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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侍郎————于小荷 

　　1 
　　
　　林立的四面高墙围成一口深井，隔绝了内外，却关不住悄悄探出墙头的一抹新绿。 
　　
　　墙内，一道人影静坐一隅，许久未动，像一尊无心的人偶。 
　　
　　不知何处飞来一只雀儿，落在刚抽芽的枝头，啁啾着春天的讯息。 
　　
　　纤瘦的人影震了下，抬眸寻找声音的方向。 
　　
　　仅是一只鸟儿，却教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喜悦，像极了瞧见什么新奇事物般地移动脚步，走近前欲看个仔细。 
　　
　　冬令才过，它是他的第一位客人。 
　　
　　* * * 
　　
　　一名男子伫立于春日和风中，金冠玉带，身形伟岸，由内而外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卫王爷，忠王爷即刻回府，请您先至茶厅小坐。”一名家仆打扮的男子立在他背后毕恭毕敬道。 
　　
　　“本王就在此等他便成。” 
　　
　　“卫王爷，您这……”暗叹口气，总管壮着胆子继续劝道，“您站在这儿，忠王爷回来见到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倘他主子回来见着如此阵势，怪罪下来的话还得了？ 
　　
　　“退下。” 
　　
　　“这个……” 
　　
　　浓眉不悦地微耸，一对乌眸瞪住身后不知趣的人。 
　　
　　冰冷眼神似利箭般直射过来，总管立即乖乖住了口，躬身退去。 
　　
　　再敢多嘴的话，他这条老命怕是等不到他主子回来怪罪了吧…… 
　　
　　身旁重归宁静，男子的脸上亦恢复了先前的面无表情。 
　　
　　风儿轻轻扯动丝绸衣裾，勾起他心底的沉默回忆。满眼的春色暖不进他心底，化不去他内心的冰寒。 
　　
　　浓眉愈锁愈深，微垂的羽睫掩住炯炯眸光，落寞取代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悄悄爬上他俊朗的面庞…… 
　　
　　轻抚脸颊的微风是那人儿的笑靥、枝头随风跃动的嫩绿是他悠悠晃动的脚丫儿、蕴满春意的芬芳又像极了他善解人意的情怀，在他懊悔的内心柔柔添上些许慰然。 
　　
　　一别三载，他的人儿是否尚在人世？ 
　　
　　倘他当年未赴边关、倘他执意将他留在身旁、倘若…… 
　　
　　“娑娑……” 
　　
　　谁？ 
　　
　　一阵怪异响动惊回他的茫然心神，他转眸，锐利视线笔直射向声音源起处——前头不远处的一株老树。 
　　
　　树上，蹲俯着一抹白色间或衬点鲜绿的身影。 
　　
　　似曾相识…… 
　　
　　下一刻，那人影一晃，毫无预警地朝地面直坠。眼见那身影跌落，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上前，伸臂承接住那人疾坠的身势。 
　　
　　“嗵！” 
　　
　　双臂震得发麻，他暗松一口气，垂眸审视那冒失跌落的人，看他是否受伤。 
　　
　　呼——自那么高的地…… 
　　
　　担忧的眸倏地大睁，连呼吸也在瞬间凝窒，他盯着怀中人，视线再无法移动半寸。眼前的影象与记忆迅速交叠，他浑身一震，瞠目结舌。 
　　
　　那双眼——那对凤眸。 
　　
　　虽媚，却揉进主人性子中的纯净，变得别具一格，显得绝丽出尘又清秀斯文。这对不含一丝杂质，活似一汪秋水的眸，丝丝缕缕勾缠他的心绪。 
　　
　　一如当年。 
　　
　　置身于他人怀中，险些跌个头破血流尚不自知的清秀男子兀自凝望着鸟儿飞去的远方，神情落寞。 
　　
　　“韩玉？” 
　　
　　一声轻唤震回他飘远的心神，他惊觉自己现下的难堪处境，忙挣脱勾揽住自己的手臂，垂首致歉：“对、对不住。” 
　　
　　“韩玉……真的是你？”沉稳的嗓音微颤，透着急欲确定的不安，更多的还是内心难以置信的狂喜。 
　　
　　一惊回神，韩玉抬眼凝睇眼前的高颀人影，神情犹如在梦中般恍恍惚惚。 
　　
　　凝视半晌，秀丽凤眸乍然迸出一丝惊喜，他犹疑地启唇，声音中亦带了许探询：“李琰？” 
　　
　　三年的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改变一个人。 
　　
　　李琰激动地抓握韩玉双肩，欲启唇，又不知从何说起。曾无数次地想象着与他再见的情景，然而，当真见到这令他日思夜想的人儿时，竟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有别于李琰大喜过望的模样，韩玉只是沉默地看着，将眼前的人一寸一寸细看着，在心里比较眼前人与记忆中的差别。 
　　
　　他身子较从前高壮了许多；英气勃发的端正脸孔依旧俊朗，只是黝黑了些儿；清亮眼瞳亦收敛了少时的傲气，变得益加深邃；似乎常因军务烦心而在眉心皱出了浅浅凹谷…… 
　　
　　相较之下，他其实并未改变多少。 
　　
　　变得最多的，恐怕是他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李琰启唇，急欲探知的言语停在喉间，打了回转，眉心微蹙。 
　　
　　为什么当年他赴边关后便没了他的消息？又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 
　　
　　深邃乌眸望向纯净凤眼，企盼韩玉能给他答案。 
　　
　　笔直射来的炯炯目光灼得韩玉浑身疼痛，他别开脸，垂眸掩饰心下的慌乱。 
　　
　　失望地瞧着他欲逃避的举动，亦没漏看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李琰眯眸，任心头乍起的怒意直达眼底。 
　　
　　这表示，事情一如他的想象般，他已不再是韩玉——当年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儿了，是不？ 
　　
　　“事情不是那样的，对不对？韩玉。”沉声询问，李琰心存希冀，即便早已认定自己心中所想亦是如此。 
　　
　　只是紧紧收握的十指泄露了主人内心的不安，指尖深陷入眼前人儿的单薄双肩尚不自知。 
　　
　　犹豫了片刻，韩玉微微颔首，合眸承受自心底蔓延开来的苦涩。 
　　
　　事情正如李琰所想，他多说无益。 
　　
　　抓握他双肩的手无力地垂落主人身侧，紧握成拳。 
　　
　　“李琰，我……”惊觉他突来的转变，韩玉慌了心神，急欲辩解的言语即将冲口而出，却又顿了住吞回肚里。 
　　
　　他想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既已到了今日这不得不面对的地步，他还能为自己辩解什么？ 
　　
　　韩玉败在了扪心的自问下。 
　　
　　“什么？”清亮乌眸忽而闪过一丝冀望。李琰的声音中有着仿佛自地狱拉回天堂的喜悦。 
　　
　　“不，没什么。”韩玉颓然摇首，再不敢看他那对似乎可以洞悉人心的眼，在他的注视下，他只觉自惭形秽。 
　　
　　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便不会伤了李琰，更不会将两人逼至他最不愿见到的境地。 
　　
　　“韩玉。”李琰拢眉，微冷的语调透出发自内心的冰寒，带着不悦直责眼前只瞧得见发顶的人儿，“抬头看我。” 
　　
　　“我……” 
　　
　　“恭迎王爷回府！” 
　　
　　震天响的呼喝声乍起，如惊雷般轰开两人间暧昧难解的气氛。 
　　
　　韩玉一震，无措的目光飘向李琰始终未曾移开半分的眸，而后迅速转了开去，旋过身，仓惶地逃离他的视线。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李琰并未阻止，只是伫在原地，薄唇勾出一抹浅笑。 
　　
　　无关喜悦，只剩心冷…… 
　　
　　他懂了，自韩玉听到某人回府那刻已将一切表露无遗。毋需多问，一切不言自明。 
　　
　　他揪紧心口，用力拧痛那里的皮肉，却怎么也比不上此刻心脏由内至外的痛。 
　　
　　“该死！”他低咒。再也撑持不住强做的镇静，神情瞬间变得狼狈。 
　　
　　他的心，怎么会……这样的痛！ 
　　
　　真该死！ 
　　
　　* * * 
　　
　　满眼的血光…… 
　　
　　惊恐地瞠眼瞧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倒在森寒的刀锋之下，纤瘦少年拼命地蜷起身子，用力捣住耳朵不去听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喊…… 
　　
　　抑不住浑身剧烈的颤抖，少年仰望着伸向自己的大手，只能伸臂紧紧攀住眼前唯一可依附的男人的颈项…… 
　　
　　* * * 
　　
　　韩玉起身，揉按着微痛的额角，秀眉轻蹙。 
　　
　　时如白驹过隙，转眼已过三载，十五岁那年的往事却始终如梦魇般纠缠他不放，令他苦闷不已。 
　　
　　门板开合声一响，一名婢女跨进门来。见韩玉醒着，才福了福身，有礼地道：“刚刚王爷来过，吩咐奴婢不准吵醒韩公子。说等您醒了请您去西园赏月。” 
　　
　　“我知道了。”淡淡应声，韩玉的视线移回原处，继续发怔。 
　　
　　“让奴婢替您更衣可好？”见韩玉全无起身的打算，那婢女立即拿出一件石青色锦缎外袍，动作与口中商酌语调完全相悖地披上他的肩，且不容反抗地将他“扶”下方才小憩的枕榻。 
　　
　　“我……自己可以，你下去吧。”不自在地微微闪避她在自己胸前忙碌的手，韩玉手忙脚乱地欲合拢身上已被扯乱的罩衣。 
　　
　　“这件衣裳可是王爷特地命人裁给您的，瞧瞧多合身。”无视韩玉抗拒的举动，婢女径自为他换穿妥当，而后退至门边，恭敬地福身请他出门。 
　　
　　垂眸望着身上昂贵华美的宫缎，韩玉暗叹一口气，只觉胸口沉闷不已。 
　　
　　在这里，他连如何着衣都不得自由吗？ 
　　
　　* * * 
　　
　　“邀月亭”中，一名男子闲坐独弈，眸光深邃，似乎暗藏无数玄机。 
　　
　　“禀王爷。”内侍上前俯身低语几句，他举棋未定的手为之一顿，视线依言飘向亭外花径，瞧清垂首立于亭下的人影。 
　　
　　“抬起头来。”放下指间之物，李亨微微笑道。 
　　
　　韩玉抬首。 
　　
　　石青色外袍衬着白净脸庞，更显韩玉面如皓月、肌肤胜雪；皎皎月色映着那对秋水荡漾的凤眸，益加明秀动人。 
　　
　　李亨微微看得痴了。 
　　
　　侍立一旁的婢女将韩玉引入亭中坐下，立即有人捧上青瓷茶盏，恭敬地放至李亨面前。 
　　
　　“这是我今年命人采制的桂花香茶，你定会喜欢。”李亨执盏递给身旁的韩玉，柔声道：“先尝尝看。” 
　　
　　“谢王爷。”韩玉双手接过，始终不曾抬眸。 
　　
　　李亨闻言蹙眉，须臾间又转换了神色：“我正百无聊赖，你正好与我对弈一局。” 
　　
　　“是。” 
　　
　　对弈间，李亨开口打破沉默局面：“昨日在宫中，父皇提了一则对子，只有上阙，几位皇弟虽对得下阙，却总觉言辞欠妥。” 
　　
　　韩玉无奈：“愿闻其详。” 
　　
　　“迷则不觉，觉则不迷，方从大圆镜中照出本来面目。” 
　　
　　韩玉略一思忖，下阙立刻成于胸中，口中却淡然道：“此乃顶真对一则。” 
　　
　　“不错。”李亨扬笑，“你可有高见？” 
　　
　　“上阙既有参禅之意，下阙不妨以佛语对之即可。”不愿多言，韩玉一语带过。 
　　
　　“噢？说说看。”不解韩玉心中所想，李亨颇有兴味道。 
　　
　　韩玉心下一叹：“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须自真如界里证明无上菩提。” 
　　
　　言已至此，希望他不要追问才好。 
　　
　　“好！”李亨高声称赞，“可谓字字珠玑！” 
　　
　　先是为他容颜所动，而后恋上他的才情。如此韩玉，越发使他欲罢不能。 
　　
　　“啪！啪！啪！……”击掌之声不急不徐地响起，介入两人之间。 
　　
　　韩玉转眸朝掌声源起处直望。 
　　
　　“花前月下与佳人吟诗对弈，皇兄真是好雅兴。”清越嗓音悠然飘入亭内，似醇酒般缓缓荡漾开来。 
　　
　　凝睇来人愈走近愈清晰的轮廓，韩玉吃惊地瞠眸，一双眼睁到藏不住主人心中的惊诧错愕，疑问在他昏乱的头脑中轰然炸开。 
　　
　　“十九弟？”李亨同样诧异，“今日怎么得闲来此？” 
　　
　　“自然是为驻边军士划拨粮饷之事而来。”丝毫无意隐瞒自己此行目的为何，李琰开门见山地笑言，“还请皇兄开方便之门。” 
　　
　　“十九弟说的哪里话？”李亨笑道，示意李琰落座，“既来之便暂且将公事放置一旁，你我兄弟二人畅饮几杯。” 
　　
　　迈步跨入亭内，与垂首侍立的韩玉擦肩而过，李琰清朗的眸刹时染上一抹寒意。 
　　
　　“容我介绍，韩玉，这位便是我的十九皇弟、卫王爷李琰。”纵使心下百般不愿，李亨还是硬着头皮引荐，“这位是韩玉韩公子，为兄的贵客。” 
　　
　　该死！韩玉是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闻言，韩玉惊愕地瞠眸瞪着眼前人，厘不清的思绪纷乱地缠上他的心。 
　　
　　他是王爷？他不是那个戍边三年音讯杳无的李琰吗？他又是十九皇子？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紊乱的心绪尽数涌入他眼底，太多的错愕、太多的难以置信骇得他竟忘记了该守的礼节！ 
　　
　　直至李琰唇角微牵，勾出一抹冰煞人的冷笑，森冷寒意直射入他心脾。他不由得瑟缩了下，身子微微发颤。 
　　
　　呵，贵客？你是吗？ 
　　
　　李琰乌眸微眯，犀利视线夹着不屑的嘲讽直往他瞧。 
　　
　　那眼神就像一根皮鞭，责笞得韩玉体无完肤。 
　　
　　韩玉只得垂首，狼狈逃离似冰箭般刺得他浑身疼痛的目光，僵直了身子揖礼参拜：“韩玉拜见……王爷。” 
　　
　　何其尴尬呵！面对他苛责的眼，他只剩愧意却无言可辩。 
　　
　　“韩公子不必多礼。”李琰的语调轻柔，而出口的言语却有如千斤巨石压上韩玉胸口般沉闷不已，“方才那下阙对得精彩，工而合仄，较昨日宫中之人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王爷谬赞。” 
　　
　　“十九弟岂敢还提昨日？”出声打断两人之间的寒暄，李亨示意韩玉落座，调侃李琰道，“昨日你先行告退，害众兄弟被父皇责难。这笔债正愁无处去算，你今日倒跑来自投罗网，我又岂能饶你？” 
　　
　　“难怪今儿个黄历上写着欠债之人今日不宜出门。”李琰呵笑，“原来如此。” 
　　
　　“哈哈哈……”李亨开怀，而后正色道，“十九弟戍守边关多年，为国固防，居功厥伟，为兄先敬你一杯。” 
　　
　　他举杯一饮而进，以显示其切切诚意。 
　　
　　“皇兄在朝辅政，呕心沥血，小弟又岂敢邀功。”面对扑面而来的虚与委蛇，李琰从善如流，亦仰首饮进杯中之物。 
　　
　　“话说回来，十九弟征战在外，就不曾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话锋猛然打了个回转，李亨缓缓言道，眸中带了许刺探意味睨着闻言仍未动声色的皇弟。 
　　
　　“不曾。” 
　　
　　“十九弟可有中意之人？” 
　　
　　“没有。”纵使心下微澜，李琰依旧从容开口。 
　　
　　“父皇昨日曾提起众位兄弟的立妃之事，说……”李亨欲言又止，吊足了听者的胃口。 
　　
　　知他空穴不来风，李琰只是淡淡挑眉等待下文。 
　　
　　“父皇说十九弟军务缠身，早已届娶妻之年，算来是他亏欠你，因而……” 
　　
　　“皇兄今日莫不是替父皇做说客来着？”李琰微笑挑眉，一语道破李亨本就无意掩饰的意图。 
　　
　　“郭令公德高望重，郭三小姐又知书答礼，父皇早就有意将她许配于你，只是不知十九弟意下如何？”开门见山地摊牌，李亨等着李琰的反应。 
　　
　　李琰苦笑了下，胸中涩然。 
　　
　　问他意下如何？呵，迟早都将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面对这样乖戾的宿命，他能如何？ 
　　
　　更何况…… 
　　
　　不露声色地瞥了眼隔着石几垂首端坐的韩玉，瞧不见他此刻的神情令李琰益加气闷不已。 
　　
　　他竟没有丝毫的反应！听了那样的消息，他竟没有任何的不悦或是难过！难不成他都没有一点点在乎？难不成自始至终都是他的一相情愿？ 
　　
　　气恼、心酸、苦涩……一股脑涌上心头，李琰心一横，赌气地道：“倘皇兄亦满意这门亲事，那就交由父皇做主吧。” 
　　
　　也罢，三载后的重逢彻底击碎了他长久以来的想望。 
　　
　　既然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人儿已不再属于他，他也就该放手了。不是吗？ 
　　
　　“你是说……” 
　　
　　“锵锒！” 
　　
　　茶水四溅，一只青瓷茶盏跌落在地，粉身碎骨。 
　　
　　李亨侧首瞪视身侧陪坐的韩玉，面露不悦。 
　　
　　哼！终于有所反应了是吗？李琰亦将视线移至对面那仍旧垂首端坐的韩玉身上，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瞧见微微颤抖的纤瘦身躯和无力垂放膝上紧握成拳，骨节泛白的手。 
　　
　　察觉韩玉苍白的脸色，李亨眸中的不悦瞬间转为担忧，凑近他关切地询问：“哪里不舒服吗？韩玉？” 
　　
　　韩玉先是颓然摇首，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点头，撑着冰凉的桌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李亨紧跟着起身，握住韩玉手臂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然而想起自己此时不便离去，他只得传唤手下人道：“送韩公子回房，差御医为他看诊。” 
　　
　　韩玉任由旁人搀扶着带开，他没有勇气回头，平素的云淡风轻已不复存在，苍白的脸上只剩支离破碎的神情。 
　　
　　他的心，揪痛得似旧疾复发，痛得他窒闷不已。 
　　
　　一切都因李琰做出的那个决定，而逼李琰这样做的原因又全都是自己。李琰在报复他，以这种方式报复他的背叛。是他逼得李琰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他把李琰变得愤世嫉俗了。 
　　
　　始作俑者是自己，他无话可说。 
　　
　　倘若这么做会让他快乐，那么他甘愿领受这样的痛苦…… 
　　
　　目送那抹纤细的身影远去，李琰定了定心神，却赫然惊觉自己不晓得何时站起身，无意识的手亦碰翻了桌上的酒盏而不自知！ 
　　
　　* * * 
　　
　　烛光摇曳,银烛黯然泪垂；旖旎情境，愁煞离人凄凉心绪。 
　　
　　一如以往，承罢床第之欢的韩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下床，跪在地上拾起被李亨丢散四处的衣物披上自己的肩，移步向平日栖身的枕榻。 
　　
　　李亨伸臂，勾住韩玉的腰身将他带上床，压在身下以指撩拨他脸上紊乱的乌丝：“你要去哪里？嗯？” 
　　
　　宠溺的低沉嗓音含了许纵欲后的慵懒，益加增添了周遭气氛的暧昧。 
　　
　　察觉他轻吐的炽热气息，韩玉僵直了身子，不自在地别开脸，逃开灼痛自己脸颊的目光。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整整三年，他还是习惯不了他的碰触。 
　　
　　“怎么？我让你不开心了？”李亨邪肆的笑容轻扬，道出暧昧不明的浑话，俯首轻啮因他别开脸而暴露于自己面前的白玉贝耳。 
　　
　　韩玉身子微颤，同时也听懂他话中所指为何，只得握紧拳强忍住欲推开他的冲动。抵过一波又一波袭上自己的酥麻。 
　　
　　满意地瞧着身下人因他而起的战栗，李亨撑起身，在两人间留出些许空隙，等着他自己逃开。 
　　
　　压制自己的重量忽然消失，韩玉忙不迭地爬离李亨身下，缩进床内侧紧蜷起身子，忐忑不安地合衣而卧。 
　　
　　盯着他明显逃避的举动，李亨的笑容僵在唇畔，蹙眉在心底暗嘲自己的痴情与不堪。 
　　
　　想他堂堂一名王爷，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却对这样一个男子情有独钟，对他百般宠爱、万般疼惜，赏他奇珍异宝，抛却众多妃妾独宠他一人。而他偏偏得不到他的心。 
　　
　　说来可笑！ 
　　
　　他征服了这具身体无数次，那对澄澈的凤眸却依旧纯净无垢、不染纤尘，虽是顺从地望着他，他的眼里却没有他的存在！ 
　　
　　而他却在想尽一切办法讨他欢心，纡尊降贵、甚至低声下气，难道这样还不够吗？那他究竟想要什么？他又该怎么做？ 
　　
　　疑问渐渐扩散，李亨移身靠近韩玉，就着他蜷缩的身势抱他入怀，轻吻他的发鬓，喃喃地在他耳畔问：“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韩玉愕然睁眼，须臾又抿紧唇，心底扬起一抹苦笑。 
　　
　　他给他的一切，他统统不想要…… 
　　
　　除了自由。 
　　
　　但，能说吗？能说的话他又何必像只被他豢养的鸟儿般囚困在这里整整三年？ 
　　
　　“明日陪父皇到八十里坡打围场，我决定带你同去。”并未询问韩玉是否愿意，李亨兀自兴致勃勃地代他决定，“你可不要让我扫兴。” 
　　
　　搞不懂李亨此举有何意义，韩玉只晓得明日的自己定会悬着一颗心惶惶不安地过。 
　　
　　2 
　　
　　旌旗猎猎，骏马嘶鸣。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昂然伫立于华盖下，金袍玉带、气宇非凡。 
　　
　　他面对不远处恃马而立的众位皇子道：“今日围狩，任何人不得使用利刃逐杀，只许活捉。逮住猎物者，朕重重有赏。” 
　　
　　“儿臣尊旨！“ 
　　
　　众皇子上马，各自带领侍卫分头寻找。 
　　
　　望着儿子们矫健离去的背影，年迈的皇帝扬起别具用心的笑。 
　　
　　中原逐鹿勇者胜。 
　　
　　他很期待。 
　　
　　* * * 
　　
　　韩玉紧随李亨之后，渐渐地拉开了距离。 
　　
　　李亨的坐骑脚程快，韩玉的则慢了些，再加上骑术有差。因此，未过一盏茶的工夫，韩玉只能瞧着前头求胜心切的人们望尘莫及。 
　　
　　天高云淡，山林四野皆是春意盎然，韩玉让坐骑放慢脚步，一路欣赏着前行。 
　　
　　路旁矮树丛蓦地一动，韩玉顿下马步好奇地望着那边的动静。 
　　
　　一只灰兔自树杈间探出小脑袋左顾右盼，确定四周无人，才大胆地跳出藏身之地啃食才冒尖儿的草芽。 
　　
　　韩玉悄悄下马，蹑手蹑脚地靠近，想瞧个仔细。 
　　
　　兔儿生性机警，未待韩玉近身便一蹦一跳地遁入树丛，却又不肯跑远，似乎有意逗弄他似的圆睁着一双兔眼朝他直望。 
　　
　　韩玉蹙眉，不甘心地追上，兔儿蹦跳着逃开一段距离再停下；韩玉又追上，兔儿又跳开。 
　　
　　韩玉追，兔儿逃，一人一兔就在初春嫩绿的山野里玩起追逐游戏。 
　　
　　一路追去，韩玉开心得早已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待他听见马蹄声时，疾驰的健硕黑马已奔至眼前。 
　　
　　来不及出声，一股巨大冲力将他硬生生撞飞了出去，结结实实地跌在地上。 
　　
　　“唔……”按住右肩，韩玉咬唇忍下那里传来的痛楚，指尖感触到漉漉湿意。 
　　
　　马匹驰出一程之后顿住疾奔的四蹄打了回转，马背上的男子矫捷地飞身落地来到他跟前。 
　　
　　“你没事……”关切询问的声音终止于韩玉抬眸的瞬间，“怎么是你？” 
　　
　　瞧清来人，韩玉亦是错愕不已：“李……王、王爷？” 
　　
　　“谁……”准你这么唤我来着……将出口的责备言语顿了住，只因瞧见韩玉右肩已经渗透衣料的大片血渍。 
　　
　　该死！李琰暗咒在心里，揪心的痛令他皱眉。 
　　
　　二话不说，他立即动手解开韩玉的衣裳查看他的伤势。 
