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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花米秀]药  
 楔子  
姑苏城外，清风吹絮，杏花堤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临风而立。只见他长睫卷翘，眉眼俊美，本是一副讨喜的样貌，但却脸带病像，面容苍白。看着静静流淌的江水，少年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眉头也皱了起来。  
“有天哪！”听到有人呼唤，少年回过头来，只见走来的是个英俊的男孩，他容长脸蛋，尖俏下颌，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削薄嘴唇轻轻抿着，流露出关怀的神色。  
“允浩哥。”少年轻唤了一声，那个叫允浩的男孩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水色衫子披到他身上。  
“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了？心疼起来可怎么了得？”允浩的语气里是满满的宠爱。  
“呵呵，哪有那么容易就疼了？哥你过虑了。明日就要回北地安放我父亲的尸骨，我喜欢这杏花，想要再看一眼……”这话说得颇为哀伤，似是决绝之语，允浩心痛地去掩了他口道：“你喜欢这杏花，明年我们回来看就是了，哪里说得着什么再看一眼的话了！”  
“哥，我这心疾自己自是知道，只是等到了那一天，哥不要太过难过才好……”  
“有天！我不会让你死的！就是对不起这全天下的人，我也不会让你死！你只管好好将养身体，将来，我们俩要一辈子都在一起的，一辈子都做好兄弟！”  
“哥你是说……一辈子？”有天愣愣地望着允浩，允浩伸手将有天揽进怀里。  
“是！一辈子！郑允浩和朴有天，永远都不分开！所以你要好好地保重自己，所以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和我在一起……”  
有天被允浩的话感动了，他使劲点了点头，圈住了允浩的身体。  

虽然说是想一辈子跟着他，但无奈残破的身体无法支持，只走了三日，有天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心疼难忍，允浩眼巴巴地看着有天越来越憔悴，越来越灰败，却没有一丝办法。医生早就请遍了，但都说有天是胎里带的病，没得治的。这日晚上，有天发作得尤其重了，来了的几个医生都让允浩赶紧为他准备后事，允浩只觉得心凉如冰……  
后半夜，医生都回去了，看着有天紧皱眉头的样子，泪水沿着允浩英俊的面庞滚落下来，他忍不住抱住有天，在他耳边喃喃道：“别走……不要抛下我……”有天却没有什么反应，生命正在一丝一毫地抽离。  
“专治疑难杂症，鬼门关里抢人！”一声呕哑的吆喝让允浩一激灵，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医生？难道是传说中要人性命的鬼医？传说这鬼医乃是枭鸟所化，数清病人眉毛后就能把人命带走。有病人的家里总是格外迷信，允浩急忙沾了口水去涂有天的眉毛。  
“疑症自有异招治，心病还须心药医！”声音更是清晰，仿佛要从门里直钻到允浩的脑子里。允浩心头一动，他放开有天，走到门前。  
呼地打开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站在门外，他穿着破旧，如同乞丐，但一双眼睛却闪着异样的光芒。  
“小伙子，你深夜开门，可是有重病人要治吗？”  
“老丈为何深夜行医啊？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  
“医者可知昼夜，但病人却刻不容缓。若是小老儿来晚一步，耽误了治病救人，那岂不是罪孽么……”  
“老丈倒颇有道行。”  
“你家里人病了吧，如果舍得银子，就让我给看看，纵一时不能痊愈，好歹可以指你一条明路。”  
“老人家，说实话，我弟弟病了，您深夜行医一定是位异士，我倒真是想让您给好好瞧瞧。”  
“好吧，我进去给你弟弟看看。”老头说着，挤开允浩走进屋来。  
掀开被角，抓出有天白皙细弱的手臂，老头如同鸦爪一般的手指按在有天脉门，细细地诊了片刻，摇头道：“这娃子的病我是瞧不好的，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定能有办法。”  
“哦？老丈，快请救救他吧！”  
“我说了，你们也未必找得到，找到了也未必求得来，求来了也未必用得上，用上了也未必好得了……”  
“只要您说我就去找，去求，去试，总比没有的强……”  
“孩子，这只怕是一段孽缘，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步迈出去，就是万劫不复，你真的要去找么？”  
“只要您说，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去找来！”  
“命？要你的命做什么呢？好吧……既然你如此执著，我就告诉你，我虽然不能医治，但我师兄却有办法，你快带他上绝尘顶，找千世神医洛凌宵，他自然会给你们指一条明路。”  
 
 
    
  给了诊金，送那老头离了客栈，允浩走回店来，握住了有天冰冷的手：“有天，不管他讲的是真是假，我一定要为你试一试！”。他没有看到，那老头对着客栈诡秘地一笑，低声道：“那孩子的眉毛我看见了，也数清了……”  

三日后允浩赶到绝尘顶时，有天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他神智不清，水米不进，允浩已经心如刀绞，只道快些找到洛凌宵让他为有天治病，纵是真的赔上自己一条命，允浩也在所不惜。因为有天身体太过虚弱，允浩又怕耽误了时辰，本来雇了软轿抬有天上山，但山路根本容不得两人并行，走了一阵，轿子就上不去了，允浩见山路颇险，别人背了有天他还不放心，于是就用绳子将有天缚在自己背上，他只道纵算落下山崖去了，也是和有天在一起的。  
一路上几次遇险，但允浩有着强大的精神支柱，身上又有功夫，所以总算有惊无险，大半日后终于上了山来，早累得气喘吁吁，一颗心像要从嗓子里跳了出来。  
山顶处有一套小宅院，竹篱围挡，青草铺地，允浩将有天解下来，轻轻地放在地上。  
“请问洛凌宵神医是住在这里吗？”允浩朗声问道，童子声音传出去好远。  
“什么人啊……”屋里一个浑厚声音回答。  
“晚生郑允浩，请先生医治幼弟心疾！”  
“我已经不给人治病了，你们走吧……”屋子里的声音非常坚定。  
“求先生一定施恩相救，我和弟弟会一辈子对您感激不尽的……”允浩干脆跪下，磕起头来。  
“我早说了不救，你们走吧！”屋子里的声音已经颇为不快。  
“先生！如果先生不肯医治幼弟，那么我们就是走了，恐怕也没有活路了，我就跪死在您这门前！”允浩说完，跪坐在地上，将有天揽在怀里。  
日升又落，又升又落。允浩只跪得头晕眼花，怀里的有天早已没了声息。允浩不知道有天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他在自己的怀抱里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允浩并不想起来，他觉得只要跪在这里，一切还有希望，就算有天真的已经不在了，屋里的老头也可以救他，否则，就干脆跪死这里，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允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知觉，只知道醒来之后，坐在自己身边的竟是有天。  
“哥，你醒了，饿不饿？还是我先给你倒口水喝？”  
“有……有天！”允浩有些惊讶。  
“是洛神医救了我。”有天说着，朝旁边指了指。  
允浩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他赶忙爬起来，跪下磕头道：“多谢神医救我弟弟！”  
“你不用谢，我也是被你诚心打动，才救他的。但我这一颗续命丹只能延他三年性命，但却无法根治，三年后他还是要死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按我写的方子，找一个男孩子来，挑断手足筋络，每月以毒药浸泡一次，三年后剖腹挖心，将那药心切片晾晒，研磨成粉，煎熬成一盅药引，然后只须按这个方子连同药引一起服了，才能好的。”  
“什么？那岂不是要杀一个人？”有天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是啊，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去做。”  
“不……”有天皱起眉来。  
允浩却道：“有天，你且放心，不就是杀个人嘛，有什么了不起……我一定为你做成这药人，把你治好了，我们俩就能一辈子在一起了！”  
 
    
 深宅大殿内，一派春意盎然。绝美的青年伏在床上，他纤细的腰肢被人固定住，身后是一个有些冷酷的俊美男子。  
“啊……”绝美青年几乎咬破了嘴唇，他秀丽的浓眉纠结在一起，满脸都是痛楚。  
“在中啊，快活么？”俊美男子冷淡地问道。  
“很……很快活……啊……”这一声呻吟没有一丝甜美，倒像是忍不住呼痛的声音。俊美男子加快了腰部的动作，那绝色青年昏死过去……  
等在中醒来，允浩已经走了。他一个人捡起破碎的衣服裹在身上，眼睛就慢慢地红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好不容易长上的伤口又在刚才被粗暴对待的时候被弄破了，他自暴自弃地将手往旁边一撂，长好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被划开，于是他也不管了，任由那伤口冒着血丝。  
不是应该懦弱地怕死或绝望地等死么？那样的话，死前的日子也许会过得容易吧，为什么要这么倔强？为什么要让本来已经度日如年的自己惹上更多的麻烦？为什么……为什么要爱上他，明明已经没有任何的希望……在中在一遍遍地拷问着自己的心，他站起来，脚下一软，又跌了回去。他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腕上的筋都是断的，只能慢慢地走路，慢慢地干活，却一刻也不能停下来……  
  
 在中重新坐了下来，在疼痛的脚腕上轻轻地按摩着：“跟着我让你们也受苦了，可是也不会苦多久了。今天他不是问我了么？‘在中啊，快活么？’他叫我的名字了呢……等他真的爱上我了，就不会老是弄伤你们了，那时候，我可以擦药，可以包上伤口，你们就不会再疼了……”一边跟自己的脚说着话，在中的泪滚了下来。  
揉了一会儿，在中觉得好了一些，他重新站起来，脚还是疼，却不像刚才那般厉害。在中裹着破衣服慢慢走出宽大的房子，穿过回廊来到后院，在一间潮湿阴冷的小房子里躺了下来。每天只有这个时辰，在中可以休息一会儿，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  
快到中午的时候，在中被一阵拍门声惊醒，他迷糊着睁开眼睛，却看见允浩站在他的面前。他生病，你天天在他身边嘘寒问暖，现在我也病了，你来看我了么？在中努力地笑了一下。  
“有天的药呢？你煎了没有？”  
在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淡淡地说：“我病了，起不来床。”  
“哼……你病了？”允浩的声音里有些嘲讽。  
“是的，我病了。我也知道你根本不在意我身体怎么样，但你总不能让我死了，因为那样的话，他就没救了。你不觉得你应该对我好一点么？你难道不怕我在他的药里下毒？又或者……或者我死了，你们的药还没有炼成……”  
不知怎么，听他说到那个忌讳的字眼，允浩心头一阵烦乱，他心道，一定是因为有天。但看着在中虚弱的神色，允浩叹了一声：“别再跟我置气了，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一提到他，大帮主也会低头认错么？”在中玩味地看着允浩的俊脸，浮起一丝苦涩的微笑。  
“你是真的病了，还是赌气呢？”允浩没有接他的茬。  
“是真的，你摸摸我的脑袋，热着呢。”在中撩起头发。  
“病了就躺着吧。”允浩并没有去他额头上试温度，而是不再理他，转身出了屋子。  
见允浩出去了，在中悻悻地放下了头发，他喃喃地说：“他是喜欢我呢，他喜欢我良心会不安的，所以我只要活着，就一定能等到他明白的那一天……”  

傍晚的时候，在中觉得身子轻便了一点。躺了这么久，也没见有人给他送饭来，在中于是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刚起来，允浩就进来了：“还生气么？身体有没有好些？”  
听他进来就问这句话，在中心头一阵高兴：“气呢还是在生的，身体也并没有好多少，只是你来看我，我很开心。”  
允浩的脸色一阵尴尬，他咳了一声，道：“对了，这个，你拿去煮粥。”  
在中接过来一看，见是一团红色胶质，他问道：“什么啊？”  
“头生血燕，是滋补气血的好东西，小王爷拿给我的。”  
“给我的？”在中笑得像朵花一样。  
“笑什么？是给你的，但是让你煮粥给有天喝的。”  
“哦……”在中的笑容僵了一下，“没关系啊，但下次你最好说清楚了，免得我表错情。”  
 
 
    
 “那个……”见在中要开门出屋，允浩叫道，“多煮一碗，你也喝点。”  
“知道了，就知道你对我好！”在中说完，关上了房门。他几乎是冲进了厨房，酸疼的脚几乎站立不住，关上厨房的门，在中拼命咬住了嘴唇，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在中啊，他不是最后说给你了么？他是喜欢你的，他笨嘛，但他最后一定会明白的！”虽然是这样给自己鼓着劲，但在中还是很难过，他慢慢地把糯米洗好，然后将血燕放进沙锅中熬着，在中自己则坐下来烧火。这是属于他的小小厨房，是允浩怕有天嫌乱，而特意搬过来的，基本上只是在中一个人在用，给有天熬药，给有天做各种吃的，从小就已经习惯了，一切仿佛都已经改变，一切又仿佛还在从前……  
 掌握着火候，一点一点地添着柴草，在中的心飞回很久以前。有多久……十年或是更长……幼年的记忆除了饿就没有别的。  
对于亲生父母，在中没有印象，他是被穷人家卖到小倌馆清远阁的孩子，养母就是馆里的老鸨。十二岁以前，他一直是跟着养母学本事的，读书写诗，弹琴唱歌，妈妈告诉他只有把这些都学会，将来才能过好日子。虽然现在的在中对这些不会信了，但当时，他还是非常相信的，所以他拼命地学，希望将来能挂头牌。  
虽然并未开苞，但他渐渐知道了一些丑恶的事情，也学会了一些手段，十三岁时，他终于迎来了他的第一个客人，这个人就是飞鸿帮三当家金承重。  
让在中惊讶的是，金承重并没有折磨羞辱他，而是跟他聊着天，问他家里的事情，虽然什么都没做，但临走时还是给在中留下好大一锭银子。把钱交给妈妈后，在中自己当然还得了一部分，他拿了这钱去找后院的胡瞎子算命。别人也有说胡瞎子算得准，也有说他算得不准，但前日在中卖头一夜时他曾随口说：“你这孩子是富贵命，不会沦落风尘的。”若其他时候说也就算了，但那夜在中就要彻底地沦落了，在中本来不信，但这次的好运让他觉得胡瞎子有点道行，所以得了钱，他就想找去问个明白。  
抓着在中细嫩的小手，胡瞎子煞有介事地说：“孩子啊，你真的是个富贵命，将来你会遇上一个人中龙凤，把你救出苦海。”  
“真的吗？那这次碰上的金先生是不是那个人中龙凤？”在中切切地问。  
“哦……天机不可泄露，那个人会是你的心头肉，你则是他的掌中宝，你们不只是利用的关系，而且他会爱上你，给你幸福。”  
“真的？”在中的声音里充满希望。  
“真的。所以无论怎么苦，都要好好地活下去，等到幸福的那一天。”  
“胡伯伯，谢谢你！”在中将一块银子放到胡瞎子手里。  
看着在中远去了，胡瞎子睁开了眼睛，老鸨从巷子后转了出来，接过胡瞎子手里的钱，然后分了几个零钱给他。  
“照我说的教给他了？”老鸨问道。每当馆里的孩子破身之后，胡瞎子经常要演上这么一出，一个是将孩子们那点可怜的卖身钱再扒上一层皮，再一个就是让他们死心，安心地为馆里卖命，断了念想。  
“是啊，都教了。”喜欢在中这孩子为人厚道，经常会给穷苦的他赏点饽饽，胡瞎子并未像往日般只劝他消极地认命，而是说了很多祝福的话，这些，他当然像老鸨瞒下了。  
“这孩子漂亮，将来大起来就是馆里的台柱子，是我的摇钱树，你帮我说下他，我以后亏不了你。”老鸨说完，扭着腰身走了，胡瞎子叹了一声，继续闭上眼睛装瞎。  

“我是天生的富贵命，你是我的心头肉，我是你的掌中宝，允浩，你虽然现在还撑着不承认爱我，但总有一天你会承认的，我等着哪！”发了一阵呆，又自言自语地为自己鼓了鼓劲，在中站起来，揭开锅盖，看锅里煮得糯糯的粥，就熄了火，盛到碗里。  
拿了个小勺子，又将锅盖好，在中端了碗就朝有天住的瑷文居走去。  
走进典雅清净的小院子，在中看到允浩正在和有天说话。  
“燕窝粥煮好了，有天公子，趁热吃吧。”看着他们俩亲热的样子，在中心里酸酸的。  
“什么东西啊……我现在吃不下。”有天厌烦地扭过头。  
“端过来。”允浩吩咐道。在中走近去，允浩端起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又用嘴唇尝了尝凉热，然后举到有天眼前：“我都对你举案齐眉了，好歹吃一口吧。”  
有天笑了起来：“哥你折杀我了。”说着，有天回过头来，开口将那一勺粥吃了下去。  
在中呆呆站在旁边看着，允浩一口一口地喂着有天，他的心一丝一丝地冒出血来。  
“再吃一碗吧。”见碗见了底，允浩建议道。  
“在中的手艺真是不错呢，这粥煮的真好吃，允浩哥你也吃一碗吧。”  
“你再吃一碗，我陪你吃。”说着，允浩示意在中去盛。  
在中撅起嘴来，不是说留一碗给他喝么？他们都喝完了，让他喝风去啊……想到这，在中一阵嫉妒：“有天公子，这是血燕粥，是帮主特意给你补身子的。”  
“血燕？”有天皱起了眉头。  
允浩急忙道：“在中啊，快快下去盛粥，少在这多嘴。”  
“慢着，你可能告诉我，血燕是什么东西么？”  
在中抢着说：“就是金丝燕的窝，这窝是雌雄燕子为了产育后代而建，呕出自身的精华，用自己的鲜血建成的……”  
有天忽然扑到旁边，吐了起来。在中本是想出口气，但见有天瞬间惨白了脸，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  
“有天！”允浩赶忙扶住有天，让他进屋歇着，在中被扔在了天井，他讪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收拾好院子，退了出来。  
再回到小厨房，在中看着血燕粥，也没有了胃口，他满眼都是允浩紧张的表情，想起来自己也颇为泄气。那才是看心头宝贝的眼神啊，可惜这眼神不是给他的。  
在中觉得肚子有点疼，一直没吃什么东西，他也幻想着允浩可以盛碗粥，然后一口一口地吹着喂给他吃。这样想着，在中拿了个碗幻想着刚才允浩的神态，哄着自己：“在中啊，来吃一口……我不吃，现在吃不下……来吃吧，我都对你举案齐眉了呢……”说到这里，在中却说不下去了，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都喘不过来。他不再学允浩说话，也再没有心情喝粥，他将燕窝粥放在了灶台上。  
这时，门砰地一下被推开了，允浩走进屋子，满脸都是怒气。  
“金在中，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知道他有恐血症，听到一个血字都会敏感得受不了，你故意拿那些话去刺激他的是不是？”  
“他有哪些富贵病我又怎么记得清楚？”  
 
    
 “金在中！”允浩看着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涌起一股怒火，他一把揪住在中的领子，“你，别把清远阁的那些无耻手段带到我家里来！”  
在中心里一阵刺痛：“我就是从那出来的，看不起我也不用想着利用我了。我就是出门就死了，也不把这颗心留给你们！” 提到这颗心，允浩松开了手。在中脾气也上来了，他将那碗粥推到允浩面前：“喂我喝！”  
允浩皱起眉头：“金在中，你明知道我的心不在你这，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有意思。”在中抬起漂亮的大眼睛，“你爱我，不爱我，又能怎么样呢？你为什么让我留在这里，我也清楚得很。如果我不骗骗自己，如果我不让自己有些错觉，我会撑不住的。你对我的那些所谓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当我觉得撑不住的时候，会有力气继续活下去。帮主，将来要有那么一天，我要你亲眼看着，我不光是为我义父赎罪，你也知道我……我是喜欢你的。你就是不爱我这个人，也总还爱着我这颗心呢……”说到最后，在中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纵是允浩再怎么不待见他，听他这样说，心里也有些难过。他叹了一声，端起碗来，舀了一勺粥，送到在中嘴巴前。  
在中笑了：“就知道你对我好……”一颗泪珠却掉到了碗里。  
允浩一勺一勺地喂，在中一勺一勺地吞。终于，燕窝粥见了底。允浩无声地放下了碗，转身向门外走去。  
“帮主！今天晚上……您过来吗？”在中期待地问。  
“有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晚上会留在他那，不过来了。”允浩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中看着允浩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反胃，他撑在灶台边，吐了起来。  

天黑后，点起一个灯笼，在中走出了自己居住的小草庐。帮众们都住在前山，因为有天喜欢安静，他们才搬到这后山来的。在中知道后山的一条羊肠小路，可以通到山下。  
红衣绣坊的姑娘们，在中还在清远阁做小倌的时候，就已经和她们认识了。那里的姑娘脾气温柔，手艺又好，对清远阁的小倌也充满同情。有好几个小倌年老之后，就娶了绣坊的姑娘，这也算是得了善终。在中还有几个颇为熟识的姑娘，他知道谁的手艺好，谁的手艺差，所以他花最少的钱，总能得到最好的活。  
这日他过来，是有要紧事和姑娘们商量的，因为在中姿容绝美，虽然只是个身份微末的小倌，姑娘们也有很多是喜欢爱慕着他的。  
“在中来了啊，快进来。”浅痕（谢谢痕痕妹妹的帮忙，姐姐给你个疼小在的机会哈）姑娘第一个看见在中，将他迎了进来。  
“生意不错吧。”在中颇为外场，与姑娘们的关系倒好。  
“还不就是辛苦钱嘛，穷人家的女儿混口饭吃。”浅痕说着，已经又有几个姑娘凑了上来。  
“在中今天想绣什么呀？是衫子还是帕子？我们可学了个好花样呢……”  
“要是衫子在中还是适合穿白的，倒是什么都不用绣更好，我只给你做几个水纹，穿上像文生公子的……”  
听着姑娘们唧唧喳喳的说话，在中微笑道：“姐姐们，在中今日想绣的东西可要姐姐们为难了。在中就这几个体己钱，打算全花到这上头。现在我也没有主张，想请姐姐们拿个主意的。”  
“在中啊，你上次说飞鸿帮的帮主喜欢你是真的吗？我见过那人，长得好俊的，要真是那样，在中可就找到个好靠山了。”  
在中咬住嘴唇。  
浅痕见了，急忙打圆场道：“你这妮子怎么这么不晓事，在中在讲生意呢，你这么一插嘴，不耽误了在中的正事。”  
在中感激地看了浅痕一眼，道：“在中这次来，是劳烦姐妹们给参谋着，想……想做件寿衣……”  
寿衣在绣坊里属于白活，红活白活无论给谁做都是要有彩钱的，在中见绣坊的姐妹忽然都噤了声，急忙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子：“众位姐姐，谁做这个活钱我不会少给的，只是想做得好些。”  
“在中……那正主是谁呀？”一个姑娘小心地问了出来。  
“我是……想给自己做。”  
浅痕皱起眉头：“在中你怎么了？干吗没事做这个劳什子！”  
“反正是快要用上的，我不想草草了事，他们做的肯定不合我心。我还想要风光一把的，想提前自己做件好的，我最信服姐姐们的手意，现在先下个定礼，哪位姐姐手艺好接了这个活，我身后也没有什么人了，我的钱就全花在这里……”  
 
 
    
 因为和在中交情甚好，几个姑娘已经哭了起来，浅痕问道：“怎么？那什么帮主对你不好么？不好咱就离了他，干吗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了啊！”  
“姐姐不知道，我是有苦衷的，浅痕姐姐，你可愿意帮在中做上一身？”  
浅痕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在中的眼睛，良久才道：“过年时你留意些，扯块好些的料子，咱不做白的了，什么宝蓝墨绿你只管去买，花样绣工就交给我，保证让你……”浅痕却再说不下去，一句话哽在喉咙里。  
“如此在中谢过姐姐了……”在中倒身拜了下去，浅痕扶住他道：“在中，姐妹们没法让你过好日子，但让你风光一把总是成的。这定金你收起来吧，活做好了，再付工钱就是了。”  
  
  
 在中从红衣绣坊出来，已经入夜了。他打了壶小酒，知道这漫漫寒夜又是孤枕一人，如果不把自己灌醉，又怎么睡得着呢？  
在中想起很久以前胡瞎子说的话，自己是富贵命呢，也许用不上这东西的。但过了年就二十岁了，自己也跟允浩混了两年了，明年就是药人炼成的时候了，允浩还一点也没有在喜欢自己……纵是能时常自我催眠，但总有清醒的那一刻。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自己来不及准备，可就不能风光地在他面前走了。做就做一件吧，冲冲喜……过年时帮里会买衣服料子，在中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弄身好的。  
一个人拎了酒回来，却发现屋里的灯是亮着的。在中打开房门，见允浩坐在桌旁。见他回来了，允浩起身道：“你上哪去了？”  
“我去打酒了。怎么，想我了？”在中微笑起来。  
“谁让你随便跑出去的？有天的心病又发作了，要是有什么差池，你负得起这责任么？”允浩说着拉过在中的手，拿出小刀割破他指尖，鲜血流进茶杯里。在中呆呆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忽然感觉一阵晕眩。他摇晃了一下，允浩下意识地接住了他。  
“怎么了？”这一声问候充满了关切。  
“有点恶心……怎么这么关心我啊？”在中妩媚地笑了一下，苍白的脸色有些刺眼。  
允浩松开手道：“不舒服就睡吧。”说完，他拿了杯子出了屋子，应该是用那药血给有天煎药去了。在中心里难受，随便扯过一块布把手包上，然后走到厨房。果然，有天的药允浩是亲自煎的，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在中，允浩不让任何人接近有天和有天的东西。自己毕竟还是有点不同的吧，在中又开始习惯性地自我催眠。  
“我来吧？”在中试探道。  
“你不是不舒服么，去睡吧。”允浩的脸上有点焦急。  
“想跟你呆会儿呢……”在中抱住膝盖坐在柴火堆上，他拿出刚打的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然后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将酒凑到允浩唇边，“你喝口吧。”  
允浩没有接他的酒，摇头道：“我不想喝。”  
“哦……”在中有些失望地将手收回来，继续喝他的酒。两个人这么坐了一会儿，在中看着炉火前的允浩，他试探着问，“今年过年的布料子都买了么？这都过了腊八了。”  
“怎么？想穿新衣服了？你这清远阁带出来的习惯还没改啊？一个男人，本用不着这么打扮的。”  
“你就不能不打击我啊？”在中亲昵地朝允浩的肩膀上搡去，允浩却躲开了。  
允浩不愿再多跟在中说话，见药煎好了，他拿了小箅子滤药渣滓，却听在中道：“纵是喜欢穿怕也穿不了多少了，明年不就三年了么……”  
允浩手一抖，药洒了出来，他急忙稳住心神，滤好了药，低声道：“过几天衣服料子就进来了。”说完，允浩端了药去给有天送去了。在中呆呆地坐在柴房里，他忽然举起手里的酒，朝喉咙里灌去……  

说起来，在中已经帮会里度过了若干个年头，自从认金承重为义父后，每年春节都是在帮里度过的，打年糕，做新衣，不论是老帮主在世时，还是允浩继任帮主之后，春节总是气氛喜庆让人开心的。  
除了对自己冷淡，允浩在帮众面前就变得分外成熟大气。看着他潇洒样子，在中总是会陶醉。  
每年分布料子的时候，都是在腊八后，帮派收了年租，为大家分衣服分用品。因为年夜饭都是统一吃的，所以酒肉并不用分，只是小年以后就天天都有鱼有肉有好吃的了。  
在中本来就是极爱美的，再加上心里有事，就想着今年已经要早早地去，选上它几块好的，拿去给浅痕裁度。  
分布料的时候，在中却看到有天正站在兄弟们中间。  
“大家先挑吧，不用管我的，我随便有一件就成。”有天面含微笑，他笑起来让人觉得仿佛有春风吹到人脸上。  
“二帮主先挑吧，大帮主吩咐了，要您挑完，别人才能选的。”  
“哪有这个道理啊？我又不是什么大姑娘小媳妇……”有天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其他兄弟也大声笑着附和。  
在中并不觉得他说的有什么好笑，他专心地看着布料，只等一说开始选，就能把看上的抢到怀里，免得被人拿去。  
“说什么哪这么开心？”允浩的声音响了起来。  
“允浩哥！”  
“大帮主！”  
 
   
 在中并没有理他，只垂着眼睛看料子。  
“有天，看上哪块了？”允浩走过来，站在有天身侧。  
“我都说了我就不选了，又没有什么出去的机会……”想到自己的病体，有天心里有些难过。  
“说什么哪！还记得么？有天今年就十九啦，什么都可以好的，过了这个年，不就能治好了么？等你好了，众兄弟给你好好庆贺一场，到时候骑马喝酒，我陪你疯三天三夜，什么都依着你！”允浩说得颇为豪爽深情，在中心口却狠狠一疼，他终究还是打算给有天治病的，他终究还是会剖了自己这颗心……这样想着，泪在眼前凝成一层雾，他努力地睁开眼睛，也看不清眼前的布料子了。  
  
 在众多料子里，在中还真看上了一块，明黄地子，聚宝盆的暗纹，亮亮的丝缎面，看起来又干净又透亮，而且那料看起来就好，在中偷偷蹭过去摸了摸，果然沉沉地压手，在中心里喜欢，只等着说开始选了，就拿那块。  
谁知道有天看了看那堆料子道：“既是如此说，那就那块黄的吧，而且我书桌上也想要这么一块台布，看着就干净喜欢……”  
在中心里的火“腾”就起来了，本来是他看上做装裹衣服的啊，那人不仅要抢了去，还要拿这么好的东西做台布？允浩却笑呵呵地拿了那块布，抱在怀里道：“有天就是有眼光，这一大堆料子就这块漂亮，做台布也好啊，不过要是能给我也挤出一块来，我也做上那么一身……”  
在中转身离去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那块了，其他那么多布，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想要那一块，却被那个人抢走了……  
孤独地回到小屋里，听着耳畔不停响起的鞭炮声，在中扑倒在床上，哭了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在中感觉有人在他肩上拍着：“你不是想选料子做衣服么？怎么没有去？”  
在中回过头来，只见允浩站在他床前。  
“衣服啊……我不做了，我去了，就看上那块黄布了，结果让有天挑去了。”  
“你把自己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就是因为这么点破事？”见在中依然在抽搭，允浩续道，“不就是想要那块料子么，有什么难的？我还跟有天要了一身，不如给了你吧。”  
“真的？”在中止住了眼泪。  
“不是块布料么？至于么……但……你穿可以，可别让有天看见了。他若看见你跟他穿一样的，我怕他不高兴。”  
“是么……”在中的心冷了下来，他低声道，“我不会让他看见的，这衣服……”想到自己穿那黄衣服时的情景，在中咬住了嘴唇。  
“我回头就把料子给你拿来，你也用不着哭丧着脸，这个年你好好过吧。”说完，允浩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在中道：“怎么？今天晚上要在我这过夜么？”  
“是啊。”  
“哦？”在中有点高兴起来。  
“今天是腊月十五了，你该浸药了……”  
“哦……”在中点了点头，苦涩地笑了一下，“你要不说我倒忘了。”  

允浩吩咐人将烧得热热的药水搬进在中的屋子，见那些下人出去，在中冷笑了一下，一件一件地除去了自己的衣服。他的动作很慢，就像一种挑逗，允浩只觉得一阵热流从小腹升起。  
在中终于脱完了衣服，他朝允浩伸出手：“刀子给我。”允浩木木地将小刀递到在中手里，在中慢慢地割开自己脚上的伤口，然后又慢慢地割开手腕上的旧伤。  
他对允浩道：“抱我进去好吗？我没有力气了……”  
允浩皱起了眉头，他走过去，抱起在中，将他放到药桶里，水很烫，允浩的手接触到水被烫了一下，他想抽回手，却被在中拉着将手更深地浸到药里。  
“呵呵……疼么？”在中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允浩抽回了手，发现手背被灼得红红的。  
在中闭上了眼睛：“很疼吧……还有毒呢……”  
允浩忽然觉得一阵窒息，有那么一刻，他很想把在中抱出来，不让他再受这个苦……但想到有天，理智让他硬生生地阻住了自己。  
不可以同情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他应该受的惩罚！纵是他真的把这条命这颗心给了有天，也不能赎他的罪的……可是……为什么会心疼？为什么会心疼哪……  
在中的头侧了过去，允浩知道他昏过去了，每次都是这样的，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丢下他离开，而是蹲下来，看着在中的脸。慢慢地，在他脸蛋上吻了下去……  
 
 
    
  允浩静静地守着在中，他第一次心急地看着那点燃的香头，香在慢慢地燃着，水却已经冷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开始的时候水很烫，然后水很快就凉了，十冬腊月里，在中要浸在冰凉的水中泡着，骨骼早就伤了。虽然知道这是对人的摧残，但在今天之前，允浩却几乎从来没有心疼过。  
为什么会心疼？难道是因为过了这个年，心药的时辰就要到了？允浩看着在中绝美的脸蛋，心里揪得难受，事实上，允浩心里的某个角落觉得很愧对在中，他欺骗了在中，用一个谎言骗取了他的生命。  
允浩将手伸到水里，水已经冰凉冰凉的了。在中在昏迷中缩成小小的一团，嘴唇变得青紫。香火终于熄灭，下一秒，允浩不顾那毒水，伸手将在中抱了出来。怕人作弊，怕在中泡不够时辰，泡药这件事，一直是允浩亲自做的。以前他甚至怕时辰不够，让在中多泡泡，但这一次，他忽然很舍不得。允浩拿柔软的浴巾帮在中擦干身体，摸着那冰冷僵硬的身体，看到那些可怕的伤口，还有刚刚烫出的紫痕，允浩附下身去抱住他，想快点让他温暖。  
在中轻轻睁开了眼睛，意外地发现允浩正抱着他，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就是在欢好的时候，只要允浩清醒地知道他是在中，他也从来不吻他，从来不抱他的……在中不敢惊动允浩，他怕失去这稍纵即逝的幸福，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他的拥抱。  
允浩抱了一会儿，感觉身下的人渐渐温暖过来，身体也恢复了柔软，允浩才长长舒了口气，因为在那一刻，他忽然很害怕，他害怕怀里的那个人就那么去了。虽然知道那一天就快来了，但就在他接触到在中冰冷僵硬的身体时，他的心却忽然狠狠地一疼。  
看着沉睡的在中，允浩叹了一声，这一次，他没有离开。  
守在在中的床前，允浩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在中的情景。那天，他正和有天在门前做游戏，三叔金承重领来一个男孩子，说是他收养的义子，以后就在山上生活。那时候的在中跟他们一点也不一样，允浩和有天都是山上成长起来的，允浩像他父亲，为人豪爽，不拘小节。有天虽说从小跟爹爹学念书识字，但毕竟一直跟这些粗豪汉子一起，心也细不到哪去，举止也颇有豪气。而这个新来的金在中，一举一动都有些忸怩，即使如此，允浩还是非常惊讶，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长成这样子的人。在中肌肤白皙，眉目如画，挺直的鼻梁，肉肉的红唇，行止中风流自现，允浩似乎一下就被吸引了。他很想认识这个不一样的男孩子，有天对有这么个新朋友和他们一起玩也表示高兴，但他很快就对允浩道：“哥，你有了新朋友，可不许忘了我啊……”允浩最重义气，赶快对有天道：“你在我心里，任谁也比不了的，纵是带着他玩，我总跟你好些。”看着有天清秀的笑脸，允浩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那时候他们还小，天总是很蓝，生活也总是快乐。允浩经常做些玩意，有天在中一人一份儿，看着他们俩收到礼物时的兴奋样子，允浩会高兴地想跳高。在中总是做些小点心，他手艺颇好，有天也被他收买，问起有天更喜欢谁时，有天总是会说在中的礼物更好些。在中就会明显地小小得意起来。看着他像小公鸡翘着尾巴的可爱样子，允浩会笑得直不起腰。  
想到那些陈年往事，允浩的唇角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微笑。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他们怎么会走到今天？从朋友变成仇人，并且还保持着无法告人的畸形关系……允浩咬住嘴唇，之后发生的事他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都会浑身颤抖，纵是在梦里惊醒也会出上一身冷汗。  
在中知道允浩没有走，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闭着眼睛装睡，却感受到一道似乎要穿透他的目光，终于，在中张开了眼睛。  
“你醒了？”  
“你没走？”  
两个人同时问出声来。在中微笑了一下：“是啊，醒了，还有十次……”  
听到这句话，允浩心脏一疼，见他皱起眉头来，在中急忙说：“我没有生气或埋怨的意思，只是，还有十次，有天就能好了，不是么？”  
允浩低声道：“别说了，我听着难受。”  
“难受什么，你不是一直希望有天好了么？有天好了你们就可以亲亲热热地在一起，再也不需要我了……”在中本是故意在赌气，但说着说着，自己也揪心起来。  
 
    
 “你不要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放了你。”允浩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放了我啊，你凭什么放我，你又不喜欢我……”  
允浩和在中都陷入了沉默，时间静静地流淌。在中忽然笑起来：“这样的感觉……真幸福，我躺在床上，你守着我，好像你爱着我一样。”  
允浩本想出语反驳，但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你不要说，不要说让我伤心的话，让我自己幻想一会儿，好像是真的一样……”在中闭上了眼睛，唇角露出一丝微笑。  
“如果没有有天，如果没有义父，如果没有恩怨，如果没有江湖，你，会爱我吗？”  
“没有如果。”  
“我知道了……”一颗泪滚入发迹，在中闭上眼睛，却伸出手来，握住了允浩的手。  
“过几天就是新年了，最后一个年，好好过吧。”允浩的声音虽然算不上温柔，却也平和了许多。  
“正月十五我想看烟花。”正月十五是泡药的日子，每个月的这一天，在中都要经受一番炼狱挣扎，又哪有多余的力气去看烟花呢？  
早就习惯他用各种手段逃避泡药，允浩却并没像以往那样坚决地说不准，或是干脆充耳不闻，他轻叹了一声：“你泡完药，我陪你看。”  
“泡完药再缓一会儿，哪还有烟花啊……”  
“纵没有了，我放给你看。”  
“真的？”在中的眼镜亮了起来，“说好了哦，你可不要骗我。”  
允浩本想说没有骗过他，但想到那件事，他没有说出来，只说：“我不骗你就是了。”  
“我们拉勾，一百年不许赖！”  
允浩伸出小指，勾住了在中的手。在中在心里偷偷想：爱我一辈子，不许赖！  
“睡吧。”简单的两个字，就让在中卸下了全部心防，他如此温柔待我，是不是也有情于我呢？纵是无法长相厮守，这爱情也足够温暖了吧。  
烛光下，在中甜甜地睡着，允浩守侯在床头，那情形，真好像爱着一样……  

帮派的新年是十分热闹的，飞鸿帮的生意在允浩的经营下顺风顺水，一转前几年的逆势，无论是漕运生意还是米面茶药，都已经扭亏为盈。允浩心里高兴，再加上有天近日身体状况不错，于是允浩就想恢复一年一度的新年围猎。新年围猎是帮派的一个老传统，自郑老帮主在世时就一直传承着。一个是为了新年增加饮食品种，再一个也是显示帮派兄弟武功本领的。这一年，允浩准备复兴围猎，有天听了甚为高兴。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允浩刚整理好队伍，允浩就听有人在身后叫他：“大帮主！”允浩回过头来，见在中站在马下，他敛眉问道：“有什么事？”  
“我也想去围猎。”  
“你会什么呀？会射箭还会掷标？什么都不会，手软脚软的，干什么去呢……”在有天面前，允浩对在中尤其差了。  
“我只是想去看看，是帮主说让我好好过这个年的。”在中特意把这个二字说得重了，允浩一咬薄唇：“你愿意跟来就来吧，只是围场上，可没人照顾你。”  
“什么时候有人照顾过我了？”在中的语气中有了怨意。  
允浩不再理他，而是吩咐兵卒道：“牵匹小矮马给他。”  
在中看着允浩胯下的雪云驹和有天的猎红骏，再看看自己寒碜的黑毛小矮马，心里虽然有气，但想想自己手脚有伤无法上高头大马，似乎也是允浩对他的照顾。这样想着，在中爬上小矮马的背，然后在马臀上拍了拍，矮马慢慢地向前走着，在中跟在允浩身后，看着允浩和有天并骑而行的样子，刻意地去忽视心里的醋意。  
“有天，看，有只麂子！”允浩看到猎物并不搭箭，而是将那猎物指给有天，有天帅气地搭上雕弓，一箭飞出，那麂子应声倒在了地上。  
“二帮主好箭法！”帮众们都不会放过这个巴结的机会，有天却笑笑道：“什么好箭法啊，又没有别的做，只剩会这些雕虫小技了。”  
“有天怎么总是如此谦虚？我看今年的围猎大赛你赢定了！”  
有天却回过头来：“我朴有天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让我。允浩哥，不要让我好吗？只凭真本事，纵是比输了，我也心甘！刚才的这个，是你让我的，所以不算！”  
在中心中暗道：“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  
允浩却笑道：“有天果然真丈夫，为兄惭愧了，从现在起，谁也不让着谁，看谁猎得多些！”说着，允浩一催雪云驹，已经冲了出去。这片猎场本是飞鸿帮所有，平时也经营了赚钱的，知道帮主要来狩猎，管事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拍马讨好的机会，所以又现放了不少猎物进去。又怕大的难打，都放了些跑跳不灵的小家伙，只为了让帮主多多射着，多多开心。  
 
 
    
 看着允浩和有天在围猎场上跑着，在中心中不忿，有天不是说怕血么？怎么这等造孽勾当做起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刚才那个小麂子，明明还是个幼的呢，怎么那么狠心，一箭就射死了？射死也就射死，还说那些得便宜卖乖的话，在中越想就越生气。  
看他们在猎场上你追我逐的玩得开心，在中手又痛脚又痛，竟是连坐在马上也觉得辛苦，他心里又涌上一阵悲凉。早知道今日出来是这般场景，他根本连那个人的一角也比不上，自己干吗还出来自取其辱？在中有些后悔了，看着那些帮众拼命地猎杀那些小兽，在中心里愈发难过，他们这些人，只为了自己开心，拿糟践生命取乐呢，他想到自己，也不过如这些待宰的小兽一般，纵左奔右突拼尽全力，最后也不过就是一个悲惨结局。  
这样想着，允浩俊美的笑容忽然变得刺眼，他们的春风得意，他们的双宿双栖，是用他金在中的命换来的，在中下了马，走到一棵树下，揉了揉酸疼的双脚。  
允浩的心全在有天身上，但余光一扫，不见了在中，他心里咯噔一下，细一端详，才发现在中无聊得去树下坐了，他放下心来，正准备继续射猎，负责猎场的老杨催马过来道：“帮主，据说这山上有雪狼，若能猎到，穿了它的皮，那可是大吉大利，长命百岁，只是听过这传说，却并没有见过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  
“哦？有天哪，我们若是猎了雪狼，就给你做个大氅，保佑我有天一辈子平平安安！”  
有天笑道：“这些传说不过都是妄语，我是不会信的。”  
“但若有，我一定给你猎来！”允浩说着，让集合大家向深山进发，雪狼的传说虽然是无稽之谈，但允浩却来了精神，想着去碰碰运气。  
见大队人马又整装待发，说是要去射雪狼，在中听身边的几个帮众已经商量着怎么猎来雪狼给二帮主做衣服，一定能获封赏。他心中厌烦，却没有办法，只得继续跟着大家前进。  
冬日艳阳下，允浩容颜俊朗，笑声响亮，有天丰姿如玉，谈笑风生，怎么看都是一对璧人。在中打量下自己，虽然已经换了最好的衣服，但也没法跟有天相比，再加上身下黑毛小矮马，他自己都有些泄气。他对雪狼什么的根本不感兴趣，只是想着快点到了山里的大猎场，找个地方歇歇。  
到了大猎场，允浩自然是又去为有天找什么雪狼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痴情得发傻，在中心道，但如果这感情有万分之一是属于自己的，他也足够满足了。  
在中坐下来，再无心理他们的，在中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风不大，云也不多，在中依在一棵树边，舒服的都想要睡了。  
几声不怕冷的鸟鸣勾起了在中的兴趣，他掏出随身带的埙，放在口边吹了起来。这个埙，是教坊的善才哥哥送他的，那个哥哥觉得在中在音乐上颇有灵性，便将这埙送给了他。这支淡紫色的古埙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作追梦，虽然琴也会抚筝也会拨，但在中最爱的，还是埙曲。悠扬的乐音飘荡出来，在林中传了老远。在中闭上眼睛，他完全沉浸在那支埙乐里，从前的追梦人，现在都在何方呢？是否只剩这支埙曲在飘扬飘扬……  
在中吹的曲子叫《诀别诗》，当时学会时只觉得哀婉动人，这几年，才觉得这曲子愈发地适合他的心境了。他不看眼前，心中却勾勒出自己与允浩并肩骑马狩猎的景象，这曲也吹得分外婉转悠扬。  
  
