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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友--免贵姓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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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酒吧叫夜奔，我不经常来。 
平日里下班以后，我基本都会跑去更远一些的Déjà vu，中文名叫德嘉屋。虽然那里的稍稍挤了一些，但至少大部分客人都很年轻。 
其实，更重要的一点是：Deja vu是一家gay pub，而夜奔不是。 
周末的午夜，这里的大厅往往被挤得水泄不通。喇叭忘我地放着吵闹的techno，一群又一群地少年在舞池地中央跳舞。而我们这些老男人则往往在一边包个卡座，喝着中低档的兑水酒精饮料，对着这些孩子不怀好意地笑，寻找自己的目标。 
青春在这里泾渭分明，界限便是那舞池的边沿。 
没办法，人实际上都是低等动物，欲望难免没过头顶。尽管环境是如此的不如意，我还是得去。 

夜奔不一样。 
没有techno和disco的骚扰，没有DJ不停地搓盘放没完没了完全雷同的hip hop。老板只是安静地放歌，朝你微笑，说欢迎光临。服务生只有一个，看上去很乖的男生，二十来岁。没有五颜六色的头发和奇奇怪怪的发型，也没有打耳洞。笑起来不甜，但让人动心。碎碎的短发，给人感觉干净而舒服。 
是个传统型的帅哥。 
老板是个长发的男人，用最便宜的橡皮筋扎着不算太长的马尾。戴眼镜的时候刮胡子，不戴眼镜的时候留胡茬，总是眯起眼睛看东西，讲起话来有些小幽默。有时候会见到他穿对襟的丝质唐装，有时候也穿中山装，衣服有些旧，他说是旧货市场买的，说不定是谁的坟里挖出来的。讲的时候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眯起眼睛，擦着玻璃杯。 
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生气。 

老板似乎有很多朋友，来这里的人多数都是来找他讲讲话的。点上一杯什么鸡尾酒，坐在吧台上慢慢喝，慢慢讲。 
股票亏了，房子买不起了，和恋人分手了，这里放的歌不错，老板你有恋人吗，做我男朋友怎么样…… 
无外乎这些话题。 

自然还有八卦的人，打听他和那个服务生的关系。 
八卦的人包括我。 
我找到这家店里，完全是因为一个朋友和我说起：我家附近的一家酒吧里，有个服务生长的很正，一定是我的菜。当然，人家似乎是店长养着的，你没什么希望了。 
我当时也没有当一回事。夜奔？什么烂名字，抄个电影名抄个香水名就以为自己很有品吗，真是愚蠢。 
这种想法一直保持到我踏进夜奔的前一刻。 

那天我心情不太好，一个小男生刚和我发消息说不要再联系了——虽说只是床伴，我们根本没有在心里上给对方任何慰藉。但毕竟身体上如此契合的人已经好久没有遇到了，所以多少有些沮丧。 
小男生人品还是不错的，没有问我要什么东西，也没有说什么“以后还可以当朋友”这种话，看起来混的时间不短，也懂规矩。 
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他的，只是从来没有说过而已。 
可这个事情又万万不能和朋友讲。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个心智已经成熟的男人，为这样的事情找朋友诉苦，后果只能是自取其辱。 
不想去Deja vu，怕会遇见他而有尴尬。在路上乱逛的时候，见到“夜奔”的牌子。 
居然还是汉字？不是vol de nuit？我心里嘲笑着店主的品味。 
也罢也罢，这种店很符合现在很灰头土脸的我。 
就是这么进了店，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什么艳遇。 

进了店，我才想起别人和我特地推荐过这家店的服务生。 
果然很正。 
老板果然也很正。 
老板唤那个服务生：“小童，把酒水单给客人。” 
我却直接坐到了吧台前，笑着和那个叫“小童”的服务生讲：“不用了，我在这里看就好。” 
小童一笑，点头。 
我不知道自己的口水有没有留下来。 
这个时候我已经把先前那个男生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 
我注意到老板的目光，他看着我，轻轻地敲了敲吧台的台面，说：“客人，你要点什么？” 
人老了，脸皮自然比年轻人要厚，老板这样吓不到我。 
我反而凑上前，轻声问：“老板，这孩子长的真不错。” 
老板依旧笑笑，点头说：“是不错。不用叫我老板，我叫聂长圆。” 
我只是问：“聂老板和这个孩子是什么关系？” 
“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 
“其他呢？” 
“他是我弟弟的男朋友。” 
我原先想说的话全噎在了喉咙口。 
我又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小男生。 
人真的就是这么可悲的生物。 

1 
当时，听到老板说他已经名草有主后，我也没有再继续纠缠。喝完店里特制的鸡尾酒，时钟刚好指向11点，我起身告辞。 
我脸皮虽然厚，但却不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倒不是觉得这事无耻，只是觉得抢不过别人很坍台。 
看得到吃不到的人总有很多，夜奔酒吧里的小男生不过是诸多此类人中的一个而已。 

糊里糊涂地过了一个月，对德嘉屋的阴影已经尽数散去，我又开始频频光顾那里。还是坐着原来的卡座，还是喝着模样光鲜实际低劣的芝华士12年，还是和原来的那群狐朋狗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问着最近的动向和各自觅到的货色——男生，衣服，手表，等等。 
曾经有个男生和我讲：你们这群老男人就是标准的猥琐男。 
我扬了扬眉毛，搂过他的腰，说：其实我觉得玉面淫魔这个称呼比较适合我。 
他锤桌狂笑。我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打电话，告诉那头的接线员：“我要个双人房，大床，今天晚上十点要。我姓邹……不是周，有会员卡，卡号是……” 
我租了一所不大的公寓，一个人住已经好多年，但至今还没有养成带人回家过夜的习惯。 
再放荡，总得有些底线。 
今天不太顺利，已经过了12点，一个顺眼的都没有见到。不是皮肤太差就是身材太废，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了，以为自己年轻就不用保养吗？ 
想到明天下午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客户要见，我便起身，准备先撤。 
“人还没钓到，怎么就要走了？”狐朋狗友甲放下杯子看着我，问。 
“太久没来，看来那些小孩都忘记你了，真可怜。”狐朋狗友乙又说。 
我也懒得和他们讲，只说最近很累，撑不住了，要回家睡觉。 
众人也不拦我，都朝我挥手道再见。 
今天有个party，人多得很。我艰难地穿过人流走到门外，深深吸了一口屋外的空气，然后准备再往前走一些，到十字路口边上叫计程车。 
这时候不知道谁在门口大吼了一声：“条子来了！”吓了我一大跳。 
酒吧的门隔音是很好的，但我才走出来，门还没有完全关上，所以听到了这句话。 
条子来了？条子来了关你们什么事？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么？ 
但里面的音乐停了，一群人从里面窜了出来，朝着酒吧对面的绿地冲去，转眼就没了影。 
我皱着眉头，刚想到方才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人就和我撞了个满怀。他趴在我身边，双脚不停打着颤，似乎是想站起来，但脚根本就不听使唤。 
“救救我……”他扒拉着我的裤腿，声音发抖，带着哭腔。路灯下，我看到他的手，白得有些病态。有一截手臂没有被袖管遮住，露了出来，上面有两个针孔，一个还在流着血。 
我的想法在瞬间得到了证实。 
警笛声已经远远传来。他不抬头，也不起身，只是死死地抓着我的裤管，而手部的用力又让那个未愈合的针孔不停地流血。 
已经有一些人神色慌张地从酒吧里走出来，这些人多半和这事没关系，不是怕惹祸上身的就是出来看热闹的。 
“救救我……求求你”他重复着这句话。 
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用疑惑的眼光望向我这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动了恻隐之心。 
“哎呀，小朋友，喝了这点就不行了？可别在这里吐啊，你看，你一想破坏公共环境，警察叔叔都要跑来抓你了。” 
我一边演着戏，一边用力将他拽了起来，把他的一只手搭到我的肩膀上。我则是左手扶着他的腰，右手拉着捉着他的手腕，以防手从我的肩膀上滑下来，几乎是拖着他朝警笛传来的反方向走去，以最快的速度远离了酒吧。 
直到走过了三条马路，我才拦了计程车，带着这个陌生人回了家。 

在计程车上时，他没有讲过一句话，只是很用力地深呼吸，想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但身子依旧抖个不停。 
作为一个自认有还算有些绅士风度的人，我脱下外套，给他披上。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默默地拉紧了外套。司机从后视镜里用奇怪的眼神望了我们一眼，我装作没有看到。 
车在午夜空旷的马路上飞驰。才20来分钟的路，今天却觉得格外的长。 
终于开到家门口。我付了钱，先出了车，外面的湿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寒噤。刚想在车外扶他一把，没想到他已经自己跨出车来了——看来他也已经冷静下来了。 
司机把车开走时还是好奇心不死，又望了我们一眼。我是真的觉得烦了，便瞪了一眼回去。 
没想到司机见我瞪他竟呵呵一笑。转了个方向，踩下油门，很快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外。 
我皱着眉头回味刚才的那个笑容，觉得似乎没有多大恶意。莫非…… 
此时身边那个家伙却打断了我的思路。 
“谢谢你。”我见到他还是低着头，手里捧着我的外套，想要递还给我。 
“不进去休息一下？”我问他，语气暧昧。危险一过，我猥琐的嘴脸又露了出来。其实并没有想把他怎样，这话也不过是吓吓他而已。 
他竟身子一抖，畏畏缩缩地跟在了我后面。 
我笑，摸出钥匙开了大门。 
这孩子如果不是涉世未深，就是太会演戏。我想。 
从见到他到现在，他一直低着头，我从未看清过他的脸。但就这么模模糊糊地望过去，觉得还是不错的，至少应该面目清秀，不至于难看。 
进家门后的第一件事，我开灯，挑起他的下巴。 
苍白却硬朗的面容，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一样，与其说是莫名或者愤怒，不如说是诧异。 
我无法理解他表情里的意味。 
“长得又不难看，怎么一直低着头。”放下手，我说，“鞋不用换了，直接进去吧。” 
他看了看客厅两边的厨房和卧室，朝后者走去。 
“过来过来，谁叫去你去那里了。”我拉着他朝客厅走，把他按到沙发上，然后走到饮水机旁边，问，“想喝什么？酒不能喝，咖啡没有，茶还是水？” 
“……茶，”他有些受宠若惊，脱口而出道，然后似乎又觉得这样不妥，平白给别人添了麻烦，边改口说，“水，水就好了。”、 
铁观音？毛峰？我只有这两种。” 
“……随便。” 
我拿了两个玻璃杯，两种茶各泡一杯，都放在他面前让他挑。 
他犹豫地看着茶杯，又看着我。我说：“我不会泡茶，随便喝吧。”然后转进厨房拿了张创可贴给他。 
“自己贴好。”我说，“这种事情以后还是少做为好。” 
他听到这句话，头又低了下去，轻声说：“我是被骗的……” 
我冷笑，这理由都被电视剧用烂了，难道现在还流行？ 
他见我这样，头埋得更深，说:“我没有撒谎。”但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甚至有些倔强。 
“怎样都好，以后离那些人远些就是了。”我懒得再争论这种没意义的话题，拿起那杯没有被喝过的毛峰。 
他不停地，缓缓地转着杯子，脚也在些不安分地挪动，似乎是想说写什么。 
我不讲话，听他开口。讲的多半是他被骗的经历。 
我听到他咽了下口水。 
“你……”他抬头，像是想要确认的什么似的，认真地看着我，“是不是姓邹？” 
我倒是被他这个问题搞糊涂了。怎么忽然就问这个？难道我在圈子里就这么有名？ 
我点头。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姓邹，但知道我叫什么的不多。一般他们都叫我Shawn。 
“邹落欣？” 
我有些愣住。我不喜欢这个中文名字，所以很少和别人提到。 
“你是市二十八中，当时高二六班的么？”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继续问。 
市二十八中的确是我的学校，但几班我是真的忘了。 
不，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怎么知道的？ 
“我当过你同学，不同班，后来转走了。” 
我傻傻站在原地。 
这算什么？好心救人一命，居然救了一个高中同学？ 
个人怎么看都没有30岁吧！ 

2 
“你到底是谁？”我皱眉，仔细打量着他。 
他却是摇摇头，笑了。嘴角只是略微升起了一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见。讲话的时候也是这样，我猜他的牙齿可能不太整齐。 
“说了你也不认得。”他摇摇头，双手转了转茶杯，“你叫我阿Paul就好。” 
“Apple？”我问。 
“P、A、U、L，”他拼给我听，然后又念了一次“阿Paul。” 
我叹了口气，眼光收敛了一些，道，“你大概是小时候港片看多了。” 
他还是那样笑，不说话。 
不说就不说吧，我耸耸肩。的确如他所言，就算他说了他的名字，我也记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阿Paul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喝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每喝一口，总会转头看我一次，那笑容渐渐地让我觉得有些冷。 
“我还在二十八中的时候，你似乎经常是会议的主持人。” 
没错，那时候的我是很喜欢出风头。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说。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又不说话，继续喝茶。 
气氛尴尬，我开了电视，又开了空调。 
我有些拿不准身边的这个人到底准备做什么。似乎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但同时好像也不准备以身相许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其实，就算他提出了这方面的要求，我多数也会拒绝他。 
一个来路不明又知道我真名的人，我怎么敢碰。 
电视里，A区发生火灾的现场采访播到一半，他的茶已经喝完。 
我没有给他加水，静观其变。 
“那个……”他开口。 
我转头，没有回答，急着听后面一句。 
“睡在你家，会打扰吗？” 
他是想留下来。 
我当然只能说“不会”。 
于是他站了起来，问我：“卧室在哪里？” 
我指了指某间房间。他就站起来，朝那里走了去。 
“不用先洗一下澡么？”我问。 
我发誓这个问题很单纯，我只想保证我可以刚洗过的床单不用马上重洗。 
他竟然有些脸红，说：“我……没有带换洗衣服。” 
我忽然又想起了刚才他在酒吧门口拉住我求救的样子。 
救救我……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我的同学？！ 
算了，撇开这个问题。我也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下方的一个抽屉，取出一套睡衣。 
“我以前的，现在有些小了，不介意的话可以穿这个。” 
“……谢谢。”他接过衣服，想迈步，又站住了。 
“卫生间和卧室连在一起，进去就能看到了。”我按了下就在手边的照明开关，卧室我卫生间的灯都亮了。 
他进了浴室以后就关上了门，我则坐在客厅里抽烟。 
样子还不错，身材也还可以，虽然老了点，但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 
可是他知道我的名字…… 
思考这些，和拿着一朵花，一面摘花瓣一面说“可以上床”、“不可以上床”……并没有任何差别。 
20分钟后，他从浴室出来，气色看上去好了很多。 
我已经坐在床边看杂志，枕头下面是安全套，床头柜里放着润滑剂。 
我心里的那朵花，最后一片花瓣上写的是“可以上床”。 
每每到这个时候，我耳边总会响起友人的话：“你总有一天会死在床上的，Shawn。” 
良药终是苦口，忠言必定逆耳。所以就算知道，我依旧置若罔闻。 
难得家里有人来，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 
“换张创可贴吧，”这次我没有递给他，而是招呼他过来，拉过他的手，直接给他贴上，“刚才那张是防水的，透气性不怎么好。” 
他背对着我坐下，看不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说：“……你没有给我换洗的内裤。” 
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的确，我是故意的，但我没有想到他会说出来。 
“所以你就穿了原来的，没有换？” 
他慢慢摇头。 
“没事的，放轻松点，大家都是男人。”我拍拍他的肩，“你先睡吧。”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翻我的杂志，关了大灯。 
欲擒故纵很重要。穿着衣服，边做边脱才有趣，偏暗的台灯虽然对眼睛不好，但有些光才更显情趣。 
不出所料，过了十分钟，钻进被窝的阿Paul便凑了过来，说：“这种灯对眼睛不好的。” 
我就顺水推舟地点点头，说：“那不看了，睡了。” 
拿了睡衣，我进了浴室。见到了阿Paul放在衣物栏里的衣服。先前没有怎么注意，现在居然才发现居然是一身的运动休闲装。 
他真的有30岁吗……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澡完毕，擦干了头发拉开了门。 
这家伙果然还没有睡着，一双眼睛望着我。 
“怎么还不睡？”我问，挂好了西装，也钻进被子里。 
“头有点晕，但是睡不着。”他说，然后又问，“你经常带人回家？” 
“你是第一个。”我说。 
其他人我都带去旅馆。后半句我没说。 
他笑，然后靠在我的肩膀上。 
“靠着真舒服。”然后闭上眼睛。鼻息喷在我的脖子上，让人感觉有些热。 
我家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味道果然很好闻。 
房间的空调，温度被我故意调高了些。 
“穿着睡衣，不热么？”我问。 
“有一点，可是我没……” 
他想说什么我知道。我摸着他的头发，讲：“没事的，热了就脱了吧。” 
他略有些迟疑。 
“要我帮你？” 
没等他回答，我直接动手了。先把纽扣解开，但并没有脱掉；再把睡裤褪下，直接踢出被子。 
他的脸已经红得发烫，我的肩膀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个热度。呼吸变得急促，但听得出在努力克制。 
“那……那你不热么……”他傻傻地问。 
“还好，”我目光落在自己被靠着的肩膀上，“何况我现在也脱不了。” 
他忙想把头让开，却被我用手按住。 
“这样挺好的，没关系。”我转头，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 
他的身子有点发抖，我将他一把拉到身旁抱住。 
“别怕。”我拍他的背，继续在他耳边说。 
“……我、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真的假的？！ 
“但你救了我，总得谢谢你……”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 
“所以你就想以身相许？”我捏了一下他的脸，弹性很好，很光滑，“别想这么多，早点睡吧。我从来不强迫别人的。你如果要一个人睡，我可以去沙发。” 
说是这样说，但我并没有打算挪位。 
他摇头：“这样就好，邹落欣，你真是好人。” 
我皱了皱眉头：“叫我Shawn吧。” 
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 
欲擒故纵定然是有好处的，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帮我解衣服的纽扣。 
“不想的话，不用这样的。你……” 
话没说完，他却直接吻了上来。绵长而激烈的吻，他的舌头拂过我的两排牙齿，探进我的口腔。我本是不习惯和陌生人接吻的，但他的吻我并不讨厌，渐渐地也开始迎合他。 
两条手臂勾上我的脖颈，身子越贴越近。他身子有些偏瘦，但还是有些肌肉的，是我喜欢的类型。 
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手停在了他的胸口。有意无意地抚弄，使得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闷哼。 
“喜欢么？”我舔着他的耳垂，问。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早就感觉到他的下身已经硬的不行了，但我还是没有动手。 
如果真是第一次，那总该给别人留下点美好的回忆吧。 
手和嘴照顾到了他各个地方。左右耳、唇、乳首，我一点一点慢慢地品尝，他也的确是一道美味的食物。 
“不要了……”他喘得几乎快要窒息，终于讲。 
时候到了。 
于是我打开抽屉，拿出了润滑剂。 
他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但末了只讲了一句：“轻一些。” 
我吻了吻他的脸颊，说：“一定。” 
灯光下面，他敞开衣襟，皮肤泛红，腹肌不太明显的轮廓一起一伏，小腿有漂亮的曲线。 
非常诱人。 
我抚摸着他的大腿内侧，他的手紧紧地抓紧了床单，脸埋进枕头里叫了一声。于是我伏下身，嘴碰了上去。 
触感真好。 
舔弄了一阵后，我忽然轻轻咬了他一下。他“啊”地一声，双腿本能地打开。我的手便顺势滑了进去。不是很深，只在入口处来回地探索。 
后面很干净，他刚才肯定也洗过了。 
“疼么？”我问，另一个手则开始照顾他的分身。指腹刚刚碰到顶端，便完全湿了。 
很敏感么，而且也不小。 
他摇头，脸还是埋在枕头里。 
真可爱。 
于是我进一步地深入，一段时间后又放进了第二根手指。他的叫声一开始有些痛苦，但当我碰到深处的那一点突起时，意味却马上全变了。 
“嗯，快一点，求你……”他的呻吟简直让我沸腾。 
我抬起他的双腿，压到自己身前，从枕头下面拿出安全套戴上，然后缓慢地送了进去。先是放进去了一半，慢慢地抽动，让他适应。 
我双手扳正他的脸，看到原先他靠着的地方一片泪痕。 
“哭什么，不舒服么？”我问他，舔干净他脸上的泪痕，又深入了一些。 
“啊！”他叫了一声，觉得有些耻辱，咬紧了嘴唇，才断断续续地说，“没、没有……我、我从来没和人、这样做过……” 
“乖乖躺着就好。”我吻住他，不让他再讲话，双手勾住他的肩膀，两个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他的身体太吸引我了，导致我快到极限时还忘记换姿势，也忘记了照顾他的分身。 
最后的几下，我用尽所有力气顶着他体内最敏感的那点。他用力抱住我的背，舒服得几乎又要哭出来。 


“嗯……”我费尽力气，倒在他的身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抱歉……” 
我居然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真是没有想到。我一边清理事后，一边说着。 
他还没有高潮。 
“没、没关系，”他还喘着粗气，“……我很开心。” 
“我帮你打出来？”我问。其实我手上也没多少力气了。 
“不用，这样正好。”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笑得有些狡黠。 
我看到他在摸枕头下面。 
那里还有两个安全套。 
“借你的身子用一下可以么？” 
他翻过身，直接把我压到身下。 
“……什、什、什么意思？”这下轮到我结巴了。 
“就是这个意思啊。”他已经撕开包装，把东西套上。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这是他说的啊！ 
难不成是说从来没被人上过？但是一直上别人？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不禁怒吼。 
他没有理我，已经开始行动。 
“你……” 
这或许是我当晚发出的，最后一个，有意义的音节。 