　　
　　“不……”不行！万一被人撞见……韩玉挪动身子想要退开。 
　　
　　“你受伤了！”李琰低吼，微愠中更多的还是心痛。他腾出右手抓握韩玉未伤及的左臂不准他逃脱，左手利落地扯开里头白绢的罩衣。 
　　
　　白皙肌肤点缀着猩红血珠，虽触目惊心，却也妖艳不已。 
　　
　　李琰怔愣了一瞬。 
　　
　　下一刻，他抽出怀中的绢帕，僵着手指轻柔拂去那片红艳。 
　　
　　见着了他的伤口，李琰心焦地拧眉。 
　　
　　边疆征战多年，怎样的伤他没见过？也包括自己的，他从不曾皱过半下眉头。而现下这伤口——未及他手掌长的伤口却令他几欲抓狂。 
　　
　　来不及多想那些见鬼的原因，李琰摸出随身的金创药，洒了许多在那伤口上，从自己里衣撕下一段白绸，以尽量不弄疼他的力道仔细裹扎。 
　　
　　韩玉望着眼前人，眷恋地看着他频频蹙眉的模样。时时在心版描画的俊朗轮廓如今就近在咫尺，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他和李亨一样，都是王爷，掌控着别人的生杀大权。他们不言，便不可多问；他们不问，亦不准多言。 
　　
　　他早已将这一切铭记于心，决不会僭越。 
　　
　　伤口包扎妥当，韩玉垂首站起，福身一礼：“多谢王爷。” 
　　
　　王爷？ 
　　
　　李琰不悦挑眉，盯着他的眸中尽是厘不清的复杂神色。 
　　
　　韩玉旋身，佯做的镇静神情瞬间破碎。 
　　
　　他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亦不愿再见他眼中的恨意和鄙弃，那只会提醒他自己有多污秽不堪。 
　　
　　尚未走出一步，一股力道突兀地将他往反方向拉回，直到背脊贴触上厚实的胸膛。一声叹息自他头顶落下，如梦似幻，却又真真切切，恍惚了他的心神。 
　　
　　“别走。”埋首在他颈肩，嗅进三年来从未淡忘的清爽气息，李琰合眸喃喃道。 
　　
　　韩玉背转身的刹那，他的心没来由地慌乱，身体的本能逃离思想的左右。待他回神，他已在自己怀中。 
　　
　　抛却世俗杂念，将一切归诸于心，才发现自己对他并未忘情，哪怕是欺骗了旁人、欺骗了他，却骗不了自己。 
　　
　　他也庆幸，庆幸自己没有犹豫太久。 
　　
　　既然爱着，那么就让心来做主又何妨？ 
　　
　　“我以为你已不在人世。”一语道尽三年来的思念，李琰的声音一如他的心绪般微微颤抖，横在韩玉胸前的双臂愈收愈紧，十指收握，任指尖陷入他的纤细手臂。仿佛只有如此才能体认他的存在。 
　　
　　原来他对韩玉竟是如此的依恋。 
　　
　　不愿再想，他日日派人打探他的下落，却得到韩家被满门抄斩的消息；不愿再想他以为韩玉已不在人世时那撕心裂肺的苦楚；亦不愿再想曾如何度日如年地熬过没有他的难捱岁月。 
　　
　　然而，他还活着！再无任何事物抵得过韩玉还活着带给他的狂喜。他无法承受再度失去他的痛苦，这一生，韩玉注定是他的，他决计不会再放手！绝不！ 
　　
　　“王爷请自重。”横下心道出伤人的言语，韩玉合眸掩去眸底的哀切，不做徒劳挣扎地等他放手。 
　　
　　话音才落，胸前的禁锢如愿地消失。韩玉心底扬起自嘲的苦笑，他嘲讽自己的言不由衷，也嘲讽自己的不自量力。李琰如他所言地放手，他为什么还会心痛？他究竟还在期待什么？ 
　　
　　“韩玉！”恼怒地低喝，李琰粗暴地将韩玉扳转了身面，逼他面对自己，“看着我！” 
　　
　　王爷、王爷！当他不会介意吗？ 
　　
　　韩玉错愕地望着李琰忽而转为愠怒的神情，怔愣地瞧着他缓缓靠近的脸庞不知所措。 
　　
　　“我是李琰，你不记得了吗？”温热的掌心轻抚上韩玉的颊，满意于滑嫩柔软的触感而流连不去，亦拨乱他已频频颤动的心弦。 
　　
　　“我……”记得！他当然记得。 
　　
　　“叫我琰。” 
　　
　　“不！”韩玉别开脸，强忍心酸地拒绝道，“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李琰扳正他的脸，沉声命令，“跟我走！” 
　　
　　“不行！我不能。”韩玉摇首，心乱如麻，“我、我是忠王爷的男…… 
　　
　　他是名男宠。虽说他一直不愿承认，然而却是个不争的事实。倘他说出口，定会将他们两人逼上绝路，他们的关系亦会因此而破坏殆尽。 
　　
　　韩玉迟疑了。 
　　
　　“我不管你是谁！”不忍看他以绝望的神情说着近似自残的言语，李琰紧拥住韩玉传来细细战栗的身子轻吻上他白洁的额，“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 
　　
　　没错，韩玉只能是他的！ 
　　
　　“我……” 
　　
　　“没人知道我有多想你……”以为韩玉不在人世的心碎已然击溃他的天地。而他竟还活着，并且就在他怀里，他如何还能放得了手？ 
　　
　　温热的唇轻覆上韩玉的，李琰欲将自己道不尽的思念藉此送进他心里。 
　　
　　他想他？在得知他的身份后他竟还说想他？韩玉瞠眸望着贴近自己的俊朗轮廓，喘息间尽是他怀念的熟悉味道。 
　　
　　尤其是他的吻，湿热的唇舌勾缠起他体内的热度，仿似一团火焰燎烧他的身躯，连冰封已久的心都渐起暖意。 
　　
　　愈来愈热的唇尝进冰凉的苦涩，李琰诧异地退开，瞧进眸底的一幕再度让他揪心不已。 
　　
　　成串的泪珠扑簌簌掉落，打湿了韩玉的颊，显得他白净的面庞益加晶莹剔透。 
　　
　　韩玉冻寒的心慢慢消融，融化的冰水自眼眶涌出，溅上他衣襟，击出一朵朵破碎的小花。 
　　
　　李琰蹙眉，俯首在他眼角腮边吻去他一声不吭直流的泪，尝进他心底的苦楚。 
　　
　　韩玉微愣，没想到自己会掉泪的惊愕令他僵在当场。 
　　
　　他的泪……他以为他的泪早在三年前的那一夜流光，没曾想却在听见李琰说想他并且毫不犹豫吻上他唇的那一刻崩溃决堤。 
　　
　　但…… 
　　
　　“别这样对我，不值得。”韩玉别开脸，频频摇首。 
　　
　　“我不在乎你是何身份。”李琰捧起他的腮，逼他直视自己的眼，“只要你还是韩玉，于我都一样。” 
　　
　　“不、不会……”韩玉垂眸，泪水掉得更凶。自从李亨救起他那一天，他就再也不是自己了，他已不像人，像只被人豢养的牲畜。 
　　
　　“韩玉！”双臂用力搂紧怀中颤抖的身子压贴上自己胸膛，李琰心痛低喃：“跟我走，我们离开这儿，我们两个人……” 
　　
　　“来不及……”韩玉颓然摇首，双手推抵李琰胸膛欲挣扎逃开他的钳制，“别再为我耽误前程，别让我的罪孽变得更深。” 
　　
　　已经够了，不是吗？能够得知李琰并未忘情的他已经心满意足，又岂敢奢求与他长相厮守？更何况，他已立下婚约，他又何必伤己害人。 
　　
　　“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 
　　
　　摇头打断李琰未加思索便冲口而出的言语，韩玉扯动唇角扬起一抹浅笑，红肿的眸除却悲哀只剩绝望：“我的命是他的，我已没什么东西属于自己，只剩这颗心，倘若你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吧。” 
　　
　　闻言，李琰的双臂一僵，不自觉地放松了力道。 
　　
　　该说的皆已说尽，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毋须多言。 
　　
　　趁他放松钳制，韩玉退开他的怀抱转身离去。 
　　
　　这样最好，他不必见到李琰刹那间僵滞的神情，也不会让他瞧见自己破碎的表情。 
　　
　　今后，他与他…… 
　　
　　再无瓜葛。 
　　
　　呆茫地望着韩玉渐渐远去的背影，苦笑缓缓爬上李琰眸间。他抬手放至眼前紧紧收握，企图抓住属于那人儿的一丝气息。 
　　
　　然而，掌心传来的，除却自己的颤抖便再无其他。 
　　
　　生离与死别，他皆已尝尽。 
　　
　　痛彻……心腑！ 
　　
　　不远处，一对深邃乌眸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们，神色复杂…… 
　　
　　3 
　　
　　“上好湘绣十匹、苏绣十匹，异邦进贡之雪参、冰片、丹参各一盒，各色玉佩、玉器各一箱……” 
　　
　　堆积如小山般的奇珍异宝占据了本就不大的屋内大片空间，只可惜还有人体认不到何谓壅塞，把那一箱箱不明所以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搬进来，硬是挤占小屋里所剩无几的狭窄通路。 
　　
　　“韩相公，这些都是王爷打赏您的，请过目。”唱点完毕，总管睨着倚靠窗边的人影，口中恭敬地道。 
　　
　　没有回应。 
　　
　　总管皱着眉头瞧向兀自望着窗外仿若事不关己的韩玉，眼中透出鄙薄神色。 
　　
　　啧！再美也不过是个男宠而已，只不过得了王爷一点恩宠，居然跩成这副德行！竟不把他这连王妃都得礼让三分的王府总管放在眼里！遂拔高音调不悦地再度喊人：“韩相公！王爷……” 
　　
　　一只大掌倏地横在眼前，骇得他猛然住了口，来不及喊出的言语被迫哽在喉咙里，害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瞪眼瞧向教他差点噎死的元凶。 
　　
　　“咳咳……王、王爷？” 
　　
　　震愕地瞧见不晓得何时站在身后的人影，总管吞了口口水，方才的愠怒立即换上一副奴颜婢膝。其变化之迅速令人叹为观止。 
　　
　　李亨长指微动，示意他们退下。总管见状，连忙弓着腰退出门外。 
　　
　　步向窗前，李亨眸光微凛瞧着枕榻上发呆失神的人儿。 
　　
　　自那日围猎归来，韩玉便益加沉闷，虽仍如从前般有问有答，却时常望着窗外怔愣不已像丢了心似的。令他渐感不安。 
　　
　　他俯身，掬一绺韩玉未束起的乌丝在掌心，捧在唇畔轻吻。 
　　
　　黑发被牵动，唤回韩玉飘远的心绪，他转眸瞧见李亨，连忙垂首站起福身施礼：“王爷。” 
　　
　　青丝自指间滑落，随着韩玉起身的姿势归回原位，柔柔顺顺一如主人的性子。 
　　
　　“在想什么？”揽他入怀，李亨俯首在他耳畔轻问，深邃乌眸微眯欲探知他的心底事。 
　　
　　“没、没什么。”故做的亲昵令韩玉的脊背为之一僵，不自在地扭动身子欲逃离他的钳制。 
　　
　　没想什么？呵。 
　　
　　知他定会如此回答，李亨苦笑了下，而后收敛心绪。摘下自小便带在身上的蟠龙玉佩套上韩玉的颈子：“这块玉佩是母妃要我赠予心上人的定情之物，你要仔细保管。” 
　　
　　“我不……”不能收！韩玉一惊，欲摘下玉佩的手被李亨压在掌下。 
　　
　　凝睇那对慌张的凤眸，李亨别具深意地眯眼，深邃的眸光几欲看穿他的心事：“不什么？嗯？” 
　　
　　“不……谢王爷。”韩玉兀自吞咽下欲言不能的苦涩。情急之下，他险些忘记了他要求的顺从，竟要开口反驳。 
　　
　　只是，他怎能收他的定情之物？他的情，他还不起。 
　　
　　“那你要如何谢我？”扣紧怀中人儿的腰身，李亨凑近他低问。果然惹得他嫌恶地别开脸，李亨禁不住在心底苦笑着自嘲。 
　　
　　他厌恶他的碰触，他又何必自讨没趣？只是情爱不由人，他左右不了自己的心。 
　　
　　“王爷的恩情，韩玉无以为报。” 
　　
　　恩情！又是这天杀该死的恩情！ 
　　
　　李亨皱眉，屈指勾起韩玉细瘦的下颏扳回他的脸，强迫他望着自己：“那就乖乖笑一个给我看。” 
　　
　　韩玉抿唇勉强勾出一抹浅笑，静若止水的凤眸却了无笑意。 
　　
　　“你都是这么笑的吗？”钳住他下颏的指使了力道，李亨凑近他，“骗了我整整三年，你当我是傻子吗？” 
　　
　　骗？韩玉怔愣地瞠眸。 
　　
　　他怎么敢骗他？ 
　　
　　三年来，要他笑便笑；不想他言语他便不说话；他有问他必答，他怎么有胆子骗他？ 
　　
　　韩玉错愕的无辜模样教李亨仿佛挨了一记耳光，那对清朗的眸似乎在说着“无理取闹的人是你”般。李亨再也抑忍不下怒气，将他下颏捏得死紧用力扯过，失控咆哮：“我对你千般好、万般好，对你如此用心良苦却换不来你的真心一笑？这是为什么！你给我说！” 
　　
　　“唔……”韩玉吃痛地咬紧下唇，蹙起眉心。颚骨几欲碎裂的痛楚已苍白了他的脸，他连出声都难，更遑论顺利成言。 
　　
　　“说！” 
　　
　　“对……不起……”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韩玉不得不开口，倘他再不出声，他决计会被李亨的怒火化为灰烬。 
　　
　　对不起？“这就是你要说的？”李亨垂首盯着痛得脸色发青仍不肯告饶的韩玉，胸腔内狂炽的怒火熊熊猎起，扬起的右掌就要朝他白净的脸颊挥下，却在中途顿住，改握住他的左肩将他狠狠摔在床榻上。 
　　
　　三年的宠爱、对他的好竟换来这三个字——一句对不起！ 
　　
　　在他心里他李亨究竟是什么！他竟还可笑地奢望他也爱上他，却怎么也难料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怒意在体内奔窜，李亨带着磅砖的气势甩门而去。再待下去，他定会失控而伤了他，然而那却是他最不想见的结果。 
　　
　　好痛！勉强撑着骨节快要散掉的身子坐起，韩玉叹气。左肩未愈的伤因方才的拉扯再度裂开，剧烈的痛楚令他频频皱眉。 
　　
　　他又说错了什么？他小心翼翼的回答竟又惹得他动怒，他不晓得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好，只觉得在他面前说什么都不该、做什么也不对，他愈来愈觉得无所适从。 
　　
　　* * * 
　　
　　春风徐徐吹，晚春的明媚阳光暖得人欲昏昏入睡。 
　　
　　一株老树，迎着苍穹伸展的枝杈依旧欣欣向荣，枝头的嫩芽随风跃动，仿佛无数个身披绿衣的精灵。 
　　
　　一名少年坐在老树最下端的粗枝上晃着双脚，得意地瞧着树下寻他不见的僮仆，稚气未脱的白净脸颊漾起浅浅梨涡。 
　　
　　时候久了些儿，暖洋洋的日光照得少年渐渐困乏。一个恍神儿，他纤细的身子顺势滑了下去朝地面直坠。 
　　
　　“噗！”想象中的痛楚并未袭上身，少年错愕地张开紧闭的眸，瞧见一对与他同样诧异的眼。 
　　
　　那双眼澄澈清朗，十八、九岁的脸上孩子气尚浓，只是多了抹沉稳的贵气，那张脸庞俊美无俦好看得令他瞧傻了眼。 
　　
　　“少爷、少……”远远地传来僮仆唤他的声音。 
　　
　　少年单臂勾起他的腰，轻轻将他抱下马。 
　　
　　再一抬首，少年的脸孔忽而起了变化。还是那对清亮的眸，脸孔却换成了青年的俊朗，身形亦高颀了许多。他的怀中拥着一名纤瘦男子，两人的唇翕动着，却听不到声音，神情仿佛依依惜别。 
　　
　　须臾间，拥着那名纤瘦男子的人又似乎不是方才的青年，变成了李亨，他一把抓住那名男子狠狠抛在地上…… 
　　
　　“咣当！” 
　　
　　一声巨响惊醒睡在枕榻上的韩玉，两扇门板轰然倒地。 
　　
　　“谁？”韩玉睁大初醒时朦胧的眼，紧盯着门外的一片漆黑壮着胆子勉强问出口，声音微颤透出主人心下的恐惧。 
　　
　　一道人影摇摇晃晃，迈着虚浮的脚步向他逼近。他瑟缩着身子退至枕榻一角，惊恐地望着渐渐笼住自己的黑影。 
　　
　　“连我都……认不出了？”李亨伸手勾住韩玉下颏，将他的脸强行扯到面前，另一手探入衣襟抚上他的胸膛。 
　　
　　突来的不适令韩玉害怕得几乎跳开，却又忽而想到什么似的顿了住，僵直了身子任他轻薄，暗暗咬唇抑忍拍开那只手的冲动。 
　　
　　“我恨你！恨……死你……” 
　　
　　“唔……”一股强大冲力撞上韩玉的唇，浓烈的酒气熏得他蹙眉。 
　　
　　猛然退开，李亨伸手扼住他的喉咙失控咆哮：“我杀了你！我要你死！” 
　　
　　韩玉愕然瞠眸迎视他的眼，却瞧进一张泫然欲泣的脸：“从来没有人敢骗我的，你却骗……了我整整三年……我应该……杀、杀了你，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扼在韩玉喉咙上的手掌缓缓下滑，怜惜地轻抚他胸前线条姣美的锁骨，喃喃地道：“我喜欢你……好喜欢……我要你、你把心给我。” 
　　
　　心？韩玉苦笑：凭他只是一个男宠，要他的心何用？何况他已无心，要拿什么给他？ 
　　
　　“把心给我！”大吼一声，李亨拔出藏在靴统中的短剑抵上韩玉左胸，锋利银芒闪着森冷寒光直直对准他胸膛，一触即发。 
　　
　　“当真想要的话就动手吧。”韩玉静静合眸，淡然开口，“杀了我，一切都是你的了。” 
　　
　　“你以为我不敢？”李亨切齿道，双手扯开韩玉衣襟，埋首在他胸膛上一路啮吻，无关温柔，只有狠戾。 
　　
　　“唔！”韩玉咬唇，默默承受胸口传来的刺痛，只能尽量麻痹自己的意识不去在意。 
　　
　　“告诉我……究竟怎样……你才……能真心对我？”宣泄尽心中怒火，李亨俯靠上韩玉颈肩合眸呓语，似叹似怨，蕴满深深无奈。 
　　
　　若非酒醉，他岂能说出这种话来？ 
　　
　　韩玉扬唇苦笑，亦无奈合眸。 
　　
　　他贵为王爷，而他只是区区一个男宠，他的情他领受不起。更何况，他的心早已被人先入为主，占夺了全部，他由不得自己。 
　　
　　听着耳畔肆无忌惮的鼾声，韩玉一夜无眠。 
　　
　　* * * 
　　
　　春阳煦暖，投入满室春晖。 
　　
　　一名纤秀男子坐在窗边的小榻，只手托腮，手肘撑在屈起的膝上，目不转睛地凝望外头酝着徐徐生机的盎然春意。 
　　
　　屋内，独坐案前批阅案卷的男人手执玉笔，眸光痴痴地凝睇窗畔的人影，连笔上饱蘸的朱墨早已干透亦全然未觉。 
　　
　　直至一阵微风拂过，乌亮的发丝丝缕缕轻扬，他才愕然回神，搁下手中风干许久的笔缓步走近窗畔，俯身圈住那人儿的腰，柔声探询：“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骇了一跳的韩玉惊觉自己的心不在焉，连忙垂首。 
　　
　　“外头有什么好看？”就着抱搂他的姿势坐下，李亨好奇地瞧向窗外他从早到晚看也看不够的景致，实在想不出一株老树、几棵芒草会有啥好看。 
　　
　　听出他话中自言自语的意味，韩玉暗松口气，垂眸不语。 
　　
　　他不问，他便不必回答，免得又惹他动怒徒增负累。 
　　
　　“怎么不说话？”腰上的手改握住他的肩，将他扳转了身面。李亨直视他的发顶命令道，“抬头看我。” 
　　
　　依言抬首，韩玉不自在地别开眼：“韩玉没有不说话。” 
　　
　　“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李亨边说边伸手抚上他微勾的迷人凤眸。 
　　
　　他时常在想，一个男子缘何会长着这样一对眼眸？即便面容再清秀也毕竟是个男子，可为何这张白皙面庞配上这双凤眼竟说不出的合适，且毫无怪异之感。 
　　
　　“韩玉什么都没想。”淡淡应声，韩玉在心底暗嘲自己曾几何时也学会了脸不红、气不喘的说谎。 
　　
　　“撒谎。”毫不留情地劈开他的罩门，李亨凑近他，满意地欣赏他眸中乍现的惊慌。 
　　
　　想以这句话便打发了他吗？真是忒笨啊他。 
　　
　　“没、没有。”那天令他脊背发寒的记忆尽数回笼，韩玉僵直着身子否认，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他动怒。 
　　
　　长指挑起一缕青丝放在鼻下轻嗅，喘息间尽是韩玉的清爽气息。李亨心情大好：“若你心中有事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办到都答应你。”除了…… 
　　
　　“我该离开这儿……” 
　　
　　“不行！”未待他说完，李亨冲动地将话吼出口，甩开手上的发站起身，踏着重步回到案前。切齿道，“我不准！” 
　　
　　“我只是……” 
　　
　　“住口！” 
　　
　　“我只是想回去守孝。”话一出口，如覆水难收。既然说了便不能反悔或当作没发生过。 
　　
　　“守孝？”李亨眯眼，厉利的视线笔直射向那对纯净凤眸，而后转身朝他步步逼近，“是为了守孝还是为他？” 
　　
　　哼！时过三载他从未提起此事，然而在见到某人后他竟要离开，还以守孝为名。谁信？当他是傻瓜吗？ 
　　
　　为他？谁？李琰吗？韩玉惊愕，心底隐隐浮现一丝不安。 
　　
　　难、难不成他知道…… 
　　
　　呵，被他说中了是不？李亨扯过他的发，盯着他眸底闪过的慌乱，更加笃定了心中的想法。急剧膨胀的妒意逼出他伤人的言语：“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们的事？我只是不愿伤了你才一忍再忍，没想到你竟这么不知廉耻。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韩玉？你以为他还会要你？” 
　　
　　“别说了！”他不想听！没错，他说中了他最怕提及而深深掩藏在心底的事，他的话如冰箭般刺进他心里，割裂了他自以为不再淌血的伤口。 
　　
　　闻言，李亨大怒，长臂一挥，掀翻榻边置设的小几，茶盏酒觥乒乒乓乓碎了一地，韩玉不由得瑟缩了下身子。 
　　
　　李亨一把擒住他左腕，用力扯过，拎起他毫无挣扎的身子狠狠甩向床榻。 
　　
　　“砰！”发出诺大声响，身子重重撞上床板的韩玉痛得头昏眼花，耳中只听得见自己身上衣物被撕裂的声音，却无力推拒随后欺上的人。 
　　
　　“你……不……”不能这么做！强忍胃部一阵阵的翻搅，韩玉启唇模糊地道。 
　　
　　“我不能？”李亨扳过他的脸，刻意无视他的苍白，任眸底狂肆的怒火更炽，“你是我的，我有什么不能？” 
　　
　　“你、你……别这……唔！”狠狠吻住韩玉的唇，李亨一手擒住他双腕压在头顶，一手分开他的白皙双腿，将自己勃发的欲望猛力推入他涩然紧窒的体内。 
　　
　　“不！不要！”痛得青筋浮现的韩玉拼命扭动身子，挣扎地想要逃离，“你……走开！” 
　　
　　他怎么能……这样做！ 
　　
　　“走开？”他突来的抗拒令李亨怔愣一瞬，下一刻益加愤恨地摆动腰枝，满足自己勃发的孟浪。可恶！他竟敢反抗他！一向温文尔雅的韩玉竟敢为了另一个男人反抗他！ 
　　
　　眯眼凝视身下虽痛苦不堪却仍不肯屈服的韩玉，李亨忽觉自己可怜得紧。从未对人如此用心，却独对他宠爱有加，是他让他活了心、动了情，他却从不让他得到他的心。 
　　
　　他对他千般宠爱、万般疼惜，他竟连一点点施舍都不肯给予。 
　　
　　谁能告诉他这些年来他究竟是为了什么！直到那个男人出现——那个他们从幼时起便视对方为劲敌的男人再度出现，他毁了他的一切！连韩玉也要离开他！ 
　　
　　不！他不甘心！那个从小便被人视为天之骄子的男人凭什么独得这一切——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他不会让他们如愿，决不！倘他无论如何也得不到韩玉的心，那就毁了他！他得不到的东西谁都别想得到！ 
　　
　　对！毁了他！至少还有这步路可走…… 
　　
　　染上杀意的眸冰冷地凝睇他身下脸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却硬是不肯呼痛的人儿——这令他魂牵梦绕的人儿。 
　　
　　紧钳住韩玉双腕的手未松，抓握他腰侧的右手缓缓爬上他白净的颊，依恋地抚过他清秀的眉、微勾的迷人凤眼、挺直的鼻、姣美的唇……在在皆触动他心底的最柔软处，只是…… 
　　
　　修长手指慢慢滑至他纤细白洁的颈，以掌心轻柔包覆，听着他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五指倏然收紧，身体的动作也不知不觉地加快，企图早早结束这一切。 
　　
　　不想他有太多痛苦，亦怕自己会回心转意，只有毁了他，才能毁了那个人，才能得到他想要的…… 
　　
　　惊觉喉间的窒息，韩玉错愕地瞠大眸，瞧进李亨眼底的浓浓杀意。 
　　
　　没有一丝惊恐仓惶，仿佛在心底的某处早就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般，韩玉缓缓合眸，平静的脸上全无欲往生的痛苦。青紫的唇角轻扬，绽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这该是他的宿命呵！三年前，他就该和亲人们一同离去，而他却遇上了他，这霸道也温柔的男人；一手掌控了他的生死及自由的男人。是他替他的亲人洗清冤屈，也是他夺走了他身为男子该有的尊严，也因此，他只能默默承受他的折辱而无法恨他。 
　　
