样子，你可紧张什么？希澈不是说没事么？”  
“那也不行，我不放心。难道你不喜欢我陪着你照顾你？”  
“喜欢啊……”话没说完，在中的唇已经被允浩吻住，长吻之后，允浩抱住在中，轻声说：“这前线本来就是危险的所在，你身子弱，我本来不该让你跟着来担这个风险的，只是……只是我一分钟也不想离开你，才舍得带你来了……”  
“我也是……我想一刻不离地守在你身边啊。”  
允浩将药含了，一口口哺入在中的口中，待最后一口药哺完，在中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衣服已经一件也不剩了……在中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个状况，允浩已经露出了他熟悉的狼一般的动人微笑……  
“允……允呐……等等……不行……不……啊……哈……”  
跟来的小樘脸上露出了了然的微笑，主子明天只怕比今天还要更虚弱些，但脾气却会比今天好……  

小樘知道该吩咐准备些热水什么的，每次有这样的戏码，她主子自是不见了，陛下却会忙里忙外地又是帮人家换衣服又是帮人家收拾的，想到这些，小樘的嘴角就会忍不住往上翘。陛下多好，又高又帅，人又那么善良温存，只盼他永远这样对主子好呢……胡乱想着，一个黑影却险些撞到小樘身上。  
“什么人？”小樘一闪身，那黑影站住了。  
“是小樘姐姐么？我是肖东。”  
“你来干什么？”  
“太后身染重病，派我来请陛下连夜回宫！”  
“什么？”  
“陛下现在在哪？”  
“陛下……你等着，我去给你请。”  
听小樘说宫里来人了，允浩咬了咬唇，他安顿在中睡好，自己穿好衣服，来见那小子，肖东飞快地往房里扫了一眼，看到了床上轻纱帐子里还躺着一个男子。  
“你说太后生病了？我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允浩的声音里有些危险。  
“是，太后这病极为凶险，请陛下速速回宫。”  
“可是……”  
“允浩啊。”允浩急忙回头，看在中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你出来干什么？”允浩的责备里都是关怀。  
“太后生了病，不管怎么你都要回去看看，不会有人拿这个开玩笑的。”  
“可是前线的事……”  
“你尽管放心，有我和昌珉、韩公子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允浩尽管无奈，却只得跟了肖东回去。  
看着允浩离去，单纯的在中怎么也没有想到幸福也随着他的离开彻底走远……  
平日里森严的宫殿，现在看来有几分阴森。罗幔低垂，灯影暗淡，允浩拧眉走进母亲的卧室，看到的却是母亲苍老的容颜和妹妹哭泣的脸。仿佛一夜之间，母亲就老了几十岁，她没有骗自己，她是真的病了的……允浩心中一阵惭愧，急忙跑过去抓住母亲的手。  
悠妃清醒过来：“允浩……”母亲的声音有气无力。允浩急忙应道：“是我，不孝的孩儿回来了！”  
“幸好……还赶上见我……最后一面……”悠妃的眼神空灵悠远。  
这时，国师李秀满求见允浩，允浩虽然不满，但因他是先皇留下的老臣，也不敢太过不敬。  
“陛下，太后这病并非无药可救，而且要救的方法也不难。”  
“什么？”  
“太后这病乃是由于陛下不肯娶亲，违逆了她的意思，太后又为陛下日夜担心，气结所致。只要陛下娶亲冲喜，太后自然能恢复康健。”  
“哦？”允浩的两道长眉拧了起来。这又是什么把戏？想逼他娶亲换了花样么？  
却听悠妃道：“李……李国师！你莫要乱说！允浩啊，什么冲喜之说，我是坚决不信的。李国师，你退下吧……”  
“陛下！太后明明有救，您却不肯施以援手，传扬出去，如何为天下人的表率！”  
允浩的心里乱极了，母亲毕竟是疼爱着自己的，事到如今，她却不再逼自己了，允浩心中一阵感动。  
 
 
 
“你们……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允浩有话说。”挥退左右，悠妃拉着允浩的手道，“允浩啊，你告诉娘，你是不是真心喜欢那个马夫家的孩子呢？”  
“允浩对在中是真心喜欢的，在中是个很好的人，您看到了也会喜欢的。”  
“呵呵，只要我儿喜欢，只要我儿幸福，我就算在地下，也会喜欢他的。娘只求你一件事，不要让郑氏绝后！阿琪孤苦无依，你若给她个孩子，她将来终身也有所依靠，就像娘，如果没有你……可有多么可怜……娘一切都是为了你，如今江山不稳，你纵是喜欢在中，娶了阿琪也并不影响，还能有所掩护。当然这是娘自私的想法，只是心疼你的，娘不能再看着你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好……”  
允浩本觉得娘说得不对，这样做既对不起在中也伤害了阿琪，他自己心里也不会快乐。却见娘越来越虚弱下去，他也不敢分辨。  
不一会儿，悠妃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微弱，她叫允浩把智慧叫进来，说想走的时候，儿女都在身边。眼看母亲性命将尽，智慧哭得泪人一样。  
“陛下！只要陛下娶亲冲喜，太后自然能回来！这是天数，陛下难道不愿一试吗？老臣愿拿性命担保，只要陛下娶阿琪姑娘为妻，国运自然昌隆，太后也能痊愈。”  
听到这话，智慧扑通一声扑到允浩身上：“哥！救救母后吧！求求你了！”眼看着母亲即将命绝，智慧哭到几乎晕眩，允浩再也无法坚持，也许……也许真的能救回母亲……在中……终于，允浩仿佛一个失了魂魄的木偶，缓缓道：“好吧，我愿意娶亲冲喜……”  
红幔高悬，花烛凝泪，宫闱中尽是喜庆气息。  
阿琪身披绣花凤袄，美丽的脸覆盖在红盖头下。允浩推门进来，喜婆念了两遍什么早生贵子之类的喜歌，然后就退出去了。允浩呆呆地看着龙凤被垛上垂下来的用花生和栗子之类的干果穿的果子串，心里涌起阵阵酸涩，这一刻，我爱的人在哪里呢？他又在干什么？是否在星空下谣望，等着我归来的消息……在中……允浩的心狠狠一疼，喜欢他一场，却什么也没能给他呢，到头来自己娶的却是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心里想着，脸上也冷了下来：“阿琪啊，你自己睡吧。”说罢，允浩就要走出房门。  
阿琪一愣，急忙自己扯下盖头道：“陛下！阿琪有话要说。”  
“什么？”  
“阿琪知道陛下不喜欢我，但有些道理却希望陛下听听。阿琪孤苦无依，幸亏得到姑母的爱护，如今姑母病重，纵是只和陛下有一夜夫妻之情，若能救姑母，阿琪也是不悔的。”  
“其实我并不相信那些无稽之谈。”  
“正所谓心诚则灵，纵今日之后再不见陛下之面，阿琪也愿为姑母一试！”  
“你……”允浩回头打量阿琪，只见微红烛光下，那眉眼脸蛋越发显得漂亮。虽然远远比不上在中，但自有一种不同的风流韵致。  
“陛下，男子三妻四妾并不罕见，更何况陛下乃九五之尊，自然不必拘泥。然陛下钟情，乃是臣妾钦佩陛下的所在。臣妾并不敢与陛下心爱之人相提并论，然爱慕陛下之心，却并非阿琪所能控制。陛下在阿琪心中可比明月，纵然臣妾身为尘泥，却希望可得明月照耀，从此后阿琪只须日夜为陛下祈祷，祈祷陛下康泰平安，就算终生再不相见，臣妾也无怨无悔。”  
允浩本来心地纯良，听了这女孩子的话，心里颇为感动，也不疑有他，只说：“你这般好，若不是我心有所属，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陛下，陛下能否与阿琪共饮一杯，你我虽然无缘此生，但阿琪却想多留一些回忆。”  
“那有何难啊！”允浩接过阿琪手中的杯子，祝道，“只希望你以后也能平安快乐，我们的所谓冲喜，不要成为你今后人生的障碍……如果你愿意，我愿意帮你找到一个好的归宿。”说着，允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阿琪点头道：“多谢陛下美意，阿琪心中却再不会有他人。”说着，也将酒喝了。允浩喝完酒，伸手擦了擦嘴巴，淡淡道：“天已不早，你休息吧。”说完，转身出了门。  
阿琪绞紧了手中的红手帕，恨恨道：“郑允浩，你对那人还真是痴心呢，我倒要看看你能倔强到几时……”美丽的脸上浮起残忍的表情，这让阿琪看来有几分狰狞……  
 
 
前线。  
这日，在中正和希澈聊天，忽然听有人报说宫里发来消息要犒赏三军，放假一日。昌珉是临时的军中主帅，接旨时就微感诧异，待到黄门报子念道陛下纳后几个字的时候，在中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倒地……希澈和昌珉同时伸出手扶住了他。  
待黄门报子去派发赏赐时，希澈怒道：“真是君心难测啊，男人就没有几个好东西！”  
“澈啊，你自己也是男人啊。”韩庚心虚道。  
“我是男人又怎么样！我自己是好人！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我又怎么了！”韩庚委屈道，但看到在中苍白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知道消息的那一刻，在中真的感觉万念俱灰，那个前几日还和自己缠绵的爱人，怎么一下就变了心呢？难道真的像希澈说的，是君心难测吗？见他这样，希澈关心道：“在中啊，你……你也别太放心上了，身体要紧……”  
“公子，我想出去走走。你们……不用跟来……”在中的身子有些摇晃，昌珉本想跟去，但被希澈拦住：“在中是个坚强的人，你让他自己静一静，也好。”  
“他不会出事么？哼，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还不是骗他的，也只有他这么傻的人才会相信了！”看着在中离去的身影，昌珉满眼都是心疼。  
一个人走出营盘，远处尽是兵丁们喜悦的脸。美酒羔羊在依次分发，在中忽然明白过来：允呐，这是你的婚礼带来的喜悦呢……原来你正正经经地娶个女孩，能让这么多人分享你的开心和快乐啊……而你和我在一起……在中忽然想到父亲冰冷的言语和母亲苍老的面容，你和我在一起是不被祝福的，即使我爱你爱到心都会微微发疼，即使我爱你爱到拼尽性命，也不会有人理解，不会有人明白……  
一丝绝望的微笑浮上在中的脸颊，允呐，你和她快乐吗？幸福吗？你幸福快乐的话，我应该高兴啊，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疼呢？  
夜色降临，狂欢的人群却依然没有散。将士们正在享受这难得的欢娱，在中一个人躲得远远的，温暖喜悦的气氛与他灰败的脸色格格不入。  
“在中，难过吗？哭出来会不会好一点？”希澈关心地问。  
“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吧。眼睛疼，哭不出来。”在中的声音没有起伏，希澈发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可是却没有泪。  
伸手搭在他的腕子上，试了试脉搏，希澈道：“你现在是有身孕的人，可别为难自己。”  
“身孕……呵呵，多可笑啊……公子，我很累，不想说话，你能让我自己呆一会儿吗？”  
“好吧。”见在中坚决，希澈起身离开。  
在中独自坐着，看着眼前将士围着火堆起舞，心里感觉空空的，恍惚中都是允浩闪亮的眼睛和洁白的牙齿，笑容在眼前晃来晃去，想抓却抓不着。允浩……在中感觉心里酸酸的，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在中哥！”  
在中抬起头，却见昌珉拿了一块新鲜的烤兔肉，坐到在中身边。  
“多少吃点吧，你身子又不好。”  
“哪里吃得下啊。”  
“他到底还是辜负了你……”  
见昌珉情绪不对，在中回过头，那一刻，他却忽然感觉有些什么东西被自己想通了。  
“允浩是回去探望母亲的，那样的危难时刻，怎么会成亲呢？这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允浩没准是被逼的呢？我爹爹妈妈也曾逼我成亲，我也为了父母想过要放弃允浩，现在想想，真是不孝……太后生病，允浩又那么孝顺，他一定……一定是为全母亲心意才那么做的。只是……只是苦了他……”  
“在中哥啊！你也太傻了吧，他是皇上陛下啊！”  
“我是了解允浩的，我相信他！”本来是为了劝说昌珉，在中倒好像真的想明白了，将自己劝好了。他伸手接过兔肉，咬了一口道：“我不能倒下，纵是允浩娶了别人，我也……我也相信他心里是喜欢我的。”  
昌珉侧头看了看在中，月光下他完美的侧脸让人几乎晕眩，目光中的坚定却让人欣赏。  
经过彻夜狂欢，大部分兵丁都醉倒了。希澈醉了，韩庚去照顾他了，昌珉本来不想喝酒，但替在中感觉不值，难免多喝了几杯。倒是在中，本来想喝一些，但天然的父爱让他在拿起酒坛想放纵自己时，又放了下来。看着横七竖八倒着的兵丁们，在中心里空空的，允浩，你现在在干什么呢？只怕是和新媳妇做着美梦吧，你可还会梦到我呢？  

坐得太久，腰有些酸酸的，在中起身朝营房走去。  
“谁？！”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在中拔出佩剑刺了过去。  
“在中！”  
在中一愣，定睛一看：“朴有天？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接俊秀离开。”  
“俊秀王子？”  
“在中，我在这里。”俊秀竟从营房后闪出来，原来这二人想趁乱离开这里。  
“你们……你们这样走了，可想过后果么？”  
“青龙始终是侵略者，我国忍气吞声那么多年，也该扬眉吐气地活一次了。我哥哥已经继承了王位，他有如果青龙来犯，我们朱雀也不是好惹的！”这许多年，在中第一次看到俊秀脸上露出豪气。  
“在中，你会帮我们的，对不对？”  
“朴有天，你带俊秀走可以的，但这里毕竟是营盘，我现在如果叫那些兵丁起来，只怕你想跑也跑不掉。我可以放你走，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吧，我能做到的就答应你。”  
“你带着俊秀回玄武吧，不要再跟允浩征战了，我不想看到这许多生灵涂炭，也不想看到允浩奔波操劳，更不想看到你们一直这样成仇……可以么？”  
有天愣了一下，微笑道：“你这个要求如此过分，你觉得我会答应你么？你觉得你的武功比我怎么样？”说着，有天已经将剑指到了在中的喉咙。  
“你会答应的。”  
“你凭什么那么笃定？”  
“因为你是朴有天。”  
“哈哈哈哈……”有天爽朗地笑了起来，“说得好，说得好啊！好，我答应你，如果郑允浩不来挑衅，我回去就撤兵！本来这一次就是为俊秀而来，接到俊秀，我的目的就达到了。金在中，我有四个字送你：相见恨晚！”  
在中微笑道：“我也有四个字回敬：亦可深交！”  
“哈哈哈！好好好！青龙国的什么郑允浩、沈昌珉，照我看，只有一个金在中是拿得出手的！在中啊，朴有天这厢有礼了！”有天说罢，朝在中一抱拳，“山高水长，天远云阔，朴有天与金在中自有相见之日，到时，即使只是淡茶薄酒，我们也要一醉方休！告辞！”  

“慢着！想这么走了？”昌珉威风凛凛地端枪凝立，脸带嘲讽笑意：“朴有天，我会第二次栽在你手里么？”  
“哦，原来是你这小毛孩子啊，比武输了现在不服气么？可要再比画比画？”有天转过剑来，俊秀亦拔剑相迎。  
昌珉冷笑一声，只一挥手，一群兵丁就包抄上来。“朴有天，你可知这战场虚实相应，这次，你真的走不了了。”  
一见忽然调来这许多人，有天也有些慌了，俊秀却说：“只知道用强权压人罢了，我和有天纵是一起死在这里，也算是反过青龙的鬼，我们也对得起祖宗了！”听俊秀这样说，在中心中升起一股佩服，想到往日俊秀总是愁眉不展，这一生竟没有快乐过，思忖一下，在中催马上前道：“昌珉，我们不如放了他们罢，他们答应退兵……”  
“在中啊，你太天真了。放虎归山必有后患啊！”  
“他不是那样的人，如果答应了退兵就一定会退兵的！”  
昌珉摇头道：“预备，搭箭！”  
“昌珉！有天，俊秀，你们快走！”  
“那怎么行！”有天还要留，在中低声道：“他不会伤害我，你们快走！”有天见情势危急，拱手道：“在中！保重！”说罢，领了俊秀就朝营外奔去……  
有天俊秀一路飞奔，只听耳后金风响动，知道在中已经和昌珉交手了。有天暗自咬牙，心中惦记在中，跑到他认为安全的地带，就停下脚步：“俊秀，这是半块兵符，你回去调动兵马来救我！”  
“你呢？”  
“我去看看在中……人家为了咱们，如果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对得起朋友。”  
“朋友？你和他什么时候成了朋友？”  
没留意俊秀的语气里的质疑，有天道：“你先回吧，现在没时间说话，你自己小心！”见有天走远的身影，俊秀的心里一空，一丝失落浮上心头。他拿着兵符，慢慢向玄武营中走去。  
 
 
见有天和俊秀跑了，昌珉也有些急，本想开弓放箭，奈何投鼠忌器。在中只挥剑阻拦，说拦上一时片刻，让这两人走了也就罢了。昌珉叹道：“在中啊，我当值时放走质子，如今我已犯了渎职死罪，你可知道么？”在中一愣，他只想到让俊秀自由，却没考虑到昌珉的职守，这一愣的时机，却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在中！”  
在中一回头，见有天满脸是汗地又跑了回来。在中左右为难，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干吗又回来了！”  
“我岂是这等不懂情理之人！你好心帮我，我岂能陷你于不义！”  
昌珉敏感地觉察到有天看在中的眼神有异，他心怀愤怒，举枪朝有天刺去。在中格剑相迎，却是拼尽全力要拦住昌珉。见在中竟为了个外人向自己出手，昌珉心里一冷。纵是我在你心里比不上郑允浩，难道连个朴有天也比不过么？想到这，昌珉竟不防不躲，迎着在中的剑而去。在中没想到他竟会迎上来，只道他完全能够躲开，再想撤剑已不能够，剑招一老，电光火石间，长剑已刺进了昌珉的身体……  
“啊……”在中和昌珉同时一声惨叫，在中松开手，昌珉摔到了马下。  
“为什么不躲，沈将军你为什么不躲！”看着满手的鲜血，在中只觉得那股腥味直冲顶梁，他伏到马背上干呕起来……  
“在中！你为我惹了这么大的祸，跟我走吧，郑允浩不会放过你的！”有天伸手来拉在中。  
“我……我又怎么能走……我须得看看他的死活，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事……我又怎么有脸活下去呢……你快走吧，再拖就走不了了。你记住对我的承诺，不要再犯我疆土，也不枉在中救你一回！”  
“你……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地走！”  
“我不会走的，因为，允浩在这里，纵是他如何发落我，我也会留在这里。这一次是我想要帮俊秀王子一次，却是思虑不周全了，这原是我犯的错，与你无关。你快走吧，俊秀王子在等着你！”  
“俊秀……”说到俊秀，有天无法再坚持了，他回身抱拳道，“在中，我一定会再来看你的！”  
在中点了点头：“若有缘，我们一定还有相见之日，你走吧。”  

希澈多喝了几杯，本来只是微醉，见韩庚过来关心他，便装起醉来，不仅把身子都依在人家身上，口中还含混着说自己难受。韩庚心疼他，几乎都要抱着他回去了。希澈看着韩庚傻傻的样子心里喜欢，就有意要多逗弄他一下，所以故意抱着韩庚朝床上一滚，两个人就滚到了一起。  
“澈，醒醒啊……”韩庚只哄着希澈让他快点清醒，希澈心中好笑，只抱着他不放手，还将他的头朝自己胸口上按，韩庚只羞得满面通红，却不敢硬掰开他的手，怕他疼着了。两人近身相博，希澈敏感地查觉到韩庚的身体起了变化，他心中大乐，韩庚却窘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正纠缠着，忽听报子来说出了大事，在中将昌珉刺伤了，韩庚大惊，希澈却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啊？怎么了？”  
韩庚有些委屈地望着希澈：“澈，你耍我呢？”  
“啊？我是太着急了啊，所以才会醒酒的。笨蛋！”希澈说着穿好衣服，爬下床，韩庚本来还要和他理论几句，希澈却拎了药箱子朝外跑去。  
昌珉已经被人用担架抬到了帐篷内，希澈一见到昌珉就大声道：“这是怎么了？”  
在中在旁边发呆，希澈知道其中必有原委，也无心细问，赶忙蹲下来仔细检查昌珉的伤。  
“怎么样？”在中急忙问道。  
“伤得很重。我怕他撑不过去……”  
“啊？怎么……怎么会这样的……”在中的眼睛几乎失去了焦距，他跌坐在床边，失神的眼睛望向昌珉。  
“在中啊，你这次可惹了大祸……”希澈的眼睛里也闪出了担忧的神色。韩庚走进来，看了看希澈，又看了看在中，终于吩咐道：“来人，把金在中给我拿下！”  
在中并没有挣扎，希澈本想求情，但想想又实在找不出求情的理由，他只得去韩庚耳边低声讲了几句，韩庚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  
在中被两个兵丁按住，韩庚却没再下令将他怎生发落，见一群人都看着自己，韩庚道：“先将金在中软禁起来，不要难为他，我来接替沈将军担任主帅，大家都不要乱，只等陛下回来发落。”  
 
 
 
“韩庚啊，你对叛徒的处理是不是太轻了！”  
“允浩……”在中猛地抬起头来，却见允浩冷着脸走进门来。  
允浩看也不看在中，就朝昌珉走去，仔细看了看他情况，回身对希澈道：“公子，拜托你了。昌珉在我心里如同亲生兄弟，望公子多多费心，救他回来！”见允浩说得恳切，希澈点头道：“陛下，希澈一定尽力。”  
“来人哪，传我令去，现在升军帐，但不要跟人来，我要夜审叛贼金在中！”  
在中从没听过允浩如此冷淡的声音，只觉得打了个寒战。  
允浩经过在中身边时身子竟然一晃险些倒地，在中想伸手去扶，但无奈双臂被制无法动弹，倒是韩庚伸手扶住了允浩。允浩脸色苍白，但神色却甚为阴冷，面对韩庚关心的神色，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军鼓擂动，灯火通明，但整个大帐却只有两个人，郑允浩端坐帅帐，金在中则跪在帐下。  
“金在中，你个无耻的叛徒！”允浩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在中听了，并不太为自己的安危感到担心，却只有一种心疼。他不是才成亲不久么？按日子算，他没准是娶了亲就从家里跑出来了吧……这一路舟车劳顿，他瘦了也憔悴了……只顾看着允浩，在中呆呆地盯着那张美丽的脸，允浩见到在中痴痴的眼神也一阵心动，如果没有这件让他郁闷到吐血的事情发生，只怕此时他正抱着在中在大帐缠绵呢……  
“你想听我解释吗？”  
“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吗？”两个人目光相碰，竟是一般的伤痛渴切。  
允浩心如刀绞，沉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中不忍看见俊秀王子终日愁苦，不得自由快乐，所以就放他跟玄武王子去了。”在中说得甚为平静，允浩却愤怒地站起来。  
“金在中！你好大的胆子！你算什么东西，你怎么知道俊秀跟着我生活就愁苦了？你怎么知道他不自由？你又凭什么……放他走……”  
在中扬起头来：“您是大王，自然不必知道别人的心情了，你自己开心就可以了，哪来得及关心别人的感受。”虽然知道允浩一定会有很多妃子，但真的见他成亲，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允浩猛地站起来：“金在中！你太放肆了！你以为你是谁呢？你是不是容不下俊秀，你错打了算盘，就算你让俊秀走了，你……你也永远别想赶上他在我心里的地位！”  
“呵呵，大王你说笑了，我算个什么东西，我自己心里是很明白的。我自然不敢和俊秀王子比，纵放走了俊秀王子又怎么样？就是您的一大堆王妃，我也哪个都比不了的。”  
在中这话乃是心中受了打击之后所想，却不料触怒了允浩。为了在中，允浩违逆了母亲的意思，为了在中，允浩在新婚之夜也没有踏入新房，为了在中，允浩见母亲病情稳定，只在家过了一天就星夜兼程地赶了回来……谁想到，来看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联想起在中从前曾有过的那一次背叛，联想到在场将士说起的，有天和在中微妙的关系，愤怒和嫉妒让允浩失去了理智。  
“金在中！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闲话！你不过是个贱奴而已，你以为……你以为你可以仗着我的宠爱为所欲为么？你犯的乃是军国重罪，我对你也再无意回护，来人哪，赐这贱人三尺白绫一杯鸩酒，你去了吧！”允浩恼怒地一拂衣袖，在中紧紧咬住了嘴唇。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绝情，也罢，自己和他终是不能成什么正果的，就算勉强地过了一段时间，总还要落得这样的结局。他还来不及告诉允浩自己是想平息战火呢，就算告诉他他也未必相信的吧。算了，不是自己的，争也争不来的，只是可怜了还没出世的孩子……想到孩子在中本来浮起一丝生望，但见允浩头也不回，心情又低落下去。纵是有了这孩子，他也未必有什么幸福日子可过，如果留他孤单一人在这人世，却还不如带走的好。  
在中想着，一个候真的门官已经将三尺白绫和一杯毒酒已经摆到在中眼前，看着这些东西，在中无声地笑了起来：“允浩啊，你始终还是不肯信我。也罢，在中这就去了。”心里想着，在中端起酒杯，一刹那，多少往事又涌上心头。在中本想喝掉那酒，但心中的怨气却无法平复，他想了想，朗声说道：“草民金在中，来自乡野，不知亲生父母何人，此乃人生一憾也。痴恋陛下一场，清白之身却被贼子所毁，此乃人生二憾也。蒙陛下不弃，朝夕相伴，只因身为男儿，终无法与陛下长相斯守，此乃人生三憾也。虽知终有一别，但戚戚焉常常自欺，终致你我二人信任尽失，此乃人生至憾也！在中此生虽然颇多遗憾，但亦有所得。以下贱之身换回昌珉将军安全，得一爱弟，此乃一得。人谓我妖孽，我却以一腔至诚感动道家仙子，得希澈公子照顾，获一良师，此乃二得也。只因心有同情，将心比心，送俊秀王子重获自由，得一朋伴，此三得也。最传奇乃是那人，他先是伤我辱我，后来却敬我惜我，虽交浅而情重，在中此生与如此人物相识，此至得也！回首此生，功过相抵，终究也算不枉了。在中纵然离去，亦可含笑九泉。只一样心有不安，就是陛下您了。”在中话虽说得硬气，但难免眼中闪出泪来，见允浩始终不回头，在中道，“陛下，在中一拜，感谢陛下爱惜栽培，救命之恩，恩同再造。在中二拜，愿陛下亲贤远佞，国泰民安，不起刀兵。在中三拜，愿陛下……愿陛下得一佳偶，从此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三拜之后，在中端起鸩酒，举杯要喝。  
允浩早已泪流满面，心中的气愤已化为点点心疼。  
“陛下息怒！”希澈从帐外闯进来，一把打掉在中手中的毒酒，抢前几步，跪了下来。  
“陛下，金在中已有身孕，杀不得！”  
这话一出口，在中坐倒在地上，允浩也猛地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金在中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大王，杀不得啊！”  
“真……真的……”允浩的脸上显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下颌上还沾着未擦干的，亮晶晶的眼泪。 
“没错，在中是真的有了孩子的……”  
在中心中甚是悲凉，如今却要用这孩子来保全生命了么？如果没有了允浩的爱，那么这个孩子还有来到人世的必要吗？但在中忽然想到以前允浩说的，很希望有个小孩之类的话，也许，即使怨恨着自己，允浩也是希望要个孩子的吧？  
允浩的表情凝固了片刻，慢慢舒缓下来，却看不出脸上的神色是喜是怒，抑或是嘲讽：“金在中，希澈公子说的可是实情？”  
希澈用眼睛示意在中点头答应，在中心里却颇为悲凉。自己以男子之身怀孕被他看成是个耻辱，只因为这孩子是允浩的，才会另眼相待，想要生下来。现在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承认了这件事，如果允浩不认，又要白受一次伤害，在中本不想认，但见希澈眼睛里几乎都闪出泪来，又想到以前的种种，终究是不忍这孩子随自己去了，才轻叹一声：“是。”  
允浩冷眼看着在中和希澈，冷笑一声：“是吗？母凭子贵啊，金在中，如此说来，你怀的是皇家长子，我不仅不能杀你，却还要封你做娘娘呢。”  
这冷淡的语气让在中脊背发凉，他抬起头，不解地望着允浩。允浩却再不看他，吩咐道：“来人哪！带金在中下去吧，既然是青龙国的娘娘，谁也不许慢待了他。”  
他相信了么？他不杀自己可是相信了自己的话么？但是……但是为什么心里觉得好冷……在中还想再看看允浩，却已经被两个兵士拖了下去。  
“你们也……都下去吧。”允浩挥退了众人，慢慢地坐倒在椅子上，他用手捧住了脸，泪水不住地从指缝里渗出来，“金在中！你……你为什么欺骗我……”  

转天，郑允浩点齐人马想要交战，但前线却报，朴有天已经率兵离城，退回玄武远疆。允浩心中失落，想着此生不知何时才能见俊秀，不禁一阵难过。又想到希澈与他说的，在中劝有天退兵之事，心中本来是有几分钦佩在中的，但想到在中在有天手下经历的一切，现在却和那个如此伤害他的人成了朋友，而且在中在他心里的形象已经一落千丈，他难免想到也许有天与在中也有过些什么的，心中就忍不住愤懑异常。昌珉一直生死未卜，希澈说要回青龙取乡间水土，或许可救，允浩遂传令发兵。这期间，允浩却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在中。  
在中被困在兵营，虽然吃喝不愁但心情却始终抑郁。他觉得允浩的态度让他十分不安，再回去，自己也没有什么脸面立场去面对允浩的新家庭。一时间只觉得万念俱灰。希澈来看望他，说胎不怎么稳，眼下只有保住这个孩子才能让他父子留条命来，正因为允浩还有所怀疑，所以一定要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将来亲眼见着这个孩子，允浩就会喜欢了，也会跟他和好。  
跟允浩和好，就像一个美梦一般在诱惑着金在中，让他今后每当有绝望之时，想到这句话，就能有一丝力气去挣扎着活下来。  
大王新婚，平定四海，青龙国举国欢庆。琪王后和悠太后颁令大赦天下，与是全国百姓都说这新王后仁爱知礼，大王有福。  
处理完一天的国事，允浩心里烦闷，随便踱到锦绣池，见半池惨荷分外萧索，不禁想到曾经与心头所爱在这里嬉戏，如今二人已成怨偶。  
“大王，臣妾知道大王今日凯旋，特备下薄酒给大王接风。”  
允浩本不想吃饭，但眼光扫过，桌子上却没有大鱼大肉，几碟雅致小菜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允浩想着自己亏欠这妃子颇多，心有愧疚，便道：“多谢爱妃。”  
“你……你叫我什么？”一声爱妃，王后眼睛里竟闪出泪来，“有您这一声轻唤，不枉阿琪此生。”  
这般钟情倒让允浩一愣，心里的愧疚翻涌上来。这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自己却从未给过她好颜色看，倒是对个巧言令色的金在中百般专宠，想到这里，允浩倒上一杯，递给阿琪道：“是我不好，害你受委屈了。”  
“陛下，臣妾不委屈，只要陛下开心，臣妾就高兴了。”  
允浩与阿琪轻碰了下杯子，二人一饮而尽。  
就这样跟阿琪聊到天黑，阿琪起身道：“臣妾先告退了，好冷……”允浩见她鼻子冻得通红，不仅解下身上衣服，披到她身上，说：“我送你回去吧，天黑路滑。”  
“如此……多谢大王。”  
两人相拥而行，女孩子特有的脂粉气息传入允浩的鼻孔。与在中淡淡冷香不同，这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热情的吸引，让允浩几乎把持不住。  
“大王，到了。”  
“啊？”  
阿琪一回头，涂了朱红的嘴唇娇艳欲滴……就那样自然地贴上允浩的唇，允浩慢慢地被那香甜的吻带如了温柔乡……  
小樘点上一盏油灯送到在中屋里。在中正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小樘看得心酸，不禁问道：“公子，你饿吗？吃点东西吧。”  
“我什么也吃不下啊。允浩……他没派人来叫我么？”  
“可能陛下忙吧……”小樘敷衍道。实在不忍心看在中通红的眼睛，小樘走近来，摸摸在中的手，“公子，我给您铺好床吧，您快钻到被子里，看都冻僵了……”  
“允浩来了不会来不及穿衣服吧……”  
“天都这么晚了，陛下今晚可能不过来了。”  
“原来，他不抱着我睡不着的……”这句话可没说出来，在中心里难受，默默地点了点头。  
小樘刚要放被子，只听有人敲门，她过去打开了门，希澈走了进来。  
“在中，你病了吗？”看到被褥，希澈有些急。  
“没有，想睡了。”  
“在中啊，我是来向你辞行的，这次，一定要带昌珉去见我师父，才能将他救回来……我……我真不放心你啊……”  
“你也要走么？”在中一阵难过。  
希澈点了点头：“在中啊，我再帮你看看，留几副药给你，一定要把孩子保住。”在在中脉上诊了片刻，希澈道：“这个胎现在很不好，他本是因爱而生，现在他感觉不到你对他的爱，也感觉不到允浩对他的喜欢，所以他很不安，我怕你再受打击，这个孩子会保不住的。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保住孩子，只有留住他，你们父子才有生存的希望。而且，你以男身受孕，一旦流产，只怕……连命都会丢了的……”  
在中虽然豁达，但也不是轻视生命的人，尤其是肚子里有了这样的一个小小生命，他又岂能轻忽，这样应了希澈。希澈又仔细嘱咐了小樘，让她好生照顾在中，方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轻纱帐内，一个俊美男子睡得正熟，一个青年美妇却一脸怨气地坐了起来。好不容易使了些媚药才得到了他，谁料他恍惚之中只是叫着在中在中……阿琪愤怒地咬了咬牙，金在中，你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不是犯了罪么？怎么还能令他如此痴迷……冷眼看着床上的允浩，阿琪决定转天一定要去会会那个金在中。  

朝阳在天，清风拂面。阿琪带了六个丫头，向在中居住的小暖阁走来。尽管这一路一直在猜测那人的样貌，也知道他必是有些过人之处，但真正见了他时阿琪才感觉到心里咯噔一下。几个丫头并没见过在中，但知道他的身份，心中都有些不齿，及至见了本人，之前的所有诋毁都烟消云散，只觉得这样的人儿才配得起陛下，虽然王后已经足够美丽，但和这个人一比，可谓云泥之别。  
阿琪心道：再美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只不会下蛋的公鸡！这样想着，心里的自卑又扫光了，只想着自己今后母凭子贵，自然不用把这人放在眼里。  
眼见阿琪的排场阵势，在中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宫女引见了王后之后，在中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  
“你就是金在中么？听说你犯了军国大罪，却为何未受惩罚？”  
在中沉声道：“只因在中有孕在身，陛下心怀悲悯，放过了草民。”这话却没有丝毫卑贱，只如谈风月一般平常。  
“什么？！”阿琪几乎跳了起来。身孕？这样的人如果再能受孕生子，那么早晚允浩还要回到他的怀抱里去的！不可能，他乃是男身，怎么可能受孕呢！阿琪越想越气，已经无法保持她的风度了。  
“金在中，你不要在这里妖言惑众，你若是能怀孕，那公鸡也能抱窝了！”  
“在中并无欺瞒，请娘娘……还有陛下……明鉴……”如果不是看到了允浩的身影，在中怎么会跟这个不相干的女人自揭疮疤，允浩见无法躲藏，从小院后闪身进来。  
三人见面，气氛异常尴尬。  
在中面对允浩跪下，施礼道：“草民金在中叩见陛下。”允浩淡淡道：“你起来吧，不是还说有身孕呢么，看凉着了。王后啊，你先回去吧，我和他有话要说。”  
王后恨恨地看了在中一眼，扭身离去。在中却根本没在意这些，只呆呆地看着允浩。  
“你终究不相信我的话吧。”在中的语气里有一丝凄凉。  
“我信与不信，八个月后自会见分晓。”  
 
 
“我真的想给你留个孩子的……你……要不要摸摸他？希澈公子说他很不安，他觉得我们不爱他了。可是我很爱他啊，如果他真的存在，那么你也会爱他的吧……来摸一下吧……”在中解开衣服，掀起前襟，露出一片雪白平坦的肚皮。允浩看到那白花花的一片，几乎克制不住想要扑上去，但他很快压抑住自己的冲动，冷声道：“如果他真的存在……呵呵，我等他生出来，再摸他也不迟。我只想跟你说，不要骗我！”说罢，允浩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在中尴尬地抓着衣襟，讪讪地放下了。他叹了一声，自己伸手在肚子上抚摩着：“孩子，你不要怪你娘啊，他脾气很倔的，他一定要见到你才承认你的……还是爹爹来摸摸你吧，你娘他也是一样爱你的，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很爱你，也很爱爹爹……”说着，泪却已经漫上眼底……  