  
 出鞘剑，杀气荡，风起无月的战场。千军万马独身闯，一身是胆好儿郎。儿女情，前世账，你的笑活着怎么忘……  
诀别诗，两三行，写在三月春雨的路上，若还能打着伞走在你的身旁……诀别诗，两三行，谁来为我黄泉路上唱，若我能死在你身旁，也不枉来人世走这趟……  
诀别诗，两三行，谁来为我黄泉路上唱，若我能死在你身旁，也不枉来人世走这趟……  
大气的曲子，辗转的心情，让在中沉醉了，只要活着就无法忘记的那个人的笑脸，黄泉路上的那一曲高歌，这些都成为在中心中无法企及的幸福……  
一曲终了，在中睁眼一看，吓了一跳，一只硕大的白毛野兽正直直地坐在他的跟前。  
在中浑身僵硬，他这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害怕死亡，如果这巨兽扑上来怎么办……怎么办……  
见在中睁开眼睛，那白毛巨兽闪烁着绿荧荧的眼睛，慢慢地朝在中靠过来……  
“允……允浩！救我！”早忘了品级差异，早忘了该叫他一声帮主，在中大声呼唤着爱人的名字。  
允浩心头一紧，在中？他怎么了？怎么叫得这么急这么惊恐？允浩驳回马头，响声音传来的方向奔来。  
巨大的野兽凑到在中身边，张开了嘴巴，在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他却没有觉得疼，一阵热喷喷的气息涌到了他的脸和脖子上。在中微微睁开眼，他发现那个野兽竟用舌头在舔他的头颈，而且用爪子示意他继续吹奏曲子。在中才知道他遇到了灵物，或者说，它是他的知音。  
在中试探着继续吹曲子，那白毛野兽闭上眼睛，仿佛在静静地聆赏。  
原来是来听曲子的呀……怎么爱听这么首悲伤的曲子呢？难不成你也像我一样，很孤独很寂寞么……在中想着，就更卖力地为这个朋友吹了起来。  
看到那巨兽将獠牙伸向在中脖子的那一刹那，允浩几乎停止了呼吸，他想大喊，又发不出声音，然后他戏剧性地发现那野兽停了下来，然后在中开始继续吹埙。  
这是闹的哪一出？允浩心想，不管怎样，要赶快把在中救出来，他跟这么一个大家伙在一起，会有危险的……允浩正思量着怎么救在中，后面的有天已经赶到了，他在奔腾的马上飞射一箭，正钉进在静静欣赏音乐的白毛巨兽背上。  
那野兽咆哮一声，在中的埙乐也断了，他心中竟感觉很对不起那野兽，它只是来听曲子的，没有恶意……  
在中高声朝允浩叫道：“不要伤它！它没有恶意的！”  
猎场的老杨却高声道：“呀！雪狼！帮主快射！”  
 
   
 受伤的雪狼咆哮着朝有天冲来，有天马术和箭术精进，但因身体不好其他硬功夫并不擅长，眼看那雪狼扑来，允浩抽出佩带的宝剑，斜刺里冲了出来，一剑砍下了雪狼的头……  
周围的帮众都叫起好来，只有在中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死狼……  
“啊……”有天看着那狼喷溅出来的鲜血一阵晕眩，允浩一把抱住他，将他抱到了自己的马上。  
“有天你没事吧……”允浩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有天闭了会儿眼睛，虽然脸色苍白，但他笑了起来：“这狼是我猎的吧？”  
“吓死我了知道么？好！什么都是你猎的！我没有跟你抢过……这狼皮给你做个大氅，过年穿上，保你长命百岁……”  
吩咐人收拾了狼尸，允浩说有天也累了，围猎就到这了，在中默默地上了小矮马，默默地回到住的地方，他却无心去前山看那些人屠宰猎物，而是闷闷地回了小屋。  
不知道为什么，在中心里很难过。那匹狼是没有过错的，不仅要给杀了，还要给有天做什么护身的大氅，想到那狼竟通灵到来找他听曲子，然后竟丢了性命，在中心就很灰。  
晚上吃饭的时候，前山竟有人来给他送了些酒菜，因为是过年，又新打了猎，所以晚饭很好，虽然是允浩要人送来的，但在中却一口也吃不下。  
恹恹地躺在床上，在中只想睡了，睡不着，也没有精神。  
“你怎么了？是不是吓着了？”允浩的声音让在中一惊，他急忙坐起来。  
“你，是不是被那个雪狼吓到了？我也很担心的，看它凑过来……”  
“我没有吓到，我只是有些寒心。那个狼像我不？最后为了他，被你杀了？”  
在中直视着允浩的眼睛，问道。  
允浩一时语塞，他摸摸鼻子：“你要的那块布，我给你带来了。”  
“哦……”在中接过布来，放在手里摩挲着，“他有了狼皮，不用这布了吧……”  
“你喜欢就拿着，不喜欢我拿回去，不要说那些没有用的。”  
“喜欢……我怎么能不喜欢呢？我又没有谁巴巴地送些狼皮虎皮的，能穿上这个就不错了……”在中忍不住顶道。  
允浩低下了头：“你跟有天不一样，我希望你搞清楚了，你总是这样攀着比着，让我很讨厌你。”  
“讨厌就算了，把我杀了或者赶出去，也不要想着要我这颗心！”  
允浩也生气了，他转过眼睛：“金在中，你不要总是拿这个说事，当初是你自己这样做的选择……”  
“郑允浩，你怕不怕我后悔？你怕不怕？如果哪天你推开我的房门，发现我死了，你怕不怕？”在中死死地盯住允浩的眼睛，允浩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你很怕吧？你不是怕我死，我死了，有天也没救了！所以郑允浩，你最好对我好一点，让我觉得活着比死了有意思，你明白么？”  
允浩咬住了嘴唇，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却听在中道：“反正现在，我觉得活着很没意思……”  
 允浩转过头来：“金在中，当年到现在这一路走来，究竟是谁的原因造成我们现在这样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是啊，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托了你的鸿福，否则，我不是早就不在了么……可是现在这样活着，我倒觉得比死都不如。”在中一直以来是不愿面对这件事情的，今天如果不是因为斩杀雪狼的事，他也不会把隐忍了这么久的情绪发泄出来。  
“你现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你不觉得太不仗义了吗？我当初答应你的事，我可都做到了。”允浩回过头去，不再看在中。  
“帮主啊，你觉得我是个仗义的人么？”在中转到允浩跟前，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今天晚上留下来。”他的话像是命令。  
允浩没有说话，在中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神色却那么忧伤。他贴到允浩身上，将手伸进他衣服里。允浩没有动，既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拥抱他。  
“不理我？没关系，我自己来。”在中是怒极了，他自暴自弃到了极点，反倒妖娆地笑了起来。在中拉开允浩的下摆，然后跪在地上，用手和唇舌一起，拉下了允浩的裤子。  
“原来你也想的啊……”在中抬起头，他的笑容妩媚而冰冷。  
“别闹了。”允浩终于投降，他推开在中，向后退了一步。  
“都这样了，你还坚持个什么呢？你现在抽身走了，就对得起朴有天了？”在中狠狠地讽刺起来。  
 
 
    
 “我可怜你才不对你发作，你怎么算计的我，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在中的话触到了允浩的痛处。  
“哈哈！帮主啊……我很怕……很怕啊……”在中的脸上装出害怕的神色，他的眼睛里却闪着嘲讽。  
“你……别怪我对你狠，这都是你自找的！”允浩愤怒地抓起地上的在中，将他抛在了床上。在中的脸上始终带着那丝嘲讽的笑，他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看。  
衣服被撕开，没有任何爱抚和滋润，允浩就硬闯了进来，纵是从小就受过训练，在中还是痛得揪紧了床单。疼，真的很疼，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自己心上的疼，允浩，我做过什么事我当然清楚，但你呢？你真的是如你说的那样对我么？在中的意识在慢慢抽离，他睁开了眼睛，模糊中看见允浩正一脸怒气在他身体里驰骋。  
这样的时候，你清楚地知道是我吧，是我金在中，而不是朴有天或谁，是我……  
在中早已残破的身体经受不住暴力对待，他很快就昏迷过去。  

在中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一次比以往伤得要重，允浩越来越容易被激怒了，是不是越来越在乎自己？在中这样催眠地想了想，却连自己也骗不住，惨惨地笑了笑，挣扎地起身去厨房打了点温水，擦了擦身体。他好像生病了，头晕恶心，一直没有吃饭，又受了伤，在中也不想治，只觉得若是这样去了，也不算是不守承诺。  
在梦里，在中仿佛又吹起了那首埙曲，诀别的诗句在耳边萦绕，那个雪狼知音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倾听。  
恍惚中，有什么东西在舔自己的脸，高烧的在中张开了眼睛，一双倒三角形的绿色眼眸映入了在中的瞳孔。  
“雪狼！”在中惊叫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此时，他才看清，蹲在他床上的，并不是那只大狼，而是一只很小的幼仔。  
“你……想干什么？”在中问完才觉得自己好傻，它又怎么听得懂呢？没想到那狼却凑近他，在他脖子和脸蛋处使劲嗅着。  
“你是它的孩子？我身上有它的味道？”想起那只狼曾经在自己身上蹭着的样子，在中渐渐明白过来。  
“那是你妈妈还是爹爹啊，它死了呢，你还很小吧，不过很聪明，怎么就追着找到这来了呢……”想到那只无辜受害的雪狼，在中一阵伤感，他伸出细瘦的手在雪狼的脑袋上摸了摸。那小狼竟颇为温顺，它伸出舌头在在中的手上舔了舔。  
“饿了吧你？我小时候也老是饿着……你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去。”在中觉得又来了精神，他下了床，却一下跌坐在床下。  
“啊……”身后的伤口被牵动，在中痛得皱起眉头，那小狼跳下床来看着在中，那神色竟颇为关切。  
“你关心我？这世上也就你关心我，拿我当你妈妈了吧……”在中慢慢地站起来，来到厨房里，白天送来的饭还在，在中把那些吃的倒进锅里，“我这没有什么荤腥的，以后跟着我可苦啊，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肉吃。”在中将热好的饭端到小狼眼前，小狼高兴地凑过来闻了闻，却忽然目中流露出悲愤的神色，它龇出獠牙，悻悻地朝在中呜咽着。  
“怎么了？难道……难道他们竟给我送了狼肉……”在中看着这碗，他忽然感觉一阵反胃，他扑到旁边呕吐起来，什么也没吃，只有一些酸苦的液体……  
“咱不吃这个，宁可饿死也不吃这个……”在中将那碗饭端到外面，挖了个坑埋了，他重新走回来，小狼和自己都没有了吃东西的欲望，小狼还兀自向门口望着，似乎在缅怀着什么。  
在中强撑着给小狼贴了两个小饼子，然后看着它吃了，在中连走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倒在稻草堆上睡着了。十冬腊月，他却并不感觉冷得难受，小雪狼安静地卧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香。  
 
   
 从那一天过后到新年，在中始终病着。允浩似乎是知道的，但他并没有来看望自己，在中并不再让自己想允浩，每天只自己给自己做点吃的，然后就是喂饱小狼。他给小狼取名叫小雪，有了它，他感觉活着又了点希望。  
年三十那天，大家都要去前山祈福，在中嘱咐小雪好好在家呆着，自己到前山去参加仪式。这些日子，在中又瘦了些，他想着等正月十五后去做那身装老衣服，又怕现在做了，等用时瘦得太多，不合适了。  
前山都已经准备好了，允浩披着黑丝绒的大氅，而有天却披着一件极其耀眼的白毛大氅。在中心中的忧伤和愤怒让他无法转过脸去，他直直地盯着有天的那件狼皮衣。  
似乎感受到了非常强烈的视线，有天回过头来，发现在中正在看他，有天灿烂地笑了一下。他那么年轻，那么美，些须的不健康感反而增加了他的魅力。有天的笑容像一把炫耀的利刃，将在中的心割出血来。  
讨厌这个男孩，讨厌他！在那一刻，在中心里生出一个恶毒的愿望，他希望有天坚持不到药成的那一天，就那么走了。在中被自己吓了一跳，人在自身的安危受到威胁时，就会这样选择牺牲别人，成全自己吗？  
有天见在中并不是在向他示好，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僵，此时，允浩走过来，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累了么？如果支持不住，就回去休息。”  
“哪那么容易就累啊，我没事的。”有天微笑道。  
在中低下头，把他们的卿卿我我抛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繁琐的仪式终于结束，大宴开始的时候，在中就想离开。  
“在中啊！”有天叫住了他。  
他要干什么？在中回过头来：“参见二帮主。”  
“你要去哪？马上要吃饭了。你来和我……跟允浩哥一桌吧。”有天说着，过来拉住了在中的手。  
他明显的炫耀让在中怨恨，他死死地瞪了有天一眼，有天却冲他笑了笑。  
想让我看你们在我面前亲热么？朴有天，你打错算盘了，他再怎么喜欢你，你也学不会我那些手段的！在中打定主意要争，所以反而放下心结，要好好地气气有天。  
三个人呈三角形坐着，在中觉得这就像他们的关系，纠结而又错综。  
“这些野味在中该多吃一些，看你现在瘦的……”有天说着，将一块鹿肉夹到在中碗里。  
“我纵瘦也好过二帮主你，你看你，一阵风过就像要倒下起不来似的。”在中狠狠的回敬，让有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允浩皱起眉来，在中在大年夜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本来是忌讳的，但他若指出反倒着了痕迹，所以他忍着没有发作。见允浩皱眉，在中心中更加难受，他将碗里的鹿肉夹起来，放到允浩碗中：“帮主啊，听说这鹿肉强壮身体最是有效，青年男子倒应该多吃些，能让您越来越神勇啊……”这话已经颇为露骨，有天的脸上泛起难堪的红潮。允浩觉得在中太过分了，他哼了一声：“在中啊，今天是新年，我真的希望你能好好地过个年！”说着，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羹放到有天碗里，“你身子弱，多吃些。”  
有天却道：“允浩哥，算了，这些东西我本也不爱吃……我和在中有一段时日没见了呢，我想吃在中做的汤粥，什么薏米鸡汁，香菇排骨……在中做的小点心我也都很爱吃的。”看着在中的脸，有天道：“在中可以为我熬碗粥么？”  
在中明白他在羞辱自己，看着有天那张微笑的俊脸，他真想一拳头揍下去。却听有天继续道：“在中啊，为我熬碗粥吧，我和你一起去。”  
“那等下人呆的地方，二帮主怎么能涉足呢？还是在中自己去吧。”在中知道躲不过了，站起来，来到厨房，可是却越想越委屈，大过年的不得安生，还要为他熬粥，这样想着，在中就想整整有天，他抓了一大把盐，扔到了锅里。  
终于把碧莹莹的粥熬好端上来，在中垂手站在一旁。有天笑咪咪地盛了一碗，可是才喝了一口，眉毛就是一粥。  
“有天，好喝么？”知道在中狡诈多端，允浩怕有天吃亏。  
“哦……”有天艰难地咽下了粥。  
“给我尝尝！”允浩说着来端。  
“允浩哥，这是在中给我做的粥，你不要抢！”有天的语气急了起来，允浩见他着急，也不抢了，只由着他。有天一口一口地吞掉了在中做的粥，然后把碗一推：“在中啊，你做得很好喝……谢谢你为我熬粥……”话没说完，有天剧烈地咳嗽起来。在中也只是生气地想报复，却不料有天将一碗粥都给喝了，那一大把盐，他可怎么受得了。  
 
 
    
 有天咳得脸都红了，终于道：“允浩哥，我先回去了……免得……免得兄弟们不尽兴……”  
“我陪你……”  
“你陪我干吗，这这么多人呢……”有天说着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在中，转身离去了。  
“他走了，我也走。”  
“你站住！”见有天走远，允浩拦住在中，“我给你留脸是因为我不想让他受伤害，我不想你那些肮脏的事情给他知道。你懂么？下次你要再这样给脸不要脸，可别怪我无情！”  
“我肮脏，你有情？”在中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帮主啊，那些肮脏事里有你一份吧，你又何时曾对我有请？他要怎么想，我又怎么左右得了呢？”  
“总之你以后，对有天客气点。”  
“我够客气了，让他吃我的心我还要怎么跟他客气？我告诉你，就是狼都不会吃同类的！我恨他，我狠他你知道吗！”在中怒道。  
“今天过年，我不想跟你吵，你以后好自为之！”允浩说完，拂袖而去。在中在原地呆立了片刻，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临走时，他没忘拿写骨头和肉，带回去喂小雪。  
小雪见在中回来，跳前跳后的甚是高兴，在中将骨头和肉拿给它，自己就去床上睡了。心很疼，虽然习惯了被无视被歧视，但这样的赤裸却还是第一次。他清楚地看到了允浩对有天和他有多么的不同，他看到有天的任性是多么被允浩包容，而他……黑暗中，在中流下泪来。  
他甚至怀念那件事情没有发生以前的允浩，那时候，允浩对他和有天是差不多的，但对有天稍微稍微地好那么一点，在中看到心里都会不舒服。现在，搞成了这样，他惊讶自己依然活着，依然傻傻地等某天允浩会回心转意……算了，就算他不回心转意，那么如果自己死了，那么……他不是为了成全允浩和有天，他只是觉得，如果有天真的被治好了，允浩会有一点感激自己吧，就算不爱自己这个人，总还要念着那颗心的情分，多记自己一些时候吧……  
想着有的没的，在中昏睡过去，最近这身子是越发不济了，他总是很累很乏，浑身无力，他也知道这是泡那毒药的必然结果，但年纪轻轻就走上末路，在中还是难免自伤自怜。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在中是被小雪热热的舌头舔醒的：“你这小东西在找我要压岁钱么？我可没有……”在中揉揉小雪的绒毛，翻身起了床。  
打开窗后才发现外面下雪了，在中起来在门前扫了雪，堆起个雪人来，小雪在一旁跳来跳去，看得撒欢。早饭时分，前山给在中送了年糕和枣汤。在中和小雪分着吃了东西，在中想着过年总要讨个吉利，就找了根红绳给小雪扎上，看着也甚是可爱。  
“你一岁了，以后也别赖着我，到处自己去找吃的，我也不能照顾你很久……”在中说着，小雪似乎能听懂一般，眨了眨眼睛。  
“这些天你跟着我行，但正月十五你找个地方躲着去，允浩他会来陪我看烟花，知道不？”还是恨不起来，还是怨不起来，如果能怨能恨，也不用等到今天。  
“以后都没有烟花看了……”在中喃喃地说着，心又忧伤起来。  
三十祭祖，初一拜年，本是帮里多年的规矩。在中纵不愿意，也只得穿上身干净衣服，到后院去给允浩和有天拜年。  
“也没什么不好的，还能给你混几个压岁钱来！”在中自嘲地对小雪说，“他爱我，你看出来了么？他看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但他就是不承认，你说气不气人？”小雪呜咽了两声。  
“你也为我鸣不平吧，反正他总会明白的，到时候他也会给我治病，你不用担心我。”  
在中把小雪关在屋子里，到允浩和有天住的院子里行礼。走路也就片刻功夫，在中却觉得这路甚长。  
有天院子里的梅花开得真好，雪打梅枝，梅逊雪白，雪输梅香，白梅白雪，相映成趣。有天和允浩正相依在院子里赏梅，有天穿着那雪狼皮子的大氅，站在雪地里，淡淡地笑着。在中的心触动了一下，有天真的很好看呢，虽然他觉得自己并不逊色，但风尘蒙身的自己，总没有这般清雅气度。  
“在中给大帮主二帮主请安，祝大帮主身体康泰，二帮主颐养天年。”  
有天回过头来，轻笑道：“在中可来晚了，其他兄弟都见过了。”  
“我自不如他们会拍马。”在中心中暗道，但听有天声音嘶哑，在中也颇不好意思。  
“允浩哥，你去把我们给在中的红包拿来吧……”  
允浩点点头，警示地看了看在中，转身进屋去了。  
 
    
 “在中啊，昨天你一直在看这狼皮大氅，可是喜欢么？”有天笑问。  
在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朴有天，你一定要这样折磨我么？你以为除了允浩，我眼里还有谁呢？  
在中朗声道：“二帮主，这衣服不是说穿了可以长命百岁么？你穿着吧，我并不信这些。”  
有天的脸上飘过一丝阴云，但马上，他又微笑起来：“在中过来试试这衣服吧，你唇红齿白，穿上一定好看。”说着，他已将那狼皮大氅解了下来。  
在中咬紧了嘴唇，他冷冷地看着有天的脸，慢慢地接了过来，披在了身上。  
“在中穿了果然好看！”有天赞道，“你的衣服衫子我看着就不暖和，哪及得上这狼皮子……”  
“二帮主，我自是没有这个好命，纵穿了这衣服，也觉得扎肉，不会舒服了！”  
“扎肉？”有天一愣的功夫，允浩已经走了出来。  
“喂！有天，下着雪呢，你干吗把大氅脱下来啊？在中，谁让你乱试有天的东西的？他正咳嗽着呢，要是冻坏了，你可担当得起吗？”  
在中将那狼皮衣服脱了下来：“我本来就不配穿的，穿了，不过是给二帮主取个乐子……”  
有天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在中闷闷地领了赏钱回来，那小雪却对他格外亲热起来，一定要去他怀里坐着，头还在他胸口拱来拱去的。在中知道是那狼皮衣服引得它，也就任由它腻着，不去管了。  
“破五之后，我就找浅痕姐姐做衣服去，这钱我回头在市上给你买果子，可好？”在中躺在床上，对兀自在他胸口拱着的小雪道，小雪呜咽着，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红衣绣坊才开了，在中就来了。过年还是得了不少彩钱的，在中特意给浅痕裹了一份，说是给姐妹们的一点意思，浅痕只看着布给在中量了尺寸，心下裁度着怎么安排样子，打什么纹理，在中呆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出来老远才发现浅痕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那红包塞回了他的口袋。  
在中给小雪买了点果子和烧腊，想着前山过年也会有不少好吃的，还是应该攒几个钱。但又一想，自己一去，郑允浩总不会连口棺材都舍不得，攒钱又留给谁呢？这样一想，也就罢了，心里一灰，便又多花了几个钱，打了点好酒，买了酱肉鸡胗之类。  
  
  
 在中回来时，前山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小雪似乎是有些害怕，只缩在在中的怀里不出来，在中抱着它，任由它赖着，将肉撕开，一点一点地喂它吃。  
“十五那天你就在院子后面的小山坳里呆着吧，我给你搭个窝，晚上他要住这，你就睡那个窝里，他不住我就接你回来……还怪担心你的呢……”在中抚摸着小雪的皮毛，小声说。  

人若数着日子过，时间总是过得快的。十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正月十五一早，在中就换了身墨绿衫子，肩上滚着金边，腰上束着宽宽的腰带，更显得他肩宽腰细。  
“好看不？”在中问小雪，“一会儿你吃点东西，然后就去后山呆着去，不要坏我好事哦。”心里的秘密也只能对这小狼崽子讲讲，在中对它笑了笑，小狼则围着他打了几个转。  

到用了午饭允浩才过来，在中问他怎么来得这样迟，他只说有天这些日身子才有了点起色了，今天兴致倒好，想着两个一起做灯谜玩儿，所以陪他玩到他累，允浩才过来。在中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  
“你叫他们把药桶端来吧。”泡药也有二十几次了，每次在中都甚为恐惧，这是第一次他主动说起。  
“啊？”允浩一愣。  
“端来吧，我想早点完事，跟你多呆一会儿。”在中走过来，依在允浩的肩头，“这次泡完，还有九次，我就走了。你以后也不会再来这里了……”在中的语气很是伤感。  
允浩沉默着，在中续道：“不过多活这三年，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值。我若当时就去了，这一辈子都没有爱过，那可多亏啊，你说对不？”  
允浩回过头来，看了看在中的脸：“泡药吧，完事后我陪你看烟花。”  
在中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点起加速血液循环的药香来，在中像往常一样脱掉衣服，割开旧伤口：“再抱我一次……”在中笑道。  
允浩默默地抱起在中，在中在微微地发抖。  
“受苦了你……”允浩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么一句。  
“你心疼了。”在中皱紧了眉头，但还是微笑地应了他。  

前山已经开始放烟花猜灯谜了，在中迷糊地看着窗外升起的烟花，轻声道：“帮主，把灯止了，把窗欠个缝，我想……看看烟花……”  
允浩依言止了灯，微微地开了一丝窗，看着窗外璀璨的烟花，在中的脸上现出幸福的神色：“真好，我们一起看过烟花……虽然一瞬就灭了，但总算是美过了，幸福过了……”  
“这算什么，一会儿我们还有更好的呢，你且安心地呆着，完事了我们自己去放。”允浩的声音里竟有些温柔。  
“帮主，以后在中不在了，至少正月十五这天，你要想起我……”在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允浩从窗边走回来，见在中已经晕过去，他的脸色惨白，浸在药水里的身体全看不见，只见一张绝美的脸，仿佛没有生命般地依在桶壁上。  
  
 终于熬到药香燃尽，允浩将在中从冰冷的水里抱出来，擦干他的身体后，允浩用被子裹住在中，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瓶药，他拉过在中的伤手，小心地将药抹在伤口上，清凉的药进入肌肤，在中慢慢地醒了过来。  
“干吗……”在中喃喃地问。  
“带药来了，这药是生肌消炎的，而且还能医烫伤。”  
在中嗤笑一下：“生什么……还不是要割开的，长出肉来割着麻烦……那药不是有毒么？伤口坏不掉的，可是也长不上……”  
“至少能止止疼吧。”允浩说着握住在中细细的踝骨，将药涂在他脚上。  
“这药可真神呢，你给我抹的，抹上就不疼了呢……”在中轻佻地笑了起来。  
允浩最不喜欢他的放纵，所以皱了皱眉，没有接茬。  
 
    
 “你觉得身子怎么样？”允浩道，“我都有些困了，还是去放烟花吧。”  
“哦……”在中并没有缓过来，但听允浩说困了，怕再躺着忤逆了他的意思，让好容易争来的两人相处的机会浪费了，所以挣扎道，“我行，咱去吧。”  
看他艰难地穿着衣服的样子，允浩心中飘过一丝不忍：“我帮你吧。”在中笑了：“我会记得的，你还帮我穿过衣服……”  
里衣，中衣，衫子……允浩一件件帮在中穿了，他手法并不很细致，好几次碰了在中的伤手伤脚，但在中只觉得这疼都是甜的。穿好了，允浩问：“可有披风什么的围上，咱们出去了。”  
“我没有披风……”在中低声道。  
允浩愣了一下，从床上拿过自己的黑丝绒披风，为在中围在了身上：“我身子结实，没事的，倒是你弱些，莫冻坏了。”  
在中笑着点点头，他紧紧地抓着允浩的披风，偷偷低下头去嗅着那温暖清新的气息，那是他爱人的味道。  
雪还没化，院子里原来堆的雪人却看不见了，在中在台阶上坐下来，允浩将带来的一大包烟花放在了在中的院子里。  
“先看这个吧，花开富贵。名是俗了些，但透着喜庆。”允浩说着，将一个硕大的花炮点了，一束束红的紫的黄的烟花就从这花炮中蹿上天空，绚烂地开成一大朵，缓缓落下了。  
“啊！真是好看呢！你看！”允浩从小就喜欢烟花爆竹之类，此刻放着了，心里高兴，不免有些喜形于色。  
在中开始抬眼看着烟花，后来却只看着允浩，看着他英俊的脸被烟花映亮，他觉得他爱的那个人像一个孩子。  
本来身子就不好了，给风一吹，在中有些难受，但如此美景，他当然不会做出什么杀风景的事，所以也只忍了没说。允浩带来的烟花点了一个又一个，在中就看了一个又一个，冷风之中，他就靠着自己那颗被允浩的行为感动着的心来取暖。  
“这个叫吉庆有余，你看看！”允浩说着又点了一个，这次是连珠炮似的出来一串串彩色的花样，还伴随着鞭炮声，在中笑了，他的眼睛里都是幸福。  
“你也点一个！”允浩说着，将一根长杖递到在中手里，“你手拿不稳，我跟你一起放这个。”允浩说着点了这烟花，然后从身后抱住在中，双手包住了在中执杖的手。  
一枚，两枚，在中干脆依在允浩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看着眼前一颗颗流星似的烟花，在中觉得够了，这一辈子也没有遗憾了，他贪心地想要更多，此时烟花却已经熄灭了。  
“放完了？”在中轻声问，他有些失落，怎么这么快啊……  
“你等着，我还有个好玩的要给你看！”允浩说着，竟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这是我订做的一个花炮，有字的呢，说是点了能喷出万事如意来。”  
“哦？”听说有这样的好玩意儿，在中又有了精神，却听允浩续道：“本来是想给有天看看的，但他却说累，不想看烟花，所以还是咱们俩看吧。”  
“哦……原来是他不看的啊。”在中又失望了，但他转念一想，这就是有天和允浩没缘分，活该这好东西给他看到。  
允浩将那花炮放在院子中心，回头道：“看好了啊！”他点了火捻，那花炮引线哧哧地烧着，在中就坐在台阶上等着看，允浩也过来坐在他身边。  
引线终于燃尽，花炮砰地炸开，黑暗的天空中出现了四个明亮的大字：“永结同心……”  
那一刻，在中和允浩都愣住了。永结同心？不是说是万事如意的吗？这又算什么呢？  
  
  
  
 良久，在中低下头，他见允浩闷坐着，就笑道：“你这可是给我的惊喜么？”  
“是那做炮的拿错了。”  
“也许是天意。”  
“你别多想。”  
“呵呵……你就骗骗我，又能怎么？”在中笑着的声音竟像抽泣。  
两人又无声地枯坐了一会儿，允浩道：“回吧。”  
在中抓住允浩的手：“今天晚上留下来陪我好吗？”  
允浩没有挣脱开他的手，沉吟片刻，允浩打横抱起在中，走进了门。  

雪地里，一身狼皮大氅站在篱笆后头的有天紧紧地握起拳头。  
漫天烟花，永结同心。他深爱着的那个人却那样亲昵地和别人在一起，怨恨，抑或伤心，让有天觉得胸口闷闷地疼。他慢慢地转回身，向自己居住的院子走去。黑暗里，一对绿荧荧的眼睛盯住了他……  
 
 
 
第二一早在中醒来的时候，允浩已经走了，但与以往不同的是，桌上竟有早饭。在中爬起来，揭开罩子，见罩子下是黄油油的小米粥，还有一个现炸的糖耳朵和两个茶叶蛋。在中轻轻地勾起嘴角，这时，他想起了小雪，这两个茶蛋他要和小雪分着吃，昨天一夜也不知道它冻着没有，虽然它是雪狼，但这些日子安逸惯了的，只怕一时也不习惯。在中跛着伤脚走到后山的窝，却没有找到小雪，来回喊了几趟，却也没见。  
“又疯到哪去了？野性难改的东西……”骂了一会儿，却觉得小雪野着却是更好，自己总照顾不了它一辈子，纵照顾着，也只能让它孤单终老。倒不如让它早早地回归山林，找上一个伴儿……  
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但这么长时间的感情，难免会心疼，一个人空落落地回来，好吃的早点也没胃口吃了，只想着小雪可别饿着了，可别让其他野物欺负……  
上午过完，在中就开始期待，他念叨着说小雪没良心，就这么走了也不回来了，说着自己心里酸得难受，就掉了几滴眼泪，只觉得像又给谁抛下了似的，谁都无法陪他走得长久。  
晚上关门的时候，小雪却依然没有回来。在中连门都没闩，预备着它回来了，可以直接进来，不会被关到外头。这一夜在中听到点动静就以为是小雪回来，起来好几回，也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他打开门，依然失望地发现，小雪没有踪影。在中心疼极了，他后悔让小雪到后山去住，虽然早有意放狼归山，但真的让它走，还真是舍不得，那感觉像丢了弟弟丢了孩子似的……  
这样没着没落地过了好几天，在中只说等暖和些，趁上山采蕈子的机会去找找小雪，兴许叫叫它，还能有缘见到。这样打定主意，心里也就安了些，不再每天每夜的想了。  

这天，有人来送信，说有天请在中过去。在中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收拾了一下，到了爱文居。  
“在中来了。”有天的脸色有些僵硬。  
“二帮主。”在中礼貌却距离地打了声招呼。  
“坐吧。”有天的声音也有些冰冷。  
在中也不客气，坐在了有天对面。  
“上次你试过的那件狼皮衣服，我觉得你穿着甚是好看，我看你一劲盯着，就知道你喜欢，所以我想把它送给你，现在是倒春寒，你披着，早晚也暖和些。”  
在中看着有天的笑脸，只觉得这笑里藏着万分阴险，他强压下怒火道：“二帮主，在中说过，那衣服穿着扎肉，我不要！”  
“呵呵，不就是扎肉么，我前几天猎到一只小雪狼，到和这皮子甚是契合，只是柔软得多，我让人把领子袖子都拾掇了，围了一圈幼皮，你再试试看还扎不扎肉了……”  
“什么？”在中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小雪狼？这地方离雪狼居住的地方很远，雪狼又是罕见的东西，这小的……  
有天说着，将那衣服取了出来，在中一把抓过，当触手一片茸茸的感觉时，他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小雪……是小雪……  
“在中试试吧……”有天说着，微笑着过来拿那衣服。  
“你！”在中终于爆发了，朴有天，看起来一副笑面虎的样子，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卑鄙阴险，他竟然杀了小雪！  
有天被在中一掌推在胸前，他踉跄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想送你一件东西……允浩哥不是送了你东西么……永结同心……”有天这话竟说得咬牙切齿。  
“二帮主……你嫉妒了？呵呵……你嫉妒……好！我就让你嫉妒到底！我跟大帮主是相爱的，我们上床了，那个永结同心是他送给我的信物和礼物，我知道你也爱了，可是你不行，你一个病秧子，什么都做不了不是么？你知道么？帮主他可真神勇呢……二帮主，可惜你这身子不争气啊，白白嫉妒死你！你都这样了，却还不积德，小心老天一个雷劈死你！”在中的眼睛通红，他明知道有天有病，却还用这样的狠话来伤害他，有天被他气得使劲喘着，胸口越来越紧，再也透不过气来……  
在中抱了那衣服要去，有天却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虚弱地抓住在中的胳膊：“在中……救命……”  
在中回过头，狠狠地看着他，然后，他用力地推开了有天的手，转身冲出门去。  
有天被他推倒在地上，双手捂住心口，两行清泪蜿蜒流下，他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抱着那件狼皮衣服，在中一口气跑到了后山，在一座坟前，在中跌坐在地上。  
“义父！我……我忍不住了……”在中扑倒在坟前，眼泪不停地涌流出来，“真的能等得到吗？还是……还是等不到了呢……”  
冰冷的石碑上，“金承重”三个字是青灰色的，但看在在中眼里，却如同义父温暖的眼神。  
“您带我走吧……不要把我留在这世界上了，您没有得到的东西，我也得不到……我也得不到啊……”  
在中狠狠地哭了一场，他的眼睛变得红肿，声音早已嘶哑，手脚冰冷，那一刻他多希望义父能来到他的身边，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带他离开这冰冷的世界。  
“在中啊，你能行，我争了一辈子都没有争到的东西，你一定要替我争回来。他心里有你的，有你的……”金承重临终时的话语仿佛又回响在在中耳畔。  
“还有九个月，义父，还有九个月……够么？”  
哭了很久，在中止住眼泪，慢慢地在义父的坟旁一段距离，开始挖坑。他只有一双受伤的手，挖得既慢又疼，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尽力地挖着。  
“小雪，你和你爹爹在一起了，我义父会照顾你们的……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终于足够深了，在中将那衣服放到地里，轻轻地抚摩着，“去了……也好……”他从腰间解下随身佩带的埙：“我再吹一段给你们听，然后就把这追梦送给你们吧，我没有梦了，也不想再追了……”  
诀别诗的旋律在林间环绕，在中越吹就越伤心。小雪走时他还能以诀别一曲相送，到他去后，又有谁能于黄泉路上高歌呢？  
“诀别诗，两三行……”不过是一丝祝颂，却足够让孤魂安宁……  
 
    
 在中埋好衣服，擦干眼泪，失魂落魄地走了回来。他的指甲挖到流血，但他却没有觉得很疼。  
“你去哪了？”见到在中，允浩只觉得一股怒火冲上顶梁。正在前山处理帮务，忽然听到人报二帮主发作了，他冲到有天身边，问他怎么回事，有天只说出一句“在中”就昏死过去。帮里的医生好容易才将有天抢救过来，允浩冲过来找在中，却发现他并不在屋里。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还用向你报备么？”在中嘶哑着嗓子道。  
“有天怎么了？是不是你搞的鬼！”允浩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就更加生气，他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还没死啊？我以为，我推他那一下，他会死呢……”在中冷淡地看着允浩。  
“你说什么？你明知道他有病，你还推他！”  
“是啊，他让我救命，我没有管他，还推了他。”在中不看允浩的眼睛，任性地说。  
“啪……”允浩一个巴掌抽到在中脸上，在中被他打得跌倒在地上。  
“他怎么招惹你了？啊？你有什么不满意你冲着我来！有天是无辜的！”  
“呵呵……”在中坐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我不满意的地方多着呢，他也并非无辜吧。如果他死了，你打算怎么对我？”在中抬起晶亮的眼睛，看着允浩。  
“他不会有事的！”允浩有些慌乱。  
“如果呢？”  
“我绝对不会让他有事！你最好祈祷他好起来，如果他有什么好歹，我会让你死得很惨！”允浩不再回避，他也愤怒地看着在中。  
在中笑得云淡风轻：“死并不是最惨的，不论怎么死都不是最惨的……”  
那一刻，允浩忽然有些害怕，他从在中的眼睛里看出了绝望。  

“到底怎么回事？”允浩平静了一下，开始问事情的经过。  
“我说了你会相信么？”  
“我想听你的解释，至于相不相信，我自有我的判断。”  
“我很难受，你能抱我进屋躺着么？”在中开始得寸进尺。  
“想说就在这说吧，你也不要太过分。”  
“我真的很难受……”在中呢喃道，“求你了……”  
允浩皱了皱眉，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终于走过去，抱起了他，在中却突然一张口，一口黑血吐到了允浩身上……  
这一口血让允浩和在中都是一愣，允浩的心沉了下去。  
当时，允浩是仔细地问了药人的每个阶段的反应的。二十五个月后，药人会开始吐黑血，此时慢性毒药已经攻入内脏，此后不停的疼痛就会伴随着药人走到生命的终点。  
在中看着那血，心也慢慢地凉了，他看着允浩：“我还一直等着你给我治病呢，现在你后悔也晚了吧……”  
  
  
  
 “我没后悔。”允浩虽然嘴硬，但心里却难免有些哀伤，“进屋吧。”将在中放在床上，允浩却不忍心再责怪他，反正有天已经脱离危险了，算了……允浩忽然觉得心里很烦，他觉得自己像是要爆炸了，他起身想走，在中却用冰冷的手抓住了他：“跟我呆会儿……”  
允浩顿住了，他慢慢地坐了下来。  
“对我好点吧，没有多久了。”在中小声道。  
在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心力交瘁的他很快就昏睡过去，允浩坐在他的床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曾经……曾经觉得他不一样的，那么美，没有见过长得像他这样的人，真的没有。他还记得自己心里那种类似于羞涩的感觉，他还记得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拿给在中时，在中笑得闪闪发光……那时候的在中，那时候的自己，都到哪里去了呢？  
平生第一次为在中哭是在十五岁的时候，那也是唯一的一次。他本来想去给在中送新做的风筝，但他听两个帮众用异样的口吻在讨论在中。“那孩子的腰很细的，一定很舒服，三帮主夜夜抱他，只怕就是二帮主也不放在心里了。”“在中再美也是个男人呢，真的比女人还要好么？不过如果是在中的话，我也很想试试……”“你？哼哼，你看吧，将来金在中不会是省油的灯，那样的妖孽如果长大了，只怕允浩少爷和有天少爷都会受他的迷惑，帮派都会给他毁了的！”“在中是小倌出身，一定经历过很多人了，如果他使手段，只怕两个单纯的少爷会不是他的对手……”  
允浩纵不能明白全部，但其中的意思也猜到了八九，金在中早不是干净孩子了，他是金承重从小倌馆里买回来的，什么父子，不过是禁脔罢了……不知道为什么，允浩很伤心，他觉得一份单纯的友谊就这么结束了，他不想再见到在中。而且在他的心里，第一次滋长起对在中的怨恨，他还对自己发誓，绝对不会因为在中而跟有天起什么嫌隙。  
 
 
    
 他始终想不通金承重为什么会背叛帮派，当三当家的已经很好了，无论是自己的父亲还是有天的父亲，都对他那么好……他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名利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放弃感情？  
回想着以前新年的时候，父亲和两个叔叔一起时互相关爱的样子，允浩总会觉得很难过。母亲过世得早，父亲和两个叔叔对他们的爱弥补了没有母爱的不足，尤其是金叔叔，他那么温柔，怎么也想不到他有那么多的阴谋啊。允浩的眉头越锁越紧，某种意义来说，他是在逃避，他很害怕某些事情的发生，他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样强大。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在中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睛，见允浩正在发呆，在中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做梦了，梦见我义父了。”在中的语气里有种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其实，我很想见见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你说过不见他的。”  
“我知道……我一直认为我义父真傻，现在我觉得我能明白他了。”  
  
  
 “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呵呵，你不懂……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他最重情谊，如果不是忍无可忍，他不会那样做的。他心里有个很爱很爱的人，他愿意为了那个人去死，可是那个人心里没有他，那种漠视和痛苦，是个人都会忍受不了的。”  
“这也不能成为他背叛帮派的理由！我爹爹和朴叔叔当年救了他的命，他却反过来要了他们两个人的命，你说，他还是人吗！”  
“我们不说这个了……帮主，你今天也看见了，我恐怕不成了，你以后能对我好点么？你和他还有数不清的日子，而我，却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想多留下一点回忆，走的时候也不会太委屈……”  
“你想怎样？”  
“你平时多来看看我，不要总是等到泡药那天才来，行么？”  
看着在中期待的眼睛，允浩淡淡道：“我知道了。”  

