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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云涌
　　作者：猫痞

　　一

　　人生最不幸的是什么？
　　要换在以前，小二铁定敲着饭碗大声吆喝——没肉吃！！
　　可这会儿他算彻底悟了！什么鸡鸭鹅鸟，牛羊猪狗，跟眼前这档子事儿比起来算个毛啊！
　　每月初三，小二都要被打发去邻村王员外家送字画，往返一趟少说得三个时辰，都在大宅子里混顿有鱼有肉的晚饭才肯抬腿闪人。
　　今儿凑巧赶上王员外出门烧香，半路上给撞个正着，老爷子心情大好，多给了三吊赏钱，欢的小二撒丫子直往回跑，买了只烧鸭打两角酒，欢欢喜喜踏进柴扉，一脚踹开木门，往里这么一瞅——鸭子掉了，酒泼了……小二傻眼了。
　　他竟然瞧见自家老头子和隔壁家大胡子剥光了在炕上扭麻花——！！
　　若小二八岁，他大概会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二老：“你们在玩摔跤游戏吗？”
　　可小二今年一十八，书没读几本，春宫图倒是偷瞄了一打加一打，至于里头什么龙阳之趣，断袖之癖，就算没瞧见鲜活的，光看图也想透了七八分。
　　于是当老头子企图以“修练功夫”蒙混过关的时候，小二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掀桌了。
　　隔壁大叔陆卜生倒是说了句实在话：“娃儿大了，瞒也瞒不过，实说了吧。”
　　但小二只把他认作抢占良家鳏夫的恶霸，摩拳擦掌，就等老爹开口证实，先给他一顿好打。
　　只是老天爷还嫌当头一棒太吝啬，又慷慨解囊，奉送惊天动地炸雷一声响——
　　“二嘎子，爹一直骗你说阿娘去世了，其实你真正的阿娘就是你陆大叔呀——”

　　二

　　小二眼前一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体会灵魂出窍是什么感觉，但是他没晕，真的没晕，只是老头子的话让他想到了某本书里某个场景中某条闻名遐迩的子母河，以致于甫从飘忽中清醒便忍不住瞥向大胡子平坦结实的小腹——当然，那儿早被衣裳料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瞅着陆卜生硬须箕张的土匪脸，想象那丛浓密黑毛下兴许生得一幅温润如玉公子相，想着想着，倏然打了个激灵，恨不得猛扇自己一耳光。
　　这是纠结长相的时候吗？他该在乎的该是公鸡怎么下蛋的问题！
　　“阿爹，你老实告诉我，陆大叔他……他是女扮男装的吧？”
　　儿不嫌母丑，儿不嫌母壮，儿不嫌母……长胡子！前提是，那要真是“母”才成，对这点，小二还抱着微渺的希望，历代都不缺男装佳人，再往好处想，说不定那雄厚阳刚的胡子也是造出来避人耳目的假象，据传陆大叔金盆洗手前曾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侠客，会一手易容术也吓不死人。
　　可惜小二爹揩泪摇了摇头：“你陆大叔是货真价实的血性好男儿呀，真难为他肯生～～”
　　大胡子面色黑中透红，还真有那么点含羞带怯的韵味，“不难为，为了你，生孩子算什么？”
　　小二从里抖到外，尤其那大胡子还带着“家有儿女初长成”的欣慰目光瞟了过来，眼里晶光流溢，怎一词儿肉麻了得。
　　小二搓了搓手臂，拂掉满胳膊鸡皮疙瘩，可别说他古板，这男宠男色的在书本上见过，虽然乍一看吓一跳，仔细琢磨起来也就那回事，当然他自个儿不好这口，只是出于好奇多翻了两页。
　　正所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要落在旁人头上顶多当茶余饭后闲磕牙的笑料，可就那么不巧，恰恰发生在他小二家。
　　这不他奶奶的要人命吗！！？
　　“阿爹，都到了这地步，你就有啥说啥吧！”小二抖手指向陆卜生的肚子，“难不成我真是从那儿出来的？”
　　小二爹眯起眼睛叹道：“唉，三言两语道不清，来，这本禽兽能力繁衍通史给你，看过就明白了。”
　　他从屁股底下的床垫里抽出一本薄册递给儿子，还特意叮嘱，“这是咱祖传典籍，千万小心着翻阅，别弄坏了。”
　　小二斜睨破损的书页，心想这话倒不假，破烂至此，一翻就掉，能不小心吗？
　　他本打算彻夜苦读，岂料没良心的老头子在东窗事发后愈加肆无忌惮，竟一壶小酒一桌菜款留胡子大叔秉烛长谈，可怜的小二就被一脚踹到隔壁和三虎作伴。
　　三虎是胡子大叔混江湖时收的徒弟，村里一帮泼皮的头头，专好惹事生非的主。小二忒讨厌他一副我是你大爷的无赖相，平常照了面，心情要是好，顶多使唤你跑东走西，碰上他心情不好就算你倒了八辈子穷霉——银子先借一两二钱来，事先说好，这个借是没得还的，孝敬大爷是你三生修来的福分，没钱？兄弟们上！
　　三虎对小二还算厚道，从没上过群殴，都是单挑，但这对小二来说更糟糕，被群殴一顿，顶多受点皮肉苦，一对一被人打趴了，不仅皮疼还丢面子。
　　所以就算两家只隔着道矮土墙，他还是能避则避，三虎倒也不会巴巴来找碴。
　　大胡子家条件要比老头子好，都是一样的前院，偏人家多了片小菜地，都是一样的木楞房，偏人家屋舍宽敞亮堂，不过逢年过节都是隔壁送礼过来，有时几条大鱼，有时几只肥鸡，外带干货腊肠，包管从年头吃到年尾，这一样就叫小二笑的合不拢嘴，陆叔长陆叔短叫的大胡子眉开眼笑，若不是忌惮陆三虎，他巴不得天天跑去串门。
　　太岁难缠，是寄人篱下还是窝村口土地庙里对付一晚上，在陆家篱笆外来回转了不知多少圈，小二真个拿不定主意。

　　三

　　正踌躇之际，忽脚下一滑，人往前扑，摔了个狗吃屎，小二使命淬着满嘴泥，支身回头一看，那勾着他脚，笑得歪瓜裂枣的泼皮不是陆三虎又是谁？
　　小二吐完泥巴，一骨碌爬起来，手往嘴巴上一抹，居然抹下一把血来，八成刚才面朝地给磕到鼻梁骨了。
　　“你奶奶的！”他捏紧鼻子伸脚出去， 也想把那泼皮给绊个底朝天。
　　谁知陆三虎照着那扫来的腿就是一踢，小二鞋尖还没够着他，就抱着小腿坐在地上哇哇大叫。
　　陆三虎抽出插在颈后的柳条啪啪给了他两下，“瞧你个脓包样儿！就这么点出息！”
　　小二立马闭上嘴巴，一张脸憋得通红，他就搞不懂了，他们俩年纪一般大，个头一般高，那家伙还特干瘦，怎么自个儿就是打不过他？
　　他倒没想陆三虎自幼跟着陆卜生习武，虽然只学了些皮毛，闯荡江湖是不成，但在这村里作威作福是够本了。
　　陆三虎把柳条搭在肩上，踢了踢小二，“杵在这儿装木头啊？还不赶快进去！”
　　小二捂着鼻子跳起来，“进哪儿去？”
　　陆三虎勾着小二的脖子，“师傅跟俺说他今晚要在你爹那儿过夜，要我好好照顾你！”他特意加重“照顾”两字的语气，不怀好意的咧嘴一笑。
　　小二被半拖半拽的拉进院子，还没站定就被指派去生火开灶，少不了又是一番唧唧歪歪，迫于拳头的“淫威”，最后还得照做。
　　晚饭是咸菜干肉加把小米熬成菜肉粥，陆家对吃不讲究，三虎更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反正外面一干子兄弟排队等着孝敬他，也不怕没好的吃。这会儿在家还得搭个吃白食的，当然是怎么简单怎么省最好。
　　小二呼哧呼哧抬来矮桌凳子，陆三虎最晓得爱惜自家东西，大锅子摆上桌前，还特意跑屋里拿了本书要垫锅底，小二一看那破封皮，腾地跳起来了。
　　你道那是什么？不正是小二爹塞给小二的那本《禽兽能力繁衍通史》吗！
　　“这……你从哪儿弄来的？”小二抖着手指向桌面，脸色玄青，活像见了鬼。
　　陆三虎抄起书摇摇：“这？师父给俺的。”突然眯起眼贼兮兮地瞄上他，“看来你也晓得咯，俺师父和你爹，是……那个～”
　　小二这回是彻底懵了，敢情被蒙在鼓里的就他一人？
　　陆三虎把书放回桌上，拿胳膊肘捣了捣他，“愣着干啥？还不赶快把锅碗端过来？”
　　小二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了呼喝也懒得回嘴，呆呆地端来锅子往下一放，也没注意控制力道，滚烫的稀粥被震得一波三晃，不巧溅了一滴在陆三虎手上。
　　那太岁爷甩着手叫了起来，一个箭步窜上前揪起小二的衣襟，“你他娘故意的不？”
　　小二心里正在不平衡，心想不就断个袖，这年头好男色不稀奇，连皇帝老子都带头收了男宠，多大个事儿！怎么就瞒他一人？越想越来火，这时再被一揪，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他也一把抓住陆三虎前胸的衣裳，狠狠地道：“就是故意的咋啦？烫不死……”
　　没等说完，就被陆三虎提起来摔到前边儿的菜地里，他忍着背上的疼，爬起来，再往前扑，又被摔，再爬起来，再往前扑，还是被摔。陆三虎得意地对他勾了勾手指头，好像在说：“来啊，看爷爷俺不把你摔得再也爬不起来。”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
　　小二拍了拍满身泥土，算是消停了，就见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破册子往地上一砸，“去你奶奶的祖传典籍！！”说罢还不解恨地踩了两脚。
　　陆三虎啧啧的摇起了头，拖凳子往桌前一坐，大勺子在锅里搅了搅，舀了粥盛在碗里，小二瞧见，五脏庙里不停敲起了锣鼓，起先他还有些拉不下脸来，但一瞅见三虎竖着筷子在锅里挑肉，立马跑过去坐在对面，赶在他把肉全夹光之前兜底捞了满满一碗。
　　陆三虎刻薄骂了句“饿死鬼投胎的”，吹吹粥，呼噜噜喝了一大口，从腰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摊桌上，是长婆子家的老鸭卤沤蚕豆，豆子用清水泡软了鸭卤里泡一晚上，加佐料放罐里闷到豆皮起皱，加甘草末大火一爆，外脆里嫩，鸭香四溢。
　　小二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望着陆三虎拈了颗蚕豆丢嘴里嚼得有滋有味，等把一锅粥喝得见了底，蚕豆还剩下四五粒，陆三虎打了个饱嗝站起来，把锅底的书一抽，吩咐道，“锅碗洗干净了。”一摇三晃地走进屋里。
　　小二抓起剩下的蚕豆全塞嘴巴里，心里贼贼的乐着，倒不是说他穷到连把蚕豆都买不起，而是能从陆三虎嘴里抠点便宜占占也对他饱受创伤的心灵起那么点抚慰作用。
　　想归这么想，到头来，他还是乖乖地洗碗刷锅，又吭哧吭哧把桌子抬回屋里，陆三虎正咬着根草杆子，半靠在炕上聚精会神地看那本破册子，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表情古怪得很。
　　小二好奇了，心想那书里到底写了些啥，能让他笑成这德性，悄悄凑过去瞄了一眼，哎呀妈呀，瞧那些姿势，再瞧那里面的人——压根就是一断袖版的春宫图嘛！

　　四

　　“我爹还说这是什么祖传典籍，难不成这断也能断成祖传的？”
　　小二瞧着三虎，心里把那图里的人头替换成他哥儿俩，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宁愿去找前村的麻子姑娘，至少人家胸前还有两团馒头。
　　陆三虎不知道小二的心思，见他傻不愣登地杵在床头边，双眼直勾勾盯着两两堆叠的画面猛瞧，索性手一抬，把书按到他脸上：“没想到你也好这个？来来来，甭客气，拿去琢磨吧！”
　　小二往后一跳，揭开书像丢烫手山芋似的又甩回他身上，“瞧你看的这么起劲儿，还是自己受用吧。”转身走到窗口，眼见天黑，顺手就把油灯给点上。
　　陆三虎垫了垫手里的书，翻下床来，两大步跨到小二身后勾肩搭背，“二嘎子，你阿爹有没有跟你透露些啥？”
　　小二随即想起那句五雷轰顶的话来，又是一抖，“还能有啥？居然说你师父是俺娘，这不鬼扯吗？”
　　三虎才提着水壶灌了口茶，听他这么一说噗的全喷了出来，“俺师傅是你娘，那不就成了你爹他媳妇儿？”
　　小二和三虎不约而同闭眼想像那场景，睁眼后两两相顾，都面色蜡黄。
　　小二连连摇手，“鬼扯鬼扯，不是我长他人志气，再怎么看阿爹都不像上头的那个。”
　　三虎把胳膊肘压在他肩头，笑道，“难得你二嘎子有自知之明。”
　　小二横了他一眼，“那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啥？”
　　陆三虎嘿嘿一笑，低头看着鞋面，隔半晌才道，“也没啥，就跟俺说这本书是什么武功秘籍，没事儿看看总没坏处。”
　　小二从鼻子里哼气，“这两老家伙到底怎么想的？自个儿断也就罢了，还要把这断继承到咱小辈头上不？”
　　陆三虎不以为然的说，“就当多长点见识呗，别以为俺不知道你小子缩后山偷偷摸摸在看些什么，多大人了，连个娘们儿手都没碰过。”
　　小二呸了一声，“说的你好像开过荤似的，前阵子不就因为偷看人大姑娘洗澡被你师父抽了一顿？这你就出息了？”
　　陆三虎拖了凳子往桌边上一坐，拍着大腿道，“那是人家姑娘看上俺，找个由头叫俺娶她呗，再说你咋知道俺就没开过荤？三茶镇哪个窑子俺没逛过？”
　　小二只当他吹牛，撇撇嘴，“你要真逛窑子你师父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废话，这哪能让他知道！”陆三虎拽过小二，在他脸前比了比拳头，“二嘎子我可先告诉你，这话我就跟你说了，敢泄密老子就把你腌粪坑里！”
　　小二不吭气，三虎当他是怕了，得意洋洋地吹嘘起自己逛窑子当大爷的风光事迹，把红牌小倌儿形容得娇俏风骚，说不清那曼妙身姿，莺歌燕语，唬得小二两眼发直，口水长流，巴不得抬脚就跨进去亲自享用一回。
　　这一夜，陆三虎睡炕上，小二铺草席睡地下，倒也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五

　　次日，天方启明，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出去一看，只见道上聚着几小拨人，中间三两个兵爷正高喝着什么，另有十来人挨家挨户的敲门，都是些生面孔。
　　稍一打听，得知是疆外的土夷整军南侵，第一道防线河塬坝失守，被占了边城头方，都城调集的援军未到，先遣人快马急鞭飞报，封镇国公狄远为平边都院，无论如何要在主军到达前守住三边重镇川平，狄远是开国老臣，当年驰骋沙场，所向披靡，远邦近邻无不闻风丧胆，可昔日名将，如今早已年过古稀，行走尚要人扶持，哪还有能力领军，就算他还老当益壮，早已让出兵权，回乡安养天年，岂料守备军失利，一道口谕就要他重操旧业，哪是那么容易的事？累死事小，失守那可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好在狄远有个能干的儿子狄傅戎，别看他平时花天酒地，活脱脱一纨绔子弟，关键时刻倒挺派得上用场，他说守城和攻城不同，重在一个固，兵马少，没关系，乡县多的是人手，大伙儿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难民，包准一呼百应。
　　这不，紧急拉壮丁就拉到了村里，陆三虎一听说要打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不是害怕而是兴奋！他跟着陆卜生学武，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凭着这身好本领扬名天下，可他出身民户，没门没路，想当个兵都没指望，这回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哪有不抓住的道理？
　　于是在得到陆卜生的许可后，他带着一帮泼皮，扛着锄头铁锹跟着军老爷去了，小二不像三虎天不怕地不怕，打小就只有一个梦想：长大娶房媳妇儿，生几个白胖小子，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不想出人头地，也不想名垂千古。
　　但他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头，这劲头在面对陆三虎的时候尤为突出，你看他老是不长记性，被打到服输，下次再打再服输，百折不挠，所以在三虎作了决定后，小二也毅然决然地跟了去。
　　光这个小村就拉了少壮百来号，人手一把铁器，集谷米三车，有些老爷子还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要跟去护国保天下（当然被婉拒了），别说号召拉壮丁的狄傅戎，就是远在都城的栞宗皇帝听了也会深感欣慰。
　　人潮涌出村后，小二爹轻飘飘从墙头翻到陆家前院，捞出被沤在烂泥里的“祖传典籍”，皱眉骂了声“臭小子”。
　　陆卜生站在他身后轻道，“长大了总要出去闯。”
　　小二爹叹了口气，用袖口吸干书上的泥水，顺手摸摸陆卜生的大胡子，“闯我倒不担心，只是嘎子这会儿糊里糊涂，再两年，等满二十，能顺当过去就好。”
　　陆卜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闪过一丝幽光。

　　六

　　土夷是东边战斗力颇强的民族，曾霸据共山以南的江岱地区，前朝末年被赶出槐水，在深山老林里过足了野人生活，这会儿卷土重来，领二万精锐倾巢而出，分三路直逼东疆口辖区，以破竹之势直取河塬坝，攻陷头方，至川平合军。
　　川平共三座城门，可调集的兵马不过五千来号人，这时候拉来的壮丁就作填缺补漏用。陆三虎本以为一到城里立马就能披挂上阵，结果被派去拖油缸，而小二则在城头上堆木柴，搭灶架锅。
　　土石柴禾是城头上的常备物品，为了迎接土夷族的攻坚，狄傅戎还特意准备了几大桶肥料款待贵客——打不死你也熏死你。人马都分配妥当后，他就爬上城头转转，弓兵太少，每个垛口至少要有三名守卫，只好找些有气力的年轻人来充数，可是敌军一旦登上城头，那寻常百姓只有待宰的份。
　　狄傅戎举目远眺，犯愁地低喃，“云梯麻烦，要如何才能确保他们登不上城头呢？”
　　这时小二正在后面搭台子，听到这么一句随口接上，“再架高一圈，让梯子够不着不就成了吗？”
　　狄傅戎两手一拍，对呀，枷橛即是守备城头的好法子，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云梯有多高，先防起来总是有备无患。
　　他转头拍了拍出谋划策的人，竖起拇指赞了一句：“小伙子，脑瓜挺好使。”
　　小二一抬头，乖乖！面前的人顶盔贯甲，红底黑袍，虽然生了张清俊的小白脸，但映照在火红的夕阳下，浑如九天降世的战神，看的他目瞪口呆，手里的木柴也哗啦啦撒了一地。
　　狄傅戎也就只看了小二一眼，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在城头上垒木楞子，要在短时间内全部封死是不太现实，狄傅戎把城墙隔为几个区域，使得枷橛既能起到盾牌的作用，也不会遮蔽视线。
　　搭好木架子后，小二就被分配到中军队伍里，他的任务是弓兵辅助，前面射箭的要什么，就必须马上递过去，由于人手不够，他还得顺道照应一旁投石泼水的，说难听点儿就是打杂小厮。而陆三虎则因为懂点武功，被调遣去守正门，当然是后备力量，不过好歹混到了一身装备一根长矛，算是过了把当兵的瘾。
　　头方离川平不远，狄傅戎本想着就算是游山玩水，挨到傍晚时也该到了，可直至第二天中午才看到土夷军姗姗来迟的影子，原来他们沿途烧杀抢掠去了，奉行大军过处寸草不生的原则，一路扫荡下来，自然要费不少工夫。
　　狄傅戎在心里冷笑，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土匪还是土匪，半点长进也没有，看着那些土夷士兵个个眼泛绿光，也不急着先攻，手一挥，当下叫众人先烧锅做饭，吃饱了好打持久战。
　　城头上油香四溢，底下也忙着安营扎寨，照寻常惯例，土夷要先派个使者出来说降，狄傅戎站在城头上跟他七姨妈八舅姑的东拉西扯，顺便问问他们沿途抢劫的收获情况，然后劳烦他代为问候他们老大的祖宗十八代。使者给绕的那叫一个头晕脑胀，回去后如实禀报，土夷大将哈扎波听了笑的嘴都歪了，连忙召集手底下人，开个战前小会，“兄弟们，这次好了，守城的是个软蛋，咱打他，他还问候咱祖宗十八代，铁定有投降的意思，说不准他正等咱们出兵，名正言顺的大开城门迎咱们进去，接着大伙儿又能吃香喝辣了。”
　　结果第一波攻击就被风暴般扑卷而下的箭雨给逼了回去，哈扎波这才知道自己给人涮了，登时气得火冒三丈，“妈你个巴子，老子头方都打下来了还怕你个小小川平？兄弟们！城里多少金银珠宝美人鱼肉都等着咱们呢，还不给我上！”
　　土夷军兵分三路，分别攻打侧门和正门，什么云梯、投石器、飞索……能使的都使尽了，就是怎么也攻不下来。他们没想到这些普通老百姓发起狠来一点也不含糊，连城里的妇人闺女们都充分发挥了不爱红装爱武装的伟大爱国精神掖裙角上阵支援，而且她们还带着一样折腾人的工具——飞针筒，这发明是狄傅戎逛妓院时逛出的灵感，做出来后广受女子喜爱，几乎是人手一个——用来自卫，当然，不会有人真拿把绣花针塞进去，那年头一根针也要好几文钱，不要紧，没针有树有草茎，削成签子，一样扎你满身刺儿。再加上滚油粪水烧红的石头，妄图登城的人往往还没上一半就被浇的砸的哭爹喊娘。
　　狄傅戎平时除了爱逛妓院，还有个颇为人诟病的坏习惯——他喜欢拾破烂，在路上看到一块铁皮，一个废篓子，哪怕是被狗啃剩了的肉骨头都会被当成宝贝一样捡回去，当然，他不是真的要收藏，而是敲敲打打磨磨拆拆，看看能捣鼓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于是这些废物现在就成了城头兵用来挡投石的盾牌，有木板子搭成的，有破锅做成的，真是千奇百怪，什么材料的都有。小二被分到的是个大筛子，外面还包着层铁皮，下面有个把手，操作起来简单好用，他不仅给前面弓兵挡挡土石，还能随机应变罩着两边的人。
　　哈扎波见抢占城头不易，就下令集中攻打城门，这回狄傅戎也紧张了起来，骑着马三个门不停来回转悠。这场战对川平来说就是能拖多久拖多久，但矛盾之处是拖得越长越不利，守得越严外面攻得越凶，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于是狄傅戎把后备军号召过来，大喝道：“谁有胆子出去跟土匪干一架？”
　　陆三虎头一个叫起来：“我去！让我去！”边举手边从人堆里挤上前，跟着他的还有平时那帮子狐朋狗友。
　　狄傅戎见三虎年轻气壮，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好心提醒，“这是拼命，不是平常打架，想想好，也许会丢了性命。”所谓号召，并不是强迫执行，他需要的是一支勇敢无畏的志愿敢死队。
　　陆三虎拍了拍胸脯，“龟儿子才怕死！”
　　狄傅戎微蹙眉头，显然对这种不顾惜生命的狂言颇为反感，但他还是保持笑容，拍拍三虎的肩膀，鼓励道，“好，有胆魄。”
　　叫人把他们领到一队骑兵后面，发了一把钩镰，待会儿骑兵在前面冲杀，他们就趁机钩敌军的马腿，等骑兵折返，他们也跟着回城，如果腿脚不快，就会被关在城门外，后果可想而知。
　　陆三虎自然是满腔热血，一门心思想出去杀敌，但他兄弟里面有人不愿意了，在发钩镰的时候小黄瓜哆哆嗦嗦地不敢伸手去接。其他人都哄他，骂他不讲义气贪生怕死。
　　陆三虎看了小黄瓜一眼，顺手把王大胖也推了出去，他说，“小黄瓜有个病弱的老母亲等他照顾，王大胖，你家里还有十八口要吃饭，这不是讲义气的时候，去去去，都给俺一边呆着！”
　　狄傅戎才走没多远，听到这话又折回来，先是把陆三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接着舒展面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三虎学着江湖人一抱拳，大声道，“俺姓陆名不让，字子韧，小号三虎。”
　　狄傅戎微微一笑——陆不让，他记住了。

　　七

　　就在陆三虎跟着骑兵出城门拼杀的时候，城头上停止了放箭，一个垛口的弓兵被投石砸晕，助辅自己不会拉弓射箭，就近把武器递给了小二，小二跟着陆卜生学过些把式，这当口也管不得是真功夫还是三脚猫，先顶上了再说。
　　事实证明，陆三虎跟陆卜生学的那些皮毛在关键时刻着实派上了用场，跑跳闪窜，在人马堆中见缝插针，穿梭自如，加之他出手狠准，基本上一刀下去两条马腿就断了。小二在高处俯视下面的混战，一眼就瞅见了陆三虎，虽说两人平时关系不怎么样，到底是一块儿长大的，看他在下面拼命，小二还真是拎着心，冒了一头冷汗。
　　但看着在战场奔驰的身影，小二又觉得鼻子发酸手心出汗，那激越人心的喊杀，震耳欲聋的战鼓，每一声都好像重重敲击在胸膛上，让人听了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这一阵不要命的冲杀打乱了敌军的阵型，回城时，三虎的好哥们儿李小顺被长矛戳中了脚，前头将领大叫道，“撤！快撤！”
　　陆三虎掉头冲到李小顺身边架起他往回跑，一骑土夷兵追上来，举起长矛当头就刺，小二急了，想也没想就拉弓搭箭，嗖一声下去，正中陆三虎的肩头！
　　三虎大叫一声，脚下踉跄几步，恰巧避过那一记戳刺，他忍痛拖着李小顺回撤，守城的人看情势不妙先把城门掩了一半。小二脸色刷白，举着弓箭，手抖得不成样子，眼见着敌军就要围拢上来，他眼眶一热，憋足了劲儿大吼，“他奶奶的别关城门——！！”
　　可这声音就像卡在嗓子眼儿里怎么也发布出来，直憋得两耳胀痛，接着一团灼热的气流从胸腹处直涌而上，堆着喉咙里的那团气暴冲出口，随之土夷军□的战马纷纷扬蹄嘶鸣，再也不受骑兵的控制，一窝蜂朝反方向乱窜。狄傅戎站在城门口，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直觉这是一个好机会，立马发令叫刚才退回来的人又冲到敌军乱兵中狂砍乱杀一通，顺道掩护三虎和李小顺退回城里。
　　经这么一折腾，哈扎波忙着重整军势，不敢再贸然攻城，狄傅戎也暂时松了一口气，众人都道这是老天帮忙，小二也被这变局弄得稀里糊涂，看到陆三虎脱险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下，愣了半天，突然抬手朝脸上狠捶一拳，登时鼻血混着眼泪糊成一片。
　　此后，土夷军时而采用小队袭扰战术，时而重兵力攻打城门，狄傅戎硬是撑住了，十天下来，衣不解带脚不离地，别人有轮班他没有，偶尔小憩也是穿着战甲眯瞪一会儿，陆三虎带伤上阵，参与夜袭有功，颇得狄傅戎赏识。小二也辛苦，由于守垛口不能离开半步，他还没向三虎坦承罪行，混乱之中，谁也没在意那一箭，自然也没人责怪他，但他自己心里愧疚，守城时则更加尽心，通过这段时间的磨练，总算把弓使的得心应手。一般发箭只要朝斜上方射就成，但经过这次错手误伤，小二则有目的的寻找目标瞄准发射，同样的错误，绝不使之发生第二次。
　　第十二天，守城军渐感不支，左营城门被捣出一个洞，狄傅戎亲自率军抵抗，城里的人就乘隙抢修城门，土夷军眼看城门将破，个个如狼似虎杀红了眼。危机时刻，援军到了！浩浩荡荡五万精兵，悄然无息地从左右两路逼近，募地里杀声四起，战士们手举长刀大戟，转瞬就把土夷军冲成一片散沙。
　　哈扎波一看，妈呀不得了，左路军将领是姚伯仁，前不久刚在平北战役中名声大震，右路军统帅来头更大，是一代名将之后穆歌，其人骁勇悍战，早在乳牙未脱的年纪就跟着父亲东征西讨，立下汗马功劳。
　　这一下哈扎波傻眼了，他原本是想把丢失的几块地再捞回来，至少保证子孙后代别再过回原始部落的生活，可看这架势，人家是一心来灭族的！
　　打也打不过，赶紧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哈扎波喊一声“撤”，早已失去战斗力的土夷军忙不迭四散逃窜。穆歌人称“斩将”，哪会轻易放哈扎波逃离，驱马紧追不舍，这时陆三虎勾下一名土夷兵，翻身上马，紧跟在穆歌身后，他第一次骑马冲锋却毫不畏怯，双腿夹紧马身，双手挥动钩镰，逢敌便刺。穆歌很快就赶上哈扎波，二话不说，一刀取下他的首级。
　　城头上，小二的眼神始终跟着三虎奋勇杀敌的英姿移动，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绷带，发丝在尘土中飞扬，他的心怦怦狂跳，同时感受到一股异样的酸涩，看他跨上战马的那一刻，小二甚至妒忌起那一副强健的体魄来，驰骋沙场，那是怎样一种飒爽快意——他也想亲身体会。
　　而陆三虎此时也心跳如鼓，前方的将士浑身浴血，高举敌将的头颅仰天大笑，紫红大氅在身后张狂舞动，这个场景深深烙印在他灵魂的最深处。
　　这一战共杀敌一万五千余人，俘虏土夷兵五百名，穆歌下令就地处决战俘，城门外顿时血雾漫天，小二看到这一幕呆住了。
　　狄傅戎把头盔捧在手里，笑道，“穆将军，事后你可要清理干净。”
　　穆歌看着他眼下一圈淤黑，皱了皱眉头，“这不用你操心。”
　　狄傅戎点了点头，有点像打盹的样子，瞥眼间瞧见陆三虎在一旁用嘴咬着包扎伤口，他朝那方向抬了抬下巴，“给你推荐个人才，陆不让，我看他天生就是块打战的料。”
　　穆歌还记得那个东倒西歪的身影，看动作压根是条门外汉，但那股锐不可当的气势倒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的眼光一向很准。”他边说边走向陆三虎，抽出腰上的佩刀递给他，指着不远处的三个俘虏，“去！给我宰了。”
　　陆三虎一愣，没有立即接过刀，穆歌挑起半边眉毛，“怎么，怕了？”
　　陆三虎最经不起激，听他这么一说，分明带着不屑的语气，顿时心火上升，一把捞过刀，走到那些俘虏面前，刚举臂，底下就传来哀戚的哭号，外加脑门撞地的声响，刀悬在空中是怎么也砍不下来。和敌军拼杀是一回事，面对全无抵抗能力的人又是另一回事。
　　当小二寻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他困惑的叫了一声：“三伢子？”
　　三虎一个恍神，就被穆歌抓住手腕猛地劈了下去，等他反应过来，鲜血混着脑浆已喷了他一头一脸。
　　穆歌从他僵硬的手中抽回刀，一刀一个解决了剩下的俘虏，一甩手，插回鞘内，冷冷问道，“你叫陆不让？”
　　三虎呆呆的点了点头，湿热而黏稠的血浆披面流下来，掌心还留着刀刃入肉的震动，这种抑郁的感觉和方才杀敌时的畅快恰成比照。
　　小二屏住了呼吸，胃里翻江倒海似的泛起了酸水，狄傅戎搭上穆歌的肩头，笑吟吟地说，“将军，你都是这么吓唬新兵的吗？”
　　穆歌看了他一眼，召来部下交待了几句话，接过狄傅戎手里的头盔，拉他往城里走，没走两步又回头看向陆三虎，“三天之内，镇国府，我等你。”
　　陆三虎听见了，但一时还没吃透这句话的意思，他的看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拖到同一个地方堆积起来，越堆越高，地上的血沫渗进泥土里，变成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澎湃的心也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对残酷的领悟。
　　小二和他看着同样的场景，感受着同样的震撼，最后只轻轻吐出四个字——“死有余辜”