正月初十。  
这天是在中十九周岁的生日，一早小樘就从厨房要了一碗红糖炖鸡蛋，给在中过生日。想到爹娘，在中偷偷哭了一回，怕被小樘看出来，也没说什么，只是拿出自己辛苦攒的两个小小的银锞子，托人带到乡下，却也不敢让爸爸妈妈知道是自己送的。  
允浩很久没来了。孩子出了三个月，在中的反应大了起来，他开始频繁呕吐，吃不下东西。难受的时候，疼的时候，他很希望允浩能来看他，可是允浩连过年都没有来过。前几日，倒是王后宫里传出了消息，王后怀上了龙子，百官同贺，大肆庆祝，在中知道了，一天没吃下饭去，小樘替他难过，他却反过来安慰小樘说他也应该为允浩高兴。  
孤独寂寞的日子里，在中最大的变化就是深深地爱上了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是天然的舐犊情深，在中对这个与他骨肉相连的小东西产生了浓厚的感情。他总是想，如果有一天再也不让自己见允浩了，他也一定要把孩子养大再去选择死亡。新的生命，让人变得勇敢。  
早上喝了碗糖茶，巳时，在中肚子又开始疼了。这一次，在中疼得尤其厉害，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下来，开始还能撑着，后来实在不行，在中在床上打起滚来，小樘看着害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见他脸色越来越白，小樘大声道：“公子，撑着点，我去找陛下，给您请先生去！”  
允浩刚散了早朝，正在和阿琪对弈，小樘冲过去就磕头，求允浩救救在中。允浩吓了一跳，阿琪却说：“他怎么说也在后宫，这件事按理应该由我处理。我这就安排太医去给他瞧瞧去。”  
虽然怨恨在中，允浩心里却还是有他的，此刻听他疼得厉害，大步就朝在中住的暖阁走去，阿琪嘴角显出一丝冷笑，她知道这一次，机会来了。  
点手叫过前去应诊的太医，将一颗七彩宝珠放在太医手中，阿琪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当允浩看到在中的时候，在中已经痛得几乎失去了意识，孕育的痛苦让在中撑到了承受的极限，他的指甲已经因为抓被子而折断了，好几根手指都渗着血丝。允浩过去抱住他，呼唤着：“在中……在中……”  
“允……允浩……救救孩子，求求你……”  
“太医这就到了，你再忍一下！”  
这时，太医背着药箱子赶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金银针，就要为在中针灸。  
举起针来，太医的手有些颤抖，这男子确实是逆天受孕，这要承受多少苦楚啊……这一针下去，那孩子必死无疑，就是这个美丽的男人，只怕……朦胧中，在中看到了一个医生，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用流血的冰冷的手抓住太医的手：“先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医生思忖再三，闭了闭眼睛，针落了下去……  
金针刺入在中脐侧，在中吭了一声就没了声息。  
“他怎么了？”允浩见在中没动静了，心里也有些害怕。  
“陛下放心，公子只是疝气之症，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太医擦了擦汗。  
“他……他可曾孕育？”  
“陛下说笑了，公子乃是男子之躯，怎么可能怀孕呢？如果真是男身怀孕那可是异兆，老臣倒要建议大王将这妖人除去了。”  
“你是说……你是说他根本没有怀孕？”  
“这样的谎言连三岁孩子都欺骗不了的，难道陛下会相信么？”  
“哼……”允浩冷冷地丢下在中，“你帮他看看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怎么还闹成这副样子了。”说罢，允浩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太医擦了擦头上的汗，这时，在中悠悠地醒了过来。  
“孩子，你还好吧？”太医凑近去，轻声问。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样……”  
“没事的，我已经施针让他安定下来了。这宫里太多污浊，实在是不适合人生活的，有人想要害你和孩子，我建议你还是离开这里吧。”  
“允浩……允浩呢？他走了吗？”  
“君王无情，如果你真的想平静生活，那么陪伴王驾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我今天瞒他一记，既为自保，亦是为了护你……”  
“瞒他……你瞒了他什么？”  
“现在王后视你的孩子为眼中之钉，如果我说你孕育之事为真，那么你们父子恐终将遭遇不测。我把你有孩子的事实瞒下，这孩子倒可能留一丝生机。”  
“可是……可是允浩岂不是更加不能承认这个孩子了？”在中心急如焚，“先生，在中求你了，你说实话吧，告诉允浩在中有了他的孩子，叫他千万看在孩子的面上，担待一些……”  
“傻孩子啊，陛下是王，如果想要孩子，多少人想给他生呢？他就是想要十个二十个，也绝对不是难事。倒是你，怎么保住你的一点血脉还成问题啊……”  
太医一句话，在中呆在床上……也对，自己还不知道能活多久，这个孩子……乡下的爸爸妈妈最喜欢孩子，也希望我为金家留后，如果将来万一允浩不爱这个孩子，送到乡下去平安长大，也好过在这宫中受苦……思虑及此，在中一阵难过。  
“你倒也不必太过忧虑，只须平安地生出孩子，再与陛下滴血相认，陛下对你也并非完全无情，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我实话对你讲，我是王后派来杀你的，我一时恻隐留下你们父子，但王后想要害你，却也并不困难。你如今触怒陛下，没准倒是件好事，能让你躲过大劫。”  
在中想了一回，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呆呆地喝了些安神养胎的药  
 
 
王后宫中却完全不是这副冷清场面。太后国师经占卜已经卜出这孩子命含富贵，所以王后才一个月身孕，就已经让老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了。前几日王后听太医讲那金在中并未有孕，又看允浩自回来后也不再去看他。毕竟是孕妇，总想为自己的孩子积些福德，也就放着在中不再理睬。允浩见自从冲喜之后，母亲身体也大好了，心中自然也很高兴。其实在他心里，并不是根本不相信在中的，只是觉得没有可能，心里却有些盼望这是真的。今天看在中如此痛苦，也想着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他所不了解的事情，但太医的话彻底击碎了他心里的那一丝盼望。  

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一转眼，就迎来了允浩十九岁的生辰。大国之君年轻气盛，娇妻身怀爱子的喜悦也让允浩充满了期待。祈福时，允浩祈祷母亲健康，家人平安，来年可以得一个聪明健壮的宝宝，王后听了也颇为高兴。祈福之后，允浩大宴群臣，想了想，他还是关照一个侍卫，给在中送一份酒菜。  

暖阁因为在中失宠，已经久无人来探望了。这一日在中倒起得早，梳洗了之后，跟小樘说这日是允浩的生辰呢，他想过去看看允浩。自己说了一回，也觉得无趣，等到中午，始终无人来请，都到了未时了，才有个侍卫送来一个食盒，里面的酒菜却已经凉了，在中看了一眼，谢了恩，可是却没有胃口吃。小樘只说拿到厨房去热一热，在中捡了一个打着红点的糕饼道：“我就吃个这个吧，希望允浩来年平安快乐，也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平安来到人间。”  
吃过糕饼，在中觉得心里酸酸的难受，见小樘因为跟了自己都没机会去和大家一起玩了，就微笑道：“你出去瞧瞧热闹吧，以前，这夜晚上都放烟花呢。”想到曾经跟允浩一起看烟花的夜晚，在中心中酸痛，眼睛也微红了。  
“我不去，我也不爱看什么烟花，什么烟花也没有公子好看！我只好好看着你就行了。”小樘心中怨恨允浩的绝情，口中的话自然带出气来。  
“你相信我有身孕么？”  
“我相信啊。如果是换一个男人说这样的话，打死我都不信，但公子您……您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小樘只等着公子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气死那些坏人！”想到在中所受的苦，小樘的眼睛也潮湿了。  
“可能这世上也只有你会相信吧。我也不怪他不相信我，谁会相信男人也能孕育孩子呢？我只求这孩子将来他能认下，也不用封什么太子，只让这孩子有吃有穿有人教育就行了……我走了也会放心了。”  
“公子您说什么哪！孩子您要自己把他养大的，看着他好好生活，你怎么会走？你要去哪里？”  
“唉……我本属异类，可能生完孩子之后就不在了。”  
“什么……公子，不会的，你那么好，不会有事的！你一定能活到很老很老，一定能颐养天年，你可不要乱说！”  
“呵呵，活着……很辛苦啊……小樘啊，将来允浩要认下这个孩子还好，如果他不认……你就把孩子送回忠南乡下，交给我的爸爸妈妈，就说这是我为金家留的一点血脉，你能帮我做到吗？”  
“公子你不要胡思乱想的，你只养好身子就行了，小樘什么都答应你……”小樘已经泪水涟涟。在中点了点头：“如此，我先替这孩子谢谢你了。”  

深春将夏之时，昌珉回来了。希澈还特地陪他来看了在中一回，三人相见，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还是在中先开口：“沈将军……你身子可痊愈了么？”  
昌珉愣愣地望着在中，在中有孕已经五个月，腰身已经凸显，虽然穿着肥大的衣服，看起来还是有点奇怪。“我全好了，你……你这是……”  
在中已经适应了自己的“孕夫”身份，他的脸上有点满足的微笑：“是允浩的孩子呢……五个月了。”  
“啊？”昌珉显然是被在中吓了一跳，他惊讶地看着在中的肚子，还围着他转了个圈圈，“陛下呢？他怎么没陪着你啊？”  
“陛下啊……很久没来了。反正他也不相信这个孩子的存在。”  
“让他来看看你的肚子，他怎么忍心把你一个人抛在这里的？”  
“人家太医说我生得是气臌之症，唉……”在中一声长叹，语气里倒有说不出的哀伤。  
 
 
 
昌珉呆愣在原地，良久才说：“早跟你说了，有些人……他并不会多珍惜你的感情的……”说得多了，又怕在中难过，语气一转道，“你把孩子生下来，抱给陛下看，他自然会相信你了。这几个月你好好养着。”  
希澈对昌珉道：“沈将军，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还要再为在中检查一下，你在这里不方便。”  
昌珉脸红了红，小声道：“在中你保重，我会再来看你的。”  
在中却叫住他道：“沈将军！对不起……”  
昌珉凄然一笑：“过去的事了，我不怪你。”说罢，转头去了。  
见昌珉走远，希澈的脸严肃起来：“在中，我见到师父了，他还记得你，他曾为你和孩子占卜，说你这孩子命不好的，如果你生了他，必是毁人自毁的凄惨结局，现在孩子已经很大，引产非常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不如，我帮你打掉这个孩子吧！”  
“什么？不可能的，公子，现在这个孩子，我早把他看得比我自己的命还要重要得多，你现在让我杀死他，我还怎么可能活下去？公子，你给他一个机会吧，如果真的是生他的时候他没了，那只能算他命薄，你让我杀死我的孩子，我……我怎么能答应呢，就算是以后平安了，我却一辈子也不会快乐了。”  
“你不听劝告一定会被这孩子所害，长痛不如短痛，早晚，你们父子会有生离死别的劫数。”  
“纵有劫数我也要生他，他是我留给允浩的唯一一件礼物，是我全部的感情和爱。而且，我也要向他证明，我没有欺骗他。公子，到时候还要仰仗公子帮忙，带他来到世上。公子若怜惜在中一生悲苦，就请在恩师面前替在中求个情，让我好歹将这孩子拉扯大些……”听在中这样讲，希澈也没了言语，他只叹了一声：“在中啊，也罢，生死贫富皆有天命，想躲也躲不掉的，既然你坚持要留下这个孩子，我也没有办法。师父说你并未像你父亲般做什么坏事，所以可以暂不收你，他这些年年纪大些，我感觉他也变了很多……好了，你休息吧，这红丸可养血补心，你每日早晚服上一粒，身体会强壮些，将来生孩子也容易。”  
得知昌珉回来，允浩非常高兴，上朝时询问了他的身体，还留他待散朝后单独来见。  
“希澈公子的恩师真是仙人，那么重的伤，竟全治好了。”  
“是啊，公子都能起死回生，公子的师父自然更加有本事。”  
“你刚回来，好好休息一下吧，这几日都不用来，下个月再来也不迟。”  
“陛下，我去见在中了。”  
“什么？”  
“在中已经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陛下为什么将他一个人丢在冷宫？如果是因为我的事，我绝对不会怨恨他，求陛下看在小王子的份上，将他接到身边照顾！”  
“什么？那样的无稽之谈你也会相信？他一个七尺男儿，又怎么会有身孕了！”  
“陛下！你可忘了你是如何救他回来的吗？那样的无稽之谈你当时为什么会相信？如果你不相信，我也一定会相信，如果是我救了他，如果他因此有了我的骨肉，我……我一定不会嫌弃他，我一定会好好地珍惜他，我一定会非常爱我们的孩子！”  
“沈昌珉！我说过，金在中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不想操心，但我看着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挺着个肚子，心里不是滋味。陛下，您去看看他吧，在中以男身受孕，必有颇多辛苦……求陛下垂怜，让他的付出也值得些。”  
这日一早，在中才醒了，就听小樘吵嚷着说，院子里的杏花全开了。昨天晚上因为疼得厉害，在中精神不好，现在睡好了，精神也恢复了，就让小樘扶着去院子里坐下。南风知意入廊来，在中让小樘折了支杏花插在桌上的瓶中。小樘搬了个小绣墩坐在中身边，静静地做着针线。  
“你在做什么？”  
“小王子再有几个月就要出世了，我给他做几件小衣服鞋子，提前预备下。”  
“哦？我也要做。”  
“公子啊，你都没碰过针线，可别扎伤了手。”见在中拿过针线就要刺绣，小樘一阵好笑。  
在中却说：“好歹让我给他做件东西，将来提起我这个爹爹，也让他有个念想。”  
小樘心里难过，说道：“公子，我去给您要点吃的吧，昨天晚上全吐了，现在肯定饿得慌。”  
在中点头道：“好吧，我在这做这个小虎头鞋子，你去给我弄点吃的来吧，可不要油腻了，我吃不下去。”在中本来没有胃口，但想到了孩子，就有了精神，想要多吃一点，好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这几日服了希澈留下的药，在中也好了不少，他现在全部心思都想着要生了孩子让允浩认下，也许还能一家团聚。  
一个人认真地绣了几针，肚子里一抽，在中捂住了肚子：“孩子，又踢你爹爹了？爹爹很辛苦的，但能感觉到你动，我也很欢喜呢。你……你是不是想你娘了？你娘他也不来看你，但你不要怪他，等你出生后，他一定会每天都守在你身边的，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快乐地在一起……”  
“在中啊……”  
在中一惊，猛地回过头来，只见允浩正站在他面前。  
“允……陛下……”在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允浩……他有多久没来了……几个月不见，他好像又成熟了些，还是那么英俊，还是那么威武。  
“孩子，你娘他来看你了，快看看你娘，看他多帅气，多好看啊……”在中心里偷偷对孩子说。孩子仿佛也感受到了在中的激动，肚子里一抽一抽地酸疼。  
允浩的视线落在在中隆起的肚子上，他走过来，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在中的肚皮。“孩子，你娘在摸你呢，他喜欢你，你感觉到了么？”在中抬起闪亮的大眼睛，看着允浩。  
“好久不见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苦了。”  
“啊？”没有料到允浩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在中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以忘记这个人，真的忘不掉。就算怨恨他的背叛，可是看到这双眼睛，就会沉醉的啊。再一次闻到在中身上那股诱人的幽香，允浩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他抱起在中，将他的唇按在自己唇上……就是这样的滋味，清凉，甜美，他微然皱眉仿佛忍耐般的醉人表情让允浩无法抑制奔腾的情绪。  
“想要你！”允浩直视着在中的眼睛，深情地说。  
“可是……孩子……”  
“我会小心的……”允浩说罢，不等在中反应，已经将他抱起来，回了暖阁。  
雪白的身体依然未变，只是浑圆的肚子让允浩觉得有些新奇。到底……到底是不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生命呢？允浩忽然有些好奇，将耳朵贴在了那温暖的肚子上。  
那一刹那，在中几乎要流泪了，这个情景他梦了多少次，醒来时却是一脸冰凉的泪。他心里默默地说：“孩子，你听，这个就是你娘……”孩子仿佛感觉到很多的爱在将他包围，他舒展开尚未成长的小小手脚，在允浩的耳边躁动着。  
“有没有听见……我们孩子的声音？”在中柔声说。  
“真的……里面有颗小心脏，在砰砰地跳……”  
“你听见了？你肯相信我了？”在中渴切地问道。  
允浩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在在中的肚子上吻了吻……  

等在车边良久，昌珉的心里泛一股酸涩……在中，是不是已经和允浩和好了呢？在中，我也爱你，但我希望你快乐，你不爱我，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  
 
 
接在中回来后，允浩安排他住进宫里。错怪了在中，允浩心怀愧疚，在中也将自己为了退兵才放走俊秀的事跟允浩讲了。好在现在昌珉也平安回来，在中只说自己并无一丝怨恨允浩，过去的事一笔勾销，谁也不再提了，只要允浩将来能好好地疼爱孩子，他就满意了。为了孩子，允浩常常抱着在中，将手垫在他腰骨下暖着，这方法还真为在中减轻了不少负担，就是苦了允浩，总是被压到麻木。在中也问过允浩，怎么就想通了呢？允浩就说是自己太傻，怎么会那么久都不去看看，就听信坏人谗言，以为在中是骗人的，直到听昌珉说到在中肚子挺起来了，才想了阿琪常常让他贴在她肚子上听，如果是气臌之症是听不到心音的，可是在中的肚子里一颗小心脏跳得坚定又有力……在中感动地摸了摸肚皮，微笑着想：“孩子，你娘还是聪明的，你说呢……”  

阿琪听说允浩把在中接回来了，心中恼恨，她哭着去找太后，让太后替她讨回公道。太后一听也非常生气，这日一早就来兴师问罪。  
允浩和在中正在研究诗词，见到太后，急忙施礼。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允浩先发制人，将在中引见给太后。太后本来生气，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在中，本以为是个浓妆艳抹的妖精，却不料在中一袭白衣简单朴素，一张素颜却当真是美貌不可方物，纵是在这龙生凤选的宫中，这样的人物也从没见过，心中的厌恶就有几分转为了惊奇。  
“母后，在中有了我的骨肉，他怀的可是嫡亲的长子啊！”允浩知道母亲盼孙心切，所以把这一招使了出来。  
将在中推到母亲身前，在中礼貌地低下头，太后只盯着他的肚子发了半天的呆。  
“母后，您听听……孩子还在踢腿呢！”只想着让太后快点接受这孩子，允浩将在中领到母亲跟前。在中脸有些红了，但想到这是给了允浩生命的人，他也勇敢起来，同为人父母的喜悦让他想要沟通，他小声道：“太后，您听听吧，他真的会动！”太后看了看允浩，又看了看在中，终于将头贴在了在中的肚子上。看着母亲脸上的严肃表情慢慢转为柔和，允浩和在中都松了口气。悠妃抬起头来，见两个孩子屏住呼吸般地紧张站着，她嗔怪地看了一眼允浩：“还不给他搬个座，傻站着干吗？”  
“啊？哎！”允浩快活地答应一声，在中也长出了一口气。  
太后拉着在中问了好多话，临走又对允浩说：“你好生照看他，我的孙子你可不能慢待了。”又回头看向在中：“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管你和允浩的事了么？因为……我从来没有见他如此快乐过……”  
允在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地都露出了笑容。  

王后宫中，一片大乱。自从知道允浩将在中从暖阁接了出来，阿琪就暴怒地摔了不少东西。及至允浩自从接了在中回来，就再没踏进她的宫门，本想让王后去拆散他们，没想到王后回来却说让她不要再找在中的麻烦，以后要好生相处，阿琪就越发生气得无法收拾。  
她先是杀掉了那个报假消息的太医，又将国师招进宫来商量对策。  
李秀满刚进来，一个青花胆瓶就啪地碎在眼前，险些将他砸到了。见阿琪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急忙陪笑道：“王后娘娘息怒啊，凡事包在老臣身上。”  
“国师，你可有什么对策？”  
“老臣自有妙计，但……事成之后，娘娘要将金在中交给我。”  
“你要他干吗？当初不是你把他进贡给皇上的么？”  
“别提了！老臣将那贱人进贡给皇上，本来是想捞些好处，没想到那贱人竟在陛下面前说了我的坏话，害我险些被陛下法办，我这次非要报仇不可！况且，娘娘也知道，那金在中害我不能人道，这奇耻大辱，我又怎么会忘！”  
“国师尽管放心，我何时亏待过你了？”  
“好，娘娘，现在陛下日夜守着那人，这时那妖人要是出了什么事，谁都不好交待。”  
“那你的意思呢？我静等着那妖人生出孩子立为太子？！”阿琪有些气急败坏。  
“娘娘，让那妖人只管生，听说他怀孕甚苦，没准生产的时候就一命呜呼了呢……”  
“那他要是不死呢？你这话岂不是和没说没有两样？”  
“就算这孩子生下来，我也自有办法处置，娘娘，您附耳过来……”  

两人一阵嘀咕，阿琪的脸色渐缓，终于听完，她露出了嘉许的神色：“国师不愧足智多谋，一切按国师计策行事……金在中，就算你生出了孽种，我也要你父子双亡！”  
夏尽秋深，一转眼在中怀孕已经八九个月。他的脸上生出些淡色斑点，倒把左颊上那粒若隐若现的滴泪痣衬得看不出来了，双腿浮肿，后来更是连走路都困难。  
怀孕的后几个月，在中甚为苦楚，希澈道他本为男儿硬朗身体，肌肤骨骼都要被这孩子撑开，所以无一寸不痛。允浩心疼得不得了，只想着怎么才能让在中少受些折磨。在中却在缓过气来时对允浩说，只要能拥有这个孩子，他受再多苦也是值得的。允浩依然舍不得放任他去疼，每次发作他都紧握住在中的手，怕他咬伤了舌头，还把手腕填进他嘴巴里，好几次都被在中咬得鲜血淋漓。在中好些了就会心痛地捧了允浩的手看，让他下次再不要这样做。允浩却宠溺地摸摸在中的头发道：“你要多痛才会使这么大的咬力啊，如果能的话，我可情愿代你去疼了，如果不能，我只陪着你疼，让我们的孩子知道，我虽然不能亲自孕育他出世，可也一样非常爱他。”  
在允浩精心照料和希澈的小心护佑下，在中终于平安怀足了孩子。  
这日，在中一觉醒来，只觉得精神不错，虽然浑身酸痛，但却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地方。希澈说这几日在中恐怕就要临产，允浩连国事都交给韩庚昌珉，日夜守侯在在中身边。  
“允呐……”  
“怎么了宝贝？渴吗？”见在中点头，允浩急忙爬起来，也顾不得披件衣服，下床为在中倒了杯水。  
“看凉着了，让下人倒不就好了。”  
“我倒是不介意，你不会害羞吗？”知道在中面子薄，怕被人看见和自己衣衫不整赖在床上的样子，允浩连小樘都没有叫。虽是一番体贴心思，但还是忍不住出口消遣，为的就是看在中慌乱的样子。  
“害羞总比把你冻病了好。希澈公子说这两天孩子就要来了，我都为了你变成了这样，什么害羞之类，却也顾不得了。”见在中说得坦荡，允浩一阵感动。他钻进被子里，习惯地将头贴在在中肚皮上，孩子却不耐烦地一脚踢过来，吓了允浩一跳。见允浩吃憋的样子，在中心头暗笑，允浩道：“想耻笑我你尽管笑好了，小心憋出内伤……”说罢，又无赖地将耳朵凑上去，说是要听孩子唱歌给他。  
轻轻地抚摩着在中的肚子，允浩时不时地低头去亲吻一下，口中还道：“唱得真不错……”  
在中完全被他无耻的样子打败了，只觉得肚子里面一个扯着心肝的小无赖，身边一个充满爱心的大无赖，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就是自己的整个世界。  
“允呐，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我喜欢女孩，女孩跟爹爹比较亲。要是生个女孩，就叫郑智律，这名字我都想好久了，从很小的时候就想好了。”  
在中被他的憨态逗笑了：“要不是女孩呢？如果是男孩子叫什么？”  
“其实……其实我更喜欢在中生个男孩给我，要是生了男孩，我就让他做太子，教他军国之策……”  
“问你个名字，你扯出这许多干吗？是否能当太子还要看他自己的修为。”  
允浩敬佩地看了看在中，点头道：“夫人教训得是，允浩记下了。这孩子要是男孩就叫郑允在，我们俩永远在一起。”  
“郑……郑允在？哈哈……”在中竟笑了起来。  
一早上被耻笑数次的允浩嘟起嘴道：“不喜欢直说就是了，干吗笑得这么难看？”  
听允浩说自己难看，在中赶忙收敛了笑容，轻声道：“没有啊……没有的。但你不觉得郑允在是你弟弟的名字么？”  
想想允浩允在，竟然是同一个辈分排下来的，允浩自己也觉得好笑，他讪讪地摸了摸头道：“哎呀，还是在中想得周全……那我们叫他什么……”  
“叫小允啊，郑允浩的儿子不就是小允么？”  
“呀，在中怎么这么聪明的啊，可以想到这么出类拔萃的好名字！”允浩说着，猴着身子去在中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  
“啊……有……有吗？我真的那么聪明吗？”在中被允浩毫无原则的夸奖搞得有点蒙，小允……这个名字真的那么出神入化吗？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中午时候，太后过来看望在中，她也听说在中怀孕的种种痛苦，心里对这个漂亮男孩也慢慢疼惜起来。尤其是看允浩和他高兴地在一起的样子，太后对在中又多了几分喜欢。  
亲自给在中带来一煲燕窝羹，在中感激地吃了一小碗，太后还将允浩支出去，嘱咐了些事。  
待太后走了，允浩只缠着在中问太后到底说了些什么，在中红了脸，也不理他。下午，将军府派人送来礼物，允浩拿给在中一看，尽是一堆小孩子用的东西，昌珉竟然还送了一篮子鸡蛋，让允浩笑得几乎坐倒在地上。在中见他如此恶毒地嘲笑自己，就假装肚子疼吓唬允浩，还来回支使允浩干活，如此痛叫了几声，肚子里竟真的一阵抽痛。  
“允……允呐……我……我疼……快请希澈公子来……”  
“啊？”允浩急忙派人去请希澈，他自己则守护在在中的床前。上天赐给他们的礼物就要来了，看着在中挣扎扭动的样子，允浩不断地对他说加油，他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希澈匆匆赶来，赶忙吩咐人去烧了一大锅开水，又帮在中检查了一下，对允浩说：“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我不走，我要在这陪他。”  
“你还是走吧，我怕你接受不了……因为……因为在中……我可能要把在中的肚子剖开才能取出孩子，你不要在这里看，真的。”  
“你……你说什么？为什么要在中受这样的苦，我宁可不要这孩子了！”  
“别说傻话了！快走！”  
允浩低着走走到门口，在中一声惨叫，允浩立刻调头冲了回来。  
“在中啊！希澈，我……我不能走的。我要陪着他，一定要陪着他。”说着允浩已经抓住了在中的手。  
“你会受不了的！”  
“刀子割在他的身上，他都受得了！我是会非常心疼，但我就是要让自己记住这种心疼的感觉……”  
“好吧，你废话真多！来，帮我抱住他，固定住他上身！”  
允浩抱住在中，此时，在中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力气却大得惊人。他的身体不断挣扎扭动，希澈伸手到他腹上按揉，每按一下，在中都会发出一声惨叫。  
“喂！你……你不要使劲按他！”允浩看不下去，终于喊起来。  
“废话！不按他出得来吗？我不仅要按，还要动刀子呢，早说了你在这呆不了的，赶快出去，别影响我！”希澈抹了把头上的汗，愤怒地对允浩道。  
允浩不敢多嘴，只是用尽全力固定住在中，在中已经痛得失去了理智，指甲深深地嵌进允浩的肌肉里，允浩早忘了痛，只一心压住他，不让他伤害自己和孩子。  
“没办法，肯定生不出来，只能动刀了。喂，一会儿闭上眼睛啊。”  
“麻药呢？我来喂他喝。”  
“什么麻药啊，那麻药喝下去，孩子不都被麻死了！再说，他喝了麻药就无力收缩肌肉，纵开了刀也难保父子平安了！”  
“等等！你……你不会想这样活生生地动刀吧！”允浩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你的意思是你打死他我再动刀？你再废话，他们俩就都没命了你知道嘛！”希澈不再理他，从药箱里抽出一把寸许的柳叶匕首，点燃一根蜡烛，泼上酒烧了一遍……允浩看得心都凉了，他紧紧地抱住在中，仿佛要把他融化进自己的血肉。  
撩开衣服被褥，希澈的手也有些抖，他口中嘀咕道：“当初不让你留下他你一定要留！现在……现在疼死你……”虽然是埋怨，但允浩听出了希澈语气里的心疼，没说什么，只是在在中耳边道：“在中，忍一下，希澈公子救我们的孩子出来……”在中恍惚中似乎听明白了，他不再乱动，而是用失去焦距的大眼睛向远方望着。  
希澈在在中雪白的肚皮上抚摩片刻，找准了位置，一刀下去，一股鲜血溅到了允浩脸上，允浩在中同时啊的一声惨叫。希澈乘势又割了一刀，十字形的伤口让在中几乎痛昏过去，允浩也吓得手足冰冷。希澈看着允浩道：“伸手进去，把你儿子拿出来。”  
“什……什么？”  
“快点，他在出血呢！”  
允浩点了点头，伸手刚碰到在中的身体，就又缩了回来。他深吸口气，将手伸进伤口，在中身体猛地一缩，允浩心一横 ，将一个不断蠕动的小小婴儿取了出来！  
 
 
 
孩子一见风，哇地哭出声来。允浩一下坐倒在床上，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希澈飞快地剪断了脐带，缝合了伤口，上了止血收口的灵药，将补血仙丹塞进在中口中。这时，早有嬷嬷将温水烧好，洗净孩子身上血污，允浩看看在中又看看孩子，竟是一个也不能舍下，只恨没有多长出两只手来。让在中在床上躺着休息，希澈道：“你也看见他是怎样怀孕生产的，以后可要待他好些，否则就是我，也不会放过你的。”说罢，将已经洗净的孩子抱过来，“陛下，恭喜陛下获得龙子！”早有宫女收拾干净血污的床褥，太后早等在门外，得知在中生下男儿急忙让智慧去烧香告诉她父王，自己则张罗着给在中和孩子准备必要的东西。  
昏睡了片刻，在中醒了过来，感觉到肚子平了，他知道孩子已经出来了，睁开眼，见允浩怀里抱着个襁褓，在中道：“允呐……我……我要看看他……”  
“在中啊，受苦了……”允浩俯身去在在中额头上吻了吻，又将孩子抱到在中身旁。  
“你看，这孩子长得好像你哦，大大的眼睛，乌黑的头发。”  
“哪……哪里像啊？”在中看着眼前这个皮肤发紫的新生儿实在找不出这孩子与美貌的自己有什么像似之处。  
“他刚刚出生，当然是这副样子啦，我是说他长大了肯定像你，他哪里都很像你的，连小雀雀都长得和你一样。”  
“呸！”刚开始听他说得像个人样，没几句就不像话了。在中不再搭理允浩，专心地看着小家伙，小家伙半闭着眼睛，忽然打了个哈欠。  
“允呐，他……他还会打哈欠呢！”  
“哇！我们的孩子好厉害啊！”  
两个十九岁的孩子围着他们共同的孩子研究得不亦乐乎……  
陪在中说笑了几句，允浩沉默下来。  
“怎么了？”在中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在中啊……”允浩一把抓住在中的手，“如果……如果我知道生小允会让你受那么大的痛苦……我……我宁可不要他！”  
“嘘！别说这些，不要让小允听到。他是上天送给我们的礼物，让我能为你留下一丝血脉，每当我孕育他时痛到难以忍受，只要想到他的父亲，我就可以忍受下来了。如果你真的体会到了我孕育的辛苦，就好好地疼爱他。我从小没有见过亲生父母，所以我要把所有的爱都给这个孩子……”见在中深情地望着小允，允浩怕他想到以前难过的事情，就故意撒娇道：“在中啊，所有的爱都给他了？可不可以留一点给我啊？”  
在中幸福地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后宫中，阿琪恨恨地将一个茶碗摔到地上：“妖人真是命大，居然生出儿子来了！国师，我们什么时候实行我们的计划！”  
“再有两个来月，您也快要生产了，我们必须在您生产之前把事情办妥。您放心，这个计策万无一失！”  
“宜早不宜迟，我看等那孩子满月，陛下召告天下时，我们就可以施行计划。”  
“国师，我的孩子能否登上宝座，全仰仗国师了。”  
“臣与王后休戚与共，王后不必如此客气。”  

远疆，黄沙漫地，西风如铁。俊秀骑马在沙漠中疾行，一个女孩骑马从后呼唤：“王子，你慢一些！”  
俊秀带住坐骑，回头道：“宝蓝，你回去吧，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可以这样自由驰骋，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可……可是陛下不在，您骑术又不纯熟，万一……”  
“呵呵，他又岂会……顾着我了……”说罢，俊秀赌气般地掉转马头向沙漠深处跑去。  
一直到天色渐黑，俊秀累了，他与宝蓝一起策马回来，刚拴了马，就见有天在廊中站立。  
“上哪去了你？”  
“我爱上哪就上哪。你带我出来不是说给我自由的么？如果什么都问东问西，跟软禁我的郑允浩又有什么区别。”见俊秀说得郁闷，有天咬了咬嘴唇：“算了，我今天心情好，不想和你闹别扭。知道吗？在中生了个男孩。”说到这里，有天的眼睛里有些兴奋。  
“是吗？想必吃了不少苦的。跟着帝王，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见俊秀依然语气淡淡，连点祝福都没有，有天气道：“人家金在中为了你牺牲了多少，你不但没有感激，还说这样的风凉话，你还真是心冷如铁。”  
“我就是这样的人，说不来吉利话，不过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罢了。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金在中过得好也就罢了，郑允浩若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依！”  
俊秀冷笑道：“你可算人家的谁呢……”  
“我和在中灵魂之交，颇有默契，他在我心中和我在他心中占什么位置，却不用别人说三道四。”  
“好吧，我是别人，我这人就不讨人喜欢，爱说实话。我只觉得你最好还是离金在中远点，否则，对他的幸福并无补益。”  
“金俊秀，你听着，你若这副样子，纵是世界上从来没有过金在中，我……却也无法爱你……”  
“哈哈……哈哈哈……”俊秀笑得几乎流出眼泪，“朴有天，我不稀罕！”  
俊秀快步走回房中，才关上房门，泪已经止不住流下来。宝蓝一见，迎上来道：“王子，你怎么了？”俊秀委屈抹了把眼泪，低声道：“这些天我哥哥可回信了吗？”  
“没有啊……”  
俊秀一拳狠狠擂在柱上道：“天下之大……哪里才是我家……哥……你为什么不来接我……是不是……不要我了……”  
 
 
“王子啊，你对陛下一往情深，纵是回了朱雀国，你可真的能放下他吗？”  
“一往情深又有何用呢……他心里没我了，我该走了。”俊秀心中仿佛堵着一块石头，叹了口气，对宝蓝道，“你说情到底是个什么呢？十岁那年见了他，并没有什么感触，只为和允浩较劲才救他一命，没想到他却将那一个承诺记了整整八年。回到玄武，很多人都跟我说，有天这八年受了不少摧残，但只为去青龙接我回来，他什么都忍下了。我很感动，他那样的一个人，威武孤独，长得又那般好看，让我如何不爱他……可是……全是命运啊，如果郑允浩不派金在中前往，而是让我去，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金在中是什么人啊，为什么所有人都真心对待他啊，允浩、有天、昌珉，还有后来那个神医希澈，他们都是真心的……可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连我的孪生哥哥，连我的家人都不要我了。既然无情，这里就不是我家，金俊秀还没有下贱到要仰人鼻息生活的地步了。算了，宝蓝，既然哥哥不来接我，我就自己回去！我想他见了我人，总不至于将我赶出来……”  

这日喜鹊登枝，青龙国中要为新出生的小王子办满月酒了。陛下颁令四海庆祝。在中允浩俱是一袭红衫，颇为喜庆。小允已经出落得有了点模样，一双大眼果然和在中的一模一样，这孩子骨骼健壮样貌周正，人见人爱，老太后更是喜欢得天天抱在怀里，连在中想见一面都要允浩去找母亲央告好几遍。小智慧更是散了学就去逗孩子玩，整个宫中一派欢腾。  
韩庚这几日心神不宁，自为在中接生后，希澈一直闷闷不乐，前几天更是告假说要回山中拜见师父，允浩见孩子和在中都恢复得很好，就让他走了。  

金銮殿上摆起长席，昌珉父子和韩庚父子分坐文武两班，其他官员依次坐下去，允浩在中在正中席位，左首是太后，右首是王后。昌珉在阶下痴痴地望着在中，他这些日子生活得很幸福吧，看他气色也好，满脸都是微笑。只要他幸福，自己就放心了。韩庚和韩林父子也向上看着，当看到在中时韩林睁大了眼睛：“庚，这人……他……”  
“爹啊，您在他小时候还教过他呢，这是马夫家的在中啊。”  
“在……在中……”泪水模糊了韩林的眼睛，眼前丰盛的酒席一口也吃不下去，一个白衣少年的清丽眉眼却浮现在他的眼前。  
允浩举杯，台下百官呼应，允浩用酒敬了下在中，二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尽。可以抛却世俗的束缚，站在万众眼前，只要有了允浩，在中什么也不怕。  
放下酒杯，太后道：“现在请国师为小允儿祈福，求得祖宗庇护，保佑我允儿长命百岁，将来做个开明君主！”  
王后听得暗自咬牙，小小的一个娃儿，就注定要做君主么？因为早定下毒计，所以王后只坐着等待好戏。  
李国师身穿盛装，颤巍巍地走上殿前，祝道：“老臣这就做法请青龙各代君主庇护小王子！”说罢，就载歌载舞地在殿前耍了起来。  
在中心中厌烦，低下头去不看他。韩庚昌珉也互相递了个眼神，意思道，也只有老太后相信这人的装神弄鬼。  
允浩知道在中的心情，夹了粒葡萄喂进在中口中，道：“别理他，就当他耍猴子给娘看了。”  
在中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心中的烦闷也就消了。  
大家正吃喝得高兴，李秀满忽然停住，指着在中道：“太后！这人无法请历代国君庇护的！因为……因为这孩子并非青龙血脉！”  
“什么？”在场众人都被李秀满的话吓到了，几百人的金銮殿登时鸦雀无声。  
“你说什么！”太后一下站起来，一双慈眉此刻也竖了起来。  
“我是说历代先祖说这孩子并不是青龙的血脉，而且，这孩子是个祸根，不得不除啊！”  
在中的脸色刹时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李秀满，你休在这里满口胡言！”  
“金公子，你是个什么货色，别人不清楚，你可瞒不过老臣！”  
允浩道：“你再要胡言，我宰了你！”  
李秀满却有恃无恐，他看向太后：“太后，兹事体大，望太后让老臣说完！”太后看向允浩在中：“心里没有鬼你们怕什么！让他说！”  
允在都不敢再阻拦，李秀满道：“这金在中十岁就曾犯通敌之罪，后来据查，那年他放走的正是玄武国君朴有天！后来，因为这件事，他被贬为贱奴，至今背上仍有印记。他为奴之后，仗着自己姿色出众练就一身媚惑男人的本事，他身带异香，什么正人君子柳下惠也会被他征服。因为这个，陛下派他前往玄武军中换回昌珉将军，金在中在玄武营中与朴有天私通，奈何这朴有天性如野兽，竟将他摧残至将死才送回来。金在中竟命大未死，大王被他美色媚术所惑，终日沉溺。他心怀鬼胎，带朱雀质子上阵，然后刺杀昌珉将军，将前来闯营的玄武王子和朱雀质子放走！他所怀之胎按月份算起，正是老臣送他换昌珉将军之日，如今，先祖显灵，说这孩子并非青龙王子，而是……而是金在中带回来的野种！”  