Chap.3 
墙上挂钟的时针默默地在走动，秒针一格一格地规律前进。它不会知道我此刻多么想让时间停止下来。 
我承认阿Paul是个善于学习的人。刚刚所有我对他做过的动作，如今都被他重新做了一次。至于顺序，竟然也和刚才的一样，从上到下，循序渐进。他很会取悦别人，我也的确生出些快感。 
不行，这样不行。 
“你在发抖？”他的头凑到我眼前，看着我说。眼神和刚才完全是两个人，“是太爽了，还是害怕？” 
“……闭嘴。”我把头转到另一边，不想看到他的脸。 
他哼了哼，估计算是笑了声，便重新向下探索。 
……难道今天真要破戒？ 
我想坐起来，他双手被他紧紧扣住，而他自己的身体也压在我的身上，让我动弹不得。 
嘴从我的左肩膀这里到了右肩，他轻轻地啃着我的锁骨。幸好我这里丝毫不敏感。 
庆幸的感觉只有片刻，他的嘴竟然继续向上寻找目标，看准了我的脖子右边。 
不可以，那里绝对不可以！我从来不让别人碰那里的！ 
我本能地想要躲避他的袭击，脖子用力向旁边扭过去。他则是隐隐一笑，一手上来扶正了我的头。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扳更贴切，他的力气很大，我刚刚自由的左手忙跟上想要拽下他的手，他手却纹丝不动。 
“那个，阿、阿Paul，老同学，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做笔交易怎样……啊——！” 
他完全不理会，自顾自地咬了上去，笑容不变。 
那是一种蚀骨的感觉，分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只觉得你的神经此刻被彻底地被别人所侵入。 
我不喜欢这种受控于人的感觉，所以从来没有要求，也不让别人动我这里。 
阿paul笑意又胜刚才一分，一阵吸吮和啮咬后他放开那里，我全身早已泄尽了所有的力道，连喘气都觉得累。 
“你真敏感。”他在我耳边喷着鼻息，讲。 
我刚才是不是说过一样的话？或者只是想过，没有说出来，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他开始进行他最后的工序，手指已经抵在了入口处。我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地说了一句。 
“……请等一下。”我说的很轻，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他却停下动作。 
“怎么了？” 
“那里……没有洗过。”我艰难地讲着话，仿佛受到莫大的耻辱，“让我先去洗一下，好么？” 
他笑着点点头，从我身上下来。 
“谢谢。”我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下了床，狼狈地撞进浴室。 
“要我帮你么？”他问。 
我摆摆手，进了浴室，带上了门。 
我不想出去。 
拧开水龙头，我把水开得偏凉了，好让自己清醒一些，也让自己恢复些力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洗的。每次洗澡，全身每个地方都会洗干净，总觉得这样才会舒服。刚才这么和他讲，只是想找个借口逃走罢了。 
我开始后悔带他来了家里，如果这是在旅馆，就算出现了这个情况我也可以马上夺门而逃，但在家里就不行。 
Shawn，你马失前蹄啊……我对自己说着。 
时间可能过了挺久，至少有二十分钟。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也希望对方能够在这段时间里冷静下来。 
我不想那样，一点都不想…… 
大概冲冷水的时间太长，我一个激灵，打了个喷嚏。 
门唰地被拉开。阿Paul冲了进来。 
哦，我竟然忘记锁门。 
“怎么了？着凉了么？”他下身裹着一条毛巾，是我扔在床头的，看到在淋浴的我，就问道。 
“冷水？！”他想靠近我，身子凑了过来，但碰到了花洒中落下的凉水，整个人又弹了回去，“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忙不迭把水温调高，到温度合适了以后，自己把浴巾解下，往地上一扔，又贴了过来。 
“你怕我？”他问。 
“我不喜欢被人上。”我实话实说。 
他不说话，上来抱住我，嘴唇迎了上来，我堪堪躲过。 
我发现他和我差不多高。 
“我也第一次做0号，但感觉还不错，并没有什么啊。”他说，语气又变回了刚才温顺的样子，我双手竟不自觉地勾了上去。 
该死，我知道这是陷阱。但此刻若是放下手，只有更尴尬。 
“那你大可以继续做0。”我苦笑，不过这好像不太可能，“我的情况和你不太一样。” 
“哦？那个人搞得你非常不快？”他饶有兴趣地问，“那我的运气似乎比你好些。” 
“……谢谢你的夸奖。”我对于这样的称赞不知道是否该笑。 
“忘了那些事吧。”他咬我的耳垂，手又开始乱动，“这里，洗完了没有？”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那让我来检查一下好了。” 
花洒里的温水淋湿了我们两个人的全身，自然也包括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滑了进去，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你放手！”侵入的异物感，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去拉他的手，但完全不起作用。 
“不想让我直接放三根手指进来，你就乖一点。”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刚想冷笑一声说你吓谁啊，他又补了一句，“我上个月刚考完空手道黑带。” 
想到他的肌肉和力道，我开始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答案还没有在脑中出现，他的手指又更加深入，触到了内部的某个地方，我闷哼一声，双脚有些发软。 
“找到了，就在这里。”他另一只手扶着我，邪邪地扬起一边嘴角，“你看，全都立起来了。” 
我讨厌这样强势的语言，但身体却不给我面子，某处反应强烈。 
“很干净嘛。值得表扬。”他的声音低沉却激动，“背过身去，握着浴室的拉门把手。” 
“你到底想要怎样！”我有些火大了，“我不喜欢在这里做！” 
“可是我喜欢。” 
他故技重施，又开始啃咬我的脖子。浑身乏力的我被转向拉门这边，下意识地握住了把手。 
“很好。” 
说完，他直接坐在了浴室的瓷砖地上，含住了我的分身。 
技术真好，好得我想爆粗口。腰开始不自觉地动了起来，慢慢地向前顶着，他的手指也因此在我体内进进出出，但异物感却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波又一波的快感。 
我很少见到有人肯玩深喉，有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但正当我冲撞的速度越来越快的时候，他的嘴却离开了。 
他的头直接钻到我的跨下，舔着囊袋和会阴周围。手指换成了两根，我竟觉得没有任何不适。 
“喂……你……” 
你不是想舔那里吧……？ 
话没有说完就得到了印证。他整个人钻到了我的身后，抽出手指，开始用舌头继续进行扩张。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可思议的感觉。一个温热的，湿软的，会动的东西在洞口探索，然后蠕动着进入。 
“别那样……喂……你……你听到没有……” 
现在的我根本讲不出完整的句子，每句话到了最后，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单音。 
终于，他的嘴离开了我的身体。 
“喜欢么？” 
我大口喘着气，不想说话。身体的反应最诚实了，说不喜欢自然是假的，但我羞于承认。 
天还不是太冷，玻璃做的拉门上并没有多少雾气。在拉门前方，就是一面很大的穿衣镜，我们两人的动作清清楚楚地映在上面。刚才没有注意，现在才发觉镜子里的我脸红得可怕。 
不，这不是我……我低头。 
低头的瞬间，我见到他站了起来，握着他硬挺的器官。 
感觉不妙。 
我想拉开门，往外面逃。 
他一把搂住我的腰。 
“去哪？” 
“床床床、床上……”该死我怎么结巴了。 
“这里很好，别换……地方了。” 
就在说“别换”的时候，我感觉到他那个器官的顶端已经没入洞口。 
“痛……”我凄厉地惨叫，手抓紧了把手，“拿出来……快拿出来……” 
“亲爱的，我会慢些的。你那里放松点，我动不了了。” 
可他还是想要继续挺入。 
“拿出来……”我无力地叫着，浑身冒汗，前端已然软了下来。 
“别怕，乖，放松点就好了……” 
他的左手离开了我的腰，抚上乳首。舌头则不断地舔着我的脖子。 
“一定要我啃你脖子，你才能放松么，嗯？” 
这显然不是个疑问句。刚讲完他就已经付诸行动。 
我不喜欢被人这样抓着自己的弱点不放。 
“放开……我……”我无法相信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话，是我所讲出来的。 
“很好，看来的确只能这样。” 
他的分身开始慢慢抽动。九浅一深，左三右二，很有规律。我从内心深深地感激此刻他还存在理性。 
频率开始加快，我发觉我的快感竟也在升腾，分身又重新抬起头来。他轻叹了一声后，手又回到了我的腰上。 
“还疼么？” 
我无力地摇头。 
“现在整根都进去了呢。” 
人体真是神奇，那么小的洞口竟然可以容纳这么大的器官。 
“不舒服吗？” 
我没有回答。 
他捏我的脸颊，说：“你真该看看现在镜子里的你。” 
我不要看。 
“简直让人想犯罪。” 
你现在就在犯罪，谢谢。 
“不说话，是不愿意的意思么？”他舔我的耳垂，问，“那你数十下，我就拿出来，好不好？” 
我才不会中计。 
“你不数？那我来好了。” 
他重新开始抽送，竟真的开始数了起来。 
“一。” 
他挺入了一下。 
“二。” 
又连着挺入了两下。 
数字不断增加，他的抽送频率越来越高，数到八的时候，我终于把持不住叫出了声。 
…… 
“九。” 
“慢一点，慢……慢一点……” 
“十。” 
他重重地顶了一下，竟然真的把分身抽了出来。 
我惊异地回头看着他。阿Paul的肩膀一起一伏，也看着我，笑。 
“……为什么？”我问。 
他的手抬起来，指腹摸着我的嘴唇。 
我以为他会说“想要么，想要就求我啊”之类的话，没想到他只是问：“你现在还怕么？” 
我摇头。 
“哈，那就好。”他凑上脸，亲了我一下，“我也快出来了，没戴套就射在里面不太好，你还要再洗一次澡。” 
Shawn，这个人也是老手，比你更懂得欲擒故纵的把戏。我心里一遍遍地提醒着自己。 
但依旧有些感动。 
“继续吧。”我说。 
“嗯？”他疑惑地问我。 
“快到高潮的时候拿出来就好了。”我讲，“射在里面也没关系。” 
反正刚才都这样过了，要感染什么病也早就感染了，我想。 
他哈哈大笑，一把抱住我：“Shawn，你真是个好人。” 
水淋着他的身体，他的短发一簇簇地贴在一起，光滑的皮肤有些发红，沾着水很好看。 
“去床上吧。”他说。 
我点头。 
擦干身体，刚到了床上，两个人就贴在了一起，他翻过我的身体，直接进入，我闭着眼睛抓住枕头，却被他抓住手，两人十指交缠。 
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把他的东西拿了出来。 
“进来。”他说。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直接坐到了我的对面，双腿张开。 
“你要做什么？”我翻过身，看着他。 
“报答你啊。”他说，“现在换你了。” 
据说背位是能够插的最深的体位，现在看来似乎没错。 
我还没顶多少下，身下的阿Paul就开始爽的叫出声。紧接着，阿Paul开始低吼，我感觉包围住我分身的地方紧紧地箍住了我。他后庭的动作刺激着我继续抽动，阿Paul则也在忘情地扭动着腰和臀。 
“再用力一点……再快一点……啊……”他叫着，我继续大力地抽动。床板的响声，应和着分身进入湿热后庭发出的声音，昏暗的灯光下，一切都充满情欲。 
“要出来了……嗯……”他的声音变得甜腻，想要翻过身来。 
我死死压住他。 
“别动，我也快了……” 
最后的几下，伴随着阿Paul射精所带来的一阵痉挛，后庭一张一阖地刺激着我的分身，我也到达了高潮。 
我贴着阿Paul的背，吻了吻他的颈后。 
“Shawn，我喜欢你。” 
我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他起身去洗澡，背对着我的时候，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回头对我笑笑，“一起洗么？” 
我说好，也起身。 
晚上，我抱着他睡觉，他安静地蜷缩在我的怀里。 
到底还是个孩子，我摸着他的头发想。 


Chap.4 
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我当然知道有些事情不过是逢场作戏。轻率地认同某种关系，对于彼此都不过是多了种束缚。 
我想阿Paul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后来他再也没有说什么，一觉睡到天亮。 
早晨，我准时在7点30分起床。刷牙洗脸，下楼跑步，回家洗澡。当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见到阿Paul还在床上躺着，有轻轻的呼吸声。 
我拍拍他的脸：“该醒了。” 
他来回翻了两个身，揉了揉惺忪睡眼，爬了起来。脸的一侧有些红印，可能因为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动，一直压着被子才有的。 
我把睡衣给他披上，再把其他衣服都递给他。 
“动作快点，别着凉了。” 
他应了声，穿好衣服就去洗漱了。我则转出卧室，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速冻食品，拆了包装直接扔进微波炉。 
他洗完出来，我早饭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招呼他出来吃。 
阿Paul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觉得他似乎有话要和我说。 
“怎么了？”我问。 
他眉目间有些困惑，头微微一歪，目光偏去了窗外。 
“没事，”他一双眼转到我面前的时候，早已恢复了常态，“吃饭吧。” 

8点半，我出门，阿Paul说要回家。 
两个人一起走。 
“你坐什么车？”他问我。 
“地铁。”我指了指前面的地铁标识。 
他点点头，说：“我去前面坐公车。” 
我拿出皮夹，拿了一些钱给他。给的钱不多，不会让他误会是买了他一夜。 
“不认识路就直接打车回去吧。” 
他笑着说好，把钱塞进外套口袋里，道了声音再见便走了。 
见到他转弯不见，我才回头，进了地铁。 

现在这个时候，上班的最高峰时间已经过去，但车厢里的人口密度还是高的可以。 
拥挤的地铁里，我化身听装沙丁鱼中的一员，一言不发地提着包，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买不起车。我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想起这样一个问题。一辆车的价钱也许没有多少，上个外地牌照也不算太贵，但是随之而来的苛捐杂税怎么办？我的日子还能不能过得像现在这样惬意舒坦？ 
还有房子，婚姻，家人…… 
没来得及多想，我已到站下车。 
步行3分钟，我进了一栋普普通通的写字楼，在电梯里按下了18这个数字。 
添翼外贸S市办事处。电梯的门刚打开，公司的名号直接映入我的眼中。 
是个小公司，体制不太完善。董事长是个粗人，人不能说绝顶聪明但至少不迂腐，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靠着不错的眼光和机遇发了笔小财，之后慢慢发展，直到七年前才在G市开了这家公司。 
几年运作下来，效果差强人意，也算小有成就，便又在这里搞了个办事处。那时我在G市的总公司已经干了两年，董事长便派我来这里当个小管事的。不为其他，只是想有人看着这里的家伙们。 
外地办事处的工作清闲多了，工资也高，我自然就来了。不是说自己在G市的人脉搞得不好，更不是想在新的地方磨练自己，看看能有多大发展。 
我只是想换个环境生活，而S市正合我意。 

我前脚刚踏上18楼的地板，原先有些吵闹的环境就安静了下来。我听到抽屉拉开的声音（有人把零食藏起来）、点鼠标的声音（关掉聊天工具）、窸窸窣窣的、带着些抱怨的私语声音（或许是因为我早到了半个小时）、还有一张张或装出认真工作，或带着谄媚笑容看着我的面孔。 
二十来张写字桌，有四五张空着——是出去办事了。 
秘书Daisy朝我过来，脸上挂着从不改变的职业性笑容。 
“经理，董事长打电话来说有事找你，让你等下和他联系一下。” 
叫着我经理，却从来不称呼“您”，而直接说“你”。Daisy跟了我三年，从我到S市来以后就一直给我当秘书，也算是相熟。小我一岁，也没结婚，所以我们就毫无疑问地成了其他职员八卦的主要对象。Daisy私下为人很好，在公司做事果断，属于比较典型的职场女性。我和她挺谈得来。 
“好的谢谢。我一会就回他电话。”我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打开电脑，看了看Daisy，注意到她很少戴的钻石项链，“今天要去约会？” 
她朝我神秘地笑笑：“私人聚会而已。” 
我也朝她笑，她说了声不要忘记给董事长电话，便出了我的办公室。 

我看着电脑的启动画面，靠在椅背上想：董事长找我能有什么事？ 
我们公司小，接到的外贸单子数额向来不大，所以我这个分办事处的“大客户经理”几乎就是个虚职。董事长也从来不叫我去接外贸单子，只是叫我在这里管事。 
总公司缺人，叫我回去？商业纠纷？帮他去主持酒会？ 
想不出其他原因。 
电脑已经启动完毕，我看了下自己的工作用电子邮箱，没有邮件。 
心里有些没底，直接拨了电话。 
才响了一声，就已经听到了对方的熟悉的声音，那种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 
竟然不是他秘书接的。 
“喂？” 
“董事长，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啦，欣仔。”对方言语中透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快意，“最近怎样，有冇钟意你既女仔出现呀……” 
董事长就是这样，一高兴就开始下意识地讲广东话。我对这种方言没什么天赋，在那工作时还能听懂一些，现在是完全听不懂了。 
所以我赶紧插话让他打住。 
“董事长，找我有什么事？” 
“哦哦，太高兴忘记讲正事了，”他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是这样，前些天有人和我说，可以给我一笔外贸服装的单子，有大概6万件，价格非常便宜，但是卖家说只能让你和他去谈。” 
只能让我去谈？ 
此刻我的脑海开始回想，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认识过这样的人物。 
“可是董事长，我们从来都不接服装的外贸生意的，何况买家都没找到，如果卖不出去就亏大了……”我还是有些警惕地说。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啦，”他的声音依旧听起来很快乐，“买家我都找好了。正好我这里有人托我找找有没有人做服装生意，现在他自然想要这批货。你只管和卖家去谈，然后拿回样品给我们看一下，中高档的货色，价钱又便宜，就算过季了也能当精品款式卖的。” 
我的心里依旧存有疑惑，但董事长却是完全不担心的样子，开始问我其他乱七八糟的问题，什么这里的业绩比预想中稍微差了一些，还要加油；管理要奖罚分明，不要一直当老好人，诸如此类。 
挂了电话，我等着董事长给我发邮件，说明卖家的具体联络方式。 
Daisy在午休的时候敲门，问我董事长找我有什么事。我大概和她说了一下，她似乎十分激动。 
“Shawn，这笔单子够你吃半年了！” 
不过就是半年的工资而已，又不是半辈子的，况且还来的不明不白。我耸耸肩，心情远没她高兴。 
下午，等到董事长的邮件发来，我就直接发邮件联络了这个公司的外贸部负责人，和他约好时间看货。 
这个公司只在G市有办事处，于是没过两天我就去了G市。 
期间，我完全忘记了阿Paul这个人的存在。 
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三年之后，我又一次来到了G市。 
城市里的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让人觉得有些压抑。现在是秋天，空气湿度不算太大，基本算的上是适宜的天气。 
和负责人约的是明天。我先去了机场附近订好的旅店，把行李放好，又洗了一个热水澡解乏，随后出门。 
我有些路痴，S市里几乎只坐地铁，在这里也一样。 
乘车坐了10公里左右的路，到了海珠广场。又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七弯八拐地走进了一个有些破旧的居民区，站在一座平房的门前。 
“请问有人吗？” 
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这句话应该用广东话怎么说，最后还是讲了普通话。 
大概叩了两三次门，就有女人在屋里用闷闷的声音问。 
“你系边个啊？” 
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怎样回答，便继续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你好，我找鲍嘉平。” 
那人疑惑，用普通话问：“你是谁？” 
“我是他的朋友。S市过来的。” 
那人“哦”了一声，抓了抓脑袋，却依旧不开门。 
“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姓鲍？” 
我连忙点头。 
“我们是在这里租的房子，房东的确姓鲍，”他说，“不过不叫鲍嘉平，叫鲍齐宗。” 
鲍齐宗……我记得他。 
“他现在人呢？你有他的地址吗？”我几乎想都没有想就问了那女人，讲完才发现这个说法很愚蠢。 
“没有啦，他去美国了，房租都是他义子替他来收的。” 
义子……他认了个儿子。 
我刚想继续再问，就听到远方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哎呀我老公回来了，你快走，他疑心很重的。” 
还没等我说什么，门就已经关上。 
我往前走了几步，到另外一户的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个本子，翻倒某一页，用水笔在上面划掉了第一行字。 
上面写着：海珠区，鲍嘉平住处。 
我并不善罢甘休，又跑去了状元坊。 
一家一家店铺地看，渴望见到一个眼神疲倦、叼着烟、懒懒地看着店的男人。 
但是没有。我从头逛到尾整整三遍也没有见到这个的踪迹。 
我划掉了纸上的第二行字。 
然后我进了一家网咖，开始查找附近有驻唱歌手的酒吧，记下了整整一张纸后出门继续搜寻。 
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效果可想而知。 
划掉了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已经深夜。我翻开皮夹，从夹层里拿出一张又黄又皱的便条纸，见到上面的电话号码和字迹。 
“落欣：有空记得打我电话v- -+   from：嘉平” 
这句话和那个电话号码是我唯一留下的东西，也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那个手机号已经停机三年半。我开始一年里几乎每天都要打一次，早就烂熟于心。 
但那无济于事。 
那个鲍嘉平早就离我远去，并且会越来越远，带着我曾经青春里的那些酸楚和感动，在心里慢慢沉淀，最终不见踪迹。 
一辈子记得终究是太过困难了。就如那个电话号码，现在已不会天天再去拨打一样。当年和他的种种，成了一堆堆被剪碎的胶片，再也无法完整地串联起来。 
我的母语用了20年，现在讲起来可能已经磕磕绊绊。广东话听了7年，3年没讲也已尽数忘记。 
嘉平呢，嘉平还能让我记得多久。 
总有一天，那张纸条也会不见的。可能是因为我皮夹被偷了，可能是因为不小心被别人看到以后撕了，甚至可能是自己扔了。 
那之后我该如何去记得你，我是不是慢慢地就会把你忘记。甚至，在六十岁的时候听老友讲自己以前的丑事时，忽然听到嘉平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来，问： 
“那是谁？” 
你一定会笑着说“这样就够了”吧。 
但，这样真的够了么？ 
我反复这样问着自己，回到了旅店。 
躺下，睡觉，一夜无人入我梦中。 

沉浸在回忆里不可自拔的人不配叫Shawn。 
日子要过得下去，生活水平至少要温饱，才有时间去伤春悲秋。 
所以次日我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了卖家的G市办事处。 
刚进门，前台的一个人就笑着朝我走过来说邹先生，幸会幸会。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只说叫他小王就好。我以为他是带我去见负责人的，也就打着哈哈客套着。但谈了半天，竟然没有一句话是关于这笔生意的，我就有些纳闷。好不容易话头快绕到了生意上，又被那人绕了回去，我渐渐地开始有些火大，搞不清此人到底是准备怎样。但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所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就在那个小王还在滔滔不绝的时候，我见到负责人出现了，并朝我这里走了过来，顿时有如释重负之感。 
他见到我，笑了笑，和我握手，讲了几句话便带我去待客室说进一步细谈。顺便回头，看了那个小王一眼，冷冷地说：“小王，麻烦你回到该去的地方去。” 
小王低着头站回了前台里。 
“哎，年轻人，大学刚毕业不懂事，和他说了多少次人脉不是这么来的，他都不听，”负责人摇了摇头，一边走一边说，“但人其实不错，也没犯过什么大错。” 
我微笑点头，权当笑谈。年轻人里能这样闯得出去的人其实不多，我对他倒生出些敬意来。 
负责人姓林，40岁上下，给人感觉挺随和。生意谈的很顺利，他们的老板已经将这笔生意全权交给林先生负责。他答应很快就把衣服的一些样品拿来给我，如果买家觉得可以，合同签好后我直接抽5%的佣金。 
一切说明妥当以后，我起身告辞。 
“林先生，能问您一个问题么？”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 
“哈哈，何必这么客气，邹先生请讲。” 
生意场上大家都很假，要是平日里我讲出这样的对话，肯定自己浑身起鸡皮疙瘩。 
“为什么这次一定要叫我来？” 
林负责人可能早就料到我会问这个，眉目弯了起来，慢慢地说：“照道理来讲，其实叫谁来都无所谓，但是我们董事长说，既然与邹先生是朋友，那不妨大家有钱一起赚。” 
我已经查过他们董事长的名字，叫方舟。 
这么好记的名字，如果认识，他不可能不记得。 
所以我也就答：“那谢谢林先生，也替我谢谢方董事长。” 
回到旅馆，定了最近一班的飞机票，回到S市。想来公司有Daisy看着，我也就直接回了家。 
收拾完毕一切，我刚想舒舒服服地出门去吃个饭，门铃响。 
“谁啊？” 
“我。”那人答，不用自我介绍，我已然猜到了来人是谁，“阿Paul。” 


Chap.5 
我给他开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停着不动，只是抬起头望着我笑。 
秋天的S市到底不比G市，还是有些凉的，尤其是在。但阿Paul的衣着依旧单薄，运动外套里面穿的，似乎还是上次那件T恤。 
“进来吧。”我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进门，换了鞋直接坐到了沙发上。 
“还是喝茶？”我问。 
他点头，我去倒水，期间他一直不说话，却一直有淡淡地笑意从嘴角泛出。等到茶杯端到他面前，他才开口： 
“我这几天一直来按你家的门铃，你都没有应门。我想可能是你加班或者出去了，就坐在门口等，但等到很晚你都不回来。” 
我听他讲话，并不回答。 
如果我年轻十岁——不，五岁就好，我会直接冲上前去，摔掉他手里的杯子。他一定会因为不明所以而愣住。这个时候，我便可以绕到他的身后，抱住他，在他耳旁吹气，暧昧地说：“别瞎想……”然后把他横抱到床上，同他慢慢厮磨。 
两个人之间的恋爱，有时候就是这么开始的，非常之莫名其妙。动情不过一刻，诱惑与冲动都属无意之举，但双方却要因此而付出沉重的代价。 
我老了，我是个生意人，这种事情我不会再做。 
所以，现在的Shawn，只是和他讲：“我去外地出差了。” 
他“哦”了一声，神色并未有什么变化，继续说：“我只是来看看你而已，你别紧张。” 
我笑笑，耸肩，我紧张什么。 
“Shawn，我有话要问你。”没等我反驳，他又发言。 
“嗯？” 
“你后面，还疼吗？” 
他怕我不知道什么意思，还用手指了指方位。 
“……什、什么？！” 
一瞬间，我的全身几乎因为他这句轻描淡写的问句而脱力。那天晚上的景象又开始在我脑海里澎湃涌动起来。被一个看上去比自己嫩很多，矮半个头的男人受控于身下…… 
冷静点，冷静点。我对自己说。 
“没什么大碍，多谢关心。”我挑眉一笑，转向他问，“倒是你，上次的感觉一定是毕生难忘吧？” 
“的确很棒，”他说话，却并不看着我，“或许……我们今天可以再试一下？” 
由于刚才他的问话，我目前没有任何同他上床的兴趣。 
“我累了，今天就让我休息一下吧。”我摇头回绝他。 
“那你下我上，正好。”阿Paul说。 
我现在正在思考，为什么我刚才要放他进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缓和的语气说：“阿Paul，你听着，我……” 
“好啦，和你开玩笑的，”他装出讨饶的样子，说，“别发火，我真的是来和你讲讲话的，Shawn，关于上次在酒吧的事情。” 
我不作答。 
“怎么说呢……”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绞起双眉，想是在考虑如何才能有一个好的开场白。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抿了抿嘴唇，目光和我对上。 
“首先，还是得说谢谢你。虽然说进了拘留所也能被保释，但肯定会有很多麻烦，何况是在那种酒吧。 
“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和大多数人有差别，是很早的事情了。进这个圈子也不算晚，也就17、8岁。我其实是个双性恋，性别对我来说其实无所谓，只要我是主动方，一切都ok。感情的事自然也是这样，不太动真感情……这个，Shawn，我想你懂的。” 
我还是不作答。 
“这个圈子里，年轻、有钱，都是本钱……哈哈，我至少有一样。所以在这个圈子里也挺混的开，不过，也得罪不少人……” 
渐渐地，阿Paul的语气已经不再迟疑，语速也渐渐变快了些。我本来是不想打断他的，但是有个问题实在困惑我很久了。 
“为什么我一直没有见过你？”我问。 
“我原先并不在这里混。最近刚到S市。一群平日里和我很好的家伙，约我一起来这里玩，说是看看这里的帅哥。我那段时间也不忙，就答应了他们，一起到了德嘉屋。那群家伙叫了几个家伙来，说是一起喝酒。没想到喝了一半，那群人竟然发起了药，说是要‘溜冰’……Shawn，你知道什么叫溜冰吗？” 
我点头，当然知道。 
他苦笑：“我是从来没碰过这个东西，死活不肯要。结果那几个兄弟就硬灌了我一道。乘着我迷糊，又灌了我一道。第一次碰这个东西就来这么多，身子当然吃不消，我就在包厢里吐了一地……哈哈，这时候我才知道，这些都是那几个带我来的畜生的阴谋。” 
“阴谋？” 
阿Paul开始有些激动。他绘声绘色地和我描述那晚的经过：那群人开始打110，举报这里有人嗑药。又拿出准备好的针筒和手套以及劣质的掺着骨灰粉的海洛因，想用阿Paul的手给他自己注射空气，好让他直接死在包厢里。 
他们平时素无交集，没人知道他们的性向，没人知道他们是所谓的朋友。也自然查不什么证据。 
可是他们没料到警察来得这么快，自己又太过紧张没办好事，所以针刚扎进皮肤，还没来得及往里推，就只能逃走了。 
阿Paul挣扎着爬出来，然后碰到我。 
“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他望着我说，“嫉妒怎么会这么可怕。” 
我看着他的脸，并没有太过特殊。想不出他在圈子里到底会怎样受到怎样的拥戴。听着这种极度自恋的话语，我多少有点不舒服。 
“别把自己想的和万人迷似的。”我说。 
可阿Paul讲出这个话，却不会让人觉得讨厌。说不出为什么，我只能说他并不惹人讨厌。我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去救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在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即使我没有看到他的面孔，我知道他肯定有种什么东西是我所没有的，是能够吸引我的。 
虽然至今我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他大概看到我在出神，在一边说：“好了，我最近几天来这里看你的目的也达到了，也向你解释清楚了。既然今天你没什么兴趣，我也该走了。” 
“解释？解释什么？”我对他的用辞有点疑惑。 
“向你解释：其实我并不是一个毒虫，”他朝我笑笑，故意露出健康洁白的牙齿，“我烟都很少抽。” 
“哦……是么，那真好。” 
我随口敷衍着，他已经站起身，走去门边换鞋准备出门。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打开门，向我说声“走啦，下次请你吃饭”便关上了门。 
我竟连句“要不然一起吃饭吧”都没有说出口。 
那个寡言的他，和刚才激动的他，到底哪个更像真实的阿Paul。 
他到底几岁，到底是不是我同学，到底对我有什么目的或恶意。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家伙让我看不透。 