　　原因为何，他已不愿去想，而纵使如此不堪亦选择苟活于世的缘由，却比谁都清楚。 
　　
　　他在等，一直在等那个人的出现，他心底的人，那张历时愈久就愈清晰刻印在他心版的俊朗面容。 
　　
　　他等到了，就在他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 
　　
　　而他自己却不得不逃开，满心的无奈，只因在那对清朗眼瞳的注视下，他自惭形秽。 
　　
　　他的心已死，徒留人世亦无任何意义…… 
　　
　　意识渐渐飞离了躯体，他再无意抓回四散的神智，任凭黑暗将他裹得死紧。 
　　
　　从此，万事皆休…… 
　　
　　“韩玉！”惊觉韩玉动也不动的李亨失措地放松双手的钳制，悔恨如惊涛般尽数淹没他的知觉，他几欲崩溃，双手抓握他瘦削的肩拼命摇晃。 
　　
　　不要！千万不要！…… 
　　
　　“不！——”撕心裂肺地嘶喊，李亨紧拥住韩玉绵软的身子，惊恐地抱在怀中，冰凉的泪涌出眼眶，湿了脸颊。 
　　
　　4 
　　
　　窗外春景依旧，明媚的阳光却怎么也瞧不进那扇狭小的窗，亦看不见每日坐在窗前的人儿。 
　　
　　屋内，韩玉躺靠在枕榻上，面如死灰。失神的眼茫然地盯着窗外，想象着春阳的融融暖意。 
　　
　　那日过后，门外多了名侍卫，他再没踏出这屋子半步。任凭自己的生命在小屋里慢慢消逝。 
　　
　　太阳倦了，渐渐隐入乌云后，凉冷的风拂来雨的气息。 
　　
　　“属下参见王爷！” 
　　
　　急匆匆的脚步因此而放缓，李亨挥手，侍卫正打算退下，“等等。” 
　　
　　“王爷有何吩咐？” 
　　
　　“他怎么样？”李亨的声调虽一如往常平板，出口的言语却噙满内心的不安。 
　　
　　“韩公子始终水米未进。” 
　　
　　李亨的脸色瞬间阴鸷，挥退侍卫。 
　　
　　很好，他才入宫三日，他竟欲以这种方法报复他？他已打定主意要他一辈子留在这里，便决计不会放他。哪怕他变成尸体，他都得留在他身边。 
　　
　　然而…… 
　　
　　安祥的苍白睡容、被寒凉的风撩动的乌丝、摇曳的衣袂令那睡在枕榻上的人儿看似虚无缥缈，仿佛将飞升的错觉。 
　　
　　这错觉骇得李亨突兀地出手扣住眼前的皓腕，瞧见他仍微微起伏的单薄胸膛后才定下心神。 
　　
　　突来的碰触亦惊醒浅眠的韩玉。 
　　
　　“王爷。”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一如往常的云淡风轻。 
　　
　　那该死的云淡风轻！他早知韩玉生性淡泊，可这超乎他年纪的淡泊又从何而来？ 
　　
　　他没想过。 
　　
　　“你恨我？”李亨咬牙问道。心下竟宁愿他点头，他想看他除沉静之外的神情，哪怕是动怒也好。 
　　
　　微怔了下，韩玉摇首。 
　　
　　既然无爱，又如何生恨？ 
　　
　　“你对我……”李亨紧钳住他的腕，“除了恩情外，当真没有其他感觉？” 
　　
　　他面前的韩玉无喜无怒，像一具无心的人偶，没有一丝脾性地任他摆布，这样的他不是韩玉。而他要的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笑靥暖如春阳般让他一见倾心的人！ 
　　
　　“王爷对韩家恩重如山……” 
　　
　　“住口！”李亨大吼。 
　　
　　难道这便是所谓因果循环的报应？ 
　　
　　真是天杀该死的贴切！ 
　　
　　“王——” 
　　
　　“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王……” 
　　
　　“滚！” 
　　
　　不再言语，韩玉如获大赦般地摘下颈上沉甸甸的蟠龙玉佩轻放在枕榻，对着李亨的背影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一如来时般……不染纤尘。 
　　
　　　* * * 
　　
　　“轰！” 
　　
　　一个惊雷在窗外轰然炸开，李琰猛地自床上弹坐起身，急匆匆抓了衣物便要跨出门。 
　　
　　“王、王爷？您要上哪去？”守门的侍卫以为他睡迷糊了，赶紧拦住问道。 
　　
　　“备马！我要去忠王府。”李琰边说边自行将衣裳换穿妥当。 
　　
　　“王爷，三更天了，忠王爷也该歇下……” 
　　
　　“备马！” 
　　
　　“是！”险些变成炮灰，侍卫摸摸鼻子奔出门去。跟了他多年，很是晓得在这时候万万不可忤逆他，还是先找那个人来再说。 
　　
　　“王爷，这时候要去忠王府做啥？”不多时，魁梧的人影边往这边飞奔边呼喝着问。 
　　
　　李琰的脸色稍霁：“陈征，你来得正好，跟我同去。” 
　　
　　“可……”未出口的言语被一对利眸瞪回喉间，陈征识相地住了口。呿！这是啥吓死人的表情啊？ 
　　
　　此刻，李琰惯常的镇定自若因心急如焚而崩溃。几日来，他总觉得心神不宁，现下又心惊肉跳的，逼得他非得去一趟忠王府不可。 
　　
　　顾不得许多，他一定要亲眼瞧见那个人安然无恙才成。 
　　
　　少顷，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出府，喝令坐骑朝西南方向急驰。 
　　
　　忠王府，位于卫王府之西南方。 
　　
　　春季的第一场豪雨。 
　　
　　冰凉的雨滴挟着蚀骨寒意砸在街道屋脊，掀起一片水雾，视野所及处只有绵密交织的雨线。 
　　
　　顾不得寒凉的雨滴打得人张不开眼，李琰依旧策马疾行，心心念念皆是想见那人儿的渴望。 
　　
　　想见他！哪怕只是瞧一眼他睡着的模样也好过连日来心中悬宕不下的惦念，那滋味当真不好受。 
　　
　　当街横卧的一团黑影倏地跃入眼帘，李琰执鞭的右手僵了一瞬，左臂在下一刻猛勒缰绳顿住马儿疾奔的四蹄。 
　　
　　“王、王爷！”前头的人毫无预警的急停，追在后面的人紧跟着猛扯缰绳才不至于撞个人仰马翻。 
　　
　　娘咧！吓死他了！ 
　　
　　险险就跟前头的乌黑马臀热烈拥吻的陈征粗鲁地抹去额上混进冷汗的雨水，突来的惊吓骇得他还有些结巴：“怎、怎么突、突然停……王爷！” 
　　
　　李琰飞身下马的动作顿住他未来得及出口的下文，他只得跳下马背紧跟在主子后头。 
　　
　　看着倒在水泊里的人影，李琰的一颗心忐忑地撞击他的胸膛，响如擂鼓。 
　　
　　他缓步靠近，俯身探看。 
　　
　　“王爷，让我……” 
　　
　　“韩玉？”看清半掩在污水中的清秀面容，李琰大惊失色，扶起他绵软的身子横抱入怀，“快醒醒，别吓我！” 
　　
　　焦急的呼喊没能唤回怀中双眸紧闭的人儿，李琰僵着手探入他心窝。 
　　
　　掌心感受到尚存的一丝温热，虽是若有似无，却足以证明他还活着，亦足以令醒着的人狂喜。 
　　
　　“陈征！”抱妥韩玉一跃上马，李琰喝令，“速带江御医来见我！” 
　　
　　“是！”话音未落，陈征眼前徒留漫天垂落的雨线。 
　　
　　呃……不去忠王府了吗？ 
　　
　　倘他没看错，躺在他主子怀里的是个男人吧？ 
　　
　　是吧？ 
　　
　　　* * * 
　　
　　卫王府今夜无眠，李琰所居住的“汲翠园”更是灯火通明。众多仆役、婢女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 
　　
　　李琰坐在床侧守着床榻上毫无知觉的人，瞪着一对充血的眼盯住那张白皙而现下却酡红得极不自然的清秀脸庞眨也不眨，愁眉深锁泄露了主人内心的担忧。 
　　
　　“他怎么样？”李琰再度开口。这已是他第十八次询问。 
　　
　　“回王爷。”须发花白的老御医自座椅上欠了欠身，恭敬地道，“这位公子原本就气血两虚，现下又染风寒，气滞于胸以致高热不退，须仔细调理才可。” 
　　
　　“江大人可有验方？” 
　　
　　“方才下官已拆了一贴方子差人去办了。” 
　　
　　李琰颔首，垂眸凝睇那泛着怪异红潮的颊，眉心蹙得更紧。 
　　
　　难以想象这他是淋了多久的雨，亦为何会在大雨滂沱中孤身一人倒在街上…… 
　　
　　胸口再度泛疼，李琰屈指以指背轻抚眷恋的秀致轮廓，险些失去他的恐惧再度爬上心头。 
　　
　　倘若没有那时的心惊胆跳，倘他再顾虑太久，倘……他是不是会就此失去这个人儿？失去他的痛他尝过一回，那种连心也为之空无的痛苦他决计无法再试一次。 
　　
　　他不想自己再体尝那种啮心的痛，亦不愿让他再承受如此折磨。因而他不会再放他走，决不放。 
　　
　　　* * * 
　　
　　热……好热…… 
　　
　　体内着了团火焚烧他的五脏六腑，灼痛四肢百骸，让韩玉仿佛置身于炼狱中承受业火纹身。 
　　
　　他想呼救，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任窒闷的声音梗在喉间。欲挣扎的手也被牢牢捆缚，动弹不得。 
　　
　　他好难受……好难受…… 
　　
　　禁闭的唇忽而被一股温柔力道开启，温热的液体随后沿着舌咽缓缓滑下，虽不清凉却也勉强缓解了喉间的灼痛，慢慢沁入心田…… 
　　
　　李琰手捧药碗，仰首饮进苦药，再俯身将药液哺进床上的人口中。唇舌相触间，异常火烫的触感令他频频皱眉。才垂下的手又探上灼烫的额，侥幸地企盼奇迹出现。 
　　
　　不远处，陈征瞠圆一双死鱼眼紧盯着主子的动作，嘴巴张了许久，失仪地大露最后一颗臼齿而不自知。本就不大灵光的脑子此时正飞速旋转，烧得几乎冒烟。 
　　
　　天老爷！他、他们在做什么？所幸他及时遣散仆婢们，否则这一幕传了出去，不晓得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自小便跟着李琰，他早知他心里有人，只是万万想不到他心里的人竟、竟是个……男的！ 
　　
　　“韩玉，快醒来。”低语轻唤，李琰紧紧裹住握在掌心的手贴上自己的颊。“别再离开我……” 
　　
　　　 * * * 
　　
　　“什么？找不到？”忠王府内，大清早便传出一阵阵暴吼，惊得尚未早起觅食的鸟儿扑愣愣展翅乱飞，“去给我找！找不到就别回来！” 
　　
　　李亨拍案咆哮，吓得跪了一地的侍卫、仆役心惊胆战，浑身的骨节抖散了一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倘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要你们全家陪葬！”李亨恨戾地切齿道，复又转向垂首跪地的众人，“滚！都给我滚！” 
　　
　　该死的蠢奴！一群该死的蠢奴！倘韩玉当真有何不测，他定要杀他们全家抵偿！ 
　　
　　韩玉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一拳击上身旁的矮几发出轰然巨响，李亨暗暗立誓。 
　　
　　他要找到他！得到他的心，要他完全属于他！ 
　　
　　　* * * 
　　
　　昏迷的意识一点一滴回流，韩玉缓缓撑开干涩的眼睑，已是三日后而不自知。 
　　
　　周遭一片昏暗，只有孤灯尚明，柔柔光晕渲开一室沉寂。 
　　
　　这是哪里？疑问浮上心头，韩玉抬眸逡巡四周： 
　　
　　檀桌、宝砚、龙泉剑，琴台、玉箫、一古筝。 
　　
　　屋内摆设古朴素雅，却又不失豪迈之气。由此可见，屋主人必是位擅武能文之雅士。 
　　
　　韩玉定了定神，鼻息间尽是屋主人残留的淡淡麝香，像极……明知不可能，这始终在他身心萦绕不去的熟悉味道仍旧令他莫名心安。 
　　
　　微微合眸，韩玉动一动酸痛的指尖试图寻回麻痹的知觉，却愕然瞧见自己的手竟被紧裹在一双厚实的大掌中动弹不得。沿着手掌望去，他的视线在移至枕伏床沿只看得见发顶的人时僵住。 
　　
　　三年来，从未有人这般待他，而现下在他身边的人，这连梦中也紧握他手不放的人究竟是…… 
　　
　　侥幸的冀望伴着难以置信刹那间涌现，他屏气凝神，一瞬不瞬地紧盯住床畔的人不放。他怕一眨眼，这一切便消失无踪；怕现下的一切不过是场虚无的梦境。 
　　
　　似有感应般，趴伏着浅眠的人缓缓抬首，他的心渐渐回暖，一如那包覆着自己的融融暖意。 
　　
　　“你醒了？”才一睁眼便对上一双盯住自己猛瞧的清丽凤眸，李琰狂喜地低吼出声，不晓得因连夜不眠而嘶哑的声音当真难听。 
　　
　　“醒了。”以同样低哑的嗓音淡淡应声，韩玉垂眸，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笔直射来的视线。 
　　
　　李琰猛地站起，转身离开，又立刻走回榻边，手上多了一只白玉瓷盏。 
　　
　　侧坐上床榻单臂撑起韩玉酸软的身子，李琰力道轻柔，小心翼翼，待他倚靠在自己怀里，将茶盏凑近他苍白的唇。 
　　
　　略迟疑，韩玉还是就他执盏的手饮进清茗，缓解了喉间干涩。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搁下茶盏的铿锵声才响，一只大手又覆上韩玉额头，李琰哑着嗓子道：“我差人去传御医过来。” 
　　
　　韩玉摇首，表示无恙。 
　　
　　“那你肚子该饿了，我叫人做些素粥给你。” 
　　
　　突然想起韩玉还空着肚子，纵使心中不舍，李琰还是将怀中人轻放回床榻替他拉好床被，起身要走。 
　　
　　韩玉仍然摇头，凝睇的眸光胶着不放。 
　　
　　“那你还需要什么？我去张罗一些……” 
　　
　　“我没事了。” 
　　
　　“你……” 
　　
　　“你一直在这儿？”启唇问出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韩玉抬眸看进他的疲惫，那是因不眠不休地照顾他而生的憔悴。 
　　
　　但他还是问了，虽明知答案为何仍问出口。 
　　
　　闻言，方才因他醒来的惊喜神色消逝无踪。李琰坐回床边，双肘撑在床缘，捧起他的手紧裹在掌心贴上自己的额喃喃道：“我很怕你会……” 
　　
　　怕？韩玉错愕。 
　　
　　“不要突然不见……”不要再让他失去他！ 
　　
　　突然……不见？韩玉怔愣半晌，渐渐明白他所指为何。 
　　
　　他是为了这个才执意守在他身边？心头没来由地一热，韩玉动容地险些落泪，连忙将脸别过，怕被他瞧见自己此时破碎的神情。 
　　
　　在知晓他身为男宠的身份后，他竟还说出这样的话？然而，他岂能再以这污秽的身体去玷污他的清白。 
　　
　　他与他今生注定有缘无份，只是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我……”韩玉黯然启唇欲提醒。 
　　
　　“我去差人弄些粥品给你。”困窘地丢下一句话，李琰跳起身夺门而出，徒留韩玉怔在原处。 
　　
　　许久，韩玉回神，苦笑着收回垂落身侧的手，冰凉的触感令他蹙眉。垂首审视，自己手背上残留的水液令他诧异地瞠大眼。 
　　
　　难以……置信…… 
　　
　　* * * 
　　
　　一面，浮生若梦； 
　　
　　二人，乾坤九州； 
　　
　　三载，锦书难托； 
　　
　　四顾，雨送花落； 
　　
　　五言，难说周全； 
　　
　　六易，情无可寄； 
　　
　　七律，不解辛酸； 
　　
　　八音，绕梁空旋； 
　　
　　九宫，画地为牢； 
　　
　　十叹，小楼东风…… 
　　
　　铮铮琴音伴着低低吟唱，悠悠扬扬打破周遭的沉寂。 
　　
　　府内的仆婢、杂工无不放缓了动作侧耳倾听，神情痴然。 
　　
　　李琰顿住急匆匆穿过回廊的脚步，透过窗棂瞧见房内抚琴的纤秀人影，眸底噙笑。 
　　
　　离别三载尚且军务缠身，他竟几乎忘记了那人儿是位弄弦好手，这首词曲想必又是他即兴而作。 
　　
　　聆听着曲中词句，李琰咧嘴呵笑。 
　　
　　等盼多年，今日终于盼得了他的答复，教他怎能不为之开怀？ 
　　
　　他扬掌招来一名婢女，俯身低语几句，婢女福了福身快步离去。 
　　
　　一曲方歇，韩玉轻抚筝弦，心中无限怅然。 
　　
　　蓦地，窗外琴声铮铮然传来，他错愕地循声转眸，正瞧见不远处亭中盘腿坐地，怀抱古筝的身影，清朗嗓音和着琴音徐徐入耳。 
　　
　　忆当年，杨柳妩媚，怎堪轻折？ 
　　
　　羌笛呜咽，塞外黄沙不知春意几许。 
　　
　　遍寻梦里人不见，以为阴阳永隔；怎奈蕃虏阻归程，不胜欷歔！ 
　　
　　夜来幽梦，朱颜未改，相顾泪千行。 
　　
　　不忍相思，孤影茕吊，憔悴谁人知？ 
　　
　　再相逢，喜不自胜，犹似银汉迢迢暗渡。天上人间！ 
　　
　　秋水如旧，惟愿此生将心萦系，不分离！ 
　　
　　冰凉的泪顺脸颊掉落，韩玉只觉一口窒气哽在胸臆间不上不下，紧揪住胸前衣襟的手握得泛白，微微颤抖。 
　　
　　“不……”柔柔暖意袭上周身，韩玉直觉就是伸臂推抵靠上来的硬实胸膛，不愿他瞧见自己像个女子般掉泪的模样。 
　　
　　“还要推开我吗？”一声叹息在头顶幽幽落下，“我对你有情，你亦从未忘情啊，你还想骗自己多久？” 
　　
　　“我、我是……个……男……”自弃的言语被抚上后脑的大手压贴在宽厚的怀中，闷闷地模糊不清。 
　　
　　他是个男宠，是个卑贱的…… 
　　
　　“我从未介怀。”打断他的话，李琰伸掌轻拍他因啜泣而颤抖的脊背，抚慰他这总是划地自限的人儿。 
　　
　　心疼，便是他现下唯一的感受，他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治愈他的心伤，如是而已…… 
　　
　　“我见秋水多妩媚，秋水看我应亦然……” 李琰俯首轻吻怀中人的发顶，“扪心自问，你当真愿意离开我？” 
　　
　　没有回答，他怀中的削肩就只剩下频频战栗。 
　　
　　“你一再地逃开，就当真不怕伤了我？” 
　　
　　“李琰……” 
　　
　　“你终于肯叫我了呵。”李琰咧嘴呵笑，捧起他的脸颊，毫不介意被他瞧见自己的一副痴相。 
　　
　　他现下还真是一副傻子样。 
　　
　　不再叫他王爷，亦引诱他卸去了心防，教他怎能不为之雀跃？ 
　　
　　然而，映入眸底的那对婆娑泪眼又让他揪了心，他蹙眉以略嫌粗糙的指腹轻柔拂去他扑簌簌滚落的泪。 
　　
　　不再言语，李琰将韩玉的脸庞压贴在自己胸膛，双臂圈紧怀中瑟瑟发抖的身子，合眸低叹。 
　　
　　他的泪，让他心疼不已。但他要等，等他流尽他这些年的辛酸。 
　　
　　房内，再无人语声，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间或传出。 
　　
　　久久不散…… 
　　
　　5 
　　
　　曲桥回廊，湖水碧波粼粼。 
　　
　　这座庭园，有着移步换景的奇巧，独具匠心。 
　　
　　窗口所选位置刚好取下园中最佳景致，曲易廊桥伴着明媚春色自是一副“江南春景图”，且浑然天成，愈加令人心旷神怡。 
　　
　　赏罢日日有所不同的景致，坐在窗畔枕榻上的人回眸，瞧见不远处埋首案卷中的男子，绽出浅笑。 
　　
　　正与数目浩繁的公文奋力搏斗，又忽然被某种力道牵引般，李琰抬眸，正对上噙着笑意的凤眼，顿觉神清气爽。 
　　
　　四目相顾，一双羞赧涩然、一对脉脉含情。 
　　
　　李琰微笑伸臂向窗畔独坐的人儿待他缓缓走近，握住掌心内的纤指拉他坐进身旁的软椅，扯下自己的外袍披上他的肩，才不得不拉回胶着的视线垂首审阅新呈报的军册。 
　　
　　度量着边关战势，李琰禁不住蹙眉陷入沉思。 
　　
　　纤柔指尖轻触上他高耸的眉峰，试图抚平他眉心的纠结。 
　　
　　“没事的。”浅笑抚慰，李琰握住韩玉微冷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暖着，“只是灵武告急。” 
　　
　　“灵武不是大唐门户？”韩玉倾身观瞧李琰案上的关防图。 
　　
　　“回纥、吐蕃纠结十万大军进犯中原，现下直逼灵武，而我军只有精兵三万，僵持下去惟恐不利。” 
　　
　　“回纥擅长弩弓药箭、吐蕃军骁勇善战，二者却皆具北方游牧民族特性。”韩玉淡然道。 
　　
　　“你的意思是？” 
　　
　　“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因北地风骤而善结连营；趋战之军长途跋涉兵疲意阻，必然士气低靡，我军不妨以逸待劳静侯时机，效仿三国陆逊火烧连营，借风势放火两军定然大乱，再遣兵士埋伏于其逃逸之路即可。”话已至此，相信聪明如他自会明白个中含义。 
　　
　　“倘你有意为官，我定给你个将军之职。”半晌方自听到韩玉言语的震愕中回神，李琰扬唇绽笑。 
　　
　　他早知他的人儿聪慧啊，然而方才那一席话说得他心服口服，说不惊诧是骗人的。 
　　
　　韩玉但笑不语，拍开他紧握自己不放的大掌起身研墨。 
　　
　　皓腕玉指轻钳乌墨在古砚中缓缓研转，炫花了旁观者的眼。 
　　
　　卫王府依湖而建的正房内，端坐案前的高壮男子目不转睛地瞧着桌案旁专心研墨的纤细身影，微微醉了。 
　　
　　* * * 
　　
　　悠然琴音在静谧空间中流泻，时而似空谷幽鸣、时而又似珠落玉盘，闻者神情各异，却皆是心旷神怡，只不过呆滞的程度有轻有重罢了。 
　　
　　李琰才过跨院便立即缓和了冷峻神情，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那人儿身旁。 
　　
　　对于府内仆佣的迟滞动作他早已是见惯不怪，几日来，这琴声绕梁不绝，府中各项事物至少会慢上半个时辰也全拜它所赐。 
　　
　　但，不可否认，静如一池春水的曲调足以抚慰人心，并以此活络了气氛亦是不争的事实。 
　　
　　前脚才跨进门槛，李琰英挺的眉立即打了个死结，虽说不难看却也毫无形象可言，双眸瞪住现下本不该待在案上的东西。 
　　
　　素菜清粥安安稳稳地躺在上头，分毫无伤一如刚出锅时的模样。 
　　
　　而保存它们完好至今的人现下正凝神端坐，纤长十指轻勾慢挑，静如和风。 
　　
　　“怎么？饭菜不合口味？” 
　　
　　琴声嘎然而止，韩玉错愕抬眸，望见不晓得几时站在面前的人。怔愣半晌才启唇道：“忘记了。” 
　　
　　忘记用膳而已，对他而言这是常有的事。 
　　
　　“忘记？”李琰挑眉，差婢女换上温热的饭菜放至韩玉面前，自己执箸坐到他对面。 
　　
　　“张嘴！”突然听到命令，韩玉直觉就是张嘴。 
　　
　　“唔……”大片翠绿可口的青菜被塞进嘴里，韩玉蹙眉。 
　　
　　“是你自己忘记用膳，怪不得我。” 李琰扬眉，挑唇送上一个大大的笑容，完全与自己的无奈语调相悖，他似乎开心得很。 
　　
　　“我……唔……”好不容易将口中的食物吞咽下肚，韩玉才要言语，又是一大口素米粥。 
　　
　　“今后再忘记吃饭就加罚一碗，忘记两次就加两碗，听清楚了没？” 
　　
　　韩玉说不出话来，只能怒瞪他以示不满。怎么能这样？ 
　　
　　“那今日就罚……”故意拉长话尾，挑高的语调是存心吊韩玉胃口。 
　　
　　鱼儿、鱼儿，上钩吧！ 
　　
　　“罚什么……唔……”来不及瞧见对面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坏笑，亦无暇分神顾虑他是否有诈，韩玉紧跟着开口询问，不晓得自己无形中做了一次撞树的傻兔。 
　　
　　“罚你陪我出府游玩。”鱼儿如愿地上钩，李琰乐哈哈地道，开怀的模样像极了开心的孩童。 
　　
　　他的灿笑瞧傻了韩玉。 
　　
　　是他啊，还是当年那个神色凝重，笑起来却孩子气颇浓的少年啊…… 
　　
　　他没变。 
　　
　　不忍看他每日闷在房里才以这种方法逼他出门吗？ 
　　
　　猜透他的用意但并未说破，韩玉微笑，然后仍装出一副佯怒神情撑场面：“你霸道！你……唔……” 
　　
　　“我从没说自己不霸道。”趁机在他脸颊偷得一吻，李琰咧嘴露出白牙，傻兮兮地朝他直笑。 
　　
　　咀嚼着口中食物，韩玉任笑意盈满眼底。 
　　
　　微风徐吹，送来一室暖意…… 
　　
　　* * * 
　　
　　马蹄哒哒声不绝于耳，健壮黑马负载两人重量却丝毫未觉吃力，依旧疾驰如飞，不消片刻工夫便到了城外。 
　　
　　李琰放缓坐骑脚程，一路依春傍景地前行。还时不时地逗弄倚靠在他胸前的人儿，惹得他抗议地反驳。 
　　
　　温厚大掌毫无预警地罩上双眼，韩玉不满地欲扯下：“你这样我怎么……” 
　　
　　“一会儿就好。”李琰俯首在他耳畔低喃。 
　　
　　脸上的手掌果然没多久便移开，韩玉睁眼，瞧进眸中的是一株参天大树。 
　　
　　树上，初春吐放的嫩叶已由浅转深。像极了梦中的…… 
　　
　　李琰纵身跃下，而后将他抱下马，俯身在他颈间轻问：“还记得它吗？” 
　　
　　韩玉一震，多年的岁月亦不曾磨灭的记忆刹那间浮上眼前： 
　　
　　坐在树梢上，调皮地晃着脚的小娃儿；骑马走过的神色凝重的少年…… 
　　