　　八

　　三伢子与二嘎子又干上了。
　　可不是平常的小打小闹，总是先一步退让的小二，这回铁了心硬了肠子，被三虎按在地上掐着脖子也绝不开口讨饶。
　　小二不明白，为什么他陆三虎去参军打仗就是该的，而自己想保家卫国就是不自量力，连他爹都不反对，这陆三虎凭啥恁的霸道？且霸道的还莫名其妙！
　　昨儿打了胜仗，二人领赏回家，当晚，步兵营破例召收民户的告示就贴进了村里，大伙儿个个磨拳擦掌跃跃欲试。陆三虎跟他师傅道明要参军的意愿，小二跟他爹畅言一宿的豪情壮志，两边长辈都通情达理表示支持，于是乎各自收拾行囊整装待发，本来都欢欢喜喜的上路了，没想到在村口碰面时，陆三虎不分青红皂白，拎着小二拖到后山痛扁一顿。
　　小二一开始都被他打懵了，抱头大呼，“三伢子，你他妈打人好歹有个理由，我啥时候又招你惹你了？”
　　陆三虎揪住他的衣襟，头顶头鼻对鼻，“你小子背着包袱想到哪里去？”
　　“还能到哪里，不跟你一样？”
　　“跟俺一样？就凭你还想出去打仗？乖乖在家当你的龟儿子吧！”陆三虎一把扯下小二的包袱撕了个稀烂，里头的衣物鞋子全掉在地上。
　　这是上个月刚做的新衣裳，小二叠的整整齐齐塞被褥底下，一次都没舍得穿，见被人这么糟蹋，他那个心疼啊！
　　怒到极点，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劲，一把推倒三虎，扑在他身上劈头盖脸一阵乱捶，边打边叫道，“谁是龟儿子？凑了回热闹还真当自个儿是盘菜啦！你以为老子在城头上吃闲饭的吗？”
　　有几拳捶在肩头，陆三虎感觉箭伤裂开，但他梗着脖颈愣是没哼出声来，肚子里倒也有一串鞭炮炸响了，牛脾气一上来，猛地翻身把小二压住，用膝盖顶着乱蹬的两条腿，一手掐着他的脖子，恶声恶气地威胁，“二嘎子，瞧你这孬样儿，就是当兵也迟早是逃兵，你要敢跟俺同路，俺就在这儿做了你，免得将来给咱村丢脸。”
　　小二这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本想跳起来拼命，却瞥到他肩头有一圈血渍渗出来，染红了灰白的布料，小二这才想起昨儿误伤的事，歉意一直憋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停住挣扎，喉咙被掐的生疼，张大嘴费劲地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挤出声音，“好……好，反正在你三伢子眼里，我小二就是这么一孬种……”
　　陆三虎眼光闪了闪，慢慢放松手劲，谁知被小二钻了个空子，扳开他的手，上身一挺坐起来，头一扬一点，咚的一声，结结实实撞上三虎的脑门。陆三虎被惯性带着往后仰倒，不得不起身维持平衡。小二趁机缩回腿站起来，面对着他退到大树前，背靠树干，一手抚额一手摸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喘气。
　　陆三虎面色不善，还要再上前，小二伸手一挡，扯动半边嘴角，“慢着三伢子，知道你肩上的伤是谁弄的吗？”他竖起拇指对着自己的心口一戳，“是你爷爷我！”
　　陆三虎果然顿下脚步，瞪大了双眼，小二瞧他诧异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拧着眉头笑起来，“我就是看不惯你逞威风啊，想我小二做的不比你少，做的不比你差！但每次好处全被你占光了！你有能耐，我比你更行，这一箭就是个证明，要不是念着你师傅和我爹的交情，你还有命站在这儿吗？”
　　话一出口，小二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但真说完后，竟然有种出了口恶气的感觉，积压多年的怨气果真不是盖的。
　　陆三虎不吱声了，眼神阴森森地在小二脸上打转，狂怒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捉摸不透的冰冷。小二心里直打突，如果他像平时一样冲上来揍自己一顿也就罢了，越是这么默不作声就越让人觉着心虚。
　　小二真开始后悔了，但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怎么也收不回来，他只好硬着头皮，不甘示弱地迎视上去。
　　大眼瞪小眼地对望良久，陆三虎率先别开脸，捡起自己的包袱往肩上一挎，正好挎在伤处，他轻哼一声，换了边肩膀，头也不回地顺原路走回去。
　　小二倚着树干坐下来，长呼一口气，耷拉下脑袋出了会儿神，突然揪住一把草连根拔起，朝远处一撒，呸的吐了口唾沫，“奶奶个熊，自责个屁！！”
　　镇国府西院花亭上，狄傅戎和穆歌隔着石桌面面相对，这里与大院仅一墙之隔，姚伯仁传唤新兵背家谱的声音时不时传过来。
　　狄傅戎慢条斯理地煮茶，小火慢炖，拿把勺子打泡，还挠有兴致地哼起了小曲。穆歌换了常服，蓝底白边，银线腰封，别看他在战场上凶神恶煞，卸下盔甲便是一派儒雅小生的风范，跟素有东泽第一美男之称的狄傅戎站在一块儿也毫不逊色。
　　所以每次到平川来做客，狄傅戎都把他往妓院里拉，但这哥们的定力足叫圣人汗颜，对着一屋子美色视而不见，穆老爷子时常捶胸顿足，悔不该当初把儿子带到战场上“见世面”，这打战打上了瘾，看母马都比看女人顺眼，二十六七的汉子还没成家，更别说传宗接代这等大事了，影子都没有。
　　穆老爷子和狄老爷子是好兄弟，两人见面可有话说了，一个哀叹抱孙子没指望一个悲愤儿子不务正业，动不动就钻窑子沾花惹草，指不定在外头留了一堆种。
　　两杯茶下肚，狄傅戎和穆歌二人聊开了，从今儿个天气真晴朗叙到皇帝老儿要炼丹，狄傅戎也不管隔墙有耳，笑着调侃，“想成仙想出名堂来了。”
　　穆歌不搭腔，啜口茶，插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三皇子想见你。”
　　狄傅戎笑道：“瞧这说的，想见就过来啊，我人在镇国府又跑不了。”
　　穆歌道，“殿下说你出宫也不少年了，是时候回去走动走动。”
　　狄傅戎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轻哦了一声，搁下杯子，过了会儿摇头道，“抽不了身。”
　　东夷才打退，头方刚换了守将，川平表面上虽说有狄老爷子镇着，但老爷子年事已高，都是狄傅戎在管事，虽说他二世祖的声名远播，那也是春楼跑多了给外人留下的映像，这次守城战，要是没他把握全局，就这么点儿兵马，光靠一腔热血早就没戏唱了。可近些年，边防军力一直在被削弱，精锐部队全囤居在都城，地方上又不许私自招兵，就是拉壮丁参战都要顶着掉脑袋的风险。
　　狄傅戎问道：“你广发告示征兵，弄出这么大动静难道就不怕被参一折？”
　　穆歌道：“我是替陛下的大好江山着想。”
　　这话倒是不假，只是怕皇帝老儿领会不了，不过看主事者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要旁人操什么心？
　　话锋再转过，又是半盏茶工夫的闲扯，姚伯仁领了个瘦削精干的年轻人进来，正是前来投军的陆不让，打一进府他就开始东张西望，从前院的青石板道、白石长阶到中庭的小桥流水、花木扶疏，一路上雕栏画柱，金漆银镂，哪一样都是前所未见的奇景。
　　姚伯仁只把他带到拱门下，又匆匆忙忙的跑出去，陆不让疑惑地瞅着亭台上喝茶的两个公子哥，看了好半天才勉强认出狄傅戎来，于是跑到石砌下一拱手，“小民陆不让，特来求见安南王。”
　　穆歌字常理，开国名将穆凤翔之子，现任三军兵马元帅，世袭爵位，平壤山大劫之后加封安南王——这是在茶馆里听说书听来的，至于狄大少，多是传唱他的风流事迹，陆不让还看过以他为主角编写的猎艳记，那怎是一个爽字了得，真个坐遍青楼无敌手，只叫东泽花魁皆姓狄。
　　穆歌招招手，对陆不让道，“上来说话。”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陆不让眼睛都瞪直了——这就是在战场上杀敌不眨眼，雄壮威武英姿飒爽的大将军吗？还以为至少和他师父一般年纪，没想到这么年轻，脱了盔甲比读书人还读书人。
　　他愣了愣，大步跨上台阶，往桌边上一站，狄傅戎顺手把茶罐推到他面前，又拿出一个茶盏，“请。”
　　陆不让也真不谦让，道了声谢，看也不看茶盏，托起罐子仰头就饮。狄傅戎心道这小子牛嚼牡丹的本事的确很有穆歌当年的范儿，三年春的碧雪银尖啊！最后一块了= =|||
　　放下茶罐，陆不让喘了口气，抬手在额头上抹了把汗，狄傅戎抱回罐子一看，忍不住摇了摇头，陆不让瞧见他惋惜的神情，挠着后脑勺傻笑道，“不好意思，跑了半天路，嗓子眼儿发干，一不注意就喝光了，以后你路过咱村到茶馆里放开了喝，叫老板把帐算在俺头上。”
　　狄傅戎连连苦笑，摆手说“没事”，穆歌想笑但忍住了。接下来无非就是把姚伯仁的工作接到自己手里，先让陆不让背个家谱。
　　陆不让道，“小民无父无母，是师父养大，故从师姓。”
　　穆歌问道，“当时见你虽不善骑，手上功夫倒是不错，可有习过武？”
　　陆不让据实以报，“我师父名叫陆卜生，曾是江湖中人，小民自幼跟着师父练练基本功，拳棒刀剑都有涉猎。”眼神里颇有得色。
　　狄傅戎听到“陆卜生”三个字，扶着茶罐的手一抖，“你师父可曾在阳鹿山天宝寺挂褡？”
　　陆不让心想，我师父又不是和尚道士，挂什么褡？但转念忆及某个风和日暖的晴好天里，小二爹来陆家找师父闲磕牙，当时他就在院子里扎马步，听师父说起以前曾因错手杀人跑去某寺庙出家避祸的一段往事，还偸偸想过师父光脑壳的模样，为此憋笑到胃抽筋。
　　于是他想啥说啥，“师父的确出家当过和尚，只听闻他法名为虚云，却不知去哪些寺庙挂过单。”小二爹经常在调侃时戏称陆卜生为“虚云禅师”，陆不让起先还当是江湖浑名，后来才知道师父的确是有这么个法号。
　　“虚云……”穆歌也觉得这名字颇为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狄傅戎道，“还记得你爹与我爹把酒言欢之时曾提过的人吗？”
　　经这么一提醒，穆歌总算想起来了。
　　洪殷三年，狄穆姚程李五军将帅联合攻打九部遗族，却在阳鹿山血枫林遭到伏击，王军大溃，幸得一少年僧侣出手相助，据说其人武艺高强，手持一柄七尺四环月牙禅，逐风踏云，独闯敌军如入无人之境，先断敌旗再斩首将，功成之后飘然而去，后经多方打探，才查出他是挂褡在天宝寺的游方僧人，姓陆名卜生，表字元赭，法号虚云，狄老爷子闻悉后旋即亲往拜访，待去时却被告知此人早已离开，往后再寻，却找不到蛛丝马迹，也就罢了，只当是山中遇仙，遂引为一段佳话。
　　陆不让听的是目瞪口呆，他晓得师父曾在江湖上混出了名头，却不知是如此了得，一夫破千军，这么一号牛人，怎么就甘心屈居茅舍靠农耕打猎为生呢？莫非是怕被人知道他断袖？陆不让又想了想，好像除了这个也找不到其他别的什么原因了。
　　情字误人果真不假——直叫人为壮士扼腕呐！
　　狄傅戎递了个眼神给穆歌，意思是若得此传奇性的人物，你还不赚大发了？穆歌却将信将疑地看了陆不让一眼，心道如果此陆卜生真是彼陆卜生，他的徒弟不说是绝顶高人也该是一把好手，可这陆不让虽然是个练家子，在战场上也够生猛，怎么看那功夫也就一般般呀。
　　其实连陆不让自己都没见过师父实打实的露一手，打从他记事起，就跟陆卜生住在小二家隔壁，和寻常百姓一样，种种地，打打猎，过年过节到各家窜窜门子，他们名为师徒更像父子，陆卜生教陆不让习武，只练筋骨皮不练心肺脾，哪儿会使什么真功夫，无非是为了强身健体，却不想无意间成就了一尾地头蛇，在知晓自家徒儿没事专好惹是生非后，陆卜生就再也没传过一招半式。陆不让倒也乐得清闲，反正不需要闯荡江湖，一丝拉皮毛就够用了。
　　狄傅戎看出了穆歌的疑惑，丢出一句话来：“我看你也不急着拔营，不如出去走走，顺道视察一下敌情。”
　　穆歌一愣，“敌情？什么敌情？”土夷才被打退，难道是要过江探进他们的老巢？他倒是真有这个打算，最好能一窝端了从此省心，但不是眼下。
　　狄傅戎嘴角噙笑悠然道，“据悉近来贼匪日盛，袭扰川郊商路，疑似外族流寇，将军既然来了，不妨随我去县乡里察探察探。”
　　穆歌低头想了想，一拍桌子，“好，听你的。”
　　他倒真心想为民除害，却不料狄傅戎另有盘算，只见他看了看天色，笑眯眯地对陆不让道，“小伙子，还要麻烦你再跑趟回头路了。”
　　与此同时，小二爹和陆卜生正忙着收拾行李，后院拴了一红一黄两匹马，是刚从马市里买的，自从答应两小子投军后他们就一直在琢磨着怎么避人耳目。虽说陆卜生已退隐江湖，做了二十多年顺民，但年少轻狂时一心想着扬名立万，干过不少惊世骇俗的事，其中一件壮举就是在两军对垒之际孤身闯阵，直捣黄龙，一举拿下九部族长的首级。他那也是一时脑子发热，事后唯恐扯上官家徒惹麻烦，才及早拔腿开溜。
　　时隔多年，当初在场的将领死的死，退的退，兴许早没人记得那一出戏，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陆卜生和小二爹一商量，决定先出去游山玩水，但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陆卜生不怎么挂心自家徒弟，小二爹却为两个娃担忧不已。
　　他说，“二嘎子稀里糊涂，三伢子又太要强，没咱们跟在身边可别出什么事。”
　　陆卜生道，“济安糊涂也怪你，一早把话摊开说让他心里有个数多好。”
　　小二爹横了他一眼，“二嘎子好钻牛角尖，有些事我也不想叫他知道，当时说一人一个，要避嫌的也是你，再则有了爹总得要凑个娘出来，不是你当难不成要我找村头阿美呀？”
　　陆卜生说不过他，只好举手投降，小二爹叹了口长气，有些心怜地托起他毛茸茸的下巴，“叫你隐姓埋名你不肯，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倒舍得把好好一张俏脸整成这样，叫为夫的情何以堪……”
　　陆卜生只能无语问苍天，想他方方正正一张国字脸，跟“俊俏”两字压根挨不上边儿，但打从遇见小二爹后，“美人儿”“俏人儿”等等天打雷劈的称呼就始终萦绕在他耳边，好在避嫌过后小二爹稍有收敛，只在二人云里来雾里去的时候才偶尔忘情的唤唤，也好在陆卜生被雷劈呀劈呀的就劈成了习惯，因为他深深知道，自己在小二爹眼中就是那么的“美若天仙”——不同族群注定审美观天差地别，真是何其无奈！
　　于是乎，等陆不让带着狄穆二人风风火火赶回家后，发现屋子里空空如也，床榻上被褥全无，桌台也被收拾的一干二净，再转到小二家一看，也是同样的情况，不同的是，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九

　　小二姓萧名侠，字济安，年方十八，东泽瞿县红花村人，父萧越，母不明——这就是小二的家谱。
　　检讯官又问了：“三代有无作奸犯科案底？”
　　三代？三代不明。
　　“那亲属中可有犯过王法的？”
　　亲属啊……亲属也不明！
　　检讯官怒了，这怎么一问三不知？虽说叫老百姓背家谱也只是意思意思，总是要上笺的，这年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兵，这也不明那也不明，投军后别连自个儿在哪户帐下都弄不清楚！
　　于是大笔一挥，划掉萧侠的名字，赶蚊子般挥挥手，“好好回去做你的顺民吧，下一个。”
　　萧侠满怀雄心壮志进入镇国府，撞了个大钉子，灰头土脸地从偏门溜出去，肚子里噎了老大一团气，他事前也不是没做过功课，可不明就是不明呀，难不成还要他编个故事来糊弄人？当然，也许真能糊弄得了，可小二肠子不打弯，也没往那方面用过心思。不过一想到陆三虎也可能有同样的遭遇，他心里也稍微平衡点儿。
　　算了，往好处想，不能当兵是老天爷嫌你命不够长，讨个老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是种福气。萧侠想通了，精神舒爽了，拐到市集买了一只肥鸭子准备回去孝敬老爹，可一推门，他呆住了，屋子里收拾的像从没人住过一般，空荡荡的床板上压着一张字条儿，萧侠拿起来一看，上面写了两行字：爹娘出门云游四海浪迹天涯，儿若回来探亲，衣食自理，切勿挂念。
　　萧侠脑子里嗡的一声，两个大字金光烁烁地闪现在眼前——私、奔！
　　“老子还没走腿就迫不及待地跑去双宿双飞，还爹娘？去你奶奶的爹娘！！”他气得口不择言，双手同时开工，刷刷刷几下把字条扯得粉碎。
　　检讯官问家庭状况的时候早该回说娘亲已故而不是不明，码不准这会儿就征上了，虽然他打心眼儿里没把老头子的疯言疯语当真，可到底还是留下了阴影，总觉得说娘亲已故就像是在咒胡子大叔早死。
　　萧侠坐在角落里兀自生闷气，日落西山老鸦啼，心里真有那么点萧索凄凉的滋味。门吱嘎一声被拉开，他偏头，先看见地上一条长长的影子，顺着影子看过去是一双灰扑扑的布鞋，再抬眼，先是一惊，继而在心里苦笑道：三伢子，你果然也被退回来了。
　　这时倒没了幸灾乐祸的心情，自个儿爹走了，他师父也走了，哥儿俩以后孤苦伶仃，真真一对难兄难弟啊！
　　陆不让看萧侠还在家里，以为他没去投军，心想这小子果然还是个软蛋，却莫名的松了口气，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问道，“你爹人呢？”
　　“走了，我爹和你师父都走了。”接着把字条上写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给陆不让知道。
　　陆不让倒没表现的像萧侠那么义愤填膺，只是轻“哦”一声就缩头退出去，不久门外传来了交谈声，听来除了陆不让还有两个陌生的声音。
　　萧侠起身往外走，边推门边道，“三伢子，谁呀？”抬起眼皮望过去，就见篱笆前并排站着两名着装体面的公子哥，穿白袍子的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面容俊美，风度翩翩，一双桃花眼总是弯弯的含着笑意，蓝袍的公子看来又更年轻些，剑眉星眸，隐约散发出一股逼人的气势，五官却生的极其清秀。
　　萧侠土生土长在这小旮沓里，满眼光膀子露腿毛的村夫，身比牛健的壮士，富家少爷倒也不缺——王员外家三猪头，何时见过这么飘逸不凡的儒雅男子，还一来来一双，当下闪花了眼睛。
　　狄傅戎认出萧侠来，笑着晃过去跟他打招呼，“哟，这不是城头上那机灵的小兄弟吗？”
　　萧侠依稀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是……”
　　狄傅戎收起折扇，微一颔首：“在下狄傅戎。”
　　如雷贯耳——全东泽捅窟窿第一人，大名鼎鼎的文昌候狄大人是也，听说这次守城的指挥使也是他，萧侠立马想起城头上那名祥光透顶瑞气缠身的武将，当即腿一软手一抱就要给他拜下去。
　　狄傅戎先一步用扇子托起他的胳膊肘，看向陆不让，“原来你与他是同村好友。”
　　萧侠和陆不让同时道，“谁和他是好友？”话说完都是一愣，两两相瞪，又同时哼一声别开脸去，互不理睬。
　　狄傅戎挑高了眉头，这个看看那个瞧瞧，眼里笑意渐浓，对萧侠道，“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萧侠中规中矩地施了礼，“草民姓萧名侠。”
　　穆歌走过来拍了拍萧侠的肩膀，“长的挺结实，镇国府在征兵，怎么不去试试？”
　　他也只是随口一说，谁想正戳到萧侠的痛处，“去了啊，可人家就是不要我，说我出身不明！”他没注意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陆不让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狄傅戎道，“怎么个不明法儿，你到说来听听。”见萧侠支支吾吾的踌躇不定，便笑着用扇子指指穆歌，“这位就是招兵的安南王穆大将军，机会难得，错过了可别后悔莫及。”
　　萧侠“啊”了一声，半张着嘴：“你……你是……”接下来结结实实朝地上一跪，“小人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母亲……母亲早亡，无亲无故，只一心想以身报国，却投效无门，望将军明鉴。”
　　狄傅戎将穆歌拉到一边耳语，“适才听陆不让说他师父与这孩子的父亲出外云游四海，当是不想过问俗事，唯恐我们找上门来，遂一走了之，而能与虚云大师结伴，想必也非寻常之人，依我看，这萧侠是个可造之材。”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萧侠偷眼瞟向陆不让，见他衣服上还留着点点血迹，不觉心生愧疚，这时再去说明自己心口不一未免太矫情了，于是他咬咬牙，起身跑到穆歌面前抱拳道，“小人资格不够也就算了，但三……陆不让在守城时作战积极，勇于拼斗，虽说他跟我一样，也就一个师父，但请将军念在他一片赤胆忠心，无论如何都要收了他。”
　　陆不让当头给他一脑浑，低低骂了句“蠢货”，狄傅戎总算听出些头绪来，敢情他以为当兵的标准就是要六亲俱全吗。
　　穆歌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正要开口说话，狄傅戎先道，“站在这儿说话多累，陆不让，你不是说要请我喝茶的么？”
　　就这么一句，一行四人便坐进了茶馆，小地方头一次接待贵客，老板唤回伙计亲自端茶捧杯，伺候得格外殷勤。村里的姑娘大婶们都远远围在茶馆外对两位美公子评头点足，有夫家的当凑回热闹，没出阁的更是春心荡漾，东头豆腐西施说白净面皮的风雅，笑起来勾魂摄魄，西头卖油大妈却说浓眉大眼的朝气蓬勃，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男人们比较实在，都纷纷揣测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也有几个和陆不让不对盘的泼皮在人群后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眼神里满含嫉妒。
　　狄傅戎以为所谓茶馆至少要有两层楼数间雅房，没料到是几片木板一堆茅草搭就而成，这么嘈杂的环境，想当然尔，谈正经事是谈不成了，匆匆喝了两壶茶，婉拒店老板的热情款留，把人带回镇国府再好好盘问。
　　经过仔细斟酌，最后的结果是——陆不让划归穆歌帐下，萧侠跟着狄傅戎。
　　三伢子放心了，二嘎子满意了，那一晚上两人同挤一间房，依旧是三虎睡在床上，小二睡在床下。天蒙蒙亮，军号响起，穆歌下令拔营回京，三虎一夜没合眼，掀被子跳下榻来，再看小二，后背朝床侧身卧着，被褥卷成一个筒，呼噜声均匀。
　　三虎相准他屁股的部位轻轻用脚踢了踢，小二动了一下，连眼皮子都没抬，继续跟周公下棋。三虎咧嘴轻道，“就你这样儿，苦没吃够就先军法处置了，还谈啥志向？”
　　三下五除二套好衣裳，抖擞精神推门出去，外头雾锁初阳，西风凉爽，三虎又回头看了一眼，募然大吼一声，“二嘎子！俺走咯！！”
　　三伢子……一路保重……
　　萧侠也当兵了，挂在头方新上任的边将余宪帐下，却不随军行动，而是呆在狄傅戎身边当了个跟班。
　　狄傅戎有自己的宅邸，但他宁愿窝在镇国府里吃香喝辣，把个大宅子卖给东泽最大的青楼怡春园当营中红帐房，专门服侍那些劳苦功高的军老爷，朝朝丝竹夜夜笙歌，没生意时就当作训练歌舞伎的场所，无一刻安宁，只气得狄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时常揪儿子跪在祖宗牌位前开教育大会，偏偏狄傅戎就是个阳奉阴违的典型，表面上乖顺，屁股一掉，你说你的他干他的。狄老爷身子虚了之后暴躁的脾气跟着收敛许多，只要儿子别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随他去吧。
　　狄傅戎住在镇国府南苑，南苑的侍从丫鬟从来不服侍主子，而是专门伺候主子捡回来的东西，所以萧侠花了三天打磨出一根骨刺，耗了七天用铁棒废木料和鹿皮做了个简易弓弩，废了半个月才制成女子专用的弹发式针筒，而狄傅戎只用一天就做好了。
　　狄大少每天都睡到日上三杆才起床，洗漱完毕就直接杀向妓院，萧侠除了当长工，还要读书，书名是《武经机部》，主讲武器装备中的火器运用与构造原理，狄傅戎逛妓院的时候就把萧侠关在书房里，回来后又时刻带在身边，还在帐外加了床铺子二人同房而眠，这股黏糊劲儿连萧侠都觉得极为不妥。
　　两个月后，狄大人玩腻女人开始养男宠的风声从宅里漏到城外，最后遍地开花，传得东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狄老爷子一气之下，自作主张给儿子跟姚太尉家的千金定了门亲事，结果姚家长女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出家当尼姑去了，姚家次女有个远大的梦想，就是领兵出征荡平土寇，缠着兄长进京讨了个虚衔的都尉过把瘾，自然对婚嫁了无兴趣，姚家老幺倒是没什么意见，小娃娃今年刚满二岁，乳牙还没出齐，只会流着口水叫阿娘。
　　姚太尉随性得很，说不然就退了吧，狄老爷子不依了，倏地拍案而起，抱起老三举过头顶，大呼“我要定了这媳妇儿！”于是板上钉钉，从此狄大少多了一个还在吃奶的未婚妻，就这么又为东泽乡亲们添了一桩茶余饭后闲磕牙的笑柄。不久，穆歌的密信中夹了一副对联，上联为天作孽犹可违，下联空白，狄傅戎苦笑一声，泼墨挥毫，痛书六字：自作孽不可活。
　　收信次日，狄傅戎终于良心发现要带萧侠出府转转，乡野土蛋自从进了镇国府，白天苦读晚上还得做工匠，熬的苦嗖嗖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说要出去玩，自然高兴的手舞足蹈。于是游了大街逛市集，在红木坊里租了顶轿子抬了从北门出城，守城兵一看轿夫就知道里面坐着什么人，也不拦阻任之去了。
　　萧侠是大姑娘头回上花轿，先还坐的住，没走一会儿就开始频频掀帘子东张西望，狄傅戎道：“你想看外头，把帘子勾起来就是。”
　　萧侠想了想，还是放下了，一来轿子晃得头晕，二来风沙大，蒙灰了狄大人的小白脸多可惜，不过他看轿子离城门越来越远，有件事老想不通，“大人出城怎么不用府里的轿子还要出去雇？”
　　狄傅戎摇着扇子道，“镇国府的轿子是女眷专享，或用作接待贵客。”狄老爷子戎马大半生，最瞧不惯贪图享乐的懒人，偏偏唯一的儿子就是这么个货色，可见人一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萧侠倒是觉得这规矩不错，人生两条腿不就是为了脚踏实地吗？
　　轿子吱吱嘎嘎晃到十里乡，这里地处山凹平地，东十里外就是头方重镇，西北密林环绕，本该是清幽意境，可还没到村口就听里面锣鼓喧嚣，下轿一看，里面顺溜儿彩蝶大柱雕花栋，大红灯笼高高挂，帷幔绕梁纱罗层叠。
　　萧侠恍然大悟，这就是狄大少每天混日子的地方，东泽特产营中红帐——妓院一条街是也！
　　脚步打飘地跟着狄大少进入主家怡春园，园主十娘亲自来迎，走过白石大道，绕了七八段回廊，来到花庭深处一座雅阁，上二楼径入靠西最后一间厢房，长案前盘坐一名男子，身着黑袍，头戴纱帽，遮住半边面容。
　　狄傅戎收起折扇插进腰带里，施礼道：“李兄，让你久等了。”撩袍坐在对面，萧侠坐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奇道怎么窑子里还养着男人？看样子不是嫖客，难不成是传说中的龟公？
　　经一介绍，他下巴再度落地——重州马部都指挥使李诺，其父李时常正是开国五将之一，更令人讶异的是李时常前不久才被罢官，全家贬为庶民，发配岐北。
　　狄傅戎、穆歌、姚伯仁、李诺，五大名将之后除了程姓倒见了个全，他萧侠何其荣幸，只是见的太频繁了总觉得有那么些不对味。
　　狄傅戎从袖子里抖出一个竹筒，正是穆歌的书信，李诺看了信又瞥向萧侠，眼神里三分冷然七分估量，“这小子可信否？”
　　狄傅戎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兄自掂量。”
　　萧侠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却总觉得自己无意间上了贼船，李诺道，“好，他留下，三个月后要么提人要么收尸。”
　　狄傅戎笑呵呵地走了，萧侠冷不丁想起一个传闻——李大人统兵北伐，大获全胜，俘敌数百余人，冰湖冲灌，剜心生食，大呼美味……
　　又过数日，东泽人民都知道狄大人把小男宠卖到十里乡去充妓，没人记得那守城的小小功绩，都大骂他催花折草，禽兽不如，于是继猎艳记之后又出了一版说书故事，名为“一代□的风流记事”。
　　当萧侠在十里乡“醉生梦死”的时候，陆不让跟随穆歌开始了第一次远征，目的是讨伐西南乱党，收回被外贼占据多年的景越两州，在东泽募兵中同时投军的人当中只有他一个参加了这次远征，虽然他还只是一名小小的步兵，却被派在翼林军营中，是穆歌手下最强悍的精锐部队。
　　途中扎营，大伙儿埋锅做饭，陆不让心里紧张，斗了几次火都没点着，便有同组的上来接手，顺便给他打气，十来个人围了半圈怯怯私语，陆不让也顺着话聊了两句，说起家里人的时候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默默揩泪有的望天长叹，其中一人搭着陆不让的肩膀道，“你也甭怕，就是鞠躬尽瘁了还能拿到一笔补贴金，我们营里待遇尤其好，足够家里老小吃喝半辈子。”
　　陆不让挺挺胸膛道，“俺就一师父，身强体壮，当兵前俺都靠他养。”说的是脸不红气不喘理直气壮。
　　另一人羡慕道，“怪不得你要当兵，死了没牵没挂的多自在。”
　　陆不让在心里直呸，不想活先想死这什么风气？名将多长寿啊，要死也不能在战场上给敌人捅死。
　　夜间穆歌亲自巡哨，见陆不让立于帐前，问了句：“害怕吗？”
　　陆不让点点头，穆歌又问，“怕什么？”
　　陆不让偏头遥望东方，看了会儿，双手成拳在胸前一撞，“不是怕死！”
　　穆歌知道了，也是成心想试试陆不让的能耐，于是将他从虎步营调到虎骑营，这支五百人的骑兵队又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别名——敢死先锋。

　　十

　　皇帝老子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依旧沉迷道学醉心长生术，谁劝就办谁，李家就这么被办了，大臣们敢怒不敢言，只好盼他早死早超生，可要命的是太子还没立。八个皇子中最有指望的是三皇子鸢王与五皇子明王，论功绩前者远胜于后者，明王生性懦弱不足为惧，但他身后站着两个庞大的身影，一是以辽元辅为首的文官集团，一是精于权谋的贾皇后，一旦明王登基，实权必然落在这两大势力的手中。而鸢王虽有雄才大略，到底是贵妃所生，若无特殊情况，继位的可能性很小，不过支持他的武官集团极为强势。稳坐龙椅也怕人武装篡位，皇帝老儿早有所警惕，不断削弱分散武官的实权，估计贾皇后也吹了不少枕头风。这一来那些军老爷们更担心明王即位后会对他们不利，于是鸢王党和明王党为了捧自家主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萧侠虽然听的晕头转向，但总算明确了一点：不管是穆歌还是狄傅戎或是眼前的李诺都是名副其实的鸢王党，只有将三皇子扶正才能恢复开国初期武官的地位。
　　若以上还只是党派之争，那下面的可就骇人了。谁想到这歌舞升平的温柔乡下竟然是一座兵器坊，主要生产铳、蹲炮等火器。本来暗中建造这个武器作坊是为了征讨土夷族，他们的老巢建于崇山峻岭之中，对骑战不利，土夷战士单兵作战能力极强，若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得依靠火兵。但唯一掌管火器的特殊部队巽军营是当权者的亲兵，如今成了皇城护卫，从不外调，狄老爷子曾领过火兵，狄傅戎跟着学过不少关于火器方面的知识，于是他出了这个下下之策。
　　私造兵器就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之所以能办的这么顺利那全是因为三皇子的大力支持，而这次头方失陷也是为了方便上头把淮新都尉余宪调到东泽来。余宪的恩师是贾皇后的母舅，他自己也与明王关系甚密，这一来东疆的兵权等于又落到明王党的手中，但他们不知道余宪是个彻头彻尾的三皇派。
　　而李诺的职责就是要秘密操练出一支像样的火军团，地下兵坊有两个出口，一个与头方相连，一个在川平东门外的荒隐崖，那里原有一家花炮坊，狄傅戎买下作坊，日夜炼制，借以掩饰操兵时所发出的声响和火光。
　　讲到这里，哪怕萧侠再傻也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了，所谓有备无患，若鸢王上位，十里乡弃暗投明，顺理成章又是一座合法兵器工坊，若明王上位，哼哼……这全成了造反的本钱，若是消息提前泄露出去……
　　萧侠不敢想。
　　李诺摘下纱帽，一道狰狞的伤疤斜贯左眼，他在午都河之战中夺回失地，追敌千里力斩首将，代价便是毁掉一只眼睛，而这场胜利的奖赏就是被发配岐北，终生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他对萧侠道：“文昌候说你是可造之材，我不知道他看出你哪点天赋，但在我手上你就必须先学会吃苦。”
　　所以萧侠必须参加每天的练兵，然后他终于体会到“煎熬”两字的真正含义，炼炉熔窖大汗淋漓——这是抗暑，荒隐崖上打赤膊吹风——这是抗寒，此外还有忍饥耐渴隐蔽突袭变阵等各种严酷的训练，而萧侠比其他人更苦的地方在于，别人睡觉的时候他还要继续研究《武经机部”，火器火药造出来后还要他协助试用改造，好几次差点没把他的手炸烂，他总算知道为什么狄傅戎不自己来做这些事而要找人代打——文昌候的命金贵啊！
　　那句“要么提人要么收尸”绝非虚言。
　　陆不让的日子也不好过，大军分为三股挺进敌境，穆歌带了三千翼林军直逼景州桐门，陆不让自然也在其中。
　　景州的门户是穿山峡，两山一谷，山势极为险峻，以其险势在两山夹道处设一关口叫雀屏关，要想拿下景州，先得把这天险关口给破了。守关兵马五万，守关将领是穆歌的老对头皇甫觉，三千对五万，换作一般人是想也不敢想。
　　但翼林军打这种以少胜多的仗打惯了，面对据险坚守的敌人，穆歌的指定是——排排坐吃果果，全部人马在关下列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阵，而他自己穿着一身鲜艳的盔甲，手持一柄亮晃晃的马刀，神气活现地站在队伍前面叫阵：“穆歌在此，有种下来决一死战。”
　　陆不让心想跟了这么个不怕死的将领真爽，被这么一叫，倍觉提神醒脑，真想跟着吼一嗓子，但整个队伍都是一片沉寂，他也只好默了。
　　其实穆歌也只是喊喊而已，如果五万大军一齐冲下来，就算翼林军再勇猛也只有玩完的份儿，他是在用命来赌博。还真给他赌对了，皇甫觉不敢出兵，人数不对，死对头喜欢玩诱敌伏击那手，自己也在他的算计下吃过不少苦头，现在贸然冲下去，肯定会遭到埋伏。
　　陆不让本以为讨军要阵之后紧跟着就是冲锋，可结果就这么白白站了一天，早饭没吃，晚饭也没吃，肚子饿的是咕咕直叫。
　　入夜后大风呼啸，二三月的天，山里还是寒气逼人，城楼上守兵吃饱喝足，城楼下翼林军口水长流，皇甫觉看他们没动静，估计今天是没戏唱了，慎重警告守关的人加倍警惕后回帐里修生养息去了。
　　穆歌算算差不多到时候了，点集二千人，脱了铠甲换砍刀，指着雀屏关的方向道，“天亮前必须爬上去。”
　　于是留下马匹营房和一千名士兵打掩护，由穆歌带着五百敢死队打头阵，其余人紧随其后，绕到雀屏关背面徒手攀山，涉水泅过桐谷涧，忍饥耐寒片刻不歇，终于赶在天亮前发起第一波猛攻，把皇甫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陆不让尤其勇猛，每砍一个人都大叫一声“饿啊！”他的确是饿的前心贴后背，连带脑瓜子也不怎么灵光，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这些害他吃不上饭的王八乌龟蛋给生吞活剥了，看来其他同伙也差不多这个想法，冲进敌营见人就砍，皇甫军被打的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皇甫觉一看雀屏关是守不住了，赶紧整合败兵逃向桐城，这时后面一千五百来人已经冲上来了，下面一千人也准备好收帐子带马。
　　皇甫觉进了城门后命人把护城河的桥给毁了，把穆歌阻在城外，大伙儿建议砍树搭桥，这时一个牛人干了一件牛事，噗咚一声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游了过去，这牛人自然就是陆不让。
　　穆歌一看乐了，他就喜欢这么有干劲的少年人，再一看桐城大门，木头的，更是乐歪了，回头问手下，“火镰都带了吧？”
　　当然带着，还等着吃饭呢！
　　穆歌点点头，轻描淡写道，“那就去砍树吧。”
　　不是专为了搭桥，穆歌命令五百敢死队效仿陆不让泅水过去堵在城门口，箭射不上身，我进不去你也别想出来。再叫人运送木柴，剩下的一千精兵也到了，整军上马，从铺好的人柱浮桥上快速通过，手一挥，那边点着柴火烧城门。
　　皇甫觉勃然大怒，心想穆歌你小子也忒欺人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于是列好队伍再度冲杀，五百赶死队完成任务往两边后撤，陆不让没跟着撤，他双眼锁定皇甫觉，孤身闯入敌军奋力拼杀，虽然没能杀到敌将身前，却打乱了敌军的步伐。穆歌见陆不让被团团围住，立时带头冲锋，敢死先锋们看自己营里出了这么一号猛人，谁也站不住了，在指挥一声令下，从两边夹击敌人。
　　穆歌抱马项，伏身直入，横马刀阵斩皇甫觉，陆不让连肩带背中了三刀，但他真是发挥了不怕死的精神，跟上回守城战一样，先抢了敌人的马，一脚跨上去，像无头苍蝇似的冲到哪儿砍到哪儿，越战越勇。
　　俗话说的好，硬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本来就被打的七零八落的皇甫军撞上这么一号亡命之徒算倒了八辈子楣，当然是能闪多远就闪多远，打不赢没关系保命要紧。
　　就这样穆歌带军空前迅猛地占领了景州，过不了多久另外两份捷报陆续传来，越州城被攻破。陆不让刚包扎好伤口就被穆歌从军医那里提了出来，带他去俘虏营巡查。陆不让对上次杀降记忆犹新，但大将军这么说了小兵嘎子哪敢拒绝，只能垂头跟着一起走。
　　到了俘虏营，头一个带上来的就是桐城安监抚史石筠，押人的把他往下按，他却犟着双腿死活不跪。
　　穆歌挥手叫士兵退开，问道，“你有不服？”
　　石筠呸了一声，“偷偷摸摸，非君子所为！”
　　穆歌笑道，“战时无君子，皇甫觉大意轻敌，败的不冤枉。”
　　这上面石筠无话可说，虽然不知道特意把他带过来有什么用意，但败军也有败军的傲气，“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要我开口跟你讨饶那是绝无可能！”
　　石筠虽是个文官，但在那些将领士兵逃的逃降的降的当口还能坚守阵地，倒真令陆不让有几分动容。所以当穆歌拔刀后，他壮着胆子小声说了一句：“将军，都打胜仗了，就甭再杀了吧。”
　　穆歌斜睨他一眼，手起刀落，刷的一声，石筠闭上了眼睛，陆不让也闭上了眼睛——铿！收刀回鞘。
　　石筠两手一松，啪嗒啪嗒绳索落地，他睁眼刚想问话，却见穆歌单膝跪地，双手拱过头顶，“石大人，冒犯了，适才部下来报，说捉到贼匪五十余人，他们趁乱打劫，侵扰百姓，还烦请石大人审理。”
　　石筠面色一红，低叫声“惭愧”，连忙把穆歌扶起来，“将军折杀我也，这本是下官的职责。”
　　陆不让眼睛打直，大张嘴巴，这鞭子加蜜糖的手段也太好使了吧？当下哄得石筠乖乖去办事，然后穆大将军再到众降兵面前慷慨陈词一番，大意就是战打败了是将领不好，不是你们的错，不要灰心不要气馁，站起来，国家需要你们，百姓需要你们。那些降兵听到这么体贴的话无不热泪盈眶——知心人啊！这么体恤我们小兵的难处和无奈，兄弟们，跟着他干，没错的！
　　纷纷倒头就拜，诚心宣誓跟着大将军一路走到黑。
　　犒赏完众兄弟，为了防止败军卷土重来，穆歌就在城头上和众守兵一起吃饭，陆不让本来还瞧不惯这么个大老爷们儿长了张比娘们儿还俊俏的脸，这会儿倒是越看越顺眼。
　　穆歌见陆不让盯着自己抽筋似的猛瞧，笑道：“有什么话就说，这么看能看出金疙瘩来么？”
　　陆不让一口气把饭扒完，灌了筒水，顺顺气，问道，“上次你杀降兵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今儿怎么变了个样，俺怎么都想不明白。”
　　穆歌道，“土夷是外族流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定然不可能长久臣服，而景州本是我朝皇土，官将多是前朝余部，如今江山已定，像石筠这样的忠臣，一心报国安民，在景州城名望颇高，杀他会失去民心，若能令他诚心投效，是百利而无一害。”
　　陆不让挠头道，“原来杀人还有这么多名堂。”他向来认为打仗跟打架一样，就是逞凶斗狠，谁狠过谁，谁就是赢家。
　　穆歌道：“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就拿你这次的表现来说，擒贼先擒王是不错，但在此之前要先分析敌情，从哪里冲入，怎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如果每个人都像你那样不听令行事，各做各的，军不成军，还打什么仗？你这匹夫之勇，要不得。”
　　陆不让嘿嘿的干笑，心想什么擒贼先擒王，压根没想过，他当时就是想逞把威风，可惜差点就逞成狗熊了。
　　穆歌留意他的脸色，停了会儿，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不要紧，敢干就是好的，做咱们这行的，不怕打不着就怕不敢打，你功夫底子扎实，不容易挂，以后你就跟着我，保你每场捡最过瘾的打。”
　　旁边听到的士兵那个羡慕啊！有了穆大将军这席话，飞黄腾达的日子在后头咧。但陆不让可不傻，他知道这条扶摇直上九万里的路铁定难走，不是说爬的越高摔的越狠吗？他要是不小心失足，粉身碎骨不带找的。
　　他倒真的不怕死，人生几十年，轰轰烈烈一场也不亏了，反正迟早要尘归尘土归土，而且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他就觉得自己能活到七老八十。如果这感觉不准的话，说什么也得再撑两年。
　　望向远处一黛青山，冷风扑面篝火摇曳，火苗晃啊晃啊晃出一张脸来，陆不让冲里面吐了口唾沫，心里说：二嘎子，等爷爷混出名头，回来吓不死你……
　　大军囤居不到一个月，又一份急报快马送来：北方旱情告急，乱民武装起义，外族趁势来犯，不用回京了，直接赶过去支援吧。
　　穆歌留了守军在城里，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向北迁移。
　　李诺是个重情重义的铁汉子
　　李诺不好女色，万花丛中过不留一点痕
　　这是相处近半年来，萧侠得出的结论，眼下他又知道了一桩——李大人滴酒不沾是因为不胜酒力。
　　狄傅戎前两天来说是时候提人了，由于萧侠表现良好，办事认真，手艺也不错，更兼具发明家的潜力，改造了一批蹲炮和火龙箭，李诺从初时的不信任到现在的刮目相看，终于感叹又一次见识了狄傅戎相人的眼力。两人相处到后来关系还颇为融洽。
　　于是在告别之前，李诺破例在怡春园叫了几个小菜一壶美酒，邀萧侠共饮，他们闲聊的内容依旧是火兵阵型，火器运用之类的公家话，开始两人都谈的兴致勃勃，可三杯酒下肚，李大人顶不住了，趴在桌上再也抬不起头来。
　　萧侠没办法，只好把他架到床上顺便帮忙宽衣脱鞋，这也没什么，可就在他横过身去拉被子的时候，李大人双臂一伸，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这一抱还特别用劲，萧侠的口鼻都被闷在中衣里，李大人的胸膛还特别结实，钢筋铁块儿似的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他只好用手撑着床板，使劲把头一偏。
　　“李……李大人，你有话说话别动手呀……”萧侠抬起眼皮一瞧，上面的人还醉的迷糊着呢，他一动，一对铁钳子收得更紧。
　　就听李诺口中念念有声，嘟哝道：“子常，孟安断不负你……”
　　萧侠心里哎哟妈呀的直叫，心想这厮的深情表错地方了，要是一会儿有人过来看见那还得了，当然他不知道自己早被传成狄大人的男宠，再断个百十场也不出奇。但正因为不知道他才穷着急。
　　可就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有人在外面叫门了：“李大人，王总兵找你有事。”
　　等半天没声音，只好硬着头皮推门一看，就见萧侠提着拳头站在榻前，笑容可掬道，“李大人醉了正在休息，请转告王总兵有什么事等明儿再说吧。”
　　叫门的人再朝里一看，饿滴神咧，李大人脸的正中央有块硕大的红印，鼻孔下还挂着两管红，他看看萧侠再看看李大人，识趣的退了出去。
　　第二天，军队里就传出这样的谣言：李大人酒后乱性惨遭痛扁，大家多防着，尤其还没娶媳妇儿的，千万别和他独处，小心贞洁不保……