没过几日，G市那边来消息说一批样品已经制好，可以过去验货和检查成品率了。我便着手联络买家那边，办妥剩下的事情，等着合同签完我拿佣金。 
过程顺利。一周后，我的银行存款多了一笔六位数的金额。对那些富得流油的贵公子来说，这些钱一点都不算什么。高档的商厦里逛一圈，就全成了大包小包的衣服鞋帽。 
我至少比他们节省些，也比他们在乎这笔钱。 
衣柜里多了一件风衣，酒柜里多了两瓶洋酒。除了这些以外，不觉得自己还有其他需要，就把剩下的继续存在银行滚利息。 
德嘉屋经过上次的事件以后，直到现在还是关门歇业的状态。期间很多老朋友小朋友打电话问候我，说要不要出去玩，我基本都以最近工作忙来谢绝。 
玩牌玩麻将我不在行，玩游戏机又早过了这个年龄；我声音也许还算不错，但唱歌总是找不着调，也懒得别人看我笑话……至于其他还能玩什么，我也真想不出来了。 
我这种老家伙，也只能喝喝酒、调戏调戏纯良少男和不良少年了。 

工作忙不过是个托辞，但没想到一语成谶。 
上笔单子成功以后，方舟的那家公司似乎是盯上了我，隔三差五地给写零零碎碎地递些单子过来，问我能不能帮他们找买家。服装的行情我是一点都不了解，本不想去搅这行的浑水，可他们偏偏不是直接联系我，而是找到了我的董事长。 
董事长是个有钱就想赚的人，出来混的早，认识的人也多，当然忙不迭地答应下来。等一个G市的长途电话打到我的办公室，事情基本是属于木已成舟了。 
没办法，接下来的几个月，我S市G市两头跑。虽说坐的是公务舱、住的是四星旅店，一切都算舒适还有人报销——但这么频繁地出差，对一个平时不准时上下班，就连剩下的那点坐办公室时间也基本都在摸鱼的我来说，实在是有点累。 
回到S市的时候，阿Paul总会及时地出现，不在当晚就在次日，没有一次例外。他来这里也只是看看我，说点有的没的，或者拿我开开玩笑，茶凉了就会走，像个路过的朋友。 
我们两个再没上过床。我有时候自己都会疑惑，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和他上床了？ 
不是没有想过给他一把钥匙，但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仅仅是一闪而过。他拿了我的钥匙以后，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我对他的认同，从而要进一步地索取什么？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性，还是算了。 
但他如果天天来敲门，邻居又肯定会觉得好奇…… 
所以我开始告诉阿Paul我的行程安排。告诉他下次我几号走，去几天，几号几点回来，他可以在几点的时候过来。 
“Shawn，你太善良了。”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笑着摇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另有所指。 
快过年的时候，一切奔波忙碌终于暂时结束，那个林先生第一次讲出了一句能让我真心笑出来的话： 
“……另外，很遗憾，邹先生，我们公司两个月内不会再做服装生产了。” 
很好，这几个月内，我的众多六位数佣金已经攒成了一个不算太小的七位数。还有一些佣金没有到帐，不过把钱拿到手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合同是早就签好的。 
我终于能舒舒服服过个好年。 
回到家里，我一切整理完毕等着阿Paul的拜访。 
两个钟点过去，没有等到人，却等到一通电话。 
“Shawn，你现在能来我家一次吗？” 
阿Paul的声音，打的是我工作用的手机号码。 
我非常确定一点，我绝对没有告诉过他这个号码。 


Chap.6 
我有两个手机号。工作用的一个，联系朋友用的一个。虽说这样做隐私不见得会有多了保障，但躲人却是方便了很多。出来混的，难免碰到难缠的家伙，这时候便大可放心地停机换号，耳根从此清静。 
阿Paul从来没有给过我他的任何联络方式，我也没要过。此刻我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固定电话的号码，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宅电。 
他从哪里得知我工作用号码的，我不清楚。此刻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他在问我问题，我需要回答，而我也不想现在就大声喝问他。 
“我在贴墙纸，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听我较长时间没回他话，又说道。语气很平常，没任何不对，仿佛他做的事情，问的话，提的要求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一般。 
还是只字未提关于这个号码的事。 
事情早就发生了，你不能视而不见，Shawn。我和自己说。 
既然知道他打这个电话一定是别有用意，那就去吧。 
“好吧，你在哪里。”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平和地问道。 
他报了个地址，离这里不远，是个新建的小高层小区，他说他住顶楼。 
“我过五分钟就出门，大概半小时后到。”我说。 
他应了声，说好那我等你，就收了线。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刚出门却发觉下雨了。雨势不大，却密密麻麻地粘连在一起，缓缓地从天上滑落下来，让人觉得难受。我不想新买的风衣就这样被雨淋湿，还得花钱送洗，所以想要回家换回原来的外套，再拿把伞。这个时候，一辆车却朝我住的大楼开来，开着雾灯——那一定是氙气雾灯，卤素的根本没那么亮。楼道口被照的如同白昼，我则被强光刺激地睁不开眼。 
车停下，该死的司机却并不关灯。我用手勉强挡住了一点光，勉强见到司机开了门，影影绰绰地朝我这里走来。 
“下雨了，我来接你。”那人走到我面前，用我熟悉的嗓音说。声音是低而温和的，和第一次见到他的那时候一样，却少了那份胆怯和怕生。 
我忽然想吻他。丝毫不能克制自己地，想吻他。但仅仅是吻。 
刚托起他的下巴，他只笑了一声，讲了四个字：“光天化日。” 
是，现在是晚上，但我们却处在光线充足的楼道口。 
该死。 
我低声咒了一句，上了他的车。 

路很近，我原先是打算走过去的，路上也好想些事情，所以才和他说半小时后到。现在以车代步，更不知道是快了多少。 
我先是研究了一会那车。车本身不算太贵，我一年不吃不喝勉强买得起，但车里的配置几乎要翻了车本身价值的好几个倍。 
“干嘛搞这么奢华？”我问。 
“朋友的车。”他笑笑，专心看着前方。 
“那住处呢？新买的？” 
“借朋友的。”表情一如以前。 
“哦？那我的电话呢？”被他两句话一窒，我来了劲，竟和他杠上了。 
“朋友给的。”我们两个异口同声地说。 
红灯，他刹车，看着我。我们两个先是对视，他微笑，我挑眉，随即一起哈哈大笑。 
“你……你是个危险分子……”我笑到几乎岔气，指着他一面笑一面说，“我要离你远一点……” 
阿Paul只笑了一会，见跳了绿灯，继续向前开。 
前面有辆车，一开始开得很慢，阿Paul想超车，那车竟然开始加速，并且死死堵着，就是不让阿Paul过去。 
“你甩不掉我的。”阿Paul又笑，然后说，朝右边看了一眼。 
他到底看的是后视镜，还是副驾驶座上的我。 
没容我细想，车身一晃，阿Paul的车超了过去。 
“到了。”他说。 
转了个弯，车开进那个阿Paul刚才说的那个小区。 

两室一厅的房子，空空荡荡的，没有多少东西。墙壁上已经打过腻子，也已经磨过，看不出新旧。客厅里几乎空无一物，天花板上是挂了一个泛黄光的灯泡，光秃秃地发亮着；电话、空调和网线已经装好，分别被孤立在墙壁上和角落里；客厅中央躺着三卷纸，其中一卷已经打开。 
纯白的，一点花纹都没有的纸。 
“这就是墙纸？”我指着那些东西问。 
他点头。 
“既然是白色的，又没什么特殊质地，为什么要贴？” 
阿Paul笑笑，走到客厅中央，蹲下来，撕下一小块没贴上墙的墙纸，对我说：“你知道吗？墙纸很容易清洗的。” 
我不否认他笑起来很好看，但是那种居心叵测的笑容让我不太舒服。 
“……你说什么？”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回答我，又自顾自地说：“墙壁上若是沾了点什么东西——嗯，比如血，确可以用油漆刷掉，但用仪器很容易就能检查出来。但如果是洒在了墙纸上，只要换掉就好，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他停了一会，又重复了一次。眼睛是望着我这边的，但眼神却是失焦的。 
房间里没有开暖气，房顶上的灯泡被电线吊着，来回摇曳。 
我觉得有点冷。 
人最恐惧的事情，莫过于“未知”。 
而阿Paul对于我而言，就是个未知。 
一瞬间，我竟有些后悔。或许我今天根本就不应该来这里。 
“哈哈，Shawn，你脸色似乎不太对。”阿Paul若无其事地说，“怎么了，你在怕什么？” 
“天有些冷，你先把空调打开吧。”我尽量不动声色地建议着，尽管现在我已知道这种尝试是徒劳的。 
他照做，然后给我倒了茶水，用一次性纸杯盛着，递给我。有那么一两秒钟，我的脑海里浮现的问题是这杯水会不会让我长眠不醒。 
他的确是个危险分子，但我现在没有退路。 
夺路而逃吗？我又能逃去哪里？ 
“别那么紧张，”他招呼我道，“地板是干净的，直接坐吧。家具什么的我还没有买，过两天再去。” 
我席地而坐。阿Paul也坐了下来，在我的对面。 
“你在害怕，”阿Paul用非常闲散的语气说道，甚至把自己的水杯放到一边，打了个呵欠，“你在怕我今天会杀了你？哈，别傻了，我不干这么无聊的事情。” 
这句话并没有让我的心情舒服起来。他这样说，只能证明他的确如此想过，只是因为觉得太过无聊，而放弃了这个念头罢了。 
“不问我些什么吗？” 
他身子朝我这里靠了靠，然后把杯子也拿了过来，喝了口水。他喝完一口，水通过食道流进胃里，在通过喉结的时候发出“咕”地一声。可能是水太烫，也可能是自己太渴，他咂了咂嘴，再继续问我。 
“比如：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同学？不是的话，到底是怎样认识你的；又比如：你的手机号码，我是怎样知道的？”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泡。 
我别过头去，不想看他。 
“你想说吗？”先是问，然后自己回答了，“不想吧。” 
“那你想听么？”他又笑了，“其实也不想，是吗？” 
“好奇心往往会害死一个人，”我说，“我承认我好奇，但相比之下，我更在乎我的命。” 
是的，我就是怕死。 
“哈哈哈哈哈……”阿Paul大笑，笑得把水杯都打翻了。“Shawn你真是怪人……好吧，既然你不想知道，那我们就来贴墙纸。” 
他站起身，示意我跟他过去。 
“剪刀在厨房里，刮气泡用的板应该就在电话旁边，你找一下——啊对，就是那个，灰色的，很硬很薄的那个塑料片……” 
阿Paul开始指挥我，让我和他一起干活。刚刚的对话，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们之间曾说过什么，除了地上那杯已经打翻的热水，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听到。 
“你先贴着，我把这里处理一下。”阿Paul指着地上的水渍，去卫生间拿拖把。 
一会他过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再把地上的水迹拖干。 
“有些东西，一旦改变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吗？” 
他拖地的时候，这样说。 
我觉得阿Paul总是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暗喻着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东西。 

贴墙纸是个很无聊的差事。偌大的一面墙，你需要小心翼翼地去贴，不能贴歪，不能有气泡，不能把墙纸的接合处露出来，还得搬个凳子站上跳下，左看右量……总之，刚刚贴完一面墙，我已再也不想动了。 
“不贴了，”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说，“纯白的墙纸，贴得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那就休息一会。”阿Paul把空的水杯拿走，给我重新倒了一杯。递还给我的时候，在我旁边盘腿坐下，问：“你准备怎么过年？回老家吗？” 
我一口气喝掉半杯水，用手背抹了下嘴，回头看他。 
“回老家？为什么要回老家？” 
“走走亲戚之类的……”他回答我说。 
我摇头轻笑。 
他知道的，他肯定什么都知道的。 
“既然你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哦？知道什么？”他倒是作出饶有兴趣地样子，向我这里凑近了一些。 
“我生在南方的一个小村里，我爹在我年幼的时候进城打工，结果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得罪了人，被人给打死了；也有人说是跟一个女人跑了——具体怎样我不知道，反正我5岁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娘一手把我拉扯大，天天和我说‘不好让人看不起’，让我念书，我磕磕碰碰上了大学，后来去了G市。大学里，她从来不给我写信，也不给我打电话，就是怕别人看不起我，笑话我。在村成天和人乐呵呵地说‘我儿子进大学了，进大学了’。她怕影响我念书，生病了也不告诉我。大四那年，学校的事、外面的事都很忙，我就没回家。和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还满口说没关系，过段日子再回来也没事。” 
我讲得口渴，又低头又喝了口水。 
“那年冬天特别冷，还一直下雨。她出门的时候没带伞，想回来的时候却发觉下雨了。我和她说过，那天晚上我会给她打电话。她怕耽误了时间，就直接冒雨跑去了村口等我电话。就那次，害她得了肺痨。 
“后来几次给她打电话。她一直在咳嗽，她只说大概是感冒了，休息几天就好，我也没注意，那段时间我自己也有些事情烦着，所以就没多想。没想到她病越来越重——这都是其他人告诉我的。一开始她咳嗽，和别人也说不碍事，结果后来越来越严重，开始咳血，大家才发现我娘是患了肺痨。这下别人都怕被传染，不赶接近她了，她就一直躲在家，不出来。电话也没给我打过一个。直到后来，小时候和我很好的一个朋友回了村，知道我娘的病，才急着通知我。等我赶到的时候，我娘已经是不行了。 
“我娘和我弟弟都葬在我家的田旁边。我娘是火葬，我弟是土葬。村里头的人，没什么烧骨灰的习惯，人死了一般都埋在村子附近。我娘因为得了传染病，所以才特地火葬的——哦，忘记和你说了，我还有一个弟弟，是我爹临走前留下的种，生下没两个月就死了。别人都说我家不详，所以也没多少人和我们家来往。” 
讲完这些陈年旧事，我觉得有些倦了。 
“大致就是这样。我对村里人没什么感情，自然不想去看他们。那么大年纪还没成婚，也没脸去见我娘，所以自然不想回老家。” 
阿Paul静静听完，然后说：“那这个春节，你就住在这，行吗？和我一起住，和我一起过年。” 
我刚想摇头说不要，他却缓缓地叫了我的名字。 
“Shawn，”随后停了一会，再一字一顿地问我，“行。吗。” 
停的那些空白处，可能有很多种话。 
Shawn，我要的不多。 
Shawn，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Shawn，看清楚了，你只能答应。 
“……好吧。” 
同居生活，就以这种荒诞的方式开始了。 
我觉得比我们的初次见面还要荒诞。 
我不知道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大概算是朋友吧，但又不是挚友；可既然不是挚友，他又怎能了解我这么多故事？ 
想来想去，或许只有“损友”这个词比较合适。 
 

 
Chap.7 
次日，我提了一个行李箱来到他家，里面塞着我的生活必需品。阿Paul把他们一样样分开，放到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现在这里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了。”他笑着抱我。 
我耸耸肩，单手勾住他的腰，任他在我怀里蹭来蹭去。 
阿Paul似乎对同居这件事情抱有极大的热情。从我答应的那天起，他整天忙个不停，计划这个计划那个。房间装潢、假期旅游、平时就餐，等等等等，全部都在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我倒是无所谓。这种事情我也懒得去做，没这份耐心。 
那天早上，阿Paul早早就把我拖起来，说要开车一起去宜家。 
“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我洗漱完毕，刚穿好衬衫，满房间地找我那件灰白格子的羊毛背心，漫不经心地问他。 
“虽然家具基本都买好了，但还得添置些零碎的小物件。” 
他从厨房出来，长柄煎锅里放着两个煎蛋。手里拿着两个盘子。 
我“哦”了一声，打开电视机看新闻，任由他继续准备早餐。阿Paul下了决定的事情，一般我很难改变他的主意，也不想多费这份心。他是个半西化的中国人，早餐喝咖啡，吃三明治、土司和半生煎蛋；热爱那种令我反胃的带血牛排，以及那些如同宠物饲料般味道诡异的色拉；还会买个烤箱扔在家里，只为了过节的时候可以吃烤火鸡。 
我从没有见他吃过油条、豆浆、煎饼果子、葱油饼等此类富有中国特色的食物。而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机会接触到这类东西。 
年轻人，对西方国家和文化向往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像他这样的彻底排斥，却很少见到。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都是有原因的。 

我们上午出门，在那里逛了整整一天。中午的时候，在里面的餐厅吃了一些汉堡和热狗果腹，凳子都没有坐热，我又被精力似乎无限的阿Paul拉起来。 
“快点快点，还有好多东西没逛呢。” 
我看到他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便条纸，叹了一声，站了起来。 
到家，是夜里七点。 
冬天的夜晚来得很早，并且寒冷。刚打开车门，凛冽的风如同凶猛的野兽般扑进车厢里，撕咬着我暴露在外的脖子和手。 
我打了一个寒噤，竖起衣领。阿Paul也下车，打开了后备厢，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纸盒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大楼的门边。 
“真冷啊。”把最后一个箱子搬完，又有一阵寒风吹过，他搓了搓自己的手，对我笑笑，道。笑容因为冷风的关系，显得有些僵硬。 
“阿Paul……”我苦笑着看他，眼神里大概是遗憾多过宠溺的。 
“怎么？”他望我，有些莫名。 
我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没有看他。 
“没什么。” 
搬起几个大的箱子，我径直朝他的家门口走去。 
如果不是这样的方式遇见……如果我不是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又或者如果我之前从来没有碰到过那样的事。 
阿Paul，我可能真的会爱上你。 

新年的假期不长不短，生活勉强能算上悠闲惬意。 
老板给我放大假，现在连公司都不用经常去了。Deja vu依旧在歇业整顿中，想喝酒的时候我就去那家叫做夜奔的酒吧。阿Paul似乎也不怎么上班，只是偶尔听到他接几个电话，然后出门几个小时。上网也不过是收些电子邮件，顺便看看新闻和八卦，并无其他。 
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赚钱。各自都该有隐私，他不说，我也不问。不过，想到“隐私”这个词的时候我也有些无奈。在他眼里，我到底还剩下多少隐私？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两个人生活很简单。有时候我出门他在家，有时候则是倒过来。若是碰上两个人都在家的情况，就是做饭，吃饭，聊天。话题很多，天南海北地扯，但从来不触及任何私人问题。聊到不想聊了，阿Paul就会以一句“我累了”结束，站起身子，微笑着邀请我一起去卧室。一番肢体纠缠后欲望泄尽，洗澡睡觉。 
窗帘拉得很严实，不透光，关了灯就分不清昼夜。 
有时候躺在床上，阿Paul已经靠在我怀里入睡，意识恍惚间会有一种错觉生出来。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G市，那个漏雨的房子，嘉平在我旁边，旧旧的木吉他放在墙角，地上全是录音带和歌谱，墙上的挂钟配合着从天花板裂缝里挤进来的雨滴，一起滴答地响。他觉得我身子太热，翻一个身，背着我继续睡。我笑笑，吸了最后一口烟，随后帮他掖好被子，再摁掉整个房间里最后的一点光源。 
嘉平，你现在在哪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单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愤愤睡去。 
身边的阿Paul，似乎动了动身子。 

大年三十。 
我看了看表，晚上9点43分。我和阿Paul在赶往餐厅的路上，是之前订好吃年夜饭的地方。平日热闹的街道如今空空荡荡，公车和地铁里，人少得简直可以拍鬼片。 
这样的日子里，在外的饭局已经基本结束，家家户户都窝在家里和亲人团圆。只有我，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却在街头晃荡，只为了找一家餐厅吃饭。说心里很好受，那绝对是骗人的。 
于是，我破天荒地问起了阿Paul话来。 
“阿Paul”，听到他嗯了一声望向我这边，我顿了一顿，才继续问下去，“你有家吗？” 
我发觉在他旁边，我总是说错话。 
“……我的意思是，你有家人吗？”我补充道。 
他还是那样的笑容，丝毫未变：“我是孤儿。后来有人收养我了，他们人在美国，不太管我。他们也不过春节。” 
我应了一声，不知这话题该怎么继续下去，跟着他继续向前走。阿Paul领着我七拐八弯，走过两三个路口，终于在一家餐厅前停下脚步。 
餐厅不大，从透明的玻璃门向里看，装修也不算气派。吃年夜饭的地方都是阿Paul选的，我并未多加干涉，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不是在这里吃饭。 
“就是这里？”我问。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自己推门走了进去。几个侍者懒洋洋地在趴在桌上，一面抽烟一面讲话，直到我们进门，才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对不起，我们这里今天被人包场了。”其中一个侍者站起来，想要打发我们走。 
“就是我包的场。”阿Paul朝他微笑，解释道。 
另外几名侍者立马掐了手里的烟，站了起来，其中一名急急匆匆地进了边门。不一会，那个人领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哎呀，方先生，不是说到之前会打电话给我们么。真是的，你看看，现在这个样子……真是不好意思。” 
阿Paul又是一笑：“没关系，是我下车以后才发觉手机没电的，而且又早到了一会，怪我不好。” 
两人寒暄一阵，管事的便去吩咐侍者开始准备，然后又跑走了。 
“二位稍等，热菜一会就上。” 
侍者端来几碟佐酒冷盘，又拿来了酒和杯子。墙壁上的挂着的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春节晚会，歌舞升平，一片祥和。主持人的台词年年无非都是歌颂盛世，同时还稍稍关心下人间疾苦，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我握着玻璃杯，心里想的自然是其他的事情。 
他叫阿Paul方先生。 
阿Paul从出门到现在根本就没有看过手机。但我清楚地记得，他在出门前的确拿了手机。不仅仅是拿了，而且还换过一块电池板。那么之所以没有打电话，只能说明这是他有意而为之的。至于目的，多半是为了确保有人能叫他一声“方先生”。 
我当然也记得，过年前那笔赚得异常容易的外贸生意，和我联系的那家公司，老总姓方名舟。 
我喝了口酒，看着电视屏幕，笑笑道： 
“何必这么迂回呢，方董事长。” 
语气是重在了最后四个字上。 
既然这一切都是阿Paul的计划，那我的这句话也一定在他意料之中。我见他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跳过我的话，向我问道： 
“你过年前，一共赚了多少？” 
我觉得没什么好隐瞒，就报了数字出来。 
他笑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这钱，你可赚得安心？” 
“不偷不抢，有什么不安心的？” 
阿Paul只是轻轻摇头，收回刚才的目光。 
“想不想赚更多的钱？” 
我耸耸肩：“承蒙方董事长错爱。人贵自知，我自认也就这点本事，能赚到这些，我也该满足了。” 
只听得一声叹息。 
“邹落欣，你可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我没回答。 
“一个鲍嘉平，到底何德何能，可以让你如此地念念不忘？” 
听到嘉平的名字，我心里一震。 
脑海里那些零星的线索终于被串了起来。 
G市修平的旧所里，那个女人说鲍齐宗收了个义子，自己去了美国。而阿Paul被人唤作方董事长，自称是孤儿，收养他的人都在国外。认识阿Paul以后，我莫名其妙时来运转，两市来回跑了几趟，从一个董事长叫方舟的公司里拿了不少好处…… 
这一步步，皆在他的计划之内。 
我不过是个棋子，任他摆布。 
而设局的人，如今就坐在我的旁边，名叫方舟。 
一局棋下到现在，我却依旧不知道对方利用我的目的是什么。 
有些失落，手下意识地把衬衣领上的纽扣反复解开、再扣上。 
我反问：“一个邹落欣，又到底何德何能，可以让方董事长如此挂念？” 
阿Paul沉默半晌，末了轻声讲出一句话。 
“如果说我喜欢你，你相信么？” 
我摇摇头。 
“相信方先生是聪明人，就不要拿我这种笨蛋开玩笑了。” 
喜欢？如何喜欢上的？上过两次床就能喜欢上了么？ 
对方起身，冷哼一声。穿上外套，直接往门外走去。 
我本不想拦他，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嘉平！”我叫道，“嘉平在哪里？” 
他先是回头，惊异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变成一个复杂的笑容。随后转头，一言不发地推门而去。 
门外地寒风灌了进来，伴随着并不浓烈的火药味道。 
我也起身，整理好衣服，匆匆走出门去。 

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大多是父亲一手拉着孩子，一手提着一堆烟火。 
孩子蹦蹦跳跳，兴奋之极，父亲则是满脸地关爱。 
我放慢了脚步，最终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点了烟。 
时候不大，一个孩子朝我跑了过来，说：“叔叔，可以问你借根烟吗？爸爸出门没有带烟，不能点炮仗了。” 
我笑了笑，递给他，摸摸他的头。孩子兴冲冲地跑回去，迎接他的是父亲鼓励的笑容。 
我继续向前走。 
那年春节，嘉平买了一大堆烟火回来，兴冲冲地和我说：“我们一起放烟火吧！” 
如今烟花散尽，空留惆怅。 
记忆像是发了霉，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硫磺味道。 