　　历历在目…… 
　　
　　“去吧，它一定也记得你。” 
　　
　　韩玉直直地走过去，张开双臂紧拥住粗壮的树干，感受脸颊上粗糙的触感，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后缓缓合眸。 
　　
　　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化解他的辛酸…… 
　　
　　暖意随后袭上他周身，粗糙指腹轻柔滑过眼角，代他拂去他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泪，也似投石在他死水般沉寂的心湖。 
　　
　　泛起层层涟漪…… 
　　
　　万里夕阳垂地，天色已近黄昏。落霞与孤雾齐飞自成一派绝丽景致。 
　　
　　马儿信步漫游，悠闲地啃食嫩草。 
　　
　　一壮硕男子背倚古树盘膝而坐，伸手扣住跪坐在身畔发呆许久的人手腕，将他扯进自己怀里：“过来，风凉了。” 
　　
　　留恋地抚触眼前的粗糙树干，却突然教人钳住手腕，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方从错愕中回神的韩玉才发觉自己已坐在他人怀中。 
　　
　　“呃……不、不必如此。”困窘地酡红了斯文脸庞，韩玉轻拍扣在腰上的大掌，叫人放手。 
　　
　　“你想看的话，就在这里无妨。”李琰悠哉合眸，挑了挑衔在嘴里的草杆等着他继续发呆。却也好意提醒，“别只顾盯着他瞧个没完，若你想来我再带你来便成，也顾一下四周，这等美景错过可惜啊。” 
　　
　　自从回京，他便忙得无法分身，像这样偶尔偷闲倒也不错。 
　　
　　美景佳人当前，不尽情享受的人是傻瓜。 
　　
　　许久没有一丝动静，李琰几乎要打起盹来，才张眼打算偷窥一下怀中人。 
　　
　　谁知张开的眼却正对上一双纯净凤眸，他一时难以会意怔愣了一瞬，而后抬手指指背靠的大树，又点住自己：“我跟它……很像？” 
　　
　　“噗嗤！”韩玉忍不住笑出声，绽开睽违已久的笑靥。 
　　
　　凝睇着怀中人儿笑得发颤的单薄肩背，李琰唇角轻扬，一抹笑意柔柔染进眸底。 
　　
　　他等到了，是不？ 
　　
　　自重逢伊始，韩玉便将自己层层裹缚在厚茧中，他只得一忍再忍，忍下欲强行扯去他心防的冲动，怕伤了这脆弱敏感的人儿，也因此，他只能想尽办法逗他开心，他想看他开怀的模样——因他而开怀的模样。 
　　
　　眼前再无芥蒂的笑容似重锤敲上他心版，撼动他许久不曾微澜的心绪。 
　　
　　但愿呵，他这般迷人笑容只为他一人展现…… 
　　
　　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此时笼住两人的暧昧情境。李琰不悦斜睨阵阵烟尘缘起处。 
　　
　　“王爷！”一声暴喝撼得地动山摇，鲁莽如山匪草寇、殊不知自己坏了人家好事的汉子一跃下马，单膝点地，“皇上急诏王爷进宫有要事相商！” 
　　
　　李琰抚额低叹，连这一刻也不得闲吗？真是…… 
　　
　　一只白净手掌在眼前摊开，是听见声响便起身立在一旁的韩玉。 
　　
　　李琰抿唇，握住他的手站起。 
　　
　　壮汉早将马匹牵过，李琰坐上马背，不舍地望着树下的韩玉。侧首沉声道：“陈征，你护送韩公子回府，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连忙应声，望着滚滚烟尘远去，陈征搔首转眸，瞧向树下站立的纤长人影。 
　　
　　这就是那日他主子捡回府的人哪？虽是男子，却纤柔得惹人怜惜，尤其是那对凤眼，长在他脸上竟说不出的好看。啧…… 
　　
　　* * * 
　　
　　“你说什么？”李亨眯眼睨着堂前垂首跪地的侍卫，缓缓哼出冰气，“再说一遍。” 
　　
　　“回王爷。”侍卫战战兢兢道，“属下已查实，韩公子现下人在卫王府。” 
　　
　　冷！极冷！侍卫没来由地浑身发颤，不晓得出口的话会不会惹怒主子而一刀分了他。 
　　
　　“带我的帖子，请光王、平王、成王今晚来府中赴宴。” 
　　
　　“是！”连忙应声，侍卫弓身退下。 
　　
　　阿弥陀佛…… 
　　
　　* * * 
　　
　　是夜，韩玉裸身浸在盛满温水的池子中掬水沐浴，乌丝垂落将凝脂颈肩半遮半掩，氤氲水气酡红了清秀脸庞，，一双凤眸显得益加妩媚动人。 
　　
　　夜，静寂无声，耳畔只有滑落指间的潺潺水响。 
　　
　　这座池子位于李琰房间内室中，以蓝田暖玉砌筑，冬暖夏凉，专为李琰沐浴之用，韩玉来后，李琰吩咐仆婢每日备好热水为韩玉净身，并在套室置设了素纱暖橱供他休息。 
　　
　　韩玉身子向后，倚靠上池边微微合眸。 
　　
　　李琰被传唤入宫，今夜怕是回不来了吧？他如是想，忽觉以往令他心安的寂静在此刻竟让他感到窒闷不已，寂寞的心魔开始蠢蠢欲动，啃噬他沉静的内心。 
　　
　　他想见他！当模糊的想望乍然形成言语，韩玉倏地瞠眸，愕然体察自己突来的转变。 
　　
　　他叹气，扯过置备一旁的帛巾裹好身子走出浴池。 
　　
　　坐上窗边的枕榻侧首凝睇天幕上那轮清冷的月，韩玉任寒凉的夜风吹上他单薄的身骨。 
　　
　　“夜深露重的，怎么连件衣裳也不披？”轻责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低缓的语调挟着明显的叹息，一件温热外袍随后覆上他的肩。 
　　
　　心头一热，韩玉连忙回眸，瞧见站在身后的高大人影：“你回来了？” 
　　
　　“回来了。”瞧见他难掩喜悦的模样，李琰内心怦然地伸手替他拉拢外袍，浅笑回应。 
　　
　　每次深夜归来，应门的总管除恭恭敬敬唤声王爷外便是强打精神听候差遣的无奈。从来就没有一个真心等待他归来的人，这里是他的府邸、他的栖身之处，却不是他的家，这里从未让他有过归属感。夜沉人寂，他唯有孤灯相伴。 
　　
　　然而，韩玉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却有如绵绵春雨暖入他心底，让他首次有了种被珍视的感觉。 
　　
　　“李琰？” 
　　
　　紧挨韩玉坐上枕榻，李琰缩着身子将头偎进他怀中，合眸嗅进他沐浴后的清香。 
　　
　　就是这里，原来这里才是他该回来的地方。 
　　
　　“怎么不睡？”尽管他的等待令他欣喜，内心却也矛盾地泛疼，担心他的疲累。 
　　
　　“我以为你今夜不会回来。”抬手抚上眷恋的熟悉轮廓，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真真切切地体认他的存在。 
　　
　　“我想见你。”握住韩玉微凉的手掌，李琰在他掌心轻柔印下一吻。 
　　
　　韩玉回以一笑，伸臂环抱李琰宽厚的肩背。 
　　
　　他的答案为何已尽在不言中。 
　　
　　“我记得你不喜欢看月。” 李琰枕在他颈窝望着窗外的月，“你说月光太清凉，连瞧的人也觉得心冷。” 
　　
　　对哦，他确是说过这样的话，大概是在李琰赴边关的前几个晚上，没想到他竟记得如此真切。 
　　
　　“这么久的事还记得？”韩玉低笑，心中感动。 
　　
　　“我还记得你曾种过一畦兰花。” 李琰勾起垂落自己鬓边的乌丝，缓缓绕上修长手指，“我错过了季节，它们开了么？” 
　　
　　那年，韩玉在家里后园种下兰花，精心侍弄，他却要远赴边城，兰花开了又谢，他没等到他回来，家中却在那时惨遭变故。 
　　
　　“只开了一回，瘦瘦的，不好看。”想到那些过往，韩玉微微叹息，眸光黯沉。也就是那一年，兰花刚谢，他在一夜之间变成孤身一人…… 
　　
　　过往的回忆历历在目，又勾起他的苦楚。 
　　
　　李琰翻身坐起，勾住他腰背揽他入怀，心痛低语：“这些年苦了你……我该在你身边的，却……” 
　　
　　抬手轻掩住他逸出自责言语的唇，韩玉摇首：“我没怪过你。” 
　　
　　“是我怪自己。”拉下他的手裹在掌心，李琰抿唇。 
　　
　　他亏欠韩玉太多，在他最需要他在的时候他竟远在天涯，放任他独自漂泊，所幸上天还给他这个补偿的机会。 
　　
　　“那些事就别再提，提及也只是徒增伤感。”韩玉笑得坦然，以往他常怕想起的那些往事竟在此时释怀许多。 
　　
　　李琰忽而想到什么似的自怀中摸出一只锦袋放在韩玉掌心。 
　　
　　“这是？” 
　　
　　“兰花籽。” 
　　
　　“哪儿来的？”韩玉好奇地询问，压根儿想不出他会跑去什么地方弄这个回来。 
　　
　　“今日在宫里撞见御园司的徐总管，想着你喜欢兰花，就向他讨了一包花籽。”李琰说着帮他打开袋口，“你喜欢的话就种在窗前廊下，能日日瞧见它们。” 
　　
　　“嗯。”倒出饱满的籽粒捧在掌心，韩玉含笑点头。 
　　
　　“要种的话小心顾着自个儿的身子，叫陈征来替你松土，那头蛮牛有的是力气，免得他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大呼小叫吵得我耳朵发酸。” 
　　
　　“噗嗤！呵呵……”韩玉忍不住笑出声来，想他堂堂一名王爷，竟这样说自己的属下，虽说有些过分却又不可思议的贴切。 
　　
　　瞧着他开怀的模样，李琰先是绽笑，而后板起脸威吓道：“倘你胆敢坏了身子就没那么好商量！” 
　　
　　胁迫的言语听在韩玉耳中反而惹他笑弯了腰。 
　　
　　李琰重重一叹，首次有种拿他没辙的感觉。 
　　
　　这一叹，是无奈或欣喜？其实二者兼具。 
　　
　　“时候不早，你该休息了。”撮起他掌心的花籽重新装回锦袋，李琰起身执起他的手欲送他回去里头的套室。 
　　
　　“呵呵……哦，好。”韩玉跟着站起，罩在肩头的外袍悄悄滑下。 
　　
　　下一刻，就在李琰愕然的抽气声中，外袍缓缓坠地，连带着将那块帛巾一并扯落，毫不理会藏在后头的身子是否一丝未挂、是否会给主人难堪。 
　　
　　纤细的身躯就此完全裸裎，暴露于李琰面前。 
　　
　　一瞬不瞬地瞪着眼前的白皙裸体，李琰顿觉体内真气不受控制地在里头乱窜，灼痛他的四肢百骸。困难地吞了口津液暂缓喉间的干涩，他强行扯离自己不争气的视线转身背对他。 
　　
　　这下惨了！ 
　　
　　心中默念着随母妃礼佛时听来的几句定心咒，他企图平复自己狂悸的心绪，然而，身体诚实的亢奋却犹如火网紧缠住他周身。 
　　
　　无数次的深呼吸、垂在身侧的拳握紧了又松开，李琰终于挤出一句话：“我去外头走走，你先睡吧。” 
　　
　　再待下去，他不晓得自己会不会迷失心性饿虎扑羊，只知道此时此刻，在韩玉面前他绝不是君子。 
　　
　　李琰移动脚步打算离开，起码也得等体内的热度平息了再回来。 
　　
　　才走出一步，一双纤臂从后头环上他的腰，跟着贴上的身躯令他辛苦的自制尽数告罄。 
　　
　　“你害我的努力白费了。”他叹息，翻了翻白眼，也开始痛恨起身后人儿不知“挑逗”二字何解的素纯心地，害他得重新承受欲火纹身。 
　　
　　“别走。”韩玉的声音。带着央求的脆弱语气在似水般寒凉的夜里显得犹为可怜。 
　　
　　这二字听在李琰耳中却像极了委婉的邀约。 
　　
　　“我怕伤了你。”几乎快被烧成灰烬了，李琰硬撑着开口，干涩的嗓音低哑不堪。 
　　
　　倘韩玉拒绝，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冲到井边浇它三桶冷水。他怕伤他，怕伤到脆弱敏感的他，怕他难过、伤心，怕…… 
　　
　　“你不会。”将脸埋进他背脊闷闷地出声，韩玉笃定地道。 
　　
　　他认定李琰不会伤他，就算伤了自己他也绝不会…… 
　　
　　“倘若我会呢？”李琰倏然旋身，扣住他的手腕一路滑到下腹，让他碰触自己灼烫的欲望。 
　　
　　吓得抽回手，韩玉将头垂得极低藉以掩藏自脸颊上一路炸开泛至耳根的红云。 
　　
　　挣扎半晌，他抬眸，踮脚在李琰唇上印下一吻，凤眸难掩羞赧地半合。 
　　
　　这一吻虽轻，却足以撼动李琰的魂魄。教他怔愣在原地，神情痴傻。 
　　
　　这就是他给的答案？李琰咧唇绽笑，一把将眼前人儿打横抱起，迈步朝卧榻疾走。 
　　
　　他要他！就是今晚！韩玉是他一个人的了！ 
　　
　　* * * 
　　
　　灼烫大掌挟着火的热度掠过白皙肌肤的每一寸，烧得韩玉只能喘息回应，双手无力地抓握李琰的宽厚肩背，欲拒还迎。 
　　
　　灵活的舌一路向下舔吻纤细的颈、线条姣美的锁骨，而后俯首在他胸前，含住一侧乳尖轻吻逗弄，一手摄住另一侧缓揉慢捻。逼得韩玉逸出破碎的呻吟，单薄的身子忍不住频频战栗，仿佛风中瑟瑟的叶般脆弱堪怜。 
　　
　　“唔……那、那里……不……” 
　　
　　十指交握掌心相触，李琰吻住他的粉唇，舌尖探入口中，轻易逮住欲逃跑的俘虏缠住不放，品尝他的芳甜，挑起他体内的燥热。 
　　
　　“嗯……”被勾起的欲望如山崩乱石狂击全身，一股激流在内部狂窜却无从宣泄，韩玉的身体刹那间变得敏感不已。他抬手紧紧攀住上头人的颈子，妖媚的神情足以将人逼疯。 
　　
　　就在吻得他喘息如啜泣之时，李琰放开韩玉微肿的唇瓣，拨开他额上散乱的发丝，怜惜地凝睇他因情欲而迷朦的双眸俯首轻吻。 
　　
　　那对微勾凤眼此时变得狂乱，渴求地直视上方唯一可解救他脱离欲火的男人，情潮涌现。 
　　
　　“啊！李……不、那……唔！”异物推入体内的不适逼出韩玉狼狈的呻吟，微痛与酥麻的快意夹击得他无所适从，只能攀附着男人宽厚的背僵直了身子。 
　　
　　“没事的，放轻松些。”李琰俯在他耳畔低喃，欲抚平他心下的慌乱，却惹得他越发战栗。 
　　
　　该死！这样下去，他不晓得自己能撑多久。 
　　
　　他拉起韩玉的身子抱他跨坐在腰腹，让两具身躯紧密契合，如锁如匙。 
　　
　　“啊！不、不要……”逐渐习惯的异物突兀地更加深入，韩玉慌乱地挣扎，却适得其反地引发另一波夹杂在痛楚间的麻栗，矛盾的感受渐迷失了他的心智。 
　　
　　“嗯……啊、啊……我……我……” 
　　
　　察觉他的异样，李琰急忙握住他灼热的欲望，以指腹摩挲着敏感的顶端。 
　　
　　“啊！不、不！放手……放开！不要……”扭动已濒临界限的身躯欲逃离他的钳制，韩玉眼角溢出泪来，剧烈起伏的胸膛令他窒息般地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唔！”一道热流疾窜出体外，李琰的背上多出数道红痕。韩玉失了支撑的身子颓然向后仰倒。 
　　
　　一只大掌自后头及时扶住他颓倒的背脊，将他瘫软的身子带入怀，吻去他垂落腮边的泪。 
　　
　　顾不上自己体内啮心的灼烫，李琰柔声抚慰：“别怕，没事了。” 
　　
　　他的泪，虽出于激情而非伤感，他仍然心疼。 
　　
　　酸软的身躯倚靠着温厚胸膛，韩玉合眸微微吐息，渐渐平复自己狂肆的心跳。他从不知道与自己心爱的人肌肤相触是这样的感觉，畅快、心安、还有着羞怯的悸动……酸中带甜，是那种尝过一次便会就此上瘾的滋味。 
　　
　　“怎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李琰急切地询问，生怕自己不小心伤了他。 
　　
　　面对真爱，人往往会手足无措、患得患失，变得小心翼翼、脆弱又神经兮兮。因而说，爱上别人的人都是傻子，很不幸他李琰也是其中之一。 
　　
　　枕在胸前的头颅左右摇摆了下，微微平复了他内心的不安。 
　　
　　“韩玉？”担忧地唤了声，李琰抓过一旁的床被裹住韩玉微微汗湿的身子。不是不舒服？那他看起来似乎不大开心。 
　　
　　“我没事。”应了声，韩玉的头垂得更低。 
　　
　　“是不是我做……”难不成是他做得不好，他才…… 
　　
　　“我只是不晓得该怎样面对你而已！”难堪地吼出一半的真心话，韩玉抿紧唇，酡红了脸颊。 
　　
　　他只是疲累得不想吭声而已，瞧他想到什么地方去了！这种事……难道还要他与他互换心得不成？ 
　　
　　“原来如此。”李琰咧唇绽笑，彻底放下悬宕的忧心，俯首啄吻怀中人的发顶。不晓得怎样面对的话就暂时逃避好了，他可以等，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 
　　
　　“咳……那你该怎么办？”困窘地问出口，韩玉恨不得挖个地洞藏起自己。话音才落，他忍不住又暗骂自己是傻瓜。 
　　
　　“我？”什么怎么办？ 
　　
　　“就是……”天老爷！还要他亲口说出来不成！韩玉心脏跳动得很无力。 
　　
　　受不了地翻翻白眼，韩玉手指暗点两人现下的处境。 
　　
　　他深埋在他体内的欲望越来越热，灼烫到让他无法忽视的程度。 
　　
　　“无妨，我冷静一下就好。”这种情况下教他冷静未免太强人所难，然而他绝对、绝对不要勉强他，即便是压抑自己也无所谓。 
　　
　　圣贤有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是？ 
　　
　　“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他还要忍？该说他是圣人还是傻瓜？韩玉缓缓启唇，“我是说……没那个必要。” 
　　
　　“你是说……”没必要？他的意思是……“可不许你中途喊停。”煞有介事地威胁道，李琰欣喜地捧起他的腮，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我不会……啊！”怎么突然就…… 
　　
　　将他轻柔放在床榻，李琰夺回主动权，坏笑着以指背轻抚他滑嫩的颊：“玩火的人要有所觉悟才成。” 
　　
　　“唔……”是他点的火没错，他会负——体内因他勃发的欲望再度燃起情欲，一波波袭来的热潮毫不留情地将他仅剩的意识驱离，再无暇顾虑其他…… 
　　
　　床榻上紧密交缠的躯体，火热的呻吟与喘息灼烫了寒凉夜色。 
　　
　　凡尘俗事难扰旖旎情境，春意绵绵…… 
　　
　　* * * 
　　
　　月影扶疏惊春梦，红烛暗谴五更寒。 
　　
　　两弯浓密羽睫扇了扇，睡梦中的人悠悠醒转。 
　　
　　凤眸瞧见身旁神情愉悦的俊脸不解地微眯，这么晚了不睡，还笑得煞是迷人，说他不是傻子谁信？ 
　　
　　“怎么还不睡？”韩玉启唇，身子的不适令他微微蹙眉。 
　　
　　“你睡得不好？”不答反问，李琰抬手拂去他垂落额前的乌丝，愕然发觉他眼角唇边竟添了许以往没有的媚意，丝丝缕缕似春水般柔柔荡漾，而且全系他之功劳，教他怎能不为之雀跃？ 
　　
　　等盼了多年，终于盼到他的心、他的人，他又怎么舍得错过这可以仔细看着他的大好机会。 
　　
　　“还好，你早点睡，早上不是还要出门？”韩玉翻身侧卧，慵懒地开口，身子的疲累教他实在无力说太多话。 
　　
　　“嗯。”李琰长臂一收，拉他贴靠在自己怀中，长指绕到背后恋恋地轻抚他光裸的脊背、薄削的肩…… 
　　
　　没有多余的气力吭声，亦懒得拍开那只搅扰自己好眠的元凶，韩玉干脆枕上他胸膛闭眼沉睡。 
　　
　　搂紧怀中的纤细身躯，李琰也合眸。 
　　
　　此生有他……足矣！ 
　　
　　* * * 
　　
　　咣当！ 
　　
　　天色微明，门板被人从外头一脚轰开，巨响惊醒房内相拥而眠的两人。 
　　
　　“谁？”李琰拥紧怀中人儿喝问，锐利眸光笔直射向门板开处。 
　　
　　待瞧清迈步进门的人影时，他双眼倏地大睁，睡意全无。 
　　
　　6 
　　
　　“十九弟可真惬意啊。”李亨缓步踏入房中，似笑非笑道，“怀拥佳人渡良宵，居然连父皇的寿诞都不记得了。” 
　　
　　突然登门造访，他从总管的慌张神色中瞧出了端倪，遂喝止欲跑去传禀的仆佣直闯李琰卧房，现下两人赤裸着相拥的场面更是证实了他的臆测。 
　　
　　有别于李亨的波澜不惊，随后而至的光王、平王、成王皆是震愕得目眦欲裂。 
　　
　　老天！万万没料到应忠王之邀来此竟会撞见这般阵容，亦如何也难料人皆猜测继位人选之一的卫王会拥着个男子在怀里，倘若传出的话…… 
　　
　　乖乖，玩男宠呐！虽说现下达官富贾私下豢养男宠娈童已不足为奇，然而这却是皇室之大忌，如今他们已亲眼所见，日后亦必定掀起轩然大波。 
　　
　　想来，他们兄弟三人慧眼独具，早早靠上忠王这个山头果然是明智之举。 
　　
　　只是不晓得卫王现下该如何收场，呵呵，他们很期待哪！ 
　　
　　“你们要说便说。”李琰拉高床被裹紧怀中人轻拍安抚，重重哼出冰气沉声道，“倘若哪个敢伤他半根寒毛，我绝不轻饶！” 
　　
　　说便说，他无所谓，更何况他本就对皇位无以为意，他全心想保护的只有这现下蜷在他怀里僵着身子瑟瑟发抖的纤瘦人儿。 
　　
　　“李琰！你、你竟敢对皇兄不敬！”被他的森冷眸光当场冻成人柱半晌后才回神，光王李琚吞了口唾液，勉强摆出架子充充场面。 
　　
　　李琰挑眉斜睨他一眼，不屑哼笑。 
　　
　　哼！不过是弱犬狂吠罢了。 
　　
　　他的轻鄙成功激起才搞清楚眼下状况的平王的怒气，文弱的他涨红了一张斯文面皮，扯着喉咙吼道：“别以为你兵权在握我们就怕了你，你母妃不过是个商人之女，你凭什么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呸！充其量不过是个下贱胚子，竟从未把他这个皇兄放在眼里，这口气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这次李琰只专注于瞧着韩玉愈来愈苍白的脸色微微拢眉，全未将那书呆子虽拔高了嗓子却依旧细若蚊蚋的声音听进耳中，犹似马耳东风。 
　　
　　“你……”才编好说辞的成王刚欲跳脚，便被眼前的大手止住了声音。 
　　
　　“诸位皇弟，常言道‘兄弟吵架不记仇’又何必动怒？”李亨好整以暇地劝慰，又转向李琰道，“更何况十九弟少不更事，不过是一时好玩罢了，等他想通，自会去向各位皇兄赔礼。各位先到前厅微歇消消火气。” 
　　
　　“既然皇兄这么说，我们也只好照做。”得到台阶可下，为首的光王旋身，引领着平王、成王往前厅去。 
　　
　　李琰那小子固然可恨，但李亨已经开口，他何不就做个人情，反正对他而言有利无害。 
　　
　　三位王爷犹似台风离境般地消失，李琰不慌不忙地着衣起身，抱起用被单裹好的韩玉送进里头的套室才回转卧房。 
　　
　　“你有意这么做。”单刀直入劈开李亨虚伪的罩门，李琰眯眸瞪住他，眼含肃杀。 
　　
　　若非故意，他岂会不容通禀便直闯内室？若非故意，他又怎会特地带上那三个素来与他水火不容的家伙。 
　　
　　只是，时机太巧…… 
　　
　　“既然是你先犯我，我又何妨让你身败名裂？”李亨牵唇冷笑，既然他开门见山，他也就不必虚与委蛇。 
　　
　　“难不成……韩玉他是……”不可能！韩玉绝无可能做这种事！ 
　　
　　明明逼自己不去想，但想不通偶然巧合的疑惑还是在心底悄悄露了头，并渐渐扩散开来。 
　　
　　“你太聪明，省去了我浪费口舌的时间。”李亨呵笑道，也正是他的聪明才让他有了这意外的收获呵。 
　　
　　“你居然利用韩玉！你……”劈胸揪住李亨的领口，李琰右拳握得发白。凡事皆可忍，惟独不可原谅的是他竟利用韩玉！他竟敢利用这个他最在乎的人做为棋子！ 
　　
　　真是气煞了他！ 
　　
　　“也只有他才可利用不是？”虽是误打误撞，但既然他已误会，那他又何妨将错就错。只不过前者确系有意，后者实属无心罢了。 
　　
　　他得不到韩玉的心，大不了就坡下驴，连他也一并毁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一道灵光乍现，在李琰渐被气昏的头脑中敲出些许清明，他在心底暗骂自己的蠢，竟险些着了他的道，中了他的算计。 
　　
　　“好一个借刀杀人之计，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李琰睨着李亨闻言乍变的脸色撇唇冷笑，他果然撒谎。 
　　
　　李亨无言以对，心下忐忑。 
　　
　　“他说得没错。”清朗嗓音自套室幽幽传来，是始终不曾开口言语的韩玉。 
　　
　　两人同时怔愣当场，神情各异地瞪着从里头款款而出的人。 
　　
　　“忠王爷说得对，我确是受他所托来此……”韩玉横着心，语调平稳地道。 
　　
　　“住口！”李琰冲动地打断他的话，伸掌扣住他双肩，目光炯炯紧盯着他的眸试图瞧出端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韩玉，我不准你乱说！” 
　　
　　那对凤眸似死水一潭无波无澜，李琰的心亦跟着渐渐下沉，心慌意乱地紧抓着韩玉双臂低吼：“看着我，韩玉，不许你撒谎！” 
　　
　　韩玉顺从地抬眸望他，缓缓启唇：“我已是忠王爷的人，今生今世只忠于他一人，我……” 
　　