　　十一

　　对土夷一战，文昌候领兵抗敌，功居至伟，特传召入京，官拜邠州御史兼任太史阁右司长，赐宅一所，居长凤街安兴桥东南，虽为正二品的高官却是个领闲的虚职，萧侠则被荐入阁下马步监混了个从七品的西阁门副使大夫。官虽小还有五个吏令供使唤，一同住在马步监东院，平常没事报报帐跑跑堂，也算个清闲差事，自然薪俸不会高。
　　新官上任后，先请五个哥们儿吃顿饭，熟悉熟悉宫里的规矩，狄傅戎也教过他不少，但品阶差太多，规矩也不好通用，比如穿蓝炮绣黑鹊的，那是四品官员，狄大人见了可以当没看见，但他见了就得躬身行礼。
　　请手底下吃饭是小意思，东院有灶房和火头，院里搭张桌子随便摆两个小菜就能凑合了，紧接着要给督统督户、左右主簿和卫钦侍郎登门送礼表敬意，这些人是在马步监管事的，想要安稳当官不挨批就得跟他们搞好关系。再往上的就不能送礼了，因为高攀不起，也没那个财力。
　　最后还要请马步监其他共事者喝酒，这叫上门彩头，更讲究些，名册对好了得挑个休假的日子挨次去请，酒菜也不能太马虎，但请了大多不会来，因为赴宴要带礼，除非有眼力的人看出你日后能平步青云，瞅准机会先巴结上，否则也就是修书一份略表同甘共苦的心意。其中东阁门太常卿吴崇玉就自诩为有眼力的人。
　　东檐垂露西窗锦，赤楼巍巍碧水清，萧侠就在这么个风景如画的花亭里摆了一桌酒宴，眼见着暮色微垂，书札来了五六张，一个人影也没见着，干瞪着满桌佳肴流口水对他来说比刀剐火烧更难熬百倍，就在他准备招手下一起来吃的时候，吴崇玉一手提肥鸡一手提豆腐桶，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萧侠赶紧放下提上手的筷子，疾步迎出去，拱手礼道：“吴兄，小弟可把你盼来了！”
　　吴崇玉和萧侠虽然官职一样，都是从七品，但副使大夫的阶次又比太常卿高了一级，不过由于吴崇玉进宫六年，资格要比萧侠老，当以兄称之。
　　萧侠把来客引到桌前，吴崇玉问道：“其他人呢？”
　　萧侠苦笑着指指桌角一叠书札，吴崇玉一跺脚：“嘿！早知道这样把我家那几个小弟也叫来了，这一桌咱俩怎吃得完？”
　　萧侠道：“把我那几个兄弟喊来如何？”想想又觉得不妥，加了句，“只怕同桌对吴兄不敬。”
　　吴崇玉大眼一瞪：“有什么不敬的？人多热闹才吃的香，来来，别客气，一起叫过来吃！”
　　于是加上火头一桌八人刚刚好，肥鸡和豆腐就是这顿饭的回礼，换了别人来看准要说太寒碜，但萧侠特喜欢，不仅是喜欢美食，还欣赏这位兄台爽快的性子，正是因为这样，席上才能不分上下欢饮畅谈。
　　说的最起劲儿的就是吴崇玉，大嘴巴一张噼里啪啦唾沫星子四溅，估计是太久没人听他侃给憋坏了，今儿个逮到机会一泄倾情。
　　他说马步监的人除了他以外基本上都不是走正路上来的，虽然官品不高，个个都有靠山，连上门彩头都不屑做，是靠关系搭着关系架出来的情面，平时见了面谁也不睬谁，全是些连督户主簿也不敢得罪的主，自然瞧不起没家底的人。所以这回被邀实属意料之外，毕竟副使大夫是文昌候荐进来的，那可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萧侠摇头笑道：“我与狄大人非亲非故，能得他举荐已是万幸， 岂敢再攀交情。”
　　吴崇玉又说起狄傅戎的好友穆歌穆大将军，萧侠记起陆不让是在穆歌帐下，自镇国府一别至今一年多未有音讯，心下也记挂的很，当即竖耳倾听。
　　吴崇玉先告诉萧侠穆歌近来的功绩：
　　援川平抗土夷——此乃第一胜
　　收回景越两州——此乃第二胜
　　捣毁岐北乱党巢穴——此乃第三胜
　　讨平北狄贼寇收回沛水以南州域——此乃第四胜
　　一连四胜，阵斩首将五人，杀敌无数，降兵无数，缴获盔甲器械无数，更令人叹服的是，解决内忧外患后，穆大将军不急着赶回京城，反而就地扎营，发动军士协助开沟挖槽引水，致力于缓解北地旱情。
　　萧侠连连点头，满怀钦佩，骁勇悍战的将领不少，又会打仗又体恤民情还能亲力亲为办实事的就真不多了。
　　吴崇玉站起来，从萧侠面前抓了把卤蚕豆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道：“上头要给穆将军加官，可人已经是兵马大元帅，还世袭爵位，再加也不过就虚衔，问他想要什么封赏，结果他自个儿什么也不要，倒是表奏一人功绩。”
　　萧侠屏住呼吸，吴崇玉咕嘟咽下蚕豆，冲了口酒，继续说，“据说啊……据说那人姓陆，虎骑营里的猛人，讨伐北寇时只带五十人就敢夜袭敌营，还真给他砍了副将的首级，这可是头功啊！”一拍大腿，一抹嘴巴，再捏个梨花片儿就可以直接拉大街上说书去了。
　　萧侠听的是又羡慕又欣慰，稍许带着那么点儿自豪，蹲家里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才发现在宫里没个同村的老乡有多寂寞。
　　在萧侠眼里，三伢子什么都不好，就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劲最让人眼红，但这靠练的还练不来，属于天生我才必有用的范畴。
　　吃饱喝足侃够，吴崇玉喝高了，走路一步三摇，萧侠只好一路扶着他回东阁门，就听他在耳边嘟嘟囔囔地说什么，还是听说：“文昌候十七八那会儿在宫里当舍人，整日陪着鸢王饮酒作乐，没两年就辞官回老家帮闲去了，外头风声传得那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传是李妃责难他老领着儿子往勾栏里跑，有传是穆家老爷那阵子身子骨不行，等着他回去传宗接代，好看一眼孙儿，还有个传得更离谱，不过我觉着可信……那个么，那个就是……”
　　到了院子口，等门的两个青衣侍从忙不迭赶过来，一边接过吴崇玉一边点头哈腰地跟萧侠道谢，其中一个年长的道：“萧大人，吴大人酒后会说胡话，听见了什么您可千万别当真。”
　　萧侠笑着一颔首，那些含在喉咙里鼓水泡的声音他就是听见了也不见得能听懂几个字，回去的时候觉得有点头重脚轻，肚子里热烘烘的，心想跟着李大人过了半年多喝茶的日子，酒量也大不如前，这一壶还没见底，脚步就发起飘来。
　　回东院里打了盆热水洗脚，仰面往榻上一躺，肚子里那把火越烧越炙，直往咽喉里窜，额头到脑后那一片一跳一跳的发胀，他辗转反侧，爬起来小解了两泡尿，又灌了几口凉水，折腾到近子时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这夜门没掩好，帐子也没放下，夜风吹进房里，凉飕飕的，萧侠裹紧了被子，梦到有一次红花村和大坎村为了抢夺一块镇村石碑干架，那时才六七岁年纪，他躲在阿爹腿后面远远地站在栅栏后面，三伢子撩袖子冲在头一个，胡子大叔抱着膀子在旁边冷眼旁观，三伢子的头被铁钎子戳了个小窟窿，不知道是谁大吼了一声，自己就像这会儿喝醉了般晕头转向，耳朵里嗡嗡直响。等回过神来，已经躺在自家床上，三伢子头缠绷带地冲进来拉他到村口那块镇村石碑前耀武扬威地炫耀：“看，俺为咱村争来的。”
　　为这事，他把三伢子当作村里的英雄崇拜过好一阵子，不过后来吃豆腐时听姑姑大婶们嚼舌根，说能抢到镇村宝石全是风老爷长眼，打一半时刮起飞沙走石全招呼到大坎村那边，趁他们揉眼睛找东南西北的当儿冲过去，丁玲哐当一阵乱响，石碑就刻上红花村的大字儿了。
　　二嘎子觉得被三伢子骗了，白白当了那么久跟班，但三伢子被跟班伺候惯了，到哪儿都有个小弟端茶倒水，托板凳跑腿，就是啥也不做，跟在后面也能显出大哥的威风，于是非要叫小二继续跟。
　　二嘎子不乐意，三伢子就打，打了就有反抗，反抗了就再打，直到胡子大叔揪着三伢子的耳朵回去罚抄书，这娃娃剧才算告一段落。之后就换成同村其他小鬼倒霉了，再过段时日，二嘎子发现三伢子的跟班从一个变成了一溜，就愈发看他不顺眼。
　　一个月后，吴崇玉又回请萧侠到东阁门作客，难得的休假，门下吏令不是回家就是出宫透气去了，偌大的庭院就他们两个人把盏小酌。
　　这次谈话又更放开些，吴崇玉说虽然明王党和鸢王党私底下斗的死去活来，但兄弟俩的关系一直都不错，鸢王就不说了，智勇双全这类赞美都委屈了他，那叫一个出得战场入得朝堂，而明王正好相反，什么都不管，自有一堆人帮他把事情办妥，比起鸢王，明王要单纯得多，心地好脾气也温和，拥护他的人都说这是宽厚仁爱的帝王之气，他说他也远远瞧过明王一眼，当真是温润如玉，看的人犹如置身阳春三月。
　　萧侠一边不客气地啃鸡腿一边点头，心下却不以为然，认为这根本是在夸大其辞。
　　吴崇玉说到兴头上，也不斟酒，直接捞起酒壶对嘴倒了一大口，挨到萧侠身边，脸色真比桃花还嫣红，他又说，“贾皇后跟了皇上多年，肚子一直没动静，还以为生不了，就把王喜人提上贵妃，也就是鸢王他娘，没想到三皇子出世五年后，皇后又怀上了，照咱这规矩来说，国母之子当立为太子，但陛下迟迟没下诏，其他皇子都封到各地当王，独独鸢王还留在宫内，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意味着什么，所以呀……你别看贾皇后表面上跟王贵妃亲如姊妹，心里八成在磨牙哩。”
　　萧侠对后宫是非没多大兴趣，也就卖个耳朵，基本上是左耳进右耳出，一顿饭吃的倒也舒服，不得不承认东阁院火头的手艺的确是妙，不愧是掌锅勺掌了二十多年的一把好手。吴兄台照例又喝高了，萧侠把他拖回房里，也不管他听得见还是听不见，拱手在床边道了别，一路徜徉回宅。
　　正要跨进门里，远见亭上坐着一人，身穿淡紫团花长袍，手摇一把檀骨折扇，面带微笑，看起来甚是闲散，不是狄傅戎狄大少又是谁？
　　萧侠满脑子豆花，头皮瑟瑟的发麻，狄大少虽然好吃懒做了点，贪玩好色了点，总的来说是个有智之才，人又好相处，但不知为什么，萧侠就是挺怕他，或许是第一眼印象太深刻，潜意识里还把他当战神给供着。
　　想归这么想，步子一刻没缓，在石阶下面就环手作揖，“不知狄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狄傅戎和和气气的笑道，“自己人何必这么客气，你说是不是啊，济安……”
　　最后两个字还带着丝儿颤音，萧侠顿觉寒风刺骨，连打三个激灵，“那狄大人找我有啥事？”
　　狄傅戎也不正面回答，摇头晃脑东拉西扯，扇子翩翩舞的快能飞上天了，最后啪的打在手心上：“逢雨楼新到一批好茶，特来邀济安同往共饮。”
　　萧侠苦笑：大爷，你无聊想找人游街吹牛就直说吧，这么绕来绕去的也不嫌累。
　　只好认命地随着到宫外的茶楼坐了，廊院阁楼靠着路边，下面是繁华的长街，对面是逢雨楼的饭馆，紧挨着就是华容苑——京城三大勾栏之一。狄傅戎叫了壶雪山茅尖，两道茶菜，拉起了家常，问问萧侠最近过的怎么样，宫里生活还适应不，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萧侠道：“倒也没什么，就是事儿太少，白领薪俸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狄傅戎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挤破头想当这个副使大夫，萧侠笑笑不说话。接着话题就转到穆歌身上转，狄大少还特意把陆不让的英勇事迹详述了一遍，长叹道：“这带兵上战场就是苦差事，得把名声功绩挂在脑袋上，啧啧，别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那兄弟是根本不知道疼。”
　　萧侠手一松，差点把茶给泼了，“三伢……陆不让受伤了？”
　　狄傅戎道，“打战哪有不受伤的道理？”
　　萧侠想想也是，平时打个架还挂彩呢，别说真刀真枪的往来拼杀了，不过他打心眼儿里希望三伢子别弄个缺胳膊少腿，李大人那半只盲眼上的疤就够让人心惊胆跳。虽说他挺佩服能在沙场上扬名的将士，在十里乡练兵时也当真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步上三伢子的后尘，过上刀头舔血的日子，只要不老念着什么时候会战死，那横刀立马的悲壮和狂放，想起来也有种淋漓畅快之感。可在苦熬半年多之后，忽得这么份清闲，起初还不适应，过久了倒也享受起来。
　　正叙谈间，听到“嗒嗒嗒”的马蹄飞落声，萧侠偏头，就见右首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两边行人纷纷避让，前头车夫缰绳一提，两马在逢雨楼前悬蹄嘶鸣，车夫跳下来掀起门帘，从里头走下一名锦衣华服的美公子，看派头不是王孙贵族也是个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
　　萧侠回身喝茶，瞧狄大人用扇柄撑着额角，满脸伤心伤神伤脑筋的愁容，正想问他是不是喝多了闹肚子，刚才瞧见的那美公子就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也摇着把扇子，满面春风道：“
　　景之，邀你叙旧你推说有要事，原来要事就是来此品茶呀。”
　　狄傅戎起身施礼，低声道：“是什么风把三王爷给吹到这小地方来了?”
　　三王爷——不正是鸢王殿下吗？
　　萧侠眼冒金星，蹭的窜起来横跨出桌外，屈膝往地上狠狠一跪：“下……下官不知王爷驾到，伏乞恕罪。”
　　没等五体投地，鸢王就先一步用扇子托起他的下巴细细端量，这动作颇似地主调戏农家小娘子，下一步本该是忠烈小娘子娇哼着扭过脸去，可萧侠半分都不敢动，心想在楼下时离得太远，这回可得趁机把鸢王看个清楚，夹在一群三皇党中，连正主长什么样都闹不清那不是太窘了？
　　斗胆迎视，对上一双精光熠熠的眼眸，登时气虚舌燥，骨架松软。凭良心说，三王爷生的是玉树临风、丰神俊逸，斯文更胜读书郎，笑起来也跟朵花儿似的，但就怎么看怎么觉着有股威慑四海的气势，让人望而腿软，难不成这就是吴崇玉所说的帝王之气？
　　鸢王看够了，把他扶起来，和颜悦色道，“宫外不必多礼。”又转向狄傅戎，“这就是你提起的萧侠？”
　　狄傅戎点点头，外头伺候的小伙计勤快地抬来一张凳子，又叫茶博士添了两道茶点，一副碗筷。
　　鸢王撩袍落座，笑道，“敢这么与我眼对眼，你相中的人胆子不小。”
　　萧侠连忙垂眉敛目看桌脚，狄傅戎坐在对面，斟了盏茶递过去，鸢王看萧侠还站在一旁，招呼道：“坐啊。”
　　萧侠道：“殿下与狄大人商谈要事，请容微臣告退。”
　　鸢王一把拉他坐下，举杯小啜一口，“喝茶闲谈而已，哪来什么要事？”
　　狄傅戎悠悠开口，“殿下一来你就要走，兴许会被人说成咱俩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么一定大帽子扣下来，萧侠哪还敢动，只得乖乖坐定了，把沉默是金的美德发扬光大，嘴巴只管喝茶不管说话，没一会儿就发现，八面玲珑的狄大人到了鸢王面前就变得格外沉默寡言，总是鸢王说了三四句他才回一句，每句还都只是简短的几个字，却不是耗子见了猫的那种畏惧，倒像是有些刻意回避。
　　散场前，鸢王揽过萧侠道，“既得景之赏识，官从七品岂不是太委屈了，可有意到我门下当个舍人？”
　　狄傅戎长手一伸，又把萧侠拽回来，“若成大事，必坚其志，还请殿□谅臣下一片苦心。”
　　两人面面相对，都笑得春光明媚。
　　萧侠冷汗直淌，暗道：狄大人和三皇子如果不是关系极好就是曾经结过梁子，这一针不让一线的感觉还真是似曾相识。

　　十二

　　鸢王回宫后被召到慈恩殿里，才跨进门槛就见书案上堆了一摞画轴，王贵妃冷脸端坐在紫檀圈椅上，侍女平儿手托茶盘从围屏后走出来，见到鸢王微微欠身。鸢王眼见娘亲大人面色不善，机灵地从托盘里端过茶盏单膝落地恭敬呈上，“孟祈给母妃请安～”
　　王贵妃接过茶盏顺手放一边，纤纤玉手往桌上一搭，“虞公说王爷府草长人高，这不，大礼都转送慈恩殿来了，你是不是过来点收一下，也让为娘的给众卿家一个交待。”
　　“交待？什么交待？不就是几幅画么，改明儿到六清居士那儿要个一打回送不就成了。”那可是小湖山大名鼎鼎的仿画大仙，据说仿出来的名字画连原作者本人都辨不清真伪，成了那一带模印工匠、书画商的抢手货色，鸢王也常跑去弄几幅回来忽悠人。
　　王贵妃凤眼一眯：“画是可以仿，画里的姑娘可是货真价实没得仿，你若是公——事繁忙，为娘的不介意帮你一把。”说白了就是，小样儿的，别在你老娘面前装傻。
　　鸢王一听这可坏了，连忙爬起来跑到王贵妃身后帮她揉肩捶背：“娘，你看……我这不还年轻吗？想多孝敬孝敬您，再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在床上啊！”
　　王贵妃斜挑半边秀眉，半是讽刺半是调侃道：“就是趁你身强体壮才要往这方面的正道儿上多努力，免得过几年我还得跑青楼里抱个孙子回来认祖归宗。”鸢王也好逛妓院，只不过没狄大少能逛出一片森林的能耐，顶多花圃一小片。
　　平儿掩嘴吃吃笑，鸢王咧嘴嘿嘿笑，王贵妃手撑额头，愁容满面，听说文昌候回京做了大官，又听说鸢王和文昌候过从甚密，文昌候花名在外，宫里宫外围绕着他的传言那可谓精彩绝伦、百花盛开，她想不担心都难。
　　于是踌躇半晌，她终于问出了埋藏在心底近十年的疑问：“孟祈，老实跟我说，你和文昌候是不是上床滚过了？”王贵妃入宫之前就是一山村小妹，说话甚是豪放，再则自打皇帝老儿豢养娈童后，宫内男风盛行，文昌候那张面瓜似的小白脸足叫众女子自叹弗如，早年又在鸢王门下当过闲散舍人，整一食同桌寝同榻，谁知道睡着睡着不会睡出问题来，尤其这两人还都嗜好拼酒，酒后乱性啊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王贵妃本着其情可谅的宽容态度退一万步想，就算这事儿坐实了，顶多当儿子多钻了一个没耗子的耗子洞，千万别是被人家给钻了。
　　鸢王一口茶喷老远，满脸菜色的看向母妃大人，虽然王贵妃私底下经常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但这回真把他给吓着了，“那个……娘，我就是要断也绝不找那家伙断！”
　　说罢还举手宣誓，一副信誓旦旦，反悔就遭天打雷劈的决然模样，王贵妃本也是试他一试，见他这么较真，心往下一沉，看来真的是有谱，得，美人图都收起来吧，别祸害人家正经闺女了，改明儿差虞公到青楼跟老鸨打个招呼，好歹把传宗接代的大事给了一了。王妃也是贫贱人家熬上来的，身份地位看得轻，别断子绝孙就成。
　　娘儿俩撇过这话题又儿长母短的聊了大半天，傍晚时分，童总管来慈恩殿，说是皇后特请贵妃娘娘到仁和殿共进晚膳。
　　王贵妃欣然答应，鸢王却蹙起了眉头，心想我这前脚刚来没多久，后脚就差人找上门来，不是明摆着告诉你慈恩殿有眼线，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说话得注意，行为也得注意，超出本分被我抓到小辫子那可有你们受的。
　　在王贵妃眼里，皇后娘娘是提拔她的大恩人，而在鸢王眼里就是一块巨大的绊脚石。
　　吴崇玉又来找萧侠喝酒，瞧着四下里无人，掩上门落下窗，小屋黑乎乎，桌前一豆微光闪，别误会，不是鬼话聊斋，这回说的是宫内盛传的宠男风。
　　吴崇玉先呷口小酒润润喉，神神秘秘地指着屋顶，神神秘秘地开口，“贤弟，可知上头那位的特殊癖好？”其实说特殊也不算特殊，毕竟王侯贵族不少都在争相效仿，但说普遍也不普遍，薪俸少门户低的小官玩不起这个，皇城外的百姓们也没那闲工夫。
　　萧侠默然点头，不就是好男色吗，这还真不算啥新鲜事儿，连红花村那种山旮沓里都传的有声有色，还不是天下皆知了？
　　吴崇玉摇摇头，拿看外行的眼神看他：“你是只看外在不看内涵。”
　　萧侠奇了怪了，这好男色会有啥内涵？
　　又一杯酒下肚，吴崇玉甩开腮帮子，抡开大槽牙开侃。
　　他说，皇帝豢养男宠那是为养而养，还特地建了个赐同院，里头住的个个都是风华正茂、容姿俊美的少年郎，把后宫佳丽愣是给逼到墙拐角掩面羞泣。可据传陛下他老人家一开始是不爱男人的。
　　那后来怎么又爱上了呢？
　　这就要从炼丹说起了，龙位坐定了，儿孙满堂了，人生还有何憾？那就是江山守不长，到老注定两腿一蹬，撒手人寰，功名利禄作粪土、一世繁华成烟云。辛辛苦苦大半辈子，还没享受几天就翘辫子，谁甘心啊？于是求神问道，一心想要寿比天高，巧的是辽元辅他内弟在乾元观里当道士——这叫火居道士，简称居士，能娶媳妇儿的那种，他自号峒仙真人，修的就是阴阳御气长生不老之术，还精于炼仙丹。
　　皇帝大喜，立召入宫，拜为国师，大兴土木建峒仙观，两个老儿成天就耗在里面修道炼丹。真人说活人之所以叫活人，就是因为体内有阳气，成鬼了那就是化阳为阴，人年少时阳盛阴衰，老了以后则阴盛阳衰，要长生，就得时刻保持阳气充沛，所以教了一门“吸阳术”，专从年轻小伙子身上吸纳阳气，童子鸡最好，没破阳的精气最盛，女人不行，女人生来就是从阴的，也不知道是亲身传授还是怎么，反正皇帝老儿是学会了，先找了一小太监试试身手，这一试，嘿！还试上瘾来了。贼爽贼爽！果然感觉要成仙了！
　　就这么着，试了一个又一个，就这么着，赐同院成了第二后宫，就这么着，嫔妃们哭着闹着要集体上吊了，好在皇后娘娘手段高，没事儿开个茶会，要么办个书画展，要么办个园游会，好让后宫的怨气适当散散，否则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只要不参政，后宫的事儿皇帝老子也不想多问，尤其是在他忙活得没心思过问的这当口，还不是皇后说了算。
　　萧侠心道这怎一个乱字了得，同时又佩服起皇后娘娘的大度，照理说她才是最应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个，不过后宫是非他还是提不起兴趣，听听也就算了，还是别放在心上的好。
　　吴崇玉拖着凳子挨到萧侠身边，挤眉弄眼道：“举荐你的文昌候可也不得了啊……”
　　萧侠又奇怪了，“怎么又扯到狄大人身上了？”说着不忘往旁边挪一挪，省得口水溅到脸上。
　　“你可知道舍人是个什么官儿？”吴崇玉摇着酒壶，醉眼朦胧，“那就是专门陪王孙贵族吃喝玩乐的高职闲人，文昌候以前就是三王爷门下的舍人，更不得了的是，皇帝多次向鸢王要人，想封文昌候为龙阁舍人，不过文昌候知道这事儿后没多久就借故辞官回老家去了。”
　　这萧侠可就不明白了，“龙阁舍人不就是陛下的亲随吗？阶次更高一层，狄大人怎就不受了呢？”
　　吴崇玉笑着说：“这句问的有水平，你知道赐同院都是些什么人吗？”又灌了口酒，拍拍桌子，“有一部分是不带把的，被封为内常侍，还有一部分带把的，那官名儿就是龙阁舍人。”
　　咕嘟！一口菜噎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萧侠使劲一咽，喘了口大气：乖乖！原来皇帝老子是看上狄大人了啊！怪不得他逃的比兔子还快，人一钻窟窿好手，被别人钻了那成什么话？
　　吴崇玉还说，三皇子门下那舍人恐怕也不单纯，八个皇子除了明王以外都养舍人，其他六个都是明着说我就是学我老子咋样？但三皇子只要了文昌候一个，还极力表现出两人清白如水，没事哥俩儿好的去逛窑子，但越是这样旁人就越瞧着有问题，这不，父子抢男人的风声也不知怎么的传了出来，接着鸢王就被派出去东征西讨，收回大片被外族吞占的土地，皇帝一看这儿子挺争气，又召回身边待着，还是没封地，就这么一直待到了今天。
　　萧侠听了一晚上八卦，东倒西歪回到屋里，脸也不洗了，直接倒在床上，肚子里火烧的那个旺，一宿睡不好，满脑子那本《禽兽繁衍通史》里的香艳画面，早晨起来一掀被子，奶奶的又漏油了。
　　他苦笑着连连摇头，想起昨儿听到的新名词——吸阳术，真绝了！
　　翼林军在孟县与姚伯仁所率领的北军合军，拔营回京，途经淮新道驻扎，夜间遭一伙贼匪偷袭，守军伤七人，军粮被劫五车。
　　在穆歌的查问下才知道劫匪压根就没打算藏头掩面，出来头一句话喊的就是：“爷爷乃飞天太岁鸟鹜是也。”
　　陆不让在一旁笑的直打跌——原来是鸟太岁，这名儿取得真讲究。
　　穆歌却皱紧眉头沉下脸，记得九部遗族当中的九大部落分别以狼、豹、虎、熊、貔、貅、貙、鹰、蜚等兽图腾为代表，但凡兽类部落的首领皆在名前冠以“猇”字，但凡羽类部落的首领皆在名前冠以“鸟”字。
　　九部遗族的族民个个凶狠彪悍，亦民亦兵，他们居无定所，常随族迁移，前朝时，曾打着“兽帝之后”的名号兴兵造反，被镇压后化分为几股势力，流窜在各地作乱，是朝廷极欲铲除的大患，穆歌多次率兵围剿，也只削其牛毛。
　　穆歌把姚伯仁叫来商量对策，陆不让自然随在一旁，从无品的小小士兵升做殿直再升做都监一连三跳，如今已是从五品的侍卫左路锋军都指挥，现任虎骑军中军都令，简单来说就是一声令下带头冲锋的那号人物，确实很过瘾，但战死的机率也最大，虎骑军中军大将轮到陆不让已是第十八代，前面的两代升职两代转职其余全部以身殉国，所以说实在不是个什么肥美的好差事。
　　但陆不让很痛快，尤其在知道萧侠还是个从七品的芝麻小官儿时更是乐开了怀，上阵杀敌都倍儿来劲。
　　到穆歌帐里的还有一个人，姚家二闺女姚伯礼，也是姚伯仁的副将，那可真叫一个巾帼不让须眉，女中猛丈夫，冲杀起来不要命的，比陆不让还牛，姚伯仁不是先锋型的将领，把妹子安置在身边也是为了就近保护，哪知道姑娘一上战场活脱脱就成了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住，姚伯仁无语泪千行，只巴望着二妹子能早点嫁人，从此洗手作羹汤。
　　陆不让与姚伯礼可谓是臭气相投，相识没几天便称兄道弟，相见恨晚，虽说在陆不让知道姚伯礼乃戎装佳人时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某些方面的志同道合。
　　于是当穆歌问他们怎么看待这件事时，二人心有灵犀不点通，异口同声一个字：“打！”
　　姚伯仁也觉得没什么好想的，若贼人是九部遗族，铲除外寇是他们的使命，若不是，也当为地方除了一害，反正这一路上他们陆陆续续端平的土匪窝也够组建一支民兵营的份量了。
　　穆歌思前想后，决定按兵不动，先往薛县令家走一趟，快马加鞭径至孟县前口村，田梗上一农夫正在挥汗开荒，穆歌上前探问：“请问薛廉薛县令家住何处？”
　　那农夫头一抬，手往脸上一抹，“我就是薛廉，你谁啊？”
　　穆歌愣了半天才抱拳道：“在下穆歌。”
　　“原来是穆大将军。”薛廉放下锄头，连忙回礼，然后拥着穆歌往田后走，上了土坡挥手高呼道：“娃儿他娘，有客人咧，快将茶水来准备准备吆！”
　　穆歌望着前方不远处的土砖房木片儿顶，想起自家大宅子，忽觉罪孽深重。一张矮桌两条方凳，两人就在前院坐了，荆钗布裙的薛夫人奉上两碗茶，穆歌端起来一看，底下薄薄一层尽是茶渣，薛廉捧碗笑道，“以茶代酒，敬将军为民分忧解难。”语气不卑不亢，眼神炯炯发亮。
　　穆歌素闻薛县令正直清廉，如今一见，气度那果真是相当的不凡，当即一口喝干茶水，连沫子都不剩半滴，又寒喧几句，直接切入正题，问到这附近可有贼首自称飞天太岁鸟鹜。
　　薛廉道：“日前有伙野人来此讨饭，村民见他们衣衫褴褛，甚是可怜，也就几户合着凑了些米面施舍与他们，那为首的人便叫鸟鹜，据说落脚在青龙山上，进来闹旱灾，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他们倒也自觉，没再下山来乞讨，却不知哪里得罪了穆将军？”听这语气还颇有回护之意。
　　穆歌摇头道：“也没什么，只是途中偶见，还以为撞上劫道的强人，听薛大人这么一说，看来是误会一场，我也就放心了。”
　　回去后又遣陆不让到青龙山附近去探探风声，没想到这伙野人的声望还挺高，十个村民里有九个都是为他们的说好话的，剩下那一个不是土豪就是富商，因为这些人虽然不侵扰寻常百姓，却时不时光顾大户人家，也不偷金银珠宝，只往粮仓里偷摸扒拿。
　　这一来，陆不让的心倒有了二三分偏向。
　　再一打听，青龙山下的难民村里，每家每户都受过他们的接济，这不就是人们时常传颂的劫富济贫吗？是他陆不让最佩服的侠义心肠啊，那真是打不得。
　　穆歌接到回报后，心里一估量，叫人牵来北伐缴获的战马二十匹，置酒十坛，带着陆不让，亲自送上青龙山。
　　鸟鹜听手下报说安南王前来献马，又惊又疑，出来一看，见他便服轻骑，只带了一个随从，显然并无恶意，便连人带马迎进寨里。
　　鸟鹜道：“兄弟们只想混口饭吃，无意冒犯大人，还望海涵。”
　　穆歌道：“我们营里人多粮少，路上还得勒紧了裤腰带，省着吃才能到家，都是出来讨生活，谁也不容易，不如咱俩各退一步，二十匹马换你五车军粮，你知道，咱这边有规定，战马不能宰来吃，再说都处出了感情，下手也不忍心。”
　　给人抢了不抢回来，还巴巴拿东西来换，这是怎样一种高风亮节？不单铁公鸡铁惯了的陆不让肉疼心疼，就连趁夜打劫的鸟鹜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他抓抓后脑，愧疚满满道：“不瞒大将军说，粮食一抬回来就先给兄弟们分了两车，要不你剩下三车给你送回去，马咱就少拿几匹。”
　　穆歌摇头笑道：“三车就三车，既然都来了，还会舍不得几匹马吗？”招手叫陆不让把酒搬上来，“马肉性寒，需搭着酒吃，几坛劣酒不成敬意。”
　　堂子里一片哗然，鸟家兄弟们无不伸出大拇指，都赞这哥们儿上路子、讲义气，陆不让心说这倒贴也贴过头了，营里向来把禁酒当做成文的规矩，谁敢违例便以军法处置，穆大将军平时以身作则，这关把得忒严，不知道这会儿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鸟鹜当场开了坛酒与穆歌同饮，陆不让也跟着沾光，酒过三巡哥俩儿好，谈话的内容也逐渐围绕在个人身上。
　　穆歌先把自家身世给报了，接着问道：“鸟姓在这地儿可不常见，好兄弟，咱明人不说暗话，你跟九部遗族有什么关系？”
　　鸟鹜本也就不想遮遮掩掩，听他这么问咬咬牙也就招了，“不瞒将军，我们是九部遗族鹰字群的人，本居住在西南苗家寨靠打猎为生，被当地县官认作外寇，发兵围剿，这才北上逃亡，一路上多遭驱逐，无奈之下，才在此落草，实乃迫不得已。”
　　穆歌道：“上面发下榜文要征讨九部遗族，避居于此也不是个长久的办法，若愿意归顺朝廷，跟我回京请旨，将兄弟们收编帐下，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陆不让恍然大悟，兜来绕去一大圈，原来就是为了招安。
　　鸟鹜要求不高，只需一块立足之地，兄弟们能吃饱穿暖，不用成天被追着东躲西藏、迎风流浪就心满意足了，听穆歌这么一说，更是惊喜交加，当即领众人跪成一排，应道：“鸟鹜愿随将军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就这么一趟，连本带利又捞了回来，穆歌把鹰字群的五十来人安插在陆不让旗下，组成了虎骑军中第一支步兵先锋队。