Chap.8 
后来，我回到自己的住所，关了门。 
那些衣物还都留在他家里，但皮夹、手机、证件都在自己身上。我不想回去拿衣服。相比起拿不到衣物的麻烦，我更讨厌一次尴尬的会面。 
我没有刻意关了手机，只是静静泡了杯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手里握着遥控器，烦躁地不停换台。 

从那天开始，一直到我的假期结束，阿Paul都没有以任何地形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长假的最后一天，我跑去商场整整逛了一个下午，把那些遗留在阿Paul家的东西全部补全。当买完最后一件东西——整套西装时，把信用卡交给收款员的那刻，我忽然觉得肉痛。 
一天用掉自己曾经一个月的开销，这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的。 
回到家，整理完东西后觉得无所事事，又出了门。闲逛来到德嘉屋，发觉作为招牌的霓虹灯依旧是暗着的，封条贴在门口，旁边还有一张告示，写了停业整顿之类的字句，并未写重开日期。 
百无聊赖，再来到夜奔。 
还是门庭冷落的店面，老板和那个服务生似乎还记得我，带我去了上次坐的位置，送了我一杯当时点的酒。 
“我不要这个。”我摇头，开玩笑地道，“我说老聂啊，你每次都给客人推荐这个么？怪不得生意不好。” 
姓聂的老板朝我笑笑，手里的CD放下来，问：“那你要什么？” 
“伏特加，”我伸手比划，“这么大的瓶子，有上面有黄色的贴纸。里面还浸着一根牛尾草。” 
一旁的服务生感觉有些莫名其妙，老板却摇摇头：“哪里有这种酒，你电影看多了。浸牛尾草的伏特加没有，浸牛鞭的高粱酒要不要？” 
我摆摆手，笑过以后不再说话，爬在桌上想事情。一晃就是好几个小时。 
服务生下班，我从玻璃窗的反光中见到他想朝我这里走过来，老聂却拍了拍他肩膀。 
“张童，你先回去吧。店门我来关。” 
叫张童的服务生点点头，进了杂物间。没过多久，换完衣服，背着个双肩包就出来了，完全是大学生的模样。 
和我们两人道过再见后，他走出店门，转了个弯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 
聂长圆则是继续做他手边的事情，并不过来搭话。但看得出，他并没有打算赶我走的意思。 
不知道是心情不好，还是鸡尾酒真的难喝。从玻璃窗上看到自己喝酒的样子，完全没有平日的悠闲洒脱，反倒觉得面目狰狞。 
杯子刚空，我见到聂长圆朝我走过来，手里提着两瓶饮料。 
“喝哪个？低糖还是无糖的？”到我面前，他在对面坐下，晃了晃手里的瓶子，问我，“都是乌龙茶。” 
我嗤笑：“两个大男人，在一起喝瓶装的乌龙茶？还是在酒吧里？” 
他毫不在意，把低糖的那瓶推向我这边，自己拧开另外一瓶，喝了一口后道：“我只是喜欢别人和我聊天时保持清醒而已。” 
我来了兴致，问：“聊天？聊什么？” 
“啊，或许说聊天不太恰当，”他纠正，“大概，说听故事比较合适。我觉得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眯眼看着眼前的男人，不说话。 
“大家都有不想说的事情，没关系，找你想说的说吧。”他善意地朝我笑笑，“当年蒲松龄在路边摆了个茶水铺，拿茶水和人换故事听，我干的也不过是这类事情。” 
如此明目张胆地窥探别人隐私，还把理由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人，我第一次遇到。 
完全不知所措。 
倾诉这种行为让我产生羞耻感，加上一直没有合适的对象，有些话，憋在心里已经太久。若是永远自己守住这些事情，它们总有一天会慢慢淡化，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到底要不要说。我相信古今中外，每时每刻，都有人在作这样近乎于挣扎的选择。 
聂长圆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考。 
“或许，我们可以交换故事？我可以先说我的事情。” 
我摇摇头，拧开瓶盖。 
“这些话，你还是和别人说去吧。拿一个同样的故事，去换别人那么多的秘密，这本身就不公平。” 
他点点头，伸手弹了下瓶子，淡淡地笑：“但这至少可以表现我的诚意。” 
“我对你的诚意和那些男女风月没有兴趣。” 
我只是这么回答，并通过大口喝茶来试图醒酒，以便确定我在作完下一个决定后不会后悔。 
凉茶入胃，倒真是清醒许多。 
此刻的心里有了答案。 
“老聂，你几岁？”我抬头问他。 
他没说话，掏出身份证给我看。 
打我五岁。 
“好吧，”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说。” 
我缓缓地开口，努力整理清楚自己的思绪。从我小时候被人瞧不起，到考进县里的最好的学校，再到后来上了大学，进了大城市，认识了嘉平……以及同居的岁月和母亲的去世，我把我能想到的能说的，全部都讲了出来。 
中间有很多次停顿。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自己也已经步入而立之年，讲起当年的往事，竟还是会红了眼眶。尤其是讲到嘉平因我出柜，和家里闹翻后失踪，还有母亲染疾的那段，我泣不成声。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两个人。” 
我拿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声音却依旧颤抖。 
“但他们，都不见了……死去的人，你没能在她临终的那刻陪伴在她身边；活着的人，你无法知道他的去向，向他表达自己的关心。你不能拥抱他们，叮嘱他们，天冷了再也不能给他们添置衣服，受挫折了再也不能找他们诉苦……他们是我生活的支柱，但他们都不见了。” 
聂长圆没发表任何感想。 
“洗手间往右走，梳洗台下柜子里的毛巾是全新的。要烟的话在吧台里，自己拿吧。我先出去一会。” 
这么做，自然是给我留面子。 
他起身，顺手拉下了玻璃窗前的帘子，调暗了房间的灯光，然后走出门去。 

后来我所做的一切，自然都在聂长圆的预料之中。 
时候不大，他推门回来，我已基本打理完毕。除了眼中的血丝外，我照样眉目含笑，西装笔挺，世俗的样子完全未变。 
“好了？”老聂问。 
“好了。”我点点头，“多谢。” 
说这句话的时候，心情竟又舒坦不少。 
“那回去吧。” 
看了我一眼，没朝这边走过来，而是去了吧台。 
“哦？不留我过夜？”我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老聂只是笑了笑。 
“我对男人没兴趣，只对故事有兴趣。” 
我起身，掏出皮夹付了酒钱，朝他摆摆手，出了门去。 
为我送行的，不是某个人的目光，不是千里陪行。 
而是在耳边轻轻响起，老聂放的那首《蓝莲花》。 

生活开始步入正轨。 
换个说法，又开始单调起来。 
当我连续一周都按时上班下班，完全没有迟到的迹象时，我可以见到身边人惊讶的眼神和窃窃私语。 
“Shawn，你是不是失恋了？” 
Daisy是唯一一个当面问我这句话的人，但我知道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我苦笑，不知道如何回答。 
阿Paul之于我，到底是个特殊的存在。他不属于那群仅仅陪伴我度过衾寒枕冷、无心睡眠夜晚的男孩中的一员，但也完全不能同嘉平一样，给我心中温暖的感觉。 
这并不是他的错，当然也不是我的错。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们之间独独缺了第一项。 
我承认，在电视看完工作结束，无事可做的时候，我的确会想起他。但也不过是怀念而已，并没有期待他的重新出现。 
有些事情，我一辈子不想面对。 
过于执着的人总是令我敬而远之。我本以为这道理他会懂，没想到他终究还是不明白。 
虽然我没有明确答复，但Daisy小姐依旧把“Shawn真的失恋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 
任何指令的下达速度永远都不会比八卦的传播速度快。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喝早就酸掉的冷咖啡，收EMAIL的时候忽然见到一个陌生的邮件地址。本以为是垃圾邮件防火墙的漏网之鱼，但点开后才发觉竟是一封邀约信。 
信上就写了两行字： 
我知道你。 
今日晚上七点。德嘉屋门口。 
我的第一反应是阿Paul诈尸。但细细想来，他大可不必用这么隐晦的方式来找我。 
自从和他断了联系后，我没有换电话也没有换住所，因为我知道凭他的本事，我一个小人物再怎么躲都逃不过他的手掌心。若是他不联系我，不过是因为他存心放我走而已。 
第二反应，我开始揣摩对方约会地点和那句“我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曾经在那里被谁撞见过，现在看我孤身一人想要乘虚而入？ 
想到这里，我先是自恋，随后自嘲地笑起来。 
推断无果，摆在我面前的问题不过是一个：去，还是不去。 
就我的性格而言，这根本不需考虑。 

早春的天黑得还是很早，下班时落起了雨。 
回到家洗澡吃饭，换了衣服重新出门的时候雨势大，已有了点雷阵雨的样子。对脚上的新皮鞋看了看，叹一声后打着伞出门。 
德嘉屋的牌子已经拆掉，当时熙熙攘攘、勾肩搭背的男人们早就没了踪影。乞丐、拾荒者、卖艺人纷纷蜷缩在尚未完全被拆除的装饰性屋檐下躲雨，或背街躺下，或面街跪坐。破旧的衣钵放在一边，目光呆滞，面似早已入定的老僧，宠辱不惊，再无波澜。 
我站在门前，看了下表，七点已过。 
早已门庭冷落的德嘉屋，偏又逢上一个湿冷雨夜，鲜少有人走过。我看着每个经过这里的路人，却依旧没有发现我等的人在哪里。 
大约过了10分钟不到，一个衣着整洁的男人朝我这里走了过来，目光望向我这里。 
是个陌生的面孔。 
他的表情先是有点困惑，随后却被一种喜悦取而代之。待我想仔细看看他的模样时，他却地下了头，整个脸被伞和衣领遮住。 
旁边的一个卖唱人似乎起了身，拿过身边的吉他，开始拨弄。不过就是试了两下音，我并未在意。 
那个男人继续靠近我，走过我的身边，与我擦身而过。但与其说是“擦”，倒不如讲是“撞”了一下，害我险些一个趔趄倒向旁边的卖唱人。 
他撞了我之后，朝我回首一笑，轻轻讲了声：“对不起。” 
那个男人笑得很好看，我不觉一愣。 
正在想怎么回事的时候，卖唱人已经开始唱歌。 
咿咿呀呀地和着吉他声发出些无意义的音节，我才听出是朴树的《那些花儿》。 
一瞬间，我全身所有的神经都僵住了，既而开始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我低头看他，却只见到一头蓬乱的头发和肮脏不堪的衣服。他盯着自己的吉他看，右手娴熟地拨着琴弦。 
我认得那双手。 
我记得我曾经劝这个人说：“你的手这么好看，就用拨片弹琴吧，否则手上都是老茧多不好。” 
他却笑说那样没有感觉。 
我认得他。 
他的声音，他的手，他的笑……他所有无法改变的部分，我全部都熟悉，熟悉到深深刻在心里，再也无法抹去。 
“嘉……平……”我哽咽。 
他却是随意地耸耸肩，继续弹他的琴。 
我激动地一把拉起他，捧起他的脸细细端详。 
为什么这么瘦？为什么成了这样？为什么一下子老了这么多？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 
他拍拍我的肩膀，只是轻声地说了句：“注意影响。” 
是嘉平！真的是嘉平！ 
此刻我什么都不明白了，只觉得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人。 
“嘉平……嘉平……太好了嘉平……你真的还活着……” 
“阿欣，我想回家。”他捡起他的吉他，说，“我想洗澡，我想吃饭。” 
“好！我们现在就回去！”我拉着他就想去路口拦车。 
“阿欣，听说你还留着我给你的纸条。” 
“当然留着！我一直留着！”我吼道，手颤抖着摸进裤袋找皮夹。 
皮夹却不见了。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男人暧昧的笑容和陡然的冲撞。 
猛地回头，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我……不见了……嘉平你不要走……”我简直语无伦次，着急地像个犯了错事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 
“你要多少，我就写给你多少。”嘉平笑笑，说，“我们回家吧。” 
“好……” 
早春的雨冷得很，刚才激动之下，伞早就不知扔去了哪里。 
雨点打在脸上，顺着脸颊留下来。 
只是，这雨竟为何是热的？ 

Chap.9 
上车的时候，还和司机吵了一架。 
连着开过两辆计程车，到了我面前都放慢了速度，但见到旁边嘉平的穿着，又停也没停地开走了。 
我倒没有什么，只是害怕嘉平无故受别人的白眼。 
“没事，大不了我们走回去。” 
嘉平苍白地笑了笑。我的心一下就被揪紧了。 
过了许久，第三辆车才出现。司机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嘉平，摇摇头，脚大概已放回了油门上。 
我向他报了路名，又问：两百，够不够。 
那路程最多要不了五十。 
“上车吧。”司机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 
我真的不知道当时脸上的笑容是多么难看。 

家。 
我很久都没有“回家”的感觉了。 
一路的车程特别漫长。在路上，车颠颠簸簸，缓缓前行。 
我想象着我自己坐在火车上的样子，从S市赶往N市。那天的N市难得天晴，半夜里我下了火车，迎面有习习凉风吹过。不紧不慢地来到那熟悉的房门前，拿出钥匙开门进去。客厅的灯还没有关，桌上放着几个凉菜一瓶酒。嘉平趴在桌上，早就沉沉地睡了。 
整个路上我都有点恍惚，记着那些有的没的，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已经停了下来。 
嘉平在旁边推了推我，我才回过神来。 
“付钱啦，大老板。” 
他背着我，调侃地道。 
此时我发觉，他坐得离我很远，好像怕把我弄脏一样。 
给了司机钱后，我领着他下车，带他到自己的家门口。 
“这是你现在的家？”找钥匙开门的时候，他在身后朝我问。 
“这是我们的家。”我回过头向他笑。 
他眼神有些疲倦，见我回头，也朝我微笑。 
“嘉平……” 
“嗯？” 
“没事，”好多话不知道如何说起，罢了我转过头，“进屋吧。” 

进了屋，嘉平还是有点拘谨，一双脚不知往哪里站。 
见他有些不安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好玩。东西扔在一边，一把将他横抱起，用自己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子。 
“喂，你……” 
“嘉平，你轻了。” 
“……干嘛突然抱我？” 
“小的带嘉平少爷去前沐浴更衣。” 
嘉平嘿嘿地笑，蹬了我两下。可惜我离他太近，他施展不开，两脚一用力，却只有鞋子掉了下来。 
“正好，省得脱鞋。” 
我抱着他就朝浴室走。 
“嘉平你瘦了。”我说，吻了一下他的脸。 
有泥土的味道。 
“别，我身上脏。”他微微皱眉，但嘴角却依旧扬着。 
“你是最干净的。”我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鼻子，笑着讲。 
已经走到浴室门口，我横过身子，进去以后把嘉平放了下来。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我笑得猥琐，问他。 
他朝我做了个鬼脸，双手抬起来想要推我出去，却被我一把抓住。我稍稍用力，浴室的瓷砖有点滑，他没站稳，一个趔趄，整个身子拉到胸前。 
“哟，这么不舍得我走？”我无赖地继续对他上下其手，“人家说小别胜新婚，果然没错啊。” 
“阿欣，”他也不挣扎，只是唤我名字，抬头望着我，“你先出去，等我出来好吗？” 
他的表情很有点认真的意思。我不好推脱，放开他的手，耸耸肩说了句“洗快点”，然后拍拍他的脑袋就出了浴室，顺手带上了门。 
我总觉得嘉平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关上门的一刹那，心里竟五味陈杂，不知是期待还是不安。 

关了门，我随手拿过一本杂志翻了起来。浴室里传来水声，一切都正常不过，但我的心就是放不下来。 
到底还是太在乎他了。我嘲笑自己的想法。我的目光完全没有放在杂志上，而是在墙上的挂钟和浴室的门之间来回移动。此刻的感觉，完全不像一个在等待久别的恋人，而更加像是在守候死刑的宣判。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尖锐的秒针，似乎转在自己的心里，几乎可以剜出血来。 
我的心神有些崩溃的征兆。太久未见，导致一切都如同梦境一般不真实。我想进去看着嘉平的一举一动，但我又怕这样会给他造成伤害。至于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样的行为能够伤害到他，我也讲不清。 
嘉平，不要离开，不要出事。 
我完全了解此时此刻的我，已经彻底的神经质化了，但我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开了一道缝。嘉平的头探出来，湿漉漉的发丝上挂着水珠，一滴滴地从他脸上淌落。 
“阿欣，浴室里没有毛巾。还有，给我套衣服穿。” 
霎时间我如释重负，身边无形的压力消失的毫无踪迹。 
“我帮你去拿。”起身朝他走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便帮他去找浴巾和衣服。背后穿来了拉门声，紧接着是脚步声、再接着是我觉得身后贴上一个湿润而温暖的身体。两只手臂从后面环上来扣住我，脸转向我的脖子右侧。 
“阿欣，我好想你。我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熟悉的鼻息喷在我的脖颈上，突然眼睛好痛。 
“嘉平……你知道不知道，我当初找你找得多辛苦……”，想要再讲更多，竟发觉喉咙已经沙哑。我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开始无意义地摇头。 
嘉平在身后似乎手一松，然后拍拍我的肩膀。 
“阿欣，我不会走了。你赶我走，我都不会走了。” 
我抓住他的手，也拍了拍。轻声说“我帮你去拿衣服”，先逃出了房间。 
拿好了衣物，我先放在一旁，自己冲到阳台上去大口大口地呼吸。 
“嘉平说他不会走了！他不会走了！他可以继续在我身边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我大声地喊。 
房间里传出嘉平的笑声，然后道：“发什么神经。” 
回到房里，我把东西递给嘉平。嘉平接过，又看了我一眼，说：“去洗脸啦，难看死了。”却自己穿好衣服，去浴室打湿了毛巾帮我擦脸。 
我抱住他，跟他讲：“嘉平，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嗯，我也是。” 

当天我们聊到很晚，讲了很多以前的事。 
嘉平的父亲是鲍齐宗，原先是名普通的工人，后来辞职做起了生意。显示批发小商品的生意，到后来又做了外贸服装。由于为人直爽，所以朋友众多，生意自然是越做越大，近十年来很是发了一笔。 
嘉平本是个普通的孩子，父母对他要求也不高，做什么都是随他去。但随着鲍齐宗的暴富，家境的逐渐优越让他整个人的心态也发生了转变，想让嘉平子承父业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嘉平一直想做歌手，红不红无所谓，只要有人听他唱歌他就很高兴。面对父亲这样的想法，当然不能理解。两人天天吵架，最后嘉平不堪其扰，两人终于决裂。 
我认识嘉平的时候，他同他父亲的矛盾已经非常激烈，两人基本已经不再来往。我那时生性孤僻，不论是上大学还是工作时，都没什么朋友，没事做的时候，就去酒吧喝两杯，就是这样才注意到了他。酒喝多了，自然就话多，两人觉得投机，便成了朋友。 
契机，自然是初识嘉平后，他留给我的纸条——尽管那纸条已经不知所踪。 
我那时并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两人之间也是兄弟相称。嘉平小我三岁，那时候还在念大学，我待他如同自己弟弟一般——这多半是因为我有一个死去的弟弟的关系。但有时总会疑惑，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似乎更加复杂一些，却讲不出到底是哪里更复杂。 
但有一天嘉平因为心情不好喝多了，糊里糊涂地讲他喜欢我。直到那时，我才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对嘉平到底是抱着一种怎样的感觉。 
此后就成了恋人关系。 
我在外面借了房子，嘉平有时候会住过来找我聊天。但有的时候，驻唱的酒吧可能离他家近些，他就会住到自己家去，并且打电话给我，叫我也过来。那是很旧很旧的居民区。鲍齐宗发迹以后，早就已另觅处所，这里就成了嘉平自己的一方天地。 
我念书晚，20岁上的大学，24岁毕业。就是刚毕业的时候认识的嘉平，那年他21岁，念大三。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直到他父亲说要全家移民出国。 

嘉平毕业以后，父亲整天就逼他去自己的公司，嘉平不从，父亲就是一顿打骂。每每这个时候，嘉平就会逃到我家来，让我安慰他。嘉平很乖，只要我让他靠着我，让他安静地弹完一首曲子，他就可以平息下来。这时候，我就会摸摸他的脑袋，让他睡在我的怀里。 
那次还是这样，他被父亲骂了，跑来我这里。我安慰他一番后，抱着他睡觉。此时门却忽然被一脚踢开了。踢门的，正是他的父亲。 
到现在为止，我依旧不知道当日的鲍齐宗脸上，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我没有勇气去面对他的脸，我不想看到他的样子，虽然我真的很爱嘉平。 
当时的鲍齐宗，丢下一句话问嘉平：你是不是为了他，所以才不去美国？ 
嘉平说是。 
鲍齐宗说：好，就当我从来没你这个仔。 
两人断绝了父子关系。 
原来血缘竟是这样脆弱，甚至不留给我一个登场的机会，去说明或解释哪怕一两句。 
我以为事情就该这样告一段落了，我和嘉平彼此都没了负担，自然可以活下去。 
次日，嘉平和我说：我心里不太舒服，想出去走几天。 
我问他，要多久。 
他说，三两天就好。 
我点点头，说，去吧，回来了就打我电话。 
嘉平就这么走了，一去不回。 
我找了他多时，却依旧杳无音信。 
有时候我会骗自己，嘉平可能和父亲一起演了一出戏来骗我，最后还是去了美国。但经过打听，到了美国的，只有鲍齐宗一个人。他就这么一身轻松地走了，走得逍遥自在。 
或许这才是他想要的结局。 
我很少听嘉平讲过他的母亲。只是有次嘉平酒醉，才和我说母亲本来是父亲的生意合伙人，但后来嫌父亲赚得太慢，就跟着别人跑了。等到父亲发达了，她又回来过一次，被父亲抽了两巴掌以后赶走了。 
既然如此，嘉平不可能在他父亲那里，更不可能在他母亲那里。 
但嘉平就是这么不见了，整整三年多，没有一丝消息。 
在嘉平失踪后的半年后，我终于放弃寻找，离开了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 

Chap.10 
我同嘉平共同的回忆，便是断在了此处。两人都沉默了许久，气氛显得有些尴尬。我刚起身要去帮嘉平换茶，嘉平却叫住我。 
“阿欣，你信不信我？” 
我手上的动作迟疑了一下，便回过头，朝他笑笑，摸着他的脑袋，讲：“干嘛忽然讲这种话？跟演电视剧似的。” 
嘉平表情凝重而倔强，我眼前恍惚，朦朦胧胧地似乎看到了另外一张脸。 
为什么……为什么完全不相似的两个人，会有如此相似的表情？ 
“你信不信我？”他又问。 
“信。”我毫不迟疑地回答。 
嘉平显然因我这么快回答而怔了一下，然后就垂下头笑了。他笑的时候喜欢低头，嘴角的弧线慢慢扬起来，眼睛会慢慢闭上，睫毛很好看。 
“阿欣，你记住：我永远都不会走，我永远不会背叛你。真的，我不骗你。” 
若换作他人和我讲了这番话，我早已经笑得打滚。 
永远？永远是什么东西？你见过么？多少钱一斤？永远有多远？到你死的时候算永远，还是到我死的时候算永远？浮华世界里处处皆是诱惑，你又怎可能只对着我举案齐眉终老一生？ 
和我邹落欣讲永远，实在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但嘉平不一样。嘉平说什么，我都会信。 
嘉平和这个世界的种种都没有关系。 
嘉平只和我有关系。 
“笨蛋……说什么胡话呢？”我轻轻用力，拍了下他的脑袋。 
他却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动作，轻轻地讲： 
“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我只希望你能记得我刚才讲的话。不论我做了什么，都不要忘记刚才的那句话。” 
“……” 
“不要忘记。”他又复述了一次，还加了句，“即使你不能原谅我，不要忘记。” 
我有些错愕地看着嘉平，他平静地起身，结果了我手中的杯子放到旁边的茶几上，又把我按回原来的座位上。 
“还是我来倒水吧，大老板。” 
他朝我笑，随后拿着杯子走出房间。 
“刚才烧的水都凉了，我再烧点，一会就好。”我听到他在厨房那里喊。 
我应了一声好。嘉平一直都不喜欢喝纯净水，说一点味道都没有的水喝起来怪怪的，所以刚才泡茶我是自己烧的水。恰好家里的电水壶许久没用，什么时候坏了都不知道，所以只好跑到厨房去拿了个更久没用的铜吊出来，擦擦干净用来烧水。 
天尚未转暖，没有灌进保温瓶里的水自然凉得快，我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声响，就知道嘉平开了炉灶在重新烧水。 
时候不大，他趿着拖鞋折回来，跟我讲： 
“我看到洗衣机放在厨房旁边的小隔间里，我帮你把衬衫先放进去洗了吧？” 
我说：“不用了，多麻烦，洗完还要烫。明天送去干洗店里好了。” 
嘉平瞪我一眼，摇摇头叹气道：“哎，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啊，大老板。” 
我又好气又好笑：“这么说来，不应该是我自己洗么？还有，别大老板来大老板去的，怎么一见面就尽损我。” 
嘉平也笑：“反正用的是洗衣机，谁放进去不都一样，我的意思是，不能什么都外人就是了。” 
我朝他暧昧地眨眨眼：“好啊，不靠外人打理，那就要麻烦内人多多照样了。” 
嘉平大吼一声：“阿欣！”抄起床边的枕头就朝我砸过来。 
“好啊你谋杀亲夫，看为夫的怎么治你！”我也不示弱，满脸淫笑朝他扑过去，两人随即扭成一团。 
打闹了好一阵，嘉平终于被我制住，死死压在身下。 
气氛调节得正好，我刚要上动真格的时候，水开了。 
“啧。”我老不乐意地哼了声。 
嘉平却朝我做了个鬼脸，急急忙忙先跑进浴室，把换下的衣服拿出来，再跑去厨房。 
炉灶关掉。开了洗衣机。嘉平在厨房里瞎倒腾，发出细碎的声响——多半是找茶叶罐子。 
“玻璃柜里第二排，最靠里面的那个。”我朝他喊，虽然看不见他。 
“看见了。”那些声响随之消停下来。 
嘉平捧着个玻璃杯出来，一面还吹着玻璃杯里的水。 
“给。”他递给我，“当心躺着。” 
“内人还是这么贤惠，”我嬉皮笑脸地想接过杯子。 
“我泼你信不信啊！” 
“嘉平少爷，为夫知错了！” 
嘉平斜着看了我一眼，嘴角却尽是笑意。 
刚才一番争斗，我也正好口渴。水也给嘉平吹得差不多凉了，虽然还是有些烫，但还是一饮而尽。 
“嘉平少爷泡的茶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和嘉平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喜欢这么逗他。和生活情趣其实没多大关系，我就是爱看他笑，听他骂我说我找死，一脚踢过来后被我死死抓住…… 
能让人感觉到温暖的，总是一些七零八落的细节和无关紧要的琐事——并且，这些细节和琐事一定要与嘉平相关。 
“还要么？我再去倒给你？”嘉平坐在床沿上问我。 
“要。”我盯着他，说。 
他深深叹气，唠叨了句“你是水牛啊”作势要立起来。我向他一扑，直接把他按倒在床上。 
“我要的，不是水。”我轻轻在他耳边吹气，道，“刚才的事，还没完呢。” 
嘉平脸一红，我关了灯带上门。 