在中已经浑身颤抖，在那么多人面前被一层层地揭开疮疤，这叫他情何以堪。太后将眼睛转向在中：“金在中，他说的可是实情……”  
“不……”不是那样的，他并不是李秀满描述的那样……  
“那你可说说哪一句不是真的！这些事情，哪一件你未曾做过！”  
被李秀满大声质问的在中根本无力招架，虽然那些悲酸无奈都真的发生过，但却根本不像这老贼所述的自己那般放荡无耻，他都是被逼的呀……在中只觉得一阵阵天旋地转，他看着李秀满直直地指着自己的手指，根本无力反驳。  
“你凭什么说孩子不是我的！”允浩自然知道这其中曲折，但说到孩子的父亲，他心中也有些没底。虽然在中自跟了自己后再没有过他人，但之前，他是亲眼看到了在中被蹂躏的惨状。  
“咱们可以当堂滴血认亲，如果陛下和孩子血液相融，自然是父子天性，如果血滴相斥，这孩子就不能留在宫中！”  
允浩抓住在中：“在中，你告诉我，孩子是不是我的？”  
在中没想到允浩问出这样的话来，他扯了扯嘴角道：“你愿意滴血相认，就认吧……”  
允浩心头一痛：“我也知道你千辛万苦才生下这个孩儿，但……但滴血相认也好堵这天下悠悠之口！”  
在中的眼睛空洞起来，他无力地点了点头。  

允浩刺破中指将一滴血滴进水银碗里，血珠凝成一个圆形平面。在中紧紧地抱着孩子，李秀满走过来，道：“公子，让你的孩儿赏滴血吧。”在中瞪他一眼，将小允的小手从被子里抓出来，用金簪刺了一下，孩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在中只觉得孩子一哭却比那日生产在自己身上动刀子还痛。  
两滴血珠同时在碗里旋转，几次相碰都弹开了，允浩的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他只急得用簪子去将两滴血往一起凑，但这两滴鲜血就是无法相融……  
“大家都看见了，这孩子并非青龙血脉，而是个野种！”  
太后气得心头绞痛，只觉这事实在是办得太失国体，她恨恨地甩下一句：“把……把这贱人野种给我打入死牢……”未及说完就失去了知觉。  
允浩愣愣地望着在中，在中也同样望着允浩，那一刻，真可谓百感交集……  

入夜时分，在中一个人呆在冰冷地牢里，昌珉曾说着要给他送些东西，可是却被门禁拦下。在中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即使自己已经冻得颤抖，也尽量给孩子一些温暖。  
想想自己前半生，真是风雨飘零，终于有了一线曙光，如今却落得这步田地。怀里的孩子大声哭泣起来，孩子一天没吃东西，他饿了，要吃奶。在中无奈，只得去哀求那些人请个奶妈给孩子喂奶，但那些人只说现在是办不到的，在中和孩子都是重犯，哪有请奶妈的道理。  
在中哀求了半天，也没人再理他，眼见孩子哭得心疼，在中咬咬牙，将手指刺破，用自己的血来哺喂孩子。  
孩子吃了一回，睡着了。在中虚弱地依在墙壁上，泪水不停地滑落下来。孩子真的不是允浩的吗？想到那些曾经残忍地侮辱过自己，连脸都记不清楚的人群中有一个可能是孩子的父亲，在中就觉得浑身冰冷。  

锁链声动，在中擦干眼泪回过头来，只见允浩站在自己的面前。允浩看了看在中，回头吩咐道：“把被褥给他铺好，身子才好些了，住这么阴冷的地方，不是要了命么……”在中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愣愣看着兵丁铺好了被褥，允浩又命人拿过食盒，然后道：“你们都出去吧。”  
待小小牢房中只剩了两人，允浩道：“坐吧。”  
在中依言坐了下来。  
良久，允浩道：“一天没吃东西了，你一定很饿，吃点吧。”说着将一块糕饼递到在中手里。那分明是孩子的喜饼，却因为这突然的事件而没有染上红色。  
在中呆呆地举着个饼，咬了一口，却怎么也无法下咽。  
“在中，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一定是很想怀上我的孩子的。是我的错！”  
在中没想到允浩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一阵感动。  
 
 
允浩见在中目中含泪，续道：“在中啊，母亲不喜欢你，我也可以尽力保住你，只要你把这野种送出宫去处理掉，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的，也许将来，我还可以让你做王后……”  
“什么？你让我抛弃这个孩子？”在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孩子是你受辱产下，他本来就不该出生！如今把他处理掉，我们忘了他的存在吧！”这已经是身为一国之君的允浩所能忍受的极限了。  
“忘了……他的存在……”在中呆呆地愣在那，良久，在中起身，抱了孩子跪在允浩面前。  
“陛下，这个孩儿在中孕育不易。不管他的父亲是谁，他本身是无辜的。他也许不是你的孩子，但他一定是我金在中的，我不会丢下他的。陛下如果有一丝怜悯，就放我父子去了吧，我一定隐姓埋名，再不惹陛下不开心。如果陛下觉得在中有失国体，就算是死，我们父子也要死在一处！”  
“你！”允浩压抑住怒火，“在中，我体谅你是因我才会惹上这般大祸，我本想着这样来历不明的孩子你根本不会想留下，可是，谁知你竟如此不识大体！你宁可放弃跟我在一起的机会，也要看顾这个野种吗？”  
在中倔强地抬起眼来：“陛下，你张口一个野种，闭口一个野种，这是我十月怀胎拼了命才生下的孩子，我不求你喜欢，但你不要如此骂他！不管这孩子的另一位父亲是谁，我只知道，我是孩子的爹爹，就算放弃自己的一切，也要护着这孩子的周全！”  
允浩腾地站起来：“你……你如此回护这孩子，难道……难道他真的是朴有天的！谁知道你去玄武营中的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什么……”在中的心一下子碎了，他没有想到允浩会这么问，在中长叹一声，“我……我和有天自是清白的，但我却也无心再向你解释。既然已经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的情分已经毁了。你走吧，你若还念着一点旧情，就放过这个孩子吧，只要给他一条活路，对我就是千刀万剐我也心甘的……”  

韩庚正闷坐着，想来想去，只觉得希澈还不回来，很多事甚是棘手。父亲的心疼病这几日频发，希澈再不回来，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这时，父亲走到他身后：“庚儿，在中有消息了么？”  
“王后说按后宫规矩要判绞刑，但因为她自己也要生孩子，所以陛下说不可以动刀兵，以免血光不吉。”  
“你可对陛下说了我想见他一面的事了么？”  
“说了，陛下说明日可让他出来与您一见，爹爹，您要见他做什么？”  
韩林长叹道：“没什么，他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而已。庚儿，爹已病入膏肓，可怜你幼年丧母，我又要求你甚严，你也没有享受过什么疼爱，如今爹若一走，这世上只丢下你孤苦一人，爹……真是无法放心啊……”  
“爹爹不必过虑，澈不是回去求他师父了么？他一定有办法的！”  
“庚儿，那个希澈……你以后少与他来往吧。我看那人眉梢眼角都带着轻浮之意，他与你结交你可问过他的来历？你可见过除他以外其他认识他的人？一切只凭着他说！须知这轻浮男子却比那女子更加祸水，如果沾惹了他，那就是万劫不复！你可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年轻时所犯的大错么？”  
“庚儿不敢！庚儿自幼饱读圣贤之书，希澈与庚儿发乎情止乎礼，并无一丝逾越，还请爹爹不要多想！”韩庚心怀坦荡，所以并无窘迫之处，韩林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中正在牢中呆坐，这几日幸亏有个好心的嬷嬷偷偷给孩子送来些奶水，否则在中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了。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在中悲从中来。这孩子如此年幼，如果真的要被人所害，那自己又何苦带他来走这一遭……正胡乱想着，忽听有人说要他出去，事到如此，在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于是，他跟着那人出来，却见韩庚骑着马，身后是一辆车。  
“在中啊，我父亲想见见你。”说着，让人扶了在中父子上车，在中只在记忆中拼命地回想着韩先生，但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先生曾教他的那一阕《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在中在那个瞬间想到的，是先生吟诵那首诗时的哀伤表情……  
车停在韩府门前，在中和韩庚一起下车走进中堂。韩林正等在屋内，他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在中，良久才道：“庚儿，还有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在中单独呆一会儿。”  
 
 
 
“你是马夫之子么？”  
“是，在中幼年曾受教于先生门下。”  
“哦……你很像老夫的一位故人啊……想当年，苦楝海中的张家公子……”  
在中猛地抬起头来，他大声问道：“先生认识家父！”  
“什么？家父？你不是马夫老金的儿子吗？”  
“金家阿爸是我的养父，我的亲生父亲……是……是您口中的张家公子！”  
“你……你是张公子的后人？难怪……我第一眼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他回来了……”  
在中的思维凝固了，异国书生，痴恋成狂，借酒施计，害人妻子……韩林……韩庚……难道……难道他们父子就是希澈所说的……难道……眼前这人竟是自己的另一位生身父亲……  
“阿……阿爸……”在中呢喃出声，韩林僵立在当场。  
“你……你真的是……”  
“阿爸，在中的生身之父虽为异类，但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在中本以为今生再难见生父之面，没想到……没想到和您老人家早有渊源……”在中说着跪了下来，“阿爸，在中可以见您一面，虽死无憾……”  
韩林仰天长叹：“小张！我虽知你一往情深，奈何于礼于义，终究不合啊！谁料你却如此痴心，竟还……竟还留下了一个孩子……”他伸手在在中脸蛋上轻轻抚摩，“你……你和他长得……竟这么像啊……小张……我终究对你不起，纵是自己的这一点骨肉，也没抚育教养过，如今说不得，纵是拼上我这一条老命，也要将这孩子救出来！”  
在中伏在生父怀里，只觉得说不出的温暖。  
“这……这是你的娃娃么？”韩林看着小允道。  
“正是，阿爸，你看他多可爱！”韩林接过孩子，在脸蛋上亲了亲：“唉……爷爷若能救下你们父子，也算是赎些罪过……”  
“庚儿！”韩庚应声进门，见在中和父亲脸上都有泪痕，有些摸不着头脑。韩林道：“庚儿啊，快来看看，这是你的亲弟弟，是我……是我失落的一个孩子，你以后可要尽力护着他的周全。”  
“啊？”韩庚大惊，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结局，韩林只说在中是自己年轻时失落的孩子，并没讲其中原委。韩庚本来就是个实心眼，父亲的话自不会多想，也就认下在中，悲喜交集了一回，韩林就说要去找允浩，求他放过在中。韩庚本欲同行，但韩林说他又不是逼迫允浩，所以用不着兴师动众，只要去和允浩说说，他怎么也会给师长一个面子。  
韩林入宫之时，允浩正在王后宫中。因外官不能入宫，所以他只从殿外等候。  
阿琪快要生产了，允浩时常去陪伴她，此刻听说韩林来了，允浩急忙要出门迎接。阿琪却早接到线报说在中被接到学士府中，所以多了个心眼，要跟着允浩去拜见恩师。  
韩林见到允浩，果然就提起在中的事，阿琪眼见着允浩对这老酸儒毕恭毕敬，只怕再说两句，在中就真的要被放走了，所以她只听着，脑子却没有停，在旁边想着办法。  
听太傅说得恳切，本来就深爱着在中的允浩心思也活了。他刚想说话，阿琪却抢着道：“太傅，这金在中是陛下的宫人，这后宫之事本应是哀家主理，所以哀家职责所在，难免要问上几句。不知您为何替那人求情啊？”  
“回娘娘，那人乃是我的子侄，个中原委一言难尽。只盼陛下和娘娘高抬贵手，放他和孩子一条生路。”  
“唉，国师说这金在中乃是个迷惑男子的妖人，如今看来果然不错啊。就连这天朝上国来的大学士，也难过他这美男关啊……听说太傅今日将那父子俩接回家中了？陛下啊，太傅乃是您的师长，如今他喜欢金在中，我看……不如把那人赏给太傅了吧……”  
“你！你这妇人怎么这般含血喷人！”本来以一腔爱子之情来为在中求情，没想到遭此侮辱，韩林几乎站都站不住，伸手指着阿琪骂道，“在中是我的亲人，这是我的隐私苦衷，你这妇人嘴巴好毒，在中并未招惹于你，你何苦往绝路上逼他！”  
允浩怒道：“够了！太傅，在中的事改日再议吧！王后，我看在你即将生产的份上，不忍逆了你的意思，但你也不要太过分了！”说罢，允浩拂袖而去，阿琪见允浩并未给自己撑腰，一股怒火冲到顶梁，她走下台阶，在韩林耳边道：“太傅大人啊，听说您和国师大人交好，前日国师还说想让金在中去府里侍寝呢，他说他可怀念那人的滋味呢……太傅，您也尝过他的滋味了吗，还是，他那个孽种跟您有什么关系呢……”  
“你……你……”听她辱及爱子，韩林心口一阵抽痛，阿琪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眼看着韩林缓缓地倒下去……  

韩庚在家中只觉心思烦乱，这几日父亲心疼之疾日重，如今又独自进宫迟迟不归，在中见兄长忧虑，心里也慌了起来。  
“阿爸怎么还不回来啊……其实不行也就算了，只要阿爸能认下我，我就满足了。”想到在阿爸身边的温暖感觉，在中有些沉溺。即使只有这一天也好吧，只要和阿爸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想到这里，在中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小允，你是不是也这样想呢？  
“公子！不好了，宫中派人捎来讯息，说……说老爷过世了！让公子前去收尸！”  
“什么！”韩庚猛地站起，晃了一晃，几乎载倒，他一把抓住报信之人，“怎么回事！说！到底怎么回事！”  
“老爷……老爷进宫去，小的等了很久老爷也没有出来，后来……后来宫里来人说……说老爷……”  
“爹啊！”韩庚惨呼一声，冲出门去……  
在中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根本没有听懂那些人在说些什么。  

纸灰被风吹起，在在中眼前化作道道青烟。韩庚早哭得痛不欲生，在中却只默默地流着眼泪。眼泪怎么好像怎么也流不完啊……允浩……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认我的孩子，连我的父亲你都不放过？在中和你也许并不是什么爱人，而是命里注定的冤家对头！郑允浩啊，你又一次害我家破人亡，还待累哥哥如此伤心，你让我……你让我情何以堪！在中心中的点点爱恋，慢慢地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疼又酸的恨……  
“陛下前来吊唁！”门子一报，韩府上下尽皆跪倒。韩庚已经直不起身来，只是半跪半坐在地上，有气无力。  
允浩虽为君主，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恭恭敬敬地为韩林上了三拄香。一回身看到在中，仿佛一个没有魂魄的木偶般呆呆地跪在那里，全身重孝。  
“你……你和太傅……”  
“他是我阿爸，是我亲生阿爸啊……”在中喃喃地说。  
“什么？！”允浩也觉心头一闷，良久，才道，“节哀吧。”  
“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在中将眼睛转到允浩脸上。  
“你在说些什么？我没有要杀他啊。”  
“我阿爸是去给我求情的，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情了，你直接告诉他就好了，你又为何……为何要杀他……”在中一双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  
“金在中，你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韩学士是我太傅，我尊敬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杀他呢！”  
“你恨我，你看不起我的孩子，现在连我爹也杀了！郑允浩，我和你拼了！”说着，在中一头朝允浩撞去，这可谁也没有想到，连韩庚都吓了一跳，允浩躲闪不及，被在中一头撞在胸口，身边的武士冲过去将在中按住，在中却已经昏死过去……  
韩庚见状，急忙扑过去，跪在允浩面前：“陛下！陛下啊，在中受刺激太深，一时精神恍惚才会做出这等事来，请陛下……陛下看在我们死去父亲的份上，饶他一回吧！”  
眼看在中已经如此虚弱，允浩心头狠狠一痛，他呆呆地看着在中，口中道：“我没有……我没有杀你的父亲……”良久，允浩道：“把他扶进去休息吧，他太虚弱了。传旨下去，追封韩学士风雅王，谥号为文，一切按一等国公，风光下葬……”韩庚哭着谢了恩，允浩方才去了。  

呼啸西风中，一个俊伟男子正将一柄长剑舞得风雨不透。苍天为伴，碎石为友，这男子在这空茫人间，竟显得如此孤傲。终于舞毕，男子仰天长啸，竟引得过路的兀鹰高歌为和。  
“有天哪，你这是何苦……”一个单薄男子手上拿了个汗巾，递与那俊伟男人，男人擦了两下，将汗巾丢回去说：“我要去青龙，找那郑允浩算帐。”  
“我早说过，你并不是他的谁，你的出现，对他的幸福没有补益……”  
“你不要说了，你这个小肚鸡肠的人，我想如果他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恐怕会后悔当初救了你。”  
“是吗？反正我在你眼里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又何苦救我出来。我想，就算我话说得不好听，总好过某些人，他所吃的苦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  
“金俊秀！你真是越来越不讨人喜欢了！”那些事是有天心上的疮疤，每次碰触都会心痛异常。  
“我本来也并没有义务讨什么人的喜欢。你不想我说，我偏要说。”俊秀深吸了口气，只有他知道，与这人说话的机会也许不多了，想到这里，俊秀续道，“你就当我是个没有心的人好了。反正，我觉得你去找允浩为在中出头，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允浩？你叫得真亲哪，怎么，我去找他你心疼了？你如果后悔了，想他了，我倒正好可以送你回去。”  
俊秀一愣，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才忍住了想哭的感觉，长舒一口气道：“我所有的话都出于肺腑，在中对我怎样，和我心里对他怎样，却正如你说的，我用不着向什么人解释。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将来且看我说得对也不对！你嫌弃我，我也觉得自己仰人鼻息享人衣食，实在是没有说话的资格。朴有天，你愿意去找谁就去找谁吧，我金俊秀没有什么好，却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你不愿意看见我，我走好了！”  
一个走字出口，两人都是一愣。  
良久，有天道：“我们不吵了好吗……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意已决，你不用再劝了。明天我就要走了，陪我喝一杯吧。”  
俊秀凄然一笑，心道：我可也要走了，也好，就当是我们俩的诀别。  
三杯两盏淡酒，终不敌晚来风急。俊秀有些微醉，看着有天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你就为了一句誓言，竟付出那么多年的青春。”  
“那个时候多好，那时候的俊秀，又温柔又体贴，不像现在浑身是刺。”  
“你错了。金俊秀天生反骨，却绝不是什么温柔体贴之人。如果我真的温柔体贴，又怎么敢救你！”俊秀这话说得颇有豪气，就连有天也是一愣。  
“朴有天，金俊秀，郑允浩……我们三人同为王子，并无高下之分。为什么他可为天子你可为枭雄，我……有天啊，你不觉得我应该感到窝囊么？我从小身为质子，不懂爱为何物的。纵是无人苛待，却从没有谁全心全意地为着我好。你肯为了我守那个八年之约，我……我很感动……朴有天啊……真的……从没人这么在意我的……俊秀无论走到何方，也不会忘了你。如今，你不听我劝，还说我心存妒忌……算了，良言肝胆却无人知，倒不如都付与这清风明月……”  
酒入愁肠，有天也醉了，这一番话语让他一时情动，将俊秀抱入怀里。依着有天的胸膛，俊秀嗫嚅道：“有天啊，我……舍不得你……”  
在金俊秀的人生中，这是唯一的一夜，能与深爱之人相拥而眠。谁先爱上了并不一定输，但谁先不爱了，却一定会赢。  

韩庚本欲留在中在府中将养，但在中却怕为家里再惹祸，所以想了一番，还是先回牢中。韩庚已经给希澈寄了几封急信，但都石沉大海。  
这日牢头给在中送饭时竟多了一壶酒和一个荤菜，在中刚一诧异，只听那牢头道：“吃吧，陛下今日得了个公主，这是加的菜……”  
在中只觉一阵晕眩，心头特别难受，饭菜放着，也吃不下去。他看了看小允，低声道：“你妹妹出世了，没准……没准你娘就要杀了你了。”这样说着，自己也觉得怪没意思的，就没心思再和小允说了。小允瞪着一对葡萄一样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在中。  
中午时候，那个好心的嬷嬷来给小允喂奶，那嬷嬷无心地炫耀说她在宫里地位高，王后生产时还选她做了烧火嬷嬷，她还有幸见看了小公主一眼，可漂亮的一个小人儿，大王非常开心，当场就赐名智律，但王后似乎因为没生下儿子而懊恼……  
听到智律这个名字，在中的心一下就灰了。他想到和允浩好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个名字，现在却给人家的孩子用上了，自己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连个身份都没有，没准哪天就让人害了，这样越想就觉得越没有意思……  
嬷嬷走后，在中就倒下了，只觉得心里一口闷气堵着，昏昏的竟有些病了。迷蒙中，只听一个低沉声音道：“在中……在中醒醒……”  
“允浩……”下意识地喊出一个名字后，在中就有些后悔，还想那人做什么。他睁开眼睛，却惊奇地发现在他眼前的竟是有天！  
听在中昏睡中还叫允浩，有天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见在中睁开眼睛，有天微笑了一下：“是我。”  
见在中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有天道：“那群人，我点了他们睡穴，你现在能走吗？我们走吧。”  
在中终于明白有天是来做什么的了，他摇头道：“我不能走。这样不清不白地走了，以后就再也说不清楚了。”  
“我记得上一次，我让你跟我走，你说他在这里，你不会走的。现在事情已经成了这样，如果他让你走，你走么？”  
在中想了想，道：“他若能让我走，自是已经不念旧情。只要能护我孩儿周全，就算一生都不见他，也没什么关系。”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有天点头道。  

青龙宫中张灯结彩，小公主的满月酒让大家又忙碌起来。只是某些时候，午夜梦回，允浩会梦到在中昏倒在他的怀抱里，而他自己满手是血地捧着一个婴儿，希澈在对他说，不要忘记这个孩子是怎么来到这个人世上的，要他对在中父子好一点……每次醒来，允浩都会落泪，造化弄人，为什么那个孩子会不是自己的骨肉呢……当他有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他时常会想，算了，原谅在中吧，即使孩子不是自己的，总还是在中的呢……反正自己也会有其他的孩子的，又不在乎多养那一个……但想到那个孩子是如何怀上的，他就觉得难以忍受，说到底，他无法面对那个孩子，无法面对自己在所爱之人身上加诸的恶果。 

虽然是个女孩，但允浩和太后都十分喜爱，王后见了也放了心，毕竟是自己的骨肉，也打心眼里喜欢起来。这日，又在殿上设了流水长席，昌珉韩庚想起不久之前的那次满月酒，心情都有些低落。国师为公主祈福之后，各国使臣都献上贺礼。冗长的过程让允浩有些心烦，忽然，一个名字让他浑身一振：“玄武国国君朴有天到贺！”  
“朴有天？！”不惟允浩，昌珉韩庚也是一愣。  
有天大步上前，朗声道：“远邦朴有天，恭贺青龙国得此皇子，从此江山有继，皇室不空，此乃大吉大利之兆！”  
允浩知他所来定不只是道贺这么简单，但依然和颜道：“王弟有所不知，此番我得的乃是一女，并不是什么皇子！”  
“哈！我可没那么大的脸与您称兄道弟，我并不是来恭贺你怀里的丫头的，我来是来看一位故人，听说他前日喜得贵子，只不知他现在何处。”  
“哦？你可是故意来挑衅的？”那个孩子的事已经成为青龙皇室的一段丑闻，此时又再提起，允浩颇为愠怒，又想起别人都说那孩子乃是有天之子，允浩心里的火有些压不住了。  
“青龙乃大国，国君却无什么容人之量，只相信一些无稽之谈，可怜那人一片痴心，苍天可鉴，却所托非人！”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既然大王不要那人了，可否赏与在下？”  
“你……”  
“陛下啊，那人于在下有恩，在下却对那人有愧，难得他以德抱怨，让我深感钦佩。这样一个难得的人物，陛下若不珍惜，这天下自有视他如珍宝之人。”  
“视他如珍宝……”允浩听得甚为郁闷，不由得低低重复一遍。  
“是啊，朴有天正想借此机会，报答于他，望陛下成全。”  
“成全？哈哈！”允浩怒极反笑，“朴有天，你有胆子，竟然敢到我这来要人！也罢，君子有成人之美，君子有容人之美。如果他真的愿意跟你走，我就放了他！”允浩说这话时颇为自信，只道在中死也不会离开他的。  
“好！陛下，君无戏言，如果在中愿意跟我走，那我可就得罪了。”  
“来人，把金在中带上来！”  
一拄香工夫，在中被带上殿来。几人一照面，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允浩问道：“金在中，朴有天让你与他离开，永不见我，你可愿意么？”  
“只要陛下恩准，放我孩儿一条生路，在中自是愿意的。”在中说得甚为平静，允浩却吃了一惊。没想到，没想到他为了这小孽种竟然连自己都不要了，眼看着朴有天脸上露出的笑容，允浩只恼得想吐血，想到他们也许真的是一家三口，允浩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在中啊，你若跟我回玄武国，我封你一字并肩王！”  
在中凄然一笑，心道：允浩啊，你终究还是不如有天懂我。我陪你那么久，你许给我的只是王后，你可知我要的是什么呢？如此想着，在中道：“我却并不想为王为侯，只要让我孩儿衣食教养，平安长大，我就知足了。”  
“好！本王成全你们！金在中，你……你跟他走吧，永远……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在中并不看允浩，倒身拜道：“多谢陛下。”说罢竟再无多言，只跟着有天扬长而去。  
允浩难以置信地望着在中，就这样走出了自己的视线……  
斜阳庄外柳枝残，一车一骑在山野吱扭有声。行了一段，有天勒住坐骑道：“在中啊，前面就是公州小村，我全你兄长之托，送你回到家了，我们也该别过了。”  
在中走下车来，抱了孩子，对有天道：“大恩不言谢，在中及孩子定不忘有天王子相救之情。”  
有天痴痴地望着在中，在中却用坦荡的目光回望，有天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好在他性格十分豪爽，笑道：“来来来，让我再抱抱小允！”说着将孩子接过来，亲了一回。  
“在中啊，允浩虽有不好，但……但他毕竟还是未存绝你之心的，否则，又岂会放了你和小允呢？你只须忍些时日，待他……”  
“有天你别说了，我这辈子也不会再想那些事了。我只求让我孩子将来好了，我也就满足了。”  
见在中又一阵伤感，有天道：“哈哈，不说这些。我也别白担个恶名……”说着，已将自己贴身的一个金锁片摘下来道：“我家传的一个护身符，是我满月起一直带在身上的，这许多年却从没摘过。小允满月连个长命锁都没人送，这就当是我送孩子的一个礼物吧，我也与你家小允认个干亲！”在中见那锁片还有“朴”式字样，知道这应该是皇室的传家之宝，忙道：“这可太贵重了些！”有天笑道：“在中啊，你可放宽心，要是郑允浩不传国给他，将来就让他来玄武国，凭了这金锁片，当个玄武国君我看也更好！”  
 
 
 
在中知他为自己抱打不平，点头道：“在中得遇一知己，当真三生有幸！”有天却道：“我虽恬为国君，但风采度量却远不如在中，又想起之前对在中所施之种种，常觉万分愧悔。有天有生之年，当日夜牵挂在中，日夜为在中祈福，你如此风骨，日后定能获得幸福。”  
在中听他说得真挚，也颇为感动，点头道：“多谢有天，你千里风霜相送之恩，在中永生难忘。”  
又行了一程，在中家的炊烟已遥然在望，有天有些不舍地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有天就此别过了。还是那句话，山高水长，你我自有重逢之日！”  
在中点头道：“从此万千甘苦，冷暖自知，珍重珍重！”  
别过有天，在中举手叩响柴扉，金妈妈打开小门，一下就愣住了。  
“阿……阿妈，我是在中啊。”一句阿妈，阿妈的泪就已经掉了下来：“在中啊！我的孩子……阿妈可想死你了！”  
秀英和几个未出嫁的姐姐都围上来，纷纷唤着在中的名字，在中也忍不住感动，这些朴素的乡下家人，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抛弃他呢？  
“这……这个娃子……”金妈妈看着在中怀里的孩子，心中纳闷。  
“阿妈，这是我的孩子！”  
“你的？可是我金家的血脉吗？”虽然从开始就知道在中不是亲子，但阿妈却从未拿他当外人看待。  
“是的啊，他叫金小允！”  
“小允！”阿妈抱过孩子，大声道，“他爸呀，你快来看，在中有孩子了，在中带孩子回家了！”  
阿爸拿了烟袋进来，脸上还有几分严肃：“孩子？你离家没有多久嘛……这孩子……是你的？”  
“死老头子！不是在中的是谁的呀！你快来看看这孩子，这漂亮的大眼睛，这黑头发，呀！连这小雀雀都和在中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这孩子的娘还不知道要多漂亮呢，你看他这小下巴长的，可比在中还好看！”  
“下巴……”在中的眼睛看向小允，这孩子的下巴……硬是跟允浩一模一样呢……想到允浩，在中一阵心酸……  
“在中啊，孩子的娘呢？”  
“啊？他娘……他娘……对了，她父亲不幸过世，她要为父亲守孝三年，所以……所以我回家来，让娘帮我看看孩子的……”在中心中向允浩死去的爹说对不起……  
“呦……这么孝顺的丫头啊！”  
“是啊，他孝顺的，将来，他也会好好孝顺您二老的。”  
老金忽然说：“孝顺不孝顺我们倒是其次的，她可一定要待你好，否则，我们可不认她……”  
一句话，硬是把在中的泪给逼了下来。多疼多苦的时候，他也少在人前落泪，但老父老母的一番心思却让他无法不动容，在中点头道：“阿爸，阿妈，在中以后都听你们的话，在中会好好孝顺你们，不让你们再为在中担心……”  

一番风霜，两行征尘。朴有天回到玄武国中，本以为俊秀会备了酒席等他，没想到找了一回却没有找到。  
来到俊秀房中，只见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却有种冷清之感。  
有天叫了俊秀几声，未听回答。见桌子上有一封信，有天拆开信，读了起来。  
有天兄长：  
俊秀顿首。蒙兄长垂怜，带秀脱离桎梏，奈何情深缘浅，终是有因无果。秀本心无寄愿，但自问与兄分别八年，盟约却未敢遗忘，世人钟情几许，秀只无法相信而已。未想兄长言出必行，兄长只当全一承诺，秀却早已倾心相许。奈何流水多情，落花薄幸，余悦君而君不知，拳拳真情终空付。  
兄长谓秀寡情，秀却性格憨直。行不来做作之态，说不来桓旋之语，只道有人识得金镶玉，谁料耿直快语惹人嫌。如今兄长与在中同来，将秀置于何地？前思后想，终不能再多叨扰。  
秀今去后，愿兄长身体安康再无烦扰，念秀之时恐也无多，故留数语以备相思。兄长所赠珠宝，俊秀一并归还，兄长赠珠之语，俊秀念兹在兹，不敢或忘。兄长只道有珠为证，纵天涯海角，总有见日。但俊秀之翡翠扳指，却早不见踪影。怀想当年，心仍戚戚，再看来日，前路茫茫。珠宝奉还，俊秀全身而退，唯愿兄长勿以秀为念。珍重！切切……  
“秀！”有天的泪湿了信纸，他来到俊秀床边，在枕下摸出了那粒宝珠，“傻子，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天说着，自胸前摸出扳指，“傻子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天天都带着哪……”  
从玄武到朱雀，有千里之遥。俊秀与宝蓝走了一个多月，这日终于到了朱雀城中。  
近乡情怯，俊秀一番思乡之情此时却变为惶恐。有多久没有回过这个家了？自当年被作为质子送往青龙，一转眼也十余年了吧……如今，城池虽小，却一派国泰民安，俊秀站在街头，看着自己的子民，心头竟一阵凄楚。  
“王子，这就是你的家乡吗？”宝蓝是有天安排的丫头，是个孤儿。服侍俊秀不久，却对俊秀一片忠心，这一次说不放心他千里独行，才一定要跟来。  
“这里就是我的家乡……”  
“那……我们快回家去吧，王子的爸爸妈妈一定很想念你的，我们快回去吧！”  
“回家？”这样温暖的词句让俊秀一阵感动。  
想想自己一身征尘，俊秀道：“今晚找个客栈再住一夜吧，我沐浴更衣，明日收拾妥当了，再见母后。”  
这一夜俊秀辗转反侧，却始终不能入睡。想自己幼小离家，此后再没见过父母。与父亲天人用隔，妈妈也不知变成什么样子。记忆中模糊的父母兄长，此刻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一夜无眠。  
 
 
朱雀国乃是小国，民风质朴，专出彩绘。王宫修葺虽不奢华，却雕梁画栋，每个微小细节都令人耳目一新。俊秀等在宫外，望着屋角的五脊六兽，心中难免惴惴。  
等了一顿饭工夫，内侍才碎步趋前道：“二王子，大王请您进去呢。”  
俊秀和宝蓝随了那内侍走进门去，殿上没有旁人，只有俊浩和母亲等在殿前。  
“秀？你可是秀吗？”中年美妇站起身来，几步走下台阶，伸手捧住俊秀脸蛋。  
“阿……阿妈……”本想叫母后，但一出口竟是幼时称呼，那美妇听了这声阿妈，再也控制不住，抱住俊秀痛哭起来。  
大殿上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与俊秀倒有七八分相像。待俊秀和母亲哭了一回，方起身道：“俊秀，可还记得哥哥吗？”  
“哥！俊浩哥！”孪生兄弟的心灵相通让俊秀忘记了等级逾越，一步跨上大殿，与俊浩拥抱起来。俊浩面上的微笑有些许不自然，他轻抚着俊秀的背道：“你……可怎么回来了……”  
俊浩并未将二王子回来的消息召告子民，晚上，俊浩在亭前摆了小家宴，为俊秀接风。母亲不停地拉着俊秀的手问这问那，俊秀只捡不那么难过的讲上几样，母亲听了却一直止不住眼泪。  
俊浩久未说话，见俊秀大致讲完了经历，才问：“你回家来可告诉了那郑允浩和朴有天？”  
“没有。允浩只知道我在有天帐下，有天也并不知道我的行踪。现在想想，天下也只有这里是我的家……”  
俊浩点了点头。  

吃过饭，一阵倦意袭来，俊秀也觉得这些日子实在是太乏了，头昏昏的，本来招呼宝蓝帮他打水洗脸，但未等宝蓝回来，他就昏然睡去。  
宝蓝见俊秀睡熟了，本来不想再惊动他，但见他额头上浮起一层密密的虚汗，就想着这样睡了定不舒服，所以就拿了个盆出去了。  
路并不熟，但宝蓝自小在远疆长大，性格坚强，头脑聪明，人却比较内向，不爱与人交往。所以自己摸了几圈路，虽然如在迷宫中绕来绕去，但却始终没有迷失。  
“俊浩！我绝对不能让你那么做！我们已经辜负俊秀甚多，如今他千辛万苦回了家，你……你却要杀他！他是你亲弟弟，你怎么……怎么”  
“为大事者就要有所割舍！当年你和我爹送他去做质子之时，不就已经准备好让他去死了吗？我朱雀小国寡民，平安不易，我绝不能让这个祸害把现在的一切毁了！”  
“难道……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俊秀不死，国将不国！母后有没有想过，一旦郑允浩或朴有天率兵来打，我们可有招架之力？如今说不得，毁尸灭迹，谁若来问，只说没见过这人，也就罢了！”  
“你！你好狠的心！”  
“母后不要忘了，当年父王如何发现您与舅父外公谋反之事，如果不是我当机立断，弑君篡位，现在只怕……”  
“你……你威胁我？”  
“俊浩不敢，俊浩对母后甚为同情呢，如果不是以权相逼，以母后国色天香之姿色，又怎么会甘愿委身于父皇！”  
“不要说了！你……你让我再去看看他！”  
“母后，希望你不要跟我耍什么花招。”  
宝蓝只听得浑身冷汗，只因宫闱权力，便要父子相残兄弟斯杀，可怜王子千里投奔，竟是这样的结局！  
听得太后要去探望王子，宝蓝心里一沉，因久居蛮荒之地，毕竟会几下武功，宝蓝按记忆中的印象，赶回俊秀房中。  
俊秀已经几乎虚脱，宝蓝叫了他半天方才醒了。宝蓝知道他多半是中了药了，刚想跟他说事情的经过，就听房门一响。知道是太后来了，宝蓝闪身躲到床后的帘子里。  
太后走进来，将房门反锁，伸手拿了一个瓶子，俊秀才刚醒来，又中了药，神智有些不清醒。太后来到俊秀身前，哀声道：“可怜我的孩儿，如今却只有这一条活路可走……莫怨阿妈狠心，阿妈实在……实在是逼不得已……”宝蓝见有异样，急忙冲出来拦，谁料已经晚了，太后已经将那瓶子打开，一瓶刺鼻的药水已经泼在俊秀脸上……  
“啊……”俊秀一声惨叫，伸手捂住脸部。  
“王子！”宝蓝朝俊秀扑去，俊秀一脸柔腻肌肤却已被灼出层层水疱，皮肤渐渐发黑，原本的秀丽姿容已经尽毁。  
“太后！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眼看俊秀痛苦万般，宝蓝心如刀绞。  
清风穿林，发出异样声响，谁想这清幽之地，亦难解血腥之污。  
绝美男子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眸中一缕清澄仍未泯灭。  
“妖狐，你可知罪！”  
“希澈……只是奉师父旨意去看着金在中，希澈何罪之有！”希澈抬起翦水双瞳，不屈地望向台前。  
“你入烹鼎下寒池依然死不悔改，到现在还说你是奉我的旨意行事。好好好，我现在就让你听听你所犯何罪！”  
“我只算出那香獐之子遇一天劫，出于一时怜悯，也是为了度化你，让你去帮他一帮。你乱动凡心爱慕韩家公子，此一罪；屡次泄露天机提示凡人，此二罪；逆天意为那孽障接生，此三罪！这三条，无论哪条如有触犯，其罪当诛，你同时触犯三条，我岂能容饶！”  
“师父……我与獐前辈久已交好，说是故友倒不如说是恩公父亲，希澈父母为猎人所获，蒙獐前辈爱怜，哺育成活。前辈领希澈听经，让希澈心存善念，冀望修成正果。但前辈终究为情所困，走上邪路。前辈对希澈之恩希澈无法遗忘，泄露天机帮他子侄乃是还他救命之恩。至于韩家公子，重情知礼，希澈只是仰慕，却不敢有丝毫逾越之举，望师父明察！”  
“如此一说你还很有道理了！我倒是怪错了你不成？”  
“弟子不敢责怪师父，只是期望师父垂怜，弟子修炼不易。经书有云：有教无类，弟子虽为异类，师父仍善心度化。只望师父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见希澈深深拜倒，道士长叹道：“金希澈，为师念你本性善良，再饶你一次。你可记着，再不能泄露天机，再不能乱动凡情，再不能违背天意，否则……”道士说着将一粒青色丸药倒入掌中，吩咐仙童喂希澈服下，见他吞了那药，道长续道，“这药丸乃为无解剧毒，如泄密则毒入肤，如逆天则毒入骨，如动情则毒入心……你好自为之吧！”  
希澈抬起眼睛，心中叹道：“泄密逆天我皆不敢，只是这动情……我能控制自己吗……”  

