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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湿遍
作者：婉君

上卷
穿越
　　回潮天气，空气象乳白的悬浊液。我讨厌这样的天气。这种湿冷浑浊的空气总让我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坐在电脑前打教案，窗只开了一小缝，因为怕弄潮了房间。我总觉得越坐越觉得不对劲，好像胸口被什么压住似的，每次呼吸都要很用力，而且越来越费劲。我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心想可能是窗开的太小了，空气不流通吧。便拉开窗户，凉凉的潮潮的空气扑面而来，深呼吸一下，胸口的压迫感非但没有舒缓反而加剧！扶着窗棂，大口大口的喘气，莫名的全身紧张，每次刚要吸气便引发重重的呼气，呼吸声疴长而可怕。什么叫出气大入气小，今儿终于体会到了，剩余的几根尚未紧张的神经在苦笑。顺着墙滑坐下来，鼻和嘴张开努力要把空气吸进去。真的很累，很累……渐渐意识开始模糊了……
　　
　　痛……
　　耳畔的哭声一阵接一阵，一阵比一阵凄厉。
　　模糊的意识开始清晰。很累，所以仍闭着，动了动唇，说：“我没事了，放心……”说着便想动手摸向哭声来的方向。才知道这痛来自手上，我想动一动手，发现手被另一只有力而厚实的手紧紧抓住。这时，又一阵钻心的刺痛自指尖而来，那痛细若游丝，婉若灵蛇，却让人不能忍受其万分。
　　“痛呢……”睁开眼，发现很多双惊讶的眼睛看着我，那些表情似乎下一刻我会变成一只甲虫爬走一样的紧张。奇怪的是，这堆面孔都很陌生，连一个熟悉的脸孔也找不到。更奇怪的是他们——女的都头盘发髻，男的都垂着一条长辫子，尤其站在床边的那位，花白花白的长辫子。
　　做梦吧？一定是近来太迷清宫戏了。心里是这样想着。又一阵刺痛自指尖袭来，原来那个老先生把扎在我手指上的银针一支一支地拔出来。原来真的有扎手指这种疗法的吗？原来不是琼瑶阿姨在杜撰么？！
　　“芊儿，芊儿，你倒是说说话呀。不要吓为娘啊！”一个妇人扑在我身上，满脸泪痕，形容憔悴，听那声音应该是刚才在我耳畔哭的人吧。抬眼环顾，眼光所及皆是绫罗。
　　“这是哪里？”
　　“家里呀！”她脸上带笑，但眼里还有未褪尽的几分的哀凄。
　　家里？我家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豪华了？那个……自称做“为娘的”？没什么比这更适合做“荒诞”的图解了吧。我茫然地看着她和她身后的那群人。
　　“你们是……”
　　“芊儿，是娘啊！”
　　“谁？”我脱口地问。
　　她拉住那位花白辫子的老先生，沉下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容在下再为小姐号号脉。”边说边作揖。原来这是传说中的大夫呀。他坐在床边的凳上半垂目地替我号脉，旁边的人都不吭声。我能清晰地听见大夫平缓的呼吸声。一个又一个的不可思议把我折磨得很累，四周静静的让我昏昏欲睡。迷糊间，大夫发话了：
　　“小姐的脉象已趋平稳，看是已经挺过了这一关了。”大夫低头沉吟了一下，说：“话虽如此，但是由于这次病势迅猛凶险，可能正因此令小姐前事尽忘。”
　　“那有可能记起来吗？”那夫人急切地问。
　　大夫再次沉吟了，半晌说：“先用药物调理，再辅以人力唤醒，假以时日或可痊愈。”
　　我躺在一边听了这话暗想，其实我不是失忆，而是根本就不知道。
　　送走大夫，房间里剩下一个十六七光景的女孩坐在我床边。累了，便闭上眼，心想只要等再次醒来一切都会正常起来，我依然是坐在电脑前写教案，依然有改不完的作业。迷迷糊糊间，听到轻轻的抽泣声。我皱了皱眉，今天真是泪水泛滥了。微微睁开眼，还是刚才的那床绣榻，还是刚才那古色古香的摆设。难道这一切都不是梦么？床边，那位夫人坐在我床边偷偷抹泪。静静地端详起她，应该有三十出头了吧，不施粉黛的脸稍显苍白，柳眉紧蹙双眼微红泪光莹莹。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看着自己的儿女从鬼门关走一趟回来却前事尽忘连父母也忘了，这是怎样的一种伤痛啊。她那声声轻轻的抽泣听得我心里阵阵的发酸。我叹了一声，牵住她的手。她一惊，抬手抹了抹眼，转头看着我，那双大大的眼亮亮的充满了泪光，扯动唇角惨淡一笑，轻抚着我的头。我感受到她的手冰冷而颤抖。她说：“芊儿，会好的，别怕……别怕。”她的声音很轻，生怕惊动什么似的。被她带哭腔的话语触动，眼眶酸酸痛痛的，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脸颊留下一行凄凉。
　　
　　又是一个清晨醒来。每一次醒来睁开眼之前我都希望开眼看到的是一间现代的房间。这是第十五次希望了，睁开眼后发现这也是第十五次的失望。我看到的不是一张堆满了小说的床而是豪华的眼光所及皆是绫罗的四柱大床，床边不是我那摆着电脑和许多参考书的大办公桌，而是一张红木的梳妆台。
　　贴身的丫鬟晓芙带着几个小婢帮我梳妆。我就象一个布偶一样任凭她们摆布。
　　“小姐——”晓芙开口说：“夫人今天大早就进宫了，她留下话说让小姐不用去给她请安了。”
　　早饭后，晓芙陪我在府里走动，最后我们歇在荷塘上的水榭里。水榭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荷叶，上面高高低低地开着或是粉红或是洁白的荷花。我指了指身边的位子对晓芙说：“你也坐吧。”
　　晓芙笑了笑，摇摇头，说：“不用了，奴婢不累。被别人看到不好。”
　　我脸一肃，说：“谁说你不累，我都累了。快坐下吧，别人看到问起就说我让的。”晓芙在我身边坐下，但总觉得满身的不自在，最后拿出一把扇子替我扇了起来。
　　咳，也难怪她。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里，突然被昔日主人平等视之，确实会不自在的。但她侍立在身边我更觉得不自在呢。就让她慢慢习惯吧。谁叫她现在的主人跟以前是大大的不同了。我边想边深呼吸着带着荷香的空气，细细地整理着这半个月来收集到的关于我这以外获得的躯体的资料。
　　从种种的迹象看来，我似乎真的不可思议地穿越了时空。现在是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清王朝康熙十一年的初夏。在这里，我叫卢芊落，是两广总督卢兴祖的女儿。这卢祖兴在历史上名气倒没什么，但他的女婿则是在文坛上盛名不衰的被誉为“满清第一词人”纳兰性德。我曾问过晓芙这位卢大人有多少个女儿。晓芙告诉我只有一个，就是我了。想到这里不禁心里苦笑，穿越前对纳兰的词爱不释手，对他的生平也略知一二，当时只是为了更好理解他的词，没想到当时竟是为现在做功课。
　　“小姐——”晓芙试探的叫唤打断了我的思路。
　　“有事？”
　　“我……”晓芙低头玩弄着扇子，两靥有点潮红，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最后咬了咬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后，说：“我觉得……小姐您病好后不但把以前的事都忘了，而且还把以前的性情也忘了……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是吗……”我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想当然是不同了，一个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跟三四百年前的人比起来如果相同的话，那么只有两个地方适合他——一个是博物馆的展览柜，一是动物园。想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可笑。
　　晓芙听到我的笑就开始紧张了，道：“小姐，难不成我说错了？”我凑近她，说：“那你说说看，我那里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晓芙是一个纯得象清水般透明的孩子，认真地想了片刻说：“比如说，您待人处上就跟以前大大的不同了。虽说，您以前也很疼晓芙，但从未试过让晓芙跟你并肩而坐。”
　　“那是因为经过这场病后，我觉得活着真好，所以要更疼爱自己，更疼惜身边的人啊！”边说边暗暗赞叹自己胡扯的能力。
　　晓芙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地点头，展开可爱而稚嫩的笑脸说：“晓芙一定会更尽心伺候小姐的。”
　　突然想起卢夫人进宫这件事，便问：“我们这是在京城里吗？”
　　“是啊——”
　　“怎么会——”明明记得卢兴祖是两广总督。虽说这半个月来都没有见过他，但他的家人怎么会住在京城里的呢？
　　“我听那些老嬷嬷说——”晓芙肃起脸来，声音也明显压低了，说：“原来我们是在梧州的，但后来，老爷被罢职了，当月就去了。半年后，听说是宫里来的人把我们迁到了京城。”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了……”我低头喃喃。
　　“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抬头看见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照得那池碧水粼粼泛光，“太阳开始毒起来了，我们还是回房里吧。是时候临帖了。”
　　在现代，不止一次被人指出我的字写的丑了，曾经我也努力的去改变，但多次的尝试改变皆告失败后，索性就横眉冷对千夫指了。在这个时空里，每次我拿起那管毛笔的时候，心里不禁后悔，早知道有穿越时空的一天，我说什么也要苦练毛笔字。转念又想如果我穿越的时候把一支钢笔带过来就好了。
　　看着纸上的字，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苦恼地长叹一声。在一边磨墨的晓芙微微一笑，边帮我换上一张白纸边说：“小姐，写字这事急不来的，小心累坏了身子骨了。”我放下毛笔，揉揉发酸的手，说：“哪有这么矜贵啊。对了，你家……咳——我，以前的字写成怎样的？”
　　晓芙放下手中的活，转身到书架里翻出一叠纸。我翻开一看，心里暗暗叫苦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娟秀的蝇头小楷吗！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到这一程度啊。拿起桌上的一个卷轴，拉开是一幅岁寒图，画面净素淡雅。“谁画的？”我问。“您呀！”晓芙理所当然地说。听这心里更是倒抽气了。我，读书时虽不时涂涂画画，但属于低水平的那种，现在要学到这个程度，心里叫苦不迭了。
　　这时，响起阵阵敲门声，进来的是夫人房里的翠缕。她向我委身请安后说：“夫人传午饭了。”
　　饭后，在丫鬟的伺候下漱口洗手，然后便是上茶。卢夫人浅呷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桌上，拉住我的手，端详了片刻，欣慰的笑着说：“气色是好了很多。你呀，往后可要小心珍重啊。这次你的病可把宫里的老祖宗也给惊动了。这不，一听说你好了便说要传你进宫瞧瞧了。”
　　我听了一惊，进宫？！老祖宗？！就是那位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孝庄太皇太后吗？天啊！我竟然有幸见到如此的风云人物！心里甚是激动。
　　“芊儿、芊儿，说话呀！哪里不舒服了？”
　　我回过神看到卢夫人略带惊慌地伸手探向我额头，摇头笑了笑说：“娘，我没事。只是听说要进宫感觉有点惶恐。”越发地佩服自己撒起谎来依旧能神色泰然。
　　“没事就好。”她轻拍着我的手背，扭头对晓芙说：“去 帮小姐梳洗准备进宫。”
　　“芊儿告退了。”我蹲下身行礼。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以前书里都说宫中的女子举手投足都是从容闲雅的，原来都是这宫装逼的。晓芙替我梳头的时候为了让我的头发看起来浓密而加的假鬓真的很重。宽袖窄身的旗装比不上在家里时的汉服舒适。最要命的是那花盆底鞋呀，比现代的高跟鞋更让人难受。
　　宫廷究竟是怎样的呢？马车一直很平稳的走着，只在中途稍稍停了一阵。我在马车里调动起以前看过的清宫戏和小说的记忆，不禁有点紧张。马车停了，下来发现面前是两扇朱红大门，门上布满硕大的金黄门钉，门楣上一个大匾写着满汉两行字，汉字写着“慈宁宫”三个字。慈宁宫是太后和太妃住的地方，又叫故宫的养老院。
　　驾马车的小厮正要去叫门，那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宫女出来，向我们蹲下身行礼说老祖宗请我们到花园里。随着那宫女走在曲折的回廊，一路繁花似锦，雕梁画栋，在月亮门外停下了，宫女进去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宫里的嬷嬷，头梳着整齐的把子髻，天青色的窄裉旗袍镶着月白滚边。虽然年近半百，但面容依然恬静闲雅，让人见之可亲，眉目间流露着一种不容人轻视的尊严，看那装扮神韵便知是有一定地位的。见她走来，我忙蹲下行礼。
　　“哟，姑娘快快请起，折杀老奴了。”听见一阵急忙的脚步声，一双手把我扶起。她挽起我的手，笑对卢夫人说：“老祖宗刚还念叨着，你们就来了。”
　　卢夫人敛襟说：“有劳苏嬷嬷了。”
　　原来是孝庄太后身边的苏茉儿呀。想到这不禁朝她看去，正好对上她的眼睛，我心里一惊，顿时感到两靥燥热，不好意思地笑笑。她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甚是好看。
　　“姑娘出落得越是水灵了。”
　　“谢苏嬷嬷的夸奖。”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来到孝庄太后面前，我低眉顺眼地蹲下行礼。
　　“都起来吧。”一个略带苍老但还算清越的声音响起，“丫头，你可来了。来，让我瞧瞧。”
　　我轻轻地走到孝庄身边，她拍了拍榻边，说：“坐这吧。”谢过恩后，我便轻轻地坐下。她慢慢地抬起我的头乃至平视。这时，我才近距离看清这位充满了传奇色彩的人物。我们的眼睛相遇，那双眼，如一泓探不到底的深水，温柔而睿智，有人到晚年的安闲，更有历尽人生跌宕后的睥睨。这是让人捉摸不定的眼神，居高位者都是多面的，因为他们害怕别人把自己看清楚，可到最后就连自己也无法将自己看清楚。
　　孝庄盯着我的眼看了很久，看得我的心都没底了。从她的眼里，我似乎看到一丝软软的温热。
　　“老祖宗——”苏嬷嬷在孝庄太后的耳边适时地轻轻叫了声。
　　孝庄太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放下抵在我下巴的手，说：“丫头清减了。”
　　“谢太皇太后的关心。”摆脱了孝庄的凝视后，我一直低眉顺眼的，那眼神真让人心有余悸。
　　“过几天便要随皇上去木兰围场了，可是这宫里让我可心的格格都已婚配了。丫头，你可愿随我到木兰？”
　　心里一惊，抬头，只见孝庄太后眼里带笑，那眼神与刚才看我时的以大不相同了。眼里蒙上一层长辈的慈爱。我不自觉地看卢夫人。她面上露着点难色，说：“老祖宗，这恐怕——”
　　“没事的，芊落让我看着可心。就这么定了。”说罢便端起近旁的茶碗，轻呷了一口，揉了揉额角，说：“我也乏了。你们回去准备准备。跪安吧。”
　　
　　自宫里归来，卢夫人一直心事重重的，眉头一直没有舒过。我悄悄地走进正房，看见卢夫人倚在窗边的卧榻上，望向窗外出神，翠缕在替她捶背。我走到翠缕身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朝她扬了扬手，接过翠缕的活。过了很久，卢夫人依旧还在出神。“娘，娘——”我连连轻声唤了几次她才回过神来。“在想心事吗？”我边说边在她身边坐下。
　　卢夫人握着我的手，也定定地看着我的眼，那眼神似乎在寻找什么一样。良久，她长叹一声，扭头对翠缕说：“你带她们退出正房。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看着翠缕她们退了出去，卢夫人回头，脸色有几分凝重，再次望向窗外，说：“那时候，你爹还在，我们一家还在京城里住。你出生后没多久，宫里的苏嬷嬷来了。她一见你便‘呀’地惊呼了一声。虽然她很巧妙地掩饰过去了，但从她的神情我是看出了点异样。后来，苏嬷嬷私下告诉我，看见你的眼让她想起十四爷。”
　　十四爷？现在才康熙十一年，别说十四阿哥胤祯，就连太子胤礽也还没出生呢。我有从没有听说过孝庄太后有个排行十四的儿子。十四爷……难道是……“睿亲王吗？”我试探地问。卢夫人吃惊地看了我片刻，才缓缓点头。
　　果然是睿亲王多尔衮。想起今天孝庄的凝视，想起她眼里那丝软软的温热，看来历史上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啊。
　　“是我阿玛，你的外祖父。”卢夫人又将目光放到窗外远远的地方了，“咳，这次伴驾，我总觉得心里忐忑。”
　　“您就放安心吧。既然是太皇太后请的我们，她老人家一定会安排妥当的。我们事事留心便是了。”虽然我不知道卢兴祖的女儿是怎么嫁到纳兰家的，但可以肯定这中间应该没有什么事故发生的。
　　卢夫人把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我的脸上，叹了一声，说：“但愿如此吧。”
　　
                  相遇
　　我们的马车在那长长的车队里并不起眼。那些宫女太监们只知道我们是太皇太后请的客人，对我们也十分客气。路上，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据我的记忆，多尔衮戎马一生，膝下无儿，那么……我看了看在身边小寐的卢夫人，难道是一场风月债？有好几次就要把这事问出口了，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挑起车帘，看这浩荡的车队：在威武的侍卫开路下，为首的是一辆套着明黄蟠龙车套让四匹高大的纯白的大马拉着的大马车。那应该是皇帝的龙辇吧。后面的两辆略小但依然是飞龙腾凤，心想那应该是皇后和太皇太后的吧。龙旗飘扬，整个车队如巨龙一样在官道上蜿蜒。这景象足够让现代的历史学家们羡慕得眼睛发红血压上飙。想到这不禁自个儿笑了起来。‘
　　“芊儿——”回头见卢夫人醒了，带笑地朝我招手。我蹭到她身边。她说：“看到什么好玩儿的？”
　　“第一次见到这么浩荡的场面，心里觉得很高兴呀。”这次我说的可是真话，这浩荡的车队让人看着也激动。
　　更让人激动的是见到广袤的草原。所谓广袤，放眼皆望不尽的绿色的天涯。碧空与草原在遥远的地方相接。草原的烈风吹得龙旗腊腊，吹得草原上的青草一浪接一浪，滚滚的绿浪是草原的精魂草原的生命。
　　满人本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马术自然不差。只是满人马上得天下，进主京城后，便下马治天下。每年到塞外草原围猎，不仅为了避暑，也是为了让满人不忘马上民族的本色，更有向邻国示威的用意，跟现代的军事演习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众多纵马驰骋草原的贵族青年。有一个身影是引人注目。他一身宝蓝，背着一把大雕弓。座下是一匹乌黑油亮的大马，箭壶里插满待发的箭。百步之外一只梅花鹿一掠而过。只见他搭箭，挽弓如满月。我仿佛能听到箭飞驰时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箭太快了，那梅花鹿还没来得及哀鸣便无声地倒下了。马上的他由驰骋而搭箭而拉弓，充满了力量，把马上民族的奔放与野性诠释得淋漓尽致。飞将军李广的挽弓射石，苏轼的“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待我把目光收回来时，发现坐在身后的卢夫人，孝庄太后还有苏茉儿都看着我微笑。糟了，刚才我那样子肯定近于花痴了，肯定与闺秀风范不合。这样想着，再看她们的笑，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低头玩弄起手中的丝娟。
　　“哟，瞧，丫头害羞了，想是看上了我们八旗中的哪个公子哥儿了。”孝庄太后语气愉悦，想是也被草原气息感染了。她把我招到身边，说：“高兴吗？”
　　“当然高兴。看到广阔的草原我觉得心胸舒展得象天地一样宽广。”我感慨地说。
　　“呵呵，丫头可说到我的心里面去了。”孝庄太后放眼望向草原，片刻，稍带沧桑地说：“没有一个晚上的梦里没有草原。在草原上与风赛马，围着槁火唱祝酒歌。“对了——”她回头看着我说：“说说你刚才看什么看得这么着迷。”
　　经她这一问我又想起刚才马上的人的风姿，不禁低头一笑说：“老祖宗可见到那个射鹿的青年。他马上风姿出众，射鹿时让我不禁想起宋代苏轼的一句词。”孝庄太后微笑示意让我继续说下去。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刚说完便见侍立在孝庄身后的苏嬷嬷俯下身笑着对她说：“看来呀，老祖宗的鸳鸯谱是点对了。”孝庄也满意地点头，说：“丫头，知道你刚才说的是谁吗？”顿了顿，说：“他呀，是明珠家的儿子，纳兰性德。我今天让你娘过来就是为了商量指婚的事。”
　　鸳鸯谱？指婚？一个个词语把我的脑袋轰的蒙了，任着卢夫人把我拉到孝庄面前谢恩。
　　“好、好。你们先回吧，我看芊儿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呢。待会等他们尽兴回来再让你俩见上一见吧。”
　　
　　我跟卢夫人说去散散心。在草原上，我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只知道这时心乱如麻。自从我意识到自己不可思议地穿越到古代后，就有了觉悟：我会被剥夺许多在现代看来是天经地义的自由，例如选择自己的幸福。但是……但是，今天我彻底感觉到无力：自己的幸福非但轮不到自己来选择，而且还要依靠恩赐。所谓的恩赐，打散多少木石前盟，金玉良缘的外表下难保不是佳偶少怨偶多。尽管卢芊落的最终归宿是纳兰家，尽管这位纳兰公子在文坛上的口碑不错，但是现在的卢芊落已今非昔比了。他真的能给我想要的幸福吗？一想到自己将会与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走过一生，便有一种想逃的感觉。愿奴胁下生双翼啊，随风飞到天尽头。
　　不觉间已是傍晚时分了，夕阳如醉，映红了明净的碧空，染红了广袤的草原。明净的天空很高很高，那蔚蓝、紫黛、绯红很冷很冷。无始无终的草原缀着星点小花，鹅黄，雪白，娇红的花儿在晚风中无助孤独地颤动。面对草原的傍晚，一种感觉排山倒海而来，还没来得及细细分辨，眼泪就夺眶而出。晚风把凄凉的泪痕吹的更冷，彻骨的冷。我抱着双臂沐浴在霞光晚风中，突然背后一暖，一件蓝色的长马褂披在身上，回头一看，深厚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青年男子，看他的神色应该站了有一段时间了吧。他丰神如玉，一身暗花的白色长绸衫，腰束玄色缀石腰带，披着灿烂的晚霞让人不敢逼视。他蹲下，在我身边坐下，见我满脸泪痕，掏出一方丝帕，温和的说：“擦擦泪吧。”我脑中一片空白地接过丝帕，凉凉的丝质在脸上留下淡淡的木兰香，这时才想起还没向他道谢，便挤出个笑容，说：“谢谢公子了。”
　　他还是温柔地摇摇头，低头沉吟了片刻说：“我，可以知道小姐为什么独自流泪吗？”
　　“见到草原的落日觉得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倾轧而来，还没有来的及分辨其中的真意，泪已禁不住了。”
　　他看着我，眼里掠过一丝惊讶，继而笑了起来，眼里溢出了暖暖的欣慰，说：“我记得魏晋时的阮籍驾着一辆满载酒坛的车子在荒原上信马由缰地驰骋，到无路可走处便放声大哭。”
　　我带着泪光笑了起来，说：“我还以为公子会笑我矫情呢。”
　　他微笑地看着我，说：“不，我觉得你挺特别的。”
　　“怎的特别？”记得大学的时候每当有人说我很特别的时候，我都会这样反问的。显然，他没有料及我会如此的反问，稍一惊，继而爽朗地了几声，那双眼依旧如清泉般的无垢。他说：“能这样问还不算特别吗？”
　　呵呵，果然是妙答。在如醉的夕阳下，我们谈阮籍的青白眼，嵇康的广陵散。这是一段足以令古人今人都心驰神往的风流。他说这些人尽管放浪形骸，但比很多衣冠楚楚的君子都更有原则。我说其实很多时候背叛者比卫道者更忠于层层外在事物背后的真正的内核。他听了这句话定定地把我看了许久，我有点心虚地问：“我……说错了吗？”他没有立即答话，而是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轻飘飘地随着晚风充满草原的每一处。他的双眼除了浓浓的笑意，还有什么亮亮的东西在闪烁，说：“我们真是相逢恨晚啊！”
　　这句话把我刚才还是舒畅的心情顿时变得惆怅。我看着天边，这时夕阳早已无声息地沉没了，红霞也只剩下天与地交接处的一抹瑰红，广漠的天幕是农得化不开的紫黛。想起指婚一事，不禁脱口说：“已经晚了……”
　　“呵呵，看你也不过是十六七的光景，却常让人感到一种历尽世情的沧桑。”
　　我想起在这个时空的身份与年龄，惊觉刚才的失言，便挤出个笑脸，说：“太阳都完全沉了，难道还不算晚吗？”他稍一惊愕，然后是一脸被戏弄后的恍然大悟的笑，说：“是晚了。天都要黑透了。我送你回去。”一路上，我有种奇怪的念头：这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吗？尽管是与身边这个素昧谋面的人一起走。
　　回到营帐，就看到卢夫人一脸焦急地迎上来，说：“芊儿，你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把娘急坏了。”我心里陡然生起一阵愧疚，以前读书的时候，放学晚归妈妈也是这样的一脸焦虑。这样一想勾起了对家中的母亲的思念，低头小声说：“娘，对不起。我本来想去散散心的，却忘了时间……下次不敢了……”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了。卢夫人拉我进怀里，抚着我的背说：“不哭不哭哦。娘知道你心里难受。婚姻是人生大事，都是要从父母之命的，况且现在是太皇太后的指魂，那更是不得不从了。我听说呀，那位纳兰公子人品才貌俱佳，又是相府独子，福晋待人宽厚，定不会亏待你的。来，娘替你梳洗梳洗，要见太皇太后了。”
　　沐浴后，坐在梳妆台前，蒙胧的铜镜里，卢夫人用檀木梳轻轻地梳理着我那齐腰的长发。温润的木梳每一次轻轻地划过头皮时都感到一阵软软的暖流在流淌。我努力让自己沉溺在这温暖当中，回忆草原傍晚里那张笑脸，尽管我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
　　一番梳洗后，卢夫人双手轻轻按在我的肩上，俯下身，昏黄的铜镜里映出两张脸，她轻轻一叹气说：“娘老了。”这句话听得我心里怪酸的，岁月带着青春的韶华如流沙似的逝于指间，抓不住，悄然无声。
　　我强作欢颜说：“哪是老呢？我还经常想娘究竟用什么方法可以让岁月如此的眷顾您呢。”
　　她笑着站直身说：“我们去太皇太后那里吧，不要让她老人家久等了。”
　　我心里沉甸甸地随着卢夫人走向孝庄的营帐里，默默地走，一步一步，走近那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未来。
　　我半垂目地走进营帐，帐里橘黄的灯光富丽堂皇，我看到一双玄黑的千层底鞋，想那人便是纳兰公子了，但我没有抬头的勇气，只和卢夫人一起蹲下身行礼。
　　“都起来吧。”可以听得出孝庄太后的心情还不错。“容若，瞧，我把你未来的媳妇请来了，快去给人家行行礼。”
　　“是”
　　听这一声应答，我心头一惊。这声音好生熟悉！感觉有人走近，来到面前，我连忙行礼。他也立即深深一揖，道：“小姐有礼了。”这带磁性的声音如一阵电流使我的心脏不由得为之颤动，脑海里划过草原、落日，是他吗？我抬头，便对上那双清澈无垢的眸子，眼前的人真算得上是丰神如玉。他尔雅地对我笑，这笑把我心里的重重忧虑驱散。顿时心里一片月白风清。
　　“容若，我帮你挑的媳妇儿，你可称心？”孝庄太后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纳兰公子听罢转身跪下谢恩。我也从刚才的惊愕中醒来，赶紧行礼谢恩，并抬头偷偷看了眼孝庄的表情。她眉目带笑，不住地点头，半抬起手，说：“起来吧。芊落，快去拜见福晋。”我顺着她手指示的方向看去，一位与卢夫人年纪相仿的妇人坐在下首右边第一位，一袭大红的宫装旗袍，浓眉大眼厚唇，仪态端庄。心想，她便是明珠的嫡福晋了，好像是多尔衮的弟弟阿济格的第五个女儿。真所谓的亲上加亲。我边想边走到她跟前行礼道：“福晋吉祥。”
　　她亲自把我扶其，象端详一件珍奇古玩一样大量着我，眉眼的笑越来越浓，说：“真是一个标致的姑娘。”说罢转对着孝庄行礼道：“妾身谢过老祖宗的恩典。”
　　“好好，喜欢就好。”孝庄抬手示意她起来，说：“苏茉儿，去把那柄七宝如意送去明珠大人那里，嘱咐他选个好日子好好操持操持。去把我那双凤血镯子拿来给芊儿作嫁妆。”
　　下面的人都跪下谢恩。这宫廷的礼数真是累人啊，比在单位里应酬领导还要累，我不禁心里想。待我回过神来遍听到孝庄太后让我们起来并吩咐纳兰公子送我回营帐，而卢夫人和明珠家的福晋就留下来陪她说说话。
　　出了营帐，我们走了一段，我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偷偷地看了他几眼，咬了几次嘴唇也想不出一个好的话题。这时，我发现他停住了脚步，便也停下来转身询问地看向他。月色下，他，眼神亮亮的，脸上带着柔柔的笑，伸手把我的手腕轻轻握住，细而有力的指骨，掌上薄薄的茧，微凉的温度，我不想挣脱只定定的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眸子，有种麻麻的暖暖的感觉沿着脊柱上升，好像脚下站的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软软的海绵，不知什么时候双靥开始燥热起来，最终还是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上天真是待我不薄。”他的神情就象得到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我默默地听着，正思考着该如何回应他的话。突然手腕被往前一拉，张惶间一双手臂用力环在我的腰间，我可以听见他胸膛中心脏的搏动，还可以听到自他胸中传来的一句话：“你是我今生的知己，从遇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这样认定了。”
　　知己？我心里一惊，知己是一个多么沉重的词呀！我生何幸。
　　我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对他报以灿烂的一笑，说：“谢谢公子的厚爱，作为回报，公子也要努力地成为我的知己哦。”
　　他抒怀地笑道：“一定，一定。”边说边牵起我的手走在月色蒙胧的草原上。
　　草原的夜幕是浓得化不开的紫黛，王母的金簪洋洋洒洒地划出了一道蜿蜒的银汉，牛郎在河畔遥看着对岸的织女。
　　“容若，”我仰头看着星空说：“你知道为什么王母娘娘把牛郎和织女分隔在银汉两岸吗？”
　　“因为他们触犯了天条呀。”
　　“对又不对。”我狡黠地笑道。
　　他站在我面前，柔柔地笑着问：“为什么不对呢？”
　　我转身径直向前走，边说：“我累了，想不起来了。明天再告诉你吧。”
　　
　　我和容若背靠背地坐在草原上，闭着眼陶醉在风带来的清冽的原野气息中，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芊儿，你知道吗，今天我总算领会到‘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闲愁了。”
　　“闲愁最苦吗？”我装作不懂其意，问：“李易安愁的是在外的丈夫，不知公子愁的又是什么呢？”背后突然一空，猝不及防地往后仰去，我还没有来得及惊叫就已安稳地枕在容若的膝上。
　　他得意地说：“愁你。”
　　听到这话我心里软软的。回想着在他“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对了，我陪在孝庄身边，听她和卢夫人闲聊，偶尔也心不在焉地答上几句。平日的侍驾虽不至于全神贯注但也不会心不在焉，我在想什么呢？草原，没错，我一直想着坐在草原上吹风，很自然地就会想起容若，想起他就更想念草原了，甚至心痒痒地想主动跑去找他。为了压抑这种冲动，不断地回想和他在一起的一幕又一幕。天啊，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吗？
　　容若推了推我，问：“神游到哪里去了？”
　　“在想你呢。”
　　“我不是在你面前吗？”
　　“在想你那天马上的风姿。”我边说边坐起来，整了整衣裳，说：“你是从小就学骑射吗？”
　　“当然了。”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我们满人是马上的民族，进主中原就放弃骑射那也太对不住草原上的先祖们了。”“你会骑马吗？”说起骑射他的兴趣又来了。
　　我摇摇头。他站起来牵着我的手说：“来，我教你。”我就跟着兴致勃勃的他回到营地。他很认真的挑了一匹温驯的小白马，仔细地套好鞍辔，牵到我面前。真是一匹可爱的小白马。我抚摸它温热的脖子，它也亲昵地把头往我脸上蹭。
　　可以说容若是一个很好的马术教练，但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学员。虽然我很努力的学，但是资质问题啊，一个在现代是运动白痴的人来到古代也不会有什么实质的改变的。经过容若的一番努力和我的苦练，终于可以在马背上坐稳了，但小马一走起来我就慌了。试过有一次，小白马稍走快了一点，我就感觉快要堕马了，手足无措的我竟然放了缰绳搂住了马脖子，小白马也乱窜起来。幸亏容若发现了，把缰绳紧紧勒住。我看他拉缰绳时的神情就笑道：“别怕，我都没有惊叫，你倒吓得脸都青了。”
　　容若神色依旧严肃，双唇紧抿，手紧紧抓住缰绳。我见他这神情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抓好缰绳让他牵着小马走。咳，可怜的，这下连容若也觉得我是孺子不可教了。想到这里，不禁长叹一声。走到稍前的容若勒马回头，那双纯黑的瞳仁象一泓见不到底的深水，里面或许暗潮汹涌但表面却是波澜不惊。
　　他翻身下马，也把我扶下来。我脚碰到地面还没有站稳便打了一趔趄，原来刚才那惊吓早已把脚也吓软了。容若顺势把我拉进怀里，我可以感受到他双臂的力量，可以清晰地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芊儿，芊儿……”他声声低沉地唤到，声音不象往日的动听而是带了几分沙哑。
　　“我没事，只是……”
　　“都是我的不好，让你受惊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责。
　　“不是你的错，”我安慰他说：“我不应该放了缰绳，下次不敢了，不，没有下次。”
　　“来，我送你回去。”他和我同乘一骥慢慢的向营地走去。
　　这次以后，容若教我骑马的时候总是不放心的把我盯得紧紧的，我也很努力的学，总算是有了不小的进步吧。
　　那天他一身宝蓝的骑射装束，显得英姿飒爽。我玩弄着他那把大雕弓，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书中说的雕弓呢，乌黑的弓身。我试着拉开这弓费了很大的力气也只能拉开一点，想起苏子的会挽雕弓如满月，我能拉成小月牙就很不错了。
　　回头看到容若微笑着看着我，我不好意思放下雕弓。他起身走到马旁从箭壶里抽出一枝箭折去箭头，然后坐在我身后，说：“陪你玩玩。”
　　“好啊。”
　　搭上箭，他手把手的教我拉弓，瞄准。他呼出的气息扫在脖子上痒痒的，扫得我心神不定。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王母娘娘把牛郎和织女分隔在银汉两岸呢。”容若仰头看着星空语气悠悠的问。
　　“因为王母娘娘想告诉他们劳动是不可以荒废的啊。”
　　“就这么简单么。”他有点诧异地问。
　　“对啊，不然你还想有什么更复杂的回答呢？”
　　“不过，想想还是有道理的。”他有点信服了，“芊儿，再过几天我们就回京了。”
　　“对啊，我好喜欢这草原呢。”这几天一想到准备要回去总有点恋恋不舍。
　　“回去后我们就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容若也有点伤感地说：“我要准备科考。等科考结束后我才把你娶过门。你……”
　　“你就安心备考吧。”我看向星空说：“牛郎和织女尚还能忍受一年的相思，半年对我来说也不算长，再说不能相见我们还能通信啊。”
　　“倒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呢。”
　　草原的星空干净得让人心醉。
　　
                  待嫁（上）
　　从草原回来的时候，秋凉已经悄然而至了，而暑热仍在好客的人家里徘徊。在草原上生活了两三个月后回到京城总觉得有点不习惯，而且思念成为了一种习惯，思念草原的自由自在，思念容若。此情何计可消除呀，除了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外，便是把一天大部分时间消磨在练字上。
　　洒金的信笺上飘逸而不失端庄的字是我这些天来练字的范本。想到它的来历不禁又是一阵出神。
　　还是在草原的时候。那天恰好不用侍驾，在营帐里练字。自从来到古代后，我每天都在练书法，此时已写得有那么点样子了，但离娟秀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练着练着，感觉有人走近，心想定是卢夫人来了。“娘——”边抬头边说，待我看清眼前的人不禁大吃一惊，那人是容若。他饶有兴趣地看我写的字，我连忙把那张纸扯下来，先发制人地说：“不许笑。”
　　他听了立即揉揉脸说：“没有笑呢。”看他装作严肃的样子我不禁笑了起来。他走到我身边，提起笔，蘸了墨递到我的面前。我拿起笔，他扶起我枕在桌上的手腕，说：“腰要坐直，手腕要抬起来。”边说，右手握在我手外，我的手随着他的手动。传说他的字写的很好，现在看来果然不虚传，飘逸而不轻浮，端庄而不板滞，字字顾盼相应，锋骨存而不露。
　　“菩，萨，蛮。客，中，愁，损，催，寒，夕。夕，寒，催，损，愁，中，客……”我随着一字一字地念。
　　菩萨蛮
　　客中愁损催寒夕。夕寒催损愁中客。门掩月黄昏。昏黄月掩门。
　　翠衾孤拥醉。醉拥孤衾翠。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
　　写完了，他站直身端详了几下说：“就这样天天来练就好了。记住，你练的是字又不是字。”他认真地嘱咐我。
　　是字又不是字？我想了想豁然开朗说：“是要领会笔意吗？”
　　他点头笑道：“真是聪明。”
　　
　　门外的敲门声打断我的神游，“小姐，小的是守门的李贵。”听罢晓芙走到门前闪身到门外，片刻她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和一个小小的黑色木盒，看着我甜甜地笑道：“小姐的信。”
　　信？我疑惑地接过信封抽出其中的信笺，看那笔迹便知是谁了，心里是按捺不住的欢喜。
　　芊儿：
　　草原别后弥日不思卿。思念之苦非春水之物可拟……
　　古文？！看信笺上的文字既暗暗庆幸又感到不幸。庆幸我大学时是中文系的，清代的古文阅读尚难不到我，但是在白话文被提倡之前要用文言行文，就恕我学艺不精了。
　　带着如此矛盾的心情继续努力的读这信。
　　
　　别后数度提笔欲笺心事，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尺素难载余之底事，独自伤神。偶得数句聊表心思，不知所云。
　　落花时
　　夕阳谁唤下楼梯，一握香荑。回头忍笑阶前立，总无语，也依依。
　　笺书直恁无凭据，休说相思。劝伊好向红窗醉，须莫及，落花时。
　　灵动的字化成一缕清风，把我吹得轻飘飘的。无意间瞧见晓芙双手托腮看着我笑。这鬼丫头，边想边佯怒向她嗔了一眼。她看了我的眼色笑得更欢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看信。容若在信里说他镌了“执子之手”图章两方，他执阳文，我执阴文。我打开那个小木盒，果然是一方精巧的图章，通透的白玉雕成一只可爱的兔子。
　　我提笔构思着给他的回信，这时一个自草原回来后一直挥之不去的问题又开始出现在脑海：我究竟是因为寂寞才思念还是喜欢他才思念呢？
　　
　　草原的天永远是蔚蓝蔚蓝的，风永远带着原野的清冽。看着碧空的云卷云舒，一天的十二个时辰里，与容若一起的时光是最令我期待，也是过得最快的，一眨眼，便暮气东来红日西沉。对自己这种期待，我常想是因为来到这个时空过于寂寞，而豁达不羁的容若恰是一个可以放开胸怀地聊天消除寂寞的人，还是因为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呢？
　　“……芊儿……”容若抓着我的双臂盯着我说，说：“芊儿，看着我、看着我……”
　　“什么事吗？”我回过神有点不安地说。
　　“知道吗，你看着天空神游的样子让我觉得你离天很近而离我很远，我有一种抓不住摸不着的感觉。即使你现在看着我，我也感觉若即若离。”
　　我浅浅一笑说：“什么远啊近的，我不是坐在你身边吗？”
　　“你知道你跟草原上的兔子很象吗？”他讪讪一笑，说：“它们只要听得一点声响便躲得远远的，永远是那样的难以接近。”
　　我无言以对，还没有人可以走进我的心底，也不相信有，因为连我也无法看透自己心底究竟装的是什么。
　　他翻身上马，向我伸出手来，借他的力我也上马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一挥鞭，马便在原野上奔跑起来。胁下双翼骤然张开在绿色的海洋上御风翱翔，雪白的羽毛在风的逆拂下轻轻颤动，在夕阳的映照下泛出淡淡粉色。
　　
　　风拂过脸的爽快犹在，他炙热的鼻息扫过耳背的感觉依旧，耳畔响起下马后他牵住我的手说：“芊儿，相信我终会叩开你的心扉。”记得我当时看着他远去的翩翩身影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真不敢相信在讲求含蓄的年代竟有如此主动追求的人。
　　容若：
　　自草原别后，我把我们在草原上共同度过的时光一次又一次地回忆。图章上的兔子很可爱，你说过我象草原上的兔子，你也说过终有一天会叩响我的心扉。我也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心是一个小小的寂寞的城，里面春帷不揭，蛩音不响。我渴望归人达达的马蹄声。
　　写信时，我不断地思考着对容若的感情，是对自己寂寞的慰藉？是来自现代时对他文采的仰慕？抑或……他的风度翩翩坦率不羁真的叩开了我的心了？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呀。不过，转念又觉得这是自寻烦恼，既然不可思议地来到这里，无可奈何地代入一个已定的命运中，为什么不尝试接受呢？既然在这不自由底时代里遇到了一个在乎我的人，为什么还要紧闭重门独守空城呢？眼前掠过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亮亮的，从那双眸子里我真切地看到他说我是他知己时的欢欣，说我象草原兔子时的痛，说要叩开我心扉时的真诚，这些都纯净得如空谷幽兰上的露珠，如珠峰之颠的冰雪，如草原广阔的晴空。
　　刚罢笔，敲门声又起，我忙把写好的信收起来。进来的是卢夫人，她捡起我桌面上的纸看我练的字。听晓芙说卢夫人出身书香门第通文墨。她轻轻地纸放下，浅笑着说：“芊儿的字越发的洒脱了，真有点你外祖父的遗风。”
　　我听了一惊，不知作何回答只纯纯地一笑，心里想我可是照着容若的字来写的呀，竟会有多尔衮的遗风，是该说歪打正着还是该说画犬不成呢？
　　卢夫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陪娘到园子里走走好吗？”
　　我顺从地答应了，随她走向园子，此时正是时近黄昏，抬眼向晚霞看去，霞光耀得我顿时双眼发黑，脚步一踉跄，身旁的卢夫人忙把我扶住，“芊儿，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眼前渐明亮起来，看见卢夫人那双眼里满是焦虑。“没事，可能今天在房里呆太久了。”
　　卢夫人双眉蹙了起来，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的说：“芊儿，等过了年你就要嫁作人妻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看她的神情，听她的话语，我有种错觉，面前的不是与我毫无关系的卢夫人，而是家里的妈妈。想我从小多病，妈妈经常软硬兼施地劝说我锻炼。后悔呀，如果我听话就不会在那个潮湿的晚上来到这里了，再也回不去了。想着想着眼眶一阵灼痛，面颊上滚过一阵温热。
　　“哟，真是傻孩子。”卢夫人边用手帕帮我拭泪边说：“别哭啊，以后注意就好了。”
　　“记住了……”我有点哽咽地说。
　　“对了，刚才宫里来人说老祖宗要见你了，让你明儿进宫。”
　　
　　大清早便起来，坐在梳妆台前让晓芙帮我梳头。“晓芙，信送到公子府上了吗？”
　　“送——到——了——”晓芙一面倩兮巧笑一面一字一顿地说。
　　“你说太皇太后宣我进宫有什么事呢？”边说边对着镜淡扫蛾眉。芊落长得不算倾国倾城却别是有一种清纯，仿如清水出芙蓉。所以平日我都只淡施粉黛，免得胭脂污了容颜。
　　“不知道呢。”
　　刚收拾妥当就有宫里的人来接，卢夫人叮咛了几句便送我上马车。马车平稳地在大道上走，我不时撩开车帘往外看：短衣帮把长辫子盘在头顶蹲在墙根下坐边嗑瓜子儿边闲扯，站在柜台前喝酒；长衫的说书先生拿着醒木摇着扇，拖着长辫子的脑袋晃来晃去地讲刘备三顾茅庐的故事；扎着朝天冲的小女孩和翘着小辫子的小男孩在嬉戏追逐。这些都让我想起鲁迅的杂文老舍的京味小说。
　　马车缓缓地停住了，我扶着一个宫女的手下了车，在她的引导下向慈宁宫走去。花盆底鞋走在大理石的官道上竟能发出金石般的声音。朱红的宫墙上铺着明黄的琉璃瓦，把本已静静的宫道挤得庄严肃穆。心想清代宫人数目少果然不是虚传呀。
　　来到慈宁宫，通报后我进入正殿委身行礼，孝庄太后捧着一个小瓷碗站在鱼缸边，见我进来就招手道：“快起来。来，来我这儿。”她把小瓷碗递给身边的一个小宫女，牵起我的手，说：“你这丫头呀，真真的是不请你不来。”
　　“芊落岂敢当。”心里暗想不是不请不来而是不敢来，“芊落岂敢擅自进宫扰了老祖宗的清静呢？”
　　“你呀，跟刚出阁的郭络罗格格一样的会说话。”她牵着我往慈宁宫花园走去，说：“昨儿听苏茉儿说这花园的枫叶红了菊花也开了。我们瞧瞧去。”
　　慈宁宫花园里种着许多的花木，一年四季花开不断，记得初夏第一次来时，千万朵藤萝花齐放，我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紫藤萝瀑布，那景观与多年前看过的一篇散文里描写的情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的慈宁宫后花园枫叶的艳红压过其他树木的枯黄。是那样的红，红得有那样的透彻仿佛还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蕴涵其中，阳光溅在叶面，顺着叶脉，在叶尖上聚成点点金光，将要坠落在衣袂上化出朵朵红漪涟。园里的菊花，红的热烈，白的圣洁，黄的狂放，紫的雍容，墨的深沉，大的如华贵丽人，小的似豆蔻少女。秋光在这里不是肃杀与苍凉而是壮丽和喧哗。
　　我们刚在亭子里坐下，就看见一个身影从枫树丛中转出，一身明黄，衣料上龙纹翻飞，亲政使他脸上有超龄的沉着稳重，剑眉有点锁起，想都不用想，他就是开创我国封建时代最后一个盛世——康雍乾盛世的一代雄主——康熙皇帝。
　　见他走近，我立即站起身向他行礼。“起来吧。”说罢转向孝庄揖道：“孙儿请皇阿奶安。”
　　“都坐下，都坐下。”孝庄带着慈笑对身后的苏嬷嬷说：“茶都准备好了吧？”
　　“是，奴婢这就去端来。”苏嬷嬷退出亭子。
　　“皇阿奶……”
　　孝庄举起手止住他下面要说的话，脸上笑意不改地说：“皇上可真会挑时辰来呀，刚好这儿有一壶好茶，我们边品茶边赏枫也不失是一件雅事。”
　　苏嬷嬷端着茶来了，把茶具一一放妥。好精致的茶具呀，白玉般的釉底淡淡的菊花不胜娇羞。淡琥珀的茶色，若有若无的茶香，丝丝如冰绡般萦绕心头，心神为之一醒。
　　“尝尝看。”孝庄优雅地半抬起手。
　　这茶说来也怪，不仅颜色淡，气味轻，连味道也是淡淡的，但如果只是淡那倒也不算奇，它的淡还带着一种清香，是清晨的一阵轻风，是枫叶上晶莹的凝露，是一脉潺潺的春水。
　　“好茶！皇阿奶竟有如此的好茶。”康熙一扫刚才进来时的深沉，喜上眉梢地说：“比内务府的要好！”
　　孝庄欢心的笑着说：“皇上喜欢就好。这是曹寅的孝心。说叫……枫露茶。”
　　“枫露茶？！”我脱口而出才知失言便低下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后背却是凉飕飕的。
　　“哦？”孝庄挑起眉有趣地看着我，说：“你知道这种茶？”
　　“呃——因、因为我在……家父的书房里无意看到。”我感到额上沁出细细的汗，在这些居高位司生死的掌权者的眼皮下撒谎真是对心脏的莫大的挑战,但我总不能说是从曹寅的孙子曹雪芹写的《红楼梦》里看来的吧。
　　“哦，这样啊，那你把你知道的说给朕听听。”康熙支着头看着我，那双纯黑的眸子里射出的眼光是锐利的，似要把我看透。
　　“是，据奴婢的记忆，这枫露茶是取枫树春天的幼芽晒成。枫露茶的茶色极难出来，要沏上三四次才会出茶色，茶香淡而不寡，清而不冽。”边说边心里暗暗想原来以前看的红学探究是这样用的，不由在心里长叹。
　　孝庄听得不住的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说：“没错，跟曹寅说的基本是一样的。”听到这话我不由心里一松，这皇宫真是个步步惊心的地儿啊。
　　康熙边听边低头默默地品茶，然后把茶杯放下，清澈的眼神看着孝庄说：“皇阿奶这解闷的伴儿是找对了，不知是哪家的格格？”说着挑眉看了我一眼。
　　“她呀，是汉八旗里卢兴祖的女儿，是你的侍读纳兰性德的未过门妻子。”
　　“哦？纳兰的妻子？朕怎么没有听说？”康熙放下刚拿起的杯子。
　　“在木兰的时候我做的主，后来也跟皇上说了，想是皇上政务太繁忙了。”
　　康熙抿了抿唇，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说：“原来是这样啊……”我看了看他的表情，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杯子，感觉两道冷而锐的目光在脖子上游离着。
　　
　　=================某人的分割线==========================================
　　众所周知，某人准备考试~~~所以更新会慢点的~~~~~
　　至于待嫁（下）我会在这几天内踢上来的~~~~
　　可以保证的是偶是不会弃坑的~~~
                  待嫁（下）
　　后来苏嬷嬷送我出慈宁宫的时候说，自木兰回来后孝庄像今天这样开怀高兴的还是第一次。这时我想起刚进慈宁宫时孝庄站在鱼缸边，那表情不象在看鱼，倒像在琢磨着什么，还有康熙刚进来时的神色和那被打断的话，似乎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默默地算了算，对了，三藩之乱就在今年年底了，此时应该是在撤与 不撤藩的问题上群臣争论不休吧。
　　“卢小姐——”听到背后的惊呼，我顿住脚步往后看，随行的两个宫女都低首跪着。
　　“怎么了？”我奇怪地问，她们都不答话，只用眼瞟了瞟我身后，转身，心里一惊，一下就跪了下来。康熙不知什么时候停在我的面前，我的后背又开始凉飕飕的。
　　“跪得这么干脆，你的膝盖不疼吗？”随着那声音，一只手把我扶起，我顺着力站起来后也感到膝盖辣辣的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是静静地低头站着。
　　“今天看到你，朕真的很后悔当初答应皇阿奶把你从选秀行列中豁免时的爽快。”一个平静而冷峻的声音响起：“你真的很不一样。知道吗，普天之下想要成为朕奴才的人很多，但你，在你自称奴婢的时候，朕却看不到一丝屈服。真是稀奇啊。”
　　半晌，我鼓起勇气，半蹲下，说：“请皇上恕罪了。”
　　“起来吧。皇阿奶为什么会答应卢兴祖这个要求，朕现在想来也想不明白。”
　　我站着静静地听，竭力令双腿不要那么明显的抖动。虽是身处北平的深秋，但我觉得四周如同寒冬腊月。静静的秋风在耳边不知低声呢喃什么，似乎我们都在等待什么。“皇上的朝堂或许可以容得下不甘为奴的诤臣，但皇上的后宫绝容不下不甘为奴的女人。因为皇上需要的是温顺如玉的妃子而不是心比天高的奴婢。”说完这句话，我的理智才追上来，怎的一个后悔，随即又跪下了，看着白花花的大理石，感觉两道目光紧紧地把我压得不能动弹。
　　静，令人毛骨悚然的静，时间似乎过了一个沧海桑田。
　　“哈哈，哈哈哈……”他低声的笑，每一声都强烈地震撼着我的的心，我的魂魄都快要被震的脱离这躯体，游离到九霄之外了。“你不怕吗？”他一字一顿地问。
　　“怕。”
　　“那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奴婢说的是实话。”
　　“哈哈……”他又低笑了几声，说：“你真的很特别。朕倒有几分羡慕纳兰了。”
　　我低首跪着静静地听，理智告诉我不是活腻了就不要再乱说话了。一阵脚步声，衣袍撩动的声音，有人在我身边跪下。“奴才纳兰性德拜见皇上。”
　　“都起来吧。”
　　容若把我扶起，膝盖辣辣的痛。
　　“再过一个月就是廷试了，纳兰，你准备得怎样了？”
　　“奴才这些时日都在家读书，廷试之日定不负皇上的厚望。”
　　不知为什么，容若每自称一次奴才我的心里就会起一次疙瘩。廷试，对了，记忆中容若这一次廷试是因病错过了。
　　“好，朕等着你届时的表现。”说罢就走了，转身时眼角的余光在我的眉间一扫而过。
　　看着他渐远的背影，心头不禁一松，眼眶的泪竟不自禁的涌出。
　　“怎么了，芊儿。”声音满是柔柔的关切，温暖而略带粗糙的手轻轻地抹去我脸上的泪，“别哭，别哭……你要到哪里吗？”
　　“正要回家……”我有点哽咽的说。
　　“来，我送你。”说罢便挥去随后的宫女，挽起我的手向宫门走去。“我阿玛说过几天想见见你。”
　　我轻轻一笑，说：“丑妇要见家翁了。”
　　“丑妇……呵呵……”容若停下脚步站在我面前，眼神清澈的纤尘不染，“怎么会丑呢？你看这雨打梨花的模样，我见犹怜。”我撇了撇嘴嗔了他一眼。他笑着牵着我往前走。
　　“容若，要廷试了……”我咬了咬唇，心里实在是希望改变什么，“一定，要保重啊……”
　　容若又一次停下脚步，眼里掠过一丝疑惑，说：“放心吧，等廷试后我就迎你过门。”
　　“我们先不说过门的事，你一定一定要答应我，答应我一定要好好保重。”我很正式地跟他说。看他信心满满的样子，我真不忍见他失落，宁可诗坛少几首佳作。
　　他神色一敛，说：“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容若，再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说说看。”
　　几经思量，终于开口低声说：“不要做奴才的奴才。”
　　说完，他似是一惊，定定的看着我。难道我说的话让他也觉得大逆不道还是……他听不懂？
　　“走吧。”他牵起我的手走起来了。鞋底一下一下敲在大理石上，也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头。
　　出了宫门，我正要上马车，他却把我拉住，眼神亮如琉璃，“我答应你。”一时我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他俯下身，额上蜻蜓点水的一抹轻软，耳伴响起一句轻语“你是上天恩赐给我的。”
　　
　　终于到见家翁的那天了。大清早便把晓芙叫醒，让她帮我梳妆，我把以前学来的一些关于求职时装扮的技巧都用上了。两个时辰后，满意的在镜前欣赏着自己的成果，妆化的浓淡合适配上衣服，美而不艳，端庄而不老成，年轻而不轻浮。
　　去明珠府的路上却无端想起了《红楼梦》，竟有种黛玉进贾府的感觉。轿轻轻一晃，帘撩开了，“请姑娘下轿。”轿外传来一个声音，伸出一只略显老态的手，我把手搭在上面，走出轿子，没走几步，一个丫鬟迎上来说：“老爷吩咐，姑娘若来了，请到西花厅稍候。姑娘这边请。”顺着她的带引，我们穿过月洞门，延着水廊桥穿过一片荷塘，进入了花厅。厅里秋海棠开得正是绿肥红瘦时，壁上的字画清雅而余味耐人咀嚼。
　　“让姑娘久等了。”
　　我朝声音来处看，月白的马褂下是宝蓝的长衫，双眼炯炯有神，脸上带着笑，举止优雅，风华正盛，身后跟着的是笑得十分慈祥的福晋，想就是那位明珠大人了。我忙起身行礼：“芊落见过大人，福晋。”
　　“呵呵，起来，快起来。”说着明珠向前跨步抬起手虚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如此多虚礼了。”
　　“是。”说归说，礼多人不怪，这是我的准则，所以又是半蹲着行礼。
　　分主次坐下后，我们随意的聊些什么，例如我的生辰，还有喜好，他们府上的一些事。最后，一个小厮进来在明珠耳畔悄声说了几句，明珠起身先行离去，花厅里就剩下我和福晋了。
　　“让蓝月把我的檀木首饰盒拿到这里。”福晋侧头向站在身后的婢女说。
　　蓝月是谁，我不及细想。福晋回头对我笑道：“芊儿，让你等那么久真是委屈你了。”
　　“福晋言重了。”我以为她是对刚才的迟到感到歉疚。
　　“本来我们两老都想早早把你娶过门的，奈何容若……他定要科考取得功名后才成家。”
　　原来是为了这事，“公子自是有自己的抱负，芊落岂敢强求？”
　　福晋听了连连点头说：“难得你这么通情达理。”
　　“见过福晋，见过卢小姐。”门口响起一个娇柔的声音，想是那位叫蓝月的姑娘吧，从她的着装看，应该是丫鬟但又不是普通的丫鬟。
　　“进来吧，把盒子送到姑娘那里。”
　　我不解的看向福晋。她还是那不改的一脸慈祥的笑，说：“这些都是我当年陪嫁的首饰，就挑一件作为我给你的见面礼吧。”我笑着客气地回谢，低头看里面的首饰，碧玉戒指，金钗银簪，翡翠镯子。我在思忖着挑那样才是合符礼节的，恰好看到一双耳坠子，风格既合我意而且在这么多首饰里是中庸者，便把它们拾起，并再一次回谢。
　　福晋见我挑的是耳坠子甚是高兴的叫好道：“耳环耳环，挽儿挽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好兆头。”真没想到，我的歪打却正着了。
　　“蓝月，去帮姑娘带上。”
　　“这……”我有点仓皇失措了。
　　“这是她该做的。”福晋依旧是那笑，但语气却听着有点冷冷。
　　什么叫侯门深似海啊，看来以后我真的要处处小心了。蓝月帮我带上了那对耳坠子后退到福晋的身后，福晋端详着说：“倒是挺合适的。蓝月本来是容若房里的大丫头。容若年龄渐大而未娶妻，我见蓝月做事挺妥当的，所以就让容若把她收做侍妾。”
　　侍妾……虽然在这个时代未娶妻先纳妾是很常见的，但我听了心里总是不舒服。难道是醋坛子打翻了？心里不禁在暗笑。
　　“芊儿，你就尽管放心，这是老祖宗指定的婚事，是我们纳兰家的福气。若日后受了什么委屈我替你做主。”
　　“谢福晋厚爱。”除了谢恩我真的不知该说什么了。
　　
　　坐在家里的流芳亭里，看着夕阳西下。自那天见过家翁后，没多久明珠就派人来把婚期定了下来，是来年的二月初六。可能三藩问题越演越烈了，宫里也没有人来请了。对于宫廷，自那次以后真的心有余悸了，不请我还乐意呢。清闲的我每天写字，向晓芙学刺绣，看夕阳，日子恰意地过着。此时，天边残阳如血，红霞似火，院里的植物都镀上了一层金箔。
　　“小姐，你看那片云像不像棉絮？”晓芙指着头顶上一片云。
　　我抬头看，头顶的天空与天边不同，湛蓝湛蓝的如冷玉翡翠，一抹大写意的淡云。像棉絮……突然想起什么来，就指着天边的夕阳说：“晓芙，你看那像咸鸭蛋的蛋黄吗？”
　　晓芙看向天边，突然双靥泛起了潮红：“小姐在取笑晓芙。”
　　“哦？有这样的事？”我装着一面正经地说：“难道你不觉得像吗？”
　　晓芙红着脸低头继续她的刺绣。我斜着栏杆，看着天边，思绪不禁飞远了……
　　“容若，你看那云像不像秦始皇东巡的车队？”坐在软软的草上，沐浴着金色的霞光，指向天边那抹细长的黑云说。
　　容若看向我所指的。他头微抬，刚好迎上瑰丽的霞光，倾尔露出比晚霞更灿烂的笑，说：“难为你想得出。”
　　“你看，这……”我指着那云细长的一头说：“就是先遣的侍卫啊，后面那稍宽的是始皇的正车和副车，再后面的是殿后的队伍。还有，在这个时候张良和他带的力士正在伺机把铁锤砸向秦皇车队，刘邦在另一个地方看得正入迷不禁脱口说大丈夫当如此，项羽又在另一个地方指着这车队豪情万丈的说彼可取而代之。”
　　“说得好，只是后来始皇苦心筑建的皇朝二世而终，刘邦成为了开创一朝的雄主，项羽却成自刎乌江的鬼雄，张良最后登堂拜相成为一代帝师。”容若说这话时竟是满眼的孤寂。
　　“乱世真是造就英雄的时候。不过刘邦开创的朝代也只延续了四百年，而项羽的霸王别姬和他的气拔山兮气盖世至今依旧被人传唱着。”讲到这我也觉得莫名的落寞，古往今来多少人苦心经营着乞求不朽，但真正被人记住的往往不是什么丰功伟绩而是一种气度，一段风流。
　　“能否被记住都不重要，德只知道，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眼中的神采遮不住化不开那抹孤寂：“我愿意像阮籍一样骑着一只小驴到一个小县里上任。阮籍用十日便把县里的瘴气化清风，我虽无阮籍之能但也愿以一生为之。”
　　“这番话出自公子之口甚是难得啊。想多少人读圣贤书不就为了一考成名登堂拜相，像公子出身官宦之家却心怀百姓确实是难得。”我不禁喟叹道。
　　容若似乎有点不相信的看着我，说：“你说的都是出自真心的？”
　　“公子既然以知己待我，就应该相信我。”别过脸去，我讨厌用真心却换来怀疑，正要起身离去。
　　“芊儿，不要误会……”容若连忙拉住我的手说：“不是我不相信，只是我不敢相信。你是第一个听了我的抱负而不说我痴的人。”
　　回身，看那双亮如琉璃的眸子里是喜是悲是叹，感觉到那只抓住我手腕的手在微微颤动。欲诉无人懂，谁会登临意，世人皆笑痴。想到这不禁一阵酸楚袭上心头。
　　“小姐……小姐……”我的神思被晓芙唤了回来，她瞪大眼睛看着我。
　　“怎么啦？”
　　“小姐，你真的没有感觉到吗？”
　　“感觉什么？”
　　“你满脸都是泪。”
　　我抬手一抹，果然，不知何时满脸都是凉凉的泪。
　　“小姐，您的信。”又是守门的李贵。
　　接过晓芙递来的信，信封上的字一看便知是容若的字了。这时想起，离我上次进宫到现在也快一个月了，突然一种我说不清的感觉倾轧而来，压得我快要透不过气了，手不由得颤动起来，抖抖索索地抽出信来，我很紧张的希望着同时也害怕失望。
　　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似乎有一种强烈的情感要喷薄而出。飞快的看完，我知道那要喷薄的请该是什么，是失落，是悔恨，是无奈，是伤恸……果然，我并不能改变什么，他最后还是因为病而错过了廷试。再没有什么比能够预知结果设法改变却什么都改变不了更令人感到无力，我似乎感觉到历史在讪笑着。笑吧笑吧，笑我愚蠢吧笑我无知吧，至少我尝试过了挑战过了，也失败了。
　　“小姐，您还好吧？”晓芙小心翼翼地问。
　　我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情稍稍平复，说：“天要黑透了，我们回去吧。”
　　
　　夜里，一灯如豆，窗外秋雨无始无终地下，阵阵秋风带着水气吹进来，很冷很冷。晓芙轻轻把窗关上。房里静静的，窗外雨点打在枝叶上的声音听得格外的清晰。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啊。”面对着雪白的纸，饱蘸墨水的笔，我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原来这种失落与悔恨，无论在古代的科举考试里还在现代的应试教育下都是一样的。但是在科举时代，人可以考到头发白了步履蹒跚了，但在现代，谁敢这样耗又有谁耗得起呢？又想起从前应试赶考的日子，不禁长长的叹气。
　　这一夜我坐在灯前，一直坐到晓芙睡了，灯灭了，雨停了，天亮了，而桌上的宣纸依旧洁白的未着一字。
　　
　　====================某人的分割线========================================
　　终于在曲折中完成了~~~
　　从今天起到20号我都不会更新的了~~~~一来，涉及一些风俗问题要做做功课；二来，19号偶才烤完试，20号要回家。
　　所以，等等吧~~~~
　　这是偶第一次写穿越文，非常感谢大家对偶的支持~~~~我真的真的会努力的
　　废话完了~~飘~~
                  大婚（上）
　　几场秋雨后便迅速地刮起北风，院子里，荷塘里早已是一片残荷败藕，枝上的叶子早已褪去了苍绿，御着北风，试图追上春天的脚步。
　　斜靠着窗边的软榻， 抱着紫金手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双耳坠子，不禁长叹一声。
　　“小姐……”
　　我抬头看见晓芙站在身旁，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小姐，晓芙早就进来了。”她撇了撇嘴说：“只是看您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手上的耳坠子，在长吁短叹的。”她坐在脚踏上，轻轻摇着我的手臂，说：“看在您待晓芙如姐妹的份上，您有什么事儿就跟晓芙说说看吧，闷在心里面可是伤身了。”
　　看着她那张得大大的水灵水灵的眼睛，稚气尚未脱尽的脸上一面的正经，不由扑哧一笑，说：“你呀，八卦还要装起一副正经的样子。”低头扫了一眼那坠子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今天明珠大人差人来纳采了，离我出阁也不远了，一想到这……咳，这或许就是婚前恐惧症吧。”
　　“您是觉得那位纳兰公子不好吗？”
　　“不好？呵呵，他唯一的不好就是我找不到他有什么不好的。”
　　“那您恐锯恐斧为的是什么？”晓芙一副刨根问底的样子。
　　“恐锯？恐斧？哈哈，晓芙，你真有趣。”我笑的快要上气不接下气了。
　　“哟，瞧你们笑得欢，说什么来着？”随着话语声虚掩的房门推开进来的是卢夫人。
　　我立即放下手炉站起来，晓芙也立即敛容站起来。
　　“娘——”
　　“晓芙见过夫人。”
　　“不用那么多礼了。来来，芊儿，陪娘说说话儿。”卢夫人嘴角微微上翘，眼里溢着喜色。
　　我和卢夫人坐在炕上，“芊儿呀——”说着接过晓芙送上的手炉，“今天明珠大人派人来纳采，想你也知道了吧。”
　　“是，我知道这事儿。”说着眼前浮现容若那双寂如子夜亮如琉璃，没来由的感到双靥一阵燥热。
　　“呵呵——”卢夫人掩嘴低声地笑。
　　“娘——”我别开脸，低声嘀咕：“没看见人家都羞得快要挖洞来躲吗！”
　　“咳，”听到这声仿佛发自灵魂深处叹息，转过脸，只见卢夫人的双眼蒙上一层水汽，她抚着我的发说：“芊儿长大了，要出阁了。日子过得真快呀。现在回想起我出嫁那天的光景，还清晰得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但是一眨眼，我的芊儿也快要嫁人了。岁月不留人啊。”说罢便不自觉的往自己的鬓角抹去，顺着她的手，几根华发在青丝里特别耀目。这话，这华发，谁能逃过岁月的消蚀呢。不禁一阵沧桑感在心中升起。
　　我强作欢颜，倚在她怀里说：“芊儿会经常回来看望娘的，不会让娘寂寞的。”
　　“什么傻话。”卢夫人虽然神色一肃，但话语间流露出的却是无限的慈爱，“嫁为人妇就要处处以夫君为重。况且娘也打算回江南了。”
　　“回江南？为什么呀，在京城不好吗？而且时下三藩起兵江南。娘，还是留在京城吧。如你不依，芊儿就不嫁了。”我撒娇似的撇撇嘴扭开头去。在这个时空中，她可以说是我至亲之人了，也是最关心我的人了，无论怎样我也不能让她涉身险地的。
　　半晌的沉默让我心里都没底了，悄悄的把头转回来。卢夫人在无声的抹泪。我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的说：“娘……是芊儿不好……”
　　“咳，傻丫头……”说着把我紧紧的搂在怀里。
　　“娘……不要……不要去江南……好吗……”我哽咽着，第一次，在这个时空中第一次有想留住的感觉，“求求您了……”
　　“好……好……“卢夫人用颤动的声音回答着。
　　
　　接下来的日子，三书六礼一样样的行着。我和容若的婚事是太皇太后指定的，因此所谓的问卜也只是形式形式而已，为的是表示我是他们明媒正娶回去的正室。不过，对于我而言这三书六礼可是十分新奇。早前的纳采便是六礼里的第一礼了，听家里的老嬷嬷说，纳采就是由男家家长请媒人向物色好的女家提亲。那天，来的不仅有媒人，还有许多东西，裹着红彤彤的彩纸，也不知道是什么。后来也是听嬷嬷说，里面是三十种象征吉祥意义的礼物。听说有莲子，筷子，如意，还有一把秤。为什么会有秤呢，开始我想来想去都想不通，后来才知道那时称心如意的意思。
　　纳采的几天后，那位媒人又来了，我一时好奇，躲在屏风后听她们的对话。从屏风的缝往外看，“这是庚帖，有劳了。”看到卢夫人手里拿着一个红信封递给在面前的一个富态的女人，那个就是媒人了，我在纳采那天见过她。
　　“什么叫庚帖啊？”从客厅回到房间里，我问晓芙。
　　“就是写着您的年庚八字的。”晓芙熟练的说。
　　“那……问名就是把庚帖让媒人带回纳兰府这么简单？”
　　“不是，把庚帖带回去还要卜吉凶的呢。”
　　真没想到看这丫头年纪轻轻的，知道的倒挺多呢。突然我又来了兴趣，问：“那么，第三礼是什么？”
　　“呃……忘了……”
　　“忘了……”真让人失望，看来要收回刚才对她的赞赏了。这样想着往后靠在卧榻。
　　“嘿嘿……”几声娇笑在身后响起，转头一看，果然，晓芙掩嘴笑着。
　　我边站起来边装着恶狠狠的样子搓着手，说：“好啊，竟然耍我。“说着便向她胳肢呵痒。
　　“呵呵……好小姐，好姐姐……呵呵……晓芙不敢了……呵呵……”看她笑的两靥酡红，娇喘微微，便罢手，说：“真的不敢了？”
　　“不敢了，呵呵，我，我说了，第三礼是文定。”
　　“文定？”这个环节我以前在小说里看过，但究竟是干什么的我就不知道了。正想打算什么时候看个清楚，但是晓芙接下来的话让我有点失望。
　　“不过，文定之礼是在男家行的。就是当男家接到庚帖后，就会将庚帖放在神前或祖先案上请示吉凶的。”
　　原来是这样啊，还以为有热闹看呢。突然我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三书呢？”
　　“瞧您急的。呵呵……”看我扬扬眉笑着搓手，她就赶紧接着说：“就是聘书，礼书和迎书啊。”
　　“什么来的？咳，不管了，我也乏了，天也正凉，最好睡觉了。”除了聘书听过外，其余的都是什么来的。那个聘书，让我想起应聘书之类的东西。也罢了，反正迟早我会知道的，边想边把被子拉好，看着窗外的枯枝和几只可怜而孤单的小鸟。不知道容若在干什么呢？想来也有好些时日没见他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容颜在我脑海中开始模糊了，但唯一清晰的是他那双黑如子夜寂如琉璃的眸子，里面有深深的寂寞与淡淡的忧伤，宛如幽兰夜放。目光无意扫过墙上一幅墨兰图，是我的得意之作连卢夫人也说画得形神具备，风骨不凡。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画兰的呢？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吧，又好像就在不久之前。
　　为人妻究竟是什么滋味呢？思绪继续信马由缰，突然脑海里闪过那个叫蓝月的侍妾，心里是说不出的不舒服。二女共侍一夫吗？在这时代看来是不容置疑的正常，但在我心里却是不能平复的疙瘩。从来如此便是对了么？无来由的耳畔响起这句话。当然不是了，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深闺哀怨，独守空房的怨妇是古诗词里不衰的表现主题。天啊，我将来不会成为其中一员吧？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心在黑暗中不断下沉。
　　但……不是说他一生的挚爱就是正妻卢氏吗？但正妻是挚爱也不妨碍他妻妾成群啊。可是我以前看的史料里都没有他广蓄妻妾的纪录啊。心情刚轻松了一点，忽一转念，历史是人来写的，况经过那么多年，什么讹传谬误篡改都有了。
　　咳……时空之门可以再度为我打开吗？我好想回去……
　　胡思乱想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真的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雪了。
　　随着第一场雪，冬天也正式开始。雪后的晴空是清澈的蓝就如一块巨大的冰质翡翠，纯净的蓝比雪还要冷。在这样天气下，我喜欢披着厚厚的斗篷踏雪，听那脚踩在雪上的细碎响动，但更多时候在房里写字画画还有神游睡觉。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新年也近了，府里的人也开始忙碌着为新年做准备了，而我依旧富贵闲人一样。这天，依旧，我带着晓芙转乏了园子，在流芳亭里坐下。刚坐下便听到吹吹打打的声音，听着像是从前面传来的。
　　“今天好象又有热闹看了。”边说边往外走：“晓芙，咱们看热闹去。”
　　当那些吹打声刚进府，我们也刚走到了前园，在假山后静静的看着。只见卢夫人一身正装从正厅前迎出来，媒人堆着满脸的笑从正门进来，手里拿着红信封，身后还跟着两位衣着华丽的妇人。
　　“原来是纳徵呀。”晓芙小声地说。
　　“什么？”
　　“就是过大礼啊。”晓芙又说了一次。
　　“那……媒人手里的信封是什么？”
　　“聘书和礼书啊！”
　　原来纳徵也就是过大礼，是六礼中的第四礼，男方会请两位或四位是全福之人的女性亲戚约同媒人带备聘金、礼金和聘礼到女方家中，把聘书和礼书也一同送到的。难怪我看和媒人一起来的那两位这么富态了。这聘礼除了纳采那天看到的诸如早生贵子、称心如意、子孙连连这些名堂外还有很多布匹。听晓芙说，这是给未过门的媳妇儿做嫁衣用的。
　　果然，第二天便有裁缝来为我量身做嫁衣了。
　　“芊儿，”卢夫人拿来一幅鲜艳的红绸子过来，说：“这是给你做盖头的。”
　　“盖头？这……不是包括在嫁衣里的吗？”我惊奇的问。
　　“傻丫头，当然不是了。”卢夫人笑着解释道：“盖头是要新娘子自己做的，由此来看新娘子是否心灵手巧的。”
　　“这样啊……”我觉得我的嘴角有点抽搐了。绣盖头……难怪晓芙这阵子都说教我绣花，原来是这么回事呀。但是……我的绣功真的不怎么样。
　　回到房里，我对着那红绸子，那堆针线，感觉有点头大了。“咳……”长叹一声，真的是无从下手了。
　　“小姐怎么又叹气了？”
　　看到采办回来的晓芙，像看到救星一样高兴：“晓芙，你可回来了。”
　　“咦——”晓芙看了一眼桌上的绸子，说：“小姐要做盖头了？”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真聪明。”
　　“我当然知道了。对了，小姐，您打算绣鸳鸯还是并蒂莲呢？”
　　“都绣吧。”我不确定地说：“但是……我的手艺你是知道的……那样的绣功怎敢拿出来见人呀。所以……呵呵……晓芙帮我好不好？”
　　“好……小姐说了，晓芙怎能说不好呢？”
　　“晓芙真好！”心里的总算松了口气。
　　纳徵几天后便是女方回礼了，也就是嫁妆。其实金银首饰只是嫁妆的一部分，女方唯恐自家女儿嫁后受到冷落所以在嫁妆上是下足功夫的。听说在江浙一带还有“十里红妆”的说法，就是搬运嫁妆的队伍可以绵延十里之长。我也是从府上老嬷嬷那里听得，究竟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但看卢夫人置办的回礼也真是不比聘礼逊色。绫罗绸缎纱是少不了的，更多的是日常家具，清一色的红木：泥金雕花三屏风梳妆台、三斗房前桌、各种大小的提桶、雕花直杠箱……我看那回礼的队伍不禁在想像那个“十里红妆”的盛况。
　　夜里，我照旧来到卢夫人的房内，只见她倚坐在窗边的榻上看着窗外，目光放得远远的。我摒退侍女，来到她身边，轻轻地唤道：“娘——”
　　她回过神，看到是我，“是芊儿呀，什么时候进来的？正想着让你来我这一趟，这不，你就自个儿来了。”边说边把我拉到她身边。
　　“所谓的母女连心呀。娘找我有事儿？”我笑着在她身边坐下。
　　“有些东西给你。”说着便从榻上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来一个首饰盒交到我手里。
　　“娘，这是……”捧着沉甸甸的首饰盒，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些权作是娘给你的嫁妆吧。”卢夫人在我身边坐下，牵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着：“你啊，以后到了夫家可不比自家里处处受宠着护着了，言语举止可是要谨慎，也不可以像在家时这样懒施粉黛疏饰钗环了，知道吗？”
　　“是，我都记住了。”我重重地点头说道。
　　“对了，还有一样物事，”她从袖筒里拿出一支碧玉长钗交到我手里，说：“给，当年你外祖母给我作陪嫁的。”
　　这支长钗除了钗头是白如凝脂外，其余的是通透的碧绿，钗头处的白玉恰恰雕成一朵盛放的木兰，钗下坠着翡翠般的璎珞。
　　“好漂亮哦。”我不禁赞叹。
　　“是啊，这可是我娘从不离身之物。”卢夫人的脸上浮过一丝哀伤的怀念。她把我搂进怀里，低声温柔地说：“想到我的芊儿要出嫁，心头就像被割下一块肉的痛。”
　　眼前掠过她在窗下出神的寂寞的样子，心里暗暗长叹，也伸手把她轻轻搂住。
　　
                  大婚（下）
　　回礼的几天后，明珠又请媒人把择定合婚的吉日带来，并征求我们的同意。这就是第五礼——请期。最后也是最隆重的一礼就是亲迎了。满人迎亲是在晚上的，但仪式却是从清早就开始了。
　　大清早，我在侍女的帮助下穿着盛装来到正厅行叩别礼。卢夫人早就盛装端坐在上位，面前摆着一个蒲团。我慢慢地走上前，在侍女的搀扶下跪在蒲团上，心里默数着叩了九个头。
　　“好，好，起来吧。”卢夫人弯腰把我扶起来。听得出她的声音微微的颤抖着，抬眼看侍立在周边的几位年长的老嬷嬷无不用手绢擦眼角。
　　“嫁为人妇后，切记恪守妇德，以夫为纲，早生贵子，以继香火。”说罢，卢夫人低头拭泪。
　　“是，女儿铭记于心。”
　　午后便开始陷于一片忙乱之中，首先是过程繁复的沐浴熏香，然后穿上一套纯白的纱衣，听说是寓意着新娘子冰清玉洁的意思。但是冰清玉洁是一回事，时下是农历二月天，还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穿上纱衣后我的牙关就控制不住的打颤。伺候我穿衣的嬷嬷见我一个畏寒的样子，就吩咐拿一件褂子让我先穿着，接下来就是梳头和化妆了。
　　“小姐，这有点疼，请忍着点。”帮我梳头的嬷嬷拿起梳子不忘提醒道。
　　“嘶……”这……叫有点疼吗？！我觉得我的头发快要被整把整把的拔下来了，“嬷嬷，可以放小力一点吗？”我有点哀求道。
　　“小姐，请忍着点疼。如果发髻不拉紧，待会的饰物就不牢靠了。”那嬷嬷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又把发髻收紧几分。痛得我直咬牙。
　　“小姐，请把脸放轻松一点，不然粉上得不均匀就不好看的了。”负责化妆那位嬷嬷恭敬而不失温柔地提醒道。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尽力让脸部抽搐的肌肉放松。容若啊，嫁到你家还真不容易，与现代签签结婚证相比，古代的婚嫁还真不是繁文缛节这么简单。此时的我就像人偶一样任她们摆布，看着镜中的我被她们浓妆艳抹着，长眉斜飞如鬓，腮红简直是艳压桃花，唇红如血，整个妆红里带金，浓而不艳，真不能不赞叹化妆的神奇，竟能把一张淡如青莲的脸画得明艳动人。
　　“小姐，是时候更衣了。”
　　我颇有点不舍的让她们脱了那件褂子，尽管房里烤着火，可依旧冷得直打寒战。霞帔上绣满了金凤祥云，听说是专程请来了苏州的绣娘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赶制出来的。我看那做工确是精细，针脚密不可见，上面的凤凰雍容大气，富丽堂皇，栩栩如生仿佛一不留神就要裂帛振翅高飞
　　在梳妆镜前一站，脸上的妆配上鸾凤齐飞的霞帔，那是耀目的华丽。
　　“小姐真的漂亮。”嬷嬷说着把我又扶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往头上手上添加饰物了。九凤朝阳的凤冠很重，而且有很多璎珞流苏。另一个嬷嬷提起我的手，把那对凤血镯子往我手腕上套，边柔声说：“有点疼，请忍着点。”凤血玉镯后是一副龙凤金镯，然后是各色的金银镯子手链。顷刻，双手已经金光闪闪，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一阵忙乱后，大家都停下手脚了。弄好了？我边看着她们用欣赏的眼光看着我。几位嬷嬷把我前前后后端详个遍，突然一个嬷嬷发现点什么一样，赶忙开口唤道：“哟，苹果呢？快，快把苹果拿来。”闻言，几个丫鬟转身去拿，不一会，一个大红苹果放到我手上。所有的嬷嬷都满意的点头。恰是此时，卢夫人推门进来了，一身暗红绣金丝的盛装，整个人散发着柔和而富丽的光芒，她笑着说：“都准备好了吗？新郎已经行过了拜见礼了，现在等着接他的新娘子呢。”
　　“夫人，都准备好了。”嬷嬷们喜气洋洋地回答道。
　　“好，走吧，误了吉时就不好了。”卢夫人挽起我手往外慢慢走去。
　　果然，前院里热闹的吹打声，就在正要绕过屏风的时候，卢夫人停下来，喜娘手捧着盖头走上前。我突然记起之前喜娘说的关于亲迎的一些环节，对了，是哭嫁。为了表达对父母的依恋之情，女儿在上花轿之前要牵着父母的衣角哭泣一番。喜娘还说这哭既要动情又不可以让眼泪把妆弄花了，更不可以号啕大哭了。咳，就是……我也不会哭了。我牵着卢夫人的手，看她眼里不舍，感觉到她收紧的手，心里的某根弦被触动了，眼角觉得湿湿，“娘……以后多加保重……”
　　“你也是。”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感觉是在着一种强烈的将要喷发的感情，“快出去吧，大家都等着呢。”
　　喜娘把盖头轻轻覆在我头上。眼前一片明艳艳的红，其余的什么都看不到，一只手有力地把我挽住。“小姐，不用怕，请跟着奴婢走。”喜娘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步一步，我在喜娘的搀扶下慢慢的走着。“小姐，请止步。要上轿了。”闻言我轻轻停住，感觉有人走到我面前，一个男声响起：“小姐，冒犯了。”这话一说完，感觉身子一轻，有人把我抱起来，脑里一阵混乱。对了，好象是说新娘从正厅到轿子的那段路脚是不可以着地的。那人走的很平稳，一会突然眼前一暗，我被放在轿子里吧。
　　挥鞭的声音响起，身子一阵晃动，感觉像在马车了。怎么满族婚礼把花轿设在马车了的吗？耳畔萦绕着热闹的吹打声，内心却出奇的平静，这一定是梦吧。梦里我穿着华贵的嫁衣，戴着各种吉祥寓意的饰物，抱着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坐在一辆马车里摇摇晃晃的，出嫁了。这一定是梦吧，记得我以前也常做这样的梦，梦见自己穿上雪白的婚纱，怀着茫茫然的心情等待着新郎的到来。不过，今天的梦比往日的要来得华美，醒来一定要跟姐妹们说说。啊，不行，她们准又笑我恨嫁了。
　　摇摇晃晃的，在暗红中穿行了很久，路似乎没有尽头，渐渐地我开始感到紧张，这路怎么这样的长？上次我去纳兰府也没有走这么久吧。如果这是梦的话，拜托，司梦的神灵啊，请不要那么快让我醒来，因为我好想，好想看清新郎的样子，可是每次都来不及看就醒来了。
　　正是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停下来了，喜娘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小姐，准备下来了。”说罢不久，眼前有暗红变为鲜红，想是马车的幕帘被撩起，我被扶起，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边小心地走着边感觉自己走过的路：上了三两级台阶，跨过了一道高门槛，还绕了个弯像绕开什么似的，对了，一定是仪门。想我已经进到前院了吧。
　　“小姐，请止步。”听到喜娘的提醒，我停住脚步，手里的苹果被轻轻拿走。“请小姐扶好这花瓶。”在喜娘的帮助下我摸索着拿稳了花瓶，刚想问这是干什么用的，忽然想起喜娘早就吩咐过新娘子在整个过程中是不可以出声的。
　　“咣当”如此的响了三声，应该是什么东西掉进花瓶吧。此时，周围一片叫好的声音，媒人不失时机地说：“夫唱妇随，举案齐眉。”还没有弄清所以花瓶又被人接走了。
　　刚没走多少步，喜娘提醒道让我注意前面的火盆。火盆？！是跨火盆吗？小步挪到火盆边，从盖头下沿看到火盆里的火烧的正旺。这火盆有多大呀？我一步要跨多宽呢？万一……“小姐，不用怕，一步跨过就好了。”我一咬牙举步一迈，幸好，刚好跨过了。
　　“跨过火盆，从此生活红红火火，无灾无忌。”又是媒人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不知什么东西劈里啪啦的从头上落下，我一惊，往下看那坠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大大颗滚圆的龙眼、莲子、花生、红枣。身边的人边撒边欢快的叫着：“早生贵子，子孙连连。”这些人，纯粹是将祝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小心的避免踩到这些东西，好不容易又跨过一道门槛，这次应该进入正厅了吧，心里这样想着。
　　“芊儿，你总算来了。”熟悉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让我听了心头一颤。接过一端红绸，继续向前走。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喜娘伺候我坐好后出去，整个房间里静静的，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终于可以消停下来了，想起刚才行礼的过程，怎么看都像闹剧一样，一次经历已经够刻骨铭心了。有这么烦琐得足以令人抓狂的仪式在，难怪这时候的离婚率低了。我伸出一只手试探地摸索着，布料冷冷的触感但很柔软。应该是床吧，想到这莫名的一阵燥热由后背升起。
　　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动静的？干坐了不知多久后开始有点埋怨。该不会是被灌醉了吧？不对啊，这时候的男人酒像水一样喝的，哪有这么容易醉啊？那我还要等多久啊。
　　正在心里碎碎念的时候，门“咿呀”一声，一阵不大的脚步声渐渐近了。有人站在我面前。
　　“请新郎拿起喜称挑起喜帕，从此生活称心如意。”
　　眼前一亮，盖了近半天的盖头终于掀开了，下意识的向上看，眼前的人熟悉而又陌生。今夜，他双目亮如天上明星，脸上几分酒后的酡红，嘴角扬起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就在我们眼神相遇的时候，他向前迈了一步，双臂动了动，又停住了，向着身边的侍女挥一挥手，说：“你们都下去吧。”待最后一个侍女退出房间后，他上前坐在我身旁，抓住我的手，盯着我，那眼神仿佛我下一秒就要蒸发掉一样，低声的唤道：“芊儿……芊儿吗……”那样子紧张又兴奋，就像逃学的小孩那样既害怕先生责罚又流连不舍，看得我不禁扑哧一笑，说：“怎么，不认得我了？”
　　他抬起手放在我脸上，自额到眉到眼角，滑到腮边，最后在唇上徘徊，表情如梦似幻的说：“这么漂亮，差点就不认得了。”突然他的另一只手一用力，“痛——”边叫边想抽出被握的疼的手。
　　“还会疼，不是做梦呢。”他柔声地说。
　　“呵呵，我也在想是不是在做梦呢。对了，容若，礼行完了，我可以把这行头卸下来吗？很重哦。”
　　“恐怕还不行，待会伯伯叔叔他们要来闹洞房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一个爽朗的男声响起：“容若，我们瞧新娘子来了。”一群人男男女女的边附和边走进来。
　　“不用怕的，都是家里人。”容若牵起我的手迎上前。
　　这时，几个小男孩小女孩从人群中钻出来，爬到床上蹦呀跳的。我扬扬眉看着他们，还真不知该怎么说了。倒是其中一个中年妇人笑着说：“新娘子别见怪，这床让小孩玩耍过准保你们以后多子多福，儿孙满堂。”
　　“哈哈，这新娘子果然是漂亮啊，难怪容若今晚在酒席上总是心不在焉了。哈哈……”这话引得满堂人的笑。
　　“我说呀，这能让我们满清第一才子心不在焉的佳人肯定是秀外慧中，是吧？”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的。我说新娘子呀，不如乘这喜庆的时候，出一联来考考我们的大才子如何？”
　　“哈哈……这个好，好。”
　　人都在起哄着。我抬头看了看容若，他无所谓的笑笑。
　　出婚联啊……我想想……好像以前看《纪晓岚传》里有过一副挺好的，依稀记得其中一联，提早用用应该没问题吧，于是笑笑，说：“那芊落就献丑了。鸾九声凤九声，九九八十一声，声声鸾凤和鸣。”
　　“是个下联呢。容若，对对看。”
　　容若看着我笑笑，几乎不用思考的说：“乾八卦坤八卦，八八六十四卦，卦卦乾坤已定。”
　　又是一阵叫好的呼声。
　　咳，国学根基深厚就是不同啊，对起对儿来简直就是不假思索，哪像我要叽叽哼哼半天，幸好是让我先出，不然凭我那半调子功夫就惨了。
　　他们闹了一阵就走了，临走不知谁蹦出一句说：“我们还是回去吧，人家新娘子还等着容若跟她鸾凤和鸣呢！”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可再想想，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花烛使室内光影迷离，看着站在面前的容若，我觉得有点不知所措。“小心看腻了以后就不想看了。”我别开脸说。
　　“怎么会呢？这张脸让我看一辈子也不会腻。”他用低柔的声音说。
　　“讨厌……等你以后妻妾成群后就不是这样说了。”
　　“怎么会妻妾成群呢？有你，我此生足矣。”容若边说边把我牵到桌前坐下，“来，我们喝交杯酒。”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拿起其中一只小酒杯递到我面前。
　　杯里的液体如果不是散发着阵阵清冽的酒香，我还会以为是白开水呢。
　　“酒吗？但我不会喝酒哦。”从来滴酒不沾的我有点为难的说。
　　“不会可以学啊，不会醉的。”容若用鼓励的眼光看着我。
　　也罢，就这一次好了。于是硬着头皮很豪气地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皱起眉，清晰的感觉到酒在食道里的流动，因为它所到之处都是火辣辣的。酒力迅速的上来了，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热，眼前也有重影了，果然不能喝酒啊。
　　“呵呵，真的醉了？”
　　“嗯，有点吧……容若，你别晃了。我眼要花了。”
　　“果然是醉了。呵呵……来人啊。”
　　在侍女们的帮助下，终于卸下了礼服，躺在床上。虽然是有点醉，却毫无睡意，可能还没习惯……睡不着就四处的打量着，这时候的床真不能不好好赞一下，目测那长宽高应该都有三米左右，而且这床还有走廊，俨然是房中房。两重厚厚的帐幕一放下几乎把外面的烛光都隔开了。
　　“不是说醉了吗？怎么还不睡？”容若带着酒味的气息不断扫过耳边，还真的要再醉几分了。
　　“睡不着。”我动了动身体。
　　“那我们说说话……”他转身面向我。
　　“这床还真大，外面还有走廊。”
　　“呵呵，今晚会有人在外面听床的呢。”
　　“听床？什么是听床？”
　　“呵呵……”他轻轻一笑，搔搔前额也没说什么。
　　“真是的，撩起人家的好奇心又在那里吊胃口。”
　　“你……真的要知道？”
　　“不说就算了，故弄玄虚的样子。”
　　“那个……听床嘛，就是……他们想知道我们今晚过得怎样，所以在外面听里面的响动，又或者直接戳窗洞往里面看。”
　　“哦，还真的是恶趣味……”
　　“恶趣味？”
　　“呃——就是比较邪恶的趣味。”
　　“嗯——也不是邪恶，只是他们看春宫图看腻了。”
　　还真的让人黑线……“对了，你……听过吗？”
　　“我？当然没有。”
　　“真的？”
　　“当然了，以前的先生说过非礼勿听啊。”
　　“姑且信你一次。”
　　“呵呵……”
　　黑暗中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探向衣服的盘扣，气息不禁为之一窒，听他用颤抖的声音低唤道：“芊儿......”呼吸随着他炙热的气息而急促起来，无措地浑身燥热，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昏暗中手如玉蝶般的翻飞地把盘扣一个一个解开，边低柔的说：“别怕......莫要辜负了美好春宵......”