我和嘉平可以算得上是老吃老做，但我却不喜欢用这个词，多少有点性伴侣的意味在里面。 
彼此的身体熟悉到了一定程度，新鲜感自然消退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言的默契。我知道他身体的每一个反应所拥有的意味，而他亦然。 
嘉平的身体瘦弱，且有种隐忍而禁欲的味道。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吸引我。他对于床笫之事显得很淡漠，我也从来不勉强他，但我却疯狂迷恋他在这方面的表现。哪怕他身体已经滚烫，却还是会抿唇闭上眼睛，扣着我的双手。他也很少出声，只有在极乐的一刹那才会有低吼爆发出来，随后在平息自己的呼吸后睁开双眼，朝我微笑，抱住我。 
我们的性事体位单调、频率固定，但却沉默而激烈。但我不能说我不需要嘉平和我做这些，因为我希望能这样拥有着嘉平——进入他、占有他、甚至吞噬他。 
和嘉平在一起，我会把持不住自己的分寸，他令我失控。让人头疼的是，嘉平总是闷声不响地承受，哪怕出血了都不会叫唤一声。 
“阿欣，你真是个变态。”事后靠在我的怀里，嘉平有时候会这么开玩笑和我说。 
我只好耸耸肩，默默承认。 
太久没见嘉平，第一次结束得很快。嘉平眯缝着眼睛躺在我旁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笑个屁！我才不是……”我瞪他。 
“早泄？”他笑意更甚。 
一场恶战眼看即将开始，但沉沉的倦意忽然袭来，不知为何我忽然很想睡觉。其实刚才已有这种感觉，只是当时箭在弦上心无旁骛，无心思考这个问题罢了。一旦停了下来，睡虫便无孔不入地侵入自己的大脑。 
“嘉平，我好累，先睡觉吧。” 
“嗯。”嘉平答应完毕，帮我们两人掖好被子，便乖乖地躺在我身边了。 
“晚安。” 
我亲了下他，闭眼睡去。 

醒来已不知道是多少小时以后的事情。 
睁开眼一看，嘉平已不在身边。 
我腾地从床上跳起来，外衣都没有批直接冲出房间。 
不会的，嘉平不会走的。 
嘉平应该在厨房。 
没有。 
在卫生间么？ 
没有。 
阳台？ 
没有。 
出去买东西了吧，一定是出去买东西了。 
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回到房间，想穿好衣服，却见到杯子下垫着一张纸条。我冲过去猛地把杯子甩下茶几，拿起纸条凑到眼前。 
我必须得走了，昨天是我在茶水里放了安眠药。 from：嘉平 
整个人的力气像被忽然抽空了一般，我瘫坐在地上，手撑在地板上，仿佛扎到了什么东西，但丝毫不觉得疼。 
“妈的！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摇头，握紧的拳头狠命地敲着布满碎玻璃的地板。 
为什么要给我留纸条！ 
为什么不能给我个机会骗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再次遇见过你！ 
昨日的种种景象还在眼前浮现，却一下飞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方。就像儿时带上特殊眼镜看的那些立体电影，一次次伸手去抓，却只能一次次地扑空。 
我永远都不会走，永远都不会背叛你。不要忘记。 
嘉平这么讲过的。 
我不会忘，但嘉平，你又是否还记得昨天的诺言？ 
你又一次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但从来都不告诉我你在做些什么。 
手锤得累了，放下，整个人靠在床沿上，眯起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细胞被眼前的变故啃噬得空空荡荡，满脑子里只剩下了三个字。 
为什么。 

Chap.11 
昨日种种如同一个真实得可怕的长梦。湿润的吻、瘦弱的身体、温暖的掌心，一切一切都非常真实。 
除了我见不到嘉平之外，其他都非常美好。 
但仅这一点便足以致命。 
我又开始迟到早退，眼神淡漠。没有同事问我发生了什么，Daisy约莫是很想知道事情的缘由的，但看了看我的表情，最终还是没来探个究竟。 

变化出现在第三天。 
周五是便装日，天气晴朗。到了下午，大家基本都没了什么工作的热情，开始窸窸窣窣讨论周末的计划，购物、聚餐、约会，懒洋洋地坐在电脑前，不时用充满期待的眼光望向窗外的灿烂艳阳。 
我办公桌的电话丝毫没有预兆地响了起来。我无精打采地接了电话，对方传来近乎暴怒的声音。 
“邹落欣！上次你谈的那批货有没有保罢工险！” 
是老板。 
“没有啊，怎么了？” 
我已经觉得事情隐隐有些不对。我们公司规模不大，又是第一次接服装的生意，想服装又不会受潮变质，海上发生火灾的几率又那么小，所以就没有保。 
“完啦！完啦！装那批货的船出事了！船长和大副不知道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同船员吵起来了，结果船员把整艘船都闹了底朝天，我们的货都被丢海里去了！” 
当时的我，用最恶俗的形容来说，就是“脑中‘嗡’的一声，随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到底过了多久，我怎样挂的电话，完全都不记得。 
最后那批货，是几批服装单子里最大的一批，而且当时下家已经找到，连合同都已经签过了。 
这桩单子本来是不想接的，但当时下家答应我提前给佣金，而且供货商已经合作过多次，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这才接了下来。最早的两批货，倒是有交过罢工险，但老板比较抠门，罢工险之类的杂费都出公司的利润里提，所以后来为了自己和同事的利益着想，我就没交了。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罢工骚乱事件，这钱交了也是白交。 
没想到堪堪被我遇着。 
不交罢工险这个决定，我其实和老板商量过，老板那时候坐收渔利，数钱数得不亦乐呼，便说随我意就好。现在想来也是自己蠢，老板看起来憨厚，但到底在商圈滚打这么多年，手段和伎俩怎么会没有。就这么一句“随我意”，便把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点滴不沾。而我在分公司向来便是一言堂，做这个决定也没开过会，如此一来，所有的责任便都由我担着了。 
就在恨自己怎么会如此疏忽大意之时，一个疑问在我心里越来越大：这好端端的，怎么会闹了这么一出？当时我也征求过方舟公司负责人林先生的意见，林先生只是笑着回我：这船和他们是老主顾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问题。 
老主顾……林先生……方舟…… 
——阿Paul。 
想到这里，我忽然明了。瘫坐在椅子上摇头，自嘲地冷笑。 
阿Paul，你狠。用甜头引我上钩，在最后留了一个套。若是我依了你，你就把套默默收回去；若是我不依，你便闷声不响地背后捅我一刀。 
不愧是鲍齐宗的义子，做起事来同他一样绝。又或者，你正是因为这个“优点”，才被鲍齐宗高看一眼的吧。 

粗粗算了一下。先前几次加上最后一次的佣金，再付上我平日存下来的一小笔钱，全部累加起来差不多正好是我需要赔付的违约金。 
到了这一步，我竟开始赔付起他来。调查我的家底，然后慢慢让我走进他的圈套，最后输得身无分文，却又不至于欠下一屁股债。分寸掌握的如此之好，算得如此之精，想来我绝对是做不到的。 
既然你那么希望我离开这里，我如你所愿。 
随即安安心心地开始写辞职报告。 
写完报告刚要签名，Daisy跑了进来，急急忙忙地说说大事不好，上次找的那个下家得知了船上出事，冲过来吵着嚷着要我们公司赔钱，否则直接拿合约去法院。 
来得倒是挺快。不过也好，省的我再打电话通知他们。 
我跟Daisy说，钱我来赔，相关的事物票据你去搞定，这公司我是做不下去了，辞职报告你帮我交给老板吧。说罢，在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Daisy和我在公司里算得上话最多的，此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末了只讲了句：“Shawn，是不是有人要存心害你？” 
我笑笑：“现在讲这个也没用了，你先去帮我把事情办好，钱汇给他们。我们同事一场，你也算得是我这里唯一一个朋友，事情办完后我们去吃饭吧。” 
Daisy听我这话讲得如此淡然，不禁楞了楞，随后叹了口气说，好。 
我和她忙了一个下午，跑完银行再回到办公室，Daisy开始做账，我则出去晃了一圈。公司小，财务的事情基本就交给她忙活了，等把账平了以后，已是六点敲过。 
“辛苦你了，去吃饭吧。”我和她说。 
“去哪？”她问。 
“希龙。” 
“啊？那么贵的地方？”她吓了一跳。 
“我请客。” 

希龙的确很贵，但应该算不上是这城市里最高级的餐厅，菜也没有离谱到小说里描述的一道数万的情况。 
两人用餐，加上服务费花掉三千左右，已经吃得算是丰盛。 
但依旧不敢在三千这个数字前加上“只”。到底是工薪阶层，若是在平日吃一顿饭花掉这么多钱，大概要心疼良久，多日茶饭不思。 
今天是个特例，只求开心就好。 
先前来过一次，是阿Paul带我来的。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这里多贵，只是略有耳闻，吃的时候只觉得环境的确不错。直到要埋单的时候他拿了信用卡去刷，单据拿回来给他签名时我随意撇了一眼，方如初梦醒意识到这一顿的代价。 
来这里的原因不外乎两个，一是真心感谢Daisy，二是纪念阿Paul带给我的种种欢乐和灾厄。 
“Shawn，你老实告诉我，赔了这些后，你还剩下多少钱？”Daisy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简直枉费我一片苦心，还要说这种话破坏气氛。 
我实话实说：“这个月的房租已经付过了，所以我只留了饭钱。”我耸肩笑笑，“吃完这顿，钱也就用得差不多了，下个月应该要另找新住处和新工作。” 
Daisy大惊：“那你还带我来这里吃饭？！我还以为你……” 
我说：“知道了就别辜负我的好意，你能不谈这个好好吃饭么？” 
Daisy哦了一生，委屈地看看我，眼神里满是“关心你还怪我”的埋怨。 
我盘里的牛排吃了一半，已经有点凉了。懒得叫侍者来，我索性把刀叉一方，抿了口红酒，叹道：“还是吃不惯这个。外国人都没进化好，喜欢吃这种带血的东西。还是吃夜排档喝啤酒开心啊。” 
Daisy看出我的阿Q和失落来，也放了刀叉过来和我碰杯，安慰我道：“Shawn，凭你的本事，一定可以东山再起的。” 
我苦笑：“有本事也没用了，这个行业是做不下去了。以后也就打打零工，看哪里能收留我吧。这种地方，估计也是再也不会来了。” 
“别这样想嘛，Shawn，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啊。”说完却觉得自己失言，脸微微泛红，望着窗外。 
我看着Daisy的样子，总觉得她今天似乎少了些什么。想了半天，原来是那串钻石项链。以前每隔一个周五，Daisy都会戴上项链出门赴约。前个礼拜也戴了，而且一下班就出了门去，这个礼拜怎么就不见了？ 
“Daisy，”反正认识这么久，我索性直话直说，“你那项链……” 
Daisy听到这个，回头看我，表情有点尴尬，但还是说“啊，分手了，还给别人了。” 
“哪家有钱的公子做了什么，你非要甩了他？” 
“因为我发觉我喜欢的是别人。” 
Daisy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盯着我，答案就这样抛给了我。 
我楞在当场不知所措。 
“Daisy，我……”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语无伦次地讲，“你知道，我对你、我对女人……” 
她盯了我数秒，转而笑了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好啦，我知道啦。整个公司的人其实都知道的，只是都没有说而已。” 
“整个公司？！”我吓得一拍桌子，周围的人目光纷纷朝这里聚来。 
“你和他们不熟，当然不清楚了。”说到八卦，Daisy又兴奋起来，“Jason以前经常跑去德嘉屋玩，在那里看到过你，不过因为平时没什么话，怕打招呼反而尴尬，就没叫你。而Mel和我很好，他和Jason是一对，所以这事情就告诉我了。Jason本身就是个八卦男，公司里也知道这孩子是Gay，他就拿这事情当大八卦讲，所以大家自然都知道啦。” 
办公室果然是没有秘密可言的么…… 
“大家也没往心里去，反而挺理解你的，有人还说你平时看上去这么凶，可能是因为给自己压力太大的关系吧？好像是Wendy那小妮子讲的……Karl和Nick还讲，本来以为自己挺帅挺有气质的，原来还是入不了老大的法眼啊……哈哈哈哈……” 
我听着这些琐事，觉得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这种事情不会觉得恶心么，不会觉得我是变态么？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地就接受了？ 
“所以，Shawn，”Daisy拿酒杯悄悄我的杯子，“别把所有事情都放在自己心里，所有的责任都一个人背着会很累的，知道么？大家都是年轻人，话讲开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就算存在不理解你的人，你伪装成他们喜欢的样子，你会开心么？如果等哪天别人亲自来揭穿你，这样只会更惹人讨厌吧？” 
本来不过是想和Daisy一起吃顿散伙饭，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些。 
“Daisy，我……” 
我早些时日请你吃这顿饭，该有多好。 
“我什么我，说话别那么磕磕巴巴的，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Shawn。”Daisy招呼侍者，“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没车了。” 
侍者过来的时候，我们两人因为埋单问题而争论不休，没想到侍者却轻描淡写地讲了句，“先生，你们的单已经有人买过了。” 
“啊？”Daisy说，“不是吧。” 
“是谁？”我问。 
身后传来脚步声，侍者向我后面望去，我不禁回头，看到一个久未谋面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还真悠闲，下班来这里消遣？”那人说。 
我站起身，眯眼朝他笑道：“多谢你帮我付钱，只是这顿饭，我邹落欣还吃得起。” 
那人并不理我，只是向Daisy打招呼：“你好，我是阿Paul，Shawn的朋友。”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方舟两个字印得倒是漂亮。 
Daisy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朝他道：“原来就是你……” 
“Daisy，你先回去。” 
“好，那你回去给我电话。注意安全。”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也没什么用，瞪了阿Paul一眼，踩着高跟鞋就走了。 
阿Paul也不讲话，在原来Daisy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叫侍者收掉桌上的酒菜，倒了杯新酒，便微笑地望着我。 
“破产的感觉怎样？”他缓缓地问，“看来你还没什么破产的自觉嘛。” 
“别绕弯子，有话直说。” 
我根本不想见到这个人。 
虽然我料定他会来找我。 

Chap.12 
“别这样，Shawn，”他举起杯子凑过来，碰了碰我的酒杯，“你还是笑起来的时候比较好看。” 
我眯缝着眼睛看他，细细的高脚杯似乎随时都会碎在我手里。 
“方董事长，你可以切入正题了。”我实在没有心情和他玩这种角色扮演游戏。忍耐几乎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你只想聊天，那恕我无法奉陪。” 
“那么便来说说你感兴趣的话题吧。”他拿起那个多棱玻璃杯，轻轻晃动里面的冰块和伏特加，喝了一口后两道眉毛耸了耸。 
阿Paul本来就长得不赖，今日的穿着又非常得体，所以这一系列动作若换成平日的我来看，一定早就看得入神。 
还没等待我细想他想说什么，一个问句从他口中缓缓地冒出：“比如，鲍嘉平的近况？” 
我听到“鲍嘉平”三个字，脑袋一热，完全没有顾得在什么环境，重重地拍着桌子立起，一只手飞快地越过餐桌，抓着阿Paul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在我做这些前，他准备朝我咧嘴一笑，此时的嘴角刚好完全扬开。 
周围纷纷发出了惊呼，有些矫情的女人尖叫着站了起来，一扭一扭地跑向她们的伴侣身边以求保护和安慰。紧接着是侍者打了电话，没多久保安就冲了过来。 
“年轻人，冲动是魔鬼。”阿Paul学着电影里的台词嘲笑我。他比我矮，又被我提着，处在一个完全劣势的地位，却依旧用那种眼光嘲笑着我。 
我讨厌这个眼神。一瞬间我真想用手指插瞎他的双眼。 
保安朝我们冲了过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直接从我后面绊住我的手，大吼一声反扣着将我按倒在地上，我的下巴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觉得简直要裂开了。还没等痛感蔓延，对方巨大的身型直接压在了我的背部，登时无法呼吸、脑袋缺氧，眼前猛地黑了下来。身后有声音殷切地询问着“方先生您怎么样了？”、“真是对不起让您经历这么不愉快的事情”、“是我们餐厅的失误，请您海涵，这个人就交给我们处置吧”…… 
我冷笑着哼了两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一条条狗围着方舟转的景象。交给你们处理？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你们饭店难道还有黑社会撑腰么？ 
方舟则是爽朗地笑了两声，说是自己不好，开了很恶劣的玩笑，所以被人打是活该。众人皆说方先生对人真是太好了，你这样在生意场上会吃亏的。那人又再笑了两声，说，做生意讲的也有个义字，否则到头来又有几个人肯买你的帐？今天是我方舟不对，让大家受惊了，大家今日的消费都由我来负责，权当给大家陪不是。 
众人大喜，忙回去开始拼命加菜。 
哈，有钱又怎样，有钱还不是照样做条狗给别人舔脚。 
待众人散去，我听到阿Paul才讲：“放开他吧，没你的事了。” 
我身上的重量终于消失，整个人却是僵住了动弹不得。这时有个人凑到我身边，将我整个人拉了起来，鼻息喷在脸上，感觉熟悉。 
“Shawn，你斗不过我的。认输吧，这对大家都好。” 
他在羞辱我。 
他先前所做的一切，讲的所有话，包括给所有人埋单，都不过是为了羞辱我。 
“滚开。”我打掉他的手，跌跌撞撞地朝电梯方向走，他不出意料地跟了上来。 
“这次不过是给你一个警告。Shawn，不要把一切搞到无法收拾才后悔，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哦？警告？”我怒极反笑，回过头去看着他，“你一个暴发户的养子，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能把我的状况搞到无法挽回？买凶杀人？把我装麻袋里灌好水泥扔进黄浦江？方董事长啊，您除了钱还有什么？” 
阿Paul双手插在裤袋里，定定望着我：“自古以来钱权交换，有钱的换权，有权的拿钱，你不可能不懂。我方舟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拿不到的。Shawn，你不用一口一个暴发户养子地叫我，你不应该对一个不了解的人妄下结论。” 
“是么，那我真应该庆幸你没有想要当美国总统或者称霸全宇宙……不了解？是，我当然不了解你，我没有你那么发达的情报网可以利用，去窥探一个人所有的隐私掌握他所有的弱点。我这种草根阶层，怎么可能了解到你们方董事长的私人秘密啊？”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我一脚跨进，却发觉阿Paul也跟了上来。 
“Shawn，听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要去尝试触碰我的底线。” 
“在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说‘是的我知道了尊敬的方董事长’？”我挑眉看他。 
他一脚踢上我的膝盖，我抽着凉气倒在电梯里。阿Paul在我旁边跪下，跨上我的身子，捧起我的脸，用力地吻我。 
我抱着膝盖停住了。他咬着我的唇，不停刺探我的口腔。不知道过了多少秒后，我才清醒过来，一边奋力地挣扎，一边瞪大眼睛注视着显示楼层数字的液晶屏。 
“人……监视器……”我含糊不清地讲着，最后终于闷吼一声把阿Paul推到了电梯的另外一端，大口喘着粗气，道，“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他被我重重地推了出去，撞在电梯的金属板上，发出了哐哐地响声。抹了抹嘴角一抹血迹——也不知这血到底是谁的，朝我开心地笑了。 
一瞬间我不寒而栗。 
阿Paul在笑，不是那种立于泰山之巅睥睨众生的笑容，而是纯真的、如同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一般的笑容。 
“我说过的，我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拿不到的。”他看着我，铿锵有力地道，“我要的，是你。” 
我的大脑再次缺氧。 
出了电梯，前台的目光不时朝我这里望来，我想一定是刚才的事情被监视器拍到了，不免有点浑身不自在，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大厦。 
阿Paul还是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当我准备拦车的时候，一辆黄色的兰博基尼在我面前停下。 
“是让我送你去医院，还是让我找几个人来好好给你上次课再扔进救护车？” 
我咬着牙坐上了车的后座。 
附近就有医院，但阿Paul故意绕远路。我也懒得点破，因为早知道他根本就不想送我去就诊。 
半路上没有讲一句话。我在想着阿Paul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我终于下定决心要问了。 
“阿Paul……” 
“Shawn。” 
两人居然同时讲话，然后又同时都愣了愣，再异口同声地讲出“你先说吧”。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和阿Paul有默契完全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讲。 
“Shawn，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阿Paul开着车，眼睛盯着后视镜里的我，“我说这句话是认真的。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是筹码。如果你真的把我逼急了，那些筹码我都可以全部扔掉，或者踩碎，你懂么？” 
其他人…… 
“筹码也有大小之分，但他们的价值随时会改变。比如鲍齐宗，曾经对我而言是个很大的筹码，但在我当了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后，他就变小了。如今我需要利用鲍嘉平来控制你，他的意义又重新变大了。而且，因为鲍齐宗在我手里，鲍嘉平也成了我的筹码。他们目前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他们有活着的价值……Shawn，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 
我终于知道刚才我不寒而栗的原因。阿Paul做事，有着如同儿童般的纯粹目的，不受其他任何外界事物的干扰和影响。他是一个有权有势有头脑有理智，却丝毫不受法律和道德所束缚的人。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人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而无限大的可能性，也导致了无限大的危险性。 
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早就开出了市中心。两旁飞速后退的是不断重复的夜景，整条道路如同一条黑洞，奔向我完全无法预知的未来。 
下了高速又上了立交，一个半小时内我们几乎以希龙为圆心绕了这座城市半周。车最后转进某个偏僻的弄堂里，然后停下。 
“到了，下车。”他说。 

拉风的低盘跑车停在破败的弄堂口前，有着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阿Paul出车朝我这边走，帮我开了车门想扶我出去。我本不屑他的帮助，但就在不久前我和他进行了一次激烈的搏斗，还光荣负伤。当时还不怎么觉得疼痛，现在坐着休息了一会，只觉得浑身乏力，全身上下竟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实在是推脱不得，只好由着他搀我走了出去。 
他矮了我一截，我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到底有点重心不稳，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到了弄堂的最深处，他向左一拐，在一道红色木门前停下，低头去摸口袋里的钥匙。门上的油漆斑斑驳驳颜色不一，看样子几十年来反反复复漆了好多次，旁边的窗上镶有防盗的空心铁栅栏，也是一样的深红色，靠近水管的地方有突起的气泡和不规则的小孔，想来也是被水锈蚀得差不多了。 
此时的阿Paul已经找到了一把铜黄色的钥匙，塞进钥匙孔，转了两圈以后用力一推门。接合处发出了怪异的嘶叫，然后便颤颤巍巍地开了。整个房间都是暗的，借着月光和楼道里暗淡的路灯，依旧看不清房间里有什么，他却是很熟练地摸到了房里的电灯开关，拨了下去，整个底楼一瞬间亮堂了起来。 
我扫了一眼周围，都是那些熟悉而古老的陈设，弥漫着上个世纪这座城市的气息。赛璐璐的电灯开关，垂下的双绞电线和绿色搪瓷灯罩，油腻的灶台前那堵几乎已经被熏黑的石灰墙……窄小的空间里堆满杂物——报纸、杂志、旧书、少了一个轮子的儿童车之类的东西层层叠起，几乎要顶破那天花板，仅留一条过道通往向上的木质楼梯。 
“我先上去开灯，你等一下。”阿Paul把我先放到一边，自己踩着木楼梯吱吱嘎嘎地上了楼。我靠着那堆报纸休息，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瞬间充盈着灰尘的味道。听到楼上开关的声响，与此同时光亮通过楼梯也洒落了下来，阿Paul在楼上和我讲：“你上来吧。楼梯太窄，我不能扶你。” 
我应声，摇头上楼。阶梯陡而窄，爬起来稍稍有点累，幸好楼面很底，不用爬太久。阿Paul最上方看着我，伸出一只手，到了最后的几阶，他直接拉我上去。我的右脚被最后一阶绊了一下，不免趔趄。阿Paul却将我一把抱住，顺势一转将我整个人抵在墙壁上，随后一双眼迷离地望过来，充满欲望。隔着裤子，我隐隐感觉到他身上器官的变化。 
“不要对一个病人动手动脚。”我对如今的阿Paul已全然提不起兴致，用肩膀顶开他，问，“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这块地你买了？要推平了造商品房？” 
阿Paul放开我，背过身去望着窗，轻轻笑道，“这块地我的确买了，也的确要造商品房，但这里也曾是我的家。” 
怕我不明白，他回头看我，又加了一句：“在当上鲍齐宗的义子前，我住在这里。” 
我不禁皱眉，望着阿Paul。这个从来不曾透露自己过去的人，为什么今天忽然带我来这种地方？疑惑之间，阿Paul已是自己去了客厅，坐在了那张折叠沙发床上。沙发里的弹簧估计也早就锈得差不多了，坐下去的时候声音奇大。 
“过来啊，随便找地方坐就是了。”阿Paul招呼我说。 
到了自己家里后，阿Paul倒是随意得很，再也不在乎我的病痛了。想到这里自己不禁冷笑。人自然都很复杂，完全的好人或者坏人当然不存在，阿Paul也是一样。 
偶尔会有同情心发作的时候，这毕竟是极少数情况。 
我找了张藤椅坐下，望着刚才阿Paul望过的窗外，想着自己对于阿Paul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如果鲍齐宗、鲍嘉平是他为了事先目标而用的筹码，目的只是为了换到我，那我是什么，是更大的筹码么？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答案。 

