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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簇停云天际西，

            　　遥看白岳与云齐。

            　　只令踏破羊肠路，

            　　一笑岩空万壑低。

            　　（白岳 明?彭好古）

            　　隆庆元年春，绿草如茵，柳絮翻飞，融融春意扑面而来。这一年新帝登基，薄徭役，减赋税；加上立春那一日风暖日丽，天朗气清；虽是新旧交替之际，倒也风调雨顺，民心安定。

            　　农谚有云：立春晴一日，耕田不费力。因此上镇内镇外，但凡有几亩薄地的人家，都早早的下地施肥插秧，希望到了秋后能有个好收成。春日暖暖的阳光，洒在田里辛苦劳作的农人身上，途经汗水的折射，竟在那些黝黑的肌肤上闪烁出盈盈的光芒。

            　　有那歇午的农人，坐在田埂上，吃着妻子送来的米饭咸菜，抬头北望便是驰名天下的黄山，转头就是与它隔江相望的齐云山，都是山势秀丽，丹崖耸翠，倒也是穷苦人的闲暇之乐。

            　　这时节，水光潋滟的横江两侧都已是盛开的油菜花田。微风拂过，恰如陆上金海，波浪起伏，撩拨着那些赶路人的心，情不自禁的荡漾开来。

            　　花海中，“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原来是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骑马而来。其中一个年纪略长些的问道：“少爷，真的要先上齐云山吗？”

            　　被叫做“少爷”的男子转过头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剑眉星目，猿背蜂腰，坐在马上也看不出身量高矮来。只是肌肤粗糙，黑中透红，像是长年在海边捕鱼为生的渔人，倒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少爷”，竟没有一点养尊处优的“骄娇之气”。只见他唇角上钩，露出雪白的牙齿，朗声对边上的人说道：“席正，早跟你说了，不要叫少爷，叫我明箴。”

            　　“可是老爷他为官严谨，讲究礼数，若是……”席正人如其名，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你我同在戚将军帐下效力，出生入死，袍泽之谊，还论什么主仆。”席明箴打断了席正的话，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带着鼓励和等待。

            　　席正犹豫了半天，终于叫了一声：“明箴。”见席明箴复又露齿而笑，便也抛开那些世俗之念，与他坦然相视。

            　　少顷，席正又拾起先前丢下的话题，问道：“照理应该先回徽州府见了老爷才是。”

            　　席明箴打量了下不远处的香炉峰，说道：“明日便是师父的六十寿辰，我是特地算着日子赶回来的。前头就是休宁镇了，咱们还是加紧赶路，进镇好好祭祭五脏庙吧。”

            　　说完拍马而去，后面的席正见势也甩了甩了手上的马鞭，追了上去。

            　　齐云山山脚下的休宁镇内，人少马稀，一片宁静安详之态。白岳楼里，席明箴和席正临窗而坐，桌上摆着几碟子鱼虾野菜。席正看对面的人喝了一口杯中的清茶，又拿筷子夹了米饭送到嘴里，奇怪地问道：“怎么还在吃饭就已经上茶了？”

            　　席明箴咽下嘴里的饭，说道：“这是休宁人的吃法，随性简单，比之烈酒佐餐更添雅趣。”

            　　席正不太理解地摇摇头，学着席明箴的样子，饮了口茶，又吃了口饭。细嚼之下，舌根处竟慢慢地泛上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来。一整条的鱼肉送到碗里，给他夹菜的人还在解释道：“这是夹溪河里独有的小石斑，别看个头不大，胜在肉鲜少刺，你尝尝。我小时候四师兄经常带我下河捉这个的呢。”

            　　席正知道席明箴幼年就被其父席岱与送到齐云山上，拜了齐云派的掌门乜渊为师。在这休宁镇里长到十六岁，弃武从戎，入了戚家军。自己正是在他从军那日，由席岱与指派到他身边司侍卫之职的。

            　　席正抬起头正要道谢，却看见席明箴的头探出窗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什么，于是也半站起身，透过吱嘎作响的窗栏往外看去。原本安静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围起一个人墙来，仔细看时倒是十岁上下的孩童居多。人墙开处，依稀可见两端的喊冤鼓和狴犴驮着的石碑，正是县衙门口。

            　　两人居高临下，里面的情况倒也看得清楚。只见一个衙差打扮的男人，胳膊里夹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孩子，正和边上的几个衙差一起骂骂咧咧：“小畜牲，偷嘴竟然偷到县衙的厨房来了。说，下次还敢不敢了？”

            　　那孩子一边挣扎，一边叫道：“谁偷你东西了，捉贼拿赃，你凭什么说我偷东西。”

            　　“凭什么？”另一个红脸衙差走上来，那红的滴血的肥脸让远在对面二楼的席明箴都觉得仿佛有酒气飘了上来。只听他大着舌头说道：“赃物，这……不……不就是……是吗？”

            　　底下众人哗然，席明箴站直了身体，看见那衙差揪着只到他胸前的孩子的前襟，一脚将脚下的东西踢到人群处。大家看时，原来是一个原本金黄诱人的烤鸡，可惜现下却是尘土满身，面目全非。不过，马上就有邻家的几条狗冲了过来，争先恐后撕扯起来，席正看见一直蹲在老板脚边，被酒楼的饭菜养的膘肥毛亮的黑狗也在其中的时候，不禁哑然失笑。

            　　那孩子见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东西，成了狗儿们的加餐之后，愤愤地抬脚狠剁。在红脸衙差抱着脚跳到一边之后，又一个扭身从夹着他的衙差腋窝下钻出，一边叫骂着：“敢坏了你小爷的好事，你们等着瞧！”一边往外窜去。

            　　那被他脱逃的衙差反应甚快，一把揪住了孩子的头发，嘴里还在骂着：“叫你跑。今天不打得你满地找牙，爷爷跟你姓。”

            　　谁知那孩子反倒不跑了，后退着撞进衙差的怀里，双手成拳曲在腰间，两肘猛然后推，打在身后人的大腿根。只听那衙差一声惨叫，抱着下体频频后退。这一叫不打紧，另两个本来只是看热闹的衙差见两个同僚先后挨了偷袭，伤没伤到另说，这面子可丢不起。于是便有人上来抓那孩子，说什么也要教训一顿，让他磕头认错才是。

            　　三个人很快地打在了一起。席正只听见边上一声惊奇的“咦？”，探究的望了过去，见席明箴喃喃地自语道：“这小小的孩子使的竟然是五形拳。”

            　　席正凝神看了看，果然见那孩子沈桥坐步，掌心内含成虎爪，身体右移，左脚虚点，正是一招“卧虎扑食”。于是摇头笑道：“这里是齐云脚下，齐云派俗家弟子众多，孩子们会个一招半式有何惊讶的？”

            　　席明箴也笑了，道：“你不知道，这孩子使得是少林五形拳，外家拳法，刚猛暴烈，和道家的以柔克刚完全不同，不像是在这里学的。”

            　　席正受教的点头，又看了一阵，说道：“可惜这孩子虽然招式凌厉，来来去去却只有这三，四招，看来马上就要束手就擒了。”

            　　果然便看见那孩子在第三次使出“饿虎抱石”时，右腕被那瘦小枯干的衙差扣在手中。只听那衙差嘿嘿笑道：“小子，身手不赖嘛……”可是话还未说完，对面的小孩抬起右腿，就往他裆下踢去。

            　　衙差见势急缩，堪堪躲过这一踢，已然暴怒，狞笑着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就让你尝尝骨断筋错的痛处。”

            　　说着就要动手，这时县衙门口传来一声“且慢。”声音低沉。那衙差就要怒骂，转头看见来人，马上恭恭敬敬地立直身体，和边上的三个衙差一起叫了一声：“殷先生。”原来说话的人正是县衙的师爷。

            　　殷师爷手里拿着一个大碗，装得满满的白米饭上堆着牛肉青菜。他把碗递到还在衙差手里扭动的孩子眼前，低声说道：“这个拿回去吃，以后不要再来县衙闹事了。”

            　　围观的人群中冒出叫声：“赶紧接过来走吧，难得殷师爷善心，还不磕头道谢。”说完，便有人随声附和“是啊，是啊。”

            　　瘦小衙差见状也放开了手，大家都等着那孩子下跪道歉，也好散场回家，不想却见他一挥手，打落了眼前的大碗，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懒懒地道：“小爷不稀罕，留着喂狗吧。”说着就要挤开人群往外走。

            　　殷师爷也不动怒，上前一步握住孩子的肩，手下用力，脸上却还是淡淡的笑着，透着点无奈和纵容，凑到孩子耳边，冷冷地道：“赶紧磕头认错，要不然今日就在县衙的刑房过夜吧。”本来他是不想管的，谁知道这孩子越闹越厉害，四个衙差被他玩得团团转，自己只得出来做和事佬。谁知眼前这孩子软硬不吃，倒像是非要在衙门前恶闹一场似的，今日不把他收拾了，县太爷的官威还要不要了？他现在右手虽然看似轻轻放在那孩子肩上，实则五指虚握，随时可以外旋收提，分筋错骨卸下他的右胳膊。

            　　可惜被人虚搂在怀中的孩子并不知道危险迫在眉睫，还在想着怎样脱身，只见他双眼下垂，目光紧盯着落在他肩胛骨上的四根手指，两唇微张，露出微黄的牙齿来，眼见着就要一口咬下的时候，却听见头顶上有个人声响起：“殷世叔，好久不见。”

            　　2

            　　孩子随着众人抬头，看见一个黑衣身影从对面楼上一跃而下，如大鹏展翅，落在自己和殷师爷面前。

            　　席明箴稳稳落地后，圈外的孩童们才从震惊中回神，爆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他们虽然出生在这齐云脚下，父辈中习武强身的不少，可是像这样利落的轻功身法却是不可多见的，因此上也不顾眼前正在上演的好戏，纷纷叫嚷着再来一次。

            　　殷师爷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青年，虽然布衣木簪，却器宇轩昂，神采飞扬。而且口称“世叔”，不知是哪位故交的家眷，口中客气地言道：“恕老朽眼拙，不知阁下是……”。

            　　这时，刚从人群中挤进来的席正开了口：“殷师爷想是贵人多忘事，这位是徽州知府席岱与的二公子，席明箴。”

            　　席明箴抱拳作揖道：“殷世叔，多年未见，依然老当益壮啊。”

            　　殷师爷恍然醒悟，笑道：“原来是席二公子。怎么，来探师父吗？”他身体前倾，微微鞠了个躬，手却没有离开身前小孩的肩背。

            　　席明箴瞥了一眼茫然四顾的孩子，仍笑意盈盈地回答道：“师父寿辰将至，在下是回齐云山祝寿的。正好在白岳楼歇脚吃饭，不想遇见世叔。相请不如偶遇，世叔一起上楼小酌两杯如何？”

            　　殷师爷见席明箴的眼光落在自己右手上，便知道他已窥破自己的手段。要说这席明箴，他倒也不在乎。虽说是知府的次子，初到齐云派拜师时，也跟着他父亲来县衙盘桓过几日。可惜却是庶出，加上其母早逝，早早地就被知府夫人赶出了府衙。说是年幼体弱，专门送到齐云派习武健体的，其实是眼不见为净，放他自生自灭罢了。

            　　殷师爷目光流转，转到席明箴腰间佩戴的铭牌处，乌木所制的长方形牌面上，刻着一个浮凸而起的“戚”字。如今戚家军圣眷正隆，为着一个小孩子得罪他们实在没有必要。于是右手转爪为掌，在手中的孩子背上一推，自己一拱手，说了句：“衙门事忙，世侄容后再聚吧。”带着四个还在骂娘的衙差回身进了衙门。

            　　席明箴被晾在一边，也不着恼，只看着被推过来的孩子，眼中渐渐溢出惊异之色。原来此时日渐西移，迎面的阳光本来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可是眼前的孩子因为被殷师爷临走时着力猛推，脚步不稳，踉跄着向自己这边跑了几步，散开的长发迎风飞扬，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出暗金色的光芒，一时间让对面的席明箴目眩神摇，呆立当场。

            　　很快的，当太阳隐进云层后，所有的光芒一并收起，若不是身边的孩童们拍着巴掌重复地大声唱着：“上官，上官，金毛妖怪。释娘，释娘，身上烂疮。”他还真以为是自己眼花。

            　　眼见着叫上官释的小孩提着拳头又要冲过去，席明箴连忙上前一把抱住，抬手将他夹在腋下，不顾他的叫骂蹬腿，在身后孩童们的一片嘘声中，将他带上了白岳楼。

            　　“呸，呸，呸！”两脚刚落地的上官释一叠连声地吐着舌头，抱怨着：“你几天没换衣服了，又臭又脏，憋死我了。”

            　　身后跟着上楼的席正听见这话，气极反笑：“你这小孩，还真是让人上火，怎么好赖不分的？”

            　　上官释正两手摸索着腰间的布带，将它解开重新系紧，听了席正地话，回头骂道：“你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席正还要争辩，就听见席明箴坐在椅子上，沈声说道：“坐下吃饭。席正你也坐下来再吃点。”

            　　席正把又作势要跑的上官释压坐在方凳上，威胁道：“再跑，打断你的腿。”

            　　上官释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哼”了一声，道：“急什么，吃完了再跑。”

            　　说完，拿起边上席明箴才吃了一口的白饭，扒了一大口，又夹了一个油焖虾，连须带尾的扔到嘴里，闷头大嚼。

            　　席明箴不以为意，吩咐小二再上一碟卤牛肉，一碗米饭，一副杯筷，便坐在边上，边喝着茶水，边给另两个人夹菜，还时不时得给席正解说盘中那些野菜的来历。

            　　少顷，一直狼吞虎咽的上官释终于菜足饭饱，这才从饭碗里抬起脸来，看着左边还在吃饭的席明箴。

            　　席明箴用筷子将碗中的饭粒归到一起，扫到嘴中，咽下之后，才放下手中的碗筷，微笑着对一旁默不作声的孩子说道：“吃饱了？”食指轻点自己的左边下颌，对上官释示意。

            　　上官释有些茫然地伸出细细的手指摸摸自己的左颊，来来回回地终于摸到一颗饭粒，想也没想就撮进嘴里，一边说道： 
            “要我做什么事，现在就说吧。跑腿送信偷东西，一定帮你办好。”

            　　席正在一边听了忍俊不禁：“明箴，人家可不领你的情。”

            　　席明箴也不答言，招手叫了小二过来结账，又请他打包半斤牛肉，外加三个白面馒头。等小二拿了东西过来，席明箴把两个用细绳系在一起的油纸包拎到上官释面前，笑道：“拿回去给你娘亲。”

            　　席正看着上官释愣愣地站着，也不伸手，便道：“赶紧接着吧，我们不用你……”

            　　席明箴却抬手止住了席正的话，他看见那个孩子盯着油纸包的眼睛里水光闪动，眼眶却瞪得大大的，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伤心，却心疼他小小年纪连哭泣都不愿现在人前的倔强。于是一手拎着油纸包，一手牵起上官释的手，声音越发低柔：“带我们去看看你娘亲，刚才听外面那些孩子的意思，你娘病得很重？”

            　　上官释低头站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边上静静等待着的青年，终于一拉握在一起的那只手，向楼梯走去。

            　　被留在桌边的席正见此情状，也知这个看似泼皮无赖的孩子必然身世堪怜，叹了口气，拿起搁在桌上的两个青布包袱，跟在那一大一小身后下了楼。

            　　一行三人到了镇外的土地庙，齐云山是道教名山，山下百姓多敬太上老君，这土地庙便日渐破败，渐渐成了乞丐和流浪汉的聚集地。

            　　推开虚掩的庙门，尘土的腥味混着尿骚馊饭的异味便冲了出来，走在最后的席正不由地抬起手来捂住了鼻子，却看见席明箴跟着上官释走进了破庙深处。转到彩塑斑驳的土地菩萨身后，席明箴一眼就瞧见了杂草堆里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布团。走近看时，已辨不出原色的破烂被絮严严实实地裹在一个人身上，连眼鼻都被掩住，只露出一把干枯纠结的发丝。

            　　席明箴伸手，在上官释大叫着“不要！”的同时，撩开了那人脸上的被子，不觉倒吸一口冷气。身后的席正探身看了一下，惊声叫道：“杨梅疮！”

            　　原来被下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人，露出来的脸上，颈脖上布满了一粒粒的赤色肉豆，有的已经溃烂外翻，状如杨梅。席明箴看这情形，也不再动手继续撩被，想来下面更加不堪。只把食指探到女人鼻下，然后回脸不解地对上官释道：“你娘已经断气了？”

            　　见上官释点头，席明箴脸上疑惑更甚：“那你为什么还为一只烧鸡，和人拼命。”说完看见对面孩子拽着腰带的手一紧，心中若有所悟，伸手一把拉下那根布带，上上下下一阵摸索，果然发现带尾处有一个针脚歪斜的暗袋，翻出里面的东西一看，竟是两小粒碎银，掂了掂也就二，三钱。

            　　把托着钱的手掌伸到上官释眼下，席明箴道：“偷鸡是假，实则是为了这点银子吧。”

            　　上官释见把戏被拆穿，也不分辩，只站在那里看着两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席正瞟了眼枯草堆里的死人，再看看衣衫褴褛的上官释，心下十分同情，想着该不该求个人情放了这孩子。席明箴虽然年轻，却善恶分明，最恨鸡鸣狗盗之辈。今日不过是看着上官释年纪尚幼，为了一只烧鸡，叫人卸了胳膊，落个终身残疾，罪不至此才出手相救。

            　　正在计较之际，却见席明箴一边把腰带重新系到上官释身上，一边对自己说：“席正，帮我找辆车。”

            　　见席正跨出庙门，席明箴才转过身，弯下腰对一直站在那里冷眼看着他们的上官释说：“这么点银子哪里够掩埋你娘的，我带你去买棺木，然后咱们把你娘葬了。这天越来越热，你娘的尸身不能再放了。”

            　　席明箴看着上官释的脑袋慢慢低了下去，视线顺着往下，便看见满是沙土的地上，溅上了一个又一个小小圆圆的湿痕。

            　　心下叹了口气，席明箴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面前这个终于落泪的孩子，左手抬起又慢慢放下垂在身边。

            　　3

            　　等席正推着花钱借来的木板车走到土地庙的时候，看见席明箴和上官释两人站在庙门口，身后放着一口薄木棺材。

            　　两个青年将棺材抬上车，席明箴又抱起已经停止哭泣，脏污的脸上挂着两道白痕的上官释，将他放在车上坐好，这才和席正两人推着车，往他打听好的坟地方向行去。

            　　在散乱坟起的大小各异的土堆中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三个人拿了席正一并借来的铁锹锄头挖了个长长方方的土坑。把棺木放下去之前，席明箴问站在旁边，正往一块充当墓碑的木板上写字的上官释：“还有什么要放进去的吗？”

            　　上官释从袖中拿出一支金钗，颜色晦暗，打造成普通的梅花式样。掀开棺盖，把钗轻轻放在女子颈边，然后合上棺木，站到一旁。

            　　站在另一头的席正见了，便问道：“你娘的遗物你不留在身边吗？”

            　　上官释摇头，轻轻说道：“她不是我娘。”见两人露出讶异之色，他拾起脚边的木板给两人看，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秦姑春梅”四字。“姑”在其时是称呼未出嫁的女孩儿的专称，席正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非亲非故，为何要冒险，于是一个“那……”字冒了出来。

            　　上官释也不管席正，只抬眼盯着面前的席明箴，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记得我父母的样子了。只记得那时大火，有个人把我从火场中救出来，等我醒来时，边上只有个老乞丐在喂我喝水。我跟着他过了大半年，冬天的时候，他冻死了，我就在街上跟着一群乞丐打混。娘……春梅姑姑是京城艳凤楼里的姑娘。”说着停下来看了一下对面人的神色，席明箴在看了春梅脸上的毒疮之时，已然猜到她是风尘女子，此时便微微颔首，鼓励上官释继续说下去。

            　　上官释见他并未露出轻视之色，于是接着说道：“我常常在艳凤楼门口行乞，她路过时总是塞个馒头给我，直到有一天她拿着包袱走到我面前，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她说她的家乡在齐云山，当年被人贩子卖到京城，如今得了病被鸨母赶出来，想回乡探父母。我若肯跟她回来，也能把我交给她兄长照顾。所以我就跟着来了，谁知道到了这里才知道，她父母知道她被拐走，忧虑伤心之下，早早地便归了西，兄长也于五年前卖了地和房子从了军。”

            　　上官释说到这里，竟然笑了一下，不无嘲讽地道：“真是傻，若是留在京城，说不定还能找个好点的大夫，多活几年。”

            　　席明箴看着眼前故作满不在乎的上官释，心下释然：原来这孩子并不是生性凉薄，只是小小年纪便命运多舛，流浪街头不知吃了多少苦，才养成这口不对心，讥诮愤世的性子。他原不必和春梅南下，一个身染恶疾的女子，路上不知要遇到多少白眼呵斥，乃至欺辱打骂，她能一路平安地回到这里，眼前这孩子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出了多少力。不过是几个馒头的恩情，却徒徙千里，一路扶持照顾重病的女子回到家乡，最后还要在异地他乡为她筹钱入殓。

            　　席明箴示意听呆了的席正把棺木抬进坑中放稳，一边往坑内填土，一边问：“你今年几岁了？”

            　　“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小时候脖子上有挂着个白玉小羊，不过后来被老乞丐拿去换烧鸡了。”上官释抻起袖子，在墨迹已干的木板上轻轻擦拭。

            　　席明箴在心里算了一下，原来上官释不过八，九岁年纪。看着他把手上的木板插进隆起的土堆中，席明箴拎着铁锹上前，把两边的土拍拍紧，这才退下来。

            　　上官释跪在坟前，规规矩矩地磕头。站在他身后的席明箴仿佛看见十几年前的自己，晃晃悠悠地靠在管家伯伯的腿边，看着下人们把娘亲的松木棺材一点点掩埋，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在席正收拾铁锹锄头的时候，席明箴对已经起身的上官释说：“跟我上山吧，师父会答应照顾你。你武功已有根基，再加上名师指点，总有一日会龙翔九天。”

            　　看着露出犹疑探究之色的小孩，席明箴拿起挂在衣带上的腰牌，不无自豪地说道：“我是戚将军麾下千总，难道你还不信我吗？”

            　　嘉靖四十年，戚继光率部在台州九战九捷，倭寇闻风丧胆，戚家军之威直达天听，民间更是街传巷闻，便是上官释这样的垂髫小儿也是耳濡目染，随口便能说出横屿，牛田这几个远在福建的地名来。上官释见眼前人正是自己暗下里崇拜着的抗倭将士，又帮自己解围，还出钱给秦春梅买了棺木，便抿着嘴不出声，默许了他的提议。

            　　三个人回到镇子上，已是薄暮时分。席正因为与山上众人不熟，便在白岳楼里要了间房，日间随意走走，方便自在，等席明箴三日后下山，再同回徽州府衙。

            　　与席正道了别，席明箴带着上官释上山。循着羊肠小道进山，一路上草木葱茏，碑石林立，因为是百姓们上山敬拜的必经之路，虽崎岖蜿蜒，倒是阶清石净，不算难走。

            　　走了约大半个时辰，一座依山而建的巍峨道观便出现在眼前，正是齐云派众人所住的太素宫，取其天地质朴之意。又上了几十级台阶，席明箴便看见迎客松下站着个着黑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衣袂飘飘，颇有临仙之态。

            　　席明箴紧走几步，赶到那男子面前，满面带笑地说道：“大师兄，果然是你，越发仙风道骨了。”

            　　被称作大师兄的正是乜渊门下的大弟子何具庙，只见他长眉善目，圆脸方鼻，蓄着山羊胡，望之可亲。

            　　何具庙上前一步，拉了席明箴的手，上下打量着。他比席明箴年长十几岁，内功心法，马步站桩都是由他一招一式领着席明箴入门的，也因如此，两人比之其他师兄弟更加亲密。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何具庙笑着道：“按你信上所说，应该是中午就可到的，我看天色已晚，就出来迎你了。路上可还顺利？”

            　　还没等席明箴回答，就听见一声“师叔！”，只见道观大开的门洞里跑出一个十岁上下，也穿着黑色道袍的少年，欢叫着跳到席明箴身上。

            　　席明箴被人突袭，下意识地放开了一直拉着上官释的右手，两手合围抱住了猴到身上的孩子，也高兴地提高了声音：“小简，两年不见，长高了这么多。”

            　　那个叫小简的小道士狠狠地搂了一下席明箴的脖子，这才跳下地来，手伸进道袍前襟，掏出个东西，挥舞着对他说：“师叔，师叔，你走了这么久都不回来看小简。你看这皮筋都快断了，这次要给小简做个大的。”原来是一个弹弓，正是两年前席明箴下山前夜为他赶制的。

            　　何具庙沈声对欢天喜地的孩子说道：“陆简，赶紧去给你师叔和这位……”说着询问地看了一眼重新牵起上官释小手的席明箴。

            　　“上官释，我带来让师父看看是不是习武之才。”席明箴答道，一边扽了扽掌中的小手，让他叫人。

            　　何具庙看了一眼上官释，见他面色阴沉，不知道是谁得罪了他，哈哈笑道：“这小孩子还认生。”又接着对陆简说：“赶紧去给你师叔和这位上官小弟打水洗洗，再吩咐厨房多做两个素菜。”

            　　陆简答应了一声：“是的，师父。”就往后厨的方向跑去了。

            　　这边何具庙带着两人跨进门洞，边走边说道：“师父师弟们都已开始晚课，你们一路风尘仆仆，先行洗漱用饭之后再去见师父不迟。”

            　　等席明箴洗完了澡回到房间，见上官释趴在窗下的榻上，脸朝里躺着，湿漉漉的头发散了一枕，不禁又想起下午看见的奇景来。凑上去细看了看，虽然略黄些，却和自己的发质一般无二。站起来退到摆在房间正中的八仙桌边，发现桌上的几碟子菜蔬只略动了几口，倒是一碗白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席明箴此时也不觉得饿，看上官释已经在榻上睡熟，便从另一头的木床上抱了被子，给他盖好，又关严了窗户，这才提上青布包袱，掩上门出去。

            　　跨进师父居住的正院，一眼便看见乜渊在老君像前打坐。席明箴往前走了几步之后，跪下磕头道：“师父，弟子席明箴回来给您拜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完从包袱里拿出一件东西，推到乜渊脚下，原来是一柄做工精致的带鞘倭刀。

            　　乜渊手握刀把，“呛啷”一声抽出刀，但见昏暗的房间里猛然间精光一闪，只觉一股冰冷肃杀之气袭入鼻端。暗赞了一声“好刀”，乜渊还刀入鞘，缓缓开口道：“你在军中所为，我也略有耳闻，吾心甚慰。你少有壮志，为师是知道的，所以当日你要下山，也未加拦阻，我知你宁荡敌寇，不求仙道，连这武林江湖也一并弃于脑后，以你的资质而言，实在是可惜。”

            　　明箴的悟性在他的几个弟子之中，可以说是出类拔萃的，他又肯用功，夙兴夜寐，上山不过十年已将他的功夫学去了五，六成，只有内功尚欠着火候，若能潜心修炼几年，将来可成一代宗师。可惜明箴志不在此，两年前听说戚家军招募新兵，便想偷溜下山，被自己抓住后，还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篇男儿志在四方，武以致用，保家卫国方是侠之大者的宣言，逼得自己不得不同意他还俗除名，从此以后成了齐云派云云俗家弟子中的一员。

            　　席明箴见师父隐有悔叹之意，连忙敛眉正色道：“弟子虽在军中，师父的教诲铭记于心，日夜练功，不敢懈怠。要不然弟子给您走一套‘廊崖八卦掌’看看。”原来这 
            “廊崖掌”正是乜渊自创的一套掌法，从传统的六十四式“阴阳八卦掌”中取其精髓，删繁就简，又加上了其自创的八式，合为三十六式，是乜渊十多年前，在齐云山的最高峰廊崖峰上闭关研究数月而得，并以此为名，是他一生武功的精髓所在。在席明箴下山之前，乜渊抓着他将所有的口诀心法全数传授，看着他念会背熟才放他离开。

            　　说着席明箴站起身，双足略分，左足向前虚点，左手成掌向右划弧至丹田，右手同时向前探出，已成第一式：绕云推手。

            　　乜渊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方才我看你进门时的步法气息，颇有进益，混元功已过第五层，便知你没有偷懒。赶紧坐下，跟我说说你这两年是如何过的。”

            　　席明箴收式站直，暗地里松了口气。好在自己于月前顺利突破关口，要不然今日还不知怎么让师父操练呢。于是走到乜渊身边，盘腿坐在旁边的蒲团上。乜渊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弟子，笑着说了声：“比在山上时黑多了。”便不再说话，只半闭着眼，认真倾听席明箴低声叙说两年来的战事生涯。

            　　4

            　　第二天一早，席明箴是被冻醒的。

            　　打了个冷战，睡在床上的席明箴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果然还穿着昨晚的衣服。夜里和乜渊说到半途，四位师兄何具庙，方从丞，叶察雨，廖端一进来给师父祝寿。今日是正日子，上山贺寿的人必然络绎不绝，因此他才一定要赶在前一日上山，好和师父，师兄们多说说话。几个人一直说到三更时分，才各自回房。回来后的席明箴也没脱衣裳，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转头看了一眼窗户，果然大开着，他身上不过一件薄布长衫，又没盖被子。人说春寒料峭，还真不是妄言，尤其是这山上的清晨，风虽轻却透着侵骨凉意。

            　　本要起身关窗的席明箴，在看见窗下抱膝而坐的上官释时，停止了动作。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微合着双眼，从眼皮底下打量着对面一动不动的小孩。不想打扰他的冥想，那个孩子刚失去唯一的亲人，又对着一个陌生人回顾了堪怜身世，虽然只说了大概，自己却能够体会那仿如撕开初生血痂般的疼痛。在开始新的生活前，席明箴觉得应该给这个孩子时间收拾过往。

            　　于是，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着那孩子将头靠在曲起的膝盖上，侧首向着窗外，半长的头发垂在身后，遮住了绕膝的手臂和那一截光裸的小腿。

            　　席明箴心下对客房里这扇唯一的西窗有些不满，若是自己原来住的那间，晨阳照耀在东窗下的上官释身上，那满眼的金色发丝该是怎生的耀眼，可惜那间房在自己走后，被陆简这个小坏蛋霸占了。

            　　说曹操，曹操到。房门“！啷”一声被人踹开，窗下床上的两个人同时转头向门口看去，那里站着端着托盘，满脸尴尬笑意的陆简，右脚脚掌还与地面保持着垂直的样子。讪笑着放下腿，走到桌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陆简对两头还在瞪着他的人解释道：“师兄弟们都已经在外头早课了，我以为……”

            　　席明箴起身，坐在床沿穿鞋，嘴上说道：“昨天和师父，师兄他们说得有点晚了。”

            　　陆简点点头，将桌上昨日剩下的晚饭收拾到托盘里，才抬起头来对席明箴说话，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软糯：“师叔，我听师父说你只在山上呆两日。今儿师公寿辰，也不用练功，咱们出去玩吧，小时候你总是背着我在山里跑来跑去的！”

            　　席明箴看了一眼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收拾榻上枕被的上官释，他本打算着早饭后带上官释去山里转转，若是有活泼话多的陆简陪着散心，自己也会轻松许多，于是欣然答应道：“好。”

            　　陆简闻言，一把举起托盘，快步走到门边，还不忘催促道：“那你们快点吃饭，我去拿弹弓，大网，这次一定要打只漂亮的大锦雉回来养。”

            　　席明箴从摆放在南墙下的条案上取了木梳，走到一直站在榻边未动的上官释身边。把手里的梳子递给他，说道：“梳梳头吧，吃了饭带你逛逛去。”

            　　上官释接过梳子，随便的在头上划拉了两下，扔回还未来得及缩手的席明箴手里，撇了撇嘴道：“不去，带你小师侄去吧。”

            　　席明箴一把抓住抬脚欲往外走的上官释，把他拉到自己身前，拿了梳子给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孩子通头。看着那一头纠结在一起的乱发在自己手下慢慢流畅起来，席明箴心中一动，将那一把过肩的长发从中间分开，七手八脚的在头顶上绑成两个结，这才把上官释放开，两手抱在胸前欣赏起自己的手工来。

            　　上官释抬手摸了摸头上两个耸起的发髻，不知何故，一直紧绷的嘴角松弛了开来，似笑非笑地走到桌边坐下。

            　　席明箴见他终于露出笑意，也高兴地道：“总角之宴，言笑晏晏，这才是你这个年纪的样子嘛！”

            　　巳时的时候，席明箴带着两个孩子往后山走。陆简蹦蹦跳跳的举着竹竿走在前头，竹竿的顶上固定着个细麻织就的大网。还未到后殿，便遇上个发髻乌黑，绑腿雪白，穿着崭新黑袍的年轻道士，陆简见了他躬身施礼道：“阴师兄。”

            　　席明箴认得是三师兄叶察雨的大弟子阴通伦，与自己先后脚进山，却比自己低了一辈，从小到大，若非必要，他是绝不和自己搭讪的。

            　　此时阴通伦也只对着陆简一个人说道：“师弟，大师伯正到处找你。今日师公大寿，前来贺花甲的各派掌门，弟子都已到了山门，人手匮乏，你还有闲心出去玩耍，小心四师叔罚你面壁思过。”

            　　原来乜渊潜心武学，派中的日常事务早已交由座下的四位大弟子分管。其中大弟子何具庙入门最早，便由他总管，及至与武林中其他门派的往来结交，恩怨排解都由他出面应酬斡旋；二弟子方从丞根骨出众，悉得乜渊真传，掌管着授徒练武事宜，不仅小一辈全在他指导下打稳根基，那些上门挑战的江湖游侠也归他善后；三弟子叶察雨精明强干，总揽了派中的一应经济事务，上至善男信女的供奉道场，下至齐云派的各处田产都由他统筹安排；四弟子廖端一，人如其名，为人端直方正到一根筋，派中弟子的褒奖惩罚全在他一句话，因此上陆简最怕的就是这位四师叔。

            　　阴通伦说完，对着另两个人略点点头，径自走了。陆简在他身后吐了吐舌头，瞄了眼前面的正殿，又看看脑袋边上晃悠着的绳网，一脸为难的看着席明箴。

            　　席明箴见状，从陆简手中抽走竹竿，劝道：“赶紧去吧，一定给你打一个漂亮的雉鸡回来。”

            　　陆简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后门，终于一跺脚转身往山门的方向跑走了。

            　　上官释伸手拿了席明箴还举在手里的竹竿，扛在肩上，往后门走去，一边问道：“那个‘阴森森’怎么不叫你师叔？”

            　　“不记得了吧。”席明箴无所谓地道。他并不想向上官释解释自己因为要从军，早已不是齐云派的在册弟子，自然也就不是阴通伦的师叔了。齐云派不与朝廷结交，身在三界中，心在五行外。若不是乜渊出家前，与自己母舅家中交好，也不会收留他这个知府之子。不过这些也不用由自己告诉上官释，等他在这里久了，自然会知道这些规矩。

            　　席明箴带着上官释沿后山拾级而上，这里少有人来，不免藓多石滑。席明箴在上官释把他的手甩下第二次后，终于不再试图牵着他走，只跟在他身后，小心地护着。

            　　沿途风景秀丽，总有挂满不知名红色小花的枝条从岩缝中伸出，为这绿树掩映的山间小道平添上一番妖娆之色。

            　　越往上走，石阶慢慢地变成了形状各异的山石，上官释一手扶着边上的崖壁往上攀爬，感觉到指尖不平常的凹凸，转身问跟在后面的席明箴：“这是什么？”

            　　席明箴探头看了看，说道：“石刻。有些是早年的文人墨客诗兴大发，随性所刻；也有虔诚的香客刻的经书；当然也有我和小简的游戏之作，不过不记得在哪里了。”

            　　说完，抬手指了指头上的廊崖峰，那是齐云山的最高峰，素有“一石插云，与天并齐。”之誉，齐云山也正是由此得名。席明箴故作神秘地道：“那上面石刻更多，而且大多藏在洞中，你将来上去玩的时候，记得好好找找，说不定会有前辈高人的心得秘籍之类的东西刻在墙上。”

            　　谁知道上官释淡淡地回了他一句：“我不识字。”

            　　“可是……”席明箴想起了墓碑上那几个字。

            　　“我会的只有自己的名字而已，那几个字是先前跟棺材店老板讨来的。”上官释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解释道。

            　　两个人一时间都不说话，前方隐隐的流水声便渐渐清晰起来。席明箴叫了一声“就是这里了！”一把抱起上官释，突然腾空而起，脚尖在石壁上连点几下，已经跃过脚下林立的怪石，上行了几尺之后，方身形急转，缓了下落之势。

            　　上官释忧伤之中被人抱着跃起，一时紧张地闭牢了眼睛，耳边呼呼的风声掠过，越发不敢睁眼。直到水声渐响，仿佛就在眼前，好奇心盛下才缓缓地睁了眼。果然便看见溪水潺潺，沿着平缓的山石汩汩流下，在下边汇聚成潭，清澈见底，可看见潭底悠游的红尾锦鲤和随水伸展的墨色水草。

            　　席明箴把上官释放到地上，怂恿道：“下水玩一会儿？”

            　　谁知话音未落，已不见了身前的人影。回头找时，看见上官释已经脱了衣服，身体埋在水中，只留了个脑袋在水面上，对着他笑。席明箴便也脱了衣服，跃入水中。

            　　驮着上官释在潭底下潜了两，三个来回，听见背上的孩子终于发出了“咯咯咯”的大笑声，水底下的席明箴也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一时两个人上岸，穿了衣服坐在潭边大石上等着头发晾干。席明箴指点着四周的远山近峰告诉上官释将来可以去哪里钓鱼，哪里掏鸟蛋，甚至哪里还有自己当日埋下的小鸟坟墓。

            　　席明箴收回手，笑着对上官释说：“等你在这里呆长了，可以让小简带你一起去。”

            　　上官释摇头道：“我要跟着你。”

            　　“可我明日就要下山了。”席明箴说。

            　　“我跟你一起去。”上官释觉得眼前这个人是自己这辈子遇见过的最亲切可亲的人，他没有瞧不起自己出身低微，也没有因为自己的无理生过气，自始至终温言软语，逗他开心。在他眼里，那就是一个父兄般的存在，虽然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亲人，但是他希望若自己还有亲人在世，就是席明箴这样的模样个性。所以他不能让他像老乞丐和秦春梅一样把自己丢下。

            　　席明箴摸了摸上官释半湿的发髻，柔声解释道：“军营里不适合小孩子住，等你长大了，若还是想跟着我，我荐你入军可好？”见上官释板着脸不说话，又说，“我有空就回来看你的。”

            　　上官释不太信任地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揶揄道：“你下山之后，这还是陆简第一次盼到你回来吧？”

            　　席明箴张口结舌地愣了会儿，一指不远处的香炉峰说道：“那里可以看见横江官道，是入山的必经之路，我答应你，你能攀上峰顶的那一日，我一定回来看你。”香炉峰虽然不如廊崖峰高耸，却是平地突起，山势陡峭，以上官释如今的年纪体力，怎么也要在一年之后才能攀得上去，席明箴相信到那时自己一定可以抽出功夫回来一趟的。

            　　上官释听了，狐疑地看了席明箴半晌，伸出右手小指，说道：“说到做到？”

            　　席明箴伸左手，小指勾住对方的小指使劲晃了两下，道：“驷马难追！”

            　　还没等上官释放手，席明箴突然弯腰，探右手从脚下捡了颗边缘已被流水冲刷地滑溜无比的小石子，手腕反转，“嗖”的一声把石子射进了潭边茂密的灌木丛中。只听见“扑簌簌”一阵响，席明箴跳起来钻进丛中。不出半刻，手里提着一只五彩锦鸡，躬身钻了出来，一边得意地大笑道：“哈哈，这下小简非高兴地蹦到房梁上去不可。”

            　　5

            　　翌日一早，三清殿里，乜渊正在和四大弟子商议着回礼之类的琐碎事宜，一边等待着席明箴和上官释两人。

            　　上官释刚跟着席明箴踏进三清殿的大门，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元始天尊长什么样，就被迎过来的何具庙拉着手站到了中间。

            　　那边何具庙在跟大家介绍上官释的名字，这边上官释抬眼迅速扫视了一圈面前站着的几个人。除了何具庙他认识以外，中间坐着的白袍老头面目慈祥，五绺长须飘在胸前，看来正是这齐云派的掌门乜渊。右首站着两个男子。站在乜渊身边的那个，身高中等，眉眼普通，只两侧的太阳穴微微凸起。上官释虽然不通武学，但是好歹在齐云山下混了大半年，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年男子内力深厚，不可小觑。旁边的那一个五短身材，五官端正，年纪虽是几个人之中最轻的，却面孔铁板，目光阴沉，饶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上官释只是瞥了一眼，已经心下一颤。最后站在左首的一个，与“铁面”位置相对，身材容貌却完全相反。身长五尺开外，鼻直嘴阔，相貌堂堂，只是目透精光，让人看着不舒服。

            　　上官释一边跟着何具庙“爷爷”，“叔叔”地叫着，心里却还在品评着，谁也不如身边这个席明箴，虽然年纪比这些人小了一大截，却天生一股浩然正气，让人打心眼里敬慕，怪不得陆简天天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他身后。

            　　等上官释将人叫全，就看见那个内力了得的方从丞走到他身边，在自己的身上一通摸。回了神的上官释刚要叫喊，就听见方从丞摇着头说：“内功已有根基，可惜偏刚猛，与咱们路数不合。推倒重来的话，已过了最佳时机，怕是难成大器。”

            　　“喂！”

            　　“那就跟着我，练武不过为了强身健体，谁说一定要成师立派，师父教你珠算簿帐，将来一样出人头地。”站在另一边的叶察雨不无讥讽地道。

            　　“咦？”

            　　“阿释年纪还小，说什么成器算账的时间还早。”何具庙呵呵笑着打圆场，拉着上官释的手道：“小简老是嚷嚷着没伴，他虽然调皮，人却是极良善的，不如你们师兄弟就个伴？”

            　　上官释一个“噢”字还在嘴边，席明箴已经接口道：“这样最好，大师兄帮我多提点着他点。”

            　　这时，一直未出声的廖端一开口道：“明箴已经不是齐云弟子，这些派中事务还是不应该多加干涉。”

            　　几个人闻言都惊讶地看着说话之人，何具庙第一个说道：“端一，你这也太古板了吧。怎么说明箴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何况他是俗家弟子，也算齐云一支吧。”

            　　席明箴连忙说：“四师兄说得有道理。”说完又转过来，躬身对乜渊说，“师父，那明箴先告退了。”

            　　乜渊站起身，想是要跟席明箴说些什么，走过上官释身边时，不料脚下一个趔趄，上官释下意识的伸手搀扶。乜渊扶着他的手站稳，上上下下的摩挲了一遍他的肩膀胳膊，说道：“好孩子，好孩子。在这里住着，不用担心。”

            　　上官释好不容易从三清殿脱身，回到两人居住的客房。一进门，便看见席明箴坐在桌前，桌子上零散地摊着几块木头，和牛筋弓布之类，一看便知他正在给陆简做新弹弓。

            　　看着席明箴拿着小刀在劈成“丫”形的木头上细心地挂削着突出来的木刺，白色的木头中隐隐带着些红褐色，是杵榆的枝干。上官释知道这个，是因为昨天下山的时候，席明箴非要绕道廊崖峰，说是要找几根稍硬的木头给陆简做个牢固些的弹弓，而这种杵榆是方圆百里最硬的树木了，而且只有廊崖峰后的密林中才有。

            　　上官释一屁股坐到席明箴对面的椅子上，忍不住出声讽刺道：“差不多了吧，做了一晚上，我看已经很精致了。陆简自从昨天得了那只锦鸡，嘴就没有合上过。”

            　　席明箴没有答言，打磨好了木头，又试了试桌上几根牛筋的韧劲，挑了一根好的，穿过木头上事先钻好的小洞，在尾端打了个结系紧，又拉着测了测长度，终于完工。

            　　上官释不屑地摇脑袋，正要再说两句打击一下对面的人，不想那弹弓“呼”地到了自己眼下，耳边是席明箴的声音：“这个送给你。”

            　　傻傻的接过弹弓，抬头看时，见席明箴从木头堆中又翻出一个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弹弓来，举在手里对自己说：“这个是给陆简的。”

            　　见上官释赧然笑着低了头，手还不停地抚摸着手中的弹弓，席明箴会心一笑，也不点破。坐了半刻，他站起身走到条案前，抽了张白纸拿在手中，对身后的上官释说道：“昨日你说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写给我看看吧，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个字呢？”

            　　把白纸摊在条案上，席明箴又从笔筒里抽了支笔，递给跟过来的上官释，自己则在一边开始研墨。

            　　上官释拿笔舔了墨，在纸上画了起来。席明箴看着纸上的字，想起小时何具庙教的《老子》里的一句话来：“涣兮其若冰之将释。”心里想着：这孩子笑起来还真是冰释雪融一般。又歪头看了一眼垂着眼站在案前的上官释，只见他也正盯着自己写的字，眉间微蹙，不知是厌恶写字呢，还是嫌自己写得难看。

            　　正想着怎么夸上两句，好让他释眉，听见上官释抬头问他：“你的呢？”

            　　“什么？”席明箴看着把笔递到眼前的上官释，不解地问道。

            　　“你的名字。”上官释翻了个白眼，把笔往搁笔架上一放，退到一边。

            　　席明箴“哦”了一声拿起笔，转念一想，正要运笔的手停在了空中。调整了一下呼吸，从案头重新拿过一张纸来，提腕运气，挥笔写下几行字：言者身枢机，兴戎亦出好。既正且中节，吉祥以类和。正苟发不中，忤物立召祸。不可言而言，夫子戒勿道。言轻则招忧，子云亦辨早。龙门有明箴，恳恳岂欺我。尔素重所出，胡兹失太果。策驷非难追，噬脐悔自蹈。从今臭不同，谨谨三缄默。

            　　写完，放下笔，托起纸轻轻吹了两下，交给上官释道：“我的名字就在里头，等你念会了，自然知道是哪两个字。”说完还顺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席明箴总觉得上官释的鼻子长得极好，鼻骨挺拔，线条流畅，与日常所见的中原孩子的塌鼻梁完全不同