夜里，在中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白天的异兆让他清醒地知道了自己的现状，五脏泛上来的疼痛让他揪紧了床单。  
“义父，我还是没有幸福……”他哭了，太多的往事和委屈涌上了心头。  
还在在中做小倌的时候，买下他初夜的就是金承重。从此之后，那个男人包养了他，却没有碰过他。每一次他们相见，义父都会跟他聊天，或者像个长辈一样抱着他，问他有没有人欺负他。后来还把他赎了出来，带上了山。  
很久之后，他问过义父，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义父说他看到在中想起了自己，只是自己没有他那么好命。  
在中后来才知道，义父小时候被人买下，训练成杀手，更因为姿色出众，很小就被人糟蹋了。后来，他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碰到了有天的父亲朴灵飞，那是他唯一的一次失手，他的组织以为他死了，但有天的父亲却没有杀他，而是将他带回了飞鸿帮。  
后来义父知道，仅仅因为自己长得像有天的早逝的母亲，所以朴灵飞动了恻隐之心。他并不爱朴灵飞，但那个男人对他非常好，所以为了报答，他就跟朴灵飞有了那种关系。  
义父第一次遇见郑俊扬是在帮派的大会上，那个男人那么出色，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义父的心，而郑俊扬得知他是朴灵飞的朋友时对他的微笑义父常常会对此怀念。他们是师兄弟，却有着比亲兄弟还好的感情。金承重虽然永远无法走进他们的世界，但看在朴灵飞的面子和他自身的武艺上，他很快就成了飞鸿帮的三当家。  
原来心死的时候，金承重并不觉得难过，但见到郑俊扬，他感觉自己的心又活过来了。他曾经多少次想跟郑俊扬挑明，但他的过去和他与朴灵飞的关系成了这一切的障碍。郑俊扬的冷漠伤害着金承重的心，朴灵飞的热情让金承重既愧疚又不安。与朴灵飞的关系成了一种折磨，他越来越无法忍受自己不爱的人拥抱自己。  
终于，朴灵飞外出督运茶船的机会，金承重对郑俊扬挑明了感情。他讲述了自己所有的过去，并且说如果郑俊扬接受他，他就断了和朴灵飞的感情。  
一片真心剖白换来的却是狠狠的一掌，一句下贱成了这一切的结局。金承重就是在那一夜跑到了小倌馆去放纵自己，他是在挥霍朴灵飞的钱，但当他见到在中时，忽然觉得在中很可怜，他不想这样毁了这孩子，他在在中身上看到了自己，他想救他，他希望在中能幸福，在中的乖巧可人也让金承重喜欢，他后来不仅常去看他，还把他赎了出来。  
从在中跟他生活在一起后，在中总是发现义父在喝闷酒，因为有他的存在，朴灵飞也不常来了，在中敏感地发现，三位帮主的眼中都有疼痛。  
金承重曾对在中讲过，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朴灵飞。如果他需要，自己可以为他死，为他死可以，但自己却受不了和他一起生活……  
那天的事发生的时候，在中因为发烧而躺在床上。允浩总也不找他玩了，他心里难过，久而久之就生起病来。  
义父说去跟帮主说给在中请个先生，在中躺在床上等了很久，也没见义父回来。他爬起来，跑到前山去找义父。  
他走到前山的时候，才发现大帮主郑俊扬倒在血泊之中，朴灵飞躺在义父的怀里，已经是奄奄一息。  
他永远也忘不了他们说的话，他觉得那是他一生听到过的，最感人的话语。  
 
    
 “承重，请你活下去……”  
“最后剩下的那个人，才是最苦的。”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爱他呢？我会成全你们的……”  
“谁说我爱他了？他不值得。”  
“对不起……”  
“朴灵飞，如果我说我爱的是你，你会相信么？”  
朴叔叔竟苦笑起来，他的嘴角不停地淌出鲜血：“虽然不是真的，但我还是很高兴。”  
“听我说，是真的。金承重爱朴灵飞，是真的！”  
“谢谢……”这是朴叔叔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义父呆呆地坐在那，怀里抱着朴叔叔的尸体。忽然，他狠狠地拎起拳头，朝朴叔叔的尸体打了下去：“朴灵飞！为什么要救我！你为什么要死！我…… 我恨你！恨你……”义父紧紧地抱住了朴叔叔的尸体，哭声让在中心头发颤。  
在中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义父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在中，你来。”在中走过去，蹲在义父的旁边。  
“以后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一定要弄清楚自己的心，知道么？”  
在中懵懂地点了点头。  
“要好好地爱他，不要等到来不及，知道么？”  
在中又一次点了点头。  
“答应义父，一定要幸福，好么？”金承重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绝望。  
“义父，你爱朴叔叔么？”在中忽然像个大人似的问。  
“我以为我明白自己，但其实我错了。当我看见郑俊扬在侵犯他时，我想也没想就对郑俊扬抛出了飞镖……我想我爱你朴叔叔吧，可是我却没有抓住这份感情……”  
“那朴叔叔怎么会……”  
“郑俊扬竟拔出飞镖向我扔过来，是你朴叔叔帮我挡住的……他可真傻……”  
“义父，朴叔叔他是真心爱你的……”  
“我知道。我从没拿你当孩子看的……在中啊，以后义父不在了，你若碰到喜欢的人，一定要抓住了，不要伤害他，知道么？”  
“义父，朴叔叔不是让你活下去么？”  
“活不下去了……义父是要走的。”  

“义父……”在中的泪流了下来，“我已经很努力了……我也很清楚我的心，可是……可是我和允浩……我终于还是没有能幸福……”黑暗中，在中的哭泣声一直没有停止。  

油灯下，允浩看着有天苍白的脸。而此时，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张脸孔，美丽、刁钻、甚至有些轻佻和刻薄。  
因为他的过去而和他疏远，他不再去找在中，他对在中开始厌恶和憎恨。  
那天，有天身子不好，他正照顾着有天，就听说大殿里出事了……  
父亲倒在血泊之中，朴叔叔倒在另一边，金承重坐在那里，在中蹲在他旁边。  
“怎么会这样？”  
“我杀了他们。”金承重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机，“不要伤害在中，他是无辜的。”  
“把他拉出去……”  
“允浩！不要杀我义父！”在中扑过去，乞求允浩留下他义父。  
允浩厌恶地推开他：“你……”什么无辜，还不是败露了想要救自己的小情人一命？那时候，看着有天哭得几乎要断气，允浩真的很想杀掉在中。  
“允浩哥，弄清楚真相，不要伤害无辜……”有天拦住了允浩。  

在中被关了起来，一关就是好几个月，直到他们从北方回来，他得知金承重已经自杀了，然后他封锁了消息。见到在中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残忍的主意，见在中不停地对自己说不要杀他义父，他心里只涌起滔天的怒火。  
那么在意那个人么？好，如果你同意做有天的药人，并且不再见他，我就放了他。  
允浩对在中说了谎，在中却同意了。  
不反悔，不退缩，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在中不再做那药人，允浩就去杀了金承重。在中点头答应了，就这样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允浩。  
两年多，在中一直在泡那毒药。但他并不知道，金承重已经不在了。为了求生，在中真可谓用心良苦，他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取悦允浩，不惜说他爱允浩，他一直幻想允浩能爱他，让他停止浸药，能活下去……这些，允浩也知道的。但在在中和有天之间，允浩不可能选择在中，所以也就只能辜负在中所谓的爱。  
什么是爱呢？看着床上的有天，允浩觉得在中继承了金承重的狠绝。有天那么善良，就像他的父亲和朴叔叔，在中他怎么忍心……  
 
 
    
 九个月，混乱的允浩心里很盼着这九个月快些过完，好早点摆脱在中的纠缠，但他想到在中口中吐出的黑血，心又猛地揪紧。  
二十五个月前，如果停药医治的话，药人是可以恢复健康的。而一旦吐血之后，他就没有机会复原了，在中已经不可挽回地走上了末路。才二十岁，也怪可怜的……他现在怎么样了呢？身体应该都在疼吧……允浩虽然坐在有天的床前，却没发现，自己的思绪已经飘远……  
  
 有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允浩正坐在他床前。他的头依在床柱上，浓黑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削薄的红唇紧紧地抿着，连睡脸都这么心事重重么？有天轻叹了一声。  
允浩被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惊醒，他赶忙张开眼睛问：“你醒了？可有哪里难过？要喝水么？”  
有天点了点头。允浩急忙去桌前倒了杯温热的茶来。从小，允浩就不爱摆谱，尤其是对有天，他总是喜欢事必躬亲。  
允浩试了试温度，发现凉热正好，这才端给有天，有天不错眼珠地看着允浩体贴的动作，他的眉毛也蹙了起来。  
“哥，你和在中在一起了？”有天的声音有些颤抖。  
允浩给有天端水的手僵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有天。  
“喜欢他是吧……那就好好对他……有天祝你们幸福……”颤抖的尾音泄露了有天心中的难受，他转过脸去，也没忘接过了允浩手中的茶碗。含了口茶在嘴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允浩扳过有天的身体：“瞎说什么啊你！什么叫在一起？什么叫幸福？你知道我的心的！”  
有天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你急什么？”  
允浩也愣住了，是啊，急什么，又有什么可值得他这么吼的……  
“对不起……”允浩放开了有天，有天喘了两口：“允浩哥，我说的是真心话，谁都要长大，都要过自己的生活，再好的兄弟也有分开的那一天。从小我就知道，我们中间一定会有其他人出现，你会有属于自己的家，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有天，你相信哥，你还记得你跟哥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吗？哥心里只有你！”  
“呵呵……只有我么？在中很爱你呢……他说你跟他已经……已经……”  
允浩的眼睛里闪出怒火，金在中，你一定要这么刻薄么？怪不得有天好好的会病成这样了，看着有天眼睛里深切的疼痛，允浩心都要滴出血来：“有天，你记着，我心里只有你，你不要胡思乱想的，身子还病着呢，好好休息吧……”允浩说完，叫进了服侍有天的使女，一丝嘲讽的微笑浮现在有天的嘴角：“好啊，我睡了……”他不再争辩，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静静地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在中正在屋里睡着，允浩就闯了进来。  
“金在中！起来！”允浩拉扯着在中的胳膊，在中想要挥开手臂，允浩手一加力，在中啊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干吗？想我了么？”在中胳膊上虽然疼着，但却很懂得怎么激怒允浩，他瞪起眼睛道。  
“你对有天胡说什么了？你告诉他什么了？！”允浩的脸上挂满冰霜。  
“实话啊，说我们俩好上了，早就上了床……”  
“啪……”又是一个巴掌，在中感到胸口一酸，他擦了擦口鼻涌出来的血，回过头来。  
“金在中，我对你讲过，不要把你那一套带到我家里来。”允浩背对着在中道。  
“我就是那样的人啊，我又没有说谎。”在中道。  
 
    
 “我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为什么老是这么下贱！”允浩有些口不择言了，“如果不是你趁我喝醉勾引我，我怎么会跟你有那种肮脏的关系！”  
“肮脏？”在中冷笑起来，“是够肮脏的，但比较爽的那一个好像是你吧！如果你真的不愿意，那么多次了，你可以推开我啊？别说得像我强迫你似的，我们是你情我愿的！”虽然每一次都是以在中的勾引开始，以允浩的半暴力结束，但在中却宁可把这一切称为情愿。  
允浩一时气结，面对在中无所顾及的尖刻言辞，原本忠厚的允浩也被他激得残忍起来：“情愿？好吧……我告诉你，是的，你从小不就是做那一行的么？你对我来说，只是个发泄对象罢了，你只是个下等的玩物！”  
允浩喊完，自己也觉得惊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舔了舔嘴唇，看着在中。  
在中的心被撕开一道大口子，以前允浩虽然从没有说过爱他，喜欢他，但却也没有说过这样侮辱人的话，果然为了有天，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么？在中惨惨地笑了一下，这一笑看在允浩眼里，却成了自暴自弃的冷笑和对允浩单纯心性的鄙视。  
“还以为多少会有些同情和怜惜呢……”在中暗自念叨了一句。  
“以后不许你去打搅有天，我也不会见你了！”允浩有点心虚。  
  
  
  
 “哦……不来了啊？那你不发泄了啊？小心憋坏了……”在中纵是到了此时，也依然硬挺着。  
“你！你果然是够恶心的了！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你有没有心啊！”  
你竟说我没有心？我就那一颗心，早就交给你了，你竟然问我有没有心？你抬起脚来看看，你脚下血肉模糊的一团，就是我那颗死了的冷了的心。  
在中笑起来：“表子（汗，那字敏感……）无情，我又怎么会又心呢？没办法啊，我天生就这么贱呢……”  
允浩狠狠地哼了一声，拂袖去了。看着允浩远走的身影，在中捂住胸口，一口黑血呛了出来。在中拿了块手绢，擦了擦嘴。  

二月二，龙抬头。  
出了正月，年才算真正的过完了。山上的帮众都理了头发，吃了虾油煎焖子，在中不喜欢吃焖子，但总算是应个景，更何况……  
其实从那次后，在中就没再见过允浩了。二月二是帮派要举行祭祀程序的日子，在这场仪式上，在中可以见到允浩。  
一早，允浩就换上了青缎长衫，束好头发，自从上一次的事情发生后，有天总是在回避他，即使见了他的面也是冷冷的，允浩想要挽回关系，可是却不知从何入手。  
见到有天的时候，允浩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了一下。有天却只淡淡地笑了笑，就去和其他兄弟交谈了。虽然他身体不好，但却是帮派总帐的管家，他头脑清醒强于计算，这一点却比允浩要强。  
见到在中的时候，允浩有点尴尬。在中站在队伍的末尾，眼睛就那样不加修饰地看了上来，允浩无论怎么无视他，都能感受到他灼热的眼神。  
跪拜之后，允浩本想搀扶有天，却被有天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允浩的手被撂在了空中。  
祭奠祖宗的时候，在中的心里为义父祝颂了一番，心里有些难受。义父走的时候，也才三十多岁呢，可怜他一辈子苦，竟也没有善终。在中又想想自己，只怕明年此时，他早就不在了呢……义父身后还有个自己，而自己呢……若就那么走了，怕是连个哭的人都没有的，允浩会哭么？会在每年清明或忌辰为他烧去一刀薄纸，掉几个眼泪么？  
在中越想心里越疼，远远地只痴痴地望着允浩，允浩却并不看他。看了好一阵，在中自己也觉得没有意思，又想着今天该是找浅痕拿衣服的日子，想着那身衣服，在中咬紧了嘴唇。  
说是吃焖子，不过是大家一起聚餐，好吃的东西很多，在中却吃不下什么。事实上，他的内脏已经出现了问题，胃口总是像火烧一样，那些油腻的东西他也吃不下。  
在中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允浩么？在中抬起头来，见看着他的却是有天。允浩敏感地察觉到有天在看在中，看了几眼后，眼光就黯淡了下去。此时，大家已经闹得乱了起来，允浩凑近有天，问：“还在生我气么？”  
“我没有生气啊，我为什么要生气？”有天回过头来，笑了一下。那一瞬间，允浩忽然觉得有天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有些像在中。想到在中，允浩的胸口又闷了一下。  
 
 
    
 “不要对哥这样，我只希望你开心。我和在中的事……我会向你解释的……”  
“为什么要向我解释？”  
“你是我最在意的人……”  
“如果是弟弟的话，你的私生活，我根本无意过问，上一次是我唐突了。”  
“有天……”  
  
  
 “允浩哥，我累了，我先回去了。”有天说完，起身走了，将允浩晾在那。允浩看着有天走远，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允浩一回头，见在中已经离开了。允浩也觉得烦躁，想起身走走。锦鲤池边，一抹细瘦的淡色影子吸引了允浩的注意，是在中？才几日不见，他瘦了一圈，连这背影看起来都那么忧伤。允浩不由自主地向在中走去，却听见在中竟然在念念有词。  
“都跟我说了啊，昨天夜里，什么都告诉我了。说他爱我爱得要命呢……呵呵……我每天喝药就一定能恢复的……”  
“你在跟谁说话？”允浩有些奇怪，不禁问出声来。  
在中吓了一跳，他回过头来，允浩正立在他身后。  
“在跟谁说话？”见在中一脸茫然，允浩问道。  
“你不是不想见我了么？”在中低下头。  
“所以你又勾搭上谁了？”允浩有些不爽。  
“没有。我脑子不行了，你知道么？总有幻觉……可是也不错，总比活在现实的世界里好。至少在我幻想的世界里，你对我很好的，你还会说喜欢我。已经两次了，以后也许会越来越频繁，最后如果不清醒的话，可能也不错，糊里糊涂地走了，也不知道疼，也不知道委屈，也不知道难受，反正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值得我记得的东西。”  
允浩一愣，他知道在中并没有说谎，从吐血开始，药人会慢慢地枯萎，他的身体和神智都会慢慢退化，允浩走到在中身边，轻轻抱住了他。  
“昨天晚上我感觉到你来找我，还跟我说以后不用再做药人了，说坚持喝药慢慢地养好身体，我们永远在一起来着……要是真的多好……”在中蜷在允浩怀里，撒娇般地说。  
允浩只觉得心一抽一抽的，他小声问：“现在有哪里疼哪里难受么？”  
“这里都疼……”在中用手抚着胸口和肚子，“有时候胳膊腿的也疼，脑袋也疼，疼起来都睡不着觉。”  
“你以后不用再做饭什么的了，我给你配个小丫鬟，或者小书童什么的，照顾你。”  
“可多好笑啊，我也不读书，要什么书童呢？你只找个脾气好心眼好的陪陪我吧，我有时候一个人一躺就是一天，心里难受，他要会讲笑话，也能给我解个闷。我现在饭也吃得少多了，油腻的吃了就消化不了，有时候想吃点什么，又懒得做，也就饿着了，要是找个做饭会调配的，我也活得舒服些。还有，我也不喜欢什么都不明白的，最好通些事理，可以陪着我下个棋什么的……”  
“你的要求也真多。”  
“只怕不是我要求多，是你不想给我找吧，若是有天提了这些了，只怕不是个孩子，就是个猴子你也去抓了来！”  
见在中又在把自己和有天比较，允浩却并没感觉有多生气。他也没有像以前般推开在中，而是在脑子里一个个地过着人选。  

在中跟允浩又呆了一阵，前山来人说茶庄的大当家来见帮主商量明年的茶运事情，允浩才离开了，走前还跟在中讲会替他想着找人这件事。在中并没太往心里去的，他一个人住惯了，虽然说是寂寞些，但多个人也许还不习惯呢。如果再来个心地坏的，却还不如不要。  
在中到红衣绣仿的时候，浅痕和几个姑娘赶快围了上来。  
“最近气色怎么差这么多？生病了么？”浅痕关心地问。  
 
   
 “病是小病，没关系的，只是一点风寒而已。”在中微笑道，“衣服做好了吧？我试试……”  
“去！这衣服有试的嘛……小樱（樱桃，我终于给你一个露脸的机会，仅此而已），去把后面那个红包袱皮拿来。”  
一个圆脸蛋姑娘应了一声，一会儿就从后面拿了个红包袱出来。在中打开包袱，见明黄色衣衫上明晃晃的绣了两条交缠的蛟龙，银色地子，金线提色，既优美又霸气。  
“浅痕姐姐竟刺了蛟啊，在中只怕把所有的体己钱都给了姐姐，也不够这辛苦手工……”在中甚为感动，却觉得无以为报。  
“这衣衫是我送你的。”浅痕推回了在中的钱。  
“这怎么行？这蛟这么繁复，却不是赶上姐姐一个月的辛苦了！哪能不收钱呢？”  
“金在中，你听姐一句话。你自己的命是最宝贵的东西，不要随便地穿这身衣服。因为姐希望你永远不要穿它，永远不要让它有用武之地，所以，我不要你的钱。话说回来，若是你真的不爱惜自己，早早地就去了，我也不去看你了……”浅痕说着，眼睛却已经红了。  
在中也觉得难过，真正撑得上朋友的，也就这些身份微末的姑娘吧，在中仔细地谢了浅痕一番，方才出来，却听有人叫他。在中回过头，见是刚才那个叫小樱的姑娘，她手里拿了根葱。  
“在中啊，这东西放在红布里，可别烂了，能冲喜的！我老家的老人都是这么干的。”在中看着小樱，觉得心里热热的。  
“在中啊，好好爱惜自己！”小樱终于流出泪来。在中伸手在她头顶摸了摸，小樱却哭得更加厉害。  

从红衣绣坊回来，在中才发现允浩站在他的院子里，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个子男孩。  
 “你还挺忙？又干吗去了？”允浩的表情有些不悦。  
在中将红包袱藏到身后：“没……没干什么……”  
允浩毕竟不是心里没他，他也对自己的感情感觉到了困扰。允浩蹙了眉道：“不是要个孩子嘛，我给你找了一个，你用用看，要是合适你就留着，不合适你对我讲，我再给你换。”说着，允浩把身后的高个子男孩领到在中眼前。  
男孩很高，身高和允浩差不多，虽然在中也不矮，但看他们还是要稍微抬一点头。这男孩容貌清秀，看着就招人喜欢，一对眼睛清澈可爱，在中看了一眼，心里就生出几分喜欢。  
“叫什么？几岁了？”在中问道。  
“沈昌珉，十八了。”孩子答得声音脆生生的好听。  
“哦……”  
允浩接过来道：“才说要给你找个孩子，茶庄那边就让他过来帮手，也锻炼锻炼，我看着他模样周正，人也机灵，就给你领来了。昌珉哪，以后你就照顾着在中，每月有三两银子零花，凡吃的用的，都跟在中一样就是了。在中，你若精神好着，就教教他念书写字，若累也就罢了。”  
“呵呵，我这奴才一下就变主子了？”在中心中好笑，但面上却没带出来，他只善意地点了点头。  
允浩对昌珉说：“行了，你沏壶茶来吧。”昌珉应了一声出去了，允浩却坐下来，示意在中也坐。  
在中在允浩对面坐下，将红包袱放在腿上。允浩问：“他出去了，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你干吗去了吧？”  
“哦……我……我没……”  
“拿的什么，我看看。”允浩说着已经来抓在中的包袱。在中急忙将包袱往旁边拿：“这是我的东西……你别看！”  
“什么东西还用红包袱包着？你当是过嫁妆么？”看着只有婚礼才用的大红布，允浩有些莫名的烦躁。  
“我……”在中一个不留神，包袱已经让允浩夺了去，他一下打开了包袱，那截葱掉了出来。允浩疑惑地捡起了葱，再看包袱里，一件绣着蛟龙的明黄长衫赫然摆着。  
“这……这是……”允浩虽然猜到了，但却说不出来。  
“你也看见了……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你预备的，不一定合我的心意……你又瞧不起我了吧，我还是这么臭美爱讲究……”  
“别说了……”允浩的声音高了起来。  
在中呆呆地看着允浩，允浩也回望着他，眼神有多久没有这样纠结了呢？  
“你……你要这布竟是……竟是做这个……”  
在中心里一酸：“你要是嫌不吉利，就告诉有天不要穿这个布做的衣服了……反正我这身是不变了，死人最大……”  
 
 
   
 那个忌讳的字眼让允浩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口，却感觉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中站起来，开始把包袱系好，然后拿过允浩手中的葱，插在两个结中间。看着在中的动作，允浩只觉得心揪得喘不上气。  
在中转身想进屋放衣服的时候，允浩忽然道：“在中啊……我没有怪你。我也没有嫌这衣服不吉利……”  
“哦……”他就想和自己说这个？在中点点头，“没有就好。”  
“在中啊……”在中回过头来，却以外地落入一个怀抱里，“日子……真的不多了，以后不要再跟我别扭了，我会对你好的……”  
在中忽然很想哭，是幸福要来了吗？上一次，他还凶凶地对自己说只是个玩物来着，明明就有感情嘛，为什么要不承认？  
允浩，你爱我吧，我早就知道……在中在允浩怀里闭上了眼睛。远处的昌珉拎着个水壶，虽然手已经被壶底烫红了，但他依然没有走近，没有去打搅那对爱人。  
“晚上留下吧……”在中低声道。  
“好。”允浩的声音里竟有一丝宠爱，在以前，在中从没听过他这样说话的。  
在中在清远阁做小倌的时候，很多事情是受过训练的，比如这欲擒故纵的伎俩就拿捏得甚好。此时，见允浩心里有他，他虽然十分高兴，但表面上却不再纠缠，从允浩怀中轻轻退出来：“我将这衣服放好了，就回来陪你喝茶。”他自知道这衣服是允浩心疼的一样东西，此时故意提起，是要允浩多疼他些。走回来时，自己想着，这些手段本是用来争风吃醋用的，现在竟是用它来套牢自己喜欢的人，想想也有些好笑。  
放好衣服，在中走了回来，见昌珉已经倒好了茶，乖巧地站在一旁。  
“公子……”昌珉叫在中道。  
“什么公子啊，我比你大两岁，就叫我在中哥吧。”在中自知担不起公子两个字，也就笑着让昌珉不要捧他。这在中哥三个字倒让昌珉红了脸蛋。昌珉看向允浩，允浩笑道：“他让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吧，叫个公子也怪生分的，他也不是什么公子。”在中轻咬了一下嘴唇。  
“在中……哥……”昌珉叫完却似乎觉得这称呼很好听似的，又叫了一遍，允浩和在中都笑起来。  
“今晚帮主在这吃饭么？我去张罗些菜来，在中哥和帮主都喜欢吃什么啊？我去厨房告诉他们去！”昌珉甚是机灵，这一去既能让在中和允浩单独相处，又能让自己显得聪明又勤快。  
“我什么都可以的。对了，前几天你叔来的时候，带来几斤好茶叶，你去厨房说，炖些牛肉，用那茶做个茶包……”  
“你却也真会浪费啊，那都是什么茶叶啊？就炖肉了？”  
“反正我也不爱喝那些苦苦的东西。为有天熬药，我尝到苦东西就想吐了……”允浩夸张地一吐舌头，在中从没见过这样的允浩，他也不禁轻声笑了起来。  
“哦，我就去跟厨房说。然后，我再去街上转转，然后，我再……反正我要出去很久很久，不到晚饭时不会回来的啊！”昌珉在通知他们他俩有大把独处的时间。  
在中暗笑，这孩子果然是个鬼精灵，昌珉转身出去时，在中脸上的笑意却还没散。  
“喜欢么？”允浩见昌珉走远了，才问。  
“从哪找到这么个宝贝疙瘩啊，给了我你不心疼啊？”在中还想着那漂亮孩子。  
“你开心就好了，他应该就是你那天要的那种人吧。”  
“难为你还上心了，我还以为你说说而已呢。”  
“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开心，因为后面的日子可能会越来越难过……”  
“不会是派来监视我的吧？”在中半真半假地道。  
“哪有……照顾你的……”允浩说了，才发现在中是在消遣他，也就低头一笑，在中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身子一侧，就坐到了他的腿上。  
允浩伸出一指挑起在中的下巴，一双漂亮极了的大眼睛，半张的嫩嫩的红唇，允浩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那一瞬间，清甜的感觉让他下腹一热。在中热情地回抱住他，紧贴的身体，剧烈鼓动的心脏，让允浩迷失了……  
将他揽在怀中揉搓着，单薄的脊背，柔软的头发，允浩的手伸进在中的衣服里，滑腻得像牛奶似的皮肤让他想去咬一咬，看看他是不是浑身都是甜的。  
打横抱起在中，抱着他走回卧室，在中半闭着眼睛，脸蛋上蕴着酡红，允浩都舍不得抽出时间去关门。  
 
    
 床上静静躺着的人仿佛一块磁石，允浩再次碾压上去，在中发出了一声呻吟。解开他的衣服，胸前红色的点点可爱而羞涩地缩着。小小的，会舒服么？允浩伸舌卷起在中胸前的红点，慢慢地吮吸啃噬，然后再放开，有些坏心地往他胸口吹凉气。在中的乳尖被冷热刺激着，一下就变得很挺，因为被涂了口水，看起来还亮闪闪的，允浩第一次发现，他的身体原来这么有趣。  
趁在中注意力分散的时候，允浩的手滑向他的下体，隔着衣服，允浩发现在中已经兴奋了。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的感受，允浩仔细回忆了一下，在中似乎从来……从来都没有起来过……  
有一刹那，允浩觉得很心疼，为什么呢？其实他也想过，跟自己在一起，在中图什么呢？他真的指望着自己给他虚无缥缈的爱情么？还是……还是他只想活命而已……  
感觉到允浩忽然停了下来，在中张开了眼睛。允浩的手覆上在中的身体，握紧他，上下滑动着。在中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受宠的惊慌，他有些不知所措。允浩心里一紧，不过是抚摩他一下罢了，他怎么就这样一副表情，允浩索性脱下他的衣服，张口含住他的身体……  
“不要……”在中几乎是惨叫了一声，允浩抬起眼睛看着在中。在中爬起来，脱下允浩的衣服：“还是我来吧……”  
“在中……”允浩也跪了下来，在中已经习惯了在允浩面前跪着，此时见他跪在自己对面，忽然感觉到很不安。  
“让我来为你做一次，好么？别担心，我会让你舒服的。”把在中按倒在床上，允浩学着在中每次的样子，吮吸舔弄起来……  
在中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的呻吟像是对允浩的鼓励，允浩小心地避开自己的牙齿，怕碰到他了，不一会儿就觉得两腮很酸。每次如果在中疼得厉害，他都会主动地用口来帮自己，原来这么酸这么累……想着每次在中脸色惨白的样子，允浩就越发觉得心疼。  
终于，在中攀上了顶峰，他来不及抽出身体……  
“去吐掉……”在中赶忙道。  
允浩没有吐掉他的体液，而是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手臂：“你歇一会儿吧，还没完呢……”  
在中就软软地贴在他的身上，轻轻喘息着。  
允浩将手伸到他身后，轻轻帮他放松着身体，每一次他都会出血，那些裂伤有时会持续两三天，让在中苦不堪言。情事从第一次开始就只有疼，而从小，这些事对在中来说，只是谋生的手段而已，从来没有人对他讲过，他也可以从中得到欢乐。经过润滑，允浩慢慢地挤进他的身体。  
“疼么？”允浩竟然停下来等他。  
在中摇了摇头，他没说谎，这是唯一一次他没有觉得撕裂的疼，只是胀胀的，酸酸的，充实的感觉让他心里暖暖的。允浩开始动作起来，在中完全放松了自己，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好像是被爱着的……他对待自己真的好像是对什么宝贝呢，轻拿轻放的，不像每一次似的，不仅一下就闯进去，这身子还被摔摔打打的，每次都是做到一半就疼昏过去的……  
第一次，在中清醒着撑到了最后。最后的时候，他竟然又和允浩同时泄了身子，两个人拥抱着倒在床上。  
“你还好么？”允浩见在中的脸色有些白，头上都是虚汗，不禁关心地问。  
“从没有这么好过……你对我真好……”在中睁开眼睛，满脸都是幸福。  
“哦，我……”允浩刚想让他睡会儿，在中却忽然猛一张口，喷出一大口血来。  
“你怎么了！”允浩有些害怕，在中像做了什么错事似的，赶快从床里拿出一块帕子，却不急着擦自己，赶快把允浩身上溅的血擦了。  
允浩心里一阵阵地疼，他握住在中的手，从他手里拿过帕子，轻轻地为在中擦掉嘴边的血。  
“如果受不了的话，以后都不做了。”允浩小心地擦着他的脸蛋，手帕变成了黑红色。  
“对不起……你别生气，我……”在中的脸涨红了，“太扫兴了，是吧……”  
“你还道什么歉啊！”允浩的责怪里都透着浓浓的心疼。  
“虽然我这么扫兴，可是我还是很开心的，你对我真好。”在中抬起了眼睛。  
“先躺下吧，别再凉着。”允浩拉过被子，盖住了在中。在中却伸手环过他的身体，允浩也抱着他，两个人像两个连体婴儿般拥抱着。  
 
 
    
 “帮主……你以后会记着我么？”在中的一句话，让允浩差点流下泪来，“我很怕我会忘了啊，昨天吃的什么，我都想不起来了，我很怕我最后会忘了今天你对我这么好，我不想忘的……”  
允浩抚摸着在中单薄的肩膀，那一刻，他忽然不想让在中死，他想留住他，让他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我不会忘记你的，永远都不忘。”  
在中微笑起来：“原来这码事还可以这么舒服呢，真好。”他从小沦落风尘，对于这些并没有世俗的忌讳，此时允浩听在中一说，心里倒难受起来。  
“你以前从来没舒服过么？”  
在中摇摇头：“只是疼呢……”  
“又不舒服，你干吗还老是想着？”  
“原来我在教坊里的时候，师傅教过我们，只要得着我们身子，客人就会喜欢我们的。我是以为，让你得到我，你也许就会喜欢我的……”  
本来以为他懂很多心机手段，但这傻话一说，可让允浩真的心痛了一下。他拉过在中，在他头发里啄了一下：“以后可别这样了，能行的时候，咱们俩就都能得着乐趣，不能行，看你受伤了我也难过，别逞强……”  
在中点了点头，允浩忽然想到什么，拿过衣服，解下腰上的一枚貔貅饰物：“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是个辟邪的东西呢，你戴着吧，我也没送过你什么东西。”  
“这东西不是招财的么？”  
“分两种吧，好像是说一种招财，一种辟邪，这个是辟邪貔貅来着。反正我一直戴着，又辟邪又招财。”  
在中笑了起来：“那你给我戴上吧。”  
允浩点点头，将那红绳穿了一扣，让绳变短，在中低下头来，允浩将那小貔貅挂在了在中颈上。翠绿的玉石映着在中雪白的脖颈，显得分外好看。  
“以后我若想你了，你不来，我就摸着它睡。”在中爱惜地在那貔貅上摸了摸。  
“以后若真想我，就让昌珉叫我一声，我若没别的事，就来看你。但你多少要知道点分寸，别找得太勤……”  
在中的心头一暗，允浩啊，我不会随便去找你的，我岂是那样不懂事的人么？允浩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不对，他抬手摸了摸头发，在中笑道：“知道了。”  
“你若累得厉害，就睡一会儿吧。”  
“不了，昌珉第一天来，我不想让他等太久，我们起来吧，把屋子收拾收拾，昌珉也就该回来了。”  
  
 昌珉回来的时候，在中和允浩已经清爽地坐在堂屋喝着茶对弈。他乖巧地站在在中身后，一语不发地看棋。  
在中先于角上着了一子，只是普通的起手式，允浩则从开始就一直在做眼，争先手，步步进逼。在中的棋表面上看是疲于应付，其实后着绵长，总是堪堪要败了，一个妙式却得了先机。昌珉看着棋，脸上露出嘉许的神色。  
到收官阶段，在中却意外地要胜了，允浩的棋怎么看都是略高一筹，但最终败北，允浩浓眉蹙着，一脸疑惑。  
“我终是不如在中的。”允浩一推棋盘，“昌珉哪，把棋收了，咱们吃饭。”  
昌珉去收棋，在中发现他兀自在棋盘上摆弄，走近一看，心就一提，这孩子硬是在棋盘上摆了两个子，允浩的棋就盘活了一大片。  
晚上的饭食甚是可口，就是在中也多吃了些。香茶炖的牛肉别有一股清香，油也被茶解了，在中吃着开心。昌珉像他肚子里的虫，再点的几样菜又清爽又下饭，红的绿的黄的，搭配的也漂亮，看着就舒服。  
昌珉这小子好像胃口很好，在中只看着他吃饭就觉得很饿。昌珉看起来瘦瘦的，一顿盛了一碗还要压实了，然后再添了两次，桌上的东西已经基本被他扫荡得差不多了，他才罢了手，开始收拾桌子。  
“这小子如此能吃，你叔养不起你，才送来我这吃干饭的吧。”允浩见他吃饭那么欢，也觉得有趣。  
“帮主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叔怎么说也是茶庄有头有脸的人物啊，送我来这，是为了跟着帮主长些本事，将来回去了，可以有见识，可以接手茶园。”  
“你还真有志气啊，还想着经营茶园子？”  
 
   
 “帮主，我看天也晚了，你今天晚上就住下吧，好不好？我还想跟帮主再学些东西呢！”昌珉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道。  
允浩望向在中，在中的眼睛里也都是渴望，他沉吟了一下：“好吧，但我还要去有天那边看看，晚些再过来。”  
在中点点头，他心里感谢昌珉的聪明乖巧，昌珉朝他笑了一下。  

待允浩走了，在中问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鬼？是不是家里觉得你太精了，谁也摆布不了你，才把你扔出来了？”  
昌珉扁扁嘴巴：“我还不是为了你，看你看他那个眼神，爱得都要滴出血来，我要不帮你，你留得住他么？”  
在中被他气乐了：“你才多大点的孩子，知道的事比个猴子多不了多少，怎么就懂什么爱不爱的了？”  
“若说这些，只怕你也比我强不了多少吧，但你还算有点见识的，比那二帮主要明事理得多。”  
“什么？有天？你见过他了？”  
“见过。他心里苦多着呢，人又偏偏清高得要命，还不如你呢，你总还会放下身段去要，他呢，就死撑，自己心里有多少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听你说得好像有点理，仔细一想，却一点道理也没有。有天又哪用得着放下身段去求了？他只需要高高在上地等着，允浩自然会放下身段去求他。被爱的那一个，总是要高一些的。”  
昌珉摇了摇头，正要再说什么，在中却道：“你怕也不是什么普通孩子吧，刚才下棋时的几步妙着别以为我没有看见，你又怎么甘心来做个小侍童？你最好什么事都别瞒我，你是谁派来的呀？谁派来监视我的？”  
昌珉像个猴似的欺到在中面前：“呀在中哥！这都被你看出来啦？我告诉你哦，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是玉皇爷爷派来救你的……”  
在中开始还听他说得认真，后来才知道他竟是拿自己开心呢，在中板起脸来：“你既不说，我也不问了。横竖也不过几个月的命，我也没有什么值得你图的。但小子你记着了，你若敢对帮主有丝毫的不利，我可绝不饶你。”  
“呦！哎哎哎……快看看你的眼睛，又要爱得滴血啦！”昌珉指在中的脸，笑得捂着肚子。  
“你这孩子不管是谁派来的，总是来气我的！”在中叹了一声，也不再理他。  
“呀！你好像我娘哦！”昌珉放肆地笑起来。  
“死孩子，纵是像也是像你爹，怎么就像你娘了？”  
“你像我娘一样温柔一样美，也一样刁钻。哈哈，在中哥，我爹可不像你似的，一生气就瞪着大眼睛插着腰，我爹那壮汉若插了腰，还不让人笑死了！”  
听着昌珉的话，在中纵生气，也被他气得笑了起来。  

夜到深重时，允浩竟还没来，在中还在盼望着，昌珉也有些看不下去：“不如你先睡下，他来了我叫醒你。”  
“算了，躺下也睡不着，还不如醒着等他。”  
“帮主若不爱你，才是不识货。”  
“什么不识货？你可真是粗人一个，说个话都那么难听？我还以为你有多好，白白开心了一回。”话是这么说，但昌珉乖巧，能说会道，正好符合在中的要求。在中听他说话颇为有趣，心里也越发喜欢他。  
两人正笑闹着，门被推开了，允浩走了进来，在中一下就笑开了，但允浩的脸上却带着难色。  
昌珉刚想退出去，却听允浩道：“在……在中啊……我……”  
“有什么话就说么，干吗吞吞吐吐的？你跟我还客气起来了？”在中笑了起来。  
“有天……有天他有些……”允浩看了昌珉一眼，昌珉却道：“帮主，在中哥可一直在等着你呢。”  
允浩看向昌珉：“我和在中有话说，你先出去一下。”  
昌珉噘着小嘴出去了。在中已经猜到了些，低声道：“有天的病发作了么？可是又要喝我的血？”  
以前允浩来找在中要血时都理直气壮的，但今天他却心虚了。刚刚有了这层关系，又亲眼见他吐了血，再伤害他的身体，允浩心里过意不去了。但想着有天难受的样子，允浩又担心得要命。  
在中轻笑了一下：“想要什么拿去好了，将来你纵是来要我这颗心，我却也没有犹豫的。只要你对我好，心里有我，我也就满意了。”  
在中拿出小匕首，刺破了指尖，已经泛黑的血液流进碗里。生命似乎也随着那血液慢慢地流走。允浩看着那碗血，终于过去握住他手：“够了！”他拉起在中的手，就要用嘴巴去吸吮那血，在中抽回手指：“不要，有毒的。”允浩却没有管这些，直直地把他的手放到口中，他也不说话，只是用舌头去舔那伤口。在中感觉有些酥酥的，有些微疼。  
 
 
   
 允浩吮了一阵，见不流血了，就拿了块软布小心地为在中包了伤口。在中笑道：“你可头一次对我这么好，还不快去救有天。”  
有那么一刹那，允浩几乎都忘了有天，脑子里只有个在中。  
端起那碗血，允浩转身要走，却回过头来道：“我安顿好他，就回来陪你！”在中望着允浩出门，心头又涌起万千思绪。  
昌珉进来道：“他来干吗？为什么离开？”  
在中就把用自己的血救有天的事告诉了昌珉，昌珉陷入了沉默。  
  
 允浩再回来的时候，在中已经因为头晕先躺下了。刚才失血之后，他忽然感觉脑子迷糊，昌珉害怕了，赶紧让他躺会儿，他闭了好一阵眼睛，脸也白得吓人，允浩回来时，才好了一些。  
“他好了？”见允浩回来，在中问。  
“现在算是还不错，我让人看着他，过来看看你。”  
不再听他们的甜言蜜语，昌珉关好门，抿了抿好看的嘴唇。  

这一段时光，在中过得颇为高兴。白天有昌珉陪着，两个人说说笑笑，在中也开朗了很多。有时候允浩就过来，也不像以前一样与他别扭着，两个人相处的也还算融洽。在中常常觉得，这就是很久以前他期许的幸福。  
他的身体其实衰退得很厉害，经常会疼得坐立不安，腰腿不好的时候，昌珉就替他揉捏，减轻了在中很多负担。  
在中醒着的时候，就给他讲他的事，他头脑越来越不济，总是翻来覆去地讲，昌珉也不嫌他烦，他讲的时候，昌珉就听。每次听都像第一次听一样。慢慢地，在中连讲故事都不行了，常常讲了开头就忘了中间，然后就呆呆地发愣。  
这期间，昌珉亲眼看了一次在中浸药。那桶比滚开的水凉不了多少的药端进屋后，留在外面的昌珉就紧紧地攥着拳头，嘴唇都咬出血来。  
浸药之后的那天，允浩陪着在中，在中却没有醒，一直昏昏的。后来在中醒过来，却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允浩陪了在中几天，又有帮务要处理，就离开了。昌珉就守在在中床前，等着他醒来。  

在中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允浩，昌珉有些赌气地道：“他不在，凭什么他就得在这守着你啊……”  
“你别糗我了，我够难受的了……”在中说着，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昌珉看着他那样，忽然问：“在中哥，你想不想跟帮主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做梦都想，明白么？做梦而已……”在中自嘲地笑了笑。是做梦都想啊，但从开始就知道，这想法只能是个梦。  
“我想帮你。”  
“你帮不了我的，别做傻事。你能在最后这半年多陪着我，我很感激。但昌珉啊，你可别对我动真感情，否则，等我去了，你会难过的。你现在就把我照顾当成你谋生的一个手段，你尽心照顾我，就尽了本分。”  

昌珉下定决心是在那个早晨，他打开门，看到在中坐在床上哭。  
“在中哥，你怎么了？”昌珉急忙过去。  
在中抓住昌珉的手：“我醒了想叫你给我倒杯水来着，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你的名字。我就坐在这想，想了大半个时辰也想不起来……怎么办……我傻了，我傻了啊……”  
昌珉的心像被人拧住，他把在中抱在怀里，轻声道：“哥，我叫昌珉，沈昌珉，你记得住，你没傻……”  