　　黑暗中，一双强有力的臂弯环抱中痛并快乐着。鸳鸯帐内春意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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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写好了~~~~~
　　久等了~~~
　　里面的民俗虽然做了很久功课，但是我不敢打包票的~~~发现有错的地方就说说或者直接54好了~~哈哈~~
　　
　　响应某M的要求加了最后一段=.=
　　
                  合欢(上)
　　真暖和......虽然意识已经清醒了，但在这温暖的宠溺下迟迟不肯睁开眼睛。对了，今天不就是我嫁如纳兰府的第一天吗，应该早起才对吧。想到这就习惯地要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动不了。
　　我疑惑地睁开了眼，眼前是一张睡熟的安静的脸，平缓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扫过脸颊。第一次如此近的看这张脸：长而浓密的睫毛如一只轻轻停靠在上面的轻盈的黑蝴蝶，挺拔的鼻梁线条干净简约而富有力度，两片粉红的唇轻轻地闭合。
　　看到那如刀削的薄唇，不禁脸上一阵燥热，唇畔依稀还有昨晚的温润......
　　睡美人。这个想法的出现使我大吃一惊。正在我觉得黑线的时候，那双黑蝴蝶颤动了一下翅膀。要醒了吧。
　　果然，不多久他半睁着眼，蒙胧一笑，感觉到他环在我腰间的双臂收紧了几分，同时把头埋到我耳畔呢喃道：“芊儿好暖和哦……”
　　顿时的不知所措，脑里一片空白，只有急促的心跳，脑海中划过昨晚帐中的一幕幕，有一种从未感觉过的的奇妙的感觉。
　　“怎么你的脸这样的红的？哪不舒服吗？”他的手抚在我的脸上微凉微凉的，好舒服呢。
　　看到这手随即让我想起昨晚......脸上又燥热几分，舌头都有点不好使了，“没、没有......”
　　“呵呵——”他微凉的手指继续在我脸上徘徊，“芊儿害羞的样子好可爱呢......”
　　对上他那双明澈的眸子，片刻才挤出话来：“醒了就起来吧。我可不想第一天就给额娘留一个懒惰的印象哦。”
　　“不怕……”依旧蒙胧的声音，温热的气息在耳畔徘徊，“会有人叫我们起床的。”
　　话音刚落，帐外就有一个甜细的声音响起：“少爷、少福晋，辰时了。”
　　在侍女的帮助下梳洗更衣。正在对镜画眉，在铜镜里看到容若正站在身后，画好后我转过身抬起头笑着说：“仰首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他浅浅一笑，说：“淡妆浓抹总相宜。”
　　我们都相视一笑。手上一阵微凉，低头一看，“紫玉钗？”
　　“是结发钗”他温柔的一笑，说：“不离不弃，莫失莫忘。”
　　这话，好生熟悉，我几乎不假思索的接着说：“芳龄永继，仙寿衡昌。”他听了暖暖一笑，拿起我手上的长钗，说：“我给你带上。”那话语和着长钗插入头发中的感觉似乎要我融化了。然后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后说：“都准备好了吗？是见阿玛和额娘的时候了。”
　　我们来到正厅不久明珠夫妇就来了。我和容若都立即行礼请安。敬过茶，用过早膳后，明珠便急急脚的走了。大家也散了各干各的事去了，我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刚出了正厅，容若拉起我的手说：“来，我带你在府里走走。”那表情仿佛是一个好客的小孩。
　　纳兰府有三进，最外的是正厅，其后的是正房，最后的是家祠。两旁是明珠的侍妾和府里佣人的住处。其间有回廊相连，回廊或是从嶙峋的假山中穿过，或是两旁种满花草，又或是架空在一池碧水之上。亭台错落有致。此时正是桃李争艳时候，桃飘李飞，嫩绿的草地上落英缤纷。
　　正在此时一个穿着水绿旗装外披鹅黄坎肩的妇人挺着肚子向我们走来。我询问地看向容若，他淡淡地对告诉我那是明珠的侧福晋赵氏。她走到我们跟前正要行礼，容若一步上前把她扶住说：“姨娘身体不便，不用多礼了。”赵姨娘满脸春风地笑了笑，说：“那就谢过爷和福晋了。”正在打量她的时候恰好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腼腆的低头一笑。她掩嘴笑着在容若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之见他脸色一变转瞬又恢复往常的闲雅。在一旁的看她一脸欲抑还扬的娇纵，我心里是说不出来的不爽，“姨娘身体不方便外面春寒料峭，还是早点进屋里吧。”
　　“呵呵，对啊，多谢福晋的提醒，告辞了。”说罢就缓缓的走了。
　　看她走远了，撇撇嘴，低声说：“真是不讨人喜欢的女人。”容若神情郑重的告诫我：“不要在额娘面前提起她。”
　　“那她刚才跟你说了什么，听得你脸都变了？”我好奇地问。
　　他停下脚步，眼里的神色让人看不透，嘴边噙笑说：“她说……看见你盯着她的肚子出神，所以……”
　　“讨厌……”我赶紧打断他下面要说的话，往前继续走。这女人脸皮还真够厚的。心理忿忿地想。
　　容若现在住的地方是府里的一个小别院，以前是明珠读书的地方，后来因为容若要成家之故收拾出来的。里面虽然不大但布局十分别致，此时院中的梅花还在开放，雪砌之白，血凝之红，更有只求清香满乾坤的墨梅。树叶落尽的梧桐，纵横的枝条把天空分割得支离破碎。莲花落了，莲蓬枯了，莲叶沉了，藕在沉睡，鱼儿在碧水中探头，一圈圈的涟漪无声的散开。有一排空花架，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侍女们见我们在梅树下坐忙端来水果和酒放在石几上。“那是渌水亭吗？”我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亭子问。
　　“是渌水亭，你怎么知道的？”容若有点惊讶的问。
　　“猜的。因为我向来听说纳兰公子好交汉人文士，常在渌水亭里饮酒唱和。”说着随手拿起一个梨子一圈一圈的削了起来。
　　“阮亭兄和梁汾兄可能过几天就来了吧。”他接过我手上的梨，“这梨，我和你分一半好了。”我摇摇头说：“不要，没听说二人不分梨（离）吗？”容若稍一愣，继而拉着我的手，豁然笑道：“对，我们以后也不要分离。”看他欣喜的样子，想到后来他对正妻那绵绵的追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想起他刚才说那两个人名，梁汾我记得是容若的忘年交——顾贞观的号，那阮亭好像是……“容若，那个……阮亭是王士桢先生的号？”
　　“没错，你也认识他？”容若有点惊讶的看着我。
　　“呵呵，我在家时最爱到我爹的书房里找书看了，所以偶尔看到。”我含糊着：“阮亭先生真可以说是一代文宗，词坛一绝呢。”
　　“对啊，阮亭兄的作品是妙语不断，常让我自叹不如。”
　　“容若的词也可以独步文坛了。”我拿起一个苹果开始认真的削皮。
　　“芊儿言重了，这独步二字我怎敢当呢？”
　　“当然当得起了。”我停下手中的活，说：“由你的词里看得出，容若是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笔写情的。比起南宋后为追求文字的陌生和距离而刻意用替代字的作品，文质彬彬，容若的词是绝对当得起的。词盛于宋，衰于明，但将会中兴于容若的笔下。”
　　一番慷慨陈词后，容若只定定的看着我，许久什么也没说。我兀自低下头继续削苹果，听到一只小鹿在乱跳着。咳，你倒是说说话呀，这样不说话还真让人无所适从。
　　“芊儿——”正在我心神不定的时候，他冷不丁地开口说话了，手上的刀被吓得不小心一歪，“呀——”我吃痛叫了一声立即把刀扔下，但手指头还是被划破了，十指连心啊，痛得我眼泪都在翻滚了。还没来得及看究竟伤成怎样，手指头已被容若紧紧捏住了，“划破了，快，到屋里包扎一下。”他紧张地搂住我的肩往屋里走。幸亏我把刀扔得快，所以伤口不深，看到容若那个紧张的样子，尽管想笑但心里还是暖暖的。
　　“真是的不小心。”
　　“都是你啦，突然开声说话，把我吓了一跳。”我有点不服气的说。手被向前一拉，猝不及防的撞入一个坚实的胸怀，慌乱中听到他温柔的声音：“你刚才的话也把我吓到了。”“但我的手被割到了，痛得很呢，所以不要想就这样扯平哦。”“是吗？”只见他优雅地一笑，我觉得身体一轻。容若把我抱了起来。天啊，被人抱起来的感觉真奇怪，轻飘飘的，荡悠悠的，我能感受得到被抱起的瞬间心跳快了好几拍以致于大脑也似乎短路了。他走到梨木大书桌前坐下把我放在大腿上，然后一手挽住我的腰，腾出一手拿起笔，笑着看了我一眼，低头在雪白的纸上写起字来。
　　我探过头去看他纸上写的：“山，花，子。昨，夜，浓，香，分，外，宜……”昨夜，在我的记忆里一切依旧如梦般，忙乱，热闹，一夜鱼龙舞，人影幢幢，灯火阑珊。一阵分神后，发现他已经写好了放下笔，我拈起桌面上的纸，惊讶着他的速度：“写好了？真快。容若，你让我见识到什么叫下笔如有神了。”边说边认真地看了起来。
　　山花子
　　昨夜浓香分外宜。天将妍暖护双栖。桦烛影微红玉软，燕钗垂。
　　几为愁多翻自笑，那逢欢极却含啼。央及莲花清澜滴，莫相催。
　　“几为愁多翻自笑，那逢欢极却含啼……”不知为什么，我特别喜欢这两句，默默地念了几次。“喜欢吗？”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里有清莲般的欣喜，有蒹葭般的迷离。不知觉间，他环在我腰间的双臂慢慢的收紧，不禁身体一紧。
　　“呃……容若，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虽然是笑但感觉到脸皮在紧张地抽搐。“什么问题？”容若的脸凑近几分问，眼里还多了几分戏谑。深深的吸了口气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那个……昨晚，我进正厅之前抱着一个花瓶，是什么东西掉进花瓶里了？”
　　“是箭。我射进去的。”
　　这个回答把我吓了一跳，幸亏当时有盖头遮住了，不然还真够吓人了。看到我惊讶的样子，他眸里的笑意浓了几重，额抵着我的额。在他温热气息的扫动下我似乎要窒息了。“不过，箭头被拔掉了。而且……”扬眉，笑里带着宠溺，慢慢地说：“我怎么舍得伤了我的芊儿呢？”“事后当然……”接下的话被截住只好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在他的唇覆上来的片刻，我如遭电击一般，思维瞬间的短路了，呼吸也顿时被夺走，仓促间生涩地回应。那双亮如琉璃的眸子里又添了一层得意的色彩，蜻蜓点水般的引导。一潭深不见底的碧水，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牵引着，一步一步地不断深入。就在快要沉溺其中的时候，一些瓷器碰撞的声音打破了眼前的幻景。
　　“少、少爷、少、福晋，奴、奴婢该、该死……”一个侍女跪在那里不断的磕头，面前是狼籍的茶具。嘴上还残留着温软的唇感，脸上耳根都是火辣辣的热，我瞟了一眼容若，他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女。
　　“没事了，出去吧。”侍女听了容若这话立即起身往外走。
　　我低声一笑说：“瞧见了吗，她的脸红得快可以滴出血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也笑了说：“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你的脸快艳压海棠了。呵呵……”
　　“你……好讨厌……”抬手摸摸发烫的耳朵，恰摸到那双耳坠子，今早一直在想少了什么，现在终于想起了：“容若，怎么我一早上都没见到蓝月呢？”
　　“蓝月？”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你见过蓝月？”
　　“对啊，就是阿玛说想见我的那次。喏，这耳坠子就是额娘送的见面礼，是蓝月帮我带上的。”
　　“这样啊，”我看他有放下重负的感觉，“几个月前发现她有喜了，额娘说怕迎亲的时候冲撞了，所以我让她到我在海淀的一所别院里住。”
　　“一个人吗？”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也有一种莫名的释怀。
　　“当然不是了，那里有供她使唤的人。”
　　一夫一妻一妾，是满人的习俗，看来也只有接受现实了。我知道眼前的这人是真心的疼我的。在现代的时候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找一个疼爱自己的人共度一生，现在不是找到了吗？只是这里是清康熙年间而不是21世纪而已，在这里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又在神游呢。过几天我带你去那里小住一阵，好吗？”他拨弄着我的耳坠子问。
　　“哦，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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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应某M同学的要求改了开头几段了=.=
　　
                  合欢（下）
　　又一次天蒙蒙亮的时候醒来，枕边的人依旧沉睡着。也难怪，昨晚不知挑灯夜读到什么时候了。真是的……我轻轻的爬下床，坐在床沿扭头看正在睡梦中的容若，婴儿般安静地睡着，粉红的两瓣唇轻轻闭合着，但好像随时都会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一个优雅的笑。手不自觉地在他的唇上轻轻地描摹着它的线条，不期望那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对上那深邃的黑眸。真是恶趣味，糟了，把他弄醒了。充满歉意地笑着缩手，但刚离开他的唇就被他的手抓住，粉红的唇弯出一个蒙胧的笑。“对不起，我把你弄醒。”我有点内疚的道歉。“你起来的时候就醒了。”边说边顺着我的手攀起来环住我的腰，说：“麝月她们还没醒呢，我们趁这时候到院子里看日出。”
　　“但是……”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只好把没说的话吞回肚子里。
　　坐在渌水亭里，天只在院子一角泛起白，晨风带着水汽吹得我直打寒颤。容若紧了紧我身上的毛裘，把我搂进怀里，关切地问：“冷吗？我们进屋好了。”“不用了，”被清晨的纯洁吸引着不舍地说：“现在不冷了，我还没看过日出呢。”
　　此时，天地仿佛笼在一片蓝幕下，四周静静的，我可以清晰听到他的呼吸声。清晨的静与夜晚的静是不同的，夜晚的静是需要夏虫的鸣叫的衬托，而清晨的静仿若混沌未开浑然天成；如果说夜晚是万物孕育着静，那么清晨却是静孕育着万物。空气夹杂着泥土的清香和着水汽，流动形成清冽的晨风，吹散了最后一丝倦意。
　　“今天应该是三朝回门了。”是被周围的静感染吗，容若的声音放得像晨风一样轻。
　　“但是你今天不是要到礼部讲经吗？”
　　“我告假了已经。”
　　“可是，这样没关系吗？”
　　“没事，那也不过是闲职一个罢了。咳……”最后那声叹息是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灵魂在叹息吧。
　　“阿玛这几天都是脚步匆匆的，想是很忙吧。”本想借这样问看三藩之乱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但见容若的眸色顿时黯淡了几重，便意识到我说错话了，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转移过去。他又长叹一声，说：“是忙啊，现在很多人都很忙呢。本来想一朝高中可以为国效力，但没想到……有怀投笔，等忠军之弱冠；无路请缨，慕宗悫之长风。咳……最后还是富贵闲人一个……”
　　“呵呵，我才是彻头彻尾的富贵闲人呢。”
　　“你是富贵闲人掌上的明珠，知道吗？”
　　太阳完全升过院子的围墙，神秘的蓝幕撤去了，天地一片清朗，金色的晨曦圣洁柔和，晨风也带上了暖意撩起披散的长发。
　　“小姐，少爷……”晓芙一路跑来，稍稍的有点气喘吁吁的说：“原来你们在这呀，可让我们好找了。”
　　“没事，太阳升起来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听他这样说，我就站了起来，刚才被他纳在怀里习惯了他的体温，现在离了他的怀抱被晨风一吹直打寒颤，鼻子也酸酸的。“瞧你急的。”他边说边又一次把我纳入怀里，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回房里。
　　三朝回门是成婿之礼的最后一步，女儿表达对父母的养育之恩的感激，也是表现夫妇和美的时候。所以回门一般都是夫妇一起的同去同归。马车平稳地走在大街上，我不时地撩开车帘看街道上的热闹，回头可以看到容若正用宠溺的眼光看着我。
　　马车在卢府门前停下，慈眉善目的卢夫人早就在正门候着，见我们的马车停在面前立即荡开笑颜。看到她的笑颜，我觉得无比的亲切。“娘——”借着容若的力下了车跑到卢夫人面前牵着她的手高兴的唤到。
　　一身月白的长袍把容若衬的更是清逸俊雅，他闲雅的笑着深深一揖，道：“婿纳兰性德请娘的安。”
　　卢夫人上前一步虚扶，道：“起来起来，一家人不用那么多礼了。外面风大，快进屋里说话。”说着把容若和我一左一右牵着往屋里走。
　　“容若啊，芊儿在家时被我和先夫娇宠着，以后还须要你多有包容了。”
　　“呵呵——”容若温润地一笑，有趣地看着我说：“芊儿可会让人欢心呢。”
　　“那就好，那就好……”卢夫人边说边不住的点头。
　　我们在正厅里行过礼后，分主次地落座，开始一些常规而又无聊的话题，想难得回来一次，看在卢夫人思女心切的份上就老老实实的一一回答着。终于卢夫人也觉得乏了，让我带容若到处转转。
　　“芊儿，你的姐妹呢？”
　　“姐妹？好像没有吧。”至少我没有见过，“有什么事吗？”
　　“呃——也没有什么，”他风清云淡的一笑，说：“去年我堂兄陪堂嫂回门，被堂嫂家的姐妹们评头论足了一番，还弄得满头灰回来，而且还要不可以发怒。所以……”
　　“所以你来之前做好了被耍的觉悟了，但现在觉得有点失落了，是吗？”
　　“堂兄会有点失望吧，他说他等着看我的好戏呢。”
　　想像着闲雅的容若被一群女人品头论足着还要温文尔雅的谈笑自如，狡黠一笑说：“其实我也挺想看的。或许我还可以加入她们其中去尽尽兴呢。”
　　“那今天失望的人就不只堂兄一人了。”
　　留在娘家吃过午饭后，我们坐了一个多时辰就启程回去了。临上马车时，我拉着卢夫人的手想到她一个人寂寞地守在这偌大的府邸里就有点酸楚凄凉的感觉了，有点不舍地说：“娘，您要保重啊。”
　　“你们也要保重。马车来了，上车去吧。”她见我依旧不肯放开手上车，便轻拍我的手笑着说：“傻孩子，瞧，你夫君在等你呢。”说着牵我走到容若面前，把我的手放在他手里，笑着说：“回吧……”声音既低又轻，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今天早起，此刻马车摇摇晃晃的，我半倚在容若怀里睡里好几觉了，但还没回到纳兰府，有点纳闷的问：“怎么还没到家吗？我好像睡了很久了。”
　　“你呀，我看快要睡傻了。”他轻轻地刮了刮我的鼻梁，清澈的笑容如一阵微风把我的心湖轻轻吹皱了。“春天是睡觉的好天气啊。”边说边把手中的画轴打开。这是刚才在卢府他画的一幅小像，线条细腻娟秀，用色和谐自然，有点粉粉的感觉我最喜欢了。他说画的是我。像吗？但传统的绘画的逼真度与西方的肖像画相比又真的相差一段不短的距离；不像吧，但我看那眉眼间的神色是有几分的相似。神似吧。
　　“回去让我想想提点什么上去。”
　　“不急，慢慢想好了。”
　　马车停下了。我们刚进府，就有一个小厮急急脚的跑来说，顾贞观和王士桢来了，在后海的渌水亭等着。
　　容若听后面露喜色，说：“好，我们收拾收拾就来。”
　　走在渌水亭的路上，我不停的想像着王顾二人的风采，对了，他们在文坛上也有一定的名声，问他们要签名也不错哦。等等，他们的签名在现在是不值钱的哦，而我又不一定能穿越回去，毕竟穿越时空这种事可一不可再，可遇不可求啊。看来是打错如意算盘了。“哎哟——”边走路边出神不知撞上了什么结实的东西，脚下一趔趞就往后仰了，幸好有人横腰把我截住了。那人当然是容若了。“累了是吧，还没睡够吗？我先陪你回房。”他关切的说。
　　“不用，刚才只是一时出神所以没有注意到就撞上去了。”我笑了笑，说：“快走吧，他们也等了一段时候了。”
　　王顾二人见我们走来，起身抱拳迎了出来。其中一个年近四十的大叔，朗声道：“听闻容若成婚，为兄的未能赶往，今天带同贺礼登门道贺来了。”
　　“让二位久等了，这是内子。”
　　我上前向他们行了个万福。后来听容若介绍，那个年近四十的大叔就是顾贞观，也就是容若的忘年交梁汾了，记得他好像是无锡人，稍尖的脸，浓密合适的胡子，十足的江南士子的气派。而站在他旁边的一个也是年近四十的大叔就肯定是王士桢了，他是世家子弟，少年就以诗著名了，后人的评价是继钱谦益后的又一代文宗。与容若交好过一段时候吧，好像后来因为与明珠的一些冲突而跟容若疏远了。至于是什么事，我也记不得了，反正是很久以后的事吧。不过我看他虽笑却总带阴沉，让人看着不舒服。
　　他们在渌水亭里谈起三藩的事，如此近距离的听闻三藩之乱，我当然是不会错过了。
　　“叛军的势力已经逼近长江了，现在江南人心惶惶的，所以就提早从无锡赶来了。”
　　江南，在我的印象中向来都是风光迤逦的地方，那里山清水秀，人的生活就如那吴侬软语一般。但因为欲望而挑起的战争把这美好的状态打破了，心里觉得怪可惜的。
　　“江南一带的守兵呢？”
　　“咳……容若，自先朝顺治爷入关到现在三十多年的相安无事，很多人脑袋的筋早就松掉了。不瞒你说，参江南一带军备废弛的奏本从先朝就开始就一直没停过了。”
　　军备废弛，看来是一个老问题啊。南方向来少战事，故经常出现军备废弛的现象，但清初的一段安定的恢复期就军备就废弛到无力抵抗内乱的程度，那么经历一个康乾盛世的醉生梦死，其颓废程度真的可想而知了。
　　
　　书房的灯还亮着，我站在书房的门前正踟蹰着要不要进去。“请少福晋的安，少福晋吉祥。”我回头看见麝月提着一个小食盒半蹲身行礼，想是给容若送夜宵了，边接过她手中的食盒边说：“起来吧。”推开门，穿过一排一排的书架，一张大花梨木书桌，笔架上吊着大小不一的毛笔，几本书散落在桌上，茶纹丝未动地凉了，容若正仰靠着椅背锁眉闭目。
　　自王顾二人走后，他就一个郁结颓唐的样子。纸镇下的一张宣纸墨迹未干，像是刚写好的一首七绝：
　　平生纵有英雄血，无由一溅荆江水。
　　荆江日落阵云低，横戈跃马今何时。
　　此诗一洗他往日温婉的风格，可见今天王顾二人说及的战事情况真的把他打动了，难道真的要弃笔从戎了。
　　“芊儿，什么时候进来的？夜深寒重，早点回房歇息吧。”
　　“你也知道夜深寒重，不要想太多了，早点歇息好吗？”
　　“咳……”他一声长叹，眉头紧锁的低头沉默不语。“再皱眉头可是长皱纹的。”说着伸手轻轻按在他紧锁的眉心上，“把不舒心的事憋在心里伤身呢，说出来会舒服多的。”
　　亮如琉璃的双眸对我孰视片刻，说：“今天梁汾兄说的前方战况你也听到了吧。咳，国家烽烟起，男儿当提三尺青锋，血洒荆江水，建功立业。我自小练骑射不是为了在草原上射杀野兽以博赏赐的，是为了终有一天可以提携玉龙为君死。眼看半壁江山就要沦陷在叛军手中，我却在故纸堆中觅浮名。”
　　“勇夫阵前杀敌是报国，智者幕后运筹帷幄又何尝不是报国呢？阿玛不让你到阵前参战自是有他的道理，再说了既然你不能上战场又想言国家事那么就得靠这故纸堆中觅得的浮名了。条条大道通京城，难道不是吗？”
　　他低头思索了良久，才缓缓的点了点头，说：“说得也是。”倾尔，浅浅一笑说：“果然是舒服不少了。”
　　“既然茅塞顿开了，就和我一起回房歇息好吗？作为对我把你从死胡同里拉出来的报酬。”
　　看得出他还有点不舍，罢了，还是自己回去吧。正转身要走，他把我拉住，“你不等我的报酬了吗？”
　　
　　“梁汾兄送的合欢树，明天我和你把它种到后海边上，好吗？”
　　“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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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这文的时候不要太较真，里面的发生的大部分事情都是根据《饮水词笺校》里的纳兰性德年鉴表里，虽非作者杜撰，但时间却出现了偏差~~~
　　可以把它看做是一种戏剧的表现方法，为了在有效率的表现人物，把众多矛盾短时间内集中~~如果要抠错的话，可以说本文是错漏百出的~~~
                  颜氏（上）
　　嫁进纳兰府的半个来月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这对向来耽于安逸懒动心思的我而言绝对是件好事。不过每天还得花上一两个时辰帮福晋打点府里的事务，看得出她是想渐渐不管事，只可惜我天资有限，看来还须要一定时日的调教才行了。除此之外的时间，我要不是跟晓芙麝月她们学刺绣，就是在书房里找书看，或是趁容若不在的当儿占了他的大书桌在上面涂涂画画。
　　今天，我在那堆诸子百家的经书历代诗词中找到一本《西厢记》，顿时大喜过望，想这种书要是闷在书房里看多无趣呀。于是揣着书跑到后海边上，坐在一块大而平滑的石头上，对面的是玉砌般的八孔桥，绕着后海的是刚吐嫩芽的依依垂柳，春风过处更是漫天的桃红李白了，还带着甜甜的香气，于是就斜倚在石头上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不知是今天早起还是春风熏人醉的原故，瞌睡虫虫爬上来了，眼皮重得抬不起了。有点冷，渐渐地暖和起来，吸了吸有点呼吸不畅的鼻子。
　　痒——
　　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挠我的鼻子，弄得我喷嚏连连地醒了，抬手一抓就是一把不知什么的软软的东西，郁闷地喃喃说道：“什么混帐东西在扰人清梦啊……”
　　“说谁是混帐东西呢？”深沉而带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声音即使闭着眼半睡半醒间也分辨得出主人是谁。
　　“容若——”睁眼看见他正坐在身边，而我手里抓的正是他的辫稍，见他没说什么只扬了扬眉，终于忍不住躲进被子里狂笑起来。
　　他把被子拉开，把我拉进怀里，意味不明的笑道：“笑什么呢？”
　　“笑你默认是……唔……”突然的一阵头昏目眩，伸手紧紧勾住容若的脖子，冷汗一阵接一阵，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了，脸怎么突然白得这样厉害，哪儿不舒服了？”他把我抱得紧紧的，神色焦急地问，但话语来到耳畔仿佛也带上回声。“好晕……”突然眼前一黑，没有声音，只有黑暗，在黑暗中无助地不断不断地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听得一点声响，后来听清了是忙碌的脚步声。发生了什么事吗？慢慢地睁开眼，看见晓芙正在给我拭汗，刚前一刻还是愁云满脸焦虑万分，顷刻间便喜上眉梢笑逐颜开，就像玩川剧的变脸一样。她转身往外跑，边跑边嚷嚷道：“小姐转醒！小姐转醒！”
　　转醒？刚才我晕过去了么？难道……应该不是吧……
　　还有刚才不还是大白天的吗？怎么现在已经烛光曳动了？
　　容若急急脚的走进来，双眉紧蹙，眸里有深深的倦意。身后跟着的一个须发斑白的大夫，他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在我床前坐下神色淡定地把脉，半晌，起身对容若揖道：“夫人已无性命之虞，但切忌吹风，按时服药，便可痊愈。”
　　“嗯，麝月送大夫出去吧，晓芙到正房里说少福晋转醒了，让阿玛和额娘不用担心。你们也收拾收拾下去歇息吧。”
　　人潮退后，容若在我身边坐下，眼光紧紧锁在我身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清晰分辨，颤抖而冰冷的手抚在我的脸庞。我本想坐起来但发现浑身使不出半点的力气，“扶我坐起来好吗？”有气无力的说。容若向前弯身，把我扶起来径直地搂进怀里，双臂收得紧紧的，似乎要把我溶进他的身体里一样，勒得我双臂生痛，就在我以为快要窒息的时候，他又把我从怀里拉出来，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
　　此时再看容若，他双眉还没展开，眼里竟腾起一层水雾。我抬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笑道：“瞧你，不是说蹙眉会有皱纹的吗？”
　　“何止是皱纹，差点就霜华染青丝了。”声音依旧低沉，唇边泛起笑意。
　　“有这么严重，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白发了？”说着便要攀起来，却被他摁进被子里，整理好被角，嘴角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要爆发似的，但旋速压了下去，起身边自顾解衣服的扣子在我身边躺下，边轻描淡写地说：“感染了风寒，昏睡了三天，幸好大夫妙手硬把你从鬼门关边上拉回来，怎么不严重。”
　　“三天？！”在我的意识里好像就那么的一会，怎么感冒也可以这么严重啊，推了推身边的人说：“喏，你另找个地方睡好点哦，感冒会传染的。”没听到回应，一看原来已经睡着。只好帮他把被子掖好然后远远地躲到床的最里面睡了。
　　昏睡三天呐……看他累得够呛的样子，难道是衣不解带地在旁守候了三天吗？心里说不出是感激是愧疚还是痛惜，眼里浸满了泪水，默默的说了千百遍的对不起。
　　感激他焦心的守候，更感激上苍让我遇到一个如此疼爱我的人，真是三生有幸了。
　　但是隐约记得历史上这卢氏是先他而逝。想到终有一天我会离他而去，心就如刀割般的痛。上苍啊，我能否用灵魂来换与他携手一生？
　　正在思绪百转千回，泪如走珠的时候，一只温存的手轻轻的抹去我脸上的泪痕，轻柔而关切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我去叫大夫来。”见他起身正要下床去，我立即挽住他的手臂说：“没，不用叫了，我只是……”
　　“怎么了？只是什么？”轻柔的声音一次一次的冲击，让心里的某些情感缺堤而出，澎湃汹涌。
　　“容若——”挣扎着起来，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那结实的胸膛中，哽咽着说：“我以生命起誓，定不负你……”
　　隔着雪纺的单衣，可以听到这胸膛里那颗心在有力的搏动，还有渐显急促的呼吸。“傻丫头……”他下颔抵着我的头顶，轻抚着我的发，用略带着颤抖的声音说：“知道吗，在你昏睡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前所未有的害怕，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似的，真恨不得让我来替你病。虽然只有三天，在我而言像过了三辈子一样长。所以你负不负我已经不重要了，我只要你许诺不要先弃我而去，好吗……”
　　“好……好…...我许诺……我们会白首偕老，等我们很老很老的时候还可以坐在渌水亭里共看夕阳……”
　　“是的，共看夕阳……”
　　“对不起……”明知终有一天会爽约，明知即使不爽约我们也不会有很老很老的时候，却偏要毫不犹豫地许下永远…...
　　刚躺下，外面起来无序的脚步声，感觉是出了什么事一样，突然听得一声惨叫，声音虽不大却甚是毛骨悚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容若替我掖好被子，就往外走了。
　　“发生了什么事？”
　　“不好了，侧福晋生产不顺，现在那边屋里正缺人手，请爷准许麝月姐姐快点去帮忙吧。”门外说话的那丫鬟听语气甚是焦急。
　　此时，一阵惨叫声又起了，听得我直打寒颤。
　　“快去吧。”
　　“看来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了。”他说着在我身边躺下，“嗯？你怎么了，颤颤抖抖的？”
　　“没，只是听那杀猪似的的惨叫心里特寒的。”
　　“傻瓜，别怕......”
　　“不是你生当然不怕了。”
　　“呵呵——既然都睡不着，咱说说别的。”
　　“说什么好呢......对了，以前都听说你惊才绝艳，怎的惊才法？一目十行？过目成颂？落笔成文？倚马可待？琴棋六艺皆通？”
　　他低笑两声说：“都差不多吧。”
　　我惊讶得要倒抽气了，“都差不多？那不就是神童了？”
　　“哈哈......早过了神童的时候了。”
　　“就是以前被人叫过神童了？”
　　“是吧，很小的时候了......”
　　然后他津津有味地说起小时候的事情，我更多的是在静静地听，在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里不知不觉中又一次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辰末了，容若早就走了，晓芙伺候着我梳洗用早膳。
　　“麝月回来了吗？”
　　“麝月姐姐刚回来没多久您就醒了。”
　　想起昨晚那声声惨叫，一阵恶寒又一次升起，“赵姨娘，她......母子平安吧。”
　　“嗯，麝月姐姐回来的时候满脸是湿漉漉的汗，脸白得像纸一样呢。听她说昨晚凶险得很，好在侧福晋吉人天相挺过来了。小姐，您没事吧，定定的，别吓晓芙哦。”
　　“哦，没事。”擦了擦额前的汗，心里还是难抑的阵阵发寒，“难怪都说生小孩是一道鬼门关了，现在听听都觉得怪吓人的。”
　　“那天见小姐突然昏过去了，我们还以为快要有小少爷伺候呢。”
　　我嗔了她一眼，说：“再贫嘴看我什么时候把你嫁了。”
　　“小姐找到好归宿就急着赶晓芙了。”她低下头语气甚是委屈。
　　“好好好，不提你那壶了。去桌上瞧瞧有什么书可以拿来消消闷的。”
　　“大夫说吃饱了看书对身体不好哦。不如晓芙陪小姐聊聊？”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会变脸了，转眼一扫刚才的满脸委屈展开笑靥了。
　　
　　等我病好了就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期间福晋不时过来看望我，弄得我十分的过意不去，心想要快点好起来。灌了半个月的苦药，我才发现现代的医术是多么的值得让人称道。
　　终于盼到大夫说我已经完全痊愈了，这意味着我终于可以步出困了半个月的房间，那时心情何止是雀跃可以形容得尽。我迫不及待地让晓芙带我出去透透气。晓芙为难看了看容若，我转头拉着他的手央道：“大夫都说我已经好了，就让我出去透透气好不？在这房里闷了半个月都快闷的发霉了，快长出蘑菇来了。有晓芙随着不会有事的，要是你在不放心我可以多带几个丫鬟的。就让人家出去转转，就一会儿，好么？”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声情俱茂了。
　　他只一脸宠溺地笑道：“今天不行，再忍忍好吗？明天是三月三，我带你去踏青。”
　　听到后半句话我高兴得一下把他抱住，说：“你说的，不许反悔哦。”
　　“是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三月三，正是春意盎然的时候。青草露水湿罗袜，垂柳丝绦绿锦衣。暖风婉转莺语盈，笑靥繁花两相宜。
　　摆脱了萦绕了半个月的草药味，呼吸着和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心情是说不出的畅快。今天来踏青的人还真不少，看他们大多衣服华美，想也是大户人家的女眷，斗草行酒令，笑声不断。
　　“来，我们放风筝去。”说着他像变魔术似的拿出一只漂亮的大风筝，拉着我往草坡上跑。
　　风筝高高的飞起来了，这漂亮的风筝惹得不少少妇的侧目，而更惹人侧目的可能就是坐在我身边的容若了。一袭绛紫锈金丝的长袍衬得他更是雪肌玉肤，再加上飞扬的神采，得意如春风也要逊他几分。看得我莫名的低首脸红耳臊了。
　　“累了吗？”
　　“不是......”一种心虚的感觉升起，又忍不住笑，只好把头埋得更低了。手不停地绞着丝帕。抬头迎上他柔柔的目光，说：“我觉得现在好幸福哦，你看多少女子在偷偷的侧目于你，而我却可以这样光明正大毫无顾惮地看。呵呵......只可惜我刚病好，一定很丑了。”
　　“丑？谁说的。”他把我往怀里又拉近几分说：“我家芊儿淡扫蛾眉薄施粉黛，笑靥如花时最好看的。”他的话如一股温热的暖流在我心中流淌，荡漾，澎湃......
　　“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不是西施，你是我的......”
　　“啊——风筝要掉下去了！”话一脱口就开始后悔了，我这话还真煞风景。不过，心里还是十分的愉悦的。何止愉悦，我觉得我简直是世上最幸福的一个了。
　　
                  颜氏（下）
　　“小姐，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晓芙双颊微红额上沁着细汗，站在我身边等待我的回应。
　　我扫了一眼面前的大箱小袋的东西，不禁有点哑然失笑：“晓芙，你这是......搬家吗？我们只是去别院小住而已，那儿什么都有，只消带几件常穿的衣服就可以了。”
　　“但是，不知道那里的东西是否合小姐的心意呢？”晓芙心有不甘地说。
　　我挑眉扫了她一眼，说：“我该说你心思缜密好呢还是该说你聪明太过好啊？我有那么挑剔吗？晚饭过后就一惊一乍地转来转去，还指望着弄出个什么出来，原来鼓捣成这样子......”看她像泄了气的皮球儿似的，两眼红红，银牙咬着红唇，自觉把话说得有点过了，毕竟她晚饭后也忙了一个多时辰了，于是换了换口气说：“好了好了，没事儿，按我刚才说的去做好了。”
　　“是，奴婢这就去。”
　　听这话不禁心里一震，倒不仅仅因为她那颤颤而带哭腔的答应，更是因为好久没听她在我面前自称奴婢了。看来刚才的话还真伤了她，顿时生起一阵愧疚。奇怪，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说连自己都觉得冲，还常莫名的烦躁，以前养的好脾性都到哪去了？
　　正闭目倚在靠背上纳闷，一只微凉的手指按在我的眉心，忍住想骂人的冲动，睁开眼，只见橘红的烛光里满眼的温润如玉，他柔柔一笑，低沉地说到：“不是说蹙眉会有皱纹的吗，怎么现在自己又双眉紧锁？”
　　“什么时候进来的？”话出口就觉得是答非所问了。
　　“老远就听到你发主母脾气了，怎么了？”原来我们都是答非所问。
　　我撇撇嘴说：“哪有发脾气，只是心烦而已。”
　　他宠溺地一笑，弯腰把我横腰抱起，放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抓住我举起卸钗环的手，镜里看到他微微地摇摇头，便动手把我头上的钗环轻轻地卸下，散了云鬓，拿起犀角梳轻轻地梳理我齐腰的长发。
　　“小轩窗，正梳妆，是苏子绵延千年的旖旎残梦。”我低声叹道。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把这旖旎延续。”
　　听这话心里是无限的柔情，但看到缠在犀角梳上的一众落发不由的心痛，转身站起边解着他衣服的盘扣边佯嗔道：“弄掉了那么多头发，如果天天给你这样梳我岂不是很快会掉光头发做尼姑了？”
　　“呵呵——”他低笑抵着我的额说：“如果你做了尼姑，我就去做和尚。尼姑跟和尚不也很配吗？”
　　“你——”
　　他澄亮的眸里映出我瞪眼语结的样子。这人的眼还真不能长久对视，看久了就会像现在那样，全身的血液都嗡的一声朝脑袋涌，脸颊耳根顿时滚烫，大脑会因短路而空白，浑身不自禁的颤抖。祸水啊，边心里暗暗的叫，边低头别开他的目光。
　　
　　马车摇摇晃晃。
　　由昨晚开始，晓芙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我。我知道她不时瞧向我，我刻意地避开与她的眼神接触。虽然知道昨晚是我出言不逊伤了她，也知道我应该道歉才是，但怎么开口好呢？
　　咳——
　　马车继续摇摇晃晃。
　　海淀别院，蓝月，侍妾，二女一夫。虽然说服自己接受现实的理由很多，但是就是觉得不舒服，而且又不想在容若面前表现出来，因为他可是兴致勃勃的样子。
　　咳——
　　马车还在摇摇晃晃。
　　晃得我有点烦了。真是的，怎么我这阵的脾气比五月天还善变，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呀，究竟怎么了？
　　咳——
　　“芊儿——”
　　啪——不经大脑地抬手打掉在眼前乱晃的手。
　　“终于有反应了。”他扶正我斜靠的身体，上下打量着。
　　“怎么了？”挑眉懒懒地问。
　　“这话该由我来问，且不说你今天一个懒懒的样子，更不论你的神游，你一路上的长吁短叹像个怨妇似的究竟怎么了？”
　　“咳——我也不知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正想闭目睡一会。
　　“难怪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啊。”
　　“这话肯定不是孔子说的。”我闭目喃喃说道。
　　“哦？怎么说。”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讲求孝道的孔子不会说这话，除非他不是女人生的而是石头里爆出来的。”
　　“哈哈——说得好！”
　　“说得好就给我安静点，我想睡觉......”眼皮有点抬不起来了。正在犯困的时候，却被容若从怀里拉出来，轻拍着我的脸说：“才刚睡醒又要睡，别睡了，会睡傻的，咱说说话。”
　　才刚睡醒？这话让我警惕地睡意全无，这是怎么了，脾气糟糕了，开始嗜睡了，难道是病了？看来去到别院要找个大夫好好瞧瞧。
　　马车在别院门前停下，见我们下了车，蓝月挺着大肚子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行礼。我忙上前把她扶住说：“身子不方便就免了这虚礼罢。”
　　“蓝月，这风大，你还是先回屋里吧。”
　　“爷，福晋，妾身告退了。”蓝月福了福身，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地走进去了。看着她臃肿的背影，再看看容若目送她的样子，尽不是滋味。
　　容若这别院真是个好地方，曲水回廊，假山芳径，楼阁小榭，借景入画，错落有致，深得江南园林之妙，加之里面桃红柳绿，榆荚芳菲，落英缤纷。看到这么漂亮舒服的地方心情也稍稍地好了不少。正在院里漫步的时候，一阵脚步声自身后追来，止步回头一看，一个小厮来到跟前道：“爷，有客求见。”
　　呵，后脚跟才踏进来就找上门了，消息还真灵通呐。
　　“奴家告退了。”我福了福身转身就走了。来到正房发现一切都布置得无可挑剔的好，闲来无事，倚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的芭蕉和湘妃竹。在想刚才说告退的语气是不是太硬了，那个有人来找他也不是他的错啊，或许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是不是有点不体谅他了。
　　“妾身请少福晋安，少福晋吉祥。”正在思绪纷乱的时候，看见蓝月颤巍巍的在请安。“起吧，不是说让你把这虚礼给免了吗？”
　　她边奉茶边说：“少福晋大婚的时候妾身未在府上，现在妾身把那礼给补上。”
　　原来是让我承认她是小的呀。看她低眉顺目的样子，突然生起一阵嫉妒，把心一横，这茶我就是不喝。把送到嘴边的茶碗放到一边去，明显她对我这举措很吃惊，但也不敢说什么。“这里好风景啊。”我当什么也没看到悠悠地说，看她站得颤颤抖抖的就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说：“坐吧。”
　　“谢福晋。”
　　看她眼带泪光的样子，突然有一种精神虐待的快意，尽管我知道这样做是有点过分了，但这快意带来的满足让我欲罢不能。
　　“进府多久了？”我挑了挑眉，装做漫不经心地问。
　　“妾......奴婢八岁的时候就被卖进府里了，在福晋身边伺候了两年，福晋就让奴婢到少爷房里伺候少爷平素起居。至今也有十三四年了吧。”蓝月半低头中规中矩地答着。
　　被卖进来的穷人家女儿啊。心里不禁生起一阵怜悯。但想她跟在容若身边竟有十多年，心里一阵泛酸。“你在容若身边的时间也够长的呢。”我已经竭力把话说得漫不经心了，但自己听来还是酸酸的。
　　“但真正进到爷心里的恐怕就只有福晋了。”
　　同一个意思的话他给我说过很多遍，但这次却是第一次从第三者的口中听到，不由心里一惊。可是既然他心里只有我，又为什么......看了一眼蓝月丰腴臃肿的身段，心里说不尽的委屈。别过脸去说：“看到这么好的风景我又想睡了。”
　　“可是这茶......”
　　“晓芙，送客。”
　　风摇曳婆娑的湘妃竹，竹影扫阶尘不动。湘妃，咳，可惜我不是娥皇，你也就断了做女英的念头吧。白釉红底描金茶碗里茶色冷如翡翠，茶烟袅袅，茶香宜人，这应该是碗好茶，可惜......
　　“麝月，把这茶送回蓝月那儿，让她好好地养身子。”
　　“福晋，这不大好吧。”麝月面露难色地说。
　　“照我说的去做，别罗嗦了，我乏了。“说罢侧过头去闭眼小寐。无奈辗转反侧，心烦意乱，罢了，起来到院子里顺着游廊流连在花间，不时检起地上的石头扔向水中激起圈圈涟漪。隐约地听到如水般的琴音。
　　谁在抚琴？
　　顺着琴音来的方向走去，饶过假山，琴音顿时清晰了，放眼看去在水榭里，一个清雅的身影在闭目抚琴，周遭的一切与他而言仿佛不存在了，音符随他那纤长白皙的手指的挑拨揉抡而荡漾开了。我静静地在廊下站着，生恐惊扰了他的琴声。春水潺潺百转千回，高山巍巍雄视四方。澎湃潮涨拱玉轮，压顶云涌裂金乌。雁渡春江水无痕，日落秋霜笼松冈。低回婉转如幽咽，曲罢音息意未已。
　　他缓缓地睁开眼，发现站在廊下的我。我朝他灿烂一笑走进水榭，伸手拨弄着琴弦说：“流水潺潺，涤荡人心，高山巍巍，心驰神往。高山流水是吧？”
　　他愣了愣地看着我，继而朗声仰天长笑，如此如痴如狂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如此放浪于形骸之外的样子让我怦然心动。他一把把我拉到怀里，说：“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公子谬赏了，语焉不详而已。”真没想到竟让我猜对了曲名。
　　他低笑两声说：“看样子像生完气了？”
　　“谁生气来了？”
　　“刚才瓮声瓮气地走了还不是生气了？”
　　刚想说什么，斜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转到假山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容若，你......会立蓝月做侧室吗？”我心里忐忑地等着一个答案。
　　他带戏谑地笑道：“原来吃醋呢？”
　　“谁吃醋啊！我至于吃邻家大婶的醋吗！”随手把手帕朝他身上一扔跳出他的怀抱要往外走。手腕一紧，被他在身后一拉，往后一趔趄，另一只手环在腰间，他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地扫在脸上，扫得我不知所措了。他得意地笑道：“邻家大婶？呵呵——原来芊儿吃醋是这么可爱的。”
　　“一点也不可爱！小心我把也当是邻家大叔了！”我失望地低头尽力也挣脱不了他的钳制，正是泪盈眼眶的时候，听得他一声长叹，抬头看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流露出化不开的痛惜，抚身把溢出的泪吻干。“傻丫头，我的心意你应该知道......”这温柔的声音把我的力气都抽干了似的，再无力挣脱，低头抵在他胸前沉默，说不出应该作何感想。
　　我真傻......不是吗......
　　
　　今天，我决定亲自下厨，因为早几天对容若乱撒了一通的气所以现在想报答报答某人，还因为这别院里的厨子太吝啬了，煮什么都淡而无味，害我好想念南方菜哦。容若对我这想法感到非常惊讶。
　　“事先声明啊，无论我弄什么东西，无论我弄成怎么样，你都要给我把它吃光光的。”
　　“这......”他搔了搔前额，沉吟片刻说：“好，我答应你。”看他那样子似乎做了一个像荆柯刺秦一样悲壮的决定。
　　厨子们见我在厨房里鼓捣就围着说要帮忙，烦不胜烦，最后给我全都轰了出去。经过一番艰苦奋斗，终于大功告成了。
　　忙了一个早上，早就饥肠轱辘了，不客气了。果然自己弄的好吃，起码不会淡得难以下咽。
　　“这就是你说的南方菜吗？看起来挺好看的。”容若拿着筷子经过几番徘徊后终于挑起一块黄瓜端详了许久。
　　看得我都有点不耐烦了，说：“没毒的，看我都吃了不少。”他朝我笑笑，把黄瓜扔进嘴里，皱了皱眉说：“南方果然别有一番风味啊。原来南方也这么喜欢酸菜的。”
　　“这里的厨房好奇怪哦。盐不咸，糖不甜，唯有那酸菜特别好吃。”
　　听了我这话，侍坐在一旁的蓝月掩嘴一笑，说：“福晋有没有觉得这个月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我寻思着，道：“是少了，我一直以为是二月里的那场病后身体还没恢复，所以也没放心上了。”
　　“那福晋这几天是否口淡厌食？”蓝月嘴边含笑，像在证实什么似的。
　　“那是这里的厨子吝啬，做菜比白开水还淡，怎么吃得下呢。”
　　蓝月听后起身笑着向容若福了福身道：“奴婢先向爷道喜了。”
　　容若先是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开怀一笑说：“先别忙着道喜。麝月，快去把大夫找来。”边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塞菜，边说：“爱吃就多吃点。”
　　“你喂猪吗？”我笑着嗔道。
　　我怎么会忽略孩子这个问题呢？嗜睡，脾气阴晴不定，再加上蓝月提醒的一起，越想越像。大夫正专心地号脉，那样子像入定的高僧一样。他身后的人屏息等待，如临大敌似的。这时我甚至有点怨蓝月了，这么早道喜干什么呢，如果诊断出来不是那回事，空欢喜一场，真不知道是她下不了台还是我下不了台。
　　大夫站起来，向容若揖道：“爷，小人向您道喜了。夫人那确是喜脉。”
　　顿时道喜声不断。随着心情的骤然一松，一阵晕眩袭来，便昏沉沉地委下身子。等我醒来，四周又是静静的，只有晓芙蓉坐在我身边。
　　“人都散了？”虽然还有点头晕但坐起来还是可以的。
　　“爷见您睡下了便把人都打发出去了，本想守到您醒的，但后来有人来说顾先生来找，也就出去了。”说着把一个装着黑色液体的瓷碗递过来。
　　我看了看那令人不悦的颜色，嗅了嗅那怪怪的气味，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
　　“安胎的。爷吩咐了一定要看着您喝得一滴不落才行。”
　　一滴不落是吧，也好，一扬脖子把它全数倒进肚子里，把碗一扣说：“行了吧。”
　　“小姐真豪气，呵呵——”晓芙接过碗露出她那甜甜的笑。
　　“晓芙——你，”我试探地问：“还在恼我吗？”
　　“恼？晓芙怎敢。”她紧张的辩解说：“我开始只是纳闷，平日软性子的小姐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原来呀——嘻嘻——”她低头一笑：“以前也听老妈子说怀了孩子脾气会变的。经今天我突然明白了。我还想怎么我会没往这回事上想呢？”
　　“我也没想到。”
　　“小姐，您说那是男孩还是女孩？”晓芙饶有兴致地问。
　　“女孩。”我不假思索地说，“听说呀，爱吃酸的是女孩，爱吃辣的是男孩。再说了，叶赫可是出美女的地儿呢。”
　　“真的吗？”
　　“当然了，那位背负‘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谶语的女真第一美女东哥格格就是出自叶赫。听说，当年太祖伐明的七大恨之四讲的就是她呢。”我那些浅薄的历史记忆，晓芙听得如痴如醉，联想翩翩，“可兴天下，可亡天下......肯定像仙子一样美了。”
　　“像不像仙子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她还真的兴了爱新觉罗家的......唔......”没等把“天下”二字说完晓芙紧张地捂住我的嘴，脸都煞白了说：“小姐，您怎么敢......怎么敢直呼天家的名讳呀。”
　　我拿开她的说：“知道了，瞧你小脸都吓白了，这儿只有我和你，没有别人，不怕啦。”下了地，拉起她的手说：“我们出去走走。”
　　莲叶在水面撑开团团碧绿，珍珠似的的水珠撒落在莲叶上反射出五彩晶莹的光芒。初绽的莲花仿佛也有了少女的羞怯，多情的蜻蜓立在上头试图把芳心叩得更开。 淡淡的莲香清新沁人，缤纷的落英把一池碧水染的点点殷红。
　　“小姐，听，有人在抚琴呢。”
　　我侧耳一听，是高山流水，心里一喜，向水榭走去。晓芙边走边不停地提醒着：“小姐，您慢点儿走好吗？别忘了......”
　　“得了，别神经兮兮的。”我一挥手打断了她的唠叨。
　　穿过莲池，绕过假山，果然看到那袭清逸俊雅的身影，竹青长衫衬得他更是天姿玉颜。玉山崔嵬大概也不出其右了。婉转清风带着琴音拂面而来，草木香气也沾了几分低回哀婉。我走进水榭凭栏而立，闭目倾听音符流淌。
　　“什么时候来了？”熟悉而温柔的语调驱散了漫天的低回哀婉。我轻轻地靠在他胸前听那有节律的心跳，说：“被你的高山流水引来了。钟期西去，更无知音，伯牙碎琴，以志殉友。”
　　“你真是识音之人啊。”伸手轻环在我腰间，低叹道。
　　又一次给我碰到死老鼠了么？难道我真有这方面的天赋？我讪讪一笑，说：“他们的友情还真的让人感动呢。”
　　“对啊，知己难求。”他抬手拢了拢我鬓边散落的碎发，说：“今天梁汾兄过我。他的一位友人因受顺治年间的科场案而流放宁古塔......”
　　“吴兆骞？”凭借以前的记忆，我脱口问到。
　　他微一愣，挑了挑眉说：“你也知道他？“
　　“呃，江左三凤凰的名声早就如雷贯耳了。”我赶紧含糊着。
　　“汉槎在宁古塔快二十年了，现在年纪大了，梁汾兄正四处集资希望能替他乞骨还乡。”
　　“我想起魏晋时的山涛，他劝嵇康出士却换来一纸绝交书。在嵇康行刑的时候，他曾对其幼子说，只要山涛在，你就不用担心。果然，在嵇康身后，山涛义无返顾地抚养着嵇氏孤儿。梁汾先生真可以与山涛媲美了。”我不禁叹道，“咳，人生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他的眸子黑如琉璃深邃幽明，薄薄的双唇微微弯起，说：“得知己如卿，吾亦复何求？”
　　“当然求了，求我们可以白首携老，求我们的孩子健康快乐。怎能说无求呢？”边拨弄琴弦边低笑着说，“我想听凤求凰。”
　　“凤求凰要配绿绮琴，来——”他边说边拉起我的手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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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在曲折中写完了~~~
　　个人感觉不十分满意的~~~~所以拍砖我也认了~~~
　　
　　
                  由我不由天（上）
　　五月中，庭院里绿树青葱，繁花似锦，空气里流动着馥郁的花香。初夏凉风吹拂着新糊的窗纱。我下意识地抚向腹部，不禁怀疑着那里是否真的有一个生命正在成形。但他以自己的形式告诉我他的存在：不时有一阵没一阵的眩晕，每次坐在饭桌前看到端来的饭菜胃就一阵翻腾，每次要离台的时候都会看到容若痛惜的眼光都会勉为其难地在桌边努力地吃。
　　低头正要继续手中的针线活，但晕眩让我的视线总集中不起来。罢了，放下绣了一半的扇面，抬手轻轻揉额角。
　　“小姐？”
　　听得出是晓芙在试探地唤到，我侧首询问地看向她。
　　“那百家被和长命锁都送过去了。”
　　“嗯。”我点点头应道。四月里蓝月生了一个男孩，小名唤福哥。明珠可是高兴，过几天福哥的满月，打算大排筵席庆祝一番。想起这桩事，便扶着晓芙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说：“过两天福哥满月了，去看看他们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小姐，您还是坐着别到处跑了。”
　　“没事。”我定了定神往外走，“整天闷在房里我都要长霉了。”
　　走在庭院里，树木都挂着精巧的小弓箭。蝉鸣开始在树叶的缝隙间漏出来。听着蝉声，不禁感慨道：“南方的荔枝要成熟了。爽口桂味，甜浓糯米糍啊，红裳素锦，齿颊留香。咳，这是在北方的。”
　　“早一阵我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说服麝月姐姐相信荔枝是红壳白肉的呢。真想念南方。”
　　我笑了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想念，是有的，记得我来到这时空之初，每夜的梦里都是我过去的点点滴滴。但是现在呢？突然发现我好久没有梦了，是思念淡了吗？想来思念有用吗？现在即使可以回到南方那也只是数百年的南方。这样想多了就有一种妥协感，妥协感又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我生来就是这时空的人一样。既来之，则安之吧。
　　举目在院内四顾，这院子身在其中几疑是置身于山明水秀的江南，明珠把这留作容若读书的地方足见对他的疼爱了。
　　本来容若是不同意我操持这次筵席的，但我实在受不了他以我有身孕为由把我“禁锢”在抱璞楼里，仿佛我就应该坐在那里等生孩子似的。我很努力地说服了他让我有点事干。可是我发现这操持也只是名义上的，因为我只负责听管家疴长的禀告和对他的建议点头。首先我真的不大懂这年代的规则，其次虽然我有心为府里省点开支但他的理由总是那样的充分而难以反驳。
　　在管家的恭送下，我又回到曲折安静的回廊上，碧水粼粼，风荷盈盈，鸟语嘤嘤，杨柳依依。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一阵孩子的啼哭显得那样的响亮，这时才发现原来不觉间来到蓝月的屋前。信步走入，奶娘正抱着福哥站在悠车旁。我走近，说来也怪，这孩子我一抱上手竟停住了哭。小家伙沾着泪珠的一双眼睛亮亮的张望着对他而言无比新奇的世界，轻轻一逗就会咯咯地笑，笑得那粉嫩粉嫩的小脸泛起红霞。真的讨人爱极了。
　　这孩子，在家族尚文的熏陶下将来是一个好读书，爱藏书的学者，但可惜二十而殇。一个注定早殇的生命此刻正鲜活地在我怀里嬉笑，不禁生起一种对声明无常的唏嘘。
　　“福晋——”
　　我沿那声音来处看，蓝月踉踉跄跄地正要下来，我赶紧阻止道：“免了免了，还在月子里呢，快躺下。”说着把福哥放到她的床边。记得刚生产不久我来探看她的时候被那张如纸般惨白的脸吓了一跳，整个人只有那双眼睛是有生气的。经过一个月的调养，她的脸上的血色也渐渐回来了。
　　“你瞧福哥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极了他阿玛了。以后定是才子一个。”
　　蓝月幸福一笑说：“福晋快别这样说，小孩子是赞不得的。赞了会闹别扭的。”
　　“呵呵，谁说的。瞧那眼睛就是灵气呢，福哥你说是吧。”这孩子就是爱笑。
　　“福晋，奴婢有件事想求您......”
　　“哦？说说看。”我看她几番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吩咐晓芙道：“你带她们下去吧。”
　　“福晋......”蓝月拉起我的手说：“奴婢自知出身低微，不配与福晋以姐妹相称。‘
　　“蓝月，不是你想的那样子的。”想起那杯茶，原来我的一时意气之为竟伤了她。
　　她摇了摇头，说：“福哥满月以后要带会府里了，奴婢就不随福哥回去了。奴婢求福晋以后多担待着他。”
　　“这怎么行呢？离了亲娘的孩子多可怜啊。”
　　“福晋，奴婢不求名分，只求福哥能长得好好的。”
　　“可是连亲娘都不在身边，怎叫他长得好呢？”我不禁反问道。
　　“奴婢自知身份低微，福哥在奴婢身边难免会遭人冷眼......”
　　“当朝首辅长孙，谁敢以冷眼看之？”
　　她恬淡一笑说：“如果有福晋的庇护或许......蓝月求您了......”
　　侍妾之子，这个同样有一双亮如琉璃的眼睛的孩子是在冷眼中长大的吗？想着不禁生起怜惜之情。在看蓝月那恳求的眼神，可怜天下父母心，如果可以谁愿意母子分离呢？
　　“好，好，我会把福哥当自己孩子一样照顾的。”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你也挺会挑地方的嘛，瞧这别院深得江南园林之妙，风雅别致至极了。”
　　“奴婢谢福晋。”她展开一个欣慰的笑颜。
　　
　　夜里，容若喜欢在书房里读书抚琴，我通常都会守在他身边。自小怕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无论走到哪里首先要把灯打开，在照明设备落后的这个时代，房里烛影摇曳，麝月她们留在外房，只剩我一个留在里房。阴森森的里房让我心底直冒寒气，所以还是在书房里，有容若陪着心里也安定不少。
　　侧支着腮，看他时而低头沉吟，时而豁然开朗，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叩桌吟唱。如果我长于绘画就好了，我定会把他的颦笑投举都速写下来。不会绘画，有一个数码相机也不错，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不由惋惜地轻叹。
　　容若放下书挑眉看着我问：“累了？我看夜深了，先回去休息好吗？”
　　我想到昏暗的房，心里就千万个不愿意，摇摇头说：“不累，我在这里磨磨墨，添添茶，红袖添香不知有多少人梦寐以求呢。”
　　“呵呵......”他低笑了几声，抬手边拢着我鬓边的散发边温柔地说：“夜深寒重，先回去休息，我再看一会就来。”
　　“但是......你知道的......烛光影影绰绰的，我一个人总是说不出的害怕。”我边绞着丝帕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哦......我竟把这忘了。该打了。”边说边合上书，挽起我的手走出书房。
　　“今天我去看望蓝月的时候，她说......”我把蓝月的请求告诉他，“然后我答应了，你觉得怎样？”
　　他沉吟了片刻，说：“既然她执意要求那就委屈她了。”
　　“但是——”
　　“或许，这事过些时日再说吧。”听他的语气，仿佛这里面还有什么别了因由似的，既然他不说，我也不问了，一路低头走着。
　　他紧了紧我的手说：“不要闷闷不乐了，再这样保不准会把我儿憋成苦瓜脸呢。”
　　“啐，哪有阿玛这样说自家孩子的？”边挽起他的衣袖接过麝月递来的手帕细细地擦洗着他的手，说：“夜深了，五月里冷热不定，你可要保重身体。都说了多少次了，熬夜伤身，嘴上可是答应了，可一踏进书房就什么都忘了。”
　　“是，是，夫人教训得是。”他笑着抚着我的小腹说：“我的好孩儿啊，你可要快快长大，好分担分担你额娘的唠叨。”
　　“哼......”我佯嗔摔开他的手，坐在梳妆台前自顾散开头发，说：“进门还不到一年就开始嫌我唠叨了。要不我赶明儿给爷物识几房姬妾，爷就可以夜夜欢歌，也不用待见我这黄脸婆的唠叨了。”
　　略带薄茧的手捏起我的下颔，我毫无顾忌地看那摇曳着烛影的眸子，最后他露出玩味的笑，边用一只手指压在我的唇上，说：“好伶俐的一张嘴呢。不行得很，你的唠叨我是喜欢上了，到了别人那里反倒会不习惯呢。”
　　看他玩味的神情，我张嘴正要向那修长的手指上小小一咬，他把手一缩，又在我的脸上徘徊，狡黠地笑着说：“要反了？”我只做出一个任凭处置的样子。
　　“你啊，这阵子害喜，又清减了。”
　　“呵呵，等这小家伙出来后要好好算这笔账呢。”
　　
　　说来也怪，不知从哪天开始我胃口大开，就在大家都为当天满月宴满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却饿得要抓狂了。
　　“福晋想吃什么？奴婢这就去厨房里看看。”麝月问道。
　　我搔搔腮边想了想，说：“来点醋溜白菜，糖醋鱼要多醋少糖，然后看还有什么酸酸的都弄点来吧。”
　　不大会儿，我坐在桌前嗅着醋香填着轱辘的饥肠。
　　“咳咳......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咳咳......”