            　　这一日用过晚饭，便是席明箴离开之时。一行人将他送至山门，席正已经在迎客松下等候。

            　　席明箴走到乜渊身边，望着师父，眼中满是不舍之意。拉着师父的手，他轻轻地，带着不自知的孺慕依恋之情说道：“师父，您多保重，弟子过些日子再来看您。”

            　　乜渊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也用低低地声音对他最喜爱的弟子说道：“不用挂心师父，只管安心去吧。只是要记得‘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你在军中日子尚浅，切勿鲁莽行事。”见席明箴颔首应答之余，还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下的上官释，复又对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了然，接着说道，“那个孩子我会亲自教导，虽然从丞说他已过了打根基的好时候，不过我已经给他摸过骨，这孩子资质上佳，比你当日有过之无不及。为师自会想办法帮他重打基础，假以时日，成就在你之上。”

            　　席明箴感激地点点头，回头找上官释，见他已经跑到松下和席正说话。和几位师兄一一道别之后，席明箴对瘪着脸，眼泪挂了满腮的陆简说：“小简，大孩子了，可不能再哭了。师叔拜托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呢？”

            　　陆简拿袖子抹掉了脸上的泪水，挺着胸膛大声地说道：“你说！”

            　　指了指站在一边等待着自己的上官释，席明箴说：“照顾好这个上官小弟，好好念书，回头我回来要查的。”

            　　陆简点头，保证道：“你放心，有我陆简在，一定没人敢欺负他。”说完还是没忍住，投进席明箴怀里，放声大哭。

            　　好不容易安抚了陆简，席明箴走到上官释身前，嗫喏半天竟找不到话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便向大家一拱手，和席正两个人下了山。

            　　站在松下的上官释一直等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台阶之下，才被陆简拉着手拽回观里。

            　　路上，席正拿着张两指宽的纸条交给席明箴，一边说道：“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将军即将调防北关，不日就要启程。”

            　　“那是要开战了？咱们赶紧动身，应该能在新喻和将军会合。”席明箴加快了下山的步伐，他已看见席正拴在山下的两匹战马。

            　　席正跟在席明箴身后，一边跑，一边说道：“那老爷那呢，不回去了？”

            　　席明箴解了缰绳，翻身上马，同时说道：“不了，战事在即，将军正是用人之际，咱们还得多赶几日。”

            　　横江岸边的油菜花田里，两匹健马飞驰而过。马上的席明箴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香炉峰，依稀可见的六角亭孤零零地立在峰顶。席明箴甩了甩头，两腿一夹马肚，身后的官道上只剩飞扬的尘土弥漫开去。

            　　6

            　　万历四年夏，位于武当山脉中央的天柱峰上云雾缭绕，晨曦穿过如烟的白云轻洒在峰顶之上，勾画出一个淡淡的金色剪影，让在蜿蜒的山道上赶路的人们禁不住驻足仰头，频频惊叹，即便这些人中多是莽衣挂刀的江湖粗汉。天柱峰是武当七十二峰中最高的，峰名由“一柱擎天”的美誉而来，细细看去，可见四周群峰微微向其倾斜，人称“万山来朝”。嘉靖年间，皇上下旨拨银，重修峰顶前朝遗留的观殿，推倒残存的木制立柱，梁坊，全部改由铜铸，再以鎏金饰面，殿内独尊真武。武当一派也因此声名远播，不仅香火鼎盛，连在武林中的地位也如日中天，与向来领袖群雄的少林并称“北少林，南武当”，隐隐有并驾齐驱之势。

            　　明日便是是武当，青城，齐云，正一四派“试剑大会”开始的日子。四派均尊三清，内功心法同出一支。远在北宋时期，四家掌门就相约每隔三年携自家弟子会聚一处，考教武学，欲将内家功夫发扬光大。因道家弟子多使剑，故名“试剑大会”，切磋比试，点到即止之意。今年正是大比之年，又轮到武当派主持，如今武当与少林已然比肩而立，同称武林领袖，江湖中的大门小派或亲身莅临，或派弟子到贺，倒把这原本普通的同门较技之约，变成了全武林的盛会。其中少林，峨嵋等名门正派因地利之便，早早地便已于二日前先后到达，迟至今日上山的除了远在西域的天山，昆仑；以及滇南的云溪，黄连等路途遥远的诸派之外，还有不少独行侠客三五成群的结伴上山观礼。

            　　“小师叔，小师叔。”一个虽低沉却活泼热情的声音在形如四合院的道观西院中响起，观中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可是他的叫嚷声还是让那些路过西院的人，掩不住好奇地隔着院门看一眼这个不过二十上下，一手举着托盘，一手提拉着个大包袱的年轻道士。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门里站着一个比门外的道士小上一些的年轻男子，披着黑色道袍，道髻散乱，眼睛半眯着，整张脸上最突出的是一个鼻梁高挺，形状美好的鼻子，看上去颇有点异域风情。

            　　只见他开了门之后，立即转身，纵身一跃，扑到凌乱的床铺上，一边说道：“陆简，你一大早去哪里了？”然后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猛地起身，跪坐在床上，疑惑地看着已经放下托盘，坐在对面床上翻检包袱的人问道：“门又没关，你的大脚神功呢？而且今天怎们这么乖，叫上师叔了，不是阿释，上官小弟什么的？”

            　　陆简的嘴角耷拉了下来，苦着脸轻声说道：“你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四师叔的客房，他正敞着门，在中间地上打坐。你知道上回我踹门已经让他教训了一顿“不成规矩，贻笑大方”，若是再让他听见我目无尊长，回去还不得面壁思过刻经书，廊崖峰上的知善洞已经快成了我一个人的藏经洞了。

            　　这两人正是陆简和上官释，当年席明箴走后，乜渊力排众议，收了上官释做关门弟子。这一来，上官释平白无故地就比长他两岁的陆简高了一辈。好在陆简这人跳脱随性，又有点“人来疯”，兴奋起来，辈分礼教之类的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更何况他最喜爱崇敬的席师叔亲自拜托，对待上官释便如自家兄弟一般关照爱护；而上官释幼年失教，对这些东西更不上心，陆简大方随和，又对自己诸般照顾，自然与他更为亲近。两人年纪相仿，又都调皮爱玩，几年来，把个齐云山闹得鸡飞狗跳，沸反盈天。隔三差五的被廖端一扔到廊崖峰上受罚；何具庙通常是摇着头骂一声“小鬼难缠”，然后接手收拾两人撂下的烂摊子；方从丞见了他们却总是沉着脸一言不发，两个孩子拿练武当游戏，不思进取，光拣些姿势花哨的招式学，好在山下的小孩面前显摆；只有叶察雨会笑嘻嘻地带着他们下山玩耍，夸夸两人机灵可爱。直到有一天乜渊把两人带进自己近年搬去独住的“小壶天”，闭门谢客了整整三个月之后才放他们出来。说也奇怪，陆简从师公处出来之后，虽然活泼本性未改，玩耍捣蛋的心思倒是收敛了很多，也肯静下心来打坐吐纳，勤练功课。唯有上官释还是吊儿郎当，没了陆简的陪伴，便自己上山下湖，常常三五日不见人影。乜渊知道此情后，并未多加苛责，只规定他每旬须在“小壶天”住上三日，也就随他自便了。

            　　上官释见陆简从包袱里抖出件青色圆领单衣，往自己身上比划着，于是问他：“这是干什么？”

            　　陆简又从包袱里掏出件湖蓝色的来，扔到对面床上，一边脱去道袍换上青衣，一边说：“赶紧换了衣服，下山玩去。来了这两，三日，天天让师父抓着练功，好不容易今天各门各派到齐，师父师叔都要参加接风宴，咱们正好趁机开溜。”

            　　上官释拿起床上的蓝衣看了看，不过是普通的棉布庶服，拎着袖子又问：“玩就玩，干什么换来换去这么麻烦？”

            　　陆简系上衣带，又抬手解散发髻，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道：“男人也有爱嚼舌根的，见咱们穿着道袍走街串巷，难保不传到四师叔耳朵里。我说你快点，我特地拜托厨房送柴的樵夫大伯帮忙弄的衣服，还说你皮肤白，给弄件浅色的，让你风流风流。”

            　　上官释起身换衣服，那如水般清波荡漾的蓝色果然衬得他肌肤白皙，眉眼清澈。陆简盯着他看了半晌，指了指他颈边的一条寸长疤痕，不无叹息地道：“让你成天上树掏鸟蛋，好端端的弄个伤疤在上头，白璧微瑕呀。”说完还酸不唧地晃了下脑袋。他十分羡慕上官释怎么晒也只是红通通的皮肤，不象自己一个夏天晒下来，黑得夜里洗澡时都看不见人影。

            　　上官释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学着陆简的样子散开长发，又归在头顶束好。已经穿戴好的陆简把包袱里剩下的东西拿出来，分了一个给上官释，嘴里说着：“系上吧，烈日炎炎，我可不想听山下的姑娘们尖叫。”

            　　上官释接过来看时，原来是一块四角头巾，忙抖开在头上系好。自从他有一回从横江抓鱼回来，因为发髻尽湿而披着头发穿镇而过，结果身后跟了十几个大惊小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回齐云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人前散过发。

            　　今儿是初一，展旗峰下，武当派的正观紫霄宫里香客如云，烟火冲天。吃过早饭的上官释和陆简两人挤过比肩接踵的人群，好不容易出了宫门，不想街上也是熙熙攘攘，人流车马涌作一团。沿街的店门全数敞开，店前又横出一溜小摊，捏泥人的瞪着对家吹糖人的，卖葫芦的照顾着隔壁扎风车的，及至杂耍百戏，不一而足。

            　　好不容易挤进一个稍稍宽敞些的空地，低头一看，正中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平卧在地上，胸口横放着一整块大石板，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边上立着的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双手使劲，慢慢抡起一把大铁锤，大“喝”一声，自上而下砸到石板上，石板应声碎成几块。地上的青年一跃而起，掸了掸身上的石渣，抱拳团团作揖，围观的百姓们这才从震惊中回转，顿时掌声雷动。

            　　便有班头托了盘子讨赏，陆简从袖中掏出两个铜钱扔在盘子里，边上的上官释瞄到班主身后正有两个汉子扛着一个高高的木架走到场地中间，待那架子放稳后，他才看清原来是一简易高台，四根木桩由下而上渐渐收细，顶上开榫固定着一个厚约三寸的木质台面。

            　　这时从后面上来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披着件青布坎肩，左肩上单腿立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二八年华，上穿粉色绣花短褂，下着同色撒脚裤，另一条腿高高抬起，侧贴在耳边。

            　　青年走到木台边，绕场走了一圈后，忽然左肩一耸，肩上的少女轻盈下落，两脚掌尖轻点在青年交叠在一起的手掌之上。只见那青年横跨一步，成马步下蹲，深吸一口气，双臂奋起，那少女借势上窜，轻巧地站稳在了木台之上。

            　　表演的少女站在台上，下腰成桥，脑袋穿过分立的双腿之间，两手反抱自己小腿，露出如花笑颜。底下的青年走回放置器械的所在，拿了一个青瓷的细口花瓶回到场中，台上的少女已然立起，接过青年抛上来的花瓶，将它立在正中。自己背身面对观看的百姓，反手一撑，已然坐进瓶中，又一点一点的收缩骨架，不过片刻瓶口只余双手双脚，和一双顾盼神飞的灵动黑眸。底下的观众们纷纷鼓掌，只等着看她放平花瓶，慢慢出来，便掏钱打赏。谁知那瓶子晃悠了两下，却只在台面上滴溜溜打转，眼见着就要从高处落下。青年大惊失色，抱住木桩就要往上攀爬。

            　　正在此时，人群中忽然一阵慌乱，只见一个着皂色短衣短裙的少女在众人头顶上出现，带着清脆悦耳地铃声跃过木桩下的青年。两脚在桩上急点数下，如履平地，不过眨眼已到台下。又见她两手外伸，一手攀住台面，另一手挡住已经滚到边缘的花瓶底座，双脚用力一蹬，已然翻身跃上木台。把侧翻的花瓶放到中间，将里面的粉衣少女拉了出来，然后搂着面色惨白的同龄女孩的侧腰翩然落地。

            　　看傻了的人们直到此时才发出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再看那短裙少女，肤白脂滑，高鼻深目，一看便知来自西域，手上脚上皆挂着银铃，应该便是救人时的铃声出处。

            　　青年上前接过自己同伴，班子里的人陆续上前道谢。这时人群中传出一个轻佻的声音：“演得不错，再来一个‘单雄戏双姝’给大爷开开眼。”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原来这“单雄戏双姝”并不是杂耍班子的曲目，反倒是勾栏院里的调笑手段。听到此言，混在人群中的泼皮无赖仿如开了锅，污言秽语接踵而至。

            　　站在中间的青年被班主牢牢拉着，剩下的几个都是老江湖，看了出言调笑的那一个神情倨傲，腰佩长剑，边上跟着的也都是刀剑随身，膀阔腰圆，也只能怒目而视，不敢轻易上前。

            　　只有那个西域少女，“呛啷”一声，抽出腰间原作装饰的银链，直指出声调戏之人，嘴里蹦出不太纯熟的汉话：“报上名来。”

            　　7

            　　“在下是太湖十二寨的少寨主池沙方，我父亲就是十二寨总瓢把子‘闪电鲛’池履，你应该听说过吧。”轻佻的男声中又加入了志得意满的笑声，着实让人反感。

            　　西域少女“嗤笑”一声，摇摇头道：“不认识。”

            　　池沙方见自己父亲的名号对少女不起作用，倒也不恼，一边对边上的人说：“抓住那个耍杂技的小娘，别让她跑了。”一边拔剑在手，剑尖虚点面前少女的下盘，左手前探，手腕急翻避过银链，五指拂过她的鼻端。边上观战的陆简骂了一声“登徒子”，原来池沙方使得竟然是当年的采花大盗秋听涛所创的“英雄美人谱”中的一招“吕布戏貂婵”。这套拳法其实并非用于实战，而是秋听涛为了凸现其自封的“雅淫”之称而创的狎戏之作，武林中人无不骂其无耻，不想竟成了时下浪子们的必备之技。

            　　池沙方如今使出这一招，实属轻薄之极，陆简见了禁不住怒从心起，不过他已见识过短裙少女的身法武功，池沙方决不是她的对手。抬头远望，见杂耍班子已经远远地退到了人群之外，却被池沙方的几个镖师打扮的手下团团围住。原来池履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学无术，嫌自己赖以成名的铁砂掌难练又难看，只跟着寨中的小头目学了几招中看不中用的剑招，要知道他们这种依水为生的水上帮派，长剑本不实用，会使又使得好的人几乎没有，由此可见池沙方的武功。可是他偏性好渔色，池履怕他吃亏，故而常年聘请了几位镖师随侍左右，保护池沙方的周全。

            　　陆简见那边推推搡搡，粉衣女子身边的青年显然抗不住那些练家子镖师的拳脚，身形已动。飞身而起之前，还不忘招呼边上的上官释：“阿释，这边‘银铃’姑娘自己能搞定，咱们去救那一个。”说完已踩着人群的肩膀往圈外而去。

            　　他这一动，围观百姓如梦初醒，为求自保纷纷向两边奔窜，本已拥堵不堪的狭窄街道更加混乱。上官释没有跟着陆简过去，而是盯着池沙方身后的两个做普通商贩打扮的中年男子一动不动。那边西域少女已经跟池沙方换了几招，她虽然不认识池沙方使得招数，但看他的手尽往自己脸颊胸前拂动，也知道这个男人没安好心，因此上下手更不留情，手中银链急速挥舞，霎时将池沙方围了个无处逃身。

            　　上官释静观其变，果然见那两个中年男子把手伸进衣襟，拿出了各自的兵器，左边的人拿的是一对分水刺，右边之人却掏出一根尺把长的竹制长管，只见他手腕一抖，那管子陡然间增长一倍，顶端还有精钢所铸的箭尖，竟是一把可伸缩的鱼箭。上官释至此已然可以肯定这两人必是太湖十二寨门下弟子，

            　　原来池履怕自己儿子即使到了武当脚下也改不了沾花惹草的习惯，这些日子四周江湖人士云集，免不了遇见正义之士，故而特派了座下的两位高手“箭刺双飞”澹台兄弟随行。这两个中年男子，持箭的正是哥哥澹台江，举刺的是他弟弟澹台海。

            　　上官释见“江海”二人就要上前助战，不及多想，拔出挂在腰间的长剑，一招“仙人指路”拦住了后面的澹台海。

            　　澹台江看了一眼举着剑的上官释，发现对方年纪轻轻，使得也只是平常的“太极剑法”，只轻轻的“哼”了一声，对自己弟弟点了点头，举箭向前边的西域少女攻去，只一招暗藏内劲的“水中捞月”便将银链荡开，解了池沙方的困。

            　　后边澹台海左刺上撩，磕飞直指眉间的剑尖，右手平伸，刺向上官释前胸，正是一招“山水相连”。上官释回以“横扫千军”。要说上官释这一招用的中规中矩，剑身横扫挡去胸前一刺，后招“青龙蹈海”可反守为攻，尽袭澹台海下盘，逼他回刺退步。可惜上官释内力有限，澹台海右手刺一碰其剑便已了然，因而不退反进，撬开挡路的长剑，手中钢刺硬进三分，堪堪刺向上官释左胸。上官释见势往右急缩，虽避过了前胸要害，左肩上却被那刺上的倒钩划去一小块皮肉，霎时有血冒了出来。

            　　那边正自与澹台江恶战的西域少女瞥见上官释一招之间已然挂彩，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聪慧飘逸的青年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瞟了一眼手中的银链，手就要往绕在腕间的链坠按去。原来她这银链上也挂了许多小铃铛，除了好看悦耳之外，还可当暗器使用，只要一按链坠上的机括，便可在瞬时之间将全部的铃铛弹射出去。

            　　少女正在犹豫何时动手，却看见对面的上官释左支右挡之间对她暗暗摇头。虽不知道他是怎样窥破银链机关的，却忍不住在心中骂他紧要关头还要逞强，与此同时手已经摸到了机簧之上。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命令：“不可，这里百姓太多，容易伤及无辜。”回头找时，却看见一个穿着盘领武官常袍的男子伸手对她作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腾身飞向上官释身后。少女见状收了手，一心一意地对付起面前的澹台江和在一旁趁乱动手动脚的池沙方。

            　　上官释只觉自己拿剑的手被人从后握住，那人通过自己的手拨剑上挑，复又横剑快抹，同样的一招“横扫千军”从他手里使出来端的是力有千钧，声势夺人。上官释百忙之中抬头扫了一眼身后人近在颊边的脸庞，突然间心跳如擂鼓，深吸数口气仍无法平复。而那人又在他旁边耳语道：“别急，等我撤手你就跳到一边，这边我来应付。”

            　　上官释想开口答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松手让手里的剑落到下面等候的手掌中，自己则看准时机缩身侧移。等到退出战团，直愣愣地看着面前与澹台海战在一处的男子，上官释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整整九年未见，这个人除了肤色更黑了之外，眉眼身形一点没变，还是他梦中记忆里的长兄模样。也不知是何原因，看着眼前男子越久，心中竟隐隐泛起刺痛，一下一下地痛彻心肺。这个时候，上官释竟想起了早已丢在九霄云外的老乞丐和秦春梅，陡然间，愤怒漫过思念，不如不见，争如不见。

            　　调息提气，左脚掌轻点右脚脚背，上官释拔地而起，竟是武林久已失传的“梯云纵”身法，不过一跃已然落到廿步之外的陆简身前，指东打西，手脚并用，将剩下的两个镖师打倒在地，拉了陆简的手就往山上奔去。

            　　陆简跟着上官释的脚步，见他左肩的衣服上多了一小片暗红，一边急行，一边问道：“你受伤了，重不重？”

            　　上官释脚下不停，一步两个台阶的向上攀爬着。陆简见他身手灵活，并无大碍，也不再追问。跟在他身后，饶有兴趣地问道：“没问问那‘银玲’姑娘姓甚名谁？师从哪派？”

            　　上官释不解地反问：“为什么要问？你想知道？”

            　　陆简转头看看边上的人，笑道：“我看你盯着人家半天，目不转睛的，还以为你对那个姑娘动了心。”

            　　“那是看她救人。”上官释摇摇头，忽又转脸看着陆简，疑惑地问道，“你说我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动了心？”

            　　陆简抬头望天，叹了口气道：“你看着她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天地失色，心跳得很急？”

            　　上官释摸了摸左边胸膛，想了想问：“还有呢？”

            　　“你听她说话，是不是不敢抬眼，心里却又跟自己说赶紧说话，不要错过？”陆简又道。

            　　上官释心里有些明白了，嘴上却说：“动心又怎么样，咱们是方外之人，不作家室之想。”

            　　“得了吧。三师叔就有师母，小师妹已经会叫‘哥哥’了。观里成家立室的也不少，师公也说‘天理人欲，平衡有道。’”陆简满不在乎地说，看了一眼不作声的上官释，又道，“再说，前几年师公把咱们俩捉到山上去的时候，也说你不求上进，不但武功荒疏，连经书史籍都不爱看。就这你还悟道呢？”

            　　“你怎么知道我后来没看？”上官释看着和自己半斤八两，却装得老气横秋的陆简，抢白道。

            　　陆简不相信地说：“难道说师公每旬把你关在他的院子里的那三日，你都在苦读不成？真是没想到！”

            　　上官释见陆简跃跃欲试，很有一探究竟的意思，忙加紧脚步，嘴里说道：“赶紧回去吧，你再罗嗦，我就去告诉四师兄，说你偷溜下山不说，还同人争风吃醋，为了个西域女子大打出手。”

            　　果然就听见陆简拉高了声调，急急叫道：“上官释，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信口雌黄……”

            　　8

            　　上官释和衣躺在床上，今日是“试剑大会”的第一天，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东边的五老峰上，那里山势平缓，有着一整片视野开阔的空地，正适合比武之用。五老峰与武当派提供给宾客们居住的元和观所在的落帽峰比邻而居，因此隔壁山上的欢呼喝彩声一阵阵地顺风吹进了上官释所居的客房。

            　　他自从昨日在山下遇见了那个九年未见的人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中，连晚饭都是陆简给他带回来的。不过他却在陆简被方从丞叫去他徒弟的房中之后，下山去了紫霄宫。

            　　“试剑大会”共分为四项：拳掌，兵器，内力，轻功。每一项比试各派均可派两名弟子参与，抓阄决定第一日的对阵名单，之后头两组的胜者，与后两组的胜者于次日决出赢家，第三日则是争夺最后的桂冠。齐云派共选了六名弟子参加比试。其中陆简和阴通伦两个本派中的佼佼者各擅两场，陆简是兵器和拳掌；阴通伦是内力和拳掌；剩下的四个，方从丞的两个弟子汪本盛和梅稷承其师所长，一内力，一轻功；廖端一的弟子益晚比剑，阴通伦的师弟荀劝富则是轻功。本来何具庙是想让上官释上一场，也好让他看清楚自己武功高低，不过叶察雨称其辈分过高，与小辈动手与礼不合，再加上上官释无所谓的态度，阴通伦便抓了两场在手里。

            　　那边方从丞正在和六人解说临场应变之法，这边上官释已经进了紫霄宫，往正殿太清殿而去。初上山时，他就听说今次会有朝廷官员与会，想起一身戎装站在他身后的人，决定去殿中碰碰运气。

            　　还未进殿，已经听见一个苍老却中和平正的声音：“指挥使亲自拨冗上山，贫道有失远迎，还请指挥使见谅。”

            　　又听见一人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上官释听来却有些故作姿态之嫌，只听他说道：“道长过谦了，席某不过是曲曲一介莽夫，能躬逢盛会，看各位大师同场较技，实属幸甚。”

            　　上官释觑了眼太清殿里靠门站着的一溜武当派的大小道士，整了整身上的道袍，蹑手蹑脚的走到两个身量较高的道士后边站定，从两人的道髻中间向内观望。还没看清殿内的人，倒瞟见站在一侧的中年道士明清。明清是武当门下掌管应酬接待的执事大弟子，元和观里各派的食宿便由他打理，因此与上官释也算有数面之缘，尤其上官释和陆简并不是什么消停的人，明清对他们两人印象深刻。如今见他站在本门弟子中间，不知他又要出什么“么蛾子”，禁不住眉头一皱，就要走过去。

            　　上官释举起右手食指竖在唇上，又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明清自己只是看看，并不想做什么。明清见他果然只是静静地站着，眼中流露出浅浅地忧伤和一丝企盼之色，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来此何为，却也确定他不是要闹事的样子。又想上官释虽然年纪不大，却与自己平辈，论理自己也没有立场把他赶出去。于是只是带着警告意味地瞪了对方一眼，便收了已迈出半步的左脚，重新在师父身后站好。

            　　上官释重新看向大殿中央，原来刚才说话的两人，一个是武当派的现任掌门无名道长，另一个着云缎盘补武官服，前襟绣有蟒纹。只见他一笑之后，又道：“席某不才，忝为一方指挥使，虽夙夜勤劳，却无建树。今逢此江湖盛事，特向皇上奏本，前来恭贺。”

            　　说完一指身后立着的青年，接着道：“小儿明箴，在戚将军麾下领兵，日前方迁任北关三屯营千总。这是从军几年来第一次回家探亲，我便带他出门长些见识。他也是你们道家弟子，份属同支，还望道长多加教导。”

            　　戎装青年闻言前跨两步，抱拳作揖对无名道：“齐云弟子席明箴见过无名掌门。”

            　　无名两手平抬，托住席明箴双肘，做了个请起的手势，一边笑着道：“原来是乜渊的弟子，你师父闭关错失此会，不想竟能在此见到他的得意之徒，席千总多礼，贫道虚受了。”

            　　见席明箴仍然弯着腰不动，无名心念一转，摊开的双手微微一抬，已注入五分内力。可惜掌上的双肘纹丝不动，心中称奇，抬眼见对方眼帘下垂，神态恭敬，竟看不出所思所想。内劲又吐，增至七成，终于将席明箴托起，却惊奇地发现对面青年抬起的双眼中微露歉意。无名又看了一眼边上自始至终浅笑着的指挥使席岱与，内心了然，抽手言道：“果然‘虎父无犬子’，小小年纪有此成就，前途不可限量。”

            　　站在圈外的上官释自从看见席明箴站出来，早已无心听三人的应和之辞，转身跨出了太清殿。

            　　上官释躺在床上，回想起昨日的所见所闻，只觉这十年恍如长长一梦，醒来时又只余自己一人。席明箴当年不过是个八品外委千总，十年不到已升任六品营千总，仕途顺畅，平步青云。反观自己，文不成，武未就，岁月蹉跎，全心所系的不过儿时一个约定。如今看来，总总离情别思，至此只能一笑作罢。

            　　正在自怨自艾之际，房门被人大力推开，陆简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你怎么还赖在床上？快点起来，等你救场呢！”

            　　上官释坐起身，问道：“救什么场？”

            　　陆简看着上官释不紧不慢地下床穿鞋，心急火燎地催道：“你快点。劝富吃坏了肚子，没法上场比试，师父让我来找你替他，总不能空费了这个名额。”

            　　原本要推辞的上官释听了这话，站起身整了整头发，重新绑了顶上的道冠，和陆简一起出了门。

            　　下山路上，陆简掩不住兴奋地直看上官释。被他盯得不耐烦的上官释已经猜到他想告诉自己什么，不过还是问道：“怎么了？”

            　　“你猜我见到了谁？”

            　　“谁？”

            　　“席师叔！跟着他父亲站在主帐内，我看见他的时候，差点连剑都掉在地上了。”陆简今日首场比的是剑法，猛然间看见远远观战的席明箴，要不是对阵的青城派弟子已然出手，他早就扔剑扑过去了。

            　　“和他说话了？”上官释问。

            　　“没来得及。我刚下场就被师父打发来请你。咱们快点走吧，还能早点见到师叔。”陆简拉起并肩之人的手，加快了脚步。

            　　“你的比试怎么样？”上官释换了个话题问道。

            　　“青城剑法还真是凌厉，第四十三招他使得是‘揽鹊尾’，可惜剑招已老，身形却来不及回撤，被我一招‘白蛇吐信’击中肩井穴，底下的四个评判，三个举了手中的红旗，你哥哥我便侥幸胜了一场。”陆简说完，还指了指额上的红色发带向上官释示意。

            　　原来每组比试，场下都有四个评判，由各派中年长有德的弟子担任。每人手持双色小旗，对应场上弟子额际发带，拳掌和兵器以击中对手身上大穴为准，有三人举旗即胜。

            　　上官释见他尽管说的轻描淡写，但满脸写着自豪满足，心里也为他高兴。

            　　陆简放下手，小心翼翼地问但笑不语，只管看着自己的上官释：“你不是还记得小时候说的那些傻话，发的那些毒誓吧？”

            　　“什么？”上官释反问。

            　　“赌咒发誓，再见到席师叔决不让他好过。那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咱们都这么大了，要不要赌气了吧。师叔肯定是有要紧的事，要不然也不会好些年都不回来。师公都没怪他，咱们就更不能小气了。”陆简大方地劝道。

            　　想想也是，自己昨日以来的作为是有些小孩气。上官释暗地里捏紧了拳头，告诉自己把那些小儿女心思抛到一边，问了今日第一个用心的问题：“你这么兴高采烈，不光光是为了席明箴和赢了青城弟子吧？”

            　　陆简惊讶地把本来就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更大，脸上慢慢地泛起一丝红晕，讷讷地答道：“我刚才上山的时候，遇见了‘银铃’姑娘。”

            　　“哦？”上官释颇有兴致地示意陆简继续。

            　　“她的名字是白玛，据她说是莲花的意思，很好听吧？”陆简有些羞涩地道。

            　　上官释点头，问：“她也住在这山上？”

            　　“不是，她说要去寻她同伴，我们约好了明日比武之后一起游照壁峰。阿释，你也一起去吧？”

            　　“我才不要破坏你的‘秦晋之约’”

            　　“别乱说，我不过是看她大方爽朗，又心地善良……”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上官！”

            　　午后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洒下斑驳的树影，两个年轻的身影在林间穿梭追逐，伴着笑声一路往五老峰奔去。

            　　9

            　　五老峰上，比武大会进行的如火如荼，在长宽各逾卅丈的平整场地中，用木桩草绳隔出四个完全相同大小的方正场地。四周起伏平缓的土坡上，由竹竿和油毡支起的简易帐篷连绵约一里，里面或坐或站地围着各派弟子。正北的位置上摆着一溜太师椅，各大门派的掌门如少林的空净方丈，天山门主麻去厌，太湖十二寨池履总寨主，峨嵋的新任掌门华绮都端坐其上，正中的椅子上是头戴乌纱的席岱与，陪坐两侧的是无名道长和青城掌门卓杳，再两边分别是齐云派大弟子何具庙，以及正一派掌门辛守巨。此外，帐前树下还散站着数百名江湖人士，看到兴起处，全场掌声，欢呼声，口哨声，乃至啸叫声，混着山谷间的回音，可谓声震九天，余音不绝。

            　　陆简到达比武场之后，就领着上官释往本派弟子汇聚的帐下走去，还没走近帐篷，就被迎出来的方从丞截在半途。

            　　方从丞一把拉住上官释的双腕，说道：“尽你所能，不用勉强。”说完放了手，改扶上官释的肩膀，带着他走到最左边的轻功比试场地。

            　　从评判之一的廖端一手中接过红色布条，上官释将它在脑门上绑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北方的主帐，果然看见何具庙已经站了起来，正在向自己这边挥着手，脸上满是鼓励地笑。陆简已经站在隔壁的场中，这一场轮到他拳会武当弟子。

            　　上官释收回目光，直视对面背光而立的青年。一袭白色道袍，正是正一派的弟子。说起来极少有道士着白，更何况是整个门派上百人集体穿着雪白道袍。正一派居住在江西龙虎山上，龙虎山与武当，齐云，青城并称四大道教名山，依武林俗例，立派之时名为龙虎。传至元初，当时的掌门羿鉴嫌龙虎之名过于粗俗，又逢世祖扶植，合龙虎，阁皂，茅山三派为一，遂更名正一。因此，正一派向以道家正统自居，更着白袍以区分其余三派。不知是否缘于羿鉴的强硬作风，自元以来，正一派的武功渐趋硬朗，连内功也走外家功夫霸道刚猛之途，这从现今站在场中的青年身上就可窥知一二。只见他双臂肌肉贲起，风灌道袍勾画出粗壮的双腿，双目炯炯有神，青筋突起的额头上绑着根蓝色布带。

            　　立在场外的方从丞看着对阵两人截然相反的身形气韵，暗暗地叹了口气。他刚才抓住上官释的手腕时，实则轻搭他的脉门，只觉脉象稀奇，忽强忽弱，尤其任督二脉阻滞不畅。大师兄坚持要上官释上场时，他以为是代传师父之意，还在庆幸也许经过师父每月九日的亲自督导，上官释能放异彩也未可知。可惜现在看来，小师弟如今的内力连自己入门方三年的徒弟都不如，不觉又摇了摇头。

            　　正一弟子拱手一揖，道一声“承让”之后，便见他眼中倏然精光暴涨，双膝微屈，前跃而起，瞬间已离地三尺。

            　　上官释在对方离地之时，已看出其身手不凡，自己要是真想赢他，只有使出乜渊亲传的“梯云纵”。只是这身法虽然独步武林，无奈自己真力不济，只能凭一口气支撑，如今之际，也只能拼一拼了。于是急聚体内为数不多的真气，汇于丹田，双足轻磕，突然冲天直上。后发而先至，已然越过白袍青年。他面西而起，夏日刺眼的光线让他忍不住闭眼，可是在垂下眼睑之前，他看见不远处的落帽峰顶上错落地站着几个奇服男女，其中一个裸露着白晃晃的小臂的依稀便是“银铃”姑娘。他记得陆简好像说过她的名字叫白玛，还真的如雪山白莲一般晶莹。

            　　上官释正自合着眼胡思乱想，却听见有尖细的破空之声在自己身下响起，无奈他真气将尽，已无力闪避。原来那正一弟子一口气吐尽，见上官释已经越过自己半身，连忙换息，同时抱元守一，徐徐转身，又上一尺。底下人见他人在半空，还能在四周无借力之处的情况下，于力尽之时再上一层，足见内力之强，纷纷鼓掌。可惜他虽尽力上跃，依然差着上官释半头，于是两指夹起事先藏在掌中的小石子，屈指运力一弹，石子便带着劲气下袭上官释左膝阳陵泉穴。

            　　这一下变生不测事发突然，两人身在高处，石子尖小，底下观战众人只见上官释身形一滞，便急速下坠，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时间都茫茫然地看着仍在空中的两人。

            　　山谷间吹来的风既猛且急，上官释下落速度越来越快，额上的红色布条和系冠的木簪不堪重负，纷纷散开掉落，一头长发随风飘飞，在烈阳之下发出灼目的金色光芒，本已震惊呆立的众人见此奇景越发惊讶，一个个瞠目结舌的立在原地。

            　　只有一个人大叫一声“上官”，正是立在席岱与身后的席明箴。席明箴自从上山就想向武当道士打听齐云派的起居之所，只是他父亲一直把他拉在身边，与各派掌门饮茶聊天。他趁空向也在座中的何具庙问起上官释，大师兄只说小师弟与陆简在一起，让他稍安勿躁，明日比武开始就能相见。

            　　今日当席明箴跟着席岱与到达观战的帐篷，看着满场的年轻弟子，实在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从这些人中找到上官释和陆简。已经过了快十年，两个孩子都已长成，席明箴想即使和他们面对面，自己也未必能认出两人。

            　　好在何具庙给他指点了场中持剑而立的陆简，可惜哪里也没有上官释的身影，席明箴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焦灼。他这次答应席岱与陪他出席此会，一多半的原因是为了见一见自己当初送上山的孩子，他对于父亲欲与武林攀上关系的想法毫无兴趣。

            　　正在想着等今日的比试结束后，一定要抓住陆简带他去找上官释，却在这样的境况之下遇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此时情势危急，整片比武场地空空荡荡，连横伸的枝条都没有一枝，无处借力的上官释除了重重跌在沙地上，似乎没有其它可能。

            　　席明箴并不清楚自己能干些什么，只是在情不自禁的叫了上官释的名字之后，便身不由己地飞身而起，双臂平伸，想接住尚在半空的上官释，对于接到人之后，两人该如何落地已无余裕思考。

            　　而另一边，正比到中途的陆简则在事变之际就已跃入一绳之隔的邻场中，可是慌急之间也想不到办法，只能稳扎马步，双掌向上交叠前伸，希望上官释尚有余力思考，借自己的手做些什么来减轻伤害。

            　　话说此时正自下落的上官释见帐篷处飞过来一人，已然认定必是席明箴无疑，却不愿承他的情。目光频转，瞥见下面摆了姿势的陆简，心中迅速计较一番，猛然间伸手一推席明箴已到身前的小臂，借机缓了落势，同时借力反退，看准底下陆简伸展的双臂，双脚在他上摊的双掌上轻点，人已顺势掠到场边低矮的木桩上，又沿着那些木桩团团走了两圈，终于缓下身形，轻轻一跃，落到地上。

            　　所有这一切看似复杂，实则全部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上官释和正一弟子先后落地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场外的四个评判，等待着这场形势数变的比试的最后结果。

            　　正一和青城两派的评判先行举起了右手的蓝色小旗，廖端一满面疑惑，与武当评判对视一眼之后，正要一同抬手的时候，听见一声：“且慢！”

            　　大家又一起转头看向声音传出的方位，见无名道长已经站了起来，朗声对大家说道：“石投阳陵泉，胜之不武。辛掌门，你意下如何？”说完微微侧身面向辛守巨。

            　　辛守巨瞪了一眼场下的弟子，说道：“无名道长目光如炬，门下弟子竟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本门大不幸，但凭无名兄处置。”

            　　众人至此才明白前因，不禁交口称赞无名不仅修为高深，而且目清心正，不枉武林一代宗师之名。

            　　无名轻“咳”一声，场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听他说道：“正一弟子行为不端，暗施偷袭，不可再参与下剩的所有比试。齐云弟子，你伤势如何，可否继续？”

            　　底下的上官释指指自己的右腿，面露痛苦之色，缓缓摇头。

            　　无名接着道：“既如此，此场比试不作数，正一与齐云可另择弟子，明日重比。”

            　　说完转头询问辛守巨和何具庙可有异议，二人均颔首应允。

            　　10

            　　一段公案了结，上官释对跑上来想要扶他的陆简眨了眨眼睛，又使了个眼色让他回自己的场地继续比试，然后一瘸一拐地挪到场外。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整理被风吹得凌乱的道袍和头发。

            　　将垂及腰部的长发挽起，熟练地在头顶上盘成道髻，上官释低着头在地上寻找可用来充当发簪的树枝，木片。这时，一双大手伸到眼前，掌中托着的一冠一簪正是方才从自己头上掉落的束发之具。耳边是上官释应该觉得陌生，却莫名熟悉的声音：“在找这个吗？”

            　　定了定神，上官释伸手欲接过自己的冠簪，不料那掌倏然收起，他感觉到有手在自己头顶摸索，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挣扎，放下手任那人为自己理发束冠。

            　　席明箴站在上官释身后，才发现当年还未及自己前胸的小小少年，如今几乎与自己身量相仿。微掂起脚掌，席明箴将手中刻着墨竹纹样的木冠在上官释头顶的发髻上戴好，插上同色木簪，两手扶冠调整了一下高低，这才放手退到一边。

            　　上官释转过身来，看着对面的人说道：“多谢。”

            　　席明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心情激荡之下竟讷不成言，只解下腰间所挂的长剑，递到上官释身前：“你的剑。”

            　　上官释定睛看时，正是自己昨日留在席明箴手中的剑，有些欣喜的抬眼问道：“那时候你就认出我了？”

            　　席明箴尴尬地笑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你长大了很多，当时又境况危急，我并没认出来那个人是你，还是方才看见你的头发才认出来的。”

            　　闻言，上官释面色一沈，嘴角勾出一丝自嘲地弧度，正色道：“我要回元和观了，你也赶紧回你父亲那里去吧。陆简他们比完之后，麻门主和大师兄还会有一场竞技，这些人……”抬手指了指周围的人群，上官释接着道，“多半是为了这个才等到此时。”

            　　原来鉴于此次与会的名家高手众多，席岱于昨日上山之后，便与各家掌门商议可否在每日日落之前，来一场各门派高手之间的比试，一来可凸显本次武林盛会的声势，二来也可让各家弟子开开眼界，权作激励与鞭策。

            　　席明箴见上官释转身欲走，一步跨到他身边，着急地道：“我送你回去吧，你的脚……”他被上官释的反应弄得有些无措，在他对两人重逢情景的描摹中，上官释有时会笑，有时会哭，甚至拳打脚踢他都可以接受，唯有如今这种形同陌路的漠然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上官释微提右腿踢了踢，对席明哲露出调侃地神情，道：“是说这个吗？骗他们的！”

            　　他既不想有辱师门，也不愿再站到人前献丑，所以今日这样的结局对他而言真是天赐的良机。见席明箴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脚下的沙地，甩手继续往下山的石阶走去。

            　　一个人走在绿树掩映下的山间小道上，在间或响起几声“啾啾”鸟鸣的寂静之中，上官释几乎可以清晰地听见从左胸方位传出的“砰砰”声。猝不及防间，手落入另一人的掌中，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拉住了自己。

            　　轻轻呼出一口长气，上官释安静地等待着追上来的人开口。没有让他等多久，就听见席明箴小心翼翼地问道：“在生气吗？谁得罪你了？”

            　　低着头的人依然沉默，席明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我要是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你告诉我，我跟你陪不是。”

            　　听席明箴越发轻言细语，依稀是小时候哄自己开心时的模样，上官释蓦然醒悟两人之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亲密，现在的情形实在有些不伦不类，于是干脆抬起头来直言相告：“咱们九年未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席明箴恍然大悟，拉着上官释坐到道边的山石上，手伸进前襟中拿了一个物件出来，塞进边上人的怀里，嘴里说着：“你生气是因为我把你扔在山里这么多年吗？这些年北关形势吃紧，朝廷对鞑靼用兵多年，却放任瓦剌休养生息，厉兵秣马军力日盛，几成心腹之患。将军日夜筹谋，遍访边境各部落，重画战线地图，安抚边民百姓，忙碌数年，方见成效。其间几番上书，望朝廷能早日定下对瓦剌的国策，可惜……”看了看边上认真聆听的上官释，惊觉自己已离题千里，于是说道，“我随着将军陆续走了千里边境，后来又领了三屯营千总之职，驻守要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懈怠。不过我一直记得有个孩子会在香炉峰上等我，所以我做了这个，想着也许他看了以后不会再生气，也不会自以为我把他丢在脑后。”

            　　上官释摩挲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段刻成小人模样的木头，有着小小的眉眼，和一个秀挺的鼻子，上官释猜那是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毕竟他看见自己的机会不是很多。不过小人脑袋上多出来的东西让他相信那就是自己。原来小木人的头发并非雕刻在木头脑袋上，而是由真正的人发做成发网，套在小人的光脑门上，那头发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闪烁地让上官释觉得眼眶湿润，忍不住想眨眼。

            　　席明箴还在一边献宝道：“我寻觅许久，才在一个游牧部落处，找到与你发色相似的人。我请求了好几回，才得他首肯割下几缕送我。你看看，我可是一根一根粘上去的，现在不生我的气了吧。”

            　　上官释手里捏着小人，半晌才抬起脸来说了一声：“费心了。”

            　　席明箴看着眼前终于露出真心笑颜的人，放下了忐忑不安了一路的心，这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孩子，笑起来如拂面的春风一般和煦温暖，能融化自己心里的冰雪。虽然还是寥寥几个表示谢意的字，但是仅仅透过他注视着自己的双眸，席明箴便可以确定当年那个把自己当成长兄般崇拜喜欢着的孩子已经回来。

            　　很快地，松弛下来的席明箴就发现了另一个让他更加头疼心慌的问题，虽然那个孩子的感觉回来了，可惜坐在他面前的上官释却早已是成人模样，完全展开的眉眼，略微内陷的眼窝让他的双眸添上了一些深邃的意味，原就形状美好的鼻子更加挺拔，唇线笔直，却总是孩子气得挑着嘴角，说起来有些阴沉强硬的下颌却被他笑起来的柔软温暖化解开来。

            　　他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之前的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一直以来，他对上官释的思念都停顿在那个八，九岁年纪，头上顶着两个自己胡乱给他绑起的小！的总角小儿身上。他完全没有想到真正重遇的时候，等待自己的是已经长大成人的上官释，并且以一种与他想像中截然不同的方式冲击着他的心灵。

            　　不过席明箴迅速地隐藏起那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去向何处的悸动，开口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

            　　话未说完，只听见一个激动的声音自上而下传了过来：“师叔！”

            　　两人相视一笑，席明箴轻轻说了一声：“小简。”

            　　抬头看时，山道上果然是陆简飞跑着冲了下来。席明箴站起来接住一路奔过来的陆简的同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刚从山石上起身的上官释，恰好看见他正把小木人轻轻地放进道袍里。看着他倍加小心的神情动作，不知是否因为心境改变的关系，竟让他觉得这样的上官释十分贴心暖肺，席明箴唇边的笑意越发灿烂了起来。

            　　11

            　　隔日日中，元和观的斋房内，席明箴和上官释对面而坐，面前各放着一碗素面。

            　　前一日见着陆简之后，席明箴被他一路拉到落帽峰，晚间的时候，陆简把房间里的两张木床拉到一起，摊着双手，一脸兴奋地对从方师叔那里叙旧回来的席明箴和上官释嚷嚷道：“联床抵足，就和九年前一样。”

            　　今日一早陆简就赶去了五老峰。虽然昨日因为上官释的突发状况，以及想尽早见到席明箴的焦急，陆简无心恋战，败在武当弟子的太极手下，但是他尚有一场剑法比试，因此早饭后就被方从丞直接从斋房带走了。