一转眼，就到了三月十五，在中又要泡药了。每到泡药这一天，从一大早在中就非常低落，他坐在床上抱着肩膀，眼睛又痴痴呆呆的。  
早上允浩来了，在中抱着允浩的胳膊说他不想泡药，很疼的。允浩也发现在中的精神有问题，也就不和他计较，只说泡了药他会过来陪在中过夜的，在中就傻忽忽地使劲点头。昌珉见人都这样了，允浩还用这些来利诱他，心里生气，就越发打定主意要为了在中冒险。  
中午时候，爱文居来人说有天忽然上吐下泻，情况危急，允浩本想在这陪在中，听到这消息，就赶到爱文居去了。昌珉追上允浩道：“帮主，在中哥泡药的事就交给我吧，如果您不回来，我就替您看着时间，保证不误了时辰。”  
允浩皱了皱眉，并未置可否。  

晚上到了泡药的时辰，昌珉一个人将那药桶抬进来，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就朝在中走来。  
在中吓得缩在墙角直摇头，昌珉走到他身边，温言劝道：“别怕，我把他支走了，你只进去装个样子就成……”  
在中疑惑地看着昌珉，那一刻，他的脑子清醒过来，他有些哀伤地站起来，跟着昌珉走到木桶前，就要拿匕首割腕子，昌珉却拦住他：“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你只管进去泡个澡，他来了，我就说你泡好了。”  
在中并不知道，每次浸泡的毒药已经被昌珉换成了强身健体益智宁神的草药，在别人面前脱衣服他甚不习惯，昌珉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我转过身去，你进去了再叫我吧。”  
  
 一阵细碎响声之后，在中轻轻说：“你转过来吧。”昌珉见他躺在木桶里，浑身已经浸在了水中。  
“舒服么？”昌珉将手贴在木桶外，用棉厚的内息为在中保持着舒服的水温。  
“你这样做，他会不高兴的。”  
“他不会不高兴的，他会喜欢上你的，如果你还泡毒药，身子就不成了，等他爱上你，你也走了，他会难过一辈子的。他爱你，对吧？”  
“对，允浩他最爱我了！”在中兴奋起来，连帮主都不叫了。  
“所以，我现在把你身子养好了，以后他喜欢你，你也好了，你们俩就好好过小日子了啊。”  
“可是……可是我这样就救不了有天，救不了有天，他会不高兴的……”  
“二帮主好或不好，都是他自己的命，凭什么用你的命来换？别想那么多不该你想的事，你现在就应该好好地保养好身体，将来跟帮主幸福地在一起……”  
“哦……”在中的脑子里勾勒出一幅美丽的画面，他甜甜地笑了起来。昌珉知道他头脑不是很清醒，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心酸。  
“我不管有天了，只要我和允浩将来快乐地在一起就好了。”在中笑着说。  
“对，你这样想就对了，我……”  
昌珉话音未落，只觉得一阵凉风吹了进来，他回过头去，见允浩立在门口。  
怎么也不放心，更加不想他不着寸缕的样子给别人看到。允浩没等有天恢复就急着赶了过来。  

“沈昌珉，你的胆子不小！”允浩的眼睛里全是危险的神色。  
在中呆呆地望着允浩，眼神里都是不解。  
 
    
 允浩一步步地逼近来，昌珉站起来跟他对峙着。允浩伸出手，一把把在中从木桶中抓出来扔在地上，在中可怜地缩起了身子。  
“你干什么！”昌珉赶忙过去抱住在中，伸手拿了条毯子披在在中身上。  
“你……你坏了我的大事！”允浩咆哮起来。  
“你的大事？你有什么资格这样折磨在中哥？你凭什么要他为你这样！他所做的一切你难道都没看到么？他有多爱你多喜欢你！你还这样利用他，你是人么？”昌珉终于怒吼起来。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过问我的事！”允浩的眼睛里露出了凶光。  
“我不是谁，我只是看着这世道不公平！帮主你心里的人是谁，问问你自己的心吧！”  
“我要杀了你这个叛徒！我让你来干什么的？你现在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在中的脑子一阵明白一阵糊涂，他发现他们说的很多话他听不懂，但允浩说要杀了昌珉，他听懂了，他跪到允浩脚下哀求道：“帮主！不要杀昌珉！他只是个孩子啊……”  
“你还为他求情！”看着在中连遮掩身体都不顾，只顾着为昌珉求情，允浩就觉得万分愤怒，“他犯了帮规，我是一定要杀他的！”  
“帮主！你现在就拿药来，我……我一定不躲了，您不要杀他，不要杀昌珉好不好……”在中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伸手抄起小匕首，没轻没重地就朝腕子上猛划了一刀，允浩的心一哆嗦，他急忙抓住在中的手：“你疯了！”  
“帮主……我……我……”在中气急攻心，竟昏倒在允浩怀里。昌珉怒视着允浩：“帮主，你放过他吧，如果我死了，你能放过他么？”  

在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药桶里，允浩面无表情地坐在他身边，在中挣扎了一下，问道：“昌珉呢？”  
“他居然身怀绝技，却原来是茶庄派来的奸细。”  
“奸细？怎么可能……他还是个孩子……他现在在哪里？”  
“他……他已经畏罪自杀了。”  
“自杀？”在中呆愣在那，很长时间不明白自杀的意思。  
“帮主，你是说……昌珉，他死了？”在中的眼睛里都是不解。  
“是的，他自己死的，我本想问清楚一切，可是他却选择了死亡。”  
良久，在中微笑起来：“帮主，你爱我么？”  
“什么？”允浩一愣。  
“帮主，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对我说你很爱我。”  
“在中啊，我知道你和昌珉感情好，他死了，你很难过吧？”  
“昌珉？昌珉是谁？我不认识他。”  
  
 “在中啊，醒醒！看着我在中……”允浩扳过在中的脸蛋。在中深潭般的眼睛有些空洞，他看着允浩，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在中，本来我为了你，没有想要杀他的！是他做得太过分了，我其实已经发现了他的一些伎俩，如果他这次不对有天下手的话，我可能还被他蒙在鼓里呢，我也很想要派人把他抓到问个清楚，但他自己跳崖了……”  
在中摇摇头：“我听不懂，头疼。帮主，如果泡药的时间到了，你就抱我出去吧，我很冷……”允浩抱起在中，发现他轻了很多，在中躺在床上时，眼睛里流露出了绝望的眼神。  
陪了在中一夜，在中却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这一次他没有发烧，早上吃了点早点，也没有吐，就是脸色像个死人一样。  
允浩知道他寂寞伤心，中午又过来看他，还给他带了一只小兔子，他希望这小东西能让在中有个牵挂，身子能好一些。  
“在中啊，你看看，喜欢么？”允浩把肉滚滚的小兔子放到在中枕边，在中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  
“很可爱啊，你不喜欢么？”允浩横过身子，将在中困在自己的怀抱里，将小兔子又举到在中眼前。  
在中摇了摇头：“帮主，我不要了，您把它放了吧。”  
“你不是最喜欢这些小东西么？我特意给你找来的呢……”以前，只要允浩稍微对在中好一点，在中就会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允浩从来没有被在中拒绝过，所以这次拒绝让允浩心里不舒服。  
“我是个不祥的人，不要让它跟我有什么瓜葛，否则也只是害了它。”在中不再看那兔子，闭上了眼睛。  
“你现在的表现，我可以理解为你在跟我赌气么？”允浩的声音冷了下来。  
“帮主，你不用讨好我，我不会死的，我也没有力气杀死自己了。”  
 
 
   
 “玉郎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向你道歉……”  
“不过是认识才一个多月的孩子，哪担得起这道歉呢？帮主，在中不过是个下等人，本不用您这么操心的。您也不用特意找什么东西来哄我了，那孩子如果背叛了帮派，自然是应该受惩罚……”  
允浩看着在中，觉得他这一阵表现还颇正常，便道：“这小兔子是我送你的，自然没有拿回去的道理，你每天喂喂它，看着它跑跑跳跳，也散散心。”  
“您说这是给我的吗？”在中看向允浩，“我怎么处理它都行？”允浩点了点头。  
在中抱过小兔子，挣扎着起了床，摇晃着朝门外走。  
允浩怕他出什么意外，就跟着他出来。在中抱着兔子走到后山，把兔子放在地上：“你走吧，我再也不会喜欢什么东西了，凡是我喜欢的人，喜欢的东西，最后都不在了，我再也不会让自己投入感情了……”  
兔子傻忽忽地看着在中，在中拔起旁边的一把草，把那草向远处一扔，兔子的眼睛被草吸引，就一跳一跳地跑过去吃……  
在中回过头去，见允浩皱着眉头看着他，轻轻一笑：“帮主，我没有力气照顾它了，让它走吧。”  
听到在中说不会再投入感情，允浩的心一疼：“既然你身子不行，我再找个人照顾你吧……”  
“不要！不要了帮主……不要了……”在中摇了摇头，“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在中很快就又病倒了，这一次病势非常沉重，允浩不得不找来大夫为在中看，山上的几位大夫都说无能为力了，在中恐怕是撑不住了。  
“不管你们用什么药，一定要把他救回来！”允浩抱着在中，眼睛发红，“他不能死，他死了有天也就没救了，这么多年了，这是有天唯一的希望。”  
在中半睁着眼睛，虽然脑子昏昏的，但他还是有感觉的，他还没有死呢……  
“帮主，现在他自己没有求生的意志了，谁也救不了他。他不想活了……”  
“什么？”允浩低下头，看着在中的脸，这个人有多惜命啊，怎么会不想活了呢？在允浩心里，在中是个蟑螂般的存在，虽然不惹人喜欢，却也是死不掉的，但现在，他想放弃自己了吗？  
“你们……都出去吧……”允浩的声音变得苍白无力，几个大夫退出屋子，允浩用手帕擦了擦在中额头上的虚汗。每一次，允浩都是用那样惴惴的心守在有天的身边，这样守侯着在中，还是第一次呢。  
“怎么就不想活了呢？不是说喜欢我么？不是说……你也不讲信用，想抛下我……你不能走，你走了他也留不住了，不要把我丢下……我很难过……”允浩抱紧了怀里的在中，在他的耳边说。  
  
  
 “帮……主……”在中呻吟出声。  
允浩急忙看着他：“醒了？在中，别吓我，我就知道你没事……”  
“我没事啊……你不要难过。”在中喘了口气道。  
“在中，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好么？我不想你离开我……”  
在中呆呆地看着允浩，良久，他指了指桌上的水，允浩急忙给他倒了一杯，服侍他喝下。  
“在中，好些了么？那些大夫说了，只要你自己想活，就能活下来。”  
“我也在想活下去的理由，可是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太难受了，不想撑下去了……”在中看着允浩的眼睛，坦率地说。  
“那……那我的爱呢？想要么？”  
“什么？”在中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光彩，但很快就黯淡下来，“你又拿这些来诱惑我……”  
“不是的，不是骗你的，我对你好，你撑下去好么？”允浩的眼睛里竟然有期待，“还有半年的时间，我好好地对你，如果你现在走了的话，有天就没救了！在中，你是好人，有天他是无辜的！求求你救救他，我为你做什么都行的！”  
在中冷笑了一下：“我尽力吧，你说的哦，你爱我……我也不指望你真的爱我，但你跟我在一起吧，反正以后你和有天有的是时间，我也就剩半年了。帮主啊……”  
“以后叫我允浩吧。”允浩抱住在中，“以后我就住到你这边来，你不想要别人，我就自己照顾你。”  
“不会觉得太委屈么？”在中问道。  
“我会守着你走到最后的。”  
在中依在允浩怀里：“允浩啊，你会爱上我的，到时候你会舍不得我的……”  
允浩也不知道在中是不是清醒的，他只觉得很心疼。不会的，他不会爱在中的，他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有天，跟在中没有任何的关系。但此刻，他清醒地知道他怀里抱着的是金在中，虽然歧视他的过去，带着深刻的世仇，但此时抱在怀中的这个人，已经占满了他的心。  
 
   
 和在中在一起生活了两日，每日食水周到，虽然在中有很多药不能吃，纵是疼也只是熬着，但在允浩的照顾下，他的身子也有了些起色。那些医生为他看了，说他又奇迹般地好了些，允浩知道他心里又有了盼头，所以能撑着这口气。  
四月一过，天气就暖了起来。允浩想要去茶庄为昌珉的事给沈家一个交代，所以便要去趟蜀中，家里便留有天坐镇。又怕这一走，在中的身子又有什么反复，带着他又怕路上禁不起颠簸，踌躇了几日，在中发现了他的想法，他自己倒说是想去的，又说也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于是想和允浩一起出去走一遭。也知道他若此次不去，以后怕就不会有机会了，所以便想带着他同去了。  
没想到有天知道允浩将和在中同行，也提出要求要一起去的。允浩让他照顾家里，他倒说他身子也不好的，不如一起去了，互相也有个照应，就当是春游一趟。  
将他放在家里，允浩也不放心，缠了一阵，就同意了。回来后和在中一说，在中没说什么。他现在身体状况又差了些，脑子也是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有两次，他半夜醒过来，一个人下床，允浩问他干什么，他说他去喂小雪。允浩费了好大劲才打听明白小雪是谁，心里又是一阵难过。他的心越来越向在中倾斜，很多时候，如果不是刻意，他已经想不起有天了。但越是这样，允浩就越是害怕……  
事实上，有天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有天的父亲为救自己的父亲而死，怎么说有天跟自己就算没有恩情也是有仁义的。而在中……在中不过是个教坊里出来的孩子，不能爱上他……  
得知允浩要和有天一起去蜀中，在中没有说什么。他闲着的时候，就收拾一下东西，其实他什么东西也没有。出发的时候，允浩发现在中戴了那个红包袱，他看到那个包袱就觉得刺眼，于是就把那包袱拿了出来。  
“允浩……我要带着这个。”在中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身衣服。  
“带着干吗？”允浩道，“不多日子就回来了，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我感觉挺不好的，还是带着吧，要是万一……我不想没有准备。这是浅痕姐姐做的呢，你看……好看么……”在中糊糊涂涂地说着，抱着包袱就上了车。  
允浩见他这样，无奈道：“你先在车里躺一会儿吧，我去陪陪有天。”  
在中笑了起来：“我都没去过蜀中呢，哪里都没去过，这次出去也见见世面呢，我很想出去玩的。”  
允浩在他头顶揉了揉：“去车里睡会儿，别摔着，躺好了。”  
在中乖乖地回车里，却睡不着，掀着车帘东看西看的。  
  
 允浩上了有天的车：“这一路还是满辛苦的，你不要太吃力，有什么事提早叫我。”  
“在中呢？”有天没看到在中，问道，“叫他也到这车上来吧。”怕在中不知深浅地说错话，允浩拦道：“我让在中睡了。”  
“哥不想让在中见我吧。”有天有些酸酸的。  
“别多想了，等你好了以后，哥就天天陪着你。”  
“谁稀罕你陪……”有天嘀咕了一句。  
“有天生气了？”允浩亲热地揽住有天的肩膀。  
“你现在跟在中一起住吧？”有天回过头来，他的脸和允浩离得很近。  
真心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允浩没有回答有天的问题，却揽住他肩头，吻了下去。  
“你做什么！”有天推开允浩，狠狠地一掌抽在允浩脸上，他另一只手死命抹着自己的嘴唇。  
“哦……对……对不起……”允浩一时情动，他一直控制力很好的，怎么把有天当了在中，想也没想就吻了。  
“允浩哥！把我当谁了你？你当我是谁都可以的那种人么？你……你以后若再来招惹我，休怪我不客气！你不是都和在中在一起么……”有天越说越激动，“旅行刚开始，我不想让这件事影响了我的心情，你出去！暂时不要让我看见你！”  
允浩急忙道：“有天，实在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喜欢你，忍不住而已……”  
“别说了，出去！”有天下了逐客令。  
允浩讪讪地退出了车子，上了第二辆车。  

“脸怎么了？”在中见了允浩，上来就问了这么一句。  
“哦……刚刚……碰到了……”允浩说了谎。  
 
 
    
 “我看看……疼么？”在中凑过来，在允浩脸上吹了吹。  
刚刚被煽动起来的情欲被在中的吹拂再次点燃，允浩按住在中的后脑，吮住了他的嘴唇。  
“哦……”在中自然地配合着允浩的动作。  
允浩掀开在中的衣服，不停动着的马车更让这事情增添了几分情趣。在中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这样的情事，他本想拒绝，但他从来不会拒绝允浩，而且，他知道，如果现在不答应他的话，以后会不会也没有机会？如果允浩讨厌他了，是不是以后再也无法亲热……那样的事对此时的在中来说是太吃力了，在中更希望他爱的人能抱着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亲亲就好。  
在中之所以同意跟允浩来，还在于他心里的强烈信念，他总觉得昌珉那么个小机灵鬼，才没那么容易死了。如果到他家里去，是不是有机会见到他呢？至于对允浩，虽然还是把他当活下去的理由，却仿佛并不像以前了。在中发现，自己也是有心的，纵是再怎么自轻自贱，也是会疼的。  
允浩进入了在中的身体，在中痛得皱起眉头。喜欢吗？这样的感觉，其实……不怎么喜欢的，又……不是爱……  
允浩放轻了动作，轻吻着在中的额头。  
“允浩啊，爱我么？”至少在此时此刻。  
允浩没有回答，只是在他的唇上吻了下去……  
不爱吧，没关系的。反正也不会很久了……我比谁都明白，我是他的替身，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真正拥有你的人是我……  
见到在中昏迷，允浩暗骂自己不知道心疼他，只是凭着自己的喜欢，就由着性子要了他。看着他绝美的脸，允浩别过了头。纵是一万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去喜欢他，不要！可是还是忍不住被他吸引。  
刚才是想要有天么？还是想证明什么？想证明什么呢？真心爱的是他？真心爱的是他么？  
允浩伸手抱住了在中，他已经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刚刚抱过有天，现在来抱在中，才发现他比有天要瘦得多。怎么就这样了，三年时间一晃就过来了。  
允浩烦乱地抬起头，却看到那个惹人讨厌的红包袱放在马车的一角。允浩咬住嘴唇，将头埋在在中的颈窝，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在中的形象，他仿佛看见在中穿着那身漂亮衣服，从来都没有那么精神过，从来都没有那么自信过，但人却飘了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允浩伸手去抓，可是却没有抓住……  
“在中啊！”允浩猛地喊出声来，此时才发现是自己的梦。在中正看着自己，微笑了一下：“想我了吧？我在呢……除非你赶我，否则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允浩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他抱住了在中，把那个瘦弱的人揉了又揉，仿佛要揉进自己的血肉。  
“我要是不泡药，还能多活些日子……”在中又在找机会谈条件了，允浩没有应声，在中却继续道，“可是你一定会让我泡药的，呵呵……允浩，我现在非常想看到我死的那一天，你的表情，你爱上我了吧？爱上了吧？有时候为了你，我舍不得死，我怕你会心疼，你不要嘴硬，你一定会心疼的。可是有时候，我心里又赌气，想早点死了，看你难过的样子，可是人死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你就算为我难过了，我也不知道……允浩啊，我现在非常想救有天，因为如果我不救有天就走了，你会不知道自己在为谁伤心，如果我救活有天，你还不开心的话，你就知道你心里有谁了……”  
在他生命的最后日子，允浩很想给他他想要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也正是自己心里的东西。  
“在中……这次我们路过绝尘顶的时候，去问问那个神医吧，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同时救你们两个，好么？”允浩轻轻吻着在中的头发。  
“好啊。”在中没有异议，但他心里想的，是如果……如果没有办法，郑允浩又该选谁……  
 
    
 蜀中的茶园是飞鸿帮的重要根基。四川的平原沃野、水旱从人，物产丰富，又多大山，气候独特，所产之茶也相当有名。什么峨眉毛峰、永川秀芽、川红工夫……哪一样都是万物钟情，灵韵独具。  
飞鸿帮起于川省却兴于江南，允浩因幼年时来过，所以对这里的情形有所了解，有天虽然是北方人，却也在这生活过好几年，到了蜀地，便像到了家乡。  
“我已经定好了客栈。”随身带了两个病人，允浩自是加了一万分的小心，“随便点几个清淡菜品，早早歇着吧。”  
本来想连夜赶到茶庄，允浩又怕他们俩累着，所以就决定再迟一日，有天下了车，径自进了店铺，在中却托词身子不适，允浩心里疼他，也就任他揽着手，进了屋。  
“川菜是天下闻名，我还是想尝尝呢。”允浩本来想清淡地拣上几样，在中却说想见识下这些菜品。允浩不忍逆了他意思，便道：“你们两个随便点吧，想吃什么只管要。”  
听允浩这话，伙计也知道来了大主顾，满脸堆笑地介绍道：“品川菜可不能不吃“太白鸭”，那可是诗仙留下的名菜，既滋补又美味。”  
在中笑道：“那便来一份，我且看看还有什么别的。”  
“这四川名菜口水鸡，名驰巴蜀三千里！三位公子也尝尝吧……”小二还在揣度这三人的身份。  
“也来一份。”在中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不吃酸菜鱼，不算到四川！杨梅大虾，水煮牛肉……”允浩找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店，又怕露了身份，所以只是一家中等的店铺，并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名菜，说到底也不过是比家常略高一些，那伙计看出在中主事，一个劲地给在中推荐，允浩玩味地看着在中的脸蛋，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我们只有三个人，算上车夫也不过六七人，这些也就够了。”在中点完，挑衅地看向有天。有天默默地低着头，仿佛并不想应他的挑战。  
“有天想吃什么？”  
“我很累，什么也吃不下，只拣那好茶沏上一壶吧。”  
菜一道道地上来了，川菜味厚，有天看着就有些腻，而在中心情却好，也是为了跟有天较劲，尽力多吃了些。但他本来身子就差，再加一路劳顿，就是尽力吃也剩下好多。  
饭吃到一半，有天便道：“我感觉这楼上热得慌，我下楼去到处转转，你们自便吧。”说完，擦过在中身边，径自下楼去了。  
允浩想去追，在中却拉住了允浩的袖子：“允浩，你别去了，让他自己静一静吧，难道你那脸还想被摔到一次？”允浩瞬间醒悟在中是知道了他跟有天闹别扭的事，想想也有些无趣，干脆在楼上坐了，陪在中吃饭，清风拂进楼来，允浩竟觉得他们之间本来就是这样的，有天反倒成了个局外人。  
“你这人啊，就是脑子被药伤到了，还是机灵得要命。”允浩也猜到有些时候，在中是故意地在作姿态。  
在中笑道：“你若希望我傻，我便傻给你看。”  
两人调笑了一阵，允浩的眼睛无意中扫过去，脸上就变了颜色。  
“有天！怎么到那种地方去了？”  
“什么地方？”  
“勾栏院……”  

有天一路信马游缰，路边的大字招牌其实对他没有任何诱惑，但他就是想赌气，他受不了那个人的无视，受不了他的故作姿态，他只想逃离那个气场，走进了小倌馆的刹那，他的心情竟像极了当年的金承重。  

“今日是我们俊秀的好日子，各位大人听惯了他的曲儿，今儿总算是见到真容了吧。俊秀可是丽宇台的台柱子，各位请出价吧！”  
有天进来时，发现自己似乎赶上了什么大事，他坐在窗边的一个位子上，龟公见他虽然面带病容，却气宇非凡容颜俊雅，穿的也颇讲究，所以急忙端了好茶上来伺候。  
“这是干什么呢？”有天问道。  
“小爷，您有所不知，这俊秀小哥是我们楼里唱曲儿的孩子，因为长得丑所以一直是卖艺不卖身，但后来竟被人发现他是个绝色呢……”  
有天嗤笑一声：“绝色？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货色能称为绝色。”他口中的轻蔑之意甚是明显。  
“小爷，只要出得起银子，自是能一亲芳泽了，那俊秀小哥还是个清倌呢，不是我吹，他称不称得起绝色您看了就知道。”  
 
 
    
 有天再不理他，在他心里能称绝色的，也只一人而已。  
  
  
虽然料得不过是庸脂俗粉而已，但见这群人疯狂的样子，有天也一阵好奇。台上的幕帘掀起来的时候，有天眼前一亮，一个眉眼清秀的孩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刚听人说他已经在这风月场滚打了多年，但一股清纯气质让人着迷，一对凤目低低垂着，单单的眼皮儿让人看了心疼。  
再仔细看，相貌虽然是美，但比起那个人，绝对是超不出去的，有天冷哼了一声，对这故作姿态的小倌没了好感。  
“俊秀可是干干净净的清倌，各位开价也是值得的……”  
有天眼睛转向窗外，不愿再听那些污秽之语。  
“有天！”允浩的声音传来，在中跟在允浩身后，一起上了楼来。  
“干吗？”有天并没站起来。  
“你怎么能来这样的脏地方！”允浩的话一出口，在中的脸窘得发红。  
“允浩哥，就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这百姓点灯么！”有天的语气严厉起来。  
“你身子还不好呢，干吗来这样的地方糟蹋自己……”  
“你是说我不行么？”有天站起来，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蹲。  
这边的吵闹声惊动了大家，连台上一脸哀伤的俊秀也抬起头来，看向这边。  
有天心头火起，用手指着台上的俊秀道：“今天这小倌我包了，不论多少钱！”俊秀眉头一蹙，他细心打量着这个得去他初夜的男子。他几乎没想过自己会好命到遇上这样的人物，心头有些慌乱。  
“有天，你！”允浩被他气得胸脯一挺一挺的，他觉得自己拿有天一点办法也没有。  
有天走上台去，伸手托起俊秀的下巴，极其轻佻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个，底下的人没想到这样一个美男子会走上去买下俊秀，一时都看得入神，连意见也忘了提。  
还是老鸨先反应过来：“这……这位公子，我们俊秀的价……”  
“不论多少价，这人我要了，今天陪我过夜！”  
毕竟是清倌，俊秀的脸竟红了一红，有天轻蔑地丢给允浩一个冷笑：“允浩哥，你来不来？”  
别人都看向允浩，允浩窘得不知说什么好。在中一拉允浩的胳膊：“我们不如依了他吧……”  
允浩甩开在中：“这可遂了你的愿么？”  
在中顶道：“你醒醒吧，他心里是不是有你，你到现在却还看不出来么！”  
听了在中的话，有天脸色一沉，他哀伤地望了在中一眼，转头笑道：“叫俊秀是吧，会唱曲儿？今天晚上就好好陪陪我……”  
俊秀担心地望了望有天，他感觉到这位公子身体在发抖，他几乎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自己的身上。俊秀一语不发，只是将一只手绕到有天身手，揽住了他的腰。  
这温暖的动作让有天心头一动，有天回过头来，俊秀轻轻扯了扯嘴角。  
见有天和俊秀依偎着去了，允浩只觉得被气得手脚冰凉，他愤愤地一甩衣服，掉头下了楼，在中什么也没说，只跟着他出来，待在中走了，几个竞买俊秀的人才发现俊秀已经不在了，但他们心里的遗憾却不唯在没有买到俊秀，而刚才那个绝美青年的影子也深深地烙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中。  
  
 “他们走了。”在自己的楼上，俊秀从窗口看到冲出去的允浩和在中。  
“哦……”有天叹了一声，躺在了床上。  
“喝口水吧。”俊秀将一杯茶端到有天面前，“喜欢一个人是不能勉强的，如果他心里没有你，纵是怎么争也争不来的。”  
“你说什么？你……你又懂什么来……”  
 
    
 俊秀微笑了一下：“你不会要我的，我知道。但想不想听我唱歌？”  
“唱歌？你会唱什么淫糜小调？可别平白污了我的耳朵！”有天把火撒在了这个小倌的身上。  
“公子火气不小啊……俊秀给你唱段《鸳鸯锦》吧。”  
“《鸳鸯锦》？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有天本来嫌烦，想让他不要唱，谁料那俊秀已经坐在琴旁，几番挑捻，悠扬乐声已经飘了出来。  
梅花开似雪，红尘如一梦，枕边泪共阶前雨，点点滴滴成心痛。忆当时，初相见，万般柔情都深重，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时光不许动。情如火，何时灭，海誓山盟空对月，但愿同展鸳鸯锦，万株梅花不许谢。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旧时天气旧时衣，点点滴滴成追忆。忆当时，初相见，万般柔情都深重，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时光不许动。情如火，何时灭，海誓山盟空对月，但愿同展鸳鸯锦，万株梅花不许谢……但愿同展鸳鸯锦，万株梅花不许谢……  
有天完全被他美妙的歌声迷住了，那声音清醇中略带一丝沙哑，俊秀唱得如怨如慕，有天听得如痴如醉，透过曼妙歌声，他仿佛看到那年深冬的万株梅花里，深爱的人穿上他递过的裘衣……  
白色的梅花，白色的狼皮，那个人白得透明的肌肤。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说，因为你开口说出的，就是刺向我心头的利剑……  
“我本来就不配穿的，穿了，不过是给二帮主取个乐子……”  
“在中……”有天一时恍惚，抱住了眼前的人。  
琴声戛然而止，怀中的男孩回过头来：“我自不是你爱的人，但你若想要，俊秀可以给你……”  
“在中……”有天闭上眼睛，吻住俊秀的唇。  
能给你爱的人作一次替身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至少你是想着爱着的人在拥抱着我的，那样的你，对我这个替身也是有爱的吧……纵是自己命苦，一辈子也要不到真爱，有这样的一番奇遇，有这样的一个男子，也值得铭记……  
拥吻了一阵，有天停了下来，睁开眼睛，他清楚地看见了眼前的人是俊秀，而不是在中。有天推开俊秀，落寞地回到桌边坐下，俊秀走到他身边，柔声道：“给我讲讲他吧，我猜你爱上的是那个稍微矮一些的美男子，对么？”  
有天觉得俊秀很是厉害，那一曲缠绵悱恻的《鸳鸯锦》之后，他也对俊秀刮目相看：“我和他从小就认识了，还有那个允浩哥，我们三个，从十来岁上，就认识了。他会做饭，又会吹埙画画，下棋写诗，我一直觉得会那些东西的人，比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人要灵慧得多。”  
“舞刀弄枪？”俊秀打量着有天，“你可不像。”  
有天淡淡一笑：“后来身子不成了，也没练了……我什么事都想着他念着他，可是他心里没有我啊。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我就想表现得很好，可是……呵呵……有一次我们去打猎，看到他快要被那狼伤到，我心都要跳出来，不顾自己晕血去为他猎狼，可是他见我，就对我冷嘲热讽，我还是不知后退，即使明明见了他与人亲热，还是……还是放不下心来……只为他看一眼那狼皮衣服，我就想送给他，他只淡淡地说一句扎肉，我等了大半夜，才又为他猎到一只幼狼……唉……没想到一番心思，除了冷言冷语，还换来狠狠一推，差点要了我的命……”  
“如果一个人这么辜负你，还不如不要爱了，爱了倒换来伤心。”俊秀的声音清淡好听，像淙淙小溪流过有天的心田。  
“反正我也没有很久的生命了，纵是伤心也罢了。”  
“公子可是有痼疾？”俊秀看着有天的脸。  
“是。几年前遇到一位神医，给我一枚救命的仙丹，还说能延我三年之命，算算今年也就要到日子了。”  
“哦……”俊秀低下头去，如此情深，奈何不寿，自己这无心无情之人若能换他回来，成全他的感情，也省得自己在这人世苦熬。  
“不要只说我，你呢？看你这岁数也不小了，怎么现在才……”  
俊秀脸一红：“这风尘之地若想保全自己，也不容易啊。俊秀少年时曾救过一个乞丐，乞丐公公可怜我，他说我长得这么好，在这风尘地不是好事，他只往我脸上一抹，我就感觉皮肤灼痛，后来就生出一层癞皮。这样的样子谁会喜欢呢？我也受了很多欺负，后来他们发现我会唱歌，我才蒙了脸去前面卖艺。除了卖艺之外，我还要做很多粗活，前几日我在烧火做饭时一个火星迸到脸上，被那火一烧，癞皮竟然脱落了，他们按住我用蜡烛烧我的脸，才……”俊秀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有天心生怜悯，他伸手握住了俊秀的手腕。  
 
 
   
 “让公子见笑了……”  
俊秀低下头，有天伸手擦去了俊秀的眼泪：“见什么笑？你不知道吧，我心里喜欢的人，也是教坊出来的孩子。我开始时就是怜惜他，心疼他，知道他吃过很多苦，才会慢慢转化成爱。”  
“是么？公子，你心地好，但也许你对他也只是怜惜和心疼要多些呢？你喜欢的人可真幸运，被你这么好的人喜欢着，心疼着……”  
“幸运？不觉得他幸运，我总觉得他好像过得并不好，可是我又帮不到他什么，他对我充满了敌意，我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啊……今天是初十吧？月亮还满亮的呢，公子，等俊秀给你点上灯……”  
“俊秀……”有天一拉，将俊秀拉回怀里，“俊秀，是不是你们教坊出来的孩子是不会爱别人的？”  
俊秀坐在有天怀里，屋子的光线很暗，想了很久，俊秀才说：“公子啊，人人都是有心的，教坊里的孩子……也是人。我们不愿意交出自己的心，是因为没有人会珍惜，如果我们自己再不好好地收藏，那么岂不是白白地让人践踏了自己的真心？所以教坊里的孩子……不是不爱，是不敢爱啊……”  
“我很喜欢你，如果我心里没有别人，我也许会喜欢你的。”  
“俊秀从没指望会得到爱，但公子的喜欢让俊秀很高兴。公子，为人一世，且不可太过执拗，佛法有云，世人若想成佛，须戒贪戒嗔戒痴，须知执著一事，却是和贪嗔一般是俗人大忌的。公子不如看开些，喜欢的人……只要他过得幸福快乐，即使不和自己在一起，也是一件好事。”  
“你怎么懂这么多，在这等污浊之地，你居然跟我讲佛法？”  
“俊秀虽然身被风尘，但立地即可成佛，只要心中有慈悲，我也并不把自己想得下作。不过……在公子面前搬弄这些，俊秀献丑了。”  
“别再叫我公子了，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有天，朴有天。”眼前的这个男孩实在是勾起了有天的兴致，看着俊秀月光下讨人喜欢的侧脸，有天轻轻吻了下去……  
  
 “有天……”俊秀的声音被有天吞进口中，有天抱起俊秀，从桌前到了床边。俊秀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丝毫后悔，并不是说人家给了钱就一定要怎么样，而是他知道，这样的机会，永远也不会有了。他喜欢这个俊美的青年，虽然不会傻到说什么爱，但他知道多年以后，他在风尘中真正沦落之后，他会永远记得那一年的四月初十，挺好的月光，挺好的时辰，他把自己给了第一个男人……  
俊秀心里明白，什么初相见，万般柔情都深重之类，全都是骗人的，而那海誓山盟空对月，或许才是真的。既然有缘同枕鸳鸯，不如随缘而来，随缘而去……感觉着那个人温柔的手指接触到胸口的肌肤，俊秀迷蒙地张开了眼睛，眼前的有天在夜色中朦胧的脸上有他所不了解的温柔，但他却宁可相信那温柔是给他的。  
长指在胸口游移，俊秀闭上了眼睛，有天轻轻解开他的衣服，两个人的青春躯体纠缠在一起……  
“啊……”俊秀的呻吟让有天更加兴奋，他挺起腰，然后轻轻吻着俊秀，为他减轻负担。  
“秀……”  
俊秀逐渐沦陷的意识又有一丝清醒，很温暖的一个人，很懂得风情，就是对一个小倌也如此体贴，能被他爱着该有多么幸运呢……他开始有点嫉妒白天的那个人了……  
俊秀流下第一滴泪的时候，他知道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沦落，而是因为那个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俊秀先醒了过来，想起昨夜的一番纠缠，他的脸上先泛了红。有天还在睡着，他毕竟身子差些，昨夜也确实疲劳了。两个人又都是第一次，俊秀端详着有天俊美的脸，那一刻他想把这张脸永远地记在心里。  
似乎是感受到了俊秀的目光，有天张开了眼睛，昨夜，一切就这样发生了，自然而然，虽然是花了大把的银子，但有天却似乎还是对这个男孩子有一丝愧疚。如果不是自己喜欢的人，是不是就不应该和他有那样的接触呢？  
“昨晚……伤到你了么？”  
有天的温柔让俊秀沉醉，他微笑着摇摇头：“像你这么好的人，以后我也未必遇得到了，这样都能伤到，以后可也不用活了。”  
听他谈到以后，有天的心疼了一下。  
“天亮了啊……”有天看着窗外道。  
“是啊，你也该走了。”俊秀的声音里有些哀伤。  
“我会记得你的，俊秀。”有天深深地看着俊秀的眼睛。  
“我也会记得你，有天。”俊秀凑过去，在有天唇上吻了一下。至少现在，我还有这个资格，除了你以为，还没有别人碰过我。  
“再给我唱一遍那个歌吧，好么？”有天的心里觉得发酸。  
“喜欢那歌么？好啊，我就再给你唱一遍。”俊秀说着就起了身，酸疼的腰骨让他眉头一皱，有天扶住他：“你还好么 ？”  
“没事的。”俊秀起床披了件衫子，坐在了琴旁，“这个歌我以后却也不会给别人唱了……”话说到这里，俊秀的声音已经有了几分哽咽。  
琴声几番辗转，词句几番缠绵，俊秀用独特的嗓音为有天唱歌，有天自是知道对这样身份的俊秀不该动真心的，纵是他善解人意，纵是他多才多艺，自己与他不过露水情缘，谁也不会当真。  
但为什么他的曲子里有那么多哀怨，他的唱腔里有那么多不舍？时光又怎么能静止不流？梅花又怎么会常开不谢？情多自苦，却是这世间的谁也难以逃脱么？  
“但愿同展鸳鸯锦，万株梅花不许谢……”一滴眼泪落在琴弦上，俊秀再也唱不下去，他低头坐着，有天过去揽过俊秀的肩膀。  
 
    
 才洗漱完了，就有小侍婢过来说有人在找有天，有天知道是允浩，他遍想着要付帐离开了。俊秀本不想去送他，但见有天出了门，还是追到了门口，有天却正好回头看他。如果不是这样的身份，如果不是这样的邂逅，也许……俊秀微笑了一下，朝有天挥了挥手。  
人生短暂，有天只不过想及时行乐，但风月惹不起，与俊秀的相逢，不仅没有让他有发泄的快意，反而心里多了一份牵挂。  
下楼才发现，允浩早为他会过了银子，他自是知道是个令人瞠目的数字，但想想多给点，俊秀也能多分一些个，心里也就不再纠结。  
允浩依然冷着脸，在中的脸上倒微红着，不知道是兴奋还是什么，有天再看到在中，竟感觉恍若隔世。  
  
  
  
 “你疯也疯过了，路上就安分些个，不要再胡闹了。”毕竟是心爱的弟弟，允浩依然不舍得对他讲重话，有天回过头去，却意外地发现俊秀还站在窗口张望，有天朝他挥挥手，离得太远，他看不清楚，但他觉得俊秀好像在哭……  
“快上车吧，今天还要赶着去沈家。”允浩只催着有天上车，在中却顺着有天的视线看向楼上，那个人痴痴的表情让在中心中一动。  
四月的蜀地天气正好，还不至于闷热，也不觉得冷，风柔柔地拂过在中的脸，他的心情也开朗起来。  
允浩却始终无法展颜，有天的事让他一夜未眠，但他此时想起却觉得奇怪，如果这事是发生在在中身上，他只怕醋意大发要冲进去杀人了，为什么有天这样做他气是气，却只是觉得丢脸，觉得伤心，觉得有天在挑战他的权威，觉得有天忤逆了他的意思……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他爱的是在中而不是有天，对有天的感情和在中不一样的，手足和挚爱的清晰差别让允浩头痛不已，此时，他甚至谁也不想看见，什么有天在中都扔到一边，一个人安静地把一切想清楚。  
蜀中沈家和飞鸿帮的渊源颇深，当年郑俊扬与朴灵飞少年英武，并肩踏平了蜀中第一大帮派后，在此基础上建立了飞鸿帮。沈家是当地大户，也一直遭那帮派的欺压，背靠大树好乘凉，俊扬和灵飞携手踏平那帮派后，沈家就成了飞鸿帮的一个根据地。沈家的茶树生意在飞鸿帮的统领下越做越大，飞鸿帮也靠着沈家的财力发展起来。俊扬对灵飞万千情愫却从不敢提起，直拖到二人都娶妻生子。在妻子生产前，俊扬就与灵飞约定，这对孩子男为兄弟，女为姐妹，一男一女，就一定要结为夫妻……一次大的血洗后，俊扬和灵飞的妻子都被害了，只为他们抛下了允浩和有天一双孩儿。俊扬也只敢照顾灵飞，和他相依为命，却依然不敢提到感情。  
后来，灵飞遇上了承重，他为了带承重摆脱过去的生活，才想到江南去重新开始。俊扬便追随着灵飞将生意转到江南，很快，黑道性质的飞鸿帮就占漕运生意的大半，飞鸿帮才真正地飞黄腾达起来。  
允浩和有天幼年时，是在蜀地生长的，只是对那个昌珉一点印象也无。照沈家的说法，那昌珉是茶庄庄主的子侄，那么说来身份自也不低，为何会到飞鸿帮当个小小的用人呢？他文武双全，又怎么会自甘为奴？他出事一个多月，家里怎么连个问的人都没有？允浩心里只想着这些事，一时倒把那些感情纠纷抛到了脑后。  
辰时一过，允浩他们就到了茶庄，门子进去报了一回，老庄主便出来迎接着了，对允浩也是颇为恭谨。允浩这人，除了对感情之事略为迟钝外，处理帮务方面也还是有一套的，见他潇洒的姿态，在中不免又有些发痴，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允浩，因此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有天的眼神。  
“大帮主二帮主同时来访，可真是让小老儿蓬荜生辉啊！”沈庄主寒暄着，允浩脸上挂着礼貌而距离的微笑，随着庄主走进了厅堂。  
沈家果然根深叶茂，画廊迂回，影壁雕塑，让在中看傻了眼。昌珉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么？怪不得一身掩不住的高贵气息。  

“什么？沈昌珉？”老庄主一愣。  
“是啊，他自称是沈老庄主的侄子。”  
“我是有个侄子叫沈昌珉，可是……可是他两三岁就死了，我家再没有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了。”  
 
 
   
 “不可能啊，同去的几个庄客都可以证明的。”允浩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庄主传来几个庄客，谁知道他们不仅异口同声地说不认识沈昌珉，而且说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允浩的脑子飞速地运转起来，昌珉到底是谁？这几个人现在又为什么矢口否认与他相识？在中也皱起了眉头，只有有天，一语不发地坐着，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么说，这个沈昌珉可能会什么障眼法？”允浩问道。  
“帮主啊，反正这几个人都在这了，他们说根本没见过昌珉，这个事小老儿不便多言。帮主既然大老远来了，就先住下吧，有什么事我们从长计议吧。”  
允浩一想也只得如此，也想着再呆几日，就北上去找那神医问问有天和在中的事。老庄主按他们的要求给他们三人一人安排了一间房，看了在中和有天的房间，发现都是上好的，允浩才放下心来。允浩出来时，在中将一个纸团塞到他手里，允浩会意地攥着，待到无人处，展开一看，发现是在中约他晚上过来，说有事相商。允浩也明白在中的苦心，这地方神神秘秘，事事都要小心。  
中午时分，沈庄主为他们安排了大宴接风，下午时，允浩和沈庄主一起去看了茶园子，在中只觉得乏了，就没跟着，他正朦胧地躺着，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在中哥！在中哥！”  
在中睁开眼睛：“哦……昌珉？”  
眼前的男孩眼睛明亮，笑容里仿佛都能飘出清新的薄荷香来。  
“你……你从哪里来？为什么沈庄主说他不认识你呢？”  
“你真傻……”  
“你没死吧？我就知道你那么鬼，怎么会死呢？”在中拉住昌珉的手。昌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笑着说：“我当然不会死，你忘啦，我是玉帝爷爷派来救你的。”  
“小鬼头……”在中亲昵地在他头上点了一下。  
“在中哥，你有没有为我哭？”昌珉坐在了在中身边。  
“没有吧……”在中诚实地说。  
“啊！你怎么可以这样，人家为你……你哭都不哭！”  
“我不是不难过，而是心死了，你知道么？他告诉我你不在了的时候，我真的心都死了。我以前喜欢过的不论什么，最后都没了，可你不一样啊，你是活生生的人哪，最后也因为我……我都觉得想跟了你去了……”  
“在中哥啊，现在怎么样？帮主是不是喜欢你了？他对你好么？”  
“还好啊……他其实一直就只喜欢我的，可是他就是不承认，你说可有多气人啊……”  
“他会知道的，他会明白自己的心，在中哥，你要好好地等下去……”  