　　十三

　　狄大少是皇帝的宠臣、是鸢王面前的红人，人人争相巴结讨好，就因为陪着喝了两回茶，萧侠顺理成章地成为众人眼红挤兑的对象，不少同僚在背地里指指戳戳，暗传他与文昌候关系非比寻常。
　　在川平城那男宠风声没流进萧侠耳朵里，这回想不知道也难，因为大嘴巴吴崇玉就是个无所不在的传声筒，宫里丁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萧侠时常想问他以前是不是干过暗探这行前途无量的工作。
　　“喝茶，多么稀松平常的事儿啊！你不喝茶？他不喝茶？噢！碰个头喝杯茶就唧唧歪歪成那档子事，那宫里还真无不断之人了，奶奶个熊的！”萧侠除了忿忿不平连拍带踹，桌面上的杯盘被震得咯咯作响。
　　吴崇玉翘起腿，竖起手指晃一晃，“这你就不懂了，喝茶事小，关键是看你跟谁喝茶，那可是连鸢王都得三请四邀才赏脸的文昌候啊！你说这才几个月，他上马步监找你找了几回？这还正常么这？”
　　萧侠忙道：“兄台可千万甭会错意，狄大人跟我那绝对是水至清则无鱼。”
　　吴崇玉斜挑着眉，半虚着眼，盯着他瞅了半响，似悲似怜的长叹一声，“贤弟，我当然相信，虽说你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但就凭这点本钱要能当上男宠，那愚兄我还不早被招进赐同院去了？”
　　萧侠还有什么话好讲呢？只好沉默是金清者自清了。
　　又一天风吹柳絮飘，阳光无限好，萧侠像往常一样把前日对好的帐薄送给卫青侍郎检阅，走到中庭，远远看见狄傅容携着一个穿便服的少年人走过来，步伐甚是闲散。萧侠本想绕道避开他们，不料被狄大人眼尖瞥见了，只好侧立在道旁垂头耸肩，打躬作揖道：“下官见过文昌候。”
　　狄傅戎笑眯眯的走到他身前，张口就问，“腰牌带了吗？”
　　萧侠脸色一绿，心想不会吧，大清早的又要出城去喝茶？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没胆子说谎，老实道：“带了……”
　　狄傅戎偏头对那少年人道，“这便是我提过的萧侠，在马步监任副使大夫，城里城外也跑了不少趟，你若执意要出去，便让他领个路。”
　　萧侠把手里的帐薄一抬，“狄大人……你看，我这不正好赶着办事，若送得晚了，侍郎大人怪罪下来，那可不好交待。”
　　狄傅戎一把捞过帐薄，笑的眉飞色舞：“我正好要去卫钦衙门办点事，顺道给你带过去好了，你就安安心心地陪五王爷玩儿个痛快吧。”
　　五……五王爷！？
　　萧侠飞快的扫过去一眼——娘哎，这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哥不正是明王殿下吗？
　　眼一黑腿一软，扑咚跪倒在地：“下……下官不知五王爷大驾，罪该万死！”
　　明王弯腰扶起萧侠，温声道：“既是文昌候的义弟，又何需多礼。”
　　萧侠愣了愣——他什么时候成了文昌候的义弟了？偏眼间，就见狄大人一手夹着帐薄一手甩开折扇遮住嘴巴，眨眼递来一道秋波，瞬间寒风扫落叶，鸡皮疙瘩飘满天。
　　接着他大人拍拍屁股闪的飞快，带明王殿下出宫见世面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萧侠的头上。
　　出了城门走大道，径直杀向长街的逢雨楼，不是他不想逛大街，而是身边跟着个千金难买的贵人，万一要有什么闪失那可是掉脑袋的重罪，还是找个安定之所先坐下来为妙。
　　茶楼掌柜的早跟萧侠一回生二回熟，见他光临，问也不问，直接叫伙计带上二楼廊院，按照和狄大人同桌的排场，茶要最好的茶，菜点拣精致的挑。萧侠脸色从绿变白再转青，这一顿至少要耗去他三个月的薪俸。平常有狄大人慷慨解囊，不喝白不喝，可……看明王眨巴着一双大眼东张西望的新奇劲儿，不晓得他对“民间习俗”懂多少，要是连喝茶吃饭要费银子都不知道的话，他可亏大了，总不能在付账的时候剔剔牙直接对明王说“该您掏银子”了吧……
　　幸好，幸好自个儿不是陆不让，否则铁定心疼的捶胸顿足，抹脖子撞墙。
　　五王爷果然如传闻一般，是个和气生财的主，脸上写着好人，眼里写着温吞，谈吐随和，举止儒雅，说起话来轻轻柔柔，好似竹露滴清响，过耳是说不出的舒服受用，笑起来更叫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连伺候在一旁的茶博士都看直了眼。难怪身为三皇党的狄傅戎也乐意亲近他，个人魅力没法挡。
　　虽说明王不摆架子脾气又好到不像话，但到底身份压死人，萧侠坐在对面仍觉得忐忑不安，在心里把狄大少咒了一百八十次，这么大个烫手山芋说丢就丢，他自己倒落得一身轻松。不知道擅带王爷出宫算不算有罪，萧侠打定主意若是出了事就算拼了小命也要把那个带衰人不偿命的文昌候拖下泥水。
　　明王喝了半盏茶，看向窗外一剪横枝，突发雅兴，起身踱步，作诗一首题为“登逢雨楼”，萧侠在诗词方面的造诣也就到拍手唱童谣的程度，见他一会儿伤春悲秋一会儿长吁短叹，也只能不住点头，随声附和。五王爷吟完诗，幽幽叹道：“萧大夫，有时我真羡慕你们，想出宫便出宫，闲时或遍游四方，或如此般品茶小憩，何等惬意自在。”
　　萧侠心里咕哝：薪俸可不是白领的，每月休三天，其他日子就算闲着也得在监里坐冷板凳，这叫哪门子的惬意自在？遍游四方品茶小憩是要花银子的呀。
　　把少爷不知人间疾苦的心声咽进肚里，嘴上说出来的又是一套，“五王爷生在帝王之家，要考虑的事要做的事自然比咱们多。”本来还打算说正因为有他们老子儿子日夜操劳，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但光用想的就满嘴巴酸水，真要吐出口那准把自己给恶心个半死，还是省省吧。
　　二人喝着叙着，忽闻楼下传来喧哗声，萧侠探头出去，见一大汉在街上撒泼，揪着一卖酸枣的老儿骂不绝口，行人见了纷纷避在两边。
　　明王蹙眉道：“怎无人上前劝解，任他这么嚣张跋扈？”
　　萧侠道：“想那厮是城里一霸，无人敢管。”
　　明王轻哼一声，“在天子脚下称霸，这不反了吗？”起身离桌一阵风卷下楼。
　　萧侠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摇了摇头，“只是揣测而已，何必那么当真。”
　　又喝了口茶，抿抿嘴，突然双眼一瞪，“奶奶的，忘了对面坐的是五王爷！”看来跟狄大人处久了，也把那不紧不慢的德性给学来几分，就这么一个疏忽，让明王殿下昏头昏脑地冲了下去，这可怎么得了？
　　再朝外看一眼，三魂吓丢了七魄，那大汉放下了酸枣大爷，改而揪起了明王的衣襟，萧侠急得顾不得朝楼下跑，手往横栏上一撑，直接就从二楼跳了下去，这当口跟着李大人上刀山下火海的底子就派上了用场，落地后腿都不打抖的夺命飞奔而去。
　　明王还尤不死心的跟那大汉讲道理，满口之乎者也仁义君子，试图化干戈为玉帛，粗人哪吃你这一套，呸呸吐了两口口水，骂骂咧咧道：“兔崽子，甭跟老子拽文，看你们这些酸叟儿就满肚子无名火，先吃爷爷一拳！”
　　那边刚抬起手，这边明王就做好了挨打准备，忙不迭先闭上了眼睛，可是等啊，等啊，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老拳轰面，眼睛悄悄虚起一条缝，模模糊糊觑到钵儿大的拳头悬在半空中，再把眼全睁开，就见萧侠站在那大汉身侧，左手按住他的肩头，右手拿定他的手腕，客客气气道，“这位兄弟，有话好好说，切莫伤了和气。”
　　那大汉横眉怒目一回头，“你又是哪根葱？”想要抽手，却挣不脱萧侠的掌握，五根手指冰凉凉硬邦邦，像钢圈似的紧紧扣在腕上，再加把劲抽，还是纹丝不动，那大汉挣的是满脸通红，松开明王，抡起另一只拳头往萧侠下巴上呼去。
　　萧侠把按在他肩上的手挪到他颈后，猛地往下一压再往前一推，结结实实一老拳，全招呼在那大汉自个儿的太阳穴上，打得他两眼翻白，身子晃三晃，砰的倒在地上。
　　明王正忙着帮老大爷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枣子，一见这情形，又忍不住念叨两句：“举头三尺有神明啊，跟你说道理你不听，这会儿自己打自己，不是报应是什么？”
　　萧侠见那大汉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上前一探，脸色刷白，连退数步，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也太不经打了吧！才一下就没气了？”
　　这句话一出来，街上就炸开了锅，有说要叫大夫的，有说要喊官兵的，闹腾的不可开交。萧侠战战兢兢地退到明王身边低问，“殿……殿下，咋办？”
　　明王执起他的手拍了拍，“先给他找个大夫看看，也许还有救。”
　　萧侠哭丧着脸，恨不得打自己两耳光，早知道那大汉是纸老虎，说什么也不敢耍这手小聪明。
　　这时，酸枣大爷颤巍巍走上来，把那大汉翻了个身，双手按在他胸口轻轻挤压，再朝他脸上啪的一拍，那大汉偏头吐了口长气，紫绀的大饼脸逐渐恢复红润，虽说还晕的神志不清，总算是活了过来。
　　萧侠抬手擦擦满头虚汗，明王乐颠颠地绕到酸枣大爷身前，躬身作礼，满眼钦佩道：“没想到大爷您还是个起死回生的活菩萨。”
　　酸枣大爷撩着胡须，瞧了萧侠一眼，清了清嗓子道，“老朽要有那本事也不用出来卖枣子了，他这是不小心磕到了额角的穴道，一口气堵在胸口没憋出来，顺过气儿来就不打紧了。”
　　萧侠捏了满手心冷汗，暗骂自己蠢蛋，想住在红花村时，经常看人家办丧事，亲人中偶有哭岔气的，多用掐人中推胸口的法子来急救，当官当久了，满脑子规矩礼节，倒把这些给忘了，差点枉送一条人命，忙上前跟老大爷道谢。
　　明王满腔热忱要请大爷喝茶遭婉拒，便拿一锭银子买了两斤酸枣，磨磨唧唧蹭上茶楼，萧侠半是欢喜半是伤心，喜的是五王爷随身带了银子，伤心的是以那锭银子的份量买下满车枣子都绰绰有余。
　　酸枣大爷推车沿街叫买，从左边一个巷子口拐进去，里边靠墙坐着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屁股下垫着一张破草席，脚前摆了个破瓦罐，里头一个铜子儿也没有。
　　酸枣大爷叫着“可怜可怜”，把车往路边上一靠，抓了两把枣子挨着那乞丐坐下来，一把丢进罐里，一把自己捧着吃，那乞丐弯身拿起瓦罐，低道，“你怎么又惹事？把官兵引来麻烦就大了。”
　　大爷把胡子一吹，“谁叫那厮抢枣子不给钱，就是官兵来也是我站得住理！”
　　“小声，小声……”叫花子竖起手指放在嘴前嘘了嘘，又笑道，“不过那傻大头挺逗人，瞅起来壮实，却挨不住自个儿一拳头。”
　　酸枣大爷沉下脸，“拳头算得甚？是那青袍小子手劲儿大，压上了后颈那处死穴，更奇的是，他还对自个儿的本事浑然不知。”
　　叫花子道：“装孙子呗，不是说真人不露相么。“
　　酸枣大爷往墙上一靠，拈着须子望向天上一片浮云：“倒也是，我看那小子不简单，说不准就是咱们要找的人。”
　　叫花子嚼着酸枣摇摇头，“太年轻啰，再长个十来岁还凑合。”
　　再说明王回到茶楼，又一锭银子结了帐，掌柜的眉开眼笑，萧侠只觉得欲哭无泪、心如刀割，扶着桌子走到门口，气虚道，“五……少爷，咱们回宫吧。”
　　明王道，“不急不急，已是日当中天，不如用了饭再回去。”抬手往对街一指，“我看那儿不错。”
　　萧侠顺着指尖望过去，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那在阳光下金光流彩的大牌匾上赫然镶着三个朱漆大字儿——华容苑！
　　“五……少爷，那不是吃饭的地方，那……那可是妓院啊。”
　　明王满眼晶亮，“我知道，三皇兄与文昌候常称此处为人间仙境，各地文人墨客无不争相聚来饮酒颂诗。”
　　萧侠脚下一歪，打了个蹑趄，弯腰抱着肚子，明王见他额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水，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萧侠勉强笑笑，轻声道，“微臣忽觉腹痛如刀绞，恐不能陪五王爷尽兴……”
　　明王伸手扶住他，“那我陪你先找个茅房。”
　　萧侠汗淌的更急，且不说他只是找个幌子，哪怕真闹肚子，让一王爷从旁盯着，就是有屎也拉不出来，忙道，“不是要上茅房，是……是老毛病，回去躺一躺就成了。”就这么连哄带骗把明王祖宗带回了宫。
　　送过明王后，萧侠一路疾步回马步监，穿廊走巷，也不知过了几重院阁，远见回廊上站着一高一矮两个穿公服的身影，看袍色花式，该是五品的武官，高个的背影看着觉得有些眼熟，想再走近瞧个清楚，那矮个子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望过来，萧侠没胆迎视，低头弯腰，脚跟一转，从偏门绕道而行，心里少不了骂几句脓包窝囊。
　　刚一跨进东院大门就瞧见狄傅容端端正正坐在小花亭里喝茶，火头还贴心地奉上一小碟蒸糕，萧侠扶廊柱喘了口气，那边狄大人招手招得可热络了，“萧老弟，你可回来了，玩儿的开心吗？”
　　开心你奶奶！
　　萧侠把牙咬的嘎嘣响，几大步迈上石阶，端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狄大人，您不是到卫钦衙门办事去了吗？”
　　狄傅戎拍拍两手，“办完啦，这不才顺过来歇歇脚的么，坐坐坐，好香茶。陪我喝两杯。”把人往怀里一拉，走在羊肠小道上的火头无意间撞着这幕，连忙拿盘子遮住脸，匆匆往灶堂里赶——你们玩你们的，我啥也没看到。
　　萧侠挣着起身，往对面一坐，开口就道，“狄大人，我看您是喝撑了。”
　　狄傅戎笑道：“啧啧，数天没见，嘴巴倒学利索了。”
　　萧侠本想提醒他早上才照过面，但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没说出来，面无表情地捧杯啜了一小口，垂眉敛目道：“狄大人，下官还有事要做，不能在此久留。”回来也就是为了换身官服。
　　狄傅戎扇子一开，左右摆两下，“你去忙你的。”
　　萧侠“哦”了一声，甩袖子就要闪人，没下去两步又停住了，转身走回桌前硬着头皮问道，“那……狄大人，您来找我究竟有啥事？”
　　狄傅戎用扇子拍了拍脑袋，嗤一声笑了起来，“瞧我这记性，哎呀呀，给你这么一绕都忘了要说什么。”
　　萧侠捏着鼻子把气往肚子里咽，恭恭敬敬道，“都是下官疏忽，搅扰大人思考，还望大人海涵。”
　　狄傅戎啧啧两声，直说这小子官腔打的不错，适应能力挺强，又东拉西扯说了堆胡话，就是不说自己来找他干什么。
　　萧侠耐不住性子低唤一声，“大人——”
　　狄傅戎收起扇子，突然冒出来一句，“你知道你兄弟进宫里来了吗？”

　　十四

　　是夜，月白如练，凉风习习。
　　萧侠躺在榻上又失眠了，两条手臂酸软发胀，兴许是捉住那大汉时用力过猛，今儿没喝酒，肚子里却还烧着那团火，近来有越烧越炙的迹象，他哆嗦着想什么时候去找大夫看看，后脑有些隐隐作痛，大概是对帐薄对的头晕眼花，闲日子过久了身子骨也大不如前，在宫里做的都是些芝麻琐事，差点连他自己都忘了身上穿的是武官袍服。给三伢子见着不知会怎么挖苦。
　　想起陆三虎，心里闷的慌，原来白天在回廊上看到的背影真是那小子，幸好没面对面认上，不然七品对五品，他还得拍拍袖子老实叫声大人。一想到这情景，就恨不得此生不见，可真不见吧……却又着实惦挂的很。
　　文昌候提到陆不让是满口的夸赞：你这兄弟有胆色有出息，几场大战，场场打头阵，锐不可当，战功彪炳。
　　萧侠听得心头发热，一方面为他欢喜，一方面又说不出的忧心。
　　“场场打头阵，锐不可当”——累累战功都是靠命搏来的。
　　萧侠不敢眼红也没胆子钦羡，他比谁都了解三伢子，别人打架都想着怎么打赢，三伢子打架只想着要多揍几个人，因为他是打心眼里把干架当游戏来玩，所以他同样会热衷于战场拼杀。而萧侠自认没有那种横刀立马的气魄。
　　狄大人还告诉他：你兄弟就住在城东巡马营，那儿守备森严，想要见面不容易。
　　狄大少摇着扇子，神情活似一尾成精的老狐狸，像在等人求他领着一起去。萧侠突然间不想让他太得意，平平淡淡道了声“多谢大人知会”，慢慢吞吞退出花亭，本想一路阔步回房宽衣，却被门槛绊脚摔了个狗啃泥巴，爬起来时偷偷往后瞄了一眼，瞧见狄大人用扇子遮住半边脸，眼睛眯成两条下弯的弧线。
　　惦挂归惦挂，知道陆不让平平安安后，倒也不想特意跑过去认老乡，一夜浅眠到天亮，往后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日子依旧是一成不变，狄大人忙着与穆姚双将会友，这几天没空上东院，萧侠倒也乐得清静。
　　一晃又是半个月，皇帝祭神设斋醮，满朝文武休三天，马步监走的又只剩萧侠一人，闷头大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洗漱已毕，套上新崭崭的绣花长袍，把碎银收进褡膊，悠哉悠哉地往外踱步。
　　刚走到院门前，一条长腿刷的横伸出来挡住出口，萧侠险些拦腰撞上去，忙顿住脚步，一抬头，就见陆不让斜靠门壁，皂靴高高蹬在廊柱上，嘴巴里还咬着一根草杆子，仰高脸面斜睨着他，眼神灼灼的，脸色奇臭无比。
　　萧侠半张着嘴，一时间成了哑巴，陆不让拈下草杆子扎他的脸，恶声恶气道，“二嘎子，当官儿这么久，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獐头鼠目半点没长进？”
　　久别重逢的感动还没开始就提前结束，萧侠嘴角抽抽，硬是挤出一个歪七扭八的笑容，不甘示弱地呛回去，“是么？我看你三伢子也没变，还是那白蜡材结桂花，虾蟆儿跟着乌龟跑的料。”
　　陆不让一愣，还当他充风雅念什么诗句，等脑瓜子转过弯来后立马龇牙咧嘴地扑上去一把揪住他，“好你个二嘎子，敢骂俺是王八孙子？”
　　萧侠也是一愣，狠话全堵在喉咙口里，呆呆瞪着他左脸上一道疤痕，方才偏着头没留意，这会儿挨近了看甚是触目惊心，长长的伤疤微凸于面皮上，从眉梢经过眼角，一直延伸到耳前，像条斜卧的红色大虫，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李大人那只盲眼，眼皮子直跳，忍不住问道：“你……你眼睛没事儿吧？”
　　陆不让摸了摸额角，张嘴一笑：“好在营里大夫医术高超，不然一眼对你两眼，气势上就先输了一半。”
　　萧侠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瞧你这德性，整一死猪不怕开水烫。”
　　陆不让“哟呵”地低叫一声，又拿草杆子戳他头，“才几日没见，毛长齐了骨头硬了？不来替俺接风洗尘也就罢了，还敢拐弯抹角损爷爷？”
　　萧侠捂着头让到一边，心说都多大年纪了，还学毛孩子哄哄闹闹，万一给宫里那些老古板看见，又少不了要挨顿教训。
　　陆不让可不管那些，萧侠躲他就追，一前一后在院子里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把戏，跑到花亭前，萧侠停下来喘口气，刚想回头叫陆不让别闹了，却被他双手抄过肋下，从后面紧紧勒住。
　　“二嘎子，这回你跑不掉了吧？”陆不让把下巴抵在他肩上，骨头杠得肩窝子刺疼。
　　萧侠推开他的头，脸憋的一阵青一阵白，哑着嗓子道，“三……三伢子……你要勒死我了……”
　　陆不让松开手，滴溜溜绕到前面，圈中指在他额头上一弹，乐道：“瞧你，还是这么没出息！”
　　萧侠抚额，一只手举起来，“得，得，算我怕了你，重逢不易，我说咱们不能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说会儿话吗？”
　　陆不让双手交叉在脑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从鼻子喷了口气出来，“听安南王说你也是武官，怎的学起臭穷酸哈茶翻嘴皮子那套？”
　　那是跟文昌候狄大少学来的，狄大少也是武将，狄大少也跟臭穷酸的有样学样。
　　萧侠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数回，压下满头恼火，尽量心平气和道,“不喝茶不说话，你来找我干——那个啥？”差点儿错口说成干架。
　　陆不让还没开口，外面传来叫唤声：“陆兄，你果然在这儿。”
　　萧侠回身，看见院门外立着一个穿大红袍的翩翩佳公子，白面皮大眼睛，眉飞入鬓，端的是少年俊彦，意气勃发。再定睛细看，那眉目依稀相识，正是前日在回廊上看到的武官。
　　萧侠挤眉弄眼低低哼道：“你打哪儿找来这么俊的小弟？”
　　陆不让抬手给了他一脑浑，拽着他往外走，边走边问那少年道，“找俺作甚？”
　　少年开口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今儿龙泉镇开庙会，家兄说你初来乍道不熟路，叫我带你去凑个热闹。”转向萧侠一拱手，“想必这位就是萧侠萧大夫，我叫姚伯礼，常听陆兄提起你。”
　　萧侠瞪大眼，啊一声，抖了半天伸出一根指头对上去，“你……你就是姚将军的二妹，狄大人的小姨子！？”
　　姚伯礼拍开直戳上脸的爪子，一手按在他肩上，“甚么小姨子，不中听不中听，萧兄是陆兄的兄弟，自然也是我姚伯礼的兄弟，往后咱们兄弟相称，有酒同饮有肉同吃！”
　　肩头沉甸甸的，那手掌虽不大却厚实，姚小姨子虽个头不高却豪爽的吓人，浑身上下没半点姑娘家的娇柔，但萧侠还是微红了脸，心头跳起小兔儿。俗话说光棍打三年，母猪赛貂蝉，虽不在军营里，但也跟坐大牢有的一拼，偶尔出去走动，是看得摸不得，这回一活生生黄花大闺女站在咫尺以内兄啊弟的套近乎，怎说都有点乐淘淘晕乎乎之感。
　　姚伯礼没察觉他的异状，放开手朝院子里探头探脑看风景，陆不让倒是瞧出来了，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蠢相毕露，八成到现在还没碰过女人。拎着萧侠的后领一拽，存心想让他摔在地上出出糗，但见他跌跌撞撞往后仰时，又紧跟着横臂挡了一把。
　　萧侠不明所以的回头，用不爽的眼神问他干什么，陆不让没吭声，心里却兀自纳闷，抬胳膊肘动了动——没错，这手臂还是自个儿的呀，怎么刚才就不受控制拦上去了呢？
　　姚伯礼引二人往龙泉镇看庙会，大市里人山人海、压肩叠背，流动小贩满街揽客，摆摊商人坐地吆喝，还有大弦、快板、台子戏、杂耍，真可谓妙奇云集，五光十色斗繁华。
　　望东土地庙，都门灵佛台，望西兵主祠、镇外药王庙均有花市，陈设甚多，陆不让一行人走马观花，不在一处多作停留。来到兵主祠外，姚伯礼道：“咱打战的不祭神佛，但这战神祖宗最好拜拜。”
　　兵主祠香火不太旺，与其他几所寺庙相比起来较为冷清，外头倒也搭了不少棚铺，祠堂里却只有两个人在土象前祭拜。
　　三人便走过去拖了垫子跪成一溜，旁边有个声音叹道：“这年头还记得咱老祖宗的不多啰，连灶王爷都穿了彩袍带金缕，这儿还一身土那个满嘴泥。”
　　姚伯礼点头如捣蒜，深有同感道，“祖师爷也不容易，盖世豪杰被污为妖邪，虽得平反，奈何根念已深，纵是修得祠堂也无人祭祀，好在庙祝时来看顾，不致断了香火。”
　　另一人道：“保得住栖身之所就不错了，咱也只能万般放心头。”
　　萧侠听这声音耳熟，斜眼扫过去，立马换上一张笑脸，“哟！这不是逢雨楼前的卖枣大爷吗？”
　　老大爷抬头一看，也笑了，“哎呀？这不是长街上见义勇为的公子么？”
　　先一个说话的人自然就是小巷里那叫花子，不过人家现在头戴斗笠身穿半袖短衫脚踏草鞋，作渔夫打扮，靠墙的篓子里还真装了十来条肥鱼。
　　酸枣大爷拍拍渔夫小子，“这是我家黑狗子，今儿陪他来赶大市。”
　　萧侠拉着陆不让比着姚伯礼，“都是我朋友，今儿来图个热闹。”
　　黑狗子和姚伯礼一句话说对上眼，双双蹲在鱼篓子前讲古，陆不让则听老大爷用说书的腔调描述萧侠的“英勇事迹”，听到那熊汉子自个儿打自个儿那段捶地大笑。再然后五个人聚成一团，听黑狗子畅谈这兵主祠的来历。
　　陆不让和萧侠又长了回见识，以前光听人说兵主祠兵主祠，还不知道供奉的是哪位神仙活佛，原来是逐鹿大战黄帝的蚩尤，这位在民间口碑确实不咋样，九部遗族就曾打着九黎裔的大旗兴兵造反，造反的借口就是要为蚩尤平反，本朝初年，开国高祖修建了兵主祠，奉蚩尤为战神，才稍稍平息了纷争，虽然老百姓还是信自个儿的，但当兵的还真吃这一套，营里广传蚩尤以金为兵，制剑铠矛戟，碑分部股符令九军，刑以变野民，乃是军战军法的缔造者，故呼为祖师爷。
　　萧侠听的兴致勃勃，陆不让听的呵欠连天，盏茶工夫，爷儿俩要赶市里忙活去了，姚伯礼似乎还谈的意犹未尽，被陆不让连催带赶拖出祠堂，临行前还白拿了两条鱼作纪念。
　　等三人走远了，酸枣大爷问：“你看这三人咋样儿？”
　　黑狗子摇摇头，“若是咱找的那人，或后人或传人，该对咱英明神武的老祖宗五体投地，上回你见过的那小子像是压根没听过，高壮些的那个一副浑相，就红袍公子哥还有的看，不过听那语气，也不像！”
　　酸枣大爷想想也是，跟黑狗跪在垫子上又磕了三个响头，方才一人挑两篓子晃悠悠朝外走。
　　闲游到中午，陆不让叫着肚子饿，萧侠指向街边卖炊饼的摊车。陆不让勾着他的脖子笑的痞儿坏，说“你掏银子”。萧侠打小被他压榨惯了，再说一块大饼没几钱，计较这个倒显得他小二不够哥们儿。
　　这边正掏着钱，那边姚伯礼道：“跟萧兄头一顿饭，怎能吃大饼呢？小弟做东，咱哥仨好好喝一盅。”
　　都是别人花钱，当然拣好的挑，陆不让一百个没意见，萧侠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却自发自动把铜子儿塞回袋里。从东头牌坊走进去，两边一顺排的酒肆茶馆，姚伯礼选了家清净的水榭小轩，伙计引着走过水上长廊，登上洗秋亭，还没站定，就瞧见隔间一桌上坐着两条熟悉的人影。
　　萧侠还没看清楚眉目，姚伯礼便飞走过去弯腰拱手，“末将姚伯礼参见三王爷，见过姚将军。”
　　陆不让拉着萧侠大步流星跟上前行礼，鸢王摇着扇子懒懒开口，“在外面就不要王爷来王爷去吧。”邀三人合坐一桌，又叫伙计摆上三副杯盘碗筷，添了几道菜。
　　姚伯礼道，“大哥，既然你也要来看庙会，怎不跟我们一起走？”
　　姚伯仁笑道，“本想去安南王那儿讨杯茶喝，岂料他人不在府上，恰巧遇见三少爷往城外赶，说是上大市走走，便陪着一道来了。”说完看向萧侠，淡淡道，“这就是陆老弟常提起的萧兄弟？”
　　语气不冷不然，眼神算不上友善，萧侠被看的提心吊胆，低头道，“在下正是萧侠，见过姚将军。”
　　姚伯礼一面给萧侠斟酒夹菜，一面对自家兄长道，“大哥，这在外头，就甭端出盘问士兵的架势吧，让人自在吃喝不成吗？”
　　姚伯仁瞪了她一眼，“你……”噎了半天噎出来一句，“你陆兄酒杯还空着呢，也不见你帮他斟酒。”
　　姚伯礼道，“陆兄跟咱是老熟人，还照顾甚？”
　　陆不让老实不客气的笑道，“伯礼说的是，姚将军忒见外了，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说着从捞过酒壶满斟一杯，敬了鸢王和姚伯仁，仰头饮尽。
　　姚伯礼也捧起盏子，偏头笑对萧侠，“萧兄，小弟敬你。”
　　萧侠只觉得有两道冷刀子般的寒光射过来，只觉得这敌意来的莫名其妙，撇嘴笑笑，举杯回敬。
　　姚伯仁又不满了，“我说二妹子，就算是熟人，三少爷面前，你好歹一碗水端平，两个同敬吧，缺心眼儿么你？”
　　鸢王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拿扇子遮住嘴巴，拍拍姚伯仁，“没关系、没关系，我想陆兄弟也不会介意。”
　　萧侠总算听出点儿门道来了，敢情姚大将军是想撮合自家小妹跟三伢子？那自个儿夹在他们中间还真是不识趣，不知三伢子什么想法，若是成了算他高攀人家，三伢子断不愿意，不过姚家二妹的个性倒适合他，看起来两人还挺投缘。
　　陆不让只顾着喝酒吃肉，眼都不带偏一下，还站起身来越过桌子，从鸢王面前夹了一大块鱼肉，姚伯仁满眼赏识，鸢王满眼笑意，姚伯礼满眼事不关心，偏对萧侠殷勤，频频夹菜添酒，她越热络，姚伯仁的面色就越阴沉，萧侠只觉得面上已被冰刀子戳了无数透亮的窟窿，心里苦笑不止，坐的万分不自在，正想着找什么借口调个位子，就听鸢王道，“萧兄弟，坐这儿来，有事想问问你。”
　　狄傅戎若是老狐狸鸢王就是小狐狸，深得其精髓只是道行尚浅，与其被飞刀子剐，不如陪小狐狸扯闲话。
　　萧侠端着凳子换到鸢王座旁，姚伯仁这才扬起嘴角，挤到姚伯礼身边，姚伯礼只好往陆不让座旁挪动，陆不让包了满嘴菜嚼的津津有味。
　　萧侠脑子里情不自禁浮现出一句俗语——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鸢王要问的话就是那天带明王出宫的事，萧侠照实说了，起初免不了冒了几滴冷汗，但见鸢王没有怪罪之意，也就壮起胆子侃侃而谈，鸢王到底年纪小，听到酸枣大爷妙手回春那一段不意流露出和明王一样的神情，随即咳了两声用扇子遮住脸，等放下来时又恢复了惯常的闲散。
　　萧侠觉得这个三皇子挺有意思，便又腆着脸说了以前捣鸟巢掏虾子的经历，鸢王一对招子越发光亮，灼灼的让萧侠想到旱地上吐着白沫的螃蟹突然看见不远处有滩水洼，爬过去洗了个浑水澡，喝了两口水，便扒着淤泥找吃的，其实呢，淤泥下面还是淤泥……