            　　余下的两人则返回房里补眠。昨夜连战了两场的陆简在滔滔不绝了一个时辰后终于合眼睡去，上官释和席明箴又继续说了许久。九年的时光，边关与道观截然不同的生活，在这漫漫长夜，随着各自的话语，流淌成一轴写意长卷，徐徐展开在二人眼前，填充着彼此之间由光阴和地域构筑起来的沟壑与隔膜。

            　　直到东方既白，上官释在一日的疲累中沉入梦乡。席明箴看着那朦胧中的睡颜，手掌下意识的伸到眼下人的脸颊边，如当年哄那个孩子入睡后的自己所做的一般。然而当他看见年轻光滑的肌肤边，自己那粗糙的刻着无数斑驳细痕的手背时，停住了动作，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概，恰如五柳先生所说：花开有落时，人生容易老。

            　　这个时辰，观里的人早已先后去了五老峰，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斋房中，反倒觉得有些局促起来，对着面前冒着热气与葱姜香味的面条，谁也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席明箴清了清嗓子，想说些什么，不想上官释忽地站起身来，展动身形出了斋房。

            　　站在院子中间，上官释扫视了一圈无人的庭院，对紧跟在他后面出来的席明箴说道：“方才看见两个着玄色短衫的男子从窗前掠过，可惜咱们出来晚了。”

            　　“还不算晚。”席明箴微微仰首示意房顶，眨眼已经站在了屋檐上。

            　　果然，他还未立稳身形，黑压压的瓦片中突然跃起一个黑衣男子来，一拳直击席明箴面门。席明箴上身微晃，避过拳风，右肘下沈，由下至上外划半圈绕至男子脑后，掌根欲取对方枕骨穴，正是乜渊自创的八式“廊崖八卦掌”中的一式“投簪削顶”。那男子见机亦快，缩头下蹲，脚下横跳两步，在倾斜的房檐上行走跳跃竟如履平地，从席明箴腋下滑出。

            　　又对了十数招，席明箴见黑衣男子所使的身法自己完全不认识，但见他横飘竖跃，步态奇特，足下鱼鳞状起伏粘滑的瓦片丝毫阻滞不了他的行动。不及细想，足下连动，掠至黑衣人身前，两手虚抬抱圆，阻其腾跃上升，两足连环劲踢，直取下盘风市穴，正是一式“祥云绕峰”，若击中可致敌下肢痿痹，束手就擒。黑衣人武功诡异，虽上下退路均被阻，却不惶急，并腿直伸取坐姿，两臂弯曲下摆，环抱绷直的膝弯，后臀施力，平平地从中路退出席明箴掌风劲气之围。不想忘了自己尚在房顶，平飞数尺后突然发现檐梁已尽，于是凌空一个筋斗便要落地。上官释早已见机候在底下，长剑频抖不离黑衣人喉间三寸。却见对方探手入怀，取出一段绳索，顶端有白铁制成的钢抓，形如虎爪。黑衣人手腕一抖，钢抓旋转着袭向上官释胸前，人则借势后跃，隐入繁茂的绿叶枝杈间。上官释全力后撤，却发现那钢抓如影随形，始终笼罩自己前胸各大穴。正思索要不要上窜之际，腰带被人拉住，后退之势骤然加剧，转眼已被人拉进敞开的斋房木门。钢抓“突”地撞上匆忙合拢的木门，竟牢牢地嵌入厚重的木板中寸分，木屑激飞而出。幸而黑衣人无心恋战，一抓击退二人，即收回索绳，劲力之猛生生将一扇木门扯离铰链。

            　　稳住身形的上官释一边跟着席明箴往外急走，一边抬高声音问道：“是谁？不像中原武功。”

            　　回到院子里，方看见两三个系着蓝布围裙的道士由厨房的方向跑来，嘴里嚷嚷着：“怎么了，何人胆大包天，敢到武当偷袭。”

            　　席明箴抬头看了看刚才黑衣人跃入的古树，墨绿色的宽大树叶寂然不动，想来人早已遁走。于是走到火头道士那边，将前事复述了一遍，又嘱咐他们四处检查一番，看看可有失窃之物。几个人站在阶前商议人手分派，忽然感觉脚下的石板一震，沉闷的隆隆声在耳边炸响。

            　　上官释与席明箴面面相觑，席明箴皱着眉头问道：“何方？”

            　　“东边。”上官释不太确定地道，看了一眼对面眼眸突然紧缩的席明箴，忽然醒悟，两人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五老峰！”

            　　还楞在石阶上的几个道士看见那两人先后飞了出去，才如梦初醒般的拔腿向山下跑去。

            　　率先奔出去的上官释在下山的半途拉住了与他并肩的席明箴，说了声：“跟我来。”便拉着他往山道边的树林中钻去。穿过树林，面前豁然开朗，正是五老峰后山。

            　　席明箴看着眼前与前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陡峭山势，尤其是一路上没有任何台阶，只有细小的沙石铺满山道，因为刚才的震动，尚有无数大小石块顺坡滑下。瞥了一眼身边的上官释，席明箴放下一宿所虑，伸手揽在他的腰间，展动身形带着他往比武之所掠去。

            　　片刻之后，站在峰顶的上官释为眼前的情景所震，无语地呆立在席明箴身边。此时的五老峰顶恰如人间地狱一般，满是断臂残腿，呻吟痛呼之声不绝于耳。忽然上官释向靠近崖边的一个大坑奔去，呈扇形炸开的坑沿上或趴或躺着好几个已无声息的残破躯体。

            　　上官释扶起其中一个仰面躺着的人，喃喃地叫着：“陆简，陆简！”

            　　陆简双目紧闭，脸上血痕泥块交错，左肩处极深的一个切口，仅有少许皮肉堪堪连着左臂。怀中的人被跟过来的席明箴接了过去，上官释木然地看着他将手指伸到陆简鼻下探着呼吸，失措的蠕动着嘴唇。席明箴慢慢地将陆简背向自己扶正，两手抵在他背上，一边调息运力，一边对上官释说道：“陆简尚可救，你赶紧去找找师兄他们几个在哪里，待我护定他的心脉，便来寻你。”

            　　上官释闻言跃出大坑，往正北方向跑去，那里覆盖着墨色的油毡，在满山的黄土中异常显眼。途中，上官释发现临近帐篷的死尸中有好些胸前背上插着竹竿倒在地上，想来那些支撑油毡的竹竿在震动裂开后变成了致命的暗器。掀开倾倒的毡布，将那些伏地的躯体一一翻过来，正在细细辨认之际，听见有人说话，叽里咕噜完全听不明白。脑海中猛然升起比武那日站在落帽峰顶的那些男女，豁然转身，果然看见两个裸露着小臂和小腿的黑衣男子正悄悄接近崖边的席明箴。上官释目眦欲裂，也不调息，强提真气就着下蹲的姿势蹬地而起，向崖边飞去。

            　　席明箴正全心施力，以稳住陆简微弱的心跳，并试图将自己的内力注入他体内。两人师出同门，内力相融迅速，待得陆简体内真气受到催动自动护住其心脉之后，席明箴才能腾出手来施救其损毁严重的左臂。他此刻全神贯注，完全无心理会周遭变故。后心骤然受袭，心随意转，剩余的内力急聚后背，护住肾俞、命门诸要穴，硬受了黑衣人印在背后的一掌，暗红的血顺着嘴角流出的同时，人却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跌向崖外。

            　　正要上前再补一掌的黑衣人被自己上方响起的清亮啸声镇在原地，那直冲云霄的声音尖锐而凄厉。未及转身，只觉得头上有人飘过，散开的袍裾擦过他的头顶，抬眼看时，正是与落崖之人一同上山的青年道士。也不出言警告，黑衣人接着刚才的动作把原本要打在席明箴身上的那掌向上官释身上击去。谁知变故又生，就在上官释右手刚刚勾到席明箴上臂的刹那，黑衣人被人狠推到一边。同时，一个熟悉的娇叱声响起：“不可！”

            　　上官释闻声猛然回头，看着拉住自己上扬的另一只手腕的女子，眼中流露出既不可置信又仿佛确该如此的复杂眼神，抓着他手腕的少女正是白玛。瞥了一眼已站回白玛身边，探出头看着崖下的他和席明箴的黑衣人，上官释惊奇地发现这个人与其余的黑衣人完全不相像，是典型的中原人长相。不过此时他已无力猜测这些人的身份，白玛在崖边焦急地叫喊传到耳边：“松手放开那个人，我拉你上来。”

            　　低头看了一眼已然昏厥过去的席明箴，上官释只觉底下的身体越来越沈，胳膊在自己的手中一路下滑。抓紧了手下的肘弯，上官释运力急翻左腕，甩脱本来就不能完全扣住自己的娇小手掌，带着两个人的重量向下急速坠落，耳边除了猎猎的风声，还有那黑衣人纯正的京城口音和白玛磕磕绊绊的汉话断断续续的顺风飘下：

            　　“天赐山震良机，事半功倍。一个奸险狡诈的恶徒之子，一个不文一名的毛头小伙，杀之何惜？”

            　　“你不知道，他……”

            　　12

            　　席明箴是二人中先行醒来的一个，他的内力较上官释而言强出数倍，虽然受了内伤，又滚落悬崖，然而仅凭剩余的几分内力足以让他在昏晕了数个时辰后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摸索着撑起身体，席明箴只觉触手温暖平滑，完全不似砂石或是青草。借着已移至中天的上钩新月洒下的昏黄月光，他发现自己脑袋所枕的是上官释单薄的胸膛，突然间一股热气涌上喉间，多年没有流泪的他此刻却觉得鼻端酸楚，眼前模糊一片。他能想象上官释将自己环抱于胸前在高达十数丈的陡坡上翻滚的情形，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只是衣衫褴褛，而上官释的身上颈间却布满擦痕的原因。坐起身，席明箴慢慢运转体内真气，导引着行过一个小周天后归于丹田，又呕出两口呈暗黑色的淤血之后，才觉得精神好了些。

            　　抱起依然昏睡的上官释，黑夜中也看不清周遭的境况，只有山谷间回旋的夏风吹起破烂的衣袂。席明箴慢慢向前挪动，朦胧月色下竟然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席明箴疾走几步，已成布条状的下摆遮不住磨破的布裤，裸露在外的大腿肌肤擦过黑影，果然便是一块粗糙竖立的大石。弯腰钻进避风的一侧，轻手轻脚地将上官释平放在地上。手伸进腰间的暗袋，庆幸袋内的火折子没有在滚下山崖时失落。摸了几个大些的石块垒成简易的石灶模样，又在四周捡了小捧干透的树枝。等明亮的火焰窜起后，席明箴坐到上官释身旁，手无意识地整理着躺着的人面上零落的发丝。看着渐渐清晰起来的容颜，虽然遍布血渍刮痕，在他眼里却比昨夜干净清爽的脸庞更加让他心动。

            　　半晌，那合上的眼皮微微一动，却没有睁开。席明箴看着眼睑下缓缓而动的眼珠，和频频翕动的鼻翼，心中豁然开朗，随之而起的则是疼惜和感激，心疼他有口难开，倾力维护自己的苦心；感谢上苍给自己一个机会得以明了这个孩子的感情，在自己有心扼杀心中情芽的时刻。

            　　既是心意已定，席明箴不再抗拒近在咫尺的诱惑，俯下身去将自己的唇覆盖在上官释微微颤动着的淡色双唇上。目光徐徐爱抚过身下人的发际额头，不甚惊讶地遇上了已经睁开的盈盈双眸。席明箴加深了舌尖的舔吻，探入上官释悄悄开启的牙关，找到了那同样渴望的舌，缠绵舞动。望着那慢慢弯起的眉眼，一直胶着在那浅啡色唇上的另一双唇瓣渐渐抿起，勾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直到两人都感觉呼吸困难的时候，席明箴离开了上官释的嘴唇，在他的两边嘴角各印下一个浅吻，方撑起上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身下人。

            　　上官释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又盯着一直半趴在自己上方的脸愣了半刻，才笑着开口道：“我还以为一辈子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既不能共生，唯求同死，看来是我想差了。”

            　　“傻瓜！”席明箴抬起一只手来揪了一下面前挺翘的鼻头，轻声地笑骂着。

            　　上官释半坐起身，靠在大石上检查了下身上的伤口，多数是被沿坡生长的荆棘以及小石子磨出的血口，两个手腕上则是深浅不一的淤青，又抬手摸了摸有点疼痛的后脑，果然摸到一个圆圆的凸起，想来是摔下的时候磕到了什么。

            　　一旁的席明箴见他摸着脑袋的手突然一缩，忙探身过去捧定他的头仔细察看，分开凌乱的发丝，看见一个如鸽蛋大小，红色鼓起的疙瘩。用手轻轻戳了戳，软软的，上官释一下子躲了开去，责怪的转头瞪了一眼在他伤口撒盐的家伙。席明箴却放下心来，安抚地说道：“不甚严重，过几日便可消肿。”

            　　上官释点点头，问道：“你背上的伤势如何？”

            　　“方才运了功，所幸未伤及脏腑，只是眼下只余不到三成内力。我想等明日一早查看了周遭地形再做打算。”席明箴拿起手边一根么指宽的树枝，拨了拨火堆，红色的火苗陡然间跃起了寸许，“劈啪！剥”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山谷中分外鲜明。

            　　转过头，发现上官释正对着火堆出神，浅浅的笑靥在明灭的火光中忽隐忽现，席明箴暗暗立誓：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把他一个人丢下。

            　　不过眼前最紧急的事情是要搞清楚五老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问道：“可见到偷袭我的是何人？”

            　　上官释想起了白玛和那个穿着西域服饰，却带着京城口音的中原男子，说：“是几个着玄色胡服的人，我认得其中一个女子叫白玛。”

            　　“你与她相识？”席明箴有些疑惑地问道，“那她还眼看着你坠崖？”

            　　瞥了一眼不自主地提高了声调的席明箴，上官释低首轻声说了一句：“我自己要下来的，跟她有何关系。”

            　　说完也不管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将与陆简两人下山游玩，遇见白玛的原委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席明箴。

            　　席明箴在听见上官释的低语之后，暗骂了自己一声“死脑筋”，拉过他的手握在掌中。静静地等到上官释说完，才开口说道：“原来当时那个使银链的姑娘便是白玛，不知她和今日与我在斋房外交手的黑衣人是否一道。”

            　　上官释想了想，又把昨日自己在半空中似乎见到白玛和几个胡服男子站在落帽峰顶的事说了出来：“说起来他们不仅衣着特别，所使的武功兵器也与咱们不同。”

            　　席明箴忽然一拍大腿，大声道：“难不成是墨九域，我怎么就没想到！”

            　　“什么是墨九域？”上官释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是西域最为古老的武功心法，传说中由远古时期的墨目罗刹所创。那时的西域地广人稀，猛兽蛇虫出没不定，此法最初是为了让族中的男子抵御野兽的袭击，以及掌握捕猎的窍门，武器以叉矛，弓箭和刀斧为主，后又加上索绳，投石，鸟网，并称九域。身法上讲究闪展腾挪，窜蹦跳跃，应敌时强调蛰伏待机，一击即中。 
            ”席明箴解释道。

            　　上官释霎那间心领神会，道：“白玛腰间的银链，黑衣人带钢抓的绳索。”

            　　“还有那银链上可当暗器使用的铃铛，正是投石变化而来。” 
            席明箴赞赏的点头微笑，继续道，“自佛教传入西域，那里的人便多习外家功夫，如崆峒、昆仑等派。墨九域渐渐式微，如今唯一以此立派的只有银教了。”

            　　“银教？就是江湖人称‘魔教’的西域银教？”上官释问道。

            　　“银教本是古象雄国的国教，崇拜大鹏鸟，无论男女都惯以银器作装饰。唐时吐藩灭象雄，强令百姓改信佛教。后有信众逃进喀喇昆仑山脉，仍以银教为名。千年来隐于深山，神出鬼没，极少有人能踏进他们的领地，渐渐地中原便有人称其为魔教。”席明箴耐心地将自己所知晓的掌故一一道来。

            　　上官释还是不能明白：“既然他们生活在西域高原，为什么要破坏‘试剑大会’？这与他们有何关系？”

            　　“今日谢幕之战是哪派高手出场？”席明箴不答反问。

            　　“少林执掌戒堂的空慧大师对崆峒临川子，峨嵋掌门华绮对武当女弟子茹守映”上官释想起陆简告诉自己时兴高采烈，满面神往的样子，不禁垮下脸来，轻声地道：“不知道陆简怎么样了？”

            　　席明箴握紧了手中突然捏起的拳头，安慰地说：“等明日上了山就知道了，我已经带动他体内真气运转，如果救援之人到的及时，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不过陆简的左臂也许保不住了，席明箴将后一句话咽进肚子里，他不希望上官释更加忧心，于是他接着先前的话题说道，“象雄国改奉释迦牟尼为尊，银教不得已躲进深山，因此立誓与佛教为敌，也许他们选择这个时间炸山就是因为这回有少林，峨嵋这些佛家门派的参与。”

            　　“炸山？”上官释叫了起来，今日出乎意料的事真是一波连着一波，他已经越来越糊涂了，脑后的大包隐隐作疼，连眼前的火光都有些模糊不清。

            　　“在山顶的时候，我闻见些淡淡的硫磺味道。先不说这些了，你躺下睡一会儿，明晨起来再寻出路。”说完扶上官释躺好，看着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这才盘腿坐在一边，静下心来运功，希望能在天明之前恢复五成功力。

            　　13

            　　上官释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日近中天，微风拂过裸露的肌肤，带着温热而黏腻的触感。坐起身后，发现身边放着一小捧朱红色的野果，拣了一颗尚挂着露珠的扔进嘴里，沁凉的，带着淡淡果香的甜味迅速浸满口舌。“咕噜”一口咽下，又迫不及待地伸手拿了第二个放进嘴里，没想到一股酸涩的汁水直冲喉间。从地上跳起来的同时，上官释又“咳”又“呸”地将还未完全嚼透的渣子吐到地上，听见一个爽朗的笑声在身后响起：“看来我采摘的功夫还不过关。”

            　　回头看时，果然见席明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自己。上官释抬手擦了擦嘴角，弯下腰翻检着那堆果子，挑出几个看着比较安全的握在掌中，一边往嘴里扔，一边含含糊糊地问：“可找到出这山谷的路径？”

            　　“走了一圈，并没有山洞小路之类的道路通往谷外，我想只有看看能不能往上出去了。”说完走到上官释身边，探手摸了摸他的后脑，说，“小了些，过几日就没事了。”

            　　上官释跟在席明箴身后绕过大石，仰头四顾。原来这是群峰围绕下的一个深谷，四周崖壁如利器一气削下，又直又陡不说，壁面光滑如镜，几无落脚之处。唯一平缓一些的就是他们滚落的五老峰那一侧了，不禁暗自庆幸，可惜即便境况稍好，以二人此刻的功力，也没法沿着这样的陡坡攀爬至峰顶。

            　　这时，席明箴开口问道：“这里的山势如此之险，你到底是怎么抱着我落下来的？”

            　　“我也不清楚，只记得在空中的时候好像抓到过什么东西，然后就一路滚了下来。也许是这些东西救了咱们。”说着抬手指了指高高的崖壁上伸出的几丛绿色枝条。

            　　顺着上官释手臂的方向，席明箴细细地打量起那些生长在壁缝间的不知名灌木。数量不多，大约有五、六丛，零散的分布在高达数十丈的崖面上。心中浮起一个模糊的法子，他不太确定地问身边的人：“你的梯云纵可否在两丛树枝之间腾挪？”

            　　上官释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道：“这些枝条太软，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席明箴伸手搭在依然歪着头探究那些山壁的上官释的肩头上，轻轻拍了拍，道：“你身材清瘦，那些地方完全可以让你借力换气。”

            　　上官释马上接口道：“那也不成，第一跃就到不了那么高的地方，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席明箴看了一眼垂下头的上官释，柔声问道，“不想上去吗？”

            　　“我怕离开这里，便不能再这样了。”说着上官释抬头轻吻了一下对面人的唇。

            　　“傻瓜，还不相信我吗？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双手握着上官释的肩，席明箴微笑着安抚道，“到了上面找绳子或者寻人来把我拉上去，我发誓一定乖乖地在这里等着你。”

            　　看着对面亮晶晶的，闪烁着坚定与信任的双眸，上官释瘪了瘪嘴，不甘不愿地道：“好吧，再信你一次。”

            　　席明箴稳扎马步，回头问一边的上官释道：“准备好了？”见对方点头，他倏然跳起，凌空一个鹞子翻身，已离地数丈，足弓轻点山石。恰在此时，上官释展动身形，一气跃上席明箴肩头，提气上跃之前，丢下一句话：“九年里，师父就逼着我学了这一样，也许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席明箴感觉上官释的双脚在自己肩上一点即离，轻如点水，不禁暗赞一声“好俊的功夫。”一边沈身下坠，稳稳地站到地上。

            　　抬头看时，上官释如林间玩耍的山猿，在山壁上灵活地跳跃腾挪，顷刻间已接近峰顶。悬在半空的心就要归位，谁知变故陡生。原来梯云纵功夫讲究高而飘，空中转向却需换息调整，上官释作最后一跃时离顶端尚有数尺，跃起之后再要前落，对他来说实在艰难，只见他人方越过峰顶，瞬间直线下落，脚尖堪堪擦过山顶边缘，滑了出去。眼看着就要重新掉落山崖，一个人影飞了出来，伸手抓住上官释的手臂，一把将他拉了回去。

            　　席明箴循着绳索攀上五老峰后，见站在方从丞身边的上官释面色如常，毫发无伤，放下心来。遂扫了一圈四周，发现峰顶上围了百来个人，其中有阴通伦等齐云弟子，虽衣衫不整，脸色发灰，但精神尚佳。想起掉落山崖之前这里的惨状，席明箴不禁有些奇怪，可是在看到抬着木担架来来往往的武当弟子之后，那些疑惑就消失无踪了。仔细地找了一圈，席明箴面色大变，向方从丞问道：“大师兄和各位掌门呢？”

            　　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将上官释拉上峰顶的正是方从丞，也是他让武当弟子找来绳索将席明箴拽了上来，此时他刚刚因为两位师弟平安归来而露出来的浅笑，因为席明箴的一句话又收了回去。看了看身边面色阴沉，神情焦急的各派弟子，转回头来对席明箴道：“何师兄和各派掌门都不知去向……”

            　　原来当日席明箴和上官释上山之前，大家正聚精会神地欣赏着空慧大师和临川子的对决，场内拳来脚往，高飞低走，玉色袈裟和青色道袍时分时合，袍裾翻飞。场外的众人时而屏气凝神，时而高声喝彩，尤其是年轻的弟子们眼神不离二人身影。在空慧大师使出少林名技“龙爪手”中的一式“拿云追日”一飞冲天的时候，临川子也迅速应了一招崆峒的独门绝技“七伤拳”之“魂飞魄散”紧随其后，只见峰顶数百人同时仰头，目光追随着空中穿梭的人影来回摆动，完全没有意识到脚底下传来的隐隐震动。等到大家警觉时，伴着隆隆声的地动山摇已经接连而至，霎时间飞沙走石，尘烟弥漫。

            　　远在帐下的方从丞眼看着场中忽然乱作一团，轰隆声中一个接一个的大坑炸了开来，惊呼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飞速地向自己这边蔓延。他看见中间的无名和何具庙等人都已大惊站起，正在商量着该做些什么，却见若干个黑衣人从眼前一掠而过，方从丞只瞥见他们飞过时手掌一伸一合，便感觉有细细的粉末吹进鼻端，未及闭气，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待得清醒过来，方从丞发现自己身在密林中，四周一片漆黑。边上是这两天时常站在自己周围，因而熟识起来的各门各派弟子中的佼佼者，奇怪的是这些人都和自己一样，身上几乎没有伤痕，只是由于内力修为的深浅之别，有的已经醒过来，有的则依然处在晕迷中。

            　　等到所有的人都能站起身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十分棘手严峻的问题，包括空净方丈，无名道长与何具庙在内的出席“试剑大会”的各当家都了无踪影。

            　　“我和余下的各位在天亮之后立即分路寻找，说定了午时在此处碰面。”方从丞尽量简练地将所有事情叙述清楚，可惜这一昼夜所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复杂而又诡异，处处透着疑团。

            　　席明箴在方从丞落下话音之后，将自己和上官释的经历也说了一遍，并且把黑衣人便是银教弟子的怀疑也一并说了出来，最后他不无疑惑地问道：“我上山之时，曾嗅到淡淡的硫磺气味，二师兄你可曾注意？”

            　　“你是说有人炸山？”方从丞眉头紧锁，说道，“青城派的兄弟从东南侧上山时曾在山道上发现了黑色火药，也许是他们上山时不慎撒落的也未可知。”

            　　说完，转身向一个留着浓密黑须的粗壮男子求证道：“舍贵兄，可是如此？”

            　　大胡子正是卓杳的大弟子童舍贵，他点点头，沈声道：“想不到这魔教大胆妄为至此，炸山伤人不说，还掳走了各家掌门，岂不是公然与中原武林为敌，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是，我落崖之前明明听见其中一个黑衣人说‘山震系天赐之机’，火药应该不会……”一直没有说话的上官释终于忍不住出声，却被人一语打断。

            　　“上官小兄弟不用多说，当务之急是前往西域，向魔教宣战救出我师父和各位掌门。”童舍贵大声道，声如洪钟近乎嘶吼，马上得到了山顶众人的首肯和附和。

            　　上官释还要解释，被席明箴扯了扯袖子便住了口。跟着下山的时候，他听见席明箴低声向方从丞询问陆简的下落，马上竖起了耳朵，只听方从丞闷声说道：“我找遍了山顶的边边角角，也没有找到陆简，不知他是生是死，师兄和他的得意弟子同时遇险，你和上官又失了踪迹，我和端一真是又急又惊，不知道该怎么向师父交待。”

            　　“四师兄怎么不见？”

            　　“我嘱他先回齐云山向师父说明情况，会同察雨一起设法联络武林各家开始查访，如今看来须尽快派人传信，让他们出发去昆仑山下与咱们会合。”

            　　14

            　　六月末的雅州城，温润凉爽，全无中原炎夏的烈日燥热之感。虽交初更，城中的大街小巷依然灯火通明，人潮汹涌。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脚步轻快，带着微微的舞蹈韵律。姑娘们头结双辫，系着簇新的彩花头帕，各色白银耳坠在耳下轻摇缓荡，银光闪闪，引得街上来往的商旅驻足凝目，情不自禁地花上一点时间欣赏这不同于中原的异族风光。

            　　上官释心不在焉地跳过地上一堆尚未燃尽的灰堆，往客栈的方向走去。今日是火把节的最后一天，住在城里的彝族百姓们，家家都在门前燃起火堆，男女老幼依次跃过它跳进家门，嘴里唱着古老的山歌，祈祷来年家宅安宁，老幼康健。晚饭之后，又扶老携幼，手持火把往城北的山上而去，在那里有盛大的“送火”仪式等待着大家。

            　　穿过熙来攘往的人群，上官释停在客栈门前，同样张灯结彩的“悦来”客栈，住家酒客来往进出，比平日里又热闹上十分。肩上搭着手巾的店小二把前街的宋大官人送出门，刚想扭动一下上扬了半天地两边嘴角休息休息，就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剑客立在门边，忙重新堆起笑容招呼道：“客官，您是用饭还是住店？”

            　　话音甫落，就听见头顶上有沉沉地低笑声，店小二还未及循声抬头，眼前一花，刚刚还好端端站在眼前的青年已经不见了踪影。可惜他连张嘴惊讶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同样送客出来的掌柜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拍进了店堂。

            　　跃上房顶的上官释一屁股坐在瓦檐上，接过边上的人递上来的小酒瓮，抽走坛口上插着的管子扔到一边，仰头灌了起来。

            　　席明箴看着他毫无章法的猛灌，吓得兜手抢过了还被举在半空中的坛子，哭笑不得地道：“平日里看你内力不继，怎么喝起酒来这么长一口不带换气的。”

            　　上官释袖手擦了擦流出唇角的酒水，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不在房里呆着，反倒有闲情逸致在此处乘凉赏月。不怕二师兄生气么？”

            　　自下了武当山后，上官释和席明箴跟着方从丞及其他各派未受伤的弟子们取道川西，昼夜兼程，多半月后才到雅州。在这里与已于日前到达的叶察雨、廖端一及各派的执事大弟子们会合，因为接下来要走的茶马古道已非官道，而是藏汉两地为了进行“茶马互市”而自动形成的民间通道，无人修葺，马贼横行，再加上悬于高原之上，天灾人祸防不胜防。因此各派主事商议之后，决定先休整数日后再行启程，一来能让大家对愈渐稀薄的空气多些适应，二来也好多些时间备齐干粮藏马等物。

            　　虽说是休息，可毕竟是失了各家掌门，方从丞等大弟子们人人面色沉重，除了三餐之外，就是聚在一起交换各自得到的消息，以及拟定入藏后的行进路线和救援计划。与此不同的是，因为正值火把节，城内城外的百姓均盛装终日，白日杀牛宰羊，流水席面从东头延至西头，哪怕仅仅是路过，都能得到主人家的盛情款待；晚间则是篝火延绵，精壮的青年摔跤斗鸡，如花的少女唱着“朵洛荷”，跳起“达体舞”，大伙围着火堆载歌载舞，直至天明。各派的年轻的弟子们禁不住欢乐气氛的诱惑，纷纷溜出客栈，融入这通宵达旦的飨宴中乐不思蜀。于是，“方从丞们”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到最后不得不下了“禁足令”，再有随意出入者将以各家的门规从严处罚。

            　　席明箴从怀里摸出一根灰黄色的管子插进手上的酒瓮，与刚被上官释扔掉的那根均系干麻所制，这是转为此间独有的“芝衣酿”特制的。“芝衣酿”由高粱，玉米和荞子酿制而成，入口醇厚，自成一品，因为彝家主人们奉客时都是插着竹管送到席上，因而俗称“杆杆酒”。吸了一口手里的酒，席明箴道：“我可是未离这客栈三尺，倒是你，晚饭后就不见人影，又上哪儿疯去了？真是好酒啊！”

            　　上官释心尖一颤，连忙转头看了看席明箴，见他神情如常，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专注，虽然现在看的是他手里的酒，而不是自己。上官释庆幸今夜月色昏暗，脚底下的明亮灯火闪得人眼花，抬手搓了搓脸颊，暗自盘算着是不是要把碰到白玛的事情说给他听。

            　　晚饭后，席明箴被方从丞叫进他的房间，原来有黑衣人潜进少林寺，在阿弥陀佛像前留了一串佛珠，色泽赤黑，颗颗圆润光滑，正是空净大师胸前常挂的菩提子。腰间还绑着层层白布却执意前来的空慧大师得到消息心急如焚，如果原来还有人对魔教是否绑了各家掌门心存怀疑的话，现今有了方丈的菩提子佐证，此事已如板上钉钉，唯一的问题便是何时出发了。因此，大家才把常年驻守西北边关，了解昆仑地气民风的席明箴叫进房里一同商量。

            　　上官释一个人回了楼上的客房，不久便听见门外悉悉索索的低语和脚步声，不知哪家的弟子又忍不住要偷溜出去开心了。不禁想起陆简来，要是他还在，肯定时时撺掇自己往外跑，这样想着便有些伤心，眼前仿佛又出现陆简血肉模糊的脸来，思绪不免又转到了让陆简一见钟情的白玛身上。

            　　正在想白玛和银教到底有何关系时，听见一个细细地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推开南窗，便看见白玛俏生生地站在对街的屋檐下。鹅黄色的薄纱衣，外罩棕色无袖长袍，腰前系了一块红蓝格子长围裙。长发编成无数麻花小辫，缀着珊瑚色和翠绿色的珠串，正是街上随处可见的藏族少女装扮。

            　　上官释震惊地看着正在向他招手的白玛，想着要不要去叫席明箴。恰在此时，落崖之前白玛的话闪过耳边，自己到底是谁，白玛为什么要救他，火药是不是白玛他们埋在山顶的，种种疑团刹那间充斥心间。终于，上官释跃出窗台，跟着白玛往城外而去。

            　　出了城，白玛又带着上官释上了山，一直走到半山腰才停下来。山底下满是正在搭建祭台和挖掘篝火坑地彝族壮男，嘹亮的歌声直冲九霄，那种野性和强悍让山上的两个人都微微地红了脸。

            　　白玛抬起脸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银教。”上官释答道。

            　　白玛毫不掩饰地露出惊奇神色，俄倾，点头说道：“我的父亲多吉是银教教主，他的妹妹，我的‘阿尼啦’尼玛拉姆是前任教主，便是你的母亲，所以你是我的……”

            　　“堂兄。”

            　　“坚普。”

            　　白玛见上官释说了一声“堂兄”之后又陷入沉默，于是继续说道：“尼玛教主系圣女转世，教中众人对其尊爱有加。她成年之后赴中原游历，我父亲随同保护，一年后她带回一个汉族男子。在和四大长老长谈三日后，她将教主之位让与我父亲，自己则和男子回其家乡成亲。两年后父亲得到消息，阿尼啦生下一个儿子，那便是你，等我父亲去信请她带你回来省亲时，却再也没有了你们的音信。”

            　　甫听到自己的身世，上官释不知该作何表示，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想，自己和白玛应该会有关系。得知自己母亲的名字、来历固然让他欣喜若狂，可是这样的出身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却不知是福是祸，于是他问道：“武当山上的就是你们了？”

            　　眼看着白玛微微颔首，脸上带着面对亲人的温暖笑意，上官释的心慢慢沈了下去，话音也不觉跟着低沉下来：“那用火药炸山也是你们所为了，为什么？”

            　　白玛的脸色陡然一变，一边大力的摇头，一边急急地道：“什么炸山？不是山震吗？”

            　　“哪有那么凑巧，毫无前兆的天灾，有人看见你们遗落在山道上的火药。为什么，害死那么多人，真的是血海深仇吗？还有陆简，你怎么忍心这么对他？”上官释厉声质问道。

            　　“没有，没有。”白玛越急汉话越说不清楚，索性转身连连跺脚，叽里咕噜了几句藏语之后，才深深吸气，回过身来慢慢说道：“几年前我在这里的茶楼上听人说在中原看见过满头金发的小男孩，尼玛教主就有一头长可及地的金色秀发，我回去就跟父亲说也许有了你的消息。这些年父亲派了好几批教徒前去中原找你，只得到些零星消息，直到今年年初才确定你在齐云派习武。”

            　　“我跟父亲请求春天的成年式后便让我去齐云山寻你，所以在得知道家各派都要去参加武当的‘试剑大会’之后，我便带了洪叔、罗桑几个直接去了武当山。我们在山下观察了几天，也没看见有金色头发的人经过，直到你在比武之时落了发冠，我才肯定你便是尼玛教主的儿子，我的堂……兄。”

            　　“火药？”上官释提醒道。

            　　“没有！”白玛急得提高了声调，“我们上山之后才知道还有那些秃头们也在山上，罗桑说不能让那些秃驴们好过，所以他们才想到去斋房下些巴豆之类的东西。后来山震了，我们才一起到那峰顶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谁知道遇见了你和那个席什么的。”

            　　上官释本就有些怀疑“银教炸山”之说，白玛又言之凿凿，心下便信了七、八分。想来罗桑便是拿着钢抓索绳的男子，不过那个要致他们于死地的又是谁？

            　　“那为什么要把我们打下山崖？”上官释问道。

            　　“我也不知道，到现在洪叔也不肯告诉我为什么。”白玛皱起眉头，显然她也很困惑，“洪叔一直以来都劝我们要小心，别因小失大，寻人不成反遭祸。可是他一看见席家父子就黑了脸，在峰顶又突然下死手，我也被他弄了个措……措手不及。”

            　　上官释没有再开口，短短的时间里他得到的消息又多又震撼，他需要多些时间来思考。不过白玛却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他，自己的父亲还在山中苦苦地等待着这个亲人。

            　　“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见父亲？”她问道。

            　　上官释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随口应道：“再说吧，过上个把月自然就见到了。”他就不信白玛会不知道这么多人要去找银教要人的事。

            　　可惜，白玛却问道：“炸山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为什么成群结队的到这里来？”

            　　上官释将各家掌门失踪，大家去昆仑山找魔教算账的事删繁就简地告诉了她，白玛果然跳起来就跑，临走扔下一句话：“晚间在五老峰上夜宿的时候，我曾看见穿着兵服的男人在山里窜来窜去，偷偷摸摸地不知道在干什么，信不信由你。”

            　　看着白玛展开身形向山下掠去，上官释在她后边大声叫道：“那陆简呢？”

            　　白玛的笑声顺着晚风拂过他得耳边：“你猜！”

            　　上官释还在衡量之中，半躺在房顶上的席明箴又开口道：“晚饭后，峨嵋弟子称在街上看见几个藏服打扮得男子，与月前在武当山下看见的人相似，二师兄和舍贵兄带人追去了。”

            　　“可曾追到？”上官释拿起放在两人之间的酒瓮，低头就着干麻管喝了一口，含混地问。心里则在想着白玛的装束在这汉藏彝各族混居的雅州并不突兀，倒不用担心。

            　　“没有。”席明箴看了一眼边上低着头含着管子的人，他可以感觉到上官释心神不宁，欲言又止的犹疑。上官释在自己面前向来是有一说一，从来不做藏着心事让他猜这类事的，这也是他一直希望并努力寻求的，两个男人之间的情意要在这个世道上继续已然不易，他不愿意彼此之间还要因为互相猜测揣度更添不必要的阴影。不过既然上官释现在不想说，他也不愿强加逼迫，虽然他相信只要自己追问一句，上官释必然会实言相告。

            　　耳边隐隐传来歌声，席明箴坐起身，高兴地道：“快看，‘送火’开始了。”

            　　话音中的兴奋感染了颇有些烦躁的上官释，抬眼往远处看去，正是半个时辰前自己还待过的北山，如今山下涌满了火把，映着树上系满的红绸绢花，很有些“红花火树如炬燃”的意境。巨大的火龙持续了半刻，便看见星星点点的火把落到地上，倏然间燃起几个巨大的篝火，把方圆半里照耀得如白昼一般。即便在城中房顶上的上官释和席明箴，都能清楚地看见那些围着篝火起舞的彝族男女，少女色彩鲜艳的多褶彩裙，男子青蓝色的丝织头帕和其下尖锥状的发髻都历历在目，还有“阿伙喔、噢来”的反复吟唱将气氛挑至高潮。

            　　悄悄地伸过手握住上官释仍然抓着酒瓮的手掌，席明箴用另一只手拿下酒瓮，又抬起身体往边上挪了挪，在篝火熄灭之前两人一直保持着肩膀挨着肩膀的姿势没有移动。

            　　15

            　　席明箴从吊在火堆上的薄铁皮罐里倒了两杯沸腾着的滚茶，低低地对围在火堆边的方从丞、空慧等人说了两句，便端着杯子，穿过横七竖八地裹着毛毯躺在地上的各家弟子，绕过燃烧着的火堆，走到另一端坐着的上官释身边坐了下来。

            　　上官释正对着面前的红黄色火焰发呆，弄这些火堆可花了席明箴不少功夫。当方从丞等人决定今夜在野外过夜之后，大家便着手点火取暖，虽入七月，这里却是昼暖夜凉，可谓一日之间历遍寒暑。席明箴见负责生火的几个小伙子骂声连连，方才醒悟这古道悬于高原，因海拔过高而致生火困难，不过他当年行军经过高原时，曾向军中的向导学过用嘴打火的古法，于是他过去帮着他们一个一个生起火。等他终于弄完最后一个，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见上官释坐地远远地，也是像现在这样目光散淡，一动不动。

            　　席明箴的心头遽然一紧，然而随着心疼同时泛起的还有隐隐的无力感，他并不是责怪上官释不能对自己开诚布公，而是愤怒于自己竟然无法成为他的依靠。一直以来，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人生，戍边保国是他自小立定的志向，能够追随在敬仰已久的将军左右更让他坚定了这一生的道路。然而，看着眼前的上官释，他开始困惑，也许九年之前将他一个人留在齐云山上的决定是个错误，如今的上官释武功平平，对将来也无甚打算，虽然对自己有情，却又常常神游天外，犹若无根浮萍，席明箴总怕他哪一日会就此飘走。

            　　把手中的杯子递到上官释的手里，席明箴抬头看了眼对面靠在树干上垂着头睡得正香的武当弟子，低声说道：“喝点茶水，虽然没有完全泡开，不过对你嘴上的燎泡有好处。”

            　　原来自入藏以来已有半个多月，打尖用饭时多为牛肉糌粑，酥油羊奶，这让习惯了清淡饮食，功力又浅的上官释等年轻弟子们十分不适，勉强了几日之后，便个个唇干舌燥，虚火上升，方从丞便从沿途的茶贩手中高价买了些黑块砖茶煮给大家喝，以润脾解燥。不过这里的水滚地过快，砖茶无法泡开，只能扔到锅里多煮些时候再喝。

            　　下意识地把杯子凑到唇边，刚啜了一口，上官释就疼得“嘶嘶”吸气。忍着疼将茶水喝完，望着忽明忽暗的火焰，听见边上的人继续说着：“中原传来消息，有人在荆州见到了几位掌门的踪影，二师兄他们决定明天一早就由四师兄，童师兄带着这些小的先回中原，探明消息真假，也免得他们再在这里煎熬。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上官释转过脸来，他无意回答席明箴的问题，鬼才会这么轻易就离开自己好不容易盼回来的人。他知道自己这二十多天不阴不阳的态度已经让席明箴头疼不已，可是他依然在犹豫，该怎样把对他父亲派人暗袭武当的怀疑和盘托出，于是他问道：“荆州，那不是湖广都官邸所在？说起来席指挥使这回不知有没有受惊？”

            　　“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我父亲前一夜已经下山，他本只计划在山上停留一晚。”席明箴不解地道。

            　　“师兄，”只说了两个字，就被席明箴打断了：“叫我名字。”

            　　“让二师兄他们听见了不好，以后再说。” 上官释摇头，继续道，“席指挥使为人如何？”

            　　上官释自觉这话问得有些不妥，慌忙中小声地补充道：“他若知道我们……”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口不择言下的借口更是不伦不类，不由急得红了眼。

            　　席明箴却只当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心神不宁全部出自于此，焦躁之心不觉大减，于是坦然说道：“不用担心，父亲与我并不亲近。我母亲是偏房，我还未出生的时候，父亲又新娶一房，母亲便失了宠。她产后血崩去世，我连她的样子都没见过。在下人们中间长到三、四岁上，被父亲送到齐云山，便一直由师父教养。所以我喜欢什么，以何谋生，爱上什么人只需向师父交待，和我父亲无关。”

            　　上官释看了一眼虽然有个兵权在握的指挥使父亲，却与自己同病相怜的人，心里斟酌了半天，还是把涌上喉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说道：“等这回的事过去，咱们回去见了师父，我要和你一起去北关，九年前你就说过要荐我入军。”

            　　“好！与你并肩杀敌，此生何憾！”席明箴朗声笑道。

            　　临近月末之时，由少林空慧大师，武当明清道长，齐云方从丞，崆峒临川子带领的各派高手方到达大明西陲的最后一个大镇昌都。这一路鞍马劳顿，历经险阻，川藏茶马道虽商旅往来频繁，却无朝廷养护，沿途山势险峻，驿道时而狭窄仅容单马交错而过，时而坡势陡峭需牵马徒步，纵使这几十人都是体魄强健的习武之人，胯下所骑也是以耐力着称的藏马，长途跋涉月余也不免人困马乏，形容憔悴。

            　　不过大家救人心切，仅在昌都镇内歇了一宿，便于次日天明出发，往银教所在的昆仑山银柱峰而去。在碧树吐翠，起伏幽静的连绵深山中穿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在某个山脚下看见了两块相对而立的石碑，其中一块刻着八个汉字，正是“银教圣地，擅入者死！”。

            　　走在前面的空慧和明清两人对视一眼，迈步跨上了前方的石阶。却听见一阵短促的笑声在头顶上炸响：“各位远道而来，贡布等匆忙间只能倒履相迎。”声音苍老，如破锣撞钟般刺耳。

            　　底下的众人闻声抬头，都想看看这个词不达意，故作风雅的魔教邪徒究竟是何等模样。只见宽阔陡峭的石阶上慢慢走下十来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体壮如牛，肤色却黑如锅底的昆仑奴。跟在其后的则是几个黑衣芒鞋，裸露着精壮的胳膊和大腿的青年男子。这些人分两边站定之后，四个年纪均在五十上下的老者才出现在大家眼前。这四个人身穿棕灰色长袍，却只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空荡荡的系在腰间，露出晒成红棕色的半边肩膀和手臂。

            　　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勾鼻蓝眼，满面堆笑，正是刚刚发出古怪笑声的老人，只听他道：“在下贡布，身边三位是桑吉，才让和丹增。我四人不才，蒙教主器重，司职教内长老。听闻中原有大驾光临，教主特命我等下山迎候。不想竟有这许多人，不知中原武林这番劳师动众，所为何来？”

            　　空慧遭这些人暗算，腰间重伤至今未愈，本已愤恨至极，听了这些场面话更加不耐，大声道：“你们处心积虑，炸山毁会，又掳劫各大掌门，你说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赶紧放人赔罪，要不然今日踏平你们这魔山邪教。”

            　　后边辛苦经月，终于见到抓了自家师父掌门的仇敌的各派弟子们，也纷纷附和道：“快快放人，否则休怪我们无情。”

            　　这时从贡布身边走出一个虎背熊腰，红光满面的老人，正是长老丹增。只听他粗声叫道：“罗嗦什么，有本事就放马过来。”

            　　话声未落，已经双臂前伸，两掌倒竖平推，众人只觉劲风袭面，连忙提气护体，凝神以对。就见站在最前面的空慧大师突然挺身前跨一步，上身前俯，两手握拳提至腰间，忽而变拳为掌，掌根倒立，缓缓向前推出，直至碰到丹增上摊的掌心，正是“易筋经”第三式“现爪亮翅”。四掌甫触即难分难解，谁也甩不开谁。半刻后，二人的手腕同时运劲反转，其间空慧陡然松腕，掌上“粘字诀”带着丹增的手掌缓缓向胸胁收回，势如海水还潮，两眼轻闭，猛然间吐气喝声，两掌复又前推，带着七分内劲袭向对方。