南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清香。苦楝海中，一位白衣公子在踽踽独行。顶上束起的金色发辫让他看起来如此俊美潇洒，但他一双比阳光还要明亮的眸子里却写满了哀伤。  
前方马道，跑来一骑快马，马上的黑服公子面带忠厚，容貌端正，风采卓然。马过白衣公子身侧，带起一阵厉风，白衣公子几乎支持不住，险些被这道疾风挂倒。  
黑服公子勒住坐骑：“澈啊！是你吗？”  
希澈回眸凝望，一层薄泪浮了上来。  
“庚……你怎么……到这来了？”  

韩庚下马，两人并肩而行。  
“我爹过世了，这是他的骨灰，我来将他与娘并骨。”  
希澈一双灵动大眼，望向韩庚怀抱里的骨灰坛，一丝不甘浮上心头。他眼珠一转，道：“庚啊，我心口有些痛，我们……能休息一下吗？”  
韩庚听他说心口疼来着，急忙扶他到一颗大树下坐了，只急着伸手轻轻到他心窝处揉着，口中还柔声道：“疼得厉害吗？爹爹就是心疾，你可一定要自己保重些……”他只顾担心希澈的身体，及至见希澈脸都红了，才反应到自己的行为是逾矩了，急忙抽了手回来。  
尴尬氛围在两人中间蔓延，良久，希澈才道：“这场景，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啊，那日我来苦楝海为母亲上罢了坟，你上来问我青龙城怎么走，你我正好同行，就认识了，好像是上天注定的一样。”  
“呵呵，庚啊，你说得真好听，好像很懂天数的样子……”  
“我不懂天数，我只知人情。在我心里，希澈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觉得你是上天的恩赐，很感激上苍让我们相遇。对了，澈啊，你不是道家仙子吗？可能算得出我们的将来？”  
“啊……”希澈一惊，忙道，“我们修道之人，最忌讳的就是算自己的将来……”  
“不算我也知道，我必是要缠了你一辈子向你讨教的，你那么聪明，我就是学一辈子，恐怕也学不全什么。”  
希澈心头一阵酸涩，轻笑道：“好好的说什么一辈子呢，世事无常，你此时在我身边，我却已经觉得是造化恩赐。”  
韩庚叹了一声，对希澈道：“澈啊，其实你走后，出了很多事，没有你在身边，我觉得自己是那么无能。我爱的人我保护不了，我要救人也没有能力，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你……该有多好……你知道么，你在我心里就是个无所不能的仙子……”  
希澈看了韩庚一眼，悠然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什么仙子，你会怎么样？”  
“你纵不是仙子，但你心那么好，一定会修成仙子的！澈不是仙子是什么呢？难道是个金毛狐狸不成？”  
希澈的脸色倏然一变，起身负气而走。韩庚急忙追上道：“澈啊！澈你莫气，是我不好！你纵真的是个金毛狐狸，我也日夜揣在怀里，睡着了，也舍不得放下来的……”  
希澈本被他说中真身正在懊恼，听他这么一说，转怒为笑：“你就不怕我咬你么？”两人说笑了一回，韩庚却又露出了愁容：“澈啊，你能不能帮帮在中，我们全靠你了！”  
希澈心里一沉，装傻道：“出了什么事了？”  
韩庚便将宫中之事对希澈讲了一遍，还将在中是自己弟弟的事也对他说了。  
“希澈，你能否为在中洗清冤枉，让他和陛下重归于好呢？”  
希澈自知今时不同往日，蹙眉道：“伴君如伴虎，允浩这般不信任他，去了也好，总能护得孩儿周全。危急之下，你和昌珉走的这步棋。虽不算高着，亦算差强人意。”  
“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帮助在中？我始终觉得那孩儿是陛下的面大，你去使个法子，如果孩子真的是陛下的，在中可不冤枉死了！”  
“若真的是陛下的，滴血怎会认不出来？若滴血认亲有人捣鬼，必是有人要暗算他父子。离了宫去，反倒平安些。”  
韩庚本宽厚木讷不善言辞，希澈又分外伶牙俐齿，韩庚虽觉是自己有道理些，总也说不过希澈，只得作罢。  
希澈托病缠着韩庚到自己住处安歇，心里倒有着自己的小小算盘。  
待韩庚熟睡，希澈轻手轻脚来到韩庚屋中，将那骨灰坛打开，找了个小布袋，装了一些，仍旧将坛子盖回原样放好。  
趁着夜色，希澈一路疾行，来到苦楝海深处一处所在。  
虬曲树下，一个孤寂的坟包看起来分外凄凉。希澈倒身跪下祝道：“獐前辈！希澈小侄看您来了……”他解下身上配剑，一会儿工夫在地上挖开一个深坑，将偷来的韩父骨灰埋进去，道：“前辈，前辈深爱那人一场，竟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希澈为前辈立下衣冠冢，也让小侄哀思有所寄托。如今，那人亦归于尘土，前辈定渴盼与他重逢吧……希澈盗来一捧飞灰，希望前辈……”说到这里，竟是哽咽得难以继续，希澈伏在坟上哭了起来。  

想到前辈深情惨死，想到在中屡遭辜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希澈又不禁想到自己，想一阵哭一回，直到天亮，希澈才得回来。这一夜只哭得声音嘶哑双目红肿，真像是得了一场大病一般。  

待希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却见韩庚端坐在门槛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希澈只觉一股寒意，韩庚已开口问道：“你……去了哪里……”  
“我……我去练功……”  
“不要……再对我撒谎了。”  
希澈一时语塞，竟不知从何回答。韩庚抬起眼来，眼里竟挂满血丝：“金希澈，你知道么，昨夜我记挂你病情，所以，并未入睡。”  
见希澈低头不语，韩庚怒道：“你为什么偷我父亲的骨灰，你去把他和什么人葬在了一起？告诉我，我再对你说一遍：不要再撒谎欺骗我！”  
希澈知道再也瞒不过韩庚，低声道：“庚啊，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只是不希望上一辈的恩怨，影响到你……”  
韩庚见希澈说得诚恳，终又心疼他一夜未眠形容憔悴，也叹了口气：“我……我还给你熬了粥的，进来边吃边说吧。”  
韩庚转身的刹那，希澈只觉得一股温热液体冲进眼眶。如果当初獐前辈所遇的韩林就是这般年轻英俊，温厚体贴，他又如何不动心啊……思虑及此，希澈只觉心口一阵剧痛，险些载倒，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动绮念，急忙压抑住激动，扶着墙走进屋来。  
见希澈面色无华，像是真的病了，韩庚也不忍心再去逼他，将早准备好的早饭端上桌来。希澈只道这样好的人，终究是自己不能想的，心中难过，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坐下闷头吃饭。  
吃了几口，韩庚道：“我只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父亲的事，我有资格知道，不是吗？”  
希澈喉咙哽住，良久才道：“好吧，我告诉你。”  
 
 
伴着楝树的阵阵幽香，伴着沙沙的树叶轻响，希澈将韩林的故事讲给了韩庚，虽着情节的起承转和，韩庚浓黑的眉毛纠结又纠结，薄唇咬出淡淡血痕。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带你离开了伤心之地，獐子的孩子被一位马夫收养，取名在中……”  
“在……在中……”韩庚用晶亮的眸子望向希澈。  
希澈却低下头道：“韩伯伯临终时也曾嘱咐你善待在中，他是你唯一的兄弟……”  
“他……就因为他爹爹做出违背人伦之事，才害得我娘亲惨死，如今爹爹也是为他而死，我怎么……”  
“他爹爹只是……只是爱上一个人而已……”  
“爱一个人？难道爱一个人就可以伤害别人？爱一个人就可以不顾人伦？我……我不能原谅他。即使我不会再去伤害他，因为他本来就已经够可怜了，但我真的无法……无法再爱他疼他，我实在是不能委屈自己的心……”  
希澈呆呆地望着韩庚，许久才说：“你是不是看不起异类……”  
“那獐子本为兽类，是我父亲好心救他，他却恩将仇报。他怎么可以以男子之身爱上我父，我父亲饱读诗书，他却以酒逼我父乱性，让我父亲受奇耻大辱！我就是看不起他，这样无耻，人人得而诛之！”  
希澈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他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好久都说不出话来。韩庚只顾自己说得痛快，却没见到希澈的表情，当他回过头来时，才发现希澈不对劲了，急忙住了口，问道：“澈……你怎么了？”  
“我……我没怎么。”希澈强压下心头的愤懑，冷冷道，“韩庚，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你并不适合做朋友的，以后你不要来找我了。”  
“什么？我……我说错了什么吗？”  
“你没有说错什么，你讲的道理很对，是我……不适合跟你在一起。你是富家公子，我是个游方散人。我只觉得在这林海听风看月就是最好的生活，所以……我不走了，以后也不会离开这里了，我只专心修炼，也好早日修成正果。”  
韩庚听他这么说，心中隐隐酸痛，他为人实在，本不会说太多话，如今听希澈这么一说，只觉得心痛，却并不能找出话来驳他，愣了一阵，终于垂头道：“澈，那你以后自己多加保重吧，我会来看你的。”  
“不必了。我只在这里修炼，也许有个一年半载，就可以得道成仙了。到那时，你纵想找我……却也找不见了……”这几句说是赌气，却说得甚为凄楚。韩庚望向希澈的眼睛，希澈转过身去，偷偷擦了擦泪。  
韩庚长舒一口气：“你不喜欢我，我还赖上你不成？算了，我知道你心里同情那个獐子呢。看来也许我们俩真的不适合做朋友的。我也不会来找你了，倒是你，如果真的要成仙……记得来梦里看看我……”说罢，并不再看希澈，却回屋搬了骨灰坛子，直直地出了门。  
希澈呆坐在那，待听到韩庚的马蹄声远了，才仿佛明白过来，朝门外跑去。门前楝叶飘零，一派萧索，却哪还有那俊美少年的影子……  

农家少闲月，金色稻场上，一个青年农民正在熟练地收割稻子。稻芒割破了他白皙的皮肤，他的脸上却尽是满足的微笑。  
将稻子捆好后，看着沉甸甸的稻捆，在中长出了一口气。这时，金爸爸从远处走来，手里拎着一个篮子：“在中啊，休息一下吧，喝口水，你阿妈给你炖了鸡蛋，快来吃吧！”  
在中点点头，跟阿爸一起将剩下的散稻穗归置到一处，才抹抹头上的汗，到稻场边的一棵大树下坐了。阿爸给在中倒了口水，在中却将炖蛋多盛了一些到阿爸碗里：“阿爸，这几天也辛苦您了，您多吃些吧。”  
老金拉下脸来：“你这娃不听话！叫你吃你就吃，我和你阿妈都吃过了！”  
在中虽然被父亲责骂，但心里却甚感动，他不再推让，舀起炖蛋吃了起来，边吃边说：“这天下最好吃的东西，还是阿妈炖的蛋羹。”阿爸听了，想到他刚回来的狼狈样子，在宫里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不禁轻叹了一声。在中不再说话，安静地将一碗炖蛋吃得干干净净，阿爸看到空碗，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父子两个将稻捆背在背上，一前一后朝家里走去。路上的几位乡邻看到他们都热情地招呼道：“老金，和儿子收麦回来啦！”老金炫耀地点着头，儿孙满堂是农家最圆满的人生追求，女儿都已出嫁，与儿子孙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金老汉现在只觉得腰板格外的直。  
 
 
 
父子俩还没走进院子，一个大眼睛男孩子就从屋里跑了出来，他一头冲进老金的怀里，口中呢喃不清地叫着：“爷爷……爷爷……”  
金老汉急忙将麦捆放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糖，喂进孩子嘴里。孩子吃了糖又撒欢地跑到在中身边，大声叫着：“阿爸……阿爸啊……”在中无奈地看看他道：“金小允，你是不是又调皮来着？”  
“没有啊，小允吼乖！”  
“没有？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素……”小允看情形不好，急忙往屋子里逃，在中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他。  
“奶奶！阿爸要打小允啦！”在中什么也没做，已经被小允讲得如杀人凶手一般。“谁敢打你！”金妈妈走出来，一把将小允从在中怀里抱走，抚摸着小允的脑袋说，“小允哪，你阿爸为什么要打你啊？”  
在中抢先道：“他刚刚拿了阿爸的烟袋了，我怕他又把东西弄坏了……”  
老金从孩子手里拿过烟袋，护短道：“不就一个烟袋么，没事的，我就喜欢给我孙子玩。”说罢，将烟袋衔在嘴里。  
“阿爸啊，我拿爷爷的烟袋烧蚂蚁来着……我把好多蚂蚁放在烟袋里，然后一点火……”  
老金一口把烟袋喷了出来……  
在中一听，眉头皱了起来：“小允，谁准你杀生来着？以后你要再残害无辜生灵，我定不饶你！”  
见在中说得严肃，小允点了点头。  

晚上，父子俩在一个盆里洗了脚，在中安排小允睡下，自己又去跟父母道了晚安，才回到屋子里。  
日子就是这样，简单而又平静，再没有纷争迫害，虽然也没有激情。每个月，京城都会寄银子来，在中心里知道，不是韩庚就是昌珉寄来的，他的心里也充满了感激。  
“阿爸，你还不来陪我睡觉！难道又在想阿妈了？”小允大声嚷嚷着。在中回头瞪了他一眼，这孩子现在跟他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脸皮又厚，很像当年的郑允浩。小允见父亲瞪他，涎着脸笑了一下，在中也无法再保持严肃，笑了起来。  
“阿爸啊，阿妈什么时候回来啊……”小允有些困了，说话也含糊了。  
孩子一天天大了，总是吵着要妈妈，在中有些烦闷，但孩子的问题不能马虎，于是他说：“你阿妈在很远的地方，等他要回来的时候，他自然会回来见你。”  
“哦……阿妈是不是不喜欢小允啊……”  
想到允浩那些绝情的话语，再看看小允越来越像允浩的脸，在中叹了一声：“阿妈怎么会不喜欢小允呢……阿妈只是……”  
小允睡着了，在中却睡不着，白天人多的时候，自己可以装作忘记了他，可是现在……思念像潮水一样袭来，那个人皮皮地笑着的样子，仿佛印在在中脑中，怎么也擦不掉。他的威武，他的英俊，他的钟情，他的决绝……各种各样的面孔重合成一个让在中郁闷到发疯的名字——郑允浩啊……  
允呐，你早忘了我了吧，可是……可是我恐怕这一生都无法忘记你……  

后半夜，在中迷糊着睡了过去。睡梦中，他忽然听到孩子的哭声，在中一下惊醒，却见小允大声哭着：“阿爸……好疼……肚子好疼啊……”  
在中急忙拨亮了灯，只见小允满头是汗，捂着肚子滚来滚去。  
“小允！小允你怎么了？”在中吓坏了，他安慰儿子说，“阿爸现在就去请大夫，你躺着别动！”  
老金和金妈妈听见声音也都披衣服跑了进来，在中让爸爸妈妈照顾儿子，自己跑出去请大夫。  
当在中请了大夫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小允已经昏厥过去，不断抽搐的孩子让在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带着哭音问大夫：“孩子怎么了？”  
“小儿痛风吧，我先开几副药让孩子吃一下。”大夫的话让在中多少定了点心。  
没想到小允这场病却来得格外凶猛，吃了两天药后，不仅没见好，反而人都脱了相，在中心疼得要命，再问大夫，大夫却说孩子恐怕够戗了，他的脉象与常人不太一样，从没见过这样的病来着，他也没有办法。在中急得口舌生疮，却没有办法，只能眼见着孩子一天比一天不好。  
 
 
 这日，小允又抽搐了一回，吃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金妈妈急得直哭，在中却将爸爸妈妈请了出来：“阿爸阿妈，小允的病恐怕其他医生都治不好了，我想去找当年为他接生的希澈公子，那位公子是个仙人，可以起死回生的，如果找到他，一定能治好小允的！”  
阿妈此时一听有人能治小允，赶忙说：“你快去找他吧！”在中点头道：“他是我韩庚哥哥的好朋友，我去找他，一定能把小允救回来的！阿爸阿妈，烦劳你们在家帮我照看孩子，我一定快去快回！”  
带上几年来攒的钱，带上阿妈给他准备的干粮，在中又看了一眼儿子，踏上了寻医之路。  
当日与有天负气别了允浩，在中离开青龙城已经三年。  
依然是当年繁华的街市，依然是当年热闹的人群，只是在中无心耽溺于景色，一心只想见到韩庚哥哥，找到希澈公子。  
当年的韩府没有变化，韩林在时就甚为简朴，韩庚又不喜铺张，所以门前只一对洁白石狮，一个老家人正在打扫庭院。  
看到这府邸，在中想起了父亲，心中难免一阵悲伤，他下了马来，旬日奔波和精神紧张让他疲累不堪，从马上下来就是一阵晕眩。  
在中定了定神，走到老人家面前；“烦劳老人家通禀一声，就说忠南光州的金在中前来拜访韩庚哥哥。”  
老人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你很累吧，先在门前坐着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回一声。”  
在中谢过老人，坐在阶前等待，片刻工夫，老人从门里出来道：“我们公子说……他不想见你，让你回去。”  
“什……什么？”在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韩庚哥哥不会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吧，“老人家，我有要事要找哥哥，求他不要再逗我了，我真的是有生死攸关的急事啊！”  
老人叹了一声：“孩子啊，你是不是二公子啊……”  
在中一愣，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点头道：“对啊，韩林正是先父！”  
老人摇摇头：“怪不得我刚刚看你面熟呢……二公子，公子好像对你有什么看法，他好像很生气很难过的样子，斩钉截铁地说不见你呢……”  
“不可能的！哥哥不是那样的人！老人家，那希澈公子呢？你告诉我希澈公子住在哪里？”  
“你是说前些年跟公子回家的那位金希澈公子么？他三四年前说回去找他师父来着，以后就再没来过咱家了。二公子……二公子你怎么了？来人哪，有人病倒了！”  

在中再次醒来的时候，韩庚的脸出现在他眼前，见在中醒了，他眼神里的关切只一闪就变成了寒冷。  
“金在中，你来干什么？”韩庚的声音冷冷的。  
在中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否则韩庚那么好的人不会对他冷淡。但现在他根本无心去想发生了什么，只急切地问：“哥哥……我要找希澈公子……小允生病了……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  
“你找金希澈？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没准他已经得道成仙了呢……”  
“哥哥求求你了……告诉在中吧……在中并不知道哥哥为了什么这样讨厌在中，但小允……小允是无辜的，哥哥也知道当年我为了小允吃了多少苦头，孩子现在长大了，会说话了呢，我好不容易有了点指望，可现在……哥……如果你哪里怨我，就是想杀我也行，求你告诉我希澈公子的下落好吗？治好了小允，在中一定回来请罪！”在中说着竟从床上滚到地上，跪下磕起头来。韩庚心地本来很好，先前见在中病倒已经有些不忍，如今见他孩子病了急成这样，心也也知道这孩子原比他命还重要，心也就软了。  
“你起来吧，希澈和我……已经不再是朋友了，但……但我知道他在哪。”韩庚本来想要支使在中自己去的，但见在中几乎站都站不稳，又不忍了，说道：“你且睡吧，明日一早，我和你同去。”  
在中急忙拜谢，韩庚却道：“我这样做，是看在爹爹和小允的份上，生你的那个娘，我可没有原谅他……”  
在中一愣，明白他已知道了身世的真相，心道：他竟没有见死不救，心却还是热的，他说不原谅，但肯带自己去找希澈，不已经是帮了大忙么？这样想着，在中道：“哥哥，虽然子不言父，更莫提父过。在中并不知道几位老人的恩怨纠缠。但中愿意代死去的爹爹向哥哥致谢，谢谢哥哥援手救我小允……”见在中这样，韩庚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说道：“你也累了，赶快歇息吧。”在中本想连夜而行，又觉得实在支持不住，更何况也没有要人家韩庚连夜陪伴自己的道理，所以点了头，去床上睡了。  
 
 韩庚走出屋来，一股愁绪涌上心头：“澈啊，你还在苦楝海中的小小草庐吗？我们可有多久没见了呢……”  
在中韩庚在路上不敢耽搁，从青龙城到苦楝海还有多日的路程，在中只恨不能生出双翼，韩庚却不敢让他太为劳苦。两人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林中，即使这样，在中仍嫌太慢。  
又到仲秋，楝叶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久无人访的金希澈打开房门，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  
希澈的脸上并无惊讶，他仿佛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对二人点点头：“进来吧。”  
在中走进屋去，韩庚路过希澈身边时，希澈轻声道：“久违了，庚……”  
韩庚回过头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见了希澈眼睛里的泪水。  
“你们是来问孩子的事吧？”在中还没开口，希澈先道。  
“公子，你既然知道，就救我小允一命吧！”在中满怀希望地看着希澈。  
“可惜，我救不了。”  
“什……什么？”在中没料到，到希澈这又碰到个钉子。  
“在中啊，我早跟你说过，这孩子将来必会与你有一番生离死别，如今，时候到了。”  
“不！公子！公子你一定有办法的！如果……如果不行，拿我的命去换哪？你一定有办法救小允的！” 在中说着又跪下来，希澈伸手拦住他道：“没用的。我救不了他的，如果你不相信，就去找别人问问。”希澈看了韩庚一眼道，“你们走吧，不要打扰我清修，我本来想要躲着你们，又知道总躲不过的，不如跟你们说明白了的好。”  
在中头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希澈身上，只以为找到希澈就找到了希望，小允就一定能活的，但谁想到希澈居然拒绝得如此不留余地，在中呆呆地跪坐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见希澈起身要走，韩庚忽然道：“希澈，你这样，清修与不清修，又有什么用处！”  
希澈回过头来，凄美的笑容在脸上如花绽放：“你终于肯说话了？”  
“是。多年来，我始终有很多事情想不通，但现在，我想通了。人生只要淋漓尽致，怎样自在畅快，就怎样进行！我心里始终是有在中的，但因为那些往事纠结，我既惦记着他，又不能放下仇恨，这次陪他同来，我倒想通了许多。上一代的恩怨已经让上一代人受到了沉重的折磨，在中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果我和他再勾心斗角，那么生活还有什么意思？你也一样，你未必不对他们父子有恻隐之心，现在却因为你所谓的清修而不肯救他一命，你知道么，如果那孩子有了什么事，在中的命也就完了，什么样的清修能比得上救两条人命呢！”  
希澈拍掌道：“韩庚，说得好！你吻我一下，我就救他！”  
韩庚刚刚还慷慨激昂，这句话出来，又看着希澈脸上阴晴不定的光芒，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见韩庚发窘，希澈厉声道：“韩庚，这就是你的兄弟情谊，这就是你的潇洒自在！不过都是虚伪的话罢了！你心里未必没我，只因为那些教条礼义，而不敢吻我了罢！哈哈，这世上的都只会说人而已……唔……”韩庚未等他将话说完，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狠狠地吻了上去……这一吻既浓又长，在中诧异地抬头看着哥哥，心中感动：“哥哥真是能为我做到这个份上，话说回来……这也做得有些过了……不是说了吻一下就好么？”  
将希澈放出来，他兀自轻喘着，眸子里早没了刚才的霸道，却变得像只小羊一般温顺。  
韩庚本想再说些什么，低头看到在中诧异的眼神，话到嘴边却成了：“你……你不是说……”  
希澈轻轻挣出韩庚怀抱，小声说：“我……我既说了，自然算话的。这孩子……孩子并不是生病，而是天生劫数。如果有父亲母亲的爱就可以护佑他闯过此劫。其实只须寻常药石就能医好，在中啊，我早准备了药方……”说着，自怀里拿出个方子来，交给在中，“只是这药引子不好找的，要父母鲜血混成一剂，喂孩子服下，然后再按我这方子吃几副药，理一理也就好了。”  
“父……父母……”在中只觉得一个头涨出两个大，允浩啊……他曾经说过，不许自己再去见他，曾经说过永远都不相见之类的话啊！  
希澈见他犹豫，续道：“在中啊，时间已经不多，你一定要在一个月内给孩子把药吃下，除去路程，时间已经不多，你可一定要抓紧，晚了就来不及了！”  
在中听了，急忙谢过希澈，拿了方子就出了门。韩庚见在中出去牵马，回身对希澈道：“澈……多谢！”  
有多少年没有听他叫自己澈了？希澈神思一阵恍惚。  
“待我们救了小允，我再回来谢你！”说罢，韩庚与在中策马而去，希澈却紧捂着心口，顺着门框缓缓地滑了下来，手上原本白皙漂亮的肌肤隐隐泛出淡青……庚啊，也许来不及了，我也许等不到你来看我了……你说的对，我就是清修千年，每日里在这无有人烟的地方消耗生命又有什么用呢？我每天都在思念你，倒不如用剩下的岁月去赌……我赢了……有了你的这个吻，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害怕……  
真的等在允浩宫外的时候，在中才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紧张。韩庚去里面送信了，允浩呢？他会见自己么？等待他的又是什么样的命运？  
正胡乱想着，见韩庚出来道：“在中啊，陛下说在暖阁见你，让你一个人进去。”在中点点头，朝曾经的住处走去。  
穿过画堂，绕过莲池，每走一步都向是踩在自己的心上。紧张、期盼、畏惧……多种情绪混在一起，让在中百感交集。  
终于来到门前，在中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梨花木桌前，允浩手里端着一杯凉掉很久的茶，手却在微微颤抖。  
“陛下……”在中跪拜下去。  
“在……在中啊……”  
熟悉的一声在中让两个人同时哽住了喉咙……  
在中抬起头来，他的视线对上了允浩的眼睛，深切如海的情感却无声无息地在两人中间滑过……  
“起来吧。”允浩的声音依然温柔，依然充满磁性。  
在中站起来，允浩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暖阁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在中不知道小樘是不是每天都在打扫。 

“喝水吗？”允浩问。  
“草民并不敢……”  
“在中……”  
“喝。”  
允浩的唇角微微地仰起来，他为在中倒了一杯热茶，在中端过来，喝了一口。  
“这许多年，你好吗？”  
“还可以。我并没有和有天在一起。”  
“我知道。”  
沉默像一条汹涌的河，允浩在河的左岸，在中在河的中心。  
“孩子的事我听说了。”允浩淡淡道。  
“陛下的意思呢？”  
“如果你坚持认为我是孩子的父亲，那么我会帮你。”  
“啊？”在中没有想到，自己以为最为难过的一关，竟如此轻松地攻破。  
“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我每一天……唉……其实，在你走了之后，我去偷偷看过你的。我知道你没有和有天在一起，但……”允浩长叹了一声，“那天，我到了你住的地方，碰到你的姐姐，她抱着孩子站在村口玩，我认出她来，而且……也认出了孩子，那个孩子，跟你长得好像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竟觉得孩子也隐约有些像我。你姐姐回屋去给孩子拿玩具，我想去看看那孩子，却看见孩子脖子上戴着朴有天的信物……”  
在中惨惨地笑了一下：“允浩啊，我不信命，我只相信我的心。”  
允浩的脸白了一白，道：“如今孩子病了，你来找我，我也明白你一直认为或者说是希望孩子是我的。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如果你真的用我的血把孩子救活了，我会接你回来……”  
“不用了陛下，您能赏我一滴血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在中……”允浩拉住在中，却见在中眼中已经再没有了以前的情感波澜，在中扯了扯嘴角，道：“陛下，希澈公子说，孩子的事已经没有时间可耽误了，如果陛下愿意可怜在中，救救无辜的孩子，就请陛下赐在中一滴血，若能救活孩子，在中以后定教育孩子忠君爱国，做出一番成就。若是……若是孩子命薄，挺不过去了，那在中的命也就没了，陛下不用再惦记，就当……就当我们没有认识过……”在中说罢，从允浩手中挣脱出来，再次跪在了地上。  
允浩咬住薄唇，点头道：“在中啊，怪不得朴有天如此敬你，你的确……与众不同……”说罢，他拿出早备下的一个瓶子，用随身匕首割开手指，鲜血淌进瓶子中，不一会儿就满了。在中接过瓶子叩首道：“陛下，在中有一事相求。金家阿爸阿妈虽非在中亲生父母，但对在中有养育之恩。孩子如果真是帝王之后，也请陛下不要前来纠缠，反正您之后也会有众多子女，就让小允……让小允为金家延续香火吧。”  
允浩一愣，当时的在中是多想让他承认这个孩子，但现在却仿佛是想方设法地想让允浩和这个孩子撇清关系似的，没等允浩明白过来。在中再次拜道：“多谢陛下仁慈，可怜我孤儿鳏夫，在中无论在天涯海角都会铭记陛下恩德。在中这就告退了，今生若无机会再见，在中也会日夜为陛下祈福！”  
“在中……这就要走了吗？”允浩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在中的影子也变得不再清晰……  
“走了。以前没有见到，只觉得日夜都想着，是个煎熬。如今见了陛下，知道陛下平安健康，在中也就放心了。在中与陛下终是不同，在中的爱是没有条件的，陛下的爱则太过复杂。在中此去，真的不愿与陛下再多纠结，感谢陛下施血之恩，在中永生不忘……”说罢，在中起身出了房门。  
允浩愣愣地望着在中远去的背影，两行清泪滑落下来……  
在中只紧紧地抓着怀中的那个小小瓶子，像失了魂魄般朝外走着。行过拐角，忽然听到有孩子的哭声。  
因自己有个可爱的孩子，所以在中对小孩子格外喜爱，他下意识地一回头，见一个与小允年纪相仿的小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哭。  
在中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摔跤了么？”在中拉起那个孩子，孩子的眼睛看向在中的时候，在中一愣。和允浩一样的漂亮眼睛，一样的粉红薄唇，一样的完美下颌……  
“智律……”在中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孩子看着在中，在中将她抱在怀里。  
小小的一个孩子，又轻又软，这是允浩的孩子啊……  
“你怎么认识我的？”智律绷着张小脸。  

“你是小公主，对吧？我是你阿爸的……朋友，所以认识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哭啊？照顾你的嬷嬷和宫女呢？你阿妈呢？”  
“我不喜欢那些人跟着我，我……我母后她不喜欢我，她只一心想生小弟弟！”智律说着，擦掉了眼泪。  
在中心中一沉，这小小的孩子心灵已经受到了伤害，被人无视有些孤立的性格会对她的成长不利。想到这里，在中柔声道：“你说的不对，你母后不会不喜欢你的，她可能只是太忙，才会没有太多时间陪你了，智律是个小公主，是个又漂亮又可爱的好孩子，你的父王和母后都会很疼你很宠你的……”想到小允，在中有些伤心，但面对小孩，在中还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微笑了一下。  
“叔叔……你是神仙吗？”  
“什么？”  
“我阿爸跟我讲过的神仙就是你这样的，你长得好美，心也很好，神仙会到小孩子身边，会保佑小孩子的。”  
在中被她天真的话感动了，他摸了摸智律的头发，说道：“对，叔叔是神仙，叔叔会保佑智律健康平安地长大，你的爸爸妈妈都会非常爱你。以后可不要不开心了，要每天快乐地生活，叔叔的话你记住了么？”  
智律开心地笑了起来，她嘟起软软的小嘴在在中脸蛋上使劲亲了一下：“神仙叔叔，你真的是神仙哦，好香的……智律听你的话……”  
李秀满垂手站立在一旁，阿琪有些气急败坏：“这么多年他很少来我这里，来了也是看看智律就走了！只恨智律是个没有用的丫头片子，如果她是个男孩，立了太子，我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你只让我吃那些药有什么用？他不来，我吃再多的药也怀不上儿子的！这下好了，那个人又找上门来，如果像你所说，陛下真的是那个小孽种的父亲，金在中回去救活那孽种，咱们俩谁也跑不了！”  
“为今之计，也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  
“国师又有何主意？”  
“那个小孽种必须要死，否则死的就是我们！”  
“我现在心很乱，一切都凭国师安排。”  
“这件事最大的障碍是沈昌珉，这些年要不是沈昌珉暗地里在保护金在中，只怕我也早找到机会了。现在说不得，我们必须铤而走险。”  
“说得也对，如今不是鱼死就是网破，金在中要救下了孽子，我们俩就真的全完了，国师，你就抓紧行动吧！”  
李秀满从后门匆匆走了，阿琪才发现已经半天没见智律。她推开门，却看见在中抱着智律走到院门口……  
在中本来是不放心这么小的孩子穿廊过池的一个人回来，想将她放下就走，却没料到屋门忽然打开，阿琪从里面走了出来。  
四目相视，两人都良久没有说话。  
在中先开口道：“草民金在中参见娘娘。”阿琪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在中放下智律道：“娘娘，孩子一天天大了，多抽点时间陪陪她，我感觉她很孤独。”阿琪惊讶地望向在中，在中却一脸坦荡，他甚至还轻轻微笑了一下，冲阿琪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望着在中远去的背影，智律拉住阿琪的手：“母后，这个叔叔是位神仙呢……”  

在中走出门的时候，见韩庚正在等他，韩庚身后，是一个清瘦高挑的男子。  
“在中……”  
在中一愣：“沈将军……”  
“是我，在中。”昌珉走到在中眼前。他长大了，算年纪也二十多岁了，原本的清涩已经褪尽，成熟俊朗的样子让人呼吸一窒。他长得很高，可能比允浩还要高一点，这样的一个人，用从未改变过的深情眼睛望着自己，在中不禁微笑了一下。  
“韩公子还有要事，倒是我刚从边疆回来，悠闲得很，我陪你回去吧。”  
韩庚也走到在中身边：“还顺利吧？我本来想陪你回去的，但……我想去看看希澈，就让昌珉陪你回去吧。”  
在中点头道：“这一次多谢哥哥了，还要有劳哥哥帮忙谢过希澈公子，待小允好了，我一定带着孩子去谢他！”  
昌珉道：“救命要紧，咱们耽误不得，赶快走吧。”在中拜别了韩庚，刚要走，忽然听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后面叫着：“公子！在中公子！”  
在中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细眉长眼的宫女跑了出来。  
“小樘？”  
“公子！”小樘奔到在中眼前，在中看着这个素日对自己甚为忠诚的丫鬟，心里也一阵感慨。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还好么？”在中对谁都是这么温柔。  
“还好……陛下经常会来你原来住的地方，有时候还留下过夜，他还问了我好多关于你的事……公子，陛下……陛下也有难言的苦啊，等救回小王子，咱们……咱们回来过吧！”  
在中沉默了一下，柔声道：“他对我的心思我也不是丝毫没有体会的，奈何覆水难收，眼下我也没多心思去想那些的。”  
“公子，你带上我吧，不管你回不回来，小樘却再也不要离开你，小樘只想一辈子守着公子！”  
心疼这丫鬟的忠心，在中点了点头：“你若不嫌跟着我苦，就来吧，将来我只为你找个好女婿，只当多嫁一个妹妹。”小樘看着在中的背影，心道：见过你这样的男人，我又怎么有多余的心思去爱其他人呢……  
辞别韩庚，一行三人快马加鞭，飞驰回乡。装着允浩鲜血的瓶子紧紧地贴在在中的胸口，那是他全部的希望，是比他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在中的眉头一直没有舒缓过。昌珉怕他病了，只要他休息一下，在中却总说心里乱得慌，只想快点回家去。直到活活跑死了一匹马，在中从马上跌了下来，才在昌珉的极力劝说下，住了一夜旅店。第二日，几个人到驿站换了马，又是一路驰骋，在中的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说：“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就来不及了……”  
忠南，公州。  
乡下的清风让人一下忘记都市里的繁华喧嚣，刚收完的稻谷晾在场上，麦香扑鼻。在中一行三人终于赶回来时，还好没有耽误一月之期。  
 