Chap.13 
阿Paul坐在我对面，许久没有说话。好几次他似乎想要开口，但嘴巴刚张开，整个人就停住了。过了数秒，自嘲地笑了笑，叹了口气。 
待到第三次的时候，我终于讲：“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的眼睛望过来，对着我道：“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故事么，我今天全部告诉你。完完全全、一字不漏地告诉你。” 
我愣愣地看他。心底有两个声音在此起彼伏地澎湃。 
“Shawn，这不过就是苦肉计而已。” 
“Shawn，你这样很残忍。那一定是他不想回忆起的秘密。” 
既然如此，那么我不听便是了。 
“不想听。”我一口回绝。 
“Shawn，听清楚了，是我‘要’告诉你，而不是问你‘想不想’听，你根本没得选。” 
阿Paul的语调一下又转为冰冷，与刚才判若两人。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他是否是人格分裂。 
“信不信由你。我只希望你听完我的话，知道我的经历再来评判我。” 

阿Paul开始讲述，声音一开始缓和而轻声的，到后来渐渐激动了起来，越来越响，手里的拳头一直紧紧握着。眼睛瞪得很大，声音沙哑，甚至会从低头喃喃的情况下忽然放生大小，很神经质。 
到了末了，竟然一个人地下了头，一言不发。我看到泪水从他眼睛里缓缓淌出，一颗接着一颗地，不急不缓，深色的裤子裹着大腿的部分湿了一小片，非常明显。 
我只是看着他，虽然有些同情，但更多的还是愤怒和怜悯。最终，我还是没有以任何的形式去安慰他。 
“Shawn，我需要你。”他现在的声音如同一个无药可救的老烟鬼。 
“在我看来，你需要的只是心理医生。”我站起身想去窗口透气，脚下吃痛“嘶”地抽了口凉气。他抬起头看我，虽然眼眶浮肿，双眼布满血丝，但眸中神色依旧令我有些恍惚。 
这是我最早见到阿Paul的样子，这是那个拉着我的裤脚说“救救我”的阿Paul。纯真而迷惘的眼神在那个晚上曾经让我躁动不已，而也正因为这个眼神，我落入他早已布好的所有圈套，一步一步踏进那个他的囚笼，最终沦为一头困兽。 
我不去看他，兀自跛着脚去开了窗。外头飘了小雨，和着冰凉的空气一齐灌进室内，我的大脑终于清醒些许，开始思考。 
说实话，我至今并不知道阿Paul今晚的举动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真情流露。假若是前者，那么他老谋深算，非常难缠。如果是后者，那么说明他是个情种，为了追求自己所爱不惜任何代价——但这代价实在太大，是实实在在的几条人命，只为一个或有或无的“爱”字，这样的牺牲是否太过奢侈，也太过极端？ 
不论怎样，先前他所讲的话假设属实，再加上他这几个月间那些所作的斑斑劣迹，阿Paul绝对是个危险的人物。 
原本我不想首先考虑自己能否全身而退的问题——但嘉平还在他的手里，我若是败了，又应该怎样能保证他的安全？ 
正在思考的当上，阿Paul从背后抱住我。我身子瞬间僵硬得不能动弹。 
“Shawn，你接受我么。”他这么问我，软软的头发蹭着我的背。看似是个问句，语气也没有咄咄逼人，可我在其中又哪里有可以回绝的余地。 
“给我点时间……”我轻声地讲，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以免触怒他敏感的神经，“听着，阿Paul，我需要一段时间来考虑这些事情。” 
身后的阿Paul似乎笑了笑。他的脸紧贴着我的背，看不见他的表情，导致这个笑的意味我无法明了。 
“好啊，我给你时间。”他说，依旧抱着我，“想找我的话直接给我电话。” 
他的双手终于停止了对我的束缚，又找了一张名片出来，在名片的背后又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没有通的话也没关系，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你，来听你的答案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自信让我恐惧。 

后来我到底还是一个人去了医院挂急诊，拍了片后发觉并未伤筋动骨，于是配了点药就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所谓的应对计划渐渐在脑中形成——不过仅仅是雏形。即使这样，我也可以断定这绝对是个疯狂的想法，并且不切实际。但事到如今，我早就已经走投无路，只有纵身一跃放手一搏，方有赢的希望。 
晚上我连夜整理好了一切要带走的行李，上网注销掉了自己原先用的两个号码，把手机里的所有号码都抄到了随身携带的行事历上。又查看了自己所有帐户上的存款余额，发觉钱还是太少，就查了城市里各个典当行的情况，准备先把所有用不到的东西抵押。最后点开证券交易软件，下了预埋单把所有股票割肉套现。 
做完这一切是早上六点多，我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下，顺便翻着行事历，寻找所有能用到的人脉，并在旁边标上记号，算了下一共有二十来人。不去细想，抓紧时间睡觉。 
九点半的时候醒来，直接开了电脑看交易情况，大部分股票在开市的时候都在开盘时瞬间成交了，还有少数几支并未成交，我也懒得修改价格，任由它先挂着，自己去洗漱换药。事情做完回来再看，都已经尽数卖出了。 
然后先跑银行在跑当铺。提现的过程还算顺利，典当的过程则让人非常火大。无商不奸这个到底我自然懂，但我从未想到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放高利贷的人居然还如此嚣张。 
“这东西不值钱的，二百五最多了。” 
“二百五？！这是上个月刚买的摄像机，市价一万不到，我就拆了一次就告诉我它只值二百五？” 
“先生，这是电子产品，你也是知道现在这种东西更新得多快，再说我们是和你签协议的，不到规定时间不能卖。过了这么长时间以后，这种东西我们也很难出手啊。” 
相由心生这话形容我面前的人没有错，贼眉鼠眼，骨子里透着一股子猥琐劲。 
这东西若是只值二百五，我宁愿送人。 
“你才二百五，你全家都二百五。”我冷笑着地收回东西，“爷还没穷到穷疯了，再见吧您内。” 
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出当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竟然嘴里冒出了这种不伦不类的京腔，但内心感觉爽快无比。 

结果当然是一样都没有当出去。想到这点，先强的耍横得来的好心情几乎被全部击碎。 
所谓一步不顺事事不顺不是没有道理的。我拖着个小行李箱到处乱逛，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打电话联系人，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夜奔附近。夜里头六点多的光景，平日就空空落落的酒吧里现在更是没个人。 
想着我可能是最后一次来这里喝酒了，便走了进去。跟老板还有张童打了招呼，随便要了杯酒就去了角落里。 
“我先打几个电话，一会找你谈。”我拍拍老板聂长圆的肩膀，老板笑着把酒递给我，点头说好。 
我借了酒吧的电话坐到角落里，翻开行事历开始打电话。二十来个电话，我一开始平均每个电话都要讲个十来分钟，最后还要含笑着说声“好的再见”再用力挂掉电话，到了最后则是平均三分钟一个，连再见都不讲直接收线。二十来个电话全部打完，用了一个多小时。 
行事历上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删除线，下笔很重，纸已经被划成一条一条的了。 
我把了桌上的酒杯举起一饮而尽，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吧台前面去。两手搭住永远在擦杯子的聂长圆的肩膀： 
“老聂，我想摔东西。”我说，“玻璃的，声响大的，我给你钱，让我摔几个，行么？” 
“玻璃杯原价八元，摔一个三十，后面的洋酒一瓶两百到四千不等，”聂长圆头都不抬一下，“我建议你摔啤酒瓶，比较划得来，但先去外面。还有，被条子带走了不要说跟我们店里有关。” 
“……”我盯着他，打了个酒嗝，“聂长圆，你也是个赤佬。” 
“我如果不是赤佬，怎么能管得住你们这帮小赤佬啊。”聂长圆抬头。 
两人相视，继而哈哈大笑。 
酒意在持续上泛，我脑袋有些不清醒了。笑到一半居然掉下泪来，一边掉泪一边还在笑。 
“老聂，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认输了？”老聂只是问。 
“不认输……我不认输啊……” 
“那就一样一样要回来。” 
我苦笑，这谈何容易。我是个混酒喝多就管不住嘴的人，但似乎被聂长圆看穿，每次他给我的永远是极烈的鸡尾酒。我开始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地吐苦水，他安静地听着我说这些，听着我说爱人被绑了职位被炒了存款全没了……当年的朋友死党现在知道我出了事，有的根本不接我电话，有的一听是我就挂了，有的假惺惺说同情我，但一听我要托点关系马上说自己有事一会再打给我。 
“不是我爱幻想，是这世界实在太真实我不能接受啊……”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摇头，并接着和他讲今日在当铺的种种遭遇。 
没想到聂长圆听到一半就大笑起来：“当铺？这年头真的有人去当铺典当这种东西？” 
我皱起眉头，问为什么不可以。 
聂长圆的手撑着脑袋，肩膀耸着，几乎是不可遏止的大笑：“Shawn，你自认是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你最后想到了典当自己买的电子产品的主意的？” 
聂长圆脸上的表情写满“你实在是白痴到一定境界了”。我看着他虽然有点火大，但不免还是语塞。 
“我急着要钱，不卖给当铺卖给谁？” 
“卖给我啊。”他收住笑声，向我看来。 
“啊？”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这种时候说笑到底有什么用，回头看看服务生小童。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不懂得收敛自己的情绪，刚才嘴一定咧得非常大，现在来不及收回去，现在虽然闭住了，但整张脸表情还是怪异得很。 
“小童，你如果一直这样嘲笑店里的客人，那你和老聂至少都会少拿一半小费。”我斜眼看过去教育了他两句，想给自己留点面子。 
“我们店里很少有去当铺卖DV的客人。”小童竟脱口而出，然后大概是看到我身后的聂长圆瞪他，稍稍严厉地叫了声“小童！”，他才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转头过去擦桌子。 
好吧，反正我每次进这家店都很丢脸，无所谓了。 
“你也看出来了，我们这里生意清淡，如果光是卖酒赚钱，估计是房租都赚不回来的。”聂长圆摊手，开始给我解释来由，“当然了，本着一块美少年的招牌，客人其实还是不少的。小童脾气好，讲话又八面玲珑，很讨人喜欢。竟然有很多阔小姐阔太太来找他聊天——当然，也有一部分男性。我们的收入相当一部分来自于这里：买酒包场，我去后房，这里留他们讲话，小童有事就能喊我。小童他不卖艺不卖身只卖酒，不用想歪了。” 
“你们这是黑店……”我回头看了一眼小童，他已经擦完桌子，坐在一张桌子前休息，朝我笑笑，“小子，你原来是这里的男公关啊，看不出来。” 
“第三产业嘛。”他朝我笑，但与刚才的笑不同。酒吧里灯光明暗不同，但他偏偏坐了个光线最好的角度，原先他黑色的头发现在看起来柔和，切散发出橘黄的色泽。光纤从上头打下来，鼻子挺拔的线条被勾勒得异常清晰，衬衫和脖子这里都被遮住了，服务生的马甲穿在外面，里面的衬衫扣子开了两个，光线沿着衬衫内游走，在锁骨旁没入衬衫深处。他一道眉缓缓地弯下来，之下的双眸烟波流转，虽不至于有女人般妩媚，倒也别有一番风姿。 
我愣愣看了半晌，末了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这看来健康向上的孩子，竟被你调教成了这种样子。老聂，教唆青少年犯罪可是要坐牢的。” 
“这个和老板没关系，”小童在后面倒自己插话了，“这个建议也是我提的。天上掉馅饼的事哪里会有，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又想赚钱，总得有些代价的。” 
小童的眼里似有什么情绪隐隐地流动，却猜不出到底是什么，一时间我有些搞不清状况。 
“这些事就懒得再提了，”老聂摆摆手，说，“我也和小童说别这么做了，到时候召来一些奇怪的人多麻烦。他说若是我想出了其他方法赚钱，他就不做了。所以我后来也找了些事情做。当了这么多年酒保，认识的人也不少，做生意的也挺多，当中有几个人不错，说能给我点货赚赚外块——他们也不想让这个店关门，我又正好需要钱，所以也是双赢。网上开了店卖点东西，赚点小钱又不占地方，正好。” 
我不得不重新以审视的眼光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老聂和小童。两个人看来与世无争，实际上竟然是如此有商业头脑。 
“怎么？酒保就不能开网店？”老聂笑了，“所以有货就批给我就是了，我这里客源大，比较好卖。” 
我当然立即答应，还作势要打开身边的行李箱。 
老聂却只是拦住我：“但给我个理由。” 
“什么理由？”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这么急着要钱的理由。”老聂说，“你知道的，我喜欢听故事。” 
“我刚才不是都告诉你了么。” 
现在情形特殊，被他这么一问我的酒忽然就醒了一半，整个人都警惕起来。 
“你一定有什么计划吧。说来听听。” 
我干笑：“老聂，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想打你……” 
“你不信我？”他只是问。 
我忽然怔住。为什么最近这么多人都喜欢问我这个问题？ 
开始感到紧张，喉咙不舒服，我清了清嗓子。 
“我们算不算朋友？” 
“算。”老聂不假思索，然后又加上一句，“不过我这样的，应该是损友吧。” 
内心又是波澜一阵。 
“哈，损友么……”我自嘲地道，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给我伏特加，不要加冰块。” 
老聂抬了抬眉毛，照着做了，递过来小半杯伏特加。 
我一口吞之入腹，喉咙有如烧起来一般，但这感觉并不坏。 
“我信你。”我说。 
老聂笑了，不如往常的笑，这里的他的眼睛里有飞扬的神采。 
“小童，关店门。今天营业结束。” 
他走出吧台，勾着我的肩膀，说：“坐下来慢慢谈。” 
男人间的友情着实很难解释。我不喜欢八卦的人，也不喜欢老聂这种外形，但我却认定这个人可以成为我的“兄弟”。虽然完全和爱情无关，但对于对方也有着一种倔强到近乎盲目的信任。 
嘉平之于我是这样的人，老聂之于我也一样。 

Chap.14 
算命的说我过了而立之年命中贵人相助。以前我向来是个唯物主义者，只问苍生不问鬼神。原先以为自己的这一思考方式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改变，但此刻我却对之前三十年的认知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在认识了阿Paul之后，在嘉平的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之后，我与老聂把酒促膝秉烛夜谈，倾吐自己的一切，这是否真的是命运。 
“我要先赚回本钱，然后注册公司，然后花几年的时间去苦心经营它，让他能够足以和方舟的公司抗衡，甚至超过他。只有站在了比他高的位置，我才能拿回在他手里的东西。”我考略了很久，才把这些话讲了出来，并且加上一句，“你可以嘲笑我，我知道这比去典当行卖电子产品还要不切实际。” 
老聂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换上了他平日波澜不惊的淡然笑容。 
“如果你想一个人默默地远走他乡做好这些事情，Shawn，你的确是在痴人说梦。”他说，咂了口杯子里的酒，“但是，很庆幸你相信我，而我正好可以帮你。”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于是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说，你可以借钱给我？” 
“这仅仅是一个方面。”他摇摇头，“你要的并不仅仅是钱，你我都知道钱不过是一个用来交换人脉的工具而已，它在你这里的实际用途是零。这并不是打电玩，不是说你的资本累积到一个程度系统就会判定你任务成功让你过关，你需要的是用钱换来的东西——你需要的，其实有足够强大的人在背后支持你，帮助你斗败阿Paul，对么？” 
我默默地点点头，整个人有点莫名地兴奋。 
“开酒吧其实也是一样。”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抿酒的动作，“酒就这几种，就算酒保再会调，没有人来光顾你的店一切都是枉然。大多数客人不是来喝酒的，很大程度上他们是来寻开心的。想留住客人，你需要让他们得到满足。不同的人会在不通的事情上得到满足，只要抓住一样就好。有些酒吧声色犬马，允许客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和陌生的肉体纠缠成一团出一身臭汗然后付钱走人，说‘客官下次再来啊’；有些酒吧歌舞升平，让客人看着台上的人卖力地扭腰摆臀香汗淋漓；还有些向我们这样的，不过就是坐下来聊聊天喝杯酒，终日拿自己重复不变的故事换取客人的心声和新故事，当然还有钞票——暂且不考虑道德层面的问题，大家至少都是成功了的。而相对于其他的方式而言，我觉得夜奔才是最适合我的……”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这话的确是亘古不破的真理。聂长圆平时话很少，没想到话匣子只要一开居然完全就关不上，我连忙让他打住：“慢慢慢，老聂，我不是要听你的经营理念和经营模式的，你说这么多难道是让我投资你开酒吧？” 
聂长圆说到兴头上被我打断，觉得有点莫名，愣了一会才说：“哈，扯远了，扯远了。当然不是这个。Shawn，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只觉得话题越扯越远，但还是耐住性子，摇了摇头，问他为什么。 
“你有我所没有的东西，”他的眼低了下去，看着杯子里的冰块，“我一切条件都齐全了，但我缺乏勇气；你现在什么都没有，独独这样是不缺的。” 
说到此处，他回头，看了看坐在一边静静听我们讲话的小童，问道：“小童，你会不会恨我。” 
小童只是把脸侧向一边，似笑非笑地对着墙壁上的装饰画：“没有，那些事我早忘了。” 
捏长远的目光转回来，说：“Shawn，你知道的，小童是我弟弟的男朋友，他失踪了很久……应该是死了吧。但害死他的，应该是我。” 
“……你别这样。”小童的脸还是背对着我们，但嗓子发硬，“真的，你别这样。” 
他叹了口气，之后索性趴在桌上，头埋在自己瘦弱的臂弯里，声音模糊：“如果当时我再追问一句，哪怕再一句就好……” 
“如果……”捏长远闭上眼轻哼一声，“如果他十六岁的时候我能留住他，又哪里来这么多如果。” 
“那样我就不会遇见他，也不会遇见你了。”小童讲，语气坚定而决绝。 
聂长圆先是一怔，随后竟然笑出声来，一脸无奈地摇头：“是啊，哪里来这么多如果。”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感觉有些不安，像是个不小心翻了别人日记本的人，虽然有兴奋，但更多的却是负罪感。 
聂长圆却是拍拍我的肩膀，说：“别那么界外。我听了太多别人的故事，偶尔也应该讲点新鲜的故事给别人听吧。小童，我能告诉Shawn么？” 
小童笑：“你不是已经说了么。” 
这便是默认吧。 
聂长圆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空着的那只手不时去挠脖头，眉毛皱在一起，像是要把那些久远的回忆都引出来一样。 

故事不算太复杂。 
聂长圆的弟弟叫聂天一，因为性取向的问题和家里闹翻了，十六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家，独自生活。然后在打工期间碰到小童，两个人很和的来，成了恋人。好景不长，聂天一有一次去酒吧卖唱，期间突然塞给小童一张纸条，叫他回家拿了包就快点走。没等小童细想，抓聂天一的人已经来了，小童只好听聂天一的话先逃走。拿到聂天一的包，拆了里面给他的信，才知道原来聂天一一直以帮人窃取情报为生，这次事情败露，只有走为上计，说如果自己还活着的话，两天后在约定好的地铁站口等他。 
两天以后小童在那里等了整整一日，可哪里又有聂天一的影子。 
信中提到聂天一的心愿，就是帮他找到他哥哥，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哥哥叫聂长圆，开着一家叫夜奔的店。那时候的夜奔还没开在这里，是开在一个小弄堂里的。 
包里除了信之外，还有一些记录着某些重要信息的光盘，但却被跟踪他很久的人连同背包一起抢走了。跟踪的人或许知道小童还没来得及查看里面的内容，所以没将他怎样，而就在这个当口，失魂落魄的小童误打误撞进了聂长圆的店。告之他一切详情以后，两个人就一直在一起等着聂长圆哪天真的能够回来。 
很久以后，夜奔门口来过一个乞丐，告诉小童就是自己当年抢过他的东西，小童也没说什么，让他走了。聂长圆当时就站在小童身后，也听到了当时的话，但也没有拦住那个乞丐追问。 

“我就是这样一个懦弱的人，Shawn，你可以尽管嘲笑我，”聂长圆讲完，叹了口气道，“我面对一切未知，几乎没有任何想去探索的勇气。” 
“都说了是天意弄人，这种事情强求不来的。”小童在一边讲，“再说，就算是错，你不过就错在纵容了我而已。” 
他想安慰聂长圆，却没想到聂长圆摇头苦笑：“小童，你不知道的，后来那个乞丐又找过我。” 
“什么？”从小童的表情来看，聂长圆似乎以前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 
“我不是故意不说的，小童，只是觉得既然我没有什么行动，又不想让你出事，那么一切当作不知道比较好，”聂长圆略带歉意地望着小童，说，“那个乞丐因为让他办事的人一开始不肯给他钱，说再吵就毙了他，他就恨恨地偷偷跟了他们很久，最后见到他们回了一家公司……” 
“不可能……这太幼稚了，”我不能承认这样的事实，“一个有能力杀人灭口的公司，怎么可能让两个小混混去办事？而那个小混混还自己不去做，拜托乞丐去抢小童的包？” 
旁边的小童也表示怀疑。 
“听我说完，”聂长圆示意我们安静下来，“正因为他们是会杀人灭口的公司，所以那两个跟踪小童的人死了。那乞丐见他们进去好久都不出来，就蹲在门口等，但一直到晚上他们都没有出来。公司附近有一座桥，桥洞下面能睡人还能见到公司门口的情形，乞丐晚上就躲在那里等他们。但后半夜的时候，他被一辆车惊醒，车灯都没开，黑洞洞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只听到有拖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一块亮闪闪的东西沿着河畔的坡道滚下来。后来等人走了，他过去看，竟是上午两人中一人的挂链，一块铁牌子，左边的角已经融掉了，沾了些血。他吓着了，就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这么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公司了？”小童问。 
聂长圆点点头。 
气氛有点紧张，酒吧里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末了，还是老聂先开口。举杯仰脖喝干了酒，咂咂嘴，道：“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了么？” 
是因为那什么所谓的勇气？我看着聂长圆，他的嘴角有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虽然并人令人感到有危险的气息，但我至少能知道其中的缘由断断不是“勇气”两个字可以解释的。 
聂长圆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并不了解，但绝对不是个思维简单的人物。 
我懒得去细想，而看聂长圆的样子也是叫我问他的样子，于是不耐烦地扬了扬手，只讲了一句：“有话快说。” 
聂长圆把手里的玻璃容器放到一边，笑道：“别想得太复杂。我这个人胆小怕事，从来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果这次没有遇见你，这事不过大概也就每隔段时间我自己在心中回味一下便好。我告诉你这些话，当然是因为这些事情如今已同你有关，所以不再相瞒。这个公司最近几年越做越大，规模已经开始造成了其他同行业的恐慌和不安，所以有人出钱做了他们公司的老总……” 
说到这里，聂长圆顿了顿，然后再问我：“你可直到当年那个在南方起家的鲍齐宗？” 
我听后大受震动。虽然我对聂长圆讲过很多自己的事情，但出于一向对隐私的尊重，人名我从来都是隐去的，他又怎么会知道鲍齐宗的名字？ 
聂长圆料到我有这个反应，笑道：“没错，就是他雇了个杀手，最近准备要灭了这个公司。” 
只手遮天目无王法的事情电视里小说里讲得很多，但到底让我真正看见，这还是第一次。 
只是，为什么是鲍齐宗？ 
“但，他现在?  
 