“在中……”此时响起了敲门声。  
“啊，在中哥，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昌珉说着拉了拉在中的手，在中一个愣神，昌珉已经不见了。  
“在中啊……我可以进来么？”门外传来有天的呼唤。  
在中睁开眼睛，刚才是在做梦么？难道是在做梦？昌珉？他是真的来过还是……  
在中无暇想这些，他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可以进来么？”有天望着在中的眼睛。  
“进来吧。”在中的声音变得冷冷的，有天抿了抿唇，进了在中的屋子。  
“在睡觉么？打搅你了。”看着床上的凉被，有天抱歉道。  
“有事么？”在中的态度称不上友好。  
 
  
 
 “哦……其实……也没什么……”一肚子的话，有天却不敢说出来，他怕自己一说，又被奚落一通。  
“没什么？二帮主是来找我聊天的么？在中乐意奉陪。”在中像只斗鸡似的戒备地竖起了毛（汗，上次的蟑螂之战希望这次表发生了，形容词而已……）。  
“在中啊……你说……若是一个人……他爱上另一个人……但是，他身子不好，也没法给那个人未来，而且那个人心里也不喜欢他……你说他是应该远远地祝福还是应该用自己不多的时间去追求呢？”  
在中暗自咬牙，你这是在讽刺我吗？还骑到我头上来了？因为自小在勾心斗角的地方长大，在中已经养成了刺猬般的个性，为了保护自己柔软的心，他身上已经插满了刺。只见在中冷笑一下：“二帮主，你可说的是你自己么？我劝你还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他对你的感情最多是兄弟罢了，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  
有天的脸色黯淡下去：“我看出来了，但也许人都是贪心的吧……纵是明天就死了，今天也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在中皱起了眉头，如果有天也和他斗，那他遇强更强，还不知要说出什么狠话。可有天刚才的话让在中心里一酸，他坐在有天身边，问道：“二帮主，有些话我也想跟你说说……在中是教坊出来的孩子，不懂事，如果哪里得罪了二帮主，还希望您千万担待。我是真心爱允浩的，只要是我们俩在一起，纵是他冷落些狠些，我心里也是爱着他的……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我一刻可也不想离开他。二帮主，算算日子，也许也只剩下半年的时光，你可能好心成全我们吗？”在中已经说得动了真情，大眼睛里闪着星星。  
有天紧咬着嘴唇，每一句爱都像一把刀子一样割在他的心上，一刻也不想离开，希望要你的成全……在中啊，只有半年时光，你还要我成全你么？还是你说，我只剩了半年，就不要自不量力地去招惹你呢？  
想到这里，有天难免自卑，他点点头：“我明白了，我再不会找你了，希望你和允浩哥过得幸福……”看着有天落寞的影子，在中心里也一阵难过，他叫住正往外走的有天：“二帮主……有天，你的爱没有错，只是你爱错了，我没有骗你，他心里真的没有你，他对你的感情只是兄弟。你这样好的人，应该有个更好的人来爱你，那个人会全心全意地喜欢你，依恋你，而不是三心两意地对你……”  
有天回过头来，微笑了一下：“如果我有机会，我也想找个全心全意的人，好好地爱一次。”  
有天说完，就走出了在中的屋子，鼓足勇气的表白遭到了最无情的拒绝，但有天却并没有自己想得那样难过，他竟觉得一阵轻松。本来，就不是属于自己的……强求也是没有意思的吧……  
找一个全心全意的人，好好地爱一场……他又何尝不想呢？  
有天没有发现，他竟轻轻哼起了歌：“忆当时，初相见……”  
 允浩回来的时候，发现在中倒在床上，开始以为他睡着了，但叫他两声却没答，允浩过来抱起他，才发现他身子软软的，一丁点劲都没有，竟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昏了过去。  
“在中啊……”允浩唤了几声，在中才醒过来，再问什么，竟是说睡了一觉想起的时候忽然头一昏就过去了。允浩心里一紧，知道他身子衰退得厉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在中抱到怀里紧紧搂着，仿佛担心这一松手，在中就会飞走了似的。  
“我是不是不好了……”在中也觉出了允浩的反常，“越来越不行了，这次出来也是想到处转转，可是现在连起床也会晕过去……”在中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顿了一下，说道，“允浩，不过我已经觉得很开心了，你现在对我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  
“我昨天还凶你了……”  
“那你以后不要凶我了啊……还有两三天又要泡药了……允浩，到最后我会不会起不来？我会不会看不见？我会不会连基本的生活都不能自理？我会不会……连你都忘掉……等到了那时，你就会天天守着我了吧？希望我不会完全傻掉，连你对我好我都不知道……”  
“在中啊，明天跟我去绝尘顶吧，我带你找那个洛神医问问去，要有个法子把你们都留住就好了。”  
 
 
    
 “怎么想留住我了？不是说留下我给他治病的么？”在中感觉稍微好了一点，就开始奚落允浩。  
允浩没有答话，只是将抱着在中的手又紧了紧。  
“你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了。”在中小声道。  
“难受了么？”允浩急忙放开他，在中顺势依在他的怀里。  
“没有难受啊，你喜欢我么？”在中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允浩。  
“我……”允浩避开了在中的视线。  
“允浩，看着我，喜欢我么？”在中伸手扳过允浩的脸，让他的眼睛对着自己的眼睛。允浩只觉得要被吸到他的深潭似的眼睛里。  
“我不能喜欢你。”  
“我没有问你能或不能，只是问你喜不喜欢。”  
允浩的眼前不断闪现出父亲捂着腹部的手和死不瞑目的样子，朴叔叔的心窝旁插着金承重的暗器，地上都是血，有天拼命地喘着气，不敢置信的样子……  
他猛地推开在中，在中没有防备，一下就被推倒了，后脑撞在床棂上，他闭紧了眼睛，低头去捂着磕到的地方。允浩也有些后悔，但人是自己推的，现在再去扶他又抹不开面子。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吵嚷着来报，说有天掉到莲池里了。允浩脑子嗡地一声，也顾不上在中，急忙跟来人向外跑去。  
在中失望地坐在那里，泪水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本来想着他只要说个喜欢那就是真的能放下仇恨喜欢自己了，那在中就趁着明白把那件事问出来，但允浩竟然还推了病重的自己，听到有天的事，他丢下自己就跑了……在中感觉自己坚持不下去了，还有半年的时间，每一天都会疼，都会难受，全身在飞速地衰竭，他怀疑自己等不到幸福了。  
其实从很久以前，他就在怀疑，但每次受到打击，他都会想，还有时间，只要允浩能爱上自己，用心地爱上自己，那么这辈子就没有白活。他也想过告诉他那件事，但以在中对允浩的了解，他不希望允浩是出于道义才对他好，因为允浩早已习惯了把那些教条当成自己的真心，在中知道这并不一样。如果把那些事都告诉允浩，那么怎么能试出他的心意真假？更何况，朴叔叔临终时的样子还留在在中脑子里，义父为全朴叔叔的嘱咐，明明知道将为自己带来不白之冤，还是没有说出事情真相。义父死都没有说，他又怎么能对允浩讲呢？在中的脑子又开始昏昏的，他摸着头，躺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假寐。但终究不放心，因为有天是跟自己闹了一回才跑出去出了事的，在中想了想，还是起来了，步履虚浮地往莲池边走。  

允浩冲到莲池边的时候，有天还没有醒过来。几个人正在为他做急救，也不过是按压胸口之类的。  
“有天！”允浩的心都揪起来了，就像刚才看到虚弱的在中一样，他生怕心头宝贝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去了。有天可能呛了水，允浩将他平放在地上，自己去按压着他的胸口，按了两下有天没有反应，允浩托起他的背，低头就吻了下去，半天，才将有天口中的水吸了出来，有天咳嗽起来，一股清水从口中涌出，他慢慢地张开了眼睛。  
在中停在离允浩不远的地方，他看着允浩去亲吻有天，虽然知道那是救他，但心里还是泛起丝丝酸涩。  
“有天，你怎么会失足落水的呢？吓死我了……”允浩抱住有天，像刚才抱住在中一样。  
有天还没恢复过来，他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水：“我……我是想看看水里的鸳鸯来着。”  
“傻了啊你，看鸳鸯还至于到池子里头去看？”允浩说着已经抱起有天，“快回去换衣服，别冻着……”  
有天无力地闭上眼睛，遭到在中拒绝之后，他是有些万念俱灰，他一个人呆呆地在莲池边坐了好久，然后他看到了一对鸳鸯，本来是在假山后头栖着的，可能是午睡醒了，夫妻俩出来游水的，有天看着看着，眼睛就湿了。他承认在那一刻，他是想就这么去了的。虽然已经是蜀中四月，依然有些冰凉的水漫过了有天的头，他睁开眼睛，阳光里仿佛出现了一个好看的人影。永别了在中……有天闭上眼睛前用最后的时间和在中告别，但在窒息的瞬间，他却仿佛听见了另一个人的歌声……  

有天换了衣服，就恹恹地在床上躺着，这时，他才觉得疼，细一查看，才发现脚扭伤了，已经肿了起来。允浩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沈庄主也赶紧请了大夫来，大夫对允浩说有天身有顽疾，现在又有些发热，恐怕不是吉兆，允浩的心沉了一沉，只想着明天去找神医，帮有天在中都好好看看。这次纵是跪死在他门前，也一定尽力把他两个都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允浩的心里有了在中，又或者濒临死亡的在中是从允浩心底一个深深的角落里挣扎着爬了出来。如果在中可以不死该有多好……允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喜欢他。他还是会幻想，在他的幻想里，有天和在中好了之后，全是他和在中在一起的场面……  
“有天哪，明天我们就动身去绝尘顶，去找洛神医……”允浩握住有天的手。  
“允浩哥，人不能跟命争，有天没有那个命，也不用强求了。”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给我好好地活着，你若是不在了，你以为我还能自己活在这世上么？”  
“哥这又是何苦？我并不是轻贱自己，只是命由天定，寿数到了，我也没有办法。哥有自己的生活，也有需要你照顾的人，不说别人，你还要照顾在中……”  
  
  
 说到这个名字时，有天的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在中又怎么能和你相比呢？这世上谁也不能跟你比，你只要坚持着，我就一定能找到救你的办法。”  
“呵呵，神医也说过那办法了，但那又怎么能叫个办法呢？纵是路边的花儿乞丐我也不能为了自己，去夺了人家命来啊。哥之帮我行善积些福德，好歹我走得舒服些也就是了。”  
多年来，允浩一直想鼓励有天，告诉他其实他已经做了一个药人。但有天心地慈悲，不想为了自己造这些杀孽，若他知道了，也必定不会做吃人心的事。所以允浩一直也未敢告诉有天。  
“有天啊，咱们就去问问他有什么其他办法，纵是不行，你人这么好，老天若还要刁难你，那就是苍天无眼了，我总守着你，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有天微笑了一下：“哥啊，你干吗把这些事都背在你身上呢？你累么？如今，纵是老天的事你也要管？你有没有想过你心里最想要什么？你有没有为自己想过？”  
允浩被有天问得一愣。这些年，允浩已经被有天熬得惊了，心里只想着怎么治好有天的病，仿佛这成了人生的唯一目标，此刻这样被他问出来，允浩忽然想到，如果有天好了，他的人生是不是就失去了支撑呢？  
有天闭上眼睛道：“允浩哥，我累了，让我睡会儿吧。”  
允浩点点头：“好的，我先出去了。”  
他走出来，却看见在中正郁郁地站在门口。  
“他好些了么？没事吧……”在中心里还怕有天把他供出来。  
“好些了，睡了。你也去睡会儿吧……刚才撞到的地方还痛么？”允浩走过来，伸手在在中后脑揉了揉。  
“允浩，我要是也掉到河里……我是说，如果我不是有天的药，你是不是不会担心，也不会救我呢？”生命慢慢走向终点，在中的自欺欺人也越来越难以维系。  
“干吗说这个？”  
 
    
 “允浩，我真的怕我走了以后，你就把我忘了，那样我会很可怜，就算我不爱美了，我也很怕冷，清明节的时候，你要记得给我烧衣服……”在中的眼神又变得有点呆。  
“在中……”允浩只挺得心口发堵，他把在中揽在怀里，手轻轻地揉着他的后脑，在中还在嘟囔着：“你到时候就忘了，就像刚才，有了他你就忘了我……”再怎么会自我催眠，心里也还是委屈，在中此时思维并不很清醒，他也只依着自己的想法发牢骚。允浩把下巴顶在他头上：“在中，别说了，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医生一定能救你的……”  
“那这个月是不是可以不泡药了？”在中忽然挣扎出来，眼睛里亮闪闪的。  
“这……如果医生有更好的办法，就不泡了。”允浩知道他又在发傻，也不忍心再让他难过。  
“真的么？允浩，我不想泡药，很疼的！水开始特别烫，后来又特别冷，还要把手脚都弄破……我浑身都疼，饭也不想吃，你别让我泡那个药了，我手脚的伤好了，我天天伺候你们，天天给你们做饭吃，干多少活都行……”  
允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重新把在中抱进怀里，才发现他已经轻得像一片树叶子了。允浩抱起在中，在中就把头依进允浩的胸膛，允浩忽然想就这样时间停住，他爱的两个人都可以生活在他的身边……  

得知允浩他们要走，沈庄主当晚就安排了车马，给他们又带了不少盘缠。允浩说一路都有帮众照顾，但沈庄主还是说，带些钱防身也是好的，允浩也就不再推辞。他心里只想着在中有天的身体，哪还记得查昌珉的事，既老庄主说没有这么个人，事情也就放下了。此去绝尘顶最快也有三四天路程，十五之前就能赶到了。允浩心里急，虽然顾惜着他们俩，也只把车子垫厚实些，让他们俩睡舒服了，尽量日夜兼程。  

十四晚上，允浩他们就到了绝尘顶。山顶很高，允浩还记得当年他背着有天上山的情景。这一次，他一把带来两个病号，可是该背谁呢？  
见他踌躇的样子，在中问道：“允浩，你怎么了？快带我上去找神医看看啊，明天之前一定要让神医看到，否则，你又该让我泡药了……”  
允浩皱起眉头：“在中啊，这路你走得了么？我一次只能背一个上去……”  
“你想背有天吧？”  
“他脚伤了……”  
“那就背他啊，我能爬上去，只要明天不让我泡那个药就行……”在中说着，已经从地上捡了个小树枝拄着，费力地向山上爬去。允浩找了根绳子，将有天捆在身上，有天坚持要自己走，直到在中说了声：“你们两个快一点！”时，他才不言语了，任允浩把他捆好，伏在允浩背上，有天沉默了。  
一路上，允浩背着有天不说，还时刻记挂着在中。毕竟是身子不成，逞能也没有用，在中很快就浑身虚汗，有天关心地问道：“在中累了吧……”  
在中冷冷道：“还好，我纵累总还能走的！”只这一句，有天就闭上了嘴巴。允浩也体会到他们两个中的奇异气流，他只道是在中和有天小性，在为了他争执，又哪知道他们心里想的并不是同一个人。  
爬到山顶的时候，在中已经快要瘫了，但他还是坚持着不倒下，他不想让有天看轻自己。  
允浩背了个人走山路，也累得要命，但好在终于是爬上来了，他放下有天，却依然架着他，敲响了洛清宵的院门。  

1389 回复：回复:  
 院门是虚掩的，允浩敲了两下，门就开了。允浩带着有天和在中走进去，在洛凌宵门外道：“洛神医！我是姑苏飞鸿帮帮主郑允浩，求神医赐见！”  
屋门未开，一个浑厚声音道：“你可是三年前求药的那个郑允浩么？”  
“正是在下！”神医还记得这件事，让允浩有些惊喜。  
“你又有什么事？”洛凌宵的声音已经有些不悦。  
允浩扑通跪在地上：“神医，允浩带了两位兄弟来请神医诊治，还求神医千万怜悯！”  
这一次，洛凌宵却没让他跪很久，他幽幽叹了一声，道：“你先带一个进来吧。”  
允浩站起来，在中一把拉住他的手，允浩却下意识地架起了有天。允浩回过头，抱歉地看了看在中，在中松开了手，允浩想对他说什么，在中却摇了摇头，示意他进去。允浩也没再耽搁，扶着有天进了门。  
 
 
    
 像上次一样，洛凌宵坐在重重纱幔之后，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背影。允浩急忙跪拜：“神医，求您帮我弟弟再诊治一下，三年前您一粒仙丹救他还阳，您帮他看看现在他身子怎样。”  
洛凌宵并没有动，只是从纱幔中抛出两丈白纱，白纱虽柔，但运了力道后遍可袭人，那两道纱准确地袭在有天的胸前，有天眼睛一翻就昏了过去，允浩急忙抱住他，不解地看着洛凌宵。  
“把他放到那张床上，将纱结在他双手腕上。”允浩依言做了，片刻之后，洛神医道：“再有几个月药力就会失效，如果药人没有炼成，他就会死，这不是几年前就告诉过你了么？”  
“您可要再给些药他吃呢？”  
“不用。再给什么药到时候没有药人，他也活不了。”  
“哦……”允浩看着有天皱起了眉头。  
“你还有事吗？”  
“神医，我这还有一个兄弟要您诊治。”  
“把他带出去，带那个人进来。”  
允浩将有天抱到堂屋让在椅子上，然后出来领在中。在中坐在门槛边，允浩伸手来拉他，他没有接允浩的手，自己起身进了屋子。  
洛神医用相似的手法点中在中的穴道，允浩把纱结在在中腕子上，洛神医问道：“哦？这就是药人吧，你都为你弟弟做成了药人，还来找我干吗呢？”  
“神医，您可有办法救他……”  
“救谁？”洛神医似乎没有听明白。  
允浩指着在中道：“您能不能想个法子把他们两个都救活……”  
“哈哈……你这人好生奇怪，这不是你们做的药人么？没有这个人门外那个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这药人已经药毒攻心，纵是从此停了药也活不了一年半载了，早已无药可救。”  
“什么……”允浩低头看着在中，当洛神医宣判在中死刑的时候，他身子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允浩急忙跪倒，“神医，真的没有办法了么？求您再给指条明路……”  
“没有办法了，这个药人是肯定活不了的，就算不再施药他也没有救了。我只是个医生又不是阎王，你太看得起我了。对了，半年后药人炼成，你杀人取心之时切记不可见血。无论身子内外，如果药血一流，这药人的心就没有用了，你可造一刑床，让药人躺在床上，用油纸盖住他脸，六七层后，他自然窒息而死。你待他冷透，鲜血凝固，就可取出心脏做药……”  
允浩的嘴唇已经咬出血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在中的脸，洛神医口中的在中，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味药而已。  
允浩对洛神医拜了拜，抱起在中要出门。  
“你等等……”洛神医叫住了允浩。  

在中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他抬起手腕，忽然觉得腕子疼，再一细看，新鲜的伤口已经上了药，他心一沉，就知道已经泡过药了。  
“醒了？”允浩将手里的碗放在床头，坐到在中床上。在中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神医是不是说不能治了，所以你又让我泡了药？”  
“啊？”允浩一愣。  
在中点点头：“帮主，在中有个不情之请。”  
“在中说吧，不论什么吃的用的，还是你要到哪去玩，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尽力满足你。”允浩握住了在中的手，并没有注意在中对他的称呼已经变了。  
在中抽出手来，他的声音也变得冰冷：“我是为了义父才做药人的，这个结果我也料到了，我想在死前见我义父一面，可以么？”  
“这……”允浩为难地皱起眉头。金承重早已死了，让他拿什么给在中看呢？他欺骗了在中的生命，现在在中提起这事，允浩羞愧难当，又不知该怎么对他说起。此时的在中一定非常难过，允浩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若此时告诉他金承重早死了，在中又怎么承受得了？  
 
    
 “在……在中啊……你……你义父已经走了，在哪里我并不……”  
“帮主，你到此时还在骗我么？我义父早就死了，你想骗我到何时？”在中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允浩。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了？他知道了还在做药人？允浩皱起眉头。  
“我早就知道了，你把我义父埋在后山吧，我每年都去祭奠他的。”  
“为什么……你知道了为什么还不离开？”如果那个时候离开，再吃药调理的话，也不至于就没有救了，允浩抓住在中的肩膀，心里竟有些盼望那时候在中就离开他们了。  
“因为……因为离开了就见不到你了。我只觉得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开心的，如果再见不到你，就是活一百岁，也没有意思……”  
“在中啊……”允浩将在中紧紧抱在怀里，在中却从允浩怀中挣扎出来：“帮主，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们实在是太悬殊了，根本没有可能在一起的，你不过是利用我罢了，就是利用我，也没有对我好过。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不能让我义父走得这么冤枉，你的什么自大都是建立在沙子城堡上的。我义父和朴叔叔才是受害者，你的爹爹是整件事情的元凶！他爱得懦弱，气量狭小，最终让一切变为悲剧。可怜朴叔叔无辜被你父亲侮辱，为救心爱的人才被误杀，他还怜惜你和有天，不让义父告诉你们事情的真相，他不愿意让你知道自己的爹爹是什么样的人！帮主，我和我义父是教坊里出来的，但我们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我们活这一辈子，总还有点男人的血性。你爹呢？你呢？你们自私，无情，别人的感情给你们，你们从不珍惜，你们要的东西得不到，就通过欺骗、毁灭这样的卑鄙手段去获得！你若心里有我，又怎么会一边口口声声说要救我，一边又趁我昏迷时还让我浸药救你的心头肉？你若心里没我，我又何苦……”在中说到最后，从脖子上解下了那个貔貅，将它放在允浩手心里，“这个还给你吧，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允浩愣愣地握着那个貔貅，上面还有在中的体温，在中讲的事情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一团团迷乱的线索渐渐清晰……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在中还了他信物，积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完，在中也觉得痛快舒畅，甚至抵过了失去允浩的痛，失去？他似乎从来也没有得到过。  
“在中，你说的都是真的？”允浩问道。  
“我已经快死的人，干吗骗你？我又不会像你一样卑鄙！”既然已经放下包袱，在中也就没有顾虑了。  
“在中，我犯的错不可原谅，我也不企求你能原谅我。我会好好地照顾你，直到你撑不下去为止。”  
“算了吧，我不需要了，我甚至不想再看见你了，收起你的假慈悲吧。”  
“在中……我爱你！”  
在中意外地回过头来，这句话他等了多少年？是从少年时就开始憧憬了吧……但此刻听来，在中只觉得讽刺，他并没有感觉幸福，他根本没有相信。  
允浩却没有理会在中脸上讽刺的表情，继续道：“在中，让你做药人是我这一生做得最错最错的一件事，我现在后悔极了。其实你知道么？很久以前，我就爱上你了，我只是不愿意承认，他们都说你是金承重的男宠，我听了都要气死了，可能那个时候，早已情根深种了吧……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情，我狠心地让你做药人，也是……也是想绝了自己的念头。你对我好，我就反复提醒自己你是有目的的，可是……可是我却抑制不住地去想你……”允浩说不下去了，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以后你就不用再做药人了，好好调养身子，洛神医告诉我一个过血的法子，虽然成功的希望不大，但我总要试上一试，把你身上的毒血过到我身上，把我的血换给你，也许你就能恢复了……”  
听他这么一说，在中才知道是错怪了他，在中伸手抓过允浩的手腕，只见他腕上一道深深的伤口，再细看，才发现允浩脸色惨白，在中一阵心疼：“你……你这又是唱得哪出……”  
允浩伸手抱住在中：“我有什么资格让你去死呢？明明是相爱的人，最后却走到了这个地步……在中啊，你还能接受我么？让我用最后的时间来爱你，行么？”  
 
 
    
 良久，在中终于伸手回抱住允浩：“那个什么过血的，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的，有天是我弟弟，我一定要救他的。你是我的爱人，我又怎么能让你涉险呢？我只是放心不下你，须得费心给你找个好的归宿……”  
“什么？你……你会……”在中这才听明白了允浩话里的意思，竟是要代替他去给有天做药。  
允浩捉住在中的手，放在唇上亲了亲：“我不值得你爱，可是我很想用最后的生命去爱一次，你不是说过留下回忆的事么？最后半年你陪我吧，然后就把我忘了，去过自己的生活。飞鸿帮我留给有天，但漕运和茶庄的生意收入我会转到一个固定的钱庄，那个就留给你了。”  
“那个什么过血，你已经过完了么？”在中已经急了。  
“过完了我哪还能这么好的精神？那法子需要好长一段时间呢，还要害你受苦。”说着，允浩在在中受伤的腕子上吹了吹。  
在中反手抓住允浩的手：“允浩，你这个人哪……”  

从神医处回来，允浩跟有天说神医说他还有救，有天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这几日回到蜀中，允浩只说要处理茶庄的帐目，有天便提出要协助他，允浩只让他保养身体，并没让他知道他在钱庄开户头的事情。允浩一直在照顾在中，有天一问，允浩只说在中染了风寒，有天要去看，但允浩总是拦着他。  
有天已经可以下床。扭伤的脚已经好了很多。这日，有天下床走了几步，觉得虽然还痛，但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他心里烦，就从客栈走出来，信步来到街上。  
  

 有天满怀心事地在街上转了转，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已经有些饿了，一抬头，有天惊讶地嘀咕道：“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原来眼前是一所雕梁画栋的楼宇，上写三个泥金大字：丽宇台。  
人心里爱着别人是一回事，对于自己的第一次经验，往往都怀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天想起了丽宇台的小倌俊秀，那个看世情透彻却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男孩，他现在怎么样了呢？有天想着，迈步走进了小倌馆。  
“呦！这位公子快请进，可有什么相熟的少爷么？我们这的孩子都是上等姿色……”一个龟公赶快过来招呼。  
“我想见俊秀。”有天道。  
“俊……俊秀……”那人踌躇起来，鸨母看到有天，阅人无数的她立刻想起了俊秀初夜的事情，她扭动着身子走过来，堆起一脸假笑：“公子啊，您可好几日没来我们这了呢……”  
“今天我想见俊秀。”有天又说了一遍。  
“俊秀身子不舒服，不如您见见我们这其他的孩子吧，艺声，丽旭……（我汗，只是忽然觉得这两只的名字放在这里很搞笑，哈哈。妖精姐妹们，娃鞠躬道个歉。）”随着她的召唤，两个姿容秀丽的男孩来到有天身边。有天根本没心思和他们纠缠，他正色道：“我只想见俊秀，对别人没有兴趣，你是不是怕我给不起钱？”  
那老鸨不仅对有天的俊美印象颇深，还对他的一掷千金保有深刻的印象，此时她虽然知道这是惹不起的财神，但俊秀的情况也让她不敢轻易答应：“公子啊，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来，您财大气粗，我们这小地方的孩子能伺候您是他们的福气，哪敢对您有丝毫的轻忽……只是……只是俊秀他……”  
有天看她言辞闪烁，又见她放着大把银子不挣，身上的肥肉都急得一抖一抖的，心里咯噔一下：“俊秀是不是出事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为个萍水相逢的小倌牵肠挂肚。  
见她还在犹豫，有天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够了么？让我见他！”  
恐怕是见这钱连俊秀的命也能买下，那老鸨下了好大决心似的说道：“好！公子既然如此爽快，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有天随着那女人走向后院俊秀的住所，上楼时，那女人为难地对有天说：“公子，我也不是唠叨，俊秀那孩子也不容易，您多少担待他些，给他留条小命吧……”有天咬紧嘴唇，他已经确信俊秀是出事了。  

走到俊秀屋前，老鸨先推门进去，回头对有天道：“那孩子脾气倔，我先跟他知会一声，劳您先在门外等下。”  
片刻之后，那老鸨却红着脸生气地走出来：“公子，您进去后想怎么弄他我不管了，纵是死了，您给的钱也够我买个新的回来！”见她怒冲冲地下了楼，有天急忙走进屋子，刚一进门，一个东西嗖地飞过来，好在有天功底不错，往旁一闪身，那东西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去，钉在了门上。有天细一瞧，可吓了一跳，门上钉的竟是半把剪子。  
 
 
    
 “你……”床上的俊秀手握着另外半把剪刀就要往自己脖子上刺，有天吓坏了，大声叫道：“俊秀！是我！”俊秀的手停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有天，眼睛慢慢地红了。  
有天走过去，才发现他只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此时，已经有点点猩红透过了衣服，有天急忙去看他伤情，没想手还没碰到他身子，俊秀已经一声大吼：“滚开！别碰我！”他迅速地缩到床角，把身子团成一个很小的球，抱住膝盖看着有天。  
“我不会伤害你的，给我看看你的伤好么？”有天柔声劝着，眼睛焦急地看着他手里的剪子，生怕他一个失手伤了自己。  
“俊秀……俊秀听话，把剪子给我……”有天慢慢地凑近他，俊秀戒备地看着有天，握着剪子的手紧了紧。  
“我不会伤害你的，俊秀乖……”有天凑近来，慢慢将手扶在俊秀的背上，俊秀哆嗦了一下，有天抬起手，却发现手上有血，趁俊秀疼痛的刹那，有天一把夺过了剪子。失去保护自己的利器的俊秀一瞬间失了神，他惊呼了一声，忽然低着头朝有天撞来。有天没有躲，而是任他重重地顶在自己胸前，然后顺势抱住了他：“俊秀不怕……没事了……”俊秀已经失去了力气，他昏倒在有天怀里，有天把他放在床上，轻轻揭开了他的衣服。  
  
  
  
 原本光洁的肌肤布满淤血和烫伤，背后有鞭痕，胸前的小红点点都溃烂了，下体更是惨不忍睹。只有一些特别严重的伤处胡乱地上了点药，大部分伤口根本没有处理。看着这样的俊秀，有天闷得心口疼，好好的一个人，才几天功夫就被糟蹋成了这样，若是再晚来几天，只怕人都不在了。想着这些伤口被制造时的疼，有天的眉头纠成了疙瘩。  

俊秀清醒过来，折磨他两天的剧烈疼痛已经轻了一些，伤口清清凉凉的，手被一个人握着，从交握的地方传来的温暖一直到他的心窝。  
“喝口水吧。”发现他醒过来，有天去倒了杯水来，一口一口地喂给俊秀，“还疼得厉害么？”他望进俊秀的眼睛里，俊秀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咬住嘴唇。  
“想哭就哭吧，别忍着了，我知道很疼的。”有天的声音很温柔，俊秀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是谁干的？”见到俊秀的眼泪，有天只觉得又伤心又愤怒，他最反对暴力，一贯与人为善，此刻他喜欢的一个人被人伤害成这样，他只想撕碎那个伤害了俊秀的人。  
“不要追究了，我们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命，他们有钱有势的，我们是惹不起的。”俊秀的神志已经恢复了正常。  
“告诉我，你惹不起我不一定惹不起，我倒不信了，这样欺负别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有什么用呢？你走了我不是一样要受这个，算了吧……我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今天路过这里，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了，还想听你唱歌呢……”见他不愿意说，有天也就没再逼问，只想着去找老鸨问出来，再给俊秀出气。  
“有天，可惜我这个样子，不能陪你了。”  
“傻瓜，说什么呢，看见你这样，我心里真不好受……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是一个想买我初夜的人，他心里不服气，才会这样对待我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做的孩子，谁没经历过这些啊……”俊秀的声音低了下去。  
良久，有天道：“跟我走吧，我给你赎身子，我不想你受苦。”  
“你这是在可怜我吗？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你能记着我，来看我一眼，我已经很满足了。你还有喜欢的人，我也算不上你的谁，那样的话就太麻烦了。”俊秀竟然没有答应。  
“俊秀，你不想跟我走么？我放心不下你啊。”  
俊秀微笑了一下：“你听过孟子见梁惠王的故事吗？你今天看到一个这样的我，只不过是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罢了，不过是和可怜小牛小羊没有什么两样。像你这样的人，心肠太软，以后不要到这种地方来了，来了又狠不下心，白白地伤心生气。”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呢？自己都被祸害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跟我讲大道理？”听他把自己说得卑贱，有天心里很生气。  
“我不是讲大道理，只是觉得你不值得为我这样做。以后你多经历一些人，你就会看见，在这个圈子里，比我可怜的有的是。你难道还能把他们都赎出来么？”  
“你明明知道，你不一样的！”  
“我有什么不一样？”俊秀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水波。  
有天愣住了，有什么不一样？难道说是自己的第一个人，所以会有些特别么？  
见有天愣了，俊秀低头道：“谢谢你帮了我，今天我实在不行，你就找别人去陪吧，艺声唱歌也很好听的，那个歌他也会唱，那孩子性格也好，应该会让你满意……”  
“你以为我是禽兽吗？你都这样了，我还能去找别人！”有天终于被激怒了，他抓住俊秀的手，“我这就去和老鸨说，不管花多少钱，我要把你赎出来！”  
“不要……”  
“你究竟为什么不同意！还是你就甘心过这样任人践踏的日子！如果我不来的话，没准你过不了几天就死了！”有天气得咆哮起来。  
俊秀有些哽咽，他别过头不再看有天：“我不想你为我麻烦……”  
“麻烦什么？能花几个钱？那点钱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你有什么可不同意的？跟着我总比伺候那些人强，我又不会打你！你这人还真够奇怪的，有人替你赎身，这等好事若是落在别人身上，只怕早开心得要命了，你看你这别扭的样子！我最讨厌惺惺作态的人了，我真心想救你，救你也只是举手之劳，你若是真的自甘堕落，就算白白浪费了我的一片好心，我也不管你了！”有天丢下俊秀，就要出门。  
泪水打湿了枕巾，俊秀却不敢哭出声来。  
有天走了两步，心里还是舍不得，就又绕了回来，这时他才发现了俊秀的满脸泪水。  
“干吗呢？明明是想跟我走的吧？”有天终于不忍地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  
“你……你干吗让我活得有希望？”干吗让我动心？我只剩这一颗心，你又不能给我想要的东西，又干吗来招惹我呢……  
“活着有希望不好么？俊秀，你说什么自私也好伪善也罢，可我真的不想看见你变成这副样子，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就算是救你为自己积德，将来可以让我得个善终……”  
俊秀伸手捂住有天的口：“我跟你走就是了，干吗说这些沮丧的话？我活成这个样子不都没死么？你也会好的。”  
“我在这世上多一份牵挂，可能会活得久一点。俊秀，你愿意做我的牵挂么？”  
俊秀终于崩溃了，他投进有天的怀里，他知道自己仅剩的一颗心，也已经给了这个人。  
 
    
 “在……在中啊……你……你义父已经走了，在哪里我并不……”  
“帮主，你到此时还在骗我么？我义父早就死了，你想骗我到何时？”在中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允浩。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了？他知道了还在做药人？允浩皱起眉头。  
“我早就知道了，你把我义父埋在后山吧，我每年都去祭奠他的。”  
“为什么……你知道了为什么还不离开？”如果那个时候离开，再吃药调理的话，也不至于就没有救了，允浩抓住在中的肩膀，心里竟有些盼望那时候在中就离开他们了。  
“因为……因为离开了就见不到你了。我只觉得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开心的，如果再见不到你，就是活一百岁，也没有意思……”  
“在中啊……”允浩将在中紧紧抱在怀里，在中却从允浩怀中挣扎出来：“帮主，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们实在是太悬殊了，根本没有可能在一起的，你不过是利用我罢了，就是利用我，也没有对我好过。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不能让我义父走得这么冤枉，你的什么自大都是建立在沙子城堡上的。我义父和朴叔叔才是受害者，你的爹爹是整件事情的元凶！他爱得懦弱，气量狭小，最终让一切变为悲剧。可怜朴叔叔无辜被你父亲侮辱，为救心爱的人才被误杀，他还怜惜你和有天，不让义父告诉你们事情的真相，他不愿意让你知道自己的爹爹是什么样的人！帮主，我和我义父是教坊里出来的，但我们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我们活这一辈子，总还有点男人的血性。你爹呢？你呢？你们自私，无情，别人的感情给你们，你们从不珍惜，你们要的东西得不到，就通过欺骗、毁灭这样的卑鄙手段去获得！你若心里有我，又怎么会一边口口声声说要救我，一边又趁我昏迷时还让我浸药救你的心头肉？你若心里没我，我又何苦……”在中说到最后，从脖子上解下了那个貔貅，将它放在允浩手心里，“这个还给你吧，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允浩愣愣地握着那个貔貅，上面还有在中的体温，在中讲的事情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一团团迷乱的线索渐渐清晰……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在中还了他信物，积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完，在中也觉得痛快舒畅，甚至抵过了失去允浩的痛，失去？他似乎从来也没有得到过。  
“在中，你说的都是真的？”允浩问道。  
“我已经快死的人，干吗骗你？我又不会像你一样卑鄙！”既然已经放下包袱，在中也就没有顾虑了。  
“在中，我犯的错不可原谅，我也不企求你能原谅我。我会好好地照顾你，直到你撑不下去为止。”  
“算了吧，我不需要了，我甚至不想再看见你了，收起你的假慈悲吧。”  
“在中……我爱你！”  
在中意外地回过头来，这句话他等了多少年？是从少年时就开始憧憬了吧……但此刻听来，在中只觉得讽刺，他并没有感觉幸福，他根本没有相信。  
允浩却没有理会在中脸上讽刺的表情，继续道：“在中，让你做药人是我这一生做得最错最错的一件事，我现在后悔极了。其实你知道么？很久以前，我就爱上你了，我只是不愿意承认，他们都说你是金承重的男宠，我听了都要气死了，可能那个时候，早已情根深种了吧……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情，我狠心地让你做药人，也是……也是想绝了自己的念头。你对我好，我就反复提醒自己你是有目的的，可是……可是我却抑制不住地去想你……”允浩说不下去了，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以后你就不用再做药人了，好好调养身子，洛神医告诉我一个过血的法子，虽然成功的希望不大，但我总要试上一试，把你身上的毒血过到我身上，把我的血换给你，也许你就能恢复了……”  
听他这么一说，在中才知道是错怪了他，在中伸手抓过允浩的手腕，只见他腕上一道深深的伤口，再细看，才发现允浩脸色惨白，在中一阵心疼：“你……你这又是唱得哪出……”  
允浩伸手抱住在中：“我有什么资格让你去死呢？明明是相爱的人，最后却走到了这个地步……在中啊，你还能接受我么？让我用最后的时间来爱你，行么？”  
 
 
    
 良久，在中终于伸手回抱住允浩：“那个什么过血的，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的，有天是我弟弟，我一定要救他的。你是我的爱人，我又怎么能让你涉险呢？我只是放心不下你，须得费心给你找个好的归宿……”  
“什么？你……你会……”在中这才听明白了允浩话里的意思，竟是要代替他去给有天做药。  
允浩捉住在中的手，放在唇上亲了亲：“我不值得你爱，可是我很想用最后的生命去爱一次，你不是说过留下回忆的事么？最后半年你陪我吧，然后就把我忘了，去过自己的生活。飞鸿帮我留给有天，但漕运和茶庄的生意收入我会转到一个固定的钱庄，那个就留给你了。”  
“那个什么过血，你已经过完了么？”在中已经急了。  
“过完了我哪还能这么好的精神？那法子需要好长一段时间呢，还要害你受苦。”说着，允浩在在中受伤的腕子上吹了吹。  
在中反手抓住允浩的手：“允浩，你这个人哪……”  

从神医处回来，允浩跟有天说神医说他还有救，有天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这几日回到蜀中，允浩只说要处理茶庄的帐目，有天便提出要协助他，允浩只让他保养身体，并没让他知道他在钱庄开户头的事情。允浩一直在照顾在中，有天一问，允浩只说在中染了风寒，有天要去看，但允浩总是拦着他。  
有天已经可以下床。扭伤的脚已经好了很多。这日，有天下床走了几步，觉得虽然还痛，但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他心里烦，就从客栈走出来，信步来到街上。  
  

 有天满怀心事地在街上转了转，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已经有些饿了，一抬头，有天惊讶地嘀咕道：“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原来眼前是一所雕梁画栋的楼宇，上写三个泥金大字：丽宇台。  
人心里爱着别人是一回事，对于自己的第一次经验，往往都怀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天想起了丽宇台的小倌俊秀，那个看世情透彻却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男孩，他现在怎么样了呢？有天想着，迈步走进了小倌馆。  
“呦！这位公子快请进，可有什么相熟的少爷么？我们这的孩子都是上等姿色……”一个龟公赶快过来招呼。  
“我想见俊秀。”有天道。  
“俊……俊秀……”那人踌躇起来，鸨母看到有天，阅人无数的她立刻想起了俊秀初夜的事情，她扭动着身子走过来，堆起一脸假笑：“公子啊，您可好几日没来我们这了呢……”  
“今天我想见俊秀。”有天又说了一遍。  
“俊秀身子不舒服，不如您见见我们这其他的孩子吧，艺声，丽旭……（我汗，只是忽然觉得这两只的名字放在这里很搞笑，哈哈。妖精姐妹们，娃鞠躬道个歉。）”随着她的召唤，两个姿容秀丽的男孩来到有天身边。有天根本没心思和他们纠缠，他正色道：“我只想见俊秀，对别人没有兴趣，你是不是怕我给不起钱？”  
那老鸨不仅对有天的俊美印象颇深，还对他的一掷千金保有深刻的印象，此时她虽然知道这是惹不起的财神，但俊秀的情况也让她不敢轻易答应：“公子啊，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来，您财大气粗，我们这小地方的孩子能伺候您是他们的福气，哪敢对您有丝毫的轻忽……只是……只是俊秀他……”  
有天看她言辞闪烁，又见她放着大把银子不挣，身上的肥肉都急得一抖一抖的，心里咯噔一下：“俊秀是不是出事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为个萍水相逢的小倌牵肠挂肚。  
见她还在犹豫，有天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够了么？让我见他！”  
恐怕是见这钱连俊秀的命也能买下，那老鸨下了好大决心似的说道：“好！公子既然如此爽快，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有天随着那女人走向后院俊秀的住所，上楼时，那女人为难地对有天说：“公子，我也不是唠叨，俊秀那孩子也不容易，您多少担待他些，给他留条小命吧……”有天咬紧嘴唇，他已经确信俊秀是出事了。  