 
终于到家了。在中心里像有把火在烧，根据希澈之意，孩子应该没有事的，看着在中完全紧张到不行的精神状态，看着他惨白灰败的脸色，昌珉有所感觉，这次救完孩子，在中一定会大病一场。  
“阿爸……阿妈，我回来了！”在中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屋子里却没有人回答。  
昌珉和小樘拴好了马时，在中已经等不及，先冲进屋去。  
进去的时候在中还在呼唤着阿爸阿妈，待人到了屋子里，就没了声音，两人只道孩子睡了，在中不便打扰，但忽然就传出了在中凄厉的惨叫：“阿爸……阿爸……阿妈……”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跑进屋去，只见金家二老躺在地上，细查都是刀剑硬伤，早已死去多时了。  
在中的脸上没有一滴泪，但他的表情却有些异常，忽然他高声叫起来：“小允呢？小允！”他跌跌撞撞地进了里屋，昌珉不放心，也跟了进来，只见在中面对着染了血的床在呆呆地发愣，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  
昌珉知道在中受了严重的刺激，他掰开在中的手，见是一个刻着朴字的纯金锁片。“护身符……这是小允的护身符……”  
“在中啊！”在中刚刚还说着话，忽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的眼睛依然睁着，但却几乎停止了呼吸……  
昌珉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怎么回事，他查看了那些伤口，心里不由得一惊，是宫里的人……允浩？不可能的，但他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给了在中鲜血，他是不是……想到这里，昌珉的心一沉。但转念一想，不会，不会是允浩的，他对在中是不可能做出这样赶尽杀绝的事情，那又是谁呢？不管怎样，现在的情况是一定要让允浩知道这件事，想到这里，昌珉叫过了小樘：“小樘姑娘，你也看见了。你是在中最最信赖的人，现在，只有你能帮他了。一定要把这里的事告诉陛下，让他来救在中，现在有人要害他啊！孩子没了，我要在这看着在中，还要处理这些后事，只能偏劳你了。”  
“将军放心，小樘就是死，也要把消息带进青龙城，一定要让陛下来救救公子！”  
昌珉道：“杀手是宫里派出来的，人心险恶，姑娘一定小心！”  
送走小樘，昌珉代在中处理了老金夫妇的后事，八个出嫁的女儿从各个村子赶来，哭声震天，但在中却始终没有醒来。  
待丧事处理完了，昌珉就一心等着小樘带救兵来，每天照看着没有知觉的在中，昌珉的心一天天地下沉。  

月上柳梢黄昏后，昌珉拎了一壶茶进来。将茶放在桌子上，昌珉在床前坐下，看着在中。在中的眼睛轻轻闭着，绝美的容颜没有丝毫生机，昌珉总是会下意识地将手伸到他鼻子下，他害怕也许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候，在中就那么走了……  
温热鼻息的平和感觉让昌珉放下心来，心中奔腾多年的爱恋让他一时情不自禁，轻轻握住了在中的手。那手温凉如玉，正如同那个人。他始终缄默始终坚强，如今……他终于再也走不动了。  
昌珉忽然有点卑鄙地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在中不会再用谦和的笑容拒他于千里之外，他终于可以有机会这样握住爱人的手。  
“在中，我爱你，你知道吗？”昌珉在中的耳边轻轻地说，他的泪滴到在中脸上，他们的距离太过遥远，以至于那滴热泪落在在中脸上，已经变得冰冷。  
我或者可以吻他一下……这样的想法让昌珉觉得自己充满罪恶，然而深爱一生的男子毫无意识地躺在那里，偷偷地亲亲他，这……算不算趁人之危？一贯坦诚的昌珉在那一刻，感觉非常心虚……  
“在中，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亲亲你的……只有一个吻，一个吻就够了，我要的不多，我只要一个只属于我的回忆……”昌珉闭上眼睛，压上那肉肉的唇，舍不得揉碾舍不得吮吸，他只是吻住，感受着来自爱人的淡香和温度。  
“嗯……”在中竟轻轻地呻吟了一声。昌珉被吓得猛然弹开，他……他发出声音了？这许多天，他一直安静得像一株植物，现在忽然发出这一声响，他……他醒了么？  
昌珉诧异地看着在中，羽毛一样的长睫翕动两下，在中睁开了眼睛。  

“哦……”在中的呼吸像是一声呻吟，他转过头来，愣愣地看着昌珉，昌珉有些害怕，他不知道在中在经历了巨大打击后会如何表现，没想到在中淡淡地微笑了一下：“我嗓子好干，帮我倒杯水好吗？”  
 
 
 
“哦……”昌珉倒了杯水，端到在中眼前，在中喝了几口，抬头看着昌珉道，“你怎么不坐啊，站着干吗？”  
“在……在中啊……你认识我吗？”昌珉小心地问。  
“啊？”在中诧异地看着昌珉，“沈将军，你没事吧？”  
昌珉轻舒了口气，在中问道：“小樘呢？”  
“我让她回去送信了，这次事有蹊跷，你也要想开些，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在中垂下头，脸上并没有哀戚的表情，昌珉见他并无异状，也渐渐放心了。他又试探着问道：“在中啊，你有多久没见过朴有天了？”  
“有天啊……唉，自从他上次送我们父子回忠南，我就再没见过他了，一转眼，有很长时间了，也不知他过得怎么样。”  
昌珉听他说得真挚，点头道：“是啊，那个人还是不错的，也多亏了他。”  
“俊秀王子也不知道过得开心不开心呢，现在总该觉得自由了吧。”在中的眼睛有些迷离地望着远方。  
昌珉见他确实没有什么异状，点头道：“既这样，你且休息吧。”  
在中点了点头，昌珉刚要出门，就听在中说：“谢谢你啊，这么远地陪我回来。”  
昌珉笑了一下：“你跟我这样客气做什么？身子还没恢复的，多休息吧。不打搅你了，我也去睡了。”  
在中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昌珉刚要走，就听在中说：“沈将军，你帮我把门带严些，小允睡着了，不要冻着他……”  
昌珉冲回在中床前：“在中，你在说什么呀？”  
“说了让你小点声么！”在中忽然怒了起来，“小允如果哭了怎么办！”  
昌珉被他吓了一跳，他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在中的不正常：“在中啊，小允不在了，你……你别这样。你想哭就哭出来，不要吓我……”  
在中的神思仿佛又飘渺了，他推开昌珉爬下床去，从床后的一个柜子上抱下一个布偶，口中念叨着：“小允不怕，阿爸一会儿就把他赶走……”说着，从枕头下拿出那个金锁片，将那锁片戴到那布偶的脖子上。在中将那布偶紧紧地搂在怀里，像哄小孩子睡觉似的轻轻拍打着，口中叨咕着：“小允睡觉觉……”  
昌珉的泪都要流下来了，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在中……我苦命的在中……”  

一晃，小樘走了已经月余，昌珉的心完全沉了下去。在中依然是那副样子，平时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每天还要劈柴做饭，但就是不知道家里遭遇了不幸的事实，闲着就抱着个布偶发呆，还经常说允浩怎么怎么了，现在的在中认为允浩就在他身边，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说允浩对他多好，多喜欢孩子……昌珉明白他受了极度的刺激之后，退回到自己的臆想世界里去了。  
这天，在中正跟布偶说着话，昌珉踱到在中身边：“在中啊，我们离开这里吧。”算算日程，小樘早该到了。允浩得知消息这么久连个音讯都没有，可见他是无意再搭理在中了。这样薄情之人还保他何益？在中现在这副样子，还不知道有什么人憋着要再加害他，昌珉一怒，决定就这样守着在中，也不回朝廷去了。其实在他心里，虽然心疼在中这样疯疯傻傻，但只觉得这样傻傻的在中，却比明白过来，忍受那样撕心裂肺的疼要幸福些，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可以守在他身旁，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这是昌珉梦了多少年的情景啊……虽然自己心里的那个仙子已经被人折去了双翼，受尽了人间凄楚，但现在，他就呆在自己身边，只有自己可以保护他照顾他。夜晚，昌珉甚至经常可以看着在中睡去，怎么看也看不够的一个美丽男子，即使在梦中也会微蹙起眉头。昌珉像在中的守护神，不会对他有丝毫亵渎，只是希望这样看着他，已经足够幸福。如今小樘久不回来，只怕凶多吉少，昌珉只想带着在中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找个人给他治治病。  
“去哪儿？我不走，我走了，允浩回来找不到我们会担心的。”在中的样子呆呆的。  
“唉……”这傻子都这样了，还天天想着允浩呢。昌珉一阵难过，“要是金希澈公子在就好了……”  
“希澈公子？我知道他在哪里哦。”在中眨着大眼睛说。  
“哦？你带我去找他好么？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的。”  
 
 
 
“沈将军，你找希澈公子干吗啊，你生病了吗？”  
“我……是啊，我生病了，你带我去找他为我看病好吗？”  
在中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那……那好吧。”  
昌珉收拾了东西，在中只知道紧紧地抱着那个布偶，昌珉看了难过，只想着他若神智不清醒，找不到希澈，随便到一个地方去好了，只要不让那些想害他的人找到……  

昌珉是第一次见到苦楝树。第一眼看到这一大片林海，昌珉只觉心胸一阔。高树潇洒，枝叶秀丽。清苦淡香在林中缭绕不散，一把把球果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时光未到晚秋，苦楝叶落而不见萧索，在中在地上捡了个果子，放到口中就咬。昌珉见他吃得满香的样子，也捡了一个，才咬一口就赶忙吐了出来：“在中莫再吃了，好苦！”青汁沾在在中漂亮的唇上，他诧异地问昌珉：“苦吗？难道你吃的那个特别苦些？我却感觉还好……”  
“在中快莫吃了，这苦果怕是有毒！”  
这时，一个老人恰好经过他们身旁，听昌珉这么说，哈哈笑了起来：“这楝果虽苦，却能清肺止咳，润燥平喘，但吃些无妨的！”  
昌珉回头看去，见一个拎着药锄的老丈悠然路过。  
“老丈，这一大片是什么林子啊，这果子怎生得这样苦呢？”  
“这是苦楝，春生紫花，如丝如羽，秋结金实，经冬不落。这苦楝全身皆苦，却一身是宝，皮可理肠胃，果可清肺脉，树可涤灰尘，不信你看，这苦楝林中空气清爽，而且这楝林孕育了不少生灵，别看这树无人料理，却有很多虫豸野兽仰它活命。”  
昌珉点头，心中无限感慨。他看看在中，轻叹一声：“你这人啊，吃这些苦果子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轻轻拾起一片楝叶，昌珉闻了闻，竟是清香，咬上一小口，却也是甚苦的。这楝树竟从根苦到梢，从花苦到果，从枝苦到叶，从生苦到死……但却依然这样坚强挺拔，洒脱秀丽，自生自长，蔚然成林，不仅如此，还孕育生灵，荡涤是非。在中啊，你是不是也如这楝树一样呢？  
看着远去的锄药老丈，昌珉忽然有种感动，只与这痴傻的在中在这楝林中安度余生，是否也是一种幸福呢？  
在中只是在某些方面糊涂，但正常的生活还是没有障碍的，他很快带着昌珉来到了希澈居住的小小草庐。  
轻轻推门，门竟是虚掩着的，在中和昌珉唤了希澈几声，却无人应声。  
“希澈公子也许是清修去了，我们在这里等他吧。”在中此时却甚为正常，昌珉见他到了这里情绪放松，又想等希澈回来给他治病。见这里环境甚为雅致，空气又好，心道，若在这里养病，对在中倒是颇有益处，况且，这里人迹罕至，加害在中的人也未必能追到这里，这样想着，二人就住了下来，一边养病，一边待希澈回来。  

三年又三年，双鬓染霜雪。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个独行侠客身被风尘，一路南来。只见他腰悬宝剑，黑色披风。一头乌黑长发间已有道道银丝，被随意地编成一堆发辨，几分落拓，几分不羁。黑白相间的格子汗巾松散地搭在肩上，长途跋涉的劳顿和辛苦仿佛刻在深锁的眉宇之间。这人相貌甚为英俊，但神色却刚毅又忧虑。  
似是走的累了，那人进了路边一个茶肆：“小二，来壶酽茶。”独自临风而坐，正好的阳光倾洒下来，那人却无新观景，只凝神想着心事。忽然一阵悠扬歌声传来，虽然离得颇远，但微沙的独特声音却一下让有天竖起了耳朵。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谢终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本是女儿的婉转词句，被这男子唱来，却别有一番韵味。但英雄壮士终不爱这些小词小调，又想那人再怎么落魄也不会搔首弄姿为人唱曲，窗边男子也就自嘲自己思虑成疾，继续想着心事。  
“公子，您听了我的歌，好歹也该赏几个钱……”  
“你这人快给我走开！真是晦气了，本来听你唱得还有几分味道，谁知道长得如此怕人的！快滚！别扰了我的兴致！”  
“可是……可是分明是您强掀我的黑纱……”  
这许多年，凡是能去的地方有天都已经去过了，但始终没有发现俊秀的踪迹，到后来，寻找已经成为了他排遣孤独的途径，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有天听那男子说话，越发觉得像是俊秀。虽然声音有点像俊秀，但听说那卖唱男子形容丑陋，有天自知道不是俊秀，本想坐下喝茶，但见那卖唱男子甚为瘦弱却被那人和同伴推来搡去最后还推倒在地上。有天心中有气，听了歌不给钱，看那卖唱的男子，也不知一天能吃几顿饭的，就算长得丑，但总不能叫他唱了又不给钱吧……这样想着，有天站了起来。  
“住手！你们怎么这样欺负人！”那卖唱男子蓦地抬起头来，又迅速地低下头去，他默默站起来，转身朝茶肆外走去。见有天气宇轩昂又腰配宝剑，那个欺负人的人不敢再纠缠，乖乖掏出一块碎银子，有天拿了银子转头，却见那卖唱男子正要走。  
“喂！”那男子站住了，有天走到他身前道，“钱你拿好了！”那男子接过钱，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要走。有天却拦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子：“这个你拿着，去买件衣服吧，天这么凉你还穿得这样单薄……”那男子只低着头不肯接，有天笑道：“你既不好意思白拿我钱，拿就唱个歌给我听吧。”  
“壮士想听什么？”  
“随便。”有天根本没有心思听歌，只是想帮他一帮，所以领了他往桌边一坐，继续喝他的茶。  
男子拨了拨弦，轻声道：“既这样，我给壮士唱个《江城子》吧。”然后也不待有天再说话，只管调了琴弦，唱了起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支歌子却不再像前一支柔软滑腻，硬是有几分铁铮铮的悲凉，有天被这歌声吸引，朝这歌者望去……  
“壮士，歌唱完了，我该走了。”说罢，那歌者取了银子，转身就要离去。  
“你……你可否留下陪我喝一杯？”  
“啊？”那歌者显然有些诧异。  
“人生寂寞啊，知音难得，你的歌我听懂了。”  
“是么，如此说来，小人叨扰了。”那歌者虽为下贱行当，行止间却流露出一段自然的高雅气派，并无窘迫忸怩之态。  
“请问先生如何称呼？”  
“卖艺之人哪敢当先生二字，我艺名叫作细亚。”  
“细亚……好名字。我叫有天。”  
“怎么头发都白了啊……”  
“什么？”  
“哦……我……我是看壮士年纪轻轻，怎么……怎么如此沧桑。”  
“风尘岁月如飞刀，少年弟子江湖老。”  
那歌者听他说风尘岁月，显是触动了心头隐痛，低下头去。有天为他满满斟上一杯茶：“在下以茶代酒，来，细亚与我共饮此杯！”  
“壮士这般豪爽，一身帝王气概，怎么……怎么如此……”  
 
 
 
“如此什么？落魄么？”  
“是小人逾越了，不该胡乱打听。”  
“哪里……细亚，你知道么，你的声音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你想知道他的故事么？”  
“看壮士愁肠百结，如果有人倾听，可以开心一些，那么，细亚愿听壮士讲讲。”  
“好吧……从何讲起呢？那个人叫金俊秀……我们相识的那一年，彼此都只有十岁，但你相信吗？一个人在十岁的时候，会爱上另一个人。也许那不是爱，更多的是一种感激和承诺，我看到他单纯的眼睛里蕴涵的忧伤，就感觉很心疼。为了这个承诺，我求访名师习练武功，整合起旧日部下，我对复国的渴望还不及想要救他自由的愿望迫切……然而造化弄人，我再见他时，我们都已是双九年华。终于见了那人，却觉得与这八年来心心念念所想之人有很大不同。他生性狭隘，气量窄小，他对我表现出来的那些关心，成了我的负担。慢慢的，我不愿意与他相处，慢慢的，我也不会与他相处了。终于，我伤了他的心，他走了，他走了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了他的真诚坦率，耿直性情。我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他，因为我一直一直在发疯地思念他。可能人就是这样的吧，在身边的时候不珍惜，直到他走了，我走遍天涯，却也未必能将他寻得回来……”  
“这许多年，壮士一直在找他吗？”  
“是啊，这个世界上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找过，然而我总是不确定，是否我们会擦肩而过，又是否，我刚刚离开，他就感到，然而这六年来我却无法停止寻找，因为一停下来我的心就会很空，就会觉得没有丝毫希望……”  
“壮士，你爱那个人吗？”  
“我想是爱吧，否则我又怎么会如此念念不忘……”  
“但细亚觉得，壮士并不爱那个人。壮士对那个人，只是想占有。壮士与那人，只有年幼时数天相处，便觉得铭刻肺腑，终日不忘，其实那都是壮士自己的幻想而已。后来与那人相处，才又觉得并不合意，那人离开了，你又大肆寻找，依我看，壮士没有必要再找了，即使找了回来，也许两个人也难以相处。因为你爱的不是现实中的他，是你头脑中的他，他离开你，你只是觉得你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而并不是因为对他的爱促使你不停地寻找。依我看，壮士不用再找了，你又怎知他心里还爱着你呢？”  
“他……他还爱着我的！”  
“你们二十岁左右分开，你说已经分开了六年，纵是当时爱着，现在却也未必爱了……”  
有天被那苍凉语气振了一下：“你又是怎么知道……”  
“呵呵，壮士啊，细亚也只是推想，如果说得重了，还请壮士原谅……”  
有天叹了一声：“你说的却也不错……”  
“壮士刚刚说复国，请问壮士乃是王族吗？”  
“是，我是当今玄武王的哥哥。”  
“哦……细亚失敬了。我应该称呼您王爷了。请问王爷可否带细亚进朱雀王宫？”  
“哦……学会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原来细亚是想为王唱上一曲……朱雀王与我还有些交情，你若是想唱个歌我还是可以做得到。来日，我为你引见。”  
“不……不必了……我只是想找个机会进宫去看看……您不必提我引见，我只是……只是想看一眼王。”  
“只是这样？也好。这一路到朱雀国还有好远，你我结伴同行吧。我们就算是朋友了，你可否让我看一下你的容貌？”  
“细亚生来容颜丑陋，不能见人。”  
“朋友之间哪有这许多避讳呢？细亚不必多虑了。”  
细亚轻轻锨起黑纱一角，一片疤痕密布的皮肤露了出来，饶是有天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  
“看见了吧，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有天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这个人越看越像俊秀来着，但那一片肌肤彻底打碎了有天的盼望，有天的眼睛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这细亚虽然容貌不美，但讲话却是颇有见地，与有天同行的一路，讲起这些年所见风土人情，有些纵是有天走南闯北，亦闻所未闻，有天只觉得与细亚在一起，心就格外舒畅。  
这日，二人终于来到朱雀城内，望着钉满花钉的城门，细亚竟看了好半天，直到有天叫他，他才垂了头走了进去。  
“你可要我给那朱雀王通禀一声么？”  
“不要，我只是想进宫去看看，却并不想给你添麻烦。”  
“呵呵，不麻烦啊，那朱雀王乃是我那俊秀的孪生兄长，他待我也极尊重的。我们今天就去见他么？”  
“今天……不……不了，明天吧。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喝一杯。” 

月下，有天和细亚秉烛对酌。  
“有天兄，细亚敬兄长一杯，感谢兄长带我进朱雀城面见大王。”  
“呵呵，这有什么。”  
“细亚劝兄长还是回去吧，不要再找那个人了，天下苍苍，人海茫茫，到哪里才能找得到……”  
“我其实也知道，想找到他实属大海捞针，就算真的找到了……也未必是当初的俊秀了……唉……我只要知道他过得好，哪怕他现在有妻有子，我看了也是高兴的。细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喜欢一个男人，还如此动情……”  
“兄长说哪里话来？情之一物，伤人心神，又岂论男女老幼？纵是为世人不容，又怎么管得了自己的一颗心呢？兄长一片赤诚，细亚……很是感动……”  
“如果你是俊秀，你会原谅我么？”  
“兄长并没有错，何谈原谅？”  
“谁说我没有错……我竟是不懂他，岂不是已经错了？”  
“兄长没有错，你不懂他，难道他就懂你？终是谁也没有用心地去了解对方，两个人都想自由，又太自私，在爱里本是没有对错的。只怪相遇太早，当年都是不懂事的孩子，如今已是二十五六岁的大人，一把年纪了，我相信俊秀如果真的遇见你，自也不会如原来那般骄横，自也是懂得体谅了。还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兄长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如果日后兄长知道……知道细亚的过去，请不要多做计较，只当兄长认识的细亚是今天晚上月光底下的细亚，可好么？”  
有天只道他是个戏子，又生得如此丑陋，之前定是遇到不少苦楚，纵是做过什么坏事也未可知，但这一路相处，这个人的坦荡和耿直已经他喜欢，所以，他笑道：“谁没有一时糊涂？我自是不会去计较那些。在我心里的细亚，永远是如今夜，月般皎皎，灼灼其华……”  
“兄长可是在取笑我么？”  
“不是的！人之美恶并不尽在容貌，更何况，我朴有天并非那酸文假醋之人，自幼杀戮征战，却对很多事看得淡了。细亚与我，乃是知交，我并不在意你的容颜，你若让我看你真容，我也只会记得你是我的朋友。容之于人，无非是个记号，认识或不认识，你若让我看了你的脸，我也只会觉得我认识你，或不认识你罢了。”  
细亚听了，沉吟良久，缓缓地摘下了面纱。月光下，一脸斑驳伤痕让人触目惊心，细看应该是后天所为，有天忽然心生疼惜，伸手朝他面上摸去……  
细亚本来想躲，但不知为何，动了一下，就停住了，任有天在那伤痕上抚摩过去。  
“当时一定……很疼吧……”  
“过去很久了。不想知道是怎么弄的么？”细亚的声音微微哽咽。  
“你的疼你刚才已经说让我不要追问，你不想说我就不提。”  
细亚转过含了一层薄泪的眼睛：“有天……你能抱抱我吗？”  
朴有天伸臂将他单薄的身体揽进怀中，这情景让他想到和俊秀一起度过的最后一晚，他们这样拥抱着，俊秀醉得小脸通红，依偎在自己怀里……  
“秀……”有天闭起眼睛，低头吻住了细亚的嘴唇……  
怀中的人没有挣扎，甚至还微微地迎了上来。有天抱紧了他，手抚摩过他的身体。被按压得仰起的脖子，轻柔的肩胛骨，窄而合手的腰线，翘起的臀……这一路抚摸，燃起一路火焰……怀中的人呼吸急促了些，像是在呼唤着他，有天抱起细亚，走回卧室。  
一件件解开他的衣服，黑暗中，触手的皮肤尽是光滑舒服，可惜了这张脸，如果不是那样的就好了……有天忽然升起这样的想法……  
“有天哥，不要点灯，今夜把我当成你的俊秀……”  
有天忽然有些想哭，这个男子孱弱丑陋，到底是什么让他着迷动心了呢？是和秀一样的耿直脾气？不对，他是那样善解人意……是跟秀一样的单纯眼睛？不对，他的眼睛里含着太多的哀伤……亦或仅仅是因为他那略微沙哑动人的声音……  
进入他身体的那一刻，细亚像在低声地哭泣。  
“疼吗……”有天停住动作，轻吻着细亚的眼睛。  
“没关系……来吧……我想记住你……”细亚环住有天的身体，将自己送上前去，有天哪还能再忍耐，他低低叹了一声，在那具单薄身体上驰骋起来……  
海潮涌来，怀里的那个人颤抖着，呻吟着，有天抱住他，久久舍不得放开。秀……你在哪里啊……  
第二日醒来，有天在床上发现了血。自己已经如此小心，还是弄伤了他么？细亚已经先起来了，他又用黑纱遮住了脸。有天将他拉到怀里，在耳边问：“痛么？受伤了怎么也不和我说？是我太粗鲁了吗？”  
“不是……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是第一次……”  
“什么？你……”有天忽然感觉心怀愧疚，他是第一次啊，自己却把人家当成了替身，这样想着，有天收紧了怀抱：“对不起……”  
“呵呵，别说这句。跟了人家一夜，起床时听到的不是我爱你，而是对不起，我会伤心的。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不用愧疚。”  
“细亚，我有点喜欢上你了。”  
“你的俊秀呢？”  
“俊秀……也许我一辈子也找不到他，但我总是会很恍惚，感觉你跟他好像是一个人……”  
“有天哥，你也不用哄我开心了，虽然我真的很开心……我这副样子，你怎么会喜欢我呢？但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很感动。我想，如果你的俊秀听见了，他也会感动的。今天我们就进宫吧。”说着，细亚站起来，将一把琴递到有天怀里：“你脖子上怎么戴了个扳指呢？是不是爱人送你的？真没想到，你竟是如此重情……这把琴是细亚送你的礼物，以后如果想我了，就看看它。”  
有天摸了摸胸口的扳指，道：“是啊，我时常练武，有一次扳指丢了，我整整在树林子里找了一夜，找到之后，决定不能放在手上，一定要贴在安全的地方戴着……呵呵，我那傻秀还以为我不宝贝他，把他送的信物丢了呢……”  
“有天哥，你以后也要宝贝细亚送的这把琴……”  
“当然，我还要时常听你弹呢。”  
“哦……”细亚的眼里掠过一阵伤痛，“有天哥，我再给你唱一个吧。”  
“好，我要听那首《江城子》。”  
“好的。”细亚捻起琴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朱雀城中朱雀偏殿，金俊浩升坐大殿。  
朴有天在偏厢陪坐，说了几句，有天道：“我这次来特意带了个人来，他歌声甚为美妙，他很希望能有机会为大王演唱。”  
细亚心头一凉，事到如今，他反到安定下来。  
“哦？人在哪里？”  
“细亚……”听有天呼唤，细亚上前一步，有天拉住他手，却发现那手冰凉冰凉。  
“草民愿为大王演唱。”说着，随手从殿下乐官那里抄了把琴来，横在膝上，朗声道，“草民将为陛下唱一曲七言诗，请陛下聆赏。”  
悠扬哀伤的曲调从琴中飘出，殿上的俊浩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俊浩猛地站起来：“你……”  
细亚点头道：“没错！是我！哥哥……我来讨命了！”说着，伸手自怀中摸出一柄柳叶匕首，这一手穿扬绝技似是演练很久，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反映，匕首已经刺进了俊浩的胸膛……  
细亚高声啸道：“爹！娘！宝蓝……俊秀给你们……报仇了！”  
电光火石的一瞬，有天大叫一声：“秀！”  
飞来的箭羽齐奔俊秀，有天飞身扑上，替俊秀挡了一记……  
“有天！”俊秀回头惊呼，却见有天背上已经中了一箭。不停扑上来的御林军已经将他们包围，俊秀断喝一声：“住手！我是朱雀二王子金俊秀！如今，我就算是弑君篡位也轮不到你们来杀我！”回身见那一箭钉得颇深，有天的神智已经有些昏迷，便大声道：“这大殿既深且高，我们只有两个人，就是有翅膀也飞不出去，你们都退下吧，我……我自会与他了断于此。”  
御林军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俊秀忽然向一个老人道：“高将军，是您送我去的青龙城，您不记得了吗？您曾对我说……万万不要留棱角……”  
闻得此言，老将军眉头深锁，良久才道：“你们都下去吧，他真的是二王子。二王子，您如今所犯乃是军国重罪……原谅老臣……”  
俊秀点头道：“我那侄儿年纪还轻，以后全仗将军辅佐，俊秀先替他谢过了……”御林军如潮水退，俊秀抱起有天，让他依靠在自己的怀中。  
“朴有天，你就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本来想混进宫中，待你走了再发难，如今倒好，白赔上一个你……”  
“秀啊……我……我得瑟嘛……只觉得你好，就想向人炫耀来着……”  
“可是觉得我好么？这路上不知碰到过多少细亚了吧……”  
“你……你可莫乱说……自你走了……我并没碰过别人了……”  
“认识才不几日，就把人家骗上了床，你可让我怎么信你……”俊秀的声音里满是娇嗔，泪水却狠狠地砸了下来。  
有天的脸越来越白，他喃喃道：“我……我向你这蛮牛……说不清了……你……你跟了来……我给你讲……”  
最后的尾音断去，俊秀没有动，却依然这样抱着他：“有天，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等着我，我说给你听……”  
俊秀将那支箭从有天的背上拔了出来，血液已经不再流动，只是噗的一声，让俊秀心头一寒。  
“有天啊，这一次却是我照顾你，让你舒服地在我怀里去了，你莫赖哦……我跟了去，你可得和我讲清楚了……”说着，将那箭狠狠地朝胸口一刺……  
“有……天……好想让你……再抱我一次……”  
一生一世一双人，来生为君再抚琴……  
 
 
玉山琼顶，繁花碧树，香云缭绕，温泉流淌。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在温泉中裸身而浴。这孩子浓黑眉毛，曜石一般的晶莹眼睛透着机灵，鼻梁端正，薄嫩红唇，完美的下颌弧线，虽然只是个孩子，却已经展露出了惊人的美貌。孩子抬头望望天空，口中念叨：“大伯怎么还没送衣服来……热死我了……”  
远远山道上，一个白衣青年缓步走来。他眼睛大而空灵，轮廓清晰，唇线性感，只是原本的蜜色皮肤已经褪尽了健康光彩，变得白而透明。  
二十八九岁了，却还保持着一副童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扶在岩石上轻喘了片刻，希澈继续前行。  
见到希澈的刹那，温泉中的孩子快乐地欢呼起来：“大伯！”希澈微笑了一下，脚下的一片山花幽然绽放。“小允……”  
小允接过希澈怀里的衣服，一边穿一边抱怨道：“大伯啊，我今天泡得皮都要掉了……好热的……”  
希澈等他穿好衣服，拉过他来，伸出长指在他脉搏上按了一会儿，点头道：“这次差不多了……”  
“大伯，你是说我好了，不用再来这里洗澡了么？”  
“是啊，而且不用喝那些苦药了呢……”  
“啊！真的啊！大伯你真好！”小允快乐地叫着，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跳起来在希澈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  
拉住乱跑的小允，希澈道：“小允啊，今天大伯给你做好吃的，走，我们回家。”  
“大伯……您的手艺……”想到以前曾经是有个做饭很好吃的阿爸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阿爸换成了这个做什么东西都乱七八糟的大伯，小允就一阵郁闷。  
“怎么？你这毛崽子还敢嫌弃我？”希澈的眉毛竖了起来，“辛辛苦苦把你救活了养大了，你倒嫌弃我了……”大有小允再说一句，他就要蹲到一边去哭的趋势。  
“呀……大伯……小允错了……”小允急忙讨饶，以前他对阿爸撒娇阿爸就会听他的宠他的，谁知道这个大伯竖起眼睛就教训人，蹲下身子就撒娇，却比自己还娇，小允被他吓过几次，学乖了好多……  
“小允你记得啊，我是你大伯，我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哦……我知道了……”小允答得口不应心。  
“还有……我是……我是最疼你的……”希澈已经不再玩笑，声音里有些哀伤，小允抬起头，望着希澈的眼睛：“大伯，小允知道。大伯是小允最亲的亲人了！”  
希澈笑了，他蹲下来，抚摸着小允的头发：“小允啊，大伯只是为你做了一点点事而已，大伯是很爱你，但还不是小允在这世上最亲最爱的人。小允在世界上最亲的人，是小允的阿爸，小允是阿爸生的，不是阿妈生的，阿爸生小允的时候很辛苦，为了养小允也受尽了罪，小允长大了一定要疼阿爸，知道么？”  
“大伯，小允会非常疼阿爸的，小允也会一样疼大伯！”  
希澈咬了咬嘴唇：“谢谢小允的一片孝心，大伯很高兴。” 
青青的竹笋，刚摘的嫩黄瓜，新鲜山鸡炖珍蘑，腊兔肉炒青蒜……小允一进门就看到了桌子上热乎乎的饭菜，不禁感叹道：“大伯！这……这真的是你做的吗？还是你把我阿爸给找来了？！”  
希澈嗔怒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你大伯用法术变的，来，跟大伯再好好吃顿饭，大伯送你去找你阿爸。”这是最后一次用法术了，从此之后，我将和普通人无异，我甚至还不如普通人，因为……我快要死了啊……希澈甩了甩头，不愿再想那些郁闷的事，小允懂事地为希澈盛了碗饭，才自己坐到桌边。  
“大伯，你先吃……”小允将一块鸡腿肉夹进希澈碗里，希澈感觉眼睛有点湿。这个孩子自从出生到现在，却有一半时间是和自己一起度过的，自从当初自己算到孩子有难，逆天施以援手至今，也有三年了。带了他回来就想了法子治他的病，因为等不及那父母鲜血，希澈只得将他带到了圣母温泉，逆天而行之后的彻骨之痛几乎要将希澈击倒，但为了这个孩子，希澈挺了过来。也许心里还有一丝念想吧，活着，就还有可能见到那个人。  
“大伯，你在想什么啊？”  
“啊……没有……小允多吃点。以后跟阿爸在一起，会想大伯吗？”  
“会啊，大伯对我那么好，又长得那么漂亮！”  
“哦？漂亮么？是啊，我是很漂亮的，你阿爸也漂亮，终究比我差了一点，你这小子还满有眼光的。”  
小允眨巴着大眼睛，心说：“我还是觉得阿爸稍微好看一丁点的……”但这话，他却不敢说出来。  
“小允以后要记得大伯，不许忘了……”希澈有点哽咽，如果可以，他多想也有这么一个小孩子，是自己……和心里的那个人……孩子真的是上天的一个礼物，看小允，眼睛像在中，嘴巴像允浩……希澈开始幻想，有那么一个孩子，有像他一样漂亮的大眼睛，和韩庚那样温和迷人的笑容……  
“大伯……你怎么哭了？”小允温暖的小手抹去了希澈脸上的泪，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么脆弱了呢？希澈赶忙擦泪道：“我眼睛进沙子了……”  