            　　丹增只觉掌心一沈，汹涌的内力源源不断的通过双臂压迫自己的胸腹之间，心下暗惊，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冷冷的笑意，只是眼中精光骤聚，除了气守丹田以抵御对方的全力攻击之外，又催动散于奇经八脉中的真力，寻隙反攻，直冲空慧腰腹间的关元，左右商曲等要穴。他一眼就看出眼前的和尚腰间有重伤，想他们银教与眼前这秃驴有亡国灭教之仇，下手之时更不容情，江湖道义早已抛在脑后，反而一门心思地向对方的弱处施压。

            　　16

            　　空慧和丹增相持了约半枝香功夫，众人只见二人头顶上嫋嫋升起的白烟，心中都知此乃性命相搏，即便叹服于二人的深厚修为，也不敢出声赞好。后面观战的方从丞忽然眉头皱起，觑了边上的明清一眼，果然见对方也是面露忧色，原来他们都已发现空慧玉色的僧袍下隐隐有血渗出，而丹增原本红润的老脸也现出青白之色。以方从丞对少林的了解，空慧所习的易筋经本是他们不外传的独门绝技，而空慧的修为也仅在掌门师兄空净之下，单论内力的话，空慧已是中原排名前十的高手，若不是有伤在身，力挫丹增不在话下。可如今情势，却是势均力敌，再硬撑下去不过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看了一下周围的几个人，临川子“七伤拳”独步天下，太湖帮兵器奇巧，峨嵋弟子又是道姑，其余各派也多以剑术见长。明清虽是武当大弟子，却资质平平，连他师父无名道长的五成功夫都未学到，看来只有自己出手或可解一二，于是向明清使了个眼色，嘱他照管全场，见机而行。明清武功虽未入高手之列，但是强在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这也是大家为什么愿意奉他为领队之一的原因。

            　　方从丞凝神吸气，正要出声，不想被人捷足先登。只听贡布道：“丹增的‘墨息功’是我们几个里边最强的了，除了多吉教主外无人能敌，想不到这光头和尚能支撑这么久，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丹增，客人方到门前，还是给人留几分颜面为好。哈哈！哈哈！”奇怪的是，他甫出声，两边的黑衣人和昆仑奴便都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两手抱头，目视双脚。

            　　笑声不绝，喑哑的嗓音中带着如尖石刮过铜镜的尖利啸叫，如此笑了一阵，未见收声，反而时强时弱，大有余音绕梁，经时不散之势。山下的众人初时只觉声音刺耳，不忍卒听，谁知此音延绵不绝，一下一下的冲击着自己的耳膜，渐渐地便如无数只小虫子往耳朵里钻，待得醒悟想要提气相抗之时，一时之间竟无法将真力聚至丹田。

            　　方从丞见状也不惊慌，缓缓分足而立，双臂微曲下垂，神情平静，唯见喉头耸动，一声“掩耳！”平平吐出，低沉的笑声稳稳地随后响起，如旭日照水，温暖清润，地上两手掩耳，表情痛苦的人们慢慢放松了下来，有的甚至已经可以睁开眼睛看一眼面前难得一见的高手较技。

            　　而另一边空慧与丹增也不再托大，各自你收一分，我回八厘，谨慎地分开粘在一起的手掌。空慧盘腿而坐，掌心向上，五指相对，慢慢调息，一条细细的血线自唇角蜿蜒下淌。而丹增却出人意料地俯趴于地，两臂紧贴双耳前伸，鼻尖贴地，静止无息，只有黑色的乱发上下起伏，不知在干些什么。唯有桑吉等人心知肚明，丹增内伤不轻，不然也不会在众人面前施展“墨息功”最古怪却也最有效的调息之法----“腹地回春”。果然在他坐起身运气之后，桑吉瞥见丹增刚才拿头贴着的泥地上有一大滩暗黑色的潮湿，不觉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依旧脸色灰败的丹增。

            　　方从丞与贡布两人依旧一清一浊地笑着。混元功系道家传统心法，讲究静极而动，以柔克刚，如今这样的形势正对方从丞有利。果然，又过了半刻，方从丞的笑声越见清澈通透。反观贡布，尖啸声越来越弱，面部肌肉渐渐僵硬，那堆在脸上的假笑也慢慢苦涩了起来。一旁的桑吉见状，忙伸手抵住贡布后心，一边提气说道：“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大家各退一步，以和为贵。”说话时眼睛紧盯方从丞的双眼，眼中透出求恳之色。

            　　方从丞也不愿以内力硬碰两大高手，眼神一闪，半分半分地收回了笑声。直到此时，坐在地上和台阶上的众人才觉心头一松，真气流转再无滞涩。

            　　一直站在方从丞身后没有作声的临川子忽然跃到场中，高声喊道：“以多欺少，指鹿为马，原来这便是银教的待客之道，怪不得大家送你魔教之名，果然不知廉耻，有种的下来，咱们拳脚下见真章。”说完，一指贡布身后的桑吉，他早看出桑吉下盘稳健，两臂青筋暴起，必是个专攻外家功夫的硬手。

            　　桑吉也不多言，慢慢撤下抵在贡布后心的手掌，然后一步一顿的走下台阶，有眼尖的发现他踏过的地方，石阶下陷，可是泥地之上却无印迹，不禁小声惊呼起来。他们虽不识桑吉所用的魔教武功，却知道这与常见的“千斤坠”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这种外家硬功要练到“坚石留印，软地无形”的境界非数十年浸淫不可能达到，而且还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心无旁骛方能成功。用时既长，期间又不可兼练他项，因此江湖中练此功者多为镖师护院之流，作立威慑敌之用。眼前的桑吉既然贵为长老，平生所长决不止这一项，甫露一手已是平常人毕生所学，其人实在不可小觑。

            　　临川子却未将桑吉的存心示威放在眼里，见他立定身形，便大喝一声，双拳平平直送，欲取桑吉前胸。“七伤拳”招式平实，不以花俏的变换扰敌，共分七诀，每诀八记。其厉害之处在于拳混七劲，或轻或重，可虚可实，不打到身上，你永远猜测不出哪一股劲力是致命一击。此拳需与内力同步修炼，方能意随拳转，七劲联动。

            　　临川子一招方出，桑吉便觉自己全身都被笼罩在拳风之下，七股不同的劲力分击自己心、肺、肝、脾、肾等处，其拳所指的胸肺之间劲力最实，似乎需全力对待，可是指向肝脾的两股力量虽似有若无，却隐带尖锐之气，仿佛随时可以转虚为实，也不可轻视。桑吉暗叫一声“不好”，要知道再是内力高深，一个人的真气总是有限，临川子却能将其一分为七，而且股股皆能随时转为伤人的利器，可谓已臻化境。如今他所能做的便是避其锋锐，伺机而动。

            　　于是旁观的众人便见桑吉于片刻之间已经换了四、五种身法，忽而如猿猴攀林，上窜下跳；转而似兀鹰盘飞，高跃的同时嘴上还发出“昂，昂”的叫声；倏而变毒蛇绕藤，矮身游走，偷袭临川子的下盘；最后竟成壁虎游墙，近身纠缠，不让对方有出拳的机会。

            　　反观站在场中的临川子，面对桑吉层出不穷的扰乱招数，依然平心静气，不为所动，一拳接一拳连贯而出。不过他也是越打越心惊，五十六式七伤拳已经打完一多半，桑吉虽然手忙脚乱，穷于应付，眼看着就要露出破绽，可是剩下的那八式自己平日里却是轻易决不动用的。原来这七伤拳伤人阴阳二气，以及心肺肾脾肝五脏，练功也是从自身七处着手，一练七伤，七者皆伤，不过功力愈深，对自己的伤害便愈浅。只是临川子当年练《伤肺诀》时正值严冬，其时他内力修为尚浅，却又年轻气盛勉力为之，终致走火入魔，幸被其师父清灵子及时发现施救。只是痊愈之后肺脉已伤，《伤肺诀》虽练成，却伤己犹胜伤人，因此临川子轻易不用这“伤肺八式”。

            　　可是现在形势紧迫，若中途弃用，出招的连贯性受损不说，变招之间难免生硬疏涩，必然会让一直虎视眈眈的桑吉抓住其中的破绽，进而得隙反攻。若再重用先前用过的招式，高手过招，更是大忌。临川子一边出拳成风，一边暗提真气，聚十分之力打出《伤肺诀》第一式----“损心折肺”，希望能够一击即中，就此重伤桑吉。

            　　眼见桑吉复又近身，临川子倏然含胸内缩，两臂后曲，双肩上耸，极尽全力将两拳送至桑吉两胁之下，正正地印了上去。桑吉剧痛之间，双膝上抬，两脚连环踢出，正中临川子双腿迎面骨。只见挥舞着一只光裸手臂的老人“蹬蹬蹬”连退几大步，跌坐在石阶之上，大咳不止，瞬间满嘴鲜血汩汩而出。另一边青衣道士双膝跪地，闷哼一声前扑于地，左手却出人意料地挣扎着紧掰右手大么指和食指。后边的方从丞，明清等人已看出临川子所扳之处属手太阴经，主心肺，看来临川子心肺所受的伤远比腿骨的折断要厉害的多，明清连忙指挥着几个崆峒和武当弟子跑上去小心地将临川子抬了下来。

            　　方从丞一手搭在临川子的左腕上，但觉芤暴痛无成，乃失血脉也。肺脉沈紧兼滑，寒痰郁结，实为旧疾，延绵至今又受重创，实在棘手。三战两伤，今日着实不顺利，还未进山，已经失了空慧、临川子两大高手，看来要想在短时间内救出师兄等人不是易事，唯有希望对方在同样伤了两位长老之后能知难而退，好让自己这边有时间从长计议。

            　　谁知天不从人愿，银教最后一位长老才让忽然冲天而起，两臂平伸，左手宽幅袍袖迎风展开，右手举了一把黑得发亮的巨斧，恰如大鹏鸟般飞向场中。落地之前巨斧突地脱手，向下划过大半个圆弧，震起无数泥土沙石，底下众人只觉脚下微波如浪，一振即逝，再看那斧头已重回才让手中。

            　　方从丞回头看了看各家弟子，心下叫苦，这魔教也不知有何秘籍，四个长老不仅各负绝技，而且个个内力浑厚，再加上性格蛮横直接，看起来今日必要决一胜负了。只是自己已然战了一场，剩下的人中，擅长兵器者不少，但若要独斗才让，非剑术内力兼长者难撄其锋。

            　　其实方从丞的顾虑一点不错，方才见才让亮出兵器之时，底下跃跃欲试的人着实不少，一战成名，力挽中原武林声名的机会可是百年难遇。但是当他们见识了才让以气御斧的奇特招法之后，便泄了气，这样霸道的内力，如此诡异的出手，到时候不要说扬名立万，便是全身而退也是困难。

            　　方从丞还在犹豫自己是不是再出一回手，便看见一边的明清已经拔剑在手，心知他打算硬上，总不能叫那些人耻笑中原无人。方从丞钦佩明清“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勇气，可是这样做无异以卵击石，待要出声喝止，却听见身后突然一阵混乱，眨眼间有人从自己头顶飞过，耳边能听见长剑破空的“嗡嗡”声。定睛看时，竟是自己师弟席明箴。

            　　17

            　　话说才让见对面飞来一个年不过三十的青年，穿一袭蓝布单衣，非僧非道，亦无草莽彪悍之气。身形颀长，站在自己面前虽也和一般练武之人一样身板笔直，挺拔如松，却偏偏给人一种不是江湖中人的感觉。正疑惑此人来历，便看见青年倒剑抱拳，先施一礼，同时说道：“晚辈齐云门下席明箴，特来请教长老高招。只是天色已晚，不论此战结果如何，还请长老明告我师兄何具庙及各位掌门是否在贵教之中。”

            　　才让见席明箴年纪虽轻，这几句话说得倒是甚为客气恭敬，心下舒坦，便回了几句：“若说你师兄的下落，我们倒也得到些消息，只是你中原武林连声招呼都不打，打著名门正派的旗号聚众来我银柱峰发难，便是有消息也不能告诉你们。闲话少说，看你是后生晚辈，先出招吧。”

            　　席明箴听了才让的话，心中疑窦丛生，这些银教中人虽武功高强，性格蛮横，却行事直爽，说打就打，输了也不纠缠。听才让方才那几句话的意思，显然人并不是他们抓的，但他们知道各家掌门的下落。席明箴心下有些后悔，先前应该带着上官释回荆州的，那个孩子越接近昆仑山，脸色越差，话也越来越少，成天神思恍惚，明显是心事重重。

            　　可惜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对面的才让手中巨斧已举起，只等他出招便可回手。席明箴静气敛神，手中长剑挽起一个剑花，突然屈膝沈身，直扫才让下盘，正是太极剑中普普通通的一招“古树盘根”。才让不觉“咦”了一声，他没想到席明箴使得竟然是最常见的太极剑法，看他从那一群腰佩长剑的中原高手中跳出来，还以为会有什么新奇厉害的招数，看来自己还是高看了眼前的青年。

            　　心里虽然失望，才让还是跃起躲过划至小腿的剑尖，双手握斧柄，由前伸的两腿之间直直砍下，锋刃所指之处却是地上弯着腰那人空门大露的后背。“古树盘根”之后紧接着便是“拨草寻蛇”，“白猿献果”，“剑点三心”，均是由下至上，步步进逼的攻招，并无转身防御的余地。正想叹一声：“胜之不武”，谁知自己下砍的阔斧却遇上了席明箴上挑的剑锋，金戈交击，火星四溅。

            　　原来席明箴见机极快，才让的双脚才离地，他已变招，顺着下扫之势一个侧翻，手上长剑反撩拦住了半空中的巨斧。才让只觉手腕巨震，不禁对席明箴刮目相看，眼前这青年招式也许普通，内力却是精纯的很，比自己三十岁时的修为有过之而无不及，倒不敢再兀自托大，反而凝神应对起来。

            　　借着斧剑相撞之力，才让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地落到地上，巨斧脱手，旋转着袭向席明箴的肩颈之间。席明箴矮身前扑，躲过“哧哧”作响的斧头，待到才让身前，忽地转身下蹲，长剑反指，直刺才让心下鸠尾穴。才让身形微晃，避过胸前一击，左手上探收回飞回来的斧头，右掌下沈，五指如钩，就要抓席明箴的天灵盖。席明箴也不惊慌，右跨一步的同时剑尖反收，力注剑身，挡开才让铁臂，脚尖一点已经从凌厉的掌风笼罩之下冲天而起。凌空一个转身，剑与人成一直线俯冲而下，剑尖抖动连连，不离才让头顶百会穴所在的方寸之间。

            　　一边的方从丞看得惊叹连连，原来席明箴方才上撩的那招并不是太极剑中的一式，而是纯阳剑法中的“刺破层云化飞雪”。方从丞原来还在责怪席明箴年少轻狂，竟然以最基本的太极剑法迎战不知底细，却明显功力深厚的才让，可是在看到他又接着使出了蛇形剑法中的“长蛇摆尾”，下接太乙玄门剑的“天罡指路”，还有一些自己都未见过的招式，看着倒似步兵阵前大刀劈砍之姿，看了半晌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这个小师弟已经将道家剑法融会贯通，挥洒之间，自成一体。

            　　一直以来，因为席明箴年纪轻轻便入了军旅，方从丞并不知道他的身手功力究竟到何境界。今日一见，席明箴的剑法也许算不上精妙绝伦，但是胜在简单实用，又不落窠臼，即便是最常见的招式，重新融汇组合之后使出来竟也大放异彩。而且要把不同剑谱中的招式连在一起，还要动作流畅，没有深厚的内力作支撑根本无法做到。要知道不同的剑谱所用的吐息之法也各不相同，只有内力到达一定的境界，才能在剑招转换之间做到真气流转无滞，气运剑转，随心所欲。没想到在各家弟子们还在汲汲于内功秘籍，独门剑谱的时候，席明箴的内功已经精进至此，也许正是因为没有争名之欲，惟有杀敌之心才能让他在而立之年便到达这样一个境界。

            　　场中大战正酣，两边的人都看得如痴如醉，目不转睛。唯有站在最后边的上官释神情焦急，他身量虽高，力气却不如那些内力已有小成的名家弟子，先前有席明箴在一边护着，还能稳稳站着观战。谁知那人突然离地而起，只在自己耳边留了一句：“不要担心。”便飞走了。现下他在前方苦战，留了自己被那些前拥后挤的人推搡着站都站不稳。

            　　席明箴那里上下飘飞，剑气如虹，引得众人更加兴奋，站在后面的年轻弟子们纷纷踮起脚尖，探着头往前看着，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上官释慢慢地便被挤出了人群，环顾四周，他小跑几步，跃上山道边高高的树杈，撩开茂密的枝叶，看着下面步踏九宫，正和才让缠斗的席明箴静静出神。忽然腰间一紧，待要高叫时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来，身上一轻，已被身后之人拦腰抱了起来。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密林间穿梭，急切间猛力挣动四肢，手脚挂断枝叶的断裂声被穿过林间的“猎猎”劲风完全掩盖，没有人觉察身后的小道士已经被人劫走。

            　　也不知道飞了多久，直到穿过整片树林，怕被迎面的树枝戳伤而在途中紧闭双眼的上官释，才倏地睁开眼睛，想要回头看一眼劫持自己的人长得是何模样，谁知那人竟带着自己在无人的山道上疾速奔跑起来。跑了半盏茶的功夫，二人在半山腰的地方改道而行，又绕山走了小半圈，比刚才那一片更大更密的树林出现在面前。上官释刚想回头，却被人一把推进了林子，眼前猛然间一片黑暗。

            　　这里长满了高达数丈的参天巨树，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便是白日里也是阴暗如夜。终年不见天日的情况下，林子里到处弥漫着腐败的味道，想来便是脚下踩过的那些粘腻潮湿的陈年腐叶发出的气味。上官释忍不住闭住了气，身后的人“呵呵”笑了两声，说道：“过些日子就会习惯的。”

            　　好在他们在林子里不过走了百十步，就走进一个隐藏在林间的山洞，洞口狭小，仅容一人侧身而进。上官释甫侧身便抬腿直踢身后人的膝弯，同时曲肘撞向人身上最软弱的下腹部，谁知上下两处都像打在棉花堆里，软绵绵地无着力之处。大惊之下，上官释连忙缩手收脚，状若无事地钻进了山洞。

            　　一击不中，上官释自知自己武功与后边的人相比，实在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便也不再妄动，只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里挪动。走了约十几步，山洞渐渐宽敞起来，不久便遇到了岔路，走在后边的人一把拉住上官释的左腕走到前面，两指紧扣其脉门，领着他往右边的山洞走去。跟在后边的上官释终于可以看见劫持自己的人的样子，虽然只是背影，也看得出其人身材魁梧，和那几位长老一样穿着露出一只胳膊的棕灰色长袍，只是腰间束了一根金丝缎腰带泛出华丽的暗金色光芒。上官释在心里猜测此人在教中的地位肯定要比贡布等几位长老要高，说不定正是白玛的父亲，自己的母舅多吉，不免又多看了几眼。他年幼失怙，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还会有自己的血亲，见到白玛时已经乱了分寸，而眼前的人可能是自己的亲舅舅，心里更是激荡起无数涟漪，只觉得又亲近又陌生，恐惧害怕之意倒是慢慢退了下去。

            　　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大洞穴，长宽各约廿步有余。沿墙摆放着高低不等，材质各异的几十座石雕，虽面相庄重，却体态浮凸，明显都是女子。

            　　上官释被带到其中一座白石石雕前，抬头看时，只见那女子鹅蛋脸面，眼眸深邃，鼻子秀美挺直，鼻尖微翘，丰唇微微扬起，虽是冰冷的石雕，却也让人觉得活泼娇俏，如夏日骄阳一般热情洋溢，尤其是那一头撒了金粉的波浪长发垂至脚跟，熠熠生辉，栩栩如生。

            　　一室寂然中，带他前来的男子终于开口道：“这位便是银教第三十八代圣女，前任教主，我的妹妹尼玛拉姆，也就是你，上官释的母亲。”说完在上官释脑后轻轻一拍，解了他的哑穴。

            　　这男子果然便是多吉，上官释心想。

            　　“我和她长得不太像。”没有试着说他认错了人，上官释相信多吉一定在山下观察了多时，心里认定了，才会出手将他劫到这里。

            　　“是的，你更像你父亲，但是你有她的金发和鼻子。”多吉伸手一指石雕的脸，说道。

            　　“你认识我父亲？”

            　　“数面之缘而已。”

            　　上官释点点头，跪下对着石雕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对百感交集，满脸堆笑却眼圈发红的多吉说道：“请舅舅送我下山，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山下和大家会合。”

            　　说着转身向洞口走去，突然后颈剧痛，眼前一黑便向下软倒。

            　　18

            　　上官释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昏暗的山洞里，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显然不是自己倒下时的那一个。想坐起来，身上却一点劲都使不出来，不知多吉用了什么手段，他虽然呼吸顺畅，却无法聚气丹田。试了几次无功而返后，便放弃地躺平，这才感觉到身下垫了厚厚的干草，软软地还算舒服。干脆四肢大摊，仰面朝天，看着灰蒙蒙的洞口发呆。这山洞下宽上窄，渐渐收紧，顶上中空，可以看见周边横伸的枝叶，以及被分割成星星点点地蔚蓝天空。虽然顶上有出口，却离洞底数十尺，若是平时还能凭着“梯云纵”试上一试，可是现今内息全无，只能望“顶”兴叹。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席明箴可赢下才让，更不知道多吉把自己打昏关在这里意欲何为。上官释胡思乱想半天，才听见有悉悉索索的走动声，转头看时，毫不意外地看见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多吉，想也知道多吉不可能抱着自己从上面的洞口跳下来，这里必然还有其他入口。

            　　多吉见了他，第一句话便是：“醒了，好不容易把那个姓席的小子打发走，算算时间你也该醒来了。三天了，你那席师兄天天到银霄殿里来要人，看来你们这些师兄弟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厚啊！”一边说着，一边把带来的清水和糌粑放到上官释的头边上。

            　　“那日比武的结果到底如何？”听见席明箴来找自己，上官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能天天上山，应该没有受什么重伤，不过他倒没想到自己一睡就是三天，难道多吉趁自己昏睡时又给自己下了迷药？

            　　可惜多吉完全不明白自己外甥的那点小心思，只以为他心里还挂着何具庙等人的安危，便说道：“你放心，你大师兄和众家掌门都已经回山，是白玛去荆州救的人，你猜猜是谁干的这事呢？”

            　　上官释轻“哼”一声，懒懒地道：“不是你们，自然就是朝廷，席岱与无故上山，借祝贺之名，在五老峰暗埋火药。又让人穿上黑色胡衣，假冒藏人，劫走各家掌门以嫁祸银教，挑起中原与银教互战，一石二鸟，朝廷渔人得利，有什么难猜？”

            　　多吉惊讶地看着面前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见他轻易地就把自己与贡布他们几个讨论了多日才得出的结论随口说出，心里又是难堪又是自豪，愣愣地竟然一时语塞起来。

            　　上官释见多吉望着自己沉默不语，心下烦躁，既然掌门们已经回家，来到这里的人们也该收拾行装回程，自己再不抓紧，也许真的要被他扣在这里入教了。于是咳嗽了一声召回站在那里的人的注意力，接着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多吉却仿佛没有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坐到上官释身边，伸手捞起他的手腕，一手搭着脉门，一边问道：“你在齐云山上这许多年，怎么内力还是如此之弱？”

            　　“师父说我体内有真气被奇怪的手法所封，若是强学其他心法，终会走火入魔。”当年乜渊为他通筋疏脉之时，便说他体内已有澎湃真气，却被人用独门手法封在水分，中极，关元等穴，有几处实属重穴，乜渊本人也不敢轻易下手，唯恐两种不同的真气互相排斥，反伤及这小徒弟自身。上官释见乜渊说这些话时，神情古怪，欲言又止，仿佛有难言心事，便没有再追问。

            　　“原来真是如此，你体内的真气应该是尼玛生前匆忙之中为你注入的，她怕你年幼经不起，才施重手封穴。虽然冒险，倒不失为一个聪明的方法。”多吉恍然明白妹妹爱子心切，临死之前将毕生功力全部渡给了上官释。听见上官释提起师父，又喃喃地自语道：“亏得乜渊这老小子还记得我墨九域的内功与中原不同，也不枉我当年……”

            　　多吉的声音越来越轻，说了一半又住了口，上官释却完全没有注意，只大睁着两眼直瞪瞪地望着他，眼神恳切。

            　　见上官释一副急于离开的样子，多吉叹了口气，接着道：“你不愿意留在这里，我也不能勉强。只是你内力被封多年，而且是经由别人强行灌入，这世上除了我之外再无人能为你解封调理。”

            　　多吉已经退了一步，上官释也不好再逼迫，想到席明箴每每说到自己的武功时就神色黯然，满面自责之色，于是点头道：“那就解吧。”

            　　“你好好坐着，不要乱动，我帮你解封之时，真气激荡会冲击你的奇经八脉。你不要害怕，自有我帮你调息理气，只是有些疼痛你需忍耐。千万不要挣扎，也不要说话，要不然非死即残，再也回不了齐云山。”说着将上官释扶起，两人正面相对，四掌相抵。

            　　谁知这时一直只有两个人动静的洞里，隐隐传来别的声音。凝神细听，一声一声熟悉的“上官”、“小释”从二人头顶上飘下。

            　　“又来了，天天如此，每次离了银霄殿，便是在这山上乱转乱叫。”多吉无奈地皱眉说道，说完瞥见对面的上官释露出天真的笑颜，想到那人在殿内心急如焚，下山时黯然神伤的模样，心下一激灵，已经猜到其中缘由，于是说道：“你一定要下山，是为了上面这个人吗？乾坤倒置，公鸡孵卵，中原武林尊道义礼教，能容得下你们？”

            　　“江湖之大，何处不能容身？”上官释依然灿笑着，一边听着那呼喊声由远及近，渐渐地到了头顶之上。

            　　“你是这么想，那他呢？信他人如信己，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你是我银教圣女之子，又是现任教主的外甥，便是他们口中的魔教邪徒，你说他是信你还是信那些名门正派？”说完又加了一句，“我要开始了。”一边将小股的真气顺着手臂慢慢送入上官释的体内，引导着它们在对方的奇经八脉中流转。

            　　上官释虽不能出声反驳，听了多吉的话却神情不改。席明箴无心江湖，那些门派正邪之争在他眼里更是无聊以及，这次若非事关齐云与何具庙，他哪里会千里迢迢来到此处。

            　　“席岱与亲临武当参加‘试剑大会’，又使计抓走各家掌门，嫁祸我教，欲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他是席岱与亲子，你说他是信你还是信他父亲？”多吉接着问，真气已在上官释全身流转一周，接下来要做的是探明妹妹到底封了哪几处穴道。

            　　想起篝火边的对话，上官释的眼睛更加亮了，扫了对面的多吉一眼，神情愉悦，明显不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

            　　多吉又加入两小股真气，顺着相连的的两臂直达上官释两肋日月穴，运劲急冲了两三下，便觉有气慢慢流出，忙默念心法引真气下行入督脉，又引领着行了一个小周天，才算完成。停下来喘了口气，接着前话继续道：“当年吐蕃有唐主做后盾灭我象雄，毁我大鹏鸟，独尊如来。如今明天子又赴嵩山祭天，我银教退居昆仑，却依然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你说他贵为领军总兵，是信你还是信这朝廷？”

            　　人说忠君爱国，席明箴愿意为这万里江山，千万百姓马革裹尸毋庸置疑，然而对于这个朝廷嘛，看他对瓦喇用兵的微词便可知一二，上官释才不但心。

            　　“如此说来，你便是他最信任之人喽？”见上官释始终无动于衷，想是对席明箴其人信心百倍，多吉不觉有些泄气。谁知此时听见席明箴的声音在上面的洞口直直传了下来：“上官释，你在不在底下？”

            　　换作片刻之前，上官释就是拼着残废也要弄出点声响来回应，可是听了多吉刚才的问话，他犹豫了。想起这一路上席明箴对自己描绘的军营生活，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五老峰下他充满敬佩的言辞，甚至九年前他不愿带上自己一起前往东南沿海都浮上了心头。

            　　与此同时，席明箴的声音倒是又响了起来，带了故友重逢的惊讶喜悦：“席正，你怎么来了？”

            　　“我在山下遇见了你师侄，他给我指的路。听说上官小弟不见了，可有线索？”

            　　清亮的声音落入上官释耳中，正是记忆中席正的声音。

            　　“他个大大，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已经连着找了三天了。”

            　　听见席明箴竟然带上了齐云乡音，底下的上官释突然又笑了，席明箴一定是气急败坏，才会在盛怒之中不由自主地带出乡音土话。

            　　“三天来都在这边寻找吗，难道没有想过换个山峰，这里群山缭绕，不是个寻人的好地方。”

            　　“我在这边的林子里发现了上官的鞋子，应该就在这里。”

            　　多吉低头扫了眼上官释盘坐的双腿，果然发现他的脚上只有一只鞋。上官释仰着脑袋，脸上是收不拢的笑意。被多吉抱着在林中飞行的时候，他趁着蹬腿的功夫踢掉了脚上的鞋子，剩下的那一只本想留在洞口，可是看着那里一片原始景象，想也不会有人贸然进林，便放弃了。本来只是病急乱投医，谁能想到席明箴竟然真的找到了自己留下的记号。原来这里不是山洞，而是地下洞窟，且位于山脚那片林子的腹地，竟比平地还低了数十尺，怪不得席明箴找了两天也未发现，谁能想到在这连绵高耸的群山里去寻找地洞呢？

            　　“你突然到此，是北关还是将军出了事？”席明箴此问之后，洞顶上的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俄顷，便听见枝叶摇晃的“哗哗”声，渐渐地没了声息。

            　　上官释忽喜忽忧的脸色变换没有逃过多吉锐利的眼神，听见上面没了声响，多吉才重新出声道：“原来他最敬佩，最相信的竟是抗倭将军，想不到席明箴年纪虽轻，倒是颇有些识人之明。不知道这样一个嫉恶如仇，治军严谨的将军说句不可，他会不会听？”

            　　方才还眉飞色舞，神采奕奕的上官释倏然间冷了脸，未来得及收敛的笑意僵在嘴角，多吉松了口气的同时，不觉又有些可怜起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外甥来。

            　　趁着上官释愣神的机会，多吉聚息吐力，鼓荡起全身的真气，源源不断的在自己和上官释的体内流转循环，一点一点试探着冲击他脐上建里，巨阙，及脐下关元等要穴，凡有陌生真气流出，便带动其入任督二脉，多出来的则导入奇筋八脉。随着释放的真气增多，两气相碰即便出自同门也因所栖个体不同而彼此碰撞相击，好在多吉内力强上数倍，带动上官释真气流转的同时还能平息其中的骚动，及时发现想要往肝脉、心脉溜去的小股真气将他们归至该去的地方，免得伤及上官释的五脏六腑。

            　　19

            　　席明箴在这片林子里已经转了三天，当他发现被枯枝和腐叶半遮半掩着的洞口时，激动地不能言语。他上银柱峰询问上官释的下落，也曾经暗地里跟踪过几位长老，甚至偷偷打晕了几个黑衣人到僻静处恐吓过，却完全找不到可疑之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天一大早自己第一件做的事情便是上银霄殿要人。

            　　其实相对于被银教中人劫持这种可能性，席明箴更担心的是上官释在原始森林中迷了路，或是掉进了什么深谷陷阱之类的地方，毕竟他与银教无冤无仇，反倒总是心神不宁，走进附近的哪座山或是林子散心也未可知。

            　　在银教山门外的树林里发现了上官释的鞋子之后，席明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和跟他一起找了一天一夜的方从丞商议之后，决定由自己在林子中继续寻找可能的踪迹，而让方从丞坐镇昌都城在周边细细察访，也许上官释脱险之后会回昌都城的客栈找他们。

            　　两手扒着洞口，席明箴试探着往里叫了几声，除了闷闷的回音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声息。恰是正午时分，头上赤日炎炎，低头却只看见黑黔黔一片，可见这洞不是一般的深。正伸手想试试洞口盘绕的藤条是不是结实到可支撑自己的体重，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席明箴欣喜若狂地转身，却发现身后站着的是应该在三屯营戍边的席正。

            　　心里疑惑着北关是不是出了事，果然席正告诉他朝中有人奏本弹劾将军，说其“辜恩怀私，恃功骄纵，蓟州十年未效功能，致使瓦剌变友为敌，觊觎中原。”皇上因此特委了钦差大臣赴蓟州查明原委，而那位大臣正是前日升任大理寺卿，尚未赴任的席岱与。

            　　“我父亲？”听闻将军遭人弹劾已经让人心惊，没想到督办此事的竟然是自己的父亲。要知道内阁首辅严嵩与同为大学士的张居正政见不合，那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将军是张大学士的爱将，席岱与则是严首辅的得意门生，这一来一往还真不知有多少阴谋算计在里面，怪不得席正扔了北关的防务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找自己。

            　　“老爷迁了京官你不知道吗？”席正觉得有些奇怪，席明箴回乡探亲不应该连父亲要上京都不知情。

            　　席明箴摇摇头，转身就走，一边对跟在后面的席正说道：“先回昌都见了师兄再说。”

            　　马不停蹄地一路赶回昌都，踏进客栈大门，席明箴便发现自己离开时还是人来人往，闹闹哄哄的客栈如今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原本住在这里的中原弟子们都不见了踪影。三天前席明箴与才让战至中途，当日在山下留守的青城弟子就飞奔上山，向方从丞和空慧等人禀告得了中原的消息，空净、何具庙、华绮都已回山，而其他几位掌门也在少林寺里等待自家弟子。休战下山之后，大家便纷纷收拾行装，采办干粮食水，准备回中原。

            　　席明箴奔上楼，一边推方从丞的客房门，一边叫道：“师兄。”

            　　谁知门方打开，就看见方从丞神色凝重的坐在椅子上，三师兄的弟子阴通伦则站在一边还在低低地说着什么。

            　　“出了什么事？”席明箴问道。

            　　方从丞看了眼走进来的席明箴，面露难色，倒是阴通伦急不可耐地抢先道：“上官释是魔教妖女之子！”

            　　“通伦！你先出去。”方从丞声音低沉却带着明显的责备口气，阴通伦心胸狭窄，对与自己同龄的席明箴已经是耿耿于怀多年，更不用说比他还要小上十岁的上官释。如今不称师叔也就罢了，竟然连魔教、妖女这些词都用上了，实在是有失体统。

            　　阴通伦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他已经在师伯那里说了一天，可是方从丞一直沉吟不语，让他十分扫兴。好不容易等来了席明箴，正想挫挫这个三日前一鸣惊人的“武林后起之秀”的锐气，谁知只说了一句话便被赶了出来。故作有礼地掩上了师伯的房门，阴通伦忿忿不平地下楼出了客栈大门。

            　　房里，方从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席明箴说了个明明白白。原来这几日众家弟子留在客栈里等候启程，与在雅州时相似，闲下来的年轻人拉帮结队的在街上闲逛，或去城外领略高原风光。便有人在野外的游牧部落的帐篷里见到供奉在神龛里的女子塑像，金发垂足，眉目流盼，别有一番异国风情。那几人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向主人打听之后才知道那女子是他们族中的圣女，也就是前任银教教主尼玛拉姆。回来后便在客栈里大加宣扬，如此以一传十，短短几个时辰便已人人知晓，这里头自然就有长袖善舞，广结人缘的阴通伦。若说上官释为人谨慎，轻易不在人前散发，但是五老峰一战，被他阳光下发出异样金色光采的头发煞到的人着实不少，如此一来，就有传言说上官释是银教后人，失了踪迹也许便是回去认祖归宗了云云。

            　　席明箴听到圣女的相貌时就已分了神，心头茅塞顿开，之前上官释的种种神情变化便都有了解释。想起那个孩子月余来都是郁郁寡欢，最初自己还以为他是为了陆简伤心，劝了几次之后，上官释的情绪却未见好转。后来听他问起自己的父亲，对他们的将来流露出担忧之色，自己便将身世及与父亲的疏离和盘托出，希望能用自己的坦诚换取他的安心。之所以说要向师父交待，一来二人是他的弟子，又都是自小失了父母疼爱的“孤儿”，乜渊对他们爱如亲子，严师慈父，教养之恩无以为报，终身大事自然要知会他老人家；二则乜渊虽年逾古稀，却是海纳百川，恢廓大度，想必不会为难他们。上官释在乜渊膝下也待了十年，不会不知道师父的性格脾性，席明箴以为他听了自己那番话便会放下心中郁结，重开笑颜。谁知自己好话说尽，那孩子依然故我，甚至终日眉头紧锁，神思恍惚，有时候故意说些笑话逗他，见他努力勾着嘴角，自己反倒先觉得心疼起来。

            　　时到今日，席明箴才明白上官释对他隐瞒了什么，这样的身世在去银教要人的途中确实很难启齿，他现在担心的是，若上官释现下真的在银柱峰上，不知是怎样焚心煎熬的局面。不自知的转动着视线，猛然间遇上了满眼茫然的席正，席明箴这才想起眼前还要一个重要的事情要自己立刻定下主意。权衡再三，席明箴暗下里捏紧了双拳，下了决心。

            　　坐在椅子上的方从丞说完之后，发现站在面前的席明箴两眼灼灼，神情痛楚，不禁长叹一声。他这两个师弟当年就亲如兄弟，虽然分别多年，依然是形影不离，手足情深。想到席明箴刚才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身后又跟着席正，于是问道：“方才那么急匆匆的，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发生？”

            　　席明箴将北关发生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方从丞听了之后便说：“既是国事，这位席正兄弟又专程赶来接你，必然是棘手的大事，你们还是赶紧出发为是。”

            　　见席明箴吞吞吐吐地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又拉着他的手轻声劝道：“你放心，我会在这里多留几日，确定了小师弟的事情再回去，师父那里总要有个交待。此事虽然叫人痛心，但是小释回到亲人中间，总比落下深涧，或是被猛兽毒蛇所袭叫人放心些。”

            　　席明箴点点头，反手握紧方从丞双手，说道：“那就拜托师兄多费点心了，有了消息记得快马传信给我。”

            　　说完，带着席正出门往自己房里整理行装去了。

            　　驭马在驿道上飞奔的时候，群山连绵，尘土飞扬，席明箴仿佛又看见了横江官道边的香炉峰，一切像是旧影重现，唯有喉间慢慢泛起苦涩，渐渐地浸满舌底齿间，却是当年没有过的滋味。席明箴从心里痛恨着自己的决定，时隔九年，他又一次把心里的那个孩子留在了深山之中。

            　　20

            　　万历八年秋，素景垂光，黄叶铺地。秋阳普照下，虫鸣鸟啼，落木萧萧，一派闲宁安逸的林间，突然掀起一阵劲风，粗如儿臂的枝杈顺风扬展，原本就已零落的绿叶离开依附了一整个春夏的伴侣，颤颤巍巍地欲回大地的怀抱，不料风势强劲，带着它们反其道而行，旋转着向蓝天而去。终于落到地上的时候，才发现那逆向而行的凌厉劲道并不是刮过高原的秋风，而是现下站在地上缓缓吐息的青年在练功时鼓荡而出的纯正罡气。

            　　这青年正是四年前留在银柱峰上的上官释，方收势的他，脸色潮红，额上汗水淋漓，顺着高高的鼻梁，汇聚成珠滴落下来。立在林间，望着远处终年积雪，银装素裹的玉虚峰顶静静调息，直到汗敛神静，他才拍掉粘在身上的落叶，往林子外走去。

            　　出了林子，远远地可看见山腰向外延展突出的空地上围出一个小小的院落，四周是高耸入云，寂寂无声的群山，颇有些遗世独立的韵味。平日里冷清无人的院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正掂着脚尖向山顶方向张望着。上官释见状加快了脚步，少时已经到了女子面前，气急败坏地道：“白玛，怎么不在屋子里等着，身子都这么重了，还掂着脚，若是出了事，叫我怎么向舅舅他们交待？”

            　　白玛笑意盈盈，温柔地注视着冲上来拉她的上官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摸着隆起的小腹，跟在明显紧张过度的堂兄后面进了由竹木篱笆围成的院子。院子里盛开着白色的波斯菊，和火红色的格桑花，都是极少数能在寒冷的高原上盛开的鲜花，尤其是格桑花，虽然有毒，但是挺拔美丽，花色还会随着季节而变化，到了秋天的时候便是一片如火般的绚烂。这些花是自己在今年春天亲自播的种，终于在这初秋时分为光秃秃了三年的小院子添了点色彩与生机。

            　　穿过花海，推开虚掩的木门，扶着白玛在凉榻上坐好，上官释才出门去院子里打水洗手。

            　　屋子里的白玛整了整榻上的几个坐垫，然后上榻半靠在上面坐好，舒服地捧着肚子打量朴素甚至可说是空旷的房间。当初上官释留下之后，并没有住到银柱峰上，而是在后山上寻了这样一个荒废已久的住处，破破落落的两间砖房，几根千疮百孔的木桩零散地围起一个院子。几年的时间，上官释除了练功之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修葺整理这个地方，铺上毡顶，粉刷外墙，重建篱笆墙，甚至一桌一椅，一床一几都是由他亲手打造。而白玛最喜欢的就是窗下这张可卧可靠的凉榻，躺上去就不肯下来，尤其是有了身孕之后，这里更成了她的专座，为此上官释还早早地铺上了厚厚的毛皮褥子，虽然才入秋，可是山上不比城里，晨霜暮雪，早晚寒意浸骨，所以每回来探堂兄，她都要在这榻上美美地打个盹。

            　　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白玛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撩开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毯子，不经意地看见应该在院子里做木工活的上官释竟然在屋子中间的八仙桌边正襟危坐，桌上摊着本书，泛黑卷起的页边，也不知道被主人翻弄了多少回。

            　　见了上官释皱着眉又读又写的样子，白玛忍不住笑出了声，调侃地道：“几个月不见，真要刮目相看了！”

            　　她前一阵子不小心动了胎气，被夫君和父亲强制着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安胎，今日才解禁，想起好些日子没见着上官释，恰逢罗桑从中原回来，拿齐拜托他采买的东西便跑来了后山。

            　　勾过搁在脚边的红缎包袱，抬手扔进上官释怀里，一边问道：“你何时出发去京城？”

            　　转过脸看了眼靠在凉榻上的白玛，以及那高高耸起的腹部，上官释浅浅笑道：“等过了中秋吧。”

            　　就手打开白玛丢过来的包袱，里边是两套宽袖、圆领襴衫，正是如今中原流行的式样；一顶小帽，由六瓣大小相等的布片缝合而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扁扁的木盒。拿出木盒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抖开带到脸上，抬起头向白玛望去。

            　　“大小正合适，就跟长在脸上一样，神医平田的手艺还真是不一般。”白玛连连点头，赞赏地道，“眼睛、鼻子、嘴都说不出哪里和原来不一样，可看上去就完全是另一个人。”

            　　上官释也笑了，揭了面具说道：“壹千两一张的人皮面具总要物有所值，这回让舅舅破费了。”

            　　“我爹只会担心你不用他的钱。”白玛不在意地撇撇嘴角，忽然想起出门前在银霄殿外瞥见的人影来，于是问道：“你说他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这里？”

            　　“谁？”上官释把东西放回包袱，重新打结，盯着自己微微颤动着的手指轻声反问。

            　　白玛看着始终低着头，打了半天包袱结的上官释，心里也有些难受，她了解这个唯一的堂兄，虽然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不过短短四年，清了清嗓子，接着道：“他今日上山了，和过去的四年里一样，千里迢迢，风尘仆仆，我虽没有见着他，可是从背影看比去年更消瘦了些。”

            　　刚说完，便看见上官释抬起头来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白玛露出鼓励的笑容，以为过了这些年，那个沉默了这么些年的人终于要对自己倾诉些什么了。虽然多吉一再强调外甥是自愿留下的，但是就她认识的上官释而言，他会轻易离开那个叫席明箴的师兄才怪，就像自己绝不会让夫君离开自己一样，那是他们象雄子孙刻在骨子里的执着和倔强。

            　　谁知上官释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天色不早了，你夫君也该来了，还不赶紧收拾收拾，蓬头垢面的也不怕把他吓跑了。”

            　　“他才不会。”嘴上是这么说着，还是忙忙地下了床，就着上官释端进来的水盆抿了抿头发，又洗了脸。直起身时，看见边上站着的上官释正一脸郑重地看着自己。接过他手里举着的布巾擦脸，一边问道：“怎么？”

            　　“一辈子都不告诉他吗？我是说陆简。”上官释问，他在山上住了两个月后，白玛才从中原回来。让他大吃一惊的是，跟着白玛回来的还有左袖空空荡荡，却神采奕奕的陆简。可是在自己欣喜若狂地扑过去的时候，陆简却频频后退，上官释后来才知道自己和席明箴落崖之后，白玛救走了陆简。她保住了陆简的性命，却没法保住他断了许久的左臂，同时无法救回的还有陆简的记忆。

            　　“你觉得他现在过得好吗？幸福吗？快乐吗？”白玛笑着直视上官释的双眼，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直到院子里传来篱笆门开启的声音，才一边叫着夫君的名字，一边向外走去：“陆简！是你吗？我今天睡了午觉了，你不可以再唠叨……”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上官释进了昌都城，穿过成群的商旅马队，径直向城中的来福客栈走去。进了门，扫了一眼楼下的大堂，候在柜台边的小二便迎了上来。眼前的青年头戴一顶形似瓜皮的小帽，着圆领襴衫，皂色缘边，衣衫整洁，脸上虽透着些青白之色，然全无舟车劳顿的疲态，手里也没有行李包袱之类，想来并不是投宿的远客，于是满脸堆笑地道：“这位客官可是用饭，楼上有雅座，咱们……”

            　　谁知那位客官只抬手一指窗边的空桌，自顾自地走过去坐了下来。见他面无表情，要了一碗牛肉面后就不再说话，跟了一路的小二便识相地退了下去。

            　　正是晚饭时刻，大堂里吵吵嚷嚷，人声鼎沸。赶了几个月的路才到高原的各路商队镖师们吆五喝六，喝酒划拳，围了一桌又一桌。独自坐在桌前的上官释手里把玩着小二送上来的木筷，佯作看热闹频频四顾的眼睛则不时地瞥向隔壁桌同样是一个人用饭的男子。