　　看着容若一个热泪盈眶的样子，心里暗笑，装着无辜的样子说：“谁家打翻了醋坛子吗，正好，我正愁醋放得不够呢。”
　　“都说酸儿辣女，这肯定是个儿子。”
　　我扬了扬眉毛，说：“常言也不足信，我怎么也觉得应该是女儿。”
　　“只要是我们的孩子，也不论男女了。”说着皱着鼻子和我对坐，“阿玛和额娘应该要到了，你慢吃，我去迎一迎。”
　　我放下筷子，说：“等等，我也去。麝月，我要漱口。晓芙，准备更衣。”
　　“慢点慢点。”他无可奈何地摇头劝道。
　　我们领着一众仆人在门口候着，没多久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停在门前，众人各自行礼。“快起来......”福晋忙上前把我扶起边向容若嗔道：“你怎么能让芊儿在这里候着吹风呢。”
　　容若长长一揖道：“是儿子考虑欠周，请额娘恕罪。”
　　我赔笑道：“额娘勿要怪容若了，是儿媳执意要来的。”
　　“都是要做额娘的人，做事还这样欠周虑。”
　　我行了一礼，说：“是，儿媳谨遵额娘教训。”
　　“好了好了，儿子儿媳都给你训过了，我们还是进屋说话吧。”明珠慈善地笑着道。
　　明珠抚着容若的背向书房走去，我陪着福晋看望了刚出月的蓝月。
　　“我听嬷嬷说，你早阵子害喜害得很严重？”福晋握着我的手关切地问。
　　“有劳额娘挂心了，儿现在已无大碍了。”我温和地笑道：“额娘从府上过来，想也是劳累了，不如稍是休息，免得累坏了身子骨了。”
　　辞了福晋，不觉已走近书房，接过仆人要送进去的茶，走近书房，听到里面隐隐人声，便顿了步。
　　
                  由我不由天（下）
　　“阿玛这番宦海沉浮给你带来的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阿玛，请不要这样说。无论是福是祸，阿玛对儿子的教诲，儿时刻不敢忘。”
　　“那便是最好的。”语罢听见长长的一声叹息，“今天朝堂上索额图大谈汉七王之乱。咳——时下三藩叛乱气焰正盛，他却大谈‘诛晁错，清君侧’其意也不言而喻了。”
　　鳌拜倒后，索额图以康熙妻舅和倒鳌功臣的身份在朝堂中的地位扶摇直上，大有权倾朝野之势。这是康熙所不愿见的，于是此时明珠的势力也在驭臣者的扶植下迅速壮大。三藩问题上索额图主抚而明珠主削，康熙不知是出于对索派的打压还是什么原因，也主削。历时八年的三藩之乱就这样开始了。我想包括这气盛的少年天子在内的满族和北方汉族统治层做梦也不会预料到这内战竟能打上八年，更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恐怕是战争之初响应三个藩王的省份竟遍布大半个中国，这无疑是给入关未久刚站稳脚跟的他们当头一棒——南方汉官也不是好惹的。
　　一阵胡思乱想也听不见里面都说了什么，回神后听见里面是一声疲倦的长叹道：“容若，阿玛知道你希望从戎报国的心一天也没有止过，但阿玛更希望的是我在宦海沉浮所得的能落在你的肩上，我们叶赫家的将来也能落在你的肩上……”
　　可惜了。听了这席话不禁要为明珠感到悲哀：他说这话的此刻大概不会想到会有白发送黑发的一天，也不会想到会有罢相家道中落的一天。命运面前谁又能知道结局呢？但不同程度地知道他们的结局的我在这里又算作是什么呢？
　　我心乱如麻地推开门，只见容若半垂目长跪在明珠身边，而明珠的一只手则抚在他的肩上。我的进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无措间也跪了下来低声说：“儿媳无状，惊扰了阿玛的训导。“
　　膝盖骨硬所以用来跪用来行，屁股肉多所以用来打用来坐，这话还真有道理。
　　“容若，还不快去把你家媳妇扶起来。这里的奴才也该管管了，怎能让她来做添茶送水这种事呢？“明珠的脸色依旧是那样和善，语气听不出一丝愠色。心里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是，儿谨记阿玛的教训。“容若揖道。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父子俩在讨论着程朱的理学。虽然对他们的某些观点不大赞同，但也不愿发表我的“离经叛道“来供他们嗤之以鼻了。直到仆人来报筵席准备就绪了，我们便一前一后的走出书房。
　　筵席是烈火烹油般的热闹，真心来道贺的和诚心来奉承的坐在一起觥筹交错，我和福晋坐在女眷一席上看他们两父子一个春风得意一个进退有度地在人群中应酬着。
　　目光随着容若转，心绪也不觉花在他的身上：才二十一岁。二十一岁在现代还是大学没毕业的学生呢。瞧人家品学兼优，又风度翩翩举止沉着闲雅。如果时空再次交错把他拽回现代一定会让某些自命不凡的“熊猫”们惭愧得撞墙去。罢了，还是在这里好，这人在那边一定很招蜂引蝶。
　　正在神游，手被冷不丁地轻拍了一下，坐在我上首的是明珠的弟妇富察氏，她笑着揶揄道：“我说我的侄儿媳妇呀，有哥在我的好侄儿不会走丢的，你就安心吃饭吧，不用眼珠子直跟着他转的。呵呵——“
　　经她这样一说，顿感惭愧，双颊一热，说：“婶婶教训得是，是侄儿无礼了。“
　　忽然响起几声爆响，这响声像放鞭炮一样，只见桌前女眷笑靥都收起来，神情都凝重起来。“静鞭——”身边一个女眷喃喃自语的声音如风般拂进我耳中。静鞭？皇帝出行开道的静鞭吗？康熙要来了？明珠的面子真大，孙子的弥月宴竟惊动了九重宫阙里的那位。
　　都缄声的宾客有的独坐不语，有的装做无意的张望，有的蹙眉不经意地摇头，当然也不乏交头私语的人。端水捧帕奉茶的婢女鱼贯而出，香案被有条不紊地供出来。当最后一个婢女退下去后，一个庄重的声音响起：“圣旨到——“
　　来的是旨意不是本尊，心里暗暗庆幸，可能是那次在紫禁城内与他针锋相对后的心有余悸吧。这圣旨套话多多，听下来大意就是皇后产子后驾返瑶池，皇帝虽获麟儿但心中不掩伤悲，所以即日起举国服丧一年。因为我们这里正在摆宴，所以命宾客就席而哭。
　　听到皇后殇逝的消息，想到她以生命换来的孩子，自襁褓就被立为太子，后来又遭二度废黜，不免一阵唏嘘。但听到后面的两个旨意还真觉得不可理喻。一片谢恩后，主宾回到座上，有的黯然神伤，有的干脆号啕干哭，那对父子对望交换了一个眼神，两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看不出一点波澜。女眷里也不乏饮泣的，泪如走珠的。
　　看到这场景还真让人哭笑不得，这些人的泪腺就这么发达吗？咳，罢了罢了，入乡随俗，既然大伙儿都在抹泪，那我也凑个份吧。想想那自小就没娘的孩子，再想想被蓝月忍痛割爱的福哥，都是可怜的孩子啊。终于把眼泪给挤了出来，正要抹泪，坐在身边的富察氏抽了抽鼻子，拉起我的饿手，说：“才刚把格格劝好，你又开始了。节哀吧，这样伤身呢。“
　　稍抬眼向福晋看去，果见她双眼微红，眼角带着泪痕，我用略带鼻音的声音道：“婶婶说得是，也请额娘节哀。”
　　就这样，弥月宴也不欢而散了。
　　
　　回到府上，我每天都要花上一定的时间打理府上的大小事情，听福晋用无限伤感的语调诉说着这位先皇后小时侯的她逗弄下长大的点点滴滴。我对这位赫舍里皇后的了解也仅限于一些史册上的文字，所以每当这时候我都是静静地听然后尽我所能去宽慰她。听说康熙悲痛不已辍朝三日，还令宫中命妇宗室女眷诰命夫人轮番祭拜。我每每都会想起这位极尽生荣死哀的赫舍里皇后的儿子——在储君位上坐了四十多年的胤礽——被二度废黜的皇太子。如果可以让我在这个时代停留足够长的时间，还真想证实一下这位储君是否真如传说的那样桀骜不驯，暴戾乖张。
　　第七天后，府上象征式的缟素刚被摘了下来，孝庄的懿旨宣我们婆媳进宫。
　　这是我第三次进宫，随着福晋在苏嬷嬷的引导沿着熟悉的游廊来到慈宁宫后花园。孝庄就坐在鲜花簇锦的花园里，怀里是一个牙牙学语的粉娃娃，身边坐着一个宫妃。
　　粉娃娃拉着孝庄的衣袖，嗑着嘴巴柔声细气地叫了声“阿奶”，逗得孝庄笑得合不拢嘴了。旁边年长的嬷嬷纷纷奉承地称赞着大阿哥如何如何。大阿哥？难道就是那位日后被终生圈禁的大阿哥胤褆吗？那孝庄旁边的想必是他的生母惠妃纳兰氏了。荣华尊贵的天家里也有人世间最平凡的天伦之乐。此刻享受着曾祖母和母亲无限疼爱的胤褆，谁会与日后在夺嫡中成了失败的牺牲品在圈禁的高墙里度过余生的胤褆联系在一起呢？或许，这就是天家了。惠妃……传说她就是容若进宫的表妹，是真的吗？稍个机会问问容若才行。
　　如此想着走到她们面前，行过礼，孝庄把胤褆交给奶妈，半抬起手说：“都起来，坐吧。”
　　落座后，我试探地看向惠妃，恰好她也向我看来，闲雅一笑说：“这位想是哥哥家的儿媳妇了。真是清水出芙蓉似的，嫂嫂真好眼光。”
　　哥哥？她是明珠的妹妹？！吃惊地发现原来被开涮了……那如果容若和她……姐弟恋倒也罢，她比他要大一辈呢。在现代就说年龄不是问题，但是这时候好象不可以这样吧……
　　福晋笑着忙摆手，说：“娘娘这番赞赏我可当不起呀。这鸳鸯谱是老祖宗点的，那是老祖宗的眼力了得。”
　　“原来是这样啊。”惠妃笑着向孝庄行了一礼说：“是臣妾犯糊涂了。请老祖宗恕罪。”
　　“罢了罢了，快起来，”孝庄笑着摆摆手说：“若说眼力啊，那丫头也不错，她在众多八旗子弟里第一眼就看中了敦慧的宝贝儿子。”
　　原来老太太还没有忘记……我不好意思地说：“还是要谢老祖宗的成全才是。”
　　孝庄侧身向福晋笑着说：“现在知道谢恩了吧。敦慧，要知道当初说把她指给容若的时候她还呆呆的手足无措呢。”
　　“让老祖宗见笑了。”心想当时根本就是毫无思想准备，听到指婚还大脑一片空白呢。
　　后花园突然生起的一阵骚动把我们的谈话打断了。循声看去，不远的回廊上一个女子穿着素白的雪缎宫装，容貌上看是二十出头的光景但散开的覆至脚螺的长发已经花白。她边推开拦在面前的宫女向前走，边说：“让开！胆敢拦我就先数数脖子上有多少个脑袋！没有三头六臂的就快给本公主滚！”
　　“建宁，休得胡闹！”孝庄蹙眉沉声道：“让她进来。”
　　公主？建宁？看着那女子推开面前的宫女快步走到孝庄身边重重跪下凄厉地哭道：“皇额娘，儿要见应熊！求皇额娘跟皇上说说，让皇上准我见上应熊一面。他会说服吴三桂投降的，他跟儿说过他不是吴三桂的同谋。皇额娘，儿求求您了……”
　　孝庄抚着她的背，长叹道：“建宁，你应该知道他已经——”
　　“不！不是真的，我知道他还活着，还活着。他答应过我的……”建宁把眼睁得像铜铃一样大，不停地摇头说：“他还是我的夫君，还是大清朝的额附，还是……还是……”
　　建宁渐渐不说话，双唇紧闭，眼睁得吓人的大，眼珠子定定的不动。
　　“建宁……建宁……来人，快，传太医！”
　　她泪如泉涌般的沾湿了雪缎宫装的前襟，双唇翕动：“是真的……是真的……应熊……应熊已经不在了，我们的孩儿也不在了……皇额娘，为什么……当初我不愿意却偏要嫁给他……如今我正想着与他厮守一生却……为什么呀，皇额娘……”
　　“因为你是爱新觉罗家的女人……”孝庄手颤颤地抚着她厚厚的长发，眼光看着不知名的远方道。
　　因为爱新觉罗是一个祝福与诅咒并存的姓氏……此时我更愿意相信建宁公主已随韦小宝泛舟五湖而不是跪在孝庄脚边如痴似狂。人是有权欲的，但如果一个人的权欲令上至天家下至平民都饱尝家破人亡的痛，那就不啻为罪了。
　　
　　翻开书面前的不是一个个的字而是一只只黑色的蚂蚁，我盯着这些蚂蚁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建宁公主的哭诉。天家的荣华是天下人都看到都艳羡的外衣，今天我终于看到这外衣下的跳瘙。冷不丁地手里的书被一把抽去，我稍稍吃惊地抬头看见某个人得意地摇头，便起身要夺：“真是的，人家在看呢。”
　　“看了一个时辰还是看着《论语*述而》？”他把我横腰搂进怀里说。
　　“那我天资愚钝所以要看久一点啊。”我不服气地反驳道。
　　他低笑道：“我看不是天资的问题，是你心不在焉吧。在想什么呢？”
　　“今天我见到惠妃了。在想……你遇到我之前有没有……喜欢的女子？”这个问题我憋了很久终于问出口了。
　　“哦？见到姑姑和后面的问题有关系吗？”他不解地问。
　　“别管有没有关系啦，总然你答有还是没有就是了。”难道让我说你在后世被人以为跟宫里的表妹藕断丝连吗。
　　他看了我片刻，说：“没有。”
　　“那惠妃呢？”我依然不依不挠地问。
　　“惠妃？她是我姑姑啊，自小就很疼我的，记得我启蒙的三百千还是她手把手地教呢。”
　　“这样吗？”有点失望地发现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你今天好奇怪呢，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子怎么动不动就扯上惠妃呢？”
　　“奇怪么？我怎么不觉得。”我摇摇头说：“真是的，枉你还是才子一个，身边竟没有佳人相伴。”
　　“你不就是我的佳人吗？”
　　“贫嘴——”
　　“不过，以前在额娘屋里的蕙风……”
　　呵呵，不老实了，被套出尾巴来了。我紧张地竖起耳朵听。
　　“我向她戏言说要向额娘把她讨了去。没想到这话被额娘知道了，额娘把她撵出府。后来我听说她出家了。是我误了她一生，现在想起也觉得万分愧疚。”
　　“你没有跟额娘说清楚吗？”
　　“说了，但似乎火上添油一样，蕙风被赶出去的时候我还在罚跪。”
　　“那年多大了你？”
　　“十岁。”
　　我听了不禁满头黑线，十岁的小孩……“如果是我，可能也会撵人……”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无衣无曷，何以卒岁。不觉间七月也到了，”抚着开始隆起的肚子，院子里充满了盛夏的气息，摇着绢扇心想也该是开始准备冬衣的时候了：“麝月，冬衣该做些什么？”
　　麝月接过我手中的扇子，说：“过几天会有裁缝带上布料来采样的，不过如果福晋喜欢也可以做些马甲披风给少爷，少爷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样啊，那今晚要好好向织女乞巧了。”
　　“国丧期间，今年的乞巧肯定没有往年的热闹了。” 麝月有点失望的说。
　　虽说是比不上往年的热闹，但府上的人都忙了一个白天。搭好一个高台，精巧的刺绣、手工制品，还有瓜果不断地往台上送。晚饭后见高台上的大蜡烛旺旺地烧着。我和容若坐在禄水亭里在芸芸银汉中寻找牛郎织女星。
　　“今晚什么地方是最热闹的？”我想着文学作品中的庙会社戏问。
　　“今晚呐，应该是城南的月老庙吧，求签的人很多。”
　　“我想去。”
　　“哧——”他笑道：“人家是求姻缘求良人的。你的良人不是就在眼前吗，还求什么？”
　　“不求良人可以求别的啊。”反正我是去看热闹的，“带我去好吗？我还没有逛过京城的夜街呢。”
　　终于他答应了。月老庙里果然很热闹，善男信女来往如梭。听容若说，往年会有戏班子在这里搭台演戏的，还有很多玩杂耍的，但今年都没有了。诚然，没有这些，庙里也单调了不少。正在失望的时候发现一个卖糖人，身边围了不少的孩子。这卖糖人是一个老爷爷，那双布满盘虬样的经脉的手灵巧得很，一手拿着一个像捏子又像剪刀的工具几番上下一只灵凤就出现了。引得周围的孩子一阵的鼓掌。
　　“少爷，夫人，来写月老牌吧，让月老保佑你们三生姻缘。”
　　一个中年大叔，面前一张铺了红布的桌子，一堆木牌，一支沾了朱砂的毛笔，旁边是一排挂满牌子的架子。
　　“写吧。”容若把一个木牌子和一支笔递给我。
　　“我的字丑还是你写吧，我来挂好了。”
　　三生姻缘吗？对于我这个时空穿越者而言是太多了，也太渺无了。我只有今生，也只求今生。我可以用三生的缘来换一个今生吗？换今生的厮守，换今生的不离不弃。
　　啪——手中的红绳竟然断了，木牌落到地上摔成了两半。我顺势要蹲下捡，被容若一把挽住，说：“我来。”
　　他捡起碎开的木牌，签着我的手走出了月老庙。马车上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用猜肯定是在琢磨着刚才那木牌的事情了。奇怪，我看那绳子也挺结实的，怎么说断就断的呢？
　　“容若，你看——”我拿起他的左手，指着他掌上的纹路说：“这，是感情线，这，是事业线，这，是生命线。”然后合起他的手笑看着他说：“无论这些线长成怎么样，它们都掌握你的手掌中，所以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把我揽进怀里，低声道：“好，我命由我不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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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工~~~~
　　上卷终于过半了~~~~欢呼~~~~
                  重阳特别献礼
　　青衫湿遍*忆容若
　　青衫湿遍，诵君饮水，为君神伤。岁月梭夜合落，吟诵声、仍自惆怅。渌水亭、曾曲水流觞。到而今，梓泽成丘墟，思渺渺、往日痴狂。积愤懑兮销骨，吞鲵志也尽殇。
　　轻挽素手回廊，三生相约，共看斜阳。效易安戏泼茶，忆纱窗，闲绣鸳鸯。悔当时只道是寻常。转瞬间，仙姝归离恨，埋愁地、孤雁凄凉。披星坐灭枯灯，听子规唱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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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容若的《青衫湿遍*悼亡》同韵~~~
　　准确来说是对着他的这首词来填的~~~
                  病（上）
　　天大概要亮了吧，一夜浅眠的我听得帘外细碎的脚步，想该是他起床了吧。掀开帘子看见麝月在侍候着他更衣。
　　“今天几了？”我接过麝月手中的梳子问：“今早头还疼吗？”
　　“把你吵醒了？”他睡眼蒙胧地一笑，说：“让麝月来好了。你身子重又起那么早，仔细把病气过给你了。”
　　“别岔开话题，今早头还疼吗？”手忙着梳那软软的乌黑长发。
　　“我很好啊。”说着还咕噜咕噜地吸着鼻子。
　　“才怪，听那鼻音又重了，讲话的声音比鸭子嗓子还粗。拜托，你就在家休息一天，大夫都说了这是劳累过度，要多休息。差人去告个假如何？”
　　谁知他嚯地起身，一头微曲的长发披散开来，眉心紧锁，眼里不再是往日的一汪柔情，而是满布倦意。这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心里不由泛起凉气，脚不自觉地往后退。顷刻他缓缓而低沉地说：“我有分寸。快回去安歇。”
　　这话就像凉水从头上浇下似的，想要说的话都闷在心里堵得慌。“你有分寸是吧，那我昨晚巴巴地一更醒一次看某人算是多事了，爷就按自己的分寸糟蹋身子我也不管了。”说罢摔着帘子面壁躺在最里面。
　　真是没良心的家伙，我忿忿地想。肚子里的小家伙响应地狠狠踢了我一下，揉着被踢的地方想，好啊你，还在娘肚子里就知道心向着老爸了。
　　越想就越觉得委屈。七月中明珠积劳再加外感风寒病了差不多二十天。明珠卧病的日子他不分昼夜衣不解带地在床前侍奉着，熬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那双黑眼圈连熊猫见了都会认为是同类了，害我和福晋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却浑然不觉，顶着那双大眼圈兴高采烈地跟我说他阿玛康复了。我心里是担忧得很的，听把他带大的嬷嬷说这人自小就是病秧子一个，看他累了那么多天骤然精神松弛下来，真的怕他会病呢。果然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前两天下了几场雨骤冷下来就开始感冒了。他说怕过病气给我，坚持我睡床他睡榻。拗不过他，也只好照办了，但就是一夜的睡不安稳，一更起一次得看他睡得怎样。真真是心疼他不知过，偏是夜夜披星挑灯夜读，大清早跑去打露水。请一天病假，我看徐乾学也不会对你这个得意门生说什么吧。再说，我也是好心提议而已，用得着一个不耐烦的样子吗......
　　正是满怀委屈的时候，感觉到帘子被小小掀开，我依旧面壁装睡，心想他可能会来安慰两句吧。谁知，他帮我掖好被子又放下了帘子。
　　“爷，外面的小厮说马已经备好了，您真的要走吗？”
　　“走吧。”
　　听着渐远的脚步声，心里是说不出的失落。真是的，人家的苦心又不是不知道，连一句安慰也没有倒也罢了，竟还依旧我行我素。越想眼眶就越湿，可能因为昨晚一宿无眠和哭累了，眼皮也越来越重。蒙胧间我竟出了房门，顺着回廊不断往前走，渐渐地追上那清瘦颀长的身影，伸手正要牵住那宽宽的衣袖，不料脚下竟无端的一踩空，惊呼一声——原来是一场梦。惊魂甫定只觉有人在轻轻地替我拭汗，抬眼看去原来福晋正坐在床边。“额娘——”想起刚才竟睡着没有去请安，立刻笨拙地下来委身道：“今早竟贪睡误了时辰没有给额娘请安，儿媳在这给额娘请罪了。”
　　“快起来，快起来......”福晋把我扶起和颜悦色地说：“今早容若来请安时没见你，所以就来看看。”
　　说起他，心里的怨气又幽幽地起了。
　　“今早的事我都听说了。”她把我揽进怀里，轻拍着我的背，说：“他那倔脾气跟他阿玛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好了，好了，快别哭，今晚我让他向你赔罪”
　　“儿媳岂敢。只是他不知爱惜自己，我妄自替他爱惜而已。”岂知人家非但不领情还良心当狗肺去了。
　　“如此便好。有你这样的媳妇他真的该惜福了。”她叹了一口气，向外屋唤道：“秋痕，大夫来了么？”
　　秋痕是福晋屋里的丫头，十六七的光景，面容清秀，让我在府中众多丫鬟中一下记住她是因为她那双大而清澈的眼睛。她上前施了一礼道：“禀福晋，大夫已在屋外等候多时了。”
　　大夫？“额娘，但是容若他——”但某位病人大清早就跑去听徐乾学讲经了。
　　“适才听说你一夜无眠，刚又见你被梦魇住了，找大夫来瞧瞧总是好的。”说着就拉过枕头扶我躺下。
　　麝月帮我把手上的镯子褪下，放下帘子。帘外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在下要为夫人号脉了，多有冒犯，请见谅。”继而是感觉到伸出去的手被覆上一层凉凉软软的布料，然后力度适中的三个指尖压在手腕上，隔着布料可以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阵阵温度。
　　自我感觉良好地等待了很久，压在手腕上的力度撤去，帘外那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夫人母子皆安，只是稍有郁结在心，不知何事萦怀抱。在下且开两服安神行气之药，但常言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夫人当寻出郁结之源方是治本之道。”
　　“有劳了，你且随秋痕去开方熬药吧。”福晋掀起帘子坐在床边，道：“瞧你，大夫的话都听到了？操心归操心，但你的身子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啊。”
　　“是，儿媳谨记就是了。”我不想在这话题上纠缠下去，便转开话题说：“再过半个月就是中秋了，额娘有什么地方用得上儿媳帮忙的吗？”
　　“那要问问老爷的意思再说了。”她牵起我的手说：“你呀，好好养身子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此时，正房的管事嬷嬷进来福了福身到：“福晋，进宫的时辰到了。”
　　“额娘要进宫？”
　　她抿了抿嘴点都道：“惠主子刚蒙圣恩晋封贵妃，依例进宫道贺。”
　　“那额娘就该起行了，不能让惠主子就候了。”
　　福晋肃了肃面容对麝月她们说：“你们要好生侍侯着，有什么闪失给我小心你们的皮。”
　　看着她们唯唯诺诺地恭送着福晋离开，不禁在想，什么时候我变成了像琉璃般的易碎品了。
　　往日逢三、六、九容若到徐乾学处听讲经，虽然一个人有点百无聊赖，但也不似今天的坐立不安。当第N次被针刺到手后，我觉得放下还有一边衣襟就做好的小棉袄。手拈着白子敲着榧木棋盘，思绪比棋谱的黑白子还乱。一曲高山流水被我弹得破音百出。
　　说真的，嫁过来半年来他都依着我，宠着我，那双亮如琉璃的眸子总是一汪柔情地要把我溺毙其中似的，像今早那厌烦的神色，现在想起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冻凝了。手中的小毛球冷不丁被福哥一翻身拿走了，我微微地吓了一跳。
　　“小姐——”晓芙边替我捶背边说：“您就不要太介怀今早的事了，说不定爷这会儿正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今晚回来准给你赔礼。”
　　“他会悔得肠子都青了？哼，说不准人家这会儿在十三经里乐不思蜀了呢。”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想着他的病今天到底怎样了？
　　太阳怎么走得那么慢啊，斜倚在渌水亭内眺向后海两边的依依杨柳，真想在驾太阳车的马的屁股上狠狠抽上一鞭。
　　好不容易熬到日暮，倚靠在古柏旁看着正门，总期待着下一刻一个清秀俊逸的身影会从那里出现。下一刻落空总会告诉自己下一个下一刻就是了。不停揉着发酸的腰。
　　“小姐，我们且回吧。您已候在这多时了。”晓芙在一旁哀求道。
　　我摇摇头说：“不碍事，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话刚说完，正门终于出现那个等待已久的身影，正要迎上去，他顿了顿脚向我看了一眼立即低下头向正房走去。顿时，我有种气结的感觉，身体不自觉的抖索着，“晓芙.......扶我回去......”
　　回到房里把门闩上，让晓芙把榻上被枕换了，移过屏风，躲在屏风后谁也不待见。
　　“小姐......您就不要憋着吧，且痛快地哭一场吧。”晓芙蹲在我脚边小声地说。
　　“出去吧，让我静静。”
　　“开门——”房门被一下比一下重地敲着：“麝月——开门——”
　　这冤家真是不让人有半刻安生的吗？！“麝月。”看见她正要开门，我忙唤住她。
　　“开门——芊落开门好吗——”
　　“爷刚才不是见着我就急急脚的择路而逃吗？”终于受不了他的敲门：“既然这么不愿见，爷就爱去哪去哪好了，八大胡同的姑娘最解温柔。回来省得拙妇碍了爷的眼了......”边说边泪不禁的簌簌而下。
　　“芊落！”门外一声喝止，本来还想吐吐怨气的，最后只好蜷在榻上生闷气。自那声喝止后门外竟安静了。
　　“麝月，去看看爷是否还在门外？”
　　麝月片刻回道门外没人。“去看看他在哪里，今晚你去伺候他安歇吧。”我是不愿见他了。
　　不久，麝月慌张地回来道：“不好了，福晋。刚才奴婢看到爷在渌水亭里，走近才发现他烫得吓人。”
　　“什么！”心里暗叫不好了，忙走近床边伸手朝他额上一摸，果然烫得很：“叫大夫了吗？额娘知道这事吗？”
　　“奴婢已经派人去叫了。福晋，要打水来先给爷擦洗擦洗吗？”
　　“也好，去打盆温水来。”说罢刚要转身，却被一只炙热的手拉住，心头一动，回头见他半睁的眼，不再是往日的黑白分明，而是满布血丝，满是疲惫的神色。我看着不觉蹙了蹙眉。仿佛他看到我的蹙眉，片刻鲜红的双唇动了动，好像是在说什么。
　　“哪里不舒服吗？喝水吗？”我俯下身问。
　　“福晋，水来了。”
　　正要伸手把他扶起。“哟，小姐，使不得，让奴婢来扶把。”晓芙不容分辩把我拉到一旁的绣墩上说。我瞪了她一眼，这丫头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她朝我福了福身走到麝月身边。
　　刚收拾妥当，大夫和福晋同时赶到。“咳，我应该知道的。刚才见他脚步漂浮就应该把他留下让大夫瞧瞧。”福晋焦急地在床前等待着大夫的号脉。
　　大夫深深一揖说：“少爷这是由风寒引起的，在下且去开方，少爷服药后发了汗便可痊愈了。”
　　福晋坐在床前不停地给容若换敷额的毛巾：“要喝水吗？”见他微微点头，我端来一杯水上前。他啜了一口又摇摇头，唇翕动着说：“淡呢。”如果不是福晋在我铁定要数落他挑剔。
　　“恰好今天惠主子赏了几瓶子的玫瑰露，甜而不腻，加一点点就香得很。我去拿来啊。”说罢便走了出去。
　　屋里就剩我和容若了。看着他，我尴尬地挪到水盆前替他换毛巾，然后讪讪地坐在他床前，抽出手帕低头绞着。正绞得起兴，他哑着喉咙说：“再绞它就要变破布了。”
　　“要你管？”
　　“是，是。不用我管。那我去八大胡同好了。”作势要起来。我一急把他推回床上，他顺势把我拉到他身上。“仔细给额娘看到就不好了。”说着从他怀里挣扎出来。
　　“这会就知道不好意思了？刚才叫我去八大胡同的时候可不怕额娘听见呢。”他拉着我的手腕，略带戏谑地说。
　　我横眼瞪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拍掉他的手，打算不管他了，往外走。门一拉，见到明珠夫妇正站在门外。
　　“请阿玛、额娘安。阿玛、额娘吉祥。”
　　“起来吧，容若现在怎样了？”明珠语带焦急地问。
　　“大夫说，只等发了汗就会很快痊愈。”说着把他们让进屋里。
　　容若见明珠进来就支撑着要下床来，明珠忙快步上前把他扶住道：“别多礼了，快躺下。”接过端来的药一撩袍子坐在床边道：“先喝药。”
　　他接过药疲惫一笑，说：“儿子让阿玛操心了......”明珠抬手止住他的话：“喝药，焐一身汗就好了。”
　　看他沉沉睡去，明珠稍松了一口气，说：“幸亏现在不是临近殿试的时候，不然又得误了。”
　　“儿媳也听府里的嬷嬷说容若自小就多病。”
　　“所以自小就亲自督促他的骑射，但还是小病不断。”明珠轻叹了一声道：“不过这次倒是因为我七月里那场病累的。”
　　听他的语气里含着自责，便宽慰地说：“儿媳曾听说朝鲜有句民谚说‘摇摆到八十’，所以请阿玛不要太担忧了。”
　　“摇摆到八十......也愿如此。”他刚还欲说什么，但听得门外报说徐乾学来访了，正犹豫着。福晋开口劝道：“还是去吧，保不准有什么要紧事呢。这里有我和芊落就可以了。”听罢他还是不放心地往外走。
　　摇摆到八十......我也愿是如此......看着他涨红的脸不禁想。
　　我和福晋轮番地守候着他，期间明珠也来过，被福晋劝回了。终于天蒙蒙亮的时候发汗了，体温也降了下来。我们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额娘累了一晚，现在容若也发汗，料也无大碍。请额娘回去安歇吧。”
　　福晋揉了揉肩说：“也好，你也安歇吧，别累坏了。”
　　送走福晋，吩咐房里的丫鬟好生照看着他，便放下头发和衣而睡。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是饿得饥肠轱辘，还闭着眼就唤道：“晓芙——到厨房看开饭了没有。”
　　“海棠春睡足啊——”揉了揉眼朝声音的来处看，只见容若正静静地斜倚在太师椅上，侧支着腮看向我。退热后他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脸苍白而憔悴，双唇也有点泛白，唯有那双眸子依旧亮如琉璃。
　　他疲倦地一笑，说：“看够了吧。”
　　“哼，谁稀罕看你呀。”瞪了他一眼翻身看向窗外。
　　他扶着墙颤抖抖地走到我跟前，一揖到地，道：“为夫给夫人赔礼了。”
　　“作死啊你，才刚退了热就往风口上站。”我忙起身蹑着丝履把他从窗前拉开说：“仔细给额娘看到就要怪我轻狂了。”
　　把他趔趔趄趄地推回太师椅上，我正想打打牙祭，他却拉着我的手不放。“爷还有什么吩咐的吗？”我侧眼看向他。
　　“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原谅？真是折煞妾身了，爷有什么错要我原谅的吗？”
　　他半垂着眼睑，不停的摩挲着我的手，直到手泛红发烫也不停息。“我饿了。你不怕饿着我难道就不怕饿着你还没出生的孩子吗？”我毫无温度的说着。
　　“芊落......芊儿......我知道是我不好......”他依旧垂着眼继续摩挲着我的手，样子像极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声说：“如果今早听你的话在家里歇着，昨晚就不会......其实我一直后悔着，回来见到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所以想回房再慢慢说清楚的，怎知道还吃了闭门羹......”
　　“够了，磨了半天的嘴皮，我真的饿得慌，你用了饭没有？”
　　“没有，等你原谅了我再吃。”他还是不屈不挠地在这个问题上磨。
　　冤家！我狠狠地在他手上一掐，说：“知道什么让我最气吗。不领情倒也罢了，知道人家委屈不安慰也还罢了。一天都在想着你，傍晚的时候倚着柏树一站就是差不多两个时辰，腰都要站断了，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等你回来。你呢，像避瘟神一样择路而逃，简直让人气结，我也不求你怎么说，说一句对不起不就可以说么。所以说了你不爱回不爱见没有人勉强你！”
　　“所以你赶我去八大胡同？”
　　还提这事！我横了他一眼，说：“想去也行，不过要带上我。”
　　“好，只要你愿意。来，我们吃完饭就去。”他扶着麝月在席边坐下。
　　这话引得一旁的麝月和晓芙扑哧的忍逊不禁，旁边的小丫鬟们也不停装作掩鼻肃容。“要笑的都笑吧，别憋出内伤出来了。”我看着还装着严肃状的某人说。
　　“呵呵，听到了吗，还不快谢福晋？”
　　于是，很让人黑线地满屋子的人都笑着谢恩。晓芙盛汤的时候笑得把汤洒了几次了。“冤家啊，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我睨了某人一眼：“饭也不让人安生地吃。”
　　“所以说，你就用这辈子来还吧。”他得意地说。
　　“谁欠谁还说不准呢，说不定是你欠呢？”都说黛玉欠了宝哥哥泪，但宝哥哥就没有欠黛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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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绝对是容若同学不对=.=
　　小吵小闹生活更有情调~~~~
　　
                  病（下）
　　正午，屋外天气正好，进入八月，如洗的碧空像一泓波澜不惊的碧水。容若正在午睡，自他病来一直在家里静养着。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看着碧空，想像着自己正坐在碧水边，把脚伸进去，凉凉的，痒痒的是水中的水草在柔柔地抚摸着双脚，还有可爱的小鱼......
　　正在天马行空的时候，前额被轻轻一弹，惊觉回神，揉揉额头看着榻上的人正笑吟吟地得意。
　　“陪我出去走走？”
　　伺候着他更衣，说：“瞧你，连站都两脚颤颤的，怎么走？不过走走也好，成天闷在屋里也不是好事。”
　　让麝月扶着他和我在院子里走了一阵在渌水亭里坐下。他精神很好本还想再走一段，只是见他额上沁着细汗怕一会儿吹风又着凉了，便托说走不动了要歇脚。
　　登上渌水亭最高层推开窗临风看去，“真是好风景啊——”我不禁叹道：“近可赏菊，远可观柳，还可以遥眺银锭桥。”
　　他走上前揽着我的腰说：“美景佳人，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麝月，去把筝取来？”
　　“筝？你弹筝么？”我奇怪地问，因为除了教我的时候外还没见过他弹过筝。
　　“你弹。”他刮了刮我的鼻梁说：“就当检查功课。”
　　“弹错了会打手板的么？”我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问。
　　他搔搔前额说：“我会考虑考虑。”
　　坐在筝前调好弦，笑盈盈地柔声道：“请公子点曲。”他苦笑不得一怔，脸上迅速泛起微红，道：“随喜吧。”看他那窘样，我不禁吃吃地笑了一阵，道：“那妾身献丑了。”便边拨弦边唱道：
　　
　　夜如黛 锦瑟无端五十弦
　　星似泪 一弦一柱思华年
　　人无寐 此情可待成罔然
　　蜡炬灰 云鬓改 思未尽 月光寒
　　沧海澜 明月生 青灯情人怨遥夜
　　东风吹 百花残 开到荼蘼花事结
　　春花开 开尽明媚艳妍
　　春花落 落入曲陌无觅处
　　春柳绊 绊惹行人脚步
　　枝头子规春心无处诉
　　昨夜桂堂东 画楼西畔侧
　　传钩春暖酒 覆射蜡灯红
　　轻抚绿绮琴挑彩凤 心有灵犀一点通
　　小园花乱飞 肠断不忍归
　　望眼欲穿愁心向春灰 所得尽是泪偷坠
　　听 巴山夜雨淅沥
　　归期未有期 独对西窗烛 风吹雨
　　午夜梦回 共话巴山夜鱼
　　沧海月明 蓝天日暖 已成追忆
　　庄生梦 梦已远 蝴蝶蹁跹心凄迷
　　春风催 催华发 一地落红两相思
　　春花开 开尽明媚艳妍
　　春花落 落入曲陌无觅处
　　春柳绊 绊惹行人脚步
　　枝头子规春心无处诉
　　灞陵畔 何时再系斑驹
　　灞陵柳 何时将那好风诉
　　青鸟殷勤探看 蓬山此去无路
　　相见时难别亦难
　　只愿与你再续琴瑟
　　只愿与你琴瑟和鸣
　　
　　一首唱罢，他搔搔前额回味道：“这曲......唱法真新奇。可以再唱一次吗？先誊一份词给我可以吗？”
　　再次唱罢，“怎么样？”我忐忑地问。“筝是有进步，但唱功嘛......还是家里戏班子唱的好点。“他一副公正的样子说。
　　“根本就不是同一码事嘛，她们那是唱戏，我是唱歌呢。”虽然向来我唱功不怎样：“那词如何？”
　　“嗯......李义山的诗竟被你这样唱......”他笑了笑没往下说：“去把我的萧拿来，跟你和一曲。”
　　“想和什么曲？”
　　“就你刚才那首，叫什么名字？”
　　“锦瑟。”
　　他的萧吹得真的好，一曲罢后我还沉浸在他那缠绵缱绻的萧声中。麝月款款走来，行礼道：“爷，顾先生来了。”
　　“快请。”他话音刚落顾贞观大不进来郎声道：“前头与阮亭到天津游了一趟，昨日才归便听西溟说你病了。”
　　“已无大碍，让哥哥担心了。此番天津之游可有佳作？”
　　上了茶，我思忖着是否该退出去，容若伸手进旗装宽大的袖子里拉住我的手示意在他身边坐下。
　　“若说佳作，刚才为兄在楼外听到的就是天籁似的的佳作了。”
　　容若笑着看我一眼说：“那是内子之作。”
　　“让哥哥见笑了。靡靡之音不登大雅之堂。”我不好意思地笑道：“料哥哥的天津之游定也佳作不少了。”
　　“你们真的是夫妻同心啊......”梁汾朗声笑道：“我来还打算听夫人的奇闻怪闻呢。”看来他是听聊斋上瘾了，“哥哥先给我们看您的佳作，妾身再给哥哥您讲故事如何？”
　　他点点头把手伸进怀里，道：“这倒是桩不错的交易。”
　　容若接过笺纸打开，我一眼就看见开头的一句“季子平安否”原来他在为吴兆骞赎还的事求容若。一时，一个低首沉吟，一个嗟叹不已。
　　“你还在病中，为兄的本不该让你看如此消沉之物，只是......”容若抬手止住他下面的话，一字一顿道：“河梁生别之诗，山阳死友之传，得此而三矣。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当以身任。不劳哥哥再次嘱托。”
　　梁汾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说：“十载......太长了，不是为兄不知足，只是......只是恐怕汉槎在那里也没多少年好活了......请以五载为期吧。”
　　十年，确实也太长了，莫说吴兆骞能否等到，容若从现在到他三十一岁也不够十年。只是五年也未免太为难了吧，吴兆骞牵涉的是前朝科场舞弊案，更重要的还是顺治亲手批的流放，翻案是断不可能了，赎还也不见得简单。
　　容若片刻沉吟后，缓缓道：“我姑且尽力。”
　　“我先替汉槎谢容若了。”说罢起身一揖到地。
　　“不敢当——”容若立马起身扶道：“难得哥哥到来，留饭在此如何？”
　　饭席摆在渌水亭里，梁汾向来不胜酒力，而容若病着被我禁酒了，所以席间只有以茶代酒了。
　　“前头听夫人讲那故事，连日回味来果然有趣。”梁汾搁下茶杯，笑道：“世间竟有如此痴情女子。”
　　“哥哥相信鬼狐之说？”
　　“万物皆有灵，岂有不信之理？”他挑起一片藕道：“所以敢问夫人还有如此异闻否？”
　　没想到一个小倩就勾起他这么大的兴趣，只是聊斋故事那么多，我记得的也不过其中一部分，就挑我记得的说：“有是有，只这次不是什么鬼狐异闻却也有一番奇特。”
　　“哦？且说说看。”容若端起杯兴趣盎然道。
　　“有一个樵夫，夜半从山上打柴回家，半路倚薪而休。忽然见前方有四点莹莹绿光。”说到这里故弄玄虚地顿了顿。
　　“可是鬼火？”梁汾紧张地问。
　　“樵夫也这样想，但那绿光却是会动的。少刻才看清原来那是两双狼眼。”
　　一时满室的丫鬟都倒抽气，梁汾放下筷子轻轻地嗑着舌头，容若依旧手执茶杯但另一只手在桌下不知不觉地握紧我的手。我心里暗爽地清了清嗓子道：“好在那樵夫生来胆大。他与那两只狼瞪视了一阵，其中一只狼走开了，而另一只狼像狗一样坐在樵夫面前一个闭目养神的样子。”
　　说到这里，我慢悠悠地喝茶。“然后呢？”梁汾追问道。我笑着说：“哥哥，听故事可得要有点耐性才行。然后呀，樵夫自然不敢贸然就走了，便倚薪想待那狼离去。可是等了许久，那狼就是不离去，而且背后的薪草还有阵阵响动。容若，知道你的手握得我的指骨发麻吗？”他骤然放手讪讪地笑着搔搔前额。“樵夫心里甚是疑惑，待那响动渐渐靠近，他便抽出身边的柴刀往草堆一捅——滚热滚热的血从里面不断地流出来。先前坐在樵夫面前的狼见势也走了。”稍稍顿了顿，说：“原来那两只狼是合伙的，一只在前面装一个狗的样子迷惑樵夫，一只在背后偷袭，成则共享猎物。”
　　“嗯——”梁汾点头到：“非狼如此，凡人若想做坏事都得寻些爪牙从背后行事，而他则在人前装个风清云淡的样子，成则从中获利，败则遁而以图东山再起。”
　　经历过一番宦海沉浮，从世人皆欲杀的境地走出来的梁汾自然是别有一番体会。
　　“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个故事的？”容若抿着茶问。
　　“呵呵，我呀道听途说而已。如果你愿意，可以一张桌子一壶茶几个碗摆在驿站边，过往行人喝水可以不付钱但要讲一个故事。”
　　“这倒不失是一个好法子。”梁汾曲指叩桌笑道：“待我他日归老江南带上妻儿便如此摆摊收集逸闻趣事。”
　　“那就真是辛苦嫂夫人了。罪过罪过。”
　　满室的笑声不觉日已西沉了。送走梁汾，我倚在容若身边看那满天红霞。亭内的丫鬟都退出亭外候着。
　　他在我耳鬓厮磨着道：“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日暮时分呢。”
　　“当然记得了。真的好想再去一次草原......夕阳无限好啊......”初见的情景我是牢牢记住的。
　　“那天受了什么委屈么？哭得那个楚楚可怜。”
　　“那天啊，倒不是受委屈，而是受了天大的恩典。太皇太后赐婚。但要我与一个见都没见过面的人相守一生，想想就郁闷。你不觉得吗？”
　　他稍稍一愣说：“我？倒没什么感觉。”
　　“你当然了，你娶得不如意还可以停妻再娶。但我不能停夫再嫁啊。”
　　“你——”他有点哭笑不得地说：“还停夫再嫁......幸亏这里只有你和我......”他看了看亭内，有点无奈地说：“真不知道岳父大人都还教了你什么。那你现在还郁闷吗？”
　　“这个难说，要看看你的表现。呵呵——”
　　他低头抵着我的额柔声问：“你要什么表现？”我笑着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朝他的唇上轻轻一咬，然后一脸偷袭成功的笑。他呼吸急促地咬着我的耳朵，说：“都说了......不要趁我还病着而招惹我......”
　　听他那魅惑的声调，我满身的燥热，见亭内的光线暗了不少，低笑着说：“好了好了，不招惹你。是时候请安了，别耽搁了。”
　　明珠换下朝服，穿着湖蓝府绸长衫，一手拨着佛珠，端详着容若片刻，说：“这几天的气色是越发好，再好心将养些时日就可以痊愈了吧。”
　　容若上前揖道：“是，儿子会安心将养，请阿玛放心。”
　　“那就最好了。”明珠点头道。
　　“阿玛，儿子有一事相求。”容若再次揖道。
　　“芊落，”坐在明珠旁边的福晋唤道：“前儿托人描了些花样，恰好想将惠主子赏的几匹缎裁成衣裳，你来帮帮眼挑挑。”
　　我知道她是想借故走开好让他们爷俩单独聊聊，便应了声好随她进了里屋。
　　“我看那锻子柔得很，便想给你那孩子做两件衣裳。”她边翻着布料边说。
　　我福了福身说：“儿媳谢额娘。”
　　“一家人说什么谢来谢去的。来看看，喜欢哪匹跟额娘说。”
　　我见其中一匹洋红的配上细碎暗花活泼而不俗套，便指着它说：“这匹额娘认为如何？”
　　福晋脸上的笑又浓了几分说：“好，好，我本也属薏这匹，红色驱灾避害吉利，”
　　“其实儿媳也有做衣裳被子什么的，只是手笨做得慢极了。说来也惭愧。”我半垂着头说。
　　“那手艺要多做才能熟练的。”她拉着我在几前坐下，说：“想你也有五个月了吧，算来这孩子也是冬天出生。”
　　低头抚着隆起的腹部，随着它一天天的涨起心底的某种恐惧也开始膨胀。福晋似乎看出我的忧虑，握着我的手，说：“头胎是会辛苦一点的，不过你尽管放宽心将养，额娘不会让你有事的。”
　　“是......”我唯有顺从应道。
　　“我看容若也开始好起来了。老爷前两天跟我说今年的中秋好好闹一闹，好祛祛府里的晦气。”
　　“好啊，府上也该热闹热闹一番。福哥这孩子最爱闹了，天天缠着人咿咿呀呀学语。”
　　“我记得容若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特别早慧，所以也特别讨他阿玛的喜欢。”说着边拔下头上的银钗拨了拨灯花，目光柔和而迷离，仿佛在回忆着往事。
　　“额娘——“只见容若掀起帘子进来。
　　“额娘，您看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了。“我笑着说。
　　福晋笑着把他招至身边，说：“惠主子听说你病了，这几天不停地往府上送滋补的药材。这不，今天有把额娘召进宫里就是为了询问你的病情呢。”
　　“儿子惭愧，请额娘替儿子谢过姑姑的关心。”容若起身揖道。
　　秋风从敞开的琉璃窗吹进来，凉飕飕的，烛光也摇曳不定。福晋朝窗看了一眼，说：“天黑透了，我看你俩也穿得单薄，再晚一点风就要更凉了。”
　　回到屋里，他坐在花梨书桌前凝望着跳动的烛光。换去案前凉了茶，在他旁边坐下，问：“阿玛同意见上梁汾兄一面吗？”
　　他挑眉看着我问：“你知道？”
　　“我猜的。”
　　他轻笑两声习惯得拉过我的手摩挲着，说：“阿玛是答应了，但是，五年为期......”
　　“担心不能如期把汉槎赎还吗？”见他低头无语，道：“放宽心吧，汉槎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嗯——”他依旧低头，应道。
　　“你不相信吗？”
　　“信，当然信了。”终于抬起头说：“只要你说的我都信。”说着挽了挽衣袖，提起饱蘸墨水的笔在洒金信笺上笔走龙蛇。
　　金缕曲 简梁汾，时方为吴汉槎作归计
　　洒尽无端泪。莫因他；琼楼寂寞，误来人世。信道痴儿多厚福，谁遣天生明慧？就更著、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断梗，只那将、声影供群吠。天欲问，且休矣。
　　情深我自拚憔悴。转丁宁、香怜易爇，玉怜轻碎。羡煞软红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歌与哭、任猜何意。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
　　第二天，梁汾被再次邀进府里会见明珠。听说不胜酒力的梁汾为了吴兆骞把满满的一碗烈酒一饮而尽，再为了他放下汉族文人的傲气对明珠行满人的请安礼。明珠被他义薄云天的气度打动了决定帮助吴兆骞归京。其实我想这里面不乏有拉拢汉族文人的政治目的。不管怎样，这将被后世引为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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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那首《锦瑟》吗~~~~
　　偶填滴~~~自己唱唱~~~http://music.fenbei.com/l/434116
　　这章改名是因为要将的东西太多了，为了每章的字数平均所以加插了这章~~~
                  进士（上）
　　待到中秋的时候，容若的病已大好了。顾贞观、王士祯、姜宸英还有刚到京不久的陈维崧聚在渌水亭里把酒言欢。晚上的中秋宴福晋已经明白放话说不用我操持了，所以乐得清闲的我便看看能否参加这里的文人酒会。容若见我很殷勤的帮着张罗便招手示意在他身边坐。刚坐下他便低声说：“我就知道你会凑这热闹。”被看穿了也只好笑以默对了。
　　入座后，西溟扬了扬袖子道：“趁这兴头上，不如我们行个酒令如何？”
　　阮亭抚掌附和道：“好，输了可是要罚饮一壶。”“哈哈，阮亭海量......”梁汾摆手道：“我以茶代酒好了。”“令还没行也不知谁受罚呢！”容若抚着梁汾的背说。众人从麝月手中抽出骨牌，容若笑着怂恿我也抽牌，“我不会喝酒，受罚怎办？”我试探地问。“呵呵，夫人可以不罚酒，就给我们讲一段异闻如何？”西溟爽朗地笑道。黑线......不可以提前抢聊斋先生的名气的。看了容若一眼说：“让容若代罚如何？”他爽快地笑而应道：“也好。难得你让我多两杯。”
　　由麝月来行令，从西溟开始。
　　“先是一张六与幺。”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西溟敲着酒杯道。
　　阮亭捻须道：“压叶韵还说得过去。”
　　“当中是五与六。”
　　“六朝金粉罢歌舞。”
　　“剩得一张是长幺两点明。”
　　“一种相思两处愁。”说罢举杯把酒一饮而尽。
　　“好。”众人喝彩道。
　　“先是一张大长五。”
　　“春归寂寞无行处。”陈维崧晃着脑袋说。
　　“当中是三六九点在。”
　　“院前柔柳为谁栽。”
　　“最后是三长。”
　　陈维崧抚着络腮胡子说：“柳丝怎及情丝长。”说罢豪爽地把酒饮尽。
　　“左边是一张天。”
　　我想了想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如何？”
　　“还好。”容若点头道。
　　“中间是锦屏颜色俏。”
　　突然想起毛主席的词，“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好！”梁汾拍案道：“真没想到夫人能有如此豪放之句。”
　　“哥哥过奖了，只是努力不让容若代罚而已。”是毛同志豪放......心里充满感激地想。
　　“最后二六八点齐。”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用一次跟用两次其实也差不多，心里这样想着。
　　“好”容若边喝道边端起我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那击和翔尤是妙。”
　　梁汾摇头道：“有夫人在我倒不敢行这令了。”
　　“哥哥真是折煞我了。”说着还真不好意思。
　　“你们好生痛快啊！”一个长身玉立的中年男子大步进入亭内，见他举止文质彬彬，别有一番闲雅的气度。
　　容若忙起身上前揖道：“学生请坐师安。”
　　坐师？！原来他是徐乾学，忍不住朝他多看两眼。他和容若这对师徒......心里不免唏嘘，容若生前是他得意门生。然而后来徐乾学却在扳道明珠一事中功不可没。幸当时容若已逝，否则他真不知是怎一个痛心。
　　“快起来。”他俯身虚扶道：“刚才听令堂说你和西溟他们在渌水亭，便寻来讨杯酒喝。”
　　“哈哈——建庵，我还打算今晚到你府上讨酒喝呢。”西溟端着满满的一杯酒走上前，建庵接过酒杯仰颈一饮而尽，嗑着舌头道：“果然是佳酿。”他朝容若看去不期然与我眼神相遇。片刻迟疑，见他一扬眉，想起这样直视好像不合此时礼数，忙别开目光，半垂下头。
　　“这是内子。”容若伸手把我牵上前道。上前唯有毕恭毕敬地行礼。
　　“好一双璧人。”他笑着扭头对容若说：“昨天淘换了几本古书回来，明儿你来就可以看到了。”
　　“是，学生明天定来恭听垂教。”容若喜上眉梢地揖道。
　　“好，好。”他吐了口气说：“刚才远远的还听到这里笑声一阵一阵的，但等走近你们就个个都拘束起来了。看来呀，我还是回府好了。西溟，要讨酒喝今晚要早点来呢？”再三挽留，他还是决定打道回府。
　　中午，容若要帮着应酬登门拜访的达官贵人们，而我却要陪着一堆官太太闲扯。对于容若待见他们的不情愿我是感同身受的，但无奈的是他是相府长子，而我是他的正妻。他不情愿还可以冷淡处之，而我再兴趣缺缺也要装一个兴趣盎然的样子听她们扯东家长西家短。送走西林觉罗王爷家的福晋，平日这时候大概是睡午觉的时候，看来今天的午觉是要泡汤了。不自觉地揉揉发紧的太阳穴。
　　“芊落——”福晋拍了拍我的肩关切地问：“可是累了？”
　　“还好，只是平日都有午睡，今天突然改了有点不习惯。”我微微一笑道。
　　“听你一说我也觉累了。”福晋揉揉肩膀，说：“这样吧，你先回去歇歇，等晚宴的时候再过来。”
　　“但是......”这样似乎不太好吧。福晋摆摆手，说：“别但是了，快回房去吧，别累坏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只好听话回房了。
　　一阵小寐后果然神清气爽，伸了伸懒腰，见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晓芙在一旁打盹，还有容若在窗前出神。一时玩心起，便披了衣服，赤脚走到他身后，用手轻轻蒙住他的眼说：“猜猜我是谁？”
　　“醒了？”他很没情调地拿下我的手，见我赤着脚蹙了蹙眉，起身把我抱起坐回床边，语带责备地说：“赤脚到处跑受了地气怎办。都快要做人额娘了，还这样任性。”
　　这人，简直是百步笑五十步。本想抢白一下他的，但想人家也是一片好意抢白不厚道。所以报以灿烂一笑。他无奈地叹气道：“穿戴好了出来给你看一件新奇的物事。”
　　“哦？什么新奇的物事？”说真的几百年前的东西对我而言真的是很新奇，像房里的刻漏都被我研究了很久。
　　他故作神秘地说：“见了便知道了。”
　　等见到他说的新奇物事，其实于我而言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现在见到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以致脱口就唤道：“原来是钟啊。”
　　“是自鸣钟，半个时辰会响一次的。”看他像一个推销员一样给我解说这个钟，我终于忍不住笑着打断他，说：“得了，我都知道。它还要上发条是不？这看着会动的叫秒针，这长的叫分针，短的是时针。这钟面有六十格，秒针走一圈分针走一格，分针走一圈时针走五格，所以换算是六十秒是一分钟，六十分钟是一小时，一小时是三千六百秒，而这里的两小时就是我们刻漏计时的一时辰，晚上的11时到1时是我们这里的子时，对吗？”一口气说下来都有点口干舌燥了，无视他们掉了一地下巴的惊讶自顾抄起茶壶倒水喝。
　　“你会看的？”容若吃惊地问。
　　废话，谁不会看钟？“当然会了，这钟做得真精巧，打哪来的？”我有种预感如果不转换话题，他接着就会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了。所以觉得反客为主。
　　“今天阿玛入宫时皇上赏的。刚才我在阿玛那里见到它甚是精巧，想你一定喜欢。恰好阿玛也见我喜欢赏了给我。”他如获至宝地说。
　　“这样啊，阿玛真疼你。”我用手描着上面的花纹，想这东西虽是稀有但哪有人拿来当礼物送的。难道聪明如他们不觉得送这东西跟某种行为是同音的吗。
　　“又在走神了。”他一拨我的耳坠子说。
　　“哪有，只是想这花纹怪好看的，等有空描下来绣帕子也好。”看这时近五点了，说：“中秋宴就开始了吧。”我托腮看着他问：“我这样可以吗？好看吗？”
　　“好看，你有什么时候是不好看的呢？”
　　“应惭西子，实愧王嫱，是吧。”我打趣道。
　　“吹花嚼蕊的仙子怎么屈尊降贵跟西子王嫱相提并论呢？”他挑眉笑道。
　　“啐——”我拍拍肚皮道：“开玩笑，哪有大肚便便的仙子的？”
　　
　　华灯初上的相府满眼都是富丽堂皇。惠妃遣人送来的两盏大走马灯高高挂着，上面的人物在繁喧中无声地演绎着美好的故事。揆叙和福哥这对小叔侄看着走马灯手舞足蹈乐此不疲。宴席分男宾女眷坐，很明显男宾那席觥筹交错热闹不已。宴会进行了一大半的时候，一个小丫鬟走近身边报说容若醉了，让我陪他回房。交代奶娘几句便辞了席，边走边埋怨着这人不自量力。
　　一阵酒气从背后袭来，正要回头，一双臂腕从背后环上来，心头蓦地一惊，正要尖叫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芊落——”
　　虚惊一场，转身狠狠瞪了某人一眼，说：“拜托，知道你刚才吓到的可不止一个人啊。再迟一会出声我就会叫非礼了。”
　　“吓到了？”
　　废话！再次斜了他一眼，问：“醉了？”
　　“没醉”他很干脆地摇头道。
　　“别逞强了。”我摆摆手道：“醉了的人通常都会说自己没醉的。”
　　“真的没醉。只是见今晚月色这样美好，耽在酒席间岂不是暴殄天物？所以就托辞说醉了离席。”说着便走向没有灯笼的地方，任月华在他身上洒下一片银亮。清辉下的侧影，微风中的衣袂，翩翩然不沾人间半点烟火，恰是那转眸一笑最是摄魂夺魄。
　　“哎哟——”抚着被弹痛了的额头，忿忿地说：“君子动口不动手，难道不知道吗？”
　　“嘿嘿——”他低笑了几声，说：“我叫了你好几遍了，可你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神游，那就只有动手咯。”
　　神游还不是因为你，在月下整一个谪仙样害人移不开眼球。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径自走在花间小道上，三百年前的月色没有各种的污染就是漂亮，呼吸着混了月华和花香还有虫鸣的空气，好不畅快。“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
　　“知道我爱你有多深吗？”他摘下一朵红菊别进我的鬓边，低声问。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但我也不想听什么山盟海誓。你且用一生来给我作一个回答吧。”
　　他凝视我片刻后，道：“那你也要用相等的时间来听我的答案。”
　　“我尽量吧。”人生无常，谁能作准呢？
　　微凉的手指挑起我的下颔，深邃的眼神直要把人溺毙其中，刀削般的薄唇一字一顿地道：“我要肯定的回答，不要尽量......”
　　别开目光看向中天的圆月，笑道：“瞧那月多圆多亮啊。赏春须是先春好，赏月要趁月成环。不要等过后了就后悔当时只道是寻常了。”此时我后背一阵冷一阵热，糟了，那不是很多年后他写的一首[采桑子]的原句吗？竟被我很顺口地说了出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珍惜眼前人啊......”他感叹道。“怎么抖抖索索的？冷了吗？”他焐着我的手问。
　　“啊，不是，站久了就腰酸。”真的现在久站一会都腰酸得紧。
　　“怎不早说？”他蹙眉向四周看了看说：“前面有凉亭，坐里面观月也很好。”
　　“嗯——”挽着他的手向凉亭走去。
　　
　　中秋过后一年就会很快过去的，这个规律好像不因时空的改变而改变。中秋后一晃眼就进入十二月了，按大夫的话我的产期应该就是这个月里了。屋里的人进入十二月就开始忙碌地为我准备着，而我却紧张地为容若准备生日礼物，手上有点事总比看着她们忙碌好。
　　“咝——”肚子里的小家伙近几天开始不安分，看来产期真的要近了，看了一眼浮肿得像番薯一样的脚，叹着念叨道：“乖哟，让额娘给你阿玛备好寿礼再闹吧。”拈起针在夹衫最后一边袖口绣起六合如意。收了针把线头收拾干净，抖抖了衣服，总算赶得及他明天的生辰。坐了一个下午，精神松弛下来就觉得浑身的酸痛，去走走应该好点，如此想着唤道：“麝月、晓芙——”
　　“福晋，您觉得怎样了？”麝月紧张地问。
　　“我觉得很累了，想出去走走。”看她神经兮兮的样子笑道。
　　“但少爷吩咐过不能让您出这房。”麝月面有难色地说。
　　记起他进入十二月就对我下了禁足令，真是让人气闷。“但我很闷很无聊啊，就像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一样的无聊，我们不走太远，只在房前空地走走。”
　　“小姐，您就不要难为麝月姐姐了，就忍忍吧。”晓芙在一旁帮腔道。
　　“又在闹着出去了？”
　　转头看容若正大步走进来，我起身走到他身边，说：“都是你，我无聊得要命啊。你来也好，我刚做好了一件衣裳，试试合身没有。”
　　“哦？给我的？”他张开手臂忍丫鬟伺候他更衣。
　　“给你的寿礼。”边扣着扣子说：“我在想给我们的孩子起什么小名好呢。不如女孩叫琉璃好了。”
　　“琉璃？”
　　“对啊，《诗经》不是说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吗，就算是瓦也要是琉璃瓦。”
　　“那如果是男的呢？”
　　边系着腰带边说：“男的就随便取什么狗剩、馒头、栓子的好。”
　　他蹙了蹙眉说：“多不雅听。”
　　“汉高祖刘邦不也叫刘彘吗？彘不就是野猪吗？”
　　他哭笑不得地说：“话是这样说，但起码也要好听一点吧。”
　　“冬郎最好听了。”后退两步看效果。冷不丁的下腹一阵痛，痛得我扶着晓芙都直不起腰来。“怎么了？”容若急步上前扶着我。
　　“痛......怕是要生了......你快出去吧......”阵阵的痛让我真有点喘不过气来。
　　躺在床上，阵痛不时袭来，我都痛得快晕过去了，那些接生婆却在一旁闲聊着。“痛啊——我不生了——”抓着床单喊着。
　　“哟，福晋怎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生的，再忍忍哦——”产婆边摸着我浑圆的肚皮。
　　“还要多久啊——”
　　“福晋再忍忍——再忍忍——”
　　无论我怎么嚷她们都是这样说。神志渐渐变得浑浑噩噩，每次醒来都只听见她们嗑瓜子聊天还有刻漏的滴水声。
　　不知是第几次痛晕了醒来，听见自鸣钟一下两下三下地敲着，整整十一下，子时了。又是一阵痛，痛的比之前任一次都要汹涌，无力地呻吟着，感到快要溺毙了。“福晋，用力......要出来了......”产婆开始在身边忙碌。看来煎熬快要结束了吧，扯着布条按着产婆说的那样用力。我觉得快要到濒临状态了，幸好从来都对自己的韧性很有信心。
　　“见到头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一阵抽离感，“出来了，出来了，恭喜福晋，是一位公子——”产婆道喜到。
　　不由松了口起，神志开始模糊，但又一阵剧痛袭来，。“啊，是双生子！”产婆惊呼。我觉得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产婆边用力掐着我的人中边拍打着我的脸，唤道：“福晋，醒醒......再用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顿时天地一片清明，耳畔再没有聒噪的人声，只在黑暗中不断沉沦、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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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点说明~~~
　　1、文人酒会的几位大叔
　　顾贞观，字梁汾
　　王士祯，字阮亭
　　陈维崧，字其年
　　姜宸英，字西溟
　　徐乾学，号建庵
　　他们的一些简介等我有空敲上来放资料楼里~~~
　　2、那位小公子不是海亮~~~那么他的命运将怎样呢~~~
　　且听下回分解~~~哈哈~~
                  进士（下）
　　芊落——芊落——
　　一个遥远而缥缈的声音在耳边唤道。
　　谁——
　　依旧在黑暗中沉沦，像跋涉了千山万水后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了。
　　芊落——
　　那声音好像一条绳索把我从黑暗中拉起。
　　是谁？好熟悉的声音，为什么这声音听着是那样沉痛......
　　渐渐地眼前亮起来，闭着眼感觉到右手被一双稍有薄茧的手摩挲着，不用开眼就知道那是容若的手。
　　“芊落——”
　　“嗯——”睁开眼见容若坐在床边。他憔悴了，眼圈也发黑，虽是一脸的笑，但掩盖不了疲惫，“天亮了......”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这做额娘的连孩子们的洗三都错过了。你现在觉得怎样了？有没有觉得哪里疼或是不舒服的？要喝水吗？饿了吗？”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面前这问题多多的话口袋子是谁呀？
　　“是不是不舒服了？怎么锁着眉呢？麝月，快去叫大夫来。”
　　“哧——”看他干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我好着呢。孩子他爹，你什么时候变话口袋子了？呵呵——”因为中气不足，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让我看看孩子们。”
　　他尴尬地搔搔额头，笑道：“瞧我高兴的，这就去把他们抱来。”
　　真是一对可爱的小家伙，琉璃在我怀里静静地睡着，睫毛长长的，不禁想我们家琉璃应该也跟东哥差不多漂亮吧。而另一个则在容若怀里动来动去。“原来我都睡了三天了......真对不起.....你生日那天肯定没过好了......我的寿礼还没给你呢。”
　　“谁说没给？他们不就是最好的寿礼了吗？”他一脸宠溺的笑道：“我还等着你给我们的儿子起小名呢。那些什么馒头的我可不认账哦。”
　　“既然是在晚上出生，就叫小夜好。”
　　“好，就叫小夜......呵呵......”
　　“让我来抱抱小夜——”让奶娘抱起琉璃，我伸手接过小夜，看他真的很漂亮，粉红粉红的，笨拙地在我怀里扭动着他软软的身体，他的眼睛真的好像容若。看着怀里三分像我七分像他的小夜，不禁感叹生命传承的奇妙。嗅着他淡淡的婴儿特有的奶香，看他时而甜甜地笑时而嘟起小嘴的憨态，觉得先前受的苦痛也算不得什么了。
　　“芊落，辛苦了——”修长而微凉的手指拂着我的额发说。
　　把小夜交给奶娘，抬手抹他发黑的眼圈，有点心疼地说：“几天都没睡好吧。再过不久便是殿试，别累坏了。”
　　“不累。”他摇头道：“我怕等睡醒了发现这是一场梦。”
　　“啐——你不如说怕天会塌下来。”
　　他低首憨笑的样子让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都说什么笑得这样欢？”话音刚落便见福晋掀帘进来，见我要挣扎着起来，三步并两步地上前，道：“快躺下，我听你们屋里的丫鬟来报说你醒就过来看你了。辛苦了......醒了就好。”
　　“让额娘担心了。”我笑道。
　　“哪里话，瞧我把谁请来了？”说着身子往旁一让。看见卢夫人站在门帘前，双眼含着泪光笑着向我走来。
　　“娘——”
　　“芊儿......”
　　“瞧过孩子了吗？他们好可爱哦。”说起他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幸福，是满足，还有一点的伤感......
　　“傻孩子，小孩子不能赞的，如果让他们听到就会不听话的。”卢夫人笑着嗔道。
　　我不好意思的笑道：“是，女儿记住了。”
　　等我被允许下床走动的时候已经快要过年了。春节是满人一个重要的节日，除夕晚上他们回一家人聚在一起边吃喝边谈笑，一起等待新年的到来，这就是守岁。守岁吃的东西都是有象征意思的，如做成莲花状的年糕象征着一年比一年高，“金玉满堂”其实是一大盆由大米和小米做成的饭，这盆饭是不能吃完的，意味着来年还吃昔年粮，跟现代除夕夜的年饭要吃剩的意味差不多。还有意味着早春好的枣，去事事如意的柿子饼，当然不可少的是饺子了。这饺子包得可是精致了，有兔子样的，耗子样的，听说这馅里面还包着铜钱，线，糖。费煞苦心的厨子不仅会暗示哪个饺子包有别的东西还会暗示包的是什么东西。像容若替明珠夫妇盛的饺子里就吃出意味着长寿的线，而容若却能吃出象征着幸运和前途的铜钱，虽然大家都一个惊奇的样子，但都心里知道这不是偶然的。
　　福晋让秋痕捧着大盆子枣劝道：“多吃枣，来年早春勤勤快快的。”
　　“谢额娘。”我抓了一把枣谢道：“说起勤快，我今天让厨房煮了两只鸡蛋给琉璃和小夜，好让他们卖卖懒。”
　　“哦？我们满人倒没有这习惯。”福晋剥着枣道。
　　“记得小时候除夕那天家里的长辈祭过祖后都会从神坛上的供品里拿一个鸡蛋给后辈，然后小孩子就拿着鸡蛋出门边叫着卖懒边往前走，最后回家把蛋吃了，这样来年就会勤勤快快的。”
　　“为什么要把蛋吃了而不是扔了呢？”容若问道。
　　“你把早上的旦扔了，来年就会睡到日上三杆了，还怎么勤快呢？”向来我都是只管吃蛋不问为什么的，所以这原因也只好胡扯了。
　　“呵呵，有道理——”明珠笑道。
　　“秋痕，去厨房拿两个鸡蛋来给两位少爷。”福晋笑道：“好让他们来年也勤勤快快的。”
　　坐在我旁边的赵姨娘忙起身谢福晋。很快鸡蛋端了过来，容若正要把它敲开，福晋笑着开口阻道：“按芊落说的拿着它出去走两圈再回来吃也不迟。”
　　“额娘，这——”容若涨红着脸笑道。
　　“算了，意思意思而已，不要为难他了。”明珠笑着为儿子解围道。
　　“谢阿玛。”容若如蒙大赦样道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感觉真是好。看着他们和乐融融的样子油然生起一种归属感。
　　“姐姐想那冲喜的法子就是好。”赵姨娘笑道：“瞧，自打芊落进府后，容若就少病少痛的。”
　　这是什么话，幸亏他是少病少痛，否则这么大的帽子我可顶不起了，所以忙辞道：“姨娘的话芊落可当不起。”
　　福晋拭着嘴角笑道：“老祖宗订下的姻缘当然是好的了。”
　　“再过几个月就是殿试，也望你能高中光耀我们叶赫门楣了。”明珠笑着悠悠道。
　　容若点头道：“儿定不负阿玛的寄望。”
　　正说着，橱上的自鸣钟敲响了十二下。“去把揆叙抱来，是时候拜年了。”赵姨娘向身边的丫鬟吩咐道。
　　明珠夫妇还有赵姨娘按尊卑坐下后，接受我和容若的叩拜。满人过年是行双拜礼的，既除夕晚上和初一早上都要对长辈行叩拜礼。
　　一番仪式完成后，明珠半抬手说：“都起来吧。安三——到门外准备放鞭炮。”
　　小夜和琉璃在房里由奶娘和一众嬷嬷带着，想今晚的鞭炮定是放个不停了，吩咐麝月回房嘱咐奶娘她们要好生照看着，不要让他们受惊了。
　　鞭炮高高挂在竹竿上，我要努力仰起头才看到那鞭炮的头。远远的围着不少看热闹的小孩，他们惊奇地看着这长长的鞭炮。也难怪他们惊奇，这么长的鞭炮我还是第一次见呢。着鞭炮约莫放了十分钟了，只比周围的亲王府上放的短那么一两秒而已。弥漫着硝烟味的空气中下起了红雨，府门一丈之内像铺了红地毯一样。巨大而斑斓的烟花从宫墙内升起，这么近距离看烟花还真是刺激。
　　“今晚的烟花真好看。”回到房里边帮他解着夹衫的盘扣边回忆着刚才那些烟花。
　　“漂亮是漂亮，只是不长久。”
　　“新年里怎说这样的话呢。”我嗔道：“就算是短暂又如何，只要是曾经辉煌灿烂过这不就是足够了么。”所谓的千秋万代的辉煌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而已。
　　“也罢，我们不说这么消沉的东西。”他把我横腰抱起，低柔地说：“我发现在烛光的影影幢幢下你特别的美......”
　　什么话啊，难道我的样子就这么不见得光吗！不容我分辨他的唇就覆了上来，看他一脸得意的神色真的很想往他软软的唇上咬去。
　　
　　“雪绒花雪绒花/每天清晨迎接我/你洁白又鲜艳/看见你我多快乐/我愿你永远开放/可爱的雪绒花/请为我故乡永远吐露芬芳/雪绒花雪绒花/每天清晨迎接我/你洁白又鲜艳/看见你我多快乐/我愿你永远开放/可爱的雪绒花/请为我故乡永远吐露芬芳/我愿你永远开放/可爱的雪绒花/请为我故乡永远吐露芬芳”悠车里的两个小家伙终于睡着了，看着他们恬美的睡颜忍不住在他们的小脸蛋上亲上一口。
　　直起腰回头发现容若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用近乎迷离的眼光看着我说：“真羡慕小夜他俩，有额娘唱着歌哄他们入睡。”
　　“啐——”我笑道：“羡慕吗，现在就替爷更衣，哄爷入睡如何？”
　　“呵呵——你呀，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是这样不正经。”他笑着把我拉进怀里道，“今天是元宵，我们去赏灯？”
　　“可以吗？”虽说小夜和琉璃已经弥月了，但是容若依旧以外面风大为由限制我到处走，就连晚上陪他看书也经常不被他允许。终于说可以让我出去了，心情那个高兴啊。
　　他点头道：“瞧把你高兴的。”
　　“当然高兴了，你尝尝被人禁足一个来月那个无聊就会体验到这高兴了。”
　　晚上的花灯会真是热闹非凡，各色的花灯缀在树上挂在路边，赏灯的人成双成对的走。提着花灯走上后海的银锭桥上看水中倒映的灯影，如众星般簇拥着洁白的圆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呵呵，不过我比稼轩好，因为不用我众里相寻，伊人与我共看明月生海上。”他挽着我的手意气风发地说。
　　“瞧，月开始缺了。”指着水中那个渐由白变红的倒影说。对了，我记得从前看《饮水词》时有一首词写的就是元宵月食，难道就是今晚？
　　我们站在银锭桥上看月食。月渐渐地由初亏转向食甚，最后天色一片晦朔，此时周围的人纷纷拿出铜锣和什么可以敲得响的东西，顿时四周锣鼓震天。容若把我揽进怀里，说：“不怕，待会天狗就会把月亮吐出来的了。”
　　知道月食的原理的我只淡淡地笑侃道：“吐出来的月亮不就还沾着狗口水？”
　　“呵呵——”他畅快地笑道：“真不明白你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东西来的。”
　　被狗吞掉的月亮最后还是被狗吐出来了，依旧像从前一样光亮显然没有被狗口水玷污。这个元宵过得真高兴，可以和容若逛花灯会，这算不算是一次约会呢。还第一次看到月食的全过程。现代元宵其实也算是一个情人节了，按这说法，那这个情人节我过得可真高兴
　　“容若，情人节快乐！”
　　“情人？”他挑着眉说：“你是我的妻子。”
　　“那做一天的情人总可以吧。来点情调，来点浪漫好不？”
　　“呵呵，好好，只要你喜欢。”他环着我的腰，语气悠悠地吟道：“星毯映澈。一痕微褪梅梢雪......”
　　梅稍雪 元夜月蚀
　　星毯映澈。一痕微褪梅梢雪。紫姑待话经年别，窃药心灰，慵把菱花揭。
　　踏歌挽起清钲歇。扇纨仍似秋期洁。天公毕竟风流绝，教看蛾眉，特放些时缺。
　　
　　眼看着殿试的日子是一天天接近，对他的起居是一点也不敢松懈。推开书房的门看见他正在桌前看书，把端进来的点心和汤放下。他放下书蹙着眉笑道：“进补的时候又到了。”
　　边收拾他桌面乱七八糟的书边说：“不吃我拿去喂狗好了。”
　　“芊儿为我准备的怎么能不吃呢。”
　　“容若——”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他：“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才华你的抱负不能施展和实现万分之一会怎样？”
　　他停下手中的勺子看着我片刻不语。我也自觉这问题问得尖锐了，陪笑道：“杞人忧天而已，以容若的才学怎么至于这地步呢。快喝汤，凉了就不好了。”
　　“行走于官场跟走在薄冰之上是没什么去别的，今天在殿堂上大施拳脚保不准明天却在囹圄中度过余生了。”
　　“咱不说这话，你只管用心考试就好了。”
　　未入仕便有这样的觉悟，想起他后来的郁郁不得志，或许也不能全怪康熙的错用人才。
　　殿试那天我们一大清早就起来忙碌地准备着。而那要考试的正主却闲适地坐着说：“我发现你比我还紧张。”
　　“嗤——”我冷笑道，“开玩笑，我才不紧张呢。”我什么考试没经历过，少说也是考场老将了，再说又不是我上考场而且那结局又是知道的，用得着紧张吗。
　　“只是看你从昨晚起到现在都没停过，看起来比我还紧张呢。”
　　是吗？可能也真的有点紧张了，最后一次检查要带的东西都带齐了后告诉自己不要在想了。突然想起半个月前为他备下的玉饰，忙从梳妆台里翻出那个檀香木盒子递给他说：“把它带上吧。”
　　他拎起来端详道：“这是蟾蜍吧，为什么要系一个铜钱呢？”
　　“是蟾蜍和桂枝。合起来是一举高中，蟾宫折桂的意思。”边解释着边替他系在腰间，“半个月前就备下了，幸亏刚才记起来了。好了，可以了。阿玛和额娘等着呢。”早点把他赶去考试就好，否则他在这里我真的会因为不停地反复检查而有强迫症呢。挽着他往外走听他道：“难为你费这番心思了。”
　　听取明珠夫妇的嘱咐后，他在小厮的陪同下赴殿试了。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莫名生起一丝惆怅：容若，知道吗，你的命运将从今天起转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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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的生辰是农历的十二月十二~~~~~
　　记得的说~~~
　　关于那个卖懒嘛~~~说真的，我家有这传统的~~~每年除夕长辈都会分鸡蛋给小孩~~
　　我从来都是有蛋就吃不问为什么的~~~哈哈~~
                  赋闲（上）
　　春雨霏霏，叩开一片姹紫嫣红。
　　春风袅袅，吹皱一泓明镜碧玉。
　　春燕翩翩，唤醒两岸嫩柳娇杨。
　　撑着油纸伞走在蜿蜒而悠长的花间小道，享受着春的繁华、春的寂寞，从杨柳深处拂来的风沾了花蕊上最娇羞的雨珠。
　　“福晋，少爷正在里面读书呢。”
　　从陶醉中回过神来发现不觉间竟已走到书房前，收了伞交给身边的麝月，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走过一列高大的书架，看见一袭清逸俊雅的白衣执书倚窗远眺。春日的光与影在痛苦着，重组着在他微蹙的眉心、澄亮的眸子、稍抿的薄唇上徘徊。
　　抽出帕字轻轻拭去沾在他脸上的点点雨丝，他稍稍一惊，轻握着我的手说：“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进来的，在风口上站都把手冻得像冰一样了。”焐着他的手说：“看什么看得如此入神连人进来都不知道呢？”
　　他低头笑道：“看窗外春光明媚，绿柳依依。”
　　殿试后等待结果的心情不啻为一种煎熬，这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说也罢，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说：“赏春须是先春好。窗内赏春不若屋外踏青。”
　　“呵呵，瞧那发丝上的莹莹雨珠就知道你是一路踏着春风而来的。”他抽我手中的丝帕往我额上轻轻擦拭，“小夜今天怎样了？”
　　“大夫清早来看过说不碍事。”说起小夜我就莫名的担忧，这孩子稍一吹风就感冒，“咳，虽然额娘也说让我放宽心，因为你小时候也是病秧子似的，但是......咳，儿子像父亲也没什么，但也不能好坏不论地像......”