回到忠南公州的时候，希澈已经连行走都困难了。可怕的毒素一寸寸地侵袭他的肌肤骨骼，铭心的相思在吞噬他的心脏，治好小允的强大信念一直在支持着他，但如今小允好了，将他交给在中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任务。也许……也许自己死前，还可以见那个人一面……  
“我认识这里，我来过这！”看着熟悉的村落，小允像一只快活的小鸟。希澈坐在车里，心疼病发得越来越频繁，只怕见到在中后，自己就……本来还想撑着去看看韩庚的……  
见希澈难受的样子，小允安静下来：“大伯，你心口又疼了吗？还是腿疼得厉害？”小允说着还体贴地用小手帮希澈按揉起来。  
“小允，你将来一定不要忘了大伯，好么？”  
小允使劲地点了点头，来希澈脸上亲了一下。  
“你这个猴就是爱粘人，谁……谁让你亲来着……”希澈说着，却喜欢地拉过小允，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终于到了，希澈却吓了一跳，在中的家已经成为一片焦土，不仅没有了人，而且连房子也被烧了。这下可怎么办，在中……在中他到底去了哪里？如果还有法术就好了，可是现在……小允呆呆地看着那一片乌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伯……我原来最爱在这个院子里玩，和我的阿爸还有爷爷奶奶……”孩子伸手指着院子，清澈的眼睛里有些遗憾。  
希澈不愿意让这些事对小允的成长造成不好的影响，就蹲下来，拉着小允说：“孩子，可能有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这样吧，大伯带你去见你的亲伯父，他一定知道你阿爸的下落。”  
“亲伯父？”  
“对，他叫韩庚。”  
希澈才一迈步，钻心的疼就让他软倒在地上，大限这么快就到了吗？希澈哀伤地想，不行，一定要将小允平安地送走，如今找不到在中，在这世界上唯一可以信赖的，就是那个叫韩庚的男人了。  
繁华的青龙城来了一乘朴素的马车，希澈躺在车中，小允坐在他身旁。  
“大伯，你喝口水么？”小允拿过水壶，希澈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喝了一口。  
“到了啊……”希澈的眼睛里闪过迷离的光，他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风景。那个冰糖葫芦摊是他和韩庚以前常来的，他时常会讹着韩庚打赌，然后好歹使个法，骗韩庚给他买冰糖葫芦……想到这里，希澈让车夫停下来，让小允去买两个冰糖葫芦。  
希澈从车里张望着，看着小允小小的身影跑到摊子前，踮起脚尖，指着糖最多的一个，希澈微笑着，真是个小机灵鬼。  
“韩庚！我要吃冰糖葫芦！”一个娇脆的女声让希澈眉头一皱，他朝那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圆脸蛋大眼睛的漂亮姑娘直直地指着那个摊。小允买完了，似乎也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到一男一女走了过来。  
庚……是你吗……你……有些沧桑了呢……韩庚在那个女孩身后相随，温厚地看她拿糖葫芦，然后付了钱。  
小允举着糖葫芦回来，却见希澈呆呆地望着窗外，他将糖多的那一串递到希澈手中：“大伯……那个……那个人也叫韩庚，跟我伯父一个名字……”  
“小允啊，那个人就是你伯父。”  
“啊……伯父看起来好和善啊！”  
“是啊，你伯父人很好的，所以，我才能放心地把你交给他。”  
“大伯，那个是伯母吗？很漂亮啊……”  
“有什么漂亮……比我差远了……”希澈的声音却有些低落。庚啊，算起来你也毛三十岁了，早该有妻有子了吧……想到这些，希澈的胸前猛地一痛，他“啊”地一声捂紧了胸口。小允急忙将糖葫芦放在一旁：“大伯……大伯你怎么了……啊！血！”  
希澈见自己见了红，知道时间不多了。如今自己这副样子，就算是人家韩庚不娶妻生子，难道自己又还有什么想头了？罢了……本来还想着去见见那人，如今，饶是他冰雪聪明，也不知道该与那人说些什么了。一时间，希澈只觉万念俱灰，只想将小允向韩庚交割了，自己找个清净地方，走了干净。  
车子来到韩府门前，希澈却不愿就这么下车。他从包里掏出镜子，照了一照。镜子里的男子苍白憔悴，前襟还有点点猩红。希澈一阵失望：“小允，大伯是不是真的很难看啊……”  
“大伯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大伯不是最漂亮的么？”小允看着希澈一脸病容，又不忍心伤害他。  
希澈打开包裹，拿出一件彩蝶衫子，将身上的白色衣服脱下来，口中道：“我现在这样，穿白的不好看了，换上这个喜庆点的，衬得人脸色还好些。”  
小允见希澈换衣服都有些吃力，心中难过，只默默地过来为希澈系好了带子。  
“好看些么？”希澈有些期待地问小允。  
“大伯……”小允伸出双臂抱住希澈，“大伯，你是最漂亮的！”  
从车子上下来，阳光下的希澈虚弱地站着，轻风掀起他的衣角，彩蝶舞动。  
韩庚与那姑娘也恰好回来，一抬眼，就看见希澈在阳光下站着。  
那一瞬间，韩庚的大脑一片空白，希澈……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了呢……  
良久，韩庚与那姑娘说了些什么，姑娘诧异地看看希澈，转身去了。韩庚来到希澈跟前：“澈……”希澈有些想哭，他想什么都不顾，扑进韩庚怀里去哭一场，告诉他自己这许多年来对他的那份心意……但想想小允，想想刚才的那位姑娘，希澈的心坠了下去。  
“韩庚，这是在中的孩子，我把他治好了，现在交给你。”  
“在……在中？”韩庚低下头来，看着小允的脸。  
“对，我回了公州老宅，但找不见在中。我的法术都不能用了，从三年前我去救了小允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了，只剩下些小戏法……”希澈叹了一声，道，“你是小允的亲伯父，孩子我就交给你了。”说完，希澈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允的脸蛋：“小允，你记得大伯跟你说的话，不要忘了大伯……”  
小允的眼里积满了泪：“大伯……你要去哪里？”  
希澈也觉得心头一痛，这个孩子与自己相依为命了三年，如今自己一去，却真真是一无所有。希澈抱过小允亲了一下，说：“大伯要走了，小允以后要听话，知道么？”  
“澈……你要去哪里？”  
“我自有我的事做。看到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希澈转身就要上车，小允却忽然跟着爬上车去：“不！大伯！小允要跟你在一起……我……我不让你走！”  
希澈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小允听话，大伯照顾不了小允了，你伯父会对你好的……”  
“大伯照顾不了小允，小允要照顾大伯！”小允忽然转过身，跪在车上对韩庚道：“伯父，求求你不要让大伯走！大伯他生病了，他……他还……”  
“小允！”希澈高声制止小允再说下去，小允却不停口地说：“大伯他还吐血了，他每天都会疼，他腿疼起来走不了路，他心疼起来睡不着觉，伯父，求求你救救大伯吧！不要让他走！”  
韩庚听得眉毛都拧了起来，他走过来，拉住希澈的手：“澈……是真的吗，你怎么了啊？”  
希澈将手从韩庚手中挣脱出来：“是真的又怎么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不管怎么说，我不能让你这样病着一个人走了！”韩庚的眼睛里燃烧起了火苗。  
“算了，我又算你的谁，留下来……算什么呢……”希澈还在忧伤，韩庚见他还在絮叨，也不管了，一把横抱了希澈，对小允道：“孩子，跟伯父回家！”小允见他抱走了希澈，心中高兴，点头答应了一声，跟着韩庚朝府里走去。  
希澈在韩庚怀里，只觉得那么舒服，本以为爱了他这一辈子，能骗到一个吻就足够了，谁知道还可以在他怀里呆上一会儿，希澈的唇角露出了笑容。  
 
 
可能是终于夙愿得偿，希澈回到韩府就开始神智不清。韩庚和小允一直守侯在他的床前，晚上时，小允还执意不走，韩庚说让他先回去睡一下，天亮了，他大伯自然就会醒了。见小允还不走，只得骗他说他大伯明日一早醒了，要告诉他小允不乖，小允才恋恋不舍地回去睡了。韩庚独自守在希澈的床头，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丑时，希澈醒过来一次，韩庚在他床头假寐，他轻轻一动，韩庚马上就醒了过来。  
“你可去睡吧，守着我干吗……”希澈心中感动，口中却是责怪。  
“你身子可轻快些了？”韩庚睁着通红的眼睛问。  
“好多了，你不回去，小心你老婆来抓奸……”希澈忍着心痛道。  
“你快莫乱说，我并没有娶亲。”  
“那白天那女孩……”  
“那是智慧公主啊，我保护她来逛街的。”  
“难保她不会看上你。”  
“你可莫乱讲，你不是常说我是木头一根么，谁会喜欢……”  
“也是……你这人就是木头……”希澈想到以前和韩庚的嬉戏话语，心头一疼。见他皱眉，韩庚急忙问：“怎么又疼了？”  
希澈托病遮掩窘迫道：“疼……你抱抱我看看，是不是能好些？”  
韩庚有些羞涩：“你又乱说，老喜欢讲些没正经的话。”  
希澈看着韩庚，忽然感觉很伤心，他讪讪地说：“是啊……我就是这样不正经。庚啊，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好好的，不许你说这些话！你不是神医么？怎么会医不好自己？你也许只是累了，好好养几日就会好的！”韩庚几乎要怒了，听到那个死字，他只觉得格外刺耳。  
希澈惨淡地一笑：“有些事到了如今，我也不能再瞒着你。我并不是什么神医，更不是仙子，我只是一只没有能修成正果的金毛狐狸。我虽为异类，却一心向善，本以为可以位列仙班，却没想……却没想误入了歧途，触犯了天条……才落得今天的下场……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天条？什么天条！我只看见你治病救人，为了救别人还搭上了自己，怎么就犯了天条了！”韩庚有些气了。  
“庚啊……你也莫恼，天条就如同这世人的礼教，并没有冒犯到谁，只因于礼法不合，就要被打入地狱的。比如……比如我心里……在爱着你……”终于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希澈痴痴地望着韩庚。他一生强势，那一个爱字却羞于出口，如今已将弥留，才终于吐了出来。  
“你……你说什么……”韩庚一脸迷茫，似乎不明白希澈在说什么。  
希澈索性说道：“既然已经说了，走到这一步，我却也不想瞒你。我爱慕你已久，只因为你太守礼教，所以才没说过。如今我既说了，你也不必放在心里，待我去了，你只将这秘密与我一同葬了，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吧。”  
见韩庚只沉了脸不说话，希澈的心凉了，他只想拼死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但见韩庚这副表情，只是觉得伤心。胸前又疼了起来，希澈捂着心口道：“韩庚，你走吧，我跟你终究是没这个缘分的，我死之前能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待天亮了我就去了，只找个安静的地方，了此余生。再说……我……我并不想让你看见我的真身……”说到这里，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他背过身去，放肆地哭了起来。  
忽然，一个温暖的身体贴了上来，是韩庚吗？那个木头在抱着自己？希澈只感觉有温暖的液体落在自己脸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人的。  
“澈，我也喜欢你。”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希澈只感觉眼泪更加汹涌，心口的疼痛窒息中带了一丝甜蜜。  
“你知道么，我送在中回来后，就去找你了，可是……你已经不住那草庐了，那一瞬间，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我在那个草庐里大哭了一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虽然我知道这是大逆不道，但人又怎么能管住自己的一颗心呢？找不到你，就算是天仙一样的人物，在我眼中也只是草芥，我也曾怪过你，不是跟你说过，你做了神仙要托梦给我么？可是想梦到你都很难……澈啊，如今这世上，再没人会管我，去他的清规戒律，去的礼法教条，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怕。”  
“你……就不怕我死了，变成个小狐狸……”希澈的声音有些飘渺。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么？就算是你变成了小狐狸，我也要天天抱在手里，一刻也舍不得放下的……”  
澎湃的感情让剧毒急速地攻向心脏，希澈却根本不在乎了。虽然窒息，虽然疼痛，但这是他最幸福的一刻……  
“庚，念那首诗给我听吧……就是我最喜欢的那首……十年生死两茫茫……”  
“哦，是那首《江城子》啊，我爹在的时候最喜欢那首诗。澈喜欢听，我就背给你听。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希澈轻声地和着韩庚幽幽背诵：“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一阕终了，希澈道：“庚啊……我知道当初那位獐前辈为什么会舍弃修行去狠狠地爱一场了……因为……因为这诗比经要好听得多……”  
韩庚的泪滴落在希澈的脖颈：“你这大逆不道的小毛狐狸啊，怪不得佛祖不喜欢你。”  
“谁……稀罕……佛祖的喜欢……只要你……”希澈的声音渐渐低沉，直至听不见了。韩庚心头一片冰凉，只觉得那触手滑腻的肌肤慢慢变成了柔顺的毛发……  
韩庚颤声道：“你……好狠的心……就这样把我抛下了……可是……要我如何放得下你……”抱紧怀中的死狐，韩庚在它耳边轻吻了一下：“你还要不要听？我还没有念够呢，再背一遍，你不用跟着，听着就好……十年生死两茫茫……”  
 
 
锦绣莲池荷方露角，东暖阁前又吹南风。寂寞杏子悄然绽放，只是那惜花之人清影难觅。允浩将墙角的一处小小陵墓清扫干净，黯然祝道：“自你去后，这暖阁之内再无人经心打理，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他快些……”说到这里，声音却已经哽住。  
三年前，眼睁睁地见那人去了，允浩想要去追赶，想要去将他抱进怀中再不让走……无奈身为帝王，总有很多事身不由己。只盼他去后救回孩子，再从长计议。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派出去的探子来报说公州金家遭人所害，已全家罹难。那一刻，那种心痛到窒息的感觉让他根本无法接受在中已经不在人世的结局。他连夜赶去公州吊唁，看着那满目焦黑只觉得一颗心已经死了。但当他走进那片焦土之中时，却发现了一根兀自立着的柱子上刻着一行字：“允呐，我去了……你回来就去找我。”中间那个所去的地方已被火焚了，允浩抚摸着那行字，心中一寒：在中啊，这难道竟是天意……  
从此以后，他一直没有停止过寻找，直到那一年的那一天。  
那天，允浩正要去东暖阁批折子，忽然看到智律一个人在哀哀地哭。允浩对这女儿甚为珍爱，见她伤心，急忙抱起她来问她怎么了。  
“阿爸，阿妈为什么不喜欢智律呢？”  
“你阿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知道王后一心想要儿子，所以冷落了女儿，允浩心中生气，却不便在女儿面前表露。  
“本来神仙叔叔说阿妈是喜欢智律的，但……阿妈却说要打死智律了！”  
“什么？她怎么能这么说话！”允浩心头火起，大声问，“她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阿妈说如果我把那天我听到的话告诉阿爸，就要把智律打死的！”  
“什么话？”  
“阿妈有一天和国师爷爷吵架，被我听见了，国师爷爷说一定要找到金在中，金在中不除，就要惹祸的。阿妈说已经做了手脚，欺骗过了阿爸，现在既然已经打听到金在中不中用了，就该偃旗息鼓，不要再露出马脚……阿妈还说……”智律在尽力地回忆，“现在金在中不在了，以后阿爸慢慢就会回心转意……结果这时，我打了个喷嚏……他们发现我在偷听，就……就说要杀了我的！”  
允浩越听心越凉，待智律说完，允浩抚摸着孩子的头发：“智律啊，不要怕，一切有阿爸在。阿爸问你，如果一个人犯了错应该怎么样呢？”  
“阿爸，犯了错就应该改。”  
允浩点了点头：“如果犯的错很严重呢？只是改不解决问题的，还要受到惩罚，你明白么？”  
“智律明白的。”  
“如果阿爸做出什么让智律伤心的事，智律会怪阿爸吗？”  
“阿爸，你是不是要杀我阿妈？”智律的泪不停地滚落下来。还不到五岁的小小女孩，已经体验到了宫闱之中的辛酸滋味。  
“阿爸要去调查清楚，你如果再看到阿妈请国师爷爷来了，你来告诉阿爸一声好么？”  
智律低下头，好久才说：“阿爸，不要杀阿妈，好不好……”  
几天后的一天，智律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阿爸，阿妈请国师爷爷来了！”允浩道：“智律啊，你去姑姑那里，不要随便乱跑！”说罢就朝皇后宫去奔去。  
制止住那些请安的奴才，允浩来到王后宫门口，有很久没来这里了吧，想想，我却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踌躇了一会儿，允浩用舌尖舔开窗纸，向屋里看去。  
“娘娘，你真的不怕我们当初的事情败露？你看陛下现在，每天净往东暖阁跑，他定是还深深恋着那人，公主又与陛下甚亲，难保她哪天不将我们的事说了出去……”  
“智律不会的！你不用几次三番来劝我，智律是我的女儿，你叫我杀了她……我……我怎么下得去手！”  
“只要王后默许，我自会安排。而且智律终究是个女孩，就算是养大了，也没有什么用的，娘娘如果失去智律，陛下定会补偿于您，这样的话……您如果有了王子，那么，不就万事不愁了嘛……娘娘，您可不要忘了，当初我们是怎么联手迫害金在中，陛下对他爱意未绝，不说别的，单说那滴血认亲时使障眼法欺瞒陛下，就已经是大罪！更别提我们还派兵去杀金在中全家……如果公主真的说了……娘娘……”  
 
 
 
“你别说了！就……就按你的意思办……把智律……”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王后也声音哽咽。  
“既然王后允许了，老臣这就去办。”李秀满躬身施礼，拉开门来，却见允浩站在门口……  

终于明白他被人所害，终于知道他一片丹心……然而……那个人在哪里呢？却再也找寻不到……就算已将那些恶人千刀万剐又能如何？自己和真心爱着的那个人再也回不到当初……这一世辜负他太多太多了，从始至终，自己始终在伤害他，就算想要补偿又不知从何说起……  
从那一年的那一天起，郑允浩开始等待和寻找。无数眼线变成他的手和脚，在青龙的土地上疾走，寻找。每到深夜，空洞的疼痛如潮水袭来，他总是摸着空空的身边，想着想着，就会落下泪来。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不是帝王，不是情圣，只是一株离开水的植物，并不是想企求原谅，并不是想贪图幸福，他只是想要补偿……  
塞上狼烟四起，玄武国君因兄长被害而向朱雀国寻仇。正所谓哀兵必胜，朴有焕轻松攻入朱雀，除去朱雀幼主。从此金氏王族尽为阶下之囚，允浩听了，也有些伤心。是俊秀吧……少年时还真真的喜欢过他呢……如今却与那朴有天相伴去了，才不到三十岁，昔日旧友已为故人，允浩难免又伤心了一回。  
允浩一直坚信自己会找回在中的，即使一直没有任何音讯。昌珉走了，韩庚每天闷闷不乐，日子过得味同嚼蜡，允浩拼命地处理国事，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不是不累，而是怕自己闲下来，就会被思念和悔恨逼疯。  
朴有焕乘胜追击，想要夺回被青龙侵占的故土。允浩派韩庚守家，御驾亲征。  
那一战相当惨烈，青龙士卒奋起反抗，玄武将军血染征袍。允浩指挥若定，却不防被国师的余党暗算，一箭入肩，好在战马机灵，驮着允浩落荒而逃……  
正是青龙与玄武交界，正是那片苦楝海，正是那个冰肌玉骨的男子，正是那段无法消失的传奇。允浩坠马昏倒在那片丝羽暗香之中，坠地前的最后一个影象是一身白衣的在中向他走来……  
清苦的药香钻进允浩的鼻孔，随着那药香还有一股温暖熟悉的淡淡体香。允浩醒了，却不敢睁开眼睛。在中……是你么？这温凉的手，这淡淡的香，还有这让人安宁的气息……悠悠地睁开眼，绝美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允浩几乎要哭起来。  
在中啊，你还好吗？很恨我吧……是我不对，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是我……  
在中微笑了一下，允浩只觉得满屋子都是阳光。  
“你先睡吧，伤口我都帮你包扎好了。”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如同山间淙淙的小溪。  
你原谅我了？不怪我了么？笑得真好看……  

“在中啊，看我给你抓了条大鱼！”昌珉回到家里，一眼看到了允浩。  
昌珉……你一直和他在一起么？酸涩的滋味涌上心头，允浩眼里的伤痛落在了昌珉眼中。  
昌珉冷笑一声：“哼哼！”却没有搭理允浩，只专心对在中道，“在中啊，晚上你去烧鱼汤给我喝！”  
在中笑道：“馋猫！允浩也喜欢喝鱼汤呢，你帮我看着小允，我去收拾。”  
见在中出去了，允浩忍不住好奇道：“他……他说小允……小允在哪？”难道我的孩子还活着么？  
昌珉冷冷道：“没有小允了，小允不在了。”  
“那在中他……”  
“您没看出来他哪里不对劲么？在中这样疯疯傻傻的已经好几年了，他疯了陛下，您以为他认出您来了么？”  
“疯了？不可能！他明明很好的……”  
“是么，您等着看吧，他口中的允浩也并不是您。”  

晚饭时，在中忙忙乱乱地端上喷香的米饭，青蒜炒鸡蛋，一盘炖鱼肉和一盆鲜香的鱼汤。昌珉坐在桌前，在中走到允浩身边：“我扶你起来吃点吧。”见在中伸出手来，允浩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你干什么？”在中一把推开允浩，昌珉的脸上又显出了凄凉的笑容。  
“在中，在中啊！我是允浩啊！”  
“允浩……”在中求助地看向昌珉，昌珉走过来，扶住在中的肩膀：“来吃饭吧，允浩已经回来了。”  
“允浩在哪？”  
“允浩累了，他已经吃饱饭去睡觉了，你也吃吧，吃饱了赶快去休息。”  
“小允呢……”在中的眼神一片迷离，昌珉将布偶抱过来，小心地交给在中，在中笑了起来，抱着布偶却不再理允浩，坐到桌边。  
允浩已经完全呆住了，在中真的不正常了，在中真的疯了，他已经不再认识自己，而是生活在一个他幻想的世界里。在中坐在桌前，大口吃着饭，允浩却觉得眼睛湿湿的。  
“看见了吧，他现在就是这样的。自从孩子没了，他就一直这样，看着难过吧……”昌珉揉了揉眼睛，“开始时我也很难过，甚至还想他快点好起来，可现在，我觉得这样很好啊，他如果明白了，知道孩子没有了，你也不要他了，他可能都活不了了。允浩啊，你放过他吧，他现在已经是废人了，你就留他这口气，让他自生自灭吧……”  
“昌珉！你别说了，你以为我是来追杀他的？我全清楚了，是……是有人陷害他，都是我不相信他，都是我……”  
“那你现在可相信他么？哼哼，你刚刚看我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想，我这么多年跟他在一起，我们俩是什么关系吧。”  
“我要接在中回去住。”  
“随便你吧。我只想他生活得自在点，如果他愿意跟你去，你就带他走吧。” 
每一天可以看着在中，虽然他不认识自己，允浩养好了伤。闲时，允浩也曾试图让在中明白他是谁，但在中始终浑浑噩噩，说得多了，他就抱着脑袋喊头疼，允浩不敢刺激他，更不敢轻薄他。在中对他始终像对一个陌生人，但和昌珉关系倒好，如同兄弟一般，昌珉白日出门耕种，在中就采药养殖，允浩总是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  
这日，在中将苦楝果晒在门前，又呆呆地抱了个娃娃坐下。允浩鼓起勇气，走到在中身边：“在中啊，你可愿意跟我回去住吗？”  
“允浩会找不到我的。”在中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光又迷离起来，“我来这时给允浩留了信的，我怕他找不到我，就刻在柱子上了……你认识允浩么？他是我的爱人呢……”在中微笑起来，允浩心却一酸。  
“他对我可好了，他很疼我的，这是我们的孩子……”在中将怀里的玩偶抱给允浩看，允浩感觉自己都快哭出来了，他伸手在那玩偶脸上摸了摸。在中开心地笑道：“我的孩子可爱吧，他叫小允。他眼睛很大，像我一样，看这小嘴，就像我的允浩。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和允浩一起把小允养大，呵呵……”轻若风声的笑终于将允浩的泪逼了出来。  
“在……在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对不起没有任何用处，但……允浩真的不如你心中想得那么好的，我轻信谗言，只因为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我太在意你，所以无法容忍你的欺骗和背叛，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却不是在为我的行为找借口的，跟我回家吧在中，让我好好疼你，小允虽然没有了，但你还有我，我会对你好的，再也……再也不伤害你……”  
在中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一样，喃喃地说：“允浩和小允是我的命啊，将来我小允长大了，我教他读书写字，还教他练武功。小允很聪明的，可是……可是他也很坏，还会气我，我告诉你哦，我不是真的生气，他小小地气我一下，我就装生气，他就像个猴似的围着我哄着我，那小嘴像抹了蜜糖一样的，可爱极了。孩子可好了……像我的允浩……允浩气我了，我并不会真的生气，但我也装生气，他也会围着我哄着我，像个大猴，哈哈……”看他自己说着就笑起来，疯傻的样子让人心疼，允浩伸手将在中抱在了怀里。  
“在中……你……你可疼死我了！宝贝，跟我回去吧，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可能是熟悉的怀抱让在中安心，他竟没有挣扎，乖乖地让允浩抱着，允浩再也难忍心中的思念，对着在中兀自絮叨的小嘴吻了过来。在中瞪大了眼睛，允浩刚要撬开他唇齿好好亲热一下，在中却忽然惨叫一声，推开允浩：“别碰我！别碰我……你们……你们这些坏人……允浩救我……允浩……不要不喜欢我了……啊……”在中忽然丢下布偶，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允浩吓坏了，他赶忙扑过去抱住在中，在中的眼睛已经翻了上去，允浩呆呆地抱着在中，只觉得万分愧悔，自己深爱的人已经成了这么一副样子，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在中！”晚归的昌珉见到允浩抱着已经昏迷的在中，他过来推开允浩，抱起在中进了屋。允浩赶忙跟进来，见昌珉将在中平放在床上，伸手抚着在中心窝，好久，在中才缓过来。一双大眼睛痴痴呆呆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陛下，你放过他吧。你伤也好了，走吧。让他留在这自生自灭，真的，看他这样，又能活得了多久，也许不用你这样刺激折磨，他不久也就去了……”  
昌珉的每一个字都像扎在允浩心窝上，允浩只觉得气都喘不过来，良久，他才说：“昌珉，都是我的错，但我真的没有想刺激他的，我带他回去，找太医帮他医治，没准还能好些的！”  
这时，在中轻轻开口：“允浩……”  
昌珉回过头来：“郑允浩，我真的很想告诉你一句话：他的事不用你操心。但……但这许多年，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唉……也许只有跟着你，他才有一丝希望吧，算了，你带他去吧，他这一辈子已经够苦了，只求你不要再折磨他，不要再不相信他，如果你什么时候厌倦了，就告诉我，我带他走……即使……即使只能这样看着他，我也就满足了……”  

“昌珉，我们一起回去。”  
昌珉凉凉地笑了一下：“我不想走了，我已经爱上了这里，只有这，是属于我和在中的。回到青龙城，我就找不到回忆了。这一辈子，我守着这些回忆，够了。”  

想到往事，允浩一阵唏嘘。  
自从带在中回来，也有好一段时间了。在中也看了些医生，药石针灸都没有效果，太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只好生让他养着，多多休息，调理饮食。  
在中和别人都不说话，惟独喜欢智律。智律这孩子聪明早熟，自母亲去后，她变得孤僻难近，直到她看到在中。她依然称呼在中神仙叔叔，没事就去陪在中说话，允浩听不懂他们俩在讲什么，只知道在中和智律在一起就格外开心。  
这日，是小樘的忌辰，得知小樘被王后所害后，允浩为她设了个衣冠冢。同是爱着在中的，允浩只觉得自己谁都对不起。一路朝锦绣莲池走着，允浩发现这一路的野花都已经开好了。又是一年春来到，在中，你还不清醒吗？  
“陛下，韩庚大人求见。”侍卫报道。允浩让侍卫转告韩庚，说到锦绣池一见。  
不一会儿功夫，韩庚来了，他身边还带着个孩子，允浩一见那孩子几乎要屏住了呼吸，这孩子……生得好像在中……那清丽眉眼，坚毅的下巴却有点像自己……  
“陛下，他就是小允，这是希澈用命换回来的孩子。”提到希澈，韩庚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允，这是陛下，是你阿爸……”  
“他不是我阿爸，我阿爸叫金在中！”孩子清脆的声音飘了好远。  
允浩的走上前，拉住孩子的手：“我叫郑允浩，没听你阿爸提起过么？”  
“郑允浩？啊！阿爸经常说的，你……你是我娘！”韩庚和允浩俱是一愣，允浩心头浮过一阵酸楚：“对，孩子，我是你娘。想你阿爸了么？娘带你去看看他。”  
在中正抱着个布偶发呆，智律坐在在中旁边，手里也抱着个布偶。允浩领了小允过去，他心里充满了希望，小允是最后一剂治好在中的灵药！  
“在中啊，你看谁来了？我们的小允，我和你的孩子……”  
在中看也不看小允，依然紧紧地搂着娃娃。  
“阿爸！”小允扑过去，跪在在中脚下，“阿爸，想死我了，阿爸你看看我，我是小允啊！”  
智律看了看小允，小脸一沉。在中低下头，看了小允两眼，又紧紧地抱住那娃娃：“你们别吵，我的小允睡着了……不要把他吵醒……”  
小允看在中只抱个布偶发呆，根本不理他，他哭着一把夺过布偶扔在地上：“阿爸！你怎么了！它是个娃娃，我才是小允哪！”  
在中看着被小允扔在地上的娃娃，他忽然站起来，捡起那个娃娃，狠狠地扇了小允一个耳光：“你……你敢动我的小允！”小允被打得倒在地上，允浩心疼地急忙过去把小允抱起来。小允大声哭起来：“阿爸不要我了！阿爸打小允！”  
允浩将小允揽在怀里：“你阿爸生病了，不要怪他，他……他是太疼你了，才会病成这样的……”怕小允再受伤害，允浩将小允抱走了。  
见左右没了人，智律站起来，拉过在中的手：“神仙叔叔，你是喜欢智律还是喜欢小允？我要听真话！”  
在中温柔地蹲下来，摸着智律的头：“他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女儿，我两个都一样爱的。”  
智律摇摇头：“你儿子回来，你就不会喜欢我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神仙叔叔，我妈妈死了，现在小允哥哥回来，阿爸眼里又只有他，你那么爱他，一定就不会喜欢我了。智律真可怜……”  
在中将智律抱起来，轻声道：“你是我最宝贝的女儿，你和我自己的孩子是一样的，因为你是我爱的人的孩子，所以我会非常爱你。”  

年年春燕，年年秋雨。这年清明过后，允浩没有带随从，只带着在中和小允、智律一起去踏青。小允拉着个蜻蜓纸鸢跑得飞快，智律只赖着在中不动。在中推推她道：“你去，和他玩！”  
“神仙叔叔，他是谁？”智律眨巴着大眼睛问在中。在中的嘴巴嗫嚅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他是小允！金小允！”智律大声喊着，朝小允跑去。在中呆呆地看着智律跑远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允浩走到在中身边，将一件锦鸡翎的薄披风披在在中肩上：“天还有点冷呢，披上吧，别冻着了。”在中固执地抱着布偶不肯松手。允浩早已习惯了他的种种表现，轻轻环住他的肩膀，抱着他不说话。  
在中忽然轻声唤道：“允呐……”  
允浩知道在中又在发疯了，他只是轻轻收紧了臂膀，没有回答。  
“允呐，你相信我么？”  
“相信，我什么都相信你。”允浩在在中耳边轻声回答。  
“小允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了。”  
“除了你，我从没有爱过别人，从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就只爱你一个……”  
“我知道了。”  
“即使受过这么多苦，即使我发誓忘记你，可是我还是非常非常想你。”  
“我也是。”虽然知道在中并不是对自己说话，但允浩还是不由自主地在一句一句地回答。  
“允呐，我爱你。”  
“在中……”允浩收紧手臂，将头埋在他脖颈中呼吸他的体香。  
忽然，远处传来“啊”地一声惊叫。  
“啊！”在中忽然挣脱允浩朝前跑去，允浩抬头一看，智律呆呆地站在那里，小允却不见了。在中飞快地跑向那边，允浩也跟着跑起来。  
田野下有一条小沟，小允跑得太快，一个不慎跌进沟去，在中追到跟前，来不及脱衣服，跟着跃进沟里，允浩也随即跃入沟中。  
好在有惊无险，父子三人很快彼此搀扶着爬上岸来，湿漉漉的小允一下扑进在中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允浩抱住小允和在中，一家三口拥在一起。  
“阿爸！”小允大声地叫着在中，在中的脸上显出疑惑的表情。  
允浩道：“赶快回去换衣服吧，看冻着了！”他紧紧地抱着在中和儿子，只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热量都给他们。  
在中推开允浩和小允，智律看他呆呆往前走，就捡起了被在中扔在地上的布偶。  
在中接过智律怀里的布偶，领着智律的手向前走去。  
“娘啊，阿爸什么时候才能认小允啊！”小允哭着抱住允浩。  
允浩将儿子抱起来，跟在在中和智律身后：“小允，总有一天，你阿爸会醒过来，他会知道你是他心头的宝贝，他刚才看你有危险，不是连自己都不顾就来救你了么？他的脑子糊涂了，可是心里还记挂着你呢……咱们慢慢等吧，总会有那么一天……”  
漫天夕阳，一声鸽哨。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子领着他心爱的女儿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两个如刀刻般永远也抹不掉的名字，一个叫郑允浩，一个叫金小允。  
 
 
幸福结局之昌珉篇  
  
  
仙山云海，霞岭玉带。一个道士走上山巅，随着一个小仙童来到洞府。  
“徒儿参见师父！”道士跪下，座位上竟坐了个俊俏的少年。  
“呀，你起来吧。”少年的怀里抱了一只炯炯有神的龙猫。  
“师父，徒儿斗胆问您一句，为什么徒儿这次又不能位列仙班！”道士有些焦急。  
“你啊……你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徒儿收了一只香獐，一只妖狐，还有……”  
“打住！这次成正果的是你的师弟，你听听他做了些什么。”  
那少年一努嘴，一个道士走上来：“师兄啊，现在收妖没前途啦。现在流行渡人，你没听说么？我只渡了三个人就已经成仙啦！”  
“渡人？”  
为首的少年道：“正所谓渡人自渡，儒家讲有教无类，佛祖云普渡众生，就是这个道理。你只须渡三个半，下次就可成仙！”  
“三……三个半？”  
“对啊，这三个半是至情、至孝、至善之人，你可明白？”  
“啊？弟子……弟子愚昧，望师父明示！”  
“蠢材啊蠢材！好，我告诉你。生死不渝乃为至情，大义灭亲乃为至孝，舍己为人乃为至善。金在中为至情，金俊秀为至孝，金希澈为至善，本来你渡他三人便可成仙……但，你这师弟先你一步，到你这里，你须再多渡半个人，就可以成功。”  
“啊……师父啊，那半个人是……”  
“沈昌珉，他比较容易，只须将龙儿带给他就行了。”说着，少年将那龙猫交到道士手中，“只须这四人都获得幸福圆满，你方可成仙。”  
“我……我怎么知道他们圆满不圆满啊？”  
“这个好办，只须他们说出我很幸福，你便可得道成仙。”  
见那蠢材抱了龙猫下山，少年微笑道：“龙儿，你喜欢那人，我就成全了你。”  

下得仙山，道士掐指而算，不由得冷汗涔涔，这金在中和沈昌珉还好办，金俊秀和金希澈都已亡故，难道还要追到地府不成？想想自己多事害死希澈，道士不禁连连愧悔。  
想了又想，还是先从这最好办的做起，刚刚想着，怀中的龙猫却一下从手上跳脱，跑远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昌珉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日晚上，昌珉刚刚回来，就见一个少年睡在门口。昌珉晃了晃他，却不睁眼，昌珉急忙抱起他，少年的身体柔软温暖，让孤独的昌珉心神一荡：“喂，你醒醒！”少年张开眼睛，旋即又闭上了。昌珉在他额头上一探，才知道是发着高烧，昌珉将他抱起来，走进屋去。  
昌珉为那少年烧了热水，绞了个毛巾敷在他头上，然后找了些苦楝果子熬成一碗水，怕那孩子嫌苦，昌珉又在水中加了点自己割回来的野蜂蜜。饶是这样，喂那孩子喝的时候，他还皱着脸，挣扎着不喝，昌珉好言哄了他半天，方才喝了下去。男孩喝了药水，不久就睡着了，昌珉看着他粉红的小脸，心道：“这孩子长得还满漂亮的，也不知道是哪里走丢了的。”  
孩子在家里住了两天，昌珉天天煮苦楝蜜水给他喝，孩子的身子就好了起来。男孩告诉昌珉，他叫金基范，是个孤儿，在林外的小村落一个人生活。这一次本来想摘些苦楝果子晒了去卖钱，没想到迷路了，走了很远很远，好不容易看到个屋子想进来歇息，等了好久也没人开门，他才在门口睡着了。  
昌珉心疼他一个人，见他也确实乖巧可爱，长得又漂亮，心中喜欢，就问他愿不愿意与自己同住。基范一听，高兴地扑过来抱住昌珉，说他终于有了一个家。  
日子就这样平淡过去，一转眼，基范在昌珉家中已经住了一个多月。每天昌珉出门耕种回来，就能闻到一股扑鼻的饭菜香。自在中去了，昌珉只觉得最怀念的，竟是在中做的饭，自己一个人总觉得没有滋味，也没有在中那样好的手艺。如今回来，基范为他准备的饭菜竟让他怀念起在中。待进了门，看到的却不是在中痴痴呆呆的脸，而是基范生动雀跃的脸庞，昌珉坐下与他同食，基范只把好吃的往昌珉碗里夹。  
“昌珉，你尝尝，哥做的好不好吃！”比昌珉大不了几个月，一张娃娃脸，基范还总是装出一副大哥哥的样子，这让昌珉有点不爽。“什么啊……谁承认你是哥哥来着！”话虽如此，昌珉却不客气地将基范夹给他的肉吞了进去。  

“明明比人家小还不承认！”  
“你去看看自己那副样子，哪里长得像比我大的？我严重怀疑你为了占我便宜而虚报年龄……”昌珉说得斩钉截铁。  
基范不干了，大声道：“沈昌珉，你不尊重前辈！”  
昌珉只笑得将饭喷了出来：“前辈？你……就你也算是我的前辈了？”却不料一颗饭粒呛入了喉咙，昌珉大声咳嗽起来。基范忙帮他捶着背，口中却道：“你这大人物吃饭把自己呛着了吧？看你下次还说不说我……”见他眼中的关切，昌珉一阵感动。自己深爱在中多年，看的不是在中一脸愁苦就是很有距离感的云淡风清，哪里见过这样鲜活的姿态和温暖的关心呢？说到底，之前的那场辛苦单恋却始终是镜花水月，而基范却是个看得见摸得着有血有肉的人，看着他粉红的脸蛋和清纯眉眼，昌珉伸手揽过他，唇已经压了上去……  
基范只觉得胸口一紧，唇上温暖湿润的甜蜜感觉让他闭上眼睛……没想到昌珉却一下移开了唇：“嘿嘿，看你嫩的，我亲你一下就沉醉成那副样子！”  
基范没有想到昌珉竟会拿这样的事寻他开心，爱恋之情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沉下脸来，开始默默地吃饭。  
昌珉本来是真的想要吻他，可是见他竟闭了眼睛陶醉的样子，心里就恶毒地想逗弄他，见他一下沉了脸，也有些讪讪，觉得自己说重了，想要挽回，又不知该说什么。  
晚上，昌珉陪基范将碗筷收拾了，基范始终没有跟昌珉说话。昌珉问他几句，他也不答言，昌珉本来就不会什么风流手段，见他不理自己，说了几句，也就罢了。没想到入夜，昌珉都打算睡了，基范却突然拎了个包袱进来向他告别。  
“你……你这是干什么？”  
“昌珉哪，我要走了。”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出来就是了，干吗要走？你跟我住得不开心么？”昌珉有些慌了。  
“我没有不高兴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想别人拿我的感情开玩笑。如果你不喜欢我，就让我走好了。”委屈的泪水浮上眼睛。  
昌珉看得一阵心疼：“我……我没有不喜欢你啊……如果你还在为晚上的事生气，我给你赔礼了，还不行的话，我给你磕一个？”昌珉只顾着哄基范开心。  
基范却苦苦地一笑：“算了吧，我心里想的事是没可能的。”  
“你想什么？”  
“我……”基范脸红了红，冷不防被昌珉抱住压到床上，嘴巴就被他的嘴巴封住了……唇舌纠缠，柔情蜜意，直到昌珉发现身下的傻瓜快要窒息了才松开他来。  
“你想这样是吧？”昌珉问道。  
基范听他这样说，这觉得有些恼，他推开昌珉坐起来，抹了抹嘴巴道：“你不喜欢，也用不着这样取笑我！我走好了！”  
“基范！”昌珉拉住他手，“我……我并没有取笑你的意思……”  
基范本也舍不得走，听他这样一说，接口道：“你心里还想着别人呢，我也知道。我并不想让你为难的，我跟人家也是比不了的……”  
“基范，基范来听我说。”昌珉拉基范坐下，只握着他手道：“对，那个人是谁也比不了，但是，他却并不是我的。我希望他可以过得幸福，但我却给不了他幸福。而你就不一样了。如果你是真心的，那么……我可以为了你，试着……我承认我无法忘记他，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基范，给我点时间，好吗？”  
基范红着脸，点了点头。  
“所以基范，留下来，不要走……”昌珉的唇又凑了上来……  
基范害羞了，想到就要这样把自己交给他，心头砰砰直跳。没想到昌珉拍拍他的背：“你答应留下来了哦……回去睡吧……”  
基范恨恨地咬住唇，一个人在月夜下走了好几圈，方才回去睡了。  