            　　那男子肤色黧黑，挺拔精悍，捏着筷子的手骨节突出，精瘦有力。还真是像白玛所说，比往年又瘦了些，心里轻叹一声：傻瓜。没想到席明箴忽然抬起头来，眼神飘过上官释这一边，胳膊也举了起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颌，感觉到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皮肤上，这才放心地与他对视。谁知席明箴的眼睛连停顿都没有的越过自己，只见他冲着自己身后挥了挥手，嘴里叫着：“小二，结帐。”

            　　望着踏上楼梯的席明箴，上官释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这人皮面具还真是有用，至少那个应该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人已经一脸平静地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这是自己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坐到他的身边，过去的四年里，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客栈边的大树上，让浓密的枝叶遮住自己的身体，透过窄窄的窗户看着房内来回踱步的席明箴发呆，直到晨光初现，直到他离开昌都，直到次年初秋他再次回来。

            　　从小二手里接过牛肉面，上官释埋着头吃了起来，错过了二楼回廊上凝视的双眸，以及那眸中泛起的疼惜与了然：这一次我等待你走出心结，投入我的怀抱。

            　　今年上官释没有等到天明，吃完了面他就离开客栈出了城。才走到山脚下，便遇见了匆匆下山的洪叔。这个当年把自己一掌打下五老峰的洪叔竟然是自己父亲的亲随，是上官释在多吉把自己介绍给银教众人时才知道的。望着抱着自己老泪纵横的中年男子，当时的上官释心里只有一种世事难料的无力感。在洪叔的叙述里，他才知道十五年前洪叔把他救出火场后将他藏在城外土地庙中，自己则想回去再探个究竟，谁知遭人追杀，机缘巧合之下被前来探妹妹妹夫的多吉所救，等到清醒过来再去找上官释时，土地庙里已经空空如也，人影全无。

            　　一步两个台阶往下走的上官洪田看见让自己担心了一晚上的小祖宗站在山下看着自己，连跑带跳地落了地，嘴上一叠连声地叫着：“少爷跑到哪里去了，叫老奴好找。”

            　　“洪叔，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什么少爷，你也不是奴才。怎么说您也是教中管事，让人听了笑话。”上官释轻声抱怨道。

            　　“上官老爷对我有知遇之恩，若不是为奸人所害，又怎么会留你一个独苗在外面流浪，如今我怎么能……”说着说着，脸上就带出了悲愤之意。

            　　“好了，好了，您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上官释踏前一步，拽了洪叔的袖子，带了点哄骗和撒娇的口气道。

            　　“我是去找少爷商量回中原的事情，可是后山的院子空关着，你是不是又去见那个臭小子了？”上官洪田沉着脸，却任由上官释拉着自己袖子前后摇晃。

            　　“没有，没有。”上官释连忙否认，然后迅速地转换话题，“白玛就要临盆，咱们等她生下孩子再走好不好？”

            　　白玛也算是上官洪田看着长大的，他对上官释所有的疼爱和负疚都一丝不拉地转到了当初那个尚在襁褓中，就对自己露出“无齿”而天真的笑颜的女婴身上，于是他点点头同意了。

            　　21

            　　保定府和丰楼，锅包肘子和葱烧鹿筋弛名天下，常有京师名臣富商慕名而至，因此几乎是日日人满为患，楼里高朋满座，谈笑风生；楼外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席明箴应保定府都指挥佥事之邀，坐在二楼雅间里，与樊游及其几位同僚喝茶寒暄。

            　　席明箴任三屯营千总已满五年，依例今年需回京面圣述职。他与往年一般，八月初从北关出发，赴银柱峰见了多吉，打听了上官释的近况后便取道川西，经川入徽，又上齐云山探望师父，陪着乜渊小住了十来日，直到十月初才赶往京城。在京里盘桓了半月余，终于得以回程，谁知席岱与托他带一封书信给保定都指挥使仲孙舍。说是一叙朋友之谊，席明箴却知道是父亲希望他多和权臣亲近，为自己的仕途进阶备好人脉。席明箴虽然不在乎这些，却也不愿意与席岱与作无谓的口舌之争，更何况当年将军无故受人弹劾一事，父亲在自己跪了一日一夜之后终于肯据实秉笔，解了皇上的疑心。因此他回程途中，便去保定府都指挥使司递了拜贴。

            　　仲孙舍当夜便在府中设宴为席明箴接风洗尘，在他婉拒了留住司府的邀请之后，又安排他住进了城中最好的锦心客栈。一个小小的六品千总得到了地方统军主将的盛情款待，不免让保定府大小官员相对乍舌，在得知了席明箴的身份之后，这些人在另眼相看的同时，又开始腹诽起席明箴的不思进取起来。这个方过而立的青年，既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大理寺卿席岱与的次子，又是万民景仰的抗倭将军手下骁将，照说正应该是前途似锦，意气风发的时候，可眼前的这个席明箴虽说应对得体，言语温和，却总是神情漠然，让人难以亲近。住了几日，席明箴称离营日久，需及早启程，仲孙舍便委了佥事樊游代为送行。

            　　这边十二道冷菜刚刚上桌，樊游便举杯站起，开口道：“席兄弟来我们保定府只住了五日便要回返，知道的道你军事繁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招呼不周，不如再多住几日，我带兄弟好好逛逛。保定虽然比不上京城繁华，也不如江南旖旎，但是环肥燕瘦，北地胭脂别有一番风味。”说完哈哈一笑，座中除席明箴之外，尽皆会意，合掌大笑。

            　　席明箴端着满满的酒杯在樊游起身之时便已随之站了起来，听了樊游的笑言，也应和着笑了两声，后正色道：“叨扰了这几日，让各位受累了，明箴感怀于心，这一杯酒还是应该由我来敬大家。北关军情复杂，我离营数旬，不知又有什么变化，实在是归心似箭，还请樊佥事见谅。来来来，我先干为敬。”说完仰脖一饮而尽。

            　　剩下的几个人连忙起身陪饮，嘴里说着：“哪里，哪里。”“席公子见外了。”

            　　等小二再次为大家斟满杯中的酒之后，樊游再次举杯，说道：“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好强留，这一杯就祝席公子一路顺风，归途平安。”

            　　几个人再度举杯饮尽，席明箴刚坐下吃了几口菜，就有樊游的属下依次向他敬酒，倒也不好推辞，酒到杯干，不过片刻功夫，已经五、六杯“刘伶醉”下了肚。

            　　觥筹交错之间，却听见楼下鸡飞狗跳，哭爹叫娘。几个人面面相觑之时，席明箴已经掀了雅间的垂珠门帘走了出去。

            　　站在回廊之上往下看，却见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大堂散座已经人走楼空。桌倒椅翻，杯盘狼藉，地上满是碎裂的白色瓷片，几个小二瑟缩在通往厨房的小门里探着头向外睄探着，而中间的空地上，则有几个人正大打出手。

            　　细看之下，席明箴不觉大惊。原来动手的几个人中，一方是五、六个道士，看其剑法身形，像是武当弟子。另一方则是一老一少两个男子，老的那个五十多岁年纪，虽是长袍头巾的中原文士打扮，却两腮带红，肌肤粗糙，一望便知在高原居住多年。年青的那个廿岁左右，一袭宽袖长衫，头戴瓜皮小帽，平凡普通的长相，随着对方的攻击高飞低走，只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不停地向老者使眼色，让他早早地寻路脱身。到这里，席明箴已经看出了点门道，带着瓜皮帽的正是上官释，而老者必然也是银教中人。虽然不知道两人到此何为，但是看着他们的穿着打扮，明显是想掩人耳目，可惜两朵高原红出卖了他们的来历。

            　　当年银教火药炸山，又强虏几位掌门的谣言早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而脱险回家的各派掌门也是一头雾水，虽然心知事有蹊跷，却又遍查无着。后来又陆陆续续出了几件事：金刀镖局总镖主，与空净，空慧同辈的少林俗家弟子，“一刀惊魂”狄鉴川在花甲之年的金盆洗手宴上遭人毒杀；峨嵋两名女弟子下山采办食物途中失踪，最后在半山的密林里找到，发现时全身赤裸，两眼圆睁，只有颈间留有两道深深的掐痕；少林藏经阁冬日失火，前去救火的僧众被人锁在阁中活活烧死；远在西域的崆峒和昆仑两派也未幸免，崆峒的镇派至宝----七伤拳谱没了踪影；昆仑掌门引以为豪的百辟宝刀失而复得，那传说中曹操集无数高师巧匠尽心所铸的五把宝刀之一送回他手上的时候，却只是几百片玄铁，和一个刻着雀纹的精致刀把。如此一来，既是与中原武林作对，又专挑佛教中人下手，反倒让流言甚嚣尘上，愈演愈烈，银教顿时成了众矢之的，几成人人喊打的魔教。

            　　底下的几个道士，一边追着年轻人频频挥剑，嘴里则大声嚷嚷着：“好你个魔教妖人，当年炸死我师兄弟十几人，这就要你们偿命来。”

            　　话音未落，果然便又从大门外涌进十几个黑衣道士来，都是仗剑在手，有几个还是当年一起入藏的“熟面孔”。想起四年前上官释的身手，席明箴心里不免又添了些焦虑。

            　　只是如今的上官释早已今非昔比，轻功自不待说，即便是拳脚也是虎虎生风，指东打西，游走自如。席明箴见他腰间挂着长剑，却并没有拔剑的意思，已经明白他并无伤人之心，只想早些遁走为是。

            　　可惜现在对手越来越多，仅凭两人四拳，就算武功不俗，要想全身而退也不是易事。席明箴环顾四周，只见廊净地清，想了想从袋中摸出几枚铜钱，握在手里，眼睛一刻不离楼下的战场。

            　　只见上官释和那个老者边打边退，已经接近窗边，两人百忙中对了个眼色，老者先行跃了出去，上官释也紧跟着要飞身而出，不想从两边各冲过来一个举着剑的少年道士。不知是学艺不精，还是急于斩杀魔教仇敌以扬名而太过兴奋，竟然直愣愣地伸着剑只管往上官释身上插。若是平地之上，他只需旋身上窜，两脚分点两边剑尖，便能躲过这一击，可是此时他下半身已在窗外，窗身狭窄，已无腾挪的余地，若是勉强抬身，躲过两剑是没问题，但是那两个愣小子冲势未尽，又不懂眼观四路，非得互相在对方身上捅个窟窿不可。

            　　情急间，上官释运劲于臂，正要以血肉之躯格开近在身前的两柄利器，却传来“叮当”两声脆响，两柄剑双双向下荡开，上官释趁隙便要窜出，临走时抬头撇了一眼楼上发暗器的人，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谁知左边的小道士在自己的剑被人用暗器打得即将脱手之际，竟然福至心灵的借势倒地上撩，锋利的剑刃堪堪划过上官释略顿的脊背，在上面留下了一个长长的血痕。

            　　看着那洇着血的背影在自己眼前消失，明知那是小道士力竭之下的一击，多半只是划破了表皮而已，席明箴却还是心烦意乱地皱了眉。

            　　就在此时，樊游等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一边打着哈哈：“正喝到兴起处，却让这些江湖莽汉倒了兴头。席兄弟，不如再多留一日，明日此时咱们再重新来过。”

            　　席明箴转过脸，淡淡笑道：“酒已尽兴，在下先告辞了。烦请佥事代向仲孙指挥使作别。”

            　　樊游一手捋着颌下的山羊胡，一边说着：“好说，好说。一定带到。”将席明箴送到楼梯口，拱手作别。

            　　锦心客栈的天字五号客房内，外间的西窗洞开，烛光摇曳。席明箴独自在桌边小酌，拎起桌上精巧雅致的酒壶，放在耳边摇了摇，将剩下的酒涓滴不剩地倾进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眼前仿佛又见那穿窗而出的身影，不禁想起在“小壶天”上师父说的话来。

            　　那时二人坐在山顶共饮闲谈，说起那年去银柱峰挑战之事，不免提到江湖上“齐云不成器的小弟子原来是魔教圣女之子”的传言。乜渊当时盯着席明箴看了半晌，才说道：“这孩子体内被人用重手法封了胸腹间的几处大穴，当时便想到了是银教教主口耳相传的传功古法，所以一直以来我没有贸然下手，想不到他与银教还真是有那么深的渊源。”

            　　说完又补充道：“你们身处中原银教两派，朝廷又有心挑起两边的纷争，你长他十岁，可曾想过今后该如何相处？”

            　　席明箴闻言猛然停了举杯的手，看着乜渊了然的双眼，将一直以来放在心中翻来覆去琢磨着怎样向师父坦白的事情，连着那些离开上官释后的伤心和悔恨也一并老老实实地全部说了出来，这才觉得一身轻松，那些郁结于胸的愁思和痛苦随着话语一起涌出后，一时间神清气爽，仿佛又有新的信心在胸中茁壮成长。

            　　见师父在自己说完后，一直捏着酒杯出神，席明箴以为乜渊一时无法接受，便想找个话题来岔开这尴尬，想起先前脑中浮起的疑团，于是开口问道：“师父是怎么知道银教传功的古法的？”既是由历届教主口耳相传，千里之外的乜渊又是如何知道的。

            　　谁知乜渊却娓娓道出了一个三十年前的老故事，随着故事的发展，作为听众的席明箴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师父自创的那“廊崖八卦掌”---- 
            “老树逢春”，“九曲回肠”，“割席断袍”，“掉臂不顾”，“既往何追”，“投簪削顶”，“祥云绕峰”，“天地得一”，原来这不仅仅是八式掌法，这里面还饱含了师父一生的情感和遗憾。

            　　“他离开后的第十年还来过山上，说是陪方成年的妹妹来中原游历，顺道上山来看我。他当年也是成年游历时在中原遇上的我，谁能想到十年之后，彼此伤至噬骨的两个人还能坐在一起品茶下棋，侃侃而谈。”看了一眼听至震惊失语的爱徒，乜渊皱纹满布的脸上浮起苦笑，复又说道：“当初银教尚未成为武林公敌，不过是因为他小我廿岁有余。我只退却了一步，他却远离我十年，然一朝分离，再相见时已无当日情怀，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如今你一而再地离开他，我真担心你们重蹈我的覆辙。”

            　　正想到此处，忽然由窗外吹进一缕疾风，桌上的蜡烛应势而灭，房间里立刻一片漆黑。席明箴惊得拍案而起，心念急转，弹指之间已经离了桌边。急退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击中心尖，他硬生生顿下身形，两臂微微敞开，果然不过片刻间就有一个熟悉的身体撞了进来。

            　　抱紧了怀中的人，席明箴喟然叹道：“终于肯来见我了？”

            　　22

            　　锦心客栈的天字号房是专为有钱的客官们预备的，位于二楼纵深处，一排五套大房自成一体，以五个数字依次命名。四扇开门，门栏上雕有精细花纹，实木打造的厚实木门隔开了外面的嘈杂哄乱，加厚的砖墙使得相邻的两间房可以做到“鸡犬之声不闻”。

            　　推开西头五号房的木门，一架四折木雕屏风隔开里外两间。外间厅堂，靠墙的翘头案上是一套“三阳开泰”的木石摆件，中间则是坠着锦缎围桌的影木圆台，另一边的两张官帽椅上铺了湘绣织垫，足见老板尚在大气雅致和舒适华美之间寻求平衡之道而未得之际。

            　　如今透过薄薄的屏风，可以听见里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不要趴着！”不甘就范的薄怒中带着不自知的撒娇口吻。

            　　“乖，好好待着，一会就好。”轻声轻气的诱哄低沉而有磁性，却是不容置疑的决定。

            　　“不要乱摸，痒啊！”突然升起的音调在随之而起的轻笑讨饶声中嘎然而止。

            　　屏风后面，光着上身的上官释趴在床上，背上横七竖八地松松搭着几缕白色布条，床头矮几上点着的是席明箴方才找出来的新烛，而此时他正侧身坐在床沿，就着明亮的烛光，弯腰触摸着那几乎是拦腰划过的细细红痕。

            　　上官释歪着脑袋躺在枕头上，在身后人触到敏感的腰眼时不自禁地抖了抖，嗔道：“洪叔已经帮我上过金创药了，只是破了点皮而已。”

            　　席明箴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有淡淡的药味，却不是江湖中常用的金创药味道，回头再看伤处，隐隐泛白却无粘腻滞涩之感，指尖滑过处自有一股凉意染上肌肤，想来该是银教密制的一种伤药。既然云南白药的疗效神奇，那同出西域的藏药自也有其独到之处，想到此处，席明箴才真正放下心来。收拾好零乱散着的布条，抖开撸平，想起脱下上官释衣服时它们一起随之散落下来的样子，还是摇着头道：“既是有人给你上药，怎么反倒裹成这个鬼样子？”

            　　底下的上官释见席明箴已经坐直了身体，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盘腿坐好，两手平伸任他为自己重新包扎伤口，嘴里嘟嘟囔囔地解释着：“我看洪叔举着药罐子和白布，就一把抢了过来，怕再不回来跟着你的话，让我一家一家客栈找过去，可不知道要找到几时。”

            　　见席明箴低着头认真的在自己腰间打结，上官释小心地揭下脸上带着的人皮面具，放在床头，一边问道：“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是我咯。这次是怎么认出来的？我可是特地带了帽子才出门的。”

            　　“你以为还是四年前吗？”席明箴抬起头，揪了一下面前许久未见的翘鼻头，笑道：“你身量未长，身形未变，更何况你的这里，这里都已经刻在我的心上……”随着语声渐弱，停在鼻尖的那两根手指慢慢滑过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唇瓣，另一只宽厚的手掌则由下至上抚过绑着白布的细腰，沿着年轻光滑的裸背攀上肩头。

            　　上官释看着眼前人越来越近的眉眼，忽地笑了开来，继而两臂抬起环住席明箴的脖子，吻住了那个自己朝思暮想了四个寒暑的人。

            　　席明箴将主动吻上来的上官释搂进怀中，唇齿微开迎接着如暴风骤雨般的舔抵纠缠，心下感叹：师父，这世上有人情深缘浅，时过境迁；便有人历久弥坚，不离不弃。您问我如何自处，现下的我并没有答案，不过既然情根已种，这条路无论如何也要走它一走。

            　　拍了拍在自己身上趴了半天的屁股，席明箴在上官释不情不愿地躺回床上之后欠起身，先拿了床头桌上的银质烛剪将已燃了大半的蜡烛剔了剔，那红色的火苗跳了几跳，昏暗的屋子便又渐渐亮堂了起来。然后伸手够了架上挂着的布巾自己擦了擦，回头见上官释侧卧着躺在床帏深处，直愣愣地瞪着自己的方向，双眼圆睁，唇角微勾，似满足又似喜悦，却又带着失神般的茫然之色。赤裸的身体依旧湿漉漉的，情事过后明显失力瘫软的腰腿曲线，映着闪烁的烛光，竟别有一番风情。席明箴暗暗吸气，另取了条干净布巾凑过去帮他擦拭，一边笑道：“赶紧擦擦，弄到了床上一会可睡不成了。”

            　　听见说话声，上官释终于回神，低头看着仿佛没事人一般，不紧不慢地为自己擦拭的席明箴。下身混在一起的粘腻液体，让他想起两人不久前才摞在一起为彼此做过的事，羞窘之下狠狠地剜了那个拐着自己一起做坏事的人一眼，倒把巴着人家脖子，握着人家命根不肯放手的那些场景完全扔在脑后。

            　　抖开放在床尾的薄被，席明箴在上官释身边躺好，这才想起问问那个老者是谁。

            　　“洪叔原先是我父亲的亲随，机缘巧合之下为舅舅所救。”上官释翻身躺平，将与洪叔相认的经过，以及他与上官家的渊源解释了一遍。

            　　“那样说来，你们这是往京城去了？”席明箴问。

            　　“我父亲上官輶宁，嘉靖三十五年二甲十七名进士，后授户部给事中。”上官释并未直接回答席明箴的问题，而是将洪叔告诉自己的事情缓缓道了出来，“三年后辽东大灾，父亲上‘钱粮条陈’，得皇上赏识，委为湖广道监察御史，筹购赈灾粮银。也是那一年他在徽州遇到我母亲尼玛，两情相悦，结为连理，次年初便生下了我。”

            　　上官释说话的时候，席明箴一直侧头注视着他。见他木着脸，两眼望着床顶，语调平淡无波，好像正在叙说的只是一个他人的普通故事。即便如此，席明箴仍然能够感受到那平静的表象下汩汩涌动着的暗流。抬手轻轻抚摸那柔软的顶发，懂得与安慰随着温柔而有节奏的抚触默默传递，无需言说。

            　　沉浸在叙述中的上官释却没有什么反应，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悄悄地挪动身体，靠在身边人的肩头，依旧波澜不惊地继续道：“嘉靖四十年，父亲升任右佥都御史，于京西置了宅邸，带着母亲与我在京城中安顿下来。四年后的冬夜家中突然失火，父亲，母亲，连带着家仆丫环多数丧生其中。洪叔冒险进火场，将我救了出来，却在土地庙中与我失散，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那你去京城是为了……”席明箴心里涌起不安，上官輶宁任御史六年，适逢东南抗倭受阻，北边天灾不断，身为言官得罪的人肯定不少，若上官释此次赴京城是专为查明当年事由，不知会遇到怎样的凶险和阻碍。

            　　果然便听见上官释悠悠说道：“洪叔对我家无故失火之事一直心存疑窦，那时初雪方住，管家福伯又是用老了的人，做事极谨慎，睡前必巡府一周，闭门锁户，查看火烛。半夜时分走水，洪叔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这十几年他几番回到中原探查，却无多少进展。当年与父亲交好之人，调任的调任，辞官的辞官，便有仍在京中的，也是三缄其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今年初得悉父亲都察院的同僚好友宁映川回京任职，便想着也许能问问他当年可发生过什么蹊跷事。”

            　　“离我回北关还有些日子，倒可以陪你们去京城走一趟。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多一个人总是好事，你说呢？”当初席明箴回京述职，将军给了半年时间往返，一来等候皇上召见需要时间，二来也让这个向来兢兢业业，身先士卒的属下多点时间与家人共叙天伦。

            　　上官释不置可否，若得席明箴同行，自己自然是欢喜的，可是洪叔一提起席岱与便面露不豫之色，厌恶不齿溢于言表，还不止一次地跟自己说席岱与为人心狠手辣，又认贼作父，投靠权臣严嵩，由锦衣卫出身入仕，直至掌管大理寺。如今严贼倒台身死，他却依然圣眷隆隆，可见其人狡诈阴险，早在朝中广结人缘，稳扎根基。洪叔要是知道席明箴与他们一起上京，一场脾气看来是少不了的。不过他还是答应了席明箴的提议，四年的思念牵挂，又怎是一夜缠绵就能够相抵的？

            　　把那些烦心事放到一边，上官释转头问道：“你说先前去了齐云山，师父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席明箴点头，道：“师父他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只是挂心你。倒是大师兄苍老了许多，想是陆简的事情对他打击颇大。”

            　　想起自己出发前曾与刚做了母亲的白玛告别，陆简抱着方满月的儿子送自己出门时问自己的话。

            　　他问：“上官兄，我们以前认不认识？”

            　　看着这个失了过去的童年好友，现在的半个大舅子，上官释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于是他上前拍了拍小外甥的胖脸蛋，轻声但坚决地对陆简道：“我们是兄弟！”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白玛所言颇有道理，对于陆简来说，若是不能记起前事便不该逼迫，只要他自己觉得幸福快乐那便行了。然而今天听了席明箴的话，他若有所悟，这世上还有人牵挂着陆简的安危，比如师父，比如视他如子的何具庙，还有眼前这个陆简最喜欢的席师叔。想了又想，上官释还是把陆简的境况告诉了席明箴。

            　　沉吟半晌，席明箴终于说道：“这件事总要告知大师兄，能不能常在身边是一回事，知道他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23

            　　次日一早，二人起床洗漱之后，便一起往上官释入住的福来客栈走去。二人一马方转过街角，便看见上官洪田在迎风飞舞的栈旗之下来来回回地走着，面露惊慌焦急之色。看见走过来的上官释，终于松了口气，急走几步迎了过来。等他看清失踪了一夜的小少爷身边跟着的青年的相貌时，惊讶地发现竟然是当年差点被自己一掌打死的席明箴，顿时沈了脸。

            　　席明箴有些好笑地看着对面的老人，短短的时间里，他面上的神情几番变化，焦虑、释然、愤怒交替出现。虽然不知道上官释口中的这位洪叔对自己到底有什么不满之处，可是看着身边人转头冲着自己尴尬的笑，眼中是淡淡的无奈和歉意，他不甚介意地笑了笑，牵着马径自找小二询问马厩所在去了。

            　　这边上官释讪笑着迎向洪叔，讷讷地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彻夜未归。上官洪田却没有心思去管他的那些小儿女的羞涩心思，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会与他同路？”

            　　“师兄听说我们要去京城，说是正好有闲，可以陪同我们一起进京。”上官释老老实实地答道，希望洪叔能看在自己如实作答的份上，同意席明箴的贸然加入。

            　　上官洪田却说：“你不怕他通风报信？到时候咱们又是无功而返。”

            　　一直以来他都对席岱与印象不佳。上官輶宁任佥都御史之后，兼辖之地包括江南徽州在内的应天十府，与时任徽州知府的席岱与政事往来颇多。身为亲随的上官洪田不免常常跟着御史巡视四方，由此接触的各州知府也不算少，据他看来，席岱与其人两面三刀，城府极深。徽州富庶，粮银充足，上官輶宁为东南练兵筹粮至徽时，席岱与表面热情响应，满口应承之词，暗地里却修书向严嵩请示，备粮时又敷衍拖拉，以次充好。上官洪田一直怀疑御史府失火之事与对上官輶宁不满的严嵩有关，而席岱与的长子当时又是京城锦衣卫千户之一，管辖之地包括御史府所在的城东南区域，若说此事与席家毫无关联，打死他也不信。

            　　上官释见上官洪田不肯松口，声音越发轻软，还有意带上了点小孩子的娇气：“无凭无据地，也不能就此认定我家的事与他们席家有关，更何况我师兄为人正直，才不会做那些宵小之事。”

            　　谁想一向对自己撒娇束手无策的洪叔这回并不上当，只见他依然绷着脸，硬邦邦地道：“他父亲任锦衣卫指挥佥事时不知帮着严嵩残害了多少忠良，扫除了几多政敌。如今其兄席明书子承父业，亦在锦衣卫任职，父子二人助纣为虐，党同伐异。席明箴与他们同出一脉，怎能轻言信任。”

            　　看来洪叔这回是拿定主意，油盐不进了，上官释不觉有些泄气，声音便也大了起来：“您只看见他是席家儿子，却看不见他也是戚将军的爱将吗？我父亲为了支持将军练兵、抗倭，四处奔走，还要与严嵩一派斡旋争讼，为的不就是平息倭患，安定民生？师兄既然能得将军信任，洪叔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他一次呢？”

            　　见上官释急得双眸圆瞪，脸泛赤红，上官洪田只得摇头叹道：“既如此，就依了少爷。只是你自己心中要有数，别什么事都据实以告。”

            　　谁知自己方退步，上官释那里立马转忧为喜，居然跑上来搀起自己就往客栈里急走，嘴里叨叨着：“饿死了，饿死了！洪叔，我要吃烧饼，灌肠，还有豆腐脑。”

            　　保定距离京城三百余里，三个人吃过早饭便出发，晓行夜宿，六日后方抵京城。于城东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后，按预先说定的，次日先去探访一位当年在大理寺任职的仵作甘驾。

            　　翌日清晨，三人走出客栈往城外走去。

            　　走在路上，席明箴问道：“这位甘驾是何人，既是仵作，怎会居住城外？”

            　　不顾洪叔的侧目，上官释向席明箴解释道：“这位甘仵作，当年曾负责勘察我家失火案。如今年老离职，便回乡颐养天年。洪叔说……”

            　　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走在边上的上官洪田，见他偏着头正浏览城外野景，细细看去，耳下肌肉紧绷，明显是在听二人讲话，再开口时便多了点忍俊不禁的嬉笑：“火灾之后，洪叔曾听甘仵作提起火场内有未燃尽的硫磺和火石，父母的卧房周围也有菜油余香，怀疑是有人先在那里洒了混有硫磺的菜油，再以火石引燃，冬日风大，风助火势，很快地便波及全宅。”

            　　席明箴点头，这个甘驾果然是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如果大火确是有意为之，始作俑者必然考虑周到，不会轻易留下残迹，想来若不是甘驾细心，又敢于直言，洪叔也不会对当年的事存疑至今。

            　　这时就听见上官洪田说道：“那时老爷深得皇上器重，突遭横祸，皇上便下旨大理寺卿亲查，这才出动了仵作中最得力老到的甘驾。可惜有人只手遮天，天大的冤情就此沈埋。”

            　　“洪叔！严嵩都已经死了，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上官释见洪叔盯着席明箴说出这番话来，明显直指他家与严嵩关系匪浅，不禁有些急了。

            　　席明箴却一笑说道：“洪叔说的也有道理。严嵩虽死，余势未消，其子严世蕃依然领职工部，出自他家门下的大小官员有不少仍尊其言，因此小释你还是要谨慎为上。”

            　　听了他的话，上官洪田心下方觉舒坦了些，却听见他称呼自家少爷时口气亲昵，不觉又皱起眉头横了走在上官释另一边的青年一眼。

            　　上官释与席明箴相对愕然，然后又都忙着垂下眼睛掩饰笑意，三个人各怀心事的走进了初冬采摘过后显得有些荒凉的菜园。

            　　穿过菜园，便可见茅屋柴门，门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坐在院子了晒太阳，而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年过四十的妇人正拿着齿耙翻晒黍米。

            　　上官洪田进院之后，便大声道：“甘大哥，这一向身体可好？”

            　　陷在藤椅里的银发老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见到来人不禁一愣，马上又展颜笑道：“原来是上官老弟啊，快坐，快坐。”

            　　在边上的条凳上坐下，上官洪田又指着上官释说道：“这次带了我家小少爷来看您，边上那一位是北关三屯营千总席明箴，也是少爷的同门师兄。”

            　　上官释和席明箴上前行礼，甘驾连连称“好”，在妇人的搀扶下重新坐好，又扫了站在身前的两个年轻人一眼，便对站在身边的妇人说道：“媳妇，赶紧去给几位贵客倒杯水来，再去城里打点好酒，顺道告诉甘磻一声儿，早些回家陪客人喝酒吃饭。”

            　　看着自家媳妇答应着去了，甘驾重又回过脸来对站着的二人说道：“赶紧坐吧，坐。”

            　　上官洪田在一边道：“甘磻如今也在城里做工，不种地了吗？”

            　　甘驾点头，道：“前些年，县官老爷开恩，请他去做了仵作，也算是子承父业吧。”

            　　上官洪田笑着夸奖了甘磻几句名师出高徒，必然有出息之言，便请甘驾将当日火场的情景再描述一遍给上官释听。

            　　甘驾喝了口先前搁在边上的冷茶，润了润嗓子，说道：“事情过去了十多年，好些事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腊月里的时候吧……”说着询问地看了眼上官洪田，见他颔首便接着说道，“当时的大理寺卿施嘉府施大人将我找去，说是右佥都御史家里三更时分遭了天火，让我一定要细心察看，以备皇上垂询。我在第二日正午时分去的城南御史府，那里已是一片残垣断壁，大大小小的尸体都已经搬在一旁，焦黑可怖，总有二三十具……”

            　　一旁的上官洪田忍不住插嘴道：“您说当时发现了硫磺火石，还有菜油，可有此事？”

            　　甘驾垂着脑袋想了半刻，才思索着道：“好像是有此事，地上有硫磺烧过的痕迹，厨房的地方也有油渍发现。”

            　　“不是厨房，是正房。您那时说正房的卧室周围被人泼过菜油助燃。”上官洪田有些着慌，想不到几年不见，甘驾竟然年老混沌至此。

            　　白发老人仍然在那里喃喃：“惨啊，惨不忍睹！”

            　　听了半天的上官释也皱起了眉，看来甘驾老了，记忆衰退，今日是没有什么收获了。正要劝洪叔告辞，却听见边上的席明箴出声道：“甘老先生，您是熟手仵作，验尸时可有什么发现？比如御史夫妇是在起火前就已身亡，还是被烧死的？”

            　　上官洪田赞赏地看了一眼席明箴，又转过视线等待着甘驾的回答。

            　　被三个人目光炯炯的盯着，甘驾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身体，嗫嚅着道：“这个……，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而且时间久远，实在是记不清楚了。”说着又缓缓地垂下了头。

            　　“喉间是否有烟灰不是火灾尸体的必验之项吗？您怎么会……”上官释不满地叫了起来，却被席明箴拉住了手，三个人向甘驾告辞，走出了院子。

            　　进了城之后，席明箴对上官释道：“你和洪叔先回客栈，我去大理寺翻看一下当年的案卷，甘驾年纪老迈，记性不好，这样大的案子，大理寺又是主理，必有详细存档备查。”

            　　上官洪田先时已对席明箴大大改观，此时听了他的话便大表赞同，拉着上官释往东而去。后边的席明箴则转身往反方向的大理寺走去，他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甘驾的推诿之词实在太过明显，显然已不是年事已高可以解释的了，想起老人最后垂下脑袋时那来不及掩饰的羞惭和惊惧，席明箴跺了跺脚，又折身往县衙去了。

            　　24

            　　上官释别别扭扭地被洪叔拽着往客栈方向走去，他还有满腹疑团要和席明箴商量，谁知道向来看席明箴不顺眼的洪叔这次竟然这么听他的话，问都不问一声就照他的话做了。

            　　闷闷不乐地走在街上，不想迎面走来两个膀阔腰圆的壮汉，直直地往自己身上撞来。上官释往右侧了侧身，却还是蹭到了对方的胳膊。转身要走，不想被撞到自己的黑衣大汉一把揪住了胸前的衣服，那大汉壮如铁塔，声音也是铿锵有力，只听他道：“撞了人就要走吗？”

            　　上官释刚要分辩，却从眼角瞥见与黑衣大汉同行的另一个着青衣的汉子，正与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两、三个手持尖刀的壮实男子将洪叔团团围住。见了此状，上官释已知这几个大汉是故意找茬，于是也不答言，右手上扬便要推拒，谁知那大汉右手紧揪自己衣襟，左手却反拿自己右腕，一边还推着自己向边上的小巷挪动。见大汉使出的是市井少有的“小擒拿手”，上官释心中悚然而惊，再看洪叔那边，不知何时已经被那几个人围逼着进了小巷。

            　　事已至此，上官释便没有再挣扎，只是顺着面前大汉的手慢慢退到巷口。又往里进了尺许，大汉见上官释并未反抗，伸在其胸前的手便略松了松。只这一眨眼的功夫，上官释双腿连环踢出，，运起七分真力聚到左手食指，劲袭面前大汉的肩井穴。趁对方变招后退之际，双腿变虚为实，蹬着左边围墙上了房顶，右手入怀取出罗桑为他打造的精钢虎爪，手腕一翻，钢抓已呼啸而出，指东打西，虚实相济，瞬间将围在洪叔身边的几个壮汉逼开。

            　　这时，上官洪田也已判明形势，虎吼一声，双掌已出。游走于几人之间，连消代打，空手夺刃，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边厢，上官释见明显武功最高，却被自己脱身的大汉一愣之后，迅即回神，跟着自己飞上了房顶，十指如爪，一招“罗汉折枝”冲着自己握着绳索的右手大么指抓来，连忙右手运劲，霎那间绳索已没入怀中不见踪影，左手成掌，以内力硬碰对方百炼成钢的赤掌。不过片刻，僻静的小巷里边已是衣掌翻飞，拳脚生风。

            　　打了半枝香的功夫，精通“小擒拿手”的黑衣大汉“呼哨”一声，从怀中掏出几颗圆圆黑黑的弹丸往地上一甩，便听见几声“劈啪”炸响，红光闪烁中很快地就有白烟升起，那几个人趁着烟雾弥漫之机，迅速遁走了。

            　　等到浓烟散尽，上官释才看清洪叔站在自己一尺开外，正举着一块牌子凝神细看。他走过去，一边问道：“是什么？”

            　　上官洪田把牌子递过去，一边忿怒地道：“我说那小子不可信，你非要跟我争，看看吧，若非有人报信，怎会这么快就有人找上咱们？”

            　　上官释看着手上的四方腰牌，纹理清晰，雕花简洁，中间只刻着“大理寺”三个字。耳边是洪叔的喋喋抱怨，手上又握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他将腰牌放入怀中，并不争辩，只轻声地道：“甘驾语多托辞，口中所言均是模棱两可，语焉不详；其子耕作经年，突领县衙俸禄；其媳闻言即离，久出不归，在在都是可疑之处，洪叔看不出来吗？”

            　　“你！”上官洪田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也觉得甘驾吞吞吐吐地与往时大不相同，但是若说当年那样嫉恶如仇，脾气耿直的人今日竟然变节求荣，实在是让他情何以堪。然而上官释所说也不无道理，若说席明箴做手脚确实没有实据，于是没再作声，只是默默地走出小巷，继续往客栈而去。

            　　晚饭时分，席明箴终于回转。三个人坐在楼下大堂用餐，上官洪田面色冷硬，一言不发，吃完了饭只对上官释说了句“少爷早些回房休息，明日咱们二人还有要事。”就离开了饭桌。

            　　席明箴见两人之间好不容易融洽起来的气氛，在自己离开几个时辰之后又回至冰点，不觉感叹这世事瞬息万变，想不到洪叔这颗老人心更是难测。不过他没有开口询问，不想让上官释夹在自己和洪叔之间两头为难，于是问了另一个问题：“明日要和洪叔去哪？”他想知道洪叔如此明白表示不让他跟去是为了什么。

            　　上官释叹了口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说道：“就是那位新近奉诏回京的宁映川咯。”

            　　“新任太常寺少卿？”席明箴有些明白洪叔的担心了。

            　　“嗯，就是他，洪叔说明天就去递拜贴，宁少卿新官上任，必定公事繁忙，还是早定会见之日为好。”上官释道。放下手里的碗筷，和坐在边上喝茶相陪的席明箴一起上楼回了房。

            　　进了房，上官释便把途中遇袭，以及自己对甘驾的怀疑告诉了席明箴，又问他可在大理寺查到什么。席明箴将带上楼的茶水倒了一杯，搁在上官释手边，又立在他身后，两手在他头部百会、风池、印堂及两侧太阳穴轻轻按压，一边道：“我去大理寺，发现了两件事，一是卷宗经过改动，前后墨迹新旧不同，硫磺火石，以及油渍之类的记载一概全无，起火原因便是天干物燥，火烛不慎。二则甘驾之子并未在县衙，而是在大理寺伺弄花草。”

            　　“那……”上官释正要说话，却被席明箴伸手拦住，只听他继续道：“他是半月前才被招至大理寺，之前一直在县衙任职仵作。”

            　　“这样说来甘驾确是为人所控，甘磻便是人质？”上官释将自己得出的结论向席明箴求证，又伸手从怀中掏出先前在小巷中被洪叔捡到的腰牌递了给他。

            　　“是啊。”席明箴接过腰牌看了看，一边答道。只有这一种可能才能解释甘驾的改变，舔犊之情，人父天责，终致授柄于人，予取予求。

            　　见上官释沉着脸不说话，席明箴将腰牌递了回去，谁知他却只是挥挥手。席明箴将牌子放入怀中收好，复又开口问道：“你可知洪叔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们一起去找宁映川？”

            　　“为什么？”他一直以为洪叔是在为之前遇袭之事怪罪席明箴，难不成还有什么隐衷。

            　　“嘉靖四十五年，接替你父亲任职右佥都御史的宁映川曾参本我兄长席明书于卫所滥施酷刑，草菅人命。后来广东、江西一带流民作乱，杀官夺粮，响应者众多，次年严嵩以‘妒贤嫉能，任人唯亲，以致筹粮未及，贻误战机，粤赣平叛经年无功’为由上本弹劾，宁映川因此贬谪辽东，直至年前严嵩致仕亡故，今上下旨召回，方得回京。”席明箴道。

            　　上官释下意识地伸手摸了茶杯，一口一口地抿着，直到一杯茶喝完，方抬起脸来道：“严嵩势落，严世蕃怕有人秋后算帐，便将知情人或其家眷尽收门下，名为工作，实为看管，为的是让所有人缄口不语，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也是狗急跳墙，勉力为之，能保住一时便是一时。”席明箴点头，见上官释一双灵动眼眸只直直地看着自己，终于说道，“甘磻既在我父亲掌管的大理寺中，宁映川又与我兄长有旧仇，事到如今，你还想我陪你继续查下去吗？”

            　　上官释突然站了起来，上前握了席明箴的手道：“我信你。”

            　　席明箴欣慰地抱住了身前的人，却听见他又加了一句：“此事多半是严世蕃主使，你父亲不知情或是不得已为之也未可知。”

            　　闻得此言，一直温柔笑着的席明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好把自己的惶恐和无措深深埋进那个人的肩头。

            　　25

            　　临近后海的鼓楼西街，沿街均是华屋深院，朱门紧闭。便有店家，也多是摆满宋瓷唐马，牙雕佛像的古玩店，以及悬挂著名人墨迹，书香盈室的纸墨小店，即使是白日里，整条街也是街清人静，一派安详之态。原来京城里流传着这样的俗谚：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当今皇上喜欢西苑风清水秀，早朝之后多在此批阅奏章，用膳歇午，素日里商议政事；或是龙心大悦，君臣把臂同游时也多选在西苑，故而领职大臣们纷纷在西城置宅，候旨觐见什么的也便宜。而东城紧邻大运河，船货往来频繁，是以富商大贾们多在那里买地建房，也因商旅众多，故而食肆酒家鳞次栉比，秦楼楚馆艳帜高张，如此时日久了，便成“东富西贵”之说。

            　　时将正午，平日里下人们进进出出，往来穿梭的后巷边门却是鸦雀无声，人影罕见。今日是十五，正是大朝之日，因此各家的小厮丫鬟们，这个时辰或是候在西安门外等待自家大人下朝，或是在家服侍夫人小姐用膳歇中觉，忙忙碌碌地也没人出入。

            　　此时，大理寺卿席大人家的西边角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拉开，从里边走出一个着家常布衣的的健硕男子来，正是席明箴。只见他跨过门槛，一手蒙顶看了看天色，后边跟着走出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席明箴放下手，转过身对老人说道：“德叔，不用送了，赶紧回去吃饭吧。”

            　　被叫做“德叔”的老人点着头，眼睛却依依不舍地望着对面高大的青年，低低地道：“二少爷，自己在外面要当心，刀剑无眼……”

            　　席明箴看着这个将自己一手带大的老家人，他和他那些“唧唧咕咕”的鸽子们是自己童年时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上前一步，席明箴低头握住德叔伸过来的手，布满硬茧的手掌还是如记忆中一般有力，只是干瘪枯瘦，尽显老态。

            　　席明箴道：“放心，过几日我还会来看您。只是我回京之事还是先不要让家里人知道为好。”

            　　德叔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席明箴的手背，道：“你放心。若是鸽子飞回来了，我自会帮你把东西收妥，你得空便回来取。”

            　　席明箴答应着与德叔告别，走出了小巷。

            　　才跨进客栈大门，席明箴便看见上官释坐在楼下靠窗的桌边向自己招手。走过去坐下，见桌上只摆着两副杯筷，便问：“怎么只有你一个，洪叔呢？”

            　　“洪叔的妹妹嫁在远郊房山。”上官释正探头招呼小二，听见席明箴问他，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

            　　回头见对面疑惑地眼神，才醒悟过来，于是补充说道：“今日上午去宁映川府上，他家门人说冬至将到，太常寺正忙着筹备大祭事宜，自太常寺卿起，两位少卿，以及寺丞、主簿等人均挪至太庙起居，直到祭祀礼毕后方能回转。所以洪叔便说趁着这十来日的空闲，去探探多年未曾谋面的妹妹妹婿。”

            　　席明箴喝了口茶，又道：“那你有何打算，不如吃过饭我带你在京城转转？等到了晚间，再找家浴池泡一泡，奔波了这些日子，也该好好松松筋骨。”

            　　上官释高兴地答应了。少顷，四菜一汤上齐，各自埋头吃饭，没再说话。

            　　吃完饭收拾一番，二人并肩走出了客栈。

            　　上官释幼年之时在京城流浪多半年，后又随秦春梅去了齐云，辗转他乡十数年，这时重回故里，竟是不复当日记忆，在繁华的东城转了半天，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席明箴带着兴高采烈，时不时地钻进人堆张望指点的上官释，仿佛带着一个顽皮的孩子上街，不过他倒也不以为苦，反带着人走街串巷，尽往贩卖各种新奇玩意的集市而去。

            　　正要带着身边的大孩子去看看专卖花鸟鱼虫的“官园”，哪知一错眼却不见了上官释踪影。回头找时，发现他正被一个浓妆艳抹，说一句话便要扭三扭的老鸨拽着胳膊，边上还有一个帮场怂恿的龟奴。初时，席明箴还以为那个没见过这些阵仗的孩子被吓傻了，过上一会儿自然会甩开那两个人走过来。谁知道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上官释还是愣在那里不动，连那一唱一和的老鸨和龟奴都纳了闷，只袖手站在一边指指戳戳着那个自路过自家馆子门前，便仰着头呆立不动的年轻男子窃窃私语。

            　　席明箴抬眼看了看门楣上挂着的匾牌，心中若有所悟。走过去赶走了那对还在看热闹的男女，站到上官释身边，轻声道：“这里便是你遇见秦姑娘的地方吗？”

            　　上官释缓缓点头，视线从朱笔写成的“艳凤楼”三个字上转了下来，指了指几步之外的一个门洞道：“那时候我总是躲在那里，风吹不进来，也不会挡了那些大官人的路。”

            　　说完也不等席明箴，自顾自地往来路上折返，数到第三个巷口左转，穿过狭窄细长的暗巷，便看见一间七倒八歪地破房子立在眼前，污黑的檐顶依稀可见斑驳的红瓦，蛛网密布的门框之上空空如也，一看便是荒废已久，连木门都已被人顺手牵羊了的破败庙宇。