“但，他现在已经被限制行动了啊，怎么可能……”我喃喃地道。 
“哦，这么说来，他还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了？”聂长圆挑眉，像是带着些故意的语气问我。 
“……” 
真的是阿Paul。我心里倒没有什么惊奇，他的确是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诚然也是他的风格。 
正待进一步地去想这个事情，聂长圆一句话又是打断了我的思维 
“恰好，那个杀手我认识。”他淡淡地道，好像是在讲别人的八卦一般。 
这回我是彻底傻了。 


Chap.15 
当所有的感叹和惊愕只剩下了一句“老聂真是不简单啊”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什么话可以说的了。于是也就静静坐在他旁边，等待着他继续讲话。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么？”聂长圆开口。 
“有太多了，反而不知道应该问些什么，”我如实相告。 
“或许你最早想问的应该是：‘你为什么会认识一名杀手’之类的？”聂长圆自问自答地说着，“他只是店里的一名客人，然后我们就认识了，仅此而已。” 
这句话放在其他人身上的可信度几乎是零。但只要这话是聂长圆讲的，在我看来可信度就是百分之百。 
作为回应我只是点了点头。 
“可能你还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遇见他，”他继续一个人唱着双簧，“明天夜里11点，就在这里，你们两个人会有谈话的机会。他每个月都会过来一次，日期和钟点都是固定的。” 
对于这个答案我倒显得有些措手不及。我原本以为还要通过聂长圆和他联系，然后见面彼此谈好条件，付好定金之类的一堆事情，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快。 
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句：“那么钱的事情……” 
“什么钱？”聂长圆疑惑地望向我，“啊，你说给他的钱么？不用给，因为你给不起……” 
这话并没有让我放心。 
“不过提醒你一句，Shawn，他的脾气……呃，有些古怪，总之，你随意一些就好。” 
聂长圆这句话讲得轻松，但我心里的疑惑却是越来越大。 
“总之，明天你就知道了。”聂长圆摊手，“你从当铺拿回来的东西就先放在我这里吧，我写个收据给你。等下我还得回去看下自己的存款，看看有多少能借你，你今天回去先想想钱怎么用，明天写张单子给我过目一下，到时候我和小童也能帮你参谋一下——别小看小童，他好歹也是商科毕业的，加上和有钱人家打交道多，多少能给你点消息和点子。今天没什么事了，明天你再来吧。” 
聂长圆说完就起身要送客，毫不含糊。我想他大概真是有事要做，拿了他给我的收条以后就留了箱子告辞回家。 
其实在公司做了这么多年，需要什么心里早已明了。打开电脑粗粗列了一张表格，算了一下大概费用以后就完成了，其他一切留在日后再慢慢补全。打印出来扔进包里，就算大功告成，洗漱一下就直接上床。 
说实话，对于明天的见面，我的忧虑和恐惧远远小于我的兴奋。既然聂长圆这么说了，问题也不会太大吧。 
我就这么想着，幻想那个陌生职业的人应该是怎样的面孔和穿着，会不会真的像电影中那样穿手工黑色西装、外披风衣，还戴一顶帽子，夜里也戴墨镜，脱下墨镜后的目光冷冽如冰直透人心…… 
然后笑自己未免也太过幼稚，关灯睡觉。 

前几天没有睡好，整个人都非常地疲劳，昨天晚上归来以后精神格外放松，睡时也没有调闹钟，一觉醒来居然已是下午五点。 
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我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爽，不过有点饿。 
先前需要的东西都已经打包，想煮东西显得格外麻烦，于是索性出门。街头熙熙攘攘，充满了放学的孩子和下班的工薪阶层。饭店和小吃店的生意在这段时间内格外的好，没有一时半刻根本买不到东西。平日里我从不会在这个时候出门，但实在是饿，只好找了一家人还算少的小面馆，走了进去。 
刚刚好有两个人吃完，留下一桌空位。跑堂的殷勤地引我进去，蒸汽混合着葱花和麻油的味道扑鼻而来，墙壁上挂着各种水果的照片和“好吃再来”的红色标语，俗气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窄小的白色长桌前放着放着两张塑料椅子，都已陈旧却不见多少油腻。我挑了靠里面的座位坐下，外面的腾给别人——这并不是因为好心，而是是在懒得在吃饭的时候不停地挪动椅子给人让位。 
叫了最普通的牛肉拉面加了荷包蛋，五块钱给了那个负责收钱和送面的店员，我就开始静静等待。但店员刚走，又折了回来，后来带着个年轻人。他看了看我，友善地点点头就坐在我的旁边。叫的东西和我一样，给了店员十块。店员手里刚刚拿到的五块钱还在，就把我方才付的钱找给了他，他收了钱讲了声谢谢，便放进口袋。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打量年轻男人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每每和一些朋友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们总是骂我变态，我也只好摊手笑笑，随后继续我行我素。其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觉得我这种做法没什么奇怪。 
虽然出了这么多事，但我的毛病依旧是改不掉，这回还是如此。那年轻人望着另外一边的墙壁，饶有兴趣地看着那里挂着的一面钟。时间慢了两分钟，长方形乳白色塑料外壳，有机玻璃面板，里面的刻度应该是写在一块塑料板或者白纸上的……总之毫无特点，廉价且随处可见。 
这个年轻人穿灰色长袖棉T恤，上面印了些没什么意义的英文，大抵是厂商的广告；下身蓝色牛仔长裤，直筒款。头扭去了，看不到眼睛，但轮廓很一般，不好看也不难看。 
和那面钟一样，找不出特点。 
大概是附近的大学生吧，我想。收回目光，无意中向下一望却见到他赤脚穿着一双木屐。刚才他的脚也转向了另外一边，没有看见，现在脚一动，木屐便跃到我的眼前。 
这两日倒春寒，还是有点冷的，穿拖鞋木屐之类的到底还是少数。不过我没多想，转回了头等面上桌。 
面馆里就这么几个人在忙活，客人却不少，到底还是慢的。十分钟过去，面还是没有上。我刚想催，旁边的家伙早已耐不住性子，招呼店员道：“面好了没有啊，麻烦快点啦，饿死了。” 
到底是年轻人。 
我在旁边轻笑出声，他回头看了看我，有点不好意思的抓抓脑袋：“实在饿晕了，嘿嘿。” 
我应他，免他尴尬，还啧了声：“是啊，慢死了。” 
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他瞬时话就多了起来：“哎，每天这个时候都是的，吃个饭等那么久……”随后还开始讲自己为了吃碗面等了半小时最后还聚会迟到，被别人骂了。 
我只是笑了应他，不讲话。搭讪的功夫我其实并不缺，但眼前这个人实在没什么必要去理他吧。 
在旁边的家伙讲到第三个迟到故事的时候，面终于送了上来。我们两人都是迫不及待地开动，旁边的家伙还被面汤烫了一下，不停地嘶嘶吐气，筷子一不注意掉在地上。 
筷筒在靠我这边，我抽出一双新的递给他，他忙接过说谢谢。自己嘶了半天后又开始狼吞虎咽。 
面倒是挺好吃，量也很足。我吃完，心满意足地擦完嘴站起来，旁边的家伙居然把晚一推，说“我也吃好了，咱们一起走。” 
这小子还真是自来熟，我心里默默道。不过看他样子，也不像是坑蒙拐骗的。何况这里是市区，又不可能打劫，我在11点前都没什么事，看看他的样子，就说了声“好啊”。 
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就这么在路上闲逛起来。他没说他要去哪里，我也没问，只是往夜奔的方向缓缓靠近。 
我很安静地听他讲话，他则一个劲地说个不停，过了四条马路，终于停了下来。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他说。 
“我叫Shawn。”反正是英文名，没有关系。 
“肖恩？啊——这么洋气的名字？”他用夸张又羡慕的语气讲。 
“不是，那本来就是英文名字。”我解释。 
“哦，”他也不再问我中文名，“我叫段成。段誉的段，成功的成。都叫我阿成就好啦。” 
“嗯，阿成。”我念一遍。 
“对啦对啦。”他似乎很高兴。 
我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直是他在讲话，我几乎只是单纯地回应。十点半的时候，他居然还在喋喋不休。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家里的花太久没浇水所以死了；同学聚会，碰到以前的朋友却完全没有话可以讲；忽然很想看一部电影，找遍互联网和周围的店却买不到碟……等等等等。 
这人在平时生活里一定很寂寞。我在心里给他下定论。 
这时候他忽然看看表，“啊”地叫了一声，说：“完了，要迟到了！” 
“怎么了？”我问。 
“我和别人约好去喝酒，还有半个小时就到约定时间了！” 
“去哪里？” 
“夜奔，一家很小的酒馆，你一定不知道的……”他着急得团团转，“你知道现在我们在哪里么？” 
随意给人下定论果然是不对的。眼前男人的形象刚刚有些熟悉，却一下子又陌生起来。 
“……段成？”我尝试叫了他一声。 
“叫我阿成啦，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我们在哪里啊……” 
他急得在跺脚。 
“聂老板开的夜奔？”我问。 
“啊？你知道，太好了，带我去！” 
他喜出望外，要来拉我，我却站在原地没动。 
“你认识鲍齐宗么？” 
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眼神变了。 
不会错，那绝对是一个杀手的眼神。 
“你是谁。” 
他只说了三个字，但每个字却化作无尽的寒意扎入我的脑海。那是一种死亡的威胁所带来的恐惧，是人最原始的恐惧。 

Chap.16 
当时我真的以为我就会死在这里，然后名字打了马赛克出现在次日的报纸上。 
段成的眼光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尽管心里非常害怕，但我还是无法躲开他的目光。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次，右手放进口袋里。我不知道下一刻他会从里面掏出什么东西……手枪？或者弹簧匕首？总之一切小而致命的东西都有可能。 
“……别误会。”我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去闭上双眼，然后和他说，“听我说，我不认识聂长圆，他昨天和我谈起你。” 
他不说话，我却依旧不敢睁眼。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见到聂长圆就会明白了。”我补充说。 
“好，那你带路。”他的语气稍稍有所缓和，我却大大松了一口气，微微张开了眼，见到他已经把手从裤袋里拿了出来，掌中空无一物。 
夜奔离这里并不远，步行的话只要十来分钟，但为求安心我还是叫了计程车过去。起步费的价钱，几分钟就到了。 
走进店门，聂长圆还是老样子，低着头擦杯子。小童倒是远远看见了我们，透过玻璃盯着我们看，但并没有去告诉聂长圆。所以直到我走进店门，叫了声“老聂”，他才抬起头来，见到了我们两人。 
“哦，原来你们认识啊？”他抬头，露出一副释然的表情。我完全不明白他此时此刻为什么脸上会出现这种神色。 
段成直接朝吧台走，没有看我一眼，一屁股坐到了最中间的位置，趴在台沿上，懒懒地问了句：“他是谁啊？” 
是吃面时的那个段成，不是问“你是谁”的那个段成。 
老聂皱了皱眉头：“啊？你们不是一起来的么？” 
我觉得此刻自己还是不要多话比较好，依旧站在他后面几步的地方，向老聂无奈地耸耸肩。 
“吃面时候认识的，”段成接过老聂递来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把冰块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后来我找他消磨时间去散步，然后问他夜奔往哪里走，他忽然就问我人不认识鲍齐宗。我吓一跳，差点就要点了他。” 
到底是谁吓谁啊……我苦笑。 
老聂先是愣了愣，随后大笑，看着我说：“Shawn，这就是缘分啊。”继而开始和段成解释期中的原由。 
听完，段成只是闷闷地“哦”了一声，然后继续趴着玩冰块，待到冰块不是吃光了了就是化光了，他才回头，和我说：“坐过来啦。” 
我百般惶恐，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你为什么要帮他？”段成先问老聂，“你弟弟的仇不想报了？” 
老聂只是摇摇头：“报了又怎样，人早就不在了。况且我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反正那群人都脱不了干系，死光了也干净，”段成毫不在意地说，“不如这样，我查出来是谁干的，点了那个人和老总以后回去拿钱的时候再灭了鲍齐宗。” 
聂长圆并没有反对，只是淡淡地笑着纠正他：“是方舟。” 
段成先是狐疑地看着他的眼，盯了半天后却泛出浓烈的笑意，眼睛弯成一条缝：“哈哈哈，老聂，你这只老狐狸——” 
说话讲一半吞一半的情况在生意场上多得是，但此刻我丝毫不能理解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段成笑得很夸张，前仰后合，不经意望到旁边疑惑的我，才收敛了一些，说：“你不懂？” 
我当然摇头。 
“你认识他几年了？”段成问我。 
“几个月吧。”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道。 
段成一只手拍上我的肩膀：“Shawn——你是叫Shawn吧，你太嫩啦，没看清老聂邪恶的本质。” 
老聂只是在一旁微微笑着，说：“天下没有比我更安守本分的人了。” 
段成依旧抓着我的肩膀，整张脸凑到我面前：“我告诉你，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算是明枪，光明磊落地和你干，即使坏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另外一种当然就是暗箭了，闷着坏，看上去和你称兄道弟挺好的，没准你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呢……我们的聂老板，当然是后者。” 
老聂朝着段成的天灵盖就敲了个爆栗，却还是无所谓的态度：“玩笑开大了就不好玩了。” 
段成呜呜捂住自己的脑袋，作势要摔杯子，老聂忙把杯子拿了下去。段成嘿嘿地说了声“吝啬鬼”，继续和我讲：“你可知道这次他为何要帮你？一来你欠他一个人情，而来他多年的仇也假借我的一双手给报了，还不欠我人情。这么好的事情，自己却只当一个局外人，十指不沾阳春水，也只有聂老板想得出来。” 
老聂没什么要反驳的意思，也没有被戳穿的恼怒。 
“话讲这么透，多没意思。”老聂只是把东西收到一边，笑容未变。 
“我才不管，这个人情不论怎样你都欠我，休想赖掉。”段成揉着脑袋，颇似无赖地超老聂道。 
“杀还是不杀都在于你，何来我欠你人情这么一说？” 
“这么说，我可以不用去杀了？你不后悔？” 
“我当然不后悔，但你会后悔么？” 
“……”段成被问住，半晌才道，“算你狠。” 
“知道你是聪明人，”老聂也摸摸他的脑袋，“还疼么。” 
段成打掉他的手，回头朝小童大叫：“小童，我姐夫也经常这么吃你豆腐么？” 
小童在厅的另一边抬头，超他们笑道：“你们别吓着Shawn先生了，还是谈正事吧。” 
……姐夫？！ 
两人没想解释这个问题。段成看我，单刀直入地问道：“你要杀方舟？” 
我被他如此直接的问题问得一愣，目光向旁边瞥了瞥，道：“也不是要杀……我只是想要回我的东西。” 
“你不要杀他？” 
这实在是个令我很矛盾的问题。正思索着应该怎么回答，段成却和我说：“如果你不要杀他，那么这事我管不了。” 
“什么？” 
“我是杀手，”这个职业在段成的口中显得理直气壮，“我只管杀人，然后拿取报酬，其他的事情我一律不管。所以，我现在只问你，你到底要不要杀他。” 
老聂此时走出吧台，和我们说准备去和小童买点东西，一会回来，你们谈，随后就走了出去关了店门。不留给我任何挽留的机会。 
“……”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没有嘉平，没有发生那些事，我很可能会和阿Paul很快乐的在一起。但嘉平是一个实实在在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人，他被阿Paul带走了，而阿Paul为了争一份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让我如今身败名裂。 
我一定是恨他的。即使那晚他和我讲了这么多，我还是恨他的。 
但是不是恨到要杀了他。 
“我不喜欢等人，”段成说，“看在聂老板的面子上，我给你五分钟。” 
我心中现在是一团乱麻。 
人命到底不是玩笑，如若我今天说要杀段成，暂且不论是否有人会来抓握，这一段事实在我今后的余生中一定永远无法抹去，成为一个心结。而阿Paul……世界上也不再会有这么一个人。就算他再怎样可恶，到底还是个人。 
“还有四分钟。”段成在一旁看表提醒。 
“别吵我！”我莫名地火大，但想到到底是有求于人，又加了一句，“让我再想想。” 
阿Paul，此时我到底是否该可怜你。 
但若我可怜了你，谁又来可怜嘉平和我。 
我眉头紧锁，段成在一旁但笑不语。无奈扶额闭目，前几个月的种种事情如同老旧默片般模糊而沉重地掠过，却看不出任何主题。 
“还有最后十秒。” 
我听到这句话时，惶然向段成望去。段成的一抹笑意味深沉，从嘴角虚虚扬起，最后没进了他的一双眼里。看到他的样子，我心底忽然似乎有种了然的情绪生出来。 
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到底要不要杀他。” 
我不说话，只是点头。 
段成的笑意一如既往，道：“接下来我们来谈谈报酬的问题。我要价可是很贵的。” 
我一听这话，只是想起了老聂同我讲的那话：段成是个怪人，你只需随意些便好。 
“要钱我没有，我身上但凡给得起你的，你又恰好看得上，都可以拿去。”我也懒得客套，“除了嘉平，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段成看似被我讲的一番话略微惊到，但只是一瞬，他就换上了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哈哈大笑：“Shawn你的确是爽快人，如果你不认识老聂，我们估计也能当朋友，”随后笑意稍敛，道，“你刚才所说的，真不后悔？我若是要了你一块皮，一条腿，一张脸，甚至一条命，你也不后悔？” 
“不后悔。”我也不知道此刻的我到底是怎样的神情，“只要能让嘉平自由，怎样我也愿意了。” 
“好，那么我要你的后悔。”段成凝目过来。 
“……后悔？什么后悔？”我不太明白。 
“你的后悔，”段成翘起二郎腿，整个身子转向我这边，道，“我会帮你杀了方舟。但你不能用任何方式阻止我，让我中途停止。换言之，如果你不后悔杀了他，那么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如果你后悔了，他还是得死，这就是你要付的代价。” 
这话有点绕，我想了一会才回过味来。段成只是看着我，向我道：“这是霸王条约。除非我死了，否则方舟一定会死。”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只是哦了一声，不再做声。 
“嗯——那接下来似乎有好戏看了，”段成眯缝着眼，伸了个懒腰，“老是趴着肩好酸，Shawn，我们再出去逛会吧？” 
我苦笑，说好。 
每个人都有两张脸孔。 
段成有，聂长圆有，方舟有，甚至鲍齐宗、嘉平都有可能有。 
曾经我很得意于自己那一人分饰两角的快乐，以为自己能够看穿他人，他人却看不穿自己。 
活了三十年，第一次知道原来是自己段数太低，别人不屑于揭穿而已。哪天谁发狠了，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对于我都是毁灭性的存在。 
幼稚。邹落欣，你太幼稚了。 

Chap.17 
接下来的事情很多很烦，也很无趣。但令人意外的是，竟然都非常顺利，折腾了许久居然没有出过很大的茬子。 
和段成商量好一切事情之后，他就直接走了，说下个月再来看我们。我想和他说句“谢谢”，却总觉得怪得很，没说出口。“段成”这个名字一叫，便被他止住，说，“别叫这个名字了，我不叫段成。” 
段成走后，聂长圆和我说，段成的名字真名从来不让人叫。每杀了一个人，他就会抢了别人的名字用。我心理想着那他是不是从来不杀女人，却也没把这话讲出来。聂长圆倒是兀自笑了，说：“不喜欢别人叫真名，这点和你倒挺像的。” 
我拿了预算表交给聂长圆，算好以后就拿了钱。注册公司、租办公楼、招职员……忙活了几个月，公司的框架算是搭了起来，办公地就在夜奔附近，是挺贵的办公楼，但我和老聂都觉得值。老聂和小童有时候会过来看看，小童能帮我打理掉一些事情，老聂则是透露点消息和客户给我。 
说是我的公司，但法人和股东上却都没有我的名字。一是考虑到我在这个行业的名声已经不行，二是免得引起阿Paul注意。法人写的是小童的名字，股东则写了聂长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一切白纸黑字的文件上都找不到我的名字——这也是我们大家一起决定的。我自然是觉得无所谓，毕竟不是我的钱在做生意。聂长圆的钱是借了，但聂长圆和我说既然写了他的名，就不必打借条。 
日子并不清闲。虽然凭着聂长圆的门路，我们拉到了些许客户，但毕竟刚刚起家，没人想和你做大笔单子，总要一步一步地累计信誉。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地差不多干了一年，算是稍有一些起色。 
“到底要过多久，才可以碰到阿Paul这样的客户。”一年结束，小童在做年度报表的时候皱着眉头问聂长圆。事隔多年干回了老本行，小童竟已觉得不习惯了。一年的时间还是没有适应过来。 
“大概两年吧。”老聂盯着窗外不说话，我替他回答。说完我竟有些惆怅，不知道这些年来，嘉平在阿Paul那里，到底过得怎样。嘉平当年给我的电话已经不见了，只留下阿Paul的名片。名片还在我的皮夹里，我时常会翻出来看。一度是想扔了的，不知什么原因竟然没丢。每每取出，心中竟都是五味陈杂不能言明。 

一晃又是两年。 
出公司的时候是深夜，与客户纠缠到很晚竟还是没签成单子，懊恼之余只好跑到夜奔发泄。 
除了聂长圆外，段成倒也在。心中一算，想是日子到了。 
“回来了？”聂长圆和我打招呼，“小童呢？” 
“公司里打报告，”我松开领带，直接坐到了段成旁边，“一口一个‘小老板’的，加班也有一干女职员要死要活地陪着，端茶倒水都有人来，就他最舒服。” 
“生了副好皮囊，到底是有用处的。”段成笑着打趣。 
认识已经三年，我们之间也已算是旧识，言谈比之前放肆许多。见他拿我开玩笑，我也笑得猥琐，道：“你怎么又来了，哪个女人也没得你准时。” 
段成没生气，我径自拿过酒瓶和杯子，给我和段成一人倒了一杯。老聂跑去一边拿冰块，还给自己加了一个杯子，说：“怎么不带我。” 
三人干杯，神侃一通。 
喝过三巡，我神思恍惚，脑袋不清不楚。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忽然就叹了一声，道：“这公司再小一点就好了。” 
老聂在一旁笑，问我为什么。 
“赚钱赚得再慢些，就可以过了几十年再碰到方舟。几十年的变故，谁又知道。说不定他公司破产了，说不定我出车祸死了。用不着哪天反目，杀个你死我活，再相忘江湖……那个时候，鲍嘉平也自由了，不用再去管他了。爱又怎样很又怎样，都随它去吧。若是能一直和你们聊聊天，我就算一辈子碰不到阿Paul也甘愿。” 
段成的坏习惯还是没改掉，喜欢不动神色地搭着我的肩膀往我脸旁凑：“没办法，就得你死我活，否则你根本不会认识我。而且他方舟死，你邹落欣活才对。” 
我苦笑：“万般都是命。阿成，你要的那个东西，只怕……” 
话没讲完，我的手机响起来，这才想起忘记关机。拿出来发觉来电显示是公司电话。今天生意谈得我分外光火，也没想是谁打来，直接按掉。对方好像不死心，还是不要命地打。如此循环三次之后，我终于关机。 
刚想和段成继续讲刚才的话，半张口还未出声，酒吧的电话竟想起来。 
聂长圆去接，喂了两声后叫我听电话，说是小童。 
“Shawn，我们拿到方舟公司的单子了。” 
万般都是命。我心底又叹一声。 
想来刚在新公司干的时候，我只怕一切来得太晚来不及救嘉平，现在又觉得一切来得太快。 
该来的终归是要来，怎样都躲不掉。 

再细细问了小童事情的经过，原来是方舟的公司代理最近出了些问题，不得不重新找人合作。由于我们公司最近我们公司的业绩还算不错，所以就打给了我们，问我们做不做。 
原先开这个公司，就是为了以能和方舟的公司平起平坐为目标的。当然，这个“平起平坐”多少有点水分在里面的。他们提供货源，我们提供客户，两者其实缺一不可。但既然最早定的目标是方舟的公司，外贸的重点自然就落在服装上。有计划地经营了几年，客户也着实不少，这大概就是方舟找到我们的原因。 
挂上电话，我回头看另外两人。 
“是时候了吧。”段成笑得一脸灿烂，好像杀人对于他而言是一件无比快乐的事情。 
“只是，你到底准备好了没有？”老聂神色淡然，凝目向玻璃窗外看。已近午夜，闹市区还是灯火通明。远处的灯光透进来，混合着酒吧里暗淡的橙黄色光线，照在老聂的眼睛里，显得氤氲不清。一眨眼，那片光就被黑色的瞳孔化去了大半，再也寻觅不到。 
我盯着老聂的眼睛出身，没注意什么时候背后有个人贴了过来。 
“后悔么？” 
淡淡的酒气随着那三个字飘过来，我无言苦笑。 
不知道怎么回答。三年前我咬着牙说要杀他，是因为嘉平。这三年来我再也没有嘉平的音信，没有他的字迹没有他的声音没有他的任何东西可以留作念想，只剩一张阿Paul的名片。 
三年后再来问我后不后悔，我却真的是不知道了。 
“Shawn，我有预感，这次我赚得比以往哪次都多。”酒气渐浓，该是段成在我身后笑得更欢了。 
的确，不论怎样，等着我的一定是场劫难。 