昌珉没有睡着，待基范屋中传出了匀实的呼吸，他坐了起来。披好衣服，昌珉走出房间，来到苦楝海中。静静地在一棵楝树下坐下来，昌珉叹了口气：“在中啊，我好像有点喜欢他呢……一转眼，你走了有两年了，允浩待你还不错吧。屋子到处都有你的气息，而现在……那气息已经被他取代……人生啊，是否说到底是一个人的人生呢？比如我再爱你，你也不可能属于我……而他呢？”想到基范，昌珉的唇角露出微笑，“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而他，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没有任何忧愁，没有任何负担，没有过去，只有未来，没有深切仇恨，只有那么单纯的，一颗渴望爱的心。在中啊，你说，我是该守着我们的回忆，还是重新开始？我怕没有他，我会重新寂寞……”  
“昌珉哪……”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昌珉肩膀，基范坐了下来。  
“啊……”昌珉一惊，基范却微笑着依在他的身边。  
“昌珉哪，在你要做决定的时候，先问问自己的心，先问问怎么样才能令自己快乐。只要你感觉幸福，就去做吧。就像你爱的那个人，我想，如果你过得好，也是他的希望。”  
“你怎么跑出来了？”昌珉揽住基范。  
“因为不放心你啊，我怕我会给你带来困扰。”  
“傻瓜，困扰我的是我自己。”  
“昌珉，我能理解你，像我喜欢你一样，只想陪在你身边，就算你心里还有一个人，我也……我也舍不得走，我只是等着，即使没有你喜欢我的那天，我能看着你，陪着你，就足够了。”  
昌珉忽然一阵心疼，这个傻孩子竟然跟自己对在中的想法一样，他是真的爱上自己了么？  
“基范……”昌珉抱过他，轻轻吻着他的眼睛，“给我一点时间……”  
 
 
当两个人有了暧昧的接触之后，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白天，基范跟着昌珉去耕田，晚上，虽然两个人还保持着最后一道界限，但缠绵的级别却越来越高。也许心里始终还有一丝芥蒂，昌珉和基范没有做到最后。  
这日，基范正在为青菜捉虫，忽然见昌珉抱了只猫来。基范一见，心里就一哆嗦，猫本来闭着眼睛，但看到基范，眼睛竖了起来。  
“基范啊，你看！喜欢么？唉，原来在这，我养了一只很胖很可爱的老鼠来着，后来那老鼠丢了……你也知道，一个人很孤单……”  
基范心里默默地说：“你的老鼠回来陪你了呢……”  
见基范不出声，昌珉走近两步：“呀，你不喜欢小猫么？看看多可爱……”基范正要叫昌珉把猫拿开，已经来不及了，那猫忽地扑过来，基范伸手向外推，那猫却张口往他脖子上咬去……  
“基范！”昌珉一把大开那猫，基范的手和脖子已经受了伤。看着渗出的血迹，昌珉心疼坏了，赶忙扶着基范回了屋子。  
基范只觉得一阵阵眩晕，他喃喃道：“昌珉，你不要管我，我讨厌你，你走！”  
“说什么傻话，流血哪！”昌珉边帮他包扎，边大声呵斥他，这声音里却是满满的心疼。  
感觉到自己越来越不好，基范急了，大声道：“你走！我不要见到你！”昌珉被他闹愣了，刚想问他怎么了，却见他原本白皙的手上生出一簇灰毛。  
“啊！不要看！”基范的泪流了出来，他急得只想跑，一下绊在椅子上，摔倒了，昌珉急忙低头去看，却见基范不见了，一只哆哆嗦嗦的龙猫伏在地上。  
“基范……”昌珉见到熟悉的老鼠朋友，眼里盈满了泪。这是昌珉无意中救的一只小小仓鼠，见它生得可爱，才将它留下来，每天喂养。只因为自己喜欢吃在中做的鸡饭，那个小东西也喜欢吃，昌珉就随口给那仓鼠取名叫鸡饭……在中走了以后，最寂寞的日子就是在这只老鼠的陪伴下度过的，直到后来，有一天，昌珉忘了关笼子，仓鼠跑走了。  
“基范，是你回来了么？”昌珉将老鼠抱在怀里，轻轻吻了吻它的皮毛。  
基范躺了一天，终于清醒过来，也恢复了人身。可是他的脸上没有了快乐，看到他痴痴哀哀的脸，昌珉只觉得堵心，因为那表情好像在中。那一刻，昌珉忽然发现，比起在中的一脸忧伤，他更喜欢满面春风的基范。  
“基范啊，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鸡饭，想不想尝尝？”昌珉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基范，只得做了一盘好吃的，给他端来。  
“昌珉啊，我没脸再跟你在一起了，我该走了。”  
“说什么呢？你能回来，还变得这么好看，我很高兴。”昌珉环住基范，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可是……我只是只老鼠而已，又怎么配……”  
“你知道在中是什么么？”  
“可是……可是我……”  
不想再听他絮叨，昌珉用唇堵住他的嘴，纠缠的唇舌终于让基范沦陷，他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不要……再离开我……”昌珉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脖子，解开了他的衣服……  
裸露出来的白皙皮肤，鲜艳的伤口更刺激人的欲望，昌珉低头含住基范胸前的红点，基范轻声惊叫起来。  
“乖……放松些，我也没试过，但我不想弄伤你……”基范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漂亮的身体，皱眉的表情，已经足够让人兴奋，昌珉分开基范的双腿，轻声道：“忍一下……”  
“哦……啊……”室内一片春声……那一夜，昌珉的心中深深地刻下了金基范的名字，而且，他也在那个人的心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烙印。  
“基范……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幸福……”  
“哦……幸福么？昌珉幸福么？”基范的声音有些娇憨。  
“嗯，我很幸福……”  
“昌珉……”接吻的声音让月亮都羞得躲了起来……  

兀自在原野中找着龙猫的道士蓦地抬起头来，忽然发出一阵笑声：“哈哈！我找那破老鼠找了大半年！终于是没白找啊！这半个人，算是渡成了！” 

幸福的结局庚澈篇  



幽冥殿，地府前，道士一阵郁闷。说是渡人要心诚，不能随便使法术的，否则，哪用得着找个耗子就找了半年……道士叹了一声，走上桥去，孟婆看到道士，赶忙招呼道：“来，喝杯茶，来生不记今生事。”道士满头黑线，却不得不上前打听：“婆婆，您知道有个叫金希澈的，本是狐籍，从您这走了么？”  
“我这每天走的人如山如海，实在是记不得……”  
“但他算是个忠义之事，至善之人，应该会有个好的归宿吧。”  
“你说这狐狸，死了快一年了吧？”  
“对对对！您知道么？”  
“不知道。”  
道士几乎倒在地上。  
“你去问问判官小鬼阎王之类，跟我这老婆子纠缠什么？你喝不喝茶？不喝就早早走人！”  
道士哪敢喝她的茶，赶忙拜了一拜，走掉了。  
“希澈啊，他走了，你出来吧。”婆婆一低头，桌子下钻出一只漂亮的金毛小狐。  
孟婆摸了摸希澈的金色毛发，叹息一声：“你又是何苦，去托梦告诉他，把你埋了，让你入土为安，然后你喝了我的茶，赶快投胎去罢。”  
希澈的眼睛里闪出泪来，它摇了摇头，转身跑走了。  
涉忘川，过奈何，希澈闯过刀山火海，只为了见爱人一面。昔日到望乡亭，只因婆婆一时怜悯，又被希澈感动，留他下来，只为了让他可以看看韩庚，但谁知希澈竟对韩庚念念不忘，并对婆婆说宁可过刀山火海也要去看望爱人，除非爱人忘了他，否则他绝对不独自轮回……只因韩庚对他一个承诺，竟将他尸身保存起来，并未掩埋，所以希澈未堕轮回，竟成了天地间的一缕孤魂。  
白日，他便伴在婆婆身边，看万千幽魂匆匆而过，夜里，他就伏在婆婆脚下安歇。他最大的奢望就是央求婆婆让他回去看看韩庚。每次回去，都要受万般摧残，也只能在爱人梦中见他一面，但希澈还是不愿放弃机会。这次看师父来了，希澈思忖着是师父知道他躲避轮回之事，来捉他来了，所以又哀求着婆婆让他回去见见韩庚。  

一转眼，希澈去了已经快要一年。韩庚每日散朝回来，就到书房独坐，或看看各地战报，或是看看兵书。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空闲时间一多，他就越发地思念希澈。他请人将希澈的尸身风干，放在自己的床上，每天伴着那狐狸皮毛睡觉，夏天就放在身侧，冬天就抱在怀里。最大的快乐就是偶尔在梦中遇到希澈，虽然隐约知道是梦，但那么真，那么美。希澈的大眼睛仿佛就在眼前闪现，但伸出手又抓不到。  
日子就这样如流水般溜走，无法遮挽，无法期盼。死心的感觉让韩庚绝望，他唯一的希冀就是睡梦中可以遇到爱的那个人。  
希澈已经很久没有到他的梦里来了，一晃有几个月了吧。躺在床上，韩庚抱紧了身旁的狐狸，抚摩着柔软僵死的毛发，心中道：“今夜，你会来看我吗？澈，我想你……”  
这样迷糊地睡着了，朦胧中感觉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唤：“庚啊……”韩庚赶忙张开眼睛，他知道是希澈来了。  
“澈，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没回来看我了？”韩庚有点委屈。  
“我恐怕要走了，以后也许不能再回来了。”  
“不……不要这样抛下我！”韩庚的泪滚了下来。  
“庚啊，也许投胎之后我可以过得好一点……”不敢告诉韩庚是自己的师父来抓自己了，不敢告诉他也许他会像獐前辈一样魂飞魄散，希澈只安慰韩庚他要去投胎。  
“你要去投胎了？”韩庚只觉得要失去希澈了，心痛如绞。  
“所以明天，你把我埋了吧，你让我入土为安，放心地去……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想我了，娶妻生子，好好过一辈子，也许轮回之后，我们还可以遇见的。”  
“澈！我若现在死了，能不能和你在一起？”  
“别说傻话了。过了奈何桥，喝了忘川水，我们就成了陌路人，你若因我而死，我的罪孽深重就更不得解脱了。”听韩庚竟愿意为自己放弃生命，希澈的眼睛也潮湿了。  
“庚啊，我走了。你埋了我之后，我就不能再来了。再亲亲我吧，最后一次……”  
韩庚知道，眼前的希澈不过是幻象，但他还是点点头，去那唇上吻了一下。那温暖甜美的感觉竟是那么真实，仿佛是真的吻到了希澈性感的嘴唇……  

“澈！”韩庚猛地坐起来，他满头是汗满脸是泪，嘴唇上仿佛还留着那个人的余温。韩庚抱紧了怀中的狐尸，痛哭失声……  
转天，天气不错。韩庚没有叫人，将希澈放在一个精致匣子里，一个人抱着希澈回了苦楝海。  
辗转几日，韩庚终于来到父母坟前，面对着爹娘的坟冢，韩庚跪了下来。  
“爹，娘。这只小狐狸是孩儿心爱之人，孩儿只有将他托付给你们二老，才能心安，望爹娘看在孩儿的份上，对他多多照看……”  
韩庚哭了一回，在爹娘坟边挖了一个坑，却将那金漆黑匣子抱在怀里，怎么也舍不得放下去。想到希澈说的再也不来的话，韩庚就一阵阵心疼，想他在世时没有疼爱过他，直到他死时自己才对他表白，几次梦中相会终是虚妄，如今，连这虚妄的幸福都没有了，想到这里，韩庚有是一通大哭。  
将希澈的小棺椁放进坑中，韩庚用手一捧捧地捧土将棺材盖住，仿佛怕那土压疼了爱人。  
“澈啊……走好吧，韩庚对不起你……”  
韩庚边哭边埋，双手已是鲜血淋漓……  

安葬了希澈，韩庚仿佛将魂也丢在苦楝海了。允浩见他形容憔悴，双眼深陷，就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只说是希澈的忌日快到了，想到那人心中难受，允浩便叫他在家休息几日，养好身子再来。  
没想到回了家，韩庚就病倒了，每日里只记得当时希澈断气的模样，和希澈到他梦里说，以后不再来了。这样病了几日，家人也都担心了。允浩本来和韩庚就好，韩庚又是在中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所以他也甚为挂念，派了御医来个韩庚诊治，没想到御医看了都纷纷摇头，只说当时那个神医金希澈在也许还有治……  
允浩也知道韩庚这病从情上得来，希澈不在了，也许什么也无法医好他了，因此虽然心疼，但是也没有办法。  
韩庚就这样，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只是叫着希澈的名字。醒着就想，昏过去了，却梦不到，韩庚的心里却是想放任自己这么去了，也许可以找到希澈，就算找不到，也可以从这痛苦中解脱……  
这日，正一个人躺着，半梦半醒间，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没用的东西，我不过去了这几日，就病成这副样子了？”  
韩庚猛地睁开眼睛，却见一个高傲又美丽的男子不耐烦地站在他面前。他一对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性感的唇微微抿着，神色虽然傲气，但见韩庚醒了，立刻就转成了关心。  
“唉……”韩庚叹了一声，是自己太思念他了么？  
见韩庚又闭上了眼睛，希澈怒了：“喂！你是不是不高兴我回来！你不高兴，我走好了！”  
韩庚只觉得这声音这么清晰，他不由得又睁开眼，希澈没有消失，而是倔倔地望着他。  
“澈……你回来……”  
韩庚伸出手，希澈慢慢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看你……瘦的……”声音却已经有些哽咽。  
韩庚抓住希澈的手，又伸手去摸他的脸蛋。  
“庚啊，是我回来了……唔……”希澈被他拉倒在床上，韩庚压住了他花瓣一样的嘴唇。  
“真的是你……澈……我的澈回来了……”韩庚激动地吻住希澈的唇，希澈也动情地闭上了眼睛。  
一番亲吻过后，韩庚的病也好了八成，希澈也没有了先前那般气势，软绵绵地依在韩庚怀中，不知何时已经滚到了床上。  
“怎么回来的？早知道埋了你就能让你回来，我早就把你埋了！”韩庚用手点着希澈的鼻子。  
“喂，不是那回事好不好！是那老道士来求我回来的！”  
“什么老道士啊？”  
“就是说我违犯天条的老道士啊，呵呵，他现在求着我呢，如果我说幸福，他就算渡了我，哼！我就不说，你知道他害得多苦？那个药差点把我毒死！现在又想让我帮他成仙，哪有那么容易……”  
“总是人家救你回来的，你就帮了他吧。”  
“哼！我才不帮！”见韩庚一脸为难，希澈在他耳边说，“我也不是打定主意不帮他，只是我要让他付出些代价，否则，我这许多苦岂不白受了！”  
 
 
希澈能重新回到身旁，韩庚喜欢得不得了。哪里还忍心批评他，觉得他并不过分，也就由着他去了，没想到那道士却缠上了他，一定要让他问出希澈的真话，只要磨得希澈说出“我很幸福”来，就算功德圆满。韩庚心里想帮忙，无奈嘴巴本来有些笨，一见到希澈的大眼睛就只想着宠着了，哪里还有闲心问他如此肉麻的话来，只把那道士急得团团转。  
这日，道士硬了头皮来找希澈，问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希澈却道不满意的地方甚多，比如虽然与韩庚相爱，但却未能真正得到他……道士忙说这个好办，本想拿些药来，却被希澈一眼给瞪了回去。然后希澈又闹着说，自从养了小允就很喜欢孩子，如果能跟心爱的人有个小孩，也许会觉得很幸福……  
道士自是听出了弦外之音，拿出一个方子：“唉……也不知道师父出的什么馊主意了……偏偏要渡你这样的人……也罢，这方子你拿着，什么时候想要孩子了，就服下去。”  
希澈早就想骗到这个宝贝，开心地说：“多谢师父！看师父如此诚意，等我心情好时，自然会说那话。”  
道士被他气得直翻白眼。  

这日韩庚回来的早，回来后开心地说为希澈看好了一处门面，将来可以开个药房，治病救人，积福积德。希澈见这木头如此为自己着想，心中一阵感动。二人对坐而饮，酒入欢肠，韩庚胆子也大了些，对希澈道：“咱们也好了好些日子了，不如……不如今晚……”  
希澈心里高兴，却不敢太过表现，怕把韩庚吓退，只是含羞点了点头，韩庚却猛灌了几口酒，希澈心里只想到酒壮怂人胆这句，自己倒先笑了一回。希澈平时只想着怎么把韩庚骗到手，但真的机会来了，他倒先怯了，那人抱着自己亲吻，就已经比平时紧张了好多，直到那人将他放到床上，插好门时，希澈后悔了，只想着赶紧跑掉，此时希澈才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个怂人，没有多喝酒实在是下策。  
“庚……庚啊……”韩庚的手毛毛地摸向希澈胸脯时，希澈真的怕了，他拼命转着脑子想鬼点子，“你……你先等一下……”  
“干吗？”韩庚的眼睛有些红，明显的不耐烦让希澈吓了一跳。  
“我……我们改天……”  
“话多……”韩庚不再理会他无聊的话语，吻住他唇，手已经不客气地解开了他的衣服。  
“唔……放开……啊……”胸前的敏感部位被吻住，麻酥酥的感觉让希澈呻吟出了声。只被他一吻，浑身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此刻纵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韩庚已经完全投入到感兴趣的事情中，瘦而结实的胸膛，平坦的腹部，柔柔燕草中漂亮的花茎。  
“庚啊……啊……”韩庚低头含住希澈，希澈呻吟出声来……木头啊！你哪里学来的这一套！不是……不是老实人的么……  
希澈的头脑已经一片空白，迷迷糊糊地在他口中释放出来，又迷迷糊糊地被他托起双腿，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传进希澈的耳朵：“希澈，这下你幸福了么？”  
“混蛋！”该死的老道士竟然在这样的时候来逼问他。希澈想骂，但老道士的笑声让他羞愧只想再度死了，他只想着赶快把这阴魂打发走，因此叫了一声：“我很幸福！”  
“哦？是么？”韩庚开心地问，说罢，一个挺身挤了进来……  
“啊！啊……韩庚……我……我恨你……啊……哦……”  
不再理会屋子里的一对小情侣，老道士满意地点头道：“早说不就完了。现在，我可以去渡下一个了。” 

幸福的结局有秀篇  
  
  
孟婆收拾了摊子，却见远远的，一个道士跑了来。  
“婆婆啊！婆婆慢走啊……”见了道士，孟婆就一脸严肃：“你怎么又来了？”  
“婆婆……婆婆我真的是好人啊！”  
“你是好人？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婆婆，我真的救了希澈了，所以您告诉我金俊秀在哪吧。上次，希澈就在您这，您把我支使得阎王判官牛头马面一通乱转，花了不少银子，才打听到，原来那狐狸就藏在您这呢……这次，您好歹告诉我吧……您是不知道，您这吃皇粮的，不知道我们散仙的苦啊！我是真的很想成仙啊！”  
孟婆诧异地回过头：“你……”  
“对！就是我！我真的很想成仙，您就让我找到金俊秀吧！”  
“我是说你先让一让，有好几个断手断脚的，要喝茶上路呢。”  
“啊？”道士吓了一跳，“在哪里啊？”  
“他们都在你身后排队……”  
道士猛地跳开，口中不断念着：“天尊在上……”  
看那群怨灵离开，道士却不敢再靠近，婆婆却道：“那两个鬼守定了不离开，不轮回，宁可受炼狱之苦。你若能渡化他们，那也真是福德。九重凌霄，十八地狱，你去找他们吧。”  

地狱十八层。  
俊秀呆呆地站在那，有天慢慢地走过来。  
“有天！”俊秀扑过去，轻轻擦拭着有天额角流下的鲜血。  
“没事的，都习惯了。”有天虚弱地笑了笑，俊秀却几乎流下泪来。  
“走吧。”有天无所谓地伸手挽了俊秀，来到森罗殿上。  
“你们二人仍不去轮回吗？”  
“除非您答应让我们来世做夫妻！”  
“对，还要青梅竹马的那种！”  
“而且我们不喝忘川水！”  
阎王郁闷地挥了挥手：“都给我拖下去……”  
有天和俊秀对视了一下，两人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两人携手来到奈何桥畔，望着翻滚的忘川，有秀二人相依坐了下来。“有天，疼么？”俊秀伸手握住有天的手。  
有天将俊秀揽在怀中：“如果这样就能拖延着不去投胎，也值得了。可是……我怕……”  
俊秀依在有天怀里，低声道：“我们这样也只能抗一年，现在……一年马上就要到了。有天啊，到时候你就去投胎吧，不要再倔强了。”  
“你呢？我怎么能扔下你……”  
“可是……可是如果不去的话……我们俩就只能魂飞魄散了……”  
“俊秀，我不在乎，只要跟你在一起。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想期待来生，还不如……我们同为沙尘，同为江水，就是成了烟成了灰，也不跟你分开。”  
俊秀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有天哪，你真的这么想么？那好，我们说好了哦，同为沙尘，同为江水……”  
俊秀红了脸：“其实现在也很幸福，我们能感觉得到彼此。我可以看见你，我的手可以放在你的手上……我们俩的心贴得很近，就算……就算无法去亲吻，我也一样爱你。”俊秀说着，闭上眼睛嘟起嘴唇，有天凑了上来……  
“金俊秀！”一个洪亮声音传来，道士的声音，让俊秀和有天都是一惊。  
“唉呦！”道士急忙捂住眼睛，“你们……你们继续……”  
“仙长……”俊秀站起身来，有天也跟着站起来。  
道士回过头来：“其实我不是有意打搅你们……”  
“仙长，你的眼睛……”  
“就是啊，上次那个该死的金希澈……”自从看了希澈和韩庚亲热，道士的眼睛就红红的长了粒东西。又痛又痒，还总是流泪，所以看到有秀在亲热，道士自然吓得退避三舍。  
“希澈……是那个神医希澈公子么？”  
“是啊，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告诉你啊金俊秀……”  
“我不叫金俊秀，我叫朴有天，他才是俊秀。”  
“哦……我的眼睛不太好，当然了，我本来也不认识金俊秀。但是我要渡你。”  
“啊？”俊秀一愣，“毒我？我已经死了，道长还要毒我？你未免太浪费毒药了吧？”  
“我说的是渡你啊，渡化于你，因你生前做了好事，所以我可以渡化你，让你还阳。”  
“真的！”俊秀和有天快乐地对视了一眼。  
“真的倒是真的，俊秀啊，你收拾一下，我明天就带你还阳。”  
“那……那有天哥呢？”俊秀以为是一起带他们两个走。  
“我不认识啊……”道士一愣。  
“我就是啊！”有天高声说。  
“啊……你吓了我一跳，我说了我眼睛不好，刚刚也没看出来你……等等，俊秀啊，我只能渡你一个人啊。”  
有秀二人都一阵失望，一个人，那样的话不如去重新投胎了。俊秀微笑了一下：“道长，多谢您的好意，我们就不劳烦您渡化了，我们俩一起生活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  
“在地狱里生活还没觉得不好？”道士搞不懂他们俩在想什么。  
“只要有他在，就是天堂。”  
俊秀说罢，朝道士抱了抱拳，与有天携手走了。  
他倒说得轻松，可是……可是如果不渡他，我可怎么成仙啊！道士愤恨地站在忘川脚下，眨了眨眼睛，只觉得另一只眼里也生起一个小小的疙瘩。  

这日晚上，道士正在苦思如何能让俊秀与他还阳，有天走了进来。  
“仙长，明日你只管带俊秀去吧，今夜我喂他喝下忘川水，明天你带他回去就是了。”  
“那……那你呢？”  
“生死有命，待他去了，我再做计较。”  
“这……”  
“唉……其实是俊秀，他杀了亲生哥哥，所以本来没有机会托生成人的。是我一直在骗他，说如果不能与他在一起，我就不去投胎……如今，终于可以有机会让俊秀走了，我很开心呢。”  
“公子打算去投胎么？”道士一阵感动。  
“也许会去，也许不会。我不想喝了那水，忘了他。也许我会守在这里，等到灰飞烟灭的那一天。”  
“公子又是何苦……”  
“只是不愿忘记……”  
 
 
晚上，俊秀受刑回来，有天上前抱住他冰冷的身体。用同样冷的唇贴上俊秀的脸，俊秀闭上了眼睛。  
“有天，其实，即使只是这样在一起，我也满足了。”俊秀想到刚才的炼狱酷刑，身体还有些颤抖。  
“俊秀啊……”渴切的呼唤让俊秀仰头回应，可以和深爱的人在一起，可以这样安慰彼此，已经是两个魂魄最幸福的事情，“再说一次，你爱我。”  
“有天，我爱你……”  
灰飞……烟灭……有天想用最后的时间记住俊秀。  
拥抱，亲吻……有天趁俊秀沉醉，含住一口忘川水。他轻轻低下头，将水注入俊秀口中，俊秀惊讶地睁大眼睛，他想吐出来，有天却狠心用手捂住他的口鼻。  
俊秀啊，这一次，换我留下来，你可以忘却，你可以离开……  

俊秀清醒过来时，道士站在他面前。  
“您是……”  
“我是来渡化你的。时辰到了，我们走吧。”  
“可是……我想再等等。”  
“别等了，你还等谁呢？”  
“是啊……等谁呢……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有人要等。”  
走过奈何桥，行过忘川水。桥头的望乡亭，一个婆婆和一个英武男子正在等待。  
“婆婆，贫道多谢婆婆相助。”  
“你也不必谢我，给他们点时间，让他们道个别吧。”  
有天上前拥住俊秀，诀别的泪水洒了下来。  
“秀，来生记得要幸福。秀，好好照顾自己。秀……我爱你……”  
俊秀呆呆地站在那，直到那男子松开自己，将他推到道士身旁。  
他是谁？为什么会让我心潮起伏……  
看着俊秀和道士走远，有天哭着坐倒在地上。  

朱雀城，繁华易主。朴有焕已成了朱雀国君，俊秀站在街前，一阵阵恍惚。犹记血染征衣，犹记兄弟相煎，偏生一折记不起来。  
“俊秀啊，你又回来了，你幸福么？”仿佛有什么人小声问。  
“不幸福，我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待我将他找回来，就会幸福。”  
“一定……一定有什么东西……可是我记不起来。好像，好像是一个人，一个在我心里的人。”俊秀的脸上挂满愁容。  
风凉，水凉。  
俊秀自回到朱雀城，始终怅然若失。到底是什么？到底丢的什么呢？怎么好像连心也丢了……故居已有一年没有打扫，收拾起来也颇费功夫。俊秀用了几日时间才将屋子打扫干净了，在收拾床的时候，俊秀意外地发现了一把琴。  
“十年生死两茫茫……”一句曲子词跃入脑中，俊秀忽然想哭。好像隐约想起，有那么一个人……  
即使是喝了忘川水，也忘不掉的一个人，因为那个人是刻在心上的。  
轻拢宫商，重压徵羽。俊秀弹起焦尾琴，慢慢地勾勒出一个男子的形象：“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他叫什么？记不起他的名字，也想不起他的容貌，但隐约记得那熟悉的温暖的感觉，如果那个人在自己身边，那么就不会觉得这么冷。  
打起井水，持做羹汤。水中一个清秀淡雅的男子样貌让俊秀觉得陌生。到底，生命中的哪一环断裂了，才让自己如此消沉，如此低落……有那么一个人，他是谁呢？  
长夜寒凉，锦衾单薄。俊秀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一定是因为失去了那个人，而他在哪里，他又是谁？残忍的思念如同一具无肉的骨骼，无法腐败也无法复生。他知道自己很思念，却不知道自己在思念谁。  
“俊秀！”男子好听的声音传入俊秀的耳朵，他愣愣地看着那个男子。  
“我回来了宝贝。”有天抱住俊秀，张开怀抱温暖着微微颤抖的爱人。  
“我救他回来的，花了不少银子的！当然，孟婆她也借给我不少，但……但要还的！”道士急急地表白。  
“这阴司也同阳间一样，多有私弊啊！所以我想赶快做了正神，吃上皇粮，省得四处化缘，而且说不定还有外快。”  
俊秀抬起眼睛，迷惑的眼神让有天心里一沉。难道，你不记得我了？秀啊……有天解开衣服，拿出扳指：“秀，你十岁时送给我的！”俊秀依然迷惑。道长只急得几乎要打转，有天回身道：“道长，请先回避一下。”  
待道士出去，有天抱住俊秀，亲吻起来。  
“秀……爱你……我帮你慢慢想……”  
俊秀只觉得熟悉又亲切，羞人的欲望让他想要推开，但又更想把他紧紧抱住。任由那个男子解开他的衣服，唇舌和灵活的手指在他身上肆意行走。  
“我叫……朴有天……”在俊秀胸口红樱上重重一吮，俊秀的身体一挺。有天轻笑道：“诚实的秀……秀最喜欢我了，最迷我了，秀一刻也离不开我，最喜欢我碰你这里……”  
说着，有天坏心地在俊秀敏感部位碰触，俊秀啊地惊叫起来。  
“秀，忘了也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想起来……”  
轻轻亲吻他分散他的注意力，有天待他充分放松后慢慢地进入他紧窒火热的身体，俊秀轻声呼痛，有天停住待他适应了，再继续挺进。  
“秀……想起来了么？”  
“有……有天……”看着俊秀有些恍惚的诱人眼神，有天的喘息粗重起来：“我来帮你彻底地想起来……”  

道士坐在窗外的石凳上，屋子里奇怪的声音让他念起经来。眼睛上的红肿似乎又一跳一跳地痛了起来。  

第二日，朴有天神清气爽地走出屋子，俊秀昨天晚上累到了，还在睡着，有天想起来为他做点吃的。  
“公子，他……他想得怎么样了？”  
“开始时……好像还很努力地想……后来……”有天也有点脸红。道士急道：“那想起来没有啊？”  
“仙长啊，一会儿您去问问他吧，我估计……”有天的脸上露出了通常不属于好人的有点贱贱的笑容。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忽然露出这么一副奇怪表情，道士也一头雾水。  
天快午时了，俊秀才懒懒地走出来，他脸蛋发红，似乎昨夜甜美的余韵还未消散。道士急忙走近去问：“俊秀啊，你现在……幸福么？”  
俊秀警惕地看了看道士，还没说话，脸已经红得像颗熟透的水蜜桃。  
“你告诉我啊，幸福么现在？”  
见有天走来，俊秀急忙跑到有天跟前，冲着他的耳朵说：“那个老头好奇怪……他……他是不是偷听……”  
有天哈哈笑着，拍了拍俊秀肩膀，柔声道：“秀啊，你去告诉他，你很幸福。”  
“我……我才不要说，那么羞人……”俊秀转身进屋去了。  
有天强忍住笑道：“道……道长啊，他怕羞不肯说。”  
“有天哪，有天求求你，你去帮我问出来，渡完他，只要再渡一个，我就可以成仙了！”  
“道长放心吧，我去问出来。”  
“还有一事相求，你家乃是帝王，手头一定宽裕，我……我想拆借一些，先将婆婆的钱还上……”  
有天笑道：“救我自己的钱，还是我来出吧。”  
“唉，公子果然通情达理……”  

走进屋中，俊秀还坐在那，红着脸不知想什么。有天过来揽住他道：“秀啊，你答我一句，你现在可觉得幸福么？”  
“你也坏，来问这些羞人的话，这怎么说得出口。”  
“唉……”有天叹了一声，“婆婆让我来时是吩咐了的，如果不能让你幸福，我就要回去了。秀……看来咱俩终究无缘……”  
“啊！我……我很幸福的！”见有天要走，俊秀哪还顾得上什么害羞。  
窗外的道士长出了一口气：“天尊啊天尊，只须再渡一个，贫道就不再贫穷啦！最后一个……金在中！”  
 
 
幸福的结局允在篇  
  
  
宫外，一位道士走到黄门官面前，行礼道：“劳烦大人通禀一声，就说有人能为金在中医病，想要面见圣上。”  
在中已经成了允浩的一块心病，他行止并无多少异常，但就是不认识允浩和小允，更让允浩郁闷的是，爱人就守在身边，却无法亲近，他已经很久都不敢碰触在中了。回来之后，他也曾试着去接近在中，但只要亲近，在中就会吓得惊惶失措，不是突然发病就是昏倒在地，一次，允浩趁他睡着了去吻他，他受了惊吓后竟没了气息，自那次抢救回来，允浩再不敢去碰他了。如此过了两年，每次看到他就想着要得到他，但又怕带来伤害，允浩几乎要憋出内伤。  
报子找到允浩的时候，他正和在中在池边闲坐。听有人报说可以医治在中，他一下来了精神。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到前些年在中那次遇险，希澈说的办法，一股热流涌向小腹。允浩一下站起来：“快请快请！”  
道士看着眼前的在中，轻叹一声。修长浓眉，深潭美目，秀挺的鼻梁，粉色噘起的肉肉嘴唇……与那獐子真是长得一模一样呢……本来还以为他20岁时自己会来收了他呢，没想到不仅没有收，现在反而要来救他。  
“陛下，我要将他带走。”  
“带……带走？什么意思？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在中的！”  
“陛下啊，我是带他去治病，治好了就送他回来。”  
“需要多长时间？”要把在中领走，简直是摘允浩的心一样，允浩根本不想放人。  
“也许三五月，也许一两年，这孩子得的是心病。我领他回去，施以药石调理……其实最重要的，就是让他看不到他想要的人，这样才能刺激他恢复正常。”  
“啊？还有这一说？不行！那么长的时间，我怎么知道你把他领到哪去了？你给他治病可以，但不许出我这皇宫！”  
道士看了看允浩，低声道：“好吧，不过陛下要回避，不可以让他看见陛下，贫道保证能将他治好。”  
允浩想了想，点头答应了。他走到在中身边，在中仿佛懵懂地了解了一些离别，他愣愣地站在那。  
“宝贝，让道长将你治好，以后我一定好好疼你宠你，再不让你受一点委屈。我会想你的……”允浩说着，在在中额上轻轻印上一吻，这一次，在中没有躲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陛下不再来了。在中抱着怀里的娃娃，似乎有些期待。他茫然地不知道在等些什么，只是每天来陪他的陛下从那天起再也没有来过。还有那个孩子，那个总是找机会爬到他身边的漂亮小男孩，虽然不认识他，可是看到他就感觉亲切。他们去了哪里呢？怎么都不来看他了呢？在中的眼神越来越落寞，抱着怀里的娃娃，眼巴巴地看着门外，或者去莲池坐着，对池塘里的小鱼也没有了兴趣。  
允浩，你在哪里啊……为什么我看不到你……还有小允，你为什么不长大？为什么……  
每到初一十五，道士就会为在中针灸。头脑仿佛慢慢地澄澈起来，最清晰的一次是他忽然反应到自己为什么抱着一个娃娃？道士回来，看到娃娃被在中扔在地上了，道士不禁暗暗点头，看来离自己登入仙籍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时光流逝，一转眼就过了半年。思念和治疗让在中渐渐明了了一些事情，这日满月，道长为在中施完针灸，在中忽然大声哭道：“小允！我的小允丢了！他们杀了我的孩子！允浩……”一声凄厉的哭声过后，在中颓然倒地，他忽然抱住头，大声叫道：“允浩……小允！”  
也许是属于爱人的心有灵犀，允浩一下坐了起来，推开被子就朝在中所在的远宫奔去……  
“在中！在中啊……”跨进房门，允浩一眼看到在中滚落在地上，道士却没有去扶他。呼唤着在中的名字，允浩扑过去抱住在中。  
“允浩……允浩，我们的孩子没了……”扑进允浩的怀中，在中痛哭失声。允浩抚摸着在中被汗湿透的背，口中安慰着：“在中不怕，小允他没事的。”  
在中忽然推开允浩：“你……是你做的对不对？昌珉说是……宫里的人！”允浩还没来得及解释，在中指着允浩的鼻子骂道：“郑允浩！你……你好毒啊！小允是你亲生的儿子啊！你……你……”在中的眼睛翻了上去，允浩赶在他倒下之前接住了他。  
“道长……他……他醒过来了么？怎么比原来还要疯癫？”  
“天尊啊天尊！陛下啊，他终于是醒过来了。您不要怕，明天一早让他见到孩子然后您慢慢把经过讲给他，他对您的误会就能消除。”  
“那今夜……”  
道士眨了眨眼睛，自从那次眼睛生疔之后，就落下了一个难看的疤，想到疮疤，道士忙道：“陛下，万不可操之过急！”  
允浩好容易将在中抱到怀里了，哪舍得放开，道士冲他念了七遍佛号，他才将在中放到床上躺好，转身离开了。  
道士将一枚丹药塞到在中口中，将药推到在中腹内，暗自道：“金在中啊，我也算待你不薄，你可快些起来，让我早列仙班。”  