走到俊秀屋前，老鸨先推门进去，回头对有天道：“那孩子脾气倔，我先跟他知会一声，劳您先在门外等下。”  
片刻之后，那老鸨却红着脸生气地走出来：“公子，您进去后想怎么弄他我不管了，纵是死了，您给的钱也够我买个新的回来！”见她怒冲冲地下了楼，有天急忙走进屋子，刚一进门，一个东西嗖地飞过来，好在有天功底不错，往旁一闪身，那东西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去，钉在了门上。有天细一瞧，可吓了一跳，门上钉的竟是半把剪子。  
“你……”床上的俊秀手握着另外半把剪刀就要往自己脖子上刺，有天吓坏了，大声叫道：“俊秀！是我！”俊秀的手停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有天，眼睛慢慢地红了。  
有天走过去，才发现他只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此时，已经有点点猩红透过了衣服，有天急忙去看他伤情，没想手还没碰到他身子，俊秀已经一声大吼：“滚开！别碰我！”他迅速地缩到床角，把身子团成一个很小的球，抱住膝盖看着有天。  
“我不会伤害你的，给我看看你的伤好么？”有天柔声劝着，眼睛焦急地看着他手里的剪子，生怕他一个失手伤了自己。  
“俊秀……俊秀听话，把剪子给我……”有天慢慢地凑近他，俊秀戒备地看着有天，握着剪子的手紧了紧。  
“我不会伤害你的，俊秀乖……”有天凑近来，慢慢将手扶在俊秀的背上，俊秀哆嗦了一下，有天抬起手，却发现手上有血，趁俊秀疼痛的刹那，有天一把夺过了剪子。失去保护自己的利器的俊秀一瞬间失了神，他惊呼了一声，忽然低着头朝有天撞来。有天没有躲，而是任他重重地顶在自己胸前，然后顺势抱住了他：“俊秀不怕……没事了……”俊秀已经失去了力气，他昏倒在有天怀里，有天把他放在床上，轻轻揭开了他的衣服。  
   
 原本光洁的肌肤布满淤血和烫伤，背后有鞭痕，胸前的小红点点都溃烂了，下体更是惨不忍睹。只有一些特别严重的伤处胡乱地上了点药，大部分伤口根本没有处理。看着这样的俊秀，有天闷得心口疼，好好的一个人，才几天功夫就被糟蹋成了这样，若是再晚来几天，只怕人都不在了。想着这些伤口被制造时的疼，有天的眉头纠成了疙瘩。  

俊秀清醒过来，折磨他两天的剧烈疼痛已经轻了一些，伤口清清凉凉的，手被一个人握着，从交握的地方传来的温暖一直到他的心窝。  
“喝口水吧。”发现他醒过来，有天去倒了杯水来，一口一口地喂给俊秀，“还疼得厉害么？”他望进俊秀的眼睛里，俊秀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咬住嘴唇。  
“想哭就哭吧，别忍着了，我知道很疼的。”有天的声音很温柔，俊秀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是谁干的？”见到俊秀的眼泪，有天只觉得又伤心又愤怒，他最反对暴力，一贯与人为善，此刻他喜欢的一个人被人伤害成这样，他只想撕碎那个伤害了俊秀的人。  
“不要追究了，我们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命，他们有钱有势的，我们是惹不起的。”俊秀的神志已经恢复了正常。  
“告诉我，你惹不起我不一定惹不起，我倒不信了，这样欺负别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有什么用呢？你走了我不是一样要受这个，算了吧……我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今天路过这里，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了，还想听你唱歌呢……”见他不愿意说，有天也就没再逼问，只想着去找老鸨问出来，再给俊秀出气。  
“有天，可惜我这个样子，不能陪你了。”  
“傻瓜，说什么呢，看见你这样，我心里真不好受……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是一个想买我初夜的人，他心里不服气，才会这样对待我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做的孩子，谁没经历过这些啊……”俊秀的声音低了下去。  
良久，有天道：“跟我走吧，我给你赎身子，我不想你受苦。”  
“你这是在可怜我吗？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你能记着我，来看我一眼，我已经很满足了。你还有喜欢的人，我也算不上你的谁，那样的话就太麻烦了。”俊秀竟然没有答应。  
“俊秀，你不想跟我走么？我放心不下你啊。”  
俊秀微笑了一下：“你听过孟子见梁惠王的故事吗？你今天看到一个这样的我，只不过是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罢了，不过是和可怜小牛小羊没有什么两样。像你这样的人，心肠太软，以后不要到这种地方来了，来了又狠不下心，白白地伤心生气。”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呢？自己都被祸害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跟我讲大道理？”听他把自己说得卑贱，有天心里很生气。  
“我不是讲大道理，只是觉得你不值得为我这样做。以后你多经历一些人，你就会看见，在这个圈子里，比我可怜的有的是。你难道还能把他们都赎出来么？”  
“你明明知道，你不一样的！”  
“我有什么不一样？”俊秀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水波。  
有天愣住了，有什么不一样？难道说是自己的第一个人，所以会有些特别么？  
见有天愣了，俊秀低头道：“谢谢你帮了我，今天我实在不行，你就找别人去陪吧，艺声唱歌也很好听的，那个歌他也会唱，那孩子性格也好，应该会让你满意……”  
“你以为我是禽兽吗？你都这样了，我还能去找别人！”有天终于被激怒了，他抓住俊秀的手，“我这就去和老鸨说，不管花多少钱，我要把你赎出来！”  
“不要……”  
“你究竟为什么不同意！还是你就甘心过这样任人践踏的日子！如果我不来的话，没准你过不了几天就死了！”有天气得咆哮起来。  
俊秀有些哽咽，他别过头不再看有天：“我不想你为我麻烦……”  
“麻烦什么？能花几个钱？那点钱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你有什么可不同意的？跟着我总比伺候那些人强，我又不会打你！你这人还真够奇怪的，有人替你赎身，这等好事若是落在别人身上，只怕早开心得要命了，你看你这别扭的样子！我最讨厌惺惺作态的人了，我真心想救你，救你也只是举手之劳，你若是真的自甘堕落，就算白白浪费了我的一片好心，我也不管你了！”有天丢下俊秀，就要出门。  
 
 
    
 泪水打湿了枕巾，俊秀却不敢哭出声来。  
有天走了两步，心里还是舍不得，就又绕了回来，这时他才发现了俊秀的满脸泪水。  
“干吗呢？明明是想跟我走的吧？”有天终于不忍地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  
“你……你干吗让我活得有希望？”干吗让我动心？我只剩这一颗心，你又不能给我想要的东西，又干吗来招惹我呢……  
“活着有希望不好么？俊秀，你说什么自私也好伪善也罢，可我真的不想看见你变成这副样子，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就算是救你为自己积德，将来可以让我得个善终……”  
俊秀伸手捂住有天的口：“我跟你走就是了，干吗说这些沮丧的话？我活成这个样子不都没死么？你也会好的。”  
“我在这世上多一份牵挂，可能会活得久一点。俊秀，你愿意做我的牵挂么？”  
俊秀终于崩溃了，他投进有天的怀里，他知道自己仅剩的一颗心，也已经给了这个人。  

有天这件事做得相当冲动，并且不排除是专门针对允浩和在中来做的。虽然他不愿承认，但当他让人把俊秀抬进他住的屋子时，看着允浩惊愕的眼神，有天心里竟涌起一阵得意。  
“有天，等等！”允浩叫住了他，“怎么回事？你怎么把他给弄这来了？”  
“我买下他了，他现在是我的人。”有天不动声色地回答。  
“你简直是胡闹！”允浩怒道，“你还嫌我们不够麻烦是不是？你跑去勾栏我就不说你了，你还把人买回家来，真是太过分了啊！”  
“那又怎么？我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你不许啊？”有天背过身子不再理他。  
“你还不赶快养好身子，熟悉帮务，以后帮里的事情要学的多着呢！”允浩已经决心将帮派交给有天，如今见有天这么不争气，心里发急。  
“帮务？允浩哥不是开玩笑吧，我只剩不到半年的性命，我学那个干吗？”有天讽刺道。  
“谁说你只剩不到半年的性命了？有天，神医已经告诉我救你的方法了，我可以救活你的！”  
“够了！允浩哥，收起你那套救世主的嘴脸吧，我……我已经足够讨厌你了！”被夺走爱人的羞耻让有天爆发，“俊秀已经被我赎出来了，现在我是他唯一的依靠，他的事我管定了。至于你……你就好好地去爱在中，少管我的事！”有天说完，拂袖而去，允浩被抛在原地，很久说不出话来。  
  
  
 允浩垂头丧气地走回屋子，在中已经觉得身子好了很多，正坐在床上喝茶。  
“你怎么了？”见允浩情绪不高，在中问道。  
“有天把那个小倌买回来了。”允浩坐到在中身边，一脸烦恼。  
“哦？”在中也是一愣。在他心中，有天是个颇为钟情的男子，他对允浩一往情深，想不到会把这做小倌的男孩子买回家。  
“那孩子好象受伤了，我也并不是反对他玩，只是他现在这个样子，让我很担心。”  
“他长大了，自然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没有权利代他决定他的生活。”  
“是啊，我也在反省自己，我是不是很不值得？我做的事是不是不对？从很小时起，因为有天的病，我爹爹就告诉我要好好地照顾他，就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有天，后来，我也就慢慢习惯了。”  
“我说你爹爹爱朴叔叔的事你相信么？”  
“相信，其实我早就隐约感觉到我爹爹对朴叔叔并不是普通的兄弟感情，如今你一提，我倒终于把一切都穿在一起了。很小的时候，我爹对朴叔叔的每一丝体贴关心，倒都胜过关心我母亲，现在想来，是这么一回事了。我爹曾给我讲，他和朴叔叔是怎样的青梅竹马，怎样的一起长大，却绝口不提朴婶婶。但朴叔叔很爱婶婶，也很爱有天，婶婶过世之后，他很长时间酗酒到不能自拔，直到遇到金……金叔叔。”  
“我义父真的很像朴婶婶吗？”在中睁大眼睛问。  
“是的，我第一次见到金叔叔，以为是朴婶婶回来了，有天也对金叔叔很好，只有我爹，经常喝酒到天亮，还找个借口就打我……我那时候就想，我将来长大了，要照顾我爹，不让我爹那么难过，我还要把有天的病治好，让朴叔叔开心。我还想把飞鸿帮发扬光大，风风光光地过一辈子……”  
“允浩，你干吗总是往自己身上加那么多的负担呢？你就不能轻松地活着么？我认为有很多事并不是你能左右得了的，你的做法也只是给彼此多加困扰而已。”  
“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伤害了你。我也后悔过，我只有让自己对你更无情才能抵过我心里的痛苦。其实我怕自己爱上你，最主要的原因是怕伤害有天，他现在明摆着是在跟我叫板呢。”  
“说到有天……他真是个很痴情的人。”在中不忍再隐瞒，“他其实也来找过我，听他的意思，他也很难过。”  
“为了有天的幸福，我是可以牺牲一切的，但我发现他似乎并不喜欢我。”  
“哦？”在中又认不住讥刺道，“不喜欢你？难道他喜欢我？呵呵。说真的，要是有天爱的是我，你也会把我送给他？”  
允浩愣了一下，竟微微点了点头。如果他爱你，我倒放心了。我走了之后，既有可靠的人照顾他，又有可靠的人照顾你……  
在中脸色一沉，心中暗道：“你真是个混蛋啊。”  
 
   
 见在中沉了脸，允浩也有些尴尬：“我只是想给你们安排一个伤害最小的结局而已。”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么？你凭什么安排别人的人生？”自从和允浩挑明了关系，在中的语气比从前更加放肆了。  
允浩不再和他争执，而是接过他的水杯：“在中啊，睡一会儿吧。”  
“你说的那个过血的事，是怎么个玩法？”在中枕着允浩的肩，将他的手指含在嘴里。  
“需要三个月，这三个月你我要一起浸药，每月十五我们割开双手的腕脉对在一起，我用内力从一只手上把你体内的药血吸到我体内，另一只手上把我的血换给你。”  
“听起来蛮恐怖的，那么你昨天已经浸过药了么？”  
“是啊，昨天我们俩在一个桶里，我抱着你……”允浩说着，已经想到昨天在木桶中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双手紧握的场面，身体热了起来。  
“啊……”允浩一个翻身，将在中罩在自己身下，他低头吻住在中的嘴唇，在中闭起眼睛，张开肉肉的唇配合允浩的动作。  
“浸药对我来说是很可怕的记忆，为什么你这家伙这么兴奋？”在中生气地噘起嘴来。  
“是很可怕，可是你在我怀里的样子……很可爱……”  
“你是爱我的吧？”在中笑了起来。  
“爱你，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很爱你。”允浩说着，在在中的眉眼间啄了一下。  
幸福的时候，在中忽然很想哭。一觉醒来，仿佛什么都改变了，允浩不仅承认爱他，而且还甘心给自己过血，这是真的吗？在中有些恍惚。  
他又怎么会要他的血呢？失去允浩的在中还有什么信心活在世上呢？在中闭起眼睛，允浩进入他身体的时候，一丝温暖的胀痛融化了他。  

这天，允浩一早就出去了，他要安排的事情很多，无论是漕运还是茶庄，都有数不清的事情要他处理。  
在中醒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有用纱罩子罩着的早点，是热蛋羹和麻酱烧饼，还有一碗豆花。在中笑了一下，洗漱完了，就坐在桌前。吃了两口，发现允浩留给他的东西仿佛格外好吃似的，也就比平时吃得多些。可能是有了允浩鲜血的滋润，在中的精神和体力都好了很多，他信步走出厅堂，意外地遇到了有天。  
有天端着一个铜盆，铜盆里有一条染了血渍的毛巾，在中惊讶地问道：“怎么了？有人受伤了么？”  
有天见到在中，有些紧张又有些尴尬。但他毕竟风度颇好，因此，也只是那么一刹那的失神，然后便道：“是那天在丽宇台认识的孩子，他被人虐待了，我看不过去，就收留了他。”  
“要不要紧，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在中主动示好，已经得到了允浩的爱，他也不再针对无辜的有天。  
“他睡了。”有天微笑了一下，阳光里的有天仿佛在闪着光。  
“哦……那就不打扰了。”在中和有天就这样僵持在院子里，他们的中间隔着的明明只是几棵开花的桃树，但有天却觉得那是隔了千山万水。  
“在中，可以聊聊吗？”有天终于鼓起勇气。  
“好啊。”在中微笑起来。  
有天去放下脸盆，洗干净毛巾，然后找小二要了壶香茶，就和在中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桃花瓣飘落在在中和有天的衣襟上，微风吹过，清淡的甜香混着酽茶的味道在空气中氤氲。  
“你和允浩哥……”  
“你和允浩……”他们俩几乎同时提到这个名字，两人都是一阵尴尬。倒是有天先微笑起来，“你和允浩哥还好吧？他对你好我就放心了，要是他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会揍他的。”  
“允浩也很不容易的，他很爱你，虽然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但你真的是他不可替代的人，对他好一点吧，他为你付出太多了。”在中一心想要解开允浩和有天的疙瘩。  
“我知道他对我好，但可能他用错了方式吧。不要说他了，你呢？身体好些了么？”有天的温柔声音让在中微笑起来。  
  
  
 “我没事啊，倒是你，身子总是让人担心……”在中刚想说允浩在不停地为他担心着急，想劝他不要和那小倌厮混，有天却突然抬起眼睛问道：“你说什么？你在担心我么？”  
“我……我自是……自是希望你能好起来……”在中被有天逼问得没词，赶紧编了个谎话。  
有天却一把抓住了在中的手：“值了……能有这一句担心，我纵是死了也能瞑目了，你心里毕竟还是有我的……”  
“什么？有天……”在中隐约感觉事情不对头，“你怎么了？”  
“在中啊，我其实也知道我和允浩哥没法比的，就算我容颜气度文治武功不输他太多，就这身体一样已经彻底地输了……我也知道你的羞辱和讽刺也都是实话，可我还是会觉得难受……今天听你说句担心我，我这一世的苦恋也还是值得的……”  
“有……有天，你是说，你喜欢我么？”在中的脑子开始糊涂了。  
“不是喜欢，是爱吧……从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爱上了吧。在中，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美的人，但那件事情发生以后，你对我就不理不睬的，我怎么想法接近你，你都只对我冷嘲热讽。我……”  
在中一阵心疼，对于别人的感情，他即使无法接受，但总还是心怀感激的。想到自己以前对他的种种，在中愧疚极了。他握住有天的手道：“有天，是我错怪了你，辜负了你的情意，在中对不起你……从今往后，在中为有天赴汤蹈火也是值得的，我并不是个什么高贵的人，却蒙你厚爱，真是担当不起……”  
“干吗这么说呢？没有什么担当不起的。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没有人能比你好……”  

“在中啊！”允浩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在中回过头来，他急忙想抽回握着有天的手，有天却没有放开他，三个人僵持在原地，允浩走过来，看着桌上的茶和在中肩头落的桃花瓣，他伸手拈起一片桃花：“坐了有一会儿了吧……”  
有天下意识地去挡允浩的手，他以为允浩要打在中，允浩望向有天，有天也被自己的动作弄得有些尴尬，但既然事情说开，他反倒硬朗起来：“哥也看见了，我爱在中，但我尊重他的选择。”  
允浩扯了扯嘴角，但那绝对称不上一个笑容：“在中啊，跟我回屋。”  
在中挣脱了有天的手，默默地跟着允浩往屋里走。  
“在中啊！”有天从身后唤道，在中回过头来，有天高声道：“如果他对你做什么，你来告诉我，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在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跟着允浩回了屋子。  
走进屋子，允浩关了门，坐在了床边。在中坐在椅子上，望着允浩。  
沉默的空气几乎要滴出水来。  
“在中啊……”允浩抬起头来，“你……你能接受有天么？”  
“什么？”在中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如果能接受他的感情，就跟他在一起吧……”  
在中的眼睛里泛上泪来，他的胸口不停地起伏着，很久，才道：“我能啊，我为什么不能？跟着谁也好过没有血性的你！”在中说罢，站起身就要出门。  
允浩急忙叫道：“在中啊！”  
在中回过头来：“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我……”允浩张了张嘴，却摇了摇头。  
在中怒道：“郑允浩，你这样的人，不配得到爱！”什么都可以忍受，他竟然为了所谓的兄弟义气把自己让了出去，在中气得要爆炸了。  
见在中甩手离开了房间，允浩跌坐在床边，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子，这是漕运利钱的户头，以后他走了，在中可以靠这个钱生活，后半辈子也足够了。  
两个人好了一场，允浩真想把在中活到一百岁的生活都安排好了，但如果在中跟了有天，这钱就不需要了吧，自己就先替他收着，过后再交给他，别把这钱弄得好像分手费似的。想到分手两个字，允浩伸手捂住了心口。  
走了吧，走了也好，如果深爱着的话，那么自己离开后，在中该怎么办呢？不如让他把心转到有天身上，那样对他的伤害还小一些。在中对有天还是有情的吧，那么自己呢……终于遂了自己的心愿，牺牲了自己去救他们俩，现在他们俩都有了活下去的机会，而且他们还可以在一起活得很快乐，但自己呢……允浩一点也没有感觉到高兴，他只觉得心脏很疼。  

在中冲进有天屋子的时候，有天正在帮俊秀揉着淤肿的手腕。见到面如死灰的在中，有天吓了一跳：“他怎么你了？啊？”  
在中一把抱住有天，吻上他的嘴唇。冰冷的嘴唇让有天瞬间僵硬，床上的俊秀握紧了拳头。“有天，从今往后，我是你的了，我算是想通了，那个人，不要也罢……”  
“你这是气话吧，在中，我虽然喜欢你，可你若不是真心待我，你我恐怕都不会快乐的。”有天并没有失去理智，他把在中轻轻推开了。  
“我若是真心的呢？有天，给我时间，我会爱上你的。”在中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真的？”有天的眼睛里亮起星星。  
“真的，我今天就搬过来住。”  
有天回头看了看俊秀，俊秀低声道：“有天，我搬到客房去吧。”  
“你身子那样可别折腾了……”有天的话让俊秀心头一亮，但接下来，他心里的火又熄灭了，“还是我们搬过去吧。”  
  
 在中这时才注意到床上坐着的男孩子，那男孩薄薄的嘴唇，单凤眼，看着就惹人怜爱，在中思忖一下，就知道这孩子是有天从小倌馆里赎出来的。俊秀见在中望着自己，急忙垂下了眼帘。  
有天看了看在中，又看了看俊秀，柔声道：“先到隔壁去歇会儿吧，看你满头大汗的，可别受风。”在中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实在无心管有天的事了，他跟着有天来到隔壁的房间，有天给在中倒了杯水。  
“你先在这边躺一会儿，俊秀在发烧呢，我过去看看他，你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我听得见。”  
在中点了点头，此时闹了一回，只觉得心口烦恶，一个人恹恹地躺下了。  
他往床上一躺，人反倒精神过来，允浩的心思他本来就明白三分，此时前后想想，他自是想找个两全齐美的办法，心里也就不再怪他，又疼起他来。在中叹了一声，这一闹只要把过血的事拖过去就好了，本来为着允浩，他什么都愿意做的，他只是不甘心把心给有天。此刻又得了有天的深爱，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有天，纵把心给了他，算是还了他的情分。这样想着，在中也就安静下来。只盼着等过血的日子拖过去了，允浩平安了，自己再去和他讲清楚，回到他身边。  
正迷糊着，忽然有人拍他肩膀：“在中哥！”  
在中猛地睁开眼睛：“昌珉？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这么久没见你了，一定非常想我吧！”昌珉竟猴似的爬上床来，黏黏糊糊地腻在在中身边，“我可好想你的……”昌珉说着，伸手熊抱住在中，在中纵有再多的愁事，见到这孩子也开心了。  
“呀，跑哪去了？上次一眨眼功夫你就没了，找玉帝爷爷去了么？”在中把他从怀里拉出来，昌珉的脸色黯淡了一下，马上又开心道：“是啊，玉帝爷爷看我想你想得可怜，让我来看看你。”  
“你这孩子怎么就一句实话也没有呢？”在中生气地推开他。  
昌珉却转到他眼前：“你挺容易生气的嘛，那证明你比以前过得好了。是不是大帮主真的接受你了啊？”  
在中叹了一声：“他本来就一直喜欢我啊，他接受我了，二帮主也接受我了，这是好消息么？”  
“什么意思？”昌珉显然没明白在中的话。在中简单地把和允浩有天的纠结讲给昌珉听，昌珉听得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好久才搞明白这团乱七八糟的关系。  
“骗我的吧你！你要是真的这么受宠了，怎么会一个人躺在这生闷气？你的那些崇拜者呢？”  
“有天弄来的孩子，我看是爱上有天了，那个小眼神都要把我穿透了。”在中想着俊秀哀怨的眼神，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唉，在中哥，你真的不是个厚道人啊，你不爱二帮主干吗去欺骗人家感情啊？”  
“你……你怎么知道？”  
“以前你以为二帮主喜欢大帮主的时候，每次提起来，都像要把人家撕碎一样，现在有人喜欢二帮主，你怎么偷着乐呢？”  
“啊……”在中见瞒不住，才低头道，“我也是为了救他啊……”  
“你这样做也好，可以让你们几个更快地各就各位。”  
“什么？”  
“没什么。”昌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这孩子神神道道的，我白疼你，你什么也不对我说。”在中转过头不理昌珉。  
昌珉过来抓了在中的手：“哥，我说了你会不喜欢我的。”在中挥开他的手：“你这是交朋友的意思吗？朋友贵以诚相待，你呢？可有半点真诚吗？我这有的没的，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呢？我都怀疑你是玉帝派来整我的吧……”  
“哥，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好了……其实我……”昌珉刚说到这，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在中，我可以进来么？”  
在中正想回头跟昌珉说是有天来了，再扭头的功夫昌珉已经不见了。他诧异地起身打开门，朝门口张望了几下，什么人也没有。  
“允浩没有跟来。”有天会错了意思，柔声说道。  
 
    
 在中摇摇头，示意有天他不是在找允浩。有天走进门来，沉声问：“为什么会这样啊？他惹你了？”  
“我……”纵是在中脸皮再厚，被有天揭穿后也不好意思再对他扮喜欢，他红了脸低着头，坐在有天对面。  
“我既然说了他招惹了你我就提你扛着，他那副救世主嘴脸我早看不过去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压，他以为他个子高就能扛起天来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力去替别人面对困难。”  
“你都知道了？”在中抬起晶亮的眼睛。  
“你对他怎么样我还不知道么？他也是拼命压抑着对你的爱。如果他真的不值得你去选，我也不会把你拱手相让。但我今天就是很生气，如果他来打我我倒高兴些，你知道身为一个男人，每一次对阵，你用了全部力气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么？他那个人就是那样的，其实他也会难过，不过是个充了气的空壳子罢了，我是没办法了，我盼着，你能把他的气放掉。”  
在中痴痴地看着有天的脸，他是那么神采飞扬，他是那么好，如果能拼着自己的这条残命救下他，也是值得的。  
看到在中的眼神，有天微笑了一下：“我爱上你，就是因为这样的眼神，那么好看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心爱的人，但这眼神却从来不是给我。”  
在中低下了头：“对不起有天……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的，我会在你身后看着你的。早点歇着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在中却拉住了有天的手：“有天……谢谢你！”  
有天在在中手上拍了拍：“我明白的，但我记得你的话，要找一个全心全意的对吧？”看着他清风般的微笑，在中只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伤害纵是给他一颗心也难以弥补。  

有天走出屋子的时候，见允浩正在院子里站着，他的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见到有天，他皱起眉头，却没说话。  
“有话跟我说么？”有天先开了口。  
“哦……他睡了么？”允浩小心地问。  
“我让他睡了，但不知道他是不是听我的话。”  
“可以和我去喝一杯么？”  
“好啊，你以前总说我身子不成，不让我喝酒的。”  
“但你背着我，也并没少喝。”  
“哈哈！所以，一起去喝吧。”有天走过来，伸手在允浩背上拍了拍。  
那一刻，允浩太清楚地明白了爱人和兄弟的不同。  

走在街上，两旁灯火酒旗显示出了蜀地的繁华美好，有天指着前面的一家酒馆道：“就那里吧，二楼临街的窗风景不错。”  
二人上了楼来，要了几个菜一壶酒，有天先为允浩倒满：“大哥，有天感谢这么多年大哥小心呵护，为了有天所做的万般牺牲！”说罢，他一口就酒喝了下去。  
“你慢些……”允浩又不由自主地出语相拦。  
有天无奈地笑了一下，允浩也笑了。他不再阻拦有天，将自己面前的酒也喝了下去。  
“允浩哥，第二杯有天有个不情之请，是为了在中……”  
  
  
 “什么？”允浩严肃下来。  
“你已经太习惯去为别人安排所谓的最好结局，但你有没有把在中当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呢？尊重他的选择，珍惜他的情感，不要辜负他，也不要逾越他。他自己的人生就像你我一样，有些事是必须面对的，我们就算再爱他，也不能代替他去做决定。他心里爱的是你，爱得没有一丝缝隙，再容不下另一个人，我不想看着你们这样互相伤害，如果他能选择我，我自然不会让你，但他若选择你，我会离开。”  
“你不懂，我并不是把他让给你，自己真心爱的人，谁舍得让啊？只是……这是唯一可以走的路……”  
“什么啊？你这样说话可让我不能接受了。你哪里不比我强？我本来就是个生死未卜的人，他跟着你，你可以好好地疼惜他一辈子的！”  
“我……”  
“你什么？”  
“我……我已经身患绝症，不能陪他了。”允浩紧紧地攥起拳头。  
“你说什么？”有天瞪起眼睛，“绝症？什么绝症啊？啊？生病的不是我么？你怎么会……”  
允浩索性骗他到底：“神医说了，你的病是有治的，可是我……”  
“郑允浩，你不要告诉我你自己去当什么药人了……”聪明的有天立刻反应到了，“如果你这样做了，我现在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不……不是的！”允浩急忙辩解。  
有天仔细想了一下以前的事，并没有发现允浩做药人的蛛丝马迹，因此才略略放下心来。  
“你的话我不相信，允浩哥，你要成全我不是这样的方法，不要让我看不起你。在中的事我们交给他自己决定，你也犯不上这样诅咒自己。”  
话说到这个份上，允浩也不好再说什么。有天只低了头喝酒，允浩心里烦闷，也多喝了几杯。  
“你弄回来的那个小倌赶快处理掉，我们过两天就回去了。”  
“处理？怎么处理？”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不会想把他带回家去吧？”允浩抬起眼睛。  
“他身子没好，我不会抛下他。”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管好你自己的事吧。说起那个俊秀，我还挺喜欢他的，也许最后的这段路，他陪我也不错。”  
“什么最后？我不是告诉过你你的病没事的吗？”  
“总之俊秀我要带回去的，不用你照顾他，我自会管他。”  
有天本来想利用机会跟允浩说清楚，但他发现他和允浩很难沟通，有很多观念是根深蒂固地存在于允浩的脑中，并不是几句话就能打碎的。有天脑子一转，忽然想到个激将法，既然在中可以这么用，他为什么不行，主意拿定，有天道：“哥，在中……你真心舍得让我么？”  
“我只希望你们俩都过得好。”  
“好！我会好好照顾在中的，那从今天起，在中就是我的人了，你也不用再惦记。我不想他一个人呆得太久，我这就回去陪他了！”说罢，有天站起来，朝允浩抱了抱拳，允浩惊呆了，他没想到有天忽然来这么一手，他还呆呆地愣在那里，有天已经下楼去了。  
允浩慢慢地明白过来，他竟然真的亲手把在中推给了别人。在他在黑暗中犹豫彷徨的时候，在中从来没有放弃，没有一个人是没有尊严的，在中为了坚持他认定的爱甚至要忍受他对尊严的践踏。为什么在中会那么坚持？而此时，他为什么又那么轻易地放弃？允浩看着自己的手腕，过血，傻在中，你以为用这样的方法就可以让我放弃你么？明白的，谁都不是傻瓜，纵使爱情让彼此变得迟钝，却并没有失去理智。这一夜过后，是否一切都将不同，虽然允浩尽量把眼光放远，安慰自己说在中会和有天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但想到这一夜，在中美好的一切将落在另一个人手中，允浩就觉得一阵窒息。即使是有天也不行，别的都可以，生命都可以拿去，但在中不可以……  
酒精让混乱的大脑更加糊涂，这时，一阵高亢歌声传入他的耳朵。他烦乱地一回头，是个唱曲的正在临桌为客人演唱。允浩心里烦，本想把那人哄走，但回头才发现那人是个断了双腿的残疾人。那人给对面的客人唱完，似乎是看到了允浩的招呼，走到允浩桌前。  
“公子，小的给您唱个歌吧。”  
没等允浩说话，他已经把随身带的琵琶拨弄起来。琵琶本是适合女子演奏的乐器，但给这残腿男子弹来却颇有气势。  
 
    
 “一开始我只相信，伟大的是感情。最后我无力的看清，强悍的是命运。你还是选择回去，他刺痛你的心，但你不肯觉醒。你说爱本就是梦境，跟你借的幸福，我只能还你。  
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心碎前一秒，用力地相拥着沉默，用心跳送你，辛酸离歌。  
原来爱是种任性，不该太多考虑。爱没有聪不聪明，只有愿不愿意。你还是选择回去，他刺痛你的心，但你不肯觉醒。你说爱本就是梦境，跟你借的幸福，我只能还你。  
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心碎前一秒，用力地相拥着沉默。用心跳送你，辛酸离歌，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心碎前一秒，用力地相拥着沉默，用心跳送你，辛酸离歌。  
看不见永久，听见离歌……”  
“爱没有聪不聪明，只有愿不愿意……”允浩喃喃着，待那男子唱完，允浩问道，“这是个什么歌啊？”  
“《离歌》。”那男子声音高亢而微沙。  
“《离歌》？”允浩重复着。  
“是的，这歌是我为我爱的人写的。”  
“你爱的人？”  
“是的，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现在呢？”  
“不在啦……”  
“你还是个有故事的人哪，一起喝一杯吧。”允浩为那人添了一副碗筷。  
那人喝了几口酒，允浩问道：“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怎么会写出这样的句子啊……”那种感觉吻合得让他心痛。  
“看到我的腿了么？很久以前，我知道自己有了腿疾，不愿连累她。她有个很有钱的追求者，我自认为让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会比较幸福，就狠心地跟她分手。并为她写了这首离歌。她真的走后，我却终日在痛苦中度过。有一次，我无意中遇到她，她告诉我当年她只是为了给我筹治腿的钱才嫁给那个人的，之后的日子她过得一点也不好……后来，她男人犯了事，全家被充军了，在充军的路上，那个男人死了，她也不知下落。我下半辈子一定要找到她，哪怕走到天涯海角……不和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才是最大的痛苦，如果有爱人，哪怕只活一天，也是开心的。如果没有爱，那么就算活一百岁，也不过是熬日子而已……”  
允浩凝视着这位残腿老兄，良久都没有说话。  
“兄弟，多谢你的一杯酒，别在这里借酒浇愁了，能听懂离歌的人，自然有深爱的人啊……”  
允浩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到那残腿人手中，那人接了钱，点头谢过，下了楼朝前去了。  
允浩留下酒钱，起身朝客栈飞奔而去……  

有天回来时，本想直接去找在中，想了想还是先折到俊秀的屋中。  
俊秀还没有睡，正在写什么东西，见有天来了，忙将纸藏在身后。  
“还病着呢，怎么就写起东西来了？”有天有些心疼地想没收了他的稿子。  
  
  
 “想为你填个新词呢，写的不好，不给你看。”俊秀牵牵嘴角。  
“把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可别弄这些伤神的事了。”  
俊秀失落地侧过头：“连我唱歌都不喜欢了么？”  
有天坐下来，拉起他手道：“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你了？可别胡思乱想的，你快养好身子，我们马上就要动身了。”  
“动身？”  
“是啊，我们马上就要回江南了。我本来想等你再养几日，能动了再走，可允浩哥那个脾气……唉，只怕这一两日就要走了。”  
“哦……”俊秀垂下了眼睛，“有天，新词我也没写出来，今天想给你唱个鸳鸯锦呢……”  
有天怕一会儿允浩就撑不住要回来，便道：“有空吧，我先去在中那边……”  
俊秀点了点头，哀伤地看着有天走远。他摇了摇床头的小铃，那是有天预备着他不在的时候，让俊秀可以随时叫伙计的。  
伙计进来时，俊秀问道：“一切可都准备妥了么？”  

来到在中的屋子，有天轻轻唤了两声。在中迷糊着睁开眼睛，见进来的是有天，心里不禁失望。  
“我帮你劝他了，但他太倔了，等他自己想通吧。”有天有些抱歉地摊开手。  
“算了，他那个人我也知道，太麻烦你了。”在中下了床，走到桌边，“有天，不管怎么样，在中此生都辜负你甚多，在中想要高攀一步，与有天结为异姓兄弟，不知你可否赏脸？”  
有天微笑起来：“好啊，在下求之不得，本来还想带上允浩哥的，但他那么糊涂，我们不带他了。只你和我，我这就去准备香案。”  
在中笑着点了点头。  
香案很快就摆在院子里，二人叙了年庚，在中大有天一岁，为兄长，有天为幼弟。在中将手腕划开，一串血珠洒在酒盅里，在中对天祝道：“金在中与朴有天结为金兰兄弟，从此将有天视为亲生弟弟，多加照顾，至死不变！”  
有天也划开手腕，将血滴入酒杯：“朴有天与金在中自今日歃血结拜，从此敬在中为兄长，事事依从，谨守孝悌！”二人举杯相视一笑，将对方的血酒一饮而尽，在中擦擦嘴巴道：“从此在中却再不是孤单一人……”  

“你本来也不是孤单一人的。”  
在中回过头来，见说话的竟是允浩。允浩奔过来，一把将在中揽在怀中：“我却再不会放手，什么生死，什么道义，什么什么，都不如一个在中……”  
有天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身离去了。他的心里却并没有多少伤心难过，只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在中说得对，如果没有一心一意，这样的爱要来干什么？他朴有天是爱金在中，但却并不会为了这个而失去自我。  
允浩紧紧地抱着在中，在中闭起眼睛，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你这傻子终于想通了么？”  
“你也想通了？”  
只两句话，为彼此考虑的一切变坦诚地摆在了对方面前。  
从庭院到房间，他们几乎一直没有分开过。允浩把在中抱到床上，没有疯狂的拥吻，也没有激烈地爱抚，他们只是紧紧地抱着彼此，一丝也没有分开。  
“你终于还是认了，你知道么？你每次无论清醒时对我多么不好，你睡熟时叫的可从来都是我的名字……”  
“就因为这个你才坚持了下来么？”  
“是属于我的爱，我为什么要放手？”在中倔强地皱起鼻子。  
“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允浩将唇放到在中的肩窝处，轻轻吻着。  
“你是不好。上一代的恩怨跟你有什么关系？又关我什么事呢？明明心里爱死我了，却死咬着不松口，我就不信，你折磨我时自己不心疼……”  
“让它过去吧……从今后，不管多少岁月，是长是短，我们好好爱着，好好走到底。”  
“允浩，我想救有天。”  
“什么？”  
 
    
 “我……很想救有天。我只能为他为做这么多，而且……如果有天对那个小倌是真心的，不要为难他们，要知道我们俩也走得很不容易。”  
“救有天的事交给我吧。”  
“你说相爱的人，如果一定要走，是先走的那个幸福一些，还是后来的那个幸福呢？”  
“我不听你这些歪理。”  
“你不听我也要说，是先走的那个要幸福一些吧。所以你让我先走，这是我给你惩罚，谁让你以前那样辜负我……”  
“你好好地给我活下去，不许胡思乱想……”允浩在他唇上惩罚地啄了一口。  
“你走了我若能活，也必是没有意思了，若没有你在，纵是活一百岁，也不过是把思念的折磨延长再延长，你当真那么狠心地对我么？”  
允浩蓦然想到今天遇到的那个残腿人，如果自己真的去了，在中为了对他的承诺，只会活得比那个残腿人还不如吧。想到此处，允浩微笑起来：“好吧，听你的，你的人生我不再贸然替你做任何决定。只是……我有个要求。”  
“什么？”  
“以后我陪你浸药，好么？”你受多少苦，我便陪着你。  
在中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啊，只是你可别出什么坏主意，我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我能理解为你在挑逗我么？”允浩的眼神危险起来，他低头吻住了在中的唇。  
爱没有聪不聪明，只有愿不愿意。在爱里的人会变得迟钝，会心甘情愿地变傻。  

有天在回廊上吹了会儿风，就走回了俊秀的屋子。  
推开门时，他惊讶地发现俊秀并不在床上。他还病着呢，去哪了？有天冲进门来，桌上的镇纸下压着一封书信：  
有天：  
蜀中初见，姑苏城远。鸳鸯织锦，无缘同展。念兹在兹，离愁满眼。依依惜别，情长纸短……  
俊秀……  

“俊秀……俊秀！”有天拿着那封信冲出客栈，那种心脏突然一空的剧痛几乎要将他袭倒……  
  
  
 冷静了一下，有天想到，没有人帮忙，俊秀身子带伤，是决计走不掉的。他找到客栈掌柜，问他俊秀去了哪里。  
“那位小哥离开的时候，特别说了，不让告诉您他的去向。”收了俊秀好处的掌柜自然想再从有天这得些实惠。  
有天明白他的意思，伸手从怀里摸出块银子。  
“我其实真的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但听他说沈家茶庄……”  
未等掌柜说完，有天已经冲出了店门。  
掌柜的收起银子，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本想雇一乘马车，但深更半夜，到哪去找呢，有天便跑着朝沈家茶庄去了。俊秀，他怎么会认识茶庄的人？他只是个丽宇台的小倌，怎么会知道那里？有天来不及细想，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俊秀。  
毕竟是身子不成，跑到沈家茶庄门口时，有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紧紧按着心口，一颗心仿佛要从口中跳出来。  
他本想叫门进去，但转念一想，俊秀的身份忽然变得神秘，所以他围着沈家院落转了两圈，从一个破口处溜了进去。  
沈宅既大且深，有天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只凭着印象朝沈宅深处走去，忽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放开我！”  
“俊秀？”有天向前几步，只见几个人架着俊秀送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有天本想上前营救，一个是自己身体不成，打不过这许多人，再一个，也不知俊秀什么来头，这样贸然进去，还不如听听情况。  
那几个人将俊秀架进屋子里，将他绑在屋中的一根柱子上，俊秀伤得站都站不住，绑得紧紧的才不至于摔倒。  
“你们都先下去吧。”沈庄主的声音响了起来。几个家丁应了一声，关门出去。有天见人走散，才找个隐蔽地方，舔破窗纸朝里看去。  

“金俊秀，你也知道死士背叛我是个什么结果。”沈庄主一脸阴狠。  
“不管怎么样，我不会伤害有天！”  
“你以为他真的会爱上你这么个下贱东西么？不要做梦了，他对你只是玩玩而已的，今夜他就和心上人同床共枕了，你纵是在这为他死了，他也不会知道。”  
“他爱不爱我是他的事，但我活了二十年，只有他拿我当个人！沈庄主，你不就凭那些折磨人的法子来控制我们么？小爷死都不怕，还怕你的手段！”俊秀瞪起好看的凤眼，死死地盯着沈庄主。  
“你的嘴巴还真硬啊……”沈庄主走到俊秀身边，抓住他衣服猛地一扯。一大片皮肤就暴露出来，俊秀知道今日再难活命，张口就要咬舌。  
“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快的……你就是死了，也别想带着干净身子去！”沈庄主托住俊秀的下巴，一带一卸，俊秀的下巴已经被卸下来，连嘴巴都合不拢。沈庄主拿起一根竹签，一下刺进俊秀已经受伤的小乳。  
“啊……”  
俊秀痛得仰起头来，有天实在忍不住了，他一下冲进去：“住手！”  
俊秀回过头来，看见有天，他急忙朝有天摇头，叫他不要过来。  
沈庄主却笑了起来：“二帮主啊，怎么这么好的兴致，深夜来我府上造访呢？”  
有天指着俊秀：“怎么回事？沈庄主，我看是您的兴致比较好啊。”  
“这人二帮主喜欢么？”  
“您的死士，我又怎敢掠美？”  
“二帮主都听见了啊。”沈庄主的脸色阴沉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有天高声问道。  
 
   
 “我为什么？凭什么我们茶庄要年年给你们进贡？”沈庄主的眼睛立了起来。  
“恐怕不会仅仅因为这个吧。”有天聪明地猜到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没错！朴有天！我跟你有世仇！我恨你爹！现在你爹死了，就由你来代替他还这笔债吧！”沈庄主一步步地朝有天逼近，有天拉开架势，只待他发难就跟他拼命。  
俊秀只急得一个劲地摇头，可怜他动也不能动，话也说不出，除了着急什么办法也没有。  
有天少年时曾经习武，只是后来痼疾发作才不学了。他的骑射和暗器都使的不错，此时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暗暗地将一支竹签握在手里。  
可能是沈庄主给俊秀用刑时吩咐了不让人靠近，此时竟没有家丁前来，有天暗自庆幸，沈庄主扑过来时，有天手臂一扬，竹签朝沈庄主胸前飞去。  
沈庄主身手不错，一个转身，躲开了，有天趁机又抓了一把竹签在手，猛地朝沈庄主掷去，沈庄主的肩膀上手臂上都被竹签刺中，有天将力道运到手中的竹签上，朝绳子上一划，放开俊秀，手扶上他下巴朝上一托，俊秀啊了一声，下巴复原了。  
“有天，快走，别管我！”俊秀竟朝沈庄主扑上去，有天一把拉住他：“跟我走，话没说清楚，我可不想你稀里糊涂地走了。”  
沈庄主大声喊道：“来人哪！把这两个人给我抓住！”有天已经架着俊秀跑到院子里，人忽然从各个角落跑出来，有天也知道今日绝难活命，反倒安定下来。  
“俊秀，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他竟然微笑着问了起来。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问这些！”俊秀被他的话问得红了脸，“快走吧你！别管我，你还能跑得出去！”  
“喜欢我么？一心一意的？”有天打退几个欺上来的家丁，继续问道。  
“我……”俊秀依然说不出来。  
“你也知道……我没有多久命的，陪我一起走，好么？”见有流矢飞来，有天抱住俊秀一滚，背后还是觉得一凉……  
“有天！”俊秀看着手上的鲜血，心沉了下去。  
看见自己的血，有天几乎要晕过去了，但他强撑着一口气，问道：“喜欢我么……”  
“喜欢！爱你！”俊秀抱紧有天。  
“一心一意的？”  
“是！一心一意地爱你……有天！”感觉怀里的有天垂下头去，俊秀的心冷了，看着如猫戏鼠般围上来的人，俊秀抱起有天，纵身跳进了莲池……  