阿Paul的公司次日又打电话说这桩事很紧急，要尽早确定下来，如果不行还有另寻他家，于是就约在了四日后谈判。 
接到电话以后，我叫老聂提前关了夜奔，到公司里来商量对策。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是那个林先生来和我们谈生意。不知道我到底应该不应该去。” 
老聂捏着下巴想了一会，说最好你还是不要去，我去就可以了。 
小童只是在旁边笑了笑：“想要我去就直说。聂老板还真是见外。这个毛病要是不改，不知要给我们笑多少回了。” 
老聂嘿嘿了两声，不说话。那个“我们”，所指的自然是段成和小童。 
我没心情听他们开玩笑，只是问：“找理来说，我们是不可能这么快见到阿Paul的，为什么你和段成都说‘是时候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也盼望着最终两人面对面的那个时刻可以越晚越好，甚至不要最好。 
“他也说了他不叫段成，你就别这么叫他了，”老聂看了我一眼，又道，“……算了，怎么叫就随便你吧。他的心思，别人是摸不透的。不过既然他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相信他便是了，到时候他定然是会通知你的。他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不像我。若是没有些手段，一个杀人越货的，怎么可能每个月定时出入我们酒吧，还不需要乔装打扮？” 
杀人越货四个字讲出来，我心跳简直要慢一拍，忙抬头望向办公室的门，看是否锁好。确认之后才稍稍出了一口气，再瞪了老聂一眼。 
“小点声！”我压低了声音和他说。 
“不就开开玩笑嘛，至于么。”老聂还是平常语气，“你这样看起来，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小童懒得见我们两个人没完没了地讲，出来插话：“总之，四天后的事情我来出面，如果有什么变动的话，到时候再说。” 
我们点头称好。 
其实生意上的事情，变数再大也大不过段成。他简直就是一枚定时炸弹。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了数日，段成都没有消息。到了约定好的日子，我早了一个小时起床，去公司前到夜奔弯了一圈。小童刚刚起床，穿了一身黑色正式西装，配着深蓝色的缎质斜纹领带，看上去精神不错。 
“怎么样，是不是挺像有钱家少爷的？”他提了公文包，挺胸问我，显得有点兴奋。 
我笑着看他，帮他正了正领带，说：“不错，比你当服务生时候好看多了。” 
小童露齿而笑，看得出他真的很高兴。我问他：“段成有消息么。” 
他摇了摇头，道：“他以前只是一个月来一次，平常和这里从来不联络的。” 
我只得点点头，不再多问，便和小童去了约定的地方等方舟公司的代表。约定的地方距离这儿有点远，所以我们尽早赶过去免得迟到。 
路上，我将叮嘱过小童的事情再叮嘱一遍。手机一直开着，放在口袋里，有什么问题我都听得到。 
“知道啦。”小童有点不耐烦地看我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却怔了怔。 
“怎么了？”我忙问。 
“没多少电了……”小童皱着眉头，“奇怪，我昨天明明充电了啊……” 
“那我的手机和你换。”我说。 
“有什么用啊，你不要接我的电话了？”他白我一眼，“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放心吧。会议的后半程我会打过来的。” 
可我还是不放心，最后竟狠下心说：“算了，还是我来去吧。让我直接去见阿Paul。” 
“Shawn，不要做傻事。”小童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讲。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直挥散不去，但又不好让这整个计划功亏一篑，于是只能忍着，和小童道：“小心点总没错。” 
“Shawn，”小童朝我走过来，给我一个友好而温暖的拥抱，“谢谢。” 
我小心地摸摸他的脑袋，以免弄坏他的发型，轻声和他说“去吧。” 
目送他走远，进了约定的大楼，我在不远处找了家安静的店坐了下来。 

Chap.18 
时间过得很慢，像是停住了一样。 
我知道这是个恶俗到不行的比喻，但的确是这样。坐立不安的两个小时过去，我才感觉到手机的震动从口袋里传出来，急急忙忙地拿起电话，见到的确是小童打来的电话，才匆匆忙忙地接起来。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毕竟离人很远，手机总不能堂而皇之地放在桌上。我将音量调到最大。 
“……林先生，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规矩，我们公司向来按规矩做事，什么叫做的不地道？” 
小童的语气不急不缓，但看情况事情有点变数。 
“张先生你这又是何必呢……”讲话的那个应该是林先生，时隔多年我早已不记得他的声音。中间停顿了一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人才又道，“话的意思你自然是明白的。的确，你们公司的人是有点小聪明，但也别把我们当笨蛋吧。” 
“林先生……”小童在电话那头似在无奈地苦笑。 
小童大概还想讲些什么，但紧接着穿来了很大的声响。 
“是他叫你来的吧。”一个许久未闻的声音出现了，“他在哪里？” 
我在电话另一头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不是阿Paul的声音，是嘉平。 
“鲍先生，您怎么跑来这里了！” 
紧接着的一句话，却让我说不出话来。 
“你告诉他，我很好，叫他不必挂念。”那个声音冷冷的，不带感情，“还有，当年离开他，是我自愿的，没人逼我。” 
接下来是一阵窸窣的声响，大概是小童动了动身子或者站了起来。 
“鲍先生？哪个鲍先生？”小童问。 
“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演戏了，董事长很快就到。”林先生在一旁说。 
“林先生我再讲一次。我今天来是谈生意的，你们说什么我并不明白，”小童言语中倒透着一份镇定，“你们董事长来了倒也好，事情好讲得清楚。” 
“那你就和我讲吧。”另一个新的声音出现，自然是阿Paul。 
电话此时却断了。 
小童要出事了。 
我二话不说丢了钱在桌上，直奔大楼。 

程景大厦是座刚刚落成不久的写字楼。虽然造得不错，但因为地处偏僻，外加售价不菲，入驻的公司几乎没有。据说投资的时候方舟的公司出过一部分钱，才在这里设了一个小小的办事处，几乎没人知道。 
我奔进大楼，门口的保安捧着茶杯只看了我一眼，也没拦住我让我登记名字。楼造得很大，大概是因为这里地皮实在便宜，找了许久才看见电梯。一共四部电梯，不知为何通通停在了32楼。我按下按钮，看着OLED屏幕上的数字慢腾腾地往下降，每降一楼几乎要等五秒多。 
实在等不下去，我左拐上了楼梯直奔八楼。 
出了楼梯，气喘吁吁地四下望去，见到办事处的标牌让我往右走。再一阵横冲直撞，推开了办事处没上锁的玻璃门。 
前台没人，径直往里。一格格的办公桌整齐地摆着，桌上却全是空的，完全不像有人办公的样子。越想越奇怪，更急着往最深处的会议室奔去。 
来到门前，竟发觉拧不动把手，被人从里面锁住了。毫无办法，只好便用力地拍门，拍了很久，却无人应门。 
我贴着门用力地喘气，却听到里面传来很轻的声响。 
“去开门。”我听到了阿Paul在里面说。 
有人朝这里走来。 
我忙向门有把手的一旁闪去，怕里面的人有什么花招。左拳紧握，右手则并成手刀，伺机行事。防身的伎俩只有这些，此刻想来多少有点懊恼，早知道身边至少应该带着武器。 
我见到锁球转动，门缓缓打开。神经完全绷紧了，死死盯着门里出来的到底是谁。 
那人伸了头出来，朝我相反的地方望去，背对着我。堪堪一掌将要劈下，那人却转了头，眼神凌厉。 
只是这一眼，内心里某种东西似乎在瞬间瓦解了。 
我面前的人是嘉平。 
嘉平从未对我，甚至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眼神——至少在我面前。 
这个眼神持续了只有一瞬，便立刻软化了下来，眼里皆是似水柔波，甚至还泛着些许泪光。他朝我道：“阿欣，怎么是你……” 
“有话进来再说。”有人在门里道。竟是段成的声音。 


我进门，里面的景象更令人吃惊。林先生昏在一旁，双手被电线缚住。方舟则被绑在会议桌前，低头不语，见我进来，只是略微抬了下头，冷哼一声又垂下头去。只有嘉平手脚自由，却被一把枪指着。 
拿枪的，自然是小童。 
现在应该说是段成。 
“别那么吃惊，干这行总要有些本事的。”段成超我扬了扬下巴，道，“倒是他们，比我想象的要简单。” 
“Shawn，你好大本事。”阿Paul坐在地上，淡淡道。我听了竟莫名心痛。 
“鲍嘉平，你还想说什么？我帮你除了一个对手，现在又要除掉一个情敌，是不是该感谢我？” 
嘉平不吭声。 
“别再装啦，扯破脸皮的一天总要到的，”段成慢慢地靠近我们，嘉平眯起一双眼睛还是不讲话，“今天我能帮你们一把，大不了我背个杀人的黑锅远走他乡，以后可再没这么好的机会摊牌了。” 
“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这样的现场，听到这样的对白，脑中再怎么考虑也只有一种可能。 
但我不愿意相信。 
“嘉平……告诉我，”我压低了声音，摇着头朝后退，直到抵住了门。 
我甚至想逃开。 
“你他妈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朝他吼。 
段成似乎料到我的反映，啧了一身眼神转向一边，枪则还是指着嘉平。 
“阿欣，我说过了，不论我今后做了什么事，我都是爱你的……”嘉平不看我，叹了口气道，“你说你信我的。” 
“我信你……”我自嘲地笑，“我就是信你才跑来这里。我苦苦等了三年，都不过是因为你一句话，你现在让我怎么办……” 
“阿欣，我只是没有料到你会来这里杀他而已，”嘉平还在解释，“你……你比我想象的要运气好。” 
“扯淡，”段成在旁边嘘了他一声，“你一定料到了。” 
我苦笑着点头，看了眼嘉平。 
“你料到了。” 
段成继续讲：“Shawn，你的后悔这次很值钱。” 
摸了摸口袋，把一个消音器套在枪口上。 
我嗓子哽咽，几乎讲不出话来，看着段成的动作，也无力去阻止。但最后，还是艰难地问了句话。 
“那……你又料到了么？” 
“啊？我？”段成回头看我，“料到什么？” 
想了一会，忽然说：“啊……至少一开始没有，否则我不会答应的。我喜欢赌，却不喜欢占人便宜。” 
我笑笑，不说什么。阿Paul竟在此时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我。 
“还想说什么？”段成只是问他，“如果不想害他自杀，你最好别开口。” 
阿Paul半张的了口又闭上了。末了，只讲了两个字： 
“来吧。” 
我闭上双眼。 
---------BE爱好者只看以上就好，以下慎入-------- 
枪闷闷地响了。一切结束。 
一个身体在我前面倒下。 
……倒下？ 

“忘了告诉你，”段成说，“最近有人出大价钱叫我干掉这位，所以我才知道的。” 
我猛地睁眼，嘉平胸口冒出鲜红的血，仿佛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一般，惊恐地瞪着一双眼。 
“怎么……”我看着段成，阿Paul也看着他。 
“喂你们不要和那个死人一样的表情好不好，”段成啧了一声，合掌道了声阿弥陀佛，“现在你们要做的事情是整理好衣着，然后出门去。林先生交给我处理吧，需要教育他，一会警察来了让他说‘实话’” 
最后两个字是重音，讲完嘿嘿一声。 
“你不是说要我的……”我还是盯着段成不放。 
“谁要那种不值钱的东西，干这行是为了吃饭，否则你认为我吃饱了撑着？”段成不耐烦地收起枪，麻利地蹲下给阿Paul松绑，“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啊。这我到底还是明白的，我说方董事长，麻烦你们先去个僻静的地方等着。” 
段成从口袋里摸了张纸出来，上面是打印的地址。 
“输到手机里面去，然后纸还给我，”段成命令道。“钥匙在铁门把手左边第三块砖的花盆下面。抄完了没？快还给我，处理尸体很烦的。虽然我很有经验但这还是很烦的啊……” 
他开始抓头抱怨，我则是完全楞着。 
“到底抄完没有？快点啊！哎呀血渗出来了，麻烦了——”段成在那里抓头抱怨。 
“我记住了。”阿Paul这时候站在我身边，讲了句。 
“好样的，还是方董事长临危不乱，”段成拍拍他的肩，然后慌忙抹了抹，“啧，不戴手套的后果就是指纹乱沾，你回去还是把衣服洗一遍吧……帮我好好管教一下Shawn同志。” 
“呵呵，知道了。”阿Paul笑了。 
呵……呵？ 
段成又交待了些问题，阿Paul都一一记住，然后离开了大楼，并且按照段成所讲，在底楼的监视器下大咧咧地走过。 
出门后也按照段成所讲，拦车去了家茶馆，和老板聊了会天，再出门乘公车去那所段成的别墅。 
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了钥匙，进了门去。我一见到沙发方觉已累得腿软，冲过去就倒下了。 
阿Paul则是不急不缓地脱了鞋进来，坐到我的身旁。 
“Shawn，我……”向来盛气凌人的阿Paul死里逃生，刚才还是一副所谓“临危不乱”的样子，现在态度竟有些忸怩。 
“有什么事醒过来再说，”我打断他，“现在我要睡觉。” 
疑点虽然还有一堆，但我现在已是完全听不进。 
他嗯了一声，耸了耸肩，索性也躺在我旁边。幸好沙发够宽，能容下两个大男人，但两个人还是不免挤在了一起。 
熟悉的鼻息和体香传来，居然有些感动。 
回想这几年间的一切，若是没有在德嘉屋救了阿Paul，若是没有去老聂那喝过酒，若是没有和段成在一起吃面……甚至，若是我没有在那间已经记不得名字的酒吧见到嘉平，我的经历都不会是现在这么波澜壮阔、凶险异常。 
这些人不是损友，那又算是什么。 
想到此处，倒是记起了那段歌词。夜奔里有段日子老是放。 
“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 
这句给嘉平。 
“总好于那日我，没有遇过某某。” 
这句给小童、老聂、阿成，还有Daisy、老板、嘉平等等。 
当然，也少不了现在睡在身边的阿Paul。 

18.5 尾声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段成在公寓里留了消息，告诉我们住一晚上后回去，至少一周后再去夜奔。 
阿Paul次日和我一起回到了他的住所。本来说要去我家，但这段日子我忙的很，房间里的情况简直是一团糟，加上他说我一直还有东西放在他那没拿走，我就去了。 
他的住处也没好到哪里去。竟还是空空荡荡的屋子，墙纸只贴了一面，和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一样。剩余的墙纸堆在一边，似乎已经有些泛黄变脆。 
“三年了。”他看着房间，叹道，“我经常打扫，但东西也没怎么添置，总想着你是不是有天还会回来。” 
然后被领进卧室，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箱子，安安静静地放在床边，纤尘不染。 
“东西留着也好，总算是有个念想，”他盯着箱子看，然后转头望我，“这是你教我的。” 
我的心情很复杂，不知回他什么好。“对不起”和“谢谢”都太过刻意，只能笑笑，略微缓解自己的尴尬。 
“Shawn，你到底知道多少？”他向前走，在床沿上坐下，“关于嘉平的事。那个家伙，他到底告诉了你多少？” 
阿Paul口中所讲的那个家伙，自然指的是段成。 
这个问题倒是将我问住了。经过这些事，再听到嘉平的名字，想到嘉平死时的眼神，我到底还是难过的。 
但说实话，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但那天自从我见到嘉平那样的眼神，我就开始觉得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料。那早已不是我认识的嘉平了——或者说，也许我根本就不认识嘉平？ 
这个想法让我很沮丧。所以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阿Paul倒像是对我的反映有些吃惊：“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说其实也没错。”我苦笑，“你把事情从到到底讲一遍给我听吧。” 
阿Paul却没有先应我，还在追问：“那你后来为什么和我一起走了？仅仅是因为你……你听那个家伙的？” 
问得有些急切和窘迫，怕整个事情倒头来不过是一场误会。 
“因为你在最后——被枪指着的时候，段成和你讲了那番话，”我回忆着当时的场景，道，“结果你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你到底还是想着我的……这种恬不知耻的话叫我怎么说得出口。 
阿Paul的表情瞬间释然许多。 
“……真的？” 
“真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眼神亮起来，道：“好，那我讲给你听。不过，你不会后悔么？” 
“不会，”我靠在墙壁上，双手插进裤袋，看着在床沿上的他，三年的时光仿佛被抽走了，“说吧。” 

这一切说是阴谋似乎有点言过其实，但若讲是一场骗局，结果又太过惨烈。归根结底，但凡是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劣根，所以都有些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嘉平的确是爱我的，这并不假。阿Paul这么说的时候，眉毛结在一起，还时不时看我的反应。一开始认识他，我们的确过得很愉快，这些快乐都会记在嘉平的心底，那怕在几年之后，甚至在昨天出事的时候，大概都不曾忘记。嘉平时常会和阿Paul提起一些当年的事情，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但很温暖。 
一开始，嘉平自己在念书，也打零工，遇到了在工作的我。加上自己家也算得上是富裕，小日子过得很好，彼此都很知足。 
但后来鲍齐宗说要去美国，嘉平不肯离开我，和家里闹翻，还断绝了关系。一开始他以为这不过是小日子里的一些磕磕绊绊，我会因此更珍惜他，而家里过了段日子冷静下来，也会回过头来接受我们——总之，只要撑过这段日子，肯定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但事实并不如嘉平想象得那么美好，嘉平早我很久就知道了鲍齐宗认了一个养子，并且公司的事情交给他全权打理。嘉平的梦想就这么被轻轻松松地击碎了。曾经再怎么不济，到底还是有钱家的孩子，和爱人整天住着年久失修的房子、一日三餐都是清淡食物、甚至去酒吧打工卖唱……这不过是生活的小情趣，哪天若是自己真的想改变，随时可以住进高楼广厦吃山珍海味。但现在，阿Paul代替了他的位置，豪宅大楼里的公子换了人做，自己的后路被彻底切断，嘉平开始心理失衡。 
为了抢回自己失去的东西，嘉平决定去找鲍齐宗。料到这事说出来我会不高兴，所以就直接不告而别。当时想着若是成功了，回来再跟我表明一切；如果失败了，就说出去玩了几天，也不会失了面子。 
那时候鲍齐宗回国正要处理点事，嘉平找到他的新住处，在门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血浓于水，鲍齐宗最后还是点头收回当年所讲的话，让他回来，但开出的条件是跟他去美国，再也不见我。 
嘉平点头了。至于他为什么会点头，嘉平从未和阿Paul讲过。 
到了美国，嘉平当回了自己的鲍家少爷身份，公司的事情也开始让他开始打理，但一直都不是第一把手。毕竟阿Paul是因为能力出众才被鲍齐宗相中的，事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公司上下也都很服他。而嘉平不过是因为仗着是鲍齐宗的儿子才爬上了这个位置，并且从来没有相关经验，事无巨细都要从头学起，所以一直都是在当阿Paul的助手。 
嘉平聪明，学得很快，并且在人面前也不张扬，又会说话，就连阿Paul也看他很顺眼。渐渐地，嘉平在公司里有了一定的势力。 
能力逐渐加强，处理事务的范围自然越来越广，直到鲍齐宗有一天把他们两个叫到自己跟前，道：“你们是我的左右手，缺了谁都不行。今后你们要情同兄弟，平起平坐。如果让我知道谁敢在暗中分裂公司，有你们好看。” 
头一句话是客套，中间那句是对嘉平讲的，最后一句则是对阿Paul说的。鲍齐宗到底是老生意人，一切都看在眼里，就连抑制也是不动声色，彼此都有面子。 
一方面让儿子不要妄想独霸公司，一方面让亲信不能背叛自己。表面上三方牵制，实际上是鲍齐宗怎样都是赢家。 
刚从鲍齐宗的办公室走出来，嘉平就拖着阿Paul走，到个了僻静的角落，嘉平又是故技重施，泪流满面地作势要跪下，不停地说：“哥，求你帮我……” 
“我也大不了他多少日子，也不是他的血亲，他怎么一说我怎么受得了，”阿Paul讲到此处苦笑了一声，“当时我真觉得嘉平是个很好的孩子，所以就问他什么事，能做到一定帮他。 
他说他想见我。当年不告而别来了美国，一直都没机会告诉他现在自己的情况。自己在公司所有邮件电话都被监听，出门还有人跟着，在公司又没有可以拜托的人，想了半天，只好硬着头皮找阿Paul。 
“当时我什么都没多想，虽然心理有点怪嘉平，也没说出来。其实仔细想也知道，嘉平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人能把他看死了。怪只怪我当时太天真。”阿Paul说。 
嘉平开始和阿Paul讲自己那时和我在一起的事，两人经常一起出门，借着商量公司事务的名义吃饭聊天，真的像兄弟一样。鲍齐宗很高兴，敏感的他甚至没有觉得两个男人这样亲近有些不同寻常。又或者，对方如果是像阿Paul那样优秀的人，其实也没有多大关系。 
阿Paul答应帮嘉平，开始暗中搜集关于我的资料。嘉平关照过，如果找到我，要给我一些照顾，作为他那些年不在我身边的补偿，阿Paul也点头了。等资料搜集得差不多，阿Paul申请了年假，从美国回到S市，一是想看看自己的故乡，二是被嘉平吊起了兴趣，想亲眼看看我到底是怎样的人。 
后来的事情倒是没有骗我，他回S市以后见到了几个旧日的朋友，叫他去德嘉屋玩。阿Paul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一开始不太愿意，但想着说不定可以在那里偶遇到我，就答应了。结果就出事了，出事的原因阿Paul三年前和我讲过。 
“那群人被嘉平收买了。”阿Paul讲到此处又补充，“后来嘉平亲口说的。不过是在我和你失去联系之后。” 
后来我救了他，带他回家，阴差阳错居然上了床。阿Paul说，他意外地没觉得恶心，感觉新鲜又兴奋，对我兴趣又大了不少。虽然想和我多聊聊，但自己的身份不方便暴露，只好随口说是我的老同学。和嘉平的“前”男友上床，其实有点负罪感，但他讲这错主要归我，加上我和嘉平到底算什么关系连我们两人自己都不说不清楚，所以这感觉几乎也算是没有的。 
后来，他按照嘉平的意思给了我些单子赚外快，算是所谓的补偿。让我去G市也是嘉平的意思，好让我能再记得他，尽管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 
但春节的时候，阿Paul招呼我去他家，是他自己的意思。阿Paul本来的意思不过是玩玩，反正过完春节自己就要回美国，但没想到住了一段日子竟真有了感情。春节的时候，他亮明自己的身份和心意，却被我拒绝。说了不能强求，但还是气不过，便回了美国，权当这些事情没发生过。 
但到了公司，却好多天不见嘉平的影子，直到嘉平回来，阿Paul才知道他去见了我，而我也将因为一场“意外”失掉工作和几乎所有积蓄。 
阿Paul气冲冲地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嘉平却只淡淡地回他道：我的东西永远都是我的，不要和我抢。既然我能选择给他，我自然有权利收回来。 
阿Paul问嘉平，你到底要怎么样。嘉平说：你回国，让阿欣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拒绝你，所以你对他由爱生恨，从中报复。你知道反对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看着办。爸爸现在已经管不了事了，你现在只能自求多福。 
嘉平的神情兴奋，阿Paul不寒而栗。亲生父亲尚且被如此对待，自己这个义兄又算什么。 
于是阿Paul过来，蓄意刺激我。要我再也不在这个行业里出现，也不要和他们扯上关系。中间几次想讲实话，但想这现实着实太残酷，便忍着没说。只是带我到他老家里去，倾吐自己的心声，跟我讲自己的往事，自己如何一步步踩着别人的尊严甚至自己的尊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真的是一字不漏的告诉你了，”阿Paul说，“不过，是我自己的往事，所以没有提和嘉平有关的部分。” 
但那时他最后情真意切的一句我“我需要你”，我却不能真正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是他最后的退路。用另外一个身份在乡间买的一所房子，几乎没人知道。如果他失去了公司，至少他还可以躲到那里去。买这栋房子的时候，不过是想着有备无患，嘉平的面具尚未在他面前撕下。房子里的电话留言会自动转发到他的一个邮箱里，三年来他天天查收，却从未再有过我的消息。 
回去以后，鲍齐宗已逝世，遗嘱上写公司所有家产归于鲍嘉平名下——这一些的幕后黑手不言自明。阿Paul作为养子，在公司里已没有任何地位，但嘉平还是出于“仁慈”留下了他。 
公司是我的，阿欣是我的，你也是我的。谁都抢不走。就算我不想要了，也不能被别人白白捡去。嘉平事后这么对阿Paul说。 
此后阿Paul一直担任公司副职，此时早已失势。情报之类的自然拿不到，不知道我到底去了哪里，所以也联络不上。就等着有一天我想通了打一通越洋电话过来，他过来和我一起走得山高水远。 
一等就是三年，没有等到电话，却等来嘉平和阿Paul讲：明天一起回国，有件事情要办。 
三年里嘉平的情报没有断过，自然知道我在做些什么。看准了时机找上我们，要我和阿Paul来一个了断。嘉平也会告诉我一部分“真相”，比如自己回去继承了家业，但一直被阿Paul压制着无法脱身之类。若是我还愿意跟着他，阿Paul就自由了，随他去哪里。若是不愿意，那么三年前令我倾家荡产的事情会以另一种形式发生，而阿Paul则会躺在棺材里场面。到时候即使知道了真相也没关系，反正已经不爱了，随我怎样恨他。 
世事如棋，一字落错满盘皆输。嘉平在飞机上兴奋地和阿Paul说着明日谈判时那出戏的剧本，却没有料到会出现一个行事诡秘无方的段成。帷幕刚拉开，台词刚念了几句，事态就已不受自己控制。一生中机关算尽，此刻自然死不瞑目。 

听阿Paul讲完，他自己是口干舌燥，我自己也是站得两脚酸痛。 
“竟然是这样么……”曾经在阿Paul身上的斑斑劣迹，如今经他一番解释，竟全部都易了主。 
主观的想法肯定有，不过，这也差不多就是事实了吧。 
“有些事情那个家伙……段成是么？他肯定是知道的，”阿Paul也知道这事一时半会我接受不了，“你可以去问他。” 
“不是这个问题，”我上下打量他，“我只是……只是有点不能接受这个浑身充满闪光点的方董事长。” 
阿Paul瞪大眼睛：“你说我夸大其词？我发誓，我……” 
我只是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是我错怪你了。站得累死，不如吃饭去吧。” 
屋外日头正高，和风徐徐，是个难得的好天。 

两天后，有警察来找我们调查事件。一切按照段成说的讲了，他们也只是记了下，再未来过。 
一周后，我去夜奔。老聂和小童说当时被段成打昏了，目的是为了免得让他们和此事有瓜葛。 
“不过下手还真狠，”小童揉揉脖子，“说了一声‘得罪了’直接给我们一人一下。还好没什么内伤。” 
事情快满一个月的时候，阿Paul接到电话让他去接手公司，说那家公司现在是他的了。 
“我才不要，被段成这种人追杀可不是好玩的，”阿Paul看着我讲，“不过我在里面打工的这三年工资和奖金都没拿过，还有之前的分红，这次要全部拿出来。” 
我只是哦了一声，说随便你，继续在互联网上查着移民须知。 
没贴纸的白墙上，贴着很大一张乡间小屋的照片，那是阿Paul在那里买的房子，拍的照片被我找到，放大了打印出来。 
“Shawn，你说我们要不要换个洲住，”阿Paul趴上我的肩膀，道，“我买房子的那个洲好像不能同性结婚。” 
“谁要和你结婚。” 
“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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