　　“不会有事的。”说着把我揽进怀里。环着他的腰听着他的心跳感觉莫名安定，低声像安慰自己似的说：“但愿如此......”
　　“嗯——”他抚着我的发说：“不是说窗内赏春不若屋外踏春吗？我们出去走走？”
　　“嗯——”挽着他的手走出书房，向渌水亭走去。安静的院中，一阵风扬起漫天落红，和着雨丝作生命最后一舞，没有欢呼，然后零落成泥碾作尘，没有叹息。此情此景，不禁惹起伤春的情调，“花儿落了——”
　　“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命人在这里种满各季节的花让这里一年花开不断，如何？”
　　“花开了就会落，落了来年还会开。只是桃李明年再发时闺中知有谁？”
　　他顿住脚步，抬手拢了拢我鬓边的散发说：“傻丫头，除了你还会有谁呢？来，我舞剑，你来抚琴一曲？”
　　“好啊。”
　　坐在亭内看他在梅树间剑走游龙，时而回身后雳，时而提膝下截，时而回身平崩。矫健的身姿最后我也停下静静地看着。只见他连挽几个剑花，一跃上前，横剑递到我面前。稍一惊，转而笑着看他一脸得意——几朵红梅完整地排在平放的剑面上，花瓣上还带着盈盈雨珠。
　　
　　放榜的那天，明珠下朝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准备好鞭炮，然后领了我们站在门口等报捷报的人。虽然风比较大站得也比较累，但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挤在皇榜前伸长脖子像一只被抓着脖子往上提的鸭子一样去寻找一个名字。明珠负着手望着街口处神情沉静得像一尊木雕。他的儿子站在旁边看似气定神闲的样子，其实宽大的旗装袖子掩盖了他那只手在不停地摩挲着我的手背——他也有几分不安。而福晋则是不停地变换站的姿势。
　　“额娘，您可是累了？”我扶着她道。
　　她笑了笑，说：“不，不是，。只是有点忐忑。也难为你这样淡定了。”
　　“额娘放心，容若肯定会拿到好的名次的。”对此我是胸有成竹的，二甲第七名，这是早就知道的结果了。
　　正想着，一阵铜锣声自远而至，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跑上前，单膝跪地俯首，道：“请大人安，恭喜大人，令郎中了二甲第七名！”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快，放鞭炮——”明珠催促着。容若虽是脸上淡淡一笑，但他握着我手腕的手却是在微微颤抖着。
　　我朝他福了福身，“恭喜了。”他神色淡然地把我扶起。
　　一阵锣鼓声又起，几个汉子抬着一方长匾朝府门走来，明珠得意地扬手唤道：“快，开中门，设香案，备三牲。“
　　相门长子高中进士的消息不胫而走，登门拜贺的人络绎不绝。八旗子弟中举的本已是少数，再加上明珠现在炙手可热的权势，这是令不少人一厢情愿地认为容若登堂列土飞黄腾达是指日可待的事。面对这些逢迎的人，容若也只是泰然地形式地应付着，大概此时他最想的是与梁汾这群心灵的契交分享自己的快乐，尽管他也可能知道这群契交不乏有把与他结识看作是一条终南捷径。
　　“哎哟——”边走边想结果被撞了个趔趄，只见脚边跪着一个丫鬟，头磕得像捣米似的，“奴婢该死，冲撞福晋......奴婢该死......”
　　“起来吧，再磕头就要破了。”想也是自己走路不留神之过，便俯身扶起她，问道：“有什么事吗？”
　　“谢福晋......”她福身道：“奴婢是福少爷屋里的焕湮，安嬷嬷让奴婢来禀告福晋说福少爷今早身上脸上起了红点，现在又烧了起来，怕是......”
　　听到这里不禁心头一紧，打断她的话，“请过大夫吗？”
　　“方才安嬷嬷使人去请了......”
　　“现在你快去请一次.”打发走她，我心里开始不安起来了，红点，发热，是水痘，还是......天花？想起欧洲因为天花而引起的恐慌，真的不寒而栗了。往福哥住的红珊阁走了两步又想这事情应该告诉容若才好，便转身朝花厅走去，情知里面在见客，贸然走进去有点失礼，就让门口的小厮把他带出来。
　　“怎么？想我了？”他春风满面地三步并两步走到跟前拉起我的手。
　　“福哥病了。”把焕湮的话跟他说了一遍。他沉下脸，“别怕，我进去回阿玛一声就来。等我。”
　　一路上手心不停地冒汗，心里除了担忧还有愧疚，想当初是那样信誓旦旦地答应蓝月要好好照顾她儿子，但自从有了小夜和琉璃后就很少去看他了。虽说这偏心也是人之常情，但总觉得是负了蓝月的嘱托。
　　“不会有事的。”他紧了紧我的手走进红珊阁。丫鬟们都靠门站着，安嬷嬷垂头在床头侍立，大夫入定似的在号脉。
　　“怎样？”容若急切地问。
　　“请爷和夫人宽心。”大夫深深揖道：“依在下看来，小少爷这是出痘，等过了今天热就会退的，等痘疤褪去便可痊愈。”
　　“你确定这是水痘而不是天花？”我的心都快提到嗓眼儿了。
　　“是，在下敢以身家性命作保这不是天花。”
　　还好，还好......高悬的心放下了一半。斜睨了站在门口的那群丫鬟一眼，沉声道：“都听见了？怕的大可以出去，不勉强你们。”
　　她们齐刷刷地惊恐地跪下磕头，“奴婢不敢......”
　　似乎她们的惊恐是因为把我说的“出去”理解成是出这相府去。她们的惊恐也不无原因，府里待下人的宽厚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而被府里撵出的佣人是很难再在别的人家找到工作的。
　　“不敢就给我好生伺候着小少爷。这屋里的用具一概不许带出去，且要用水煮过才能再用，衣物什么的一律分开浣洗，你们平日多烧热水洗手勤换衣服。”想到大概也就这么多了，回头看了看一旁的大夫，“请问还有什么吩咐她们的吗？”
　　“该注意的都被夫人说尽了。”他拱了拱手辞道：“在下这就去煎药。”
　　“额娘——”
　　回头见福哥辗转着用手去抓那些红点。“额娘在......乖，别抓哦——”拉住他的手哄道，“睡一觉就好的，睡吧......”看他微红的脸真是心疼。好不容易把他哄入睡了，清洗了一番了出了红珊阁。
　　“我看还是把蓝月接过来吧。”他负着手说。
　　“嗯？”我挑眉看向他。
　　“怎么说，福哥也是她的儿子，再说小夜和琉璃也要人照顾，你怎能□两头呢？”
　　说实在的，让我衣不解带地照料着福哥不是不可以，只是心里放不下自家那俩孩子，“嗯，也好......”
　　几个时辰后，蓝月风尘仆仆地赶来，她脸色惨白双唇紧抿的样子，拉着我的手，声音颤抖地问：“福哥......他，怎么了？”
　　“不用担心，大夫说只是出痘，退了热就好的。”领她往红珊阁走去，把要注意的都说了一遍。
　　来到红珊阁，安嬷嬷说他喝过药正在焐汗。挑起帘子，厚厚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他小小的身体上，微红的脸上红点有的开始涨成晶莹的水泡有点触目惊心，额上已开始沁出细细的汗珠。
　　“开始发汗了。”总算松了口气，“蓝月，真是对不住你。答应了你好好照顾福哥，不想他......”
　　“福晋这话奴婢怎当得起。”蓝月双眼含泪地摇头止住我的话，“哪个孩子没有三灾六病的呢？”
　　“额娘——”刚还想说什么，听得福哥在帘内轻声唤道。
　　蓝月立马转身进去，“额娘在这呢......”
　　吩咐好丫鬟们准备给福哥擦洗，便准备离开红珊阁，却听见福哥在帐内一声比一声可怜地唤着“额娘”，回身掀开帘子，“怎么了？”
　　“额娘——”福哥拨开蓝月伸手向我索怀抱。
　　十分尴尬地看了看蓝月，她半垂首站在一边。咬了咬唇上前把福哥抱起，“额娘在这，别哭哦......给福哥擦洗擦洗就会好的了......”
　　换上干净的衣服，把他抱到蓝月跟前，“福哥快给月额娘请安。”
　　“给月额娘请安，月额娘吉祥。”他笨拙而规矩地行起请安礼。
　　理了理他的衣裳，“福哥听话跟月额娘一起好吗？“
　　“额娘不要福哥了？”他伸手缠着我脖子。
　　“谁说的。”这孩子还真不是一般的早慧，“福哥是个好孩子，额娘怎舍得？月额娘可疼福哥了。”说着把他送到蓝月怀里，抚了抚他扁平的后脑勺，“听月额娘的话，知道吗？不然额娘就真的不要你了。”那小家伙非常认真的点头答应着。
　　我十分不是滋味地走出红珊阁，蓝月该有多伤心......分明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喊着额娘索的却是他人的怀抱。“晓芙，准备准备，我想洗澡......”回到房里，向来有洁癖的我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听说福少爷病了？”
　　“嗯——”闭着眼泡在热水中，“出痘了，不过发了汗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出痘？要不咱请请痘娘娘。”
　　“嗯？”微睁看她来回忙碌的身影，“痘娘娘？问过额娘再说。”其实小孩出出水痘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晓芙，水还不够热......”伏在浴盆边，晃晃头让头发轻挠膝盖，好不恰意。不用我提出，晓芙开始帮我擦背，今天她的手势特别好，“咳，晓芙知道吗，今天蓝月来了，福哥竟不认得她。看着他哭喊着额娘要我抱，真是进退两难。咳，我想蓝月也是挺伤心的。明明是自己的儿子却眼看着他缠在他人怀里又无能为力。晓芙，你说我答应她把福哥带回来抚养是不是做错了......”
　　“小姐，您也别想那么多了，您也是受月夫人所托，大概月夫人也想过今天出现的状况。再说，即使您不答应，老爷也会提出把福哥接回来。”
　　“咳......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总觉得好像亏欠她的。不是说母子间有天然的感应吗？希望这几天里福哥能跟她亲昵起来。”挽了挽湿发，“罢了，这也不是坐在澡盆子里就能想出来的。”
　　换上干净的衣服，蹑着丝屡，挽起纱帘，惊见容若似笑非笑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回头透过半透明的纱帘半透明的屏风看到的也只是淡淡的蒙胧影子。幸好......心里默念着，“不用应酬那些来道贺的人吗？”走近他俯身捡起他手里拿着的一张洒金笺纸。
　　“家宴就要开始了，所以便来寻你。”他无所谓有无地说。
　　“嗯，梳好头发就去。”低头看纸上的词，“鬓云松令*咏浴......”
　　鬓云松令*咏浴
　　鬓云松，红玉莹。早月多情，送过梨花影。半饷斜钗慵末整。晕入轻潮，刚爱微风醒。
　　露华清，人语静。怕被郎窥，移却青鸾镜。罗袜凌波波不定。小扇单衣，可耐星前冷。
　　挑眉再次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孔老夫子不是说过非礼勿视吗？我说你看的可是享受呢.....”
　　“进来之前也没有见有人让我回避，所以不是我有意要看的。”哎呀呀，说得好无辜呢......“若是你不喜欢我揉了它就是了。”说罢伸手探向我手中的笺纸。忙往身后一藏，“不要，这词轻浮而近于香艳，还真是难得。”
　　他挑了挑眉，带几分得意，“你喜欢？”
　　这人......真是三分颜色开染坊了，“喜欢什么？我有说喜欢吗？”笑着把纸摔回给他，转身去梳头发。
　　家宴开着一半焕湮进来说蓝月让她来请我过红珊阁。手一抖银筷清脆地摔到底墒。
　　“不怕，我陪你去看看。“容若在桌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朝他勉强一笑，“我去就好了，你可是今天的主角呢。”说罢随焕湮走向红珊阁。
　　红珊阁里人都忙作一团，蓝月更是六神无主了。福哥在床上辗转，脸上的红点全化成珍珠般大的晶莹的水泡，有的还开始变浑浊了，伸手探向他额头，体温又上来了。看来今晚是要在红珊阁过夜了。
　　
                  赋闲（下）
　　待再次步出红珊阁回到我房里已是四天后的事了。几天的反复后那小家伙终于退热了，现在就只等痘疤的消退。坐在门边绣花的麝月见我走近，立即迎上来搀住我，“福晋，您可回来了。怎么您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的，奴婢这就去叫大夫来。”
　　“不用了，”我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睡一觉就没事了。”这四天几乎是不眠不休了。被热水的蒸汽熏过以后更是困得连眼都睁不开了，换上干净的衣服哈欠连连地倒头就睡了。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见天色依然光亮，容若站在面前静静地看着我。“怎么天还亮着？”我揉了揉眼。
　　“都辰末了，当然天亮。”他一撩袍子在床边坐下。“辰末？不可能......”分明记得我回来的时候外面的自鸣钟指的是下午四点，怎么现在才上午呢？
　　“怎么不可能，第二天的辰末了。”他淡淡一笑。
　　“第二天吗？我以为睡着睡着穿越时空了......”等等，他说是第二天的辰末，“那么说......我岂不是快睡了整整一天？”
　　他伸手把我拉起来，“知道就好了，正寻思着去把大夫叫来了。”
　　低头理着纠结的长发，“王子的一个吻就可以把城堡里的睡公主唤醒了。”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扫在脸上，抬眼只见大大的一张脸凑过来那双眼里的眸光似要把人盯出洞来，让人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怎、怎么了，我脸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吗？”
　　“干净得很......”他抓住我不自觉要往脸摸去的手，“我给你想要的......”
　　“想...要？我说过想要什么吗？”
　　一阵零乱的衣袍撩动声，厚厚的帘幕无声落下，有力的臂弯挽着我的腰肢，灵巧的舌得意地钻进唇齿之间。
　　“想起你说过想要什么了吧......”他咬着我的耳朵低声地说。
　　“呵呵，原来是这样......”
　　一番缱绻后，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地梳理头发，这时候发现镜中那张脸竟有淡淡的眼圈。咳，居易体养移气这话还真不假，现在身子真是金贵多了，稍稍一劳累就憔悴了。心疼地摸着如弹墨般的眼圈，想起同是几天不眠不休的蓝月，不知今天福哥怎样了。
　　走到悠车旁又忍不住俯身把缚在小夜手脚上的软带子解开，把他抱起来，嗅着婴儿特有的好看。他圆圆的小脑袋不停往我怀里蹭。“想额娘了？额娘也想小夜。”
　　“你这做额娘的心也怪偏的，抱小夜的时候比琉璃多得多了。”他站在我身后逗着悠车里的小琉璃。
　　“听说上辈子是夫妻的，这辈子就做父女，所以琉璃留你来抱好了。”本是打趣的话，哪知话音刚落小琉璃就很可怜地哭起来了，“呵呵，小夜先到奶娘那儿哦。琉璃妹妹不服气了。来来，小琉璃不哭，额娘开玩笑而已，不哭......不哭哦......”
　　“看，说错话了吧。”
　　边哄着小琉璃边笑着嗔了某个幸灾乐祸的人一眼。吵吵闹闹的两个小孩还真让人幸福。
　　
　　待福哥完全康复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刚步入红珊阁，福哥就唤着“额娘”蹒跚撞入我怀里。这孩子，虽说这半个月跟蓝月亲近了不少，但毕竟还不知道蓝月才是自己的亲娘。每次他扑到我怀里，都感到十分的不安和尴尬，但每到此时蓝月都是娴静地站在一旁矜持地朝我以微笑回应，眸光里是幽幽的羡慕。
　　“辛苦了。”看她也憔悴了不少。
　　她淡淡一笑道：“这是奴婢该做的。”
　　“瞧，福哥恢复得多好，一点疤痕也留下。”虽然嫩嫩的小脸上还残留着些粉红的小斑点，“真听话......”
　　“额娘说不听月额娘的话就不要我了。”说着一只手搂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伸向垂下的缨络流苏。我把头一偏，沉声道：“额娘也说过不许弄这个。”
　　“是——”举到一半的手只好悻悻地缩了回来。
　　“你阿玛可挂念你了，现在就去给他请安吧。”拉起蓝月的手，“蓝月也一起来吧。”
　　走在□上，她默默地跟在我后面。“不如就在这儿住下，不回别院了。”这个其实我很早就想向她提出了。
　　“谢福晋，奴婢......”她顿住脚步垂首咬了咬泛白的唇。
　　“想就留下吧、。”真不忍看他们母子分离。
　　“既然福......少爷已经全好了，奴婢还是......回别院好了......”
　　看着她垂首静静地站着，想如果是你儿子让你留下呢？“让月额娘留下陪福哥好吗？”
　　“好——”
　　“但月额娘说要走了，去跟月额娘说不要走吧。”
　　福哥在我怀里向前伸手拉着蓝月宽宽的袖子，奶声奶气的说：“月额娘——不要走——”
　　蓝月像受了刺激一样身子一抖，一下就跪下了，哽咽道：“求福晋......让奴婢、让奴婢回别院......”
　　“咳，你这是何苦呢？”示意左右的丫鬟把她扶起，“难道你真的舍得？”
　　“求福晋了......”她拨开丫鬟的手依旧跪着。福哥委屈地缩在我怀里，“额娘......”
　　“乖，没事......”安抚着他，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呢，“好吧好吧，快起来了。瞧福哥都要吓哭了。”
　　本还想在留她几天好让她回心转意，但她似乎害怕自己回心转意一样，当天就走了。
　　“月额娘什么时候回来？”小孩子的眼睛清澈无垢。吻着他的眼睑，“福哥乖乖听话，月额娘就很快回来的。”
　　“是——”
　　“喜欢跟月额娘在一起吗？”
　　“喜欢——”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什么呢？”
　　他摇摇头，“就是喜欢啊——”
　　毕竟是亲母子...... “喜欢跟额娘在一起吗？”
　　“也喜欢啊——”他扯着被角回答。
　　呵呵，等你长大一点知道蓝月才是自己的母亲不会怨我已经很好了，“更喜欢呢？”
　　“都喜欢——”
　　“呵呵，不说了，快睡吧。”帮他掖好被子转身捻暗银缸，走出红珊阁。回到房里见容若正坐在花梨大书桌前。
　　“容若，你说为什么蓝月执意要回别院呢？分明就是舍不下她儿子的”边磨墨边考虑着终于忍不住不确定地问。
　　他手中的画笔凝了一凝，一滴鲜红的朱砂落在画纸上，无声地氤氲开来，叹了一声放下画笔，沉吟了片刻，“是我负了她......”
　　看他那为难的样子也知道是不愿意说了，“不愿说也罢了，等你愿意的时候再说吧。”他抬起头眼里泛着感激地看着我，片刻低声说：“芊落，谢谢你——”
　　看他那样子真有几分郁闷伤心，伸手抵着他的前额，“一句‘我负了她’就红颜未老恩先断。你呀——真是负心薄幸——”放下墨杵放下纱帘往里走去，把他晾在外面。
　　
　　草长莺飞，天气渐渐回暖起来了。近两个月来，与容若同期中进士的人陆陆续续被任职到不同的地方开始了官宦生涯，但容若依然赋闲在家。渌水亭里迎来送往，席见的欢愉掩不住他眉宇间的落寞，每次想安慰他两句的时候，他都会抢先安慰起我来，所以也只能看着他把这份落寞无休止地沉淀在心里。
　　今天渌水亭里饯别曹寅，他被派去任江南织造。这两个好朋友走在一起给人的感觉是对比和一种奇异的错位感。容若是那样清奇俊逸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着江南文人般的秀气，而曹寅偏黑的肤色让他看上去很有活力，双眼炯炯有神，宽宽的额在阳光下还能泛出光泽，帅气他是算不上了，但还是阳光少年一个的。
　　趁着明朗的天色，福晋很有兴致地在花园里摆了个小酒会，“难得天气这样好，你们也不要拘谨了，挑着花样玩去吧。”她斜倚在椅子上对一边伺候的丫鬟说。她们谢过恩后踢踺子斗草，笑声比枝头的花儿还娇嫣。“豆蔻年华就是好。“羡慕地看着她们踢踺子时身轻如燕的姿态不禁叹道。
　　“呵呵，你尚且年轻，等到了额娘这把年纪就知道什么是羡慕了。”福晋抿着青梅酒笑道。
　　“额娘羡慕她们的豆蔻青葱，说不准她们也恨不能有额娘的风华正盛呢。”
　　“呵呵——”杯里的酒笑得差点洒出来，“贫嘴——”
　　“请太太，二太太，额娘安——”
　　回头看见福哥在笨笨拙拙地请安。
　　“哟，福哥来了——快起来，快起来——”福晋弯下腰把他抱起，“让太太看看脸上的疤都消了没有？”
　　“都消了。大夫说经此次以后就不会在出痘了，而且越是小孩恢复得越快。”见那小家伙四处张望就知道找揆叙了，“姨娘何不把小叔叔也带出来？”
　　“也好，“姨娘淡淡一笑，向身边的丫鬟说，”红玉，去让嬷嬷把小少爷带来。“
　　见到揆叙来了，福哥就开始手舞足蹈。“就知道跟你小叔要好了。“福晋捏了捏他的脸蛋，宠溺地笑着把他交给安嬷嬷，“去玩儿吧，小心点儿。”
　　“容若今天没有出去吧。”福晋问道。
　　“是，他在渌水亭里见客呢。”我帮着添酒答道。
　　赵姨娘在一旁轻叹一声道：“听说与少爷同期中进士大都被任职了，但少爷还赋闲在家......”听了这话神色凝了凝眉头微微蹙出个川字。赵姨娘见她的神色不对也识趣地抽出丝帕拭着嘴角闭嘴不说。
　　“以容若的才华一定会有很好的安置，”我赔笑道，“说不定是天降大任前的苦其心志呢？依我看额娘和姨娘也不用太操心了。平日我们看戏压轴子的都是最精彩的。”
　　“也是，也是......”福晋容颜稍一舒，转而轻叹，“他阿玛像他这年纪早就登堂入阁了。”
　　“但像容若这样以弱冠之年就进士及第的人也是凤毛麟角了。。”这话倒是不假的，且不见聊斋先生赶考到花甲之年还只是贡生，“儿媳在南方的时候曾听说有人到了头发花白，由孙子打着灯笼蹒蹒跚跚地上京赴考呢。”
　　“姐姐您听听，她还真把少爷护了个滴水不漏呢。”赵姨娘挑眉笑道。听她这一说，顿时觉得脸热耳躁，说起他还真的只能想起他的好，所以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了。
　　“呵呵，明知我这小媳妇脸皮薄，瞧你把她打趣得都红到耳根了。”福晋这解围的话让我感到又一阵的燥热自后脊背升起，只好笑着把头垂得更低了。
　　“罪过，罪过......呵呵——话说我见福少爷袄子上的花儿样式挺好的，正寻思着烦你绘几张给我呢。”
　　“姨娘见笑了，赶明儿绘好就给您送去。”
　　“也不是什么急事，慢慢来。芊落的手艺真好。”
　　“姨娘千万别这么说，”我无比心虚地说，“我也充其量是画好了样式让麝月她们来绣，之前就说是手拙，现在坐着绣花的时间长一会就手抖眼花了。别说衣裳了，就是帕子扇面也有想做却力不从心的。”
　　“这可使不得，”福晋蹙了蹙眉，摇头道：“虽说生过孩子都会亏虚。但现在就亏虚这样子，等年岁再长些就不得了了。怎么一直不跟额娘说？”
　　“儿媳以为将养一段时间就好的。”天生天养是我一贯的观念，只是这次养来养去都养不好而已。
　　“你真真是乖巧太过了。”福晋叹道，“这样吧，明儿让大夫来给你号号脉。上次进宫惠主子赐了几支老人参，待会给你送去。”
　　“谢额娘。”谢归谢，但想想等大把过脉后可能要变药罐子就有点寒了。
　　“姐姐，我看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我去张罗把饭席设在花园里？”赵姨娘福身请道。
　　“也好，去吧。”福晋继而转向我说，“去看看容若见完客没有，如果没用饭就把他请来吧。”
　　走近渌水亭从外面听里面静悄悄的，想曹寅应该走了，正要转身到书房去寻他却听得里面有一点声响，便推开门，见他坐在窗边，拿起酒壶径直灌下去，阳光照在他身上也显得那样寂寞。走进接过他手中的酒壶，“酒喝了伤身呢。”他笑笑摇头不语。
　　“额娘在花园里设了饭席，让我来寻你，你去不？”
　　“今晚再去请安好了，现在这样子省得被额娘数落了。”他摇了摇头说。
　　“知道会被数落还喝那么多。”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吩咐焕湮回了福晋，“你们都先下去吧。”
　　他侧身枕在我大腿上，眼里带着嘴意，“酒可是好东西呢......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且不闻举杯消愁愁更愁吗？”
　　“非也，非也......”他摇头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若能得知己，杯酒释永愁......”
　　“懒得跟你拗。”睨了他一眼，“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纠结的事都往心里塞。难怪说自古薄命是书生了。在怨粉愁香悲离怀远里找寻哀伤的香气，耽在其中见月泪垂赏花哀叹。再多的清泪也经不起春流到冬尽，再多的青丝也不够被叹白了。”
　　“呵呵，好一个叹白了青丝。什么时候下点功夫学诗，一定佳句不少。”他醉醉地笑道。
　　这人想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吗，“多谢夸奖了，我才不做那些‘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事。还是留给你这才子去做好了。”
　　“呵呵——”他握着我的手习惯地开始摩挲起来，“咳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子清这一走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了。虽说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但一想到子清就要下江南就觉得心里某处被挖空了一块似的。”
　　“你说生离和死别哪个更让人断肠呢？“
　　他沉默了一会，说：“我想或许是死别罢了。生离总有重逢的时候，但死别却是穷尽碧落黄泉也难相见了。“
　　“你说如果人一生都不会有生离死别之痛该多好......”
　　“呵呵——”他摇了摇头，道：“你太贪了......”
　　“又或是能预知自己将要失去什么，那么趁着还拥有着的时候好好珍惜，这样等失去了的那天就不会太悲痛了，起码已经尽心了。”
　　“所以说要珍惜眼前人......”
　　“呵呵，那也不过是失去后的一句无奈的叹息。”推了推他，“脚被你枕麻了，快起来，还有你混身的酒气都把我熏得快醉了。”
　　“醉了？呵呵，你是越来越不胜酒力了。”他低笑着坐起，看向角落里的筝，说：“想听‘锦瑟’”
　　揉了揉大腿，说：“不是说比不上家里的戏班子吗？不唱，免得献丑了。“
　　“但我喜欢......“他涎着脸答道，起身把筝移到近前。调好弦顺着熟悉的旋律挑拨揉抡。一曲唱罢挑眉看向他笑着柔声问道：“献丑了——”
　　他笑着走近弯下腰，抵着我的下颔，慢慢凑近。带酒味的气息一下一下扫在脸上，“如何？”
　　“很好——”他笑着俯下头，“赏——”
　　回应着他双唇的蜻蜓点水，“我可以要点别的么......”
　　“你想要什么呢？”他颇为得意地笑着。
　　“还没想到......”
　　“那好......等你想到再向我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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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清是曹寅的字的说~~~
                  出塞（上）
　　这几天天气真好，推开窗户，阳光泻在窗外芭蕉，绿油油的叶面泛出银亮银亮的光泽，微微的凉风带来淡淡的草木香气。
　　听得两个小家伙在悠车里脆脆的笑。“醒了？”走近悠车把系在他们手脚上的软带子解开，“来，孩子们，我们来做训练——”说着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抱到床上。满人的习俗是把小孩放在悠车里头枕着塞了高粱的枕头，手脚用软带子系着好让小孩平躺着，这样小孩长大后的身形都是很挺拔的。但是我总觉得他们需要一些别的训练，例如让他们学会翻身抬头抓东西。
　　“芊落——”扭头看见容若掀开纱帘进来，“又在进行你说的训练了？”
　　手里的小毛球被小夜一翻身就拿走了，小家伙抬起头脆生生地笑着。“小孩子要多做点训练长大了才会眼明手快的。”
　　他宠溺地一笑，道：“我看今天天气那样好正想着把书房的书曝一曝。”
　　“既然天气这么好，不仅书要晒晒，人也要晒晒呢。”想这两个小家伙也应该晒晒太阳了，“芳嬷嬷，让奶娘抱孩子们出去晒晒太阳，整天呆在屋里也不好。”
　　“那你呢，不用也晒晒吗？小心长霉了。”他笑着戏谑道。
　　“你的书才要长霉了......”叮咛了奶娘们一番，回身挽着他的手臂，“不是说曝书吗？”
　　走在花园的小径上，我仿佛嗅到了夏天的气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第一次见面......”他若有所思地搔搔前额，“是傍晚，但几月初几就忘了。”
　　“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可以忘了呢？”
　　他挑起一边的眉问道：“这么说，你记住了？”
　　“当然，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但几月初几我也忘了......”越说就越觉得底气不足了，“可是我记得是在夏天，比你多了那么一点点。”边说边拿手比划。
　　“呵呵......好一个五十步笑百步。“说着抬手在我鼻梁上不轻不重地一刮。
　　摸着被刮得痒痒的鼻梁不服气地说：“怎么说也是比你多了那么一点点。好伤心哦，容若竟然忘了我们相遇的时间......”忍着笑努力装出个伤心的样子，摇头说：“所以你要为你的健忘作出一点点的补偿......”
　　“你呀，哈哈......”他爽朗地笑道，“也好，下个月我要到塞外牧马，作为补偿带上你去，如何？”
　　“好，非常同意！”没想到随口说说竟给我捡了大便宜，“但我会想念小夜和琉璃的......”
　　“他们可以托额娘暂时照顾，至于你的顾念嘛......”他得意地斜眼看着我，“好好想想吧你，呵呵......”
　　这人......非常黑线地眯起眼看着那张得意的脸很有扁人的冲动，“坏人——”
　　“呵呵，我的芊儿最好了......”笑着推开书房的门。
　　“那当然了......”正要走进书房，该死的竟忘了那不高的门槛，高高的花盆底鞋在上面一卡，脚一歪虽然扶着门框勉强站稳了但脚开始开始痛了，看来是歪到脚了。
　　“碰到哪里了吗？”容若扶我进去坐下紧张地问。正想开口突然一阵心悸让我浑身冒冷汗。“怎么手这么冷的，到底哪里不舒服了？”
　　我抓着他的手摇摇头，“没、没有，好像歪到脚了......”
　　“我看看。”他蹲下身替我脱了鞋袜，轻轻地一下一下揉了起来。他的手掌刚好能把我的脚包住，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脚是这样小的，薄茧摩擦脚底阵阵酸痒传出。毫无先兆的又是一阵心悸让我全身都颤抖起来。他停下手看向我，“弄疼你了？”
　　“不是——”一股寒流自后脊背升起心口有一种刀割般的感觉。
　　他焐着我冰冷发抖的手，皱了皱眉，“亏虚了吧。这样子怎行呢，你可是许了我一生的......”看他一脸严肃的说教样竟有想逗逗的念头，“一辈子都对着同一张脸多没趣呀。不如趁还没变得又老又丑就弃了你，这样我可以再入轮回，而你又可以续弦，岂不是皆大欢喜？”
　　他的脸色渐渐沉下来，眸光紧紧把我钳住，手渐渐收紧。我的指骨渐渐发麻生痛，“痛呢，放手——”说着努力把手挣扎出来，哪知就在快要挣出来的时候他的手猛地一收紧，十指连心痛，顿时泪光都出来了，“放手！”“再也不许说那样话。”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放手——”我声音提高了几度地喊。“答应我——”他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听着让人直泛寒气。
　　“好、好，我答应、答应——快放手——”终于抽出要被握断的手，看着双手渐渐泛红发热，无比怨念地瞪了他一眼。
　　他蹙眉痛惜地说：“弄疼你了？”
　　“没有弄疼，只是快断了！”
　　“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只是故意而已。”恨恨地把他后半句话呛了回去，“不过是玩笑话罢了，犯得着吗！”
　　“玩笑？这种事可以开玩笑的吗！”刚舒缓的脸色又沉下去，“前人尚且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难道在你眼里我纳兰性德就是如此喜新厌旧的吗？你给我听着，若真有你说的那么一天，我哪怕是作一鳏夫终老也誓不续娶！”
　　书房里静悄悄的，看他严肃的神色便知这玩笑开得过火了甚至有点不负责任，所以也不敢再说什么了，愧疚地低着头，不停地向他瞧去，耳畔回荡着他刚才掷地有声的话，感动得鼻子都酸酸的，什么道歉、感激、起誓的话都在嘴里打转就是说不出口来。“咳——”他长长一叹气，伸手抹去在我眼眶里打滚的泪，再也不许说这样话知道吗？“我只有默然点头，他不住地替我拭泪：“不哭了，让额娘看见了铁定以为我欺负你了。”
　　苦笑几声，“你是欺负我了，瞧手还是通红通红的。”又一阵心慌让我不禁地倒抽气，“容若，我看还是回去吧，我心慌得很，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傻丫头，会有什么事发生呢？”他扶起我说，“不过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回去也好。”正要迈步，紫璇行色慌张地走进来连安都没请就径直跪下上气不接下气道：“请少爷福晋速回......夜少爷他......他落水了......”
　　“什么？你说什么......”听这消息脚都软了，扶着容若勉强站着。
　　“请少爷福晋速回.......”紫璇声音微微颤抖。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闪过，“不可能——”忍着脚痛往回走。容若一把推开门，只见里面的丫鬟嬷嬷们齐刷刷地垂头跪下。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敢往后想知识扶着门跌跌撞撞进去，“小夜.......夜儿......”
　　大夫上前深深一揖，沉声道：“请少爷夫人节哀......”
　　“什么......”感觉如坠冰窖，“节哀......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少爷生来体弱，这次落水虽很快被救起，但也回天乏术。”他一撩袍子跪在我们面前，“老夫已尽力了，请二位恕罪......”
　　回天乏术......回天乏术.......脚下的地顿时塌了，天或许也要陷落了吧，而我就如一片孤羽在混沌见游荡......“芊落——”容若的声音是那样的渺茫而遥远。且住吧......会把孩子吵醒的......“芊落......”容若的声音渐又近了。
　　“容若......刚才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里......”不可能的，刚不久前还听到他脆生生地笑呢。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说了在这房里走动的脚步要放轻吗。朝声音的来处看去，是明珠夫妇进来，“阿玛和额娘是来看孙儿的吧......”从容若的怀里挣扎站起，自觉地面像铺了层棉花似的。小夜静静地闭目躺着，“瞧他睡得多好，幸亏没有被惊醒......”伸手抚他粉团似的脸，微凉微凉的，“晓芙，去拿一张小被子来......”
　　“小姐......”晓芙跪在身边，双眼微红。
　　“快去啊，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拨开她拉我衣袖的手，这丫头今天怎么这样磨蹭......
　　“小姐......节哀吧......”晓芙拉着我的衣袖在身旁不停地磕头。
　　“芊落——”容若自背后把我抱住，“节哀好吗？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
　　今天这些人怎么了？让人去拿张小被子来，怎么都说些不沾边的话，“怎么你们也兴过愚人节吗？这么多人一起演一个玩笑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芊落，醒醒好吗？这不是在开玩笑......”
　　一声巴掌的脆响，转眸看去服侍小夜的那个奶娘捂脸半倒在地，福晋绷着脸指着她的手还在颤抖，“贱婢子！”那语气又尖又硬是我过门这么久第一次听见的，“少奶奶让你带小少爷去晒太阳没有叫你打后海边上走也没叫你把小少爷摔进水里！”
　　“是奴婢自作主张——”她的头一下一下地重重叩着地面，“奴婢一时绊到脚失手......”
　　“失手？”又是一声巴掌的脆响，“我恨不能失手把你杀了呢！”明珠咬牙切齿地沉声道，“府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不用我明说了。”
　　“饶命......老爷，饶命......”她的叩得更响，声音更凄厉，“奴婢上有公婆下有未满周岁的儿子，请老爷饶命——”
　　他们这是做什么？谁落水了？犯得着来这里闹吗？“容若，去劝劝阿玛和额娘吧，这样会吓到孩子的......”
　　他走近明珠道：“还是不要逼她上绝路吧，就当是给小夜积点德，让他托生到一个好人家里，也不枉与他父子一场了......”
　　明珠叹了一声睨着她道：“还不快向少爷谢恩，然后卷铺盖走？”
　　他们的话怎么这样的奇怪，什么托生，什么不枉父子一场？为什么要把奶娘撵走？不过他们现在安静了，幸好小夜没有被吵醒，还静静地甜甜地睡着。
　　“芊落——”
　　看了看走到身边的人，“额娘——”见她双眼红红的来到我身边，“瞧这孩子终于可以安静的睡了，不象以前那样一点人声就可以把他惊醒。他的手脚是越发的灵活了，我想啊，他以后一定是一个眼明手快的孩子......”
　　“芊落，额娘也知道你伤心，但......”看她泪如走珠地哽咽着勉强说话，“但你这样，如若他有灵，叫他如何安心上路呢？”
　　“上路？他要去哪里吗？”为什么我都听不懂他们的话？
　　“咳——芊落，因为他......”她咬了咬唇，说，“因为他......死了......”
　　“死了......回天乏术......托生......上路......”双脚一软，泪不住地淌，“小夜......夜儿......是额娘的错......如果额娘没有让你出去......那就不会......夜儿......夜儿......”抓着他已经变冷的小手一声声地唤着，那双闭着的眼仿佛下一刻就会张开，发紫的小嘴还会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芊落——节哀吧，你尚还年轻，养好了身子，孩子以后还会再有的。”
　　孩子以后还可以再有......但我的夜儿、我的夜儿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灵堂设在家庙左边的一间小房子里，白幔无声低垂，没有悼念，没有哀乐，冷冷清清，只有沉默，只有沉默而已。沉默也好，免得不辩真假的哭声，聒噪烦心的哀乐吵得我的夜儿无法安眠。
　　“夜儿，你怎么就走得这么急呢？”刚还能嗅到你软软的奶香，听得你脆脆笑声，触摸着你暖暖的身子。怎么转眼间，你就冰冰冷冷无知无觉地独自去了一个娘摸不着唤不到的地方呢？“额娘给你和琉璃做的衣裳还没做好呢。额娘还盼着你快点长大，还......还盼着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给额娘带回一个可心的小媳妇呢......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来去匆匆呢？”难不成这是一个梦，一个可怕而真切的梦......火舌一下一下地舔着我手指，这火却是冰冷冰冷的刺痛......
　　“芊落——”伸在火盆上的手被抓起，一惊对上容若那双映着火光的眸子，曾经有一双眸子也和他的是那样相像但现在却永远闭上了......他的眉锁成川字，“你这时做什么？”
　　“做什么？难道你没发现......这火是冰冷冰冷的......这一定是在梦里了。”是的，一定是在梦里，这梦做得我好辛苦，“快点醒吧，好让人解脱......”
　　“我也希望这是梦......”他垂下头低沉地说。
　　“醒来就好，醒来就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了......”晚风拂起白幔，冥烛摇曳。这风真冷，冷得我浑身的颤抖，抖得我的心头也发疼了。
　　“冷了？回去好吗？这里入夜阴冷......”
　　“不用了，过了今晚就再也见不着夜儿了......”拨开他的手朝堂中挪步，“起风了，夜儿你冷了吧......”漆黑柳木触感冰冷无情，“如果之前额娘可以替你病多好啊，这样你就不会孱弱了，你就可以留在额娘身边了。早知会有今天，不如把额娘的寿数都折给你好了......”
　　“芊落！”容若把我拉回身，抬手擦去我脸上冰凉冰凉的泪，久久不语只重重的长叹。
　　“你好吵，知道吗？”再一次拨开他的手，回身走到灵柩边，扶着冰冷坚硬的漆黑柳木坐在冰冷的地上，“夜儿稍受惊动就会醒的了。夜儿不怕......乖乖睡吧..... 雪绒花雪绒花......每天清晨迎接我......你洁白又鲜艳......看见你我多快乐......”最后唱不下去了唯有贴在冰冷的木上饮泣。
　　奠台上冥烛摇曳不定，“容若，你说真的会有灵魂吗？”
　　他在我身边坐下把我揽进怀里，“会有的......”
　　“是不是说，人死后灵魂会在人世间徘徊百天才离去的......”手描着木上的雕花，“这样说.....我们还会见到夜儿是吧......”
　　“芊落——且睡一睡吧，你一天都没合过眼了.....”他轻抚着我发，“或许睡着了就能见到夜儿了......”
　　“嗯——”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看到的都是夜儿的种种憨态，听到的都是夜儿的声声娇笑。然后睁开眼，是冷清清的灵堂，无声下垂的白幔，沉重可怕的灵柩......
　　一对冥烛烧了一夜，终于在鸡蹄的时候化作了一滩烛泪。门被缓缓推开，“时辰到了，该让他起行了......”福晋披着晨光脸色苍白地说。她身后的人拿着竹竿和麻绳鱼贯地走进来，面无表情开始把灵柩捆起来。
　　“你们要做什么......”我挣开容若的手，走到那些人旁边拨开他们的手，“走开——”
　　“芊落——”容若把我拉到一边，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挣脱不出他的双臂。
　　“不要带他走......”我苦苦哀求着，“再留一天好吗？一天.......”
　　“芊落......让他入土安息吧。”
　　“不要带他走好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默默地把灵柩抬出灵堂，我真恨不能也跟着他去了，“夜儿......夜儿......”心好痛好痛......
　　我在走呢，轻飘飘的，漫天的纸钱仿佛六月飞霜......
　　“芊落......回来......”谁在背后唤我？回去哪里呢，我要找我的夜儿......
　　“哎哟——”光顾着想那声音不觉脚下一绊......原来我是睡着了......
　　身边是一片的呼气声脚步声，好吵呢，蒙胧间好像听见大夫声音：“夫人的脉又回来了，不久就会醒了。醒后最好静养一段时间，切忌过度悲恸。”
　　四周果然安静多了，这样就好......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只有容若坐在床前，拉起他的手，“呵呵——我发现上次生孩子后醒来看见也是你坐在床边......”
　　“醒了......可把我的魂都吓丢了......上次也是......”他疲倦地笑着。
　　“上次......咳......夜儿......是我的错......”说起夜儿泪就不自觉地淌。
　　“不哭，不哭......大夫说了不要过度悲恸，要是给额娘知道我把你惹哭了我可是要挨训了。”看他那个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由的笑了起来。“笑了就好......等什么时候我们再生一个大胖小子......”
　　还是这样的话，听着就反感，“额娘他们安慰着说孩子以后会就罢了。你难道不觉得连你也这样说是很不负责任的吗？他是你的儿子啊，当然了，生孩子那个不是你，你不知道那个撕心裂肺的痛.......什么孩子以后还会有......是会有，但夜儿可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说罢瞪了他一眼钻进被子里无声的饮泣着，无论他怎么道歉就是铁了心是不管他了。
　　夜儿......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出塞（下）
　　再次醒的时候见他依然坐在床边，蹙着眉，晓芙和麝月也守在一旁。我淡淡地看了看他，转向晓芙，正要开口却发现口干舌燥半丝声音也出不来。
　　“福晋”可是要什么吗？奴婢为您把燕窝粥端来，如何？“麝月在一边低声地问，见我稍稍一点头便转身去盛粥了。又一次对上那双眸子，心上那还没愈合的伤口又一次刺痛起来，忙别过视线却又撞上空空的悠车，琉璃现在由福晋照顾着，而夜儿......咳......把目光投向窗外的芭蕉，灰灰的天色投在蕉叶上使芭蕉也仿佛添了几分病态。
　　“咳，你们好生照看着。‘说着他就快步走了出去。
　　在晓芙的搀扶下勉强坐起，手脚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所以麝月说让她来喂，我也只好点头。忽见晓芙在一旁满脸的泪表情说不出是哭还是笑，“晓芙，你还好吧？”
　　“小姐......”没想到话音刚落她便伏在床边大哭起来，“您可......可把晓芙......吓坏了......”
　　从枕边找出帕子替她擦泪，“好了好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福晋就让她哭一哭吧，她也憋了很久了......”麝月边说边拭泪。
　　“且哭吧，有泪给你们哭总是好的，像我现在想哭都没眼泪了。”说着往后靠在枕头上。
　　“爷这几天都不眠不休地守着您，刚才您对爷那样冷淡，说不准爷现在独个儿伤心呢。”麝月低声地说。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对他，只是一见到他就想起夜儿，想起夜儿就心痛了，“几天？怎么我觉得还是昨天的事？”
　　“那天少爷把您抱回来听大夫说摸不到脉顿时脸无人色了。当时想如果小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晓芙就......”
　　“晓芙，别乱说！“麝月打断她的话嗔道。
　　“这样啊......”看他刚才那样子肯定是以为我还在为他刚才说的话生气了，不由泛起一阵愧疚，“你说他会到哪里去呢？”
　　“书房吧。以前爷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都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麝月回忆着说。
　　“那更衣去看看他吧。”说着就要下床却被麝月和晓芙一起阻止。“福晋这可使不得。”“对呀，小姐，大夫说您要好好静养的。”
　　拗不过她们只好妥协了，“那好，你们总得找个人去伺候着他吧。”
　　“奴婢这就去安排。”说着麝月退了出去。
　　本想等他回来再好好跟他说说的，但左等右等，蜡烛也烧了将近大半了，也没见他回来。
　　“小姐，别等了，夜深了，安歇吧。”晓芙劝道。
　　“也好......”看来他是不回来了今晚，躲在床的最里面，不停地辗转，被窝怎么也睡不暖。原来孤枕难眠。
　　看准一个机会，麝月和晓芙都不在屋，独自一个在府里走着，竟不自觉地来到家庙前，繁复的龙纹蟠着厚厚的朱门，一个个曾鲜活存在过生命在这门后化作朱砂写的名字，化作神坛上一可望而不可即的牌位，只有在特定的日子才会被记起。
　　还来不及叙齿命名的夜儿在里面是不会留下名字的，他就像这灰白天空下飞过的一只白鸽子，拍打着翅膀飞入云深处，看不到踪影也不留下痕迹。但他却是在我生命中真切存在过，爱过伤过，但最后失去了。如果人能预知自己将会失去什么就好了。果然珍惜眼前人是失去后无奈的惋叹。
　　离开家庙在后海边坐下，后海依然如往昔一样的波光粼粼，杨柳依旧风姿绰约。后海依旧是后海，往日的如诗如画今日却成了一片埋愁地。无情的有岂止是为离人照落花的庭前月呢？
　　水面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地面上一点点的湿起来，下雨了，但眼眶却干涩干涩的，原来上苍也有替人垂泪的时候。雨越下越大，但奇怪的竟没有一丝雨点落到身上。回头看见容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撑着油纸伞。看着他玄黑的眸子，站起走到他身边。他腾出一只手揽住我的肩往回走。一路上只默默地走着，低头看着微微溅湿的素色丝履，感受着自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屋檐下收了伞见他半身都湿了，“哟，衣服都打湿了，快进屋里换衣服。”说着把他拉进屋里更衣，摩挲着反复的盘扣不经意看到他眼，似喜非喜，似恸非恸，还有一泓柔情直要把人溺毙其中。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吻道：“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谁不跟谁说话，你可要说清楚哦。”我委屈地嗔道，“是谁一声不吭的跑到书房里过了几宿，害我像一个深闺怨妇一样孤枕独眠。我想说啊，奈何有人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说什么呢？”真是的，不提起倒也罢了，说起就委曲了。
　　他另一只手搭在我腰间，慢慢地收紧，凝视了片刻，唇翕动道：“芊落，我......”
　　“也不是想听什么道歉的话。我也知道，其实你也很伤心的，是不是？”头抵在他胸前低声地说，“只是太突然了，到现在还不时地觉得夜儿还在......”
　　他把我紧紧搂入怀里。贴在他胸前能嗅到那无比熟悉的幽兰的熏香，可以听到有节律的心跳，“容若，还记得上次在渌水亭里弹琴的时候，你说要赏点什么的，还记得吗？”
　　“嗯？虽然有点醉，但还是记得的。”
　　“我想好要什么了？”伸手环着他的腰，“我们再要一个孩子，说不定夜儿又能托生到我们家了。”虽然知道生死是不能轮回的，但这样想心里总觉得好过一点。
　　“好好......”抚着我的发，“以后不许一个人跑到后海边呆坐了。”
　　“嗯......容若，我想去看看夜儿......可以吗？”
　　片刻的安静后，他长长一叹，“好吧，等天气好起来再去......”
　　因为夜儿还没有命名，宗谱里没有他的名字，所以不能入葬家族的墓地，没有墓碑的孤伶伶的一个小孤坟与家族的墓地遥遥相看。小白花编成的花环放在坟尖上，没有根的白花在黄土上被带着水汽的风吹得微微颤动，它们也很快会枯萎吧。“夜儿......想额娘吗？额娘没有一天不想你呢......”说着伸手把坟上的野草拔去，“夜儿......好好安睡吧......开落在幽谷里的花最香，无人记忆的朝露最有光，没有照过影子的小溪最清亮。夜儿，你是幸福的。泪珠如珍珠，悲伤圣洁得甚至没有名字。你有美丽得使你忧愁的日子，你更有美丽的夭亡......”
　　容若把我扶起来，“出来也有一些时候了，我们回吧。”
　　“再留一会好吗？”
　　“这里风大。大夫还说了让你静养的，我是瞒着额娘把你带出来，要是给额娘知道了挨训的还是我呢。”说着伸手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
　　想想他的话也是有道理的，他带我出来已经很感激了，也不要让他为难了，“好吧，我们回吧。夜儿......阿玛和额娘走了，你要乖乖，以后有机会还会来看你的。”
　　马车摇摇晃晃走远了，把一片凄凉地越抛越远了。
　　“瞧，刚才拔草把手也弄破了，疼吧。”他焐着我被风吹冷的手，“我们下个月去塞外牧马，顺带去散散心吧。看你这些日子真的消瘦了很多，先把你养胖了然后我们在养一个胖胖的儿子。”
　　“就是说，儿子不胖是因为我的原因了？”挑眉看着他一个揶揄的样子，“为什么不说把你也养胖了呢？”
　　“嗯......”他的视线在车内转了一圈说，“话说，刚才你对夜儿说的那些是什么？不像祭文，但听来也有那么点感觉......”
　　这人......又顾左右而言它了......“也没什么，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只是依稀记得的一首现代诗罢了。马车摇晃得让人昏昏欲睡，倚在他怀里呼吸着幽兰的熏香，到梦里寻找夜儿的踪迹......
　　
　　依稀刚下了几场雨，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云像白线球在地上滚了几圈的一样的灰灰的，这样的天气让本来就压抑的心情更加的抑郁。马车在冗长的道路上摇晃，紧了紧身上的单被依旧闭着眼听着车轮的辘辘声，迷迷糊糊的醒醒睡睡了一路，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了。虽是闭着眼，无论怎样辗转反侧还是无法入眠。睁开眼见容若倚在身边看书正入神，温润的古玉系在腰间，无聊地挑起络子上流苏编起辫子来，麝月教了我很多次打络子，但每次学到半途我都嫌麻烦放弃了。
　　“醒了？”他放下手中的书，拉起我的手习惯地摩挲起来。
　　“嗯......”朝他挪了挪身子，“我们到哪里牧马？”
　　“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还要走多久呢？”马车其实不如童话中的浪漫，那缓慢的速度令人无限想念三百年后的汽车和飞机。
　　“还有一段路呢。”他撩起车帘往外看了看，起身往外道，“在这停一停吧。”
　　“为什么要停呢？”坐起来挽起散落的头发。
　　“我们下去走一段。你这几天都在睡，也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了。”说着扶我颤巍巍地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没走两步就有一条清澈的河，汤汤流水边成群成群的马悠闲地吃草饮水，牧马人的画角声不绝于耳。“这是哪里？”见往来的人衣着与平日看的大不相同。
　　他牵着我走到河边俯身拨了拨河水，说：“这是叶赫河。”
　　“那么说这里就是叶赫故地了。”我四处张望着，这就是后世以“两代皇后之乡”闻名于世的叶赫故地，“叶赫真是钟灵毓秀的地方。”不远处的荒草长得特别的高，隐约露出颓垣败瓦的一角，“那是什么地方？草长那么高一定很少有人到那里去了。”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当年叶赫城的贝勒府。”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后来湮灭了......”
　　湮灭了，怕是不愿说是被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灭了。这也难怪的，毕竟叶赫纳喇氏几代下来与宗室联姻不断。皇太极之母就是叶赫部的格格，康熙的惠妃是明珠的妹妹，而容若的额娘好歹也是爱新觉罗的格格尽管阿济格这支也已没落了。再说叶赫氏在朝中也不乏高官者，八旗的佐领有一半还是姓叶赫纳喇的呢。无论是当年灭叶赫还是现在倚重叶赫，背后支配着的是永恒不变的利益。倾颓的废墟有斑驳的烧过的痕迹，萋萋芳草中苍凉地诉说往日的荣耀，“在这片神州赤土上曾有多少人想建立千秋万载的功业，但真能千秋万载吗？秦一扫六国还不是二世而亡，长安城下淹没的是多少朝国都的根基，秦淮河水流不尽的是多少代的醉生梦死。所谓的千秋万载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从前也很喜欢这次现在经他低回的吟唱其中的凄凉意味更显更是令人怆然。
　　“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很自觉地接着往下诵道，见他惊异的神色，自知失言了，尴尬地看了眼落日，说：“今晚我们宿在哪里呢？”
　　“嗯......不急。”他转而笑道，“不是说喜欢草原的落日吗？来，我们挑个平整的地儿坐下来慢慢看。”和他并肩坐在河边等看徐徐的落日，“芊落，有些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哦？”心里一沉，“什、什么事？”
　　“呵呵，怎就紧张起来了？”他凑近脸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你会断文识字，但看你平日写字却总是缺笔少画，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奇怪吗？”写了那么多年简体字当然是难改了，“那时因为省些笔画写起来会方便多了。”
　　“就这样吗？”他挑了挑了眉笑道，“那你会写诗作词？”
　　“不会。”我非常肯定地回答。
　　“怎么可能呢？刚才分明就接得很好，藏着掖着作什么呢？”
　　“不会就是不会了。什么宝贝嘛，用得着藏着掖着吗？”其实刚才那词的下阙也是你写的，只是碰巧背下来而已。看着霞光染红了不绝的河水，想着该怎样自圆其说才好，“那个.....是偶然，偶然......呵呵......”分明就是心虚还要装出一个煞有其事的样子说，“以前先生教过些皮毛，然后......然后在大才子的耳濡目染下，就会偶然说出些东西来......一定是这样了。”
　　“那么说......”他微蹙起眉头，“孺子可教也......”但他的表情却写着：真是这样吗？
　　无视他怀疑的表情，当仁不让地点头说：“当然是可教了。”
　　“你俩好快活呀。”身后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往回看，一个汉子朝我们阔步走来，敦厚写在他圆圆的脸上，高大结实的身躯诠释着什么叫魁梧，大红箭袖上金丝绣着繁杂的纹饰，气质是浑然天成的华贵。正寻思这人的身份，容若搀我起来，疾步上前一撩衣摆行礼道：“奴才纳兰性德请裕亲王安，裕亲王吉祥。”
　　原来是位亲王，难怪这么贵气了。“芊落——”容若一拉我的衣袖。
　　“哦——”回过神忙福身行礼。
　　“起吧。”他豪爽地一挥手，笑道，“我就说嘛，按说应该今天就到的，怎么等了一天都没见人的呢，原来在这里快活着呢。”
　　“请王爷恕罪。”他陪笑着揖道，“让王爷久等了。”
　　“哈哈，该罚，今晚设宴得罚上几碗。哈哈......”裕亲王笑着一吹口哨，几匹健壮的马小跑着过来。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走吧。”
　　“是。”容若也潇洒地上马，伸手示意要把我拉上去。
　　“呃......我可以回马车里吗？”这马好高啊，好像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上的。
　　“都在那里闷了几天了，上来吧。别让王爷久等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小跑着，风微微吹拂着，容若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扫在我耳边脖上。紧张地拉着缰绳，总感觉快要被抛下来一样。
　　“呵呵，放松点。”他语气愉快地提醒着。
　　“哦，尽量吧。”但比起坐在这动物背上我还是宁可闷在马车里，“原来说牧马是陪王爷的。我还以为是你带一群马从京城到关外呢。我们在这里留多久？”
　　“在阿玛寿辰前回去就可以了。怎么，刚到就想回去了，不喜欢这里吗？”
　　“随口问问罢了。”
　　晚宴在户外举行，除了裕亲王和他的福晋们还有一些其他的人，也不分男女地坐在一起。我见这其中有几个少女甚是可爱，用满语相互打趣着，不时眼波朝我身边的那位送来。容若坐在我身边，被亲王罚酒，几大碗烈酒下来脸都开始潮红了。酒过三巡，其中一个红衣少女稍有些娇羞地站起，端起酒碗娉娉婷婷地走到容若面前，把酒碗端到胸前，踏着舞步唱起歌来，歌声如出谷初莺般，虽然根本不知道唱的是什么，但还是很享受地听着，应该是祝酒歌一类的吧。转头见容若微扬起嘴角，神色有点迷离地看着她那双乌黑的眸子，他拿起身前的酒碗，起身也和唱起来。第一次听他唱歌，真好听。这人......还好意思说我藏着掖着呢。看了一眼红衣少女陶醉的表情，他俩该不会对唱情歌吧，想着就有点不是滋味，但也不好表现出来。
　　宴罢后，伺候着他安歇，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今晚他的眸子特别的亮，双手环着我的腰，“今晚见你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怎么了？”
　　“哪有不乐，只是满座的人大部分时间说的都是女真话，听不懂。话说，今晚你对那红衣女孩唱的那歌很好听哦，再唱一次好吗？”
　　他低头笑了两声唱了起来，虽然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但听得出这不是刚才那首，而且这首仿佛更缠绵。
　　“真好听，翻译一次好吗？”伸手环着他的脖子。
　　“你呀，来我们家都一年多了，还是一点满语都不会。”他无可奈何地摇头笑道，“黄米糕，黏又黏。红芸豆，撒上边。姑娘做的定情饭，双手捧在我眼前。吃下红豆定心丸，在吃米糕更觉黏。越黏越觉心不散，你心我心黏一团。”
　　“哧——还是唱着好听。”低头笑着唱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我心头的红豆......”低柔的语调，渐渐收紧的臂弯。昏罗帐中，略带薄茧的指腹划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沸腾着，带着酒气的气息让我飘飘然的，蒙胧中仿佛被一阵风托起......
　　
　　
                  天意难违（上）
　　既然是来到关外牧马，跟马打交道自然是少不了的。其实真正去牧马的是些包衣奴才，那些主儿们是比马术跑马乐此不疲。满人无论男女都马术了得，别看裕亲王那些福晋们平日一步三娉的，一旦骑到马背上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什么高难度花样都耍得出来。初遇容若时他教的那些入门的基础我是忘得差不多了，所以也只有坐在一旁看秀的份儿了。
　　“你真是的，以前教的是一成不漏还给我了。”和他同乘一马，听他在深厚无可奈何地碎碎念，“亏我那时候还教得那样用心。”
　　“那时侯我也学很用心，只是这么长时间没操练当然忘得差不多了。呵呵——”背靠在他胸前看着湛蓝湛蓝的天，“像这样也不错啊。”虽然马会辛苦一点。几个四五岁光景的小孩在学骑马，栗色矮种马温顺地踢踢蹄子，不时抖抖鬃毛。“瞧那些小孩。”一个男孩在姑且认为是他父亲的男人的指导下小心地爬上马背，旁边的几个孩子挥着短小的软马鞭打闹着。“你的骑术是阿玛教的吗？”
　　“嗯，当然了。我跟他一样大的时候就开始学了。”
　　如果夜儿也长到这么大的时候，容若也会亲自教他骑马吧，只可惜......心里泛起一阵酸楚，泪不由地往下坠，松开一只手抽手帕低头抹泪。
　　“怎么了？”他一勒缰绳问。
　　“没，好像有沙进眼了。”第一反应的借口连自己都觉得白烂。
　　“下来让我看看。”他一个翻身下了马，扶我下来坐下，轻轻翻起眼皮，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明可照人，“都揉得通红通红的，没见有沙。”
　　“可能是睫毛进去了。”拉开他的手，眨了眨眼。清澈的蓝天飞过一只大鸟，“是鹰吗？”
　　他抬头看了眼那划过长空的大鸟，说：“是圣鸟海冬青，她会庇佑每一个看见她的人。”
　　原来海冬青是满人眼里的神鸟。难怪《雍正王朝》里老康作寿收到儿子送的一只奄奄一息的海冬青气都背过去了。
　　“在想什么呢？”他往我身边挪了挪。
　　“在想......满人不是都能歌善舞的吗？再唱一首歌，好吗？”拉着他的袖子央道，“藏着掖着做什么呢？”
　　“你......”看他一无奈的气结样子心里暗爽。他搔了搔前额，清了清，唱了起来，悠长的调子很熟悉，在哪里听过吗？寻思着，眼前晃过一袭红衣。对了，那个红衣女孩敬酒的时候他唱过。
　　“可以翻译一次吗？”
　　“要求还真多。”低笑着伸手揽在我腰间，“我想想，译成汉文应该是：在长白山顶之上，脚踏洁白雪花，看到广阔天地之间有我飞翔的鹰神海东青。在深林中穿行，拉开天赐硬弓。拉硬弓的阿哥啊，骄傲地奔走吧。 长白山啊，是咱满洲人的根啊，黑龙江啊，是咱满洲人的根啊。 海青飞翔，傲视洁白大地，搏击风浪，骄傲无畏，阿哥奔走，寻找多彩之光，勇敢、强壮、隐忍、坚定，把信仰铸造。”
　　话音刚落，响起一阵掌声，循声看去，非常头痛地看到裕亲王笑着站在身后不远处，“唱得好，译得也好。”我俩忙起身行礼。“起来起来，都说了不是在京城里就不用多礼了。”他拍了拍容若的肩，说，“我们再赛一次马，这次要分出个胜负来，不然回去让三弟知道，本王可要被笑话了。”
　　“王爷的马术本来就胜奴才一筹，只是上次被一只野兔阻了。”容若谦逊地揖道。最后在裕亲王的坚持下他俩还是去赛马了，还把我留在原地等他们回来。
　　他俩一扬马鞭绝尘而去。这王爷还真让人气闷，这一个多月下来什么赛马比马术打兔子毫饮都要拉上容若。难得今天他宿醉未醒，容若才稍得个空带我出来，才多久了又被他拉走了。康熙的二哥就可以这样不体恤人情么？“这很让人气闷，你说对不对？”抚着伏在身边的白马厚厚的鬃毛。把软软的马肚子当作枕头，碧空如练，阳光有点刺眼，闭上眼让清风柔柔拂面，耳畔还回旋着刚才悠长的调子，哼着旋律尝试着把汉文代入。
　　忽然被我当靠枕的马儿喷着气不安分起来了。拉着缰绳向四周看了看，依旧的安静，不远的马群依旧安闲地甩尾巴。应该没事吧，应该不会像狂野森林拍的那样突然跳出一只什么狼啊东北虎之类的吧。此时一阵凌乱的马蹄声自远而近，两匹栗色的骏马齐头奔来，看清策骑的人，不由松了口气，风把他们的衣袂扬起，雄风万丈。
　　同时的长嘶，两匹马在面前停住了，“还是分不高下。”裕亲王有点失望的掉转马头，挥挥马鞭，“咱再赛一次。”
　　“这......”容若稍看了我一眼。
　　“难得王爷有兴致，那就多跑两趟吧。”话是这样说但心里却想，这人技不如人就认了吧。于是他们一扬马鞭又绝尘而去了。“咳，我们再坐下等一等吧。“拍了拍白马示意它伏下当我的靠枕。不知道小琉璃在做什么呢？大概会爬了吧，可能也快会说话了，等回去要把她接回身边教教她叫额娘才行。晴空里仿佛出现一张可爱的圆圆脸还有两个小酒窝，琉璃长大后一定会很漂亮吧。渐渐的这张脸在变，夜儿......冬寒暑热，娘没有一天不想你呢......让娘抱抱......
　　马蹄声把我的梦踏碎了，还是分不出个胜负来，结果他们连跑了三趟，我也睡了三觉了。终于在最后那趟裕亲王的坐骑堪堪超了一个马头。“哈哈，都说本王一定会赢的了。“看他一个理所当然的自负样子真的很想提醒他不要忘了刚才还平了两次输了一次呢。
　　“这马脚力真好。连跑几趟下来还神清气爽的。“容若欣赏地抚着刚才策骑的那匹栗色大马。
　　“当然是好了，是蒙古王爷送的纯种马。这匹就送你吧。”他不在乎地扬了扬马鞭，“今天真的尽兴。那些包衣奴才们都不敢尽全力跑，一点也不爽。”他一脸满足地摆了摆手，“今晚的晚宴记得来，听说甄瑶自从上月见了你一次后就总念念不忘呢。”他一脸的意味深长的笑。
　　此时，又是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策骑的人滚鞍下马，奉上一封信，裕亲王看后，朝我们拱了拱手，“先走了。”便翻身上马而去。
　　“等了很久了？”容若走近问。
　　“也不是很久，只是我睡了三觉了。”抽出手帕擦着他额上的汗，“回去更衣吧，小心吹风着凉了。”
　　
　　“那个甄瑶是谁？”替他整理腰带问道。
　　“就是我们第一天到这里晚上敬酒的那个红衣女孩，听说是王爷的嫡福晋的侄女。”他不假思索地说。
　　“哦，挺可爱的。”看了他一眼说，“人家对你念念不忘呢，怎办？”
　　“对啊，怎办呢？”他把我拉近身前笑着问。
　　“不知道呢？”戏谑地看着他说，“还真让人为难呢。娶了她吧，让裕亲王的嫡福晋的侄女做侧室也太委屈了。停妻再娶怎样？”
　　“又荤腥不计地乱说话了。”他蹙眉笑着说，“准是刚才睡了三觉，睡得太多了。”
　　“还好意思说的，你们爷们可尽兴了，可怜我一个人在那里无聊。”在那里天马行空地放飞思维放着放着就睡着了。
　　他意味不明地笑着俯下身低声问：“这么能睡该不是我们的儿子要来了？”
　　“哪有这么快，母猪吗？”笑着嗔了他一眼，亏他还记得。 “不要岔开话题。有没有想过如果小女孩一直念念不忘，王爷做主，怎办？”
　　他抵着我额柔柔的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轻咬着他的唇。“呵呵，你真坏......”腰间的臂弯猛地一收，一阵衣袍撩动，满室的旖旎缱绻。
　　晚宴依旧是在户外进行，坐在最上首的是裕亲王，旁边的是他的福晋们和几个娇嫩的小女孩，当然不会少了那位对容若念念不忘的甄瑶格格了。看她依旧一袭红衣，衬得她皓肌似雪，乌眸善睐，一路走近见她几番装作不经意地看往这边来。“说真的，那位甄瑶格格还真的挺漂亮的，皓齿红唇，乌发雪肌明眸流盼有情。”边走边低声赞叹着。
　　“嗯，我也这样认为。”他笑着探向我腰腰拉近他身边，“但你比她还要耐看。”
　　“贫嘴。”脸上一阵燥热，幸好现在照明设备不很好。
　　刚入座，甄瑶就提出要献物一曲，轻灵的舞步，曼妙的身姿，像无邪的鸟儿，像撩人心肺的火焰，眼波不停地抛向坐在我身边的那位。愉悦的伴奏，轻快的舞蹈我看着有点沉甸甸的。她踏着舞步来到主座前端起酒碗逐个地劝饮。她在我们桌前起舞一番，容若娴雅地一笑接过她的酒碗一饮而尽。待甄瑶到我面前劝酒的时候，他抢在我之前接过酒碗，道：“内子不胜酒力，容我代饮。”说罢便又干了一碗烈酒。一旁看着也心疼，刚开席也没怎动过筷子就两大碗烈酒下去了，伤胃呢。她嫣然一笑道：“公子海量，让小女子佩服。”容若淡淡笑着拱了拱手。
　　等她回席了，低声埋怨道：“还没东西垫补就喝酒很伤身呢。”
　　“舍命为红颜了。”他边撕着羊肉边笑着摇头。
　　“红颜？敢问公子为的是哪位红颜？”笑着明知故问。
　　“呒......狗咬吕洞宾了。”他摇头道，“下次不帮你挡酒。”
　　“呵呵，小心眼。”低头对付起手中的羊腿。
　　裕亲王的福晋们都不大懂汉文，而我根本不懂满文，所以席间除了填肚子就是以一个聆听的样子观察他们说话的神情，那群小女孩无一例外地说话时眼神爱往容若身上飘，第一次意识到他是这么惹桃花的，幸亏他现在还算专一不然家里家外早就妻妾成群了。嫡福晋跟甄瑶有六七分的像，年龄也很近，只是她少了甄瑶的张扬。在她旁边的听说是正在得宠的侧福晋。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的骑术，赵飞燕可以在金盘上跳舞，她却能在奔跑着的马背上起舞，简直是艳惊四座。
　　羊肉的油腻让我不断的想反胃，净了手托说是更衣离席。晚风中呼吸着青草的香气，胃似乎也不翻腾了。银汉舒展在夜空，组成星座的星星一闪一闪地诉说着遥远的故事。
　　“纳兰夫人——”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待响起第二次的时候才意识到那是在叫自己。
　　循声看去星光中亭亭地站着一个红衣姑娘，“是甄瑶格格吗？”
　　她点点头，抽出帕子铺在地上坐下，然后仰头看着我说：“坐吧。”
　　“谢格格。”在她身边坐下，“格格怎么也离席了？”
　　“夫人听过娥皇女英吗？”她忽闪着明亮的眼睛问。
　　“娥皇女英？”忽然这么问，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就是你们汉人传说里的一个很久很久之前的皇帝的两个妻子呀。”
　　“是大舜的两个妻子。后来大舜在巡视天下的途中去世了，娥皇女英便投湘江殉情了。”我看着她问，“不知道格格说的是不是这个故事？”
　　“对，对，就是这个。”她拍手点头道，“那...夫人愿意做她们其中一个吗？”
　　呵呵，这女孩还真直接。看看一脸期待的样子，对不起了，这个问题几乎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愿意。”
　　瞬间失望弥散在她瓷般的面庞上，“为什么？”
　　“知道舜会喜欢娥皇多一点还是女英多一点吗？”
　　“不知道。”她疑惑得摇摇头。
　　“两个都不喜欢，或者两个都不敢喜欢。如果他偏爱一方，那么他在万民面前公正无私的形象岂不是轰然倒塌了？”
　　“但纳兰公子不需要有帝王的公正无私。”她并不气馁地分辨。
　　真让人气结了，“格格今年多大了？”
　　“十三了。”
　　“要选秀女了吧。”在没选秀之前还是别胡思乱想为好。
　　“再过半年，不过我会努力不让自己选上的。”她一脸天真的说。
　　“何苦呢？进宫以格格的家世说不准哪天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呢。”何苦要跟我争呢？
　　“我不喜欢进宫。阿玛经常说以我的性子进宫，哪天变了鬼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且我不喜欢跟那群女人争。”
　　不喜欢跟那群女人争就喜欢跟我争么，什么逻辑啊。“以格格的才貌，心仪格格的公子哥儿一定不少。”对于她父亲的话我是深深赞同，宫廷可是一个一步一惊心的地呢，不入也可以到别的人家，为什么非要挤进纳兰府呢。
　　“但我只喜欢纳兰公子。从我上个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告诉我她是非常坚定的，“夫人也喜欢公子吗？”
　　“喜欢！”怎么会有这么让人咬牙切齿的人的，“格格还是安心准备选秀光耀家祖吧。恕我失陪了。”说罢便起身离开，自我感觉涵养已经到了极限了，再不走怕我就会指着她的鼻子大声告诉她：有我在一天，她做梦也不要想了！只管走不经意撞到一结实的胸膛上，“哎哟，走路没带眼睛吗！”抬头看一眼被撞的人，赶紧闭嘴。
　　“你才没带眼睛走路。”容若曲指往我额上一弹，“本是好心找你的，被撞了还不说，还要被责怪，咳——”
　　“我还想找你呢。”
　　“找我？”他疑惑地一挑眉。
　　“找你问问什么时候回去，回京城。”
　　“明天，王爷说京城有些事所以明天就走，我们也明天走。”他理了理我鬓边的散发，“怎么了，好像很急着走的样子。”
　　“可不是，很及呢。”嗔了他一眼，把刚才甄瑶的话挑重点说了一次给他听。
　　“哈哈，原来是这样......”说着不停地笑。
　　“还笑！”好想敲他光光的额门了，“还不是因为你，这么惹桃花。听那句‘夫人也喜欢公子吗’就气了，好像这天底下就只有她一个喜欢的样子。都是你的错......呜......”想着就气了。
　　他抚着我的背，低声笑着说：“是我的错了，不哭不哭，我们明天就回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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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卷最后一章~~有点长~~
　　福全的封号就是宪裕亲王~~~~
　　容若在草原唱的那首叫《海冬青》曾经找到，但要下载后才能听，可是下不了~~~
　　找到的告诉我一声好了~~~呵呵~~~
                  天意难违（中）
　　回到家后的几天下来，只要碰到我和他独处的时候，他都会偷偷地笑。终于忍不住在某天早上替他梳洗的时候从铜镜里看到他又在偷笑的时候对他提出奉劝：“想笑就笑好了，憋出内伤的。真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可以值得你从回来一直笑到现在的。”
　　“呵呵，芊落为我流泪了。”
　　“恶趣味。”说着拿起梳子打开他的辫子，发油的味熏得我一阵天旋地转，把梳子交给麝月坐在绣墩上，“今天几了？”
　　“初三了。”麝月边打辫子答道。
　　“初三啊.....都两个月了......”
　　“怎么了？”容若微侧头问。
　　“不知道呢......麝月，待会让大夫来一趟。”撑在矮几上揉着太阳穴。
　　“不舒服？”
　　“早起的时候就发晕了，刚才被发油熏了熏，现在胸口直发闷。”
　　“着凉了吧。”他过来探向我额头，“晚上睡觉净是不安分。”
　　“哪有。”淡淡扫了他一眼，“说不定是你的原因呢。”见他疑惑地扬了扬眉，“不知道了，等大夫来了再说。”
　　“麝月，现在就去把大夫找来。”他一拂衣摆在身边坐下。
　　“等等吧，要给阿玛额娘请安了。”说着便扶着桌子站起，又是一阵晕眩，不得不跌坐回去。他一步上前有力地把我扶住，“来，回床去躺下。”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闭眼觉得整个人在旋转着下沉。
　　“怎么还没来啊？”听得出他的声音里透着焦急。
　　摸索着拉住他的手，“着急什么，没事的，躺一会就好。”
　　“什么没事，脸都青了。”
　　“呵呵——”正想说什么就听说大夫来，这速度还真快。如果感觉没错，应该——“少爷请安心，大夫这是害喜了。”果然......伸手探向下腹，如果是男孩就好了。夜儿，回来娘怀抱好了。仿佛看见夜儿蹒蹒跚跚地学步，笑着走进我怀里。
　　醒来时，见他还坐在床边，眉稍锁嘴角含着笑，眼神柔柔的，“你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无力地支撑坐起。
　　“还装傻。”笑着接过麝月手中的粥，伸手抚向我下腹，“你说知道什么？”
　　“呵呵，也不能说知道，只是有感觉，在关外的时候已经有感觉了，只是没见有什么不舒服，也就没管了。”侧头躲过他递来的勺子，粥腾起的米香让人直冒酸水。
　　“总得要吃点的，起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仔细饿坏了。”他柔声劝道。
　　“现在嗅到饭香就想吐了。不如来点别的，酸辣土豆丝，糖醋里脊，酸菜鱼，再来点粉皮或是面条什么的，如何？”
　　他豁然笑道：“好好，麝月，都听清楚了吗？到厨房里说说看能不能做出来，记得吩咐他们多放醋。”
　　正想开口吩咐的，却被他抢先说了，“还真好记性。家里的醋坛子又翻了。”笑着揶揄道。
　　“哧——还好意思说的。”两人心知肚明地相视而笑。
　　“哟，说什么笑得这样欢。”见福晋掀帘进来，见我下了地正要行礼问安，上前扶道，“起来起来。”她拿出一串乌黑的珠子拉起我的手往手腕上套，“今天一早就去庙里求了一串佛珠，带着它，保你平平安安多子多福。”
　　我福了福身道：“谢额娘”
　　福晋笑着拉我在身边坐，“好好将养，缺什么吃的用的记得问额娘要。你呀，就是乖巧太过了，不问你是不说缺什么的，过一阵府里要办寿筵，额娘是年纪大了，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是儿媳记住了。”其实向来都不觉得房里缺什么。
　　“今儿早老爷子听说又快要抱孙子都笑得合不拢嘴了。所以今年的寿筵虽不是做整也好好一搞，冲喜冲喜。”正说着，麝月领了几个丫鬟提着食盒进来，一开盖子酸酸的味道让我口水汪汪的，见福晋微微蹙了蹙眉头，抱歉地赔笑道：“让额娘难受了。”
　　“没事的。”她抽了抽鼻子道，“思酸好啊，酸儿辣女，记得当年怀冬郎的时候也思酸得紧呢。呵呵，看来我们家是要添丁了。”
　　“承额娘贵言。”我也是这样想。“
　　
　　府里上下都为明珠的寿筵忙得不可开交，而我这只受保护动物除了帮忙着描些花样外清闲得很。放下笔端详端详刚画好的莲花，自我感觉良好，摊在书桌上想等容若回来指点指点。收起描好的花样往外走去，一个丫鬟也没带，我喜欢一个人的感觉。走在抄手回廊上看着廊外盛开的各色花儿，感觉大观园大概也不出其右了。
　　路过假山是听到假山后有细碎的人声，一时好奇停下脚步，听得出一个声音是福哥房里的涣湮，一个是常跟在明珠身边做跑腿的顺子，还有两个声音听着熟悉但一时对不上号。
　　“我顺子可没说大话的，见捞上来脸都泡成猪头那么大了，白花花的牙就像刚蒸熟的狗头似的。”
　　莫名地听到一阵细细的倒抽气声。
　　“顺、顺子，别说了，俺今儿晚怕是睡不着了。”
　　“瞧你把秋桐吓的。话说，她怎的寻起短见了，不是有大少爷讲情吗？”
　　“大少爷讲情也没好多少。还是被撵了。老栓那脾气燥是不用说的了，听说他家媳妇被撵了，一时脸上过不去，喝点闷酒性子起一个耳刮子过去，不解恨，捆起来抽了一顿后把她赶了出去。几天后就在井里见着了。我探个头看了一眼，哎呀呀，吐了几场，一连几天饭都吃不下。”
　　“可怜呀可怜呀，我说顺子，你也挺好胆子的，还敢看。给我老早躲得远远的。”
　　“看了就后悔咯......”