            　　跟在上官释后面跨过塌了半边的土门槛，阴沉沈的小庙里满是阴湿腐败的气味，中间供桌上黑黑的一团，也看不清供的是哪路神仙。上官释不过站了站，便转身出来，昏暗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眼见着就要跌倒，边上的席明箴连忙伸手将他扶起，带着他回到阳光之下。

            　　上官释出来后，将从地上拣起的东西举到眼前，原来是半块碎裂的匾额，拂去上面厚厚的尘土，只有一个“关”字，和一个残缺的“公”字，转脸看着席明箴说：“那时老乞丐喂我喝完水后，便要出去，我心里害怕，就一直跟着他。晚间回去时，我一直以为还是原来那个破庙，没想到这个关公庙才是老乞丐住的地方。可惜我年纪小，也分不清楚两处的区别，要不然也不会和洪叔失散。”

            　　席明箴却在心里叹道：若是那样，我们又岂会有缘相见。只是这些话现在说来却有些不合时宜，于是他道：“我们回去了，好不好？”

            　　“我还想再去一个地方，然后我们就回客栈，行不行？”上官释说着，眼带企望地看着席明箴。

            　　席明箴了然于心，只说了声：“在这等我，去去就来。”便快步走进了暗巷。

            　　上官释重新回过身，盯着黑漆漆的关公庙默默出神，蓦然间，前尘往事在眼前一一重现，慢慢袭上心头。也不知过了多久，肩头被人拍了一下，“走吧！”席明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他带回现时。

            　　二人往南走了约小半个时辰，其间席明箴又向街边的店家问了数次，这才走到一片红砖黑瓦屋群前。望着门外奔跑嬉戏的小孩子，和边上驻足谈笑的两三个汉子，以及嫋嫋升起的缕缕炊烟，上官释狐疑地看着席明箴。

            　　“大火之后，这里弃置了几年。后来陆陆续续地便有人出钱买了地，造了房子，成了现在的模样。我方才打听了半天，应该就是这里。”见上官释直直地望着自己，眼露忧伤失望之色，一把拽了他的手，带着他往大街尽头走去。

            　　转过最西头的瓦房，杂草丛生的空地中突兀地竖立着一个石碑，走近看时，上面刻着几行字：“嘉靖四十四年冬，城南大火，右佥都御史夫妇罹难。御史秉忠直言，为民请命，天不假年，悲哉痛哉，唯举碑记之。尚飨！”

            　　短短四十几个字，上官释读了三遍，方顺顺当当地读至最后。之后，他直直跪在碑前，三跪九叩方才起身，却看见一直立在身后的席明箴这时跪在自己左后方，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晚些时候，席明箴拿着装了换洗衣裳的包袱到隔壁房里叫人，准备按两人说定的去浴池泡澡。哪知道，上官释坐在床头，手边摊着打开的包袱皮儿，人却神思恍惚，默默发呆。席明箴只能自己动手，拖过他的包袱为他做准备。

            　　从包袱里翻出干净的襴衫里衣，不想在衣服底下发现一摞厚厚的白纸。拿出来看时，却是叠了好几折的一张大纸。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床沿上，两眼却望着窗外出神的上官释，席明箴将纸托起，放到当间的八仙桌上。这个动作惊醒了发呆的人，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正在桌前忙活的人，以及他手里的东西，吃惊地站了起来，却没有阻止席明箴的动作，只是走过来站在桌前静静看着。

            　　席明箴看着缓缓展开在眼前的巨幅纸张，眼前忽而模糊，忽而清晰，竟是不能自制。铺满了整张八仙桌的大纸，并不是一张完整的纸，而是由数张新旧不一的白纸绕着中间那张已然泛起毛刺，颜色蜡黄的旧纸粘贴而成，凡是接缝处都粘上加厚的硬纸以作保护。除了最新的那张白纸尚有空白之外，其余的纸上均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仔细看去，都是中间那一段文字的重复誊写。那原作正是席明箴十几年前在齐云山上所写的《失言戒》，而其余的字却是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的稚拙可爱，有的端正严谨，还有的笔走龙蛇，实实在在地显示了一个人的成长之路。

            　　房中寂然了半晌之后，上官释的声音幽幽响起：“自我认满写会了这上面所有字时起，这样东西就再也没有离过身，我总在想终有那么一日要让你知道我已识得你的名字，还想让你看看我写的字。明箴，明箴，你劝我言多必失，真的就整整十年缄默无信，再无只字寸纸给我。”

            　　席明箴闻言猛然抬头，大步走到墙边的条案上取了笔墨，在空白之处挥毫写下了八个字：死生契阔，此情不渝。

            　　方要收笔开口，不想手中的笔被人夺去，上官释舔墨运笔，在他所写的字旁又添了八个字：与子成说，日月可鉴。

            　　写完掷笔跳进身边人怀中，迫不及待地寻找着对方的嘴唇深深印了上去。冬日寒风透过未关严的窗缝漏了进来，打在桌上墨迹淋漓的白纸上簌簌作响。

            　　26

            　　寒冷的冬夜里，吱嘎作响的床架内却是一片春光旖旎。被压在床头深吻的席明箴伸手下探，一把抓住了在自己股间蠢蠢欲动的手指，抬头用唇碰了碰明显对自己突然叫停不满而皱起的挺翘鼻尖，另一只手摸到扔在床下的衣衫，摸索着取出一个小巧的铜药盒，递到上官释手中，轻声道：“慢一些，我年纪一大把了，可经不起你胡乱折腾。”

            　　上官释直起身，跪在床上，打开盒盖看时，只见满满一盒药膏，拿手捻起一些，触手滑腻，自有一股草木清香袭入鼻端。又多捻了一些撮到指尖，一边俯身亲吻躺在那里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席明箴，在他唇边调笑着道：“什么时候备下的，你可真是老谋深算，思虑周到。”

            　　嘴里说着话，下面已经探了一指进去。席明箴曲起的双腿微微颤抖，面上却仍是云淡风轻，听了上官释的话，淡淡一笑，骂了一句“小猪八戒！”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上官释见他双眼紧闭，密密的睫毛随着眼睑频频抖动，知道他疼得紧，于是撤出进了一半的食指，偏腿跪坐在席明箴身边，俯下身体吻住他颤动的唇，探出舌头在微开的口腔内深深翻搅。吻了半刻之后，才伸手握住底下席明箴在疼痛缓解后已经半抬头的命根，轻刮慢撸，一点一点地挑起他的欲望。直到床头的喘息声渐渐清晰起来，才拿起边上的铜盒，重新沾了药膏俯到席明箴的身上。

            　　此时已经被完全挑起情欲的席明箴在手指触到自己身后之时，下意识地微抬了下身，让钻进来的长指得以长驱直入。一边与自己身上的上官释交换着浅浅的啄吻，一边忍耐着不去数伸进自己体内的手指根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两个人完全融合在一起的时候，彼此都听见了对方长长的吐气声。忍不住的笑意绽开在眼角唇边，席明箴伸手紧紧地箍住了将自己的双腿扛到肩上的上官释，那赤裸紧绷的大腿。

            　　接下来的几日，情意深浓的二人踏遍了京城的各个角落，连近郊的田园风光也未放过，甚至专门去西山脚下住了两日，欣赏了一番“西山晴雪”的美景野趣。

            　　眨眼间，冬至近在眼前，即便是百姓家中也是杀鸡宰羊包馄饨，一片繁忙景象。席明箴想着冬至那日，皇上要在太庙祭天祈福，百官群臣自然都要随行，因此这一日大早便往西城家中去找德叔，过了十几日，席正的信也该到了。自己的这个护卫之前一直是父亲席岱与的近卫，对他的行踪自是有所了解，席明箴在重返京城之初就已托德叔代为飞鸽传书，向席正询问嘉靖四十四年，席岱与是否进过京。

            　　从德叔手里接过卷成小小一捆的纸条，刚问了几句德婶身体可好，小孙子可还顽皮等等家长里短，就见德叔方才还皱起的笑脸倏然间僵硬起来，心里倒了声“不好”，果然便听见席岱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箴，怎么又回转了？既到了家里不先去上房请安，反倒在这里和阿德叙起家常来了。”

            　　席明箴转身向父亲躬身行礼，恭敬地道：“不知父亲尚未启程，孩儿这就去向母亲请安。”这个母亲自然便是席岱与的发妻。

            　　席岱与摇首道：“不必了，你母亲今日要与几位大学士夫人同去白云观烧香，这个时辰梳洗理装正是忙的时候。”

            　　席明箴答应了一声就要告辞，却听见席岱与道：“既然回来了，还是在家里住着便宜，等我回来还有事同你商议。”说完吩咐边上的几个侍卫道：“送二少爷回房休息。今日皇上摆驾太庙，百官云集，自是守卫森严，你们几个就留在家里不用去了。”

            　　席明箴在侍卫们的陪同下进了西院的客房，还是前些日子在京等候觐见时住的那间房，只是被褥枕头都已翻新，带着一股暖洋洋的冬日香气。

            　　席明箴却无心注意这些变化，打开一直捏在手中已经成团的纸条看了看，又起身在窗口站了会儿，见几个侍卫已经散开，有两个站在西边角门聊天，想来剩下的几个必然守着其他出口。原本他只不过在心里猜测，可是父亲这般动作，几乎已经承认他与自己回京的原由有关。既然不能出门，席明箴便决定四处逛逛，首个目的地就是同父异母的大哥席明书所居住的东院。他已经从德叔口里知道，席明书闲散多年，锦衣卫千户不过是挂着虚衔，人却是抱着酒瓮，酣饮终日。

            　　踏进东院，院子里空空荡荡，嫂子和丫鬟们自然是在正房里伺候着，只是那些小厮们却不知为何也不见人影，满院里只弥漫着“太禧白”的浓香。顺着香味往里走，果然便在西边厢房里找到歪在“美人榻”上，怀中抱着酒坛子的席明书。站在大开的窗前，席明箴望着房里的自家大哥，人过中年，已经痴肥的脸上依稀可见当年的俊朗五官。席家兄弟两个长相都随各自的母亲，因此光从相貌上看并无相似之处。席岱与的正妻是京城盐商独女，虽然泼辣，却美貌娇俏，席明书五官轮廓都和其母如出一辙，只是多了几分英气爽朗，年少时也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不知道有多少官家千金，富户小姐芳心暗许，青眼有加。相比之下，席明箴就平凡普通了许多，这也是席岱与专宠长子的原因之一。

            　　席明箴对这个备受宠爱的哥哥倒是心存感激，小的时候，“母亲”把他扔在下人堆中，那时候席明书年近弱冠，已经在锦衣卫袭了职，出出进进的时候遇见穿着开裆裤满地跑的小弟，总会抱他转个圈，并吩咐小厮买了点心放在他手里。也因如此，虽然不得父母欢心，年幼的席明箴也没受过多少欺负，反倒遇上了慈祥的德叔德婶一家对他颇多照拂。后来，席岱与举家迁至徽州，只留了席明书带着几房下人住在京城老宅里，临走时，席明箴还曾抱着哥哥的大腿大哭不止。

            　　见当年风流倜傥的兄长如今却满面乱须，衣衫邋遢，襟前洒满酒渍，席明箴心下感伤。他离家多年，少数几次返家，席明书不是出外未归，便是衣着整齐地端坐在饭厅里陪父母吃饭，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兄长这样一副颓唐模样。

            　　推门进屋，席明箴叫了一声“大哥”，意料之中地没有回应。拉了张椅子坐到榻边，席明箴又低低地唤了声：“哥哥！”

            　　终于，闭着眼睛只管往嘴里倒酒的席明书睁开了惺忪醉眼，瞟了一眼面前的人，又合上眼睛，只咕哝着道：“是明箴啊，不是已经回边关了嘛，怎么又回来了？”

            　　“有件事想问大哥，不知现在行不行？”席明箴道。

            　　席明书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后，依然含糊不清地说道：“问吧，咱们兄弟有什么客气的。”

            　　“十五年前，城南上官御史家失火……”迟疑了片刻，席明箴还是问出了口，“可由你经手？”

            　　原来席正传来的信中说，席岱与在嘉靖四十四年确实回过京，只不过入冬前便已回到徽州，因此席明箴只能大胆猜测，若真有人秘密筹划此事，除了锦衣卫还真没有人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而大火在父亲离开之后短短数十日之后便起，能接下此事的也只有当时掌管东南卫所的席明书了。

            　　“大火，什么大火？”席明书还在喃喃，突然两眼大睁，腾身坐起，手中的酒坛子失了支撑，滑落到地上碎成几大块，所剩不多酒液淌到地上，屋子里的酒香便更加浓郁醉人了。

            　　只是席明书却瞪着两只浮肿的大眼，满目惧怕与痛苦，一个又一个问句接连而出：“哪一年？哪一次？哪一家？除了大火，可还有刀剑斧钺？夹棍呢？脑箍呢？钉指呢？不不不，太多了，太多了，死在我手里的人太多了，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席明箴初听到从兄长嘴里蹦出的那些酷刑用具，还觉得震惊，待到看见席明书连连摆手，人却不住地往榻里缩，满心里就只剩下痛心和怜悯了。然而自己只要一伸手，席明书便叫得越发凄厉，惊得席明箴不敢再动。环顾四周，走到堆着酒坛的墙角，拎起一坛放到席明书怀中，见他急不可耐地拍开泥封，仰头就灌，席明箴沉着脸退出了西厢房，退出了东院，退出了那个被自责与恐惧折磨的失了心智的兄长的生活。

            　　27

            　　席岱与夜半时方才回到府中，站了一整天的他并没有直接回房休息，而是吩咐家仆到西院将席明箴召来书房。

            　　小丫环放下茶水点心之后，掩上门退了出去，书房里便只剩下相对而坐的父子二人。

            　　席岱与端起面前的竹丝纹定窑茶盏，喝了一口。透过举在眼前的杯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垂着头正襟危坐的次子。自己对这个儿子的感觉实在是生疏地很，这一次席明箴进京述职，在自己的要求下住进府里，算是自他四岁之后，父子之间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了。十几日下来，他没想到当年那个相貌普通，资质平凡的儿子，在军中历练了十数载之后，竟也是龙骧虎步，气宇不凡，也许不如京城里闻名的那些才子们温润文雅，惊才绝艳，却是实实在在地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再想到东院里那个自己宠爱器重了一辈子的长子，便是铁石心肠如他，也不觉在暗夜里老泪纵横，悲叹一番。

            　　不过现在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于是席岱与放下杯子，开门见山问道：“你中途折返，可是为了你那复姓上官的小师弟？”

            　　席明箴听见父亲发问，半欠起身答道：“我师弟幼失双亲，家宅全毁，多年来一直耿耿与怀，只想知道父母死因。如今成年下山，便带了老仆回来京城寻访故友。不过是一件多年往事，倒让父亲费心了。”

            　　席岱与听了儿子这一番话，只抬了抬手，让他坐下，说道：“闲话家常而已，又是夜深人静，明箴就不必这般礼数周全了，倒显得生分。”

            　　席明箴答应着重又坐下，听他父亲继续道：“若我没有猜错，你这位师弟便是前朝嘉靖年间的进士，上官輶宁的独子了。”

            　　见儿子颔首，席岱与又喝了口茶水，这才长篇累牍地叙说起来：“说起这位上官进士，当年也是京城闻名的士子，玉树临风，逸群之才。年纪轻轻便以一篇‘钱粮条陈’得世宗另眼相看，超擢监察御史，委以重任。才子风流，巡抚途中邂逅如花美眷，金发碧眼迥异于中土女子，返京时也曾让百官侧目，引百姓驻足围观，算得一时佳话。嘉靖四十年升右佥都御史，又喜得麟儿，真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说到此处，突然话锋一转：“只可惜上官御史虽然少年得志，却补残守缺，不知变通；虽轻利，却重名，为了一己声名，枉顾民心国情。那时辽东天灾方过，三年五谷不登；又逢已未之变，闽南数县遭倭寇杀戮洗劫，几已成空，流民无数；处处都是灾情紧急，急需白银粮草救急。我当时虽在徽州府任职，也时常耳闻湖广，江南，两广同僚相继奏报朝廷，哭诉带着尚方宝剑出京筹粮的各路御史不顾地方民事民情，一味逼迫追讨，稍有怠慢，便已先斩后奏的口谕相要挟。我虽只是一州父母，却也要为治下数万百姓着想，因此上也曾与巡视至徽的上官御史争执过两句。”

            　　席岱与停了下来，对面本是专心聆听的席明箴开口应道：“湖广是天下粮仓，江南鱼米之乡，两广富庶繁荣，再说是为了救助受灾百姓，便是多交些钱粮也是应该的，不至于到此喊打喊杀的地步吧。”

            　　听他语声平静低缓，殊无辩驳之意，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席岱与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暗自欣慰自己这个小儿子看起来还不是愚鲁之人。

            　　接着席明箴的话，他又道：“你不知道内情，有此想法也不为过。若是单为救灾，再多的粮银地方上也会想方设法筹借。只是上官輶宁又奏请皇上，要为闽浙等地招募新兵筹备军粮。”

            　　见席明箴张口就要接话，席岱与这才想起当年浙江练兵的正是如今的北关总兵戚继光，连忙抬手制止道：“我知道你要说倭患乃是国难，需举国同心，我也同意这些话。只是当时朝廷已经增兵东南，都是百战老兵，岂不比那些新招的年轻子弟更堪使用？当年福建兵变，难道不是因为所募多轻生无赖，日索犒赏，却临阵脱逃，以致哗变，杀死守备毕牍，弃城而逃？”

            　　幸喜席明箴未再出声，席岱与喝茶润嗓，复又说道：“后来御史再次在朝上说起征粮之事，严相据理力争，以宋初赵普原话劝谏‘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二人在殿前辩了几轮，免不了言词激烈，口不择言的时候，可怎么说都是为了社稷安危，谁知上官輶宁第二日便递了弹劾奏章，列了严相‘十大罪状’，责其‘阴制谏官，擅宠害政’又请皇上‘或召问裕、景二王，或询诸阁臣，重则置宪，轻则勒致仕。’实在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说完将手中的残茶一饮而尽，安坐在椅子上等待席明箴的回应。

            　　垂着头的席明箴等了半刻，见自己父亲没有再说话，便站起来道：“多谢父亲不厌其烦，将当年的事情重说与明箴，明日见了师弟，必将此情告知，也好让他心中有数。方才听见交了三更，父亲劳乏一日，还是早些休息，儿子告退了。”

            　　虽心下失望，但是也不好强求，席岱与只能微笑颔首，看着席明箴行礼后向书房门口退去。

            　　席明箴正要推门而出，安静得房间里传来席岱与突然间苍老起来的声音：“明箴，如今严嵩病故，严世蕃已是强弩之末，倒台在即。我春秋已高，你大哥终日沉迷酒色，不思进取，这席家的大大小小，兴衰存亡都寄予你一人肩上了。当日把你送到齐云，是你母舅连遵乐一意坚持，说乜渊是他师兄，定不会怠慢于你，否则我也不会让他将你带上山。多年来你我父子情疏，我也是常常自悔，只望你不记前嫌，将我今日的话谨记于心。”

            　　席明箴听了此言，却没有转身回话，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再说上官释，冬至后第二日便和赶回来的上官洪田一起去了太常寺少卿府。宁映川得了门人奏报，圾着鞋就迎出了门，等把二人带进厅堂，这才回房重整仪表。

            　　等宁映川收拾齐整再回到厅里，便一把抓住上官释的手，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半天，才百感交集地对一边的上官洪田道：“真的是上官兄的骨肉，和他年轻时有七、八分相像。”

            　　听见上官释口尊“少卿”，便急急拦道：“我与上官兄份属同僚，却情同兄弟，世侄不必客气，叫一声‘世叔’足矣。”

            　　上官洪田听他提起自家主人，也是红了眼圈，只是频频点头，半晌才说：“我们一心想求得当年真相，倒忘了宁少卿辛苦多日，还需好好休养，是老朽太不识大体了。”

            　　宁映川连说了几个“不，不”，“没关系”之后，放开了上官释让他入座，又吩咐一边伺候的小厮上茶，这才在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

            　　上官洪田继续道：“自得了少卿回京的消息，我与小少爷便启程东来，直到今日方才得见，还请少卿将当日老爷遇难前后的事情跟我们小少爷详细说一说。”

            　　宁映川微微点头，又招呼两人喝茶，这才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娓娓道来。

            　　“那时上官兄一篇‘条陈’文惊四座，任职湖广道御史之后，又为戚将军练兵筹措军粮，遭严嵩及其门下一干地方官员的反对，恰逢同僚浙江道御史李瑚上疏劾浙直总督胡宗宪‘纵倭惧战’等三大罪，哪知胡宗宪反诬总兵俞大猷‘攻击不力，纵倭南奔，失机殃民’，致使抗倭名将俞大猷被捕押京，下狱凌治。李瑚因同时被指与俞大猷有同乡之谊，互为勾结，中伤良臣而不能为其辩解。上官兄得知此事后，仗义执言，连番奏本为俞总兵喊冤，终在次年七月，复其原职。”

            　　“后来戚将军在台州九战连胜，俞总兵兴化大捷，龙心大悦，除厚赏有功之臣外，也擢升了向来支持招募新兵，筑防抗倭的上官兄为右佥都御史。可惜严嵩把持朝政多年，妒贤嫉能，不容异声，视正直不阿，处事方正的上官兄为眼中钉，肉中刺。其后二人又因‘攘外’还是‘安内’在朝堂之上重起争执，上官兄连夜起草奏折，向皇上陈述了继续练兵，以防倭寇反扑的理由。谁知还未来得及奏本，便引火烧身，英年早逝。”

            　　说到伤心处，宁映川垂头抬袖，轻拭眼角，这才抬起脸来看着座下二人。

            　　“不知我父母之死是否他人有意为之，若世叔知道其中缘由，还请不吝告之。”上官释站起身道。

            　　宁映川从袖中拿出一个折成风琴样式的硬皮小册子来，交到上官释手里，一边说道：“上官兄奏疏写成之日，恰逢我去御史府寻他饮酒，见了书桌上的奏章，实在是有理有据，文采斐然，便抄录了一份。留存至今，今日见了他的后人，也是原璧归赵的时候了。”

            　　“至于你家失火一事，你读了这奏章之后便会知道谁会狗急跳墙，我只能告诉你，当时锦衣卫的指挥同知连遵乐是徽州知府的半个小舅子，其妹是席岱与的侧室。而席岱与的长子正是东南卫所的千户，所辖之地包括城南御史府。剩下的我也不能再多做猜测，还需你自己斟酌思考。”

            　　上官释接过小册子，坐回椅子上细细读着，只是脑袋越来越低，耳后青筋突起，却看不见面色变幻，连一边的宁映川和上官洪田论起当年旧事也无心去听。

            　　28

            　　二更时分，东城的街道上无论是大宅朱门，还是小户柴扉都已紧紧关闭，路上行人稀少，寂静无声，偶尔能听到隐隐的狗吠从远处传来。拿着梆子和锣走街串巷的更夫，稀奇地看着迎面走过来的一个青年。夜色浓重，只有几尺之外的客栈门口还留着一盏招客的红灯笼，即便擦肩而过也未必能看清对方的相貌。只是这个人大半夜的，手里提着一个鸟笼，里边既非百灵，也不是画眉，听那唧唧咕咕的声音倒像是只鸽子，着实引人注目。更夫停在路边，目送着那个青年敲开前面客栈的大门，这才继续着自己素日里的路线一路敲敲打打地走了。

            　　席明箴谢过了明显才从被窝里爬出来，不断揉着惺忪睡眼的店小二，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门，才发现屋子里竟然点着蜡烛，昏黄摇曳的烛光映出床边独坐的身影，正是两日未见的上官释。

            　　放下手里的东西，席明箴往床架走去，一边放低了声音问道：“怎么还没去睡，在这里等我吗？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跳起来的上官释扑到了床上。身上的人手忙脚乱的脱着两人的衣裳，躺在底下的席明箴并未阻拦，虽然不知道上官释为什么这样猴急，但他已经想到，这两人必是见过了宁映川，得知了御史夫妇罹难的因由。若果真如此，用粗暴的欢好来换得上官释的平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等二人最后裸裎相对的时候，席明箴右手习惯性地探到枕下，触到了冰凉的铜盒，摩挲半刻，却还是放弃地抽了手，只深深吸气，紧闭着双眼等待着那不知何时来袭的痛楚。

            　　谁知道，上官释并未急于进攻，而是一手握住了他的命根，用着他最喜欢的方式由下至上地大幅度滑动着，时而探指刮搔赤露的顶端，时而抚摸底下的囊袋。初时，席明箴还苦中作乐的欣慰着，即便是面沈似铁，眼神凌厉，薄唇僵直，鼻翼簌簌抖动，明显的怒气勃发之状，上官释还知道学着自己在他身上用过的技巧让自己先放松下来。然而如此往复挑逗，很快地，席明箴就觉得下腹一阵激荡，便要爆发。

            　　然而会阴处却被人用两指紧紧抵住，体内的骚动慢慢平息下来的时候，席明箴满头雾水地微睁双眼，却看见上方的上官释两腿分跨，直直地跪在自己身上，手上仍旧握着自己的下体，正提臀沈腰，将自己的命根往身后送去。坚硬的柱身猛然间进入狭窄的甬道，两边的肌肉纷纷绷紧僵硬起来，推拒着异物的侵袭，让上下两个人都痛地颤抖。

            　　席明箴极快的沈下腰，强行将自己从上官释的掌握中挣脱出来。然后翻身而起，一把抓过正自疼痛难耐的上官释，将他压趴在床上，一手制住他的腰背，一手下移拨开紧绷的臀肉，细细察看伤处。但见臀间红肿，缕缕血丝渗透其间，映着雪白的臀，煞是勾人。可惜，现下席明箴正满心疼惜急躁，只粗略地瞥了一眼，便伸手从枕下拿出铜药盒，当初在药铺买此药时，他便向大夫仔细询问过，并且听从了他的建议，为都是雏鸟的二人选了这种混有镇痛消炎药草的润滑药膏。

            　　挖了多半盒药膏，细细地涂抹在伤处，又在中指上裹了厚厚一层探进里面慢慢摸索，好在上官释不过是拚着一口硬气，并未坐下多少，将药里里外外地抹了一遍之后，席明箴擦了手，侧身躺到床上，将一直安静地趴在枕头上的孩子搂进怀中，一手轻轻抚摸着那柔顺的滑过指间的暗金色长发，一边柔声哄道：“不管出了什么事，我总在你身边。鱼水之欢自是你情我愿最美，我们之间不用这个来证明什么，也不用这个来弥补什么，你说好不好？”

            　　闷在枕头里半晌的上官释闻言抬起脸来，在席明箴的双臂之间转了个身，背对着慢慢靠进了身后人的怀中，依然湿润着的臀间顶着还未完全软下去的命根缓缓移动，低低的声音透过胸腔传出，竟是从来没有过的磁性诱人：“明箴，我想。”

            　　后面的席明箴无奈苦笑，伸手就着那些残留在里面的药膏，一指一指的探了进去，在狭窄的甬道内轻轻勾挑摩擦，另一只手则由下横过腰际，将上官释揽在怀中，同时握住了他的下体前后撸动。听着身前的人一声高过一声的喘息，原本就是被中途打断的席明箴也有些经受不住了，抓过上官释垂在一边的手让他自己动作，自己则侧身躺好，将收回的手伸到身下，握住了自己的孽根。一下又一下，高潮之中的席明箴紧紧地贴在胸前同样激烈抖动着的裸背上，头深深地埋进面前的长发里，掩住了将要冲口而出的哽咽，却也漏看了眼睁睁瞪着灰色土墙，泪流满面的上官释。

            　　清晨啾啾鸟鸣响起的时候，上官释睁开了眼睛，伸手摸了摸股间，还有残存的湿润，依稀记得席明箴后来又为自己上过一次药。伸手勾过就在枕边的铜药盒，打开看时，果然少了大半。回头盯着仍在睡梦中的枕边人，上官释在心里不断问着：为什么你事事都能想得这样周到，因为年长十岁，所以任我予取予求吗？因为把我扔下这许多年，所以处处相让，不怕宠坏了我吗？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我会痛下杀手，报仇雪恨？

            　　抚了抚席明箴的眉梢眼角，手下的人依然呼吸平稳，没有醒来的迹象。瞥了一眼墙角下细细的香灰，他昨天夜里在这屋里点了迷香，席明箴欢爱过后，自制力减弱，迷烟自然更容易侵袭入体。这是密制藏药，无色无味，却药性强烈，若不是事先服了解药，他也会像席明箴一样沉睡整天。

            　　穿衣下床，上官释取了笔墨白纸，想要写些什么。踌躇半晌，却只是拿着舔了墨的毛笔，对着床上的熟睡的人发呆。

            　　初抵京城的时候，虽然知道自己父母死因成谜，多半是有人下毒手所致，但他心里却并没有报仇的意思，毕竟自己对父母的记忆不多，在他心里，至亲之人除了让自己念念不忘的席明箴之外，就是齐云山上的师父师兄，还有陆简了，连多吉、洪叔、甚至白玛都不过是后来相认的亲朋而已。

            　　然而真正地了解了自己父亲的过去，尤其是看到了故居石碑，还有关公庙、艳凤楼，心里不自禁地就涌起了丝丝狠意，报仇的事渐渐成为具象存于脑中，孝道天理，无可违背。

            　　隔壁自己的房间传来敲门声，想是洪叔来叫自己了，上官释在纸上草草写了两个字，又从怀中取出宁映川所赠的小册子压在纸上，掷笔而去。

            　　席明箴是被小二给邻房送饭的叫声惊醒的，坐起身来时，才发现天色昏暗，原本躺在自己身边的上官释也不见踪影。等穿了衣服起床，叫过小二来问了时辰，才知道这一觉竟睡到了酉时三刻。走过桌边时，见到桌上的小册子，拿起来扫了一眼，原来是一份奏章。通读之后，席明箴长叹一声，颓然坐到椅上。看上面的行文自称，应该是父亲提到的，上官！宁所写的“讨严”奏折。然而这么大的事，十几年来自己从未听闻，想来这份东西从没有机会上达天听。而席岱与说的那几句话却与折子中所写的丝毫不差，若非是见过原本，父亲又怎会知道上官！宁的遣词用句。种种疑团至此终于一一揭开：上官！宁与权倾当朝的首辅大学士严嵩政见不合，针锋相对，已成其心腹之患，席岱与身为严嵩嫡系，早早地就进京与严嵩定下了对付政敌的手段。当严嵩得知上官！宁写了弹劾自己的奏章之后，便动手杀了上官夫妇，取走完成的奏折，又一把火烧了府邸，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说实在的，席明箴并不愿意去细想其中的前因后果，说到底不过是自古就有的党争，各为其主罢了，是非对错即便是亲历其境也未必能分得清楚，更不用说他和上官释这些只是“听各家之言，拼凑当年事”的后生小辈了。当然了，自己的父亲兄长在这件事上不用说是致人于死地的主凶从犯，上官释若要手刃仇敌也是无可厚非。然而事态若真是这样发展，就算自己可以过得去，二人之间也再回不到心无芥蒂的时光了。想到这里，上官释昨晚的失态便也在情理之中，若不是绝望如斯，又怎会犹如献祭般的自残。

            　　欲将手中的册子放回，不经意间却看见桌上的字条，席明箴顿时脸色大变，拔脚便往楼梯奔去。一路飞奔，手里紧紧地捏着上官释留下的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抱歉。席明箴心急如焚，心里嘶声吼叫着：你昨夜的绝望，最终让今日的我感同身受。

            　　跑到西城大理寺卿府，席明箴也不拍门，纵身跃上房檐，脚下飞檐走壁，两眼却四处逡巡，寻找着上官释和自家父兄的踪迹。

            　　一直进到中院，才听见隐隐的打斗声音。等到席明箴找到事发中心的后院时，只见数个高高挂起的红灯笼下，大哥席明书摊倒在地，两颊潮红，簌簌发抖，不知是宿醉未醒，还是惊吓所致。上官洪田正与几名侍卫混战，人人刀上滴血，身上少说也是数条刀痕。上官洪田更不用说，右手已经无法使力，软软地垂在胸前，只余左手还在勉力支撑。再看席岱与，紧贴墙根，被一把长剑当胸制住，无法移动，而持剑之人正是面无表情，带着眼熟的那张人皮面具的上官释。

            　　见此情境，席明箴便要出声制止，谁知张了嘴，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声，心里越是着急，越是无法成言。

            　　29

            　　其实，上官释不过早到了一个来时辰而已。

            　　他早上出了席明箴的房间，看见满眼写着不赞同的洪叔站在门前看着自己，他无心在此时此刻对洪叔解释什么，只开了门走进房间。

            　　跟在后面进门的上官洪田本是来找自家小少爷商量夜探席府的事，不想竟然顶头看见他从仇人之子的房间出来。龙阳之好这种事，洪叔一把年纪了，自然也曾耳闻。上官释和他席师兄感情深厚，举止亲昵，洪叔看在眼里，也不是没往那方面想过。然而他从四年的相处中已经看明白，上官释年纪虽小，却是个面软心硬的孩子。别看他对着自己撒娇耍痴，一派不晓世事的模样，其实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喜欢别人过问，也不会轻易向人倾诉。这也许和他从小就到处流浪，又在齐云山上寄居十年，习惯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有关。

            　　好在一直以来上官释都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既然昨日说了要报仇，上官洪田便相信他不是一时意气，因而现在也不想就那些儿女情事与他起争执，那两人之间既有不可调解的血海深仇，今夜之后也不会再有在一起的可能。

            　　所以他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是和上官释两人在房里等到夜幕低垂，这才换上衣服。上官释又拿出人皮面具戴上，上官洪田自己也拿了新买的斗笠戴在头上，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在大理寺卿府的后街上等到行人渐渐稀少，二人脱了外衫，露出里面的夜行衣，两腿一蹬，已然跃上房顶，在黑色的瓦片上伏身听了半晌，才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茶盘走向后院。

            　　二人一路跟着，尽量平稳轻巧地行走在倾斜的屋檐上，看着小丫鬟推门进屋，才猛然跃起，飞身扑上对面屋檐，揭开正上方的几块瓦片。上官释俯身看了一眼，视线所及正是一张书桌，摆着砚台、笔架、水注等物，沿墙隐约可见一排书架，看来是席岱与平日办公议事的书房。因为此时可以看见席岱与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边上则站着一个五十上下，高大魁梧的男子。等小丫鬟放下茶退出去之后，两人的说话声才慢慢上扬起来。

            　　“你此次去武当，要记得隐匿行踪，我特地找了神医平田，重金请他配制了一批药丸，服后与银教独有的‘血藤丸’死状相似，应该可以唬住那些和尚道士。”

            　　“对武当下手？多吉与道教无冤无仇，那些江湖人士可会相信？”

            　　“倭患平定多年，可是民间尚武之风却依然盛行，皇上担心再出现正德、嘉靖年间那样接连而起的民乱。中原武林同气连枝，虽有小摩擦，却掀不起大风浪，只有帮他们树个同仇敌忾的公敌出来。武林腥风血雨既起，百姓们的习武之心才会由惧而消。如今，少林武当同为江湖领袖，不拿他们开刀，拿谁开刀？”

            　　房顶上的两人听了此言，面面相觑，想不到各大门派接连出事，人人都说银教意在染指中原，原来所有阴谋嫁祸之机都是在这间书房中拟定的。而席岱与所说的“血藤丸”是由剧毒的雪藤制成，服下之后全身筋脉慢慢凸起，直至爆裂，最后血尽而亡，前后痛足三天三夜，中者唯求速死，别无他法可解。因其死状可怖，满身鲜血，故名“血藤丸”。既名为“雪藤”，便只生长在终年积雪的高原之上，自宋以来唯有银教所在的喀喇昆仑上尚有野生雪藤生长，便成了银教的独门毒药。若在中原出现此药，不用想也知道矛头必直指银教。

            　　“那神医处会不会走漏消息，毕竟在他那里来来去去的江湖人士也不少？”

            　　“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我早已料理完毕，什么样的人嘴巴最紧，你还不知道吗？你这就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男子答应着告辞出门，遇见了跌跌撞撞走过来的席明书，看着这个名义上的手下，却几乎没有回过卫所的千户，男子带着讽刺意味地“哼”了一声，便侧过身看着他推开了书房的门。

            　　抬头瞥了眼黑漆漆的房顶，男子脚下不停，径自出了席府。这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连遵乐，也就是席明箴的嫡亲舅舅。他在书房里就已察觉房上有人，却不见他们动手，便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些人的目标。然而他也无心提醒席岱与，虽然自己和这位“妹夫”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一损俱损。可是自从妹妹死后，二人之间早就没有了姻亲之谊，自己不过是这位席大人的一条狗而已。尤其是看见席明书如今的样子，他更加庆幸当年当机立断，做出了将外甥送上齐云山的决定，也算是为被一心求官的自己推入火坑的妹妹所做的一点补偿。

            　　席明书进门之后，便听见席岱与一声怒吼：“我还没有用晚饭，你就已经醉得连路都走不稳了，成何体统？”

            　　席明书也不说话，只睁着两只醉眼盯着自己父亲，眼中除了畏惧便是怨恨。

            　　眼见着底下两个人仇人似的在书房里怒目而视，房顶上的上官洪田伸手指了指上官释的前襟，又做了个撒东西的手势，谁知对方却摇了摇头。就在此时听见一声“是谁在房上？”

            　　探头看时，却是两个巡夜的侍卫。见形迹已露，上官释干脆从房檐上站起，一脚震碎了脚下的瓦片，手中钢抓甩出，人也顺势下落，转眼间已不见人影。而那两个侍卫方窜上房顶，迎面便是上官洪田两个钵大的拳头。

            　　且说上官释从房顶上跃下，钢抓直指下方席岱与的前胸，不想对方见招也快，眨眼间人已从椅上滑出，同时两手一翻，一招“力拔千钧”举起太师椅向后掷出，正正撞在钢抓之上，红木的椅子四分五裂，挡住了上官释的视线。等到他绳随手走，挥开眼前的木片之后，便看见席岱与已经拉着仍旧神游天外的席明书撞开书房门跑了出去。

            　　上官释跟在后面，还未踏上门前回廊，便有两把佩刀分袭他上下两路。上官释缩胸仰头，手腕急转，手上绳索已经绕住左边侍卫上挥的握刀手腕，制住那意在封喉的一击，同时催动真力，剩余的半截绳索顿时笔直下垂，以绳作枪，钢抓变为枪尖，直击横扫自己脚腕的另一把刀，只听得“叮当”两声，两把钢刀先后落地。

            　　正要继续追击席家父子时，却看见从中门内跑进来十数个举刀在手的大汉，往自己的方向冲过来，领头的那个正是当日欲在暗巷中对自己和洪叔下手的黑衣大汉。

            　　上官释瞥了一眼之后，继续寻找席岱与的踪迹，见他已经退至中门，眼见着就要逃出门去，心中不觉急躁起来，击退这些侍卫固然容易，不过到时席岱与也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正在为难之际，就听见头顶上有声音由远及近：“少爷自管去取席贼首级，这里有我。”果然便看见上官洪田飞身而下，拦下了已经呈扇形包抄过来那些侍卫。

            　　上官释也不多言，脚尖互点，须臾之间已经越过人墙，手中绳索如灵蛇游水，蜿蜒着打向席岱与拉着儿子的手腕。

            　　席岱与听见破风之音，果断放掉拽着席明书的右手，一式“闻鸡起舞”，单腿回转，避过钢抓，右手重拳击出，击向飞扑而来的上官释前胸。

            　　上官释一击不中，已急速将绳索回收，放入怀中，同时一个“鹞子翻身”，越过席岱与头顶，下落时两腿平伸，踢中对手后心，将席岱与踹回了院子中央。他也不急着追上去，反倒是旋身而起，左手五指成爪，以“白虎现爪”之式，往边上呆立着的席明书天灵盖上抓去。

            　　为防席明书出招相迎，上官释右手已在身后握拳，只等他矮身躲避时，“黑虎掏心”攻他中路。哪知道席明书竟不闪避，只抬头扫了上方的人一眼。只这一眼，却让上官释心下一软，混浊呆滞的双眼半是认命，半是求饶，哪里像是与席明箴有一半相同血脉的兄长，完完全全的一个废人立在眼前。左臂微抬，指尖从对方头顶掠过，伸腿在他腰间一点，上官释反身飘向院中的席岱与。转身之际，听见一声惨叫，以及人重重倒地的声音。

            　　因为席明书，席岱与得到了缓息之机，虽说他武将出身，年轻时也习过拳谱，然而为官多年，早已荒废了。所以他一站稳脚步，就将黑衣大汉，大理寺侍卫统领栾星叫到身边以作保护，自己则慢慢退向墙角。等上官释飞身而至时，栾星已直臂立拳击向其右胸。

            　　上官释见势，往左略避，伸右手握住已近胸前的手腕，同时左手成拳上扬，便要往对方右边太阳穴打去。哪知栾星竟不闪避，左手抓住上官释右手背腕，使了一招“金丝缠腕”，就要将他擒下。

            　　上官释也不惊慌，体内真气流转，带动右臂缓缓而动，以柔击刚，震开栾星制住自己的双手。两人一碰即离，都知遇到强敌，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贸然而动。

            　　却在此时，栾星只觉背后有劲气袭来，左手虚晃而出，阻住上官释去路，侧身而望，原来是和面前的年轻人一伙的老者提拳而至。边上的上官释也看见了冲过来的洪叔，只见他黑色的夜行衣上已经有了几道划痕，好在没有鲜血渗出，想来以一敌十，甚是激烈。

            　　上官洪田方才力战众侍卫，眼见着上官释追击席岱与被堵，当下也来不及细想，虎吼一声，双拳击倒面前的二人，便往中间二人处赶来。他向自家少爷使了个眼色，突然蹲身跨步，抬眼间已站在上官释和栾星中间。那边上官释身形甫动，他便左拳上撩栾星面门，右手击其腰侧，拦住了栾星。

            　　谁知栾星上盘不动，硬受了那一拳，也不顾满脸鲜血淋漓，左右两手同时上抓上官洪田右肩，分手一错，便卸下了对手的肩胛骨。

            　　上官释飞身之际，听到“哢嗒”一声脆响，心中一个激灵，知道洪叔必受了重伤，若不能速战速决，想要全身而退便困难了。于是拔出腰间长剑，运起十分真力，手中剑如金蛇狂舞，“嗤嗤”作响，剑气所及之处，划衣破皮，围在席岱与身周的几个侍卫为其真气所击，痛叫着向两边跌倒。

            　　上官释看着靠在墙边的席岱与，长剑直指其左胸，挺剑欲刺之时，却听见面前的人轻声念了两个字出来：“明箴。”

            　　上官释摇头道：“没有用的，我既已到此，便没有人可以阻拦。”话是这样说，手上的剑却是微微抖动，剑尖处绸布缎片纷纷飘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凌乱的血痕。

            　　席岱与此时却是一声不吭，有的时候，对有的人，两个字，一个名字，便足以保住自己的一条命。正自得意之际，却听见那个垂着一条伤臂还在苦战的老人喊了一句“少爷！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上官释只觉脑中一片混乱，那乱草中的石碑，父亲正气凛然的奏章，全身鼓荡着的充沛真气，仿如父母的亡灵重现，在眼前变得完全模糊之前，他终于手上使力，将剑尖往里送了几分。恰在此时，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声一声，声嘶力竭。转头看时，竟也是张口无言，只能怔怔地看着月光下面色惨白的席明箴，一上一下，遥遥相对。

            　　30

            　　不过是霎那间，上官释便转回了头，面前依然是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前胸流下的鲜血的席岱与，握剑的手颓然松开。俯身贴向围墙，挡住了身后所有人的视线，左手不露痕迹地探入怀中，掏出一粒丸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送入席岱与口中，同时曲肘抵住他下颌，逼他仰头，无法将药吐出。

            　　那药遇唾即化，很快地就顺着舌向咽喉流了进去。上官释又往前倾了倾身，在席岱与耳边轻声道：“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血藤丸’，不过我请人重新调整了配药的分量，一年以后才会发作。你猜是谁的手笔？这世上只有我和他才知道这解药的配方，如今嘛……”

            　　感觉到身前之人倏然僵直起来的颈脖，上官释的声音越发柔和起来，听在席岱与耳里却如附骨之蛆，扭曲阴冷：“没想到算无遗策的席寺卿也会有作茧自缚的一日！现下我要你办几件事，若能在一年之内完成，明年此时自会有解药送到府上。”

            　　说完，松开席岱与，站直身体，上官释才朗声说道：“我知道少林、峨嵋等派出事均由你主使。今日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是找出‘一刀惊魂’狄鉴川，峨嵋女弟子，少林藏经阁的杀人凶手，昭告天下，就地正法；二是送回崆峒七伤拳谱；三是重寻一把百辟宝刀交到昆仑掌门手上。今后若再有对银教声誉有毁之事发生，桩桩件件都算在你的身上。”

            　　席岱与胸口还插着利剑，不敢擅动，只频频点头称是，头上冷汗淋淋。上官释也不担心他口是心非，回身揽住上官洪田后腰，一声清啸，冲天而起，淹没在黑夜之中。

            　　席明箴回到客栈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推开上官释房间的木门，果然看见他立在窗前，寒月冷照，说不清的弃世伶仃之感。身上还是那件溅了血污，皱皱巴巴的夜行衣。听见门响，上官释转过脸，上面的人皮面具尚未脱下，除了一双眼睛之外，所有的表情都隐藏在那薄薄的一层东西之下。让席明箴倍感绝望的是，如今那双眸也如古井深潭一般，不见波澜。

            　　席明箴回身关上房门，走到窗前，开口问道：“洪叔的伤怎么样了？”

            　　“我已经为他接了骨，又上了药，过上几个月应该就能恢复了。”上官释答道，声音平静淡然，恰如闲话家常一般。

            　　一问一答之后，室内马上又陷入了沉默。二人当窗而立，默然以对。直到窗外传来一慢四快五声“咚”，不知不觉间已交了五更。

            　　上官释被更锣声敲醒，再有一个时辰，这客栈里小二、老板，及至窗外的贫户百姓就该陆陆续续起床忙活了，有些话终是要说，于是道：“天亮之后，我便和洪叔回银柱峰去了。”