　　十五

　　侯爷府上，夏廷轩内，小桥衬碧水，穆歌与狄傅戎坐在亭上把盏言欢，已近申酉之交，天边飘来几缕紫霞，阳光略显昏黄，映得满园芳菲灿。
　　狄傅戎看看天色，“时候不早，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如何？”
　　不待穆歌说话，管家领着一名锦衣宦臣匆匆忙忙跑进来，说皇上传召文昌候入睿惠殿陪侍。
　　狄傅戎让他们先去前堂等候，看向穆歌苦笑道，“想与你吃顿饭还真不容易。”
　　一只喜鹊飞上亭角嘎嘎啼叫，穆歌挑眉，“这可是喜兆，怎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狄傅戎拿扇柄敲敲额头，“皇上乃九五至尊，自然不能看作噩兆，虽说喜鹊与乌鸦一般黑……罢、罢，只要不强召为龙阁舍人，偶尔陪他下下棋喝喝茶也算尽一份做臣子的责任。”
　　穆歌道，“反正你文昌候有的是办法，再不济，辞官回老家。”
　　狄傅戎不接茬，拿起酒杯把玩了一会儿，双眼扫过他一本正经的面孔，掌压心口面朝天：“唉，那真是问君何时下战场，你下战场我辞官啊。”
　　穆歌哈哈一笑：“你这浑词儿倒有陆不让那打油诗的味道，就是少了几分土气。”饮尽杯中残酒，起身抱拳一拱，“那就不多打搅了，改日再谈。”下了亭台望后门而去。
　　狄傅戎目送他离开，久久才轻叹一声，回房换了身官服，慢悠悠踱上正堂，再由小太监领着上了轿，吱呀吱呀晃向皇宫。
　　登上睿惠殿却不见皇上的影子，只有一个辽元辅大喇喇坐在太师椅上，正兀自摆着一盘棋局，见了狄傅戎瞬时满面堆笑，起身迎进殿内，唤侍女捧来一壶香茶，拈须道，“文昌候，你可让老夫好等哇。”
　　他笑狄傅戎也笑，比他笑的更欢，二人相携上座，屏退侍从掩上门，狄傅戎问，“不知今儿陛下是在赐同院还是在炼丹房？”说话的声音变了个调，懒散中又掺了些许油滑。
　　辽元辅把棋子分盘装好，咂咂嘴巴，“在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文昌候呀，进宫这许久也没给老夫捎来只言片语，可是在考验老夫的耐性？”
　　狄傅戎低道，“岂敢岂敢，小人对外的身份您老又不是不知道，若贸然来找您，定会被怀疑，如今大人得了掌印，借皇上口谕传我来此，既能避人耳目，又不怕隔墙有耳，真可谓两全其美。”
　　辽元辅笑道，“文昌候确是聪慧过人，不枉老夫一手栽培，来，先陪我过一盘。”
　　二人分子杀棋，辽元辅兵七进一，状若漫不经心道，“明王殿下若被立为太子，鸢王留在京城可不太方便，陛下龙体欠安，需及早决定封地。”
　　狄傅戎炮二平三，抿了口香茶，“不妥，鸢王有武官势力作为支持，开国五将，李家破落，程姓跟着巽王驻扎北疆，多年未有什么大动静，姚伯仁虽为将帅，根基尚浅，只他一人不足为惧，关键在于安南王，想必元辅大人也知道翼林军的威名，而且据我观察，此人对鸢王忠心耿耿，凡事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辽元辅道，“太子兴废只在一瞬，断不能留给他们积蓄势力的余地，目前敌明我暗，这是优势，只是拖久不宜，老夫想先听听文昌候的想法。”
　　狄傅戎进炮于帅前，卒撤一线，双马过封界，“收兵权、远遣、断后路，这便是我的想法。”
　　辽元辅往后一靠，双眼微眯，沉吟片刻，眼里的算计逐渐转为阴沉，狄傅戎琢磨着他的神情，出两指将“帅”拈起，往盏里一丢，那老爷子方才露出笑意。
　　鸢王一行人吃饱喝足，结伴闲游看花灯，在姚家兄长的虎视眈眈下，萧侠伴在三王爷身边吹了大半天风花雪月，民间趣闻、说书故事、花台子戏，能说的都说尽了，到最后没得掰连黄段子都搬出来充数，好在鸢王爱听，不仅爱听还好学思问，时常几个问题串一起把萧侠都给绕糊涂了。姚伯礼与陆不让并肩，姚伯仁跟在自家小妹身后，三人兴趣相投，话也不少，时常由姚伯仁穿针引线，把话题从打战带到你家常我家短上面，看来这位仁兄是想当大舅子想疯了，也不管落花无意流水无情，逮着机会就撮合一把。
　　回宫已是朗月高挂，陆不让说巡马营不给外人留宿，便赖着萧侠不放，横竖就是不同意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萧侠拗不过他，只好随他跟进东院。
　　进屋后，陆不让扯掉袍子踢飞靴子倒头便躺，床板本就不宽，被他大字儿型一撑，占得满满当当。
　　萧侠一看不乐意了：
　　在陆家，他睡床上自个儿睡地下
　　在镇国府，他睡床上自个儿睡地下
　　没道理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这么窝囊吧！
　　气不过的拽了拽他，“我说你这人也忒不客气了，有这么反客为主的么？”
　　陆不让半掀眼皮咧开嘴，“学了几个词儿还跩了？不爽你就睡上来。”说着上半身往里面一挪，拍了拍腋窝下空出的那小块地方。
　　萧侠给噎的够呛，要跟他计较恐怕到天亮都合不上眼，于是压下火气点上油灯，又拿出一床褥子垫在地上，宽了衣袍钻进被筒里，腹中火旺，果真不能沾酒，站着倒还能忍受，一倒下来，酒气冲上脑门，火气也跟着一路烧上来，灼的浑身发烫，口干舌燥，地面的凉气穿过薄褥透在背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翻身侧躺。
　　辗转数番仍是难以入眠，正想着要不要出去用冷水洗把脸，忽觉背后一热，一条手臂横出来撑在枕边，粗硬的发梢尖晃晃悠悠垂在脸上，扎的发痒发麻。
　　“三伢子，大半夜你不睡觉发什么神经？”这不吱声不吱气，突然冒出来，就是在白天也会把人吓一跳，知道的说是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
　　萧侠拨开头发，偏过脸，先对上他的双眼。灯火在桌上摇曳，陆不让的眸子里也似乎跃动着两簇微弱的火苗，像是倒映在深井里的虚景，一不留神就隐没在黑暗中。萧侠眨眨眼，那蜡黄的脸上便赫然多出两个黑洞，一颗心险些从嘴里吐出来，定睛细瞧才发现原来是那厮闭上了眼睛，差点就人吓人吓死人了。
　　“有啥话快说，别压在上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窗纸上怪影参差，门板吱吱作响，萧侠憋着嗓子，话尾的气声夹在呼啸的风声里，他自己听的都毛骨悚然。咔嚓一声霹雳响，眼前豁然明亮。
　　陆不让瞧清了萧侠惨白的脸色，张嘴一笑，昏暗中白牙森森，“二嘎子，都这么大人了还怕鬼……难不成那时候受的惊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不提萧侠还真给忘了，他一提那是新仇旧恨层层摞层层，还在给他当小弟那会儿，哥儿俩常去茶馆听说书，先生抱个三弦弹弹拨拨唱风月，说的是瓜田李下才子风流，有天先生病了，换他徒弟来说，便讲了段董公尸变的鬼话，那晚上小二上茅房，三虎突然从后面跳出来，脸上贴着块烂猪皮，吓的小二当场尿湿裤子，往后一退扑咚掉进粪坑里，屎蛆糊了满身。
　　三虎揭下猪皮，幸灾乐祸抱肚子狂笑，小二坐坑里哇哇大嚎，声音响亮的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三虎一看情况不妙，拔腿就跑，等小二被胡子大叔捞上来时，早已被臭气熏得两眼翻白不醒人世。
　　萧侠瞪着他，“亏你还有脸提，当时我脑子坏了才说是自个儿不小心踩空了，早该让陆叔抽的你屁股开花！”
　　陆不让嬉皮笑脸道，“你咋就知道俺屁股没开花儿？”
　　其实小二才被小二爹接走，三虎就跟师父一五一十全招了，陆卜生说男子汉就该敢做敢当，所以该来的没躲过，三虎被扒了裤子按在板凳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巴掌。
　　萧侠没往那上面想，抬手在他屁股上啪啪两拍，“那是，一边一瓣儿，开了花才好拉屎。”
　　陆不让歪头呸了一声，撑床的手往外一滑，把上身重量全压在他一条胳膊上，咧开左边嘴角，从牙齿缝里出气，“不单拉屎还能放屁，要不要爷爷脱了裤子给你示范一下？”
　　萧侠被他一压，肚子里窝的热火星子全往头上乱窜，挣了几下没挣开，喘着道，“闪……闪边儿……老子要没气了！”
　　瞧他面色泛红，嘴唇像充了血一样，陆不让眉梢跳了两跳，支起身子问道，“俺看你不太对劲儿，二嘎子，你老实告诉我，最近是不是常觉着虚火上升，浑身没力？”
　　这一说倒说到点子上了，萧侠平过来正对他，“喏，没错，就打算找天瞧瞧大夫去。”
　　陆不让挺身直起，笑着说，“常见的毛病，犯不着特意废那个银子，俺在营里跟军大夫学过一手推拿术，正愁没地方施展咧。”
　　萧侠冷笑道，“你三伢子什么心思我会不知道？就算银子没废在看大夫上面不照样滚进你的五脏庙里？”
　　陆不让嘿嘿一笑，“瞧你把俺说的，整得好你请哥吃顿饭不是天经地义？整不好你再花钱找大夫，总之亏不了你。”
　　萧侠着实难受得紧，也就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任他死马当活马医。
　　陆不让脚一抬跨在他身上，搓热双掌平按在他胸口轻轻推压，再出食指中指无名指叠成品字型环旋向下，经双乳至脐中，指压周荣、大包、府舍三穴。他手指摸到哪儿，萧侠便觉着火退到哪儿，心肺肠子像被灌了凉水，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微张口咝咝吸了口气“没想到你三伢子手艺还真不错……”
　　陆不让吐了口气，“舒服了吧……嘿，甭急，还让你更舒服些。”话出口，咽了咽唾沫，把萧侠翻了个身，屈起胳膊肘用凸起的鹰嘴部位略加了把力，在他腰上按压。
　　萧侠趴着，脸偏在枕上，周公来招了三回手，每招一回，就把脑子里的神智抽掉一点儿，过不多久就流着口水呼过去了。
　　外头噼里啪啦落着雨点，渐渐连成哗哗一片，陆不让相准萧侠的屁股啪啪啪啪拍了四下，那个梦在云里雾里，从喉咙里“呜”了一声，动都没动一下，睡得更沉。
　　陆不让觉得有些发凉，帮萧侠掖好被角，抖抖瑟瑟地爬上床，在被窝里捂了会儿，倒觉得自己身上发起汗来，索性掀了被子反身趴在枕上。
　　后两天，陆不让就跟着萧侠混吃骗喝，晚上让他舒服一顿，依旧是床上地下各睡各的，出宫回营时，陆不让眼下多了两圈淤黑，萧侠面上添了三分红润。
　　由于辽元辅与文昌候一盘乱棋，假后头天上朝，奉天殿上，旗牌官领命，将鸢王、安南王、姚伯仁传入，到丹墀跪下听宣。
　　“桧山县虎子牙逆党盘踞，贼势日炽，近来勾结外寇作乱于江西忠道两州，诛杀朝臣残害百姓，现封鸢王为平西都统，安南王为兵马总帅，姚伯仁为兵马副总管、平西征讨先锋，率兵援讨贼寇，各赐金缕一条，黄甲一副，其余将佐赐段匹银两……”
　　三皇党也不是傻子，领旨后，鸢王叫来文昌候，与穆姚二将坐在一起开了个作战会，陆不让是虎骑营中军都令、平西副先锋，本该参与其中，但这到底是打着作战会的面子说些见不得光的事，陆不让虽然是自己人，但不在核心层，于是鸢王给了他一个开心的差事，让他拿着迁举令到马步监提人。
　　鸢王难得面色凝重，望向狄傅戎，“你怎么看？”
　　狄大人摇着扇子依旧一派清闲，“这不明摆着吗？老头子要趁你们离京撺掇陛下立明王为太子。”老头子自然指的是辽元辅。
　　穆歌道，“陛下早在他们掌控之中，想立太子不必耍这手，恐怕不简单。”
　　姚伯仁默默在看地图，狄傅戎瞥了穆歌一眼，嘴角微扬，“据说陛下最近龙体欠安，什么时候改朝换代可一点儿也不奇怪，但圣旨下了也接了，不走是万万不成，至于走了再回来么……”说到这里断了后话。
　　鸢王明白他的意思，眉头皱得更紧，话倒也直接，“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想背个逆谋篡位的骂名。”
　　狄傅戎笑了，“回来，就只有一条路，时机却有成千上万个，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当如何把握这个时机，便是臣此番进宫的目的。”
　　鸢王沉吟半晌，抬头望进狄傅戎的眼里，“文昌候，你能给我几分把握？”语气里含着三分试探七分威慑。
　　狄傅戎收起笑意，也盯着他的眼睛，“殿下对安南王有几分信任，我便能给殿下几分把握。”
　　穆歌闻言微微一震，鸢王眼里的冷意渐转为温流，舒了口气，拍拍穆歌的背，“穆将军，本王对你可是十成十信得过。”
　　狄傅戎眼波流转望向穆歌，穆歌眼神木讷看向姚伯仁，伸手把地图移到自己面前，姚伯仁一脸茫然的抬起头，发现屋子里寂静无声，愣愣地问，“这么快就谈完了？”

　　十六

　　桧山县位于蠃州西北，境内山脉蜿蜒，林木葱郁，西骑平原，北接山地，东南以雪山为屏，是阻挡外族进犯的要镇之一。由于曾经长久处于鬼戎的统治下，风俗传统与中原差异颇大,民风彪悍流客汇集，因而频生暴动。
　　鸢王率领的军队行进在通往桧山县的官道上，萧侠神色惨淡地混在骑兵先锋中，那日陆不让一路横冲直撞入马步监，亮出令牌，嬉皮笑脸对他道：“萧大夫，从今儿起你就是俺的人了。”二话不说拽着就跑，领甲领粮领马匹，等萧侠回过神来，人已经在行军队伍里，从副使大夫变成了马前都御使、领虎骑营先锋都部司长，说好听点升了品级，算是个军官，说难听点压根就成了陆不让的亲随。
　　当谁的小弟都不打紧，就是不想再当陆不让的小弟，只是军令如山，任萧侠咬碎一口钢牙还是不得不单膝跪地感恩戴德。
　　途间，陆不让放慢速度与他并行，咧嘴笑问：“怎的，不服？”
　　萧侠倒是想透了，虽然不甘心，但自个儿没功绩没经验，实不如人，在旁人看来还真是陆不让拉了他一把，愿比服输，所以他也大方承认：“服——你干劲比我足，资格比我老，哪敢不服。”
　　陆不让挑眉：“听你这酸溜溜的话，不想一辈子跟在俺屁股后面，那就干些大事出来，整天待在小窝里能成个啥？做咱这行就该上阵抡刀砍！”
　　萧侠瞅着他脸上的疤嘿嘿冷笑：“嫌命不够短法子多的是，与其白白送给别人砍不如便宜你爷爷我。”陆不让嗤的一声，“二嘎子，你这狠话要啥时候都能放出口那才叫本事。”
　　萧侠正要说话，前方一阵骚乱，远远传来姚伯仁的喝问声，驱马上前，见有一群军卒挡道，个个鼻青脸肿，东倒西歪栽在地上。鸢王令姚伯仁问话，方才得知这是清缴私贩的官兵，日前追捕盐枭至桧山县，在虎子牙地段遭伏击，都总管被擒，其余兵士死的死，伤的伤，侥幸脱逃的不过百来人。
　　鸢王一听纳闷了，“这年头连盐贩子也能这么嚣张，还搞伏击？”
　　穆歌对鸢王道：“虎子牙正是逆党盘踞之地，那些贩私盐的想必是贼匪中人，上面发军多次征讨尚不能取胜，损兵折将不计其数，小小缉私营自然不能拿它怎么样。”
　　被打成猪头的副统领跪在马蹄子前不住磕头，请鸢王殿下帮他们讨回公道。
　　穆歌把这些残兵安插在步兵队伍里，又行半日，至槐水黑河段，在山根下一块旷地上扎营，河对面，隔山五百里便是桧山县。当晚，鸢王将穆歌等人召进帐中，姚伯礼与陆不让磨拳擦掌，这一路上该说的都说了，该计划的也都计划了，就等一个决策。
　　姚伯仁摊开地图将虎子牙三大险关点出来：
　　第一险，东北深谷，密林环伺、沼地绵延。
　　第二险，双龙峡，顾名思义，两山夹道，岩壁高耸，头顶一线天，谓之虎喉。
　　第三险，五湖连环沟，湖则深不见底，沟则网流遍布，而水上又设往生桥、仙人岛等小关，可说是关中有隘，隘中更险。
　　陆不让说，“管它险不险，打了再计较。”姚伯礼这回倒是没兴冲冲的附和，两军对垒拼的是谋略、阵法、将勇军猛，但都不适合用在虎子牙这群贼匪身上，所以她摇摇头，“不成，咱人生地不熟，对方鼻子眼睛都没摸清，贸然冲上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陆不让道，“多打打可不就熟悉了？将军不是说实战出经验吗～”
　　鸢王和姚伯仁都瞅向穆歌，穆大将军轻咳一声，淡淡道：“说是这么说，也要分场合，若每个人都像你一般命大，倒确是不错的提议。”陆不让挠着后脑呵呵傻笑，穆歌暗自叹了口气，应付这种不按理出牌的土寇需要用到单兵作战极强的军队，鸢王的属军善于骑战突袭，姚家军则以阵势见长，长年与土夷、九部遗族周旋的翼林军单兵作战经验最丰富，此次却被关在宫里当侍卫，单靠虎骑营与虎步营尚不足填补这块空缺。
　　鸢王倒是挺看得开，打着哈哈说，“征讨不过是个幌子，四方边塞去哪里都成，只要远离京城，不在辽老贼眼前晃悠他便安心了。”
　　陆不让回帐后把这话一字不漏地说给萧侠听，直念叨着当家作主的没干劲连带手下的士兵都跟着蔫巴巴。
　　萧侠翻着武经机部，懒懒道，“殿下说的也没错，虎子牙盗匪再盛，犯得着用个王爷领军吗？把翼林军的兵权收回，换了个长年种地的庐柳军来当主力，摆明了不想成功，再往后说，桧山县是个什么地方？西有鬼戎虎视眈眈，紧挨着是梁蛮族，往北是日渐强大的奚祁国，近来西疆冲突不断，守城将领接连着换，州池又丢两座，指不定啥时候桧山县就水深火热了，照理说啊，三王爷可还担着保家卫国的重任咧，就给那么点兵力，不是存心要人送死去么？”
　　陆不让勾住他的脖子，拿拳头抵着他的脸，“不错嘛二嘎子，才跟军多久就能说的这么头头是道……”放开他往地上一瘫，“俺也觉着这趟不对劲儿，往常带军都是士气高昂，这回也说不准哪儿出了毛病，领头的几个都不对味，也不知在捣鼓些啥。”
　　萧侠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安南王没跟你说什么吗？”陆不让道，“能说啥？不就桧山县的环境，咱面临的困境，跟以前说的那些没差。”
　　萧侠合上书，探头到帐外看了看，拉紧帘子，附到陆不让耳边低道：“三伢子，看在咱俩一块儿长大的份上，说什么也得让你心里有个底，免得糊里糊涂不知道自个儿为谁卖命。”停了停，又压低嗓音，“我跟你长话短说，西讨的将领都拥立鸢王为太子，但这会儿三王爷被遣离京城，八成是无望，说不准咱在路上的时候，那边五王爷就上位了，万一啊，我说万一……明王真当了皇帝，这边恐怕就要……造反了，到时你三伢子打算咋办，跟着造反吗？”
　　陆不让一骨碌爬起来，偏头淬了口唾沫，“打从头起俺跟的人就是穆将军，算个鸟的造……”
　　萧侠一把捂住他的嘴，强打笑脸，“好好好，你啥意思我知道，不用说出来啊，你——”话没说完就被揪着衣襟提了起来。
　　陆不让瞪着圆彪彪一对虎眼，与他鼻尖顶鼻尖，恶狠狠道，“二嘎子俺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你跟了俺就甭再想什么歪心思，听文昌候说你跟明王那小子关系不错，敢吃里扒外的话俺就把你剁了腌！”
　　萧侠额角绷出两道青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听他混讲！一面之缘算鸟关系！我他奶奶的真是的好心喂猪狗，为你担心还不如先算算自己有几条命把这趟走完。”
　　火一冒上来就感到脑中晕眩眩的，肚里胸口闷着一股子热气欲吐不能，索性往帐外走，想吹吹风凉快凉快。手还没碰到帘子就被陆不让拎住后领甩到铺上，咚一声着地，被薄布下的硬石子磕的生疼，登时捂着屁股叫起来，“干啥呢你！？”
　　陆不让双手抱拳，捏的指节咔咔作响，狞笑着走上前，“二嘎子，瞧你那脸红的跟虾子似的，又难受了吧，要不要再让你爽快一下？”
　　萧侠脸上冷汗哗哗直淌，连忙摆手，“免、免了，行军路上，经不起你那推拿术的折腾。”起初几日推拿得还挺舒服，越到后来施力越大，捣在穴位上酸疼难忍，只半盏茶工夫就耗去他半条命，在陆不让面前又拉不下面子叫出声来，只能咬牙强撑，等痛过去，五脏六腑便清爽了，只是身上多出几块淤紫青斑，莫怪乎萧侠怀疑陆不让故意加大力度，趁机下一把黑手。
　　军营里不比家里自在，蹲在帐里没一会儿就被叫出去巡视，士兵们忙着埋锅造饭，选了庇荫处以防止烟气飘散。军里只开大灶，所有将领随营同吃，饭食都一样，唯独鸢王碗里的肉多些，也是大锅饭，给火头军省了不少麻烦。
　　萧侠随陆不让与鸢王等人合坐一处，姚伯礼照例被挤在陆不让身旁，姚伯仁照例警惕地盯着萧侠，萧侠心下好笑，就算军里母猪赛貂蝉，就算姚家妹子面如白玉盘，也犯不着像防登徒子般防着他，他就是打同乡麻子丫头的主意，也不会把心思动到姚小姨子身上，还是那句话——至少人家麻子丫头胸前有两团肉馒头。
　　想是这么想，做又是另一回事儿，被拿看蛇蝎毒蛭般的眼神紧紧盯着，任谁能心平气和笑脸相对？萧侠从自个儿碗里夹了一条肉放到姚伯礼碗里，颇有些挑衅地扫了姚伯仁一眼，果然瞧见他把两眼又张开些，苦瓜脸扭成一团疙瘩，这才总算把肠子抹直。
　　姚伯礼还没来得及道谢，陆不让的筷子就插了过去，“萧老弟，你嫌肉多给我啊，伯礼那身子骨吃不着二两饭。”
　　这就叫乐极生悲，萧侠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条肉干落进陆不让的大嘴巴里，接着瞥见姚伯仁舒展面容，似笑非笑地瞥了过来，肚子里忍不住骂了两声娘。穆大将军边吃饭边四处张望，鸢王挪到萧侠身边嘘寒问暖。水足饭饱，安排好岗哨，一圈人又钻进主帅的帐篷里，这回也没把萧侠给落下。
　　鸢王说这战没法儿打，不是拼不过，而是没斗志，陆不让支着下巴笑道，“谁说的，咱兄弟们可日日都等着立功呐！”鸟字群那些人个顶个都是讲义气的热血汉子，在京城里好吃好住，小日子过的有些心慌，人没精神手脚发软，一听说要出征立马神气起来，他们记着穆歌的收留之恩，总想着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来报答这份恩情。
　　姚伯仁说这次西讨就是冲着虎子牙来的，打是一定要打，而且要快打快收，不然京里出点什么事想杀回马枪都来不及，鸢王放慢行军速度也是抱有这层顾虑。
　　穆歌认为不能正面冲突，最好是在不影响整军战力的基础上将贼党瓦解，于是决定分兵，主力照预先计划屯居桧山县，由陆不让率三百兵士扮作流客混入虎子牙，待摸清底细后再行决断。
　　陆不让则觉得三百兵士太多，就算是流客，这么成群结伙的也太招眼，于是只点了鸟字群五十人连同萧侠随行。次日清晨，鸢王亲赐壮行酒，大军拔营过河，陆不让等人则换了行头从北山绕行。
　　与此同时，皇宫里也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帝丹药吃多，不日将升仙而去。
　　当然，这是辽元辅他内弟桐仙真人的美妙说辞，实际上皇帝老儿躺在龙床上奄奄一息，只剩出气没进气，他老人家久不上朝，在炼丹房里斋戒闭关，闭着眼睛将朝政托付给辽元辅，群臣早习以为常，这会儿病倒了居然无人知晓。
　　也亏得内侍机灵，见皇帝倒地，头一件事不是找御医，而是拔腿跑去通知桐仙真人，再转告辽元辅。辽元辅也着实从容，唤来亲随把人悄悄抬进寝宫，还是不召御医，先把狄傅戎给叫来从长计议。
　　他说：“文昌候啊，这可是个将明王扶上太子之位的大好时机。”
　　狄傅戎道，“鸢王一行必然会延缓行军，若透出风声，恐怕被他们抢得先机，虽然已释去翼林军的兵权，但将大压主，局势未定之前，元辅大人还需三思而后行，太子毕竟可立可废……”
　　辽元辅冷笑两声，从案上捧起茶盏轻轻晃动，里面发出咔咔的声响，狄傅戎垂眼，见茶汤里浸着一枚帅棋，不由眼神微闪，笑道，“下官一步险棋，不想让元辅大人惦挂至今。”
　　辽元辅从袖中抽出黄绢，展开念道：“帝病笃之时，宣元辅太师、文昌候、内府八侍同受面谕，明王人品贵重，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这人还没死倒是连遗诏都起草好了，挠是狄傅戎有走一步想十步的能耐此刻也不得不自叹弗如，但险招毕竟是险招，所以他还有话说，“不妥，操之过急恐遭人口舌，虽说大局在握还得小心谨慎，依我看，不如先封了寝宫，确保鸢王的军队进入桧山境内，待万事备妥再宣读遗诏，以免被有心人借此变故兴风作浪。”
　　其实不用他提醒，辽元辅早派人守在寝宫和炼丹房外，封锁一切消息，并差人通报贾皇后，让她稳住明王，随后召集心腹共议后事。狄傅戎见大局已定，转过脸来火速修成一封密信送出京城，事办完后拍拍两手，照往常一般闲步观花坐勾栏。