　　“别说了！”李琰抓住韩玉双肩激动摇晃，企图摇回他迷失的心智，“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摇头！快摇头否认啊！韩玉。 
　　
　　不再言语，韩玉微微颔首，清秀的脸庞是超乎寻常的冷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迟早会到来般轻轻点头。 
　　
　　李琰松手，连连后退，失控地摇首：“不，这不是真的，不是……” 
　　
　　他居然骗他！韩玉居然……骗了他！ 
　　
　　惊觉李琰崩溃神情的刹那，韩玉眸底闪过一丝慌乱，抬手欲抓住面前脚步不稳，踉跄着后退的人，手却僵在半空，睁眼望着他退至门边而后夺门而出。韩玉脸上的神情瞬间破碎，双脚一软跪坐在地。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你这么做，为我还是为他？”李亨眯眼凝睇着跪坐于地的纤细背影，咬牙道。 
　　
　　虽已知晓答案为何，他仍不死心地问出口，冀望会得到令他雀跃的转机。 
　　
　　“为他。”淡淡开口，韩玉合眸，“我是他的，永远都是。” 
　　
　　终于将心底埋藏许久的话说出来，他终于可以正视自己的心了是不？ 
　　
　　厚颜无耻也好，寡廉鲜耻也罢，对他而言已不再重要。 
　　
　　一个将亡之人还需要顾虑什么呢？不妨将一切交诸于心。 
　　
　　凭心而论，他想和李琰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然而，若那样做终会害了他，害得他功败垂成、身败名裂的话，他宁可选择如此。 
　　
　　他一直都在逃避自己的内心，亦看不见他们的将来。今日这些不速之客却提点了他，逼得他不得不为此做出选择、不得不放弃,但…… 
　　
　　他不后悔，为了李琰……一切都值得！ 
　　
　　“啪！”一声结结实实的脆响，韩玉的脸歪向一边，左颊上清晰刻印着五道鲜红指痕。 
　　
　　“你……”李亨颤抖着声音开口，震怒地狠狠钳扣韩玉左腕，扯着他毫无抵抗的身子丢出门外。 
　　
　　可恨哪！他恨韩玉，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懂得死心，为什么非他不可！为什么！ 
　　
　　无心去前厅见那三位王爷，亦不理会卫王府家丁仆婢们的诧异目光，李亨一路将韩玉拖出府门。 
　　
　　韩玉是他的！永远都是！ 
　　
　　* * * 
　　
　　沉香缭绕，紫陌红墙之内玉阁金阶、雕梁画栋。 
　　
　　皇宫。 
　　
　　一美貌妇人谴退侍立在侧的宫娥太监，缓缓步向垂首跪地的男子。虽急切，她的一举一动却又不得不谨守着皇室礼仪。 
　　
　　“起来说话。”她启唇，同时伸臂扶起面前的人，微微打量,“你很久没来了，琰儿。” 
　　
　　“军务繁忙儿臣一时无法分身，还望母妃恕罪。”李琰垂首道。 
　　
　　“吾儿侍职于兵部自然繁忙，母妃怎会怪你。”摇首叹笑，穆惠妃执起儿子的手拉他坐到桌前。 
　　
　　“母妃传儿臣入宫可有急事？” 
　　
　　“没有。”穆惠妃轻摇螓首，“只是前日容德妃来过，提到琰儿，我想着很久没见，才唤吾儿入宫闲话一下家常。” 
　　
　　“噢？”李琰微微挑眉。 
　　
　　容德妃？她不是平王的母亲？素来谈不上交好的她突然造访必有其用意吧？ 
　　
　　“她对我说起一事，令我放心不下。” 
　　
　　“儿臣愿闻其详。”果然不是他多虑。 
　　
　　“近来后宫皆传言你豢养男宠，是否属实？” 
　　
　　“他是工部尚书韩大人之后，他不是男宠。”想到韩玉，李琰的胸口泛疼。 
　　
　　“这么说来是确有此事喽？”原本慈蔼的眸光骤然微凛，穆惠妃正色道。 
　　
　　李琰抿唇不语。 
　　
　　“堂堂一位王爷，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岂能为了一个男宠污了自己清白？” 
　　
　　“他不是男宠！”他说过他不是！韩玉不是！ 
　　
　　“那是什么？”穆惠妃冷笑，“他不是男宠，那他又是你的谁？” 
　　
　　“他是……”李琰愕然，韩玉是他的谁？他从未想过。 
　　
　　“你们此生注定无名无份，你也不愿害了他吧？”语调渐缓，她决定攻心为上，“此事若传进你父皇耳中，怕是谁都保不了他。” 
　　
　　微笑凝睇李琰闻言迷惘的神色，她已然胜券在握。 
　　
　　只消再加把劲就…… 
　　
　　“若你想护他也不难——”话到口边留半句，她拖长的尾音吊足了听者的胃口。 
　　
　　“怎样？” 
　　
　　虽为韩玉所伤，他却从未怪过他。与恨意相较，他倒宁愿相信他是另有苦衷。 
　　
　　“若天下人皆臣服于你，试问还有谁敢伤你的人？”她的言外之意为何并不难懂。 
　　
　　当皇帝就能保护他了么？李琰心头渐渐泛起疑惑，然而，细细思量后，除此之外确实别无他法。 
　　
　　“你须记得好男风乃皇族之大忌，更何况传言已在宫中沸沸扬扬，传到你父皇那里也是迟早的事。你切不可失了父皇的信任。” 
　　
　　“母妃的意思是……”倘他争得皇位便可保护他了是不？ 
　　
　　“倘你立一女子为妃，此事自然成了空穴来风。”物极必反，她不再多言，相信聪明如他自会明白个中含义。 
　　
　　李琰沉默半晌复又开口：“请容儿臣考虑再三。” 
　　
　　“你父皇早就有意为你许门亲事，若吾儿有意，但说无妨。”穆惠妃爱怜地端详自己高大英挺的独子，微笑颔首。 
　　
　　那件事，她就暂且压下罢了。 
　　
　　“是，儿臣谨记母妃教诲。”起身揖礼，李琰已有离去之意，“若无别事，儿臣告退了。” 
　　
　　“你退下吧。” 
　　
　　“是。” 
　　
　　望着高颀身影退至门外，穆惠妃抬手抚按酸痛的额角。 
　　
　　呼……还真累呢…… 
　　
　　* * 
　　
　　“…… 
　　
　　羌笛呜咽，塞外黄沙不知春意几许。 
　　
　　遍寻梦里人不见，以为阴阳永隔，怎奈蕃虏阻归程……” 
　　
　　夜色寒凉，韩玉倚坐窗畔反复吟诵那段词句，左手垂放于膝，握紧掌中之物，左腕上清晰烙印着一环青淤。 
　　
　　“不忍相思，孤影茕吊，憔悴谁人知？ 
　　
　　再相逢，喜……” 
　　
　　恍若隔世…… 
　　
　　李琰来了又去，此次已令他再无冀望，却已非身躯间的距离。 
　　
　　他恨了他，断是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 
　　
　　“秋水如旧，惟愿此生将心萦系，不分离……” 
　　
　　他无泪，凝望夜幕中渐沉的冷月，心如死灰。 
　　
　　* * * 
　　
　　月影如钩，残破、黯淡，如同天地间一道悲婉的伤痕。 
　　
　　月渐西沉，李琰伫立窗前一夜无眠。 
　　
　　今日他便领军北上离开此地，多说一年半载，少说也得七、八月余，他了无牵挂，却惟独难舍一人—— 
　　
　　韩玉。 
　　
　　“叩叩！”门板被外头的人叩响，李琰深吸口气收复纷杳的心绪沉声道：“进来。” 
　　
　　“王爷，四万人马已点拨齐备，天明即可出发。”陈征搔搔后脑为难地道，“只是……” 
　　
　　“只是什么？”李琰不悦。曾几何时，这莽夫直杆的心思也有了转圆，竟学会了支支吾吾。 
　　
　　“只是粮饷尚未拨发。”唉！他就说嘛，读书人最麻烦了，拨个粮饷而已嘛，却害他跑完了户部跑吏部。几日下来他整个人都细了一圈儿！ 
　　
　　想来就一肚子的火！ 
　　
　　“去户部报备没有？”李琰侧首，语气微愠。 
　　
　　办事如此不利，看样子他该考虑换人了。 
　　
　　“这个……当然是报备过。”陈征委屈地道，“但是葛大人说没有忠王爷的印鉴，他们不敢擅拨粮款！” 
　　
　　啧！那些老编修！气死他了！ 
　　
　　“那还不快去忠王爷那儿请调？” 
　　
　　“可、可是……”现在？天还未亮耶！ 
　　
　　“贻误时机，军法处置！”李琰厉声一喝。 
　　
　　戍边为将多年，他早习惯了一施号令即行，哪来那么多“可是”而言！ 
　　
　　军、军法？ 
　　
　　“是！”深知他说了就算，陈征大喝一声转身狂奔出门，当真是一刻也不敢耽搁。 
　　
　　忽冷忽热的，还真叫人难以捉摸！啧！ 
　　
　　遣散恶灵，房间恢复了先前的宁静，李琰缓下冷峻神情沉沉一叹，又拾回方才的惨淡心绪。 
　　
　　此一去，不知何时能相见…… 
　　
　　* * * 
　　
　　天色将明，韩玉跨出门槛，踏着夜色缓缓前行。 
　　
　　一夜思绪的千回百转，他已下定了决心…… 
　　
　　“站住！”才靠近李亨寝居，一声喝令顿住他的脚步，“干什么的？” 
　　
　　“我要见王爷。”平抚了心绪，韩玉淡淡开口。 
　　
　　“王爷昨夜未归。” 
　　
　　“那我就在此等他。” 
　　
　　“要等到一边去等！”别站这儿碍眼。 
　　
　　“什么事？”一声喝问传来，止住了守门侍卫欲推人的动作。 
　　
　　李亨着内袍，身披大氅自不远处走来，神情不悦。 
　　
　　“启禀王爷，这位公子求见。” 
　　
　　“你来干什么？”斜睨阶前垂首站立的人影，李亨冷然开口，神色复杂。 
　　
　　他来找他？难不成…… 
　　
　　“韩玉特来向王爷请辞。” 
　　
　　一句话如倾盆大雨哗啦啦浇熄李亨仅剩的冀望，怒火在他心头急剧窜升。 
　　
　　离开这里，是要去找他吗？ 
　　
　　“你要走？”眯眼凝睇面前的人，李亨语气骤沉。 
　　
　　“韩玉不愿留在府中给王爷凭添负累。”也已厌倦了与他相处。 
　　
　　说话不对，不言不语也不对，有问有答亦不对，他已不知该如何是好，还要承受他时不时爆发的强烈怒气。他真的倦了。 
　　
　　“若我说不呢？”李亨挑眉，切齿道。 
　　
　　“王爷又何必苦苦相逼？”究竟要逼他到什么地步他才甘心，难不成真要致他于死地他才肯罢手？ 
　　
　　“你听好。”李亨一步跨上前，扣住韩玉左腕，咬紧牙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没人能把你夺走，我不放手就算是阴曹地府你也去不得。” 
　　
　　被捏的手腕扯动了旧伤，阵阵刺痛却抵不过一句句如冰箭般刺上他心版的言语。 
　　
　　绝望涌上心头，最后只剩心冷。 
　　
　　韩玉倒退数步拉开两人身躯间的距离，连连摇首：“你怎么能、能这么做？” 
　　
　　他怎么能将事情做绝？一点余地也不留下，他当真要将他逼上绝路才甘心？ 
　　
　　“是你逼我的！”李亨手臂一振，扯回韩玉退离的身子，捏住下巴强迫他抬眸面对自己，“我对你百依百顺、有求必应，我哪里对你不起？然而却换不来你的真心。告诉我，你心里究竟容下了谁？李琰还是我？” 
　　
　　韩玉咬唇抑忍颚骨几欲碎裂的痛楚，垂眸拒绝看他的怒容。 
　　
　　“说！你给我说！”韩玉无言的抗拒已将李亨逼至崩溃的边缘。立足朝中多年，涉身于官场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当中磨砺出的颇深城府独在面对韩玉时派不上用场，他的冷漠每每都能成功激起他的怒气，让他像只发狂的疯狗。 
　　
　　无视门两旁惊愕得目瞪口呆的侍卫，李亨拎起韩玉一脚踹开房门，将他压按在墙壁上，恶狠狠地逼问：“你铁了心要走？为了他？” 
　　
　　森冷的眼神警告他最好摇头。 
　　
　　后背抵靠着冰冷的墙壁，韩玉苦笑在心里。 
　　
　　他谁也不为，只想离开这里觅个清净去处而已。 
　　
　　“你死了心吧，他今日便领军北上，你以为他还会记得你？”当他的不语是默认，李亨报复意味颇浓地道。 
　　
　　“韩玉只想离开，别无他意。”淡淡合眸，韩玉启唇道。 
　　
　　他已心力交瘁，他只想离开他而已，他又何必思虑太多？ 
　　
　　“不行！”他不准，他不甘心！ 
　　
　　他李亨自认从未对人如此用心，却惟独挖空心思待他，为何他还要执意离开…… 
　　
　　“若如此，韩玉只有一死以谢王爷错爱。” 
　　
　　“啪！”扬起的掌结结实实地掴上韩玉白皙的颊，震得他眼前昏花了好一阵。 
　　
　　“对你而言，我究竟是什么？”李亨失控咆哮，紧揪着韩玉领口的手握得发白。 
　　
　　死？他宁愿死也不肯留在这里？宁愿死都不愿把心给他？不堪哪！原来从头至尾都是他在一厢情愿而已！可笑！真是可笑！ 
　　
　　难不成这就是人常言道的……报应？ 
　　
　　哈！哈哈哈……若是，还真是天杀该死的贴切！ 
　　
　　“恩人。”韩玉简短开口，算是回答了他的疑问。 
　　
　　“我并未施恩于你。”濒临崩溃，李亨的语气竟超乎寻常的冷静。 
　　
　　“王爷对韩家恩重如山，若可，韩玉必当结草衔环以报。”若不是他，他父亲何日才能洗刷不白之冤？李亨是他的恩人。 
　　
　　“你以为我为了什么救你？”李亨挑唇冷笑。事已至此，他也无意再隐瞒，既然无论如何都得不到他，那就不妨彻底毁了他。 
　　
　　“为什么……救我？”喃喃地复诵着方才听到的言语，韩玉瞠眼望着神情突变的李亨，表情疑惑。不安悄悄浮上心头。 
　　
　　他救他，不是因缘际会、不是偶然相遇吗？ 
　　
　　“你以为单凭一个区区编修的一面之词就可致你全家于死地？你以为在户部侍职的我怎么会突然跑到韩家去捡你回来，并且时机恰到好处？”李亨屈指轻刮韩玉的白皙面庞，语调轻柔，“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韩玉，你不该随你父亲入宫赴宴，不该迷路转进御花园，更不该在那里撞见我……” 
　　
　　“住口……”韩玉无措地摇首，声音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着。 
　　
　　不对！他说得不对！这不是真的！ 
　　
　　“你的眼睛真美。”俯首轻啄韩玉微勾的眼角，李亨附在他耳畔轻喃。 
　　
　　“我对你一见钟情啊韩玉，你父亲居然敢不顾一切地出面阻止，我并不想害得你家破人亡，可……” 
　　
　　“住口！住口！住口……”拼命捣住自己耳朵，韩玉失控大吼。这不是真的！不是！ 
　　
　　他全家因他一人而死？这不可能、不可能…… 
　　
　　“韩玉？”李亨双手改握住韩玉肩头，紧盯着他苍白得脸颊，眸底浮现从未有过的慌乱。 
　　
　　事态至此，已彻彻底底逃出他的掌控。 
　　
　　韩玉颤巍巍地伸手抵住欺近的胸膛奋力推开，踉跄着奔至桌旁，挥去上头的一切置设。 
　　
　　杯盘碗盏应声落地，跌得粉身碎骨，似乎仍嫌不够般，他双手抓住桌缘用力拉扯，将它掀翻在地。 
　　
　　好难受、好难受！一团怒气塞满他的胸膛几乎要涨裂开来，若不做些什么，他怕自己终会受不了而发疯。 
　　
　　“韩玉！”一连串的巨响震慑了李亨，他瞠目结舌半晌，才扑上去抱住韩玉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的反应吓坏了他，韩玉向来斯文的脸上泛起的愤恨与惊怒更是令他震愕不已。 
　　
　　该说他如愿了，他终于见到那张沉静的面容起了变化，他却为此而揪痛了心。 
　　
　　“王爷！”外头的侍卫见状冲进门。 
　　
　　“谁都不准给我进来！”李亨怒喝。 
　　
　　“走开！”失控大吼，韩玉使尽全力挣脱他的钳制，冲到榻前，抓起搁在一旁小几上的东西砸向眼前碍他泄愤的人。 
　　
　　“铛”然一声脆响，那块蟠龙玉佩掠过李亨左颊撞在他后头的墙壁上，片片崩散。 
　　
　　随之碎裂的，是人的心…… 
　　
　　“住手！”李亨一个箭步上前擒扣韩玉双腕，厉声喝止，“够了！” 
　　
　　“滚开！”转着手腕欲挣脱上头的桎梏，韩玉的怒气有增无减，“你放手！” 
　　
　　他气疯了、气傻了，也气迷了心智…… 
　　
　　“啪！” 
　　
　　大掌猛地掴上脸颊，韩玉昏乱的脑子一阵晕眩，也连带着震回些许神智。 
　　
　　他呆茫地盯着眼前人的脸，身子瞬间脱力如断线人偶般软倒。 
　　
　　“韩玉！”抱起韩玉颓软的身子紧搂在胸前，李亨跪坐在地，失声大呼，企图唤回怀中人儿迷失的心智。 
　　
　　老天！他做了什么！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啊…… 
　　
　　悔恨如怒潮般汹涌而至，李亨已无心力顾及周遭的状况，亦没能瞧见就着大敞的房门朝里头偷偷窥探的三人六目：两对讶然惊惧，一双诧异错愕…… 
　　
　　* * * 
　　
　　自浑浑噩噩的梦魇中醒转，韩玉缓缓张开茫然失神的眼。 
　　
　　视线所及处仍是这间小屋——就像一座牢笼般困锁他整整三年的小屋。 
　　
　　但此刻，这一切对他而言再无任何意义。 
　　
　　曾经，他对这屋的主人百依百顺，舍弃身为男子的尊严只为报答他的恩情，却怎么也难料自己如今这番境地居然全系他一手促成！ 
　　
　　他该恨他的，是他毁了他的一切。然而，他竟无法恨他，倘若当年没有他随父亲入宫，没有误闯御花园，也就不会遇见他，更不会害得全家被斩……今日的境遇对他而言是因亦是果，看似因缘际会，又仿佛在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天命算尽，他终归逃不脱上天的捉弄。 
　　
　　而今，他已一无所有，亦无意再做徒劳的挣扎，是命运或是天意且随它去！都与它无关。 
　　
　　他从怀中摸出那只小巧锦袋，倒出里头饱满的籽粒托在掌心，悬着指尖轻拨细数。然后又将它们装回锦袋中封好，小心翼翼将手中之物藏入贴身衣内，他挪身下床走向窗前。 
　　
　　春日的暖阳灿亮地晃着人的眼，一切皆如往昔。轻曳枝头绿意的微风拂过鬓边，为他送来泥土的芬芳，小鸟啁啾，争相传送着春的盎然生机。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般地，他缓缓走向窗畔。 
　　
　　“咚！” 
　　
　　他脚步一个踉跄，身子撞上窗畔的小几。 
　　
　　“锵琅！”一只薄胎瓷杯直直坠地跌成碎片。他垂首盯视半晌，蹲跪着抓起锋利的残瓦在手，想也未想地划上自己左腕。 
　　
　　猩红鲜血自伤处殷殷渗出，衬着凝脂般的白皙显得妖媚且诡异。 
　　
　　似乎仍不解恨，他右手未停，一下又一下仿佛永无止尽。直到尝进椎心的痛楚、直到一只如雪皓腕被凌虐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他停手，身子倚靠上窗畔的小榻，垂眸轻睨着左腕汩汩涌出的暗红，突然有种想哭又想大笑的冲动。 
　　
　　等它流光，就能解脱了是不？ 
　　
　　再也不必承受爱谁、恨谁、或者欲爱还休、欲恨不能、只能恨自己的折磨，害了全家人的罪孽，他是不是能以此清偿？ 
　　
　　他牵唇，浅笑淡淡地在脸颊上荡漾开去。 
　　
　　一缕阳光探入房内，融融暖意抚上他苍白的颊，似抚慰、又似叹息…… 
　　
　　7 
　　
　　四万兵士个个盔明甲亮，步调整齐划一浩浩荡荡跨出长安城，向北迤俪而行。 
　　
　　走在最前头领军前行的李琰身披铠甲，显得他高壮的身躯益加威武挺拔。只是浓眉纠了个解不开的死结，令他整个人沉闷不已。 
　　
　　悬宕不下的心绪始终忐忐忑忑，似乎惦念着什么，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在心底潜滋暗长发酵得噬人，让他几欲抓狂。 
　　
　　跟在后头的陈征也一反往日的生龙活虎，耷拉着脑袋直打蔫，好像霜打的茄子般无精打采。 
　　
　　他们主仆二人的情绪直接影响了底下的兵卒，方才出城时的威武猛鸷全没了踪影，兵戈剑戟也改举为拖，垂头丧气如出师未捷的颓兵。 
　　
　　再没法装作视若无睹，参军纪言亭趋马凑近李琰，沉声道：“领军之将如此萎靡，手下兵士岂能不意气消沉？” 
　　
　　咦？ 
　　
　　“抱歉。”李琰刹时回神，连忙收拾起散乱的心绪，正色道。 
　　
　　“还有你。”纪言亭侧首睨着一张脸揪得跟包子似的陈征，凉凉地嘲讽，“早上忘记用膳不成？” 
　　
　　“呃……这个……当然不是。”与早膳相较，那件事要严重得多。 
　　
　　“那就别拿一副愁苦相示人，让旁人瞧见还以为你三餐不得温饱。”纪言亭白他一眼，讥讽道。 
　　
　　面对这无脑的莽夫，他纪言亭有的是毒舌。 
　　
　　“不是那样的。”偏偏有人就不晓得嘲讽为何物，陈征习惯性地隔着头盔搔搔后脑，一对浓眉拧了个疙瘩，支吾道，“是我方才听见忠王爷说……”什么不该入宫赴宴、又是什么一见钟情的，他思来想去都搞不懂，拼命烧起脑子也想不通。 
　　
　　特别是韩玉，那个向来斯文又安静的人竟被气成那样，让他不得不去在意，既然纪言亭在，就不妨说给他听听，好让他来帮忙想想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下正在行军，你少说些有的没的。”纪言亭蹙眉。 
　　
　　这傻瓜，什么时候学人家嚼起舌根来了…… 
　　
　　“说！”李琰沉声道，转眸盯住陈征，“说下去。” 
　　
　　方才牵牵绊绊的心绪因他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而趋明朗，那莽夫竟给了他一个提点。 
　　
　　既然主子开口，陈征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将脑袋里那几篇残章断节和盘托出。 
　　
　　他是想不通，但希望他们能听得懂呵。 
　　
　　听罢他甚无条理的陈述，大抵猜出事情来龙去脉的纪言亭瞠眸瞧向李琰，神情讶然。 
　　
　　李琰则面色铁青，一语不发地拨马旋身朝大军行进的反方向狂奔。 
　　
　　“王、王爷？”陈征先是错愕，而后驾马急追。 
　　
　　娘咧！他主子得了失心疯不成？侧首对身旁的侍卫交待几句，纪言亭紧随其后，纵马疾驰。 
　　
　　“我劝你还是先寻个安身立命之处为妙。”与陈征并辔而行时，纪言亭侧首道。 
　　
　　“啊？”他说啥？ 
　　
　　“倘他赶不及，回头定然杀你泄愤。” 
　　
　　“啥？”杀他？ 
　　
　　陈征吃了一惊，不解地瞧向身边人的斯文面庞，看他并不像是平常捉弄他的促狭神情，心底隐隐浮上一丝不安。 
　　
　　虽尚未弄清事实为何，不过似乎并不简单，还是先追上他主子再说。 
　　
　　快！再快！ 
　　
　　李琰将身子俯上马背，手中马鞭紧抽跨下坐骑。迎面而来的劲风他充耳不闻，只剩内心的恐惧牢牢裹覆他周身，如丧钟般声声急催。立即见到韩玉的强烈想望在他耳边呼号：快！再快一些！ 
　　
　　片刻工夫，李琰已疾奔入城，马速不减地驰过集市，笔直冲向朱门大敞的忠王府。 
　　
　　“站、站住……唔！”见李琰来势汹汹仍不怕死地上前阻拦的门卒，被他抬手一鞭挥到一旁去。 
　　
　　快！快！再快！ 
　　
　　李琰如入无人之境般地策马驰过花园，顾不得勒缰就自马背上飞纵而下，一脚踹开那四面高墙下禁闭的院门，三步的路程缩至两步，他几步跨入屋内，目光灼灼焦急地逡巡四周。 
　　
　　“韩玉！”你在哪儿？让我见你！让我…… 
　　
　　“韩玉……”难以置信地呐呐出声，他瞠大双眸瞪着倚靠着小榻瘫坐于地的韩玉，心脏猝停。 
　　
　　犹自他体内涌出的暗红体液滴落地上，蜿蜒流去，触目惊心。 
　　
　　“韩玉！”双膝砰然点地，李琰抱起韩玉虚软的身子紧搂入怀，伸掌死死地钳扣住他左臂，颤声呼唤。 
　　
　　“张开眼睛看我啊，韩玉！”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溃，李琰使紧全力拥紧怀中冰冷的身子，死死抓握的手掌亦不肯松懈半分，惟恐一个不留神，他的人儿就此离他而去，再也抓不回。 
　　
　　“这、这是……”随后而至的陈征惊见眼前的一幕，震慑得无法顺利成言，大张着嘴巴呆立在原地。 
　　
　　“倘他赶不及，回头定然杀你泄愤。”现下他才弄懂纪言亭话中的含义。 
　　
　　老天爷！原来如此！ 
　　
　　纪言亭随后跟进，立即蹲身探抚韩玉胸口，掌下传来的微弱心音缓和了他的凝重神情。 
　　
　　“王爷，您先放手，让属下替韩公子包扎伤口。”以布巾扎紧韩玉手臂来代替李琰握得骨节泛白的手，纪言亭轻声劝慰。 
　　
　　见此情形，他亦错愕。尽管早知李琰已有心仪之人，却没料到他心中的人是一名男子，而且竟住在忠王府内。 
　　
　　至此，具体情形为何，他已猜出了个大概，再加上陈征那呆子之前的一番胡言乱语，他忍不住要暗笑李琰的痴。 
　　