            　　见席明箴脸上并无吃惊之色，上官释微微一笑，转脸望向沉沉黑夜，寒风中的话音也透着彻骨的凉意：“人说‘江湖恩怨难免’，又说‘乱世摩挲儿女情’。我若不报血仇，实为不孝；若杀你父兄，便是无情；不管怎么做终是有亏一方。然而今日看见房檐上的你，我才知道，这一生我最怕的是与你为敌，唯你而已。”

            　　席明箴听他言语间透着自暴自弃，就想安慰两句，话到嘴边却发现哪一边都没有自己置喙之处，只能将心里翻来覆去思量了数日的话说了出来：“既如此，不如舍弃这江湖乱世，随我戍边御侮，共抗外敌。”

            　　哪知上官释却无反应，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只兀自往下说着，带着愧疚自惭之意：“如今我为一己情私，置灭门深仇于不顾，已无颜慰父母地下亡灵。若是再与你纠缠不清，更是无以立身。”语声渐弱，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席明箴听到此处方断了侥幸之念，事到如今已无转圜余地，于是慨然言道：“那用过早饭之后，我送你们西去。”说完转身出了房门。

            　　“不必了，洪叔……”刚想说洪叔也许不愿意看见他，回过脸时却不见了席明箴人影，顿觉悲从中来，原来分开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而已。

            　　正自黯然神伤之时，听见木门又是“吱呀”声响，有人大步走了过来。上官释心中百转千回，希望是他，又怕是他，脑中混沌不堪，以致完全咀嚼不出自己的想法。

            　　有东西轻轻地碰触自己的手，光滑沁凉，低头看时，却是一只竹制鸟笼，里边歪着脑袋睡得正香的竟是只灰羽鸽子。

            　　不解得抬头看了一眼席明箴，见他脸上挂着了然的微笑，眸中则是坦荡荡的深情不舍，却语气平静地对自己说：“这只鸽子你带在身边，我专门托德叔调教过的，若是有事，一定要送信来让我知道。”

            　　伸手接过鸟笼，上官释走到桌边，将桌上放着的东西推到跟过来的席明箴面前。

            　　席明箴看时，原来是一朱一白两只小瓷罐，耳边是上官释已经恢复了常态的声音：“白罐子里是用玉虚峰顶的千年雪莲制成的丸药，可解百毒，你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红色的那罐里装的是格桑花磨成的粉末，如遇强敌，掩鼻撒之，吸入者不出五步必无力软倒，口焦舌烂，艳如格桑之蕊，三个时辰不得解药，便是神仙也难救回。”

            　　看着席明箴拿起两只瓷罐收到怀中放好，上官释没再言语，只将人送到门口。席明箴又嘱咐了一番“上床躺一会儿，天亮还早呢”，这才告辞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正要推门而入时，后背被人紧紧抱住，上官释的声音没有传进耳朵，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自己心上：“明日一别，自此山高水远，还请师兄擅自珍重。瓦剌民风剽悍，伍千铁骑纵横草原，你要小心。”

            　　两句话听完，身后陡然一松，等席明箴回头之时，只余下黑暗中紧闭的木门。

            　　清晨时分，西边的城门口车来人往，一片繁忙景象。多数是推着平板车进城开市的百姓，车上堆着冒顶的白菜，土豆，间或有小篮的鸡蛋慎重地拎在手里，都是京城人家冬日饭桌上的常备菜肴。

            　　出城的人倒是不多，三匹高头大马，三个年龄截然不同的男子，一个五十开外，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却方过弱冠，正是上官洪田、席明箴和上官释三人。

            　　走至城外官道上，上官释先把右臂还不能使力的洪叔扶上马背，然后自己翻身上马，牵着缰绳就要出发，昨夜已将话说至尽头，今日作别不过是徒增伤感而已。哪知洪叔却开口对牵着马痴痴望着自家少爷的席明箴说了一番话：“席公子，你也不要怨恨我家少爷。虽说‘血藤丸’药性霸道，但终有解毒之法。格桑之毒，世无解药，是我银教千年不传之秘，没有用在你父兄头上，已是少爷念在与你多年的同门情分上，一让再让，席公子就不要再纠缠了。”说完和上官释两人打马而行。

            　　感觉到两边的景物纷纷从自己眼前飞快掠过，上官释触景生情，在心里叹道：这一次终于轮到你看着我的背影离去了吗？

            　　不想竟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声音清晰仿如耳语：“上官！”回头看了看边上并肩而行的洪叔，见他神色坦然，不像是听见有人喊话的样子。

            　　心下一动，又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听着后话，“当日锦心客栈所言，非顾陆简一事，你之于我，也是如此，望你记在心中。”

            　　想起当日并卧轻语，手中缰绳一提，上官释正犹豫着要不要回马。哪曾想一直暗中观察他的举动的上官洪田突然抬腿踢在隔壁坐骑的后臀上，马“嘶”声起，二人双马绝尘而去。

            　　后边遥遥相望的席明箴“传音入密”之后，犹自吐纳调息，片刻之后也上马往北而去。

            　　31

            　　时入腊月，位于长江以南的横江官道上也是大雪飘扬，马蹄起处，带起乌黑的泥雪。年关将近，平日里车马来往频繁，尘土弥漫，经久不散的驿道上空空荡荡，惟有一人一马缓缓而行。这人正是从京城回返的上官释，他和上官洪田在大同镇分手，洪叔继续西行，他则取道往南，准备上齐云山探望四年未见的师父师兄。

            　　进了休宁镇，正是晚饭时分，上官释牵马停在白岳楼外，将马交给迎出来的店小二，交待他将马寄放在马厩内数日，然后走上二楼，打算先吃点东西垫垫，再上齐云。

            　　小二将米饭、清茶、蒸鱼以及两盘素菜一一放上临窗的饭桌，方要招呼一声“客官用饭”。却看见眼前正值风华正茂的青年，正怔怔地看着窗外，神色古怪，虽是唇角微勾，然而不知怎地，竟带着萧瑟惨淡之意。这个小二向来以善察言观色自诩，此时探头看了看楼下，便道：“朝廷推行‘一条鞭法’，摊丁入亩，按亩征银。原先的县太爷不愿得罪城里的大户，便拖拉着没有实行，被京里来的钦差大人就地革职，赶回了原籍。你若是来寻亲的，殷师爷还在里边当差，倒是可以去找他问问。”

            　　上官释闻言而笑，摆了摆手遣走小二。县衙、殷师爷，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想不到今日偶见，竟还是历历在目，栩栩如生。

            　　放下满怀感慨，上官释很快地吃完了饭，走出了白岳楼。

            　　冬日天短，上山的时候已是夜幕低垂，上官释走的是上“小壶天”的小路，他的打算是先去见了师父，明日一早再到正殿去见各位师兄。

            　　到了山顶，一座掩在黑黔黔的夜色里，黄墙黑瓦，小小的报朴道院并便出现在眼前。上官释上前拍门，谁知木门竟然一触即敞。踏进院子，就看见窄窄的门廊上站着须发皆白的乜渊，以及山羊胡已由墨变灰的何具庙，两个人都是欢喜欣慰的神色，微笑着望定愕然立在院子中央的上官释。

            　　回神后的上官释上前行礼，叫了声：“师父，大师兄。”

            　　何具庙从廊上奔下来，拉着他的手哽咽不能语，只重复着说道：“好，好，回来就好。”

            　　倒是乜渊，大声笑骂道：“臭小子，还知道回来，赶紧进屋。”说完，自己率先转身回了房。

            　　何具庙依然拉着上官释的手，把他当作小孩子似的带进正屋，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坐回蒲团。方才方从丞的徒弟梅稷进来说，在山下看见小师叔牵着马进了镇时，师徒二人正对坐晚课，听了梅稷的话，便一直坐在屋里等着，直到听见门外隐隐的脚步声。

            　　师徒三人叙了离情，又说了会儿闲话，乜渊便吩咐何具庙先回太素宫休息：“接任掌门一事，你还是再斟酌下。我知道你视陆简如同己出，这些年忧思郁结，又常常关在房中打坐练气，一心修道。然而你向来明大局，识大体，待人以圆，律己为方，由你掌管齐云派是我最放心的。”

            　　何具庙答应着告辞，上官释跟在师兄后面送他出门。站在门口，上官释见师兄一步三回头，黑夜中的眼眸带着慈父般的温暖，不知道是看着自己，还是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和自己同龄的青年。

            　　“师兄！”上官释终于没有忍住，跑到已经下了台阶的何具庙面前，认错般的低着头道，“这些年，陆简一直在银柱峰上。”

            　　话音方落，胳膊便是一阵发紧，抬头看见何具庙满脸不敢置信的震惊，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指用力到指尖泛白，上官释越发愧疚，道：“只是他断了左臂，又失了记忆……”

            　　“不记得了吗？”何具庙喃喃自语，脸上忽悲忽喜，上官释见了更加不知所措，连一句劝慰之辞都说不出来。

            　　最后，何具庙终于平静下来，道：“没关系，平安就好。陆简那个孩子，心胸宽阔，乐观开朗，便是不记得从前，只要还是原来那个没心没肺，快快乐乐的陆简，我就放心了。”

            　　看着步下台阶时，师兄完全放松下来的宽厚脊背，上官释的耳边却响起了临去时席明箴的声音。摇了摇头，他转身走进了道院。

            　　这日雪初晴后，皑皑白雪映着冬阳，亮金色的光点天上地下地闪烁跃动着，落在窗前暗金色的长发上，交相辉映，互不失色。

            　　上官释上山已有两、三日，每日里陪着师父打坐吃斋，闲时就坐在房中看书，倒也清静自在。

            　　“今日天气晴好，你不如去后山转转，不用陪我早课了。”回过脸来，见是乜渊站在门边看着自己，又听见他说，“一大早就起来用功吗？这《百战奇法》看着眼熟，从哪儿找来的？”

            　　上官释正要答言，不想眼睛扫过床边的木柜，柜门微敞，隐隐可见里面的青色包袱，心下叹了一声：果然如此。掉转视线，看见乜渊还是笑意盈盈地靠着门框，一如小的时候抓到自己做了坏事，等着自己开口承认时的那种带着点得意的慈祥笑容。

            　　脸上堆起讨好求饶的笑，撒娇似地用着软软的声音对他师父说：“从师父房中翻出来的。师父，你不会怪我吧？”

            　　“那还是明箴下山时留下的，想不到你们的兴趣还真是相近。”乜渊说着转身出门，又回过身来对半垂着眼，盯着桌上兵书露出茫然神色的小弟子说道：“去香炉峰顶走走吧，天寒路滑，少有人这个时候上去，正适合散心思考。有的时候‘快刀斩乱麻’，难免做出轻率的决定，心浮气躁，万念俱归之际，‘壮士断腕’是最容易的。如今你远离是非之地，还应登临绝顶，一舒心中块垒，也许会有新的转机也未可知。”

            　　见依然站在桌前的上官释微微颔首，乜渊才往后面的厨房走去。

            　　用过早饭，上官释接纳了师父的建议，一个人到了后山。拾级而上，山道一边枯枝寥落，寒蝉凄切，间或有几株常绿松柏，披霜挂雪，苍翠欲滴；另一边则是光滑石壁，触手冰冷。

            　　忽然脚下一滑，上官释连忙扶壁而立，手下是密密麻麻的石刻。心中一动，他蹲了下来，又倾身向前，几乎是贴着石壁一点一点的往前寻找着。手指越过无数前人手迹，终于在台阶上尺许的地方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指间轻轻摩挲过上面浅浅的刻痕，线条扭曲，若不是那个大大的，明显比其它几个字深入的“欺”字，他还真不想承认那样幼稚的字迹是自己的手笔。这是他九岁那年刻的，那时他刚刚认全了席明箴留下的《失言戒》，缠着陆简，被他又拖又拽地带上香炉峰，却迟迟没有见到答应了要回来看自己的那人的身影，愤怒之下，在下山的途中刻上了这句：龙门有明箴，恳恳岂欺我。还满怀恨意地将将那个“欺”字刻的大大的，划了又划，为此被陆简笑了一个夏天。

            　　放过手下刻字，上官释半站起身接着往上寻找，上了十数个台阶，又找到一句：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字迹圆润端正了许多。继续前行，居然还让他找到一句：芳草连空阔，残照满。上官释记得那是自己在过了舞勺之年后，最后一次从香炉峰上下来时刻的。那时的自己已经明了多年的期盼思念代表着什么，那后一句便怎么也刻不下去了。当时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席明箴，心下暗自决定从此不去香炉峰上等待，谁知道第二年就在武当山上与他重逢，继而两情相悦，又轻易相别天涯。

            　　冬日寂然无声的山道上，隐隐传来流水清音，上官释也不用听音辨位，已经腾身往水流处飞去。虽是雪后，山中的溪涧却未封冻，溪水带着冰棱积雪源源不断地汇入底下的深潭。上官释在溪边的大石上坐下，突然听见身后有细微的剥啄之声，回头正要出声之时，不想竟被眼前枯黄一片的灌木丛震住，秃枝摇曳，仿佛一错眼就会有人手里拎着锦鸡钻出来，不免又想到陆简、何具庙，眼见着纷繁思绪就要涌上心头，上官释动作迅速的站了起来，脚落身飞，向着香炉峰顶一路飘然而上。

            　　32

            　　六角亭依旧亭亭而立，厚厚的白雪掩盖了斑驳的红漆，给人眼前一亮之感。

            　　立了片刻，上官释对着空旷的峰顶沈声道：“出来吧，跟了这一路，不叙叙旧吗？”

            　　白雪中慢慢地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整洁的玄色道袍，雪白的绑腿，正是齐云派第三代弟子阴通伦。

            　　见了来人，上官释冷笑道：“既已得了药，怎的还辛辛苦苦地跟我到此。”

            　　“你何时发现的？”阴通伦惊讶地问。

            　　“药吗？”上官释反问，见对面的人点头，才接着道：“卧房日日遭人光顾，包袱天天被人翻弄，想要不知道也难，我猜那掐丝银盒内的药丸被你掉了包，东西已经在往京的官道上了吧。”

            　　说着，一指脚下的横江官道，等着阴通伦恼羞成怒。谁知那人却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得意地道：“知道了又怎么样？解药送到席寺卿手中，他便能助我师父当上齐云掌门。”

            　　“你猜我会不会将解药放在包袱之内？” 
            上官释冷“哼”一声，看着对方变了脸色，声音越发冷硬起来，“不过是我搓的一个雪泥丸而已，吃了最多是拉个一天肚子，你的如意算盘却落了空。”

            　　阴通伦闻言，又急又气，丸药已在路上，现在再追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一定要在席岱与发现解药无效之前将十日后的掌门之事做实。于是，他抽出腰间长剑，气急败坏地扬声道：“大师伯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和陆简，如今陆简死了，他便心如槁木，若是你再没了命，便是将掌门之位捧到他手里，他都未必有此心力接手。二师伯醉心武学，早就宣布不参加掌门甄选。顺延而下便是我师父叶察雨了，那样他百年之后，整个齐云派就会落到我的手上。”

            　　上官释摇头道：“三师兄虽然精于计算，却谨遵本派门规，不购官田，不入官商买卖，又怎会容你和席岱与勾结，让齐云派变成官府鹰犬。”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不过是仗着师公，师伯们疼你，魔教余孽都留在派中，还有什么立场说我。今日，我为中原武林除去害群之马，便是我侠名鹊起之时。”说完，剑尖上指，飞身扑到上官释身前，长剑横劈而下，出手便是削顶断颈的杀招----罗汉降龙。

            　　上官释也不闪避，待得阴通伦近至身前，突然矮身，脚下如壁虎游墙，贴地滑出，同时两掌向上托起，拍向对方大开的腋下，正是一招“老君托碑”。

            　　阴通伦只觉腋下一阵劲风袭来，这才记起师父跟他说过，上官释身负其母二十余载功力，而且还是神秘难测的墨九域神功。想到自己刻苦练功十几年，那时候的上官释却是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玩得不亦乐乎，到了如今内力却在自己之上，而且身法诡谲难测，想到这里更是忌妒心起，怒从中来，手下一招狠似一招，招招均往上官释的命门要穴而去。

            　　片刻之间，二人已交手数十招。阴通伦见上官释只守不攻，更是得势不饶人，一招“紫燕穿林”，挥剑直指被自己逼到邻近悬崖处的上官释左腰。在对方腾身闪避之时，从其左侧疾速穿过，接着使出“尺背单鞭”，左脚前踏，重心左移，右手长剑便要从左臂尺骨下穿出，转身反刺上官释后心。不想大雪下了整夜，积雪早已从崖边伸出寸许，阴通伦左脚方踏实，惊觉足掌下塌，人就要往前扑出。

            　　恰在此时，还未来得及跟随身体前探的左腕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阴通伦双脚腾空，右手长剑划过一个圆弧顺着手臂垂在崖下，只有左手还算露在峰顶积雪之上。

            　　上官释情急之中，伸右手拉住阴通伦后，却也挡不住其下坠之势，被他拖着又往前滑了几步。好不容易使了个墨九域硬功中的“雄狮抱石”稳住下盘，这才探身，再伸左手握住阴通伦左臂，双臂运劲，就要将人拉上来。哪想到，阴通伦虽然身处险地，却心念电转，左手借着救援之人的双臂稳住身体之后，左脚脚尖连连试探崖壁落脚之处，右手长剑悄悄上扬，就要插入探着大半个身体，一心救人的上官释，那毫无防备，空门大露的后背。阴通伦的打算便是刺死上官释后，借着剑尖扎入身体之力，左足蹬崖，便可上翻，同时将上官释甩下悬崖，一举两得。

            　　正凝聚真力准备一搏之时，听得一声怒吼：“通伦！”

            　　阴通伦耳膜剧痛的同时，只觉右手脉门被重物所击，长剑脱手落入崖底。上方的上官释却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双臂一掀，将阴通伦甩上了峰顶。

            　　二人趴在地上喘息半晌，方能站起身来。回身看时，山道处站着乜渊、何具庙、方从丞和叶察雨等人。

            　　只听乜渊沈声道：“通伦，我一直知道你心高志远，嘱你师父对你多加劝引，就是怕你一失足成千古恨，误入歧途。不想你竟然不思悔改，反倒一错再错，今日甚至还要致你师叔于死地。若不是我及时制止，岂不是铸下‘弑师欺祖’的大错？”

            　　阴通伦低头看看自己至今无力下垂的右腕，果然见脉门处还有一小团残雪，看来是师公用来阻止自己的“暗器”。

            　　见事已败露，阴通伦干脆大声道：“说我欺师灭祖，违反门规，那他……”说着左手一指边上的上官释，接着道，“魔教孽子且不说，放着亲生父母的血海深仇不报，却与仇敌卿卿我我，同性相奸。道义公理，人伦五常，他遵循了哪一项？师公师伯们却一叶障目，只一味宠爱放任，又置齐云门规于何地呢？”

            　　乜渊与身边的何具庙、方从丞对视一眼，回头看着梗着脖子，倔强地立在那里的阴通伦，忽觉痛心疾首，缓了一口气才道：“父母之仇，所爱何人，不过是上官释一己相关，是非荣辱都由他一人承受。然而你，你枉顾人命，狗盗鼠窃，轻取他人性命只为讨好巴结京中权贵，以求自己出人头地。任你如此下去，败坏的却是我齐云百年来‘习武修道，不涉官场’的门风家声。”

            　　最后，乜渊对身边的弟子道：“从丞，将他带到端一处，将香炉峰之事的前因后果交待清楚，由他发落，严惩不贷。”

            　　闻得此言，阴通伦顿时丧了气焰，今日这样一闹，逐出师门看来是免不了了的，只是解药既未到手，又摆了席岱与一道，京城是不用指望了，惟今之计，只有自己师父叶察雨才可能说动师公收回成命。于是，他哭丧着脸，转身面向站在方从丞边上，始终震惊无语的叶察雨，声嘶力竭地唤了一声：“师父！”

            　　叶察雨看着面前自己最钟爱的弟子，心下一阵酸楚，阴通伦之于自己恰如陆简之于何具庙，都是半徒半子的感情。想到这里，不禁看了一眼站在何具庙身后的独臂青年，如今的大师兄，徒弟失而复得，老怀可慰；掌门之位也是近在眼前，唾手可得。回头再看自己，真是天上地下……

            　　思绪及此，顿生怠倦弃世之念，跟在押着阴通伦下山的方从丞身后，昏昏沉沉地步下石阶。

            　　上官释此时也看到了从何具庙身后转出来的陆简，又惊又喜之下，冲上去抱住了他的肩膀，重重的搂了一下才放开，激动地口不能言：“你……你都记……记起来了？”

            　　边上的何具庙眼中愁云一闪，悲喜交加地望着今早出现在山门外的陆简，只见他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我正好在南方办事，听到一个消息，知道你在这里，特地上山来找你的。”

            　　上官释也不着急问是什么消息，只向乜渊、何具庙处瞟了一眼，问陆简：“你可知道自己与齐云派的关系？”

            　　陆简点头道：“我离教之前，白玛已将我的身世全部告诉了我。这次回到中原，本也打算上山看看。”

            　　“那……”想到何具庙那日知道陆简没死时的悲喜之态，上官释心中开始担心。

            　　陆简只是拍了拍自己大舅子的肩膀，重新引得他的注意力，才说道：“我与师……父的是你就不要管了，我已认回师父师公，这辈子总是拿他们当我长辈孝敬，我答应了师父下回带白玛和孩子来看他。如今这事才是和你休戚相关，你到底要不要听？”

            　　“听，听，你说吧。”听闻陆简与何具庙已达成和议，上官释心情陡然好转，语声也轻快了起来，浑然不觉边上乜渊与何具庙同情悲凉的眼神。

            　　陆简道：“白玛告诉我，你和席师叔……你们就像我们一样。若是白玛出了事，我是无论如何也要赶到她身边。所以我想……”

            　　俯身凑进上官释，陆简低声道：“北关凶信，三屯营千总席明箴英勇抗敌，深入敌后，战死沙场，遗骨已运往京城。”

            　　陆简说完之后，伸出仅存的右臂，将上官释的脑袋紧紧压在自己肩头。就像他所说的，不管自己记得多少，面前的这个人永远都是自己的兄弟。

            　　33

            　　亲兵跑进来通报草料场遇袭的时候，三日前方回到营中的席明箴正与席正坐在房间里议论蒙古铁骑的短长优劣之处。

            　　“是何人来报？”席明箴看着站在门边的兵士问道。

            　　闻言，跟在亲兵身后的一个四十多岁的戎装男子上前一步，见了席明箴抱拳道：“在下西营卫军赵虎，负责守护草料场。午时饭中，东边一堆栈起火，值守兵士前往灭火之时，发现有瓦剌兵在其中出没。”

            　　“现在事态如何？”

            　　“火已扑灭，只是数十老弱骑兵偷袭捣乱，被我们识破之后，便从北城突围而去，屈把总已经带人去追了，嘱我先回来禀报，请千总放心。”

            　　席明箴听完赵虎所言，皱眉站起，转身进了里间换衣束甲，同时对站在一边的亲兵下令道：“备马！”

            　　等席明箴从房里出来，便看见已经换上了铠甲的席正等在那里。点了点头，席明箴一边往门外疾走，一边道：“瓦剌进城搞些小动作原也是常事，只是这冬日里偷袭草料场，必有所图。若真的意在粮草，又怎会只派些老兵弱马，说不定有诈。”

            　　在骑兵营点了五百人马之后，席明箴带着席正等人往北城疾驰而去，他虽负责这蓟镇总兵府驻地----三屯营的防务，却只是千总之职，按例不经报请所能动用的人马也就五百之数。

            　　到了北城门前，却看见一片慌乱景象。城门洞开，地上倒着几个穿着号服的守城兵士，还有正在为他们包扎伤口的同袍。

            　　见此情景，席明箴并未出声喝斥，只问：“北城统领姜勇人在何处？可看见屈把总带人往哪个方向追敌？”

            　　底下的兵士战战兢兢地伸手一指城门，答道：“屈把总带人往正北方向追那些蒙古人去了。已经去找姜统领，只是……”

            　　听到此处，席正心下已知，这个姜勇必是脱职溜号，到哪个地方喝酒歇午去了，正要申饬两句，却听见席明箴转头对自己说道：“速去将军府奏报此事，姜勇擅离职守，以致北城失防，瓦剌奸细轻易来去，请将军酌情处置。”

            　　见席明箴吩咐完自己就要领兵出城，忙道：“明箴，我与你一起去。”

            　　席明箴一摆手，看着席正，一脸凝重地道：“从将军处回来，通报全城守军，城墙之上所有敌台各派十名精兵驻守，早晚换班，同时每隔三台加备粮草火器，防备瓦剌突袭。”

            　　草料场护军把总屈兴领着百余亲兵追着瓦剌奸细一路砍杀，见其无力抵挡，只一味往北逃窜，争胜立功之心大盛，一路跟着他们直追入草原深处。突然从两边的沟壑处冲出来无数精兵健马，片刻之间，箭如雨下。屈兴追敌不成反入了敌军陷阱，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下子倒下了大半，滚落马下的他连懊悔恐惧之心都来不及生出，便看见十几匹高头大马正缓缓向地上的自己围拢过来。紧箍着两颊和下颌的头盔，遮住了那些人的表情，不过看他们弯刀入鞘，赤手空拳，并不像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样子。正动念是束手就擒，还是引刀自刎之际，突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继而后领一紧，已经双脚离地，生生地被人从地上拔了起来。

            　　飞身救人的正是带着五百骑兵全速赶到的席明箴，他们追了十几里地，迎头碰见的就是依然保持着整齐队形的瓦剌骑兵。席明箴定睛细瞧，除了几百手握弓弩，身穿生丝密密织就的战袍，带着头盔的轻骑兵占据左右两翼之外，中间还有上百个不仅自己披着铁甲，头戴铜盔，连座下战马身上也披着少量牛皮护甲，竟是蒙古各部引以为豪的骠悍重骑。想不到出现在这里的居然是一整个编制完备，重骑出击，轻骑掩护的千人战队。

            　　看见席明箴所领的援军赶到，早有准备的瓦剌兵忽然整齐地向中间的重骑兵汇拢。席明箴见势大吼一声：“散开队形，避开箭阵，先断两翼轻骑。”

            　　话音方落，果见对面正中百余重骑一字排开，露出隐藏在后的两列手持弓箭的轻骑兵，对方主将一声令下，便有无数箭矢向着明军方向射来。

            　　听了席明箴号令的明军早有准备，纷纷弯腰俯身伏在马背上，横马向东西方向散开，三五成群地往瓦剌军包抄而去。席明箴策马之前，对身边的两个偏将嘱咐道：“步海带上廿精兵先回三屯营调遣援兵，寇省指挥左军，记得避过重骑精锐，把人救出来就好，不要恋战。”

            　　祁步海、寇省二人领命而去。

            　　蒙古各部常年在马上生活，骑兵战术更是其纵横草原的根本，戚继光来到北关之后，虽然重整骑兵营，苦练骑术及马上交战，然而终是受限于时间及天资，以及明军的作战传统，还是以步兵为主，辅以火炮长枪，倒也打得鞑靼、瓦剌等部不敢猖狂。然而论起纯粹的骑兵互战，明军确实略逊一筹。因此，席明箴也不敢托大，更何况敌众我寡，实在不是正面交锋的好时机。

            　　席明箴带着右军冲进迎战的瓦剌左翼，长剑横扫划过身前两名骑兵的脖子，看着他们颓然从马上滑下的同时，他也瞟见了地上几个穿着明军号服的兵士尸体。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席明箴突然长身而起。周围奋战的瓦剌骑兵，只看见那个年轻的明军将领脚尖在马背上一点，人已飞进了围起的人墙，不过眨眼功夫，便见他手里拽着那个被他们逼至马下的小统领，已经落回马背上坐好。

            　　这时，目瞪口呆的几个瓦剌兵却听见有人扬声大笑，声音豪放熟悉，正是自家的领军：“原本只想引些明军出来一网打尽，不想竟是席千总亲自出马，真是荣幸之至啊！”

            　　席明箴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瓦剌军旗之下立马督战的将军，见是与自己交手数次的阿古木，心下一沈，方才冲入敌阵，却只看见屈兴一人跪坐在地上，其余兵士或俯趴，或仰躺，前胸后背插着箭矢，均已断气，现下听了阿古木之言，更加确定今次是中了瓦剌的诡计。

            　　原来自戚将军调任蓟镇总兵，修建长城，整饬防务，设武学，练强兵，十余年来，与关外蒙古各部交战百余场，几乎未有败绩。后来鞑靼转掠辽东，朵颜则退居草原，只有瓦剌时不时挑衅生事，虽然不敢与北关明军正面交战，却游击侵扰，抢粮偷袭，甚至暗袭出关巡逻的守军。

            　　眼前的这个阿古木骁勇善战，是瓦剌的一员猛将，听席正说他刚升了大将军，统领瓦剌的伍千铁骑。想来今日这一出，正是他新官上任，用以立威的“一把火”，若是如此，这一仗他是志在必得，不会轻易相与，自己和五百轻骑营的兄弟搞不好便成了他向瓦剌可汗显示领军之才的踏脚石。

            　　席明箴略抬身看了看周围战况，果然不出所料，骑兵营虽训练经年，实力大长，然而遇见骑术精湛，作战经验更加丰富的瓦剌骑兵，还是相形见绌，手忙脚乱。不过是初交锋，便几乎人人挂彩，有些新兵甚至被自己的战马掀到地上。

            　　这时，坐在席明箴身后的屈兴开口道：“敌强我弱，千总还是想办法脱出重围要紧。”说完，纵身跃上边上一匹失了主人的战马，又弯腰从地上撩起被人弃置的长枪，加入了杀敌的明军之中。

            　　席明箴于砍杀之际，环顾四周地形，见身后回城之路已被重重蒙古战马封堵，眼前是一马平川的茫茫草原，惟有东边五十里开外有群山延绵。

            　　长剑横砍斜劈，从围在自己身边的瓦剌军中杀出，纵马奔到正自与两名敌兵奋战的屈兴身边，一招“拨草寻蛇”，剑刃接连插入二人前胸，挺剑拔剑快如闪电，两名瓦剌轻骑兵还未感觉到疼痛，便已赴了黄泉。垂下滴血的剑尖，席明箴道：“带齐这边人马，往东边撤退，中途不要停留，转过山麓再停马等候。”

            　　“将军你呢？”屈兴一边找传令兵打旗吹号，一边叫道。

            　　“我去西边接应寇省！”席明箴快马加鞭，语声未落，一人一马已经没入激战正酣的战场，不见踪影。

            　　34

            　　席明箴纵马西行，沿途遇见挡路的瓦剌骑兵也不纠缠，一把长剑挥斥天地，凡有近身，不是首级被砍，就是胸口血涌，渐渐地敢上来阻拦的人越来越少。

            　　席明箴终于看见了在瓦剌骑兵包围中，将一把大刀耍的飞起的偏将寇省。然而让他吃惊的是，在寇省身后不远处，竟是应该回城讨救兵的祁步海。

            　　看见祁步海投来的愧疚眼神，席明箴心下长叹一声，摆手 
            拦住了他张口欲出的解释，阿古木既是有备而来，自不会让自己有机会传信回去。命令两名偏将带着各自手下往东面突围，席明箴自己则转过马头迎向了飞马奔来的阿古木。

            　　瓦剌新任大将军阿古木，高大粗壮，身材魁梧，眼大如铜铃，鼻方口阔，身穿铜铁甲胄，甲片相连如鱼鳞，隐约可见里边牛皮所制的内衬，真正是刀砍不破，箭不能穿的“铜墙铁壁”，手里拎着一根狼牙棒，前端的铁钉长长地凸在外面，分外狰狞可怖。

            　　人未到，狼牙棒已经夹着劲风劈向顶门，席明箴举剑上撩，一招“韦驮献杵”拦住头上的一击，立刻火花四溅。阿古木只觉手掌发麻，想不到薄薄的一把长剑，由席明箴使来，端的是力抵千钧，当下收棒下抡，狠击对手后腰。席明箴见机极快，挺身后仰，双腿依旧夹着马腹，整个后背却已经完全贴住马背，等铁棒从自己胸腹处掠过，才直起身，驱马后退。未走两步，阿古木又弯腰挥棒，下砸他坐骑的腿骨，逼得席明箴不得不紧勒缰绳，胯下战马前蹄向上曲起，堪堪躲过这一击。

            　　面对阿古木的招招进逼，席明箴却只守不攻，见招拆招，步步后退，引着阿古木慢慢向西移动。阿古木既为一军之首，并不是一味争强好胜的鲁莽之人，耳听着身边喊杀声渐渐寥落，所经之处几无断臂残腿，偷眼察看时，方知已被席明箴带离主战场，好在还有数十亲随跟在身后。心念一动，已知席明箴用意。手中狼牙棒直直伸出，戳向席明箴心口，待对方闪避之时，缩手回马，对着跟出来的副将之一吼道：“赶快传令左翼，拦住敌军退路，莫让他们逃进深山。”说完，自己一夹马腹，带着众人向主军奔去。

            　　被撂在后面的席明箴忽然腾身而起，立在马背之上，极目远眺，已有人马陆陆续续地奔进了高山之中。劲风拂面，时已寒冬，今日刮得竟是少见的东风，席明箴伸手拨开额前飘散的头发，又摸了摸战袍前襟，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事不宜迟，席明箴跃下马背，鼓荡起全身真力，几个起落已经赶过了阿古木，竟然还听见了阿古木和其副将的争论。

            　　“将军不可再盲目追击，已经离营两日，羽箭告罄，人饥马乏，不宜追敌。”

            　　“闭嘴，若能全歼这数百大明骑兵，再擒得戚继光的驻地千总，我一定要亲到三屯营前鞭尸叫阵，杀杀他戚家军的锐气。”

            　　“既如此，将军为什么放那个席明箴在后边，不怕他跑回三屯营吗？”

            　　“席明箴岂是临阵脱逃之人，只要拦住了前边的人马，不怕他不出现。”

            　　二人正说到兴起处，却感觉头顶有人掠过，留下一句轻语：“知我者，阿古木将军也。”

            　　席明箴使出上乘轻功，借着瓦剌兵的头顶肩头，不过片刻已经赶上了当先追敌的瓦剌左军。但见他跃到地上，跳跃腾挪，游走于马群之间，手中长剑左刺右撩，所过之处不是屈膝跪倒的蒙古战马，便是被马肚血流如注的坐骑甩到地上的瓦剌骑兵。一时之间马嘶人吼，喧闹非凡。

            　　席明箴手起剑落，不过砍了廿余战马，那剑便卷了刃，只得弃了长剑，赤手空拳又劈了最前边几匹马的前额，这才向前窜出，慢慢与因为前方马卧人倒而暂时缓下追速的瓦剌军拉开了距离。正喘息调整之际，忽见前方一人一马向自己跑了过来，原来是偏将寇省。

            　　寇省驭马在席明箴身后绕了个半圆，来不及说话，只伸手助地上的人翻上自己马背，然后催马狂奔，追赶前方的祁步海等人。

            　　可惜，还未接近山口，就听见身后马蹄隆隆，由远而近，已在咫尺之间。

            　　坐在后边的席明箴回身看时，惊见后边瓦剌前军竟然未受方才那一番慌乱的影响，剩下的数十骑依旧紧追不舍，却与后军拉开了约十几匹马身的距离。

            　　席明箴在寇省耳边说了句：“赶紧走，找屈兴会合，等我逼退追兵，自会来找你们。”说完，又补充道，“记得堵上鼻孔，闭住呼吸，进山之后再放开。

            　　说完跃下马背，又在马臀上踹了一脚，那马吃痛，嘶叫着用尽全力向前跑去。

            　　留在原地的席明箴盘腿席地而坐，慢慢调息聚力，直到马蹄踢踏声近，扬起的尘土落到鼻尖脸颊，这才飞身而起，拿出深藏怀中的朱红瓷罐背在身后的同时，另一只手一把扯下身上战袍。

            　　跑在最前边的几个瓦剌骑兵见他举动怪异，都直愣愣地勒马停在他身前尺许，有那识时机的，已经握弓在手，取出仅余的驼骨箭，便要挽弓出手。

            　　哪知对面的席明箴悄悄拨开瓷罐上的木塞，左手高扬，罐中的的粉末顺风而飘，不少瓦剌兵忍不住咳将起来。席明箴却是在扬手之时，便以内力撑开右手战袍，平整坚硬如铁板一块挡在自己面前，飘然下落的粉末落在上面，便被袍上鼓荡的真气弹了出去，继续往对面的瓦剌骑兵处射去。

            　　那射箭的兵士在吸入格桑粉末之时，手中的弓虽然一歪，箭却也离弦而出，正正射向席明箴下盘，触到战袍内力未及的下摆，“嗤拉”一声硬生生绷断半幅，席明箴只觉鼻间一阵麻痒，知道中了格桑之毒，连忙掏出白色瓷罐，取了一丸千年雪莲服下，然后凝聚仅余不多的内力，转身往大山方向发足狂奔。哪知这毒发作极快，他又是运力急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近在眼前的群山变成一团黑影，消失不见。

            　　从昏迷中醒来的席明箴，只觉口干舌燥，腹中火烧火燎，总觉得一股热气卡在那里，无处疏散，喃喃地嘟哝了一句：“水……”，边上马上就有人将手凑到他的唇边，一点一点滴喂给他喝。

            　　浓浓的液体流入口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入口却是酸中带甜。席明箴睁开眼睛，见身边围着屈兴、寇省和祁步海他们几个，正神情焦急地望着他，见他睁眼，异口同声地吐出口大气来。

            　　看着屈兴手中枯黄宽大的草叶，以及上面残留的白渍，想来方才就是用这个来喂他喝水的。席明箴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点安抚的笑意，拿眼睛指了指那枯叶，问道：“马奶？”

            　　屈兴连连点头，边上的祁步海开口解释道：“出来的仓促，也没带什么给养食水，好在还有几匹母马正在产奶期，便弄了点大家解解饥渴。还等天亮之后，再派人寻找水源和出路。”

            　　席明箴点点头，他只觉得舌根发麻，说话越发缓慢：“还剩多少人？伤亡如何？”

            　　一边拨弄着篝火，想让它烧得更旺一些的寇省答道：“屈统领带出来的右军人多些，百多人吧，不过伤重的也多。我和祁将军带的左军只跑出来几十人，有些重伤的在长途奔袭之中掉了队，生死不明。方才已经点过数，总共还有一百八十七人，重伤廿四人，已经着人贴身照看。”

            　　席明箴闻言，沉默半晌，忽然半坐起身，慌得身边的屈兴一把扶住，一边沈声道：“将军小心！”

            　　半靠在屈兴身前，席明箴才发现身上的衣袍已经换过，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三个副将，寇省连忙道：“是我给将军换得衣衫。”

            　　原来寇省被席明箴一脚踢在马臀之上后，便一溜烟地跑进了两山之间的窄道，不过他并没有跟着大家前行，而是悄悄躲在一边观察着山外的动静。先是听见一阵“叽哩哇啦”的嚎叫，痛苦凄厉，不忍卒听。继而是那个阿古木将军的厉声呵斥，混着恐惧的尖叫声，正担心那些瓦剌骑兵会不会追过来，却听见声音忽地轻了下去，马蹄声混着人声慢慢远去。

            　　直到整片草原只剩下呼呼风声的时候，寇省才走了出去，却惊讶地发现席明箴扑倒在山前不足丈余的地方。将席明箴拖进山间，寇省心生一计，骑马跑到方才惨叫声发出的地方，果然便看见好些个唇色艳红，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瓦剌兵倒在那里。砍翻了一个与席明箴身材差不多的瓦剌骑兵，将他搭在马上跑回山口。然后脱下一直昏迷不醒的席明箴的衣服，与已死的瓦剌兵互相换过，这才砍了那兵士的脑袋，扔进山里。把无头尸体在山外放好，寇省这才将席明箴扶到马上，牵着马进山寻找祁步海等人。

            　　说完了前后因果的寇省，从火边站了起来，走到席明箴身边，单膝跪下，嘴里道：“末将擅作主张，让将军诈死敌前。记得阿古木有言，若能擒得将军，必会曝尸阵前，这等羞辱想来不日便会传至京城。寇省一时情急，毁了将军名节，愿意领受任何处罚，还请将军恕罪。”

            　　席明箴摆了摆手，慢慢地道：“寇将军有急智，危急之中尚能有此决断，哪里来的领罚一说。明箴一己荣辱比之这百多个兄弟的生死，又何足挂齿。更何况，咱们一朝出山回城，岂不是打了阿古木一个大大的巴掌。赶紧起来吧，我只是想问，你换衣之时，可曾看见一个白色瓷罐。”

            　　寇省闻言站起，深深一揖，这才从怀中掏出瓷罐交到席明箴手里。

            　　席明箴将木塞拔开，把里边的药丸全数倒在手里数了数，共有三十五颗。于是数了廿四颗出来交给寇省，说道：“你和步海将这药分给重伤的弟兄服下。”见寇省露出疑惑表情，复又补充道，“这是千年雪莲，虽非伤药，却能延命，过得几日回了营，再找医官诊治。”

            　　寇省见席明箴说话越来越含糊，唇色由方才的艳红中透出点点焦黑，竟与山外的那些瓦剌骑兵相似，心下不觉大恸，上前一步凑到席明箴眼前，哽咽着道：“将军中了剧毒，这些药还是自己留着为好。”

            　　席明箴微微摇手，也是轻声地在其耳边道：“你知道就好，不要告诉步海他们，免得懈怠了军心。快去吧，我自己能以内力驱毒，不用担心。”

            　　寇省拜首，带着祁步海走进了黑暗。席明箴回首，想让屈兴把自己放下歇一歇，却见他神色愧疚地看着闪烁的火堆，于是轻声道：“你的事等回了三屯营，我自会带你去将军帐下谢罪，如今还是放开心怀，想一想怎样走出这大山才好。回头路肯定是走不成的，这几日阿古木定会带兵前来追剿，咱们……。”

            　　屈兴回过头来，正要细听席明箴的安排，却看见他下颌耷拉在胸前，已然晕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席明箴并没有向自己对寇省所保证的那样运功驱毒，而是自始至终昏昏沉沉，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与瓦剌骑兵一战，他真力耗损殆尽，便是未中毒，也需静心调养三个月方能恢复。如今格桑之毒入体，又无内力相抗，便是寇省每日定时喂食一颗“雪莲丸”，虽减缓了毒素扩散的势头，却无法解除格桑的毒性，依然阻止不了它们一点点地侵蚀五脏六腑。

            　　35

            　　上官释带着陆简、多桑走进三屯营南边城门的那日，是他们从齐云山下来的第十日。这一路上，日夜兼程，又有银教在中原的各商号沿途接应换马，才能让上官释短短十日之内便从皖南赶到了燕山深处，滦河南岸的小城----三屯营。

            　　陆简还在城门外的时候，就已经垫着脚尖四处张望了，进了城门之后，便低声问身边的上官释：“不是传了信吗，怎么不见有人来接你。”

            　　“席正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就到了北关，自不会在此等候。”上官释道，他眼圈发黑，面色惨白，肤色暗沈，比之边上同样不眠不休赶了十日路的陆简和多桑，更显得憔悴疲惫，只一双渗着血丝的眼中流动着与他平静的语气截然不同的异样亢奋和暴躁。

            　　已是腊月廿九，明日便是除旧迎新的大年三十，这长城内外也是大雪飘扬，朔风呼啸。只是街上依然人来人往，都是赶在年底采买年货，购置春联年画的老少百姓。

            　　走过一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府邸前，上官释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望着门楣上“蓟镇总兵府”几个字，想着是不是要求见那个让倭寇和蒙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不想从街外飞驰而来一匹骏马，跑到总兵府门前，长“嘶”一声骤然急停，然后便见高高的马背上滚下一个人来，手里提着一个木制食盒，接缝处由泥金封起，以维持其中的热气不外散。那人走到大门边，向守门的兵士轻声问了几句，便听见那兵士挥着手，大声喝道：“新来的伙计吗？连规矩都不懂！从后门进去，左拐便能看见后厨。”

            　　提着食盒的人躬着腰，连声道谢着牵马拐进了边上的小胡同。而一边正要上前打听将军是不是在府上的上官释，却在听见那两个兵士悄声嘀咕时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兵士，两眼直视大街上来往的人群，嘴却是动来动去，聊得正欢。

            　　“送菜的而已，你生得哪门子气？”

            　　“你知道什么，这可是京城里有名的‘妙手胡同华’家的‘煮猪头’，百十里外跑马而致。”

            　　“那又如何，回回过年都是如此。京城名菜随叫随到，只不过今年改了‘猪头’而已”

            　　“可是昨日茅统领说，近来钱银吃紧，连柴草都不够，咱们过年只能将就着吃点冷炙冻酒了。”

            　　“是吗？都这样了，还让人从京里往这送菜？”

            　　“你知道什么？将军新纳的那位偏房，不是刚生了个大胖小子吗？这位如夫人独爱这一品……”

            　　站在他们身边的上官释听到此处，弃了求见之念，招呼了一边站在字摊前看人写春联的陆简二人，离开了总兵府。

            　　路上打听“千总府”所在之处，竟是无人知道，上官释只能走进街边的客栈，让陆简和多桑先进房休息，自己则打听了兵营所在，一路找了过去。

            　　且说军营里的席正，听得亲兵禀报有布衣百姓在外面求见，一路小跑着赶到大营门口。看见站在外面，满面风霜的年轻人，一时之间也吃不准是不是当年那个孩子，直到对面的人开口叫了一声“席正大哥”，他才走上去拉住了来人的胳膊，嘴里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是三日前接到你的飞鸽传书，想着你再快也要初五才能进城，还打算到时去城门口迎你的。这一路上可好，连着下了数日的大雪，路上不好走吧，看你累成这样，我先安排你歇息一下可好？”

            　　上官释反手拽住了胳膊上的大手，心急地道：“我在城里客栈定了房间。席正大哥，先说说现在情况如何，可有明箴的消息？”

            　　“尸骨已经运往京城，你不知道吗？”席正问道。

            　　“我特地绕道京城去探过了，没有头颅的躯体怎么就能认定是明箴呢？我不信！”上官释道，天知道在看见那具被砍了头的尸身时，自己是多么的庆幸，他从来没有相信过明箴会那么轻易的战死沙场，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去把席明箴找回来，即便找到的只是他的首级。