　　十七

　　距桧山县里许外有条出茅道，是境内外通市的口岸，往来商贩尽从各地汇集于此，只要给“互市监”足够的利头，私货贩子也能在这里堂而皇之摆摊叫卖。道两边篷铺相连、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大街上车马骈阗，走货的、观光的，服饰各异，往来不绝、十分热闹。
　　陆不让一众走到晌午，腹中饥渴，往山下荫凉处坐了，鸟鹜带着几个兄弟到出茅道上买吃食。陆不让呈大字型瘫在地上，双臂交枕在脑后，晃着腿道，“这真像赶山上去打狼的，看咱好胳膊好腿，吃得膘肥体壮，说咱走投无路去投靠人谁信？”
　　萧侠拔了根草，摘掉叶子咬嘴里，偏头看看身边一老帮子黑脸壮汉，对陆不让的话甚觉有理，瞧这个个满脸凶神恶煞、浑身炼肉横长，不像流民倒像一窝子土匪，也因此，陆不让不敢上大道，只拣偏僻处走，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怎么混水摸鱼倒真叫人头大……”萧侠仰面望天，心想穆大将军怎么就敢把这么个技术活交给一根筋的三伢子去办呢？
　　自然穆大将军有穆大将军的考量，鸟字群的人说多不多，比勇猛不输人，只是甫入营没多久，不曾参加过实际演练，在两军交战中用处不大，倒不如发挥个人的特长。在鸢王他们眼里看来，多少有点弃子的味道，没人敢把期望寄托在区区五十来人身上。但陆不让心里雪亮，在穆歌营下没有无用武之地的士兵，只有战死沙场的英灵。
　　陆不让有宁死不屈的决心，可没骗死人不偿命的资本，直来直去惯了，走个弯路都磕磕碰碰，只要一琢磨该怎么蒙混过关，脑子里立马像糊了一团泥巴。
　　萧侠觉得这坑蒙拐骗的行当狄大少最是拿手，于是细细回想着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巴望从中揣摩出一丝半毫的窍门来，如果文昌候在这里，面对这个大难题时他会怎么说？
　　“那就来硬的呗！”
　　陆不让掏掏耳朵道，“啥？”
　　萧侠爬过去，拿下草根子在他脸上轻轻一扎，趁他没发作，赶紧闪老远，笑着说：“你看你，脾气燥性子急，装孬铁定是学不来，叫你到人家面前点头哈腰讨饭吃讨地方住，你肯吗？”
　　陆不让摸摸脸，别开眼嘟嘟囔囔道，“不肯也得肯，学不来也得学。”
　　萧侠道，“强扭的瓜不甜，强装的性子一戳就露馅儿，要入伙，路子多的是，不是非得装孙子。”
　　陆不让道，“说的好像你有主意似的，要真有说出来大伙听听，你说咱大老爷们儿的，谁乐意跑去舔人□？”要依他的作风，直捣黄龙干他娘的！不用说，鸟字群的兄弟保准眼不带眨的跟着他玩儿命，但他陆不让能玩自己的命，却不能赔了兄弟们的命，再则他也不是真的想找死，没胜算的战打了没意思。
　　这时，鸟鹜买了水食回来，大伙儿分分各自狼吞虎咽，萧侠问鸟鹜，“鸟大哥，你在青龙山那会儿，要有人成群结伙闯上山，你会咋看？”
　　鸟鹜灌了口水，冲下面饼，一拍大腿，“不是官兵，那就是来抢寨子的呗。”
　　萧侠也跟着一拍大腿，“好！咱们就去抢！”
　　陆不让豁然起身，瞪大双眼，“你哪根筋搭错了？要咱这么点人能把虎子牙给抢下来，犯得着分兵试探吗？”
　　萧侠翻了翻白眼，“此抢非彼抢，再说身份不同，目的不同，怎能混为一谈？咱们要混进去，不是投靠，而要凭本事加入，不是想混吃骗喝当杂鱼，三伢……陆兄，与官兵多次交手还屡战屡胜，不能小瞧了那群人，我看虎子牙是龙潭虎穴，没两手——进不去！”
　　陆不让觉得在理，往常听说书的提起那些山寨英雄，可都描述的侠肝义胆，豪气冲天，再瞧瞧鸟鹜，参军前也被归为贼寇，可谁敢说他不是顶天立地一条好汉？虽然跟虎子牙一众还没打照面，但牛人多了好汉大概也不会少，不脚踏实地闯他一闯怎知深浅？
　　主意拿定，当下三两口啃完面饼，跳起来拍拍屁股，“好！咱就真刀真枪干他一回！”鸟字群的兄弟无不举刀呼喝附议。
　　萧侠一把将陆不让拉坐下来，“别说风就是雨，在战场上冲锋固然痛快，但你想想是谁让你们杀这么痛快的？要是穆大将军跟你一样只图快意早就不知死多少回了！”
　　陆不让大掌一张，往他头上按去，“臭小子，肚里有料胀得慌了不是？好！你说俺听，接下来有啥谋划？”
　　萧侠撇撇嘴，“谋划算不上，咱这么多人集结在一块儿总要有个名目，就借青龙寨的名号怎样？”说着看向鸟鹜，在他点头后接着道，“要入伙没点资本不成，我说的抢便指的是劫财作资本。”
　　陆不让龇牙道，“你想叫咱们干土匪的勾当？”
　　萧侠挑眉反问，“不成吗？哪个寨子是清清白白的，要做就彻头彻尾给做绝了才不会招人猜忌，再说，打劫么，也不是叫你去抢老百姓，当然找油水足的名声差的……”
　　陆不让与他相顾一眼，打了个响指，异口同声道，“互市监！”
　　大方向确定下来后就要作更进一步的安排，只是该从何处下手萧侠还没考虑周全，毕竟他从顺民当到顺官规矩惯了，突然转行当强人总得有个适应过程。不过不打紧，鸟字群的兄弟早便熟门熟路，抢的是得心应手了，陆不让更不必担心，天生当土匪的料。只是以前抢是为了过日子，眼下抢是为了显本事，自然含糊不得。
　　陆不让在穆歌手底下学到不少东西，深知行动前要掌握必要的情报，还不能打草惊蛇，于是在山里找了座破败的土地庙先把众人安顿好。抢劫经验老道的鸟鹜负责打探互市监的动向，顺便摸熟往来商客运货的路径，陆不让与萧侠负责打听虎子牙的情况。
　　分派好任务后，萧侠朝陆不让摊手道，“先把地图拿出来看看这附近的环境。”
　　陆不让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往地上一铺，大伙全呆住了——上面用朱漆绘成内外四个同心圆，圆中有格，格中有字，线成卦象，哪里有桧山县的山水路脉，分明就是一张歪七八扭的九宫八卦图。
　　陆不让眼珠子瞪的快掉出来了，昨儿夜里穆歌还特意吩咐姚伯礼把地图送到他帐中，怎么才一夜过去全变样了？
　　就在众人下巴脱臼之际，庙外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陆兄、萧兄、鸟哥，总算追上你们了……”
　　人随声到，姚伯礼大步跨进庙门，只见她身着青衫布裙，头挽两枚丫髻，肩背一个大包袱，活似逃荒出来的难民。
　　陆不让揉了揉眼睛，“你……你怎么来了？”
　　姚伯礼抹了一把汗，甩袖子又抖出一张羊皮卷，“给你们送地图来了，不好意思，陆兄，昨儿拿错了。”
　　陆不让接过地图展开查看，这次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桧山县地图，又卷起来塞给萧侠，冲着姚伯礼咧嘴一笑，“俺看你是存心的吧，想跟咱一起走怎么早不说？”
　　姚伯礼拎起两边裙角拽扎在腰上，盘腿往地上一坐，叹了口气，“说了啊，家兄恁是不答应，不找点正当理由哪出得来？”
　　陆不让道：“送地图换谁来都成，怎么独独挑上你了？”
　　姚伯礼拇指一翘，眉梢一挑：“因为这里我熟啊～”
　　桧山县有座百凤山，深山里有座天景观，都院王道长出家之前曾在姚老爷子手底下当过一阵子枪棒教头，年幼的姚伯礼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心想出外闯荡江湖做大侠，为此搅的姚府上下鸡飞狗跳，姚老爷子一气之下把她送来天景观，交给王道长整治，平时除了练功就是打座，道观森森，不得随意出入，七八岁的娃娃哪受得住？为了下山是花招百出，狗洞也没少爬过，她一跑，王道长就跟着追跟着找，这一来二去不仅练就了超凡的脚力，更是把山外的村乡小径跑了个熟门熟路。
　　为了能让她安心修行，王道长隔几天就带她下山到各村转悠，任吃任玩，姚伯礼得了自在，也不再三天两头往外跑，再后来，王道长老胳膊老腿教不动了，姚伯礼只好背着行囊回老家。三年前，王道长升仙了，姚伯礼理所当然地回观里吊唁，那时她已在姚伯仁帐下任左路锋军都司长，就相当于萧侠现在的职位，基于将士本色，在观里留住的几天也没闲着，而是在桧山县各处游荡，打探关于虎子牙的情报，虽然无甚成果，倒是把周围环境又摸的更清楚些。
　　道明前因后果，姚伯礼拉拉袖子：“瞧，为了不被人识破身份，我还特别在前村头向一大婶子借了件衣裳，当然，那大婶在院里编篓子，我就没打搅她，自己从晾衣绳上拿的。”说来说去她只是想强调一点：顺手牵羊不为偷。
　　安静……绝顶的安静
　　姚小姨子一番口沫横飞后，众人都成了哑巴，庙堂里静的连毛掉地上都听的见。
　　“噗——！！”
　　陆不让最先破功笑出来，不仅笑，还笑的打跌，笑的捶地，鸟字群的兄弟们顾着大姑娘的面子不敢太放肆，只忍住笑意，生生把张锅膛脸憋得黑里透红。
　　萧侠见姚伯礼一脸见鬼的表情，好心上前拍拍她的肩，委婉的说：“姚……老弟，我觉着吧，一群汉子中夹你一个裙钗，不单招眼恐怕更令人生疑。”
　　姚伯礼“哦”一声，啪的两手对拍，恍然大悟道：“萧兄说的有理，幸而方才没把换下来的衣裳给扔掉。”说着提了包袱往后院而出。
　　陆不让止住笑，挨近萧侠，把胳膊肘往他肩上一搭：“真有你的，要换作俺，便直说她这一倒腾愈发不像个姑娘家，倒更似男扮女装。”
　　萧侠无话可讲，他知道这回陆不让的用词够斟酌了，如果不是认识姚伯礼，在大街上突然遇上这副扮相的人，一准要说此人得了疯病。
　　众人都纳闷，姚小姨子长的也不丑，为啥穿起男装来人模人样，扮起女子来就那么……逗人呢？
　　于是萧侠总算明白为何姚伯仁那么热衷于帮妹子找情郎，再顺陆不让一眼，暗笑姚家兄长眼光不好，人穆大将军多俊的人才，怎么就相中了三伢子这一毛不拔的大老粗？
　　没给他纠结的空档，姚伯礼换好衣服又回到堂里，左右瞧瞧，还是觉得不妥，撕了袍子下摆，手在地上摸两把灰，一把抹身上一把抹脸上，问道：“怎样？”
　　大伙儿你望我我望你，哄堂一笑乐开怀，姚伯礼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也跟着呵呵傻笑。待笑声渐歇，萧侠先把大致情况对姚伯礼略说一遍，展开地图往地上一铺，招众人聚过头来，姚伯礼指着出茅道东西边的线路：“这是马队货行常走的几条道，往东到峻州，往南到槐水漕口，贡赋要走三司衙门过，从水路转运上京。”
　　萧侠道：“皇货的主意最好别打，查起来麻烦。”
　　陆不让道：“不打皇货的主意，那咱们就得去监长家里抢了，私财他会运着到处跑吗？”
　　姚伯礼竖根指头晃了晃：“谁说不会？互市上头有巡使，巡使上头有三司，关系一层层打上去，能安稳在此搜刮民脂民膏，当然得先把上头孝敬好。”
　　接着她从父兄那儿道听途说来的敛财之道通述一番，互市监除了维持出茅道的秩序，还与外族交易，以茶、布帛、农作物来交换马匹、黄金及虫草等珍贵药材，一般粮食布帛均由监内官员斟酌所需数量，并告知州司，才允许百姓、商人到互市点进行交易，而要在出茅道上贩货必须先交税，照理说税额是有规定的，但具体要交多少还是掌握在纳税官员的手里，茶叶盐铁不许私贩，但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想做生意也可以，利头先准备好，卖出去多少还要抽成，这是小贪。
　　置换军用马匹的物品一般是从各州各县按需征发，这桩大买卖上，互市监能干的就是和马商勾结，我愿意收你的劣马，不过你得算便宜些，至于能压多低就凭各自讨价还价的本事。出茅道这边连病马都来之不拒，可想而知能省下多少银两布匹，这是大贪。
　　陆不让眉心打结了，“互市监有这么大能耐？扣军备置换和收劣马这要报上去可都是诛九族的重罪啊！”
　　姚伯礼说：“你不知道，管互市监的巡使乃辽元辅亲家一脉的人，据说是他女婿的舅舅的女儿的丈夫，总之沾亲带故动不得，前任三司使参他一折没多久就被贬官刺配，现任的学聪明了，不仅不反对还陪着一起贪。”
　　鸟鹜听的是义愤填膺，一拳头把地砸出个坑来：“这帮鸟官，一刀一个统统宰了干净！”
　　这话道出了在场所有人心声，萧侠体贴的把水囊递给姚伯礼润润喉，听她接着道，“互市监监长的私财主要还是来源于压榨百姓和商贩，至于扣下来的银两绢布等物，大部分要往巡使府衙里送，隔月往返一趟，我看咱们就冲这上头下手。”
　　陆不让摸着下巴琢磨半晌，抬头用眼光询问萧侠的意见，萧侠微一颔首，他便拍地弹身直起，对着众兄弟道：“就这么定了，要抢，就非抢他个光山秃顶！”
　　这边在筹划着拦路打劫，那边大军进驻县城安营扎寨，也按兵不动，先把新上任的县令找来了解情况，再派人轻装便服到附近村乡里查探，其余人马皆整装以待，随时备战，其实是随时准备班师回朝，就等一封鸡毛信到。
　　而在宫里，以辽元辅也着手准备改朝换代，迟迟不见行动是因为皇帝还留着口气在，辽元辅虽然相当于是囚禁了皇帝，不招御医，任其自生自灭，但对外的说法是“奉天子谕：修行即顶，欲将功德圆满，故持斋脱凡身肉胎，不得搅扰。”
　　每日两餐素食，内侍还需照常打点，他辽元辅这是尊奉天子，一切都是迫于无奈，这么一来对他人对自己都好交代。虽然他巴不得亲手送皇帝归西，但怎么也不敢动手，因为狄傅戎在旁边看着，应该说辽元辅和狄傅戎目前是同一战线，但相互猜忌，相互监视。
　　把皇帝当弃子扔进茶水里的是狄傅戎，就算他不扔，辽元辅也早有这个心思，但狄傅戎也没把话给挑明了说，万一辽元辅明里或暗里去当真做了“弃天子”这事儿，很容易就给狄傅戎抓到小辫子，所以他也不明着做，估计也是算到皇帝拖不了太久。
　　但在这上面他就失算了，小内侍送茶送水，服侍的殷勤，皇帝老儿撑着半口气就这么一天天熬了下去，辽元辅火烧屁股等不及了，于是便准备把手头事情办妥再行下手。而颁布遗诏也需要找个有力的鉴证人，还需要把皇上临终前要召见的人打点妥当。
　　那一日，贾皇后正与鸢王的母亲王贵妃在藤芳园里赏花，宦臣走进来拜在阶下，支支吾吾只说了声：“启禀皇后”，再看向王贵妃，便没了下文。
　　王妃知道这是有秘事参奏，旁人听不得，便识趣的站起身来请辞。也不知皇后娘娘是赏花赏在兴头上还是脑子一时发热，拉住王贵妃，对底下人道：“本宫身侧哪有外人，有什么话直说吧。”
　　那宦臣只好从袖口里抽出一个竹筒双手呈上，“元辅大人公事繁忙，久未与娘娘请安，特奉书求娘娘恕其不敬之罪。”
　　这说法就有点好笑了，但替人跑腿办事的也无奈，那边交待只能让皇后娘娘一人看到，这边说我身边没外人，你一定，马上现在就给我说明来意，于是没办法，只好换种隐晦的说法。
　　贾皇后接过竹筒把手一挥，“回去转告元辅大人，他的心意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宦臣唯唯诺诺退出园中，贾皇后笑对王贵妃，道，“这辽老儿，又来撺掇本宫向陛下为皇儿捧荐，唉……本宫岂不知明王才智皆逊于孟常，王妃可生得个好儿子啊！”
　　王贵妃一听此话，脸色倏变，起身撩裙跪倒：“娘娘折杀妾身也，明王殿下才德兼备，孟常如何敢比？”
　　贾皇后扶起王贵妃，亲切地拍着她的手笑道：“王妃也别自谦了，辽元辅近来频托书信，定是陛下有择太子之意，皇儿在宫内声望虽高，但功绩平平、不堪大任，鸢王镇国安民、威震八方，此次西讨必会再添捷迅，正是众望所归。”
　　听这话里的意思还不明白吗？明褒实抑，语带威赫，提醒你们不要太得意了，功高不能盖主，报效朝廷是好的，想挟功上位那是没门儿的，一举一动本宫都看在眼里挂在心上。
　　其实皇后相当信任王贵妃，更确切的说是吃透了她的心思，所以才始终相携身旁，待之如姐妹，但是再往下一代，鸢王就不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他图王业并有王器，不得不防。而王贵妃视贾皇后为恩主，纵然身居贵妃之位，却甘从婢女之事，而鸢王又十分孝敬关爱自己的母妃，只要王贵妃说一他从不说二。
　　这么看来，贾皇后会在王贵妃这里施压实为高招，而王贵妃也的确将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精神发挥到极致，对谈后，当即研墨展卷，挥毫疾书，大致写的是这意思：儿啊，娘知道你有能耐，你是帅才，天赐给你辅主平天下的才能，你可千万别辜负了上天的恩赐和大家对你的期望。
　　这封信乍一看是要鸢王慎重对待西讨，打一场大胜仗归来，但重点就在“辅主”二字上，而且朝政战争之事，王贵妃是从来不过问的，这回突然写了这么一段寄语来，别人看不明白，鸢王还会不清楚吗？王贵妃虽然不问朝政，但不代表对两党相争一无所知，正是因为她心里通透，才会觉得愧对贾皇后，才更加恭从顺之，任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敢有半字怨言。
　　再退一万步想，王贵妃跟贾皇后没施恩受恩这层关系，现在鸢王党在外，明王党在内，辽元辅大权在握，贾皇后位居后宫之首，她一个小小的妃子无依无靠，若鸢王有变，肯定会被挟作人质，不仅自己命保不住，还会拖累儿子一伙。有些伟大的长辈，为成就子孙霸业宁可牺牲，也不是说王贵妃不伟大，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在她看来官越大风险越大，那皇帝的位子就更是不好坐了，与其活在刀锋矛尖上，不如好好闲着过日子，没名没望才安全。
　　而她也不过就想哪一天儿子从战场上退下来，领个闲职，没事多陪陪自己，娶妻纳妾传宗接代，一家和和美美，共享天伦之乐。
　　贾皇后的心思就复杂得多，辞下王贵妃后，从竹筒里掏出信笺一扫而过，冷笑道：“好个辽老贼，果然捱不住了。”

　　十八

　　鸟鹜打听到互市监逢月旦走货，从出茅道往东上西京南路，至槐水陆河段的漕运口。虽然路取官道，但出了桧山县后有座大山横阻，征用脚夫的货商会择山路而行，辛苦是辛苦些，就图个近。但马帮不好过，一般都会从山下密林绕行。
　　庙堂里，众人围坐一圈，中间铺着地图，陆不让与萧侠面对面趴在地图两边，姚伯礼道：“互市监大张旗鼓用马队押货，不出意外的话都取山南林道走。”
　　陆不让看向萧侠，问道：“路线都定了，你有啥计划？”
　　萧侠托着下巴在冥思苦想，跟着李大人练的是筋骨皮，跟着狄大人耳濡目染的是磨人迂回工夫，没半点实战经验，纸上谈兵都谈不起来，于是他与陆不让对视，把问题又丢了回去：“那你又有什么计划？好歹是打过战的人，没主意也有建议吧？”
　　陆不让哈哈一笑，得意道：“主意和建议又不是俺出，那都是大将军的事，咱手底下的人只要冲锋号响撒蹄子往前奔就成！”
　　萧侠见他身为都指挥，还敢把这种话说的理直气壮，都忍不住为他汗颜，心道：安南王也真是不容易。又转问鸟鹜和姚伯礼，前者挠着后脑傻笑，跟陆不让一副德行，后者对拦路打劫也没经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侠扫了在座兄弟一眼，就这五十来人，他也实在没本事编排，好在都是勇猛不怕死的勇汉子，那就——“伏击罢。”
　　时当丑牌，庙堂里呼噜声大作，萧侠轻手蹑脚地走到后院，从怀里掏出武经机部的手抄本，借着月光翻看，看了一会儿便捏捏额心，仰头叹气。
　　忽觉脑后一阵风过，刚想回头，陆不让的九阴白骨爪便扣在他脖子上，阴恻恻的颤音在耳畔幽幽响起：“三更半夜长吁短叹会把鬼给招来噢……”
　　萧侠回头冲他扮了张鬼脸：“可不是，你不就被招来了吗？还真灵验！”
　　陆不让手上加了把劲，萧侠觉得憋气，合上书，屈胳膊肘猛的往后一拐，陆不让偏身闪开，脚后跟一旋转到前面，把萧侠手里的小册子捞来翻了两翻，“这都是些什么鬼画符？”
　　萧侠抢过书来，没好气道：“看不懂直说，没人当你没见识。”
　　陆不让嘴一歪，张牙舞爪又要扑上去，萧侠连连退了几步，“好了，不跟你瞎闹，这不是在家里，别把弟兄们给吵醒了。”
　　陆不让这才有所收敛，抱着膀子挨到萧侠身边，两人肩并肩、背靠墙坐在屋檐下，陆不让单手支着下巴，斜眼瞟向萧侠：“睡不着？”
　　萧侠把书放在腿上，抬头看了会儿月亮，皱着眉点点头：“不瞒你说，打从定下日子后我这心就七上八下荡得慌，劫官不是儿戏，却被咱办成了儿戏，哪儿没考虑周全，这事儿究竟该不该做、能不能做……越想越不安，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挺怕的……”
　　陆不让问：“怕啥，怕死、怕败还是怕担责任？”
　　萧侠老实回道：“都有，这馊点子是我出的没错，可真临到关头，我这……还真是没出息。”摊开紧握成拳头的手，掌心满是汗水，他翻过来在裤子上蹭了一把，又攥紧。
　　陆不让沉默良久，横臂一伸，勾着他的脖子拉到胸前，另一只手成拳在他脸颊上抵了抵，“承认自己没出息就是出息，二嘎子，俺跟你讲，其实打头战那时，俺也是紧张的合不上眼，一晚上不知道尿了多少次。”
　　萧侠轻笑道：“原来你三伢子也会害怕。”
　　“怕！怎么不怕？整营人都在怕，连大将军也不例外。”说完这话，陆不让顿了顿，眼光转到萧侠头顶上停留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有牵挂的惦着挂心的人，没牵挂的惦着还没过上的好日子，谁都不想死，瞧见这么个人人发抖的军队，俺真打从心眼儿里失望，对自己也失望，但真冲进敌军堆里去了，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甩到九霄云外，就一件事——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萧侠心里抽了一下，留意到他臂上零星散布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痕，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块火炭，干灼的发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陆不让接着道：“不过打战这回事么，不可能总有一方立于不败之地，咱大将军说了，就算看起来有胜算的战也会因为天时地利等原因变的没胜算，而原本就没底子的战也说不准就能打胜，打赢了当然是好，打不赢就逃跑。”
　　萧侠瞪大双眼低低咋呼道：“真没想到会从你三伢子嘴里吐出逃跑这两字。”
　　陆不让道：“切……你想不到的事多着呢，五十来个兄弟，数量不多，撤起来也方便，组织起来也方便，又没啥顾虑，抢到是赚了，抢不到也没损失，怎么想都是咱占便宜，你会怕正常得很，等咱们干顺手干适应了，就不会把哪点恐惧当盘菜了嘛！”
　　萧侠出了口气，“听你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可咱们不是真土匪来着，将军那边等着消息，哪有多少机会给咱们一回生二回熟？”
　　陆不让嘿嘿笑了两声，双手交在脑后往墙上一靠：“那边少咱们不少，多咱们不多，有啥好急的。”而且据这两天打探到的关于虎子牙的消息，依照大将军的惯常作风，恐怕是另有所图——这也只是猜测，不方便信誓旦旦说出口，毕竟这群人要靠他掌舵，万一把风向弄错可是要沉船的，不过就他个人而言，多作几手准备总没错。
　　于是陆不让又道，“俺让伯礼将有可能会用上的号令手势都告诉大伙儿，让他们记下来。鸟字群的兄弟单打独斗是厉害，团体作战还不行，先教会他们怎么相互配合，听指挥行动，到时进攻撤退不致于乱了阵脚，抢货那是次要,你不是说混进山寨的法子多的是？这几天俺也一直在想究竟怎么做最好，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越简单越好突破。”
　　“敢情你把打劫当练兵来操演了？”萧侠嗤的笑起来，跟他这么敞开来一聊，心情上果真是轻松了不少。
　　这个三伢子，前不久还觉得他是以前那个逞凶斗狠的小毛头，做什么事情都只凭蛮力，靠不住！但经此一谈，感觉他确实稳重不少，也晓得动脑子了。
　　萧侠盯着他的粗眉三角眼，越看越宽心，有那么一瞬间，竟然产生了“这哥们儿挺有担待”的想法。
　　陆不让见他眼神发直，伸手到他脸前晃了晃，“呆啦？傻啦？在想什么糊涂心思？”
　　萧侠拍开大爪子，托起下巴把他从头顶到鞋尖，再从鞋尖到头顶顺着看了一个来回，“我在想啊，以前跟你三伢子走在一起，总担心啥时候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眼下那感觉就变了，不担心被卖了，只忧心分不到银子而已。”
　　陆不让对着他肩头轻捶了一下，笑道：“想说俺好就直说，这么弯弯绕绕兜一大圈子，累不累啊你？”
　　萧侠正色道：“说真的，我今儿真觉得有你这么个对头还不算太冤，怎么以前就没注意到你有啥好处咧？”
　　陆不让“哼”了一声，食指横着在鼻孔下一搓，二郎腿抖来抖去翘上了天，“那当然，从前你没出息没眼界，哪里瞧得出来，甭烦神，俺有多少好处，领会的日子在后头哩。”
　　萧侠暗笑，这说法不也拐弯抹角的夸他有出息了吗？
　　或许陆不让没有称赞的意思，但总被当作软蛋受尽嘲讽的萧侠还是禁不住偷偷乐在心里，似乎与陆不让之间，从矮人一等的上下阶一跃成为平起平坐的好兄弟，顿觉自己的形象也一下高大了起来。
　　犹豫没了，胆怯退了，心情平复了，再仰头望天，苍穹无野月烂星辉，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意境。
　　不过这意境也没持续多久，到下半夜，北天黑压压一片浓云挟电闪雷鸣之势滚滚涌来，暴雨哗啦啦倾盆而泄，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槐水泛滥，堤口溃决，桧山以西的彭谷地区以及槐水中下游流域都不同程度地发生了洪灾。
　　穆歌把鸢王请到自己帐中商议：“彭谷立有屯田五万余顷，至槐水下游地区乃是西陲头哨白陀城的重要军饷补给线，后方乡县多派人马赶往援灾，殿下也不便安坐在此观望。”
　　鸢王也正在考虑这件事，听他主动提起，便道：“白陀与鬼戎属地隔水对望，鬼戎军小股轻骑常年骚扰西线，这次必然也会趁机作乱，我打算拔营西进增援边城，不知安南王有何想法？”
　　穆歌道：“此行名为西讨，主要是针对虎子牙贼党，眼下还未出兵，帅营不能先移，依臣之见，令姚将军率西路锋军前往白陀固防，臣领虎步营去彭谷救灾，殿下则继续驻守在桧山县。”
　　鸢王道：“也好，前任县令的案子还有诸多疑点，我也颇为在意，趁此一段空闲再好好查办，或许能免去一场不必要的争斗……对了，你怎会建议让姚家妹子去追赶那五十来人，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对姚公也不好交待。”
　　穆歌一本正经道：“入了军营就不能区别对待，既然她私换地图便要担起这个责任。”
　　鸢王指着他，摇头笑起来：“好个铁面无私的安南王，跟我也玩儿起这套，不坦率！原本呢，我认为分兵不过是个应付差事的幌子，但仔细想想，你哪次会这么无的放矢？”
　　穆歌笑而不答，鸢王心领神会，也不再追问，就着抗洪援灾的事上又斟酌一番，议定妥当之后即刻出帐调派人马，穆歌率部从水路顺流而下直往彭谷，姚伯仁领五千轻骑沿北岸径奔白陀。
　　因此百年不遇的大暴雨，互市监推迟了货期，陆不让的计划也随之搁置下来，直守到云开日出水收土燥，那厢出发的日子来了，这厢扮成游商脚子，两个一群三个一伙，分批赶往后山。
　　互市监派仓监通吏携领一百五军汉，并马帮二十人走官道，不等天明便动身，走出桧山县，爬过小山坡进入密林，且行且歇至晌午，已到林深偏僻处，忽见前方有一列推板车的小贩横栏在路中央。领头的军爷上前吆喝：“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快让出道来？”
　　其中一人连忙上前点头哈腰道：“劳烦军爷再等等，车轱辘卡住了推不动。”
　　军爷朝地上一看，果见地上纵横交错着数道车辙，将车轮深陷在地里，这一陷不是只陷一条，十来条板车都给陷了进去。而每块板子上都载着十来个饱鼓鼓的麻袋，摞的像山尖一般，看起来颇有分量，那些人各自照顾着各自的车子，使劲儿推啊抵啊，任你怎么着就是纹丝不动。
　　那军爷抱着手臂道：“你们不能集中人手一架车一架车推出去吗？”
　　小贩们吁开了，这个说“谁管他们死活”那个说“要我帮他们那是门儿都妹由”
　　军爷乐了，心说这都是群什么鸟人呀这都！唉，没办法，他们不急咱们不能干耗着。于是招手叫了二十来人去帮忙。
　　等那些军士们走过去，手攥着车把子了，小贩们突然从麻袋中抽出大刀，刷刷刷，一人一个全给解决掉。接着趁打头的军爷没反应过来，冲上去就是一刀，再掠上前将顾在马队前方的护卫队杀了个措手不及。
　　这些小贩正是以鸟鹜为首的二十人突袭队，仓监一见这情况立即喝令马队后撤，那马帮的锅头也很有经验，一面急拉缰绳翻身上马，一面唤众兄弟抽出腰刀护货。
　　这时后面的护卫冲到前面助战，到底是人多势众，不一会儿就把鸟鹜等人团团围住。此时马队还在不断后撤，突然一声哨响，就见陆不让带着另一干兄弟荡着藤条从两边树上呼嚎而下，一脚就把马锅头踢飞，手一松，自个儿落在马背上，掉转马头，夹腿就往林子里冲。
　　这动作是很有一点难度的，相准目标，甩着藤条荡下来，飞腿踹人的同时还要调整好姿势以便于稳稳坐在马背上，而不会随着惯性摔出去，要领便是眼明手快两腿有力，一气呵成，踹的准夹的紧。
　　有此本领的除了在战场上踹人下马踹出名头来的陆不让，便是马术好到能边纵马飞驰便倒立的姚小姨子，于是她得手后，跟着陆不让一前一后，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疾奔而去。
　　其他人就没这么顺利了，不是踹空就是直接落地上，而萧侠是踹到人了，也坐上马了，但那马儿受惊，一扬蹄，又给颠落了下来。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仗着身手不错，示威性的扬着刀在头顶上飞旋一圈，也没人敢接近，再踏蹬上马，死死抱住马脖子放蹄狂奔。
　　前面圈人的军士们一看不妙，到底是折回去帮忙，还是继续围殴，没人给他们号令，因为领头被放倒了，仓监与通吏两不中用的老家伙抱着树根子瑟瑟发抖。这么一个犹豫便被鸟鹜等人逮到机会，左砍右劈突围而出，四散奔逃。
　　没围住人那还是保货要紧，等回头来一瞧，只剩自家残兵败将躺在地上哼唧，那些劫道的驱着马，个个溜的比兔子还快，窜入林子里七转八绕很快就没了影子。
　　仓监捶胸顿足仰天长啸：“你爷爷的，哪窝没出息的匪子，连这么点不值钱的东西都要抢！！”
　　这窝没出息的匪子跑到林口便脱衣弃马换麻袋，扮作脚夫扛着货从崎岖的山路陆续回到桧山县，在土地庙里聚头。
　　等人都到齐了，陆不让将数十个麻袋全堆在一起，搓搓鼻子道：“这次咱大获全胜都是大伙儿的功劳！”
　　接下来便要验货，众人七手八脚拆开麻袋，全呆住了，所有的袋子里装的全是——散茶！
　　庙堂里一片哗然，有人就说了：“怪不得觉着肩上刺刺挠挠，原来是茶尖子戳的。”
　　又有人说：“用一百五十人押茶叶，想必这茶是很值钱的了！”
　　那时候，皇帝喝的是贡茶，大官大户喝的是名茶，小老百姓喝的是茶渣或者从不喝茶。由于朝廷禁贩私茶，茶商必须花钱买券方能领茶贩卖，而券税繁重，因此茶价居高不下，在桧山县更是如此，茶被作为一种富贵的象征，一般平民是很难喝上的。就算以县级官员的俸禄也只够喝次等茶，所以萧侠在逢雨楼陪明王喝茶时才会担心三个月薪俸就此一顿便付之东流。
　　陆不让与鸟鹜一群粗汉子分辨不出这散茶的质量如何，萧侠是只会品不能识，姚伯礼方显名门本色，上前先观茶色后闻茶香，手一指，断定道：“这是好茶！”
　　那算是一笔横财吗？也算，也不算。
　　为什么老仓监要说这是不值钱的东西呢？
　　因为茶是好茶，但卖不出去。
　　萧侠道：“这茶又不好换银子使，就是送上虎子牙也只能给那帮人解解渴，这……这到底成不成啊？”指不定人家嗜酒不好茶呢？说书的描述起这些落草英雄时可都是烈酒一坛接着一坛牛饮，没出现过茶水一壶接着一壶海灌的段子呀。
　　陆不让不管，他就觉得好茶比金贵，而且敢劫官并劫成功了足以显示出他们这一群人有勇气实力佳，俗话不是说见面有礼三分熟么？是以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上门，于是买来水食让大伙儿先吃喝一顿，好好休息，蓄足精神以便赶路。
　　萧侠心里有疑虑，但见其他人都乐在兴头上，觉得是自己杞人忧天，也就没说。
　　姚伯礼心里有疑惑，但她觉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说说笑笑之后，也就忘了。
　　次日，一行人扮作商队，摸黑出发，连夜赶路至虎子牙，过双龙峡时被两个把关的大汉堵在出峡口。
　　陆不让心里琢磨：俺不会说话，口气又冲，这会儿还是以和为贵，不能一上来就硬碰硬。
　　便递了个眼神给萧侠，接到示意后，萧侠站出来拱手先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在下萧侠，与青龙寨一帮兄弟特来投奔贵庄。”
　　那两个大汉相顾一眼，也抱拳还礼，其中一个道：“这事还需先请示头领，各位稍等。”反手拿下背后的雀画弓，搭上一枝绿毛箭，觑着后方水寨射过去。
　　不多时，一名紫衫纶巾的汉子便领着四五个小喽罗走来，那男子身不足七尺，年不过三旬，朗朗三牙须，看起来像个文人，步履轻盈面上带笑，甚是客气。
　　萧侠听把关的两大汉唤他“三哥”，即知他正是虎子牙三当家杜文仕，不敢怠慢，上前躬身道：“在下萧侠，见过杜头领。”身后连同陆不让在内的人皆抱拳拱礼。
　　杜文迁连忙“不敢不敢”，言语热情，却也不马上请他们入寨，先在峡口叙聊，问长问短，接着就问到板车上拖的货物，他张大嘴，大作惊诧状：“哎呀，青龙寨不知遭遇何种变故，让兄弟们把家当都带上路了？”
　　陆不让一听他这口气不对味，似乎有那么点轻鄙之意，说的好像他们拖儿带口上门讨饭似的，站不住了，走到萧侠身边，大声说：“杜头领可千万别误会，这是咱兄弟送给各位的见面礼。”
　　杜文仕还是笑，看了看把关兄弟，抬手对那货物指指点点，陆不让沉不住气了，拉下脸问：“你这什么意思？”说完这话，后面鸟鹜等人跟着迈前一步，同时把关的大汉也将手按上刀柄。
　　萧侠见这气氛开始剑拔弩张起来，心说这三伢子怎么搞的，现在是我们来投奔别人，人家还没怎么说话呢就受不住了，这后面还有戏唱吗？
　　赶忙拽了拽陆不让的袖子。杜文仕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兄台也误会啦，在下的意思是，我们这里招贤纳才，正需要各方豪士，你们愿意屈身敝处是虎子牙的福气啊，怎么还能要你们送礼呢？”
　　这番说辞一出来，把众人的心都给抹顺了，把关的大汉把两手往身后一背，嘻嘻哈哈地附和：“三哥说的没错，该是咱们接风洗尘啊，让众兄弟破财这成何体统？”
　　陆不让双手往腰上一叉，哈哈笑道：“没啥，这是咱兄弟从贪官手上劫得的不义之财，借花献佛而已，杜头领也甭推辞了。”
　　杜文仕眼光一闪，笑容依旧，轻声道：“敢问……这是哪路的不义之财呢？”
　　萧侠打从一开始就在留意杜文仕的神情变化，所以当他眼神闪烁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一把捏住陆不让的手想提示他别把老底全揭了。
　　陆不让偏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惊讶和莫名其妙，接着移开视线，刚才想说什么现在还是全都半点不含糊地吐出口来：“是互市监送往巡使衙门的一批好茶。”
　　萧侠肚子里是直跳脚，果见杜文迁面色骤变，手一挥：“给我拿下！”