　　“按我说也不知道谁可怜了......她说是失手，我看是成心的也说不准。”
　　“怎么说，怎么说。”
　　“哦......我什么也没说。”
　　“哎呀，珍珠姐姐，这儿算你年岁最长，知道最多了。都说开头不说下去，心怪痒的。”
　　“咳，别说出去了。记得那个蕙风吗？”
　　“俺见过，她是老栓子家媳妇的妹子。”
　　“嗯，当年大少爷跟主子说要讨她。主子当时也没说什么，等蕙风来了二话没说就一个耳刮子过去，指着她的鼻子骂是狐媚子。蕙风一时气不过扎进了后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蕙风......不是说出家了吗，怎么......他骗我......心里猛地一沉，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也有骗我的时候。他为什么要骗我呢？难道......
　　“知道老栓子家媳妇那小心眼了，她时刻记着呢。少爷成婚那几天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高高兴兴的，就她的脸比锅底还黑。你们想想，分明是两个孩子一起出门的，一个在院子里晒着日头，另一个却被到后海边，还这么巧失手落水了。有一次替主子煎药的时候听大夫说当时夜少爷口鼻里满是泥，入水不是一时了，身上衣裳却只湿了外层。真是无意吗？”
　　我真后悔，为什么要一时好奇听到这些呢？为什么那不是一个意外呢？
　　心头那已开始结痂的伤口再次被撕开而且裂得更深......
　　我的夜儿......他还那么小那么小，还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是他而不是我呢？眼前晃过那张梦中见过无数次的脸。夜儿，额娘把所有的寿数都折给你，让你再活一回，好吗......
　　顿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后背阵阵冷冷的痛，脚下一趔趄，扶着栏杆勉强站稳。
　　“谁......”假山后传来一声底气不足的惊呼。
　　“谁？呵呵，下次说主人家长短的时候记得寻个稳妥的地儿，免得变鬼了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呢。”说罢扶着栏杆摇摇晃晃往回走。这躯壳竟是这么沉重。这回廊怎么这样的长，仿佛永远地走不尽似的，在回廊的那一头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心头好痛，痛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快不能呼吸，仿佛是一条离开水快要窒息的鱼。
　　“芊落，终于找到你了。”人那么远，声音却那么近。终于吗......眼前一阵昏暗......
　　醒来是发现自己已回到房中，容若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大夫在一旁收拾好药箱，对着容若揖道：“少爷，可以借一步说话吗？”这话让我心头一凉，看他那样子好像有什么很严重的事一样。
　　“在这说，为什么不可以让我知道？”这身体现在是我的，怎么说也是最有知情权的。
　　“这......”大夫面有难色地喃喃道。
　　容若看了我一眼，“说吧。”
　　“夫人适才是气急攻心晕过去了，只要多加调养便无大碍。”他低头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
　　“真是这样？”这么简单还用借一步说话，这种场景在小说电视剧里都被用烂了。
　　“是的，请夫人静心休养。”大夫面不改容地深深一揖。
　　“这么简单为什么要借一步说话呢？”斜眼看他沉静如水的脸。
　　“够了，芊落——”容若捏了捏我的手，“听话，好好休息。”他微蹙着眉，焦虑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换是往日定会一阵的感动，但今天——这张看似焦虑的脸背后到底还瞒着我些什么呢？一阵失望从心底泛起，抽出我的手缩进被里。他讪讪地别开眼光，“都出去吧。”
　　房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看着他就想起无辜的夜儿，想起夜儿心头就一阵绞痛。突然有一个想甩他一巴掌的冲动。但他有错吗......似乎没有，又似乎这一切都错了。
　　他伸来拭泪的手刚触到眼角像触电般的侧头一避。他轻叹一声，“对不起......”
　　我也不想说什么了，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向里。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真的没骗你......”
　　“我不想听，让我静静好吗？”脑袋里似乎装了一堆苍蝇在嗡嗡乱叫。
　　“睡吧，我在这陪着你。”他低柔地说。
　　“随你。”从没感觉过的害怕。本以为什么复仇谋杀只是小说里的情节，充其量也只是些后宫争宠夺嫡的伎俩，没想到竟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还要是自己的孩子。“咳，你家也不是个平安的地儿啊，保不准哪天变鬼了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呢。”
　　“胡说什么呢？”他伸手抚着我的肩，透过薄被感觉到他的手一路向下最后停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谁敢轻易动你一根头发呢？”
　　“是不敢轻易动我的一根头发，但敢动夜儿的。”推开他的手支撑着坐起，“夜儿还那么小，还什么都不懂，就算要还债也轮不上他。为什么不是我呢？都说夫妻一体，你的孽债让我来偿总比父债子偿来的天经地义......”
　　“你说的是什么？什么孽债，我可是越听越迷糊了。”他站起来沉声问道。
　　“知道蕙风投水，想是见过假山后那四个奴才了，怎么他们没跟你说完后面那一半吗？想知道就问他们好了。”见他抿了抿唇，转身摔帘出去了。
　　躺回空荡荡的大床上，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从乱梦纷纭中抽身出来见他依旧坐在床边，日光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锁成川字的眉头，显得眼神有点抑郁，刀削般的薄唇微抿，一言不发。想是问出了什么吧，想他们四个的日子也不大好过了，不过是扯扯是非，如果没有被撞见也没什么。仿佛是我错了。
　　别开眼光，静静听着两人的呼吸声。他长长叹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自这天后有一个多月没见过他，除了在明珠寿筵上那惊鸿一瞽。听福晋说他在别院，说是因为我胎气不稳需要静养。多场面的理由，八成怕是他不想见罢了。自此我变重点保护动物了，一个人到处走是不可能的事。
　　漫长的几十个日夜打发在静静的房里，对着太阳盼月亮，对着烛火盼太阳。那张三米大床一个人是越睡越冷的，而且又怕黑。蜡烛是彻夜的燃烧着，蜷在薄被里，一夜守着蜡烛寸寸变短，听着自鸣钟从敲十二下到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烛火的光晕变大变模糊，天微亮便习惯地醒来要伺候他梳洗，却见空荡荡的床如空荡荡的我。桌上一滩烛泪早已冰冷。蜡矩成灰泪始干......但红颜还未老......
　　早上请过安，慢慢走在□上，手在一路繁花上抚过，衣袖的滚边都湿透了。回过神竟来到书房前，抬手贴在门上正要推门，转念想他不是在别院吗？怎么会在里面呢？讪讪地自嘲一笑转身往回走。
　　刚回到房里没多久，天阴沉沉的一声闷雷一场大雨毫无征兆地来临。呵呵，心情郁闷天就会下雨，什么傻瓜情节呀。坐在窗前，屋檐下挂起一幅水晶帘，雨点打湿了庭院，形成了积水，溅起无数水晶莲花。雨中芭蕉别有一番风姿，就像是一个哀泣的弃妇，宽大的叶子是弃妇散开的长发，遮掩了她的脸面和耳朵，遮掩了她□的身躯。斜靠在窗边榻上，闭目听雨，雨的淅沥声渐渐大了，铺天盖地。
　　快要睡着了，被一丝响动惊醒了，感觉有人往我身上盖被子，一丝希冀泛起，睁开眼见到正在掖被角的晓芙，心头一阵莫名的失望。
　　“晓芙真是笨手笨脚，把小姐惊醒了。”
　　“我还没睡着。”见她蹙着眉眼圈微红地看着我，“怎么一个苦瓜脸的样子呢？我有这么不雅观吗？”
　　“您憔悴了，也瘦了......”说着泪就啪嗒啪嗒地掉，“小姐，不如找人把爷请回来......”
　　“请来作甚？不爱见就不见呗，没有他就活不成了么。”抽出手帕替她擦泪。
　　“您丢魂落魄的样子，叫人看着就心疼。”
　　“哪有丢魂落魄，晚上睡不好。你坐在这儿陪我睡会儿吧。”紧了紧身上的被子，闭目补眠。
　　感觉应该是很累却不停地辗转反侧，雨一直不停地下，同一个调的雨声是那样的聒噪，总觉得好像哪里不舒服但又说不是哪里不舒服。窗外天色并不阴暗，不时还会有一阵闷闷的雷声就像车轮滚过一样，没有风，庭院里的梧桐纹丝不动地立在雨中。梧桐叶还是青葱却感觉不甚精神，耳畔，泛起阵阵的欢笑声，原来梧桐还记得我们曾在它身边嬉戏时的笑声，那时还惹得金黄的桐叶落了一身。不知道他还记得么。原来一个人听雨是这样寂寞的。为什么以前从未发觉的呢？
　　咳，等有好梦的时候再睡吧。推开被子坐起，头沉沉的，脚踩在地上软软的。
　　“小姐，怎的这么快就醒了？”
　　“睡不着，这雨下得心烦。写字去。”扶着晓芙在花梨木大书桌前坐下。蘸墨落笔，不假思索的竟是仓央嘉措的十不见：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小姐的字是越来越像少爷了。”晓芙在一旁磨墨道。
　　我放下笔拿出他的一些手稿比照，怎么能不像呢？他还是我书法老师呢。但每次都说我的字像在跳舞一样。如果他现在看见定又会这样说的。看了一眼自鸣钟，才九点刚过半，怎么日头这么长的。这时候他应该在书房里看书写字把，不知道蓝月记不记得给他送点心垫补垫补呢？
　　唉，容若啊容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天天都在盼你回来。“真实盼来盼去魂也销了。”靠在椅背上，竟然想起这么久远的电视剧的插曲，顺着记忆着的调唱道：“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遥遥/盼过昨宵又盼今朝/盼来盼去魂也消/梦也渺渺人也渺渺/天若有情天亦老/歌不成歌/调不成调/风雨潇潇愁多少/愁多少。”
　　晓芙在一旁抽了抽鼻子哽咽道：“小姐，别这么感伤了，伤身呢。”
　　一低头，泪就藏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一个多月来肚子是不知不觉地大了几圈，宽大的衣服也掩盖不了了，“咳，你阿玛是不要我了吧。”
　　“芊落——”
　　分明听到熟悉的一声低唤，幻听吗？抬头见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掀起纱帘进来。逆着光，他消瘦了，蹙着眉，眉下那双眸子黑白分明，粉红的唇微抿，一袭初遇时的暗花白色长衫，玄黑的腰带下悬着一通透晶莹的古玉，天青色的长马褂，风度翩翩，一切仿如初见。
　　“芊落——”见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泪止不住的往下淌，之前想好的见到他时候要说的话现在都堵在喉头，堵得心头直发慌。他抽出我手里的丝帕，感觉帕子在脸上留下的凉凉的质感。他的唇抿了几回，用近于耳语的声音说：“对不起——”
　　梦吗？但为何这样的真切？定是上苍可怜我这么多天都没好好睡过特意织一个好梦让我好好睡一回了。
　　蓦地下腹一阵痛，刚要展开的笑凝在中途，后背凉飕飕地冒汗。
　　“怎么手冰凉冰凉地直冒汗？哪儿不舒服了？”他的声音带了重重的回音，昏黑里他的脸也模糊。
　　待四周再次清朗起来的时候，凭着触感知道自己已躺在床上了，听得附近有细细的交谈声。
　　“咳，恕在下直言了。夫人本来就孱弱气血不足，现在积郁成疾气血淤滞不行。这一胎怕是凶险得很了，稍一不慎，恐怕会......大小不保了。”
　　大小不保吗？不管多凶险，我也要让你能够睁眼看到这世界的。抚着隆起的肚子像是对里面的孩子承诺着。
　　带着薄茧的手在脸颊上摩擦着，见他坐在床边，蹙起眉柔柔一笑道：“醒了？”
　　枕着他的手，“你终于回来，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知道，像我想你一样多。”
　　“一定比你多，因为我这里是两个人在想。”枕着他的手感觉无比的安心，“那天只是又悲又愤，不是成心说那些话的。我......”
　　“傻丫头，你真以为我生气了？大夫确实说是需要静养，所以就到别院去住上一段时间，今天才回来就过来看你了，站在帘外听那歌唱得我心怪酸的。”
　　非常失望发现原来那腔幽怨都用错地方了，“还真有理，亏我还天天牵肠挂肚的。”
　　“其实我也是天天想你，真没骗你的。”他拉起我的手习惯地摩挲。
　　“想又不回来。呵呵，还说我傻呢，真不知道是谁傻了。”脸在他掌上蹭了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容若，如果——呃——”听了大夫刚才的话有件事一直想问。
　　“有话就说吧，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呢？”
　　“就是，如果——到时问你保大人还是小孩，你会——”
　　“没有这样的事。”话还没说就被他打断了，他俯身把我抱起，长着细短胡子的下颔不停蹭在我额上，“一定会母子平安的，一定会......”
　　“如果真要你选的话，保住孩子好吗？”呼吸着淡淡的木兰熏香说这话心像被恨恨剜了一刀那样痛。
　　“不好。”他的语气非常坚定，“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妻子你以后也会有的。”这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他紧握着我的手，握得指骨发痛了，蹙着眉，沉声道：“你是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
　　“没有忘，但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生孩子这种事怕是有这次没下次的了。我经常梦里能见到夜儿，醒的时候也感觉到仿佛他并没有离开。不是我信鬼神之道，而是我真的真的感觉到。所以我要这孩子，无论多凶险我也要，可能夜儿能凭着这孩子再活一次......”
　　他放开我的手，把我紧紧揽在怀里。可以听到他稍显急促的呼吸还有有力的心跳声。良久，他缓缓地说：“孩子会好好的，你也会好好的，相信我，一定会的。睡吧，听说这么些天都没好好休息过想也是累了。”
　　“天天想你当然累了。如果下辈子还做夫妻的话，让你来做我妻子好了，好让你受受那份幽怨。”轻轻地抓着长马褂的衣襟，“抱我睡会。”
　　“嗯，睡吧。”笑着拉过薄被，背靠着床边上。在他的怀里呼吸着他的气息，沉沉地睡了。
　　
　　
                  天意难违（下）——离殇
　　庭院静静，急促的脚步声使院子笼了一层不安。容若坐在院子的石几前，面色沉静如水，唯一显出不安情绪的是他不停调整着坐势。黑如子夜的眸子盯着半开的房门，胸前似被什么压住一样，每一下呼吸都要费尽力气。
　　“啊——小姐，您醒醒——”
　　听得房里一声尖叫声，他的心顿时被揪起，“芊落——”低呼着要向房里走去，却被身边的侍女拉住，“爷，万万使不得，近血房会有血光之灾的。”
　　他的脚步顿了顿，双眉紧锁，眸子写满了焦急紧紧盯着半开的房门，“芊落——”
　　门后急步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脸白如纸，泪痕满面，浑身抖索地跪在容若面前，“小姐、小姐又晕过去了......”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找大夫，把京城最好的饿大夫给我找来！”他沉声丢下话一把推开半开的门一步迈了进去，内屋的血腥味迎面扑来，心头一阵揪痛，“芊落——”他快步走到床前，芊落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白得要透明了，散落在枕边的长发仿佛泡在水中的水藻，露在被外的手无力垂下，本是寸来长的指甲齐根折断，殷红的血从开裂处渗出，触目可怖。腕上凤血镯衬得那手毫无血色。
　　“爷快出去吧，血房主凶——”产婆齐齐上前要把他赶出去。
　　“给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现在我凶还是她凶啊！”他一把推开要拉他出去的产婆坐在床边把那只垂下的手紧紧握在手中，“芊落......芊落......快醒醒......”
　　芊落弱弱呻吟一声，无气无力地低唤，“容若......”
　　“我在这，芊落，我在呢......”他不住地搓着她的手。
　　她缓缓睁开眼，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容若......还......以为......见不到......你了......”阵痛如潮、，细弱的气息仿佛一掐就断似。
　　“快别说这样的话，我不是在吗？”他焐着那微凉的手，恨不能替她受这罪。
　　产婆不停地抚着芊落浑圆的肚子道：“见到孩子的头了......”
　　“芊落，听到了吗，我们的孩子要出来了，再支持一会就好了。芊落——”
　　汗布满了她苍白的脸，微张的嘴不断地喘气，目光片刻不移地凝在容若身上，黛眉紧蹙，皓齿咬在惨白的唇上殷红的血从牙缝细细渗出，趁着阵痛用力。
　　一声响亮的啼哭，宣告一个生命的来临。
　　“恭喜少爷，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产婆道着喜把刚出生的孩子抱到容若身边，“爷是采生人，给孩子取个名字。”
　　容若接过孩子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凝了凝，这孩子刚出生就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张看着。此时容若脑里浮出四个字：寤生克母。
　　“让我看看——”芊落无力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孩子，看到这头大身小，皮肤皱皱的小家伙，疲倦的容颜漫上笑意，“还真丑，不过那双眼倒是亮得像海兰珠一样。”
　　“嗯，那就叫海亮好了。”说着把小海亮交给嬷嬷，低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汗和唇边的血，“辛苦了......”
　　“很高兴你能陪我走这一程......”她低声笑道，惨白的笑忽而就散了。
　　“糟了，见红了......”产婆一声惊呼吓得4端水进来的晓芙手脚一软，铜盘掉下水撒了一地。暗红的血源源流出在床单上漫开如张开大口的猛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赶出房间的，只记得大夫神色凝重地告诉他，已经到了油将尽的时候了，她会醒，至于能撑多久就要看造化了。
　　他不知道已经在床边守候了多久，几天？几年？还是几辈子了？只知道他要一直守侯着她醒来，握着芊落的手不停地摩挲着，“你这当额娘的又错过了孩子的洗三。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
　　他盯着那张平静而惨白的容颜，心头是阵阵的揪痛，无论怎么说也不敢相信才年方双十的她竟与油尽灯枯这词联系在一起，他还以为他们相守的日子会很长很长，“芊落，你答应过与我携手白头的。我们会不离不弃地相携一生的......一定会的......”
　　她依旧沉睡着，气息细而浅。“芊落，快点醒来吧......瞧，日又落了......”红红的晚霞投进窗里映在苍白而安静容颜上，“知道你很喜欢塞外的落日，但是渌水亭上看落日也是很有风味的。绿柳笼烟，浮光跃金。听说江南的落日更美丽，捎个机会我带你下江南泛舟五湖......”细瓷般的脸触手轻软，他俯下身吻那微凉的脸庞，甜甜的发香占满了鼻腔，每次说她的发香像糖一样，她总是笑着蹭在他身边说让他咬一口又如何，“再不醒来我真的会咬你了。”低声在她耳边呢喃道。
　　房内那样安静，仿佛在等待什么开始，又似乎等待什么结束。
　　“爷，该用膳了。”麝月走近在一旁低声说道。
　　“我不饿.....”他头也不回地答道，“都下去吧。”
　　“爷，您都几天没进米了，长此下去怎受得了呢。要是福晋醒来知道了只会更添她操心了。”麝月哽咽着劝道。
　　容若回头看了她良久，继而一声长叹，“你在这守着，芊落醒了立即告诉我。”说罢扶着床沿支撑帐幕的柱子站了起来，拖着颤抖的双脚往外走。手执着银筷也不知道如何下箸，此刻的即使是仙馐也是索然无味，哪怕是玉粒金椿也只能噎满喉。一声长叹，放下手中的银筷。
　　“爷，奴婢也知道您在焦心，但总不能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呀。”晓芙红着眼说。
　　“你大概也是几天没合眼吧。”容若看她容颜憔悴。
　　她不语点头，抽出帕子背向他拭泪，容若扶着桌子站起又颤巍巍得走近内屋。一桌饭菜纹丝未动。
　　入夜不久，芊落醒了，一屋的人都有疲惫的笑。容若不顾身边站着一众婢女径自俯身在她额上吻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把我的魂都吓丢了......“
　　看着一众婢女自觉回避，芊落颇有些不好意思，“够了够了，弄得我满头口水。”无力地伸手推他，“我想看看海亮。”
　　“他让额娘带着，安心养好身子再说。你饿了吗？”
　　她摇了摇头，“不饿......好像憔悴了很多了。”伸手抚他的脸，“肉少了，又长黑眼圈，做什么来着？”
　　“没做什么，只是天天守在你身边等你醒来。”拉着她的手，指甲开裂的地方都已经结痂了。十指连心，这一定很痛了，但那时候她却把它们齐根折断了，“咳......芊落，再也不要受这种痛了，只要你在，已经够了......”
　　他抬起手抹平他眉心的“川”字，“都说了皱眉会长皱纹的，知道吗？”
　　他无语地俯身在她耳鬓厮磨着。芊落感觉到耳边一阵温湿。
　　
　　接下来几天里芊落时醒时睡，大夫来过好几次都说听天命了。
　　五月三十那天下午，芊落醒来，眼神亮亮的，双颊泛着淡淡的潮红，半支着身子要坐起。
　　“怎么坐起了？”容若起身扶道。
　　“扶我到梳妆台去......”她淡淡一笑，“躺了那么久今天来精神了，梳洗梳洗一下吧。”
　　容若看她的神情，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赶忙压下这念头，“别动，我来抱你去......”
　　坐在梳妆台前，芊落边梳理着长发边痛惜的说：“都快不成人样了......”
　　“傻丫头，气色要慢慢调养的，哪急得来？”他拿过芊落手中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柔软的长发，然后挽起，插上发钗，缀上翠翘，手法之熟练让芊落大吃一惊，“怎、怎么你藏了这么一手......”
　　他得意一笑，“以前看丫鬟给额娘梳头偷偷学的......”
　　“我决定以后你帮我梳头，好吗？”芊落环着他的腰笑道。那笑如一朵惨白的山茶花。
　　容若深情地看着她，片刻，把她揽进怀里半仰起头道：“好......只要你喜欢......”
　　镜前描出眉如远山，唇红似血，双靥艳若桃花，月白的旗装袖口绣着朵朵木兰。芊落微仰起头笑对着他问：“这样可以吗？”
　　“穿得素淡的时候是最好看的......”理了理她珠钗上的缨络，俯身把她抱起，往外走，“要日落了......”
　　坐在亭子里，后海边一片繁花似锦，杨柳如烟，红红的落日给这一切镀了一圈华丽的金边。
　　“真是夕阳无限好......”芊落无力地靠在他胸前，“记得我们初遇的时候就是在傍晚......第一次见面我们就说了很多话了。”
　　看着红红的夕阳，初遇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眼前，“我们在说阮籍，嵇康......真没想到竟被我遇到一个这样离经叛道的妻子......”说着在她脸上吻了几下。
　　“我也没想到竟遇到一个这样宽容大度的夫君......”芊落笑得满脸潮红。
　　暮气西起，晚风拂动风铃清脆作响，飞鸟纷纷归巢。风吹起心底一阵凄楚，他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人，仿佛下一刻她便会消失一样。两人静静相依在暮色中，静静地珍视着这短暂的相依。
　　“容若，还记得那首十不见吗？”芊落环在他的腰，无力地说。
　　“嗯，十不见太悲了。身子不好不要碰这么悲悲戚戚的东西。”在她耳边厮磨着低声道。
　　“十不见后面还有四句的：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咳.......今生何幸，与子相会，奚为言决绝......”呼吸着她甜甜的发香，柔声道，“生死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与子偕老......容若......容若......我们会偕老吗？”芊落含着泪声音也开始颤抖了，“能遇上你也不枉我来这一趟了。有你在，我真的舍不得......怎么能舍得......”
　　“我们回偕老的，一定会......看你今天不是精神好很多了吗，等以后我带你下江南，梁汾药亭他们把江南说得像人间天堂一样呢。”他憧憬的神色掩不住脸上的悲伤。
　　“以后吗......”她惨淡地一笑，“下江南......有机会怕也不是这辈子的事了......”芊落低声喃喃道，清泪沾了胭脂在斜辉中竟成了琥珀色，“容若，晚上不要挑灯夜读到太晚的时候了，夜深寒重......冬雪春寒，不要再随便找个石凳竹椅就坐下看书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呆子呢，而且这样容易着凉，寒疾一犯就是一个多月，看着就可怜......好好照顾海亮，看你也是在想寤生克母这话了，也没什么克和不克的，只是天命难违罢了。还记得那碎了的月老牌吗，说什么由我不由天，也不过是蚍蜉撼树......呵呵......”她拉着他长马褂的衣襟不住地喘息。
　　“不要再说了，好好休息会儿，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再说好吗？”他越说越小声，最后那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以后......”芊落压下喘息，把话往外挤，“以后......要幸福......我、我不要.......你承诺......孤独终老.......答应我......要过得......幸福......”
　　“芊落——不要......”他的一双眉快要拧在一起了，双眼布满了血丝。
　　“答应我......”她弥留着哀求道，“答应我......”
　　容若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把她融入身体内，口缓缓地半张，良久才应道：“好......”短短的一个字似有千斤重一样。
　　怀中的身子一软，抓在衣襟上的素手滑落，腕上的凤血镯打在一旁的石凳上，一声脆响，碎了......碎片在霞光中泛出血样的光晕......
　　“芊落——”一声沉痛的疾呼，惊起归巢的群鸟纷纷扑打着翅膀冲向布满红霞的晚空......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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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呼~~~终于赶在农历十二月十二前把上卷写完了~~~~
　　默哀~~~偶很舍不得芊落同学的~~~~~5555
　　关于那个寤生克母是某天听古汉语课老师说的~~~所以就拿来用用~~~
　　详情可以去看看朱成先生的《古汉语研究》2002.2
　　下卷可能等过完年再开吧~~~~
　　
　　说说这个“寤生”的问题
　　“寤生”见于〈左传*郑伯克段于鄢〉
　　“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
　　“寤生”在此有三种解释的说法：1、“寤”通“牾”，倒着，难产；2、寤寐而生；3、初生时能张眼看人
　　通俗而言是取第一种说法，但结合常情，难产也不至于厌恶的地步。第二种解释是睡着的时候孩子就已经自然出生了，醒来才发现，这更是不合，根据文意，姜氏头胎生庄公，顺产也不大可能是寤寐而生。而初生便能张眼见人的孩子相传克母（朱成2002.2〈古汉语研究〉）这与姜氏厌恶的态度颇为符合。
                  番外——一片伤心画不成
　　咿呀——
　　正房的门缓缓的打开。房内漆黑一片，月华把一侧的窗纸漆成透亮的银白。已是人间六月天，为什么会觉得彻骨的寒冷呢？
　　容若跨过门槛，转身轻轻的把门关上，用火折子把灯点亮了。
　　摇曳的烛光映出房里的一切，熟悉的一切。
　　芊儿——
　　多少次了，明知已经天人永隔了，但每次回来的时候总忍不住要放目在房里搜寻一番，总希望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能映入眼帘，在梨木大书桌前写字，或在梳妆台前淡扫蛾眉，又或是在窗前静静的出神。
　　容若走到书桌前，翻出一个卷轴，慢慢的把它拉开，一丝凄凉的浅笑滑过嘴角。画中的人气度闲静笑靥如花。他慢慢抬起微颤的手指轻轻地描摹着画中人的线条，双唇翕动呢喃着：“芊儿——”
　　“还记得这画吗？”他低声的说，仿佛身旁有人在静静的倾听：“分明是你翩然入画，你怎么说画得不像呢？”
　　笃笃——
　　静谧中轻轻的叩门声分外刺耳。“谁？”容若微蹙眉头说。
　　“是麝月，族里的长辈门在等爷回去。”
　　“请他们都回吧，我今晚——”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手中的画卷。“爷，奴婢知道——”麝月打断他的话，语气幽幽地说，“今天是福晋的忌日......”
　　“你回去伺候着刚过门的福晋吧，我想静一静。”房门依旧纹丝不动地关着，从里面传出一阵低沉的声音。
　　听得这话，麝月无来由地想起禅院的那晚。
　　房中一灯如豆，昔日丰神俊奕的容若此刻憔悴失神枯坐在绿绮琴前。灯堪堪把他的侧面照亮，连日的劳心劳神早已把他累得形销骨立了。麝月站在门外暗处看得不自觉泪如走珠，刚往前走一步，声音便惊动了房中人。他朝门看去，可以看到双眸依旧亮如琉璃但笑容以疲惫不堪了。他踉跄站起来，手扶着桌子，用带颤抖的声音问：“芊儿......芊儿......是你来了吗？”站在门外的麝月不敢前进，她害怕，怕见到他失望神伤。
　　“芊儿，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呢？我可等了你好多个夜晚了，梦里也寻不到你的踪迹，正寻思着你是否狠心把我忘了呢。”容若紧张朝门张望，但久久也没有动静，他宠溺地一笑，说：“傻丫头，不进来也罢。我知道禅院的诵经声一定让你听得不耐烦了，我把绿绮琴带来了，为你奏一曲凤求凰吧。”他坐下来，垂目一首接一首地弹。
　　麝月不通音律，但此情此景也看得心如刀绞。
　　麝月叹了一声对着紧闭的门行了一礼，说：“爷保重，奴婢告退了。”
　　听得麝月远去的脚步声，容若长叹了一声，说：“真没想到，原来还有人记得今天是你的忌日。生者悠悠，逝者已矣。都知道今天是相府娶媳的喜日子，唯独忘了四年前今天这里也曾上下缟素......”
　　“四年了，魂梦杳杳，也不知你托生在谁家。”说着，容若浅浅一笑说：“蓝月前不久生了一个女孩。记得你四年前的今天说过，这一辈子做夫妻下一辈子就做父女。该不会是你吧？呵呵，也好，无论你是我的妻还是我的女儿，我对你疼爱依旧不变。”
　　他放下画卷，提起笔，说：“一直说要为这幅画提字，但你却偏说不急在一时。让我想想......”
　　他低首沉吟，但满脑的都是两句话：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两句话。
　　“但曾相见便相知......”
　　我们的初见是在草原的落日时分吧。一见如故，没错，就像失散多年的故友偶然重逢一样。
　　“背叛者往往要比卫道者更遵于层层外部事物背后的真正内核。真没想到如此离经叛道的话竟出自一个闺阁女子之口，把以狂生自居的我也惊到了。”
　　“和你相遇相知是我此生的幸事。你我为什么要相决绝呢？黄泉海边，三生石畔，不见不散，我们再续后生缘。但愿我们后生不要如今生的命薄缘浅。”
　　啪嗒——
　　一滴清泪落在画卷上顺着纹路静静地氤氲开来。
　　“芊儿，我续弦了。今天看着瓜尔佳氏进门，仿佛回到了七年前，你过门的那一天晚上。你裹在华丽的礼服里小心翼翼地向我走来，看着你小小的步伐我真恨不能大步上前把你抱起替你走过那段路呢。今天瓜尔佳氏向我走来的时候，我几度以为是你，是你又款款向我走来了。直至挑起喜帕看到那张故作娇羞的陌生的脸才幡然醒悟，那不过是一场发生在七年的梦......”
　　他看着冥灭的孤灯，沉醉在无限的追思中，久久唇边滑过一丝惨淡的笑，梦呓也似的说：“芊儿，那天晚上你真的很美丽......美得销魂蚀魄......所谓的倾城倾国也要黯淡几分......还记得那对联吗......乾八卦，坤八卦，八八六十四卦，卦卦乾坤已定......鸾九声，凤九声，九九八十一声，声声鸾凤和鸣......”
　　他把目光收回到画卷上，画中之人的眉间竟似有一丝的幽怨，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画中人的眉间徘徊，语带戏谑地说：“瞧你嫉妒的样子还真是别有一番可爱......”忽而双眉紧锁，道：“咳，傻丫头，难道你还不知道吗？纳兰性德之妻唯卿而已......”
　　南乡子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2008.1.19农历十二月十二
　　恰逢容若生辰阴历阳历重合
　　聊以此文纪念容若诞辰353周年
                  番外——烟花冷
　　于中好　
　　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
　　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
　　
　　十月庭院中秋光正盛，菊花一丛挨一丛地盛放着，枫叶火红火红，金黄的桐叶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秋风拂过，漫天落叶蝶舞。曲折的□上并肩走着两个人，他们走得很慢很慢，鞋子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而悦耳的脆裂声。
　　“容若，今天是十月初三了......”芊落满怀希望地看着身边的人说。
　　他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道：“嗯，十月初三......深秋了吧，也快过年了。”
　　“过年还远着呢，但今天十月初三了......”芊落有点急了。
　　“十月初三怎么了？你的产期不是在四月里的吗？”容若一面疑惑地问。
　　“算了，没什么了......”说着失望地向前走。
　　“慢点走——”容若追上前环着她的腰笑道，“急什么呢？初五是你的生辰，我还能忘了么？”说着屈指朝她额上轻轻一弹，“说说看，想要点什么？”
　　“哪有送礼物还问人家要什么的？”她边说边抚着被弹得痒痒的前额，“来一点惊喜，一点创意，一点刻骨铭心的。”
　　“咳，要求真多......”他搔了搔光光的前额。
　　“嫌要求多，你可以当什么也没听说过的。”芊落挑眉笑道。
　　“呵呵，岂敢岂敢......就等着收你那份刻骨铭心的寿礼吧。”
　　“好......”芊落踮起脚朝他额上一印，道：“先谢了，呵呵.......”
　　到了初五那天，芊落按捺着心情等待着，却见他一如往昔的从容闲适，有好几次想开口问了，但想既然他已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兑现了吧，开口问反倒感觉不大好。
　　“小姐，银丝面来了。”晓芙从食盒里捧出热腾腾的面，“吃过这面以后无病无痛长命百岁。”
　　“呵呵，你这张嘴呀......”说着朝容若看去，恰好二人眼神相遇。
　　容若终于忍不住笑道：“快吃面吧。我还记着。天还亮呢，等天黑了再说。”
　　“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芊落低头婉然一笑。
　　“你那小心眼儿里装的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吗？”
　　等到天完全黑透了，容若领了芊落来到后海边，“能看到路吗？小心点——”
　　“还行。”她握着容若的手，下了摇摇晃晃的小船。
　　小船离了岸慢慢地往外摇去。船桨有节奏地划着，激起一朵朵水花，桨声灯影里，水面映了夜空的紫黛。一弯蛾眉般的新月，四周散落的是亮度不一的星星，星光月光粼粼地投在水面。岸边的杨柳像烟雾一般。
　　“不要告诉我，你说的刻骨铭心就是夜游后海？”芊落倚在他怀里说。
　　抚着她隆起的肚子，说：“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值得铭记吗？”看她一阵无语，笑着击了两下掌。
　　掌声还在湖面上回荡未歇，见得一点金色的亮光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扶摇而上。在半空里“嘭”的一声，夜空中绽开一朵金色的大菊花，点点繁星是花瓣上晶莹的水珠。俄而鲜红宝蓝银绿纷纷盛放在夜空中，连弯月疏星也隐去光彩遁为陪衬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烟花，烟花仿佛就在头顶不远处开放似的，缤纷的彩光腾起、绽开、落下，天幕下、湖面上甚至是身旁的一切都笼在七彩的光华中。
　　容若低头看彩色的光华在那张如细瓷般的脸上变幻着，怀中笼在光华里的身躯微微地颤动，紧紧地把她搂住，“喜欢吗？”
　　“嗯，喜欢！”芊落笑着点头道，“这样看烟花还是第一次呢。真刺激。”
　　“喜欢的话，我们年年的今天都在后海放烟花，好吗？”下颔轻抵着她光滑的额道。
　　“不好。”她干脆的回答。
　　“哦？”容若低头看着她问，“为什么？”
　　她边摇头边说：“这第一次刺激，第二次就不一定刺激了。再说年年看烟花多没新意，明年我要点别的......”
　　
　　轰隆——
　　一阵惊雷把在窗边沉吟的容若从回忆中惊醒。窗外雨在淅沥淅沥地下，屋内的烛光堪堪把窗前一寸见方地照亮，雨丝如隐在青丝里的银发一样若隐若现。一场秋雨定把院子里的菊花和枫叶打落了。
　　一阵风带着水汽迎面吹来，扬起窗边雪白的素带，窗前的容若紧紧了身上的衣服，喃喃道：“落了也罢，反正赏花人都已经不在了......咳——”一声长叹，低头缓缓转身往里走。房里烛影摇曳，一切如旧。倚坐在床边，看着那娇小的身影冒冒失失地忙碌，忽而回头笑嗔，“呆鹅似的看什么呢？还不快来更衣安歇？”
　　“哦，来，这就来——”他伸手去牵那素白的柔荑，哪知脚步一趔趄，一个扑空，原来刚才所有的只是幻象。
　　他晃了晃脑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别玩了，芊落......”说着在床上躺下，枕边依旧有她甜甜的发香，几个月来都没有散去。嗅这发香，仿佛她依旧在枕边，闭着眼低声说：“明天初五了，你还没告诉我想要什么呢。今晚来梦里一聚，也好让我解解相思之苦......”
　　
　　秋雨依旧淅沥淅沥地下，秋风一刻不停的吹。风雨中，盛期的菊花纷纷委地，火红的枫叶片片翻飞。思念，寂寞却如后海的水在慢慢的涨起......
　　
                  番外——湘弦重理
　　金缕曲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寒风呼啸，雪簌簌地下。晨曦中的皇宫如困在白雪中的睡狮。雪下了一夜，马蹄在路面上无声地留下一连串的足迹，马呼出的气息形成团团白雾。马背上的人半低着头，风帽遮去了他半张脸，猩红的斗篷上沾了点点白雪。他手执着缰绳，缰绳却没有拉紧，信马由缰地在风雪中走着。
　　马儿在一处大宅前停下，“扑哧扑哧”地喷着热气。他才缓缓抬头，见宅门前的石狮子都裹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宅门紧闭，门楣的匾上用朱砂写的“纳兰府”三个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明。
　　他吐了一口气，下了马。此时厚重的宅门开了一线，一个脑袋往外一探随即缩了进去。门“咿呀”地开了，刚才那脑袋的主人笼着袖小步跑了出来，“爷吉祥”说着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对着他的背影哈腰道：“爷好走。”
　　通往正房的青石路上的积雪早就被打扫干净了，他走到屋檐下脱下斗篷交给跟在身边的小厮，掀帘进去了。刚进房，里面温暖的空气让他快要冻僵的身体一阵颤抖。
　　“爷吉祥。”秋痕上前福身道。
　　“阿玛额娘起了吗？”他低声问道。
　　“起了，正在梳洗。”
　　“可是容若回来了？快进来。”
　　“是。”他应着进了去，见觉罗夫人正伺候着明珠穿朝服，压下心里再度泛起的痛，单膝跪下行请安礼。
　　觉罗夫人上前把他扶起，擦去他脸上的雪水，看着日渐消瘦的儿子，心疼地说：“瞧你也累了，快回去歇歇，别累坏了。”
　　“等等——”明珠理了理袖子，在桌前坐下道，“前几天颇尔盆说想跟我们家结成儿女亲家。我看你媳妇也没了三年多了，也该是续弦的时候。”
　　“阿玛，儿子不想续娶......”容若揖道。
　　“什么叫不想续娶？！你说说看，颇尔盆的女儿哪一点配不上你？！”明珠沉声道。
　　“只是儿子不想误了其他女子的幸福。”
　　“混帐，她嫁入纳兰府难不成我们还会待薄她吗？！”明珠气得双眉都拧在一起了，起身指着他道：“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总然颇尔盆的女儿你是娶定了！”说罢便拂袖而去。
　　“你就听你阿玛的话吧。”觉罗夫人把容若拉到自己身边，“毕竟你也是在颇尔盆的管辖下，他女儿又是裕亲王嫡福晋的亲侄女儿，娶了她有什么不好呢？明知你阿玛这些日子烦着，何苦要跟他拗呢？”
　　“可是儿子真不想续娶。额娘，您知道的，儿心里面真容不下第二个女子了。”
　　“咳，冤孽啊。”觉罗夫人叹了 一声，“额娘也喜欢芊落，但她再怎么好也去了三年多了。你的日子还长着呢，总得要有一个枕边的人照料着的。我知道你肯定又说你房里的丫头们已经足够了。丫头们纵是再勤快也有尽不了心的时候。”
　　他双眉紧锁，摇头道：“额娘......”
　　“额娘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觉罗夫人的语气开始有点硬了，“快回去安歇吧。”看着容若的瘦削的背影她长叹道：“冤孽啊......”
　　房里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今年的二月真冷。容若坐在窗边，隔着雪白的窗纸听外面的寒风呼啸，感觉这凛冽的寒风如利刃一样割在身上。
　　麝月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他手边。
　　“今天几了？”他侧支着额问。
　　“初六了。”
　　“嗯，都下去吧，不用在这伺候着了......”
　　麝月微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
　　“二月初六了......”他低声喃喃道，“记得那年的二月初六......咳......如果你还在，该多好......”
　　梳妆台上的花绷，一枝并头莲才绣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仿佛绣花的人只是走开一会，很快就回来。三年了，绣花的人什么时候再回来呢？旁边饰了玳瑁的梳妆盒蒙了一层薄尘，但里面的翠翘珠钗颜色鲜艳如昔，他拉开梳妆盒最底下的一层，里面似乎什么也没有，纤长的手指往里探，拿出一小簇长长的发丝，发丝用红色的细绳子捆着。他把发丝凑近鼻子，仿佛又嗅到那熟悉的甜甜的发香，看到三载以来靡日不思魂牵梦绕的倩影。
　　想她弥留之际也要他承诺以后要过得幸福，殊不知她的撒手而去带走的却是他毕生的幸福。
　　“芊落，我要续弦了......所以我不会孤独终老的。”仿佛身边有人在静静地倾听一样，“而且她还是我们都认识的。”颇尔盆的女儿、裕亲王嫡福晋的亲侄女，不就是甄瑶吗。记得几年前在叶赫故地见到他的第一眼起甄瑶便执意要进纳兰家，还把芊落气哭了呢。没想到几年后，果真如愿以偿了，真是天遂人愿。
　　上天果真会遂人愿吗？容若不禁疑惑地想，或许会吧，但不是我......
　　
                  
下卷
黄泉·梦地（上）
　　莫问莫回首......莫问莫回首......
　　眼前是浓浓的白雾，耳畔一个低沉的声音低沉呢喃：莫问莫回首......
　　满腹的疑问，却有种莫名的力量推着我向前挪步。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时空之门真的再度启？那我将何去何从？
　　芊落——
　　一声疾呼在耳边响起，沉痛而熟悉.
　　容若......眼前掠过那双亮如琉璃黑如子夜的眸子，还有眸光中化不开的属于诗人的淡淡忧愁。
　　难道从此就跟他重泉碧落再难逢吗？顿住了脚步。不，我不要离开，无论以什么方式都要再回去，回到他的身边。我答应过的，要陪他一生一世......
　　莫问莫回首......莫问莫回首......
　　正要转身，听得这低沉缥缈的呢喃，不禁犹豫。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莫问莫回首？无助地在那呢喃中又不自觉向前挪了两步。迷雾中看得出面前是两扇铁灰的大门紧闭，左边的门上刻着太阳右边刻的是月亮，而两扇门的下部都刻满了有花无叶的曼珠沙华。相传曼珠沙华开在忘川之岸，花开叶落，花凋叶长，生生世世，花叶永不相见。难道这里是......
　　手贴在门上，看上去很厚重的两扇门竟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后是一片火红火红，正是盛放的曼珠沙华。火红的曼珠沙华丛中一个白色的背影格外的明显，柔和的白张扬的红竟可以如此和谐。他静静地对着面前的流水，或许问问他可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小心不踩到那些花来到他身旁，“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他依旧一动不动的。或许是没听到吧。
　　“我可以请问一下，这是什么地方吗？”
　　依旧没反应，难道是聋子？事不过三，再问一次。
　　“请问......”
　　此时，他仿佛受了惊动似的，转过脸，圆圆的脸上带着惊讶的神色，“在问我吗？”
　　终于有回应了，我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回去了。”幽黑的大眼忽闪忽闪，看上去肉肉的手拉着我往水边走。
　　“等等，”我推开他的手，“这是哪里？”
　　“黄泉呀。”他不假思索地说。
　　“黄泉？真有黄泉的吗？灵魂真的是不灭的吗？”
　　他笑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有又如何，无又如何？世人说是真的就一定不假吗，说是假的就不可能是真的吗？”
　　“这......倒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他赞同地点头拉起我的手往水边走，“走吧，看来我们还聊得来，也算有缘。跟我回去，我俩好好聊上几百年吧。”
　　我推开他的手，又后退了几步，“不走，我要回去。”说罢正要转身。
　　“回去？不可能。”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不放，“没看见门已经关上了吗？再说，以你现在的样子回到人间也不过是一缕幽魂。”
　　一缕幽魂......看他幽黑的眸子没有丝毫的动摇，“不能回去我也不走，或许我可以在这里等到再见面的时候。”
　　“等？等情郎吗？”他摇着头笑道：“看你那样子也像了，哈哈，先随我回去，看什么时候带你去三生石边等吧，这里是等不到的。”
　　“为什么？”
　　“为什么呐......”他敲了敲前额，“因为你的情郎不会在这出现。不信，你瞧——”他手往我身后一指。我回头一看，身后是一片火红火红的曼珠沙华，那扇铁灰的大门不知所踪，仿佛从没有过这样的两扇门一样，“门呢......”
　　“因为你来了，所以门就不见了。”他忽闪着那双大眼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咳，看来不跟你说明白你是不会跟我走的咯......我想想，那事情好像应该是——” 短短的手指敲着他圆圆的脑袋回忆状道，“对了，因为把父亲的宠物弄昏了，所以被罚在这里当一次摆渡者。来来，上船。”一个不思悔改的样子迫不及待地要上船。
　　既然不能回去，看这大小孩感觉不坏，跟他回去或许也无妨吧。忐忑地上了船，那是一只仅容两人的小船，“有船在，为什么不自己回去呢？”
　　“以为我不想吗？”他边摇着桨边叹道：“这船有一个奇怪，就是如果一个人乘会翻的。这水连最轻的羽毛都浮不起来，有几次差点就没在这水里了。”
　　“这是忘川吗？”看船边的潺潺流水似乎与平常的见的没什么不同，岸边的曼珠沙华在水面倒影出一片火红。“为什么这船又能浮起来呢？”
　　“只有忘川岸边的曼珠沙华才会开得如此肆虐。至于这船为什么能浮起来......”他敲了敲船舷，摇了摇头，“回去问问迷津的摆渡者告诉你。”腔调就好像熟悉的朋友问了一个他回答不上的问题一样。
　　“你......怎么称呼？”发现说了那么多话还不知道人家怎么称呼呢。
　　“我叫梦伯。”他打量了我几眼，“发间碧玉凝脂簪，耳中明月珰，蜀锦苏绣，雪缎绣花鞋，来头不小呢。”
　　低头看见还是那月白的旗装，脚上的绣花鞋，“我姓卢，双名芊落。”我一直怀疑之所以会穿越时空是不是因为同名同姓甚至连生辰也相同的缘故。
　　“夫家呢？”
　　“夫家？”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朗朗地笑了两声，“怎么，这么快就把夫家姓什么也忘了？”
　　“叶赫纳兰.....”
　　“哦——”他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金什台家的媳妇。幸好让他去托生了，不然让他见到你这么小就下了来肯定又有闹的。”见我疑惑地看着他，摆摆手，“不说他不说他。看，要到岸了。”
　　随他下了船，穿过一座雕饰繁奢的牌坊，一只大石龟背着一块大石碑，待我们走近那龟竟然活了点头向梦伯致敬。分明是一只石龟竟冷不丁会点头还会“呜呜”地叫，我吓得连脚步都挪不开了。那龟朝我扬了扬眉，绿豆大的眼里写满了“少见多怪”，然后咧嘴一笑。看到它那笑，我觉得快要晕了。
　　“还不快走。”梦伯回头唤道。我远远地避开那只龟，随他来到一高大的镂花门前，里面狗吠声不断，而且听起来好像不止一只狗。门一推开，从里面窜出一庞大的黑色身影，如果不是听到狗吠声还会以为是一头大黑熊呢。
　　看到这狗，不禁一惊，那粗壮的狗脖子上竟然长了三个大脑袋。三个大狗脑袋都伸出鲜红的长舌头争着舔梦伯的圆圆脸，毛茸茸的大狗尾巴翘起来甩得正欢。他本来就矮小的身躯在大狗的衬托下就更小了。
　　“走开，这头疯狗......再闹我叫老爷子把你宰了......什么？！谁说老爷子走开了我拿你没法......出门前还带着些花粉，我看看放哪了......”放下掐着狗脖子的手往怀里探。那只黑色的怪狗皱了皱鼻子，悻悻地挪开大爪子。抽身出来的梦伯拍了拍身上的袍子，作出一个请的手势让我进去。我看着蹲在一旁的狗讪讪一笑。
　　“进去吧，不用管它的。”说着朝那大爪子踢了两脚。不同于普通的狗见到陌生人那个聒噪，这狗站起来要仰视才能看到它的头，三个大脑袋神气的昂起，垂目看脚边走过的人。看到这狗的样子，才恍然大悟，狗眼看人底原来是这个样的。
　　“那个......”看着伏下占了半个院子的庞然大物，“就是你家的宠物？”
　　“嗯，这家伙近不得花粉。那天它实在聒噪得可以，被我往它头上撒了一把花粉，结果打喷嚏打得晕头转向的，自个儿撞在墙上晕了。老爷子偏要把账算到我头上。”他边说边拿起小茶壶对着一排小茶杯先来个关公巡城再是韩信点兵，“喝茶。”
　　我迟疑了一下，“不会是忘川的水吧？”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侧支着腮道，“大不了就把前尘往事来个一笔勾销。”
　　“我没有你那么洒脱......”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目光仿佛能把人看穿一样，“你的执念真重......”拿起一只小茶杯在唇边一抿，“看在你让我回来的份上，说吧，有什么愿望。”
　　刚要开口，他却抢先道：“不算说要回去，我从来不做办不到的事。”
　　“那么......你是司梦的吧......”试探地问。
　　“你怎么知道的。”虽然他努力保持一个风清云淡的样子但也掩不住大眼里闪过的惊讶。
　　“猜的。猜对了吗？”他笑而不答，“不答就当是默认了？”
　　他不答低头喝完杯里的茶，从怀里拿出一串链子，“拿着，坐在那镜前想你要托梦的人，如果这水晶变紫了，走进镜里就可以入梦了。”
　　朝他的指向看去，果然有一面立地大镜，古铜色的镜框雕满了不知是文字还是花纹。
　　“谢谢——“心头一阵喜悦，走到镜前，镜面仿佛经年没有擦洗一样白蒙蒙一片。容若......攥着那串水晶心里默默念道。手中的水晶竟真的由无色透明变得有淡淡的紫色，狂喜地看向那面镜子，镜面的白雾也渐渐淡去，映出一个瘦削的背影，倚在靠背上静静地面对窗外，看房内的摆设也不像是在相府中。手摸向镜面，竟如水面一样泛起波纹，抬脚跨过镜框，轻轻地走近他。
　　薄被滑落在脚边，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满脸的倦容，即便是睡着双眉还是紧蹙，眼角竟有微微的湿意，晚风拂动单衣让他更显单薄。把薄被轻轻地拉起，但还是把他惊醒了，浓密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几下，睫毛下喜悦、惊讶、悲恸种种混杂在那纯黑深邃的眸子里。微凉的指尖颤抖颤抖地在我脸颊划过，双唇翕动轻唤道：“芊落——”颤动的声调分不出是喜是悲，“芊落......是你吗......是梦吧......”
　　拉着他长着薄茧的手，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不断地点头，泪簌簌地落。“梦也好......只要见到你，梦也足够了......”浅浅的笑带着几分惨淡，几分惨淡却看着触目惊心。
　　“噹——”雄浑的钟声像锤子要把我敲碎了似的。“快回来——”耳畔响起梦伯焦急的呼唤，“回来——”无措间眼前迷雾顿起，待反应过来时发现正姿势暧昧地被梦伯挽在臂腕里，忙跳出来，尴尬地整理着衣衫。
　　他倒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振了振衣袖，“还好吧？”
　　“还好——”咬了咬下唇，片刻决定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是......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拉回来了......”
　　“呵——你该感谢我及时把你拉回来。”一拂袖坐回桌前继续侍弄起他的茶，“没发现你刚才是在禅院里吗，禅院里的钟声至刚至阳。凭你那点道行，被敲上两次早就魂飞魄散了。”
　　想起刚才听到钟声的感觉，“谢谢了......那......我还能见到他吗......”
　　“等下次他睡觉的时候再入梦咯——”他眼也不抬地拿着茶壶在点兵。
　　“那......”
　　“行行行——那串珠子就尽管拿着，这样的珠子我多的是。”他摆摆手眯起眼品茶。
　　“那......不谢了。”
　　他仿佛被烫到似的，忙拿开杯子，眼睛忽闪忽闪的，“怎么不谢，当然要谢。”
　　“那么，谢谢了。”
　　“但是不谢也可以，所谓大恩不言谢......”只见他摇头晃脑地怡然自得。
　　攥着那串冰冷的水晶站在镜前静静地等待下次的相聚。
　　
                  黄泉·梦地（下）
　　容若.......
　　无数次默念那熟悉的名字，手中的水晶依旧透明无色，镜中依旧迷雾重重。容若......难道你又挑灯夜读彻夜不眠吗？知道你消瘦憔悴得让人揪心吗？为什么还不让我入梦呢？难道是在怨恨，怨恨当初是我向你许下终身的誓言却又是我爽约而去吗？容若......让我见你一面可好？
　　咳——
　　听得背后一声长叹，回头见梦伯正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大金丝鸟笼前，他的手抚摸的地方金枝竟严重的扭曲，好奇的走上前看见扭曲的地方还有点点暗红，看在眼里竟有莫名的熟悉。
　　“你养过鸟？”
　　“嗯，曾经养过一只青鸾。几百年前了，它的歌声是三头犬的安眠曲，它本身也是一个很好的信使。本想等它修得一个女体就把她娶进门。有一次，它送信去了很久也没有回来，还以为它是半路贪玩忘记了回来，却没想到它竟带回了一只白凤。从此，它们天天在我面前鸾凤和鸣。要知道，数百年来我在青鸾身上花尽了心思，它还是一个不温不热的样子，而那白凤却在旦夕之间让它倾心痴迷。趁青鸾再次外出送信的时候，我把白凤送入了轮回，再让人打造了这个坚不可摧的笼子把青鸾困在其中。自此青鸾日夜哀鸣泣血，它的哀鸣竟令这冥府周遭的花木凋萎走兽垂泪。后来院子里那畜生听不得它的哀鸣，趁府里没人的时候把它放了。听说，它追随白凤也入了轮回。”
　　听得出，梦伯不是一个好的讲述者，自始至终他的语调都是那样平缓，让人有种错觉，他是在说着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在忘川边上寂寞了那么些年，尽管知道命里无时莫强求的道理，但我依旧忍不住去嫉妒，就如当初忍不住去占有一样。”他看着空荡荡的鸟笼，嘲讽地一笑，“所以说，世间的人向超越了生死的我们谋求遂愿是多么的愚蠢。还说什么天遂人愿......哈哈.......”
　　“如果你是真心待青鸾的话，或许......你真的应该放手，失去自由的鸟儿是不会有幸福可言的......”
　　他转身蹙着双眉看着我，清澈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片刻，一声长叹，“放手......或许吧......如果可以......”坐在藤椅上，轻轻闭起双目，长而黑的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好了，低头看手中那串透明的水晶，默默地念着那个名字，奇迹般地从每颗水晶珠子的中心氤氲出浓浓的紫色。雀跃似的来到镜前，果然迷雾散去，镜中映出熟悉的摆设，这次应该是在相府里了，跨步走进去。房间里只有一盏琉璃灯，昏暗的灯光堪堪照亮奋笔疾书的人瘦削而挺拔的侧影。四周昏黑、安静、寂寞、凄凉。
　　“容若——”在背后环着他的腰低声唤道。感觉到那身躯剧烈的一震，带着薄茧的手颤抖地按在我手背上，良久，听得一声长叹，继而他的手骤然用力把我拉到面前，见他浓眉紧锁双唇抿成两条坚毅的线条。
　　“终于等到你了......”语气低如梦呓。
　　“冷清清的，好不凄凉。”
　　“呵呵——”他低笑了两声，“若不是这样凄凉，你肯来么？”
　　“不是这样的......”这话说得我心也酸酸的，“不是这样的，上次是因为禅院的钟声才被唤回。后来，我等你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彻夜不眠叫我怎么入梦？”
　　“这样......是我的不是......”把我紧紧地搂着，“但我一个人孤枕难眠。”
　　“蓝月呢？再不然就续弦吧，你答应过的不要孤独终老......”
　　“呵呵——好不容易才见上面，咱不说这些。好好地陪我一晚上，好吗？”捧起我的手，在每个指头上吻道。
　　“好——”头靠在他胸前，听着胸腔中有节律的心跳，朗月转朱阁低绮户来照无眠。
　　“如果这夜永远没有尽头该多好，这样我们就可以相携相依，永不分离。”长着胡子的下颔抵在额上，痒痒的，“自在禅院那天晚上与你匆匆一见后，还以为你托生去了。”
　　“傻瓜，怎么会呢？”在他的怀里又嗅到熟悉的木兰的熏香，“黄泉海边，三生石畔，我们再续未了缘。”
　　“一定要等我，知道吗？”
　　“嗯，即便用永恒的时间的来等待，我也愿意......”这次我决不会爽约了。
　　于是我们相携相依在黑夜中。漫漫长夜，时光从对视的双目间滑过，从交缠的十指间流过，从炙热的拥吻中淌过。上古真有十日吗？后羿为什么不把最后的金乌也射落，如此长夜便可没有尽头。
　　好像是沧海桑田的漫长又仿佛是白马过隙的瞬间，鸡鸣唱白了天边，唱落了星辰。
　　“要走了——”恋恋不舍地从他怀里出来，手依旧被紧紧地握着，那双纯黑的眸子里也充满了哀伤和不舍。
　　“还会再来么？”他低声不确定地问。
　　“怎么说得像幽会情妇一样的......”故意打趣地嗔了他一眼。
　　他略微一怔，继而捏着我下巴笑道：“只可惜春宵苦短呐......还来么.....”
　　“嗯，只要你不彻夜不眠，还是来的。”伸手俯平他皱起的眉心，身边迷雾渐起，别离的时候终还是到了，“珍重......”
　　从镜中出来，见梦伯坐在藤椅上静静地看向我，嘴角微微上翘。“真的愿意用永恒的时间去等待吗？”他低沉地问。
　　被他这一问顿觉羞恼，却不好轻易发作，“你一直在镜外看着？”真是的，看到就看到了，还生怕人家不知道吗。
　　“有什么梦我是没看过的？别忘了我是司梦的。”他一个风清云淡的样子答道，“宁可用永恒的时间去等待而不愿再入轮回吗？或许在新的轮回中会遇到更好的姻缘。”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呵呵——”他郎郎地笑了两声，几度欲言又止，最后懒洋洋地站起身，“只在这里等着入梦多无聊，我们找点消遣的。”敲着前额道，“会下棋吗？”
　　“会但不精。”说起下棋，我还不大愿意呢，毕竟是耗脑筋的事。他似乎没留意到我犹豫的样子，一挥袖面前就凭空出现了一个棋盘两个黑色的软垫，径直的坐下，“说吧，要我让多少子？”
　　“真看不起人......”虽然自知很菜但看他一个自负的样子就无端的来气了，“我从不要让子的，让我执黑就可以了。”
　　“哈哈，好大的口气，知道你的对手是谁吗？”他饶有兴致地侧支着头看着我。
　　“不知道——”说着就夹起一黑子挂角。
　　他的自负不是没有资本的，看着棋盘的白茫茫一片，我拿着棋子真不知道放哪好了，“不下了，根本就是压着我打，看一片片被提那个心惊肉跳......哼，根本就是胜之不武。”
　　“还是你说的不用让子的，我还以为遇到强手呢。”他得意地笑道。
　　那个得意的样子还真让人咬牙切齿，低头揉着眉心，多么熟悉的棋盘.......可惜坐在面前的人已不一样了。昔日纱窗下，睹书泼茶，琴瑟和鸣，那样遥远却如此真切，只需要稍一闭眼便一幕幕地在脑海中浮现。容若......手中的水晶依旧透明清澈。正在垂首追忆，听得他低声一笑，“咳......这样等待真是煎熬......”
　　“呵，煎熬吗......冷暖自知罢了。”换了个坐姿，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脚。
　　“好一个冷暖自知......”他定定地看着空荡荡的鸟笼发呆，片刻才悠悠开口道，“你说......咳，还是没事了。我带你去三生石边看看。”说罢起身挥袖撤去棋盘，背起手往外走去，翩翩的白衣背影颇显寥落。
　　出了冥府没走多远，见忘川上架起长虹飞度。雪白的桥栏上挂着一匾，匾上蛟龙翻飞，匾中“奈何”二字苍劲而悲凉，字朱红近黑，仿佛是沾了无数的血与泪。一个奈何道透了人生，也道破了轮回。桥头有一老妇，白中泛黄的长发飞瀑及地，双眼深陷，长而虬曲的手扣着一个碗，碗中的汤水黄中泛绿。走到桥头的魂魄接过她手中的汤水仰头灌下，先前满布愁苦的脸顿时被抚平，茫然而平静地走上白石砌成的桥，前生的种种至此便一笔勾销。
　　我们隔他们远远的走过。“有没有不喝孟婆汤就过奈何桥的？”好奇地低声问。
　　梦伯不屑地一哂，“当然没有。若有，桥头的机关会把他的脚扣住把他的喉咙撕开，汤水就直接灌进去。”说罢瞥了我一眼，“所以你最好不要打这主意。”
　　“随口问问而已。我有说要这样做吗？”
　　奈何桥再往上走便是迷津。迷津的三眼摆渡者撑着一只小船把来自人世的灵魂摆渡过忘川到彼岸。沿着忘川一路走来，见得最多的就是殷红殷红的曼珠沙华寂寂地开放，听得最多的是哀叹和呻吟，还要忍受身边那位阴晴不定的情绪，一切都是那样压抑。在这压抑的环境中一阵清脆如银铃的哀求是如此的突出。
　　只见一个青衣女子跪在迷津口双手抓着牢牢扎根的曼珠沙华，不停地磕头。
　　“什么事啊？”停下脚步看向梦伯问。
　　“不知道，大概是她阳寿未尽，所以要被勾魂使者遣回去吧。”他一个司空见惯的样子。
　　“咳，活着多好啊......”无限感慨道。
　　梦伯笑着摇头，“有人寿数已尽却愿生再续前缘，有人寿数未尽却想弃生重入轮回。”那青衣女子依旧不肯离去，“有没有觉得她跟你有几分像样......过去看看。”说着走到那青衣女子身边，“什么事。”
　　“她寿数未尽，罔图弃生再入轮回。”其中一个使者躬身道，“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了……”梦伯扬了扬眉道，“我来看看…..”说着便俯身要把她扶起，手才碰到她，青衣女子像触电似的抖了抖，喃喃着：“不……我不要回到人世……”
　　“生死之道岂是人力能转移。”一个使者字正辞严地道。
　　梦伯挥一挥手示意他们暂且到一边去，然后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小女子姓沈，单名宛，家住乌程。”她依旧垂头答道。
　　沈宛？！“你……真的是江南才女……沈宛……”天哪，沈宛不是容若后来的妾吗？
　　“才女？呵呵……”听见她轻轻地哂了两声，“来生我宁愿做一目不识丁的女子也不要担这才女之名。”
　　“何苦呢？活着多好啊……”江南乌程……沈宛……“不行，你快回去……他还会等着你相会……”
　　“谁？”她终于抬起看着我，如莲般的脸满布泪痕，“谁会在等我呢……阿爹走了，订下的婚约被退了……在书寓里与恩客清谈和唱，虽说是不卖身，但毕竟是勾栏中的风尘女子。他们待见的只是我的容颜而不是我，谁会呢？哈……与其等年长色衰落魄而终，倒不如趁现在就将其了断……”
　　“听着，你必须回去，必须回去……”我抓住她的肩道，“过不了多久，你会遇见他，一个真正是被你的才华折服的人，一个能成为你心灵契交的人。你会陪他走过他人生最后的一段时光。回去吧……求求你了…….回去吧……”
　　“不——”她推开我的手往后挪，“已经没有人能让我再度羁留……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梦伯在一旁怜悯地看着她，我拉着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说：“不是说她跟我有几分相象吗？可不可以……”
　　“不可以——”他打断道，“如此眷恋着人世，奈何桥就在那里。”说着抓住我的手腕要向那座白石长虹走去。
　　“不要——”努力挣脱他的手，我答应过一定会等在这里的。
　　他长叹一声，抬起手轻抚在我的脸上声调如梦呓般，“青鸾……你还是如当初那样执着么……”
　　青鸾……他说什么……“谁是青鸾，你的青鸾不是早就遁如轮回了么？”侧头避开他的手。
　　蹙眉凝视了片刻，抿了抿唇似在下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心一样，转身扶起沈宛，拉着我，背对着那两个使者，在我俩面前一挥宽大的袖子。奇迹般的，我和沈宛互换了装束，梦伯把我带到使者面前，便转身离去。
　　
　　别了，青鸾——
　　一声低沉的呼唤，我猛的睁开眼，强烈的光线下抬起手去挡，手在脸上投下了阴影。影子……那么说……习惯了光线后四处张望，粉红的纱幔被从半敞的窗吹来的风轻轻扬起，厚厚的被子盖在身上，不久前的种种恍然如梦。
　　狠狠的掐了手背一下，疼痛是那样的清晰。
　　真的再次回到人世了，以沈宛的身份再次回来了。重生的喜悦是如此的难以言喻，就如纯洁的阳光下晶莹的露水盈盈地坠在眉间心上。
　　“小姐好睡。”纱幔外响起一个甜甜的嫩嫩的声音。
　　“静霜——”不假思索地唤道，听得外面的人应了一声。天那，我怎么会知道她叫静霜的？难道梦伯把沈宛的记忆也给了我？
　　“小姐，您说想吃青梅酒，今儿早曹大人就遣人送来的。送酒的人还说，今晚曹大人会来看您呢。”静霜边说边忙着挽起纱幔。
　　“今天是康熙多少年几月几了？”
　　“二十三年正月廿七。”静霜惊奇地问，“小姐，您今早怎么一起床就问这个呀？”
　　“不为什么，想问就问呗。”怎么一觉醒来就从康熙十六年到康熙二十三年了？纳兰性德因“寒疾”，于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与世长辞，年仅三十一岁。脑海中闪过这样一句不知多久前看过的一句话。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离现在还有一年多，我究竟怎样才能再见到他呢？“那……康熙爷下过江南吗？”
　　“康熙爷下江南？哪有这样的事。”静霜绞着手帕替我擦手，“咦，小姐，这串珠子真好看。准是曹大人送的吧。”
　　低头看见手腕上正套着梦伯给的那串透明的水晶，原来那不是梦……
　　曹大人……江南……难道是曹寅……“你刚才说曹大人今晚要来？”
　　“是焦大今早送酒来的时候说的。”
　　焦大？！差点没被漱口的盐水呛到，“那就要好好准备一下了……”或许真是曹寅找上门了，那么离与容若再会也不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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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梦是化自容若的词
　　寻芳草*萧寺记梦
　　客夜怎生过。梦相伴、绮窗吟和。薄嗔徉笑道，若不是恁凄凉，肯来么。
　　来去苦匆匆，准拟待、晓钟敲破。乍偎人、一闪灯花坠，却对着琉璃火。
                  终身误
　　清脆的鸟鸣伴着晨光从半敞的窗户近来。
　　甄瑶睁开眼，绸缎的被面上的皱摺在晨光下泛出光泽。华丽的大床有一半是空荡荡的，触手清冷。她微蹙黛眉坐起唤道：“紫璇……”
　　一个面容清秀，体态修长的丫鬟挽起帘子，“福晋好睡。”扶在紫璇的肩上，甄瑶来到梳妆台前坐下。
　　“福晋，今天想梳什么样的发式？”紫璇拿起檀香木梳子梳理着甄瑶柔软的青丝，声调轻柔得像蓝天下淡淡的云彩。
　　“随便。”甄瑶看着镜中的容颜，仿佛看到青春韶华正一点点地流逝。紫璇正熟练地帮她挽最常见的二把子头。其实梳什么样的发式又有什么所谓呢？甄瑶心理虽是这样想，但总有些疑惑和不甘。为了能嫁进纳兰府，她不惜装病躲过选秀。只要能嫁给心仪的那个男子，哪怕是作妾，她也愿意。但父亲又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儿作妾呢？就在和父亲怄气的时候，传来消息说他丧妻了。后来听说这位才满京华的浊世佳公子一夕之间竟沧桑了十载。年复一年，四载过去了，他既不把侧室扶正也不续娶，时下哪个富家公子不是三妻四妾的，哪怕是年近花甲的父亲早不前就收了第七个姨太太了，没想到他却是痴情如斯。如愿以偿地嫁入纳兰府，却没有得到期望中的眷顾。人道洞房之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她却恰是从那一夜起独守空闺。外人都说当朝首辅明珠之长子情多情痴，殊不知他是如此的情寡情怯。
　　“福晋，都妥帖了。”紫璇轻柔的声音把甄瑶从沉思中唤醒。
　　“那好，该去请安了。”甄瑶带了紫璇往正房走去。
　　“麝月姐早。”井边一个十二光景的小丫鬟正在打水，“打昨儿起你就在忙前忙后的，该不是大爷要回来了？”
　　“可不是呢，明儿是五月卅了，今儿爷准回来。”麝月提起满满的一桶水和那小丫鬟渐行渐远，“这么些年见爷的时候越发少了，也只有在夫人忌日的时候才见到。咳——”
　　甄瑶听了这话心理酸得发疼，见那人的时候少的又何止她们呢？心里默然长叹，继续在熟悉的回廊上往前走。觉罗福晋房里的秋痕说今天大清早宫里的惠主子派人来宣觉罗福晋进宫，大概晌午才回。
　　甄瑶回身在庭院中走。人间五月芳菲尽，枝上的红梅早已凋零，涩涩的青梅躲在翠绿的叶子后。穿过这几棵梅树便是容若的书房——花间草堂。推开虚掩的门，首先入眼帘的是几个高大的书架，书架后是一张梨木大书桌。书桌光滑纤尘不染。
　　甄瑶随手从离书桌最近的地方抽出一个卷轴拉开。那是一幅画，画中女子一身鲜红的衣裳，柳眉弯弯，星眸带笑，素手扶着花几，笑得娇憨中带着积分羞涩。他不是第一次看这幅画，第一次见这画应该是新婚第一天的早上，他一身喜服伏在这画上，唤着画中女子的名字恋恋不舍地醒来。
　　看着画中娴静的女子，甄瑶不断在心里问着为什么：她放弃了一个唾手可得的承恩梦，为什么得到的却是独守空闺；她收起了少女时的张扬和娇纵，一心一意地做他的妻子，为什么三载以来竟没有在他的心上留下一片影子。外人看来的一对佳偶一双璧人，实则不过是一双怨侣两个过客。
　　门“咿呀”一声开了，目光穿过书架，甄瑶看见门那儿的人一身竹青长衫。视线穿过书架投下的阴影，投向逆光站着的他，竟发现他好像泛着古玉般温润的光芒，不由为之怦然心动。当看向那双纯黑的眸子时，甄瑶竟捕捉到其中一闪而过的光华，眉心舒而又蹙。
　　见他往里走来，甄瑶思绪正千回百转之际不留神竟推翻了墨砚，一行浓黑的墨滴大写意地撒在画的空白处。她暗暗地抽着凉气，张皇失措看着来人，“容若，我……”
　　容若紧张地看了一眼那画，叹了一声，弯身捡起打翻在地的墨砚，“出去吧。”
　　“容若，我不是有意的，真的……”她在一旁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知道，还是出去吧。”容若低头整理凌乱的书桌，听得门轻轻地关上，才缓缓地坐在桌前，从敞开的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她正慢慢地渐行渐远，“甄瑶，对不起……是我负了你的……”
　　一句“我负了你”就红颜未老恩先断，你呀……真是负心薄幸……
　　耳边清晰地荡起很久前听过的这样一句嗔怪，回眸看画中眉目静好的女子，暗自念道：芊儿啊芊儿，这么些年你依旧让我难以忘怀，或许是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你就融骨蚀血地难以从我生命中剔除。
　　从笔架上取下笔沾上墨，顺着墨滴的走势添了一枝红梅在画上，久久地凝视着画中的女子，仿佛下一刻她便会拨开梅枝款款地自画中来。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爷，老爷和福晋刚从宫里回来。”小厮在门外说道。
　　“知道了。”说罢收拾好画轴，往正房走去。
　　“儿请阿玛额娘安，阿玛额娘吉祥。”他一撩袍子行礼道。
　　“起来起来。”觉罗福晋扶他起身，仔细地端详着道，“这阵子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容若躬身揖道，“儿子不孝，让额娘挂心了。”
　　“天底下哪有作娘的不挂心儿子的呢。”边说边抚摩着他的胸膛手臂，“还是瘦了不少……咳……自打从唆龙回来就断断续续的小病不断，随驾出行有不能好好地养病。咳……这次回来就在家里多待两天，娘给你找最好的大夫调理调理，如何？”
　　“额娘不用太劳心了，儿再过两天就要随扈到热河。”他轻拍觉罗福晋的手示意她放心。
　　“依我看哪，他怕是躲在双榆树不想回罢了。”明珠扫了他一眼，低头吹了吹杯里的茶叶。
　　容若听了这话顿觉局促不安，觉罗福晋转身走到明珠身边，语带埋怨道：“少说两句行不？”
　　“我有说错吗？！”他放下杯沉声道，“你让他扪心自问是不是这样子。”
　　容若垂手侍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这……都是一家人，躲谁呢。”觉罗福晋边替明珠捶背边劝道，“准是你多心了。”
　　“哼，别以为你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了。”明珠冷眼看着侍立在一旁的容若，“自打甄瑶进门起，你就冷落了她三年多。你知道今天颇尔盆干什么来着，他替甄瑶向我赔罪呢。言辞那个谦恭啊……当着那么多官员的面，你阿玛的老脸都不知往哪搁了。咳——”说罢便拂袖而去。
　　“儿啊，你这是何苦呢。俗话都说了，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而且你不试着接受又怎知道新人不如旧呢？”觉罗福晋拉着容若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再说了，有些事不用额娘说你也明白。颇尔盆十里红妆嫁女，你却把他女儿冷落到这地步，岂不是在跟你上司过不去吗？”
　　“是，阿玛额娘的话，儿都记住了。”
　　“记住便好。咳……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咱娘俩也很久没坐在一快儿了，今儿个就陪额娘吃顿饭吧。”拉着容若的手在身边坐下。
　　甄瑶听说明珠和觉罗福晋打宫里回来便前去请安，在门外听得屋内的对话心里百般的不是滋味，心知此刻进去只怕让人更难堪，便忍着一汪泪往回走。
　　“是，阿玛额娘的话，儿都记住了。”
　　“记住便好。咳……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咱娘俩也很久没坐在一快儿了，今儿个就陪额娘吃顿饭吧。”拉着容若的手在身边坐下。
　　甄瑶听说明珠和觉罗福晋打宫里回来便前去请安，在门外听得屋内的对话心里百般的不是滋味，心知此刻进去只怕让人更难堪，便忍着一汪泪往回走。
　　饭后容若从正房出来走至草坡处，听得风中夹着嘤嘤的哭声，若断若续。一时心生好奇，便寻声走去，娉娉婷婷的一个背影靠在水边的柳树上，若断若续地抽泣，容若走上前拿起丝帕要替他拭泪，她却把头一偏推开他的手。
　　“甄瑶.......对不起.......”容若以为她在为书房里的事伤心。
　　“是甄瑶的不好......”回身跑过草坡的那边去。甄瑶觉得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利刃一样割在她的心头。真的很傻，不是吗？一厢情愿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却沦落到要接受施舍。不，哪怕是一生的独守空闺也不要受这样的施舍。
　　容若在柳树边的青花石上坐下，面前的绿水如冷翡翠一样，水面不时漂过细碎的花瓣。鸳鸯一双一对地关关而鸣。低头拂了拂飘落在身上的花瓣，无意发现竟把新刻的图章也带在身边了。看着章上篆的“自伤情多”不由一阵神伤，到底还是情到多时情转薄。
　　一双暖暖的软软的手轻轻地蒙在他的眼上，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阿玛，猜猜我是谁？”
　　容若蓦地心头一紧，继而舒颜笑着转身把刚才站在身后的粉娃娃抱起来，“琉璃，又自个儿乱跑了？”
　　“琉璃是出来找阿玛，没有乱跑。”琉璃忽闪着那双酷似父亲的眼睛分辨道，“听顾先生说阿玛今天会回来，没想到真的被我找到阿玛了。今天顾先生还夸我聪明呢，把哥哥嫉妒得眼都大了。呵呵——”
　　听着琉璃银铃般的笑声，真能让人把不顺心的事都抛在脑后，“先生为什么夸你了？”
　　“因为我背诗背得好。阿玛，我背给您听。”琉璃炫耀地摇头晃脑背了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听琉璃用充满稚气的腔调背这诗经的开篇之作，容若的思绪不禁飞远了：
　　“芊落，这阵子你陪我看了不少书，不如我们行赌书泼茶之事，如何？”
　　“也好，但不可以太难太偏。”芊落拿起茶壶满满地倒了两杯茶，“我先来考你。”
　　“好”
　　“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诗》的第一篇首句，不错吧。”
　　“呵，如果这个错了，你要给孔老夫子揪耳朵。”芊落笑着打趣道。
　　“呵呵，那我来问了。”
　　“等等，我可以不精确到行吗？”
　　“可以。那就......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求索。”
　　“你纯粹是让我喝茶的。屈原的《离骚》”
　　“呒，对了——”
　　“钟山有神名烛阴。”
　　“《山海经》卷八海外北经第一页第五行。”
　　......