            　　望着眼前明显疲累到无法支撑，却毅然决然的上官释，席正心中也不禁为自家少爷，自己的兄弟暗自感叹了一声：这样的一个孩子，确实不该轻易舍弃。

            　　想起席明箴回来后对自己说的那句“等他，等到他愿意放下。若还是不行，等我卸下这身战袍，便去昆仑将他绑下山！”想到此处，焦头烂额了十多日的席正也禁不住露出微笑：兄弟，看来不用你出手，人家便自己找上门来了，只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这个福气。

            　　拍了拍抓住自己右手不放的上官释，席正道：“我也是这样想，可是明箴失踪以来，我也放出去不少暗探，却是毫无消息。新任千总还未选出，将军处又需日日上报军情，我实在是抽不出身。”

            　　“我去。”上官释插嘴道，“我还带了朋友，都是善于山野跟踪的行家，席大哥只要为我备好干粮地图即可。”

            　　席正点头，问了他客栈名字，又嘱咐他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便带齐东西去客栈找他，再送他们出北城。

            　　上官释答应着就要告辞，听见席正问他：“可要去见见将军？他一直为明箴之死郁郁寡欢，还曾亲写奏疏，请朝廷予以表彰。可惜那具尸体叫阿古木在城外曝晒了三日三夜，朝野皆知，如今这京城里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呢。”

            　　上官释并不关心席明箴在京城里的名声究竟如何，见了席正询问的眼神，想起总兵府门前那两个兵士的闲语，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却还是向席正表示，自己连着骑了十日的马，实在是腰酸腿软，有些支持不住了。席正也不勉强，送他出了驻地，便分手各自踏雪而归。

            　　翌日一早，下了一夜的大雪终于渐渐止歇，只剩些零星的雪珠子随风飘洒。

            　　上官释下楼吃早饭时，果然便看见席正坐在楼下的饭桌边等他，桌上放着一个硕大的包袱。

            　　走到桌前，与问他“休息地可好？”的席正打了招呼，便动手打开包袱看了起来。

            　　包袱里除了自己的要求的干粮和地图之外，还有一个大大的纸包，上官释用手指点着那一大包东西，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景忠山上的红香椿，消肿止痛，对伤口愈合有奇效，我昨日让营里的兵士连夜上山赶挖的。”席正答道，见上官释满脸疑云，又解释道，“明箴不是丢下兄弟自己脱身之人，你若找到了他，搞不好还有其他将士跟随，总有受伤流血的。这些日子下来，缺食少药，不知怎样煎熬。这红香椿煎法简单，见效也快，你带着总有用处。”

            　　说着，又从袖中抽出一块令牌，交到上官释手中：“我已经知会过北城统领张衡，你拿了这个令牌去见他，他便会领你出城，指点当日明箴追敌遇伏的方向。”

            　　上官释听了，不再多言，收拾了包袱，放在一边，又问席正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席正站起来道：“我吃过了来的，今早将军急召各营入府议事，我也要早些过去，你这一路上要小心，要是发现什么异动，赶紧回城，咱们从长计议。对了，你那两个朋友呢，怎么不见人？”

            　　见上官释只管招呼小二上早饭，席正笑了笑，也不等他回答，径自出了门。谁知脚还没跨出门槛，便听见上官释的声音：“席正大哥，谢谢你！我那两个朋友还在房中休息，等我们找到明箴回来，再一起喝酒，我介绍他们给你认识。”

            　　席正回头，正见上官释忙忙地掩饰自己的愧疚之色，坦然一笑，道：“也好。自己保重，我等着你们将明箴带回来。”说完，转身出了门。

            　　走在街上的席正回头，透过客栈半开的木窗看了眼低头坐在桌前，盯着面前的包子稀粥露出忧伤神色的上官释，心里叹了口气。十几年了，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那样别扭的个性。他知道上官释心里在怪责自己没有及时出关寻找明箴，虽然心中气愤担忧，却碍着自己是明箴的亲随，不便苛责，就只好做出那爱搭不理的样子出出气，倒还真有些休宁镇里那个倔强小孩的影子。

            　　36

            　　晌午的时候，养足了精神的上官释、陆简和多桑三人来到北城门前。接了令牌的北城统领张衡，吩咐属下牵过三匹蒙古健马来交给三人，指着城门之外说道：“当日，席千总便是领人往北去的，直到没了踪影，并未见到他们转了方向。”

            　　上官释一揖谢过之后，翻身上了马。手中缰绳一提便要出关，却听见站在马下的张衡说道：“少侠千里而来，必与席千总相交莫逆，还请少侠多方寻找，早日将千总带回来。”

            　　说着右手一指城墙之上的空心敌台道：“千总离开之时，还下令在这敌台之中囤粮布兵，以防瓦剌突袭，没想到他出城不过三日，阿古木就带着千总的无头尸身前来叫阵。席将军未卜先知，身先士卒，如今却是死无全尸，实在让人心灰意冷。”

            　　想起那日席明箴的马上英姿，和后来竹竿上高高挑起的破败尸身，这位年过不惑的壮汉也禁不住眼圈发红，若是眼前的三个年轻人能找到千总的头颅，他张衡一定带齐守城兵士，被甲持戈，迎接将军归来。原来这张衡正是当时为席明箴指路的兵士，先前就是北城守卫的小头目，统领姜勇因为失职被革了军职，便将他提起做了北城统领。

            　　上官释抬头看了眼张衡所指的敌台，又顺着城墙看向了山脊上蜿蜒崎岖，延绵千里的城墙，以及其上新旧交替，足有千数的空心敌台。这三层空心敌台是戚继光首创，自入驻三屯营以来，他以兵当工，加厚长城城墙，前后在蓟镇一线兴建空心敌台三千余座，同时重修三屯营城及镇府，最终建成一座城墙高达三丈，周长七里，四边及角上配备角楼与敌楼的坚固城池。也正是依靠着这些地利优势，以及坚不可摧的“戚家军”，才能在万历元年大败朵颜于喜峰口，并擒获首领董狐狸及其弟长秃，以致朵颜部再也不敢侵犯蓟门，蒙古其余各部惊惧异常。

            　　看着看着，上官释仿佛看见一身戎装的席明箴立在长城之上，银盔顶上的红缨被关外呼啸而来的狂风吹得飞起的模样。摇了摇头，甩掉脑中的幻影，上官释低声对张衡说了声“谢谢。”便驭马跑出了城门。身后的陆简和多桑见状，也连忙夹了马腹，去追赶前方一骑绝尘的青年。

            　　关外原本绿草如茵，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现在却被淹没在厚厚的积雪之下，耐心地等待着来年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日子。陆简和多桑跟在上官释身后马不停蹄地跑了半天，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既无村庄，也无人烟。忽然，多桑勒马急停，又跃下马背，跪在地上不停地以手掌按压积雪。边上的陆简和上官释见状也下了马，陆简不解地问：“怎么了？”

            　　多桑也不回答，摸了片刻，轻轻说了声：“这里。”手下却是不停，拂开上面的皑皑白雪，陆简看着慢慢显露出来的人脸，苍白失色的面颊，毫无生气的五官，一看便是死去许久了。转头用惊奇的眼神看了一眼边上的上官释，却看见对方已经蹲下身，仔细地翻看着雪下那人的眼睑口腔。就着上官释的手势，陆简也看见了那尸首双唇红至焦黑，便是冰封多日也不减其色，翻开后露出里面黑色的凝固成一团黑漆漆辨不出形状的东西，看它所处的方位应该是舌头无疑，想来是被自己牙齿撕扯嚼烂成现在这样。

            　　见了这样的惨状，陆简蓦然想起自己在上官释居住的小院里看见的那些艳丽花草，不太确定地问道：“这是格……”

            　　“正是格桑之毒，我与明箴在京城分手时交给他的，这北关再不会有别人身怀此物。”上官释断然答道，不知是已预知陆简的疑问，还是自言自语。

            　　说完直起身，看见不远处的多桑还蹲在那里扫雪，身后是一个又一个穿着蒙古战袍的兵士尸体。环目四顾，上官释向着群山延绵的东方，大声问道：“多桑，若是你在此遭到伏击，会往哪里撤退？”

            　　多桑站了起来，头也不抬的指了指东面，接着拍打身上沾染上的碎雪。

            　　三个人重新回到马上，正要举步，走在最前面的多桑却突然举起右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陆简和上官释两个人勒马悄悄靠近多桑，陆简压低声音问道：“怎么？”

            　　多桑抬头点了点远山，用同样低至耳语的声音回答道：“山前有蒙古兵把守。”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视线，彼此心领神会，一拽缰绳，掉头继续往北。

            　　等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蓟镇东北方向的大山里，有三个人影正从山脊上攀越而过，动作迅速地绕过了山口驻扎巡逻的那一队瓦剌骑兵，隐进了朔风凛冽的深山之中。

            　　穿越在静谧黑寂的树林中，尽量小心地不去踩踏那些枯叶断枝，以免发出声音惊动外面的人。又深进了数里，多桑便发现了山石上残留的草木灰烬，应该是有人在这边架枯枝，起篝火停留过，虽然后来用雪掩埋了地上的灰烬痕迹，却忘了哪些飞溅的火星会在山石上留下印迹。

            　　上官释把捻了灰的手指在身边的枯草上抹了抹，低声问多桑：“接下来该怎么办？”

            　　多桑抬头看了看黑黔黔的天色，道“休息一晚上，明日一早寻找水源，你家那……”

            　　“咳，咳。”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的陆简突然没有预兆地咳了起来。

            　　“咳嗽你也轻点。”多桑嘴里埋怨着，眼睛却是对着陆简促狭地笑，转头接着对上官释道，“你师兄既然是三屯营千总，想必也是行军多年的老兵，这循着水源探查出路可是必备之技。”

            　　上官释仿佛没意识到二人先前的那一番小动作，只点点头，找了背风的大石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在深山里转了三天，沿途除了荒山，就是枯树，便是夏日潺潺的流水，现如今也只能在厚厚的冰层下缓慢流淌，几乎不见动静。

            　　这一日又翻过了一座山梁，眼前竟是豁然开朗，一大片绿中带黄的草叶，几丛淡黄色的小花稀疏地夹杂其间。

            　　这是深陷在巍然群山中的一个深谷，也许正因为如此，夏无酷暑，冬无严寒，春阳秋雨，养得一片大好草场。在这深冬腊月的白日，头顶红彤彤的日头散发出暖暖的光芒，将方圆不足廿里的山谷都拢在怀中，如今正有上百只的牛羊徜徉其间，漫步吃草，悠闲自在。沿着石壁的朝阳处，则支着十几顶犁牛毛编成的帐篷，帐篷外是忙着挤羊奶的妇女，以及裸露着壮实的脊背劈柴的男子。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应该是游牧的藏民。

            　　“你看！”

            　　突然，站在半山坡上的上官释指着离他们最近的帐篷提高了声音叫道，陆简凝神看时，刚好看见两个男子掀了帐门出来，虽然腰束毛曷，衣服也经过了改制，看那眉目身形，倒像是与自己一样的中原人。

            　　还未来得及回句话，就看见上官释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一路滑了下去。

            　　跟在后面的陆简心里骂了一声：傻子，你的轻功呢！

            　　站在帐门前，刚慰问了几个养伤的兵士出来的祁步海深吸了一口气，对身边的寇省道：“屈把总带人出谷已经两日了，怎么还没消息？”

            　　“你也太心急了。”寇省知道面前这个和自己同期入军，一起出生入死，又先后被委为偏将的同袍，还是改不了年轻时那急躁的脾气，接着劝道，“咱们在山中转了三日，遇到这些狩猎的藏人之后，带着咱们进这山谷又花了两日，屈兴前日辰时才出发，兴许这时候还没走出大山呢。”

            　　祁步海点点头，忽又皱起眉头道：“上一回派出去的人至今未归，多半是凶多吉少，这次屈把总亲自带队，不知……”

            　　“屈兴想要将功赎罪，坚持不再等待，咱们也只能同意，不是吗？”寇省道。席明箴一直时醒时睡，醒着的时候也不比睡着时好多少，舌头肿得鼓出了唇齿，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想起屈兴跪在席明箴床头，满面视死如归的坚决，祁步海不觉垂下了头。谷中有风掠过，连帐篷都被吹得微微颤动，祁步海回头将鼓起的羊皮帐帘掖了掖，开口道：“方才我见那几个重伤的兵士，伤势虽无好转，倒也没有恶化，看来席千总的丸药还真是有效，只是怎么千总他自己反倒不见好呢？”

            　　寇省叹了口气，心头越发沉重起来，沈声道：“千总是中的剧毒，若不是每日一颗那千年雪莲支撑着，只怕……”从自己怀中摸出那个白色瓷罐中，看着手心里剩下的两、三颗药丸，寇省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咱们去千总的帐篷里看看吧。”祁步海见这个一向坚强沉稳的战友，脸上竟也露出哀伤的神情，忙道。

            　　两个人走进支在中间的小帐篷，帐篷正中是个权作火塘的浅坑，边上摆着用羊皮缝制的简易鼓风袋，一收一缩间，火苗旺盛地燃烧，发出“劈啪”地响声。熊熊的火光映着紧里边由毛皮垫起的床铺，原本一直平躺在那里的席明箴，如今却被人一边一只胳膊扶着盘腿坐起，削薄的两颊灰败的几无人色，原本坚毅的双唇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硕大的舌尖，甚是恐怖。

            　　看着盘腿坐在席明箴身边的两个年轻男子，一个浓眉大眼，左袖飘飘，是和他们一样来自中原；另一个则是高眉深目，腰间系着和他们身上一样的毛皮带子，头发上还有细小的珠串作装饰，倒是和正在林中打猎的那些藏族牧民相似。

            　　寇省和祁步海见自家千总被人一左一右的挟持着，都急得脸色大变，额头冒汗。祁步海大声喝道：“你们是谁？”

            　　这时，从席明箴身后站起一个人来，束起的金发在火光中耀眼夺目，五官却平坦圆润更似汉人。只见他将放在席明箴背上的两掌收起，嘴里嘟囔着：“还好没开始。”一边抱拳行礼道：“在下齐云弟子上官释，席明箴是我师兄。”

            　　37

            　　原来上官释跑下山谷之后，便被一群藏民拦在了山脚下，看着他们手里提着肥鱼，肩上搭着野兔，显然是刚从山里狩猎归来。

            　　听着对方“呜哩哇啦”说了一大串藏话，虽说在银柱峰上住了四年多，上官释还是听得比说的多，如今心急火燎之下，更是连听都听不过来。还好多桑上来和那些人说了几句，这才走出一个首领模样的中年男子，将他们带至中间的小帐篷，后来多桑在上官释耳边悄悄说：“这是族长的女儿丹珠独居的帐篷，你师兄伤势过重，这些天都是丹珠在照料。”

            　　上官释也不回应，迫不及待地掀了帐门，径直走到最里边的床铺前，对着床头正拿着茶碗往席明箴嘴里喂水的女孩子道：“让开！”

            　　戴着绿松石和红琥珀交错装饰的尖顶小帽的藏族少女，黑珍珠般光滑的肌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灵动的浅棕色双眸眨也不眨地看着面前突然闯入的青年，清脆的话音带着疑问蹦了出来。

            　　看着床上双眼紧闭，嘴角有清水蜿蜒流出的席明箴，上官释心急如焚，一掌悬于少女的肩头之上，不知是要推还是要拉。

            　　还是多桑和族长向丹珠说明了缘由，年轻的女孩子这才跟着父亲走了出去，狐疑的目光被帐门隔在了外面。

            　　帐篷内的上官释见了床上躺着的人那副鬼样子，心里已经有数，从怀中掏出一个铜药盒来。打开盒盖，拿出里面的白色蜡丸，两指一撮弄碎了外面包封的白蜡，指尖赫然是一颗散发着泥腥土味的棕色药丸。看了看口角流涎的席明箴，和齿间肿大凸起的舌头，上官释把药丸放进自己嘴里，又拿起丹珠搁在床头来不及收拾的茶碗，喝了一大口，咀嚼一番便弯腰俯身，低下了脑袋。

            　　喂完了药，上官释又吩咐陆简和多桑二人将席明箴扶起，自己则坐到他身后，准备为其驱毒。想不到手刚放到席明箴背上，体内真气尚未凝聚，便被人一声大喝惊出一头冷汗来。

            　　那边寇省闻得此言，拱手还礼，同时道：“在下北关骑兵营偏将寇省，这一位是偏将祁步海。席千总中了剧毒，不知少侠有何救人之策？若无十足把握，末将以为还是不要妄动为好。“

            　　陆简见寇省嘴上说得客气，却是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几个，忙开口解释道：“我叫陆简，你们的席千总是我师叔。方才我们已经给师叔喂过解药了，现下正要为他逼出体内毒素，还请两位将军去门口守候，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搅扰。”

            　　有自己和多桑在这里照看着应该足够了，想到方才那“相濡以沫”的场景，再看看多桑至今眼观鼻，鼻观心的“矜持”姿态，若是让那两个偏将看见点什么有的没的，上官释固然不在乎，然席明箴一营千总，这疗伤一事还是不要公然进行为好，毕竟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能对两个男人之间的亲昵行为安之若素的。

            　　寇省颇为狐疑地看了看坐在中间的席明箴，惊奇地发现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原先凸出在外的舌头已然消肿，焦黑的双唇重新染上艳红色泽，心下不觉信服了几分，转头要拉祁步海出门，却听见那个跪在千总身后的青年出声道“把你手里的瓷罐扔过来。”

            　　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抛了过去，寇省见对方接过罐子之后，一把拔掉木塞，将里边仅剩的三颗“雪莲丸”倒了出来，一一碾碎。此时，边上的祁步海忍不住呵斥了起来：“你干什么？只剩这些了！”

            　　“这里边原有三十六颗丸药，不过十来日，怎得只余下这些？”上官释也不理气急败坏的祁步海，只对着明显松了口气的寇省问道。

            　　寇省听他随口说出原本罐里的丸药数量，已知这药必是面前的青年所赠，如此说来，那些至毒的药粉也同属于他，看来解药一说并非妄言，于是又深深一揖，诚恳言道：“将军体恤属下，将雪莲丸分给了重伤的兵士。少侠还请稍安勿躁，我和祁将军自在外面为几位充当守卫之职。”

            　　说完拽着祁步海转身便走，不想一个大大的纸包迎头飞来，寇省伸手接住了，听见上官释道：“这是席正让我带来的红香椿，既然有人伤势沉重，赶紧去煎了让他们服下。”

            　　“喂！”不情不愿地被拉出帐篷的祁步海，一出来就甩脱了寇省抓着自己胳膊的大掌，不满地叫嚷起来。

            　　可惜话未出口，就被寇省截了过去：“人家千里而来，又深入这大山找寻千总，便是有失分寸，也是人之常情，何必介怀。”

            　　两人在帐篷外直站到夕阳西下，才看见那个叫“陆简”的年轻人拿着一包东西走了出来。

            　　“千总状况如何？”祁步海着急地上前一步问道。

            　　将手里的东西递到祁步海怀里，原来是一袭吐脏了的衣袍。陆简道：“已经呕出了大半毒血，剩下的渗入心肺，还需二日方能全数驱除，麻烦两位将军准备些热水和干净衣衫，我小师叔要为席师叔沐浴修面。”

            　　说完脸一红，转身进了帐篷。不过片刻，便同着多桑，以及送了热气腾腾的木桶进帐篷的兵士一起走了出来。

            　　帐篷中间的火塘里是烧得旺旺的柴堆，时而有炸开的火星伴着“剥啄”声跳将出来，溅到炉边放着的细碎叶子上，炙出清香的松柏气味来。上官释和席明箴盘腿坐在塘边铺着的皮毛褥子上，细细低语。

            　　二人已将京城分手之后所发生的事大略地给对方讲述了一遍。上官释手里把玩着那个小小的白色瓷罐，轻声叹道：“拖了这些时日，你所失的内力多半无法弥补，实在是可惜。”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况我身在军中，内力这种东西并无多少用武之地。”席明箴摇摇头道，虽然体内真力余下不到五成，但是醒来时看见上官释的狂喜和满足，足可以抵偿所有失去的东西，“还得多谢你送的那两样东西，退敌保命，皆得益于此二者。”

            　　说着伸手想要过上官释手中的药罐，谁曾想那人手掌一翻，那罐子便没入收起的拳中。上官释转过脸来，鼓起的腮帮子一抽一抽的，明显是在动怒中，果然再开口时语气便有些冲冲地：“为什么把药分给别人，我若是晚来几日，你岂不是小命不保？”

            　　“我既为一军之将，又怎能藏药以偷生？都是出生入死，为国为民，又哪来的贵贱亲疏之分。”席明箴安抚地道。

            　　“就知道你是这个性子，我才没有把‘格桑’的解药给你。”见席明箴注视着自己的温柔双眸中露出讶异之色，上官释突然轻轻一笑，道，“就是怕你到时候心中一软，将解药分给中毒的敌人，我才没有把解药一起送你。但是我还是藏了一颗，裹在‘雪莲丸’中，想着你若是同时中了毒，必然会用‘雪莲丸’自救，我还在上边刻了字的。谁知道你这个‘老好人’竟然将一半的药丸送了人，如今也不知道被哪个傻子吃了。”

            　　“那岂不是……”席明箴听了悚然而惊，一般来说解毒所用的药物本身必有毒性，现在有人不明所以地吃了下去，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上官释向天翻了个白眼，酸溜溜地发“定心丸”：“放心，那药虽有微毒，外面却是裹的千年雪莲，早就自解了。”

            　　席明箴“呵呵”笑了两声，没再出声，只伸手捉了边上人放在身旁的手掌牢牢地握在手心。

            　　沉默半晌，上官释又开口道：“我到三屯营的时候，向路上的百姓打听了半天，怎么没人知道你的‘千总府’在何处？”

            　　“我既无家眷，又非开府文官，一个领兵的千总在城里弄个府邸也没什么用处。”席明箴停了停，又道，“不过接下来带着你一起回北关的话，看来还是要在城里觅一处宅院，好好安顿下来。”

            　　上官释没有答言，既不驳斥，也未表赞同，只说：“我看总兵府青砖红瓦，宽敞气派。而且听说将军近日喜得麟儿，还真是戍边保国，开枝散叶，两不相误啊！”

            　　想起那日在总兵府前的所见所闻，上官释言不由衷地感叹着：“除夕之夜，竟然还有京城名菜飞马相送，不愧是抗倭将军才能有的气魄风范。”

            　　席明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上官释等了半刻，却不见后文，席明箴只是探身从后边的柴堆里抽出两块干透的劈柴扔进火塘。他有些奇怪，原以为席明箴必然会有一番长篇大论，或责怪自己胡言诋毁将军，或是重叙一通将军的事迹，哪怕是为将军找几句托辞呢，想不到他却只用了八个字便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重新回到火塘边坐好的席明箴心下并不平静，上官释所说的“猪头”、“美妾”、“娇儿”等事他都知晓，甚至他还知道一些上官释所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将军所纳的这个妾侍是背着尚在老家，未及从军的将军夫人私自偷娶的，而“将门有子”一事，膝下无儿的夫人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另外，将军曾斥巨资在江南买了一个绝色美姬，秘密送入首辅张居正在京中的府邸，人称“千金姬”。

            　　又想到先前上官释告诉自己的，有关师侄阴通伦“欲夺掌门反被逐”一事，不禁长叹一声：无论是这江湖还是庙堂，总脱不了争权夺利，沽名钓誉之事。因此自己才会立志跟随将军东南抗倭，西北守关，但求保家卫国，庶民安康。那曾想即便是自以为最讲求实际的军中，也避不开那凡尘俗世的侵扰。由此可见，人这一生，所追逐的左不过“名”、“权”、“利”三字，想到此处，看了看边上闭着眼睛靠在自己身上，下巴一点一点地已经进入梦乡的上官释，席明箴在自己心里默默地加上了一个“情”字。

            　　“千总！”有人掀帘进来，看见弯着腰，正要把熟睡的上官释抱起的席明箴，立刻压低了声音道，“千总，我来吧。上官少侠连日来为您拔毒驱腐，想是真气耗费，体弱嗜睡。您也是余毒方清，急需调养之时……”

            　　席明箴摆了摆手，两手运力，将上官释横抱在怀中，走到床边轻轻将他放下。拿了枕头垫在上官释脑后，又把被褥拉开细细在他身上盖好，掖了掖被角，这才直起身，转头对立在帐门边的祁步海道：“有事吗？”

            　　听见席明箴的问话，祁步海才把落在棉被上的惊诧的眼神收了回去，肃然禀报道：“屈兴，屈把总回来了。”

            　　38

            　　翌日清早，席明箴和上官释共宿的小小帐篷里已经坐满了人。

            　　帐篷原来的女主人丹珠，见新来的汉族男子自那天“鸠占鹊巢”之后，便天天窝在自己的地盘里不见出来，心里颇有些愤愤。就在前日，丹珠还摔了帐门，从她父亲的大帐里气哼哼地走出来，心里责怪着父亲怎么就小看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她不过是想去看看那个中了毒的将军，谁知道被守卫的军士挡在门口，气恼之下和父亲抱怨了两句，怎么说在那三个人没来之前，还是自己端茶倒水照顾着，又把帐篷让给那人休养，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可是父亲听完自己的话，却说了好些“男女有别”，“汉藏差异”，又是“将军”，又是“游民”的，丹珠只听了几句心中便已了然，父亲这是暗示自己不要“芳心错付”。她就不明白了，不过是惦念着探望一下自己照顾了几天的病人，怎么在这些男人眼里就到了自己要“托付终身”的地步？一个个的不是明里张牙舞爪，就是暗地里旁敲侧击。那个一头扎进自己帐篷不出来的金发青年不用说了，连那个把自己劝出来的多桑也是如此，吭吭哧哧地和自己欲言又止了半天，反倒把他自己绕了进去，最后只是脸红脖子粗地嘿嘿傻笑。

            　　看着父亲担忧的目光，丹珠也懒得解释，径自掀了帐帘出来了，不想迎头遇见了族里的几个年轻男子簇拥着多桑走了过来。看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多桑心里多少有些明白，方才丹珠在门口和两个卫士讲理的时候，他就在帐篷里坐着，和陆简两人小心看护着席明箴的最后一次驱毒。多桑指了指背上的羊角大弓，问道：“一起去打猎？顺道散散心。”

            　　丹珠正要翻脸，却听见边上几个一起玩耍长大的同族青年同声附和着邀请，再看多桑黝黑的面庞上泛着淡淡的笑意，眼神诚恳真挚，并无讥诮或是怜悯之意，她本不是扭捏之人，便朗声答应了。

            　　且说这时候丹珠的帐篷里坐着席明箴、上官释、寇省、祁步海，以及昨日半夜方赶回来的屈兴。寒冬的清晨，呼呼的北风打在牛皮帐篷上咚咚作响，五个人围坐在中间的火塘边，烧得旺旺的火堆，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加上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倒也把个不大的帐篷弄得暖意融融。

            　　“屈把总离谷七日，可曾探得什么消息？”席明箴看着对面休憩了一夜，依然难掩疲惫之色的屈兴低声问道。

            　　“前回派出去的人多日未归，我和寇、祁两位将军商量，多半是阿古木在山口布了兵马，咱们的人若不幸遇上了，必是凶多吉少。因而我这次出谷便万分小心，只取小道，晓宿夜行，想趁着天黑绕过守兵出谷，再回北关请戚将军派兵驰援。”屈兴揉了揉酸胀不堪的眼角，继续道，“谁知我在山坡上从正午等到入夜，也未见一个蒙古兵走过，连马嘶都未听见一声，下山察看时也没有人马驻扎过的痕迹。见了此光景，我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想和两位将军商议是不是趁此机会出山。没想到千总你剧毒得解，正好带着这百多个弟兄班师回营。”说完一脸殷切的看着对面容颜憔悴的席明箴。

            　　席明箴笑着点了点头，却没答言，只轮流看了看对面正襟危坐的两个偏将，道：“寇将军，祁将军，你们二位如何看？”

            　　寇省尚在思虑，边上的祁步海已经不掩兴奋地开口道：“那阿古木守了这多半月，无功折返，正是我们启程回关的大好时机。日后在战场上遇到了，也可借此事羞辱一番，杀杀他的锐气。”

            　　“切，都是人家的手下败将了，还说什么羞辱……”祁步海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嗤笑接了过去。

            　　“咳咳……”一声重重的咳嗽打断了上官释的低语。

            　　“将军！末将……”那边寇省正要说话，听见席明箴止不住的轻咳，忙停了口，将炉火上煨着的酥油茶倒了半盏出来，递到对面的人手里。

            　　他心里觉得祁步海的后半句话有失大丈夫气概，然而听得上官释出言讽刺，心中也觉不快。又怕祁步海急躁起来，说出些不中听得话，反倒削了席明箴的面子，故而急急忙忙地出了声。没想到对面的席明箴却在此时咳了起来，坐在他身边的上官释慌忙间只顾着轻拍他的后背，倒把说了一半的前言丢下了。

            　　寇省转过脸来看着自己身边破天荒没有出声反驳的祁步海，只见他直愣愣地盯着火塘，面沈似水，嘴角冷冷地撇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心下叹了一声。昨日夜里祁步海兴冲冲地抢着去向席明箴通报屈把总回来的消息，谁知道却是大步流星，面色严峻地回了帐，回来了也不多话，蒙头便睡。今日早上，他才从始终绷着脸，沉默不语的祁步海嘴中挖出让对方变色的原因。说实在的，千总和他师弟的关系在他第一次见到两人时，心中便有了计较，男风之事在遍地男人的军中并不罕见，就他个人之见，既存天理，却也不应灭人欲，男欢男爱也并非那么难以接受。然而还没等他劝说两句，值守的兵士便来请两人和屈兴去将军帐中会合。如今看来，祁步海对此事依然不能释怀，连带着对上官释也没有了当日他救了席明箴之后的感激与殷勤。祁步海这个人对看不上的人从来不会多说一句话，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何必跟这种人作口舌之争，平白地坏了自己的名声。”

            　　寇省平日里总劝他与人为善，不过现下倒有些感激祁步海这臭脾气，要不然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戗起来还真不好收场，毕竟这帐篷里还有个他们都不熟悉的屈兴。想到此处，转头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屈兴，只见他正弓着腰，低头往自己的杯子里添茶，看不见脸上的神情。

            　　就在此时，寇省听见缓过气来的席明箴对自己道：“寇将军，接着说吧。”

            　　抛开心中杂思，寇省拾起先前的思绪，略为梳理之后方道：“若确如屈把总所说，先前的那几个兄弟已遭了毒手，那么阿古木在山外至少守了十多天，再加上当日他在战场上所说的话，对我们是势在必得。如今突然间收兵，说不准是有什么大的图谋。”

            　　也不等席明箴开口，祁步海便抢先道：“会有什么大图谋？”

            　　“什么图谋？自然是攻城。”上官释闲闲道。他早看出祁步海对自己前恭后倨，不屑与自己搭话，可惜他现在心情舒畅，不仅不以为忤，反而兴致颇高地逗弄着对面正眼也不瞧自己的白面将军。

            　　果然，祁步海连头也不回，只盯着寇省，等待他的解释。

            　　寇省颇为无奈地与席明箴对视一眼，见对方只是鼓励地向自己点点头，便道：“上官兄弟说得没错，我猜阿古木志在攻城。此人心远才高，敢于在约定俗成的休战冬日重兵出击，其志又岂在这区区几百明兵的性命？”

            　　“寇省说得有道理，不过这些如今也不必急着去猜，倒是那些重伤的兵士们可能驭马启程？”席明箴又问。

            　　“哎呀，属你伤得最重……”

            　　“都已痊愈……”

            　　一清一沈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上官释正要提高声音再说，不想垂在膝边的手被人握住，那人还轻轻地拽了两下，知道席明箴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于是他识相地闭了嘴。

            　　祁步海也不理上官释的变化，只看着席明箴接着道：“陆兄弟和那位多桑兄弟带来的伤药见效甚快，如今骑马作战都已无碍，只等将军一声令下便可开拔。”

            　　席明箴颔首，正色道：“既如此，今日放马备戈，收拾行装，明日辰时整队出谷。”

            　　说完站起身来，对同时立起来的寇省等人说道：“屈把总回帐多做休息，步海传令，寇省同我一起去见族长，劳烦了他们这么多日子，临走之时，总要正式道一声谢。”

            　　上官释一直等到几个人都出了帐篷，这才立起身来，正要回床补个回笼觉，却看见陆简在帐门口探头张望。

            　　见帐篷里只有上官释一人，陆简这才跨了进来。

            　　“说完了？”陆简问。

            　　上官释没好气地道：“你去哪儿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多桑回来了，带回来好多猎物，还有一只！子呢！”陆简站在火塘边，将手放在火上烤着，一边道，“你知道我对打仗的事没什么兴趣，你们这么多将军商议军情，我自是有多远躲多远。”

            　　见上官释躺在床上不说话，忙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右手支着脑袋，问：“要走了？”

            　　上官释闭着眼睛点头，突然睁开眼盯着面前的人，倒把凑过头来看他表情的陆简吓的一激灵，右手一滑，脑门直接磕在了上官释的鼻梁上。两个人一个捂额头，一个捏鼻子，面面相觑。

            　　上官释瓮声问：“出了山你有什么打算？”

            　　“本来我和多桑说好了一起回银柱峰的，可是看他对丹珠那殷勤样子，多半是得在这里多留一阵。我嘛，离家的日子久了，还真有些想白玛和宝宝。”陆简说完，看了一眼上官释，慌忙道，“你怎么了，别哭啊，这么舍不得我？不是还有你明箴哥哥陪着你呢吗？”

            　　话音未落，肩膀上便吃了一拳，手肘一滑，陆简的脸便埋进了摆放在床头的棉被堆里。耳边是上官释恼怒的声音：“谁哭了，都是你把我磕了个酸鼻。”

            　　陆简听他声音清亮，确实没有悲意，也不急着起身，依然埋头在被子里，嘴里嘟嘟哝哝地问：“你和席师叔以后打算怎么办？若是两个男人在军中，不怕人言可畏吗？”

            　　等了半晌，不见上官释回答，抬起脸来看时，见边上的人呼吸平稳，已经入了梦乡。摇了摇头，陆简重新躺了回去，不多会儿，便依稀看见银雪笼罩中的银柱峰，以及山肩上抱着孩子向自己招手的白玛。

            　　39

            　　在密林中走了三日，眼见着前方越来越亮，当日仓惶中救了各人一命的山口已在眼前不足二、三里处。谢过了送他们出山的藏族青年，席明箴带着众人继续前行。

            　　走了没几步，席明箴吩咐寇省派人去山口查探是否有蒙古骑兵的踪影，同时让祁步海传令各人缓辔悄声，减速而行。

            　　看他一一交待完毕，寇、祁两位将军领命而去，驭马走在席明箴身边的屈兴转头看了看，见上官释和陆简两个人走在后头，你一拳我一脚地说的高兴，便开口道：“千总沉着镇定，处理起军情来有条不紊，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今也过了而立之年，何不请戚将军为媒，找个名门闺秀结下秦晋之好，也好早生贵子，为这大明天下多培养几位栋梁之材。”

            　　席明箴闻言，只微微笑道：“明箴已与人有了白头之约，屈把总的好意心领了。”

            　　屈兴并不气馁，他受了席明箴的救命之恩，便一心为其着想。他虽无将才，却是与戚将军一路从家乡打出来的，要不然将军也不会将一军粮草全数托付于他。因此上，他相信凭着自己的几分薄面，他日领罪之后，还是能在将军面前为席明箴说几句话，请他保媒，促成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总好过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青年因为“龙阳断袖”，日后遭人诟病。于是他接着劝道：“席大人一国重臣，只可惜枝叶不盛，席大少爷成亲多年，却无子嗣。千总若是能为席大人添个孙儿，将来袭爵入仕，前途不可限量啊！”

            　　席明箴心下叹气，打算长话短说，向屈兴说明自己与上官释的情况。他并不想将自己的感情昭告天下，若是像祁步海那样只是腹诽和轻视的话，完全可以视而不见，他从没想强迫，或是乞求世人的认同。然而若是如屈兴这般当他的面挑起这个话题，他也不愿意顾左右而言他，直接表明立场，才能让关心自己的人知难而退，也不会让所爱的人心存不安。

            　　可惜这边关战场，实在不是个说这些事的地方。就如此时，前方一阵忙乱，寇省从面前的树林中徒步钻了出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号服上打着各色补丁的兵士，而被他们推着踉跄前行的却是一个穿着骑兵服色的蒙古小兵。

            　　寇省走到席明箴马前，禀道：“将军，捉到一个瓦剌奸细。”

            　　说着又递上一个箭矢，席明箴接过来看时，箭镞上挂着做成扁平形状的骨角哨，原来是一柄鸭嘴哨箭，箭发则因风作声，恰是这空旷的草原中最好传信用具。

            　　将箭交给赶上来的上官释和陆简二人，席明箴问依旧立在马下的寇省：“可问出些什么？”

            　　“阿古木亲率五千重骑，并五千轻骑在三屯营以北十五里驻扎，准备大战一场。这山口只留了他一人睄探，并无驻兵。”寇省回道。

            　　席明箴招了招手，兵士们便将那个瓦剌轻骑兵推倒了他跟前。他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你们将军这次一共带了多少人马？”

            　　“五千重骑，五千轻骑，共一万人马。”瓦剌兵垂首低声道。

            　　“不可能！”席明箴大喝一声，惊得那瓦剌兵猛地抬起头来，愣愣地望着马上消瘦颀长的青年。

            　　席明箴接着道：“既然派了你在此窥探，又配了鸣镝传信，阿古木自然还留有后招。”

            　　“是，后营还有五百轻骑，一旦这里有了动静，他们在半个时辰之内便能赶到。”瓦剌兵战战兢兢地说道。

            　　席明箴微微笑了一下，慢声道：“可还有其他人马？”

            　　那瓦剌兵猛烈的摇头，重又低了下去。却听见青年的声音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你不肯说，我就来猜一猜。我说还有千多轻骑埋伏在西北，领头的便是当日偷袭草料场的那些‘老弱军士’。今年秋旱，又逢寒霜早降，我猜你们粮草难以为继，不得已打上了我们的主意，可是如此？”

            　　瓦剌兵依然沉默着，脖颈上的青筋却在席明箴说话的时候陡然凸了起来。席明箴心下了然，左手往边上一摊，便有人放了东西在他掌上。席明箴也不看，收掌前俯，两个手指夹着掌中的东西，亮到瓦剌兵低垂的眼前。

            　　瓦剌兵看时，却是一个朱红色的瓷罐。但见他突然间后退几步，坐倒在地上，脸色煞白，眼中露出恐惧之意。原来当日他也曾参加了那场伏击之战，亲眼看见兄弟们临死前的惨状，以及丢弃在地上的朱红色瓷罐。

            　　席明箴收回手，作势要拔罐子上的木塞，就听见上官释在一边说道：“师兄，这次我做的是丸药，给他吃一颗就见效，也不怕伤及无辜。”

            　　那蒙古兵闻言猛地抬起头，颤抖着嘴唇道：“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前方带路，去你们后营走一遭。”席明箴说完，转头将瓷罐抛回给不知何时已经紧贴在他身边的上官释。

            　　上官释凑到席明箴耳边轻声道：“你真是吓死我了，真开了盖，咱们就一起埋骨深山算了。”神医平田早已赴了黄泉，别说改制，便是格桑粉末他也只剩了这一罐而已。

            　　席明箴伸手摸了摸身边人头顶上的毡帽，安抚地道：“我怎么会拿这么多人的命冒险。”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重重的叹息，回头看时，正对上屈兴挫败鄙夷的目光，而一边牵着寇省战马过来的祁步海则是轻哼一声，目不斜视地走过两人身边，将手里的缰绳递给站在地上，一脸尴尬的和陆简交换无奈视线的寇省。

            　　席明箴不以为意地向几人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蒙古各部的骑兵战术，前些日子听了阿古木和他副将的一番谈话，我才醒悟，这骑兵的最大弱点便是战线过长，粮草供应困难，铁骑讲究速度，粮草却没有长腿，还需车拉车送，故而若能断了他后营，烧了他的粮草，阿古木不得不退兵。”

            　　“谨遵将军示下。”寇省、祁步海、屈兴三人端坐马上，敛色抱拳，齐声接令。无论席明箴私下里如何生活，对于这个将军的胆识谋略，他们都是真心佩服，也是甘愿随他赴汤蹈火的。

            　　半个时辰之后，席明箴等人终于走出深山，沐浴在冬日的暖阳之下。

            　　席明箴回身问陆简：“小简，你怎么打算？若是回昆仑，咱们就此别过。”

            　　“偷袭烧粮这样有趣的事怎么能少了我，打过这一仗我再西去吧。”陆简朗声笑道。百来个衣衫褴褛的明军对阵以逸待劳的五百蒙古轻骑，就算是偷袭，力量也太过悬殊，这种时候，他陆简怎么能袖手旁观。

            　　席明箴也笑了，拍了拍陆简空悬着的左肩，道：“那师叔再带你们两个调皮鬼玩一遭。”

            　　说完号令全军全速前进，直奔阿古木后营。

            　　三屯营北门前，一身铁盔铜甲的阿古木威风凛凛地站在严阵以待的铁骑之前。自午时扎营之后，他已经一连叫阵三次，谁知戚继光只是站在城墙之上与他对视，却不出战。阿古木也不着急，拼死一战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想将城内的明军都拖在此处，这样几位副将才能突袭草料场抢夺粮草。

            　　取了马背上挂着的酒囊，就着囊口灌了几大口马奶酒，阿古木纵马跑到城楼下，用着不太纯熟的汉语大声叫道：“戚继光，堂堂一个大将军怎么成了缩头乌龟，不是‘抗倭将军’，‘百战百胜’吗，怎么连城门也不敢开。”

            　　话到此处，不经意间却看见城楼之上，一声戎装的戚继光右手微抬，遥指自己身后。下意识地回头看时，却看见远处火光冲天，又有漫天烟尘自北方奔腾而来。暗道一声不好，阿古木也顾不上再逞口舌之利，连忙一拉缰绳往后奔去。手搭凉棚，透过刺眼的日光，西阳斜照下领军向自己奔来的正是当日被自己曝尸示众的席明箴。

            　　至此阿古木已知自己着了道，不怒反笑，对着勒马停在离自己数丈之外的席明箴高声道：“想不到堂堂三屯营千总竟也会诈尸而逃，又偷袭我后营驻军，再烧我军给养，如此鸡鸣狗盗的勾当，我阿古木却说不出‘佩服’二字。今日既然有缘阵前再逢，不如堂堂正正比试一场，也算了我心愿。”

            　　席明箴抬头远眺，看见戚将军立在北门城楼之上，正拿着一架单筒望远镜观察这边的情况，于是微微颔首，抱拳行礼。边上的寇省、祁步海、屈兴以及骑兵营副总兵也纷纷抱拳，遥遥致礼。

            　　原来席明箴等人赶到瓦剌骑兵的后营之时，那里已经战作一团。寇省他们一眼望去，见都是自己的同营兄弟，不觉兴奋异常，便要上前助阵，却被席明箴低声喝住。直到绕过交战的双方，找到屯放粮草的堆栈，一把火烧了个底朝天，席明箴才带着兄弟们加入战场，本就是胶着的战势，突然加入了百来个生力军，形势马上就一边倒，击溃了留守的瓦剌轻骑，席明箴便同着领军的骑兵营副总兵带着队伍回援三屯营。

            　　且说席明箴听了阿古木的挑战之言，心中也敬他一声“英雄”，一夹马腹就要出阵迎战，不料有人比他更快，那人飞马疾驰之前丢下一句话：“明箴，你重伤方愈，不宜力战。放心，不会丢了咱们齐云派的脸。”

            　　上官释单人匹马跑出了明军的队伍，呼啸的北风击打着他的脊背，让他有一种御风而行的错觉。身周万兵环绕，长枪短刀泛着冷冷的寒光，角弓骨箭蓄势待发，还有那催战的鼓声隆隆地响彻晴空，上官释只觉一股陌生的豪气由胸臆之间缓缓生起。他知道身后的席明箴必然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眼中满溢着殷切和赞赏的热情，他克制着回首一顾的欲望，从腰间抽出长剑，迎向对面挥舞着狼牙棒，拍马而来的阿古木。

            　　回首往事，我才惊觉，一直以来无论我们是否在一起，我都能感觉到你展开的羽翼，没有束缚强制，也没有哭泣挽留，你给我的唯有信赖与自由。今日你的翅膀受了伤，我便惶惶不可终日，始知我与你从未站在同一地平线上。不过你放心，由此时此刻起，我愿意加快脚步，努力追赶，直至能与你并肩而立。从此后，吹角连营共御敌，山长水阔同遨游。

            　　尾声

            　　万历十二年春，春暖花开，横江两岸的油菜花田里又是一片金海波涛，隐藏其间的空旷官道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过了一会儿，那“得得”的声音一下子缓了下来，蹄声轻快悠扬，还有浅浅的说笑声掩映其间。

            　　“如今不是在战场上，不用那么投胎似的赶路，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席将军呢？”

            　　“哪里，我不是着急见师父、师兄他们嘛。”

            　　“我听寇省说，这次戚将军调任之事与你无干，再说你父亲颇得圣宠……”

            　　“张首辅仙逝，戚将军谪守了无战事的广东，这军营不待也罢。”

            　　“你这不过是气话而已，如今阿古木战死，瓦剌势落，朵颜自董狐狸之后，首领一代不如一代，鞑靼常年盘踞辽东，北关少说也有十年之安，要不然你能这么干脆的辞官归隐？”

            　　“不说这些了，见了师父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回昆仑山吗？”

            　　“再说吧。”

            　　“……”

            　　“喂，找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咱们自己动手建座房子如何？”

            　　“你行吗？”

            　　“小看我，当年银柱峰后山上的小院子就是我一手建的呢。”

            　　“我知道，还有里面的卧榻，桌椅也都是你的手工。”

            　　“你怎么知道的？你偷窥！”

            　　“嘿嘿！”

            　　“……”

            　　“哎，那些波斯菊可好？和格桑花配在一起，红白相间，热闹多了吧？”

            　　“席明箴，你这个人…… 你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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