　　十九

　　一声令下，从峡口两边窜出一群精壮的汉子，腰上挎刀，手里持矛的持矛，拿绳子的拿绳子，陆不让大惊之下，即刻下令后撤，众人丢了板车货物掉头就跑，谁知入峡处又涌上一队人马堵去后路，陆不让与萧侠一行人等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只好抽出刀来奋起抵抗。
　　这回可不像劫官货那么容易，这帮匪子个个身强体壮、武艺不凡，且在杜文仕的指令下分批围堵，拉绳为界，没多久就把陆不让等人三个一绑五个一捆全抬上板车，一拨人扛货，一拨人推车，高唱凯歌划船径回水寨，来到万节台前，把陆不让和萧侠绑在柱子上，再将鸟鹜等人推作一处。
　　陆不让急愤难抑，禁不住破口大骂：“都是些什么鸟人！爷爷送礼上门就讨这对待？”
　　萧侠叹了口气，本想叫他省两句，可是见他在木柱上挣的面红脖子粗，又把劝说的话咽回肚里，遇到这情况，任谁都会在一头雾水之余窝满腔火气，更别说陆不让这颗爆豆子儿了，不怪他沉不住气，后面鸟鹜一众也是骂不绝口，可没人理他们。
　　那些汉子卸了货后分列在台子两边，倒握长矛，直挺挺戳在地上，好似石雕般巍然不动。杜文仕则差遣几个人点货，时不时探头向湖上张望，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陆不让骂到没词才总算歇下来喘口气，顺道看看周围的环境——四面湖水、堤垒高筑，浅水滩泊着一丛小船，岸上都是檑木炮石，只见青灰的山影，不见虎子牙真容，由此看来这水寨还只是个哨台。
　　陆不让扯着嗓子叫骂了许久，那些守卫依旧是充耳不闻，各自坚守岗位，面不改色脚不移步，气氛异于寻常的沉闷，连鸟字群的兄弟都感受到这股迫力，越骂声越细。
　　萧侠绞尽脑汁在琢磨杜文仕究竟动的什么心思，为何要这样对待前来投奔的人，就算是不想接收也大可婉言拒绝。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虎子牙和互市监相互勾结。在劫货成功后他便有这样的疑虑：互市监隔月发货这件事众所周知，不管是送茶也好，还是送金银布帛也好，头一个该防的就是虎子牙，但敢带着区区一百五军汉走最险恶的林道，便是料定虎子牙不会打他们的主意。
　　这也只是推测，萧侠暂时还不敢妄下结论，先把问题憋在心里，随机应变吧！
　　而令陆不让在意的，是杜文仕之前的擒敌方式和眼前这些持矛大汉的不动如山，好像自己不是被捉到土匪窝里来了，而是被押进敌营中。有这种感觉的还有姚伯礼，所以她让鸟字群的兄弟不要再浪费唾沫星子，留点精力考虑考虑接下来将会发生的麻烦事。
　　而说麻烦，麻烦就到了。只见正对双龙峡的乱芦丛里，一只快船疾划而来，船头站的那个先生，着长褐袍系五彩杂丝绦，身长九尺，长髯过胸，容貌甚伟。
　　那先生上岸后，两边护卫齐顿矛柄，口称大哥，正是虎子牙大当家猇火，朝廷称之为虎狼贼首，江湖上美誉为“赤须潜龙”，传闻当年初建山寨时，虎子牙曾遭官匪侠士多方围剿，每当战时，猇火便横刀独守双峡关，只杀的是昏天黑地、红雾蔽天，无人敢越雷池一步，据亲眼目睹战事的人描述——他昂然立在关前，浑身浴血，连胡子都被染的好似缕缕朱丝，就像一条即将从火焰里飞腾的怒龙，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名声不胫而走。不过当今世上能称龙的只有天子嘛，“潜龙”二字不是摆明了有谋反的意思？不管是自称还是人称，冠在谁头上谁就倒霉，于是又被扣了个逆党的锅盖子。
　　陆不让等人对这些名号事迹都耳熟能详，虽然传闻难免有夸大的地方，但今朝一见，均在心里感叹：此非等闲之辈！
　　杜文仕将猇火迎上台，先让他看了麻袋里的茶叶，指着陆不让道：“经此小贼亲口招认，确是从互市监手里所劫。”
　　陆不让眼一瞪，脚一跺：“你爷爷的小贼！你奶奶的招认！”
　　猇火也不睬他，走到鸟鹜等人身前一一扫视，眼神在姚伯礼身上停留片刻，转头问杜文仕：“你觉得这些人当中谁是个能说话的。”
　　杜文仕也看了看姚伯礼，却把手比向萧侠：“我看他眼里藏事，必然有心对答。”
　　萧侠一惊，没想到这书生明里指东指西，暗里还不忘察颜观色，一开始见他满面堆笑、和和气气，还真当是个好说话的主，谁想竟是只笑面虎。
　　也还真被他嘀咕对了，杜文仕人称“笑面阎王”，原是江西郡守，因在勾栏院里为争花魁错手杀人而被罢官刺配，后在途间使计宰了随吏，一路逃上虎子牙。
　　此人贪财好色、心诈手狠，把满腹毒辣藏在笑容后面，若跟他作对，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但虎子牙的势力还就是在他到了之后勃然壮大起来，九寨三关十六隘全是他一手捣腾出来的，将个土匪窝弄得固若金汤似座城池，也正因此，官兵才久攻不下，而且次次攻次次都被打退，这固然不是杜文仕一个人的功劳，但他功不可没啊，所以不管怎么贪怎么奸怎么抢女人，猇火对他都信任有加，众兄弟更是奉之若宝，服的五体投地。
　　猇火道：“先把他的绳索解了。”
　　萧侠说：“别忙，你要么先给我大哥和兄弟们松绑，要么咱就这么绑着说话。”
　　猇火看向陆不让：“这便是你大哥？”
　　萧侠面上点头承认心里不住叹气，陆不让倒像活见鬼一样盯着他猛看，暗道这真是难得啊，二嘎子居然服软肯再认大哥了，莫非天要下红雨？如果不是手被绑住，真想掏掏耳朵，以确保不是自个儿听错了。不过方才他可是实实在在叫了“大哥”，就这两字，像给陆不让顺毛似的从上到下这么轻轻一捋，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把先前直飙顶门的邪火也给压下去七八分。
　　猇火眼带三分估量地瞅了陆不让片刻，挥手招来几个兄弟，吩咐道：“把他们全解了，置席看座。”
　　杜文仕趋近轻声道：“互市监现在怀疑是我们动的手脚，为了长远考虑，还是连人带货交官处置方能撇清关系。”
　　猇火笑道：“无妨，既来之则安之。”杜文仕便明白他想收人入伙，也不多话，亲自为陆不让一众松绑，笑着打躬作揖陪不是，后抬来长桌长凳，请他们上座，又差人将二十袋散茶运往后山。
　　鸟鹜等人都黑着脸，气哼哼的站成一圈不肯坐下，陆不让倒是大方，率先往凳子上一跨，回头唤其他人也甭傻站着。先是姚伯礼入座，接着是萧侠，等鸟鹜等人一个挨一个都坐稳妥了，猇火才抱拳道：“方才多有得罪。”撩袍对面而坐，杜文仕也打着招牌笑脸坐在他身侧。
　　两边相互报了名号，猇火哈哈大笑，拍案起身,抚须长叹：“我猇某飘泊半生，不想今日还能在此地见到本家人，真是何其有幸。”
　　这本家人便是指鸟字群一帮兄弟，他们同属九部遗族，鸟鹜的“鸟”姓是羽类部落首领的象征，而猇火的“猇”姓是兽类部落的象征，鸟字群是飞鹰部落的后人，早年造反被镇压后，鸟鹜等人的祖辈便流落在西南山野间，到鸟鹜这一代时，九部遗族势力逐渐恢复，曾先后多次举大旗招旧部，各方遗民闻风而动，但鸟鹜没什么远大抱负，只想带兄弟们混口饭吃，也就没理会。
　　他本以为猇火乃萧侠的同姓本家，却不料是自己的同族本家，一时间又是诧异又是欣喜，憋了满肚子的窝囊气转瞬全消了，再看看面目可憎的杜文仕和刚才绑他的那群人，竟然越看越顺眼，越瞧越舒心。
　　猇火那边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水汪汪，不等他开口，杜文仕已经命人荡来小船，迎陆不让一伙渡水登岸，穿过堤垒，进入山关，只见锦旗夹道、树戟繁密，山道旁有一座号亭，亭中两小喽啰见他们过来，望山上发了哨箭。
　　转过小亭又见座大关，关前尖石檑木，列十八般武器，守关的喽啰又往上发箭，再过两座关口才算进了虎子牙，这还只是三大关中的山关，谓之穿龙膛，另外两面还有王母池与鬼门关，更是奇险无比。
　　虎子牙九寨连山，寨中又设分堂，猇火引着众人来到客堂，九寨寨主、分堂堂主与众兄弟齐候堂上，当下安排酒食、置办筵宴，请陆不让等坐主位，寨主以下分席而入，众人一同吃酒。
　　猇火叫大伙儿甩开腮帮子，放开吃放开喝放开说话，萧侠也照旧奉行以食为先的原则，啃足了羊腿，抹去一嘴油，开口说有话要问，想问的当然就是虎子牙和互市监之间不可告人的私密关系了，但挑了半天字眼，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才恰当，总不能把“勾结”这难听的词直接砸到猇头领脸上吧？所以吱唔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陆不让这回倒是摸准了他的心思，正好两人又想到同一处去了，便代他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互市监不是什么好鸟，俺劫了他们来投靠你猇大哥，咋杜头领反倒还要拿下咱们？”
　　杜文仕笑道：“陆贤弟，光靠强取豪夺是养不活满山兄弟的，我们也要到出茅道上作生意赚钱，得罪了管事的可就断了一条财路，这实在是事出无奈。”
　　为生活，大家都能理解，萧侠虽然满肚子英雄论调，但打劫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陆不让自己是块弯不下腰来的铁板，却也知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鸟鹜则担心收留了他们会让虎子牙受到牵连，不过猇火马上就消除了他的顾虑。虎子牙与当地官家之间那种相互制衡的默契是各取所需、各图所利的结果。
　　杜文仕也说那二十袋散茶是互市监从马贩手里抠下来的军资，肯定不敢声张，最后多半也就不了了之。
　　鸟鹜安心了，萧侠和陆不让也没话说了，一直沉默的姚伯礼却放下酒杯，满脸严肃地看向猇火：“这些散茶是换劣马省下来的吧，万一打仗，守军不济，被敌兵攻破边城，桧山这地方可是首当其冲要遭殃的，那时候火哥你……还能保住虎子牙一亩三分地吗？”
　　这话一出来满席都变了脸色，萧侠捏紧拳头，陆不让抿起嘴巴，鸟鹜瞪大眼睛，杜文仕挑起半边眉梢，全体筷子都不动了，只有猇火泰然自若，捧杯起身敬酒：“姚……兄弟所言极是，猇某自当留意。”
　　姚伯礼嘴巴一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萧侠连忙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拽拽她的衣角，再这么较真下去恐怕会暴露身份，他们可是青龙山来的外地土匪啊，怎会了解西疆战事呢？
　　姚伯礼也意识到这一点，把话咽回肚里，见猇火的酒杯还悬在面前，赶紧站起来回敬，又说笑了几句岔开话题。
　　当晚席散，猇火亲引陆不让等众人入西堂休息，陆不让、萧侠、姚伯礼与鸟鹜按堂主待遇，人各一间房，鸟字群众兄弟则三五人一班布在堂下，均有从人伏侍。
　　猇火回到房中不久，杜文仕捧了茶盘进来，说道：“大哥不把他们安排在关下客馆，是留定他们了？”边说边斟茶递上前。
　　猇火接过小啜一口，“你是怎么看？”
　　杜文仕回道：“武勇轻谋，经验不足，来的蹊跷，必有所图，尤是那姚姓女子，谈吐举止虽颇具豪气，但不流于野俗，有出身。”
　　猇火微微一笑，“既是如此，更要留住他们。”
　　杜文仕先是一愣，转念便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哥说的是，即便有所图，也要弄清楚图的是什么？”
　　猇火拊掌一笑：“这只是一方面，再则他们并非奸狡之徒，我们要重之以义，好生对待。”俗话说攻人先攻心，杜文仕自然领会这层含义，眯眼贼笑道：“大哥放心，小弟保准让他们夜夜香梦、日日舒服。”
　　猇火的胡子抖了两抖，默了半晌方道：“你自去安排，只是姚家姑娘千万动不得。”
　　杜文仕摸着脖子嘿嘿干笑：“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而且……若哪日真起了歹意，还请大哥去那婆娘房里替小弟收尸。”
　　猇火摇头笑叹，聊到茶尽，各自安歇。
　　陆不让这时还在心里庆幸总算是不负重托，打入了虎子牙内部，仰面躺在床上翘高腿晃来晃去，酒足饭饱之余念起了大将军，隔了这么久，不知道那一大队人马眼下在干什么。
　　那么到底在干什么呢？
　　穆歌轻装卸甲，卷起裤管，正站在烂泥滩上指挥兵士们疏通河道，抢救淤田。鸢王整理了前任县令生前所办的案子，发现疑点甚多，当即根据案本上记录的住址，派人往各乡查证。
　　姚伯仁也如期赶至白陀城，边将余显大开东门，亲自出城迎接，送酒肉犒赏众军士，安排入营舍，又在住处设宴单邀姚伯仁共品丝竹，却将守城抗戎的要事放在一边。
　　这些陆不让自然不知道，他向来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会烦心看不到的事。在虎子牙过的那叫一个舒坦。杜文仕酒食伺候的勤快，猇火也常带他们四处闲逛，丝毫不把他们当外人看待。鸟字群的兄弟像找到了归宿，很快就和寨里的兄弟打成一片，萧侠没事就与杜文仕一壶小酒一碟小菜谈天论地，各自都想从对方嘴里套出点话来，但论起道行，萧侠是远远不及杜狐狸，每讲一句话都要在心里琢磨半天，这位杜先生与文昌候肯定很能谈得来。而姚伯礼在看到猇火练剑后大为仰慕，跟前跟后磨着想要学两招。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陆不让将九寨逛了遍，看过耕地看茶园，进过兵器库喂过千里马，渐渐有些明白为什么这自成一方的山间家园能在动荡的西疆地界稳稳扎根，任何势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这天夜里，他和衣靠在床上，想着在虎子牙的所见所闻缓缓进入浅眠，迷朦中忽觉身上一沉，像被什么重物压住，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推，掌心腻滑，还带着温热，就像一团被热水泡软的猪腿肉= =||
　　睁眼一看，哎呀俺的爹！哪是什么猪肉？分明是个婆娘的脯子肉！
　　陆不让像触电般缩回手，嘴巴大张瞪直了眼：“你你你……你什么人？”
　　“奴家名唤玉莲……是九寨红帐里的歌妓，受三当家所托，特来服侍公子……”说话的同时动作也没停下，像条水蛇似的缠在陆不让身上揉来蹭去。
　　这女子姿容娇美，身段婀娜，仅在亵衣外披了一件薄裳，前襟大敞，露出雪白的胸脯，陆不让光用眼睛看就热血沸腾了，甭说再被这么一蹭，哪里耐受得住？当即推开玉莲翻身跳下床，只想赶紧冲出去洗把冷水澡降降火气。
　　不想玉莲也起身下床，扭着腰肢粘上来，陆不让后退一步，她就跟着上前一步，直到陆不让的后腰抵到桌缘没得退时，才张臂扑在他胸膛上。
　　陆不让手脚无措，仰头连咳数声，结结巴巴道：“这这……这位姑娘……”
　　玉莲柳眉微蹙，“请公子唤奴家玉莲……”
　　陆不让只好改口：“好好好，玉莲姑娘，那个……三当家的美意俺心领了，不过俺没那需要，还是请你先回去吧！”
　　玉莲柔媚一笑，伸手探进陆不让的襟口里捏了一把：“公子莫客套了，哪个男人没需要？莫非公子还……不懂得房中情趣吗？”这是委婉的说法，直白点说就是：你小子不会还是鸡崽一只吧？
　　陆不让满脸通红，真给她说准了，坐遍窑子那是用来唬二嘎子的瞎话，其实他也就摸过一回女人，是前村朱家的胖姑娘阿花，还是摔跤时不小心推了那大屁股一把，事后恨不得把手给剁了。
　　以前爱打肿脸充胖子，觉得男子汉一定得开荤，英雄美人不是经常连在一起说的吗？但现在早已没了那种想法，像穆将军这样的真丈夫都不爱美人，他陆不让怎能败给女色？当然是要义正言辞的……装孬种：“俺的确是不懂，告诉你，俺连春宫图都没看过！俺顶多好奇你的屁股咋长在胸口上！”
　　这是打算激怒玉莲，让她知难而退，但玉莲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贴的更紧，“不懂没关系，奴家愿意以身传教……”说着就一手去解陆不让的腰带一手拉开他的衣襟。
　　在这理智悬一线的当口，陆不让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一把扳住她的肩头，想要将她推远，谁知玉莲姑娘的手就像螃蟹的钳子，一旦夹住了死活都不放开，就在这么一拉一拽中，嘶啦——陆不让的外衫竟然被扯下一大片，啪嗒——滑脱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掉在地上。
　　玉莲哎呀一声，后退半步弯腰拾起，不意间瞥到内页的图画，顿时将杏眼瞪成了铜铃，僵了半晌，声带颤音道：“原来……公子……兴好……龙阳……”
　　这破旧小册子正是萧家的祖传秘典《禽兽繁衍通史》是也，除了上战场，陆不让随时都把它贴身揣怀里。不过这可不表示他对断袖感兴趣，只是遵师父嘱托没事研究研究人体而已。换在平时，若有人敢当面说他“兴好龙阳”，那绝对是找打，可眼下不比往常，恰恰可用来作挡箭牌，于是他整衣束带，硬着头皮道：“不瞒玉莲姑娘……”
　　忽然，房门砰一声开了，萧侠衣裳不整地闯了进来，后面也跟着一名穿着清凉的女子，陆不让的舌头停不下来，一口气把话说完：
　　“俺的确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这句话说的忠勇正直、声音洪亮，把在场所有人都给震住了，陆不让瞟到萧侠后，下巴也掉了。
　　玉莲很是惋惜的叹了口气，将小册子塞回陆不让怀里，施施然走到门口，又留恋的回望一眼，对缠着萧侠的女子道：“香妹，这儿无咱们姐妹的用武之地啊，罢了，还是回去伺候先生吧。”
　　香妹眼巴巴瞅着萧侠，咽了咽口水：“哎，好不容易遇上个斯文的，竟然……啧啧……”边摇头边与玉莲手牵手跨出门槛。
　　萧侠忙道：“等等！我不是……”门啪的掩上“不是断袖中人呐……”下半句从鼻子里幽幽哼出来，玉莲和香妹再也听不到了。
　　两女走后，陆不让几大步窜到门口，揪着萧侠提起来，脸红脖子粗道：“二嘎子，今儿的话你就当啥都没听到！如果敢外放俺就把你削成人肉片子！”
　　萧侠苦着脸道：“说的不是废话吗？你这一断可是把我也给捎带上了。”
　　陆不让抵着他的额头恶狠狠道：“你爹才断！”
　　萧侠也不甘示弱地回道：“你师父也断！”
　　萧侠跟他牛眼相对犟了一会儿，先让步了：“好了好了，不管旁人怎么看，你我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我清楚你三伢子是个堂堂正正的硬汉，不是窝人身底下当娘们儿的料，成了吧？”
　　陆不让哼了一声，松开手回桌前坐下，萧侠整好外衫系上腰带，也跟过去坐在床沿，指指陆不让，咂巴着嘴调侃：“老是挤兑我没出息，瞧你，居然被个婆娘逼的走投无路，要把自己说成那样——”
　　陆不让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俺？是谁被婆娘追着四处逃窜，还跑俺房里来了？”
　　得！大哥别笑二哥，两人半斤八两一路货色。
　　相互取笑了一会儿，又并坐在一处，头靠头聊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感叹虎子牙不愧被称为虎穴狼巢，连女人都个个彪悍。虽然哥两个不喜欢这种赶鸭子上架的伺候方式，但到底都是血气方刚少年郎啊，谈起床第之事、女子之美那叫一个狼血奔腾。
　　这一奔腾，萧侠肚子里那团火又烧开了，绝不是像欲火那么爽快，摆弄几下就能了事的感觉，而是从丹田一路焚肠子灼心肺冲上顶门，像被抬在火山烤一样。
　　陆不让瞧他脸色不对，嗤了一声，把他放倒在床上继续给他做推拿，但这一回没前几次灵验了，从颈后推到脚跟，从咽喉捏到脚踝，折腾了大半宿，熬的两眼冒血，萧侠倒好，趴在枕上呼着了。
　　陆不让撑着眼皮，在他屁股上轻踹了两脚，跳下床来，把被扯破的外衫脱了，拿着小册子翻看几页，若有所思的往床上瞥两眼，掐灭油灯，轻手轻脚走到屋外，揣着两手径往萧侠的房里睡去了。
　　次日，侍从来叫门，陆不让出来一看，乖乖不得了，站在面前捧着脸盆的小哥生的是纤骨细腰、眼带桃花。那獐头鼠目的瘪三李跑哪儿去了？再往院子里一看，乐了，跟在二嘎子身边的不也是个面如芙蓉、唇若涂朱的美少年吗？

　　二十

　　伺候萧侠起居的从人是个十三、四岁的童子，名唤元宝儿，因长相秀美有余、刚强不足，故而受其他兄弟排挤，被调到九寨当跑堂的伙计。萧侠视之如弟，从不使来换去，食则同桌，出入并行，元宝儿满心感激，自然跟他跟的死心塌地。萧侠也是头一次尝到做大哥的滋味，对元宝儿百般照顾。
　　陆不让见萧侠遇元宝儿如鱼得水，心里十分的不爽快，打从认了这小弟后萧侠便像转了一番心思，与杜文仕喝茶闲磕牙少了，与猇火穿山走寨少了，再往后面，跟陆不让也不那么热络了，见面点头算招呼，眼珠子都懒得动一下，急匆匆就往房里赶，进去掩上门就再没动静。
　　陆不让越想越不放心，心说你二嘎子不会真把持不住，跟人干上了吧？于是悄悄摸到窗边捅了窗户纸朝里偷看，瞧见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萧侠正手把手的教元宝儿写字，这才长舒一口气，由于这气声太大，被萧侠听到，抬头一见窗纸上的人影立马知道外面听墙角的是谁：“姓陆的，大丈夫做事光明正大，你这样鬼鬼祟祟算什么？有啥话不能站在我面前说？”
　　被发现后，陆不让半点没觉得心虚，一脚踹开房门，嬉皮笑脸地对向萧侠的冷脸，伸手勾勾手指，“当面讲是当然地，关键是只能当你一个人面，所以俺不正在等么？”
　　萧侠对元宝儿柔声叮嘱了几句，一步三回头的走出来，陆不让笑道：“养儿子也没你这么养的！”
　　萧侠斜了他一眼，跨出门槛，回身把门掩上，走到院中凉亭下坐了，问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新情况？”
　　陆不让一愣，旋即笑起来，勾住他的脖子咬耳朵：“原来你还没忘咱的身份，这些天俺还当你乐不思蜀了……”
　　萧侠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乐什么思什么？想说什么就直说。”
　　陆不让酸溜溜道：“哟！这么急着想回房去见你的宝儿小弟？”
　　萧侠被他酸的牙根发痒，瞧他明明不爽却硬是咧开嘴角想要扯出笑脸的滑稽样又觉着逗人得很，“我说三伢子，你在计较个什么劲儿呀？你能做大哥就不准我也过把瘾吗？”
　　陆不让挑高眉毛斜睨他：“俺咋觉得你对他不像是在对小弟，倒像是在照顾奶娃子？前两日俺还以为你俩关上门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咧！”
　　话刚说完，肚子上就挨了一拳，萧侠提手还想再揍他一顿，陆不让一手捂肚子一手举过头摇了摇：“二嘎子，这你可甭怪俺想歪，实在是杜头领那厮用心不正。”
　　萧侠暂且住了手，“啥叫用心不正？”
　　陆不让挤眉弄眼道：“别告诉俺你看不出来，就说招待客人吧，端茶倒水是正常，还管宽衣解带还管洗澡还管暖床这算什么？俺是没啥，谁知道你二嘎子抗不抗得住呢？”
　　萧侠听的是一头雾水，“什么宽衣解带什么暖床？元宝儿平常也就帮我叫叫门、扫扫地而已。”
　　陆不让拉他蹲在凉亭一角，拍拍他的背道：“俺看你确实没那个意思，你把那元宝儿当小弟也成，但凡事得有个度，别等他跟定你了，到时想甩也甩不掉。”
　　萧侠只觉得他这话说的不是味道：“你这什么意思？鸟字群的兄弟不也跟定你，你不也跟定穆大将军了，难不成你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了？”
　　陆不让当头给他一脑浑：“那不一样！俺跟鸟字群那是实实在在的兄弟之义，跟穆将军那是货真价实的主从之份，知遇之恩，啧……说到这份上你怎么就转不过来？白看那么多风流韵事了！”说着拿手指戳上他的太阳穴，接着道：“你跟俺讲讲性好男色到底是好个什么？不就是好他姿容尤胜美女么？为何要换从人，八成是玉莲和那什么香妹跑杜头领那儿嚼舌根，杜头领便以为咱真好这口，才挑了两个男生女相的送过来，不是当一般亲随，是特地给咱们消解的啊！”
　　这意思再明白也不过，纵然萧侠始终没往那层面上想也不免背脊发凉，蹭的腾地三尺：“莫莫莫……莫非这就是传说中所谓的男宠！！？”
　　陆不让嘿嘿一笑起身：“俺算是提醒过你了，该怎么样你自个儿看着办。”
　　要怎么看着办呢？杜文仕的用意虽然值得推敲，但元宝儿和寻常少年也没什么两样，萧侠觉得不应该以已度人，尽往龌龊方面想。不过没多久他便知道陆不让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那一天傍晚，陆不让与寨子里的兄弟们拼酒，喝的烂醉如泥回来，萧侠难得好心，熬了一碗醒酒汤送过去，是那从人出来接应。
　　这从人没有正式的名姓，大家都唤他宛郎，萧侠听说他被杜文仕收留之前曾是个很有名气的琴师，后因生活窘迫不得不卖身私坊为娼，因此遭际，众人都疏远他，杜文仕便留他在红帐里授琴。
　　萧侠第一次近观此人相貌，果然是姿容秀美，眼角眉梢又带七分柔媚，一看就知道是个懂风情的人，之前那什么玉莲什么香妹也都是水当当的娇俏美女，与眼前这个比起来却差了几许韵味。
　　宛郎从他手里接过茶盘，道了声谢，连嗓音都细细绵绵的，听的人骨头发酥，当然，除了骨头发酥外，萧侠还觉得鸡皮疙瘩一粒接一粒全蹦了出来。
　　前面是陆不让担心，这回萧侠也开始担心了：三伢子醉的糊里糊涂，万一做了场春梦，误把公鸭当母鸡那可怎么得了！
　　于是也学着陆不让，干起了偷偷摸摸的勾当，指沾口水往窗纸上一捅，半只眼凑上去窥探，只见宛郎走到桌前放下茶盘，捧起碗再走到床头侧身坐下，此时陆不让已经醉的神志不清，连眼都睁不开来。
　　紧接着……惊悚的一幕来了！
　　就见宛郎自己先喝了一口醒酒汤，顺手将茶碗搁在床沿，俯身就这么嘴对嘴的……喂了下去！！
　　当然，以萧侠这个角度是看不到全景的，但这动作、这发展，用膝盖想也知道是在干什么。
　　宛郎抬起头来，又喝一口又喂进去，接着第三口，第四口，越到后面停留的时间就越长，再渐渐的，两唇一接上就粘着分不开了。
　　萧侠听见陆不让无意识的哼了两声，宛郎的手也随着哼哼变得不安分起来，从上摸到下，从左摸到右，摸着摸着就把衣襟摸开了，摸着摸着也把腰带摸散了，再摸着摸着就要伸进裤裆里去了。
　　陆不让的手也不自主的抬起来，眼看着就要两两相抱、干柴烈火、一烧燎原、欲罢不能！萧侠顾不得思考宛郎是想把陆不让当娘们儿，还是想被陆不让当娘们儿般对待，总之再继续下去哥们儿铁定得失身。于是萧侠跳起来折回去踹门而入，却见好兄弟已经坐起身来将宛色郎推到一边，把茶水也给泼了一地。
　　但陆不让显然是酒没醒透，居然还问宛郎：“你在这里做啥？”
　　宛郎理理衣裳，泰然自若地回道：“公子醉的狠了，萧公子送来醒酒汤，小人正准备唤公子起床，却不想公子突然起身，小人一时不察洒了汤水，还望公子多多见谅。”说着便垂头弯腰朝门口退去。
　　擦肩而过之时，萧侠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冷声警告：“再有下次，我就宰了你。”
　　宛郎微微一笑：“只图一宿风流，何需如此计较。”轻拨开他的手，哼着小曲扬长而去。
　　有那么一瞬间，萧侠真想对着那细条条的背影甩飞刀，不过好端端一大老爷们儿，被个娘娘腔的上下其手这说出去多难听啊，就算陆不让知情也不敢大肆宣扬，难怪那厮有恃无恐，但他不知道，就算碍着面子不敢吭气，依陆不让的性子也迟早会把他剁成肉酱。
　　陆不让见萧侠还站在门口，对他招了招手，“进来呀……干嘛愣在那儿？”
　　萧侠走过去，先把碗捡起来放桌上，歪过头打量陆不让的神情，见他眼光左偏右移就是不肯直视过来，脑子里某个念头一闪而过，“三伢子……你，你不会一直都是醒着的吧？”
　　陆不让低着头默然不语，萧侠斜倾上身，凑近了仔细端量，看了良久，突然一把揪住他，“醒了还装什么孙子！？就任他对你……啊，那样？！这样？！先前对我怎说来着？你他妈要是有那个心就甭把话说那么漂亮！”
　　因酒醉施不出气力任人摆布对陆不让而言已是奇耻大辱，他大可在推开宛郎之后一刀给砍了，但寄人篱下总要顾忌三分，这才忍气吞声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却不料萧侠把他想作那种下流之辈，好不容易憋下去的火气立马烧的七窍生烟，但这回不知是什么原因，怒到极点却又感受到另外一种莫名烦躁的情绪席卷而来，以致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冲上去开扁，而是擒住萧侠的手腕往下一拽，腾身将他按倒在床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把他前襟扯开，冷笑道：“方才俺确实被酒气冲昏了头，脑袋管不住手脚，不过托你那醒酒汤的福，这会儿倒是来力气了，是啊——老子有那个心……哼哼，结果你却不识相闯进来，把俺心肝肉儿给吓跑了，你说你要怎么赔吧？”
　　萧侠听出来这说的是气话，他自己也在为陆不让着急，只是一时没急到点子上，话不经脑子就脱口而出，其实陆不让是什么样的人他萧侠能不清楚吗？但见着他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又忆及在窗孔里看到的那一幕，心里像打翻了田鸡篓子，那叫一个乱，还乱的东一把西一把，抓不着头绪。
　　这会儿回过神来，想缓和两句安抚安抚陆不让，不料这家伙竟发了狠，真动手扯起自己的腰带来，口里还嘟哝着：“今儿非叫你尝尝厉害不可！”
　　萧侠一听暗自叫糟，三伢子酒醉的脑袋发昏，脑袋发昏后牛脾气就一发不可收拾，一较真起来更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时候跟他说什么都没用，当即立断抬腿一踹，正踹中他的肚子。
　　陆不让吃这一脚，五脏庙里的东西被挤得往上直涌，头一偏嘴一张，“哇”的连酒带肉全吐在床上，萧侠飞快地朝床尾连翻两圈，衣袍还是不免沾到了秽物，不过也算陆不让厚道，先偏过了头，不然包准喷的萧侠满头满脸。
　　陆不让撑着床楞连咳带呕，直到把酸水吐尽，才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边喘气边拿衣袖擦嘴。抬头见萧侠僵坐床边，脸色青白交错，忽觉出了口恶气，拍着地哈哈大笑。
　　这场闹剧也就在他的笑声中暂告一段落，萧侠自觉理亏失言，心里怀着歉疚，往后几日都随陆不让使唤，那宛郎走的潇洒，到底对萧侠还有所忌惮，潇洒的一去不归，继续在红帐里当他的琴师。元宝儿是个机灵的主，宛郎走后，萧侠和陆不让两边他都照应，而且进退得宜，很有分寸，不仅讨得萧侠的欢心也取悦了陆不让，二人一个教他念书识字一个教他舞拳弄脚，萧侠赠他一名“元景世”，陆不让替他取字“子进”，自此常随左右，日渐亲密。
　　又一日风云急涌，西天电光劈空、闷雷滚滚，一枝流星快箭射入山中，岗哨吹号擂鼓，层层报上山，猇火于正堂召聚各头领，只见栈桥上两排侍卫挺矛而立，数百篷船密泊岸头，料是有大事发生，陆不让一众各怀忐忑，应邀上堂。
　　猇火面色沉肃，不多客套，张口便问：“兄弟们在此处住居多日，也是时候道明来意了吧？”
　　众人尽皆一愣，萧侠心觉不妙，正待出言试探，陆不让直接道：“猇大哥是什么意思？”
　　杜文仕扇子一挥，就见宛郎从竹屏后走出来，先躬身行礼，再抛给陆不让一记媚眼，看的陆不让浑身寒毛倒竖。又见他抬手指向左肩，轻声道：“小人在他肩上发现刺印，虽以白虎纹为掩，确有'虎骑'二字，可见其曾经蹑足行伍之间。”
　　在当时，士兵与囚犯都要被刺字，囚犯刺额施墨，称之墨刑，士兵刺字于身以示军号，但像穆歌、姚伯仁这样的名将之后或高官子弟是可以豁免的，而萧侠与鸟鹜情况特殊，也都没走这道程序。陆不让当了都尉后，穆歌让他以药水清洗，他却雕青为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也正因为他不在乎，才会一时大意露了馅。
　　但这又如何呢？
　　陆不让坦然笑道：“曾经是曾经，现在是现在，彼一时此一时么。”他这句话其实有另一层含义，说的是入寨前与入寨后的心境不同，听在杜文仕耳中却是粉饰太平的言辞，于是他再一挥扇。
　　元宝儿……不，现在改叫元景世了。
　　元景世又闪出竹屏，嘻嘻一笑，抱手对猇火打起了小报告：“陆大哥和萧大哥谈话中时常提到军中营中、大将军小将军、朝中宫里，还有些人名，宝儿是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但想必很多人都听过都熟悉……”
　　萧侠脸色一变，心里咯咯磨起了牙，原来这小子是个细作，端着一脸天真，令他疏于防备，与陆不让在房里聊天时也忘了要提防隔墙有耳、放低声音。
　　不过元景世虽然是杜文仕安插过去监视萧侠和陆不让的眼线，却是打从心底里感激他二人，所以汇报完以后又加了一句：“不过陆大哥和萧大哥都是好人呐，希望大头领能从轻发落。”
　　他这也是一片好心，可“从轻发落”这词不就摆明了猇火弄这么大阵势都是为了处置他们的吗？萧侠心里叫天叫地叫菩萨，就是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来澄清。偏头看看陆不让，却见他镇定自若、眼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看来是不打算隐瞒了。
　　萧侠知道他不善言辞，只好迈前一步，单膝着地，挑明身份，把话一五一十都说开了。一听说他们是官兵派来的探子，人各变色，堂子里顿时杀气腾腾。
　　陆不让接着萧侠的话道：“我们这一趟只是来辨识虎子牙究竟是土匪窝还是龙虎会，上山之前俺觉得尔等贼辈……”顿了顿，待众头领怒目相视后才不急不慢地把话说完：“上山之后俺才知道这里是各路英豪云集之地，这就是方才说的此一时彼一时也。”
　　萧侠松了口气，还怕他开口坏事，却不料这家伙变得这么会说话，也着实难为他了。
　　果然这顶高帽一抛出去，气氛瞬时缓和下来，猇火离座上前扶起萧侠，叹道：“猇某本无意逼各位道明身份，实是出于无奈……”
　　姚伯礼道：“其实火哥早心里有数了吧，小弟这名字恐怕就先露了马脚。”
　　陆不让还只是个不成气候的小副官，就算立了大功，别人说起来也就是穆歌帐下一员猛将，但姚家军名声赫赫，猇火和杜文仕不可能没听过姚伯仁的名号，那——姚伯仁、姚伯礼，就算真是巧合也会引起怀疑。
　　姚伯礼一开始是真的疏忽了，等留意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报了名姓，但见猇火对他们视如己出也就没放在心上，眼下想想，他们可算是从一开始就入了人家的套还毫不自知。
　　猇火别有深意地看向姚伯礼，直看到她头皮发麻，心里打着吊桶七上八下才沉声道：“与各位坦诚相见也是方便商议事情，姚兄弟，这事与你关系重大。”手往后一伸，杜文仕呈上一封信笺，猇火将它递给姚伯礼：“我们布在边城的兄弟疾书来告：鬼戎与九部遗族结为同盟，趁灾乱之际发兵攻打白陀，守将余显带五百亲骑叛变，绑缚姚将献入敌营，白陀恐难保矣。”