　　吩咐陈征去汲水，纪言亭助李琰将韩玉抱上床榻。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斥责的声音自外头笔直射入屋内，迈步跨进房门的李亨表情愠怒。 
　　
　　没想到李琰竟全未把他这个皇兄放在眼中，居然敢骑马直闯他的府邸…… 
　　
　　不悦的眼在瞧见李琰怀中的人时愕然微瞠：“韩玉？” 
　　
　　白皙手腕上的血迹虽大半干涸，那殷殷猩红却依旧狰狞得骇人，教他惊诧不已。 
　　
　　“韩……”他才欲扯过韩玉的手臂察看伤势，伸出的手就被一只大掌狠狠挥开。 
　　
　　“别碰他！”沉声低喝。李琰的语调一如他眸底的阴鸷般森冷。 
　　
　　可恶！他居然敢伤他！他居然伤了他的韩玉！ 
　　
　　他已不相信任何人，也决计不会再将韩玉交付他人之手！韩玉是他的，没人再敢动他分毫！ 
　　
　　他转眸，无视李亨的存在，一双眼只专注地盯着纪言亭为韩玉清洗伤口而后包扎的动作，因韩玉昏迷中的闷哼而焦了心。 
　　
　　待纪言亭动作停当，李琰将韩玉的身子打横抱起迈步就走。 
　　
　　“慢着！”李亨踏一步上前拦住李琰去路，“你要做什么？” 
　　
　　“与你无关！”他的动作还不够明显吗？ 
　　
　　“你行军北上，确信要带着他？”军中无职者不得擅入，他被气昏头脑忘记了军法不成？ 
　　
　　“若你有意伤他，请尽管来试。”李琰眯眸冷瞪，“让路！” 
　　
　　“江山与韩玉，孰重孰轻？”李亨未动，双眼紧盯住李琰的乌黑眸子，企图瞧出一丝犹疑。若有，他决不会令他如愿。 
　　
　　“有本事两者兼顾，我无意取舍。”李琰目光的的，似利箭般刺向李亨，“走开！” 
　　
　　李亨退后数步，跌坐进身后的椅子，眸光黯淡。 
　　
　　他终于看清，原来自以为是、充当恶人的一直都是自己！ 
　　
　　汲汲取利、百计营求所为何事？到头来不过万事皆空。若是一场棋局，如今他已全盘皆输。 
　　
　　但，即便早知自己终会落得如此黯然神伤的下场，他仍不悔当初的决定，并以此换得这一刻的顿悟。 
　　
　　他庆幸。 
　　
　　他合眸片刻，再张开时，神情已是了悟后的释然。 
　　
　　窗外，春景依旧…… 
　　
　　* * * 
　　
　　韩玉病了一场。 
　　
　　上一次是染了风寒，这一次则是内心的伤，持之不下的高热加上旅途劳顿，令他一病不起，卧床昏昏沉沉地半月有余。 
　　
　　车轮忽而一个颠簸，连带着震醒裹在裘衾中昏睡的人。 
　　
　　小羽扇似的眼睫颤了颤，露出藏在后头的乌溜瞳孔。 
　　
　　“你醒了？”一个声音适时地传来，清朗如溪水潺潺。 
　　
　　韩玉循声转眸，借着车帘缝隙透入的微光瞧见斜倚车梁的一道人影。 
　　
　　他怔了怔，亦觉得清爽了些儿，屈着手臂欲撑起自个的身子。 
　　
　　“小心你的伤！” 
　　
　　“唔……” 
　　
　　制止的低呼与韩玉吃痛的闷哼同时响起，左腕未愈的伤势扯痛他四肢百骸逼出一身冷汗，他失了支撑的身子又跌回床榻。 
　　
　　纪言亭重重一叹，捧起韩玉左腕拆开裹伤的白绢，果然瞧见又被扯裂渗血的伤口。 
　　
　　“你是要废了这只手才甘心？”半是轻责，半是叹息，纪言亭掏出怀中的金创药洒在韩玉伤口上，重新将丝绢缠好。然后扶他坐起，利落地在他背后垫上软枕。 
　　
　　韩玉才瞧清身边人的轮廓——一张俊雅秀气的书生脸。 
　　
　　不用问，这个定是连日来守着他、照顾他的人了。 
　　
　　“多谢。”蒙人照料许久，无论如何也该向他道谢，即便他救治一名求死之人的举动略显多余亦不该失了礼教，“公子该如何称呼？” 
　　
　　“在下姓纪，纪言亭。”扬唇绽笑，纪言亭端详着眼前人斯文面容上那对微勾的迷人凤眼。 
　　
　　那般淡泊清冽的眼神掺揉进了凤眸独有的柔媚，竟形成特殊的气质，嵌在他那张白皙清秀的面庞上尤显得绝丽动人，且毫无怪异之感。 
　　
　　单凭这双眼，他大概足以睥睨天下美人了。 
　　
　　被瞧得不甚自在，韩玉微微敛眸，有礼地道：“纪兄。” 
　　
　　“叫我言亭吧，也省却了日后改口的麻烦。”瞧出韩玉的窘态，纪言亭大方地笑言，扬手拍拍他的肩。 
　　
　　奇怪，很奇怪！ 
　　
　　韩玉抬眸望向面前漾着会心笑意的秀丽容颜，微微错愕。 
　　
　　他明明不是亲人，甚至素昧平生，才刚相识不过半个时辰而已。然而，纪言亭浑身散发的仿佛家人般的气息，竟让他倍感亲切！ 
　　
　　“呃……言亭。”怔愣半晌，韩玉才呐呐开口，“我们正往哪儿去？” 
　　
　　始终未停的颠簸告知他连日来的长途跋涉，只是方向不得而知。 
　　
　　“随军北上。” 
　　
　　“北上？”随军？韩玉一震，那日李亨的话浮上耳际，……他今日便领军北上……“难不成……” 
　　
　　“那个领兵的人何尝不想亲自看顾你。”纪言亭微笑，算是证实了韩玉的猜测，“只不过带军之将须以大局为重罢了。” 
　　
　　他、他都知道了？ 
　　
　　韩玉微愣，而后垂首不语。 
　　
　　他们的事，若传出去的话定会对李琰不利，他已错过一次，切记不可再犯。 
　　
　　“韩玉？”怎么突然就不吭声？“哪里不舒服吗？” 
　　
　　总觉得纪言亭那对噙笑的眸仿佛可以洞悉人心似的，韩玉微微摇首，不再抬眼看他。 
　　
　　“累了的话就躺下休息，别勉强自己。”若不是韩玉给了自己那种别样的熟识感，他也不会说得太多而忘记了面前是一名伤重体虚之人。 
　　
　　他正欲整理枕褥好让韩玉躺下休息，原本微黯的车篷内乍然的一片白亮顿住了他手上的动作。 
　　
　　车里二人四目不约而同地瞧向光亮处，纪言亭微微一笑，韩玉则吓了一跳。 
　　
　　车帘掀起，一道人影举步跨入，高壮的身躯使得并不算狭窄的车内顿时显得壅塞不堪。 
　　
　　原本可容纳两人的空间再加上一人，自然就拥挤了些儿。是吧？ 
　　
　　“我去外头瞧瞧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纪言亭侧身闪过鸠占鹊巢而不自知的庞大身躯，掀开布帘。 
　　
　　车帘开启的刹那，一双大掌自外头突兀地伸来勾搂纪言亭的腰背，将他抱离车厢。 
　　
　　韩玉盯着纪言亭突然消失的方向，表情错愕。片刻后回神，抬眸凝视面前蹲坐的人影，轻轻蹙眉。 
　　
　　满脸的尘沙与连日来顾不上打理的髭须已遮蔽了李琰的本来面目，再加上数日的奔波，教他面容憔悴且狼狈。若不是身披战甲，被旁人瞧见还会以为他定是占了哪个山头的山匪草寇。 
　　
　　“你好些了？”李琰语气微冷，但一对眸子却将主人极欲掩藏的惊喜暴露个彻底。 
　　
　　韩玉先是点头，又抬起右手抚触他的颊：“你的脸上……都是沙。” 
　　
　　“你现下说什么都没用，我正在生气。”忿忿地将脸上的手甩开，李琰口气怨怼。 
　　
　　他才不会因他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就原谅了他，他不但诓他，更企图以死来逃避他！这笔帐他是迟早要算的。 
　　
　　“我别无选择。”除了死，他确实别无他法。 
　　
　　韩玉黯然地别开脸。 
　　
　　别无选择？“真是好狠的心。”李琰皱眉，“你就忍心丢下我一人独活？” 
　　
　　“我……”韩玉转眸，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眼。即便是此刻，那对眸子依旧没有一丝迷惘，执着一如往昔。 
　　
　　也正是他的坚定才令韩玉不知不觉地起了怯意：“我不祥啊，李琰，和我在一起的话连你也会……” 
　　
　　他是个不祥之人，以往和他扯上干系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也因而，他更怕自己终会害了他。 
　　
　　他认命，是在太多痛苦与无奈之后不得已而终于放弃的随波逐流。 
　　
　　“韩玉！”以吻封缄，韩玉未竟的言语没入李琰丰厚温情的唇。半晌，李琰恋恋不舍地放开他微肿的薄唇，双掌掬起他的颊，“说好是一辈子相守，我决不会离你而去，也不许你再说这种话。听见了没？” 
　　
　　“我……”韩玉迟疑。 
　　
　　“嗯？” 
　　
　　“呃……你不是还在生气？”韩玉垂眸，心虚地道。 
　　
　　上一秒还口气怨怼，下一刻又笑逐颜开，表情变化如此神速，他不信他内心也跟得上神情的转变。 
　　
　　气？“我是生气。”李琰拉他入怀，温厚大掌一下下轻抚怀中人如瀑般直泻的黑发，“我气你的傻，气你居然想要丢下我。” 
　　
　　气他的傻？是这样吗？ 
　　
　　“那现下你还……”韩玉抬眼，正对上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眸子。 
　　
　　“不气了，自你醒来时气就消了。”李琰垂首，在他白洁的额心烙下一吻，而后扬唇绽笑。 
　　
　　他是生过气，在瞧见他因失血而惨白的脸色、鲜血流淌不止的伤时，他气得几乎抓狂；然而却在纪言亭说他的伤口没有伤及筋脉时转为庆幸与心疼；又在瞧见他清醒后变成了欣喜。大概普天之下也只有他韩玉有这个本事让他一会气一会笑，像个疯子似的。 
　　
　　不再言语，韩玉就着李琰抱搂自己的姿势枕着他的胸膛，合眸休息。 
　　
　　倘若这是他的希望的话，他照做…… 
　　
　　不知怀中人儿心绪回转的李琰替他调了个舒适的姿势抱他一起躺下，拉过裘衾覆上两人，听着他缓匀的鼻息合眼入眠。 
　　
　　车外，月影未盈，徒留缺憾一点…… 
　　
　　* * * 
　　
　　北地气候，与南方迥异。 
　　
　　愈往北行春意愈迟，景色也愈加苍凉，而且沿途多是参天古树，更显现出人迹罕至的荒芜。 
　　
　　这亦是北方民族自衍生伊始一直企图南侵的原因之一。 
　　
　　浩浩荡荡北上的四万人马沿着迤俪的山路蜿蜒前进，一辆青布篷车夹在队伍中间辚辚而行。 
　　
　　车内，一名男子斜倚车梁，手执书卷，目光却就着半挑的车帘飘向外头，望着周遭的景物出神。 
　　
　　又在发呆了。 
　　
　　纪言亭摇首叹笑，自车尾的食盒中端出一碗什锦粥，无奈地轻唤：“韩玉。” 
　　
　　这已是他第六次唤他，再叫不醒那个神游物外的人，这些饭菜就要冷掉了。 
　　
　　相处月余，他早领教了韩玉发呆的本事，他怔愣起来，对周围的人、事、物几乎达到了视若无睹、充耳不闻的程度。 
　　
　　这一次的呼唤依旧未见成效，纪言亭干脆自己凑到韩玉面前舀起一勺粥直接送至他唇边。 
　　
　　他就不信这次他还没有反应！ 
　　
　　果然…… 
　　
　　“喝！”忽觉一物碰上了自己的唇，韩玉一惊回神，正对上一双噙着坏笑的秋眸，“言、言亭？” 
　　
　　“你醒啦？”纪言亭将手上的东西放回碗内，眸子里的笑意更甚，“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今年冬眠哩！” 
　　
　　“我、我在读书……”赶紧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自己方才的失神，韩玉结巴着道。 
　　
　　“读书？”骗鬼啊！ 
　　
　　纪言亭放下饭碗，装模作样地凑近韩玉手上的书，神情夸张，强忍着放声大笑的冲动伸指轻戳几下：“你书都拿反了耶！”还敢说他在读书？难道说圣贤书拿来倒着读还会另有一番通义不成？ 
　　
　　倘不是朝夕相处下来，已晓得韩玉这人非但学富五车、言之有物，并且多闻得不可思议，他会以为他不过是个玩世不恭的泛泛之辈。 
　　
　　“我、我……”被人当场戳穿罩门，韩玉失措地垂首支吾，不晓得该如何应对。 
　　
　　“我什么我啊，粥要凉了。”一把夺下他手里的书丢到一旁，纪言亭抓起饭碗塞给他，口出命令，“快吃！” 
　　
　　摄于他的气势，韩玉抿唇，捧起碗来闷闷喝粥。耳畔又响起纪言亭佯装顿悟的声音。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轻易地就乖乖上钩，韩玉分神瞄向身旁直起身，抬手齐眉状似远眺的人，表情疑惑。 
　　
　　“你看的是最前头那个骑黑马的人吧？” 
　　
　　“唔！咳咳咳……”这一次韩玉险些没打翻了手上的碗，一口粥好死不死地窜进喉咙里，呛得他咳出泪来。 
　　
　　“你怎么了？没事吧？”强憋着暗笑在心里，纪言亭上前又捶又拍关切地询问。 
　　
　　没想到他这么好拐，逗弄他这么有趣啊，呵呵…… 
　　
　　韩玉用力摇头表示无恙，面前的人是纪言亭，他不敢说有事。 
　　
　　平生最怕被踩痛脚的他偏偏碰上了专爱踩人痛脚的纪言亭，真可谓是天作之合。只不过老天又何必惟独眷顾他一人？让他不信命运都不成！ 
　　
　　唉…… 
　　
　　* * * 
　　
　　月色胧明，夜枭低呜。 
　　
　　行军扎营而临时搭建的营帐中，李琰颈围白巾坐在镜台前，一双眼紧盯着凑近自己的清秀面容不放，大有“美色当前，不瞧个够本的人是傻瓜”之嫌。 
　　
　　韩玉手执剃刀仔细描绘，一下又一下雕出他眷恋的轮廓。 
　　
　　烛灯微暗，韩玉俯身更凑近了些儿，免得手中的利器碰伤了他。 
　　
　　“呃……那个……快好了吗？”因他近身而察觉喷吐在自己脸上如兰的芬芳，李琰难以自抑地心猿意马、口干舌燥，吞了口津液，他费力地开口问道。极欲饿虎扑羊又碍于脸颊左右闪现的寒光令他倍感煎熬。 
　　
　　“就好了。”殊不知面前人的无奈，韩玉淡淡开口。 
　　
　　行军在外，不修边幅也就罢了。只是明日便要入城，他岂可再带着一身草莽之气令旁人误以为来了个土匪头子。 
　　
　　长臂突兀地环上韩玉腰身，顿住他手上的动作。 
　　
　　“你这样我怎么……” 
　　
　　“你忙你事，不碍的。”李琰合眸，伸长了脸任君摆布，大掌则绕过韩玉身子，隔着衣料抚摸底下他单薄的背脊，似乎乐在其中。 
　　
　　你已经碍到了。 
　　
　　韩玉无奈叹气，这句话却放在心里没说。他早知这男人耍赖的功夫一流，也就放弃了徒劳的反抗，免得他更变本加厉。 
　　
　　然而，不管韩玉怎样佯装不在意，身子却始终是自己的。紧贴在脊背游走的手掌挑起的欲望如熊熊烈火烧了他一身，惹得他浑身轻颤，险些掉了手上的东西。 
　　
　　“你、你可否先放手？”笨啊这男人！倘自己一时错手，相貌被毁的可是他，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怎么了？不舒服吗？”李琰倏地瞠眸，表情疑惑，无害得像只小羊。 
　　
　　不会啊！他已使尽浑身解数了耶！他怎会没感觉？ 
　　
　　“当然不、不舒服。”动手拍开腰上不安分的爪子，韩玉手起刀落草草结束手上已拖延了许久的工作。 
　　
　　韩玉暗暗松了口气，却在下一刻不得不在心里骂自己的蠢。 
　　
　　他深知这男人没有一刻无害，而现下更没了妨碍，他岂不是…… 
　　
　　真是忒笨啊他！ 
　　
　　只顾着自责的脑子忽而灵光一现，韩玉紧盯着俯身朝镜中探看的李琰，向门旁且走且退。 
　　
　　现下逃开的话，对他而言有益无害。 
　　
　　呼！还好，只差一步就…… 
　　
　　“你要去哪儿？” 
　　
　　“喝！”分神瞄着退路的韩玉受惊回眸，被突然在眼前放大的俊脸给骇了一跳。临时编造的蹩脚借口说得结结巴巴，“我、我去言、言亭那儿……有、有事……” 
　　
　　“太晚了，有事明天再说。”伸臂揽住韩玉往卧榻处带，李琰挑起唇角勾出得意的笑。 
　　
　　“我是真的有事。”明知逃不开他的钳制，韩玉无奈地仰首叹息。似放弃，也掺了点儿认命的味道。 
　　
　　“现下我们的事比较重要。” 
　　
　　“我们的……唔！” 
　　
　　不由分说将韩玉压躺在裘褥与自己之间，李琰也算好心地给了他答案。 
　　
　　“你可知我忍了多久？”俯首吻了下他的唇，李琰低哑地道。 
　　
　　绯红自韩玉两颊大张旗鼓地一路蔓延至耳根，教看的人禁不住心醉魂迷。 
　　
　　知他所指为何，韩玉羞窘地闭口不语，任凭周遭笼住两人的暧昧气氛愈来愈浓。 
　　
　　“自离开长安至今，过了多少时日？”屈指以指背轻抚身下人儿滚烫的颊，“这笔债，算算你欠了我多少？” 
　　
　　“你是土匪吗？怎么能这样霸道？”韩玉忍俊不禁，笑他竟连如此不讲道理的话都说得理直气壮。 
　　
　　“我说过自己不霸道？”啄吻着他的唇角，李琰的笑意直达眼底，揉入了情欲的澄澈眸光似醇酒般荡漾，醉得韩玉心旌摇摇。 
　　
　　“你……嗯……”再欲吐出辩驳言语的唇被人猛地含入口中，韩玉只能逸出模糊呻吟，全力应对侵入自己唇齿间攻城略地的元凶。 
　　
　　尝毕怀中人儿唇舌间诱人的芳甜，李琰放开他愈加红嫩柔润的唇瓣，湿热的舌一路向下吻过白皙的纤颈，直至他单薄的胸膛，在那对浅粉的小巧胸尖上更加用心，勾出他甜腻的喘息，听得自己血脉贲张。 
　　
　　“唔……不、不……嗯……那里不……”一波波袭上的麻痒如万千蝼蚁啮心，啃噬他的骨髓。逼得韩玉只能仰首合眸拼命喘息，纤细的身躯频频战栗。 
　　
　　“唔！不、不行，那……别碰……”感受李琰的长指探入裤中裹覆住自己微微挺立的欲望，韩玉凤眸倏地大睁，双手抵住床褥使劲想撑起自己逃开他的掌握，却惹得他更加重了力道钳住他勃发的情欲。沿着脊背逆流至脑髓的快意逼得他不停挣动身子，喘息连连，“放、放手……求你……” 
　　
　　“嘘——别闹，就好了。”李琰左手托起韩玉的头颅压按在自己颈间，右手加快对他火热处的刺激，双唇俯在他耳畔吐气呢喃，企图一举魅惑他的心智，“别怕，没事的。” 
　　
　　“唔……唔……”滚烫的血液流遍全身，熨得韩玉周身每个毛孔无不敏感到极致，耳畔炽热的吐息令他头皮一阵酥麻，酣畅的快意随后而至，蔓延到他四肢百骸。 
　　
　　“啊！嗯！嗯……”眸底倏地闪过一抹白亮，韩玉顾不得理会自己冲口而出的呼喊，双臂紧紧攀住抱搂着自己的健壮手臂僵直了身子。 
　　
　　数点白浊热液扑簌簌喷溅上他胸膛，亦殃及他紧抱不放之人的衣襟。宣泄过后的身躯骤然瘫软，韩玉只能随勾缠住自己腰背的臂膀无力地偎进温暖的厚实胸膛，疲累合眸。 
　　
　　“累了？”拂去韩玉前额紊乱的发丝，李琰垂首向他柔声探询。 
　　
　　虽说是欲火难奈，他却也没忘记他的人儿身子尚虚，不可耗力。 
　　
　　“还好。”听懂他言语中暗藏的怜惜，韩玉勉强张眸逞强地道。 
　　
　　李琰尚可如此，他又岂能因自己而累他受苦？ 
　　
　　“我说过不准你勉强自己。”倘他身子不适，他可以忍没关系。 
　　
　　“我没有……”忽觉自己的言辞不妥，韩玉蓦地赧红了脸，凤眸羞窘地半掩。 
　　
　　说这种话，就好像在对他人大开邀请之门般，而这完全不像他！ 
　　
　　瞧着怀中虽疲惫不堪，却仍任性逞强的韩玉，李琰扬唇绽笑。欣慰之余更多的还是充塞于胸臆间的感动，盈满他整个心房。 
　　
　　为了他，即使累坏了自己的身子也再所不惜吗？ 
　　
　　心花怒放地凝睇那对始终诱惑他的眸，李琰情难自禁地在他微挑的眼尾印下一吻。 
　　
　　“你的眼睛真美。”他看得迷醉痴痴，全没留意怀里身子刹那间的僵硬。 
　　
　　闻言，韩玉脸色刷青，同样的言语、相仿的情形在他脑中瞬间交叠。像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划开他内心佯装的淡泊翻开他的旧伤，敲醒他最怕提及的过往。 
　　
　　淌血的记忆浮现在眼前，清晰真切地令他脊背发寒，他双手滑下李琰的肩，垂落身侧紧握成拳。 
　　
　　尚未察觉韩玉的变化，李琰俯首吻上他的唇，却被突来的一股力道猛地推开。 
　　
　　“别碰我！”失控大吼，韩玉胡乱抓拢自己大敞的衣襟，颤跳起身迅速退至角落，脆弱的神情如风中孤雏般堪怜。 
　　
　　冷不防被人推开，李琰失去重心的身躯跌在旁边，惊愣地瞠眸望着韩玉，失了主张。 
　　
　　“韩玉？”怎么回事？突然就…… 
　　
　　“我……”同样被自己的举止震慑，韩玉无措地启唇,“对……对不起……对不起……” 
　　
　　悲哀的心绪喧腾起来，击溃他长久以来佯装的平静。 
　　
　　他一直在欺骗别人，骗到连自己都信了企图粉饰太平的假象。然而，昧己瞒心、欺人自欺却终究改变不了他曾是男宠的身份。 
　　
　　纵使骗过天下人却瞒不了自己的心，试问，这样的痛苦，有几人能够想见？ 
　　
　　“对不起……”韩玉颓然摇首，蜷在角落的身子愈缩愈紧，失措地等着承受即将袭来的怒气。 
　　
　　一双大掌落在他肩头，十指收拢几乎陷入他的皮肉。韩玉心音为之一顿，惊惶地屏息以待。 
　　
　　就着蜷曲的姿势揽他入怀，李琰轻叹：“你累了而已，何必道歉？” 
　　
　　他从没漏看韩玉掩在云淡风轻外表下沉痛的心伤，却始终不敢点破，是怕伤及他高傲的自尊，也惟恐他会就此离他而去。 
　　
　　他不安。 
　　
　　是以，韩玉的挣扎他瞧在眼底，只能将苦涩吞回肚中，默默等待岁月之河能冲淡他内心的苦楚。 
　　
　　为爱成痴、为情所苦，这番滋味令他愁闷不已。然，若一切苦痛皆系因韩玉而起，他甘之如饴。 
　　
　　“我……” 
　　
　　拥着自己的怀抱暖的窝心，把韩玉将出口的言语轻易打了回票。 
　　
　　不介意他曾经不堪的过往，还执意如此温柔待他，反而愈令他进退维谷。 
　　
　　明知不该，他却无力推拒环绕于周身的温暖，融融的暖意恰似冬夜里燃着的篝火，化开他心底的孤寂，而他，就像一只飞蛾，贪恋着火光的温柔。 
　　
　　也悄然吞噬着自己…… 
　　
　　8 
　　
　　灵武，东邻毛乌素沙漠，西毗腾格里沙漠，外邻吐蕃、突厥、回纥、乃唐之军事要地。 
　　
　　城内汉蕃混居，因文化相互交融而致经济活络，虽不若江南繁华，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然而，吐蕃、回纥屡屡企图向南进犯，此次又纠结大军八万直逼灵武，妄图敲开大唐门户。 
　　
　　朝庭遂加派精兵四万驻守边关，以扼止其狼子野心。 
　　
　　* * * 
　　
　　灵武郡府，正堂内，此时一派肃杀气氛。文臣武将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唯恐一个不小心害得自己脑袋搬家。 
　　
　　“王……王爷。”一名四十许岁的文官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下官万死。” 
　　
　　“凭你一条命就可解决六万大军生计？”李琰表情阴鹜，冷眼扫过垂首跪地的众人，缓缓开口。 
　　
　　昨日领军入城，才发现城中两万守军已是米无半粒、盐无半升，两万将士更是个个面有菜色，要如此颓兵上阵杀敌？恐怕等不到开战就先砍死自己了！ 
　　
　　他才离开半年不到，变化竟如此之巨，他在京月月敦促户部给发粮草，没曾想那笔数目不小的军饷却压根儿到不了将士手中！ 
　　
　　真真是气煞他也！ 
　　
　　“这个……”闻言，那文官缩着脖子支吾不出一句话。 
　　
　　“户部每月拨发的三万两白银都流到哪里去了？”强抑着冲冠的怒气，李琰平静开口。 
　　
　　堂下鸦雀无声，没人敢给他一个答案。 
　　
　　“说！说不出来的话今日都给我跪死在这里！” 
　　
　　“下官万死！”堂下众人异口同声道。这句话就好似面对上司盛怒而自己又无言以对的救命良方。 
　　
　　法不责众啊！说出这句话的先哲还真有先见之明！ 
　　
　　哼！又拿这句话来搪塞他！当他是傻瓜吗？ 
　　
　　李琰挑眉冷哼：“陈征！” 
　　
　　“在！” 
　　
　　“文房四宝伺候。” 
　　
　　“咦？” 
　　
　　“交给各位大人，将写好的东西拿来给我。” 
　　
　　“是！” 
　　
　　被狂卷而来的声浪袭得皱眉，李琰以小指捣捣耳内，然后迈步离开。 
　　
　　他尚有事要做，这里就交给陈征无妨，反正那个莽夫有得是办法对付他们。 
　　
　　* * * 
　　
　　悠扬琴声铮铮然流泻于抚弦十指间，在静谧空间之内旋绕回鸣，时而似空谷流泉潺潺、时而又似鸟鸣于涧啾啾。害听的人耽搁了手上的工作许久而不自知。 
　　
　　直至琴音渐落，一曲方歇，纪言亭才卒然回神，无奈垂视手里一个时辰前掐着药草未变的姿势，重重一叹。 
　　
　　“言亭？”韩玉收回垂放琴上的双手，抬眸瞧向两个时辰前就坐在桌畔，埋首于药草堆中的修长人影，面露疑惑。 
　　
　　“没什么。”只是不晓得面前这堆积如山的草药几时能弄完罢了。 
　　
　　略一思忖便弄懂他的意思，韩玉起身，坐到桌前，学着纪言亭的样子折茎取叶。虽说不通歧黄之术，但照着葫芦画瓢的事他还做得来。 
　　
　　“你心里有事？”手未停，纪言亭头也未抬地问道。 
　　
　　“咦？” 
　　
　　“看不出来也听得出来。”心里有事就不要弹琴暴露给别人知道嘛！真是笨。“更何况你的心事在脸上写得清清楚楚，任谁也瞧得出。” 