不知道过了多久，俊秀睁开了眼睛。有天……有天在哪？是不是已经一起到了地府……  
“哥！”俊秀回过头来，见一个大眼睛高个子孩子正站在他面前。  
“昌珉……”俊秀坐起来，“你……你怎么……有天呢，跟哥一起跳下来的那个人，他在哪？”  
“他没事的，背后有点擦伤，我已经帮他包好了。”  
“我要去看看他……”  
“看什么！你伤比他重多了！”  
“那他怎么还不醒？”  
“那人没用的，本来他比你醒得早，结果我正在给他包扎，他看见脱下来的血衣，二话没说就又过去了。”昌珉的口气里有些鄙夷。  
“我们不是跳下莲池了么？”  
“这园子里的暗道，可能瞒得住我？”昌珉得意地笑了起来。  
“池子下面也有暗道么？”  
  
 “他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也多亏你聪明，否则我也救不了你们。哥啊，若不是我从小练就一身飞檐走壁的本事，只怕今天也救不了你们。”  
“你这孩子，既然脱离了魔掌，又干吗回来……”俊秀脸色一黯。  
“你不还在他手里么！不把你救出来，我又怎么能放心地离开？更何况……我的身世……”  
“小珉，你的身世你查出眉目了么？”  
“查是查出了……可是……”昌珉咬紧了嘴唇，这时，门被推开，有天踉跄着走了进来。  
“有天！”俊秀急忙唤他。  
“俊秀……”有天几乎是扑到床边，一把抓住了俊秀的手。  
见昌珉在旁边玩味地笑着，俊秀慢慢抽出手来，有天却不依了：“怎么？你说的不算了？不是说一心一意地爱我么？”  
“咳咳……”昌珉实在看不过去，咳嗽了两声。俊秀的脸立刻红得像桃子似的。  
有天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个人，仔细再看，只觉得分外眼熟。  
“你是……”  
“沈昌珉！二帮主，我们见过的。”  
“哦，你是在中的侍童。”  
昌珉点了点头，他呆呆地望着有天，有天给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二帮主……”昌珉走到有天身边，仔细地看着有天的脸。  
“你……有事么？”  
“哥！”昌珉扑进有天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你是说我娘当时并没有被他们杀害，而是抓来了沈家？”有天如听天书。  
“是的，他们抓回娘亲，逼着一个少年易容成娘亲的样子去迷惑爹爹。”  
“金叔叔？你是说金承重叔叔吗？”有天渐渐把一切连接在一起。  
“对，本以为可以拿到爹爹的心，没想到，那个少年竟然爱上了爹爹，背叛了庄主。”  
“那娘呢？”  
“娘在我两岁的时候，因为心疾发作，离开了。”昌珉流下泪来。  
有天伸手抱住昌珉，此时他才知道，昌珉是娘被沈庄主抓回来时肚里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从天上掉下一个弟弟，着实让他又高兴又心疼。  
“娘走的那年二十几岁？”  
“二十三四吧，她也是太思念爹爹了……娘心思缜密，无人能敌，愣是用三年时间看懂了沈园密道，并且指挥她带来的婢女将密道机关改装，就凭着这个，才让我生存下来。”  
“婢女？”  
“对，那位婢女就是俊秀哥的母亲，也是我的奶娘。”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有天的泪已经打湿了衣衫。  
“奶娘对我说，当年娘可是沈庄有名的第一美女，她嫁与江南美男子朴灵飞时的盛况一辈子都不会忘的，娘本来是与沈庄主定亲的，后来，遇到了爹爹，娘就倾心相许，才成就了这一段姻缘……沈庄主因此怀恨在心，发誓要将娘抢回来。但当时他条件不成熟，所以才没有动手，两三年后，他终于将娘抢了回来，才发现肚子里还有个我。好在那沈庄主对娘甚为礼遇，还允许她和自己带来的婢女住在一起。娘才有机会挖通暗道，本来可以一走了之，谁料却心疾发作……唉……沈庄主就是派那金承重去取爹的心为娘医病的，可是那人爱上爹爹舍不得下手，最终没有能救回娘。可怜俊秀哥，被沈庄主作为筹码要挟他娘，吃了数不清的苦，被怀疑之后，还干脆被卖到那种地方，若不是得高人相救，只怕……庄主知道他意外与你相识之后，逼他杀害你，可是俊秀哥……”  
有天紧紧握住了俊秀的手。  
“哥，我们现在去找大帮主会合，沈庄主的阴谋也该大白于天下了！”  
有天和俊秀点了点头。  
  
  
 昌珉何其聪明，见有天拉着俊秀的手都不想放开，也知道这两人劫后余生自然有很多话说，所以大眼睛一转，道：“明日一早我们就去找大帮主，你们俩也累了，早些歇着吧。”说着已经退了出去。  
见昌珉出去，有天把俊秀揽在怀里：“没事吧你，怎么就舍得丢下我走了？”  
“这话可是该我问你吧，你和你喜欢的人卿卿我我的，哪里还容下我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在中卿卿我我了？”有天气得一收怀抱，俊秀却叫了起来：“啊，疼！”有天急忙松开他，却见他手抚上胸口，自己是碰到他的伤处了。  
“给我看看……”有天伸手来揭他胸前衣服。俊秀羞得遮着胸部不给他看，有天却抓着他手道：“听话，给我看看……”俊秀拗不过他，松开手来，有天揭开他衣服，只见胸口伤处已经上了药，但却还红得吓人。  
“很疼吧……”有天心疼得吹了吹那伤处，“以后我可好好地抓着你，不让任何人伤到你了。”  
俊秀感动地抚着有天清秀的脸。  
“哎！”有天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以后只有我能给你上药，知道不？”  
“昌珉是我弟弟啊！也是你弟弟！你这个人真是不知好歹……”俊秀充溺地在有天头上点了一下。  
“不管！弟弟也不行！”有天假装任性地嘟起嘴巴，“你亲我一下，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俊秀委屈地辩解着。  
“反正你亲我一下，否则我不会原谅昌珉的！”有天的君子风度已经荡然无存，变成了一个无赖。  
俊秀无奈地凑上去，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不是吧！这就完了？你不会？还是我来教你！”有天欺上去，吻住俊秀的嘴唇，知道他身体承受不了，但这一个深深的吻已经表达了他的感情。  
一吻之后，两个人已经相拥着倒在了床上，俊秀大口喘着气，脸蛋已经红得像个熟透的桃子。  
“俊秀，喜欢我么？一心一意的？”想到他在生命的尽头问自己的话，俊秀心头有些哀伤又有些欣喜。  
“喜欢你，爱你，一心一意的。”俊秀闭起眼睛，这美好的回忆即使一生只有一次，也足够让他感动。从来没有人爱过他，珍惜过他，包括他的父母，他一直只是个牺牲品而已，只有朴有天认真地对待他，虽然有天曾经有个很爱的人，但俊秀相信，从那一刻开始，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他们只单纯地拥有彼此。一心一意地爱一个人，真的很幸福。  
“俊秀，我喜欢你。”有天揉着俊秀的头发，在他光滑的额头上吻了下去，“我会认真地对待你的。”  
“那在中呢？”俊秀小心地问出了心里的芥蒂。  
“他心里没有我，我的感情只有给我和他都带来困扰而已。如果不是一心一意的感情，那还不如不要的好。而且……而且我发现，我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爱他。看到他和允浩哥相爱，我会觉得很美，我会希望他幸福，虽然会失落，但并不会心疼得喘不过气来。可是你不一样，我看到别人欺负你伤害你，会觉得心都揪紧了，我想把你永远护在我身后，好好珍惜你，不让你受一丁点伤害……”  
“有天！”俊秀抱住有天，“有天，我明白了。能遇上你，能得到你的爱，就算受再多苦也值得了。”  

阳光射进窗棂的那一刻，允浩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发现在中正用好看的眼睛注视着他。  
“醒了？”允浩柔声问，在在中的鼻尖刮了一下。  
“你是谁啊……”在中的问话让允浩的心一紧，他拍拍在中的脸蛋，“睡糊涂了么？小家伙快醒醒！我是允浩啊！”  
“允浩……”在中的眼睛里都是迷茫，“我想起来了，允浩是我心上人。”  
“对……”允浩抱紧在中，“允浩是在中的心上人，在中也是允浩的心上人。”  
在中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眼：“今天是五月初一了么？”  
“对，五月初一，我们快要回家了。”允浩用手指帮在中梳理头发。  
“我想回家，我想小雪……”在中喃喃地说。  
“小雪已经不在了，我们回家去养个小兔子，好么？”  
“不在了？小雪已经回山里了？”  
“对。小雪已经回到他爹爹身边了。”  
“我也想我爹爹了。只有我爹爹对我好，我也想回我爹爹身边……”  
 
    
 “在中啊，允浩也会对你好的，陪在允浩身边好不好？你如果回去你爹爹身边了，允浩会很心疼的，也会很孤单……在中！”允浩正抱着在中喁喁细语，却忽然感觉肩头一热，他放开在中，才发现在中已经闭了眼睛昏迷过去，一口黑血正沿着自己的肩膀流淌下来。  
允浩呆呆地看着在中，眼泪慢慢地涌满眼眶。再怎么爱他也留不住他，就算从现在起每一分每一秒都竭尽全力，也并没有多少时间相处了。允浩很恨自己，怎么会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明明那么爱他……允浩拿起一块手绢，轻轻帮在中擦掉嘴角的血迹，然后把在中重新揽进怀里：“不要那么快就忘了允浩，好么？我还来不及爱你呢……在中，还有五个月，一百五十天，你好好的，每一天都被我爱着，好么？”可惜在中无法回应，生命抽离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允浩的想象。  

午饭时分，在中才再次醒来，这次他精神倒好，也没有问些奇怪的话。他醒来时发现允浩没有在自己身边，但不一会儿，允浩就走了进来。  
“去哪了呢？”在中爬起来对允浩道，“天气热了呢，睡了一身汗。”  
“洗个澡吧。”允浩才接待了昌珉他们，他已经将带来的人布置下去，一路又调集了不少帮众。只见了在中，悬起的心就安定下来，见在中热得难受，就传人搭了木桶进来，放好了温水。  
“我看到这木桶心里就难受。”在中低下头说。  
允浩过来环住他，开始默默地帮他解衣服。很快，在中的衣服都被允浩脱掉，扔在了床上。  
“一起洗吧。”抱着他进了木桶，允浩将温水撩在在中身上，在中把头依在允浩怀里，闭上眼睛。  
“我怎么睡到这么迟，是不是身子真的不成了啊……”在中的语气里有些泄气。  
“昨天晚上累到了，是我不好。”允浩不忍心把他吐血的事告诉他，就编了个谎。  
“我梦到小雪和爹爹了，人家都说，做这样的梦不好的。”在中看向允浩，“我还能再坚持五个月么？尽量多和我呆着吧，可以这样爱着你，真好……”  
允浩把他重新纳进自己怀里：“我会的，宝贝。”允浩细心地帮在中洗了澡，摸着他清晰的肋骨，允浩心疼极了。  
帮他擦干身体，让他坐在床上，允浩见他呆呆的，就拿个被子往他身上一披，也懒得叫人伺候，自己端了那木桶，将水泼到外面去。回来时却吓了一大跳，在中竟把那刺着蛟龙的装裹衣服穿在了身上。  
“好看么？”他里面也没有穿中衣，腰带也没有系好，但湿漉漉的头发和发红的皮肤，再配上这漂亮衣服，着实好看，但这样子看到允浩眼里只剩了心疼。  
“可别折腾了，快把那衣服脱了！”想到这衣服的用途，允浩心里就生疼生疼的，他一把抓着在中的手，就往下扯这衣服。  
“不好看么？”在中急得快哭出来了，允浩见他那副样子，也不忍心再扯，就停住了手，柔声安慰他道：“在中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的。可是这衣服……先脱下来吧，不要弄脏了。”  
  
  
 “哦……”在中急忙脱掉衣服，小心地擦掉沾在上面的几个水珠，“你知道么，这衣服是我走的时候的穿的，可不能弄脏了……”  
允浩偷偷擦了擦眼睛，他接过那衣服，小心地叠好，重新放在那个包袱里，在中迷迷糊糊的不知又把允浩当成了谁，嘴里念叨着：“允浩会喜欢的，浅痕姐姐说我穿上可风光了，一定能让允浩记住我……”  
允浩抱住在中，在他耳边道：“宝贝，允浩会记得你的，永远都不会忘的……”  
在中抱着那个红包袱不松手，允浩看包袱里的葱已经有些风干，他又到客栈厨房重新要了一段，插在包袱里。  

俊秀和有天身子都不好，基本上帮不到允浩什么，允浩利用两天时间调集了帮众，他也知道沈庄主一定会有所准备，所以他也想要迅速地摧毁沈庄主的势力，稳固飞鸿帮在蜀中的江山。  
这日一早，允浩才调齐了人马，俊秀和有天走进门来。毕竟是习过武的，俊秀的伤在有天的精心照顾下恢复得很快。  
“哥，我们也要跟你一起去沈庄！”有天先开了口。  
“你们就不要去了，你们自己身子也不好，去了倒让我担心，再说，还要留人在家照顾在中。”  
“让小珉照顾在中就行了，我们还是一起去吧。沈庄主是我的杀母仇人，我唯一的亲人就死在他的手里，不报此仇，俊秀寝食难安。”  
“我和沈庄主也有颇多恩怨，俊秀如果要去，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有天和俊秀已经形影不离了。  
允浩看他俩说得坚决，想想有机灵的昌珉照顾，在中总不会有什么危险，带上他们两个，有天机智，俊秀沉着，也是不错的帮手，也就点头答应了。  

沈家庄内，已经聚集了很多庄丁打手，允浩他们开到的时候，沈庄主正沉着地坐在门口。  
一场混战之后，毕竟是飞鸿帮训练有素，沈家庄客大半凋零。沈庄主见情形不好，却并不逃窜，眼睛却叽里咕噜地转着，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允浩先提剑冲了上来，沈庄主身上曾被有天刺伤，所以行动多少有些迟滞，他敌住允浩已经有些吃力。  
这时，俊秀和有天也包抄上来，虽然有些胜之不武，对沈庄主这样的人，却也讲不了那么多。  
沈庄主很快就落了败势，他口中骂道：“你们这几个小崽子，你们的爹爹欺负人，你们也骑到我的头上来了么？”  
有天应道：“明明是你拆散我父母又派人来杀害我父亲，害我母亲生病惨死，你还有脸说这些！”  
沈庄主骂道：“朴有天，你娘自己有病，我也曾尽力救她，怎奈终究没有救成。看你的脸色，只怕也有那短命横死的病症，你今日纵逼死了我，恐怕你也活不了很久！”  
听他诅咒自己的爱人，俊秀哪里受得了，他挥剑迎了上去，沈庄主却没有躲他剑招，却一把扭住俊秀的腕子，俊秀手一抖，剑便整个没入了沈庄主的心口，沈庄主却狞笑着抱住俊秀，在俊秀耳边说了句什么……  
“俊秀！”有天怕俊秀受到伤害，把斩向沈庄主的剑撤了回来，然后把剑势一收，再细看时，只见俊秀压在沈庄主身上，沈庄主双眼大睁，已经死了。  
“俊……秀……”鲜血的味道刺鼻而来，有天已经一阵阵晕眩，他却强忍住不适，来拉俊秀。俊秀痴痴呆呆的，有天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有天以为他受伤了，上下细看，却没有发现他的伤处。允浩已经指挥帮众杀进沈庄，那些庄丁见沈庄主死了，也都不再抵抗，飞鸿帮当天就占据了沈庄。  

当晚的庆功宴上，大家都挺开心，只有俊秀闷闷不乐。有天本来发现了的，怎奈允浩急着去陪在中了，他只得在场应付，倒是昌珉看出了俊秀的心事，跟俊秀来到鸳鸯池畔。  
“哥，怎么了？”昌珉早把他当亲哥哥看待。  
 
    
 “我想救有天。”沉吟良久，俊秀道，“你帮我。”  
“什么！”昌珉吓了一大跳，“哥啊！使不得！”  
“他可是你的亲生哥哥呢……”俊秀搬出血缘来压昌珉。  
“不！”昌珉坚定地看着俊秀，“他是我亲生哥哥没错，但他为我做过什么？你我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你为了我牺牲太多了，我又怎么能……”  
“你若为着我好，也该知道，只有他好好活下去，才是我最开心的事。”  
“那你为他想过吗？你若是为了他那样了，他还能活吗？”  
  
  
 俊秀叹了一声：“他还可以去找个更好的，我也不过是他撞上的教坊里的孩子而已，什么都没有，还遇到过不好的事情，并配不上他的……他将来可以娶个知书达礼的清白大小姐，却比跟着我有出息得多。”  
“谁家的什么大小姐能比得上你一个角！且不说什么才华样貌，就是你对他的这份心，这世上谁都比不上的！哥，我绝对不许你那样犯傻，你只在他有生之年好好地陪伴他，照顾他，让他安心地走了，昌珉就代我死去的爹娘谢谢哥对我兄弟俩的大恩大德……”昌珉说到情动，又想到俊秀为他付出的种种，都不禁有些哽咽。  
“你以前也跟我说过，大帮主曾经为有天做了一个药人，但如今，那药人竟是大帮主的爱人，也是有天曾经心心念念的宝贝，他们又怎么舍得剖他的心呢……更何况，他心里也没有有天啊，有天岂不是没救了么？如果要救有天，我的心就可以啊，也不用拿那牵情蕨浸泡千日，我心里已经满满地都是感情了。我只有信赖你了，你帮我做药救下你哥，再给他服下绝情芊，他就能忘了我，重新开始生活了……”  
“那你呢？俊秀哥，你能不能为自己考虑考虑？你不就白白死了，你还让他吃绝情芊！那芊草一服，断情断爱，他都根本不会记得有你这么个人，你又是何苦……”  
听了昌珉的话，俊秀也一阵哀伤，沈庄主死时说出的话在他脑中回响：千日牵情蕨，牵起千千情。一日绝情芊，绝情千千段。良久，俊秀道：“我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喜欢他罢了……从小到大，就连我娘都不爱我，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也只有他了……若我失去了他，我活着却再没有意思，你懂吗？”  
昌珉摇头道：“我不懂。我只知道哥你这么好的人，应该过幸福快乐的日子，你只陪着我哥，好好待他，等他走了，你开始重新生活！你说的事，我绝对不依！”  
俊秀看向昌珉：“你不依我可以去找别人，你哥我是救定了。”说罢，俊秀扭过头去不再理他，昌珉却也不知该怎么解劝俊秀。  
“俊秀，你在吗？”有天的声音响起来。  
俊秀急忙对昌珉道：“我今天跟你说的事，你可不要说给别人，否则，我就再不理你，知道么？”  
昌珉见有天已经走近了，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有天！我在这里！”俊秀应道。  
有天转过来：“怎么在这里啊，跟昌珉在聊天么？”  
“你怎么不在前面照顾大家？”  
“允浩哥去了，我没找见你，就出来了，我猜你就在这里。”  
“怎么那么聪明，就猜到我在这？”俊秀笑了起来。  
“这里有鸳鸯嘛，你在这里织锦呢。对了，那天那个客栈的老板是不是被你买通了专门给我送信的啊？”  
“就你鬼，什么都知道，你知道了还问，诚心啊你！”两个人说笑着，早把昌珉视为无物。  
  
  
 昌珉想要告诉有天俊秀的想法，又怕俊秀生气，所以只好在旁边坐着，并不插话。  
“昌珉，我们一起到前面去吗？”有天问道。  
“有天哪，我不想过去了，我们回房间吧，我累了……”俊秀怕昌珉揭他的底，急忙缠住有天。有天抱歉地朝昌珉笑笑，挽了俊秀的手离开了。  
昌珉一个人坐在池边，好没意思地叹了一声。  
“昌珉……”昌珉刚刚叹完，黑暗里有个幽幽的声音在叫他。  
昌珉吓了一跳：“谁啊！”  
“是我，在中哥。”在中从黑影中走出来，昌珉长出一口气：“妈呀，每次都是我吓你，你怎么也吓起我来了？”  
本来还想再说两句笑话，却见在中脸色惨白惨白的，昌珉也不敢再说了。  
“你刚才在和俊秀说什么？”在中的样子像是逼问。  
 
 
   
 “没……没什么的……”昌珉多了个心眼。  
“我都听见了，我本来是想去找允浩，可是我迷路了，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牵情蕨是什么？绝情芊又是什么？告诉我，好吗？”在中坐在昌珉身边。月光下的在中，一袭雪衣，脸色如雪，像一个精灵。  
“是……是这样的……”昌珉见瞒不住了，便开口向在中讲道，“我哥患的是遗传之症，我娘就是因此而死……其实他这病要治起来甚为残忍，却都是要残害深爱之人。一种办法就是像你这般，用牵情蕨定期浸泡，千日之后心中充满情毒，再剖出心来施救。第二种办法，便是如俊秀哥所说，找一个深爱他的人，情愿为他去死，剖心研粉也一样可以救得。但我既不愿看你惨死也不愿连累俊秀哥……”  
“泡了牵情蕨便会动情么？”  
“是的，若是浸了那牵情蕨水，不管爱的是谁，只要爱了，心中藏满感情，就可以的。但不用那牵情蕨却须是深爱那生病之人。所以，沈庄主曾经派了一个少年去取爹爹深爱娘亲的心，来给娘亲医病。这些东西，我也是听奶娘后来讲给我的。”  
在中惨惨地一笑，点头道：“我懂了，他爱上我，却原来只是这毒药的作用啊……那这绝情芊呢？”  
“绝情芊是牵情蕨的解药，我曾经用那水为你浸过身子。浸泡药性很慢，但若服了，不论心里想得是谁，可都能忘得一干二净。我几次想找机会跟你说清楚，却一直都来不及说。”想到此时，在中身上的情毒已经无药可解，昌珉一阵难过。  
“哪有那么神了？那岂不是和传说中的忘情水差不多么？”在中不屑道。  
“真的很神啊，牵情蕨生长之地，不出十步，必有绝情芊。这两种生物，一为蕨菜，一为芊草，相生相克，一毒一解。”  
“你说这可怪了，让人动情的是毒药，让人忘记的是良药，可能这世间的感情也是如此罢。”在中微笑了一下，“若这东西是真的，我走后，你须让允浩服了，他可就没那么难受了。”  
“你……你怎么也这样傻？你为什么不想自己服了？你为什么不活下去？”昌珉气得喊了起来。  
“因为我不想忘了他。我在浸泡那毒药之前，就爱上他了，可是他呢，他之前心里有别人，浸泡了毒药之后才爱上我。他并不是甘愿爱上的，他会愿意忘了我，重新开始生活的。可是他对于我，是唯一的记忆，我并不想忘记他，那样，我的人生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的不对！他若不爱你，又怎么会甘愿泡那毒药了？在中哥，你和俊秀哥为什么都那么傻！”昌珉生气地看着在中的眼睛，“你们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爱是卑微的呢？你们又凭什么认定你们的爱人愿意抹去这段人生最美最深刻的记忆呢？你们失去这段记忆，人生会变成空白，那么他们呢？大帮主呢？我哥哥呢？没有了你们，他们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的呢？没有谁的感情是卑微的，你们好不容易才要到的爱，为什么要放弃？”  
在中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诧异地看着昌珉。  
 
    
 昌珉扶住在中的肩膀：“哥，不要放弃好吗？即使走到最后的最后，也不要放弃。而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服过绝情芊，这一世就再也不会动情了，你们忍心让你们爱的人，从此过着绝情绝爱的冷血日子么？不会爱人，感受不到被爱，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们真的忍心这样折磨他们吗？哥，就算只剩下一天，也要好好爱下去，好么？”  
在中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他现在的作为，和当初的允浩有什么两样？他又凭什么为允浩安排人生？爱中所包含的意义，有坚贞，也有理解，甚至包括放弃。在中看着昌珉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会不会忘了他啊？为什么我开始忘事了呢？”在中担心地问。  
“情到深处，忘情忘爱，但不知道会忘多少。你爱的那么深，也许不会忘的。”昌珉安慰在中道，虽然他心里也没有底。  
“昌珉，你是不是玉帝爷爷派来救我的呢？”在中歪着脑袋看着昌珉。  
“是啊哥，我是玉帝爷爷派来的。”昌珉知道在中的头脑不是很清醒，所以很多事就由着他说。  
“那你可不可以让我不死啊……我真的不想死，我很想好好地爱允浩……”在中喃喃地说，“可是，我也想救有天，可不可以不死，我们都不死……行吗？”  
昌珉看着在中空茫的大眼睛，哽咽地说：“哥，我要真的是玉帝爷爷派来的，该有多好……”  

 解决完茶庄的事，安排了可靠的人接受茶庄的经营，允浩就带着一大家子人从蜀中回了姑苏。俊秀虽然家在苏州，却从小就被掳到了蜀地，看着什么都新鲜，又因为和有天甜蜜相守，心里快乐，问题也就多了起来。  
“为什么苏州要叫姑苏？苏州是个姑娘吗？”  
“哈哈！你怎么这么可爱啊？不是姑娘！姑苏是因大禹治水时期一位封将得名，说起来这姑字还是英雄气概呢。”  
“你可懂得真多，苏州有什么好玩的吗？”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啊，苏州好玩的当然多，对了俊秀，你不是说过鸳鸯锦吗？苏绣名扬天下，回头我们成亲的时候，我去请最好的绣坊给你秀一块鸳鸯锦子来！”  
“成亲？”俊秀惊得从有天怀里坐了起来，窗外的繁华景致全没心看了，单单的眼皮让有天喜欢得不得了，不禁在他眼皮上啄了啄。  
“是啊，成亲，我们回家后，我就跟你成亲，好么？”有天玩味地看着俊秀满脸的惊讶。俊秀的神情瞬息万变，惊讶，欣喜，感动，最后甚至还有一点点哀伤……  
“你不想么？”有天柔声问。  
“想啊……做梦都想……”他只是没有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个婚礼。  
“我也很想要这样的一个婚礼啊，秀，我们回家就成亲，你就名正言顺地是我的人了……”有天将俊秀揽在怀里。  
俊秀闭上眼睛，他薄薄的嘴唇轻轻勾起，有天，我果然没有爱错你，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五月的苏州山河秀丽，繁华如梦。  
苏州最大的帮派飞鸿帮二帮主要成亲的事几乎惊动了半个苏州城，很多富商贵胄都趁这个机会来巴结有天，也只听说是重复了当年朴二帮主的故事，娶的又是蜀中美人，却无人知道俊秀是男儿之身。  
允浩也知道有天和俊秀相爱颇难，相守不易，也想遂了他们心愿，虽然婉拒了很多不相干的人的参与，却还是说在帮派内部大排家宴，为有天和俊秀贺喜。  
从蜀中回来之后，在中的精神越发不济了。他清醒的时候少，迷糊的时候多，很多时候，他认不出人，他一遍遍地问允浩是谁，允浩就一遍遍地告诉他自己是允浩，是他心里最爱的人，也是最爱他的人。当终有一天，在中懵懂地问允浩：你是我最爱的人，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时，允浩哭了，他知道也许不久的将来，在中将彻底地忘记他，忘记他们的爱。  
知道有天要和俊秀成亲，在中很高兴，他忙忙乱乱地说要给有天备一份大礼，可是脑子糊涂，想不出送什么。允浩看了心疼，就说随便送他们些，在中又不答应，只说一定要送个最好的，让有天和俊秀以后看了那东西，就能想得起他。  
有天已经数次心脏痉挛，他只想撑着给俊秀一个交代。什么金银珠宝又有什么用呢？苏州最好的绣坊就是红衣绣坊了，他到丝绸店买了最好的红锦缎，想到红衣绣坊去绣个大红被面交给俊秀。  
 
 
    
 有天到红衣绣坊的时候，浅痕一眼就认出了他。在中的事绣坊的姑娘们多多少少是了解的，因为在中，浅痕心中记恨有天，所以她亲自来接待有天。  
“姑娘，我要成亲了，拜托姑娘给我绣个鸳鸯锦被吧。要最好的花样子，一定会多给姑娘们花红的。”有天微笑道。  
浅痕抬头看着眼前的男子，他温柔清秀，端方如玉，一缕微笑仿佛能将人融化，想到在中的狼狈，浅痕一阵心疼，在中的哀伤失落又怎么能和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男子相比呢？想到这里，浅痕冷笑一声：“公子，这生意我们不接。”  
“怎么？我一定会多多打点姑娘们的……”有天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公子啊，不是钱的问题，你的生意，我们红衣绣坊不做……”浅痕本来还想再刺有天几句，但见他煞白了脸，心又有些软了，只想将他打发走就完了。  
有天抱着红锦缎回来，却在后山口碰到在中。  
“哥！”结拜之后，有天和在中一直以兄弟相称。  
在中微笑道：“买了红缎子么？可曾绣了？”  
有天垮下脸来：“绣坊的姑娘们不知为什么，竟不接我的活。”在中头脑一转，就明白姐妹们为他的事错怪了有天，他上前来拍拍有天的肩膀：“交给我吧，我能给你们要来绣活，这就当是哥送你们的一个礼物。”  
“哥认识那绣坊的姑娘？浅痕姑娘的绣活可是全城闻名的，我不求她亲自动手，只要是红衣绣坊做出来的东西，有天就万分感谢哥了！”  
  
 “你放心，我会让浅痕姐姐给绣个最好的……”在中接过红缎子，自信地说。  

有天的回来的时候，竟看见俊秀在玩鸽子，几只雪白的鸽子正栖在俊秀肩上，俊秀手里拿了苞谷粒喂那鸽子。  
“还会驯信鸽呢？”有天过来环住俊秀，几只鸽子呼啦都飞走了，“呦，这么不喜欢我呢，怎么看我来都飞了？”有天有些郁闷地皱起眉头。俊秀笑了起来：“你说你可有多可怕，连鸽子见了你都躲着走……”  
“我可怕？看来我得做些可怕的事情，别担了这虚名……”有天把俊秀抱在怀里一阵揉搓，只折磨得俊秀笑也笑不出来，脸憋得发红，眼角都流出泪来。  
“朴有天，你欺负我……”俊秀擦掉溢出的眼泪，撒娇道。  
“这就叫欺负了么？”有天箍住他，抬起他的脸蛋，“还没开始呢……”有天闭起眼睛，吻上俊秀的唇，俊秀不自觉地张开嘴，有天的舌探了进来。几番纠缠之后，两人唇舌分开的时候，一道暧昧的银丝从口中牵扯出来。  
“回屋去吧……”有天深深地看着俊秀的眼睛。  
俊秀点点头，头顶盘旋的鸽子呱呱地打着呼哨。  

俊秀躺在床上，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让他害羞：“大白天的……我们还是等晚上……”  
“你等得了么？你等得了，我也等不了啊……”  
“还说自己身子不好，怎么什么时候都像个老虎似的？”  
“不是什么时候，而是看见你的时候。”有天微笑道。他不再让俊秀絮叨，张口封住了他还想说什么的嘴巴。  
解开他的衣服，一寸寸地吻着他细致的肌肤，曾经的伤痛在有天的精心照料下都已经痊愈，有些地方遗憾地留下了伤疤，但有天并不觉得难看，只是更多地疼惜他而已。  
张口将椒粒似的的小乳含了，用唇舌一轻一重地揉磨着，俊秀挺起身体，享受着有天的爱抚。  
“真可爱，小小的，会舒服么？”有天逗他道。  
“你来试试！”俊秀说着一骨碌爬起来，凑到有天胸前，吮吸起来。  
“秀……你真好，我们要是可以永远这样在一起该有多好……”有天渐渐地沦陷了，他的声音开始加了浓浓的鼻息。  
俊秀心头一疼：“有天，我也想啊，永远在一起……”  
 
   
 有天回抱住俊秀：“不想了，至少我们现在在一起呢，那么快乐那么幸福，而且还有更幸福的事呢……”俊秀知道他想要了，就顺从地依偎在有天怀里，任他贴紧自己，有天用长指慢慢地在帮俊秀放松身体，然后慢慢地挺了进来。  
“疼吗？”  
“不疼……你从没有让我疼过……”俊秀配合着有天，分开了双腿。  
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好，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爱惜过我，就连我的亲生母亲也选择牺牲我来成全所谓的道义……只有你把我当成宝贝，不仅没有看轻过我，而且尊重我，把我当成一个干净的，值得珍惜的人来对待，有天……  
俊秀侧过头，一颗泪珠滚进发迹，有天沉浸在情欲中，没有发现他在哭泣……  
  
  
 五月十五一早，昌珉就来找在中和允浩：“哥，找你有事呢！”  
因为有天在准备成亲，所以允浩已经渐渐地把很多事情交给昌珉来处理，他发现这孩子聪明得让人惊讶，很快就掌握了很多管理帮派的技能，在一些方面，他不仅超过了有天，比允浩处理事情还要周全。  
昌珉来找他们的时候，在中还睡着没醒，允浩本来心疼他，想让他多睡一会儿的，昌珉一叫，在中也就醒了。允浩看他比较清醒，就帮他穿好衣服，领他来见昌珉。  
“哥今天怎样？”昌珉担忧地看着在中。  
“你有什么事就说吧，他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的。”允浩领着他手，宠溺地看着在中。  
“不要再让哥浸那牵情蕨了……”昌珉忧伤地看着在中。  
“昌珉，我有话对你讲。”允浩拍拍昌珉的肩膀，然后回头对在中道，“你乖啊，不要乱跑，坐在这里等我回来。”  
在中点点头，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昌珉望向在中，眼睛里满是难过。  
允浩带昌珉出了屋子：“端午一过，茶庄那边也就忙起来，漕运也是好时候，今年我确实没有心思理这些事，你都要盯住了。”  
“你干吗还让他浸那药！”昌珉急了起来，“你看看他现在多么可怜……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不想因为我哥而连累那么多人的生命和幸福！你们这样做让我哥怎么活着？你们有没有为他想过！”  
“我想过了。今夜，我还要给在中过血……”允浩的眼神飘渺起来，“我对不起在中的地方太多了，纵是不为有天，我也不能让在中就这样走了……”  
“允浩哥！”昌珉一把抓住允浩的衣领，“过血给我，好吗？”  
“你说什么？你在开玩笑吧……”允浩挥开他的手，“你以为小孩子在过家家吗？会要你命的！”  
“他没了你还能活吗？你看他那个眼神！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你听我说，把在中的血过给我，用我的心去救我哥，在中不用死，你不用死，俊秀哥不用死，我哥不用死。这是最合算的一个办法，只要我一个人，就可以救你们大家！”昌珉的眼睛里闪着星星。  
“绝对不行……”允浩转身不再听他讲。  
“允浩哥！你理智些，这是损失最小的一个办法，你们两对是不能没有彼此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离开是最好的办法，你也是做大生意的人，这你难道不懂吗？”  
“生意？”允浩回过头来，“昌珉哪，这不是生意，是感情啊……没错，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你呢？你以为你在我们心里可有可无吗？有天、俊秀、在中，还有我，你以为我们失去你还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吗？不是那样的！我们也爱你啊……收起你那些想法吧。我还要去陪在中，先走了。”  
允浩刚一转身，昌珉一个手刀朝他脖颈切去，允浩没有防备，一下被砍晕在地上。  
“允浩哥，对不起……”昌珉背起允浩，将他放在床上捆住手脚，“我给在中过血之后就来放你……”  

在中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等允浩，昌珉进来的时候，他不知道正在想什么，嘴角挂着甜甜的微笑。昌珉走过去，拉起他的手：“在中哥，今天我来陪你浸药，好么？”  
在中惊讶地睁大眼睛：“允浩呢？”  
“他临时有事，所以由我来。”昌珉骗在中道，“以前，我也陪过你的啊……”  
“哦……”在中闷闷地低下头。  
昌珉叫人抬进了药桶，在中却道：“昌珉啊，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就可以的。”  
“我陪你一起，可以么？”昌珉说着就来拉在中的手，在中摇头道：“我自己就可以了……有点不好意思……”他此时并不糊涂，他身上还有昨夜的痕迹，被弟弟看见，可没法做人。  
“在中哥，得罪了……”昌珉说着，长指一伸，已经点中了在中的睡穴，在中一下软倒下去。昌珉抱住他，解开了他的衣衫。虽然早已料到，但看到在中身上的点点吻痕，昌珉还是恍惚了一下。他的手有些抖，慢慢地拉开在中的裤子……  
“沈昌珉，住手！”  
昌珉吓了一跳，允浩冲进来从他怀里抱过在中，掩上了在中的怀。  
“你给我出去！”允浩明显地发怒了。  
昌珉还站在原地，允浩解开在中的穴道，在中朦胧地睁开眼睛：“允浩……”  
“我在这呢，不怕……”允浩把在中抱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昌珉的眼神复杂而纠结，允浩回过头来：“昌珉，以后你要是再做这样的事情，我不会原谅你的，你记住，你没有资格替别人做决定，懂吗？”  
昌珉愤愤地一甩头，走了出去。  
“他想给我过血吧？”看着昌珉的背影，在中喃喃道。  
“是啊，这傻孩子……”允浩拍着在中的背。  
“药快要凉了，抱我进去……”  
“我跟你一起……”  
 
    
 “不要！”在中激动地拒绝道，“你不要再泡这个药了！”  
“怎么了？不是说好一起的么？”如果不泡那还怎么过血给他？允浩一阵着急。  
“不要……我不要你因为这个毒药而爱上我，我要你的真心，不许进来……”在中抓起桌上的小刀，飞快地割开手脚，浸到药桶中，“你敢跟进来，我再不理你，再不理你了……”  
“在中啊……”允浩心疼地看着在中，眼睛慢慢湿润。  
“我不要你因为这个药而爱我……你懂吗？”  
“我是真心爱你的，不是因为这个药……”  
“所以不要来陪我泡这个药了，那会让我觉得你的爱掺了假，允浩，我要你的真感情……”在中依在桶壁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允浩趴在桶沿上，什么办法也没有。  
“是真的，在中，我的心，是真的……”  

一炷香慢慢燃尽，允浩的心沉入深渊。在中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他错过了过血的时辰，注定救不回来了。知道了结果，允浩反倒安静下来，他抱出虚弱的在中，轻轻帮他擦干身上的水，轻柔地给他的手腕脚腕上了药。  
这一次，在中因为怕允浩给他过血而强撑到最后，终于支持不住昏迷过去，直到入夜才醒过来，允浩则一直默默地守在他的床前。  
“允浩，你没有强行给我过血，我很开心。”在中缓了一会儿，说道。  
“你没救了知道么？我也没救了。”  
“那你好好对我啊，陪我最后的日子。”  
“没让昌珉给你过血，我是不是做错了？他的办法似乎真的是损失最小的呢……”  
“后悔了？如果我们真的把毒血过给他，我们俩这辈子都会背上沉重的负担，再也不会开心了。既然是我们俩选择的结果，为什么要断送其他人呢？就由我们俩来承担，不是很好吗？我们俩在一起，我很幸福，真的……”  
“对啊……真的很幸福……”允浩回身去擦掉涌出的眼泪。  
“哭什么……很幸福还要哭么……”在中强撑着身体坐起来，伸手抚摩着允浩的脸。  
“想睡么？”允浩在他背后放了个枕头。  
“不想睡呢，睡了很久了……对了，你把我那埙拿来。”  
允浩依言拿来了在中的埙，在中鼓起嘴巴，却因为气力不足而曲不成调。  
“连这个都不成了……”在中沮丧地扔下埙。  
“这费气力的东西，咱们不吹了。”允浩看着难过，拿走了那埙。  
见在中鼓着嘴巴，允浩逗他道：“你若再吹，引来什么野物……”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因为他想起雪狼和小雪都是在中的伤心之事，但却已经收不回来。  
在中却眼前一亮：“对了，我把那个歌唱给你听吧……本来早就想唱给你听的……”  
“好啊，在中的嗓音那么好听，唱歌一定很好。”允浩见在中垫了枕头依然坐得辛苦，就坐到他身后，让他靠在自己温暖的怀里。  
“哦，那我唱了啊……”在中清了清嗓子，悠悠地唱了起来：“出鞘剑，杀气荡，风起无月的战场……千军万马独身闯，一身是胆好儿郎。儿女情，前世账，你的笑活着怎么忘？美人泪，断人肠，这能取人性命是胭脂烫……  
诀别诗，两三行，写在三月春雨的路上，若还能打着伞走在你的身旁……  
诀别诗，两三行，谁来为我黄泉路上唱，若我能死在你身旁，也不枉来人世走这趟……  
诀别诗，两三行，写在三月春雨的路上，若还能打着伞走在你的身旁……  
诀别诗，两三行，谁来为我黄泉路上唱，若我能死在你身旁，也不枉来人世走这趟……”  
允浩的泪慢慢地爬过嘴角，怀中人时断时续的歌声仿佛是向他哭诉着衷肠。当一切来临，什么都来不及了，他原来只有这么一点点梦想，只想在他身旁死去……  
允浩轻轻地收紧了怀抱：“放心吧在中，我不会让你再失望了，不会……”  
 回复：回复:药  
 八月初八，丹桂飘香。  
清晨，在中先醒过来：“允浩，快起来快起来，今天是有天和俊秀的好日子，我们俩可不能迟到了。”  
几乎凌晨才躺下的允浩被在中催得一激灵，也坐起身来。  
“我帮你穿啊？”看着在中有些僵硬的动作，允浩习惯地帮他把衣服拉好，然后扣好扣子。  
“手可笨了现在，扣子都扣不上……”在中说着，挠了挠头。  
 
 
   
 “手不好用了，我就是你的手，脚不好用了，我就是你的脚。”允浩说着为在中扣好了最后一个扣子。  
“你跟有天说我没事了么？”在大家都很兴奋的时候忽然昏倒，有天吓坏了，允浩却说在中只是休息得不好，身子有些弱。  
“说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允浩已经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他尽量多地陪在在中身边，享受他们生命里最后的时光。  
“允浩，我也想结婚。”在中勾住了允浩的脖子。  
“行。咱们下个月。”  
在中下床来，一个踉跄几乎栽倒在地上。  
“在中啊，怎么样？”允浩急忙扶住他。  
“没事，你刚才说的我可都记住了，咱俩拉勾，下个月跟我结婚！”  
允浩勾住在中的小指。  
“来，盖章！”  
允浩顺从地与在中的拇指扣在一起。  
“第二次跟我拉勾。”在中的脑子却很好用。  
“走吧，晚了有天会怪我们的。”允浩拉着在中的手，向厅堂走去。  