一早，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时，在中就悠悠地醒了过来。人生若只如初见……有那么一刻，在中神思恍惚，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阿爸！”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入在中的耳朵。  
在中扭过头来，一个七八岁的漂亮男孩站在自己的眼前。明亮的大眼睛，尖俏的下巴，这孩子好像是自己和允浩的综合体。在中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孩，小允……自己梦想中小允长大了就是这副样子啊……  
“阿爸……”小允扑到在中怀中，在中没有推开他，而是感受着孩子身上独特的淡雅幽香。  
“小……允……”  
“阿爸！你终于肯认我了！阿爸终于认下小允了！”小允在在中怀中哭着，允浩站在门外百感交集。  
他慢慢地走进大门，在中恰在此时抬起眼来，看到门口的阳光中，站着一位天神般高大健美的男子。  
“允……允浩……”在中轻唤出来。  
允浩走过来，抓住在中的手：“在中啊，你终于醒了……”  
在中看看允浩又看看小允，终于，一家三口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那……那你是说一切都是国师和王后在捣鬼？你失察就是你的不是，你这样推卸责任的态度是不对的。”在中有板有眼地教训着允浩，允浩在在中身后唯唯点头。  
自己已经捡不刺激他的情节给他讲了一些，但听到父母和小樘的惨死在中还是难免狠狠地伤心了一回。虽然他知道这并不怪允浩，但心里总是气着允浩总是被坏人蒙蔽，所以晚上抱了小允一起睡，却把允浩关在了门外。  
想起从前，在中不禁颇多感慨，听小允说跟着希澈生活了几年，而且希澈又为了他连命都险些断送了，在中只说等全好了，一定要到哥哥和希澈新开的药房去看一看。  
和小允挤在一个盆里洗脚，在中忽然发现小允的脚丫长大了好多，原来小小嫩嫩的脚已经长开，父子俩用一个盆已经有点嫌挤了。在中打量着小允，修长笔直的腿，真的好像允浩啊……宽阔的胸膛，修长的四肢，性感的薄唇……“允浩……”在中轻轻地呢喃出来。  
“阿爸，你是不是想和娘睡？我去给你叫他！”  
“哎……”  
没等在中反应过来，小允已经拖拉着鞋子跑了出去：“娘啊，阿爸在叫你的名字……”  
“好小子！明天给你买好吃的！”允浩美得仿佛要跳起来，抱住小允大大地亲了一口，快步跑回屋去，插上了门。  
小允摇了摇头，叹了一声：“我娘真好色……”  
“哥啊，你不是跟神仙叔叔睡么？怎么跑出来了？”智律正一个人玩着沙包，看见小允回来，有些诧异。  
“智律啊，我阿爸一定要跟娘睡，我没有办法，被他赶出来了。”  
“你乱说！神仙叔叔才不会！倒是我阿爸一天到晚地总是想跟神仙叔叔套近乎！”  
“我才没有乱说，你不知道，我阿爸当时的那个眼神，都要把人吃了……我赶紧跑出来了！唉……可怜的娘……现在可能已经被阿爸给吃掉了……”  
“真的吗？”智律也有点担心了，“阿爸好可怜哦！可是……要是我阿爸被神仙叔叔吃掉了，是不是就没有人逼我们读书了？”  
“也对哦！”小允也开心起来。  
“太好啦，那就让神仙叔叔把阿爸吃掉吧……”郑智律高兴地将沙包往天上一扔……  
允浩进门的时候，在中的脚还泡在水盆里。温热的水将脚泡得暖暖的，在中有点懒洋洋地不愿将脚拿出来。  
允浩坐下来，脱掉鞋袜，又倒了些水在盆里，然后将脚也伸进去。小小的盆里挤着四只脚，说不出的滑稽，也说不出的温暖。  
“在中啊……”  
在中已经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很久了，说不期待是假的，但久违的幸福感觉让他有些紧张，也有些羞涩。  
允浩拉住在中的手，轻轻抚摸着：“我们在一起竟有那么多年了，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了那么多的风霜……以前，我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以后，我会用我的后半生来照顾你，宠你，最重要的是，永远相信你。我也会为了你照顾好自己，不让你担心，我会好好教育我们的两个孩子……在中啊，那些不好的事都过去了，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郑允浩会给金在中幸福！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走下去，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下辈子，我还要和你在一起……”  
一滴泪落进了水中，在中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允浩，重重地点了点头。  
允浩用又干又软的毛巾帮在中擦干了脚上的水，他顽皮地在中脚上挠了两下，在中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中啊，最喜欢看你笑，你一笑起来……”  
“怎么？”  
“就像一个妖孽……”允浩说完，揽过在中的腰，将他压在了身下，湿润的薄唇碾压上去，在中的大眼睛慢慢闭上，他张开口迎接着允浩微甜的舌头。无限灵活的舌轻易地挑起了在中的欲望，允浩无与伦比的舌技和满含爱意的亲吻让在中的身体燃烧起来。而允浩却并不理会轻轻扭动的在中，只是吮住在中的舌头，让他无法挣脱。  
逗了他一会儿，允浩的唇离开在中的唇，开始从额头一寸寸地吻下去，吻过轻皱的眉宇，漂亮的眼睛，细嫩的双颊，白皙的脖颈……  
 “瞧你，胎记竟然长在这里……”允浩边说边在在中脖子左侧的淡色胎记上一吮，在中轻声呻吟出来。  
含住敏感的耳垂，然后往他的耳朵里吹气，在中已经被折磨得哼了起来。允浩坏心地问：“宝贝，你在扭什么？你想干吗？”  
 
 
 
在中知道允浩在欺负他，气鼓鼓地不再理他。允浩暗自好笑，趁他不注意解开了他的衣服。好大一片雪白胸肌露了出来，因为皮肤白嫩，所以两颗粉红的樱桃就显得格外可口。允浩的呼吸急了起来，他低下头，轻轻啮着敏感的尖端。在中没有防备，“哦……”的一声惊喘，这更刺激了允浩的欲望，他用灵活的舌头在那尖端上舔挑吮吸，只惹的在中将手搭在他肩上，不知是推还是按……  
玩弄了好一会儿，只见在中脸色已经酡红，允浩知道差不多了，慢慢褪下了他的中衣。在中羞得睁不开眼，他像鸵鸟般将眼睛和脸蛋盖了起来，却将大好的身材都暴露在允浩面前。允浩轻叹了一声，摸了摸在中肚皮上一个十字形的疤痕。这个疤痕是小允留下的，就是因为有爱，看在允浩眼里，丝毫不觉得疤痕丑陋，相反，还觉得非常性感。轻轻去他下腹的疤痕上吻了吻，在中羞得想缩起身体，允浩却按住他，低头含住了他漂亮的花茎。  
“不……啊……”电流瞬间击中了在中，温暖湿润的舒服感觉和那不断刺激着他的灵舌让他欲罢不能。  
“允……允呐……”不断的吮吸刺激，不断的挑逗缠绕，在中在颤抖中释放出来。身体软绵绵的，好像飘在云雾里一样，幸福的感觉是那么美好，让在中沉醉不已。  
允浩不等在中平静，急急地褪掉自己的衣服，拿出早准备好的香露，轻轻地为在中揉着，等他彻底松弛下来，才慢慢地挺了进去。  
“啊……”在中没有感觉到疼，只是有点酸酸胀胀的，允浩还是体贴地停了一会儿，直到在中又轻轻扭动起来，才在他耳边道：“宝贝，我来了！”  
汗水滴落在在中裸露的胸前，与在中的汗混在一起，美好的感觉让允浩闭起眼睛，专心地享用着这具美丽幽香的身体。在中只觉得自己要融化了，他紧紧地结合在一起的那个部位在感知着他的爱，同时被爱的还有他的心。  
“在……在中啊……”听着他的呼唤，在中忘情地抱住允浩，感受到一股灼热涌进他的身体……  
海潮涌过的沙滩，安详而平静。在中依靠着允浩，懒懒地要睡着了。  
 “在中啊，我会好好爱你一辈子的。”  
“嗯。”  
“在中啊，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嗯。”  
“我们会幸福的，一定！”  
“嗯。”  
“在中啊，我想……”  
“嗯。”  
“我想再来一次……”  
“啊……”  

天庭一年一度的审核仙籍要开始了，道长终于在最后时分渡化了有缘之人，完成了师父所托，列入仙籍。  
这一年来入籍的散仙颇多，道长难免跟人寒暄几句。  
“请问您是如何修成正果的？”  
“哦，没什么，我只不过修桥补路，接济贫苦。”  
“功德无量啊！以后要是成了正仙，还要请您多多提携。”  
“哪里哪里……对了，道长是……”  
“哦，我没做什么，只是渡化了一只老鼠，一只狐狸，一只獐子，两个鬼而已……哎……哎……正仙您哪里去……”见刚刚还一心攀谈的散仙鄙夷地看了自己一眼，转身走了。道长暗自惆怅：看来，还是需要包装的啊！  
待得上了大殿，上仙点名到他，只见刚才那个散仙不屑的眼神，道长微笑道：“上仙，小道渡化了四人，分别是至情之人，至孝之人，至善之人，至忠之人，让天地间好人得报，恶人得果，这本来也是分内之事。”  
上仙听得颇为满意，点头道：“好，准你位列仙籍！”  
道长叩首谢恩已毕，走出仙宫，只觉得霞光万道，瑞彩千条，天地之间一股祥和之气，心中不禁感慨：世间万千生灵，只要有情，一切皆有可能。忆起眼睛上的疤痕，以手抚时，却已经脱落了。  
 
 
《苦楝》抽搐番外  
金家三美反攻记  
  
  
话说金家一众小受都找到了各自的圆满姻缘。这年这月，小允十岁生辰，在中没说什么，允浩倒是广发帖子，说是要将旧时故友都请来，大家好好聚一聚。让在中没有想到的是，俊秀和有天远道赶来相贺，四人相见，回想前尘，竟如一梦。  
分头叙了离别之后的种种遭际，有天端杯道：“允浩，如今我也不再是国君，以前的恩怨是非……喝了这杯茶，前尘尽忘。今后……只要你对在中好，有天和俊秀就是你的朋友。”  
俊秀横了有天一眼：“想是你跟那孟婆呆的太久了？”有天低下头去，刚才的豪情一扫而光，仿佛非常愧疚的样子。见俊秀已经完全成了一家之主，在中心里生出些羡慕。允浩见有天那丢人的样子，又看到在中看着俊秀露出欣羡的神色，心头一沉，他一手端杯将茶饮尽，另一手却绕到在中背后，在他臀部捏了一把。在中咬住牙才没有惊叫失声，他碍于面子不敢发作，只是咬紧红唇，死死瞪了允浩一眼，允浩装没看见，伸手搭住有天肩膀：“好！从此后我们就是兄弟了。”有天点了点头。  
才说着，就听一声清脆呼唤：“在中哥！”在中回头，只见昌珉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个美貌青年。昌珉奔过来和在中拥抱了一下，允浩偷偷扯了扯在中的衣服，示意他不要跟别人走得太近，在中假装没有注意到。昌珉抬头看看允浩：“陛下，您可不要欺负在中哥啊！”允浩的脸上露出尴尬神色，他郁闷地点了点头。在中骄傲地微笑起来。  
“你们说什么哪！”希澈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家不自觉地为希澈闪出一条路来，只见希澈走在前面，韩庚拎了一堆东西跟在身后。  
“在中啊，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希澈只跟在中说话，韩庚也用关爱的眼神望向弟弟。允浩只觉得一种被无视的愤懑积满了胸膛。  
“我家小允呢？”希澈跟在中打过招呼就忙着找小允，这时两个十来岁的孩子跑了出来。男孩子一下扑进了希澈怀中：“大伯！”希澈抱住小允，高高地举了起来。女孩子则径直跑到了在中怀中，在中抱起女儿智律，允浩看着两手空空的自己，心中的恼火和憋闷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昌珉介绍基范时，希澈和基范竟还认识，几个人又寒暄欢笑了一阵。  
众人都想借着小允的生辰来看望在中，这让允浩心怀不满。这一整天，允浩都挤不到在中身边，有天俊秀拉着在中一叙别情，昌珉就急着给哥哥介绍基范，韩庚表面上对允浩尊重，寒暄几句，心里毕竟还是记挂着弟弟，希澈更是将谁也不放在心里，只是嘱咐在中要好好保重，然后就和小允去玩了。晚上在中布置了家宴，允浩越发感觉到受伤，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好容易跟他说句话，也是让他善待在中，仿佛个个都爱着在中，将在中放在允浩身边甚不放心似的。好不容易熬到晚上，等着两个小冤家累了要睡觉，允浩刚想抱在中，有天敲门说想和在中喝酒叙旧。允浩黑着脸拦道：“晚上喝不少酒了，他要睡了！”有天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允浩道：“好，反正我要在这盘桓几日，跟在中叙旧的机会还是很多的。”  
望着有天远去的背影，允浩恨恨道：“快回你的远疆去吧！”有天刚走，允浩就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竟是昌珉。  
“在中哥睡下了么？我还有话要跟他说呢。”  
“有什么话一定要半夜说？他已经睡了！”允浩脸上有些不好看了。但昌珉显然并不在意他的表情，只絮叨着：“好久没见到哥了！很想他呢，这次看到他还是那么帅那么好看，看来过得还不错……”  
“沈昌珉！在中的事不用你操心好不好……那个……你要真的关心他，他很累了，你不要打搅他，让他睡会儿吧！”允浩几乎想把昌珉关在外头。昌珉笑道：“好吧好吧……反正我还要在这多呆几日，有的是时间和在中哥聊天的！”  
看着昌珉走远，允浩道：“你们这些无聊的人啊……但凡找点什么事干干，也好过赖在我家！”  
刚掩上门，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允浩猛地拉开门，见是希澈，他怒道：“你们还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啊？”希澈被允浩的咆哮吓了一跳，他也怒道，“你干吗！吓死我了！我只是从你们门口路过！”  
“你……你不是来找在中的？”允浩有些讪讪。  
“在中？在中找我吗？好啊，我去跟他聊聊……”  
“不不不……公子！在中没有找你！你千万……你还是回去早些休息吧。”  
“我说呢，我白天跟在中说了啊，要在这里多留几日的……”听着希澈的话，允浩垂头叹息……  
“怎么？你不高兴我留下？也好，那就接在中到我家去住几天，庚他很想在中的……”  
“不不不……公子啊……还是……还是你留在我家吧，我很希望你们多住几日的！”  
“就是嘛……”希澈开心地笑了起来，“庚还说陛下不想让我们留下，我就知道，陛下怎么会不欢迎我们留下呢……”  

终于打发走了希澈，允浩像泄了气的皮球，慢慢关上门，走回房里。在中也真的有些累了，他一直躺在床上，听允浩和那些兄弟扯皮，开始还没太注意，后来听着听着已经笑得肚子疼，听允浩回来了，在中急忙翻身冲墙，但还是压抑不住想笑的冲动，肩膀抖动着。  
凭感觉，在中知道允浩扑过来了，感受着他暖而有力的手臂和温热的气息，在中放松下来。允浩却粘在他身上，在中迷糊着要睡了，允浩忽然稍微用力，在在中脖子上咬了一口。  
“唉呦！郑允浩你学会咬人了……干吗咬我……”  
“为了惩罚你今天白天跟那么多人抱！”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那些人都是兄弟！”  
“哼！什么兄弟，我看沈昌珉对你贼心不死，朴有天对你居心不良……”  
“郑允浩！”在中翻过身来，有点发怒地说，“你给我听好了，他们都是我的兄弟，你这样无端怀疑别人很无聊知道吗？如果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我也无从解释！”  
见在中真的有点急了，允浩也知道信任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雷，自己曾发誓说一辈子都信任他的，如今又为些没有踪影的事情吃醋，于是涎了脸道：“好在中，别急别急，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那些人……”  
见在中眼睛又要瞪起来，允浩急忙打住，心里盘算一下，每次和在中闹点小小别扭，也都是用这招来化解，就凑过去，压上在中嘴唇。  
爱情的确能使人变傻，更何况金在中本来就不甚聪明，每次郑允浩使这招，百试百灵，唇舌交接，随着体温缓慢的升高，在中的智商在急速地下降……  
“哦……”感觉到温暖的唇舌离开了自己，在中不满地呻吟了一声。允浩将手伸进在中的衣服，抚摸着他一身温暖柔嫩的肌肤。不管爱过他多少次，每一次都能令他销魂，允浩帮在中脱去衣服，在他胸前吮吸起来。在中早忘了刚才的小小摩擦，全身心地投入，他难耐地抚摸着允浩的头发，口中含混地呻吟着。  
爱抚了在中一阵，允浩觉得自己实在忍受不了了，他看着很有些饥渴的在中，忽然道：“在中，我会让你没有时间没有力气想别人的！”  
“啊……”随着允浩的进入，在中的智商终于降为零……  
转天早上醒来，在中郁闷地发现，自己又腰酸背痛了。仔细地回想一下，似乎是郑允浩那个家伙得罪了自己来着，可是为什么他逍遥快活地上朝去了，现在弄得自己这么难受！虽然发现允浩已经细心地帮他清理过身体，在中还是觉得很郁闷，于是就想去散散心。  
在锦绣莲池的迂回走廊上，在中看到了俊秀。想到昨天俊秀和有天在一起时那得意的样子，在中心头有些羡慕，他忽然很八卦地想和俊秀取取经，于是就走了过去。  
“俊秀王子！”  
“在中啊，我早不是什么王子了，我比你小一岁，以后你就叫我俊秀，我就叫你在中哥吧。”俊秀说着，示意在中坐下，手下的宫女斟上了茶。  
“你们先退下吧！”在中因为要问闺中密事，所以挥退了左右。  
“俊秀啊，我……我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在中哥有话请讲。”  
“昨天我见你和有天在一起，他甚是服你，很听你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允浩哥难道不听哥的话么？我看他很紧张你啊。”  
“你都看出来他紧张了？哼！紧张有什么用，他紧张，到头来还不是我受苦！”见俊秀一脸纳闷，在中急忙刹住话题，“俊秀啊，你也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和有天相处的？”  
“相处？无非是因为爱吧，可能是因为感情深切，再说，他在外面给我点面子是应该的，私底下……他……他不知道占了多大的便宜……”俊秀说着，脸已经涨成了一颗桃子。  
“俊秀，我问你句私房话……你……你有没有……在上面过？”在中犹豫良久还是问了出来。  
“呀……哥怎么问这样的问题……叫我……叫我怎么回答嘛……可是……”俊秀先是害羞，然后很仔细地想了想，咬牙道，“那个朴有天怎么会让我……哼……”  
“哦……原来你也没有啊……”在中的心里平衡了很多。  
“在中哥也没有过么？”俊秀立刻反问。  
“我……那个……”在中正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忽然一个亮亮的声音道：“一大早你们俩在这嘀咕什么呢？在中啊，你起的真早啊，我去找你你都不在屋里了！”在中一回头，见是希澈。  
“你们……你们两个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希澈调侃地问道。  
“什么……哪有什么见不得人！希澈哥你不要乱说！”自从知道希澈和韩庚在一起后，在中一直叫希澈哥。  
“我哪里乱说了，你看看你们两个，脸就红得像猴子屁股似的，准是在交流房中之术御夫之道……”  
“希澈哥你……”在中觉得丢人，本来想拦住希澈，尽快否认，不料俊秀却叹道：“希澈公子果然是神仙啊，连这你都看出来……”看着在中窘得几乎滴血的脸，希澈哈哈大笑起来。  
在中见他这样耻笑自己，心里也生起气来，于是刻薄道：“希澈哥啊，是，我们是在讨论这个问题，我正想问希澈哥，和我哥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主动啊……”  
“主动啊！你不提我还不生气，你哥那个木头，我要不主动，他……但在这方面……他表现还可以，基本上我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希澈满意地点头道。似乎是想到了韩庚素日对他的温存体贴，希澈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有没有……在上面过……就是……哥那么聪明，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吧？”  
“哈？”希澈终于明白了在中问题的含义，他沉默了半晌，脸色慢慢阴沉起来。在中见把希澈逗急了，也有些后悔，刚要说是开玩笑的，希澈道：“我居然真的没有……在上面过……”  
“哥不必介意啦，真是的，我们也没有过的……”单纯的俊秀将在中卖了个彻底。在中暗自咬牙，可是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啊！”希澈仰天高呼，“你们！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的样子，你们做受也就罢了，我这样英俊，这样聪明，凭什么……凭什么甘心让那木头……不行，我要把那个木头……”希澈的眼神仿佛要将想象中的韩庚咽进肚子里。  
“希澈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怎么了？难道谁生下来就是应该做受的？哥啊，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我们一定要反一次！即使只有一次，我们也要成功！”在中猛地站起来，颇有豪气。  
“在中哥说得对！”俊秀也站了起来。  
“哦？你们真的这么想反攻？”希澈眨了眨大眼睛。  
“是！”  
“好吧。”希澈道，“我回去想想办法。” 
下午时候，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又来到莲池窝点，希澈见左右没人，从怀中掏出三个纸包：“这是灵药，吃了后任你什么伟男子也只会求人合欢，而且浑身绵软无力，有了这个，那些可恶的人就只有乖乖任我们摆布了！”希澈的脸上显出邪恶狰狞的表情。  
“这个……不会对身体有什么伤害吧？”俊秀担心地问。比起反攻，他更在意有天的安危。  
“放心放心！如果有伤害，我哪舍得给韩庚用啊，只是半昏迷啊，而且很饥渴而已，不会有任何伤害。”  
“那……那他们要是醒过来，发现我们这样算计他们，要是报复我们怎么办？”在中可不想一个星期不能下床。  
“这个你放心，他们醒来后全不记得我们对他们做过什么！嘿嘿嘿，只是白白被我们……”  
“哦？”俊秀和在中来了兴趣，禁不住诱惑的二人一人拿了一个纸包。  
“好，我们明天一早还在这里，交流经验，如果谁不成功，那就太丢脸了！”  
“哥哥们在干什么？”基范的声音传了过来。  
几个人吓了一跳，和这个孩子不熟，如此隐秘的邪恶策划怎么能让他知道，在中急忙道：“哦，没什么。我……我忽然记起要给小允找样东西，我先走了！”  
“有天快回来了，我也走了！”俊秀和在中走时都神秘地朝希澈眨了眨眼睛。  
“嘿嘿，这个新药的作用我还没有确定，正找不到拿谁试药，你们两个正好帮我的忙……”希澈心里盘算着，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希澈哥！”基范几乎被那样的笑容吓了一跳。  
“基范啊，除了你爱的人，其他谁也不能相信，知道么？”丢下一句话，希澈转身离去。  

晚饭时分，除了御膳房准备的饭菜外，俊秀还特意给有天烫了一壶塞外带回的烈酒。将那药拿出来时，俊秀的手有些抖，但想到可以用那样的卑鄙方式得到有天一次，他心中就充满了兴奋。  
“俊秀啊！”有天的声音响起来。  
“有……有天啊……”将装有药粉的酒盅摆到有天面前，俊秀有些紧张。有天洗了手，又跟俊秀说了几句话，俊秀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脑子只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天今日穿了一件宽领衣服，此刻已经脱去外罩，迷人的锁骨全露在外面。他低头喝着汤，卷翘的睫毛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俊秀吞了一口口水。朴有天，原来你这么诱人啊……  
“有……有天哪……你喝口酒……”  
“哦？”有天看了眼俊秀，“……秀啊，你去再帮我盛点汤来……”  
每次都是有天给俊秀盛饭盛汤，俊秀忽然觉得自己要保护有天，要和他有那样的关系，自然升起一股豪气。  
见俊秀接碗去盛汤，有天出了口气，迅速地倒掉了杯子里的酒，斟了杯茶在自己碗里，然后飞快地将一包药粉倒在了俊秀的杯子里。  
“秀！我们共饮此杯！”见俊秀盛汤回来坐下，有天道。  
俊秀也觉得喝些酒会感觉好些，于是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过了十几分钟，俊秀见有天只是低着头吃饭，仿佛很胆怯的样子，以为是药力行开，他轻声问：“有天哪……你……怎么了？”  
“哦……没……没什么……”有天伸手抹了把头上的汗，“我吃好了。”  
“哦……”俊秀心中暗爽，看他的样子，应该已经着道了吧。想到每次和有天都是有天主动来亲亲抱抱他的，想到这里，俊秀走过去，将有天按在自己身前：“有天哪，累了吧……”  
有天仿佛很紧张地依在他身子上，有些僵硬。俊秀低下头，托起有天的下巴，就将唇压了上去。  
这样主动的秀让有天感到喜欢，很快，他的积极性就被调动起来，俊秀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跟有天一路吻着来到床边……  
等等……不对啊，不是说自己在上面的么？怎么还是在下面？  
“有天哪……”俊秀挣扎着爬起来，将有天压在身下，接着就解开有天的衣服，细细地吮吸舔咬。  
“秀？”看着奇怪的俊秀，有天皱起了眉头。俊秀却不管那一套，依旧卖力地亲吻着，抚摸着。  
眼看着俊秀脱了衣服，将身子挤进自己分开的腿间，有天叫停道：“等等！秀，你要干吗？”  
俊秀在心里暗骂希澈的药不灵，这朴有天怎么还这么清醒，也没有脱力的迹象啊？  
 
 
 
 “我……我要你……”秀的话一出口，有天脸色就变了：“你……你早说啊！”  
“什么？你嫌我说晚了？”俊秀瞪大了漂亮的单凤眼。  
“唉……”有天沮丧地长叹了一声。  
“昨天跟他们聊天的时候，韩庚公子说他们开了个药房，还说希澈有个方子，男子吃后与人合欢，就能受孕……我……我就找他讨了。我也知道受孕甚苦，本来想自己吃的，但……但每次都是我到你身体里，所以我是怀不上的，无奈……我就……”  
“你就怎样？”俊秀已经猜到了八分。  
“我只想生米煮成熟饭，就像在中一样，你真的有了孩子，自然会喜欢了，我就把药参酒里给你喝了，我怕喝了酒再让你受孕会对孩子不好，所以就把你给的酒倒了。对不起秀，对不起，这么大的事，我不该不跟你商量！都是我的错！”  
“有天！”俊秀感动地握住有天的手，“其实，我也很喜欢孩子的，如果我们中一定有人要承担受孕的苦，那么我愿意来承担。没什么的，你不必自责，孩子能在我的身体里住十个月，也是我和孩子的缘分，只要你以后对我们好……”  
“秀！我一定会好好疼你，以后什么都不让你干，家里的活都是我来！”  
俊秀微笑着低下了头。  
“秀啊，现在，我们来接我们的孩子来吧……”有天说着，将俊秀抱住，紧贴住俊秀的唇，将他压到床上……  

希澈高兴地回来，将药粉放进柜中。  
“澈啊，今天散了朝，跟陛下去赏了杏花，我还折了一枝，给！”韩庚将手中的杏花递给希澈。  
“阳春水供鲜杏花！”希澈念叨着，去韩庚颊上吻了吻，然后就出去找瓶子了。想到和有天昌珉的约定，韩庚有些汗颜，他本就是个老实人，说了打赌一定要让爱的人喝下受孕的验方，从没欺骗算计过希澈的韩庚头上都有点冒汗了。  
他打开柜子，摸到放纸包的地方……对，就是这个纸包……不容他多想，耳听着希澈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韩庚急忙将药粉倒进希澈的碗中。  
“澈，渴了吧，喝口水吧。”韩庚将碗递到希澈眼前。  
希澈接过碗道：“木头，你今天满体贴的嘛，怎么知道我渴啦……”说着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韩庚紧张地看着希澈，希澈的眉毛皱了起来。  
“今天真的很热啊，是不是？”希澈道。  
“还……还好吧……”  
“哦……热……”希澈只感觉头有些发晕，身体里像有团火在烧。  
希澈站起来，摇晃了一下竟倒了下去，韩庚吓了一跳：“澈你怎么了？”将希澈扶到床上，韩庚刚要去给他拧个手巾，希澈一把抓住他：“庚啊……”他心里已经有了些意识，自己估计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澈……你没事吧……”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哦……今天打赌来着，说是要喝生孩子的验方……我不知道这东西这么难受，对不起澈，是我错了……”韩庚哪里会说谎，很快就将所有情况合盘托出。  
“不对！这不是……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拿了那个包！”希澈心头后悔，可是已经晚了。  
“澈啊，我去给你……哦……”希澈不耐烦地抱住韩庚，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抱我……庚……”  
“现在是白天……”  
“我管它白天晚上！你快点！”希澈怒了，他身子已经像着了火一样。  
“哦……”韩庚急忙遵命抱住希澈，希澈闭上眼睛道：“别亲了，快来吧……”  
“澈今天真是热情……”韩庚暗暗地汗了一下……  
希澈聪明反被聪明误，到头来算计了自己，几番缠绵之后，他已经被弄得一丝力气都没有，想到自己舍不得将这药给韩庚吃，他倒狠心对待自己，希澈越想越委屈，眼睛里见了泪光。  
“澈，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他们打赌……是我不好……”  
听韩庚不住地企求，希澈反到流下泪来。  
“澈啊，宝贝不哭，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是我不好……对不起澈……”韩庚心疼地抱住希澈，轻轻帮他擦眼泪。  
“别碰我！”希澈被他撩拨得身体又热了，韩庚急忙听话地闪到了一边。  
“韩庚！我恨你！”希澈的泪还没有停，“你……你躲那么远干吗！过来！”  
“不是澈说不碰你……”韩庚怯怯道。  
“现在来抱我！快点！”  
“天哪，你还要啊！澈今天真是热情……”韩庚嘀咕一句，看着希澈流着薄汗的香艳样子，韩庚开心地抱住了他……  
在中颇为惴惴，其实和允浩好了这么久，他也不是没想过要把允浩怎么样的，但以前是碍于身份，后来习惯也就成了自然，况且允浩很仔细也很心疼他，每次都让他很舒服，所以在中也就不再计较。  
想到这天终于要计较一次，在中手心里直出汗。几经斟酌，在中还是没有下决心将药放在允浩碗中，他想了很久，不是说两个人要信任的吗？如果真的信任，是否就不应该做这样的事？在中还在踌躇，允浩已经回来了。在中只得将那药粉藏起来，小允和智律像两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边吃边说，在中心情很好地听他们讲着见闻。其实这许多年，允浩已经习惯了将什么军国大事都与在中商量，国泰民安，在中只说自己无意担什么虚名，所以允浩说要封赏他，他自己倒一直什么都没有要，却经常帮允浩批些奏折，见识也长了很多。  
吃过晚饭，在中将两个孩子一天上的书都检查了一遍，智律比小允背得流利些，在中就奖了块自己做的杏花蜜糕，馋得小允直流口水，只说自己回去也要好好背书，来拿阿爸的糕点。玩得差不多了，允浩亲自将两个孩子送回各自的住处，回来时，在中已经在灯下读书，允浩从后面抱住他：“好啦，不看了，我的小秀才，我们睡吧。”  
 在中放下书，回过身温柔一笑：“最近越发感觉知道得东西少，再不看些书，可真是成了没用的废物。”允浩也不理他，只是闭着眼睛闻香香，在中知道有这么个烦人精在，自己没法再看下去，所以他放下了书，回身依在允浩身前。  
“在中啊，我有事要跟你说。”  
“我听着哪。”  
“今天他们几个打赌来着，说是想要孩子，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让自己心上人喝下那要孩子的方子。朴有天说他想偷偷下到俊秀的碗里呢。”  
“哦？你可跟他们赌了？”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现在有这么两个魔头，经常缠着你，总是监视我，总是来捣乱，我已经承受不了了。再说，你孕育孩子那么辛苦，我才不想你再受那样的罪。”  
“所以你就背叛了他们把秘密告诉了我？”  
“宁可背叛朋友，不能得罪老婆！”允浩信誓旦旦地说。  
“你……”在中无奈地笑了起来，这个没有丝毫义气的家伙就是他喜欢的郑允浩。  
“允呐，我也有事要告诉你，我也和俊秀希澈他们打赌了，我们要反攻，就是……就是我们要在上面一次，你有什么看法？”  
“我当然很有看法，我想明天就打发他们各回各家，不然你跟着他们都学坏了。”  
“我是问你对这件事本身有什么看法！”见允浩转移话题，在中不爽道。  
“本身？你是开玩笑的吧……”  
“郑允浩，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天生就是做受的？”今天被希澈一顿数落，已经让在中很受伤害，堂堂七尺男儿，因为爱他也就罢了，谁是生来就只能承受的呢，在中想想就生气，声音也高了起来。  
“在……在中啊……好在中，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在上面又有何难？来吧！”允浩说着，松开在中走到床边，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倒，道：“在中啊，快来！”  
在中气道：“有你这样的吗？我每次是你那样吗？一点都不矜持！搞得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你会不会做受啊！”  
“不会……在中你教我吧。”允浩坐起来，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  
“去死！我才不会上当！你愿意怎样就怎样，现在给我躺好了，我来了！”最后那句“我来了”让允浩差点笑喷，但知道如果喷出来，在中一定又要怒了，所以只好忍着，乖乖躺好。  
感觉脸上露出奸笑的在中实在有些……不讨人喜欢，允浩闭上了眼睛。  
“很好，允浩小亲亲，你很乖嘛……”  
“喂金在中！你不要恶心人好不好！”允浩忍无可忍，抗议道。  
“住嘴！现在你是受！哪那么多废话！”在中看着允浩薄薄的红唇，和微闭的漂亮眼睛，邪恶地说，“不过……我发现你还是很有潜力的嘛……不如以后我们猜拳来定攻受……”  
允浩在心里暗暗骂希澈和俊秀。  
在中压上允浩的唇，允浩还假装害羞地抿了抿嘴，才张开嘴，含住在中的舌头，在中亲上了瘾，好一会儿舍不得离开允浩的唇。  
“在……在中啊，该进行下一步了……”允浩挣脱在中，指挥道。  
“要你管！现在你是受！你居然还指挥我！……下一步是什么？”在中问道。  
“就是……你应该亲亲我身体，喜欢亲哪里就亲哪里……”  
“哦……知道了。”在中闻言，细细地亲吻起来，吻过饱满的额头和秀气的浓眉，吻过容长脸蛋和漂亮的脖子，在中仔细地回忆着允浩每次的做法，还特意去含了他耳垂，用舌头逗弄了两下。  
解开允浩的衣服，在中伸手揉了两下允浩的胸脯，忽然允浩听到了呵呵的笑声。  
“你笑什么？”允浩不满地问，刚培养起来的一点情绪都被他笑没了。  
“允呐……你……你的胸满有料的嘛……哈哈……”感受着手中充盈的手感，在中笑得很邪恶。  
“金在中！你这样很侮辱人你知道吗？你不喜欢我就算了，干吗打击人？我不跟你好了！”  
见允浩生气地掩上衣服，在中急忙赔不是：“允呐，怎么生气了？你以前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今天怎么了？”  
“今天我就是这样小心眼，因为今天我是受！”允浩甩开在中的手，继续假装生气。  
在中一把将允浩扳倒在床上：“你不乖我可要来硬的了！”说着，在中掀开允浩的衣服，张口含住胸前的小红点点，吮吸起来。  
他边舔弄，边用手抚摸允浩的身体，他感觉的允浩的身体在抖，心里有些得意，允浩小亲亲难道害羞害怕了？可是接下来，他听到了允浩的笑声。  
“你！你又笑什么？！”在中抬起头，愤怒地望向允浩。  
“好痒……痒死我了啊！”允浩扭动了两下。  
“郑允浩！不带你这样的！我可从来没有笑过！”  
“可是你不痒啊！你真的弄得我很痒很难受的……”允浩道。  
“可是……我就是像你那样的啊！”在中道。  
“不对，我是这样的……”说着，允浩将手伸过来，解开在中衣服，唇凑上去吸住在中胸口，手在另一边不轻不重地揉弄，“我是这样做的，舒服么？”  
“嗯……”在中点了点头。  
“你学着点哦……还有这样……”允浩说着，压了上来，在中自然倒在了床上。允浩解开在中的腰带，一路轻吻爱抚，直到看到在中挺立起来，允浩含住在中，很有技巧地抚慰着他……  
在中的智商迅速地下降为零……  
“嗯……嗯……哦……”舒服的娇喘不断从在中口中逸出来，刚才还大闹着要当攻的某人，此时已经完全回到了他本来的角色上。  
在中倾泄之后，允浩借着他体液的滋润进入了他的身体。  
“哦……”最初的酸胀过后，电流经过了他的身体。  
“允……呐……”  
“在中……”  
在中完全沉浸在与允浩的爱情里，要当攻的伟大理想已经在郑允浩的碾压之下，凋零殆尽。  

次日清晨，在中醒过来时，熟悉的腰酸又传了过来。昨天晚上睡过去之前，允浩还给他捏了捏腰骨的，所以只是酸，却并没有疼，允浩真是体贴……不对！昨天……昨天不是说好了自己当攻的吗？怎么最后……在中甩了甩头，又被郑允浩给骗了！早知道他无事献殷勤就没安好心眼的……怎么会那么乖乖地就同意做受了……在中沮丧地下了床，想着自己没有成功实在是太丢脸了，不如编个谎话去骗骗那两个人，打定主意，在中收拾好自己，就去找俊秀了。  
在锦绣莲池，在中见到了俊秀。  
“在中哥啊……昨天晚上我好感动啊！有天他很心疼我，他宁可自己吃那个生孩子的药也舍不得让我受苦……”  
“你是说有天吃了那个药？”  
“不是，还是我吃了。我们两个可以有孩子了呢！”看着俊秀那单纯的样子，在中暗骂：“笨蛋，被人骗了还在为人家数钱！”但看他那么高兴，也不好打击他，只是敷衍着陪笑。  
“哥，你成功了么？”  
“我……我啊……允浩那家伙什么都听我的，他一听我说要当攻来着，乖乖地就爬到床上去了……”  
“啊！哥你太了不起了！当攻的感觉怎么样？”  
“这个……”在中有些心虚。  
“在中哥！”基范的声音响了起来。  
“哦……基范来了！”在中急忙抓基范解围。  
“在中哥啊，希澈哥托我告诉你们，他说他身体不舒服，不能来见你们俩了。”  
“啊？希澈哥怎么了？我们去看看他吧”在中关心地说。  
“哦，他说谁也不要去看他，过两天他好了，自然来找你们，他说不严重……”  
在中和俊秀交换了一下眼神。  
“在中哥啊，其实我也不知道严重不严重，希澈哥一直趴在床上，还对我说，人千万不能心怀不轨的……在中哥，俊秀哥，你们……你们在笑什么啊……”  
在中和俊秀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杏花被风吹落进莲池，几条金鲤鱼以为是有了什么食物，纷纷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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