　　
　　脸上？“写着什么？” 韩玉不解地抬手抚上自己的颊，他的心事会写在脸上？ 
　　
　　三年的砺炼使得他学会了掩饰自己的心绪，然而他惯常自认的沉静偏偏在碰上两个人时派不上用场，一是李琰、一是他。 
　　
　　“你心里想着别人哪。”纪言亭挑眉。不用看，他也晓得他现在是何神情。 
　　
　　“别……别人？”突然被人点破心事，韩玉直觉就是否认。 “没有，你多虑了。” 
　　
　　没有？呵，他几时练出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纪言亭抬眸一瞥，复又垂首：“没有最好，若有，就说给你心里那个人知道，免得伤人伤己。” 
　　
　　若不是看不过这傻瓜为情愁所困尚不自知，他才懒得鸡婆别人的事。 
　　
　　韩玉却越听越心惊。“你知道？” 
　　
　　难不成他知道李琰和他的事？那他…… 
　　
　　“我只是提醒你而已。”纪言亭双肩轻耸，未置可否。“阿猫阿狗都无所谓，不愿错过的就该好好把握。” 
　　
　　他们的关系，他只是极少数知情人中的一个，只有韩玉自己尚被迷迷糊糊地蒙在鼓里而已。 
　　
　　韩玉沉吟半晌，细细回味数月来纪言亭的行为举止。他似乎总是不着痕迹地为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想来，除李琰外和他走的最近的也只有他，这个中蹊跷、聪慧如他又岂会不懂？原来搞不清楚状况的一直都是当局者迷的自己而已。 
　　
　　纪言亭既已知情，他也就无意隐瞒，免得欲盖弥彰徒增人笑柄。但，他对此事作何想法？他不得而知。 
　　
　　“言亭。”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般，韩玉缓缓开口。“对一名男子动情，你会耻笑我吗？”他视他如挚友，相信他亦然。 
　　
　　闻言，纪言亭手臂一僵，苦笑慢慢爬上唇边，而后黯然垂眸，幽幽一叹：“我有什么资格笑你呢？我还不是……” 
　　
　　“言亭？”难不成他…… 
　　
　　“不，没什么。”纪言亭摇头，甩去心头刹那间泛起的苦涩，强撑起笑颜。 
　　
　　“言亭。”他的逞强让韩玉没来由的一阵心酸，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呐呐地唤他的名。 
　　
　　“等等！”纪言亭突兀的叫声止住韩玉手上的动作，韩玉不解地瞧进一张哭笑不得的脸。 
　　
　　“这味药只可去茎留根，你啊……”早知道就不要他帮忙，反倒是越帮越忙。” 
　　
　　“呃……抱歉。”韩玉抿唇，瞧着面前那堆在他看来相貌几乎差不多的药草，微微蹙眉。这个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唉！他确实不懂…… 
　　
　　“这边我来就好，你去把那些捣碎晾干。”手指一点不远处绿叶的小山，纪言亭大大方方地支使韩玉。 
　　
　　韩玉乖乖起身，照他说的去做。 
　　
　　二人各忙各事，不再言语，房内安静下来，只剩捣药声橐橐。韩玉耳畔却尽是回响着方才纪言亭提点他的话。 
　　
　　“不愿错过的就该好好把握……” 
　　
　　他又何尝愿意欺人自欺？李琰贵为皇子，或许会继承皇位，且注定要留下子嗣，他留在他身边，只会误他的前程，害了他。不论如何看待，这段见容不得世人的情到头来终会害己伤人。若如此，这样的情他宁可不要。 
　　
　　* * * 
　　
　　夜阑人静。 
　　
　　韩玉辗转难眠，睁眼望着映射纸窗上的朦胧月影，睡意全无。 
　　
　　这样的日子究竟要持续到几时？ 
　　
　　这种只活在当下，全看不到将来的日子，悬宕不下的惶然心绪已拖得他疲惫不堪。他何尝不想抛却一切，不理会世俗桎梏去做一回自己，就像纪言亭提点他的话。 
　　
　　然而，这想法对于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人而言似乎是合乎情理，但李琰不能，他亦不敢冀望李琰能为他放弃一切。 
　　
　　不敢冀望，也不愿去奢望。 
　　
　　他留下，害人害己；离开，又伤己伤人。 
　　
　　他进退两难…… 
　　
　　正在此时，门扉“咿呀”一声开启，高壮的人影轻手轻脚地跨进门，而后旋身，小心翼翼地合上两片门板。 
　　
　　然后，像是怕吵醒床上的人似的悄悄卸去身上沉重的战甲。 
　　
　　就着月光的微亮，韩玉瞧清那抹熟悉身影，缓缓坐起。 
　　
　　“呃……吵醒你了？”李琰转身，正对上目不转睛望着他的一双凤眼，他直觉就问出口。 
　　
　　“没有。”韩玉轻轻摇首，声音不是初醒的朦胧。 
　　
　　“怎么不睡？”李琰坐上床侧，以掌心抚上韩玉白净滑嫩的颊，轻声询问。 
　　
　　睡不着吗？他心痛，却又在心下暗暗地希望他是在等他…… 
　　
　　呵，人总是如此矛盾又心口不一。 
　　
　　“只是睡不着而已。”不愿道出自己的心底事，韩玉给了个虽敷衍却也算事实的答案。” 
　　
　　“有心事？” 
　　
　　“没有。”韩玉抿唇。 
　　
　　“那就早点休息。”李琰托起韩玉的身子将他移到床内侧，然后抱着他一起躺下，拉高床被盖住两人。 
　　
　　没有心事？ 
　　
　　也罢，他不愿说定是有他的苦衷，用不着多问，他想开口时自然就会说给他知道，他可以等，但希望他不要独自烦恼太久。 
　　
　　瞧着枕畔安详的俊朗面容，韩玉暗松一口气，缓缓合眸。 
　　
　　李琰太聪明，想瞒过他已实属不易，幸而他没有纪言亭那般可洞悉人心的能耐。 
　　
　　直至四更鼓响过，李琰张眸瞧向怀中人，眉心微蹙。 
　　
　　“睡不着吗？”再这样下去，他会忍不住逼他招认！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令他烦心至此？ 
　　
　　“我……”不晓得该如何应对，韩玉只得坐起身，背对他以掩藏自己心下的不安。 
　　
　　还是不说吗？ 
　　
　　李琰跟着起身，俯首在他耳畔轻喃：“睡不着的话，我们就来做些让你想睡的事如何？” 
　　
　　他的意思是…… 
　　
　　后知后觉地领悟李琰话中的含义，吹拂在耳畔的炽热气息，令红云自他颊边一路炸开。 
　　
　　“我，我不是……” 
　　
　　温热手掌缓缓探入衣内，恶意地逗弄他的敏感处，勾挑他体内的火热。 
　　
　　“等一……等……” 
　　
　　衣裳自他肩头缓缓滑落，取而代之的是灼烫的唇，顿住他将出口的言语。 
　　
　　仔细地舔吻着韩玉背部光滑细腻的每一寸肌肤，李琰被他身体诚实的反应逗笑，长臂一勾，将他整个人带进怀里，侧首轻啄他的白玉贝耳：“你想我？” 
　　
　　什么？想他？ 
　　
　　“我，我没有……唔！”耳后敏感处被惩罚般地吮吻，逼出他狼狈的惊呼。 
　　
　　以全身心应对他恶劣挑逗的韩玉已然无暇顾及李琰嗓音的低哑，那往往是暗示透着男人危险气息迫近的情欲信号，只不过现下韩玉尚未觉察罢了。 
　　
　　“没有？那为什么睡不着？”李琰挑眉。以唇抚上他白皙的颈侧，含糊地开口，“你有事瞒我？……” 
　　
　　韩玉一怔，体内窜升的热度瞬间冷却。 
　　
　　“韩玉？”察觉怀中人儿细微的变化，李琰退开些许距离，微眯黑眸凝着眼前柔柔流泻于白皙肩背的乌发。 
　　
　　他当真有事瞒他！ 
　　
　　“李琰……”韩玉的声音。怯怯的，听起来脆弱堪怜，几缕青丝随主人的垂首而滑过肩头，露出他微颤的削肩。 
　　
　　李琰未动，静待下文。 
　　
　　“我不晓得还能陪你多久。”韩玉缓缓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李琰却因他的话而拧痛了心。 
　　
　　“你说什么？”李琰拢眉，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忍下想要抓过他逼他收回那番话的冲动。 
　　
　　“回京之后，你我该如何自处？”他的身份始终是一个败坏名节的存在。而他身为男宠，再多不幸也是他的命。 
　　
　　“你不信任我？”他以为韩玉是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却没想到他的心结仍在。 
　　
　　“是不能再害你。”韩玉侧首，“和我在一起，你失去了好多，以后还会更多。”亲情、名节，这些还不够吗？ 
　　
　　“是我亏欠你，我……” 
　　
　　“够了！”李琰怒喝。 
　　
　　韩玉的身子瑟缩了下，随即被钳扣住右肩的大掌硬生生扳转了身面。 
　　
　　“看着我。”李琰冷声道。 
　　
　　略一迟疑，韩玉顺从地抬眸看他，瞧进一张盛怒中、且与平日迥异的面孔。 
　　
　　“给我一个理由，否则绝不准再提此事。”他决不会放他走，说什么也不会！ 
　　
　　好冷！ 
　　
　　韩玉咬唇，强忍着身体由内而外的战栗。这是他首次感受到来自李琰的冰寒，浓浓寒意袭来，冷得他胸口泛疼…… 
　　
　　撂下不容韩玉辩驳的言语，狠下心不去理会他瞬间凝滞的神情，李琰气势汹汹地夺门而出。 
　　
　　他怎么能这样做？ 
　　
　　他伤了韩玉的心，是不？ 
　　
　　但，不这么做的话，他怕自己终会被他说动而放他离去。那才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事。 
　　
　　因而，与失去他的痛苦相较，他宁可选择如此…… 
　　
　　月影朦胧，夜色凉如水，愁煞人心。 
　　
　　* * * 
　　
　　艳阳高照，天际仿佛经过濯洗般地不见一丝云彩，湛蓝的天幕清澈得似一泓活泉，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质。 
　　
　　这是北地入春以来少有的晴朗天气。 
　　
　　纪言亭缓步穿过花园月门，沿着鹅卵石花径行至对他而言太过熟悉的门前，抬手轻叩几下。 
　　
　　不待屋内的人作何因应，他径自推门而入。 
　　
　　“你来了。”独坐窗畔的人影闻声侧首，朝他微微一笑，算是对他这常来的访客打声招呼。 
　　
　　“嗯。”纪言亭应声。端量着韩玉连日来不断消瘦的清秀轮廓，微微蹙眉。那对凤眸失了往日的神采，眼底的一圈青黑告知他主人昨夜仍不得安眠。 
　　
　　其原因除李琰外不作他想，这些天来韩玉一直沉默地在痛苦中过，他看得出他内始终不曾消弥的旧伤，正逐渐扩散，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坚持。 
　　
　　若不做点什么，他怕韩玉终会就此崩溃，那样的话，便当真无药可救了。 
　　
　　他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上韩玉对面的小榻，学着他的模样侧首望向明朗的天空，一声不吭。 
　　
　　“言亭？”此举果然成功地吸引了韩玉的视线，虽早已习惯他这友人时而怪异且不按理出牌的性子，但他仍免不了好奇他夸张举动的含义；也正是这个好奇心才让他不知不觉地又做了一回撞树的傻兔，“你在看什么？” 
　　
　　微微侧首，韩玉瞧向纪言亭目光所指之处，又移回面前那张秀致面庞，疑惑愈深。 
　　
　　当真是什么都没有，那他聚精会神地在看什么？ 
　　
　　“好美的星星喔！”半晌，纪言亭幽幽叹道。为他答疑解惑。 
　　
　　“呃？”韩玉怔住。星星？这大白天哪来的什么……“噗嗤！呵呵呵……” 
　　
　　瞧着他难得开怀的模样，纪言亭暗松一口气。抓过韩玉垂放膝上的左手拉他站起，迈步就朝门外走。 
　　
　　“言……言亭？”突然间被人拉着走的韩玉忙不迭地叫出声，“你要去哪里？” 
　　
　　“集市。” 
　　
　　“集、集市？” 
　　
　　“你也该出去转转。” 
　　
　　“我……” 
　　
　　“走啦！” 
　　
　　丢下不容辩驳的言语，纪言亭扬长而去，后头还拖着因脚步不稳而一路趔趄，极其狼狈又可怜兮兮的韩玉。 
　　
　　* * * 
　　
　　灵武，乃唐之边陲重镇。其文化交融自不必说，端看市集上的各色货物，已是琳琅满目、齐而不缺。其中更不乏那些专伺贩运、通南北有无的商人，将一地经济推动得益加繁盛。 
　　
　　停停复行行。 
　　
　　虽时已近午，仍在繁华集市中流连的两人尚无离去之意。 
　　
　　“青窑的薄胎骨瓷！数量不多，快来买啊！” 
　　
　　“契丹来的精良皮张！大家莫要错过……” 
　　
　　“瞧一瞧，看一看！回纥的刀具，吹毛断发哟！” 
　　
　　市集之上人头攒动，小贩的哈喝声此起彼伏，拔尖了嗓子吹捧自家货物。 
　　
　　满眼的繁华荣景，连纪言亭都应顾不暇，更何况是甚少出门的韩玉。 
　　
　　打跨入此处伊始，花花绿绿的货物、络绎不绝的人群早炫花了韩玉的眼，刚被人揪出捏面人儿的摊子，又教旁边耍戏的艺人夺去了眼珠儿。 
　　
　　好不容易自水泄不通的人墙里拖出韩玉。纪言亭累得筋疲力尽，方才硬拉人出门的气势如今已荡然无存。现下的他只想大吃一顿，祭祭自己的五脏庙。 
　　
　　“我们去吃东西。”他饿死了！ 
　　
　　“我不饿。”那个人好厉害喔！他怎么可以把刀吞到肚子里去的？ 
　　
　　话音才落，韩玉肚里响如擂鼓的声音当下给了主人难堪。 
　　
　　纪言亭挑眉。 
　　
　　不饿喔？ 
　　
　　“呃……”韩玉偷瞄他一眼，难为情地垂首不语。 
　　
　　“我们填饱肚子再去前头转转。”瞧出韩玉的窘相，纪言亭也不点破，捞起他的手拉他前行，边走边说。 
　　
　　不料却与迎面而来的人冷不防地撞了个满怀。 
　　
　　“喝！”一声惊呼。对方纹丝不动，纪言亭纤细的身子猛地向后仰倒。 
　　
　　“小心！”韩玉及时稳住纪言亭后倾的身势，抬眸望向来人。 
　　
　　“让开！”还未瞧清楚眼前人，为首的壮汉大手一张，轻松地将两人挥到一旁去。 
　　
　　一名发髻散乱，满脸虬髯的汉子双手被捆，在一群恶形恶状家奴的推搡下踉跄着前行，走过两人面前。 
　　
　　“裴典？”瞥见那大汉教乱蓬蓬的须发遮掩得模糊不清的面孔。纪言亭身子一震，口中喃喃地道。 
　　
　　是他！虽说是多年不见，他也决不会认错！ 
　　
　　“站住！”顾不得多想，纪言亭冲口一喝，顿住街上百姓们唯恐避之不及的那群人的脚步。 
　　
　　韩玉吃了一惊，未来得及阻止的瞬间，纪言亭已冲到那群壮汉面前，拦住他们的去路。 
　　
　　此番阵势看在旁人眼中，不啻是螳臂挡车。 
　　
　　“滚开！别挡路！” 
　　
　　“等等。”纪言亭好整以暇地道，“敢问我这位朋友如何得罪各位？” 
　　
　　被缚的汉子闻声抬眸，表情讶异。 
　　
　　“他是你朋友？”为首壮汉斜眼打量面前的人，来来回回十几遍，压根儿不信这翩翩书生与斗大的字识不上一箩筐的村夫会有什么交情。 
　　
　　“不错。” 
　　
　　“既然如此，那告诉你也无妨。”双臂环胸，一双贼眼不怀好意地盯住纪言亭，“他种着我们家的地，还欠了我们少爷八十两银。怎么？你这臭穷酸还得起吗？” 
　　
　　“哈哈哈……”话音才落，他后头的同伙有志一同地大笑，以助声威。 
　　
　　“不然你以身相许如何？”这样的美人不多见，浪费可惜喔！ 
　　
　　“哇哈哈哈……” 
　　
　　“这是纹银二百两，买你的地、还他的债，只多不少。”纪言亭扬唇一笑，不慌不忙道，“如何？” 
　　
　　“呃？”瞧见纪言亭手中的银两，一群人方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皆立在原地，面面相觑，着实想不通一介清贫书生打哪儿变出这些银两来。 
　　
　　“怎么？还不放人？”无心再与这伙无赖纠缠，纪言亭蹙眉道。 
　　
　　然而，牛牵到哪里都是牛，无赖亦然。 
　　
　　纪言亭算错了这点。 
　　
　　为首的汉子扬掌擒扣纪言亭伸出的右腕，一把将他扯进怀里：“倘若我连你一起收下，岂不是一举两得？” 
　　
　　“你卑鄙！”纪言亭扬掌直朝他脸颊挥下，不料抬起的手竟教人钳住而动弹不得。 
　　
　　“放开我！” 
　　
　　“言亭！”韩玉冲上去，却被眼前的情景震慑，顿住脚步。 
　　
　　一只大掌自后头拍拍那无赖右肩。 
　　
　　“滚开！”少来搅他好事！ 
　　
　　压根儿没把他的怒吼当作一回事，大掌的主人兀自拍个不停。 
　　
　　“我说你……”他怒而回头，竟对上一张本不该出现的脸孔，“裴典？” 
　　
　　不给他多话的机会，裴典手起掌落，那壮汉的身躯立即瘫倒。倒地前，他及时瞧见先他一步倒下并且口吐白沫的同伴，疑惑浮上心头。 
　　
　　他们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哪…… 
　　
　　然而，尚未等到答案，四周挤压过来的黑暗便就此将他裹的死紧。 
　　
　　唉！怪只怪他们今日倒霉踢到铁板，不该有眼无珠惹上这不好惹的角色。 
　　
　　一旁闲来无事瞧热闹的百姓见状立即散去，惟恐给自家招来横祸。 
　　
　　“我们借一步说话。”顾及到周遭的骚乱，纪言亭旋身，打算先觅个清静去处。 
　　
　　转过身却没瞧见要找的人，他的脚步略一迟疑，忙转眸逡巡四周。 
　　
　　韩玉呢？方才明明还在这里…… 
　　
　　“好。”裴典应声，迈步紧跟在纪言亭后头，怦然的心绪使他察觉不到即将来袭的危险。尚兀自漫步云端般飘飘然。 
　　
　　才几年的工夫，言亭变得更好看了哪…… 
　　
　　“锵锒！” 
　　
　　乍然一声脆响自他们后头传来，走在前面的两人闻声转眸。 
　　
　　“韩玉？”纪言亭难以置信地瞠眸瞪着眼前一幕，吃惊不小。 
　　
　　韩玉手执两片青瓷残瓦，怔愣地看着身躯慢慢软倒在地的恶徒，表情如同纪言亭一般讶然。 
　　
　　他并非故意……方才见这恶人执刀刺向纪言亭时，他顾不得多想便摸过身旁的东西砸上那人的脑袋…… 
　　
　　只是他不晓得会弄成这样……他、他当真不是故意的…… 
　　
　　纪言亭最先回神，拉起仍在恍惚中的韩玉，和裴典迅速逃离是非之地。 
　　
　　他可不想因此事而被人拿进官府去，再胡乱冠上个罪名，而致日后徒增某人笑柄。 
　　
　　三道人影旋即循形于街市尽头。片刻功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三人，殊不知他们的举动早教人尽数收入眸底。 
　　
　　见他们去的远了，在牌楼下伫立许久的黑衣人牵出藏匿一间屋舍后头的黑色骏马，飞身跃上，抖缰拨转马身，朝着他们逃去的方向绕路而行…… 
　　
　　9 
　　
　　悠悠琴音缓缓流泻，呜咽着将抚琴之人心下的哀切告知旁人，亦勾起闻者掩在云淡风轻外表下的浓浓愁绪。 
　　
　　李琰那日自这里离开，迄今已有半月余，尽管他们尚在同一屋檐下，而李琰竟像消失踪影般音信皆无。李琰的举动告知他在躲他，而且再明显不过。 
　　
　　就算赶去纪言亭所言方才他所在之处，也见不着他的人。 
　　
　　他无法释怀，亦为此日益憔悴。 
　　
　　半月来，他心心念念皆是那晚李琰盛怒之下的受伤神情，每每回想都令他心痛如绞。 
　　
　　唯恐伤害他的心情到头来还是伤了他。他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欲将心事付瑶琴，弦断谁人听？……” 
　　
　　“唉！” 一声长叹，出自纪言亭的口。 
　　
　　陈征那傻子去平凉调集粮草而已，少则三天五日，多说十天八天便回，那莽夫却去了足足半月未归！ 
　　
　　害他无聊时没了消遣，真是天杀的混蛋！ 
　　
　　“言亭？”顿下抚弦的十指，韩玉抬起一对漂亮凤眸担忧地朝他直望。 
　　
　　“没什么。”微微摇首，纪言亭自小榻上站起身，迈步朝门外走。 
　　
　　“我先去瞧瞧裴典，你等我。” 
　　
　　“好。”韩玉颔首，目送他穿过花园月门后才将视线移回原处。 
　　
　　独自一人时，纷乱如麻的心思愈加难忍，搅扰得他再无心弹琴。 
　　
　　视线飘向窗外，他望着天际浮云渐渐出神。 
　　
　　* * * 
　　
　　书房里，李琰独坐案前，批阅军册的朱笔许久未动。 
　　
　　他好久未见韩玉，连日来的思念已深重的啮心。而他，却只能在得知韩玉来找他的时候，抑忍着想见他的渴望痛苦地逃开。 
　　
　　“给我一个理由，否则决不准再提此事。” 
　　
　　那日的话犹在耳畔旋绕不去，他怕韩玉是来向他辞行，来给他一个连他也无法驳回的答案。他怕韩玉终会离开。因而，即便是以这种自私的方式，他仍想留他在身边。 
　　
　　然而，每夜必去探视一番的他深知韩玉的憔悴。半月以来，他眼见那本就单薄的人儿一圈圈地消瘦，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尽管不愿承认，自己的心却比谁都清楚。 
　　
　　是他困住了韩玉，锁住了他的笑靥，也占夺了他的一切，他不该如此…… 
　　
　　不该如此！ 
　　
　　玉笔在两指间“啪”地断为两截，李琰合眸，心下已有决断。 
　　
　　“咚！”虚掩的房门教人从外头硬生生地撞了开。 
　　
　　“王爷！陈将军他……”带着哭腔开口，一名遍体鳞伤的兵卒扑进门来，像被撞倒似的跪下，“他、他……” 
　　
　　“说下去。”李琰镇定了下心神缓缓道。 
　　
　　听闻押运粮草途中遇袭被困，陈征战死之事，李琰眉心愈蹙愈紧，最后霍然起身，垂在身侧的拳握得发白。 
　　
　　“你下去吧。”李琰语调平稳，听不出他内心的波澜。 
　　
　　“是。” 
　　
　　李琰敛眸略一沉吟，迈步朝门外疾走。 
　　
　　此去，若死便不必承受这般心痛的折磨；若死，万事皆休。 
　　
　　“李琰。” 
　　
　　一声呼唤，虽轻却足以撼动李琰的魂魄。他驻足，侧首望向不远处的瘦削人影：“韩玉？” 
　　
　　“为什么躲我？”韩玉缓缓走近，抬眸看着眼前人较记忆中憔悴的容颜，心下微微泛疼。 
　　
　　李琰抿唇，别开脸不看他日夜思念而现下就近在咫尺的轮廓。 
　　
　　为什么躲他？能说吗？告诉韩玉他之所以避而不见是因为怕他来辞行？ 
　　
　　这样自私的话他岂能说得出口？ 
　　
　　“那么你来是想告诉我你愿意留下？”李琰不答反问。赌上了最后的冀望，企盼他能为他留下。 
　　
　　“我……”韩玉的声音打了磕绊。 
　　
　　这是他最怕提及的话题，而李琰就这么问出口，教他该如何回答？ 
　　
　　迟疑！这就是他给他的答案？ 
　　
　　还是不行吗？ 
　　
　　李琰苦笑在心里，屈指抚上韩玉白净的颊，一寸不漏地将他的影像刻上自己心版，深深铭记于心。 
　　
　　“李琰？”瞧见他的模样，韩玉心慌地抓住游走于自己脸颊的手，反被他握进掌心。 
　　
　　“韩玉。”这是他的名字，也是他最后一次唤他。今日，他以此为契机，他怕错过了此刻，他会改变主意而将他牢牢地绑在身边，哪怕是把他锁住也再所不惜。 
　　
　　李琰合眸，咬牙忍下自胸口蔓延开来的痛，缓缓开口：“若留在我身边只会让你痛苦，那么我无意将你困在此地……” 
　　
　　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握住掌中的手，紧紧地握着。放开的话，恐怕今生就再也没有牵起这手的机会了。 
　　
　　闻言，韩玉怔愣地望着眼前人，呆茫地看着他转身，然后迈步离去。 
　　
　　钳在手上的温暖桎梏突然消失，随之袭来的浓浓寒意冰冻他的心。李琰放他离开，这该是遂了他的心愿哪。然而他的心……怎么会这样的痛…… 
　　
　　* * * 
　　
　　“韩玉。”纪言亭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后头还跟着一脸迷糊相的裴典。 
　　
　　“韩玉，回神啦！”唤不回神游物外的人，纪言亭干脆伸手在他眼前摇晃。 
　　
　　好半天，韩玉的视线才移到纪言亭脸上，他挤出一丝笑容开口道：“我走了，你要保重。” 
　　
　　走？纪言亭挑眉：“去哪里？” 
　　
　　韩玉摇首。他不晓得该去哪里，但只要离开这就好。 
　　
　　他转身背对纪言亭。 
　　
　　这一次，不管他说什么他也不会留下了。 
　　
　　“扪心自问，你真的愿意离开他？” 
　　
　　纪言亭的话犹似一记重锤狠敲上韩玉心版，让他决然的背影瞬间变得狼狈。 
　　
　　“韩玉！你要如何才肯面对自己的心？” 
　　
　　他肯面对又如何？若他的心意终会伤人，他宁可不要。 
　　
　　“难道是在真正失去他的时候吗？韩玉！” 
　　