　　“阿玛，阿玛......”
　　容若的思绪再一次被拉回，赔笑道：“琉璃背得真好，难怪先生夸奖了。”
　　琉璃嘟着小嘴说：“阿玛刚才在走神呢。”
　　“正因为背得好才走神的。”捏了捏她圆圆的脸蛋，说，“琉璃越来越想你额娘了。”
　　“额娘去哪了？”琉璃少不更事地问。
　　“你额娘在一个很远又很美丽的地方等着阿玛......”他的目光看向天边的白云蒙胧而遥远。
　　“那为什么不把额娘接回来呢？”
　　“因为你额娘喜欢那里。”
　　“那阿玛为什么不去找额娘呢？”
　　“因为......因为阿玛还有事情没做完......”
　　“那等阿玛把事情做完，琉璃陪您去......”
　　“什么话——”他蹙眉打断她的话，“阿玛才不要你陪。”
　　“阿玛......”琉璃被他骤变的态度吓了一跳，“琉璃有时会想额娘，但更多的想阿玛......”
　　“傻瓜，阿玛也想琉璃。”
　　“是啊，哥哥和小叔叔都说阿玛最疼琉璃了。”琉璃搂着容若的脖子灿烂地笑着。
　　“琉璃笑的时候跟你额娘很像，也是最漂亮的。”
　　“真的吗？呵呵——”
　　
　　是夜无月，天幕缀了许多明明灭灭的星星。梳妆台前，甄瑶卸了珠钗走到窗边看了眼寂寞的夜空，道：“紫璇，都安歇吧。”
　　“才三更天，福晋不再等等，说不准爷会来呢。”紫璇看了看刻漏道。
　　“不用等了。”甄瑶像在说服自己似的，“他不会来的。”但还是心有不甘，黑暗中站在窗边等了一阵，终还是转身往里走。
　　如果她再等一会或许会看到容若往她的屋子走来，但见她的屋子一片漆黑静悄悄的，犹豫了一阵又转身离去了。
　　如果他能再驻足一会或许还能在半敞的窗户看到甄瑶，因为她辗转了一阵又来到窗边守望。
　　但是，他们错过了......
　　
　　
                  江南（上）
　　冬日的后海，两岸垂柳结满了晶莹透亮的冰晶。雪地里一个人披猩红的斗篷显得格外清冷。他凝视了面前绵延的粉妆玉砌的柳树许久，低声吟诵道：“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溅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他离我那么近，近的仿佛一举步就能够得到；他又是离我这样远，无法挪步，咫尺便是天涯。容若，不要那样伤感好吗？我在江南等着你呢，只要你下江南便可以见到我了。看你那满腔愁绪的样子真是心如刀剐了。
　　
　　轰隆——
　　蓦地惊醒，原来是一场梦，这雷声也真够不通人情的。依旧闭着眼，调整着因惊醒而急促的呼吸，翻了个身意犹未尽地还想睡。
　　“御蝉，天要下雨了，回屋睡吧。御蝉——”
　　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耳畔回荡。睁开眼，面前的那张脸初看陌生，再看就熟悉了，“子清？”虽然时隔八年，江南的水土把他养白了不少，但眉目间的清朗还是能让人认出他是谁，“不是说晚上游湖吗？现在还早呢，怎么来了？”
　　他把我从藤椅子上拉起笑道：“进去再说，瞧天都黑下来了。”
　　抬头看了看天，果然乌云正越来越厚，拍了拍飘落在身上的桂花，“要下雨了吧。”揉了揉有点发胀的太阳穴，“原来青梅酒也会醉的。”
　　“哈哈，喜欢的话过两天再给你带几坛子。”他的手温暖且略带湿润，牵起我的手向屋里走，“醉卧花间好不恰意，只是当心着凉了。”
　　“酒真是好东西，且不闻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若得一知己，杯酒释永愁。”记得曾有人醉醺醺地枕在我膝上说过相似的话，弹指之间我们竟已天南地北了。
　　“御蝉，御蝉——”曹寅摇了摇我的手唤道。
　　“对不起，子清。”我抱歉地赔笑。
　　“坐下吧，我看你还是有点醉醉的。”他笑着递来一杯热茶，“解解酒。举杯销愁愁更愁呐......”
　　顺从地点头接过茶，“子清，最近忙吗？呃——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太操劳......”其实我是想问康熙什么时候下江南，但始终开不了口。
　　曹寅稍一怔，继而朗朗一笑，“也不算很忙，只是比平日多了些事儿。不过有御蝉的关心，再忙也是高兴的。”说着向前探身缓缓握紧我的手。我的心也随之收紧，尴尬地抽出手。他一挑眉讪讪地笑了，从怀里拿出一本蓝皮的线装书，“上京述职的时候，京城有朋友出了本集子。我知道你一定喜欢的。”
　　“是吗？”接过书一看，不禁心头一震，熟悉的书名熟悉的作者，“之前还是侧帽，现在却取作饮水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啊......”曹寅抚膝感叹。
　　“好一个冷暖自知......咳，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谁人知？”眼前浮现出他的清朗俊逸，还有他淡淡的诗人的忧郁，抹不平的眉弯。翻开词集，淡淡的墨香溢出：客夜怎生过。梦相伴，绮窗吟和。薄嗔佯笑道，若不是恁凄凉，肯来么。
　　“他......应该续娶了吧......“不知这问题我该问与否，也不知道我更希望听到肯定抑或是否定的回答。
　　“他？哦，那是几年前的时了。“
　　“是吗......“心里划过一丝失落，他掷地有声的誓言犹在耳畔，他修长的指骨紧勒我的手是的痛依旧清晰。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伤口，八年过去了，他还会在冷清清的梦中等待吗？
　　随着书页翻动，满眼的是愁与泪，这片灌愁海直让人沉溺。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梦也何曾到谢桥......“孤零零的琉璃灯，寂寞的背影，驱不散的长夜......我又爽约了，对不起......泪滑过留下两行凄凉，坠落在纸上又迅速地渗下氤氲，宛如无声的叹息。
　　“想起年少的时候和容若谈起朝云唱‘十年生死两茫茫’时潸然泪下，都感慨说若得一知己如斯便不枉此生了。”他拿起我手中的丝绢轻轻地替我擦去脸上的泪痕，“那小子的福气还真不浅......”
　　“我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与他一会呢？”
　　他放下手，隔了丝绢握着我的手腕，嘴角微微上扬，“知道我这阵子在忙什么吗？”
　　想也应该是为康熙下江南作准备了。摇了摇头等待他说下文。
　　他拱了拱手，道：“圣上再过几个月就要下江南来了。容若定会随驾，到时我请他来与你一会，如何？”
　　曹寅真是让人喜出望外的爽快。“真的吗？子清，我还真不知怎么谢你了。”
　　“哈哈，幽王为博佳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我这举手之劳也不算什么了。”褐色的眸子里愉悦的光斑在跃动。
　　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是的，再过几个月就可以见到他了。惊喜、疑惑、震悚，头脑中预演着重逢时的种种。不知道他是否还如当时梦中所见的那样，抑或是更见消瘦了，不然他为什么说而今憔悴异当时呢......
　　
　　小船在湖上随波而行，船夫坐在船头悠闲地抽着水烟。我和曹寅坐在船尾，两盏八角纱灯摇摇晃晃地透出蒙胧的光。今晚璀璨的众星陪伴着一弯古铜色的下弦月，像渴睡的人满布血丝的眼白。
　　“子清，同是娥眉月，你更喜欢上弦月还是下弦月？”
　　曹寅拿起酒壶慢慢地朝杯里注酒，慢悠悠地说：“大概上弦月吧。”
　　“我也觉得更喜欢上弦月。“抿了抿杯中的清酿，”上弦月总有团圆的时候，总会遂团圆之愿。”
　　“一种娥眉，下弦不及初弦好......”拿起杯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庚郎未老，何事伤心早......容若，原来欠你那么多，叫我如何赎得清，还得尽呢？都是我的错，明知相守的日子不会很长，却偏要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却偏要许下永远。
　　“御蝉——”曹寅伸手从我眼底轻轻擦过，“在想什么呢？”他放柔了的声音暖暖的。
　　“子清，你说人若是寡情薄情该多好。”
　　他稍带惊讶地凝视我片刻，低头默默地喝起酒来，“记得这次上京的时候，容若跟我讲了一个故事，然后也问我若是能忘情寡情该多好。”
　　“那时候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只笑了笑，吟道‘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有情终古似无情。别语悔分明。’”
　　天上的繁星明明灭灭地陪伴着那弯昏昏欲睡的下弦月。容若，今晚你看到了月亮了吗？我们在看着同一轮明月呢，无论千里之外的你是随扈当值，还是挑灯夜读。愿寄思绪于飞廉，托愁心于望舒，好让你可感可知。
　　张灯结彩的画舫远远地传来歌女咿咿呀呀的歌声，让我们的小船更显冷清。“他们好热闹呢。”侧支着头看来往游弋的画舫。
　　“平素出来游湖，你都是喜欢小船的清静，怎么今天反倒羡慕起来了？”他拉起我的手笑道。刚想挣脱，无奈他却握得更紧。
　　“瞧，流星——”流星滑过夜空，兴奋的抽出手低头许愿，容若，愿我能早点见到你......“你不许愿吗？听说在流星划过的时候许愿，愿望就会实现的。”
　　“哦？是吗，那你许了什么愿？”他饶有兴致的问。
　　我摇了摇头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验的了。”
　　回到房里，坐在镜前，晶莹的水晶被我摩挲得发热了，无数次默唤那个名字，但水晶依旧透明。那是一个带魔力的名字，舌与腭的缱绻，自后而前，后鼻、前腭、唇，容——唇由开而闭，若——气息擦着渐开的唇，每次唇完成这样的动作后，心头会因一阵暖流淌过而悸动。
　　蜡烛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房内笼在蒙胧的昏黄中，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稀疏的虫鸣，不需闭眼也能看到他的笑貌音容。
　　菩萨蛮?忆旧 
　　雁书蝶梦皆成杳。月户云窗人悄悄。记得画楼东。归骢系月中。 醒来灯未灭。心事和谁说。只有旧罗裳。偷沾泪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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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在看电视剧所以更新的速度拉下了~~~~
　　不思悔改地飘走了~~~咔咔咔~~
　　最后那首是如假包换的沈宛的词，不是我写的
　　==========某人抱歉的分割线=======================
　　偶这个周末出去玩啦，所以这星期没有更新的说~~~
　　放几首歌，都是偶唱滴~~~
　　木兰花字令忆旧（选梦&饮水词）
　　http://www.15150.com/ghtml/2008-02-26/1078420.shtml
　　锦瑟（文中出现了几次）
　　http://www.15150.com/ghtml/2008-01-20/1044717.shtml
　　自别君后（算是上卷的主题曲吧）
　　http://www.15150.com/ghtml/2007-12-11/1014597.shtml
　　黄泉梦地（下卷的，有没有谁告诉偶怎样在JJ加背景音乐~~）
　　http://www.15150.com/ghtml/2007-12-11/1014586.shtml
　　忆青衫（小优同学~~~偶终于放上去了~~~雷到表怪我哦~~）
　　http://www.15150.com/ghtml/2008-03-12/1091455.shtml
                  江南（下）
　　可能是那夜里坐得太晚了，第二天竟着凉了，刚见得些起色，连续的几天雨，天也冷了不少，竟又反复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在药炉香气中缠绵病榻，等大好的时候一个月也过去了。
　　扶着静霜下了床，软绵绵地朝梳妆台慢慢走去。腕上的玉镯之前还是刚好合在手腕上，现在却可以沿着手臂往上推好一段。
　　“小姐，待会儿奴婢用丝线缠上一段就不会松了。”静霜说着打开梳妆台上的镜袱。
　　“不用了，缠了不好看。”说着把它从手腕上褪下，拿起台上的犀角梳，“去把窗打开吧，也好让房里的药味散一散。”轻轻地一梳，便见上面纠缠了不少落发。
　　小轩窗，正梳妆。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
　　它们竟不自觉的在脑海中浮现起，又像泡泡一样闪着七色幻彩破灭了。那旖旎的梳妆残梦啊......另一个泡泡又升起，里面回响着无限柔情：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将这份旖旎延续......回来与你相会真的可以将残梦延续吗？
　　如有一股暖流淌过似的，喜悦与哀伤孪生而起，唇角刚微微上扬，泪便如断线的珠子滚落。
　　“哟，小姐，怎么了？”静霜紧张地问道，“可是身子不舒坦了？”
　　“呃，不是——”抹去泪，“只是见脱了不少头发，暗暗伤心而已。”
　　“小姐放宽心，大病过后脱发也是难免的。”她安慰着接过我手中的梳子，轻便地把长发挽起，然后折来一串红色的小花插在鬓边。她又拿来一面镜子置在我脑后，问：“这样可好了？”
　　照花前后镜，花面相交映......
　　白色的纱衣衬着淡粉的单衣，影影绰绰如同蒙了一层烟雾。
　　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踏出门来，院中洒满了阳光，夹着水汽还有草木芳香的空气在游动，摆脱了苦涩的药味仿佛全身都在呼吸都在舒展。院中的桂花依旧开着一穗一穗的淡黄色小花，夜合欢依旧葱绿地守在卧房的窗前。微风摇着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引得不知名的鸟儿纷纷放开歌喉和唱。曹寅送来的几盆芍药在争妍斗艳地盛放。压弯了枝的舞女兰在风中踏着华尔兹的步伐起舞。院中到处充溢着生气，我习惯地坐在桂花阴下的藤椅上，听风铃的叮当脆响，听花叶厮磨的声音，兰花舞动的花枝在耳边絮絮私语。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破了周围的安静。静霜忙走上前，刚放下门闩，门就被推开了。
　　“御蝉怎样了？”隔过花枝见曹寅拉住静霜紧张地问道。
　　“子清——”
　　他循声看来，见我撩开花枝向他走来，便大步上前扶住我坐回藤椅上，“坐下、坐下——”回头朝门口唤道，“还不快进来。”
　　老老少少的几个人拖着长辫子急急脚地走进来。
　　“子清，这是怎么了？”
　　曹寅在我身边坐下，“这些是府上的家医，比那些郎中来得好。”
　　“不用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总觉得这样的架势让人好不自在。
　　“给他们号号脉总也无妨。”说罢一挥手，医者们走上前辗转在我左右手间，神情严肃。看曹寅也是一个紧张的样子，心里纳闷着，小小的感冒不用这样兴师动众吧。直到老头子们一致认为我除了病后体弱外什么事也没有他的颜色才见舒缓。
　　长呼一口气，“怎么这样不小心，竟病了一个多月了？”他的话语隐隐带着责备，“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他皱着眉头抬起手轻轻抚过我的脸庞。我心里难受极了，“子清，我实在无以为报......”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现在要找一个开怀畅谈的人还真不容易。”他很舒坦地倚在藤椅上把玩着低垂的花枝，“记得年少的时候，与容若一道被选作陪读，我们无话不谈。后来我放了外任，他留在京城。现在年岁大了，越发的想找个人把酒言欢以浇胸中块垒。哪怕是说说天凉好个秋也是好的。”
　　“少年不知愁滋味......真好。难怪前人会说千金难买少年时。”
　　“呵呵，不说这些。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次上京见到容若，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会随扈来江南。”他说得高兴时朝我挪了挪身子，“你知道吗，我把你抄给我的《选梦录》给他看，他只看了一眼就说一定要找你会一会呢。”
　　“真的？！子清，我该怎么谢你呢。”
　　“很简单，和我一起去踏青。”他伸手作一个请的手势。
　　“现在吗？”
　　“愿意吗？”他站起身明朗地笑道。
　　“好啊。”
　　他把我扶起，上了马车，“三月三，龙抬头。出来走走对身体也好。”
　　“我想放风筝，可以吗？”湖边的风筝让我想起了点什么。
　　“好，我好像知道今天会放风筝一样，出门的时候也带了一只出来。”他表现得惊奇地说。
　　花花的蝴蝶在蓝天下飞了起来，“飞得真高......”
　　“来，你也来试试——”说着他把线圈塞到我的手里。
　　“但我不会......”
　　“呵呵，不要紧——”他手把手地教我如何放线，如何把风筝放得很高很高。和容若一样，他的手也带着薄茧，但指尖微凉，不如容若的温暖。他离我那样近，我们之间仿佛就只隔了几层衣服，呼吸充满了来自他衣间的淡淡的檀香。
　　为什么会是子清，而不是他呢？记得那年也是三月三，也是大病初愈，和他在什刹海边，在带着鹅黄底子的拂地杨柳下，一只大风筝飞得很高很高......
　　“呀——”手中的线毫无先兆的一松，美丽的大蝴蝶随风飞远了，再也回不来了，而手中的线无声的垂下，“飞远了......”
　　“别灰心，下次我们带一只的更大的来。”曹寅笑着安慰道。
　　“你有不顺心的事吗？”看着渐渐飞远的蝴蝶说，“听说断了线的风筝能把人的烦恼带走，趁它还没飞远，不妨让它把你欲说还休的愁滋味带走。”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有什么愁滋味的。”
　　抬头却对上他的眸子，纯黑的眸子带着湿润的气息，脑海中出现的却是那双黑如子夜亮如琉璃的眸子，还有泛着抑郁的眸光。“子清，我......我觉得有点冷了，不如我们回去好吗？”
　　“好吧，现在就回去。”他若无其事地扶着我走向马车。但我还是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子清，原谅我，原谅我的不能回应......
　　马车里只有曹寅和我。他兴致盎然地讲起少年时与京华公子花间斗酒，意气风发地做起从戎报国建功立业的梦。我很认真地听，每当关于那个人的点点滴滴敲击着我的耳膜时，心也不由的一阵悸动，是那样想听到关于他的事，同时也是那样害怕。
　　马车停稳后，他扶我下来，微凉的指尖拉住我的手，温柔地一笑，“进去吧。”
　　“嗯，谢谢你。”说罢便要转身。
　　“御蝉——”握着我手腕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度。
　　回头询问地看着他。他上前一步说：“圣上南巡的日子近了，我不能经常来看你了。你要好好保重，知道吗？”
　　“知道了。”对他报以灿烂一笑，“快上车去吧，手都被风吹凉了。”
　　“你不是说冷吗？快进去吧。”他不舍地放开说。
　　“过门皆是客，哪有客人要走主人不送送的道理？”
　　“呵呵——好，好。我这就上车。你也快点进去，别再着凉了。”朗朗地笑着上了马车，还撩起车帘不停的回头招手。看着他的马车渐行渐远才回身推开门进去。
　　“沈大小姐可算回来？”
　　一个陌生的女声在院子里响起，这时才发现院子里站着不少的人，清一色的女人。为首的那个戴着斗笠，斗笠下的青纱模糊了她的面容，但听声音却像是三十左右，背后站的都是嬷嬷级人物，看那表情也让我有点心里没底：似乎没有做什么得罪人的事吧......
　　“小女沈宛，不知几位所为何事？”礼节性地点头道。
　　为首的妇人不答话，娉娉婷婷地走上前，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捏住我的下颔，透过青纱见她扯着嘴角一笑，“刘嬷嬷，瞧多标致的美人儿。”
　　她的语气真让人讨厌，拨开她的手，“请放尊重点——”
　　“啪——”
　　头脑“嗡嗡”的响，眼前直冒着星星，幸好有静霜扶住，一边脸是火辣辣的痛，满嘴的甜腥。
　　“放尊重点儿？凭什么要尊重你呢？”她的手捏得我的下巴阵阵的痛。
　　“你凭什么打人呐！”静霜不平的嚷道。
　　“凭什么？呵呵——”她轻蔑地挑眉笑了两声，“就凭我是曹府的主母，而你是勾引子清的狐媚子！”
　　这时候，发自心底竟有种想笑的冲动，说利用我倒也认了，但说是勾引......哈......
　　“给我记住了，若再缠着子清，下次就不是耳刮子这么简单了......”她双眼冰冷冰冷的，风清云淡地丢下这样一句话，得意地迈出门去。
　　作孽啊——“哈哈——”扶着花枝恣意地笑，枝头的花纷纷摇落，静霜在一旁声声地唤着我，但她的声音竟如此的遥远，最后眼前一片昏黑......
　　待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了，静霜守在我身边，双眼都哭得又红又肿，“小姐，您、您可算醒了......”边说边飞珠走泪。
　　“不哭，不哭。”坐起扶着她的头轻轻地替她擦泪笑道，“小心把眼睛哭坏了。”
　　“小姐，您就哭吧。看着您笑比哭更难受......”她低头不断的抽泣。
　　“为什么要哭，我们做错了吗？我不觉得是我错了。”或许真的错了，但错不在这，而是我不该回来......
　　下了床，往外走。“小姐，您要到哪里？”静霜连忙跟上来问。
　　“想出去走走。”刚走两步，见她也跟上来，“我一个人走走就可以了，不要跟来。”
　　“可是——”
　　“不要可是了，很快回来的。”刚迈开步子，静霜拉着我的衣袖跪下哭道：“小姐，静霜求您了，不要这样作践自己好吗？”
　　从她的手里拉出衣袖继续往外走，“我说了不要跟来，若跟来也可以，但你出了这门就不要想回来了。”狠了狠心往外走去。
　　夕照把明净的碧空都染红了，小舟在湖边随着波澜晃悠，船夫在一旁抽着水烟。“船家，可否载我到湖心去？”
　　船夫抬起那满是风霜刻痕的脸，把烟管子别回腰间，点了点头，“成。”
　　“姑娘要到哪里去？”船夫扯着沙哑的嗓子问。
　　我抱膝坐在船头，“不到哪里去，在湖上随波而行就可以了。”
　　“姑娘可是有心事了？”船夫也在船中坐下，拿下腰间的烟管子，眯起眼抽起烟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船夫沙哑而低沉的声调，唱得声声痛断人肠。
　　抱着膝开始在船头旁若无人的哭泣，他也是有妻有妾的人，若真的遇回他，我们真的可以回到从前吗？今天那一幕还会重演吗？可我想念他，想念我和他的孩子......苍天在上，我该怎么办呐......
　　
                  重逢（上）
　　湖水在微风中泛动，绿莹莹的湖面恍如戏子舞动的绿袖子。长堤上绿柳蹁跹。小舟在水面上随波而动。船夫坐在一旁抽着水烟。我喜欢在湖上的时光，这时最自由也最孤单，湖上来往的船很少，耳畔萦绕的是杨柳摩挲的细碎的声音还有绿浪中娇嫩的鸣莺。云朵飘移，湖光时晴时阴。云朵看上去白白的软软的，八年过去了，琉璃应该从粉娃娃出落成小姑娘了吧，海亮也应该开蒙了吧，竟等不到他们亲口唤我一声娘。还有夜儿，娘竟再也没去看过你了。
　　八年了，两千四百多个日子过去了，再深的伤也该由时间抚平了吧。你大概也不如开始那样痛了吧，甚至也开始淡忘了吧。那么我这样地等待重逢是对还是错？
　　白娘子放弃修仙却决意做人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咳——”思念与疑问一刻不休地纠缠，耳畔还回响着曹家主母冰冷的话语，这足够让人寒心的。
　　“姑娘，半个月来你还没把心事想通吗？”船夫在烟雾中眯起眼问。
　　“有些事不到时候是想不通的。”抱膝坐在船头，伸手拨弄着粼粼的绿波，“若人能倒着来活就好了，那样就不用烦心了。”半个月来大部分时间都耗在湖上随波逐流，听静霜说曹寅来过了几次，都没遇上我，但留下不少东西，从滋补的药材到各种玩意儿。我不想见他，甚至怕见他，但又希望见他。
　　湖边已经张灯结彩，看来离康熙南巡的日子也近了。“船家，靠岸吧。”船悠悠然地靠了岸，理了理衣裙便要上岸，此时船竟一下又离岸丈来远了，惊讶地回头，更加惊讶地看见曹寅正站在我身后，“子清？”
　　“静霜什么都说了。”他上前一步，拉起我的手，指尖微凉，“御蝉，让你手委屈了。但你不要躲着我，好吗？”
　　本想抽出手来，却被他握得紧紧的，“子清，这样纠缠下去，终有一天你会困扰会厌倦的。不如早抽身，也给大家一个好的回忆。”
　　“怎会呢？等忙完这阵子，我把你纳进府——”
　　“我不要——”不假思索回绝后觉得有点决绝了，“子清，对不起，我——”
　　“你心有所属？”他不确定地问。
　　“我在等一个人。”在等待着走进一个结局已定的故事。
　　我们都沉默了，他的手依旧不肯放开，尽管握得那样紧，却给不了我熟悉的温度与力度。
　　“我等你——”他蓦地开口把我一惊，“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即使这辈子等不到，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等你。”
　　我摇了摇头，勉力挤出一个笑，“你真傻......但我更傻......”
　　“不是傻，而是痴。”湖光映在他的眸子里恍若群星闪烁。
　　“是痴吗......”那人怕是更痴吧，“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情痴抱恨长......我相信你不会让我抱恨的。”
　　“我......”看他充满了期望的脸，竟说不出一句决绝的话，暗暗地痛恨起自己了，仿佛有条具有生命的绳索自甲板而起，攀援而上把我紧紧地缚得喘不过气来，心头一阵抽痛，眼前顿时黑屏。
　　待眼前光亮了些，感觉已躺在床上，床前坐了一个人，光光的前额，明亮的眸子是焦急痛惜，那样遥远而熟悉。
　　容若......容若......
　　“御蝉——”
　　眼前清晰起来，才看清床头坐的是曹寅。他宽慰一笑，“总算醒了，可把我的魂都吓丢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十分歉意地一笑。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的眉心渐渐舒开，“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但是船上的话我是不会改变的。你也不要想太多了，好生修养，知道吗？”
　　“嗯，知道了——”心里无数地问着何以救赎。
　　又是大半个月过去了，曹寅虽没有亲自来，但不时托人送东西来，院子里的锦鲤便是他送来的。后来我找了宽口的大水缸，种上了睡莲，斑斓的鱼儿就在莲叶优雅地摆动自己的身体。
　　“小姐——”静霜挎着一个篮子进了屋兴高采烈地说，“听说康熙爷真的下江南了，现在外面好热闹哦。”
　　“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这大半个月来真的是与世隔绝了。
　　“听说是昨天，小姐，我们出去瞧瞧热闹？”
　　“好，这就去。”说着把手中的饲料悉数放入缸中，今天主人高兴，加菜。
　　外头果然不同往日的热闹。我们的运气还不错，恰巧碰上了巡游，艺人们穿着各色的行头，踩着高跷，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惹得观众的阵阵喝彩。显然我是看热闹的，这热闹比看花车要刺激和好玩。
　　“小姐、小姐，您瞧，好大的糖葫芦。”静霜兴奋地嚷嚷起来。
　　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好大的糖葫芦，竟是平日的两倍大。我们相视一笑，走向那卖糖葫芦的摊子。朱红的糖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我们像贪玩了孩子一样东瞧瞧西看看，上了一品轩，挑了临湖的位子坐下。
　　静霜边捶着腿，边稍稍失望道：“走了大半天，还以为可以一睹龙颜呢。”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一个鼻子。”走了大半天也饿了，拿起筷子开始大快耳颐，又不是没见过。“
　　“呀，小姐，难不成您见过？”静霜睁大了那双水灵的眼，吃惊道。
　　“当然。”不但见过还陪他喝过茶呢。
　　“什么时候呀？”静霜探身向前，低声笑道，“皇上老爷长咋样的？”
　　“还算好看。”瞟了那丫头一个花痴样一眼，心想容若比他好看多了，“难道你没看到吗？”
　　“哪儿？难、难道刚才碰见了？”
　　我忍着笑摇了摇头，“戏班子里有演啊，哈哈——”
　　她顿时两颊绯红，“小姐，您诳奴婢。”
　　“吃饭吧，没听说过‘食不言寝不语’吗。”把面前的碟子往她一推，“本小姐请吃饭可不是常有的事，若这次吃不饱不要怪我。”
　　“小姐，今天您是打心里的高兴。”
　　“是吗”瞧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填肚子，也许真的很高兴吧。
　　下了一品轩后，我们沿湖往回走，习惯地去拉帕子，“咦？”
　　“怎么了？”静霜停下推门的手。
　　“没什么，只是丝帕丢了，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吧。”真失望，好不容易来了心思绣帕子，竟丢了，“赶明儿再绣一次。”
　　
　　原来他们昨天就来了，不知回在这里待多少天呢？曹寅说过会带他来见我的，不知还记得不记得。
　　我和他会是怎样的相遇呢？在街上，在人潮中的偶然遇见，还是在精心布置下有凄恻台词的一次感人的相遇呢？我该对他说些什么？
　　坐在藤椅上，看着夕阳给花枝镀了一层金边，正在千头万绪，“静霜，去把筝拿出来吧。”
　　调好弦，顺着熟悉了旋律挑拨揉抡。
　　
　　夜如黛 锦瑟无端五十弦
　　星似泪 一弦一柱思华年
　　人无寐 此情可待成罔然
　　蜡炬灰 云鬓改 思未尽 月光寒
　　沧海澜 明月生 青灯情人怨遥夜
　　东风吹 百花残 开到荼蘼花事结
　　春花开 开尽明媚艳妍
　　春花落 落入曲陌无觅处
　　春柳绊 绊惹行人脚步
　　枝头子规春心无处诉
　　昨夜桂堂东 画楼西畔侧
　　传钩春暖酒 覆射蜡灯红
　　轻抚绿绮琴挑彩凤 
　　心有灵犀一点通
　　小园花乱飞 肠断不忍归
　　望眼欲穿愁心向春灰 
　　所得尽是泪偷坠
　　听 巴山夜雨淅沥
　　归期未有期 独对西窗烛 风吹雨
　　午夜梦回 共话巴山夜雨
　　沧海月明 蓝天日暖 已成追忆
　　庄生梦 梦已远 蝴蝶蹁跹心凄迷
　　春风催 催华发 一地落红两相思
　　春花开 开尽明媚艳妍
　　春花落 落入曲陌无觅处
　　春柳绊 绊惹行人脚步
　　枝头子规春心无处诉
　　灞陵畔 何时再系斑驹
　　灞陵柳 何日将那好风诉
　　青鸟殷勤探看 
　　蓬山此去无路
　　相见时难别亦难
　　只愿与你再续琴瑟
　　只愿与你琴瑟和鸣
　　
　　余音方了，一阵敲门声不确定的，断断续续地响起。当静霜把门打开看到门外的人时，我的魂仿佛被摄住似的。
　　八年了，他不再如从前的那样的青葱，眉间的刻痕更深了，亮如琉璃黑如子夜的眸子不但有属于诗人的抑郁寂寞，还有岁月留下的沧桑，这份沧桑使他从骨子里透出的雍容闲雅更见动人，就如岁月能使璞玉更见柔和醇厚，薄唇微抿。
　　万没想到，他竟会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出现在眼前，我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地呼吸，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把这来之不易的相遇打碎。如果就这样站着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我也愿意。
　　“但曾相见便相知——”多么熟悉而温柔的声音自眼耳口鼻自每一个细小的毛孔滑入，然后汇成一条长蛇一圈又一圈地缠绕着那几乎忘了搏动的心脏。
　　“相见何如不见时......安能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下一刻我撞入一个熟悉怀抱中，熟悉的力度，熟悉的温度，还有来自衣领的熟悉的幽兰香气还有他熟悉的温柔而颤抖的声音，“芊落......芊儿......终于让我遇回你了......终于让我遇回你了......感谢上苍......”
　　“容若，真的是你吗？”我是在做梦吗？抚摸着那挺拔的脊梁，一切都是这样的真切，“真的是你吗？等得我好苦啊......”泪止不住的簌簌而下。
　　“我就知道是你，从看到子清给的选梦词的时候就知道了，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把字写得这样像我的。八年了，你竟然抛下我八年，知道我这八年过得多苦吗。每次随扈到木兰我都会想起你，每当经过后海边的时候也会想起你，渌水亭上一直萦绕着你的锦瑟，每年海亮生日的时候我都愧疚得彻夜难眠，甚至不时会怨恨我为何会活得那样长而你却早早地弃我而去......”
　　“对不起......对不起......”
　　“芊落......芊落......是我的错......”他捧起我的头轻轻地擦去脸上的泪痕，“随我回京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
　　“好，好。容若，海亮和琉璃他们......”想起这时候孩子的成活率我真的没多大勇气问下去了。
　　他温柔一笑，握住我的手，道：“放心，他们都很好。海亮前几年刚开了蒙，粱汾兄说他还算聪明，但我看他还是憨憨的。”修长的手指在我的脸上滑动，从眉到眼到唇，“红颜不老啊......”
　　“难得你还认得我。”拉着他的手，沉溺着手掌温度和质感牢牢的舍不得放开。
　　“只有你这丫头才会那样傻傻的看着我。”他的笑依旧那样澄澈温暖，犹如三月的嫩柳拂面。
　　
                  重逢（下）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紧紧地拉着他的手，看那如古玉温润的容颜映上了旖旎的霞光，害怕眼前的人会在泪眼中蓦地消失。
　　他剑眉深锁，弯下身，轻软温暖的薄唇蜻蜓点水般的吻去我眼中的泪，然后让人去倾倒的一笑，晚风吹澜了那潋滟的秋波，“胭脂泪，留人醉......”不待他说完，便踮起脚轻咬着他的唇。唇与舌的缠绵中，灵魂彻底地醉了。
　　
　　“呀，小姐，这是第几朵空心的花儿了？”
　　“什么？”正在神游一时没反应过来，见那丫头一脸的俏皮。
　　静霜白皙的手指向花绷上的花说：“瞧这些花儿都是空心的。小姐，您的心怕也不在这吧。”
　　回神一看，果然花绷上绣的牡丹都没有花蕊，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燥，“等我把全部花儿都绣上最后添花蕊，不行吗？院子里的花浇水了没？喂鱼了没有？鸟儿要换水了，还不快去？”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静霜掩嘴笑着往院子走去。
　　看天色还那么早，容若说过傍晚会来，这日头怎么走得那么慢。放下花绷，看院中的夜合欢已隐约见得些粉色，花期也近了。待明年夜合花开的时候，一群文士聚在一起把酒咏花，然后......顿时如坠冰窖，不可能......昨天见他还是那样神采奕奕......
　　“小姐——”静霜恰时的进来打断了我的思绪，“小姐，外面来了人说拾到您的帕子，您瞧——”
　　接过她递来的藕色丝帕，果然是昨天丢的那条，水有这么大的本事凭着一方帕子寻上门来了，“那人还在吗？”
　　“在。”静霜点了点头。
　　“出去瞧瞧。”刚踏入院子，见为首的人五官线条硬朗得像刀削一样，凤眼高挑仿佛有睥睨众生的神色。这人的容貌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的。却见他身后跟着子清和容若，心里顿时明白，确实见过，只不过已经很多年前了。上前行礼，“小女沈宛见过皇上。”
　　“哈哈，沈姑娘果然冰雪聪明，起吧。”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愉悦与记忆中的倒是有很大的差别。
　　当年在宫中的惊心一幕在脑中开始回放了，以致他拿过我手中那藕色的帕子时小小的吓了一跳。
　　“怎么如此的战战兢兢？”他语调轻松地问。
　　“小女鄙陋，天威在此，焉能不怕？”不怕才怪，在宫中的那次相遇还留下心理阴影呢。
　　他满足而愉快地笑了两声，径自在石几前坐下并对我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朝侍立在他身后的子清和容若征求地看去，他们竟同时微微点头。或许康熙以为我片刻的迟疑是以为惧怕他身后一脸严肃站着的两位，侧首沉声道：“你们到外面候着。”
　　“可是......”他俩竟紧张地不约而同地发话。
　　康熙不耐烦地皱眉摆了摆手。见他俩面有难色，便陪笑道：“二位大人是一心为主，皇上也不要为难二位了。”
　　他爽快地点了点头，“你们也不要站着了，坐吧。”
　　于是，石几的四个位子都坐满了。一左一右地坐下，他们竟不动声色地在桌下一左一右地握着我的手，心头一惊，他们应该还不知道......趁他们的手还没握紧的时候把手一抽，站起来殷勤的上茶，“篷荜简陋，兼无香茗美酒，让三位屈就了。”
　　心里暗暗叫苦，如果容若知道子清有纳我作妾的打算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了，而我该如何跟子清说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康熙神情泰然，优雅地捧起茶杯抿了口茶，“珠玉在堂，何为言陋？况繁花簇锦，俨然桃源净地，让人留连。”
　　留连？我是真的觉得像坐在一堆榴莲中间，还恨不得这茶话会快点结束呢，“过誉了，小女怎当得起。”
　　康熙拿起那方藕色的帕子，看了看，说，“这帕子上的梅枝可是画的？”
　　“一时无聊之作，见笑了。”目光不经意地往左右扫去，子清一脸凝重，容若的唇都快抿成一线了。他们的神情不禁让我想到，难道他俩知道了？后背顿时一阵凉一阵热。
　　似乎周围的低气压一点也没察觉，康熙依旧很有兴致的样子，“姑娘的字看起来颇有风骨，不知师承何人？”
　　师承？暗暗看了容若一眼，他的眸光也带了几分自得的神色，瞧他美的，“幼时蒙家中西席垂教，不登大雅之堂。”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康熙看着上面的题字，念了两遍，道：“姑娘尚还年少，何故题如此寂灭之句？”
　　“人生不过是一场筵席，终会有曲众人散之时。相逢相知，相携相守，终敌不过生离死别。思忆绵绵，羁绊一生。如此相见不如不见了，庄子也有道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话虽如此，只是我还是放不开。
　　“若能相见相知，即便是生死作相思，也是一种福气。”石几下，容若紧紧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他是明白个中的滋味。
　　一阵的沉默，康熙低头喝了几口茶，抚着藕色的帕子，仿佛若有所思，倾俄把帕子收进袖，“在这也停了一段时候了，回吧。”
　　目送他们出去，暂且舒了口气。
　　
　　怎么办、怎么办呢？靠在水缸边，脑里好像有一群苍蝇在乱哄哄的飞。在我而言子清那一段还是不想容若知道太多，但他若要把我带回京城肯定要找人帮助了，而子清是最有可能的。这样一来，子清不就知道我等的是谁了。我是不是像在利用子清呢？子清这些日子来待我不薄，这样一想很有罪恶感。若那时候让子清说出他的想法，事情不就变得更不清不楚么。要是我来说，这实在难以启齿。
　　“在看什么看得这样入神呢？连唤几声都不应......”温柔的声音伴着臂弯把我环绕起来。
　　“在想你。”回头对上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一阵愧疚感油然而生，低头绞起丝帕。
　　他在我耳边低笑两声，把我揽进怀里，才缓缓道：“我也想你......”
　　“容若，你......真的相信我是你的芊落吗？”靠在他胸前低声问。
　　“相信，因为只有我的芊落才会让我感到心在跳动，灵魂回归。”他波澜不惊地说。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黄粱一梦，已经八年过去了。以前你说过我欠了你的，或许那是对的，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不知能不能还得清赎得尽。”
　　“还不清赎不尽那是最好的，这样我可以在每世的轮回里把你找到，然后向你连本带利的讨还。”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大财主放高利贷了。”笑着挽起他的手道，“先还清你欠我的。”
　　他低头看着我打趣道：“我欠你什么？”
　　“怎么？忘得还真快，我还记着呢。”说着掰着手指数道，“答应过我每天早上替我梳头，答应过带我下江南看夕阳，还......”还答应过即便孤独终老也再不续娶，也答应过往后的日子要过得幸福......
　　“怎么不数下去了？”他挑起眉问道。
　　“因为太多了，一时也数不完，哪怕数得完也一时做不了那么多事儿，所以先从眼前的做起。”挽着他走在湖边，映了晚霞的垂柳是夕阳下的新娘。上了小舟，舟在水面上随波逐流。晚霞映红了湖面，站在船头仿佛置身在玫瑰花海中。
　　他揽在我腰间愉快地吟唱着：“江南好，虎阜晚秋天。山水总归诗格秀，笙萧恰称语音圆。谁在木兰舟。”
　　“江南是好，尤其在这，抛开世俗，天只是天，水只是水，你只是你，我只是我。”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水汽，水汽中还有炊烟的味，“我想，即使随你回京城，我们也难以回到从前，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我怕我会迷失在那里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如果我们永远在江南不回去就好了......”
　　“放心，我们会有一天再回来，然后泛舟五湖，终老江南。”风吹动他的衣袂，幽兰的熏香和谐的混在烟火味中，“看，那里升起了炊烟，如果我们是一对贫贱夫妻，没有了朱门绮户的束缚，那该多好。”
　　心里暗暗的苦笑，“来，我们这就去买菜，今晚我下厨。”
　　“真的？”他又惊又喜地说，“那好，船家，靠岸！”
　　和十指相扣地走在街上，忽然他顿住了脚步，“怎么了？”原来他停在一个卖字画的摊前，盯着当中的一幅字看，我拉了拉他的衣袖，“这里没什么出彩的东西，快走吧，天要黑了。”
　　他似乎没听见似的走到摊前。摊主热情的上前对我说：“恭喜沈姑娘，你的字画可真的好卖啊。”这时候我真的很想顿时蒸发掉算了。
　　“劳烦把那幅字拿来看看。”容若指了指中间那幅大字。
　　“客官真是慧眼识珠啊！”摊主边奉承边把字交到他手里，“这可是纳兰公子的真迹，他的字可是这里文人争相收藏的宝贝呢。您瞧瞧，他的字真的风骨不凡......”
　　听着摊主的话，真是欲哭无泪了。
　　“的确不错，这字我要了。”说着连价也没问就丢下重重的一锭银子拉我走了，边走边欣赏着那幅字，“的确不错......”
　　“那个——”我绞着手帕脸火辣辣的，“那个......沈老爷子的几亩薄田真的很难养活人，所以也只好卖字画了......但是，收藏字画都是收有名气的人的是不是，而且你在江南的文名也不小......所以......为了不砸你的招牌我已经很努力练了......”一直不敢看他，只看着自己的脚指头。
　　“确实不错，还真的有几分像。”他似乎没听到的解释一样。
　　“容若——”我要抓狂了，“我再也不敢了，你若不高兴说几句重话我也认了，不要这样挖苦好吗......”
　　“傻丫头，我有说生气了吗？”他收起卷轴，把我的手握的更紧，“难为你了，如果就因为这样而生气，那我就该受天谴了。”
　　看他的笑颜真的很温心。
　　在厨房里忙碌着，一双臂弯从背后绕了上来，“真香，这次应该没有打翻醋瓶子吧。”
　　“怎么进来了，厨房油烟重呢，快出去吧。”说着打掉那只要偷吃的手，“不许偷吃！”
　　他的头枕在我肩上，“在相府三年来都没怎么下过厨房，现在要好好补偿补偿。”
　　“啐，相府里那么多厨子，还轮得上我来做吗？”还缠在我的背上不肯走，第一次发现这人原来这么无尾熊的，“去让静霜拿几坛就出来。”
　　“不是说不胜酒力的吗？”
　　“你说过酒是好东西啊，当然要试试了。快去拿酒。”
　　“是，娘子——”
　　第一次听他这样称呼我，心里软软的，一阵失神差点就煮糊了东西。
　　“开饭咯——”看着一桌的菜，很有成就感，正在这时候竟有人敲门，心里一沉，“静霜，去看看谁了。”
　　许久没见声音，想也许是敲错门的吧。
　　“沈姑娘真不够意思，设私宴请朕的侍卫却没有叫上朕。”看康熙一脸春风进来。刚才还飘飘然的心顿时坠入凡尘，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形成：睡美人里的巫婆出场了。
　　“皇上这话让小女诚惶诚恐。刚才不期然与公子相遇，小女仰慕公子之才已久，故邀来一聚。”非常流利的撒起谎。
　　“哦，原来是这样。”他询问地看向容若。
　　幸好容若很聪明地帮我圆了谎。
　　康熙笑笑说：“既然如此，不知沈姑娘可愿意也邀朕入席？”
　　“当然愿意——”才怪呢，“只是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哈哈，无妨，市远方见真味，旧醅乃见醇香。”说着就毫不客气地坐在上首。
　　本来很让人期待的一顿饭，就这样变得拘束异常。饭后康熙满足地抿着茶，“沈姑娘的手艺真好。”
　　“谢皇上夸奖。”笑脸下是非常郁闷的心情。
　　康熙笑着拿出一通体碧绿的玉如意，“为了答谢姑娘的盛情款待。”
　　“皇上请三思——”容若在一旁急忙劝道。
　　“朕说了送出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康熙皱着眉说。
　　“这如意太贵重了，请皇上另赐他物。”容若依旧在旁劝着。
　　“放肆，朕要送什么难道还轮到你来干涉吗？”康熙沉声道。
　　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看到康熙要送如意会这么紧张，“皇上盛情难却，小女收下便是了。”说着跪下谢恩。康熙的颜色也稍舒，只有容若双眉紧蹙地看着我。
　　“朕也是该回去了，说不准曹寅这会儿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呢。”说着康熙便起身要走了。
　　“今晚等我。”容若慢走了两步低声跟我说。
　　
                  决绝（上）
　　伏在鱼缸边把丝帕的一角浸在水里逗弄着可爱的鱼儿们，心里依旧恼火难平。真是有什么样的哥哥就有什么样的弟弟。当年在叶赫故地，只要和容若独处的时候都少不了福全这只大灯胆。现在他的弟弟又来做这种事。咳，是不是跟他们家有仇啊。话说，刚才康熙送如意的时候，容若的表现真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紧张到面无血色的时候。一个普通的如意而已，又不是镇国玉玺。
　　背后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近了，心想一定是容若了，转头一看，脸上的笑也僵住了。曹寅两颊泛红，带着醉意的笑容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宛儿......宛儿，你在等我是吗？我就知道你是在等我的......”
　　“子清，你醉了......”正要扶他到一旁坐下。
　　他摇了摇头，“我没醉、没醉......宛儿，我起誓你是我曹寅最爱的女子。”
　　“子清，对不起......”
　　他容色一敛，手上加了几成力度握我的手臂很痛，“我不要听对不起。宛儿，答应我......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宛儿，我只要听到你肯定的承诺，别的都不想听。”
　　“子清，我......”我不应该再给他希望了，“我要等的人已经到了。”
　　“你要等的人是......”他的眼白开始充血，“容若？”
　　“我要等的就是他。子清，对不起，我不该给你希望。但是也只要这样我才能遇回他。子清，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
　　本以为他听后肯定会恼怒至极，哪知他不怒反笑道：“宛儿，淑珍不会找你麻烦的，我保证不会再让你受伤害。”
　　“子清，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只为容若而来。”
　　“不可能，你与他素未谋面，怎么可能呢？”
　　“这——”我该怎么说呢......
　　“说不出所以，证明这不过是托词。宛儿，你真狠心，竟编这样的一套托词来诳我。”说着把我搂入怀中，我越挣扎，他就搂得越紧。
　　老天啊，你这是在惩罚我吗？
　　“子清？”
　　曹寅松开我，门口站着的是一脸惊愕的容若。我正要上前解释，曹寅一把揽住我的肩。
　　“你怎么在这？”容若一步上前沉声问道。
　　曹寅笑着耸了耸见，把我揽得离他更近，凑在我的耳边，炙热的带酒味的呼吸扫在我脖子上，笑道：“爱妾在此，使我心痗。（心痗：心痛而病。）”
　　“爱妾？”容若蹙着眉，灼灼的眼光看着我。
　　“胡说。”用力地挣开他的手臂，往外走了两步。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好意思了？”他踉跄地走上前，笑道。
　　推开他的手臂，一时大脑充血地扇了过去，“无耻！”
　　曹寅的眸光顿是冷了下来，冷得像两把利刃让人不敢逼视，看得出，他牙关紧咬起来。我全身不自主地紧绷颤抖起来。他狠狠地剐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随着他一走，我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像狗一样跪在地上，像跋涉千里一样喘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拉着容若的衣袖，“容若，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听我解释好吗？自我掌握这身体的几个月来，真的没有做过任何不忠的事。我只是想借子清和你的交情，把你带来，我一直以你的妻子自居，皇天可鉴，后土可证。”
　　他长长一叹气，“宛儿——”
　　“我是你的芊落，也只是你的芊落......”
　　“我们的确回不到从前了——”他的眉锁得更紧。
　　“冬雷阵阵夏雨雪，山无棱，江水为竭，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磐石方且厚，可以足千年，蒲草一时韧，便作旦夕间。”他微仰头，从我的手中抽出衣袖，大步走出门去。
　　“容若——”四面的空气没顶而来，让我溺毙其中吧......
　　
　　漫漫长夜在乱梦纷纭中流逝，梦镜零零碎碎，如碎裂的镜子，破碎的灵魂。阳光懒洋洋地从窗户照进来，夜合的枝条描在窗纱上，我懒散地卷了卷被子，任一头长发自床上流泻及地。
　　“小姐、小姐——”静霜敲门一下急似一下。
　　终于忍不住应道：“还活着——”
　　“小姐，您开开门好吗？”听静霜的声音似乎她在哭，“门上系了条白帕子上面有字——”
　　头重脚轻地下了地，扶着梳妆台挪到门边，开了门，“丝帕呢？”静霜连忙上前把我扶着在梳妆台前坐下。接过她手中的丝帕，白色的帕子上黑色的字，只觉得它们好熟悉，但似乎一个都看不懂，看了许久才把它们认出来。
　　木兰花字令?拟古决绝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我们的确回不到从前了......这话反复在我耳边回荡，如同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我的心头，割得我好痛好痛......原来比翼连枝也不过是当日的愿望，就如一团阳光下沾满尘土的唾绒，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拿起眉扫沾了胭脂，就在这方帕子上写道：
　　是我错了，错在不该执意于旧梦重圆，也错在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信任是这样单薄苍白，更错在我不懂得决绝。断章本来就不应该再续，破梦本来就没有结局，而我却无知地以一腔自以为的爱换来无可宽恕无以救赎。我欠你实在是太多了，但我不打算还，无论这辈子，还是下辈子、下下辈子，宁可在炼狱里忏悔以求宽恕也不要与你在任何轮回中相遇。不是因你的薄幸，而是因我的寡情。
　　把丝帕交给静霜，“想办法交给纳兰公子。”
　　“小姐，那你一个人......”
　　“放心，我还没活腻呢。”不耐烦地摆摆手让她出去。
　　房中又剩下我一个人了，静悄悄的，真好。看见镜中的容颜苍白得毫无血色，真对不起沈宛了，竟把她的样子弄得这样难看。懒懒地拿来胭脂对着镜子化妆，慢慢地把头发挽起，凤仙花做成的蔻丹鲜红如血，鲜红的衣裙竟把肌肤映得像雪一样白。
　　一切刚妥帖，就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出来一看，静霜和容若一前一后进来，都神色慌张，见到我出来才长舒一口气。我朝他们嫣然一笑，不快不慢地走到他面前，“请问大人此番前来所为和事？”
　　“芊落——”他上前欲拉我的手。
　　我后退两步，沉声道：“男女授受不亲，大人饱读圣贤书，学富五车不会不知道吧。”每一个字都像尖锥扎在心窝上，痛得我牙关紧咬，“看来大人也没什么要紧的事，那么——静霜送客......”说着便要转身。
　　“慢——”他上前道，“皇上邀你今晚游湖。”
　　“哦？”我挑眉惊奇地看向他，“那么有劳大人代我先谢主隆恩了，小女今晚定当赴会。”
　　“芊落，托病不要去。”他沉声道，“说辞我来应付。”
　　“哟，大人，您这样说就不对了。皇上垂恩相邀，莫说游湖，就算是赴刀山火海也该在所不辞。再说了，托病那可是欺君，大人也莫为了区区民女而送了锦绣前程。”可能一晚都没合眼早上躺太久兼又没吃早餐午餐，低血糖了，眼前正在发黑，得快点赶他走，我真不知道能撑多久了，“我心意已决，大人也莫要多阻拦。静霜，送客——”踏着轻浮的步子像轻飘飘的落叶往里走。
　　确定逃出了他的视野，硬提起的一口气乍的一松，眼前天旋地转，仿佛有一桶冷水从头上浇下，我靠在墙山个难以自控地滑下。
　　“小姐、小姐——”静霜的声音时远时近，她的脸也时晴时阴。
　　“他走了吗？”有气无力地问。
　　“走了，刚走了。小姐，您怎么了？”静霜张皇失措地擦着我额上的冷汗，“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用了，去弄碗热糖水来。”
　　静霜唯唯诺诺地走开。我靠在墙上，看着眼前渐渐变黑，有那么的一瞬间我以为一切都要结束了，可心口的疼痛始终告诉我还在人间。感觉有液体从眼眶溢出带着炙热的温度从脸上滑过，像流星一样滑过。
　　你为什么要来......你让我绝望好吗......不是说好了相决绝吗，不要给我任何希望，好吗......
　　
　　舌尖萦绕着糖的甜味，眼前依旧时晴时阴，“我说让我送信，你怎么把他人也带来了？”
　　“不是奴婢带来的，快到织造府的时候就遇到公子了，奴婢就把帕子给他了。公子看完了二话没说就奔这来了。奴婢还以为您要——”
　　“呵呵——若你们再晚点到，或许会考虑考虑......”
　　静霜煞白了脸，浑身颤抖着伏在我身上大哭起来。“好了好了，丫头。怎么这样爱哭啊——”安抚她的背笑道，“我只说会考虑，又没说要做，瞧你哭得昏天黑地的。”
　　“要是做了、做了那就晚了......”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不要丢下静霜一个人......若您心意已决，那静霜先行便是了。”说着便要往花几尖尖的角撞去。
　　心里一惊，猛地起身把她拉住，冷汗涔涔地出，四周的物体都在绕着我旋转，扶着花几再次无力地滑坐在地，“你再吓多我两次，这小命怕也差不多了——”摸索着替她擦泪，不大一会儿手帕竟全湿了，“咳，你这丫头，还真能哭......都比得上林妹妹了。”
　　“林妹妹？”
　　“管他林妹妹还是薛姐姐，快去开饭，要是饿疯了小心把你给咬了。”头靠在花几旁迷迷糊糊地说。
　　为了晚上康熙的邀请，我花尽心思地打扮。被抛弃的女人更不应该放浪形骸，女为悦已者容，更要为己而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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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其实我边写边纠结的~~~~~
　　太对不起公子了~~~~
　　没办法了，不这样做，子清和小玄子就没机会出来的~~~~
　　其实公子的福利也太好了，是时候分点出来了~~~咔咔~~~
                  决绝（下）
　　为了晚上康熙的邀请，我花尽心思地打扮。被抛弃的女人更不应该放浪形骸，女为悦已者容，更要为己而容。在镜子前左右地打量自己，“你说我这样好看吗？”
　　“好看，您今天比任何时候都好看。”静霜边替我整理衣带说，“但是......咳......小姐，您这是跟自己过不去还是跟公子过不去呢？”
　　心头一惊，，“呵，我打扮得漂亮就一定要跟谁过不去吗？青楼里的女子天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她们又跟谁过不去？”
　　“小姐——”静霜急得脸都红了，“您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跟那种女人相提并论呢？”
　　“那种女人又怎么了？难道她们生来就是妓女么？若不是迫于生计，哪个良家女子愿意到那种地方去出卖肉体？”
　　“可是......小姐，您别在跟自己怄气好吗？奴婢都看得出公子是很紧张很在乎您的。他说不要去总是有道理的，您就听他的吧。”静霜揉了揉发红的眼圈，“而且奴婢今天眼皮直跳。”
　　“好啊你，左一个公子右一个公子，你什么时候被他收买了？这么心心念念地向着他，到相府去伺候他好了。眼皮跳就赶快去睡觉，再不然就到街上晃悠晃悠看会不会被从天上掉下的金子砸到。不要在这儿絮絮叨叨的。”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曳了曳裙脚便往外走。
　　刚出门没走多远，一阵晚风吹来，吹得我打心底直冒寒气，正考虑着要不要回去添衣服的时候，背后一阵温暖，心里一惊回头看背后的人，昏黄的灯光把他的面容映得模糊不清，只有那温暖的声音依旧熟悉。
　　“芊落，不要去好吗？这是为你好。”
　　“多谢大人垂爱，小女消受不起。”不知是否因为风吹的缘故，眼睛涩涩的，眼底藏了一汪眼泪。赶紧转过身去继续朝前走。
　　“芊落，其实你比谁都懂得决绝，而且还丝毫不给人留有余地。”
　　“过奖了。这都是受教于公子，不青出于蓝怎性呢？”勉力地将汹涌的情感按下，仿佛面前的是一堆干柴，一点火星都能引起熊熊大火。
　　“明天我送你上京。”
　　“蒲草怎能与磐石相比，燕雀安敢栖梧桐之枝？既然比翼连枝已是当日愿，上京做什么。”
　　“芊落——”他侧身上前挡了我的去路，“原谅我的失言好吗？”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道理大人应该明白吧。”脱下肩上的披风还给他，“谢谢了。”说罢上了画舫。
　　康熙坐在桌前，杯举在唇边，眯着眼笑着看我一路走近，眸光里氤氲着酒气。我正要跪下行礼，康熙上前把我扶住，低声说：“不要多礼了，今天是微服出来。”
　　突然让我想起逃课背着呆板的老先生去玩的小孩子，不由得低头一笑。
　　他那起酒杯，轻松地笑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看侍立在一旁的容若，他的脸色是越来越阴沉，薄唇也快抿成一线，“爷可喜欢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好，长堤绿柳浪。莺啼惊梦梳洗迟，挼蕊登楼独望江。暗嗔误佳期。”拿起酒杯把樽中的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烈酒一路燃烧下去，眼前也多了几层重影。
　　“沈姑娘果然好才情。”他高兴地那起酒壶满上一杯。
　　“班门弄斧罢了。”拿起面前的酒敬道，“小女敬爷一杯，祝爷福寿安康。”
　　烛光在他氤氲着酒气的的眸子里跳动，他没有举杯只笑着握住我的手腕，眼光始终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过，嘴角噙着笑就在我手中的杯子抿了一口，他的唇碰在我指上时似乎有一阵电流滑过心头，后背涔涔的冒汗。不自觉的看向容若，他却别开眼神，心里一阵难过，蒲草一时韧是吧，我就便作旦夕间给你看。
　　我柔柔的一笑，把剩下酒仰头灌下，酒劲直冲上头呛得泪眼蒙胧。
　　他眼中的喜色又浓了几分，轻扣着桌面叹道：“江南的水太多了，太秀气了，会把人的志气消磨去。”
　　我笑着点头表示赞同，脸上开始发热，还是不胜酒力啊。他看向侍立身后的容若说：“你也不用陪在这了。”
　　“但是——”容若不安地看了我几眼，见康熙敛了敛眉，一阵的踌躇最后还是退了出去。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宛儿，随我上京——”康熙一个至在必得的样子道。
　　什么时候从沈姑娘到宛儿了？虽说是打算上京，但应该不是随你去吧。这样想着，顿时酒醒了一大半，开始后悔了，看来我是真的不应该来，“小女生在江南长在江南，在京城又无亲无故的，恐怕——”
　　“兵部尚书这几年来为国事劳碌，都快过半百了还膝下无儿。”他把玩着一个通体碧绿的玉佩说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
　　“我们相见也不过三次，爷怕是在开玩笑吧。”我不安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他蹙眉眸光骤冷了不少，“一见倾心，再见钟情。难道还不够吗？”
　　“承蒙错爱，但是——”我的手开始紧张的颤抖起来了，“这里面真闷呢，不如到外面去赏月？”起身刚想走出去，却被用力地拉了回来，他的手劲那样大让我感觉被握住的手腕都快断了，“不要逼我。”
　　“不要装一个贞女烈女的样子。刚才你和他眉来眼去的，不要以为我看不到。荣华富贵，他能给你的，我能千倍万倍地给......”他的另一只手捏着我下巴，唇角挂着让人心里直冒寒气的笑，“我想要的却从没得不到。”
　　心跳声十分的清晰，他粗浅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我脸上。下巴被捏得很痛，痛得牙关紧咬着，痛得眼泪直打转。
　　“那天拾到那方手帕，若有若无的香气，横斜逸出的梅枝，前后顾盼的字，让人用尽一切的心思去想像它的主人是如何的风流灵秀。”他终于松开捏在我下巴的手，轻轻的擦去我眼底的泪，“你的眼真美，清澄透澈，这里面还藏了点什么让人久久的不能忘怀，好像曾经见过，又好像从未见过。”
　　我侧头避开他的手。容若，对不起，我应该听你的话不来才对的。如果现在大声呼喊容若会进来吗？但如果他进来看到这样的景况会怎么样呢？
　　“哈哈，我喜欢这样不驯服的眼神。我想想......”他把我的脸扳过来，眼光里有一种炙热的渴望，“是好像曾经见过......或许在很久之前......但这次我一定要得到。”
　　被抓住的手腕都痛麻了，他的手从脸滑过脖子，往下一分感觉心脏收紧一分，“爷若想泻欲，恕不奉陪——”旁边挪了挪步嫌恶地避开滑至腰间的手。
　　他搭在我腰上的猛得一拉，俯头霸道地在我唇舌间攻掠，满腔的酒味让我觉得头昏目眩胃不停的翻滚。趁他还沉醉在攻掠的快意时，狠狠地在他唇上咬去。他一皱眉狠狠地把我开，我往后趔趄了几步，跌坐在地。
　　血腥味酒味混杂在口中，惊恐中发现已经脱离他的钳制，慌乱地爬起要逃出这厢间，一路不知碰倒了多少东西，没跑几步被用力一推撞在壁上，不禁吃痛惊呼。梦魇似的，寒冰般的眸光，血丝从唇上的咬痕渗出，他步步逼近，我害怕得都忘了挪步。就在这时候容若闯进来了。
　　顿时双峰峙立，康熙那寒冰般的眼神带着盛怒的诘问，容若双手握拳垂在身边，毫不畏惧的直视。夹在中间的我知道此刻不能做出丝毫偏向容若的举动，这无疑是火上浇油，但哪怕是拼了命也要摆脱这梦魇般的钳制。趁他们还在对视的时候，我夺门而去慌乱中被长裙一绊，还来不及惊呼，哗啦一声，漆黑而冰冷的湖水没顶而来。没等及换气带着水草腥味的湖水从口鼻涌入，自鼻梁而上的灼痛让我神思涣散，只觉得身体在不断的下沉......
　　
　　青鸾——青鸾——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荣华富贵，他能给你的，我能千倍万倍地给，我想要的却从没得不到......
　　我起誓你是我曹寅最爱的女子......
　　磐石方且厚，可以足千年，蒲草一时韧，便作旦夕间......
　　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四周渐渐听得些响动，呼吸的空气经过鼻子带了水腥味，身体软软的使不上力。
　　滴答——
　　一滴水落在我眉心，顺着鼻梁慢慢地滑进眼里，凉凉的，那道水痕也是凉凉的痒痒的。皱了皱眉，把眼慢慢地睁开，眼前是一张凑得很近的脸，近得连睫毛被打湿了也看得清，先头还痛苦地纠结在一起的眉峰的也拉开了一段距离，喜色也渐漫上那玄黑的瞳人。
　　“容若......”声音竟低沉沙哑。纵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就是堵在喉头，泪止不住地流。
　　“终于醒了......”他释然地笑着，带薄茧的指头一次一次地轻轻擦过我的脸，“醒了就好......”
　　我把他的手枕在头下，“容若，不要走好吗......我只为你而来，早知你是那样的决绝我就不回来了。我和子清之间真的没有任何越礼的事情......”
　　“好了好了......”他止住我的话，把我抱起，“都过去了，我们都不要提好吗......”
　　他的怀抱真的好暖好暖，我却感觉万箭攒心的痛，泪一再如泉涌般，“落水的时候我真的好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都是我不好......”
　　“我也怕......以后再也不许做这种轻生的事了，我想我是经不起再次失去你的痛......”他把我紧紧的抱住，柔柔的声音听着让人无比的安心，“哭够了么？我可不想被哭湿几件衣服。”
　　“哧——”忍不住笑道，“还没呢，吝啬鬼。”
　　“好好把身子养好，我再接你回家。到时候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他许诺的语气让人无条件地相信。
　　在他的陪伴下又慢慢的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才慢慢的醒了，觉得有人不停地摩擦着我的脸，“容若......别闹了......”说着用手去拨开他的手，哪知道刚碰到那手就被牢牢地握住手腕，而且还很用力地握得手腕钻心的痛。
　　睁开眼看见面前坐着另一个人，他的脸容如刀削般的硬朗，双眼冷得如万年寒冰，在他的目光笼罩下顿时从头顶冷到脚板底，他的唇上还留着暗红的齿印。
　　“看来朕要赐一个贞节牌坊给你才行了。”他虽然是笑但眼里依旧冰冷，“朕说过从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朕得不到的别人也不要想得到。”我在他的手的触摸下簌簌颤抖，他的笑带着血色的残酷，“可惜了......但，既然不属于朕，那么——”
　　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脖子被紧紧的掐住，无论怎样努力也掰不开他的手。像一条脱离了水的鱼，无论把嘴张得多大也没有一丝气息可以进出，眼珠似乎也在突出。他的笑残酷得可怕，渐渐的眼前的容颜变了，变得那样的温柔，那笑仿佛三月的春风。
　　容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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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儿那首江南好是我写的说~~~~咔咔
　　
                  情孽
　　一只不起眼的船在水面缓缓的向北使去，帆被风撑得鼓鼓的。曹寅立在船头，带着水汽的风湿漉漉的，看着尖尖的船头剪开缎般的水面前进，颇有乘风破浪之感。
　　“爷，船头风大，还是回舱里去吧。”身边的小厮替他披上天青色的斗篷劝道。
　　经他一提醒，曹寅也觉得船头的风颇有几分刺骨，也便点了点头进了船舱，欠了欠身，随意地坐在罗圈椅上。心里有点懊悔，没想到走水路比走陆路更无趣。陆路尚可在城镇的驿站停歇顺带领略领略当地的风土人情，而水路走了几天下来除了水还是水，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捕食的水鸟。
　　随手地翻出一本书，仔细看原来是沈宛托他上京之时交给容若的。宛儿——想起这个温柔恬静的女子，曹寅不禁心头软软的，可是她总是若即若离，就连在风月场中颇有经验的他也没办法。不，她跟风月场中的女子不停，但究竟是什么不同呢？曹寅一直在回想她的笑语音容，竟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鲜活，仿佛是一个泉水充沛的地方只需轻松地钻个洞清泉便突突地冒出。他摸着蓝色的封面心里暗暗纳闷，除了一路扶持过来的发妻，还从未有过一个女子像沈宛这样给他那么鲜活的回忆，或许这次不是逢场作戏了。
　　
　　“纳兰侍卫——”
　　“奴才在。”
　　“下个月初三朕打算到江南巡视，你回去准备准备，到时随驾。”
　　“谢主隆恩。”
　　江南......
　　座下的马儿沿着熟悉的路把它的主人带回家，软软的小皮鞭正垂在身侧。
　　江南.......一个风情万种风光旖旎的名字，多少次梦里穿越千里河山从软红万丈的京华来到山明水秀的江南，药亭扫径出迎。想像着江南的种种，不觉马儿已在相府门前停下，看门的小厮忙上前牵马，“爷，织造府的曹大人在渌水亭里候着您呢。”
　　“知道了。”听说子清来了，他心头一阵高兴，匆匆地来到正房去请过安就径直往渌水亭去，“子清——”
　　曹寅放下酒杯，笑着迎上前。久别重逢的朋友高兴的相拥，“子清，让你久等了。”
　　“无妨，偷得浮生半日闲又有美酒款待。”
　　“哈哈，再过不久我就到你府去讨酒喝。”容若笑着拉起他的手坐下。
　　“哦？” 曹寅虽是嘴上惊奇，但心中是明白的。
　　“蒙幸随驾到江南，到时还请子清多加款待。”容若眼神亮亮的，正是喜悦。
　　“圣上现在每到一处都不忘带上兄长，听说前不久还赐了《早朝》一诗予你，看来大用之期不远矣。”
　　听此，容若报之一笑，眼中的神采也稍稍一黯。这么些年来，沉浮迁谪他是看得不少，朝堂永远的是暗潮汹涌，清流是难以见容的，朝中权贵的相互倾轧又是那样的步步惊心，而说起那些权贵......容若环顾了一下奢华的亭子，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如此想着自斟自酌起来。
　　曹寅知他向来讳谈朝中之事，便也笑道：“我们也很久没有坐一起喝酒了——”
　　“所以今天要一醉方休。”说着便给曹寅满上一杯。
　　“好，一醉方休。”曹寅一仰头就干了一杯，“容若，我给你讲一件奇事。”
　　“哦？愿闻其详——”
　　“早前把你的《饮水集》赠与一相熟女子。当翻至你的悼亡之作时，她竟饮泣起来，形状感同身受。”
　　容若心头稍稍一惊，恍如一股电流稍纵即逝，暗暗喟叹竟有如此的伤心人与自己心意相通。“上京前，她托我把这集子交给你。”说着曹寅把《选梦词》递给他。
　　容若一翻开书页，浑身一震，这字......不可能，除了她怎么会有第二人......他的手无法控制的颤抖，胸口仿佛被沉甸甸的大石压得快喘不过气。他握着曹寅的手，紧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曹寅，“子清，她......她在江南？真的......在江南？”
　　“嗯，说来也巧，她看了《饮水集》也说想会一会你呢。”曹寅虽是心里纳闷他突然而来的紧张，但脸上依旧面不改色。
　　容若放开手，把《选梦词》拿在手中，一页一页地翻看，感觉恍若故人来，“是应该会一会......”他沉思着喃喃道。
　　
　　织造府
　　“子清——”
　　曹寅正给笼中的画眉换水，回头见一长身玉立的身影拨开明红暗绿的茶花枝风度翩翩地走来，“容若，轮值出来了？”他上前抚着容若的背说，“刚好沏了一壶好茶，来尝尝。”
　　这茶不仅色淡，味也清，但其中有一段香稍纵即逝。“果然是好茶。”容若叹道，“这茶与平日喝的可是大有不同，原来子清还藏了如此的极品呀。”
　　“哈哈，哪里哪里。知识这茶每年打得很少，都贡进宫里孝敬老祖宗了。今年新打了几两，忍不住取了点尝新。”曹寅脸上颇有自得之色。
　　“那我今天真是幸甚。这茶可有名字？”
　　“这叫枫露茶。”曹寅淡淡一笑。
　　枫露茶......容若脑中的某根弦被出动了，好熟悉的名字，好像在什么时候听过吗？他看着杯中淡淡的茶色，唇角微微上扬，“子清，带我去会一会那位沈姑娘，可好？”
　　曹寅手中的杯子不觉一抖，几滴茶水洒了出来，忙笑道：“咱这就去。”他们沿湖走来，走至一处精舍，一串串红花越过矮矮的围墙探出头来。曹寅上前轻扣柴门，久久没人应，莫名地心中感觉放下了一块大石一样，“她们大概出去了吧。”
　　容若一直盯着紧掩的门，仿佛下一刻就会开出一条缝来，但门依旧紧闭，“我们回去吧。”蓦地也感觉心头一松。
　　他们回到织造府，见康熙坐在庭院的石几前盯着手中的藕色丝帕正在出神，连他俩走近也浑然不觉，待行礼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哦，你们来了，都坐吧。”说罢又带着笑意看着那方丝帕。
　　曹寅只觉那丝帕有几分眼熟，便故作轻松态道：“皇上今天的巡视可尽兴？”
　　“哈哈，这里的民风淳朴物产丰富，果然是好。而且朕今日还有一段奇缘。”康熙边说边流露着自得的喜悦之色。
　　“哦？是何等奇缘？不知臣等能否有幸耳闻？”曹寅也兴趣盎然地问。
　　康熙把手中的丝帕递给曹寅，曹寅接过只稍一看，心里一沉：这不是宛儿的吗？
　　“今日微服巡视之时，与一个妙龄女子擦肩而过，忽见脚边有一遗帕，但回头却发现那女子消失在人群中了。凭这上面淡淡的香气可以想像那一定是位素雅的佳人......”在康熙说这一大堆话的时候，容若好奇地接过曹寅手中的丝帕，看上面前后顾盼的题字，不由心头一惊：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她还在......真的还在......谢天谢地，终于要遇回她了，终于可以再续前缘了......
　　“容若、容若——”曹寅在一旁连唤了几声他才回过神来，“主子适才问你话呢。”
　　“奴才失仪了。”容若回过神赔礼道。
　　“呒，看你俩也是从外面回来的，且跪安吧。”
　　容若跪安后从侧门出，顺着刚才曹寅带的路走。曹寅见他拐向侧门的方向也料想到他可能再去找沈宛，心里是说不出的不痛快。
　　
　　“子清，朕上次跟你说的事可办妥了？”康熙看着加急送来的奏折头也不抬地问立在面前的曹寅。
　　“三藩平定后南方的士子倒是安分不少。奴才私下已多次派人清查，基本已肃清了余孽。”曹寅半低着头波澜不惊地说。
　　“这就好，近来北方疆界不太平，朕正打算好好地教训教训那些俄国人。”康熙皱着眉道，“所以南方的安定很重要啊。”
　　“其实容若替主子在京城也笼络了不少汉族士子，他的渌水文会还有赎还吴汉槎在南方是争相传诵的佳话。”
　　“呒——”他顿了顿手中的笔，看了一眼垂目立在跟前的曹寅，“那确实是。”渌水文会的确无意间笼络了汉族文人的心，只是成德那不温不热若即若离的态度也确实缺乏驾驭感，否则也不会把他放在侍卫的位子上就是八年了，如果有他父亲一半的热诚......康熙不停地批阅奏折，仿佛刚才的评价只是不经意的一句话，“没什么事就跪安吧。”
　　曹寅正欲跪安，一阵迟疑后道：“皇上，奴才有一件小事——”
　　“说吧。”
　　“就是......”曹寅深呼吸了一下，道，“奴才知道今日遗帕的那位女子在哪。”一口气说完这话心里竟有一阵悔意升起。
　　“哦？”康熙放下手中的笔饶有兴致地看着曹寅，“你还真有能耐。”
　　“不敢，只是奴才与那女子有过数面之缘。”
　　康熙笑了两声道：“那好，明天带朕去会她一会。”
　　“是，奴才遵命。”曹寅跪安出来没走多远就遇到容若，见他一脸久违的喜色，“兄长到哪儿快活去？”
　　“碰到一位古人，一时高兴。”
　　看他一脸柔和的笑，不知为何，曹寅心里升起一种感觉：好像把最好的朋友出卖了......
　　
　　康熙游湖回来后一声不发地关在书房里，还把伺候他的人都赶了出来。曹寅从随从的口中大厅得画舫上发生的事不由得心里猛的一沉，“那......沈姑娘现在安置在哪里？”
　　“在城郊竹林爷的雅筑里。”
　　“备马去城郊竹林。”曹寅心慌意乱地往外走。三步并两步走进雅筑，大夫上前揖了揖。
　　“怎么样了？”
　　“已无性命之虞，只是尚未转醒。”
　　听得大夫这样说，心也稍稍安定了，走近床前见容若浑身湿漉漉地守在床边，“快把这身湿衣服换了。”
　　“等她醒了再说。”他摇了摇头依旧守在床边。
　　曹寅见他的唇都冷得发紫了，所以极力地劝说道：“大夫说了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很快就会醒的。难道想让她醒来看到你如此狼狈的样子？”
　　容若盯着还昏迷未醒的她一会，然后不舍地离开床边。曹寅作在她身边，露在被子外的手白皙而纤柔，微凉微凉的，握在手中感觉很舒服。看着她恬静的容颜，曹寅感到无法逃避却又无以面对的内疚，如果他没有因为一时的嫉妒说出那是谁的丝帕，或许今晚的事就不会发生吧。
　　但是，宛儿——我真的忍不住去嫉妒，嫉妒你等的不是我，嫉妒他竟是你等的人。
　　她蹙了蹙眉，双眼依旧紧闭，发紫的双唇翕动着呓语道：“子清......对不起......子清......”
　　宛儿......我会一直等你的，在下一个轮回中我会比任何人都要早遇上你，然后把你紧紧握在手中，无论是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听得脚步声近了，便欲起身，这时她却猛地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容若，别走......求你了......别走......”曹寅见她依旧还没醒，双眉紧锁晶莹的泪大颗大颗地滚进她散开的乌黑长发里，“容若......我只为你而来......冬雷阵阵夏雨雪，山无棱，江水为竭，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看她哭得泪雨滂沱，一股莫名的怨愤充斥在胸中，他俯下身低声道：“别哭，别哭......我不走，不走了......”
　　“容若，我不是宛儿......我只是你的芊落......”她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开，“我只是你的芊落......容若......别走......”
　　“不走，不走了......”曹寅低声安慰着。渐渐地她也安静下来，又恬静地睡去。曹寅回身却见容若站在身边，“谢谢你，子清。”
　　他不愿放手，只无言地看着容若。
　　“容若......容若......”声声呼唤无助而凄凉直要痛断肝肠，曹寅低头长叹一声，起身离开了雅筑。
　　“我只为你而来......”她沉浸在梦里嘤嘤而泣。
　　“我知道、我知道......不哭了......”看那渐有安静的容颜，容若陷入了深深的内疚：或许真的该受天谴了，但至少不要以她作为惩罚......