有天是从一个半月前开始频繁发病的。先是胸口闷闷地疼，很快就变成了绞痛和痉挛，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肌在大面积地梗塞，很久很久都恢复不过来。  
三天前，在中来看过他一次。进了门就道着恭喜，伸后跟着的人抱着一床被子。  
“我去跟绣坊的姐妹求了这个样子来，你们看看喜欢不。”在中说着让人把被子摊到床上，难为他一片心思，被上绣的竟是两只鸳鸟，“一对鸳鸟更漂亮，鸯鸟却也没什么看头。”  
俊秀细细抚摩着美丽的鸳鸟，良久，才感动地道谢道：“在中哥，俊秀多谢哥一片心意。”  
在中去拉了他手道：“以后好生对有天吧，照顾好他。我辜负有天甚多，今生希望能报答他青睐之情，你照顾好他，也算是替哥尽一份心。”  
俊秀见在中如此坦率，也微笑起来。  
“有天哪，哥有话和你说。”在中说着，招了有天出来。  
有天随在中走到门口，在中看了看有天，微笑道：“我可怎么也没想到，你心里曾喜欢着我的，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开罪你太多了。俊秀是真心待你的，只要你以后过得好，哥也就放心了。”  
“哥，以后我……以后还求你和允浩哥好好照顾昌珉和俊秀，把他们当自己弟弟一样，我就知足了。”  
“说什么傻话，我当然会好好疼爱你们。那鸳鸟你喜欢吗？我看俊秀满喜欢的……”  
“哥，多谢哥哥一番美意！”有天对在中施了一礼。  
“你还忙着婚礼呢，一定很多事的，我先回去了。”在中感觉身体有些不支，急忙向有天告辞。  
“哥！你也不要太过操劳，你的脸色很不好，多多休养些日子吧。”有天有些担忧。  
“知道了。你回吧，我也该回去了。”看着在中的背影，有天这才发现，喜欢在中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甚至以为那件事从没发生过……  
 
    
 就知道新婚大喜的日子，允浩和在中一定会最早就到。本来就是两个男子，也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有天和俊秀只是每人穿了一身红衣，还依着老例分开睡了一天，虽然早就在一起了，但这个日子，两个人见到彼此时还都有些害羞。  
虽然只是家宴，允浩也摆了挺大的排场，俊秀来的日子也比较久了，帮众也都很喜欢他，刚开始时有些接受不了，后来也就习惯了，帮派难得有这么热闹的事，大家也都想借此机会高兴一下，所以酒肉流水席摆了也有几十桌，允浩还特意从山下请了个司仪来，为有天和俊秀主持了婚典。  
看着有天和俊秀拜天拜地，在中的眼睛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允浩把手扶上他的腰：“眼热啦？我会给你更好的。”  
在中回头笑了一下：“你就是嘴巧。”允浩趁人不注意，偷偷在在中脸上啄了一下：“巧么？晚上回去让你看更巧的……”  
在中打开他，这时，有天和俊秀已经拜完堂了，在中惋惜了一回，竟没看到弟弟拜堂，他责怪地在允浩头上敲了一下。  
  
  
  
宴会在中强打着精神吃了两口，有天和俊秀给他敬酒，允浩给他倒了点白水，他代酒喝了。眼前虽然是美酒佳肴，但他身子已经承受不住，吃了没一刻功夫就说饱了。其实他是心里难受，吃不下了，也只装作吃好，回了后山。允浩见了，交代昌珉照顾大家，也陪了在中回来。  
在中回来后就倒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竟哭了起来。允浩问他怎么，他说身上疼得慌，然后又很泄气地说怕是等不到结婚，允浩没有办法，只好抱着在中，轻轻为他揉着疼的地方，告诉他要坚强些。  
“允浩，我疼……”在中的神智慢慢涣散。  
“在中啊……在中，不要放弃好吗，我们还没有爱够呢……还有两个月呢，不是还有两个月吗？”允浩把在中抱在怀里，他舍不得看在中慢慢失去神采的眼睛。之所以定在下个月成亲，他也是想用这个勾住在中的命，让他心里有个想头，不至于糊里糊涂地就这么走了。  
“可是好疼啊……”在中的手指抓紧了床单，“允浩，我想走了……”  
“不想爱我了吗？我的爱也不想要了吗？”  
“很疼……其实说实话……我不想再活了，可是……我不想死得这么没意义，我想救有天……”  
允浩抱紧在中：“睡会儿吧，我想让你活下去，但是我自己舍不得你，并不是强迫你留下来想要救谁。你如果能坚持，就留下来再陪我一段时间，如果太痛苦了，撑不住了，就……”  
在中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抓住允浩：“你要怎么办呢，允浩，你要怎么办……”  
“我没事的……傻瓜，撑不住就走，不用想我……”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允浩的泪还是流了下来。  
“你……要怎么办呢……”在中喃喃地念叨着……  

新婚之夜，俊秀和有天就盖上了在中送的红被子。被子很薄，又轻又软，盖着很是舒服。合卺之后，情欲初歇，两个人抱在一起，喁喁地说了几句。有天身子不成，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俊秀见他身子竟差成这样，心里也一阵难过。  
他心里早有了个打算，此刻虽然刚刚行房浑身酸疼，可是也不敢怠慢片刻，还是撑着酸酸的腰骨爬起来。  
来到院心，俊秀打了个呼哨，一群鸽子栖落下来，在俊秀手中啄着苞谷。  
“快要用上你们了呢，到时候可得给我争脸。”俊秀伸手抚摸着鸽子的毛，鸽子呱呱叫着，似乎听明白了。  
“他真的不成了，我很心疼，我也舍不得他啊，总想着多留一天也是好的。可是他每夜偷偷地喘，还怕我听到，我都听到了呢……”俊秀兀自跟几只鸽子说着话，眼睛已经湿润了，“我这么做我觉得挺值的，你说除了他，还有谁真心对我好了？我娘都不疼我，但他疼我，我要能救他是不是挺值？毕竟也才认识几个月，他又帅心眼又好，以后找什么样的找不着啊，我也不是干净身子，陪他玩玩还行，哪能真的拖累他一辈子？可是他居然还跟我成亲了呢……太值了吧……羡慕我吧？”俊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俊秀……”有天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俊秀急忙应了一声，放下鸽子：“你们自己玩去，到时候别误我的大事……”说着，俊秀已经进了屋。  
 
 
   
 “跑哪去了？醒了发现你不在，吓我一大跳。”  
“都拜过天地了，还怕我跑了么？”  
“那也怕，我得紧紧地抓着你。”有天说着，捉了俊秀按进怀里。  
“抓着我干吗呀，我不在你可以找更好的。”俊秀半真半假地说道。  
“说什么哪！我们可都在天地面前发了誓了的，可不敢乱讲，我这辈子就只要你，别的什么人再好我都不要，再说，也没有比你好的了……”有天说着将下巴抵在俊秀肩窝，“你就别乱想了，乖乖给我当老婆就行了。”  
俊秀微笑了一下：“太晚了，睡吧。”有天却还不肯松开他，又怕俊秀被抱着，难受得睡不着，终于还是抱了俊秀的一支胳膊，呼呼地睡了过去。俊秀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凑过去吻了吻他。  

发现训练了很久的信鸽竟被咬死时，俊秀几乎哭了出来。要救有天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些鸽子身上，怎么会就这样……  
他捧起被咬死的一只鸽尸，鸽腹上被掏了个大洞，内脏已经不见了，俊秀抬头望着天空大喊着：“谁啊！谁干的！”  
正朝天空看着，一只隼朝俊秀飞来，准确地叼起他手中的鸽尸，一闪就不见了。  
“鹰隼？矛隼啊！海冬青？不可能……这里是江南，怎么会有海冬青哪？”俊秀望着那个小黑点消失在天空中，似乎失去信鸽的难过也被消减了大半。  
  
 有天回来的时候，就朝俊秀叫嚷：“俊秀，看我给你带什么了！”俊秀正坐在屋里，兀自想着那海冬青，却听到有天的呼唤，迎了出来。  
“你看，海棠糕！这可是我们姑苏特产，尝尝吧！”  
俊秀捏起一个海棠糕，放在掌心看了看，这糕饼又软又糯，咬上一口，糯米粉的香气和馅料的美味混在一起，俊秀闭了闭眼睛：“很好吃啊……”  
有天也夹了一个放在口里：“还凑合，不过没有在中哥做的好吃。我印象中，也只有在中哥做这个，味道最棒。很小的时候，我也吃过这个东西，特别特别好，长大就不觉得了。”  
“这个还没有我娘做得好。”俊秀淡淡地笑了笑。小时候，娘若做了海棠糕梅花糕，总是昌珉吃剩下了，才轮到他，却也一样觉得好吃。  
“你娘也会做这个？那你会不会？”  
“会啊，怎么，你想吃么？外面买的，总不如自己动手做得有趣，你若想着，我就给你做。”俊秀说着挽起袖子。  
“啊，总觉得你唯一不如在中哥的就是不会做饭……”  
“我是不怎么会做饭，但这个还可以。”  

小两口说着，一起来到厨房，东西也都是现成，不过糯米粉、老酵、豆沙、猪油之类，俊秀指挥有天做些轻活，自己打了米粉浆，又将猪油炒成糖丁，切了些青丝红丝的。  
因为姑苏人家都做着糕点，飞鸿帮自然有这现成的模子，俊秀将米粉浆和馅料放到模子里，用文火烤了，然后撒上一层果料。  
“挺像那回事的嘛！”有天在旁边看着，也不禁赞叹起来。  
“好吃得你头发都卷起来！”俊秀被有天夸了，也不禁得意。  
烤了一阵，糯米 香气已经飘散出来。俊秀看铁板上已经溢出了糖浆，知道烤得了，就小心地将铁板翻开，再把一个个海棠花样的糕饼取出，放在案板上凉着。  
“看起来很不错哎！”有天说着伸手去抓。  
 
   
 “我饿着你了么？看你急的，小心烫！”俊秀打开有天的爪子，两个人相视笑了起来。  
待酱红色的糕点慢慢凉下来，有天捏起一个，放在口中：“好吃！啊！真的太好吃了！呀……我小时候，金娘娘做的海棠糕就这么香的……”  
“金娘娘？”  
“对啊，金娘娘……是我的奶娘，她……”有天顿住了，他见俊秀变了脸色，也反映过来。他拉过俊秀的手，“你是金娘娘的孩子？你……我记得你的，你是不是被允浩哥叫丫头秀的……”  
俊秀垂下头来，泪水从胶结的睫毛中落下，丫头秀，有多少年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秀……”有天走过来，牵起俊秀的手，“原来我们那么小就认识了呢，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什么青梅竹马啊，你们老欺负我……”三四岁时零落的片段早已忘却，只有有天儿时的微笑还在脑中有个模糊的印象。  
“我都是保护你的好不好……是允浩哥欺负你啦！过家家你不都当我小媳妇的么？如今真成我媳妇了……”  
俊秀笑了出来，有天伸手揽住他：“丫头秀……原来你是丫头秀……”  
俊秀依偎在有天怀里，脸上的笑容渐渐转为凄凉，丫头秀，我从来也不是主子……  
“这么一说，我可想起好多事来，你小时候有一次，不知怎么就上了后山，金娘娘以为你丢了，后来你又回来了，说是个什么大鸟……”  
“大鸟……”俊秀一激灵，大鸟……海冬青……怪不得那么眼熟，它的蓝色眼睛让俊秀恢复了记忆。  
“好像是只隼子呢，我还见过一次，也算个神物了，不知是它把你勾走的，还是它把你救回来的，反正它来看过你好几次呢，后来你被抓走了，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那大鸟也就不再来了。”  
“哦……”俊秀的心在飞快地转着，那就是说，那只隼子已经知道他回来了，它还认识他呢……  
小时候的允浩就十分勇猛，他曾经用弹弓打过一只隼，那隼翅膀受伤后，没飞多远就掉了下来，允浩却没有继续追它。  
好心的金娘娘把隼子带回去治伤，小俊秀倒不懂得害怕，很快就和它混熟了，天天拿牛肉喂它……  
“大蓝……”因为那隼的眼睛是金色，夜里的光下就发出一道道蓝光，俊秀刚认识了蓝色，就指着它的眼睛叫“蓝、蓝……”  
阿妈和他就叫那隼子大蓝，俊秀还能依稀记起他害怕允浩会再伤害它，而藏起大蓝，偷偷给它肉吃的情景……  
大蓝伤好后阿妈要把它放飞，俊秀狠狠地哭了一场……  
后来，他曾经险些被山外的拍花子用迷药拐走，关键时刻，是大蓝飞来啄走了坏人……  
海冬青，真的是海冬青吗？在江南也有海冬青吗？十几年了，它还认识我吗？  
“俊秀……在想什么？”有天从身后抱住俊秀。  
“没有什么。”俊秀侧过头，刚好吻住有天的脸颊。大蓝，我可以相信你吗？  

夜里，有天忽然呻吟起来，俊秀调亮了灯，却意外地发现有天满脸是血……  
俊秀想喂他喝一点水，可是他已经喝不下了，一口水喷出来，全是粉红色的。有天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俊秀。  
心肌已经大面积地停止工作了，有天逐渐窒息，脸也越变越白，俊秀被有天抓着的手已经青了，可是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疼。  
后半夜，有天终于缓了上来。以前虽然也发作过，但这样强度的发作却还是第一回。缓过来的有天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漂亮的眼睛也没有了神采。  
“俊秀，是我耽误你了……”知道命运已经开始旋转，有天疼惜地拉着俊秀的手。  
“如果你好好的，还会这样喜欢我么？”俊秀把脸贴在他手臂上，轻声问。  
“当然，如果没有病多好，我们俩好好在一起……”  
“你会不会看漂亮姑娘？”  
“会。”  
“你会不会动心？”  
“会……”  
“你……”  
“但只要看到你，就不会了……有你在，谁我也看不上了……”  
“油嘴！”俊秀说着，去有天嘴巴上亲了一口。  
“你不就喜欢我这样？”有天说着微笑了一下。  
“有天，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我不喝那孟婆茶，我偷偷倒掉它……”有天的声音越来越低。  
俊秀坐起来，看着油灯下有天的脸，他伸手在有天脸上摸了摸，又低头吻了下去：“有天哪，我爱你……”  
俊秀爬起来，打开箱子，从箱子里拿出一株芊草。  
将那草药拿到厨房，俊秀本想将整株都放进去煎，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自私地希望他不要全部忘掉吧，这样想着，俊秀叹了口气，将半株芊草放进锅里。  
 
    
 “有天，有天哪……起来喝药吧。”俊秀托起有天的头，让他依进自己怀里。  
有天睁开眼睛，俊秀有些想哭：“有天哪，爱我么？”  
“傻子，丫头秀……”  
“别贫嘴，快说，爱我么？”  
“爱你……”  
“不会忘了我？”  
“化成灰都不忘你。”  
俊秀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落在有天鼻尖。  
“秀，不哭了。真的，不哭了，如果我这么难受，走了也是解脱，毕竟我们全心全意地爱了这一场，值了。在中哥和允浩哥会好好照顾你的，我都托付他们了……”  
“喝药吧。”俊秀扶起有天，让他把药喝了下去。药性很快就发作了，芊草护住了有天的心脉，也抹去了他的记忆。  
俊秀呆呆地望着有天的脸，良久，他掀开有天的衣服，在他肩窝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哦……”昏睡中的有天痛得纠起眉毛，俊秀咬了很久才松开口来，月牙形的新鲜伤口清晰地烙在有天细致的锁骨旁。  
“这下就忘不掉了，我留给你的，以后就算你有了真正的媳妇，我也给你盖了章了……”俊秀越说心里越酸，又心疼有天，见咬伤的地方已经见了血珠，俊秀低下头去，在他伤口上舔了舔，慢慢地变为轻吻……  

终于，俊秀狠下心，站起身来，他向门外走了两步，忽然像想起什么，把有天身上盖的一双鸳鸟的被子拿起来，又拿了一床给他盖好，自己把这大红被子叠了叠，背在身上。  
“这个我带走了，反正你又不会记得，还是给我留个念想吧……”俊秀说着走出了屋门。  

“我就知道是你，大蓝！”拿出早给它准备好的牛肉，俊秀伸手在大蓝的头上摸了摸。  
“后山那个密室你知道吧，要想给他这颗心，就不能见血，若是死前出了血，心就没有用了哦……昌珉又不帮我，难道我自己能把自己闷死？算了，他帮我做这件事，以后一辈子也摆脱不了阴影，还是你帮我，等我去了以后，你把他叫上来，他自然不会浪费我的心，明白么？”  
大蓝凄厉地叫了两声。俊秀拿出一件衣服，放在大蓝的嘴边：“你闻闻，记住了，这个是昌珉，我把信绑在你的脚上，谁让你吃了我的鸽子来着？你可一定得给我送到了啊！”  
大蓝闪着晶亮的眼睛看着俊秀。  
俊秀见大蓝吃完了牛肉，就起身往后山的密室走去，他的心里充满了勇敢，那是他计划了很久的事情，那个密室还是有天告诉他的，并跟他说那里是前辈们闭关的地方，现在已经失修，石门的机关只有有天懂，只要开启石门消息，就能令人窒息而死……  
“你说会不会变得很丑很吓人啊？所以你得快一点，别让我的身子坏了，吓到昌珉……”俊秀对大蓝交代着，大蓝在他身前身后低低地飞着。  

“到了……”俊秀看着黑洞洞的石门，大蓝栖落在石门口，幽怨地看着俊秀。  
“都记住了么？”将信绑在大蓝脚上，俊秀忽然感觉很害怕，“你可一定要告诉昌珉来找我，我胆子很小的，就是死了也会害怕……”俊秀没有察觉，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有天……他已经忘了我了，也好……”俊秀坐在地上，抹起了眼泪，“也好……也好……好……好你个鬼！朴有天！不要忘了我！不要……”  
大蓝在俊秀头顶盘旋，凄厉的叫声响彻天际……  

清晨，有天感觉有人在打自己的脸，他睁开眼睛，可吓了一跳，一只健壮的鹰隼正站在他的床头。  
“啊……”那只隼抬起一只脚爪，脚上绑着一封信。  
有天疑惑地解下那信，展开一看，脑子嗡地一声……  

昨天夜里，他喝药没有多久就肠胃不合，喝进去的药又都吐了出来，本来想叫俊秀来收拾，但连喊他的力气都没有，人就过去了，今天醒过来之后，竟然看到那个人的绝笔信，傻傻地说要到后山石洞里去寻死，然后把心给他……  
有天挣扎地去告诉了允浩和昌珉，昌珉一听，眼睛都瞪圆了，他一把抓住有天，责问他是怎么照顾俊秀的，有天说他病得没有知觉俊秀才走的，昌珉的泪立刻就盈满了眼。  
本来允浩说有天身子不成就不让他去了，可是有天一颗心像在火上烤着似的，死活也要跟去，允浩无奈，找人用软轿抬了他上山。  
大蓝一直在忽远忽近地盘旋，哀伤的啼鸣让有天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虽然不愿承认，但与心爱之人的灵犀已经让他感觉到，俊秀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了。  
 
 
    
   
  
 来到后山石洞，昌珉先砸开了石门。石门很结实，昌珉砸到虎口出血才砸掉了一个角。  
“哥！俊秀！”昌珉边砸边嘶声叫着俊秀，但里面什么反应都没有。  
“昌珉哪，别使蛮力，我来……”有天挣脱开扶着他的人，来到石门门口。  
他将手掌放到门边的狮口中，左三右三，一阵旋转，门就打开了。  
“我进去看看……”有天一下闪身进去，昌珉刚要跟上，石门却合了下来。  
石门闭严，昌珉和允浩都惊讶地看着关闭的门，这时，有天操纵机关，门上的狮子口张了开来。  
“允浩哥！”有天的脸露出来，他的脸上带着微笑。  
允浩闻声来到门边，大声道：“有天，不要做傻事，开门哪！”  
“哥啊，俊秀不在了，我不想再在这人世上受罪了，我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那就是昌珉。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哥好好照顾他吧……”  
“有天！开门哪！”  
“哥答应了吗？好好照顾昌珉，有天对不起哥哥，你白疼了我这么多年，终于还是……”有天的眼睛红了，他从窗口伸出手来，允浩拉住他的手：“有天！不要……我……我可以救你的……”  
“你可以救我？你怎么救我？就算你能救我，你救得了俊秀吗？俊秀不在了，你以为我还能活得下去？”  
有天和允浩握了下手，然后就慢慢地把手抽出去了。允浩呆呆地望着有天，良久，他点头道：“昌珉就交给我了，我一定教养他好生长大，将来有所成就……”  
有天摇了摇头：“成就什么的倒在其次，昌珉哪，哥只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答应哥，把哥的那份都活出来，好么？”  
昌珉望着有天的脸，点了点头。  
“不！有天！”看着狮子口慢慢地合上，允浩用力拍着石门。  
“允浩哥……我哥他去找他的幸福了，你不要拖累他……”昌珉过来拉住允浩，石门终于完全关闭了。  
有天关上石门，朝密室里走，他打着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将石洞里的壁灯点燃。  
“秀……”不远处，一团红红的东西瘫倒在地上，有天走过去，把已经没有气息的俊秀抱了起来。  
“睡得这么难看……”有天抱起俊秀，将他放在石床上，“昨天晚上累到了吗？睡得这么死，我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要罚你……”有天说着吻上俊秀的嘴唇，不同于平时的温暖湿润，俊秀的唇已经冰冷僵硬。  
“你也不醒过来，我想听你唱歌呢？梅花开似雪，红尘如一梦，枕边泪共阶前雨，点点滴滴成心痛……俊秀，我都记得，化成灰也不会忘……”有天抱住俊秀，像每晚一样，把他揽在怀里，两人身上，盖着红红的鸳鸯被。  
“你以为我不心疼么？你以为我随便地就能忘了你？想什么呢？我怎么会……怎么会忘啊……”  
壁灯燃尽了石洞里的空气，火苗慢慢地缩小。  
“来，你这懒东西不想唱，我来唱给你听，可不如你唱得好，你别笑我……梅花开似雪红尘如一梦，枕边泪共阶前雨，点点滴滴成心痛……忆当时，初相见，万般柔情都深重，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时光不许动……情如火，何时灭，海誓山盟空对月……但愿同展鸳鸯锦……万株……梅花……不许……谢……”  
壁灯最后爆起了灯花，然后就熄灭了……  
 
   
 有天和俊秀的葬礼在中没有能参加，事实上连允浩都因为过于悲痛而失去主张，前后都是昌珉操持的。  
打开石洞的时候，有天和俊秀还抱在一起，像安详地睡着一样，昌珉命人抬过那口大棺材，将二人小心地放进去，然后让大家都出去了一下，他扑到棺材上大哭了一场。一个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一个是他的亲生兄长，如今双双仙逝，昌珉心痛得不能自已。他拼命地用手揪住胸口的衣服，泪水如断线之珠洒落下来。  
哭了一阵，昌珉祝道：“哥，俊秀哥，你们俩到底……还是在一起了……哥，你现在已经脱离了苦海，一切都好了吧，你可要好生照顾俊秀哥，他过得不容易……俊秀哥，你也是，要对我哥好，我哥是个痴心的人……从此以后，年年生辰逝忌，弟弟都会来看你们的，你们在天上……要保佑允浩哥和在中哥……哥，求求你了，在中哥为了你连命都要丢了，你可要多多保佑他，让他和允浩哥快乐地活下去。你的秘密我都知道，现在你成了神仙，我的秘密你也知道了吧？所以请一定……一定要好好地……爱俊秀哥的时候，也保佑一下可怜的在中哥……”  
昌珉说罢，又抱住了有天和俊秀的棺材，大哭起来。  

在中是在当天下午知道有天和俊秀出事了的，他一口气没上来就昏了过去。醒来后整个人都变得傻傻的，不会哭也不会说话，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拳头却攥得死紧，指甲把手掌都刺破了。  
昌珉很快就换上了重孝，允浩也更换了丧服，在中任别人给他穿上白色衣服，却依然没有反应。  
有天一贯待人和善，温良敦厚，此时遭遇不幸，山寨上下一片悲声。昌珉以逝者至亲的身份主持了葬礼，从接待访客到如土为安，他一刻也没有休息。  
允浩先发现他脸色不好，让他歇一下，吃点东西，但昌珉只是摇了摇头：“我跟我哥哥就这么一点点缘分，这样的时候当然靠我。”  
允浩再劝他，他就低了头走开，又去忙碌，允浩没有办法，又有在中要照看，只好吩咐人多看着点昌珉。  

烧过头七，事情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允浩把昌珉喊来，对他讲他想把山寨叫给他，茶庄他本来就熟，漕运也熟悉了一段时间，以后这帮派就是他的，昌珉不置可否，直到允浩说他想把剩下的时候用来多陪陪在中，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时，昌珉才点了点头。  
不再管帮派的事情，允浩悠闲了好多。天气好的时候，他就领着在中到后山去放风筝，秋风里，在中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地喊叫，允浩的眼神却再未舒展。事实上，有天去后，在中的精神受了严重的刺激，再加上毒药一日日深入身体，在中的智力退化了。他变得像个孩子一样，过往的苦难似乎全不记得，只记得一个允浩，一个昌珉。  
他知道昌珉是他弟弟，却不知道允浩是谁，但他对允浩很依赖，什么事都要问过允浩，一天到晚粘在允浩身边，赶都赶不走。  
他的身体已经不能承受欢爱，允浩也只抱着他，让他在自己的怀里安睡，也只有在允浩的怀中，在中才能睡得舒服。他时常在半夜醒来，哭闹着他疼，失去控制的在中经常会把允浩咬伤抓伤，但允浩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任他抓咬，只是不让他伤到他自己。  
这天起来，允浩发现天气还好，昨夜在中又不是痛得很厉害，他就把在中叫起来，问他是不是想出去玩。在中开心地点着头说好。  
吃过早饭，允浩就拿了个风筝带在中去玩，在中对放风筝很感兴趣，虽然他跑不动了，但他喜欢看允浩拉着风筝线在后山一片平坦的草坪上跑，他就坐在树下的荫凉里，静静地看着。允浩把风筝放得很高，然后慢慢地移到在中身边，从身后环住他，把风筝的线轴交到在中的手里。  
在中拉着线轴，依偎着允浩，看着天上高高飞着的风筝。  
“允浩，风筝为什么能飞呢？”  
“因为有风。”  
“那它为什么不飞走？”  
“因为有线。”  
看着歪着脑袋疑惑不解的在中，允浩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给你讲啊，这个风筝就是我，我们的爱就是风，你就是线。我因为我们的爱而越飞越高，但有你在，我就永远都不会飞远。”  
“可是我不明白啊……”  
“不明白也没关系，你知道就是你系着我的，我们紧紧地拴在一起，就对了。”  
“如果没有风呢？”  
“如果没有风，就像没有爱，我飞不起来。”  
“如果没有线呢？”  
“如果没有线，就像没有你，我会坠落，粉身碎骨。”  
“所以……”  
“所以，风筝，和风，和线，永远都在一起。同样，我，和你，和爱，永远都不分离。”  
在中笑了起来，允浩微笑着在他汗津津的脸上吻了一下，这时，在中一个没拿稳，线在左手的食指上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线也断了，风筝一下被风吹走了，然后慢慢地飘落下来。  
允浩呆呆地看着那个落到山涧里去的风筝，眼睛湿了，他恨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不祥的比喻，现在线断了，在中……  
在中忽然蹲在地上大声地哭了起来，允浩蹲下去，在他背上拍了拍：“怎么了？怎么了在中？我说着玩的，那个线不是你……”  
“允浩，你去救救风筝吧，你不是说，线断了它就会粉身碎骨吗？你去救救它吧……”  
允浩爱怜地擦了擦在中脸上的泪水：“我……我骗你的……其实你没看到吗，风筝是带着它的线跟着风走了，它们自由了，到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一起开心地生活着。”  
“真的吗？”  
“真的，不管在哪，只要风筝和线在一起，就是幸福的。”  
在中含着眼泪笑了起来，他把手中的线轴扔了好远：“那就不要用这个东西管住他们！让风筝带着它的线飞走吧……”  
允浩看着大声讲话的在中，他想到了有天和俊秀。风筝带着他的线，跟着风走了。和爱的人在一起，跟着爱远行，也许也是一种幸福吧。虽然嘴角浮起微笑，但允浩还是落下泪来……  
“在中啊，回家吧，回家吃好吃的东西好么？”  
在中依然坐在草场上，呆呆地看着远方。  
“玩了一天了啊，天都要黑了，回家好不好？”允浩坐在他身边，拉起他的手。  
“真美……”  
“什么？”  
“你看，太阳快要落了呢，半边天都是红红的，真美……”  
听在中一说，允浩也抬眼望去，造化神起，不舍昼夜，满天火烧云簇拥着太阳在尽情地奔腾变化。在中忽然指着远方道：“有天！我看见有天了！”  
“什么？”允浩看看远方又看看在中。  
“是有天啊！还有俊秀……”允浩看着欢闹的在中咬紧了嘴唇。  
重病人看到逝去的亲人不是吉兆，在中要走了吗？这么快……  
红云慢慢燃烧成灰烬，在中依然不愿回家。允浩索性就坐下来陪他，陪他看完夕阳，继续看星星。  
“那个叫什么？”  
“哪个？”  
 
   
 “那个那个……”在中伸手指着最亮的一颗。秋天的星空晴好无云，闪亮的星星照着山野。  
“那是北极星啊。”  
“那个呢？”  
“那个叫仙王。”  
“那个呢？”  
“那个叫仙女。”  
“最漂亮的，那个叫什么？”  
允浩看着仙王以南，仙女以北的一个星座，缓缓道：“那个，叫仙后。”  
“仙后？是什么？”  
“仙后是秋天最漂亮的星星，一、二、三、四、五……由五颗组成，看到没有？那就是仙后。”  
“五颗……”在中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天空。  
“那个是有天、俊秀、昌珉，你……和我……”他笑着抬起手指，数着天上的星星。  
“对，有天、俊秀、昌珉、你和我。”允浩让在中躺在自己的腿上，轻轻道，“那就是我们兄弟五个，永远都不分开。即使在人间分开了，回天上也可以重聚。”在中的状况已经让允浩心如死灰，允浩的话里已经透出悲凉的意味。  
在中忽然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允浩，良久，才说：“允浩，那个风筝……它不会有事吧……”  
允浩以为他想到了什么，开始还紧张地看着他，后来听他这么问，知道他是又犯了糊涂，在他头顶上揉了揉，道：“不会的，它不是和它的线在一起吗？”  
“不对，那个线软绵绵的，什么用也没有。”在中生气地说，“而且，线会缠在树枝上啊，那样风筝就被绊住了，那个线真坏，我们应该剪断它啊！”  
“谁说的？缠在树枝上，落在小河里，挂在悬崖边，飞到天涯海角，风筝都是喜欢那根线的，如果剪断了那根线，风筝会伤心的，它会哭的。”  
在中愣愣地看着允浩的脸，好久，才伸手抚了上去：“允浩，如果我死了，你不要太伤心，可以哭，但不要每天每天沉浸在悲伤里。你爱过我了，我很满意，我希望你可以把我放在心里一个深深的角落，然后开始重新生活，你还很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不要为了我放弃……你也看见了，我们都是天上的星星，将来，很久以后，我和有天俊秀会在天上等你们，会在天上看着你们，所以，请好好照顾自己……”  
“在中……”在中这似乎明白又似乎糊涂的话揉碎了允浩的心，他抓住在中放在自己脸上的手。  
在中却躺了下去，依偎在允浩怀里：“我累了，有些瞌睡。你再讲仙女、仙王、仙后的故事给我听……”  
“好……好啊……从前有一个国王和一个王后，他们有一个女儿，王后经常向别人夸耀女儿的美丽……”允浩低声在在中耳边讲着仙后座的故事，在中慢慢地在夜风中闭上了眼睛。  
 
   
 秋天过去，在中渐渐不能再出远门，但他却还可以行走。西风慢慢转成北风，允浩就让他在屋子里呆着，陪着他下棋，给他念书听，美好的时光渐渐都化为回忆。  
这日，在中听允浩讲在有天的家乡，每到冬天，人们就吃冰糖葫芦，因为生病，在中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听着这个就想吃，允浩见在中终于有想要的东西，心里高兴，就说去安排人给他买去。  
在中已经随着允浩搬到了前山，这样照顾他能方便些，允浩也可以随时帮昌珉处理帮派的事情，见允浩出去，在中在屋中闲坐了一会儿，看着外面太阳还好，就想要出去走走。  
怕他摔倒，允浩给他做了一副拐杖，在中就拄着他的小拐杖走到院子里。假山，池塘，经冬不凋的花树，南方的早冬自有一番别致风景。  
在中在回廊里坐下，清风吹过他的脸庞。  
忽然，一阵声响惊动了他，在中沿着发出声响的方向走过去……  

昌珉双手撑在石凳上，不停地呕吐着，最后一口竟是鲜红的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在石洞中看到哥哥和俊秀的遗体的那一次心痛开始，这病就会不时地发作。昌珉擦了擦嘴巴，回过头来，在中正呆呆地站在他身后。  
“在……在中哥……”昌珉有些惊讶，有些支吾。  
“你怎么了？”在中走过来，伸手帮他抹去嘴角的血迹。  
“我……我没事啊。”昌珉知道在中智力和精神都有问题，所以也没有打算给他讲明白。  
在中却摇了摇头：“你和有天生的是一种病，对吗？”  
昌珉愣住了，在中怎么清醒得可怕呢……  
在中微笑了一下：“小珉啊，我都明白的，你们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有有天，你们的在中哥都明白的。”  
昌珉觉得眼睛湿湿的，他真的明白吗？  
在中继续道：“我啊……还记得第一次看你，就觉得你是我的小福星呢，你总是给我带来好运气，对吧……我还记得你那眼睛啊，又大又亮，像天上的星星，像森林里的小鹿崽……你看着我的时候，一眨都不眨，我很喜欢……你看着我，我就希望你能永远地看着我来着……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啊，你看着我，有天看着我，我虽然觉得抱歉，可是还是很高兴的。”在中说着侧过头，看着昌珉微笑着。  
昌珉坐在在中身边，拉住他的手：“在中哥，会的，你爱的人，爱你的人，不管在哪里都会爱着你，看着你的。我会永远看着你，我哥哥在天上看着你，但他不能像我一样只看你啊，他还有俊秀哥，他只能偶尔地看你一眼，但他会保佑你的。还有允浩哥，他会一直一直地陪着你……”  
在中攥住昌珉的手：“不会太辛苦吗？你为什么不像有天一样，告诉我呢？你为什么要答应允浩接手帮派？昌珉，你不是小孩子么？为什么要为我们这些大人，负担那么多？”  
昌珉的泪终于流了下来，看着在中，他觉得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允浩回来的时候，不仅带回了冰糖葫芦，还给在中带来一个惊喜。红衣绣坊（知道为虾米素红衣么？想想我们的颜色吧……）的姐妹们都上山来看望在中，浅痕说本来姐妹们想给在中和允浩做成亲的衣服，怎奈有天和俊秀的服丧期没满，不能再办喜事，等在中好了，一定给他们补上。在中微笑着听着，不住地点头。小樱和浅痕诸位姐妹围着在中说笑了一阵，见在中的精神慢慢委顿，赶忙提出告辞。  
大队人马出去后，一个小丫头却折了回来。  
在中并不认识她，就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她。  
那姑娘抓住在中的手道：“在中哥哥，我是新到绣坊的小晴儿，从山下就总听姐姐们说起你，说起你的美貌，说起你的传奇，今天一见，才知道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物……我的活儿还不成，所以给你做成亲衣服我插不上手……但……但我绣了个帕子给你，你随身带着吧。”  
在中低头一看，见是一方上好的丝绸，上面水灵灵地绣了一朵莲花，手工自比不上浅痕小樱，但看得出下了工夫，花纹又细又密，在中点头道：“多谢姑娘一番美意。”  
小晴走后，见在中还在把玩那个帕子，允浩欺上来，把他圈在怀里：“怎么就那么多人喜欢你呢？我可要把你看牢了，别让别人把你抢了去。”  
 
    
 “允浩啊，谁也抢不走的，他们若是来抢，我也只不跟去。”在中说着将下巴放在允浩肩膀，两人腻腻地拥着。  
“允浩，有个事情要跟你商量，我想救小珉……”  

在中的讲述并不清晰，允浩更是不愿意相信，他们一直对坐到深夜，允浩心痛到窒息。  
“所以，我只有拜托你了，允浩啊，你不是也答应过有天，要照顾好小珉的么？”在中抓着允浩的手，慢慢地说。  
“你让我亲手杀死你，取出你的心做药，在中啊，你让我……让我怎么答应你……”允浩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别过眼睛。  
“可是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啊，允浩，你答应过有天的，你答应过他的！”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在中……”允浩把在中抱进怀中，轻轻抚摸着他的背。  

没有任何征兆的，昌珉在帮派议事时忽然晕厥倒地，允浩赶来的时候，昌珉已经几乎没有了声息。  
对于至亲之人，人们仿佛总是心有灵犀，在中很快就知道了，他赶到昌珉床前，看了看虚弱的昌珉，又看了看同样虚弱的允浩。  
允浩走过来，拉住在中的手，在中的手很温暖，允浩的手却很凉。  
“这一次，真的只剩这最后一个办法了。”在中在允浩耳边呢喃，“允呐，我和小珉单独呆一会儿好吗？”  
允浩点了点头，随后吩咐大家出去，在中在昌珉床前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昌珉的脸。  
“傻孩子，金在中何德何能，能得到这么多的爱，让我的心被幸福填满……你也是，有天也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爱我，可惜我的爱都给了允浩，无法分给你们。小珉，你跟哥做个约定好不好？不管我们在哪里，都爱着彼此，我收下你的爱，给你我的心，你带着我的心重新开始生活，把我的幸福，你哥的幸福，俊秀的幸福都活出来，好不好？”在中低下头，在昌珉的唇上，轻轻吻了下去……  

在中躺在床上，旁边坐着允浩。  
下人已经将油纸和匕首准备好，允浩却连看都不敢看。  
“允浩啊，你不用内疚，这是我欠他的，是我自己想要救他。”  
“人人都爱金在中，是吧？”允浩宠溺地看着在中的脸，轻声说。  
“可是金在中只爱郑允浩。”在中微笑起来，抓住允浩摸着他的手。  
“允浩啊，不要跟来，照顾好昌珉，好么？”在中终于说出了这一句，这是他最后给允浩找的借口。  
“其实我离开也是解脱，活着已经成了负担，不论是对你，还是对我……所以不要太难过了，记着我微笑的样子，记着我爱你的样子，如果实在忘不掉，就去吃绝情芊，我也知道这样对你来说，是太残忍了……”  
“可是我不能假手他人，也许是我过去辜负你太多了，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在中，走吧，我送你……”允浩低下头，吻住在中的唇，辗转，吮吸，纠缠，在中闭上了眼睛……  
 
    
 浸透的油纸那么轻，那么薄，但允浩却如举着千斤重担，那一张纸他根本无力举起，颤抖的手泄露了他的悲伤。  
终于，他将第一张油纸盖在了在中脸上，在中的手抓紧了床单，窒息的痛苦让他开始挣扎，允浩拿起第二张纸，继续盖住他的脸，在中开始扭动，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断地甩着头，允浩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他，拿起了第三张油纸……  
少年时的倾心相许，后来的横生变故，两个人不住地彼此试探，他狠心地残忍折磨，终于开始面对自己的心，却已经无力回天，在中短暂的一生在允浩脑中闪过，允浩机械地拿起油纸，再机械地盖住他的脸……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在中终于不动了，允浩停了下来，握住在中的手，在中的手松开了，不再抓紧床单，允浩呆呆地坐着，静静地等待他僵硬。  
一更、二更、三更……在中慢慢地冷了，他的手指变得像一截树枝，允浩依然握着他的手，一切却无法阻止……  
允浩揭开盖在在中脸上的油纸，在中安详地闭着眼睛，面色如常，看不出痛苦。  
“以后也不会再痛了……”允浩喃喃地说着，终于凑近去，抱住了在中。  
“我觉得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可是……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中啊，如果真的有下辈子，能不能从出生时就认识你，然后一起过童年，一起长大，一起过一辈子，一秒钟都不浪费……”泪水慢慢地滴落下来，从允浩脸上滑到在中脸上，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又是那么远。  
只有一滴泪的距离，从一个人的眼睛里流出时，是滚烫的，到了另一个人的脸上，已经冰冷……  
“在中啊，天亮了……”允浩松开在中，来到窗前，第一丝阳光透进窗子，崭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允浩拿起匕首，解开了在中身上穿着的有蛟龙图案的衣服。  
轻轻扬起刀子，却怎么也刺不下去，仿佛他还活着，仿佛他还疼着……  
终于，允浩闭紧了眼睛，猛地刺了下去，没有声音，也没有血流出，允浩剖开在中的胸膛，一颗心安静地睡在那里。  
允浩割断在中的心脉，将那颗心捧到胸前。  
允浩来到桌前，把在中的心放在铺满鲜花的案上，然后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切成薄薄的片，允浩的手不停地在抖，每一次下刀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终于切好了心片，允浩把放着心脏的案板搬到了屋外。  
冬日的暖阳照着那颗心，允浩坐在地上，守着它，想着心事……  
心脏被风吹日晒，慢慢地萎缩变干，允浩一动也不动地等在旁边。  

天黑的时候，允浩伸手去翻动了一下那些心片，发现它们已经干透了，允浩端起心片回到屋中。在中的遗体依然安放在床上，允浩走到他身边，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我会救小珉的，你不要急，等着我……”  
拿起药钵，将心片放到钵内，细细地研磨成粉，捶、捣、碾压……允浩盯着手里的药钵，生怕有一丝洒到外面。  
一夜，天将放亮时，允浩已经将在中的心磨成了细粉。  
在屋子里支起小炉子，在药罐子里放好各种药材，把粉碎的心倒进去，用小火慢慢地煎，允浩细心地照顾着那炉药，仿佛照顾着自己的爱人……  
一天， 两天，三天……允浩不吃不喝不睡，死死地盯着那炉药……  
第三日一早，允浩终于把药煎得了。他看着床上被芳香药材围着的在中，脸上露出了微笑。  
允浩端着药来到昌珉的房门口，帮众们都惊讶地望着允浩，原本英俊的他是那样憔悴，年纪轻轻头发竟已经斑白……  
允浩把药放在桌上，亲自抱起昌珉，让他依偎在自己的身上，把药一点一点地灌进他口中……  

喂完药，允浩就守在昌珉床前等待，直到他睁开眼睛。  
“允浩哥……”昌珉张开眼睛后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轻声地唤道。  
“醒了？还疼么？”允浩微笑着问。  
“哥……你的头发……”看着允浩的眼神，昌珉瞬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在中……在中……”  
“在中走了，他走得很有意义，把你换了回来……”允浩依然微笑，微笑中透露出死亡的气息。  
“在中……”昌珉看着桌子上的药碗，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在中只有一份爱，给了我，他只有一颗心，给了你。所以，他不欠我们……”允浩的声音透着无尽的苍凉。  
“他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带着他的心，明白吗？”  
“哥，那你呢？”昌珉望向允浩。  
“我？我要去陪他，他心眼小，如果去看到有天和俊秀那么恩爱，他会眼热的。”允浩笑得很甜蜜。  
“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也尊重他。”昌珉点了点头，他的神色已经没有了悲伤。  
“好好照顾帮派，这是我和你哥哥的心血，好好地爱自己，这是在中的心意，你记住，我和你哥哥，在中，俊秀，我们都爱你，我们会永远保佑你，永远看着你的。”  
昌珉像个大人一样点了点头。  

尾声：  
清明一到，雨水就特别的多。  
但不管多么泥泞，飞鸿帮帮主沈昌珉都会在那一天去山上祭奠，雷打不动。  
昌珉将一瓶烈酒倒在地上，紧挨着的两座高高的坟一看就是合葬的。一只神鸟总是在徘徊啁喳，时时竟栖息在昌珉肩头。昌珉总是从日升坐到日落，一句话也不说。  
天黑时，他就抬起头，春日的夜空繁星闪烁，在远远的地方，仙后星座放出光辉，昌珉总是久久地望着，直到流下眼泪……  
飞鸿帮两位已故帮主的传奇故事在坊间流传，而新帮主的聪明机智和绝美容颜正成为一个新的传奇。  
那是又一个清明，昌珉祭拜完兄长，在回来的路上，一只雪狼远远地注视着他，然后化为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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