　　真正失去？ 
　　
　　韩玉旋身，因纪言亭突发的言语而介怀。 
　　
　　“言亭？”他何出此言？ 
　　
　　纪言亭神情是一如往常般平静，眸中却掩不住心底的哀恸，他平复了下自己的心绪启唇缓缓道：“陈征死了。” 
　　
　　死？陈征吗？韩玉一震：“怎么会……” 
　　
　　陈征死了？那个说话不经大脑，整天生龙活虎大着嗓门嚷嚷的陈征会死？他不信。 
　　
　　“运粮途中遭人伏击，万箭穿心而死。”纪言亭话调平稳，仿佛正谈论着不相干的人。 
　　
　　然而韩玉心里明白，现下纪言亭的内心决非是他语气的平静，他与陈征也并非不相干。 
　　
　　“言亭……”该死！读了那么多书又有何用？在这时候竟挑不出半句适当的语言来安慰他。 
　　
　　“韩玉。”瞧出他欲开口却不擅言辞的模样，纪言亭凄婉地笑了，扬手轻拍韩玉的肩，一如才相见时，“若他死，我决不独活，你不必替我担心。 
　　
　　韩玉无言以对，只能怔怔地望着纪言亭，满心的苦楚、辛酸梗于胸臆间，连出声都不易，更遑论是回答。 
　　
　　他懂得纪言亭的决然深情，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但，他要如何才肯面对自己的心？难道当真要在失去的时候吗？ 
　　
　　韩玉怔忡了。 
　　
　　纪言亭背后人影一晃，是跟在他后头始终一言未发的裴典。 
　　
　　他从头至尾听进两人的谈话后施轻功纵身一跃，迅速消失了踪影。 
　　
　　只因他介怀着纪言亭那句话。 
　　
　　“若他死，我决不独活。” 
　　
　　陈征吗？若他敢死他决不轻饶！哪怕是追下十八层地狱，他也决不放过伤害纪言亭的人。 
　　
　　侧首仰望裴典离开的方向，纪言亭深深一叹。 
　　
　　裴典的情他欠了太多，只是情爱不由人，他不晓得该如何偿还。 
　　
　　* * * 
　　
　　在得知陈征被人送回府里时天色已近黄昏，纪言亭立即离开。偌大的庭院中倾刻间只剩下韩玉一人。 
　　
　　韩玉推门入房，环顾周遭，愕然发现这里的置设与他当年家中的住处竟是一模一样！ 
　　
　　然而置身于此，他却察觉不到物事人非的伤感，反而莫名心安。只因这里多了许李琰的气息，虽淡亦足以抚平他不安的心绪。 
　　
　　韩玉坐上琴台，以指轻拨筝弦，琴音铿锵似投石在他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此生有他，夫复何求？ 
　　
　　他在心底轻问，亦有了决断…… 
　　
　　* * * 
　　
　　“轻些！大伙儿手轻些……” 
　　
　　“王爷！王爷您醒醒……” 
　　
　　时至三更，院内人声骤然嘈杂，韩玉连忙起身迎向门外，还未出门，他便险些撞上一堵高大肉墙。 
　　
　　“裴典？” 
　　
　　裴典二话不说，将扛在肩上的人放在床榻转头朝身边人大声道：“点灯！” 
　　
　　“李琰！”惊见趴伏在榻上的人，韩玉大惊失色。才欲上前，却被聚拢来的人群七手八脚地撞到一旁去。 
　　
　　瞧不见人墙里头人的伤势，韩玉心急如焚，拉住身旁的裴典急切地询问：“他怎么样？伤在哪里？” 
　　
　　端看裴典方才扛人的右肩已教大片血渍浸透，便可得知李琰必定伤得不轻。 
　　
　　“后心中箭。” 
　　
　　言罢，裴典一把抢过欲上前替他察看伤势的婢女手捧的白绢，兀自裹扎左臂的刀伤。 
　　
　　韩玉上前，解下他因单手不便而缠得乱七八糟的绢巾，替他重新包扎妥当。 
　　
　　他看不见李琰的人，耳中却听得到他在昏迷中哼痛的呻吟，声声入耳，阵阵揪心。 
　　
　　他要如何才肯面对自己的心？难道当真只有在失去他的时候吗？须臾间，他耳畔回响的尽是纪言亭提点他的话。犹似滚滚怒涛澎湃了他沉静已久的心湖。 
　　
　　他不愿离开李琰。 
　　
　　这才是他的真心！ 
　　
　　“王爷！王爷清醒了！” 
　　
　　“王爷！王爷！”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韩玉迈步上前，又犹豫了下，一只大掌从后头按上他脊背。 
　　
　　瞧出他心下的顾虑，裴典右臂一伸，轻松分开人墙，左手就势一推将韩玉送到李琰床榻前。 
　　
　　若言亭在场，大概也会这么做吧？ 
　　
　　“王爷，您要什么？小的去替您张罗……” 
　　
　　李琰整个人趴伏在榻上，强撑着涣散的乌眸不肯合眼，干裂的唇一张一翕，口中似反复地叨念着什么，却虚弱地发不出声音。 
　　
　　透过人群间的罅隙，李琰失焦的眸忽然抓住一抹人影。他朝他伸长手臂，使尽了浑身的力气却仍触摸不到他的存在。 
　　
　　难过，这是此时韩玉心中最清晰的感受。 
　　
　　他上前，无视众人眼中的诧异紧握住李琰朝自己伸出的手，以双掌柔柔地裹覆。 
　　
　　我没事……“唔咳……” 
　　
　　不忍瞧韩玉担忧的模样，李琰想告诉韩玉他没事，才启唇竟喷出一口暗黑浓血。 
　　
　　“别说话。”韩玉以手背拂去他唇角的血丝，心痛如绞。 
　　
　　别走……“咳咳……” 
　　
　　腥涩的血液再次涌出喉咙，淹没他极欲说出口的言语。 
　　
　　不要走！ 
　　
　　说不出话，李琰只能伸掌扣住韩玉左腕，使尽了全力，仿佛害怕他会突然消失一般紧钳不放。 
　　
　　“王、王爷！”众人齐声惊呼。 
　　
　　“李琰！快放手。” 
　　
　　使力的左臂牵动了后心的伤处，大片血渍透过裹伤的白绢迅速蔓延。骇了韩玉的心神，胸口的剧痛似万箭攒心。 
　　
　　不肯放手，李琰辛苦抓回四散的意识，瞪着因失血过多而渐渐模糊的眼盯住他的人儿，使尽浑身力气握紧掌中的纤腕。 
　　
　　不放！他说什么都不放。放手的话，韩玉就会丢下他逃到天边去，他不放！ 
　　
　　“李琰。”韩玉败在忧心忡忡之下，平素的沉静内敛也因心急如焚而乱了方寸。他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伸手抚上李琰的颊，轻声劝慰：“我哪都不去，就在你身边，求你先放手。”他的伤在流血啊！ 
　　
　　似乎没听进韩玉的话，李琰紧扣的手掌未动分毫。 
　　
　　不信！他不相信！若骗得他放手，他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你们先退下吧。”纪言亭不晓得何时进房。 
　　
　　“可是……纪大人……” 
　　
　　“我留在这儿，有事自会传你们进来。” 
　　
　　“是。” 
　　
　　谴退下人，纪言亭坐上就近的椅子，替自己倒了杯清茗仰首灌进口中。 
　　
　　“那莽夫如何？”瞥见纪言亭仿佛自鬼门关走过一遭的颓然神情，立在一旁的裴典淡淡开口。 
　　
　　“他脑子太苯，连地府都不肯收他。” 
　　
　　“哼！”冷哼一声，裴典别过脸去。唇角微牵，漾出一抹释然笑意。 
　　
　　身边没了旁人，韩玉坐上李琰床侧，俯身轻吻他因血气散失而苍白的唇，将脸颊轻贴上他的，微笑感受自己手腕上微微放缓的桎梏。 
　　
　　“答应我，李琰。”抬起空出的右手梳拢他凌乱的发，韩玉再次俯首吻上他的唇，贴近他耳畔喃喃道：“别离开我。” 
　　
　　他会留在他身边。这一次，他是心甘情愿。 
　　
　　迷蒙的眼惊跳了下，李琰唇角轻扬。韩玉的话像是保证般地让他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环着手中的腕，他放心地合眸睡去。 
　　
　　乌丝垂落，遮住了一双带着促狭神情而另一双则装作漫不经心地朝这厢窥探的二人四目。 
　　
　　“啧！”纪言亭咂舌。瞧瞧而已嘛！何必那么小器？又不会少块肉。韩玉你也真是的!啧！ 
　　
　　* * * 
　　
　　“那日的话可还算数？”李琰俯身察探面前人儿的脸色，语气微微不安，心下的惶然则尽数写在脸上。 
　　
　　由于身边人的悉心照料，他很快便可下地走动，又因韩玉怕伤势生变的担忧使得他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昨日好不容易盼到他的纪参军玉口轻开，他才大获特赦，恰逢今日风和日丽，他迫不及待地抓上韩玉策马城郊游玩去也。 
　　
　　“我哪都不去，就在你身边……” 
　　
　　那日他虽因受伤而昏昏沉沉，惟独这句话他却记得清清楚楚。然而，他心中始终有个结在，他担心韩玉这句话是因他伤重而言，怕韩玉尚未断绝离去的念头。 
　　
　　因此，他要问个清楚。 
　　
　　“心仪你的女子该是无数，你又何苦执著于我一人？”真是傻瓜。 
　　
　　“却只有你懂我、知我！”韩玉云淡风轻的神情惹得李琰心下愈加忐忑。情急之下，他只能心慌地抓握韩玉双肩急辩。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坦率些，真是气死他了！ 
　　
　　瞧他难得失了冷静的模样，韩玉暗笑在心里。忽然兴起逗弄他的兴趣，他闭口不语。 
　　
　　“我话说成这样，为什么你还不明白？我、我只爱你一个人哪……”半晌无语，韩玉的沉默对他而言无疑是种折磨，磨得他苦不堪言，磨得他长久以来的自信几乎告罄，也磨出他始终藏在心底却迟迟未能形成言语的真心话。 
　　
　　然而，怨怼的声音在下一刻嘎然而止。 
　　
　　韩玉踮脚吻上他的唇，轻易化解他心下的不安。 
　　
　　唇齿间感受到那股熟悉的芳甜，李琰愕然瞠眸，难以置信地盯着忽而凑近的清秀面庞。四唇相贴，虽轻如羽絮，但对他而言却足以惊魂夺魄。 
　　
　　好不容易平复了受惊不小的心神，李琰咧嘴呵笑，俊面泛红，开心的模样活像只快乐的公鸡。 
　　
　　等盼了多年，终于在今日盼得了圆满哪！为了这一句话，他们居然浪费了整整三年的岁月。 
　　
　　三年呵…… 
　　
　　“你居然诓我？”李琰语气微冷，责问道。 
　　
　　是他的人儿呵！撤去了心防，他仍是那个笑靥如春风般从天而降落进他怀中的韩玉啊！他找回他了是不？ 
　　
　　他故做的冰冷语调根本听不出半分的威胁意味，强拉下的冷脸也早背叛了主人，掩不住他此刻惊喜若狂的心思，他现下的矛盾神情显得可笑之至。 
　　
　　“我并非有意。”韩玉莞尔，轻描淡写地打算蒙混过去。 
　　
　　才怪！“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李琰挑眉，压根儿不信。一把将韩玉拉进怀里，咬牙威吓道：“等一下回去你就惨了。” 
　　
　　“噗哧！呵呵……” 
　　
　　酡红的醉人笑靥瞧得李琰心荡神驰，自知棋差一着的他最后只能仰首向天，又是摇头又是叹息。 
　　
　　唉！无语问苍天哪…… 
　　
　　* * * 
　　
　　“唉！”一声重重叹息传来，出自躲在古树后头之人的口。 
　　
　　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人，陈征看到眼红，而后颇吃味地咂舌：“真羡慕！” 
　　
　　再度瞧瞧林中那对眷侣，他不禁悲从中来，眼眶发热。 
　　
　　呿！壮士应以长歌当哭，瞧着人家他悲个什么劲呀！像个娘们儿似的！ 
　　
　　唉…… 
　　
　　“你尚可如此，又何必羡慕他人？”清朗嗓音悠然传来，似山涧流泉般潺潺。 
　　
　　“言、言亭？”原来偷看的不止他一人喔。 
　　
　　不过他话里的意思是…… 
　　
　　瞧着他不开窍的茫然模样，纪言亭抿唇，忍下心底的失落，旋身迈步就走。 
　　
　　再待下去，他只怕自己会被这无脑的莽夫气得吐血。 
　　
　　才跨出一步，他的身子竟被一股力道拉向后头，然后重心不稳地跌进某人怀中，脊背重重撞上一堵硬实的肉墙，撞得他眼前金星乱窜。 
　　
　　“你！……”纪言亭正欲发作，下一刻便教吹拂上耳后的炽热气息给骇止了声音。一股麻栗激流顺脊柱疾窜至脑髓，让他脸颊的血液瞬间为之沸腾。 
　　
　　“你放手！”既然无意，又何必如此！ 
　　
　　孰料自后头绕至他胸前交叠的大掌非但没有放手的打算，反而愈收愈紧，一颗头颅跟着埋进他颈窝沉沉一叹。 
　　
　　“若我死，你决不独活吗？这句话……我还以为我没死就不算数了哩！” 
　　
　　因伤重而昏昏沉沉卧床的那些时日，他在耳畔的低诉、滴上他脸颊又滑落的冰凉泪珠，他此生难忘。他决然的痴心恐怕连顽石都要为之动容，更何况他这个凡人乎！ 
　　
　　“你、你……”他、他都知道了？怎么…… 
　　
　　“唔！” 
　　
　　仿佛怕他反悔般地，陈征一把将怀里的纤瘦身躯扳转面向自己，在始终诱惑他的粉唇上印下一吻，烙下属于他的印记。而后咧唇露出白牙，得意地瞧着面前人儿难得僵愣的反应。 
　　
　　怎、怎么……可能…… 
　　
　　惊诧地瞠大眼眸，纪言亭难以置信瞪着面前即便是不看也画得出的端正脸孔，错愕失神。 
　　
　　他、他……做了……什么…… 
　　
　　看着他僵愕的神情，陈征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他害苦了他！这些年来，虽将他瞧在眼中也放在心底却碍于世俗而死不承认的无聊坚持害苦他了，是不？ 
　　
　　他以为纪言亭终会忍受不住而选择离开，却没曾想面对生死抉择的那刻，他竟毫不犹豫地选择陪他一同赴死！这般深情他岂能再装聋作哑？ 
　　
　　所幸啊，上天给了他这个补偿的机会…… 
　　
　　陈征蹙眉的模样让纪言亭一颗心倏地掉落谷底，他的沉默令他不确定的心情又蒙上一层不安。他敛眸，眼神转黯。 
　　
　　难不成那只是他一时兴起？抑或是…… 
　　
　　瞧出纪言亭眸底的焦虑，陈征俯首，毫不犹豫地将唇覆上他的，与他深深交缠，直至饮进他咸涩的泪。 
　　
　　陈征浓眉微蹙，放开在他的纠缠下已变得红润的唇瓣，吻去他眼角腮边的晶莹泪珠。然后附在他耳畔轻声低语。 
　　
　　微风拂过，洁白柳絮漫天飞舞，遮蔽了树后头射向他们的视线。让偷窥的两人来不及看清纪言亭酡红了脸颊的模样。 
　　
　　呿！“怎么这样嘛！”躲在树后的两人异口同声道，“真小器……” 
　　
　　10 
　　
　　北地晚春，在长安已届春末夏初。 
　　
　　清晨，早起觅食的鸟儿在枝叶间啁啾，明媚的日光亮晃着人的眼。 
　　
　　今日天气晴好。 
　　
　　卫王府临水而建的正房内光线尚暗，顺窗棂悄悄溜入屋内的几缕阳光没能吵醒尚在被海中沉睡之人的好眠。昨夜的疲累尚未消退，韩玉兀自流连于梦乡睡得香甜。 
　　
　　李琰回京伺职已是一个月前的事。 
　　
　　昨日，忠王爷李亨请他今早过府议事。 
　　
　　怎知李琰刚走，一队人马便浩浩荡荡叩上卫王府大门。 
　　
　　* * * 
　　
　　两弯浓密眼睫眨了眨，睡梦中的人张眼，露出里头的乌溜眼瞳。 
　　
　　韩玉缓缓坐起，无意识地转眸逡巡四周，凤眼愕然瞠大，他教端坐桌前的人影吓了一跳。 
　　
　　“你、你是……”慌张地扯过身旁的衣物遮住自己的裸肩，韩玉惊诧地望着眼前的陌生女子。 
　　
　　她是谁？她是怎么进来的？ 
　　
　　“公子不必惊慌。”女子淡笑开口，“本宫是来此探望儿子的。” 
　　
　　儿子？韩玉吃了一惊，来这里探望儿子，她是…… 
　　
　　这女子衣着光鲜，风姿卓绝，虽徐娘半老却仍是仪态万千。而且她的气质确与某人有些神似。 
　　
　　“拜见娘娘。”韩玉垂首施礼。 
　　
　　倘他辨认无误，这女子定是李琰的母亲没错。 
　　
　　“本宫来此无非是想与自己的儿子闲话家常，公子不必多礼。”话音才落，她又想到什么似的续言，“本宫还不晓得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韩玉。” 
　　
　　韩玉？ 
　　
　　穆惠妃暗自打量榻上极不自在又紧张兮兮的纤瘦人影，眸光微凛。 
　　
　　身为男子，却长着一双柔极、媚极的凤眼，这双眼好看得竟连身为女子的她都忍不住心生妒意。 
　　
　　如此，倒也难怪李琰会被一个男宠迷了心窍。 
　　
　　敛心绪，穆惠妃启唇绽笑：“韩公子定是琰儿的挚友吧？” 
　　
　　挚友？韩玉先是怔愣，而后眸光转黯。 
　　
　　“韩公子可是与琰儿同回京城？”当韩玉的沉默是回答，穆惠妃兀自询问。 
　　
　　“正是。” 
　　
　　“在府中可还习惯？” 
　　
　　“王爷……待客周到。”韩玉黯然道，只觉自己可笑又可悲。 
　　
　　他与他，终究还是无法见容于世人呵…… 
　　
　　“既是如此，韩公子不妨多住些时日，难得有朋来访，也好让琰儿多尽一下地主之谊。” 
　　
　　“多谢娘娘。” 
　　
　　“唉！说起琰儿，那孩子也真是的，回京多日也不去看看我这个娘亲。”似乎真将韩玉当做李琰的友人看待，穆惠妃兀自抱怨道。 
　　
　　“王爷公务繁忙，无暇他顾……”韩玉心情不甚踏实地道。 
　　
　　“话虽如此，可他也该成个家了，我这做母亲的急于抱孙事小，这诺大的王府还缺个女主人，传了出去好说不好听哪！” 
　　
　　韩玉无言，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所幸前些日子忠王爷为琰儿物色了一位人选，昨日才下了媒聘，本宫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穆惠妃起身，似有离去之意，“既然寻他不见，那本宫也不便久留，就烦请韩公子代为告知。” 
　　
　　韩玉瞠目结舌，呆茫地望着穆惠妃优雅地转身离去，连手中用来蔽体的衣物滑落亦全然未觉。 
　　
　　这一天终于到了，是不？ 
　　
　　面对这早知要面对的现实，他无计可施…… 
　　
　　* * * 
　　
　　“韩玉在哪里？”李琰一反素日的冷静自恃，急红了眼朝纪言亭急吼。 
　　
　　“我不知情。”不慌不忙地饮进一口香茗，纪言亭对气急败坏一脚轰开他房门的主子视若无睹，老神在在地道。 
　　
　　哼！踹坏他房门不用赔的吗？ 
　　
　　“说！他在哪儿？”大掌击上纪言亭身侧矮几，浑厚内力将几上茶盏震得粉碎。 
　　
　　他会不知情？韩玉突然不见，待在府中一整日的他会不知情？当他李琰是三岁孩童耍吗？ 
　　
　　一对清亮乌眸急得冒火，李琰恶狠狠地盯住纪言亭那张俊美而现下却异常欠扁的脸孔，无言地警告他最好为自己留条生路，别效仿那茶盏一样死得惨烈。 
　　
　　“我当真不知情。”纪言亭凉凉地道，表情如他所言般地无辜。 
　　
　　“你撒谎！” 
　　
　　“你前脚才走，穆妃娘娘后脚就到，其中奥妙待你自去领悟。”瞧他恨不得把他一口吞进肚里的模样，纪言亭知趣地提点他一句，免得无辜的自己被怒火波及。 
　　
　　穆妃娘娘？ 
　　
　　李琰一震，一句话犹似一记重锤在他气昏的头脑敲出一片清醒。 
　　
　　台风瞬即离境，纪言亭长吁一口气，扬手唤侍女进房收拾残局。 
　　
　　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够了吧？ 
　　
　　* * * 
　　
　　“是不是你们逼走韩玉？”劈胸揪住李亨衣领，李琰几近崩溃地嘶吼。 
　　
　　“这是你该对兄长的态度？”挥退侍立在侧的仆婢，李亨纵然心惊，仍逼迫自己冷静应对。 
　　
　　“说！你把他弄到哪去了？” 
　　
　　不在乎！他不在乎了！ 
　　
　　什么世俗伦常、什么王权富贵，这一切在没有韩玉的日子已变得毫无意义。 
　　
　　李亨方才邀他过府，提及他的婚事时被他一口回绝，怎知他回府，迫不及待地冲进“汲翠园”找人时，那里早已人去房空！ 
　　
　　心底的不安彻底击溃他的冷静，所幸纪言亭的提点，他才认定此事必然与李亨有关！ 
　　
　　“君主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像你这般镇日与男宠为伍又成何体统？”李亨不答反问。 
　　
　　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然而他的言外之意却是…… 
　　
　　君主？ 
　　
　　李琰挑眉，耳畔回响许久以前他曾问他的那句话。 
　　
　　“江山与韩玉，孰重孰轻？” 
　　
　　时至今日，他已想通，也终于看透-- 
　　
　　赢得天下输了他…… 
　　
　　不值得！ 
　　
　　“我只要韩玉！他去了哪里？”若能以江山换得韩玉的一生相伴，他换！ 
　　
　　“天下之大，岂会没有他的容身之处？”李亨闻言心惊，却依旧语调平稳地道，“更何况我当真不知他的下落。” 
　　
　　他只是受穆惠妃所托而已，并不晓得她的真正用意。 
　　
　　“你撒谎！”李琰切齿道，压根不信他的话。 
　　
　　“信不信由你。”挥开紧揪在自己胸前的大掌，李亨旋身，拂袖走人，不愿再蹚他们这滩浑水。 
　　
　　偷吃的又不是他，干嘛要他背着个黑锅对吧？ 
　　
　　料定无法自李亨口中问出任何消息，李琰转身夺门而出，纵马朝城外一路狂奔。 
　　
　　然而，韩玉却仿佛突然从世上消失了般不见踪影。 
　　
　　苍茫天地亦静默无语，他的人儿全无踪迹可循…… 
　　
　　* * * 
　　
　　连日来，李琰着了魔似的到处寻找韩玉的下落。 
　　
　　一次次地重燃希望，又一次次地落空。他的心就在不断的失望中慢慢地变凉。 
　　
　　哀大莫过于心死…… 
　　
　　李琰恃马而立，呆茫地仰望面前参天的古树，欲哭无泪。这里是他们的相遇之处，谁料到如今竟已物是人非！ 
　　
　　绿叶一阵沙沙作响，一物突兀地自上方朝他疾落。 
　　
　　未察觉任何杀气，李琰直觉就是伸手接住。垂首看时，却正对上一双朝他直望的凤眼。 
　　
　　似曾相识……亦唤起他心底化不开的深浓眷恋。 
　　
　　是你！ 
　　
　　是你？ 
　　
　　清朗乌眸迸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绝丽凤眼流露出料想不到的惊讶与诧异。 
　　
　　下一刻，李琰将这人儿狠狠抱在怀中，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害怕他再次消失的恐惧让他的力道仿佛要将之揉进自己的胸膛般。 
　　
　　李琰俯首，忘情地在怀中人的额上、鼻尖、唇角印下千百个细碎的吻，无暇在意自己数日来顾不得打理的坚硬髭须是否扎痛了他的白净脸庞。 
　　
　　被李琰使尽全力的拥抱勒得生疼，韩玉蹙眉，而后又绽笑，勾住他俯下的颈子，伸手抚摸他憔悴灰败的颊。 
　　
　　“你瘦了……”韩玉微笑，眼中带泪。 
　　
　　李琰紧握住韩玉压贴在他脸颊游走的手，较过去更加细瘦的触感令他皱眉：“下次若再敢如此我决不饶你！” 
　　
　　以唇拂去韩玉眼角的湿意，李琰冷声威吓道。 
　　
　　下次？他已心知决不会再有下次！ 
　　
　　韩玉噙笑点头，是的，不会再有下次。 
　　
　　无论如何也不肯再放手的李琰单臂勾揽韩玉腰身抱他上马，扯动缰绳，马儿依令向东而行。 
　　
　　咦？不是回长安城的方向？ 
　　
　　“我们去哪儿？”韩玉轻问。 
　　
　　右臂拉他贴靠进怀里，李琰俯首在他耳畔低喃。 
　　
　　韩玉先是愕然瞠眸，而后笑眯起眼。 
　　
　　倚靠进后头的厚实胸膛，韩玉拍了拍怀袋中涨鼓鼓的银票。 
　　
　　言亭哪……改天定要送他块“铁口神算”的招牌才成喽…… 
　　
　　尾 声 
　　
　　腊尽春归，东风拂绿四野，天地间尽是一派勃勃生机。 
　　
　　“先生，韩先生！”稚嫩童音响起，小小孩童蹦跳着追出村人用来作乡塾的祠堂，紧跟着前头的纤细人影，“您昨个讲给我的故事还是听不懂啊……” 
　　
　　“那个典故是说商……”咦？耐心讲解的声音顿了住，再开口时，已是伴着马蹄的哒哒声渐行渐远，“明、明日……” 
　　
　　“咦？先生、先生！” 
　　
　　“唉！”韩玉轻叹，“你又……” 
　　
　　后头的人俯首落下一吻，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言亭做了些桂花香茶给你。” 
　　
　　裹覆在熟悉的气息中，韩玉倚靠着他胸膛慵懒合眸，幽幽道：“我几时爱喝桂花茶来着？” 
　　
　　“还有栀子凉糕。”趁机在他脸颊偷了个香，壮硕人影继续道。 
　　
　　“嗯，那还差不多……” 
　　
　　“还有……”后头的人俯首在他耳畔道。 
　　
　　“噗嗤！呵呵……” 
　　
　　微风徐吹，送来一串开怀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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