　　
　　“哪里去了？”
　　曹寅顿下脚步，回头见淑珍正朝自己走来，“没去哪里。”
　　“没去哪里？”她轻蔑地笑了两声，“哼，那狐媚子还真有本事啊，竟把三位爷都勾引上了。”
　　曹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都不知道你在胡扯些什么。”说罢便转身要走开。
　　“不知道？呵呵——还真希奇，连我这足不出户的妇道人家都知道，爷竟不知道？”
　　“够了。”曹寅喝止了她。
　　“曹子清，平日你怎么在外面风花雪月我都不管了，但难道你不知道那妖孽招惹了谁吗？你竟还要往着浑水里趟，想想我们曹家上下几百口人好吗？”
　　曹寅没有答话，迈开步子走开了。淑珍看他走远了对身边的嬷嬷说：“想办法不小心让那位知道那妖孽就在雅筑里。”说罢回身也走开了。
　　第二天，曹寅带了大夫往雅筑去，快到的时候却见前面的一辆马车好像是府里的，不禁一阵疑惑：容若今天当值，除了自己还有谁回跑雅筑呢？当下便命车夫把车拐到一边，然后步行上前，远远地见到下来的人不由心里一惊，就急忙从后门进去，伏在虚掩的窗台下听里面的动静。
　　“可惜了......但，既然不属于朕，那么——”
　　听得一阵痛苦而娇弱的呻吟后便悄无声息了，曹寅心里猛地一凉，听见里面脚步声渐远，一声掩门的轻响，他便拉着大夫进了去，见她萎靡在床上一头乌发随意倾泻，手腕上脖子上都有明显的勒痕，“宛儿、宛儿......”大夫上前见状颜色大变，“爷快把她放下，否则就来不及了。”
　　大夫用了许多办法终于让她吐出一口浊气。见她悠悠地醒来，又无力地昏睡过去。“总算是赶得及。”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松了口气。
　　曹寅料想不能再让她留在这里了，便雇了辆马车让大夫带了她离开了雅筑，而他自己装作是巡视了一番回织造府。回去见康熙的颜色与平日无异除了唇上一点暗红的疤痕。
　　“主子明日要回京，这是今年新打的枫露茶，用来孝敬主子和老祖宗的。”曹寅把茶叶毕恭毕敬地呈上。
　　“哈哈，老祖宗说你这茶把朕大内的珍品都比下去了。”康熙扬了扬眉说。
　　“主子的珍品岂是奴才这俗品可比。这茶每年都打得不多，难得老祖宗喜欢便悉数贡上。”
　　正在说话的时候，闯进一个神色慌张的仆人，曹寅皱了皱眉，“找死了，这么没规矩。”
　　“爷，您在竹林的雅筑起火了。”
　　“什么？”曹寅心里一惊，与此同时，侍立在一边的容若震惊得心跳也慢了几拍。
　　“一个时辰前您在竹林的雅筑起火了。”
　　直到那仆人重复一次时曹寅才反应过来，“那里面的人都救出来了吗？”
　　“因为火太猛都不敢进去救人，只能看着烧成灰了。”
　　一个时辰前......那时候他刚把沈宛送出雅筑......无措间见康熙的唇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觉得浑身的冷汗直冒，如果再迟走一会儿说不准现在也成了一堆灰烬了。见容若脸无人色地站在一旁，才记起他还以为宛儿在雅筑里，“奴才治家不严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康熙上前把曹寅扶起，“意外总是难免的，也不要太介怀了。”说罢便往外走。曹寅见容若一个摇摇欲倒状立吗上前把他扶住。
　　“天谴啊——天谴啊——”他拉着曹寅神志浑噩地笑，笑得让人心惊肉跳，只见殷红的血从牙缝渗出。
　　他的世界正在坍塌，为什么上苍要以她作为惩罚......为什么......
　　
                  进京（上）
　　那天很命大地被子清救回来后我就浑浑噩噩地时睡时醒，迷糊中我似乎在马车上呆了一段然后就是大段的空白。这次醒来感觉有点不同，除了精神好了不少外，更重要的是好像挤了很多，扭头果然看到身边躺着一个人。侧支身坐起看着他，这人怎么连睡着的时候都把眉锁得紧紧的。忍不住伸手去按在他的眉心上，然后顺着鼻梁滑到他挺拔的鼻尖上，忽见他眼角竟有几条淡淡的鱼尾纹，真是岁月不留人了。这岁月的痕迹无论怎样抹也抹不平。
　　他蹙了蹙眉，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奇怪，这人什么时候开始睡得这么安稳了，以往手还没滑到鼻尖就醒了。话说，他怎么会在我身边的呢，而这里是......看了看周围的摆设却是完全的陌生。他的脸上泛着潮红，“醒醒——”摇了他很久才见他慢慢地睁开眼，那双眼竟布满了血丝。
　　他双目无神地看了我很久。“应一应我好吗？喂喂——”无论怎么说，他依旧空洞地看着我，那眼神让人直发毛，拉起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下一刻却猝不及防地被拉着倒在他胸前，他的双臂紧紧环在我腰间。
　　“痛吗？”
　　“痛......很痛......”他把我紧紧地抱着，低柔而沙哑的说，“原来我们还活着......还活着......”
　　“是......还活着......活着真好......”环着他的腰泪止不住地淌。
　　“你们都醒了？”
　　一个中年的大娘端着药进来，我不大好意思地从他怀里钻出来，那大娘温和地笑了笑，“喝药吧。”
　　“谢谢。”扶着容若坐起，接她递来的碗，“请问，这里是......”
　　“我们家先生是公子府上的西席。寒舍简陋委屈二位了。”
　　“原来是在梁汾兄家里。”容若豁然笑道，“有劳嫂子了。”
　　“原来请了梁汾兄做他们的老师呀。”梁汾的家虽是简单但很舒服。
　　“你们就安心地在这休养吧。有什么需要的就尽管提出不要见外了。”顾大娘朝我们温和地笑笑出去了。
　　“刚喝过药快焐一身汗就好了。”说着把他摁进被窝里正掖着被子。
　　他拉住我的左手把袖子往上一捋便露出一圈淤青，皱着眉沉声问道：“怎么弄的？”
　　“不知道。”不敢看他的眼把手抽出拉下袖子，看到手腕上那乌黑的淤青也可以想像到脖子上也大概是乌黑一片了。
　　“不知道？”他狐疑地坐起撩起我散开的长发，当他的指腹碰到脖子时我惊恐地避开，他一把扳住我的肩眼神锐利地沉声问：“老实说，这怎么弄的？”
　　“我......可以不说吗？不要问好吗？”我惴惴地看着他，实在是难以启齿。
　　他的眼神锐利而带着寒气，紧咬着牙关说：“快说——”拗不过他，也只好一五一十地说了，“就是这样了，如果子清来迟一会我就真的见不着你了。”
　　“咳，也幸亏子清把你送走了——”他的脸色缓和下来，把我揽进怀里长叹道，“你那时候是在子清的雅筑里，就在你们离开不久雅筑就起火了，里面的人一个也没能逃出来。”
　　听了这话才知道我是从什么旁边擦着过来，“天啊，还真惨，竟一个也没能逃出来。”
　　“至少你出来了。”他把脸埋在我发间，不断地吻着我的脖子，“当我听到着事的时候还以为你也......咳，不说了，现在你又回来了......又回来了......”
　　“好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快进去焐汗。”替他拉好被子，“你家主子回京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眼神黯了黯，淡淡笑道：“告了假，等病好了再回去。哎，我还宁愿它好不了了......”
　　“胡说！”瞪了他一眼，“给我快点好起来——”我真的不敢想来年的五月，他还风华正盛，谁会相信来年的五月三十便是这正值盛年的生命走至尽头的时候呢？越想心就越慌，泪禁不住地落下。
　　“不哭了，不哭了......”他从被子里抽出手把我拉近身边安慰道，“傻丫头，我不是那意思，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去罢了。瞧你哭得雨打梨花的，呵呵——”
　　“我才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总然给我快点好起来。”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在他身边躺下，“不想那么快回去也不一定要把病给拖着，我们可以在这里好好游玩一段时日，就说是疗养好了，如何？”
　　他侧过身笑道：“我们竟想到一块了，呵呵——真是心有灵犀。”
　　“啐，油嘴滑舌。”笑着睨了他一眼，“那你要快点好起来才行，我才不要跟着一个药罐子到处跑。”
　　“好，到时且把俗事抛开放浪江湖。”
　　“放浪江湖？是不是像大侠一样，提着长剑上天山去西域？”故意打趣道。
　　“哈哈，那叫浪迹天涯了，傻丫头。不过有佳人相伴，浪迹天涯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才不要和你浪迹天涯呢，居无定所，餐风宿露。话说，你这么些年随扈都去过什么地方了？”
　　“嗯，最近一次去唆龙了。”
　　“唆龙？在哪里的？”
　　“就是在黑龙江......”
　　“哦——”听了一大堆方向和地名，除了黑龙江外完全没有概念，“那里是不是很多美女？”
　　“嗤——那时忙于公务，而且随时都有遇袭的可能，哪有这份心思呢？”
　　“辛苦了——”替他擦去额际的汗，“终于发汗了。累吗？再睡会吧。”
　　他炙热而温润的手紧紧地扣住我的手腕，“不要离开我......”
　　“行了，抓得那么紧，我想飞也飞不走了。”笑着佯嗔道。就这样，他拉着我的手沉沉入睡，哪怕是睡熟了手也丝毫没有松开过。汗不断地在他额上冒出，脸上的饿潮红也开始退去，呼吸平稳而绵长。
　　容若，我不会离开你的，你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粱汾家屋后种了不少桑麻，屋旁是一条清澈的小河，环境十分的清静，于是散步就成了我们每天必做的事情。我们十指相扣地行走在小路上，一路上默默地感知着对方掌心的温度、静静地倾听脚步摩擦出的细碎的响声，不时地相视一笑，此时一切的语言都仿佛是多余的。
　　“容若，我真的很高兴很幸福。”牢牢地握住他的手，摩挲着他的手，满足莫过于是。
　　他朗朗地笑了两声，道：“你每天出来散步的时候都会说你真的很高兴很幸福。”
　　“有吗？”我不好意思地说，“牵着你的手就是幸福快乐的理由。”
　　“哈哈，那就好。”他紧了紧拉着我的手，“只要你快乐那就足够了。”
　　在河边挑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把我横抱在膝上。
　　“可是我总觉得现在想是预支着下辈子的幸福。”回想这些闲适幸福的日子仿佛是在看一朵盛开在悬崖上的蔷薇。
　　他稍一怔，继而笑道：“净爱胡思乱想。这是属于我们的幸福，说不准是上辈子攒下来的又或是上苍怜我们分离了八年所以特意补偿我们的。”
　　“嗯，我真是想多了。”靠在他胸前听那流水淙淙，“人生苦短啊......”
　　“所以我们不要再错过彼此了——”他环着我的腰，靠得那样近可以嗅到衣领间熟悉的淡淡的兰香，“结庐依深谷，花落长闭关。日出众鸟去，良久孤云还。回风送疏雨，微芬扇幽兰。白日但静坐，坐对门前山。生世多苦辛，何如日闲闲。”
　　“听上去真让人向往，如野鹤般闲宿闲飞......”
　　“终有一天会实现的。”
　　清澈的河水可以看到鱼儿来回游弋，风动桑影挑弄着缕缕银白的阳光。垂钓在河中，他横着笛子吹出一段段悠扬的曲子。
　　“还没有鱼上钩吗？”坐在岸边等了很久装鱼的篓子还是空荡荡的，“是不是放的鱼饵不够多？你该不会像姜太公那样拿直钩来钓鱼吧？”
　　他放下笛子笑道：“钓鱼哪有像你这样没耐性的。”
　　“谁说的。我很有耐性地等了很久了。会不会是你的笛声把鱼儿都吓跑了？”
　　他哭笑不得地收起笛子，“那好，不吹了。给我讲段故事？”
　　“让我想想——”把那笛子拿在手里翻弄着，“有一个书生上山打柴的时候迷路了，且天色将晚，正在无措间看见山林中隐隐有炊烟。他想不远处定有人家，便朝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果然看到一间茅舍，轻扣柴扉，出来的竟是一妙龄女子。
　　“那女子虽没有倾国倾城貌，却让人看着很纯洁舒服。那女子见他眉目清秀且面带羞色想也是山林中迷路之人，便留了他一宿。第二天，书生感激地辞别女子下了山。
　　“本来这也是很平常的事，但自那以后书生每次上山林打柴都会遇到一只狸猫。那只狸猫在书生身前身后的转，引着书生下山，但每次那小狸猫都会走到半路往旁边一窜。待书生赶上去的时候，看见的却是那天留他在山林中过一宿的女子，然后他俩就一起下山。有时书生上山并不是为了打柴而是为了见到那女子。日子久了，书生发现自己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清纯的女子。”
　　“女子可是那狸猫变的？”他侧支着腮问。
　　“嗯，后来书生遇到一个方士。方士告诉他最近被妖孽缠身，给了他一个会让一切妖孽现出原形的符咒。书生自是不信了，但也不好拒绝方士，便也收下了。书生寻思着自己平日除了上山打柴外都在家中读书，怎么会被妖孽缠身呢？想着想着，书生竟想起在山上遇见的那女子，但立即打消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想如此清纯的女子怎么会是方士所说的会吃人的妖孽呢？若真如方士所言没，那么在林中迷路的那晚上就被吃了，况且他每天都和那女子在一起，要她真的会吃人，那自己岂不是早就被吃了千遍万遍了。”
　　“有道理——”这时终于有鱼儿上钓了，他边收线点头道，“那后来呢？”
　　“后来，书生还是用那符咒去试那女子，果然女子在他面前变成了一只狸猫。书生大惊失色，女子说虽然自己修得了人形，但更向往人间的情爱，她并没有害人之心，只求得一心人，白首莫相负。
　　“女子言辞恳切，书生心里很是懊悔也为她那愿得一心人，白首莫相负所感，只长叹他们人妖殊途。女子辞别的书生后找到山中的老妖，说愿意献上数百年修来的内丹，换一个完整的人的躯体。老妖答应了女子的要求，把她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真正的人。女子欣然地来到书生面前，证明给书生看她已变成人了。后来他们幸福地在一起了。”
　　他看了我一眼，道：“天底下痴情的女子还真不少啊。他们能成眷属也是上天的恩赐了。”
　　“他们很幸福的在一起只有一段很短的时间。某天早晨，书生醒来却发现女子不辞而别了。”
　　“哦？果然是好事多磨啊。”
　　“又几个月过去了，书生突然在某天早晨在自家门前发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孩儿的襁褓中塞着一张布帛，书生认得上面的是自己走失的妻子的字迹。上面写着：别了，吾爱。原来老妖把女子变成了人却只给了她一年的寿命。女子怀上书生的骨肉，她知道孩儿出生之日便是她离开这世界之时。她也不愿意在心爱的人面前离开留下无限的追忆与愧疚，所以她选择悄悄的离开担起负心之名......”
　　“别说了......”他把我紧紧地抱住，喃喃道，“别说了......”
　　“是你说要听故事，现在竟又听不下去了。”回抱着他笑道
　　“别说了......”
　　“讲完了。下次也不要讲这么长的，讲得口干舌燥的。”他依旧把我抱地紧紧的，“故事而已，不要想太多了。”
　　他放开我笑道：“再过几年，我们就归隐山林，然后不离不弃地相携白首......”
　　“好。瞧你满头都是汗。”替他擦了汗，探头去看篓子，“钓了多少鱼了？是时候回去了。”
　　“嗯，走吧。”说着收起鱼具牵着我的手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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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故事还是聊斋里的，改编成电视剧叫花姑子
　　个人挺喜欢这故事的说~~~~
　　至于为什么要选这个故事来讲呢~~~
　　绝对是有理由的~~哈哈~~
                  进京（下）
　　我们刚进门便见顾大娘笑着迎上来，“你们回来了？哟，还钓了不少鱼呢。”
　　“嫂子，今天我掌勺。”接过容若手中的篓子笑道。
　　“这怎么行呢，还是我来吧。”
　　我笑着拉起她的手道：“嫂子该不是怀疑我的厨艺吧。”
　　容若郎声笑道：“嫂子照顾了我们这么些天，也该让她去做做饭了。”
　　“这......”顾大娘看看他又看看我，笑道，“也好，我来打下手吧。”
　　我高兴地拉着她的手走进厨房。顾大娘边生火边笑道：“姑娘真是好福气啊。我经常听先生赞公子人品才华无双。大娘也是过来人，也看得出公子对你是一片深情的，姑娘要好好把握才是。”
　　“是，嫂子的话我都记住了。”禁不住偷偷地发笑，低着头，手不停地刮鱼鳞。
　　顾大娘朝门处看了看，端起米温和地笑道：“我去淘米。”
　　我回头看见他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低头继续手中的活，感觉到他走近身边，“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跑进来难不成要帮忙吗？”
　　“远庖厨，但没有说要远佳人啊。”他斜靠在水槽边眼里漾着水纹地看着我。
　　“贫嘴——”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了，“该不会进来就是为了看我吧？”
　　“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了。就是为了看你来的，怕你像那故事里的女子一样不辞而别了。”他脸上带笑仿佛是在开玩笑。
　　“放心，我不会不辞而别的。走之前肯定会跟你说一声。”心想这人又开始犯傻了，“这么有空闲倒不如担心天什么时候会塌下来好了。”
　　“如果你走了，不但天会塌，地也会陷呢。”
　　洗干净满手的鱼血，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的眼，“有没有发现你肉麻起来都快可以当琼瑶老奶奶的老师了。”
　　“谁？”他一脸疑惑地问。
　　“没有谁，快点出去——”连推带拉地把他赶出厨房，“净在那里碍地方，再罗嗦今晚就不要吃饭了你。”
　　耳根清净了，但心却不能平静。来之不易的相聚，大家都害怕得而复失。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失去后才知道拥有的珍贵，才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也才有得而复失的恐惧。这次我们真的可以实现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诺言吗？
　　
　　夜幕悄然降临，庭前映了月光，如铺了一层霜，又仿佛是一口清澈的寒潭，树影如烟雾般投映在上面。附近不知名小虫在低吟浅唱，萤火虫也空中画着一个个光弧。一时兴起便追着那萤火虫想把它抓住。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只见容若愉悦地走入月光中，混身氤氲着一层柔和的光，衣袂翻飞踏风而来，环着我的腰。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牛郎织女星。”挽着他在一旁坐下，“好漂亮的月色，是吗？”
　　“呒，这么些年只要看到月亮都会想起你......”他在我耳边柔柔的说。
　　“那么说，只要你看不到月亮就不想我了？”笑着揶揄道。
　　他长叹着把我搂在怀里，“怎么会呢，当然想了。”
　　“对了，子清说你续娶了，娶的是哪家的女子。”有些问题无论迟早还是要知道的。
　　他片刻不语后缓缓道：“是甄瑶——”
　　“真的天遂人愿了。”想起草原上遇到的那小女孩竟已嫁作人妇，不禁叹道，“她一定对你很好了。”
　　“没有人能替代你的位置......”他深情的说。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可怜了瑶儿......”在他的怀里看满天的星星，“你该不会把人家冷落几年吧。”
　　他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把我搂得更紧，“芊落......芊落......在你身上我仿佛耗尽了这一生的激情，也只有你才能重燃起这份激情。”
　　这话虽是听起来感动，但是，“你不觉得这样对瑶儿很不公平吗？她也是对你一片真心，你却这样冷淡处之。”
　　“若为了你所谓的公平而对她虚以委蛇，不是对她更不公平吗？”
　　“为什么要虚以委蛇呢？就不能真心的接受她吗？其实我觉得她挺可爱的。”
　　他又半晌的沉默，我回头刚好对上他那漾着月光的眸子，一阵的心醉神迷。他一声长叹道：“因为我的心里满满的都是你......我、我实在是没法在一个到处都有你昔日的影子甚至连空气也弥散着你的气息的地方去接受第二个女子。”
　　“咳——”背靠在他胸前，看在云间时隐时现的月亮，“你让我很有负罪感......”
　　“芊儿，不要多想了，这不是你的错......若真要深究，那也是我作的孽......”
　　应该接近十五了吧，天上的月也快团圆了，几点疏星若隐若现。晚风吹动浮云，地上的月色也时明时暗。周围的桑树叶子相互摩擦的声音渐渐从柔和变得尖锐，月也被彻底地遮蔽了，天地一片昏黑混沌。一场骤雨就这样毫无先兆的来临。
　　“怎么这雨说来就来，淋到了吗？”我拿着手帕替他擦脸上的雨水，伸手去解他衣领的扣子。
　　“芊落——我、我自己来好了。”他稍稍紧张地握住我的手。
　　“想哪去了？”笑着嗔了他一眼，“换下淋湿的衣服，不要着凉了”
　　他放下手尴尬地笑道：“没想哪去。”
　　“喜欢自己来就自己动手好了，干衣服在那里。”指了指放在一边的衣服，转身坐在镜前散开头发。他上前接过我手中的梳子，挑起一撮发丝轻轻地梳了起来。烛光在铜镜中氤氲开来，昏黄的铜镜映出一前一后的两张脸孔，一个正值双十年华，一个年已而立。一切都恍如梦幻。
　　
　　听顾大娘说屋后的桑葚熟了，随她在那些桑树间忙碌了大半天，收获了两大箩筐的桑葚回来。我口水汪汪地看着这些紫色透亮的小家伙。顾大娘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样，捧了几大把给了我，笑道：“爱吃就多拿点，别客气。”她盛情难却，我也只好高兴地收下了。
　　捧着一大堆桑葚看见容若在书桌前似在画画，便好奇的走上前，“画的是谁啊？”探头去看那画，读一旁的题字，“三十自画小像？”左右端详了一下他，“天啊，这画的哪是三十岁，五十岁的想像图还差不多。真人哪有这么老啊。”
　　他开怀一笑，“六十是全寿，三十也算半寿了，岁月不留人。哪像你，还一个二十岁的模样。”说着拉我坐在他的膝上。
　　“羡慕了？”坐在他膝上恰意地咬起桑葚，“我摘的，要么？”
　　拿起一串递到他面前，哪知他只低头就把那紫亮的小桑葚咬走了，抵着我的额笑着说：“红颜不老就好。”
　　“呵呵，那我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好了。”
　　腰间的臂弯渐渐收紧，他灵巧的舌轻轻地舔我唇上的胭脂，“你是吃桑葚还是吃我唇上的胭脂啊？”
　　“鱼和熊掌可否兼得？”他笑着低声耳语道。
　　“孟夫子说不可以，所以——”拿起一撮桑葚塞到他嘴里，“先吃完桑葚再说。”边说边低头窃笑。
　　“你真坏......”趁我不注意，他曲指往我额上一弹，“等以后回去再慢慢收拾你。”
　　“呀，好害怕呢......”装着无辜地看着他，“那我不回去了......”
　　“你敢？看我不把你捆回去？”
　　“你更坏。”笑着往门外走去，不期竟背后碰上了一个人，回头看去不禁一惊，顿感脸上火热火热的，“子、子清？你是找容若的吧，他在里面——”
　　他只点了点头便走了进去，好一会儿才出来。“子清——”我急走几步上前。
　　“宛儿——”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我，笑道，“气色好多了。”
　　“子清，谢谢你。你的救命之恩，结草衔环也不以为报，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语无伦次地说些什么了。
　　“哈哈，好了好了，以后好好过就是最好的报答了。结草衔环就不必了，不过下辈子记得让我最早找到你。”
　　看着他走上马车的背影，眼眶酸酸的竟滚下泪来。“子清的恩情真的无以为报啊。”不知什么时候容若来到我身边，感慨道。
　　是啊，子清，你的情意，真的无以为报。
　　“不哭了......”他扶住我的肩轻轻地替我拭泪，“咳，本还打算我们生生世世都作夫妻的，但现在你的来生竟被订下了，你说怎么办？”
　　“呒——”看他装出一个苦恼的样子就想笑，“我要好好考虑考虑......”
　　“哈哈，回到京城在慢慢考虑吧。”
　　“我们要回去了？”我还真有点乐不思蜀了。
　　“是你要回去。”他收起嬉笑的样子说，“圣上起驾木兰，我要随驾。”
　　“我一个人回去吗？”
　　“我修书托梁汾兄把你接回去。在家里等我回来，知道吗？”他嘱咐道。
　　“那你什么时候去木兰？要多久才回来？”听说他要去木兰心里顿时沉甸甸的。
　　“明天一早就要起程了，要日夜兼程尽快追上队伍。别这样子，很快回来的。”他抚摸着我的长发安慰道，“大概入秋就回了。”
　　“入秋？现在离入秋还有好几个月呢，还说很快。才刚病好了没多久又要舟车劳顿了，还要日夜兼程赶路。想想就心痛了。”
　　“好了好了——”他也有点忧伤的神色，“很快就入秋的，我会照料自己的，不要太担心了。”
　　夜里，我一次一次的检查着他的行囊，总觉得可能漏了些什么很重要的物件。他坐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把我拉到身边，“要带的都带齐了，不要再患得患失了。”
　　“真的带齐了吗？”我环顾着房内唯恐有什么遗漏的。
　　“带齐了。”他紧紧的握住我的手，他掌心的温度总是能给人以安定的感觉，“咱们说说话，明天一别要好几个月后才能见面呢。”
　　“时辰也不早了，安歇吧，明儿还要早起的。”我忍着一腔的泪替他更衣，待把蜡烛吹灭后，坐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泪不住滚落，黑暗中听得他长叹一声把我拉到胸前，低声喃喃道：“睡吧。”
　　伏在他胸前睡到第二天醒来，替他梳好长长的辫子，一切收拾好送他出门。一路上我们默默地走着，都知道终有分别的时候，但总想着再送一段路吧。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他停住脚步，终于开口言别了。
　　“再走一段吧，走到那亭子我就回头。”指着前面的一个亭子说。
　　“就这里吧。等到了那个亭子你又会说送到下一个亭子了。”看得出他是在强作欢颜，“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这样......好吧。”不舍地整理着他整齐的衣领，“要保重，知道吗？木兰晚上比白天冷很多，小心不要着凉了......”
　　“行了行了——”他笑着打断我的话，“难道你还要把昨晚那一大通话重复依次吗？”
　　“我也是提醒你，一点也不了解人家的苦心。”努力地忍住在眼底翻涌的泪。
　　“都记住了。好好在家里等我，如果等我回来发现你瘦了，定不饶你。”他双眉紧锁笑着边说边替我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发丝，“回去吧——”
　　“不行，你上马，我站在这里看一会再回去。”
　　“这里风大，快回去。”他蹙着眉道。
　　“别罗嗦了，快上马。趁天黑前去到驿站就不用餐风宿露了。”他依旧不依，“那好，你上马，我转身，我们一起走，不许回头。”
　　“好。”说着他便翻身上马。我转过身去小小地挪着步伐，听得马蹄声渐远便停下脚步，回身看那背影一直朝前走，走到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渌水亭（上）
　　相见欢
　　落花如梦凄迷，麝烟微，又是夕阳潜下小楼。
　　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闲教玉笼鹦鹉念郎诗。
　　容若北上后，收到他的第一封信，信中写的便是这首[相见欢]。收到他的信固是高兴，但心里还暗暗嗔怪：这人也太省笔墨了吧，出来让我教鹦鹉念他的诗外什么也不说，就不知道人家想的是他一路上遭遇和在木兰的每一天过得怎样，而不是要他教我怎么消遣。转念又想，毕竟有音信总比无音信好。上京的路上不停地翻出来看，起初是老觉得自己记不住其中的词句，于是不断地拿来看，等这首小词烂熟于胸后又开始在想其中的某个字他是怎么写的？看着他的字思绪就开始飞远了，先是想他纵马弯刀的模样，竟发现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无论怎么努力去思索也清晰不起来。再是开始想他的样子，想他的眉弯，想他深邃的眸子，日复一日的想，竟发现他的模样渐渐也开始模糊。天啊，怎么会这样呢？我焦急地想着却只见一个远远的影子。
　　“梁汾兄，我们还有多久到京城？”这问题几乎每隔一两天我都会问一次。
　　梁汾照旧微微一笑，道：“已经进入河北了，离京城也近了。走那么长的路程也真辛苦你了。”
　　“哥哥专程从京城下来接我，来回奔波，我还心里过意不去呢，岂敢言苦？”满怀歉意地赔笑。
　　“哪里哪里，我也想看看能让容若倾心的红尘知己究竟是如何的一位佳人。”
　　听这话觉得脸有点发热了，笑了笑道：“那我肯定让哥哥失望了。”
　　梁汾半晌不语，笑着摇了摇头，道：“皆在意料之中。你让我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哦？似曾相识之感吗？”我不经意地挪了挪身子，玩笑着道，“难道我尚有一走散了的姐妹？”
　　“呵呵，倒不是容貌的似曾相识，而是......”梁汾侧支着头思量了片刻，道，“而是气度的相似。或许......容若看中也是这点相似吧。”
　　“或许吧。”心想其实何止是相似呢，“他也有好些时日才回来......”想那遥远的归期就一番惆怅了。
　　梁汾笑了笑，侧身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车外的景物。
　　“哥哥，请问汉槎先生现在好吗？”心想吴兆骞大概也已经回来了吧。
　　梁汾放下帘子，双手抚膝，半晌沉默后才开口道，“他早些年下世了。”
　　“呀——”我心里一惊，尴尬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能乞骨回乡，汉槎说他也无憾了。幸而有容若的接济，晚景尚可。”梁汾免不了一阵唏嘘，“我们这些落魄文士也多亏他的照顾了......”
　　“他人真的很好......”我心里抑郁地望向车外。
　　
　　多日的奔波终于到达纳兰府，第一次从东南的侧门进，心里一阵慨叹：现在已不复是昔日，往后的日子充满了未知，真的让人迷茫。穿过几道垂花门，出现在眼前的是后海，不由驻阻观望。曾让人喜也让人悲的后海依旧杨柳依依，水光粼粼，高低出水的荷叶婷婷地在风中摇曳，或是粉红或是纯白的花儿点缀在其中。
　　“这是......”
　　“后海。”我很自然地答上话，“如果站在渌水亭上还可以看到被杨柳挡住的银淀桥呢。”
　　“哈哈，确如你所言，想来该是容若告诉你的吧。”
　　我只不置可否地一笑，人事早已沧桑变更，看着依旧明媚动人的后海，且一笑泯恩仇吧。忽见葱郁的树木间露出仿佛是茅屋的一角，以前从未见过，便指向那里问：“那是新建的吧？”
　　“是新建的。早前我尚暂住在龙华寺，后来做了西席，容若特意命人建一茅斋让我居于此。我们常在茅斋内评书品画，有时连时辰也忘了，只等听到鸡鸣才发现天已泛白了。”
　　“他从来都是视朋友作生命的人，建这茅斋自然是为了让哥哥免去来回走动的麻烦，可以常和哥哥抵掌长谈。”但可能也是对归隐江湖这一愿望无力的慰藉，“不知我暂且寄居在哪里呢？”
　　“就在茅斋里。容若在去木兰的之前已命人准备了，想来到现在大概也已经妥帖了。”
　　走过熟悉的回廊，在一处屋舍前驻足细看，不禁感叹，“这书房也翻新过了，还把名字改作‘花间草堂’了，我记得以前是叫......‘ 通志堂’咳，赌书销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当年陪他挑灯夜读的境况还历历在目，“重过阊门万事非了......”
　　“你似乎对这府上的人事都很熟捻。”梁汾疑惑地问。
　　“哥哥相信生死轮回，灵魂不灭之说吗？”片刻也不见梁汾答话，我只淡淡笑道，“此心不变，何论前世与今生？”说罢沿着熟悉的路向茅斋走去。
　　没走两步却被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吸引住脚步，鲜绿的草地上开遍杜鹃花，红艳艳的，桃红带着白的。一个穿着鹅黄衣裳的粉娃娃在在一片姹紫嫣红中显得那样的柔和可亲，她坐在秋千架上，粉红的小鞋子一次又一次地拂过鲜嫩的草儿，笑声一浪接一浪，。看她也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心里思量着她究竟是谁的孩子，想我家小琉璃也大概是这个光景。
　　瓷娃娃也注意到了我们，欢快地朝我们奔了过来，系在鞋上的铃铛清越地响，“顾先生——”待她走近才看见她脸上两个深深的酒窝，这让我更疑惑，会不会真的是小琉璃呢？
　　“二小姐。”梁汾微微一躬身道。
　　二小姐？心里猛地一惊，想了很久的疑惑似乎终于得到了证实，“琉璃——“
　　她忽闪着那双水灵的大眼睛看着我，“你是谁啊？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但我好像没见过你。”
　　看着她陌生而疑惑的神色，心头顿时一凉，“我是......”我是谁呢？过去的卢芊落？还是现在的沈宛？“是应你阿玛之邀来的，只是不巧他竟随扈去木兰了。”
　　“哦，这样啊。对了，这阵子晓芙姐姐都在顾先生的茅斋中忙里忙外的，想是在为姐姐准备呢。”琉璃雀跃地拉起我的手说，“我带姐姐去瞧瞧。”
　　姐姐吗......琉璃啊琉璃，我多么希望你能唤我一声娘...... 握着她肉肉的小手，看她一蹦一跳的侧影，心中长长喟叹，同时也夹杂着浓重的愧疚。不知道海亮现在是怎么个样子呢？对他的印象也只是出生时看的那一眼，一双明亮的眼睛，皮肤皱皱的身子。我想哪怕他现在就在我面前恐怕我也认不出来了。
　　路一转眼前的景象就完全变了样，桑、榆、槿郁郁葱葱地环抱着朴实无华的茅斋。茅斋前不多远是一排矮藩篱，藩篱外有一个土井，还有几亩田地种了不少时蔬佳果。虽是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但颇有几分田园野趣。琉璃挥着一根茅草高兴地追赶着一群鹅，追得它们来回的跑扯着嗓子不停地叫。
　　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她抱起来，“小心把它们惹恼了咬人可疼呢。”见她额上沁着微微的汗，编在脑后的马尾也散乱开来，小孩子独特的带着奶香的体味随着呼吸散发开，“来，进去给你梳好头发。乱蓬蓬可不是乖孩子呢。”
　　抱着她进了茅斋，踏进那为我准备的房间的瞬间我呆住了，房内的摆设竟和未出嫁前在卢府的房间的摆设一个样，慢慢地抚摸着花梨木梳妆台，一时仿佛又回到从前。
　　“姐姐，可喜欢这里？”琉璃在我怀里脆脆的问。
　　“喜欢，很喜欢——”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你阿玛煞费了一番苦心了。”
　　“姐姐——”琉璃拉了拉我的衣袖，柔柔地问，“你在哭吗？”
　　“高兴了。”笑着抹了抹眼底，把她放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解开她系头发的红头绳，捧起她乌黑柔软的长发，梳子无声地滑过发丝留下一条条平行的痕迹，“琉璃的头发真漂亮。”熟练地把厚厚的发丝分成三股轻轻地编起来，再用红头绳系了起来，“好了。”
　　梳妆台旁的铜盆里还盛满了干净的水，拧了手巾，抬起她的小脸，“来，给你擦擦脸。”却见她水灵灵的眼里滚着莹莹的泪光，我吃惊地问道，“怎么了？弄疼你了？还是哪儿不舒服了？”
　　她睁着那双眼，摇摇头，说：“刚才姐姐替我梳头发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竟想起额娘来了。”
　　看她两眼微红的样子着实让人怜爱，“瞧你哭得像兔儿爷的眼睛似的。”拉开正在揉眼睛的小手，“每天丫鬟都会给你梳头，那你岂不是每天早上都哭一次。”
　　“才不呢。”她嘟起小嘴，短短的手指卷着鬓边垂下的发丝，“她们把头发拉得紧紧的，痛死了。还是姐姐梳的好，一点也不疼。”
　　“那你常来，我给梳头，好吗？”握着她那双肉肉的小手，低声笑着说。
　　她重重的点头，笑得纯真可爱，“好，我每天都来找姐姐玩。”
　　“真的？我们拉勾，要是不来就是小狗。”
　　“我不是小狗。我一定会来的。”她一个严肃得可爱的神情伸出小指跟我拉勾，然后从绣墩上跳下来，“要走了，不能给嬷嬷知道我偷跑出来。”
　　“偷跑出来？大概芳嬷嬷现在也找急了。”拉起她的手走出茅斋，“快回去吧。”
　　“我还会来的哦。”说罢就蹦蹦跳跳地走远了，我一直在茅斋边目送着，见她遇到焦急的芳嬷嬷才放心地回去。
　　回到房里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里面忙碌着，“晓芙——”
　　她停下手中的活回头，上前福身，“奴婢晓芙，是大爷派来伺候姑娘的。姑娘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奴婢定当尽心。”
　　“晓芙。”把她拉尽身前，她神色淡淡的，看她的装扮似乎还没嫁作人妇，都快三十了吧，早知道那时候就替她找个人家，“以后别奴婢前奴婢后的，听着不舒服。如果你愿意我们且以姐妹相称，如何？”
　　她微微一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道：“晓芙怎敢与姑娘姐妹相称，以后不自称奴婢便是了。”
　　瞬间的惊讶后，晓芙神色又恢复先前淡淡的，我知道她一直暗暗地打量着我，但待我看向她时，她又把目光别开转注于手中的针线活。晚间吹灯就寝时，我习惯地让她等我睡着了再离开，她踟躇了一会，一言不发地坐在我床边一直守着我入睡。
                  渌水亭（下）
　　第二天早上，晓芙还在替我梳头，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门帘出探了进来，忽闪着水灵的大眼睛，脆脆地唤道：“姐姐——”
　　“琉璃吗？快进来——”看她探头进来，顿时喜上心头，把她招至身边，“这么早就来了？是不是偷跑出来了？”
　　“才不是呢，我来和哥哥们一起听顾先生上课。”她得意地半仰起白里透红的圆脸，“不过今天我最早来，来看姐姐了。”
　　“真的吗？”握着她软软的小手牵到跟前，“我好高兴呢。”
　　她郑重其事地点头，“以后我天天来找姐姐玩。”
　　“二妹妹——”
　　听得外面一个童声叫唤，琉璃嘟了嘟小嘴，“大哥哥来了，我要去听课了。”
　　“好，快去吧。”抚摸着她厚厚软软的头发。
　　待琉璃走出房间后，晓芙才试探的问：“二小姐好像很喜欢跟着姑娘。”
　　“不知道呢。昨天来的时候见她在荡着秋千，后来她便说随我来茅斋了。”心里是希望琉璃能天天都来，“想是小孩子喜欢黏人吧。”
　　“二小姐除了老太太外很少对府上女眷这样亲近的。”
　　“这样吗？琉璃是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吧。”记得自夜儿的事后，琉璃就留在福晋的身边，其实那时候也曾提出把她接回来，只是福晋每次都托说我身体没有复原先让她来照料着琉璃，“晓芙，今年你多大了？应该二十五了吧。”
　　晓芙拿梳子的手凝了凝，片刻沉默后低声答道：“是——”
　　“晓芙，怎么不找个人家呢？”低声叹道，“为一个不属意自己的人虚耗青春，何苦呢？”她陪嫁过来，本来纳作妾是迟早的事，但容若不说，我也不提。
　　她半晌不语，片刻听得嘤嘤的抽泣。回身看她正低头抹泪，把她抱住，“别哭了，别哭......我不是有意惹你伤心，只是好歹也是姐妹一场，总不能看你这样把韶华虚耗了。”
　　她推开我，杏眼充满了泪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你是谁......”
　　“我是谁？难道你没想过吗？”淡淡一笑，“容若让你来此后我，又让你把这里布置得跟我以前的闺房一样，如果现在告诉你，我是芊落，你相信吗？”
　　“不可能。”她后退了几步，摇头道，“八年前小姐她已经......”
　　“是啊是啊，如果不是经历过我也不会相信。”说着往后退回梳妆台前，坐下平静地讲述着在那片梦地发生的事，“待再次回到人世间八年已经过去了，人事早已几经变更了。看琉璃也长那么大了，海亮哪怕是站面前恐怕我也是认不出了，而夜儿......怕早已湮没在一丛荒草中了。”
　　晓芙慢慢地挪到我跟前，颤抖地拉起我的手，来回地摩擦着，“小姐？”
　　“其实你这样惊恐也是正常的。很多时候会想如果逝去的某人还在会怎样，但当那人真的在面前是往往就表现得与想像大相径庭了。”回握着她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小姐，您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呢？”晓芙哽咽着问。
　　“因为我爱他，刻骨铭心地爱，融骨蚀血地爱，为了他可以穿越时空，超越生死，甚至永远在炼狱中忏悔也在所不惜。”
　　晓芙抬起手颤抖地抚在我的脸上，“爷已经续娶了，您知道吗？”
　　“我知道。裕亲王嫡福晋的亲侄女，那年陪容若出塞牧马时遇见过，她还私下里问过我愿不愿意效仿娥皇女英。我当然说不愿意了。没想到现在......怕也轮不到我不愿意了。”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可以像月夫人那样别居在外。”
　　“等容若回来再说。”心想别居也不过自欺的方法罢了，“他要入秋才回来，现在离入秋还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呢。”
　　“思念一个人，哪怕是一天也会觉得很长。”晓芙颇有同感地说，“小姐，不如讲讲您在江南都见到些什么了，好吗？”
　　“也没什么，不过那里比京城秀气多了，那里的女子哪怕是一举手一投足也是一道风景。容若在江南文人中间的名望可高了，我经常仿他的字去卖，卖得挺不错的，颇能帮补用度。后来一次和他出去的时候被他发现了，吓得我差点挖洞来钻了。”
　　她“扑哧”地低头一笑，“李鬼遇上李逵了。”
　　“吓得我一路上语无伦次地絮絮叨叨。”
　　“呵呵，那您是怎样找到爷的？”听了我挑重点地说相遇的过程后，她叹道，“我心里就纳闷着，爷这么些年来都没能忘却您，怎么去了一趟江南回来竟改观了。”
　　“爷对甄瑶好吗？”
　　晓芙犹豫了片刻说：“算是好吧。”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别扭的。”我皱了皱眉说。
　　“您别多心。爷本也打算不续娶，这门亲事是老爷强加给爷的。爷现在的侍卫职是受格格的阿玛管辖的，那位大人常以不徇私情为由变着法子刁难爷。听说是因为新婚之夜爷丢下新娘子在旧时您住的地方过了一宿。”
　　“他怎么可以......”
　　“您也别怪爷了。”晓芙红着眼打断我的话，“老爷把成亲的日子挑在您的忌日上。爷当然是不忍心了。听伺候格格的紫璇说第二天见爷是伏在您的画像上一声声唤着您的名字迟迟不肯醒来。”
　　听到这里心头猛的一震，顿时百感交陈，说不出是喜是悲是叹是怨了，眼眶胀胀的灼痛，泪簌簌的落下。
　　“由成亲至今他们还没圆房。爷一年大部分的时间都别居在双榆树。”
　　“哪里？”
　　“双榆树是爷买下的一个院子，不用轮值随扈的时候除每日的晨昏定省外，爷都在那里。为此福晋也颇是担忧，老爷没少动肝火，可爷依旧我行我素。”
　　想起他说过无法在一个充满过去影子的地方接受新人，“他怎么不把格格也接过去？”
　　“小姐，这不是在哪里的问题，爷的心意难道您不懂吗？”她用力的握住我的手，跪在我脚边，半仰头看着我，“您这番与爷重逢就别再离开了。有些事，我们这些伺候他的人是看得很清楚的，爷的身子越发不如前了。”
　　“既然选择回来当然就不会轻易的说离开了。快起来，这话怎么说......”我听了她的话觉得空前的恐惧倾轧而来浑身乏力。
　　“先前爷的寒疾还只是在冬春时候犯，后来因为日夜轮值时常随扈有失调理，现在只消秋风一起便犯病了，而且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一病就是大半年了。爷平日都不让我们告诉福晋，自己躲在双榆树养病，也只有我们这些平日伺候他的人在那里暗暗忧心。”晓芙说着，泪也禁不住落了下来。
　　被她的话惊的浑身忽冷忽热的，“你们就没有劝过他吗？”
　　“何尝没劝过，但终究是人微言轻。经常听到麝月姐在那里叹气说，如果您还在就好了。”说完又有几滴滚圆的泪落下。
　　伸手承住滚下的泪，温热温热的但我感觉却是那样灼手。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脑中却不经意的划过这样一句话，旋即把不好念头压下，“他才三十出头......”
　　“晓芙，这么多年怎么还不嫁呀？女子蹉跎不起的。”轻轻擦去她如瓷般细腻的脸上的泪痕。
　　“小姐，我不想......”
　　“傻瓜，什么叫不想。”把绞好的面帕递到她手里，“姻缘到了，也轮不到你不想了。洗把脸，我们去看看那些孩子念书。”
　　挽着她的手，站在桑树后看那几个正摇头晃脑孩子，“让我猜猜......坐在最前面的那两个应该是揆叙和福哥，在琉璃旁边是海亮，对吗？”
　　“二小姐旁边的确是三少爷。”
　　听得她这样说，我把目光锁在琉璃身边的那个小男孩身上。他形态瘦小，天青色马褂下是月白长衫，一双小手竖起对他来说还算较大较厚的书，对还不停上下晃动的书摇头晃脑念着，他的声音融在一片童声中，分不出彼此，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声音一定清澈可爱。这就是我那只见过一面的儿子了，暗暗地告诉自己。
　　“三少爷很聪颖好学，而且骑射是爷一手教出来的。他还有一件兔毛小袄，听说是拿他猎来的兔子做成的。”
　　听她这么说心里只一瞬的高兴，就如一块小石子投无奈悲哀的深潭中，只激起瞬间的潋滟波光。“如果能听到他俩唤我一声娘就好了。”每次听琉璃唤我作姐姐的时候，就觉得心头一颤，甚至能心中的渴望在碎裂。
　　“小姐，不要太伤怀了。“晓芙在一旁低声劝道。
　　“是我太贪心了。能看到他们健健壮壮的，本就该满足了，不是吗？”这句话更像说给自己听的，“走吧，不要影响顾先生授课。”转身边擦泪走开。
　　坐在离他们最远的桑树下，看着日光投下的光斑。“小姐......”晓芙拉了拉我的衣袖。我止住她要说的话，“听，他们念书的声音听起来真舒服。”
　　“记得以前小姐读书可是老爷请了先生一对一地教呢。”
　　“是吗？可惜那时候念的书现在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我讪讪地一笑，“娘现在怎样了？”
　　“夫人一直在白云观里吃斋念佛，心境平静。”
　　平静吗？怕是万念俱灰吧。
　　“过两天便是十五了，到时带您上白云观。”晓芙提议道。
　　“罢了吧，无谓用这些凡尘之事去惊扰她了......”洁白的云朵下一只孤零零的鸽子扑拉着翅膀飞过。孩子们的念书声渐渐小了，想来也是放学的时候了。
　　“姐姐——”琉璃高兴地蹭到我身上。
　　“放学了？”我把她抱起放在膝上，“怎么不和哥哥们一起去玩？”
　　“他们跟伯伯遛马去了。”她撇了撇嘴低头玩弄着手指头，“说我不会骑马就不带我去了。”
　　“不会骑马？”满族儿女不是个个的骑射都很厉害的吗，裕亲王侧福晋在马上起舞的那个惊艳，至今仍记忆犹新，“你阿玛没教你吗？”
　　“教了，但阿玛常不在家，我又不能像哥哥那样经常去练习，所以还是不大会。”她耷拉着小脑袋说。
　　抚摸着她厚厚的头发笑道，“别这样闷闷不乐的，不遛马我们一起想想有什么别的东西玩。”
　　“嗯——”她搂着我的脖子，半仰着头，粉嫩的脸上缀着点点墨迹，“姐姐陪我。”
　　“好。”说着捏了捏她团团的脸，“瞧你，满脸都是墨整一只小花猫一样。先洗了脸再说。”
　　有琉璃陪伴，日子似乎过得快了些。每天让晓芙准备好点心在离他们最远的桑树下等他们放学，然后我们解绳子跳房子逗白鹅，晚上在灯下给容若写了很多的信，但是都没寄出去。
　　这天我们又在解绳子。琉璃穿着鹅黄的薄衫，正专注地看着晓芙手中莲花状的绳结，在想着怎样解，想得脸都泛起绯红，肉肉的小手左右比画着但又不敢下手去解。我拿着团扇不停地给她扇风。她抿了抿红红的唇，两手食指和拇指勾住绳子的交叉处往里一翻，绳结竟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了。
　　忽然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一惊回头看清身后的人，觉得浑身一颤抖手中的团扇也一时拿不稳掉到地上，“回来了......”
　　他柔柔的一笑，亮亮的眸光也潋滟出粼粼波光，弯身把团扇捡起递回到我手里，“是回来了。”
　　琉璃回头看了我身后的人一眼，就高兴地扑到他身上，“阿玛——”
　　他把琉璃抱起，然后坐在我身边，刮了刮琉璃的小鼻子，“玩得可高兴呢。”
　　琉璃拉着他的手撒娇地说：“阿玛、阿玛，让姐姐长住下来好吗？”
　　“姐姐？”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低头对琉璃说，“阿玛带了些东西回来，在太太屋里，快去瞧瞧。”
　　“谢谢阿玛。”琉璃高兴从他怀里蹦到地上，就要往外跑，我看了眼晓芙，她会意地追了上去。
　　她们一走，就剩下我俩了。他拉起我的手，眼神炯炯地看着我。
　　嗔了他一眼，“都快被你盯出洞来了。”
　　“让你等苦了。”他歉意地道。
　　“也多亏有琉璃陪着，不然等这么几个月早就闷得发霉了。”
　　他的手环上我的腰，慢慢地拢紧，“倚角枕，掩红窗。梦到江南，伊家傅山沉水香。浣裙归晚坐思量。轻烟笼浅黛，月茫茫。”
　　“不是说入秋才回吗？怎么竟早了近一个来月了？”他衣领间的熏香充满了我的呼吸。
　　“怎么？不想我早点回吗？”他敛眉沉声道，“早知道我就不用那样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呒，去一趟天津再回来。”
　　“不管你了。”分开他的手，正要转身往里走。
　　他拉住我的手不放，凑在我耳边说：“走，我们不要占了梁汾兄的屋子，换个地方。”说着朝窗外看去。
　　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见梁汾负着手背向茅屋，“那去哪里？”
　　“我们到亭子里去。”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了，“想我吗？我天天都在想你了。”
　　“想我？连音信都没有的就叫想我，鬼才相信呢。”
　　“鬼相信就行了。”他一个另有深意的样子看着我。
　　“什么意思？”我挑起眉看他。
　　“听不懂吗？”他摇了摇头，“真失望呢。”
　　当然是听懂，“是鬼又怎样，怕就找人来除灵好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哈哈——”他笑着环着我的腰，拉近他身边，“怎么舍得呢？”说着旁若无人地把我横腰抱起，朝渌水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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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又完成一章了~~~~
                  名分（上）
　　
　　后海的那丛莲花里竟开出了几朵并蒂莲，容若听了颇是高兴，请了在京的几位文友在渌水亭一聚。
　　并蒂而开的莲花，我还是第一次见。粗壮暗绿的茎顶着两朵相背而开的红莲，层层叠叠的花瓣把中通外直的花茎压得不堪重负地弯曲。花瓣触手微凉，并蒂莲，并蒂开，为什么这相背而开的花儿竟有与鸳鸯一样的寓意呢？相背而开的两生花用尽了短暂而华丽的一生也看不见对方，带着希望而开带着遗憾而谢。
　　“芊落——”他柔柔地在耳边一声低唤，把我吓了一跳，“在想什么了？一连唤了好几声都不应。”
　　“没想什么，在看花而已。”背靠着他抚弄着红艳艳的花儿，“怎么以前都没见到它们开出并蒂莲来？”
　　“现在不就开给你看了吗。”他说话是呼吸痒痒地扫在我的耳背脖子上，“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修长的手轻轻地包住我手，他的手不仅修长而且很瘦，青色的血脉在薄薄的皮肤下纵横交叉，清晰得仿佛能看见血液在潺潺流动。他把我的手拉近唇边，轻软温润的唇印在指尖上，酥酥的麻麻的，“借的柔荑裁作骨，明玉更输一段香。”
　　“越发的油腔滑调了。”低声嗔道，见不远处的假山有人影一闪，忙把手抽出，“梁汾他们来了，放安分点。”笑着睨了他一眼。
　　他牵着我的手脚步轻快地往假山走去。顾贞观、严绳孙几个正围着一棵横斜逸出的茶花赏玩，他们见我俩走近便小着迎上来还不忘不经意地大量着我。我正想着要挣脱他的手，不料他竟加了几分力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他若无其事地笑着朗声道：“原来是在这里赏花，难怪我在亭子里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了。”
　　“哈哈，我们本是一道来的。”严绳孙抚着秦松龄的背，“只是见这茶花长得颇好不禁驻足细看。”秦松龄在一旁点头附和。
　　我心里暗暗发笑，看花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刚才一闪而过的人影应该就是绳孙了。
　　容若经他一说也注意到这株仿若美人簪花扶髻的红茶花，“这株童子面去木兰之前也只见是打着朵儿，现在竟开满枝头了。”
　　童子面？细细地大量这花，红得粉嫩粉嫩的，确实像小孩子红红的脸。
　　“后海边上开了几株并蒂莲，所以请兄台几位来观赏观赏。”容若笑着把他们让进去，待他们稍一走远，他伸手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茶花别进我的鬓边，然后我们相视一笑。回眸之际却见梁汾笑着转头过去继续朝前走，顿时觉得脸上热热的，拉了拉容若的手，笑着低声嗔道：“走啦——”他眼中的笑如烈酒般的让人颇感醺醺染，牵着我的手并肩而行。
　　酒过三巡，秦松龄乘着酒兴道，“并蒂莲本已是少见了，现在还一开就是几株，看来兄台府上好事近了。”
　　容若笑着看了我一眼，不语低头喝酒。
　　“哈哈，看那喜上眉梢的样子也像是了。”严绳孙抚须笑道，“不如就这并蒂莲各赋一词，如何？”
　　“甚妙。”容若高兴地命人备笔墨，“用[一丛花]调吧。”众人连声称好，当下提笔沉思。
　　他提笔侧腮低声问道：“听说沈姑娘在江南颇负才名，今日何不露一手？”
　　替他磨墨低声嗔道：“我有几斤几两你是知道的，别拿我开玩笑了。”
　　“姑娘的那阙[梦江南]我还记忆犹新。”他还是不依地笑道。
　　“还不快想。”看了看正在提笔疾书的众人，“都开始下笔了，你还一个字都没写呢。”
　　他淡淡一笑，笔饱蘸墨水，一首[一丛花]畅快淋漓地自笔下倾泻而出。然后他得意看着我，眼里在问：怎么样？我不以为然地回了他一眼。
　　众人也纷纷地放下笔，见他们写的是：
　　一丛花 咏并蒂莲 楞迦山人
　　阑珊玉佩罢霓裳，相对绾红妆。藕丝风送凌波去，又低头、软语商量。一种情深，十分心苦，脉脉向斜阳。 色香空尽转生香，明月小银塘。桃根桃叶终相守，伴殷勤、双宿鸳鸯。菰米漂残，沉云乍黑，同梦寄潇湘。
　　一丛花 并蒂莲 梁汾
　　一篙轻碧众香浮。月艳淡于秋。双成本是无双伴，汉皋佩、知猜睡收。浴罢孤鸳，背花飞去，花外却回头。 合欢消息并兰舟，生未识离愁。相怜相妒浑多事，料团扇、不耐飕飂。金粉飘残，野塘清露，各自悔风流。
　　一丛花 并蒂莲 留仙
　　闹红深处舞霓裳。只是爱双双。夜来铅露清于水，看分滴、一样芬芳。疏柳池边，翠禽飞上，眠稳定谁傍。 开时非复旧苍凉。越女认横塘。赤阑桥畔莺歌发，数花影、遮了鸳鸯。采到秋风，怜他团扇，幽恨在罗窗。
　　一丛花 并蒂莲 藕荡渔人
　　画桡昨夜过横塘。两两见红妆。丝牵心苦浑闲事，甚亭亭、别是难忘。澹月层城，影娥池馆，生小怕凄凉。 而今稽首祝空王。便落也双双。露寒烟远知何处，妥红衣、忽认余香。那夜帘栊，双纹绣帖，有尔伴鸳鸯。
　　梁汾抚须道：“依我看，楞迦山人的稍胜一筹，然后就是藕荡渔人的，拙作自是最下的了。不知沈姑娘意下如何？”
　　“我看呢，各有各自的春秋，容若的稍显哀感顽艳，梁汾的‘一篙轻碧众香浮’动静皆有最是妙，留仙颇有风中采莲之感。若论喜欢，那么就要数藕荡渔人的，‘澹月层城，影娥池馆，生小怕凄凉。’颇让我想起一句，便是‘寒塘度鹤影，冷月葬花魂’了。”我看着四首词绞尽脑汁地说，说完见容若淡淡一笑。他这一笑令我心里都没底，讪讪一笑，“一点愚见，见笑了。”
　　“哈哈，各有春秋，这话说得好。难得拙作为姑娘所爱，幸甚幸甚。”绳孙笑着拱手道。
　　他们又把酒畅谈了许久才散。容若一边牵着我的手不放，一边自斟自酌，“寒塘度鹤影，冷月葬花魂......好是好，只是比我那[一丛花]更要凄凉了。”他挑眉带着几分担忧地看向我。
　　“随口说说罢了，这么认真做什么呢？”接过他手中的酒壶，“够了，今天喝得够多的。”
　　“回去收拾收拾，我带你回双榆树。”他带着醉意的一笑。
　　
　　刚把平日换洗的衣服收拾好，便见晓芙提着一个小包袱进来，“都收拾好了吗？”
　　“都好了。”她笑盈盈地在房间里检查有没有遗漏的物件。
　　“行了，该收拾的早就收拾好了。”我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你有没有去过双榆树？”
　　她点点头道：“随麝月姐去了几次，挺清幽的一个地方。”
　　“姐姐——”一个圆圆的小脑袋从门帘外探进来。听到着清脆的声音顿时感到十分的愉悦，朝她一招手，小琉璃就叮叮当当地一路小跑扑进我怀里。
　　“怎么一个人偷偷跑出来吗？”把她抱起放在膝上，轻轻一刮她的小鼻子。
　　“阿玛带我来的。”说着朝门帘看去。他掀起门帘进来，柔柔地一笑。我知道他是特意让琉璃来跟我道别的，欣然朝他一笑，“谢谢。”
　　“姐姐要走了？”琉璃抱着我的脖子忽闪忽闪大眼睛问。
　　“嗯。”轻抚她厚厚的软软的头发，琉璃真的很惹人疼爱，黑黑亮亮的大眼睛仿若潋滟春水，长而密的睫毛如黑蒲扇般的上下扇动，健康的粉红在团团的脸上氤氲，鲜红的小嘴经常能溢出银铃般的笑声。每次抱起她，都会假想我还是从前的我，心里有个兴奋而颤抖的声音响起：是我的琉璃，我的女儿啊......但她一声“姐姐”便轻松地把这假想打碎了，伤心地转念又想：那也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还有什么比她健康地成长着更重要的吗？
　　“不要走好吗？”她包着我的脖子扁起小嘴，漂亮的大眼睛泛起一层水汽。
　　“琉璃乖，以后有机会还来看你。”避开她的眼神，眼眶辣辣的胀痛，“替你再梳次头。”把她抱到梳妆台前，解开红头绳，打开编成麻花样的辫子，用犀角梳子一次一次地轻轻梳理她柔软乌亮光泽的长发。听得她在轻轻地吸鼻子。
　　记得第一次替她梳头的时候，她也是哭了，说，我给她梳头的时候让她想起额娘。咳，琉璃啊琉璃，什么时候能听你唤我一声娘......想到这里泪滚进她的发丝里，消失无痕。
　　她拉着我的衣襟嘤嘤而泣，“姐姐不要走好吗？”
　　“我会回来看你的，不哭了哦。”
　　她的泪簌簌地下，不一会丝帕也湿了一大片，“姐姐，记得回来看我，要常回来......”
　　“好......好，会常回来看琉璃的。”喉间似被梗塞着，泪在眼底不断的翻滚。晓芙在一旁不停低头抹泪，容若专注地看着花几上的兰花，仿佛有一枝兰穗将要从叶间抽出。
　　“不哭了哦。”安慰着在低声地哭着的小琉璃，很自然地哼起从前哄她入睡的雪绒花。琉璃在怀中静静地睡了，低头轻吻着她的额头脸颊。她动了动，小嘴呶了呶，拉着我衣襟的手依旧不放开，“额娘——”
　　多么珍贵的一声呼唤，眼底的泪决堤而出，把她搂进怀里，“琉璃乖了哦——”嗅着她软软的体香，真的舍不得离开她。
　　“快到启程的时候了，我一有机会带她到双榆树小住几天，好吧。”他的手按在我肩上让我从心底感觉到安慰。不舍地小心地把琉璃交到他手上，和晓芙出了茅斋，看他抱着琉璃走出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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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若号楞迦山人
　　梁汾就是顾贞观了
　　留仙是秦松龄
　　藕荡渔人是严绳孙
                  名分（下）
　　在去双榆树的路上，我一直默默地坐在马车的角落里，琉璃淡淡的带着奶味的体香在呼吸中像一条活泼的鱼儿似的，而她身体柔软而温暖的感觉尚在臂弯间。我一直坐在角落里不想说话也不想动，生怕稍一举措就会把气息中的那鱼儿惊吓走了，把那令人依恋的感觉打散。
　　“芊落——”他温柔地把我从角落里拉出来，随他的接近，衣领间的熏香幽幽地在呼吸中衍开，霸道地把气息占住了。呼吸中找不到琉璃的气味了，一阵的难过，来自他掌心的熟悉的力度和温度让人感觉到安慰。
　　“不要太伤怀了。离我下次轮值还有时候，明天把琉璃接来小住几天。”
　　“不用了。”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隔着薄薄的皮肤感知那细长的指骨，“你带她过来，额娘必定不放心要让嬷嬷婆子跟着来，这样一来额娘就会知道你收了个汉女在双榆树了。我还没想好怎样面对额娘......再说琉璃长那么大，我这做娘的也没怎么尽过心，每次见着他总觉满心的愧疚......”虽说是愧疚，但还是很希望见到她，看她在巧笑在撒娇。
　　良久，他也点头同意了，纳我入怀，半闭着眼，长着胡子的下巴在我额上轻轻地蹭来蹭去“芊落，委屈你......”
　　“也不要自责了。”转身装作风清云淡的样子伸出手轻压在他紧锁的眉头，“高兴点，你现在做的可是金屋藏娇之事呢。”
　　他稍一愣，倾身上前环着我的腰闲雅地一笑。
　　一片郁郁葱葱环抱着一座别院，深褐色的大门静静地闭着，门前的石狮子上洒了不少落叶，碎石铺成的门前小路不时“扑拉扑拉”的降落几只小鸟，细而短的小脚支撑着躯体在投在地上的光斑上一蹦一蹦的。
　　“走，我们进去。”拉起我的手不缓不急地走进别院。
　　别院内有很大面积的一个湖，沿湖垂柳纤纤，桂花的香气带来一种中秋要到的错觉，湖中的泠雨轩，喷泉的水洒在轩上，淅沥淅沥地在四面挂起水帘。泼茶居也是凌水而建，其中有一幅巨大的腊梅图，疏影横斜，红梅点点，居内焚的是梅香，仿佛置身于梅林之中。
　　“这里还有一个妙处呢。”容若朝旁边一示意，几个侍女走到腊梅图前伸手一推。这才发现原来这幅画是由几扇落地窗组成的，窗推开后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碧荷，习习的风带来阵阵荷香，“夏则赏荷，冬可赏梅。”
　　“原来有这么漂亮的地方，难怪我听说你会花上一年的大部分时间在这里了。”
　　“虽然这里有美景，但我一直觉得美中不足。”手环在我腰间拉我近身侧，“因为少了一个与我比肩而立的知己之人。”通过他的眼我仿佛看到了大海，“我们把饭摆在这里，好吗？”
　　“好——”坐在矮矮的屏风前，看一池婀娜的荷花，“这里真是个好地方，那些字画是你做的吗？”
　　“当然，不仅字画，这里的规划还有什么地方该种什么花都是我一手操持的。”
　　“听上去挺好的，是不是很有成就感。”软软地挨在他身上。
　　“现在更有成就感。”他抚弄着我的长发，指间不停地在我脸颊上轻轻滑过。
　　饭后，他牵着我的手往外走，“带你到处走走。”
　　湖上的曲桥用白石砌成，栏杆上雕着朵朵莲花，岸边的飞花轻沾在水面惹得鱼儿憨憨地抬头。“鱼儿真高兴。”伸手逗弄水中的鱼。
　　他笑笑摇了摇头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鱼儿刚才告诉我的。”站起身对他故作神秘地说。
　　“桥下还有几只莲舟，不过现在天色晚了也起风，明天和你泛舟。”
　　“我们去采莲。”
　　“牵花怜并蒂，拆藕爱连丝。”
　　锦瑟阁外栽了不少的芭蕉湘竹，红红的海棠明艳艳地盛放。进入阁内见到一幅画着烟柳图的屏风，走上前看上面的题词，“三眠未歇。乍到秋时节。一树斜样蝉更咽。曾绾灞陵离别。絮已为萍风卷集。空凄切。长条莫轻折。苏小恨、倩他说。尽飘零、游冶章台路。红板桥空.....”
　　“溅裙人去，依旧晓风残月......”他从后面环住我的腰，头枕在我肩上，温暖的气息柔柔地扫在我的脖子上。
　　“把这么凄切的词题在经常出入的地方做什么？有些事让时间慢慢淡忘也不是件坏事。”
　　他在我耳边柔声低声笑两声，“傻丫头，你还不一样忘不掉。”
　　“看见你伤心，我会觉得心疼的。”
　　“从今天起我们都不会伤心了。”每一个字都扣动我的心弦，一阵心荡神驰，“待会让人把那扇十二传奇的屏风换上。”
　　锦瑟阁外间左边摆着琴瑟萧笛，右边是堆满卷轴的大紫檀木书桌。一进内间扑鼻而来的是淡淡药香，想起晓芙的话，抬头看他线条硬朗的侧脸，不觉黯然，看来他确是时常抱病在此了。
　　他蹙了蹙眉，上前把窗推开，晚风拂动轻纱作的帷裳，在烛光下淡淡的影子恰似曼舞的裙裾。窗外淅沥淅沥地下起雨了，因为天色已黑，所以只听到雨点敲打在叶子上水面上的声音，细细碎碎清脆清脆的，好像琉璃走路时脚上那双银铃发出的声音，风吹动荷叶竟发出如翻书一般的声音，檐下的护花铃发出一阵阵清越的声音。从窗外吹进的风带了凉意，浸了湿气，混了泥土味，还调进了一些草腥味。
　　“秋风起了。”他舒坦地半躺在太师椅上。我坐在他的膝上靠在他胸前。
　　“冷吗？我去把窗关好。”说着就要起来。
　　“不冷，这样就好了。”环在我腰间的手拢了拢，“绣榻闲时，并吹红雨。”
　　他衣领间的幽兰香让我有点昏昏欲睡，他捧起我的头，“累了？”
　　“嗯。”双眼有点惺忪地点头，伸手摸索着他衣服上的盘扣。
　　他抓住我的手，吻着每个指头，“芊落......我怕我不能给你应有的名分......”
　　解开第一个盘扣，手继续往下探，“名分你已经给过了，不是吗？”
　　他柔柔地一笑，把我横抱起来，穿过低垂的帐幔。在他灵巧的舌头温柔地深入的时候，拢紧的手在腰间摸索，腰带如零蛇般的滑落。他所触摸过的地方都酥酥的软软的，仿佛骨头也在融化。他像一阵风，带我飞起来了。
　　折腾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日上三杆了，我还拥着被子不愿起来。
　　“还赖在床上？”他撩起我的长发扫在我鼻间。
　　“很累呢。”拨开他的手，“别闹了。”
　　他探手入被子里，弄得我浑身痒痒的，终于忍不住坐起来拉起他的手就要咬了。他忙把手一抽，我无力地倒在他膝上。“起了，懒猫。”他轻弹我的额，“我看你睡了那么久也饿了，所以让厨房弄了很多你爱吃的。见你不起来，我去让他们撤了。”说罢就要起身。
　　“不要。”其实早就饿了，只是浑身无力地赖着，“现在就起了。”说着就慢慢地爬起。
　　他笑着把我横抱起来放在梳妆台前，拿起犀角梳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划在头皮上，痒痒的，但让人很依恋，然后把头发拢起轻便挽起。
　　“那时候给琉璃梳头发，她竟哭着说想起额娘了。“拿起烟墨扫眉，”我听了心痛痛的。“
　　他的手放在我肩上，“我在外间等你。别弄太久，小心饿坏了。”但刚走两步又回来，坐在一旁的罗圈椅上，透过镜子可以看到他一直看向我，视线没有片刻偏移过。扶着梳妆台站起，两脚有点发软，他上前搂在我腰间，“走吧。”靠着他，我走得毫不费力。
　　昨夜的雨打落了不少荷叶，莲蓬也隐隐发黄，坐在莲舟上，摘了几块大而深绿的荷叶，捧着一个莲蓬，打开莲蓬，取出莲子，抽了莲心，新鲜的莲子清新可口。他坐在身边，桨横在一边，横着笛子在吹采莲曲。
　　“瞧，那里也有并蒂莲。”高兴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放下笛子，兴致勃勃地说：“我们来对对子。”
　　“出题吧。”
　　他看了一眼并蒂莲，“并蒂莲。”
　　“比翼鸟。”我不假思索地说。
　　“偶得并蒂莲。”
　　“闲绣比翼鸟。”
　　“兰舟偶得并蒂莲。”
　　“画楼闲绣比翼鸟。”
　　“兰舟偶得并蒂莲，莲下宿鸳鸯。”
　　“画楼闲绣比翼鸟，鸟......”我用莲蓬轻敲着船舷，在思索着。
　　他得意地笑道：“对不上可是要受罚的。”
　　“谁说对不上了？”努力地在大脑中搜刮词语，“画楼闲绣比翼鸟，鸟旁生连理。可以了吧。”
　　“算是这样......”他搔了搔前额笑道，“芊落——”潋滟的水光映在他眼里仿若满天星辰。
　　“怎么了？”我抹了抹鬓边，“这样盯着人家，是头发乱了还是脸上有脏东西？”
　　莲舟慢慢荡入了藕花深处，他身体前倾，握住我的手，“有虫子......让我来。”
　　我紧张得地看着他靠近，“在哪儿？”
　　“别动，很快就好了。”他俯身印在我唇上。
　　“不、不是有虫子吗？”
　　他狡黠一笑，空出的另一只手环在我腰间，“没有说在你头上......”他的舌柔柔地在口中挑逗。
　　笑着迎上去，“想就明说呀。”
　　日子就这样安闲地过着，他看书，我陪在一旁做冬衣。经常做累了抬起头就可以看见他侧支腮看着我，眸光明亮得想一泓春水，嗔了他一眼，再相视一笑。
　　“今天见院里的昙花要开了。”他把我招到身边，睁着黑黑的眸子，额前浮起几道抬头纹。
　　“昙花开的时间很短，大概什么时候会开？”
　　“今晚吧。今晚和你秉烛赏花。”
　　秉烛赏花？听起来挺浪漫的，于是就很高兴地答应了。晚上在花架前笼着一盏纱灯，花苞胀的鼓鼓的，我盯着花苞仿佛它很快就会在眼前盛开了。
　　“来来，不用那么焦急。”他把我拉会身边坐，“没有那么快。”
　　拈起小几上的芙蓉糕，“不知为什么这几天净想吃。”
　　“多吃点好，不够我再叫人去厨房拿。”他溺爱地把糕推到我面前，“我明天开始要轮值了。”
　　“那么说，我们又要小别了？大概要多久才回来？”
　　“半个月。”他悠悠长叹，忧愁也漫上眸子，“半个月的相思直苦啊。我们在一起的半个月过得真快，但一想到将要分离的半个月就觉得很漫长。”
　　虽然心里为才见面不久就要分离而感到伤怀，但看他也是不舍的样子就笑着安慰道：“小别也不错。小别胜新婚，这样我们就可以时时处在新婚状态了，不也很好吗？”
　　“嗯，也是、也是。”他不住点头，情绪也没有先前那么低了，“我们还有一辈子，还有很多个‘半个月’，不是吗？”
　　“是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讲一辈子了，总希望能尽量多地和他在一起，来年的五月三十总像一把利剑悬在头顶。我不敢想未知的将来，只能好好珍惜现在，“好好照料自己，别累坏了。”
　　“你也是，好好地待在这儿等我。”他拉起我的手，敛眉叹道，：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一刻也不要离开你，这几天总在做同一个梦，梦见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没有留下任何音书就走了，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没法把你找回来......”
　　我听了不禁心头一震，原来我们的梦竟如此的相似，常梦见他先前一刻还在，一恍眼就不见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只觉得他应该快回来了，所以就在原地等啊等，一直等到太阳也下山了，暮色中我却恍然记起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我依旧在血色的黄昏中痴痴地等待......
　　他拢了龙我鬓边的散发，带了薄茧的手在我脸颊摩擦，“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紫玉钗斜灯影背，红锦粉冷枕函偏。相看好处却无言。”
　　“不要胡思乱想杞人忧天了。不就是去轮值吗？好好的说得倒像是生离死别一样。”我伸手抹平他眉心的皱褶，“快去看看花开了没有。”
　　“花要开了。”他欣喜地说。
　　见刚才还是鼓鼓的花苞开始启唇一笑了，没有矫揉造作，也不是沾沾自喜，而是把满腔的激情化作嫣然一笑。它白色的花瓣慢慢地展开，仿佛是经过了深思熟虑，露出里面绒绒的鹅黄的花蕊，像一群圣洁的天使。
　　昙花的花期很短，刚才盛放，还来不及把赞颂的话说完，它便开始凋零了，但馨香犹存。在夜间开放，在夜间凋落，甚至等不到黎明的来临，没有鸟儿的欢呼，没有蜂蝶的缠绵。
　　人生其实跟这花一样。世界是永恒的，而人生却是短暂的，短暂的生命不能占有永恒的世界，但是永恒的世界却需要短暂的生命。
　　“花儿谢了......”虽然看过无数次落花，也知道昙花的花期是那样的短，但是看见一朵姣妍的花在面前矜持的盛放，又黯然的凋谢，心里总不免有几分伤感。
　　“谢了来年还能再开。”
　　看他温柔的笑，一时触绪伤怀，脑海中不自觉地浮起两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又觉这两句话太凄恻了。
　　漫漫长夜，我守在他身侧，久久不能入睡，守到天微亮才拉着他的手浅浅睡着，但他身子一动我就醒。他以为我还睡着，轻轻的抽出他的手，我一翻身故意地伏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他身体僵了僵，一阵窃喜继续装睡。他小心地抽身出来，我拉着他细滑的雪纺单衣，睁开眼看晨曦洒落在他身上。
　　他俯身抹了抹我的眼，柔柔地低声说：“不要起来了。看你两眼红红的就知道昨晚没睡好了，再睡会儿。”边说边掖了掖被子，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后我倒是一日比一日懒，常在床上一赖就是大半天，有时一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了，但依旧觉得睡不够。这天斜倚在泠雨亭里看荷，不觉又开始哈欠连连。
　　“小姐——”晓芙在一旁把我摇醒，放下花绷，凑在我身边，闪巴闪巴着眼笑道，“小姐，有没有发觉您这阵懒了不少啊？要不要找大夫来瞧瞧。”
　　“嗯，有点。”揉了揉重重的眼皮，看见她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大夫吗？也好。我困了，我们回吧。”
　　
　　待容若回来的时候，我才刚睡了长长一觉醒来，见他坐在床沿，拥了拥被子揉揉惺忪的眼，坐起来环住他的脖子，“你回来了？想我吗？”
　　“当然想了，还以为你会在大门口等我回来呢。”
　　“我也想等你，但我病了......”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病了？”他紧张地打量起我，“脸色那么白，确是像病了。找大夫来看过了么？”
　　“找了，大夫说他也没办法。所以就等你回来了。”
　　“没办法？怎么会呢？我们多找几个大夫，一定会有办法的。”他把我搂入怀中，安慰道，“不用怕，一定会有办法的。”
　　“大夫言之凿凿地说是没办法了。”头枕在他的肩上，回抱住他的腰，“不过有你在，我也不怕了。”
　　“傻丫头，医者通常都会把三分病说成是七分的。别被他吓到了。”他轻拍着我的背，“说说看，那大夫是怎么说的。”
　　“他呀，说面对害喜之症，他也没办法了。”终于憋不住了，在他肩上笑了起来。
　　“害、害什么？”他扶住我的肩，一脸紧张地想要确证些什么。
　　“没听到吗？那就算了。”咬着被角边偷笑边看他发现自己被耍后的表情。
　　晓芙端着脸盆进来，笑道：“自打爷走后，小姐就一天比一天的懒。昨儿找大夫来看了，才知道原来是快有小爷伺候了。本来打算等爷一回来就向您道喜的，只是小姐吩咐了不让我们说。小姐也真是的，瞧把爷吓的。”
　　“好好好，是我不对了。”接过晓芙递来的手帕替他擦手，看他还表情木木的，“我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啊，不过看来是惊大于喜了。生气了？”
　　“我想需要给你一点惩罚......”说完他扶在我肩上的手慢慢的下滑，在腰间停住了，然后慢慢收紧。我紧张的向四周看了一眼，发现房内早就空空，心虚地看他慢慢靠近，灼热而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扫在我脸上，“那个......不要太激动，这样对孩子不好......”
　　他的脸就停在我面前，靠得那么近，连他脸上细细的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忽然一笑，“不跟你玩了，我困了。”松开手，解衣服上的扣子。
　　恍然大悟原来被耍了，他挑眉看了看我，自得地说：“礼尚往来，这下扯平了。”说着钻进被子里，“你还想睡么，陪我睡会儿。”刚说完没多久低低的鼾声也起来了。
　　看他睡着时安静的样子，想来他也真的是很累了。
　　
                  东风恶
　　宫门深深，玉阶夜寒，一轮弯月悬在宫墙明黄的琉璃瓦上，几点疏星明明灭灭地闪烁，仿若夜空的脉搏。夜是那样的漫长寂静，黎明似乎遥遥无期。鸡人报更声远远过去了。
　　三更天，容若长长吐了口气，夜晚竟是如此的沉甸甸，只因心里怀了一份浓浓的思念。此是她在做什么呢？是在窗前静数更漏？还是在花架下望月徘徊？大概早已入睡了。
　　一点宫等发出的蒙胧的亮光正慢慢靠近，心下一阵疑惑，待看清来人，他忙下跪行礼，“当值宿卫纳兰性德，恭请圣安。”
　　“起吧。”听起来康熙的心情颇为不错，“正寻思着明日早朝后宣你进宫，不想竟在此遇见你了。”
　　容若见康熙今晚只带了一个太监在侧，想也是无意的信步而来。
　　康熙仰头看了看天，“好天良夜，可有佳作？”
　　容若忙跪下叩道：“重责在身，焉敢分神？”
　　“起来，起来。”康熙背起手笑道，“无妨，是朕让你作。还有朕不想听应制之作。”
　　“是。”容若看了看悬在宫墙上的弯月，开口到，“东风不解愁，偷展湘裙钗。独夜背鸳鸯瓦。花骨冷宜香，小立樱桃下。”
　　“哈哈——”康熙朗声笑道，“看来颇尔盆赔的那一礼是凑效了。”
　　容若听了这话梢一震，既不想违心承认，也更不想否认，一时也想也出些什么话来应答，只半低头侍立在一旁。
　　康熙快意地笑了两声，“才子也有语塞的时候。”
　　“奴才愚钝。”
　　“皇上，夜深寒重，请皇上起驾回宫。”一旁的太监用阴柔的声音提醒道。
　　“经你这么一说，还真觉得冷。回去吧。”康熙刚欲迈步停下对容若说，“明儿早朝后到南书房。”
　　“是。”容若跪下叩道，“奴才恭送圣驾。”
　　
　　“额娘——”
　　觉罗福晋本是半倚着听嬷嬷禀告近来府内的事，却见容若快步进来行礼问安，便盘膝坐起，“快起来。”说着把他招至身边坐，看了他一会，轻叹一声，“儿啊，额娘问你件事。”
　　“是。”容若敛容答道。
　　“你是不是要纳汉女作妾？”
　　“是，儿正想求阿玛额娘成全。”容若微躬着身道。
　　觉罗福晋低头吹了吹茶沫，抿了口茶，唇上的胭脂印在白瓷茶碗的边沿上。“额娘——”他一撩袍摆跪在觉罗福晋脚边，”她已经怀上儿的骨肉，求额娘成全。”
　　“现在就知道求成全，把她带回来的时候为什么一声不吭？”觉罗福晋横了她一眼。
　　“额娘一直身子不爽快，儿不敢用这些事惊扰额娘......”