　　二十一

　　边城告急！姚伯仁被俘虏！
　　乍闻这个消息，一干人等如遭当头棒喝，全都悚然而僵。姚伯礼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外走，被猇火一把拉住：“姚兄弟这是作何？”
　　姚伯礼顿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冷森森低语：“家兄被俘无非两种下场，一是斩于营中以震军威，一是缚于阵前以作筹码，姚家军……定会开城门保得主将性命，我断不能让他背负这个罪名。”
　　猇火道：“你一人济得什么事？再则事往最坏的方面打算不错，行动之前还需多手准备，告诉你这消息是要你们心里有数，而不是叫你冲动而为！”
　　陆不让也道：“伯礼别慌，胜败乃兵家常事，城丢了还可以再打回来，人没了连个建功补过的机会也没有，若大将军在，铁定也会以姚将军为重，咱们现在还是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杜文仕上前道：“若等安南王自彭谷调兵过去支援恐怕万事皆休，在下有一险计或许可救得姚将军。”
　　姚伯礼刷的转身，扑咚跪在地上，嘴唇抖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猇火扶起她，杜文仕续道：“鬼戎的领军大将乃姜何，素闻此人善杀伐而少谋断且极好美色，请大哥允我点红帐十人献于敌营之中，以求和为名，伺机救得姚将军，当然，为了消除敌方疑虑，还需姚兄弟同行，此计险在深入敌营，若不受降，恐性命难保。”
　　姚伯礼只道：“万死不辞！”
　　即命人去红帐引来十名绝艳美女，其中就有夜入陆萧房中的玉莲和香妹，将事情交代完后，宛郎走到杜文仕面前躬礼道：“宛郎出身寒门、堕于风月，蒙先生不离不弃，虽则感恩至深却无以回报，今余显投敌，恐识破先生身份，恳请先生让宛郎代为领队。”
　　陆不让与萧侠听他说这一段话，心里竟是五味陈杂。
　　杜文仕还有所迟疑，猇火道：“二弟未归，你要留在寨里坐镇，便让他代行吧。”
　　宛郎得令后，抱琴与姚伯礼等人登船，从王母池出了虎子牙。猇火亲领一堂精壮二百余众，并鸟字群兄弟，各备武器茅草，自鬼门关而出，快马加鞭直奔白陀，陆不让与萧侠则出双龙峡，一个从出茅道往桧山县城内打探鸢王的动向，一个往彭谷方向急追穆歌大军。
　　此时鸢王已得知姚伯仁被俘，当即整军拔营北进，萧侠在城里寻不见人，又顺槐水西岸奋起直追，马不停蹄连赶三百余里，至黄昏时分追上大军，不敢喘息，大呼急报，奔到鸢王马前，先略述前情，接着便道：“殿下与其从这里赶过去不如直接渡水去攻打鬼戎都城峪里，如此可解白陀之危。”
　　鸢王迟疑道：“他们以姚将军为质，若我去打峪里恐怕他们会狠下毒手。”
　　萧侠道：“那里已经做好安排，此行只为扰敌，殿下不必多虑。”
　　鸢王踌躇片刻，即刻号令搭浮桥，全军渡水往鬼戎都城进发，一路上高扬旌旗，大作声势。
　　那边陆不让已赶上穆歌大军，也提议先不要惊动鬼戎军，而是埋伏在东门外伺机而动。
　　姚伯礼引领宛郎一行人自白陀城南门而入，找到姚军都部副指挥使王诚，命他整军备战，逃兵叛将，不论官职大小，当立斩不饶。定了军心，安排稳妥后才出城径奔敌营而去。
　　传讯兵听姚伯礼自报名号大感诧异，让士兵在营外监看，自己折去报告主将，姜何听了也不敢相信，便令余显去观虚实，姜何曾在朝中见过姚伯礼，跑出去一看便认出来了，当即叫人迎入主将大帐内。
　　姜何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姚伯礼也省了客套话，单刀直入：“姚某此番前来不为别的，就是想求和换我大哥性命！”
　　姜何摸着小胡子盯了她半晌，眼神往她身后一扫，哈哈大笑：“求和？就凭这些淫娼浪伎？”
　　姚伯礼道：“这只是为表诚意的薄礼，再给姚某一点时间，定将白陀城拱手送到将军手里。”
　　姜何问道：“当真？”
　　姚伯礼叩头伏拜：“但求将军留我兄长一命。”
　　余显阴阳怪气道：“只要我军再发动一波攻击，白陀城唾手可得，何需你相送？”
　　姚伯礼在只想将这叛贼千刀万剐，亏他还有脸说这种话！但抬起头来看向姜何时却换上一副惊惶失措的神情：“安南王已率军逼近白陀城，若等他到来，我兄长就没命了！安南王是个不念情面的人，上次支援北伐，阵斩两员大将，料定边城难守，竟纵火焚民宅烧街巷，领着满城百姓退居后方，将军……就算你得胜了，要座空城有何用呢？”
　　姜何一想是啊，他们翻山越岭来历经多少艰辛，不多捞一把怎么对得起自己？跟九部遗族那帮野人也商议好了，打下白陀，城里金银珠宝，一家拿一半，没点好处谁跟你出生入死啊？
　　再看看姚伯礼身后的美人儿，那姿容那身段那股子风韵，真是十分的娇艳，万般的撩拨人心，看着看着口水就这么流了下来。
　　余显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想让姜何把姚伯礼也扣下来当人质，但姜何这会儿满眼是“色”，没空理他，只问姚伯礼：“那你说说看要怎么将白陀送到我手上？”
　　姚伯礼道：“只要将军立书作保，一不杀我兄长，二不屠戮百姓，姚谋回去即昭告全城军民，让守军开城门列道相迎！”
　　这送上门的便宜买卖姜何当然是求之不得，他自己大字不识几个，便唤来随军主薄代写劝降书，书中承诺了姚伯礼提出的两个条件。
　　姚伯礼揣好书信，要求见自家兄长一面，姜何便领着她到俘虏营远远望了一眼，见他手脚被缚半靠在帐里，可怜是被打的遍体鳞伤，姚伯礼咬咬牙没去惊扰他，暂把悲怒压在心底，出营回城。
　　她一走，姜何就迫不及待的想进帐风流快活，余显一把拉住他：“将军万万不可放虎归山啊，姚伯礼虽乃女流之辈却能武善战，此番求和必然有诈。”
　　姜何却从骨子里就瞧不起女人，压根不信什么巾帼胜须眉的鬼话，不以为意道：“骨肉之情如何作得假？只重亲人不顾大局，这正是小女子眼光浅薄之处。”
　　余显道：“那也不必让她亲自送书去，把她留着，我们不更多了一个把柄？再说她去与不去，帐中女子也注定都是将军你的。”
　　姜何觉着这话也有理，更主要的是中听，于是派人飞马拦截，把还走在半路上的姚伯礼又给带了回来，让她也立书劝降，再差手下将两封劝降书送往白陀，不一时回禀：“敌愿降”，便将姚伯仁与姚伯礼各绑缚在囚车中，四围设监兵，大军西进直逼城下，守军果然开了城门，王诚与余显的副将莫沛亲自出城迎至帅营里，奉上大量珠宝玉器，酒肉犒赏姜何旗下士兵，并大排筵席为他接风洗尘，真是好不风光。却对九部遗族的族长猇熊事而不见，只当做是姜何手下的小喽啰。守城的全换成鬼戎士兵，姚军与白陀守军被余显一党监在营中，姚伯仁兄妹继续在囚车里当人质。
　　歌舞已毕，姜何把玉莲等十人打赏给手下恣意取乐，独留宛郎在帐中伺候，除却他抚得一手好琴着实动听以外，在鬼戎确实没见过这么细皮嫩肉的俊俏男子。于是姜何侧卧榻上对他抬了抬下巴，宛郎心领神会地抱琴走过去跪在他身前，将琴横放腿上继续弹奏。他一边弹姜何就一边摸，摸摸脸挑挑下巴，越摸越往下，越揉越放肆，宛郎被他摸的脸颊飞红，轻喘吁吁，姜何被那媚态撩的抓心挠肝，粗喘呼呼。接着衣裳褪了，琴也搁一边，宛郎拨唇弄舌，使出那品笛吹箫的手段，弄得姜何似颠在云里雾里，又似被抛下刀山火海，脑子里哪还顾着自己身在何处？哪还存半丝责任？把持不住——搂着宛郎缠一处去了。
　　话说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忘者心亡，再沉迷于酒色，那真是铡刀架在鬼门关上，什么时候说掉下来便掉下来。
　　玉莲等人陪各营督兵在帐里饮酒行欢，把他们灌醉后即从头上拔下簪子，以簪下所镶五寸长钉挨次扎入其头顶。这些名为娼伎实为虎子牙所豢养的刺客，个个深怀不露，平时弄风月抚慰众兄弟，战时常被派出去，专做行刺暗杀的勾当，因而经验老道、出手狠准，取人性命多是立弊，不出半刻便将满帐兵士全送进了阎王殿。
　　方才收手，却听到外面传来通报声：“小的奉余将军之命，特送来美酒与诸位大人尽兴。”
　　玉莲掀起门帘，娇滴滴道：“你怎么才来，老爷们全都喝醉啦。”拉拉扯扯迎进帐里，顺势接过酒坛，装作吃不住力的模样半蹲下来，“哎哟，军爷，这坛沉得紧，快来帮把手。”
　　小兵贼眼溜溜，只贪看她胸前那道深沟，一听要帮忙，忙乐颠颠开口说了个“好”字，玉莲趁他弯腰之际，放下酒坛，拔绣鞋往那大张的嘴巴里一塞，另一只手举钉贯其顶，拖入席中，复又抱起酒坛，让姐妹们换上鬼戎士兵的盔甲，涂泥污面，随在自己身后出了帐，营里守备松懈，哨兵见她身后有自家人跟着也不多过问。玉莲笑盈盈与众人打招呼，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囚禁姚家兄妹的监院里，门前有四人把守，她上前欠身道：“老爷们辛苦了，都监张大人派奴家送来美酒犒劳各位。”
　　守卫见她身后带着兵，以为是要换岗，接过酒坛在她屁股上摸了两把，就要往营里歇息去。玉莲使了个眼色，众女一拥上前，捂嘴以钉刺其颈后脑海穴，悉数解决，拖入暗处，仍留四姐妹在门口把风，其余人跟她入院，又以相同伎俩刺死院内守兵，开囚车救得姚家兄妹，各穿上鬼戎盔甲，分为两路——香妹与姚伯礼架着姚伯仁出营径投民宅，其他人往帅营接应宛郎。
　　再说九部遗族首领猇熊自被王诚冷眼相待，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而姜何只顾着和宛郎耳鬓厮磨，忘了分赃，那厮便认定他背信弃义，想要独吞宝贝，一气之下，领了数十人出外入民户抢劫，鬼戎守军忙着喝酒吃肉，见都是自己人，也就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谁知那些野人进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街巷里一片死气沉沉，守军这才生疑，正要带人过去探察，忽见城西火光冲天，却是猇火他们烧了鬼戎屯在白马坡的粮草辎重，就在此时，民宅门户大开，猇熊等人的尸体俱被丢了出来，屋顶软棚一掀，列列弓弩手赫然迎风而立，对着城门一通狂扫乱射，紧接着又有伏兵从屋内涌出，杀向敌营，鬼戎军大乱。
　　原来王诚以兵换民、以民诈兵，此刻被监在营中的姚家军其实是从城里召来的壮丁，真正的精锐全分组埋伏在老百姓家里，以城外火光为出战号令。王诚与莫沛见机行动，齐心合力擒住叛贼余显，五百亲随尽皆投降。
　　姜何搂着宛郎耍得正欢，听外面小兵急报说城里有伏兵，惊而下榻，宛郎趁机从琴底抽出一柄短剑往他后心刺去。传令兵低呼声起，姜何察觉有异，本能的偏身一闪，虽让过要害，却仍被刺中肩背，又怒又急，忍痛朝外逃窜，宛郎持剑追赶，传令兵被这阵势给惊呆了，站在原地也不晓得要上前帮把手。
　　逐至门前，姜何抽出传令兵的佩刀反身疾挥，竟将宛郎持剑的右手齐腕削断，一刀砍倒在地，这还不够，又像泄愤般狠踹几脚才急匆匆跑出去调兵遣将。当他出帅营，看到城里的战况时，登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街头巷尾杀声四起，城头的姜军营旗全被砍断，又插回了原来的旗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敌人，个个如狼似虎，把巷战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好在主力未动，姜何正想组织反攻，又一噩耗报至马前——鸢王亲率大军往峪里进发，不日将兵临城下。
　　蒙了！彻底蒙了！他这头还防着援军来袭，那厢倒好，不支援白陀直接攻打敌方都城去了，好个不救自解。姜何没辙，只好率主军突出重围，往最近的东门逃窜，冲出城外直扑槐水而去。
　　埋伏在东门外的穆军等的是心急火燎，一见敌军冲出来，就如同饿狼发现了小白兔，在大将军一声令下，陆不让率锋军从两翼突刺、穆歌率中军正面突破，将已经没啥斗志的鬼戎兵杀得溃不成军，哄作鸟兽散。但姜何到底是沙场老将，反应比常人迅捷，竟然被他逃到对岸去了。
　　也不知道他是运气好还是不好，迎头撞上在白马坡大获全胜的土匪团，猇火毫不客气，顺手送他下地见阎王，一刀断头，连投降的机会都不给，至少给他死了个痛快。
　　一战告捷，穆歌亲迎猇火入白陀，悬姜何首级于城头，将玉器珠宝各归其主，此战拾获兵器铠甲，点查入库。拨粮草犒劳军士，严禁饮酒，分派人手驻扎城头，其余将帅收兵归营，不得松懈。
　　穆歌将守备工作全部安排好，才把姚伯仁接回来，传军大夫为其疗伤。
　　次日，鸢王领兵归来，穆歌押解降兵叛将至槐水西岸听候发落。鸢王下令释降兵斩叛将，将九部遗族残部交给猇火处理。自此众人皆欢，在城中小聚两日，命莫沛接替余显的位置，仍留姚伯仁携同镇守白陀，其余人马搬师回桧山。
　　猇熊已死，其下属民便愿意归附猇火，一行人浩浩荡荡回转虎子牙，杜文仕早备好酒宴候在堂上。席散后，他到红帐里左瞧右望：“怎从刚才就不见宛郎身影？”
　　玉莲抱琴走上前，跪在地上，双手呈过头顶，语带哽咽道：“是我去的迟了……”
　　杜文仕愣愣地接过琴，又问“何意？”
　　玉莲道：“宛郎临去前托我带话回来，说终不负先生重托，此生足矣。”
　　杜文仕默了良久，忽而勃然大怒，双手举琴往地上重重一摔，将好好一张古琴摔得角崩背残，玉珍珠裂，随后拂袖而出，走到帐外顿步，僵立半晌，又折回来，弯身拾琴，抱入怀中叹道：“爱琴是爱听你抚琴，人都没了，还要琴作甚？”
　　杜文仕被称做笑面阎王，有什么心事从不轻易摆在脸上，玉莲这是头一次见他将情绪坦露人前，心中一动，上前轻抚他的背，问道：“玉莲斗胆，想知道先生如何看待宛郎？”
　　这一问倒是把杜文仕给问住了，宛郎是他赎回来的没错，外面都道是男宠，实则为亲随，但又不仅是主从关系那么简单。
　　他思筹片刻，垂眼看向琴弦，喃喃低语：“宛郎待我十年如一日，冬温酒夏调冰，昼理铺夜守庭，从无半句怨言，我亦视他为友、为知己……更是亲人。”
　　玉莲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再不多言。
　　杜文仕回屋换素服，在亭中立琴为碑，自斟自饮，一醉方休。为了不扫大伙儿的兴，这事他一直埋在心里没说出来，可猇火当晚就知道了，立即在正堂上建灵帏设碑，唤他来提名，写道：“虎子牙义士宛郎”，择吉时聚众带孝举哀。
　　次日，鸢王领穆歌、陆不让与萧侠上山拜会，猇火出双龙峡迎接，大家惊见他身着丧服，不免关心两句，这才知道宛郎刺杀姜何不成，反被乱刀砍死，连尸首都带不回来，都嗟叹连连，既惋惜又敬佩，陆不让与萧侠更是说不出心里那股子涩味。

　　二十二

　　话说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忘者心亡，再沉迷于酒色，那真是铡刀架在鬼门关上，什么时候说掉下来便掉下来。
　　玉莲等人陪各营督兵在帐里饮酒行欢，把他们灌醉后即从头上拔下簪子，以簪下所镶五寸长钉挨次扎入其头顶。这些名为娼伎实为虎子牙所豢养的刺客，个个深怀不露，平时弄风月抚慰众兄弟，战时常被派出去，专做行刺暗杀的勾当，因而经验老道、出手狠准，取人性命多是立弊，不出半刻便将满帐兵士全送进了阎王殿。
　　方才收手，却听到外面传来通报声：“小的奉余将军之命，特送来美酒与诸位大人尽兴。”
　　玉莲掀起门帘，娇滴滴道：“你怎么才来，老爷们全都喝醉啦。”拉拉扯扯迎进帐里，顺势接过酒坛，装作吃不住力的模样半蹲下来，“哎哟，军爷，这坛沉得紧，快来帮把手。”
　　小兵贼眼溜溜，只贪看她胸前那道深沟，一听要帮忙，忙乐颠颠开口说了个“好”字，玉莲趁他弯腰之际，放下酒坛，拔绣鞋往那大张的嘴巴里一塞，另一只手举钉贯其顶，拖入席中，复又抱起酒坛，让姐妹们换上鬼戎士兵的盔甲，涂泥污面，随在自己身后出了帐，营里守备松懈，哨兵见她身后有自家人跟着也不多过问。玉莲笑盈盈与众人打招呼，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囚禁姚家兄妹的监院里，门前有四人把守，她上前欠身道：“老爷们辛苦了，都监张大人派奴家送来美酒犒劳各位。”
　　守卫见她身后带着兵，以为是要换岗，接过酒坛在她屁股上摸了两把，就要往营里歇息去。玉莲使了个眼色，众女一拥上前，捂嘴以钉刺其颈后脑海穴，悉数解决，拖入暗处，仍留四姐妹在门口把风，其余人跟她入院，又以相同伎俩刺死院内守兵，开囚车救得姚家兄妹，各穿上鬼戎盔甲，分为两路——香妹与姚伯礼架着姚伯仁出营径投民宅，其他人往帅营接应宛郎。
　　再说九部遗族首领猇熊自被王诚冷眼相待，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而姜何只顾着和宛郎耳鬓厮磨，忘了分赃，那厮便认定他背信弃义，想要独吞宝贝，一气之下，领了数十人出外入民户抢劫，鬼戎守军忙着喝酒吃肉，见都是自己人，也就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谁知那些野人进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街巷里一片死气沉沉，守军这才生疑，正要带人过去探察，忽见城西火光冲天，却是猇火他们烧了鬼戎屯在白马坡的粮草辎重，就在此时，民宅门户大开，猇熊等人的尸体俱被丢了出来，屋顶软棚一掀，列列弓弩手赫然迎风而立，对着城门一通狂扫乱射，紧接着又有伏兵从屋内涌出，杀向敌营，鬼戎军大乱。
　　原来王诚以兵换民、以民诈兵，此刻被监在营中的姚家军其实是从城里召来的壮丁，真正的精锐全分组埋伏在老百姓家里，以城外火光为出战号令。王诚与莫沛见机行动，齐心合力擒住叛贼余显，五百亲随尽皆投降。
　　姜何搂着宛郎耍得正欢，听外面小兵急报说城里有伏兵，惊而下榻，宛郎趁机从琴底抽出一柄短剑往他后心刺去。传令兵低呼声起，姜何察觉有异，本能的偏身一闪，虽让过要害，却仍被刺中肩背，又怒又急，忍痛朝外逃窜，宛郎持剑追赶，传令兵被这阵势给惊呆了，站在原地也不晓得要上前帮把手。
　　逐至门前，姜何抽出传令兵的佩刀反身疾挥，竟将宛郎持剑的右手齐腕削断，一刀砍倒在地，这还不够，又像泄愤般狠踹几脚才急匆匆跑出去调兵遣将。当他出帅营，看到城里的战况时，登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街头巷尾杀声四起，城头的姜军营旗全被砍断，又插回了原来的旗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敌人，个个如狼似虎，把巷战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好在主力未动，姜何正想组织反攻，又一噩耗报至马前——鸢王亲率大军往峪里进发，不日将兵临城下。
　　蒙了！彻底蒙了！他这头还防着援军来袭，那厢倒好，不支援白陀直接攻打敌方都城去了，好个不救自解。姜何没辙，只好率主军突出重围，往最近的东门逃窜，冲出城外直扑槐水而去。
　　埋伏在东门外的穆军等的是心急火燎，一见敌军冲出来，就如同饿狼发现了小白兔，在大将军一声令下，陆不让率锋军从两翼突刺、穆歌率中军正面突破，将已经没啥斗志的鬼戎兵杀得溃不成军，哄作鸟兽散。但姜何到底是沙场老将，反应比常人迅捷，竟然被他逃到对岸去了。
　　也不知道他是运气好还是不好，迎头撞上在白马坡大获全胜的土匪团，猇火毫不客气，顺手送他下地见阎王，一刀断头，连投降的机会都不给，至少给他死了个痛快。
　　一战告捷，穆歌亲迎猇火入白陀，悬姜何首级于城头，将玉器珠宝各归其主，此战拾获兵器铠甲，点查入库。拨粮草犒劳军士，严禁饮酒，分派人手驻扎城头，其余将帅收兵归营，不得松懈。
　　穆歌将守备工作全部安排好，才把姚伯仁接回来，传军大夫为其疗伤。
　　次日，鸢王领兵归来，穆歌押解降兵叛将至槐水西岸听候发落。鸢王下令释降兵斩叛将，将九部遗族残部交给猇火处理。自此众人皆欢，在城中小聚两日，命莫沛接替余显的位置，仍留姚伯仁携同镇守白陀，其余人马搬师回桧山。
　　猇熊已死，其下属民便愿意归附猇火，一行人浩浩荡荡回转虎子牙，杜文仕早备好酒宴候在堂上。席散后，他到红帐里左瞧右望：“怎从刚才就不见宛郎身影？”
　　玉莲抱琴走上前，跪在地上，双手呈过头顶，语带哽咽道：“是我去的迟了……”
　　杜文仕愣愣地接过琴，又问“何意？”
　　玉莲道：“宛郎临去前托我带话回来，说终不负先生重托，此生足矣。”
　　杜文仕默了良久，忽而勃然大怒，双手举琴往地上重重一摔，将好好一张古琴摔得角崩背残，玉珍珠裂，随后拂袖而出，走到帐外顿步，僵立半晌，又折回来，弯身拾琴，抱入怀中叹道：“爱琴是爱听你抚琴，人都没了，还要琴作甚？”
　　杜文仕被称做笑面阎王，有什么心事从不轻易摆在脸上，玉莲这是头一次见他将情绪坦露人前，心中一动，上前轻抚他的背，问道：“玉莲斗胆，想知道先生如何看待宛郎？”
　　这一问倒是把杜文仕给问住了，宛郎是他赎回来的没错，外面都道是男宠，实则为亲随，但又不仅是主从关系那么简单。
　　他思筹片刻，垂眼看向琴弦，喃喃低语：“宛郎待我十年如一日，冬温酒夏调冰，昼理铺夜守庭，从无半句怨言，我亦视他为友、为知己……更是亲人。”
　　玉莲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再不多言。
　　杜文仕回屋换素服，在亭中立琴为碑，自斟自饮，一醉方休。为了不扫大伙儿的兴，这事他一直埋在心里没说出来，可猇火当晚就知道了，立即在正堂上建灵帏设碑，唤他来提名，写道：“虎子牙义士宛郎”，择吉时聚众带孝举哀。
　　次日，鸢王领穆歌、陆不让与萧侠上山拜会，猇火出双龙峡迎接，大家惊见他身着丧服，不免关心两句，这才知道宛郎刺杀姜何不成，反被乱刀砍死，连尸首都带不回来，都嗟叹连连，既惋惜又敬佩，陆不让与萧侠更是说不出心里那股子涩味。

　　二十三

　　那晚月色明朗、柔风徐徐，萧侠多贪了几杯，被酒气冲得头疼脑热，索性敞开门窗，让凉风灌进屋里，脱了外衫半靠在床头，脑子里转着许多事情，狄大少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他是不清楚，只知道淮王登基大大出乎三皇党的预料。萧侠对新皇帝下的那道旨是忧喜参半，喜的是可以回家了，升到从五品，也算是衣锦还乡。忧的是感觉自个儿被拖上了贼船，这一趟到头方胜任，不知还有多深的水等着他去淌。
　　除了这一喜一忧，还有些纷乱如麻的思绪，肚里那股热浪陡然窜了上来，内腑似被滚油浇泼，后脑就像要炸裂般胀痛难忍，四肢麻麻刺刺的，如遭万蚁啃噬，这一次的症状又较之前严重许多。
　　萧侠拿拳头对着脑门猛捶几下，在床上辗转反侧，疲累的眼皮子都睁不开了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下床，想倒杯茶解酒，谁知凉茶一下肚，腹中更如刀绞一般，疼的他打翻茶杯，抱着肚子滚倒在地。
　　突然，背上被人连捏数下，疼痛稍济，回头见是陆不让蹲在身后，登时松了口气：“三伢子，你来的正好，老毛病又犯了，正指望你给我推两把好睡觉。”
　　陆不让牛饮了好几坛酒，也醉的不轻，刚吐了一回，出屋洗脸漱口，顺道绕过来瞧瞧，却见萧侠在桌角蜷成一团哼唧，立马知道是怎么回事，赶忙跑过去先给他止痛，再半拖半拉把人抬到床上。
　　萧侠照常脱了上衣趴在枕上，陆不让也照常从颈后开始推拿，过肩胛，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下，萧侠本来还觉得挺舒服，可那五根指头搓着捏着竟然伸到裤子里去了，不仅伸到裤子里，还往那不该往的地方插过去。
　　萧侠一惊之下，反手将陆不让的毛爪子拽了出来，摸着屁股翻身直起，瞪大双眼怪叫：“他奶奶的你抠我□儿干啥！？”
　　陆不让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他妈小声点！俺这不是在试着给你治病么？”
　　萧侠拨开毛手，“抠□儿能治个鸟病？你还怕我屙不出屎来吗？”被这么一搞，酒气上头，恨不得把陆不让的裤子扒了，也狠狠捣腾两下让他尝尝滋味，哪还关心嗓门儿大不大？反正他在村里跟一帮小屁孩打打闹闹的时候，捅人屁股的缺德事也没少干过，敢干就别怕人知道！
　　陆不让见他拗起了劲儿来，也懒得废话，自己跑去掩上门，关上窗，把油灯点燃，从怀里掏出那本《禽兽繁衍通史》坐回床边，“到这节骨眼上，俺就不瞒你了，其实这本册子是教人怎么疏通经络，专门给你救命用的。”瞧见萧侠满脸不信加不屑，便翻开书摊在他眼下，“仔细看这图，且不管姿势如何，瞧这人体上是不是有朱紫两色经络线？”
　　萧侠眯着眼睛凑近一看，果真不假，但就算是经络图，怎么又扯到救命上面去了？
　　“三伢子，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专门给我救命！你看我像那痨病鬼，随时随地都会断气的样子吗？”
　　陆不让轻叹一声：“就算你不是痨病鬼，也离死不远了。”见萧侠面色一变，拳头一提，接着道，“甭急，先听俺把话说完。”
　　萧侠冷着脸道：“你说！”
　　陆不让往床栏上一靠，把小册子抛上抛下的把玩，“俺师傅告诉俺说，你在出生的时候被人下了蛊，这蛊聚在腹腔中，平时是没动静的，偶尔在你情绪激动时发作一下，靠着一手推拿术勉强能压下去，不过这蛊的沉睡期为二十年，也就是说，当你年及弱冠之时，便是蛊发身亡之日，俺算算还有半个月就到日子了吧，不是离死不远又是啥？”
　　萧侠给他唬的一愣一愣的：“娘哎，这真的假的？咋听起来那么像神说鬼话呢！”
　　陆不让道：“起先俺也不信，可瞧你后来那样儿，动不动脸红心热的，便把师傅教俺的推拿术一施展，嘿！还真管用，这回不信也不成了。”
　　萧侠皱着眉头嘟哝：“陆叔也真是，怎么就告诉你不告诉我咧？”
　　陆不让摇摇手上的小册子：“你爹不是也给了你一本，结果你把他扔烂泥里去了。”
　　“他说的不清不楚，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断袖春宫图，这还怪我不成？”
　　陆不让不搭腔，瞅着他的脸盯了半晌，那眼神怪怪的，像看着架上的烤全羊，正琢磨着该从哪处下刀子，瞧的萧侠头皮发麻，往后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屁股压在枕上，后背抵上床头板。
　　这时陆不让才移开视线，神神秘秘道：“这事儿当然不好直接跟你开口，你知道吧，疏通经络有各种各样的门路，但要给你解蛊，就必须得用这书上教的法子——通阳术……”
　　这名字够直白吧，这书上画的姿势也足以说明重点了吧。
　　萧侠二话不说，先抬脚往陆不让脸上踹去，口里骂着，“还通阳？通你爷爷的阳！”
　　陆不让偏头闪到床里，抓住他的脚踝往后一扯，把他拉平了再扑上前压实，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森森，“二嘎子，瞧瞧你自个儿，只有筋肉没有馒头肉，俺有的你也有，俺没有的你也一样没有，你当俺乐意吗？不就是为了让你有条活路，隔天咱俩就要分道扬镳，要不然俺还没打算这么急……”
　　萧侠被他压的五脏六腑移位，推又推不动，只好双手开工各捏起他半边脸颊向外扯开，“三伢子你别乱来，没听过这么来治人的，八成是俺爹和你师傅要咱接他们衣钵，一断到底，咱可不能上这个套！”
　　陆不让拉下他的手按在枕上，“你当他们吃饱了闲的无聊是不？再说凡事只怕万一，管他有病没病，你就跟俺这么一次，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对不？”
　　“对你奶奶个熊，我他妈就是死也好过跟你干那个！”臂上发力，要挣开腕上一对大钳子。
　　陆不让又加了把劲，把额头用力抵在他肩窝上，将他两手并一起抓了，腾出左手来往下面探去，咬着牙道：“你就不能老实点，先让俺把地方找对，忍一下不就过去了？”
　　萧侠在他身下扭个不停，被这么磨着蹭着，竟感到丹田里冒出热气咝咝往上直蹿腾，陆不让一惊，心想自己怎么被二嘎子勾起了反应？又不是压着个娘们儿，抬头看了看萧侠的脸，长相仍是那长相，看多了也分不出美丑，就是那白净面皮上多了红潮荡漾，映着昏黄的灯光，还真跟寻常有些……不一样……
　　这么一失神，被萧侠把手给抽了出来，只见他卯足了力气，一把推开陆不让，跳下床绕到桌子后面，搬起凳子举过头顶，恶狠狠威胁道：“三伢子，逼急了，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陆不让撑着头侧卧在床上，拍了拍屁股：“大不了事后俺给你再干一回就是。”
　　瞧那满不在乎的模样，把捅人□子说的像吃大肠一样轻松，不说别的，光想着陆不让蹲茅坑拉屎那场景就让人插不下去啊！所以他立马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不成！这事儿没得商量！”
　　当菜市场买肉，讨价还价呢！
　　软硬兼施都没用，陆不让只好灰溜溜出门，但萧侠可没就此掉以轻心，因为那厮临走前分明丢来一个“咱们走着瞧”的眼神，未免他卷土重来，萧侠放下凳子，强撑着打抖的双腿，摸到后院防患于未然去了。
　　再说陆不让出了院子后果然没有回房，事关小弟生死，做大哥的岂能袖手旁观？于是他脚后跟一转，找杜头领出主意去！
　　杜文仕被他从被窝里挖出来，眯着眼睛挂着笑听他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转身从书橱里拿出三个小瓷瓶摆在案台上，异常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唉，悲剧啊……在下便将这三计献给兄弟。”
　　陆不让眨了眨眼睛：“哪三计？”
　　杜文仕指着最左面的桃花瓷瓶，“这里面装的是玉春散，此乃上计。”指着中间的梅花瓷瓶，“这里面装的是贵妃汤，此乃良计。”指着最右边的瓷瓶，“而这里面装的……乃是仙人水，这便是下下之策了……”
　　陆不让听迷糊了，问道：“什么玉春散、贵妃汤、仙人水？都干啥用的？”
　　杜文仕扇子遮面嘿嘿奸笑，凑近了轻声道：“这玉春散乃是私坊专为小男倌儿配的媚药，任你是清心寡欲秃和尚还是铁石心肠南霸山，喝一口便叫他荡过窑姐儿，包你一夜快活到天亮，所以是谓上计。”
　　陆不让给他挑的心痒血热，闭上眼睛，回想方才萧侠红着脸轻喘喘的模样，丹田里又是一阵烧灼，眼见着双手不受控制要往那桃花瓶上摸去，连忙掐了自己一把，定住心神。
　　杜文仕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又朝上挑了挑，继续道：“贵妃汤乃是烈性蒙汗药，保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雷打不动，随你摆布，只是么……要做那事儿，最好是一迎一合，你动他不动，呵呵……头一次操作起来恐怕有些难度，所以这是以救人为根本的良计啊……”
　　被他这么一说，陆不让又想想那场景——那不跟奸尸没两样么？不成不成，他连连甩头，指着最后一瓶问道：“仙人汤又是啥？”
　　杜文仕手撩胡须，微微一笑：“仙人汤俗称鸩血，乃是剧毒，若上面两样都不选，那便是死路一条，既然都是要死，还不如死的干脆些，至少没什么痛苦，就这毒，口味甘醇，一滴立毙，包准落到阴曹地府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没命了。”
　　陆不让哑然失声，沉默良久，拈起梅花瓶塞进袖子里，又讨了一壶醒酒汤，对杜文仕拱三拱，风一般刮回自己屋里，打开瓷瓶，好一股沁人心脾的梅花香，光闻着就舌头大动，陆不让忍住想舔一口的冲动，将整瓶药全倒在壶里，筷子搅一搅，装上托盘。
　　等他颠啊颠的走到萧侠房前一看，大门敞开，那哥们儿衣裳齐全地坐在桌前，像条守门的狼犬死死盯住门口，好似算准了他还会再来。
　　陆不让干笑两声：“哟，等着爷爷呐？”
　　萧侠冷着脸不吭气，他便自行跨进门槛，边走边道：“得，俺也算想透了，你二嘎子自己想送死旁人谁也拦不住，俺何苦做那个恶人？”说着将盘子放在桌上，提壶倒了两杯茶，“以前你给俺熬醒酒汤，这情做兄弟的一直记着，俺也向杜头领讨了一壶来，就当还了人情，此后俺走俺的阳关道，你过你的奈何桥，俺啥都不管，成不成？”
　　萧侠瞥了茶盘一眼，还是不作声，连手指头都没动弹一下。陆不让摸摸鼻子，“俺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人情也送到你面前，领不领都没俺的事。”托杯一饮而尽，转身就往外走，装作抓胸口的样子拉开内领，低头把茶全吐在里面，又将两层衣襟叠好。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凳子翻倒的声音，还不及回头，一圈圈绳子便从头顶上套下来，陆不让猛然意识到这是要做什么，左手一挥右手一拨，可萧侠的动作特麻利，他抬哪只手，绳子就跟着缠上哪只手，不出一会儿便从上到下捆了个严实。
　　萧侠这才舒展面容，拍拍双手，勾起陆不让的下巴，冷笑道：“你三伢子心里就从没放弃这两字儿，虽然不晓得你搞这手是啥用意，但不让你动总玩不出花样来了吧？”
　　陆不让没想到会在阴沟里翻船，脸色刷的铁青，先是怒瞪了他一会儿，接着狠狠闭了闭眼睛，又换回一副吊儿郎当的无赖相，眉毛半挑，掀起嘴皮子调侃：“敢情你二嘎子也耐不住寂寞，想尝尝爷的味儿了？”
　　萧侠呸了一口，“你撅屁股老子还嫌臭咧，哪边凉快闪哪边去！”说着一脚把他踹到桌肚底下，恶气一出，大感快意，好不容易憋下去的酒气又冲上头顶，嗅着凉丝丝的梅香，顿感口干舌燥，也不拿杯子，就着壶嘴一口气喝了大半壶。七歪八倒地晃上床，倒头便呼着了。
　　陆不让蠕啊蠕的，从桌肚底下挪出来，蹭着桌腿半站起身，张口含住杯沿，猛一甩头，将茶杯甩在地上，砸了个四分五裂，俯身咬起一块碎片，垂头屈膝，以碎片来回割绳索，磨了近半个时辰才总算重获自由。
　　陆不让红着眼走到床前，抬脚在萧侠屁股上轻踩了两下，脚尖一拨把他翻正过来，喘着气道：“好你个二嘎子，跟爷爷来这手？瞧俺一会儿怎么给你好看。”
　　说归这么说，瞧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心又不自觉软了下来，先去给门窗落了栓，折回床边，轻手轻脚帮他宽了衣裳，拉被子盖好，才褪了上衣钻进去，胸口贴胸口的抱了一会儿，又探出身来挂下帐子，萧侠睡的跟头死猪一样，任他怎么折腾就是气息不乱半声不吭。陆不让摸了一会儿，又亲了亲他的脸，觉得实在没意思，开始后悔咋当时就鬼使神差的拿了个梅花瓶？
　　他也不是只想着要自己快活，俗话说白虹贯日白虹贯日，这会儿白虹不成白虹，还是条软虫，可怎么贯日啊？
　　陆不让没法子，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于是他含泪催动五姑娘大法，等手上感觉差不多时，再把萧侠翻过来，相准位置送过去，力求快放快收，一泄倾情。
　　没意思，从心情来说的确没什么可乐，但在最后还是不自觉爽了一下，毕竟跟别人做和自己玩那是大不相同。
　　陆不让把萧侠紧紧搂在怀里，感受到温热的鼻息喷在颈窝上，心里暖烘烘的，很是满足。他不是个风花雪月的人，一点边也挨不上，成天想的不是酒肉穿肠就是剑戟乱舞，可不管是以酒会友还是纵马杀敌，怎么都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喝再多酒也浇不熄在心头狂烧的那把野火，杀再多敌人也抚不平他满身勃发的戾气。
　　他捋捋萧侠的头发，又在他额心和眼皮子上亲了两口，眼珠子溜上溜下，最后把视线定在那微张的嘴巴上，估摸是酒气未消，看起来红艳艳，软嫩嫩的，啃起来一定很过瘾，横竖这厮睡透了，明儿一睁眼啥都不记得，不啃白不啃。
　　正这么想着，萧侠偏了个头，轻轻唔了一声，也不知是做梦了还是怎么，总之这一哼把陆不让仅存的那点理智也给哼飞了，撑起上身低头就亲了下去，吸着吮着，萧侠的舌头便缠了上来，陆不让一惊，以为他醒了，连忙直起身，却见他闭着眼睛，脸色又红了起来，嘴巴微微半张着，还有些发颤。
　　“这咋回事？不是蒙汗药，不是雷打不动吗？”
　　可瞧瞧萧侠这会儿的样子，下巴仰着，胸口起伏，边喘边哼哼，活脱脱中了春药的小样儿！
　　又听他低吟一声，陆不让咽了咽唾沫，再也按捺不住又叠了上去，萧侠的手也像活了似的攀在他肩上，这回真的是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那边杜文仕坐在桌前支着下巴，提着桃花瓶在眼前晃来晃去，喃喃自语：“陆兄弟，你可得好好谢谢杜某，哈哈……”
　　当萧侠醒来后，往桌肚下一扫，不见陆不让的影子，桌上地上都收的干干净净，再看看自己，衣裳整整齐齐，鞋子也套的好好的，似乎昨晚上什么都没发生。推开门走出去，发现已经日当中天，姚伯礼侯在院外，一问之下才得知陆不让大清早就随着鸢王他们下山了。匆匆告辞回营，还是到处找不到人，再一问，那厮迫不及待走马上任去了，没留下一纸片言。
　　萧侠顿时觉得寒风飕飕的吹，从耳孔里一直钻到心里，透凉。呆了半晌，垂头往偏僻处走去，来到一株大树前，突然抱着树干用头猛撞，一下、两下……直撞到额头冒血，才倚着树干缓缓瘫了下来，拽了一把草朝天上洒去。
　　好！好！算你三伢子溜的快，不过出来混，该还的总是要还，爷爷我等着连本带利还你这份大恩！
　　他捏紧鼻子憋足气，回营里吃了最后一顿饭，次日凌晨，整兵出桧山县，三路军队在峻州漕口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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