　　觉罗福晋把手中的茶碗重重地放在矮几上，茶碗晃了两下倾倒在几上，其中的茶顿时倾泻而出，泼了一地。
　　“怎么了？”明珠进来顿了顿脚问。
　　“让他自己说。”觉罗福晋扶着嬷嬷进了内室。
　　“你额娘的痰疾犯了几个月，到今天才下地走路，你怎么惹她生气了？”明珠语气平缓地踱到他身边，“既然这样，你就好好地跪在这里，等你额娘气消了再说。”说罢也走进内室。
　　茶水沿着矮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就像一滴一滴的泪。
　　
　　“爷，老爷让您进去。”秋痕上前扶他。
　　这一跪就是几个时辰，膝盖也发麻了。他扶着秋痕走进内室，见觉罗福晋侧支着头歪在大迎枕上，明珠换下朝服坐在一边摇着竹扇。
　　“跪下——”明珠一收扇子沉声道，“我看你是不把我和你额娘放在眼里了。”
　　“儿不敢——”容若跪下叩道。
　　“你把那汉女接回来征求过我们吗？我就睁着眼看你能瞒多久。”明珠走到他面前，“满汉八旗里多少好女子你不挑，偏要在江南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回来。你、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吗？”
　　“阿玛，她不是来历不明——”
　　“不是来历不明？那好，我问你，她祖籍是哪里，祖上三代是做什么行当的，可有兄弟姐妹，族中都是些什么人？”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他的确无从回答，只有默然。
　　“答不上了？就凭那一张脸就把她接回来。想过没有，你是皇上身边的侍卫，若有什么差池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们纳兰家有今天容易吗，你看那些从龙入关的显赫家族倾覆也就是一瞬间，你却如此的轻率行事。我让你善待甄瑶，你跟她还没圆房就说要纳妾，这就是你说的善待吗？”明珠一口气换不过来，躬身在一旁清嗽起来，手还颤抖地指着跪在一旁的容若，“滚——”
　　容若本不想走，却见觉罗福晋把明珠扶到一边坐下，暗使眼色让他出去。容若只好叩了两叩头退了出去。
　　觉罗福晋替明珠理顺气长叹道：“就同一件事这么些年来没少跟他动气。真是冤孽啊——”
　　“他那性子还不是你打小惯出来的？”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慈母多败儿啊——”
　　觉罗福晋手一顿，心有不服地说：“他那犟脾气还不是跟你一个模子出的？咳——看在那汉女怀的是咱家的血脉的份上，就遂了儿子这一次吧。”
　　“糊涂啊你——”明珠摇了摇头，“南方三藩甫定未久。你想过没有那汉女若是三藩余孽，窝藏之罪可是株连满门的。现在等着找我们家的茬的人多着呢。至于那孩子......只要我们说不是，也就不是了。”
　　觉罗福晋虽心有不忍，但事关家族也只好点头不语。这一闹大半天，她也觉得乏了，扶着嬷嬷出了正房，走到涉江亭，只见甄瑶倚在亭中看着面前的嘉山凝神若思。
　　“瑶儿——”
　　甄瑶回神起身行礼问安，便顺势跪下。
　　“哟，你折实做什么？快起来——”觉罗福晋上前扶道。
　　甄瑶摇了摇头，弯身叩头道：“儿媳有一事求额娘成全——”
　　“起来说话——”示意身边的嬷嬷把她扶起，却见她一个梨花带雨的样子，“好孩子，快说说是什么事，额娘替你作主。”
　　“甄瑶愚钝不堪，请额娘遣还。”
　　“胡闹——”觉罗福晋敛眉沉声道，“这事不是你的错，不要太往心里去了。”
　　“甄瑶过门快四年了，可他连正眼也没看我一眼。若说是放不下故去的姐姐，甄瑶也认命了，可他现在......”说着低头抹起了泪，形态甚是可怜。
　　觉罗福晋刚才还思量着怎样把那祸害赶走，但心中总有恻隐总觉得有损阴鹫，恰看到甄瑶的哭诉，一个两全的做法正在脑中形成，“瑶儿——”她牵住甄瑶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事要靠自己去争的。”
　　“争？”甄瑶睁大那双饱含眼泪的眼睛，“额娘的意思是——”
　　“咳，瑶儿，你心肠那么软叫额娘怎么放心呢？”
　　“额娘的话甄瑶记住了。”甄瑶怯怯地点头。
　　觉罗福晋点了点头，“这儿风大，不要坐太久了。”说罢扶着嬷嬷走出涉江亭。
　　甄瑶站起身目送觉罗福晋的背影，擦干泪，眼中的羞怯之色一扫而空，冷冷地笑了笑。
　　“福晋，这儿风大了。”紫璇在一旁低声提醒道。
　　“你认为爷现在会在哪里？”甄瑶淡淡地问。
　　“奴婢也不知道。”
　　“这儿风真大呢。”甄瑶拢了拢鬓边被吹散的发，拿出一个信封对紫璇说，“到草堂去把这交给爷。“自己沿着□走开了。手中的红花瓣瓣撒落，争？当然要争了，只是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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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回了一次家，本来说回家里写的，结果发现在家实在太忙了~~~~
　　要逛街啦，吃东西啦，啃小说啦~~~~~
　　于是就几乎没动~~~~
　　所以现在在努力中~~~
                  生别离（上）
　　容若今天该回来了。我在门前静静地候着，耳畔总是萦绕着马车的辘辘而行，但极目看去只有婆娑的桑树和榆树。风吹动落叶拂过裙椐，落叶划过地面的声音细碎而舒服。
　　“小姐，您在这儿也站了些时候了，回去罢。”晓芙在一边劝道。
　　“也好，看来也没那么快回来。”扶着晓芙往回走。就在这时候，熟悉的车轮声在身后响起。马蹄声车轮声让我感到疲惫顿消，高兴地走上前，“容若，你真让我好等的——”看到步出马车的人心里一阵惊讶。
　　甄瑶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草原上那少不更事的小女孩，鲜红的衣裙，曼妙的舞姿，甜美的歌声。而今在我面前的她少了当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少女的娇态依然存在眉目间。她步态优雅地朝我走近，若有若无的笑挂在唇边，淡淡的眼神扫过我开始隆起的肚子。只轻轻的一扫，便觉得浑身的不自在。
　　只礼节性的朝她颔首微笑，心里十万的不情愿向她自称奴婢行问安礼。她走到我面前，唇角微微一扬，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一声近低不可闻的“哼”。
　　晓芙颇是堪忧地看着我，我笑着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放轻松。她半低着头紧紧地扶着我默默前行。
　　甄瑶慢慢地走着，时而细细抚摸白石栏杆，时而低首逗弄水中的鱼儿，赏花捋叶看似赏心悦目。我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静静地等待。
　　“果然是一个好地方——”甄瑶微侧首看了看紧跟在身后的嬷嬷，“第一次来这儿，我都看花眼了。被养在这儿还真是好福气呀。”说着眼角余光朝我一扫。
　　我不置可否的一笑，心想其实你不也是被养着吗？只是笼子不一样罢了。转而又想，其实她也真是惹人怜的。
　　不停地想着她来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显示她是妻我是妾？心中暗暗地叫苦，当年怎么对蓝月的现在怕是要加倍报应在自己身上了。
　　穿过泠雨亭，来到泼茶居。甄瑶对居中的字画赏玩了一番后在首位坐下。见她落座了，我扶着旁边的一张椅子正要坐下，忽然听得一声拍案，见坐在上首的甄瑶蹙起眉，微仰起头。
　　“谁让你坐了？”
　　心里一惊，朝她淡淡一笑，一手扶着晓芙，一手撑着酸得发疼的腰慢慢地站直身，直视她眼中的快意，其实她真的很可怜，如愿以偿的代价却是与自己喜爱的人做有名无实的夫妻。嫉妒让一颗活的珍珠蒙尘了。看着她，更多的是感觉悲哀与愧疚。
　　“小姐她身子重了，您怎么......”
　　“晓芙——”看见甄瑶的脸色在变，忙打住晓芙的不平。
　　甄瑶挑眉冷眼看向晓芙，扬起唇角，“枉你在我们府上这么多年，怎么连这么点教养都不懂？这轮到你说话吗？”语气不高不低却透着寒气，然后询问似的看向我。
　　我拉了拉一边唇角冷冷一笑，主母架子做得可真足，怎么我那时候就不知道摆摆主母架子呢，真是浪费了。
　　“哼，看来没教养的还不止她一个了，怎么干坐了这么久连奉茶的都没有？”
　　她话刚一落，就有人捧茶进来。
　　“见人进来就该奉茶，这么点小事都要提点，平时你们是怎么伺候爷的？看在我们家待下宽厚，这些人就以为自己是主子了。”奉茶的秋兰被她点着鼻子骂得头也抬不起了。
　　我走上前，双手捧起茶托，趁背对着甄瑶的时候朝秋兰笑了笑使了个眼色让她到一边去。甄瑶伸出一只手接过，没待我放手，感觉她手暗一使劲，茶托上的茶碗一倾。滚烫的茶水泻在手上辣辣的痛，痛得眼泪都直打转了，条件反射地双手一缩，一声脆响，青瓷茶碗在地上碎开。
　　晓芙紧张地走上前拉起我的手，惊道：“都烫红了......”
　　“贱蹄子，滚下去——”旁边的嬷嬷狠狠地拧了她一下，把她拉了出去。
　　自身难保的我看着她被拉出去实在无能为力，手不自觉地抚在隆起的肚子上，心底一丝丝的发寒。容若，你怎么还不回来......
　　甄瑶眼底滑过一丝心虚却很快的掩饰过去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冷笑道：“怎么？奉茶不会倒也罢了，连地上的碎片也不会收拾吗？”
　　这时秋兰唯唯诺诺地上前欲蹲下收拾。
　　“谁叫你上来了？”甄瑶冷冷地说，转又看向我。
　　秋兰放下托盘，扶我慢慢蹲下。这青瓷茶碗的胎很薄，碎片的边沿如利刃般锋利，虽然很小心地避开，但还是被割出了几条道儿，殷红的血以眼能看到的速度涌出，滴滴染在裙摆上，不一会儿丝绢染红了一片。
　　“都下去吧，你们。”甄瑶抬起眼看我，“你，留下。”
　　这样，泼茶居就只有我和甄瑶了，隐隐地感到局促不安。甄瑶低头玩弄着一块晶莹的绿翡翠，侧眸挑眉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那儿。”
　　腰早就累得发疼了，所以也没管那么多就坐下了。刚落座，她便徐步走到我跟前，柔荑似的手顶在我的下颔，让我半仰起头看向她。
　　我推开他的手，“你来就是为了奚落我的吗？现在满意吗？”
　　“奚落？”她冷笑道，“我犯得着吗？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个家门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
　　她俯身到我面前，脂粉的香气扑鼻而来，“我收心敛性地等了他四年也等不来一刻的眷顾，而你却在顷刻之间把他的整个心思都迷去了。你凭什么？凭什么为了给你一个名分，他跪了几个时辰也毫无怨言。”
　　“什么？跪了几个时辰......”我心头一惊，想像着他在冰冷的地上一跪就是几个时辰，为的只是给我求一个名分。
　　真傻，能和你相守比任何虚名都重要了。
　　我怎么能说他傻呢，若不是这孩子，他会苦苦相求吗？
　　心中愧疚又深了几重，只觉得眼眶酸酸的灼痛，强忍着的泪仿佛倒流进心脏中，满心的酸涩。
　　“你根本当不起这名分。”甄瑶冷笑着直起身道，“满汉不通婚，宫廷侍卫更是如此。若以他的不忠不孝换得你的名分，你说你当得起吗？”
　　经她这一说，不禁心头一震。想起江南的事情，在康熙看来沈宛早已在那场大火中化作灰烬，而我却好好的来到京城，这本已是欺君了。他带我上京，本来就是冒着很大的风险。还有他没有跟甄瑶圆房却把我带回来，而且我们还有孩子，难怪甄瑶醋劲那么大了。明珠夫妇的气怕也更大了，不然怎么会让他跪上几个时辰。我竟把他引到了这样的一个夹缝中还浑然不觉，或许我真的来错了，“这名分真的当不起......”
　　“知道就好。”她冷冷一笑，“你说，当不起就该怎样呢？”
　　“你想怎样？”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否则......”
　　“不用否则了，走是可以的，但我有条件：第一、我想再见他一面；第二、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要走。”
　　“可以。今天是初十，十二的晚上子时自有人来接你。你不要食言才好。”
　　“嗯——”
　　她心满意足地笑着步出泼茶居。看着她消失的背影，顿觉头晕目眩。
　　“小姐，您觉得怎样了？”晓芙紧张地进来，“呀——怎么这么多血啊？秋兰，快去找大夫。”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裙上满是斑驳的血迹，肯定是刚才没把伤口按紧，“割伤手而已——”
　　经过处理后伤口止住了血，只是刚才有点流血过多，现在觉得有点头晕。
　　晓芙帮我给烫伤的地方上药，泪珠不断地掉落。药凉凉的，泪暖暖的。
　　“难道大夫跟你说眼泪是这药的药引吗？”
　　“痛吗？”
　　“不痛。”因为想到又要离开心更痛。
　　“怎会不痛呢？都通红通红的。”说着又两滴大大的眼泪滴落。
　　“药凉凉的，泪暖暖的，擦得又痒痒的，当然不痛了。”
　　“小姐，刚才格格跟您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别开眼光看向荷塘。容若，你怎么还不回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很少很少了。上天真会跟我们开玩笑，每次都给我们希望，等我们相信会终生厮守的时候，却告诉我们其实离别就在眼前。
　　“晓芙，你真的不小了，该想想自己的事了，看着你还单身一人，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小姐，不管格格跟您说了什么，您千万别乱想才好。爷会有办法的。”
　　“没说什么，我看乱想的是你吧。”靠在太师椅上闭起眼，感觉到泪在眼角被挤出，“晓芙，记住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不但你，让这里所有的人都不许说。”
　　“小姐——”
　　“不许说，知道吗？”斜眼冷冷地看着她。
　　“好......不说......”
　　看她勉强答应，也知道瞒不久的。也罢，我也快走了。
　　他在夹缝中一定很苦吧。如果我走了，可能他就不会这样左右为难了。原来我们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个错误。
　　“去把那没做完的衣服拿来吧。”
　　“手都伤成这样了，过几天再说吧。”晓芙含着泪劝道。
　　过几天怕是不知身在何方了。“总记着还有一点没做好，心里总是不舒服。拿来吧，不碍事的。”
　　她还是不依，直到我说自己去拿来的时候，才肯把那冬衣拿来。
　　拈起针线，绣着袖子上的花纹。
　　一针一针又一针，绣的不是六合祥云而是我夜以继日的思念。
　　一针一针又一针，绣的不是如意儿时我说不完道不尽的情。
　　一滴泪，两滴泪，被绣进密密的针脚中。
　　衣料被濡湿的地方越来越大。终是绣不下去了，把头埋进衣料中痛哭起来。
　　我不愿离开。
　　只要能让我留下，我愿意是一只鸽子，只要每天可以盘旋在他身边，我也满足了。
　　只要能让我留下，我愿意是一棵桑榆，只要每天可以把树阴投在他身上，我也知足了。
　　只要能让我留下，我甚至愿意是他日常经过的路边的一株小草，只要能把最晶莹纯洁的朝露沾在他的袍角上，我也心甘情愿。
　　而我又偏偏是一个人——
　　一个欠了他两世情债的人。
　　一个让他在夹缝中苦苦求索的人。
　　一个将要以爱的名义离开他的人。
　　相见何如不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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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了两天网，今天才刚恢复=.=
                  生别离（下）
　　不知什么时候哭累了，倚在椅子上睡着了。待醒来时日已开始西斜了，晓芙依旧守在我身侧。
　　“他回来了吗？”抹去残留眼底的泪，只觉眼皮有点肿。
　　“今天都没回来过。”
　　容若，你怎么还不回来？现在我只希望你能抱抱我，只希望听听你说话，希望能记住你怀抱的力度，掌心的温度，说话的语调，这都足够我隽念此生。
　　泠雨亭内看到的已是一片残荷败藕，隔了水帘，缀了几点蛙鸣，没有月色的荷塘更是萧瑟断肠。在太阳已落月亮尚未升起的时候，夜空缀了许多没有温度的星星，北斗依旧在不关风月地旋转，牛郎织女在天河两侧对望，本是一对佳偶，却被王母玉簪轻松一划便相隔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夜风吹得彻骨生寒，水珠儿拂面轻寒。
　　肩上忽然一暖，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直让人心神一荡，“穿得那么单薄还在这里吹风，小心着凉了。”
　　我还怕是因为期盼过度而出现幻觉了，回头看果真是他，心中的阴霾顿时散去。闭目倚在他胸前呼吸里充满了淡淡的木兰熏香。
　　“抱我好吗？”在他胸前蹭了蹭，“紧紧地抱着......”
　　随着他臂弯的收紧，我的心脏仿佛也在收紧，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我沉沦其中不能自拔。
　　他弯身把我横腰抱起，“怎么饿着肚子等到这么晚了？”
　　“不饿，我只想等你回来。”他的怀抱让我觉得十分的安心。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眉弯是抹不平的紧锁。心里也默然长叹，原来我是这样让他困扰的，看来走也是应该的，但我实在舍不得，有谁能把自己的心舍弃的吗？
　　他把我抱进锦瑟，笑得风清云淡地说，“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看他的笑，却觉钻心的痛。他既然把风刀霜剑留给自己把笑留给我，我又怎能让他看出异样呢？朝他眨眨眼笑道：“怕你嫌我聒噪了。”
　　“我看怕是饿得没力气说吧。”他笑得一脸温柔地低头抚着我的肚子，“可把我儿饿坏了。”说着拉起我的手要向饭席走去，可他的手碰到今天割伤的地方，伤口痛得我禁不住倒抽气。他拉起我的手，看见上面结了痂伤痕，眉锁得更紧了，“怎么弄的？”
　　“今天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茶碗，收拾碎片的时候割到了。”边说边心里让自己相信确实是这样，顺带不经意地扫了欲言又止的晓芙一眼。
　　“怎么会有傻瓜用手去碰那碎片的？”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起我的手细细察看一番。
　　他拿出一把小刀。还弄不清所以，他就拿着小刀在手上一划。吓得我忙拉过他的手，紧紧按着出血的地方，“你这是做什么？”
　　哪知他笑了笑，道：“常说夫妻一体，怎能让你一个人受痛呢？”
　　“傻瓜——”他的话让我眼泪盈眶。幸亏割得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
　　“我只是想让某个傻瓜记住以后别再犯傻了。”他笑着把我纳进怀里，“因为伤在你身上也就是伤在我身上，更是伤在心上......”
　　他的话让我心神一震，泪落连珠，心里暗暗叹道：你这样待我，叫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您俩真是傻到了一块了。”晓芙在一旁收拾零落的剪刀药膏，边摇头叹道。
　　容若笑着抵住我的额说：“所以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了，谁也不能分开。”
　　“才不要和傻瓜天造地设呢。”笑着嗔了他一眼。
　　其实天造地设也不一定是永不分离......
　　听甄瑶说他今天跪了几个时辰，晚上洗脚的时候果见他两膝盖一片乌青，心头酸痛地发紧，“躺下，替你揉揉。”
　　他也没解释是怎么弄的一片乌青，只顺从地躺下。也许是累了，没揉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坐在床边看他安静的容颜，俯身想要吻在他闭着的眼，却听见他在轻轻地呓语：“甄瑶......瑶儿......”只见他的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开。心猛地一沉，直起身看他依旧安静地睡着。
　　傻瓜，知道吗？你说接受了甄瑶不过是自欺的说法，其实几年的相处她早就在你心里留下抹不去的影子了。假以时日，她会真正走进你的声明中的，不是吗？而我却把这一切都打乱了，我也快走了，你可以毫无顾念接受她了。
　　虽是这样想，但心却是那样的痛，痛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他的梦里不再有我了，哪怕我不辞而别，他也不会太在意吧，我不是该高兴才对吗？然而我感觉到的却是刀绞似的痛，泪不停地在眼底翻滚。
　　“怎么还坐着？快进来安歇吧。”他睁开惺忪的睡眼蒙胧地说完又睡去了。
　　收拾他的衣服时，几张轻盈的纸从里面掉出来，凑在灯前仔细一看，顿时如有冷水从头淋下。这是一封休书，娟秀的字体，大概也想到是谁的手笔了。本是希望结发绾同心，她在亲手写这休书的时候那是怎样的悲哀......
　　“怎么还不睡？”只见容若坐在床边正要起来走过来。
　　我忙把那几张纸原样放回，把衣服放在一边，“这就来。”说着蹭到他身边。
　　夜半醒来静数更漏，滴水声似乎有形有质的，一下一下似乎越来越快，清冷冷地敲在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中不停地膨胀，胀鼓鼓的沉甸甸的，连呼吸都是那样费劲。
　　更漏声在不停地提醒我时间在不停地流逝，在他身边不安的蹭了蹭，把他露在被外的手紧紧地握住，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沉沉地睡，缓慢而绵长的呼吸痒痒地扫在耳边。曾经说过能够牵着他的手就是幸福的理由，但我现在感受的确实满心的酸楚。
　　
　　一炉傅山沉水香，一壶明前龙井茶，一方十九路棋盘。
　　他一手拿着书，一手夹着棋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棋盘边上。我对着棋局一头雾水，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了一个落子的地方了，“好了——”
　　他才从书中回过神来，只稍看了看棋局，笑道：“想得真够久的，可是——”说着只见一大片棋子被提了。
　　看着一片华丽阵亡的棋子一阵痛心疾首，可怜巴巴地看向他，“刚才看漏了，可以让我重新想过吗？”
　　“你说，如果诸葛孔明在行空城计的之前想漏了点什么，结果会怎样？”他侧支头明知故问地看着我，双眸明若秋水，笑地仿若清风拂面。
　　“但是压着弱者来杀是不对的......”
　　“我有压着你来杀吗？”他忍着笑举起手中的书册轻拍在我头上，“落子无悔，是你的说的却老是记不住。”
　　无奈只好低头继续思考，终于似乎看到出路了，落子后手还没离开棋子见他又像刚才那样笑，心虚地又把棋子拿起，“让我再想想......再想一想......”
　　对着棋盘想了很久，尽管知道他一直让着我，但还是处处挨打。智穷才乏了，十分泄气地低头抵在棋盘边上，“认输了，我头都大了两圈了。”
　　“到这程度认输也算不错了。”他抿了口茶道，“宝鼎香茶烟尚绿。”
　　“幽窗棋罢指犹凉。”
　　“好，对得好。但是输了棋还是要有点惩罚的。”他得意地扬了扬眉。
　　被他赞得有点飘飘然了，“一顿饭，可以吗？”
　　“好。”他伸了伸腰道，“坐了那么久，你也累了。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他神秘地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马车走了一段不远的路程就停下了，他跳下马车稳稳地把我扶下来。刚站稳向前一看，不禁惊住了，不是一般的惊住而是惊得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目光所至之处皆是盛放的花儿，叫不上名字却开得一片姹紫嫣红，各种花香揉合在空气中，异样芬馥分不清彼此。
　　“看傻眼了？”他在我耳边柔柔地低语。
　　“好漂亮啊——”真的有点看傻眼了，“怎么找到这里的？”
　　“地是早就买下了，只是不大不小不知道那它做什么用。后来就拿来种花。”他紧紧地牵着我的手走进花丛中，“看，这是绿牡丹——”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花型近似芍药，花冠扁球状，绿中带黄在阳光下光彩夺目，“绿色的芍药还是第一看。”
　　“这是菊花，却有芍药牡丹的娇姿艳容，也难怪你赏菊忆名的。”他笑着指着旁边花道，“这叫凤凰展翅，很难得才找的品种；这是西湖柳月，很像倒影在静静的湖水中的一轮满月......”
　　看他兴致勃勃的介绍着其中的花，心神一阵恍惚，明天似乎很遥远很虚无。一想到明天的分别不由得紧紧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他回头看着我，歉意地笑道，“瞧我说得起兴都忘了问你是不是累了。”
　　“不累，听得可高兴了，没想到这些花儿竟有这样好听的名字。”指了指不远处一丛金黄色的菊花问，“那是不是叫黄金甲了？”
　　“你说是黄金甲就是黄金甲了。”他宠溺地朝我笑道，“到亭子里等我一会。”
　　在亭子里看他在花丛中忙碌着，伤感随着他的走开又漫上心头了，还有浓重的后悔，为什么当时要那么轻易的答应说离开呢？真的放得下吗？我走了他会很伤心的吧......不是说过我们以后都不会伤心吗？
　　“给你——”
　　回神见他把一个缤纷的花环放到我手上，绿中带黄的绿牡丹，红棕的凤凰展翅，团团的西湖柳月，还簇拥着许多小小的菊花，枝条密密的缠绕着。朝他灿烂一笑，“给我戴上好吗？”
　　“好——”他动作轻柔地把花环戴在我头上，细细地理了理散落的头发，然后双眸深邃幽黑锁在我的脸上。
　　“好看吗？”
　　“当然好看了。”他一笑眸光便潋滟出柔和的波光，看得我不觉脸发烫了。
　　
　　饭席上看他吃得正欢的样子心里也觉得十分高兴，“喜欢吗？”
　　“喜欢。”他抬头笑得颇有几分孩子气，“以后我要多和你下棋，这样就可以常吃到你做的菜了。”
　　以后吗？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哪还会有以后呢？本来一直告诫自己要高高兴兴的，可想到以后，心就像在万丈寒渊中不断下坠。
　　“怎么以前就没想到让你输了棋去做饭呢？”他拉起我的手，做出一个懊恼的样子说，“以后要好好补偿补偿。”
　　他眼中的期待就像刀子似的剜在我心头，我们连明天都没有，以后更是奢谈了。只有从前，只有昨天，没有明天了，而今天也过得差不多。
　　“我好像漏了点东西在厨房——”趁眼泪溢出眼眶前快步走出锦瑟阁，伏在廊下的柱子上咬着丝帕在无声的恸哭。
　　我以为我可以静静地感受着和他一起的最后的时光，然后再静静的离开，然而这似乎是在自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样的沉重，它们聚在一起正把我拉入万劫不复的万丈寒渊。怀揣今天的幸福让我无力想像来日的苦涩。
　　一双手把我从柱子旁拉开，拉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甄瑶来过，怎么不跟我说？”
　　他的话让我一惊，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你忘了让所有知道的人都闭嘴不说了。”他耸了耸眉说。
　　“她昨天是来过。”既然知道了，也只有坦白了。
　　“她单独和你说了什么？”
　　“她......她说......”该怎么说？
　　“看着我——”他沉声道。我看他一眼，又不自觉地别开目光低头看地。
　　他扶起我的头看向他，“她跟你说什么了？”
　　他灼灼的目光让我看着发寒，“她说满汉不婚，让我不要痴心妄想了，这名分我当不起......”
　　“还有呢？”他蹙眉沉声问。
　　“没有了......”
　　“一定还有，快说——”他的语气让人无法抗拒。
　　“还说......既然当不起就从哪来回哪去......”
　　“你答应了？”
　　不敢看他，只垂目低头，“我也觉得我不应该在这里。皇上一定以为我在那场火中已成灰烬了，现在我却毫发无损地在他的京城里。你肯定知道欺君是不忠了，却要时常带着这个包袱面对君王。我知道你在阿玛面前跪了几个时辰，不是吗？让你在忠与孝的夹缝中苦苦求索，单凭这个我就不该留下来了......”
　　“很有道理了。”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所以打算不辞而别了？”
　　“我......看到瑶儿写的休书，你在梦中也不住地唤她的名字。我那时候才发现原来我竟自私地成为了中途插入的第三者......”
　　“我只把她当作妹妹，而妻子永远只是你一人。”他握着我的肩郑重地说。
　　“自欺欺人只会更痛苦。”
　　“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看是不是自欺欺人。”说着拔出佩在腰间的小刀就要往胸膛刺去，惊的我忙把刀夺过来扔到一边，手脚不能自控地抖索，“你疯了！”
　　“快被你气疯了。”一手揽在我肩上，另一手拿袖子替我擦泪，“都说了，怀小孩子的时候不能见眼泪，不然以后孩子就特别爱哭的。”
　　他把我横腰抱起，“我们一起想办法，再不成我和你一起走，咱们到江南到漠北去。”
　　“不行，阿玛还把家族的前程指望在你身上呢。”
　　他淡淡一笑，“莫说是家族，哪怕是大好河山，也比不上一个你。”
　　听这话觉得心里涩涩的，“那你一定会是昏庸之主。”
　　接下来的时候，他把我盯得紧紧的，绝不让我走出他的视线范围。他的眼神告诉我，除非凭空消失，否则别想走了。
　　有那么的一两个瞬间几乎下决心不走了，但一旦对上他不安的眼神，自责愧疚就铺天盖地而来，决心便烟消云散了。
　　“给你弹首曲子。”坐在筝前调弦，远远看见他身边的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
　　“这香有点和往日的不同。”他吸了吸鼻子，皱着眉问。
　　“有不同吗？我都嗅不出。”垂首调弦，不让他看出我在紧张。
　　我抓了一大把大夫给的安魂香扔进他身边的香炉里，然后挑了首又长又平缓的曲子慢慢地弹。待我弹完时见他已倚在靠背上睡着了，我走到他身边听他绵长的呼吸，不放心地唤了他两声，依旧没反应，看来睡得真够沉的。
　　轻轻地抚摸他安静的容颜，浓黑的眉，微蹙的眉头，眼角的风霜刻痕。
　　我走了，对不起。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快乐和幸福的，我会此生珍藏的。你的心意我当不起其中的万分之一。如果有千般错万般错，都是我的错。与追悔相比，我更希望你怨我、恨我、忘记我。不想看你处在夹缝中，更不愿意见你放弃家族，所以我走了......
　　俯身吻在他的眉心上。别了，吾爱——
　　刚步出宅门果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出。车夫见我走近，理了理缰绳，“福晋让我在这等你，上去吧。”
　　“你打算把我带去哪里？”
　　“这不用你管。坐好了——”说着一扬鞭，那鞭仿佛是抽在我身上一样。
　　马车缓缓起行，且越走越块。撩起车帘往后看，月色下宅前的桑树榆树离我越来越远。我紧张地盯着被抛在车后的路，希望马车能跑快点好赶在他醒来前离开，又抱怨马车跑得太快怕他在后面追不上。
　　眼前一次次地出现他睡着时安静的容颜，从此只有在回忆中才能看到他的笑貌音容了......
　　辘辘的车轮不停地碾在我心头，铁蹄声中仿佛听见清脆的碎裂声，往外涌的是泪更是血。
　　马蹄声自后面而来，我几疑是错觉，撩起车帘往后见得一人一马在后面追赶，颠簸中看不清来人，心里又惊又喜，是他吗？
　　后面的马渐渐赶上来了，马上的人衣带凌乱。“芊落——”他竟追上来，不停地看向我唤道，“快让车夫停下来——”
　　像触电似的放下车帘，“可以快点吗？再快点——”
　　“芊落——”
　　“快点——”
　　“别让他追上，再快点，快——”
　　一阵长长的马嘶，马车猛地停住了，我扶着车壁往外一看，见他勒马立在前面，而马车的马堪堪在他面前停住。
　　“疯了你！还要命不要？”吓了一身冷汗脱口就朝他嚷道。
　　他下马朝我走来，“跟我回去。”
　　“不要过来——”眼看他就要到跟前了，一时情急拔下头上的长钗抵在喉间，“再走一步，我、我就......”
　　“好啊，”他向前迈了一步，“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不要过来......”看他一步步靠近，握钗的手在不停的颤抖，还弄不明白所以随着长钗落地的声音，我被他横腰抱着，“放我下来。”在他怀里挣扎着。
　　“别乱动。”他沉声低喝，把我轻轻地放下，手紧紧地把我搂着，另一只手把我半头散落的长发拢在耳后，“跟我回去。”声音嘶哑而低沉。
　　“不要。”用力想挣脱出来，却越是挣扎他搂得越紧，“放手吧......”
　　他双手抓住我的肩，“不放，跟我回去，跟我回去。我们已经错过了很多岁月了，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说的倒是好听，怎么不分开？让我每天在这宅子里赏花弄月，你却周旋在风刀霜剑间，还要我装作一无所知，天天笑脸相迎吗？难道你的爱就是让我天天在不安愧疚自责中度过吗？你不觉得累我也觉得累，不要这样折磨我好吗？”说这番话的时候，我觉得心都要碎开很多瓣了。
　　他身体一僵，一瞬的呼吸紊乱，像是梦呓般的道：“我折磨你了......你累了......”
　　“你不应该追来......不应该......”
　　“你真的要走吗？”他一字一字地说。
　　看着他一脸伤痛，其实心里无数次呼喊着不要，但到嘴边却是冷冷的一个“是”。
　　他的手慢慢的放开，拢了拢我的头发，擦去我脸上的泪，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低声的把话吐出，“走吧，珍重——”
　　他竟真的放手，留在肩上的余温迅速散去，从头到脚都是彻骨的冷，看着我竟迈不开脚步，泪落涟涟。他的手拢了拢我的头发，顺着发丝滑过脸颊，抚过肩，经过手臂，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另一手挽着我的腰，炙热的唇覆了上来。
　　我愿意在这缠绵而有痛彻心扉的拥吻中沉沦。最不可饶恕的怕是当伤害以爱的名义进行......
　　吻到浓时他猛地推开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缓缓地转过身背向我。他的背影是那样的黯然寂寥。“还不走？”他侧首冷冷地说。
　　“我走了，你珍重......”我不敢回头地走上马车。
　　清脆的扬鞭，马车向着一条不归路走去。
　　“芊落——”身后一声沉痛的疾呼如利剑般把我的心脏对穿了，浑身一震，抱胸弓身泪簌簌的流。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看着漆黑的前方不敢回头。
　　
　　
                  错错错(上)
　　“芊落——”
　　沉痛的呼唤也唤不停一路向前消逝在黑暗中的马车。
　　容若如木雕似的看着寂灭的黑暗，久久的，久久地......自觉心也随着马车而寂灭在黑暗中，无悲无哀无怨无恸。
　　为什么每次当他们相信会长相厮的时候接踵而来的却是伤别离？为什么付出了真心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离伤？次此生尝尽了死别与生离，是情深不寿还是好事多磨？
　　将要团圆的明月把清辉洒在树上，铺在路上，看着惨白的月颇有仰天长笑的冲动：守着团圆终必遂，不过是一个空想，从此清辉皓月，影只形单。
　　意念中的一个声音无数次告诉他，那人走了，再也不回头了。但他依旧呆呆地看着毫无尽头的黑暗：芊落，你为何如此的决绝？
　　脚下一踉跄，仿佛碰到一物，低头细看却是一支长钗，钗头的碎花在恬静地开放一如脑海中永不退色的那张笑靥。
　　容若如获至宝地把这长钗收入怀中，氤氲着水汽的双眼看向黑暗的深处。
　　“芊落，珍重......”
　　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不时抬手按在胸前，把那支长钗紧紧地贴在胸前。马儿喷着气跟在他身后，一人一马踏着虫鸣，走过明月的清辉，走入旭日的微熹。
　　回到宅子，天也蒙蒙亮了。晓芙一夜无寐地等待，见得容若徐步步入锦瑟阁，忙迎上前，“爷可把小姐追到了？”
　　“她......走了.......”他觉得身子轻飘飘地走入内室，扑面而来的淡淡的脂粉香和甜甜的香油味让他顿觉万箭穿心的痛，身子猛的一抖，一口暗红的血涌出，心像被掼如冰窖一般，眼前一片黑暗，直直地朝前栽去。
　　“爷——来人呐，快找大夫——”
　　晓芙在一旁勉强把他搀到床上。迷糊中容若手一直抓住晓芙的手腕，脸色铁青紧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惊得晓芙涔涔地冒冷汗。
　　
　　送走了大夫，晓芙静静守在床前，看见面前的人紧锁的眉头，泪便止不住的落。
　　他们不是把心都许给了对方吗？
　　小姐不是说过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走吗？
　　晓芙刚才替容若整理衣衫时看见一支长钗，心里更是纳闷：爷分明是追上了，但为什么却是一个人回来呢？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从前她只是听过麝月姐在私下里感叹过这样的一句话，那时候她还似懂非懂，今天她算是明白了。
　　看着他在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晓芙忍不住伸手去按在他的眉心，但手一松开眉头又蹙起了。
　　其实这时候容若正渐渐转醒过来，还没睁开眼，听到轻轻的抽泣声，一只冰冷的手颤抖着按在他的眉心上。他心头一喜：芊落，是你吗？是你回来吗？
　　他把那只手枕在头下，不敢睁开眼，生怕那小小的希冀在睁开眼的瞬间灰飞烟灭。晓芙没想到他会把她的手枕头下，一阵慌乱想把手抽出，不料他的手握得更紧。一阵暖流正在晓芙蓉心里悄悄地汇成涓涓细流。
　　“芊落......芊落，不要走了......”
　　晓芙顿时心中一凉，咽了咽泪，“爷——”
　　一声颤巍巍的回应把如冷水把容若心头那点小小的希冀浇灭了。他长长地一叹气，侧身向里，“都下去吧。”
　　“是奴婢疏忽，没把小姐留住。”晓芙垂首跪在床前。
　　一阵沉默，沉默得仿佛这里从来就是这么的安静。
　　“也不要太自责了，她要走谁也留不住。出去吧......”
　　真的留不住吗？为什么不把她强留下来？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手？他在空荡荡的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满满的是恨，恨自己竟如此的无能，竟不能让挚爱无忧与幸福。
　　风吹动护花铃，清越的铃声竟是如此的凄清无助。
　　护花铃啊护花铃，护得了花儿免受雀鸟摧残，却对风刀霜剑的严相催无能为力。
　　枕边残留的发香是一种灼热的煎熬，连呼吸都是痛的。
　　容若支撑着坐起，慢慢地挪到梳妆台边，曾绾发结同心，却同心而离居。
　　错错错，今非昨。难难难，无语凭栏。
　　梳妆台上横放着她昨晚遗下的长钗，钗头金色的花瓣上染了点点暗红。
　　窗口掠过一只白鸽子，飞远了变成一淡淡的白点，最后连白点也看不见了。
　　生离与死别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梳妆台不起眼的地方竟发现一沓信纸，随意的笔迹，只有他才认得出的字。一张一张地翻看，越看越沉重。
　　很高兴在上京之前收到你的信。怎么就一首词什么都没有了？到了木兰吗？路上一定很辛苦吧。好好保重，我会想你的。
　　......
　　今天回到家了，都物是人非了。你把书房修葺过了，茅斋修得真好看，颇费了一番苦心了。很高兴你让晓芙来陪我。今天看到琉璃儿了，真可爱，说话好银铃一样好听。很希望她能叫我一声娘，但她姐姐长姐姐短的叫欢。
　　......
　　日子因思念而无限拉长。早上起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你，晚上连做梦都梦见你了。你感应到吗？我看也是感应不到的了，不然怎么这么就都没有音书？明天不想你了。
　　......
　　想你想你想你，快想疯了！！！想得我快忘记你了！
　　......
　　今晚的月亮真好，你在做着什么？看到月亮想我吗？开始显怀了，安静的时候好像感受到孩子在长大。快想一个名字吧。《尔雅》很多看不懂的地方，快回来给我解经。
　　.......
　　满目的娇嗔软语，容若却觉得苦涩哀痛铺天盖地，把信稿堆在一边，步出锦瑟阁。
　　太阳只是一个耀眼的盘子，光洒在身上却没有丁点温度。风把开在盛期的花整朵整朵得打落。白色的鸽子“扑棱扑棱”地落在脚边肩上，“咕咕”地絮絮细语。
　　这一切他都无心观赏，他的世界里只有茫然只有寒霜。
　　“爷，下雨了......”
　　晓芙撑着雨伞在一旁提醒着。容若这才回过神，只见雨点从愁云间坠落打碎一池冷翡翠，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迈步朝前走，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不停在眼前出现。
　　“爷，回去罢。大夫说您不能受凉。”
　　容若停住脚步茫然四顾，带了水汽的风吹起他的衣袂，抚不散他眉间忧伤。
　　“爷，这儿风大，回去罢。虽然小姐走了，但她还是不希望看见你现在这样糟蹋自己......”
　　容若淡淡地侧眸看向晓芙。晓芙咬唇低头，“对不起，奴婢不该说这话......”
　　“咳......”他抬头看着惨白的浮云，“捐弃勿复道......回去罢。”
　　锦瑟阁，琴瑟和鸣只是一个梦......
　　容若移来焦尾琴，从《高山流水》到《凤求凰》到《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甄瑶站在阁外静静地听，奏到《绿衣》时虽不明曲中意，但哀婉低回的调子让她颇有几分伤感。一个刺耳的破音如一把利剪把一匹光滑的绸缎生生割裂。
　　断弦在琴面上划出长长的刻痕，仿若一声悠悠长叹。松弛的弦优雅地蜿蜒在琴面，指尖的血慢慢聚成一滴落在琴面上并延着纹路氤氲开。
　　“弦断了可以再续。”
　　“弦可以再续，但这焦尾琴就不是原来的焦尾琴了。”容若冷冷地看了站在身边的甄咬一眼，“你来做什么？出去。”
　　甄咬听此唇颤抖着，“我喜欢来就来了。”
　　“出去！”
　　“凭什么要我出去。”
　　“你不配，不要站脏了她的地方。”他慢慢踱步上前，每个字都说得冷若冰霜，“出去。”
　　甄咬冷笑了两声，“我不配难道她就配？原以为，专情不过是抱残守缺，痴情不过是怯懦无能，哪知道——”斜眺了他一眼，“到底是风流绝了，人前就是一生一代一双人，人后却金屋藏娇，芙蓉帐下卧鸳鸯......”
　　“闭嘴——”容若大步上前扬起手。
　　甄瑶不躲也不避，只半仰起头冷冷地迎上他冷峻的目光，眸子里闪烁着泪光，隐在旗装宽大的袖子中的手紧紧握成拳不住地颤抖。
　　容若缓缓地放下手，冷冷一笑，拂袖走进内室。红烛泪滴在手上辣辣的刺痛，莹莹的烛泪在掌中慢慢冷却，面前散乱的信笺。
　　“呀，您的手——”晓芙忙拉过容若的手，含着泪轻轻抚着他手，“都烫红了......”
　　容若静静地看着晓芙紧张地样子，“没事了，谢谢。”
　　晓芙惊讶地抬头看向容若，眼中的悲戚衬得脸上的笑意更是惨淡。
　　“坐吧。”容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晓芙一阵踟躇后慢慢坐下，见他倚在靠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半垂着目，长久的沉默。
　　“格格的不明就里，那些话您也不要放在心坎上。”晓芙怯生生地说。
　　容若慢慢睁开眼，玄黑的眸子里充满了疲倦，散乱的信笺上弯弯钩钩的笔触如灵蛇一般把他的心密密缠绕，“其实也没有说错，确是怯懦无能......连那么小小的幸福也守不住，让她带着孩儿流离在外......”
　　“您昨晚其实已经追上小姐了，对吗？”
　　“嗯。”容若头也没抬看着掌上的纹路，“你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吗？”
　　被他这一问，晓芙沉吟了一阵，“奴婢......不知道，大概不相信吧。”
　　“呵——我也不相信。”他把手慢慢收拢。
　　雨后的月色特别的明亮，容若守在窗前，看着明月低倚户照无眠，听更漏声声相催。他不想睡，怕梦见把他的满满占住的那个人，但独对明月，思念撩人心肺。他拈亮银缸，提笔疾书。
　　鹊桥仙
　　倦收湘帙，悄垂罗幕，盼煞一灯红小；便容生受博山香，销折得狂名多少！
　　是伊缘薄？是侬情浅？难道多磨更好？不成寒漏也相催？索性尽荒鸡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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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数~~~~
　　今晚就写到这里，剩下的部分打算等写全部写完再放~~~
　　因为我会写得很亲妈的，所以双结局就不用了哦~~~
                  错错错（下）
　　自沈宛走后，容若并没有低沉多久，很快日子便忙忙碌碌的，除了宫中轮值随扈出巡外，与文友相会觥筹交错，连那些趋炎附势之人他也时常应酬。
　　只要一旦闲暇下来，他便不知把自己往哪里放了，常在后海边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筵席散后，他常一壶清酒邀了明月伴着清影打发漫漫长夜。
　　此夜，他又把自己关在渌水亭中，看明月生海上，清辉孤光从窗透入把亭内照得朦朦胧胧，一壶清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醉眼惺忪看亭内纱幔蹁跹，一个熟悉的倩影自远而近，蹙眉娇嗔道：“又在喝闷酒了。”
　　他笑着伸手去牵她的手，“芊落，你来陪我喝——”就要牵上她的手，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惊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三分，只见满室月华，酒壶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残酒泛着点点冷光。
　　容若扶着痛得要裂的头，疲倦地看红尘万丈的京华在朗月下沉淀。此刻他毫无心思观赏眼前的素淡，只觉得难以排遣的无聊，紧了紧身上的被子，阖起眼欲再续前梦。但他辗转了许久，也无法入眠，披衣坐起，看着月移中天，东方微熹。
　　蝶恋花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日上三竿，等在门外的麝月正是疑惑，平日这个时候容若早就起床洗漱了，但今天竟毫无动静。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听室内静悄悄的无人回应，试探地一推门，门竟开了，迎面来的是酒的气味。
　　麝月轻轻走如室内，一只碎裂的酒壶，残酒也干得差不多了。环顾室内，之间容若伏在案前，麝月忙走上前，见他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不像是酒后的酡红，伸手在他额上一探，炙热得让她猛地缩手。
　　这一病竟缠绵反复了数月，轮值归来便是抱病在家。病中戒酒，容若常在病榻上辗转，清醒地感受着思念自责怨愤在撕扯心肺，数月间憔悴了许多。
　　“爷，严先生来了。”
　　容若听说是严绳孙来了，立即来了精神，自觉病也好了许多，“快请他进来——”
　　严绳孙步入内室，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的草药味。
　　“荪友——”见严绳孙进来，容若高兴地要下地来迎。
　　“躺下说话吧。”严绳孙忙上前止住他，蹙眉拉着他的手道，“怎么又憔悴了许多......”
　　“没事。”他摇了摇头，移过大迎枕坐起，“见你来，我觉得病也好了许多，见阳也说要来京了，到时候咱们一聚。”眸子里闪着点点亮光。
　　严绳孙拍了拍他的手，“我也想常来，只是明天我就回乡了。”
　　“你......明天回乡了？”容若眸子里的光彩顿时黯淡下来。
　　“好好养病，明年开春我再来。”严绳孙心里也是不舍，只是见容若还在病中，便勉力把心中的伤感压下，“古人也道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也对。”容若笑了笑，但眼里再不复刚才的光彩了，“明天我送你一送。”
　　“不用了，你还在病中......”
　　“都说了不碍事的，就这么说定了。”容若打断严绳孙的推辞。
　　屋外，香儿提着一个食盒问站在门外的麝月道：“麝月姐，爷可醒了？”
　　“醒是醒了，只是严先生在里面和爷聊得正欢。”麝月指了指香儿手中的食盒，“里面的是什么？”
　　“爷的药啊。”
　　“等严先生走了再送进去吧。”说着麝月在门槛上坐。
　　香儿坐在她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麝月姐，你上次给我打的梅花络子给紫璇要去了。好姐姐，再给我打一个。”
　　“得空再说。”麝月皱眉一声轻叹，“爷这一病也真够久的。”
　　“哎，我说格格是不是在生着爷的气呀？爷都病了几个月了，格格怎么还在娘家不回来？”香儿蹭在麝月身边问。
　　“或许吧。”麝月伸手去玩弄着一朵盛开的花儿，“她心肠也真是硬，想当年......咳......”
　　“当年怎么了？”香儿好奇心又浓了几分。
　　“当年都过去了，还提来做什么？”晓芙走近挨着香儿坐下。
　　“也对，过去了还提来做什么？”麝月明白晓芙的意思，也不提了。
　　“好姐姐，我进府的时日短，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你们就说说吧。”
　　“皮痒了是不是？”麝月沉声道。
　　香儿一时失望，把药交给她俩悻悻地走开了。
　　
　　严绳孙离京那天，容若长亭连短亭地相送。
　　“好了，我们就此别过吧。“严绳孙拱了拱手笑道。
　　容若拉住他抱拳的手，不舍地道：“再送一程。”
　　“千里相送，终须一别。”严绳孙宽慰道，“你抱病相送，我已经十分感激了。明年开春再来京与你促膝长谈。”
　　容若拉着他的手，低头沉吟了一阵，抬头时眼中也弥散着水汽，“也好，多来信，一路珍重。明年开春我在渌水亭给你接风。”
　　“好，定不会让你失望。”严绳孙紧紧握了握他的手，然后策马渐行渐远。
　　这么些年来，汉槎和其年相继辞世，梁汾在天津游历未归，现在荪友也要回乡了，还有心里一处不忍触及的伤痛：芊落，你究竟在哪里了？你还好吗？
　　伫立风中，容若颇感孤清，再加上还在病中，仿佛人生的暮秋也将至了。
　　“爷，这儿风到，回去罢。”随从在一旁提醒着。
　　“再等一会儿。”容若目不转睛地看着路的尽头，风刮得他遍体生痛。
　　如果人的一生没有生离死别该多好。
　　严绳孙回乡后，容若数日的消沉，幸而梁汾也从天津回来。
　　庭前的夜合欢悄悄地开放，粉红带着绒毛的花一簇一簇压在枝头。容若坐在夜合欢下，树阴斑驳，轻盈的花儿落在他的襟袖间，更有娇俏地落在酒樽中。
　　“容若——”
　　他应声看去，见梁汾走到他身边坐下。
　　“这花真有信，每年都是这个时候开。”梁汾看那一树嫩嫩的粉红叹道。
　　“这树刚种下时才手腕那么大，现在都要两三人合抱了。”
　　“十一年了。”
　　夜合欢羽状的叶子在风中柔柔地摆动，仿佛风吹动的不是一丛绿叶而是一只大鸟柔软的羽毛。
　　当年与芊落一起栽树的情景如梦般的在眼前。一转眼，悲欢离合，已经十一年了，“十一年前梦一场......”
　　梁汾知道这正触动了容若的伤心事，便识趣地不答话，寻思着另起话题。
　　“真羡慕荪友了。功名利禄，有人孜孜不倦，有人身不由己，荪友却能洒脱放下，反璞归真。倘若他日，脱屣宦旅，拂衣委巷，渔庄蟹舍，足我生涯。药臼茶铛，销兹岁月，皋桥作客，石屋称农。恒抱影于林皋，遂忘情于轩冕，是吾愿也。”容若看着摇曳在风中的花儿，“恰好这花儿开得正盛，请西溟，药亭来此一聚，可好？”
　　“当然好了，算来也有些时日没见他们了。”
　　说做就做，容若回到屋里，兴冲冲地写好请柬，让人送出。到了文会那天，他忍着隐隐的头痛，静静坐在渌水亭，和他的忘年交们觥筹交错，吟诗唱和。他们说了什么，自己的诗写的怎样，其实都不重要了，他要的只是这刻的相聚。这么些年来，太多的分离让他十分珍视这次的相聚，他不知道下一次分离会在什么时候，或许就在明天......
　　席间药亭提议以庭前的两棵夜合欢为题，赋诗一阙，众人纷纷响应。
　　容若看了看庭前的夜合欢，提笔沉吟了片刻，便在纸上一挥而就：
　　咏夜合欢
　　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
　　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
　　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深。
　　对此能消忿，旋移迎小楹。
　　梁汾看这首《咏夜合欢》不禁心中黯然，眼带忧虑的看向容若：对此可消忿......他正值盛年怎地就写出如此消沉之句。看他正与众人论诗谈得正欢，心想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然而当天夜里，容若觉得头痛难耐，次日便高烧昏迷。
　　明珠下朝后连朝服都未换就径直赶到容若屋里，大夫正在床前号脉。明珠静静地等大夫号完脉，着急地问：“怎么样了？”
　　大夫揖道：“风寒侵体，发了汗就好。”
　　明珠和觉罗福晋守在容若身边一整天。他一整天都没有清醒过，高烧丝毫未退，双唇诡异的鲜红。
　　觉罗福晋焦心得不时背人落泪。
　　明珠轻抚着她的背，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记得他五岁那年也是染了寒疾高烧不退，最后不也熬过来了吗？”
　　觉罗福晋坐在容若身边，拉着他炙热的手，只恨这病不是生在自己的身上。
　　第二天他依旧不退，几位京城中颇有名气的医者轮流号脉，低声交谈了片刻，有的捻须沉吟，有的微微摇头。
　　“各位，旦说无妨。”明珠心中也是万分焦急。
　　他们对望了一瞬，其中一个老者蹒跚上前揖道：“寒疾侵体，本来发了汗，病也去了一大半的。只是在下听闻这位爷已抱病数月，现在旧疾添新病，自然是会慢了点。”
　　明珠也觉得大夫的说的有道理，也稍稍放心一些。服药后，容若似从昏迷中清醒了些，但依旧昏沉。他眉峰紧蹙，干燥的双唇微微翕动，在轻声呓语，“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芊落......别走......芊落......”
　　一直以来伺候在容若身边的人听见他最后那声呼唤都黯然，忆想起当年的情形，不乏有人已潸然泪下。
　　觉罗福晋听了只觉心像在无底深渊下坠，咬着手帕泪不断地滚下。
　　“他也烧迷糊了，不要听他乱说。”明珠宽慰着她，也在安慰自己。
　　“只是......我真的......真的很怕、很怕......我就这么个儿子......”觉罗福晋伏在明珠胸前饮泣着。
　　“不要乱说话。”明珠沉声道，“在这守了两天，我看你也累了，回去休息，不要累坏了。”
　　第三天悄然而至，容若依旧高烧昏迷，不见任何起色。
　　明珠眼前不停晃过儿子病中通红的脸还有妻子饮泣。
　　“太傅、太傅——”身边的李尚书把明珠的思绪唤回，“皇上在问你的看法。”
　　明珠一惊，跪倒在地，“臣有罪——”
　　康熙一摆手道：“今天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明珠心焦地谢恩欲走，却被康熙叫住了。
　　“朕听惠妃说纳兰侍卫病重昏迷了，现在可醒来了？”
　　“今早尚未转醒。臣替犬儿谢皇上垂问。”明珠跪在地上，说起儿子连声音也颤抖了。
　　“他抱病轮值，朕竟丝毫不觉察。咳——”
　　“蒙皇上不弃，犬儿得侍左右，岂敢因病误事。”
　　康熙对身边的太监道：“到太医院，让秦太医随太傅回府。”
　　“臣叩谢圣恩。”明珠感激地不断叩头。
　　此是，梁汾正跪在敬业寺的佛像前默默祈祷。第三天了，他还被高烧折磨着。
　　梁汾刚来京时就寄住在敬业寺，这里生活条件极是简陋，冬天常是一整晚蜷在被子里听北风猛吹。人地两生的梁汾偶遇了容若，他丝毫没想到这生在侯门绮户的公子竟是如此温文尔雅，不沾丁点纨绔之气。二人一见如故，不久后就定交了。
　　他俩在很多地方都是和气同声，互补长短。十多年来，梁汾感觉到在这浊世中也有纤尘不染的友谊。
　　梁汾跪在佛前，闭目双手合十，虔诚祷告：菩萨在上，我愿意用一纪的寿数换容若度过这一难关......
　　步出敬业寺，见寺前一群手执风筝的孩童嬉戏而过，梁汾想起一件事。咏夜合的那次文会散后，容若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叫到，让他们唤梁汾作伯伯。
　　一种不祥的感觉让梁汾感到后背升起一阵凉意，但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强压下去。
　　秦太医随明珠回府，号过脉，又看过之前大夫开的药方，又细细问过容若平日的作息后，神情颇是凝重。
　　“太医，直说无妨。”
　　“太傅，恕在下直言了。”秦太医揖了揖道，“令郎是新病加旧疾。旧疾乃积劳所致，新病乃旧疾所引。正是如此，之前用的药倒是对症只是下得太轻了，致使拖到现在寒疾入骨，凶险是有的。只是在下有一件事想请教太傅。”
　　“且说。”
　　“令郎正值盛年，虽说抱病数月也不至于脉象疲弱无力，颓颓然如暮秋之落木，毫无生气。敢问令郎是否有哀感之事长期萦绕在怀，致使了无生念？”秦太医以医者的冷静提问。
　　了无生念......明珠听此不禁大惊，觉罗福晋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了。
　　“药石对的只是身体发肤上病症，心病还需心药来治。望太傅和夫人三思。”秦太医揖了揖，便出去配药。
　　“冬郎......”觉罗福晋伏在容若身上，哭道，“冬郎......你不要额娘了吗......冬郎......”
　　明珠看着昏迷中的容若，心中的悲哀不比觉罗福晋少，只是让紧锁的眉头强压在凝重的脸下。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容若长期萦绕的在怀之事，他岂会不知？但那也只能叹人生无常，情深不寿。
　　赵姨娘也朝容若屋里走来，见着明珠，便上前行礼问安，“听说太医院的太医来了？”
　　“嗯。”明珠点了点头，“你不要进去了，太多人在里面反倒不好。”
　　“老爷，依我看......”赵姨娘压了声音道，“要不要准备准备......那些东西临时准备怕会不齐备......”
　　“准备什么？”明珠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次哪怕是倾尽我叶赫家的家产，我也要让他熬过来。“说罢一拂袖就走开了。
　　一定会没事的......明珠心里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有些事情他连想都不敢想。毕竟在这儿子身上他融入了太多的心血太多的疼爱，也寄托了太多的期望......
　　纳兰府内笼罩着一层阳光穿不过的阴郁压抑。府中的人隐约的感觉出容若这番病倒与往常不同，以至每当看到容若屋里有人急急脚走出来，都会有人把心提得老高。
　　这份压抑并没有因为秦太医的努力医治而有所减轻，反倒因为他的一番话更显灰暗。
　　秦太医也算是太医院中翘楚了，两天来他想尽了法子，容若依旧高烧不退。第五天的时候，他跪在明珠脚边，提出请御药。
　　听此，明珠脚下一趔趄，在身边的丫鬟搀扶下才勉强站稳，而觉罗福晋则因伤心过度一时换不过气晕厥过去了。
　　请御药，潜台词是听天由命。
　　只是不巧的是，康熙去了热河，快马来回也要数天。
　　“好，那就有劳秦太医了。“说这话是明珠觉得他瞬间苍老了许多年。
　　在等御药期间，容若的病情几度恶化，秦太医勉力地把从生死线上拉回来。
　　第六天的午后，容若竟悠悠地转醒，恰好此时徐乾学登门探访。徐乾学坦承成为容若座师之初，确有几分是想攀附明珠炙手可热的权势，但后来却是被他的聪敏好学所感，更幸喜的是与他谈经论道常能听到精辟之见。他是徐乾学众多门生中最得意者。
　　此时容若憔悴不堪，无力地在麝月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虽是清醒但往日的神采已觅不到一分。徐乾学看到此时憔悴的容若，暗叹天妒英才，心中的悲痛自认堪比当年孔子听闻颜渊病逝时的痛心疾首。
　　容若拉着他的手，未语两行清泪便藏不住缓缓淌下，“性德承先生之教，思钻研古人文字以有成就。今已矣，生平诗文本不多，随手挥写则复散佚，不甚存录。辱先生不鄙弃，执经左右十有四年。先生语以读书之要，及经史诸子百家源流，如行者之得路。然性喜作诗余，禁之难止。今方欲从事古文，不幸构疾短命，长负明诲，殁有余恨......“
　　徐乾学听此早已禁不住老泪纵横，形式的宽慰之语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徐乾学走后，容若看见刚从娘家回来的甄瑶，便把她招到身前，面对她满心愧疚，“瑶儿，是我误了你......休书放在书桌上，拿去吧。你还是姑娘身，也不要因为我而误了一生。“
　　甄瑶噙着泪，刚欲弯身拉起他的手说两句宽慰的话，却见他把手挪开拉着觉罗福晋的手。
　　容若拉住觉罗福晋的手，眼神稍稍的开始涣散，“阿玛、额娘，儿子不孝，不能侍奉二位终老......阿玛额娘的恩情儿惟有来生再报......“
　　“冬郎......“觉罗福晋把他搂在怀里，”会好起来的，冬郎......相信额娘......会好起来的......“
　　容若艰难地抬手回抱着觉罗福晋，无力地说：“儿真的......真的舍不得......离开额娘......“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迷糊间看到一个熟悉的渐行渐远的身影。
　　芊落，让我来等你吧。但你不要走太远，我怕你会找不到我，更怕我找不到你了......
　　第七天，东方泛白，请来的御药还在路上，容若一直高持不下的体温渐渐凉了下来，与此同时，生命之火也慢慢地在熄灭......
　　一颗明亮的星星在尚未亮透的晴空中拖着长长的尾巴陨落，如苍天的泪......
　　
                  永恒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一声婴儿的啼哭，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凡尘离我越来越远。
　　一个人朝我走来，待他走近，我才看清那是谁，“梦伯，怎么是你？”
　　“想你就来看你了。”梦伯风清云淡地说，“怎么，不待见吗？”
　　“你是来接我的？”
　　他摇了摇头，“我只是见缝插针来看你。”
　　“你可看见容若？”我紧张地问。
　　“看到他过奈何桥了。”
　　他竟不等我了......“也好，我们不再彼此羁绊了......”感觉身子也轻了几分。
　　“骗你的，我没见到他。”梦伯一脸惊慌地伸手按住我眉心，“看你伤心得连魂魄都要散了。”
　　“你没见到他，真的没见到他？”
　　“真的没见到。”他恨恨地说，“我还想看那只扁毛畜生这世究竟是怎的样子，竟把你累到这地步。”
　　“是我累了他......”说到他，真的痛不欲生了，“若你见到他，烦你跟他说，不要等了。我不值得他去等。多喝两口孟婆汤，把前尘往事都忘掉.......”
　　“我不说，要说等你寿数完了，自己来跟他说。”他不悦地手上使劲，把我往后一推。
　　
　　一时惊醒，见得面前一众人看着我，孩子的啼哭声从近旁一个妇人的怀中发出。她见我看向她怀中的孩子，就把他放到我身边。
　　我接过那孩子，他停住了哭，闭着眼扭着头朝我身上蹭。看着他，我满心的悲伤，心里不停念道：容若，你可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我们的孩子......
　　“我们是奉命来把小少爷接回去的。”刚才抱孩子的那个妇人语调平缓的说。
　　“这是应该的......”尽管我的心真的很不舍。在他粉嫩的脸上深深一吻：孩子，我和你父亲会庇佑你的......
　　看着那妇人弯身要把他抱走，心里不停地喊着不要，但还是放手让她抱去。
　　一众妇人离开后，就留下当日带我离开的那车夫。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条长长的白绸子，“我送姑娘上路。”
　　“我还有个心愿未了，可以带我去容若的墓前吗？”
　　“好。”没想到他竟爽快地答应了。
　　在一片松柏环绕的墓地中，找到了容若与其元配卢氏的合葬墓，白石砌的神道，厚重的墓碑上刻了繁复而华丽的花纹。墓的周围出了种满了松柏外，墓前还有两棵夜合欢。看见卢氏墓志铭，不禁驻足细看：
　　夫人生而婉娈，性本端庄；贞气天情，恭容礼典。
　　看到这句不禁暗自发笑，我有这么好吗？
　　夫人境非挽鹿，自契同心；遇譬游鱼，岂殊比目？抗情尘表，则视有浮云；抗操闺中，则志存流水。
　　看到这里，往事一一浮在眼前，可惜好景不长。昔日的温文尔雅早已消散随风，从前的丰神俊逸亦被黄土掩埋。黄土淹没了多少遗恨，从前的爱恨情愁喜怒怨嗔都化作冰冷的墓志铭。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容若，我来了......”跪在墓碑前，拿出带在身边的刀，咬着牙割破手腕，殷红温热的血源源涌出，沾了血描着墓碑上的字，“我们的孩子刚被接回去，那里他该去的地方，不是吗？
　　“容若，你一定在恨我吧，恨我屡屡爽约，恨我寡情决绝......那就好，思念之苦都由我来受。我每天都在思念中过着，这种没有希望只有无尽头的回忆和思念的日子，真的很可怕、很可怕......没有你的日子，哪怕只是一秒也是一种煎熬，活着是一种惩罚...... 这么一年多，像过了好几辈子一样长......不过，总算让我熬到头了......
　　“我并没有走远，一直在京城里，每天都能听到有人吟诵你的诗句......每当听到有人吟诵你的诗句，心头就有淡淡的暖意，感觉到你其实离我并不遥远......可是，世人皆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你在繁华背后的落寞有多少人能知道呢？你如孤臣孽子般的憔悴试问又有多少人能读懂呢？
　　“曾经你问我是否知道你爱我有多深。我是知道的，一直都知道，不等你用一生来作回答我也知道......可是，我却......如果来生还会如今生一样的情深缘浅，那么就把我忘了吧，我们不要再相遇了，生生世世也不要相遇了......我愿意永生在炼狱中忏悔，只要我们不要在人世间再有羁绊......
　　“其实我一刻也未曾放开过，如果那天在我再踏上那马车前把我拉住，或许我就真会留下了......不对，这不是你的错。我本该在黄泉海边静静地等你，再续前缘本就不该......我真的很傻，真的很傻......千般错万般错，都错在我......”
　　靠在碑石上，渐渐地感觉那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他温存的胸膛......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容若......我来了......以爱的名义伤害是不可饶恕的，我不求你的宽恕......但你恨我也好，不肯原谅我也罢，你再让我看你一眼，好吗......我真的好想你了......”
　　血流了一地，我觉得浑身发冷颤抖，连呼吸也快无力为继了，“容若......让我在看你一眼......好吗......我真的、真的......好想你了.......容若.......”
　　浑身无力地沿着碑石滑倒在地上，看见蓝天飞过几只白鸽子，森森松柏渐渐在眼前模糊......天地间充满了一个温柔的声音：
　　芊落，你真让我好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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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感谢追文的众位~~~~
　　泪~~~
　　你们的追文是我的动力~~~~~
                  后记
　　从去年六月开始写到现在刚好一年，终于赶在夜合欢花开的时候完稿了，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东西。大功告成，这句话憋了一年终于可以说了。
　　文是写完了，但是还有些碎碎念是要说说的。
　　首先，为什么会有《青衫湿遍》这篇东东呢？
　　很坦白的说，是因为尤导的《康朝秘史》。看完过这戏再去挖公子的生平看，很汗地发现里面戏说得太......没谱了，明珠其实很疼这孩子的，但在戏里开口一个畜生闭口一个孽障，听得我都不爽了。最最让人不平的是，元配卢氏竟华丽丽地成为路人，而且很诡异地在公子病重的那幕戏露头。
　　按他那么说，《饮水词》里占了四分之一的悼亡词是写给谁的......汗~~
　　看完后那个郁闷啊，所以就想写一写了。本来打算是几千字就算了，但是后来发现穿越这瓶子貌似挺好用的，所以就借来用用了，就这么一用就写了上卷的十三章。本来设定就是上卷的十三章，下卷在最早的设定里只是一篇番外，而且写的还是货真价实的沈宛。后来通了一次幻想三国，跟着海棠在黄泉海边走了一圈，让我发现了让芊落回来的方法，于是就有了下卷了，发现这样的感觉好像更好些。当然了，还有个原因是我还意犹未尽，写完离殇的时候当晚睡不着了。毕竟大半年来，天天想着这小俩口，突然其中一个没了，心里说不出的不舒服。
　　于是，又拖了半年，其实昨晚还算轻松了，但今天就觉得不习惯老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看来要快点开新坑才行。
　　其次呢就是，里面的事件除了一些比较有名的，例如迎汉槎回京，下江南外，几乎都是自由想像的，但最后徐乾学来看望公子那段也是真的，可以在徐乾学为公子的墓志铭里找到原话。本来说把那段话翻译一遍，但是译了以后感觉怪怪的，所以照搬算了。
　　最后，我要说说那个结局......
　　这是临时心软的结果=.=
　　对于结局，已经尽力了，但还是觉得很无力。我们看罗密欧和朱丽叶、看孔雀东南飞、看梁祝的时候真的觉得这些苦情男女最后灵魂能厮守在一起吗？灵魂是多么虚无的东西，而我们则把美好的愿望寄托在如此虚无的东西上，那时多么的无力。
　　你真让我好等的——
　　这是文章的最后一句话，写这话的时候我也想他们分分合合的，总该有个归宿，幻想着他们在虚无中安静地厮守在一起。但这两天我满脑的都是里面的情节，想着想着就有种把这句删去的冲动。把无力的愿望寄托于虚无，是因为没有直面现实的勇气。
　　青衫的结局其实我想过很多种，一个是按照较多数的资料所说，容若去世后沈宛又回到江南，而且在江南孤独终老，这个比较适合用第三人称写的，而我的文是用第一人称写，这样结局总感觉不完整。
　　二就是现在看到的，他们如我们看古老的爱情悲剧般的以一种虚无的方式在一起。
　　三是他们索性隐遁江南，过着耕读的日子。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因为容若的寒疾太离奇了，前一天还好好的举行文会咏夜合欢，而第二天就得病了，高烧了七天就溘然长逝了。这寒疾是什么？从来都是众说纷纭。为何这病如此来势汹汹，大多也是后人的臆测。我们大可以像《大漠谣》里霍去病那样想像容若或许也是如此隐遁而去了。这也很好，但是我实在没法说服自己，虽然在文献资料中也有不少流露容若想要归隐之情的，但我个人总是觉得那不完全是他的本意。因为他典型地体现着中国古代文人的矛盾，既追求心灵的自由，又渴望登堂入阁，成一番功业。常说三十而立，立的是什么，就是立功立德立言，立德他在京华中向有浊世佳公子之称，立言他也开始在做，最后就剩下立功了。这个立功，他想了很多年了，从弱冠之年就想，一直想到三十岁，尽管想了近二十年但还是没有实现自己立功的愿望，虽然心里是失望，但天行建，君子当自强不息这儒家的教训也是他深深不忘的。我觉得他那些向往田园的话只是一种失落的排遣，若真的有立功机会在他面前，哪怕是让他血撒荆江，也愿意。所以试问一个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人，想归隐那只是一种现实与理想矛盾下的无力的排遣，只是一个用道家思想营造出来的后花园。
　　虽然这个结局能让他们能在现实世界中厮守，但这可能吗？开始还觉得有可能，但写完生别离时，我觉得不可能了，哪怕容若真的放得下，芊落也会在愧疚中度日。如果他会让芊落在愧疚中度日，那他就不会在生别离中放手了。所以，无论我多么的希望，这个结局是不可能的。
　　第四个结局设定呢，已经写成《蝶*梦》的开篇故事了。因为这个设定用在青衫里根本经不起推敲。虽然这也有根据的，在沈宛的生平中，还有少数说法是她确是嫁给了容若，但没多久就去世了。但在文中要让在九重宫阙里的那位知道沈宛还活着确实不容易，除非那位是还珠里皇阿玛=.=虽然凄美却显的不可能。再说我还是觉得康熙是挺作为的君主，没必要这样损他的形象。放在《蝶*梦》里还塑造了一个忠仆样的焕之，看着还有点赏心悦目，何乐而不为？
　　鲁迅先生说过，真的勇士是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
　　自认我不是勇士，所以最后还是无奈地让他们在虚幻中相聚罢了。
　　因为刚写完的时候，说起这结局，就有人说，世间的不幸已经够多了，我们何苦还要制造不幸呢？就冲这话还是不要把最后那话删去为好。给不幸留下一丝幸福，尽管这幸福很虚无。最后的三章几乎是边写边哭，哭完再写，写着写着又开始哭。最后写完的时候发现已经满台纸巾。哭成这样还只是出了一个看起来还算高兴的结局，我也没办法了。咳~~~谁叫我心软了.....
　　芊落，你真让我好等——
　　当我写完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真有种想大笑的冲动，尽管前一秒还在擦眼泪鼻涕。
　　正文是完了，番外会不定期的冒出来的，希望大家多提意见~~呵呵~~
　　PS：下一个坑应该是叫不期遇见你。现代校园，在清代实在是受够了，到校园里疯一疯~~~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番外——许我说恨
　　庭院深深，藤萝花架上枝枝叶叶相荫，投下浓浓的凉意，一穂穂紫藤萝花如瀑布一般流淌下来，在微风中不胜娇羞地颤动。紫藤花架下，一张长榻上铺着芙蓉簟，阳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银光，甄瑶身穿着雪白的纱衣，淡紫色的藤萝落在她的襟袖间，乌发未挽，鬓边别着一朵白色的绢花，静好的容颜未着铅华，相视沉浸在一个好梦中，娇妍如春天里的樱花的唇向上微微弯起。她一手执着团扇放在胸前，另一手垂在榻边，一角衣袖被压在身下，露出一段皓腕，上套着一只光华暗转的碧玉镯子。她手拿着一本书，慢慢地手松开了，“哗啦”一声，书掉到地上，如裂帛一般梦碎了。甄瑶猛地睁开眼，明眸如秋水一般清澈，久久地凝视着紫藤萝花，霎时间万千错觉陡生，恍如前世种种，那人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一如梦中那样，笑得如春风拂面。她慢慢地抬起手，有点颤巍巍地抬起，可是手才半抬起又止住了，颓然垂下，只因那容颜已化作紫藤花架漏下的阳光。晶莹的泪水在眼底涌起，唇半启着，皓齿内鲜，一个名字久久地在喉间打滚。那个名字纠缠着许多爱与恨，早就如刀子一般把心割得鲜血淋漓。
　　甄瑶懒懒地坐起，拾起掉在地上的书，却见翻开的是一阕画堂春。画堂春，春何在？她渴求一个春天，然而他仍痴痴地沉湎在旧梦中。为什么人心就那么的小，小得容不下第二个人？既然注定的是一段孽缘，为什么当初要让他们相遇？
　　那年的叶赫故地，她第一次见到他。其实在更早以前，甄瑶已然听说太傅纳兰大人的长子文才非凡。但那时在她的心中真正的男子汉除了她父亲便是她的姐夫裕亲王福全，他们出入沙场威武强壮，这才是草原儿女的本色。然而在叶赫，自从见他第一眼起，眼光便移不开了，那是怎样脱俗出尘的一个人，甚至有那么的瞬间，她觉得他是来自天上的神仙，抽了空来人间游戏一番的。晚会上她翩然起舞，她能够觉察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光，于是舞得更起劲，鲜红的裙裾翩跹像欢腾的火焰。祝酒时，他温莞的一笑让她一阵的失神。那时候她总是希望等寻着一个机会，可以与他偶然相遇单独相处，可是每每见他，身边都跟着一个汉家女子。虽然施了胭脂但掩不住她病态的苍白，双眼在流盼间会流露出丝丝哀伤，她不会骑马，却常可以看到她坐在马上，他为她牵马执鞭，二人嬉笑打闹，他看着她时，眼神总是那样的温柔，笑容总是那样的醉人。远远看着他们的背影，甄瑶多么希望他也能如此对着自己笑，可是当她如愿以偿地成为他身边的女人时，他已不再如此的笑了。
　　不对，他也曾如此地向她笑，不过那是因为她醉了。那年夜合欢开了，他坐在树下静静地仰头看那些花。可能他什么也没看到，因为那晚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只有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倾侧的酒壶，他半躺在湖石上，久久地不动仿佛石雕一般。她轻轻的走到他的身边，他侧过头看向她，眼光柔和得如什刹海的水，他拉起她的手，这让她一惊，本能地想要挣脱，可是他却抓得更紧了，来自他手心的热让她心头一紧，他另一只手探向她的袖里，这让她一阵局促。他的手停在她的手腕，轻叹了一声，“这双凤血镯是太皇太后赐的，却让你打碎了一只。”甄瑶听得有点不知所以然，镯子她从来都只有一只，那是出阁前额娘送的，何来的一双呢？尽管她心中满是疑惑，但十分的高兴，因为他笑得很温柔，就如她在叶赫时见到的那样，多么久违的笑意。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闭着眼，喃喃地说：“夜合欢又开了，我真的好想你，芊落——”
　　听到他呼唤的那个名字，她的心顿时冷了，彻底的冷，他是那样的残酷，连让她自欺的机会都夺去了。她用力地挣脱他的手，回身跑开了，他在她身后痛彻心扉地呼唤着一个名字。泪散落在风中。
　　心真的很痛，然而她依恋着这仿佛是偷来的温存。有一次，他又喝醉了，坐在渌水亭里看什刹海中如散落开的明珠的荷花。她知道，他定是又在想着那个清淡如莲的女子。她悄悄的上了楼，楼里摆着一架古筝，旁边散落了几张曲谱。在家的时候，跟着姐姐学了几天的古筝，她依着曲谱，开始弹了一段，她背门坐着，听得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一双有力的臂弯从后面把她环住，那是一种多么美好的感觉，她闭起眼感受着这本不属于自己的缱绻，手捻着琴弦无助地坠入悲伤的寒渊，这就是她苦苦求来的幸福。他带着酒味的呼吸炙热地扫在她的脖子上，用低沉而稍带沙哑的声音，道：“芊落，芊落——我愿意用三生三世来换今生的长相厮。”
　　她是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他心里只有那个人，他不想也不能更不敢把那个人从心里抹去，可是，他为什么不能在心里为她留下一点点的位子，他为什么总没看到她的眼里心里都是他吗？她要的不是怜悯与愧疚，她要的是爱，哪怕是一点点，一点点，她就觉得足够了。
　　可是——
　　甄瑶慢慢地从袖间拿出那封休书，一生一代一双人......是你和她，那我呢？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休书撕成一片片，洒向半空中，她颓然倒在榻上，看纸片如蝴蝶一般飞舞。
　　容若，许我向你说恨，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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