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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空挂【清穿番外】（上）

　　梦来栓倚，醒时独拥，窗外一眉新月。寻思常自悔分明，无奈却、照人清切。
　　一宵灯下，连朝镜里，瘦尽十年花骨。前期总约上元时，怕难认，飘零人物。
　　——纳兰容若《饮水词?鹊桥仙》
　　 
　　康熙四十七年正月十五。
　　 
　　舒恕纳一大早就起来了，利索的洗了脸，不等吃早饭，就拿了那件水红绫子撒花棉袄套在身上。
　　 
　　帮工的秦嬷嬷看着直皱眉头，忙道：“我的二姑娘，吃了饭再穿那袄吧！万一洒上汤汤水水溅上油星子，没的糟蹋了好东西。快脱下来，论起来今天也不出门，晚上看灯去时再穿也不迟。”
　　 
　　舒恕纳别过头去，一双小手紧紧攥着衣服襟子，嘟着嘴，不反驳，也不肯依。
　　 
　　从小到大，因没有姐姐漂亮，额娘也就不尽心的打扮她，什么好看的衣服都是姐姐的，就算她再喜欢也只有看着的份。好不容易盼到姐姐被内务选进宫当差，这件袄终于是她的了，可额娘却说这是好衣裳，日常穿糟蹋了，就只许她过年时候穿。今天虽然不是正经年节最后一天，但是索绰络家的规矩是过了正月十五就算过完年了，所以，过了今天，她又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这袄被锁进的箱子了。
　　 
　　“好，好。穿着。穿着。”秦嬷嬷叹了口气，道，“我的好姑娘，也不知你多暂才能长大，你可都满了十岁了，再过两年，也该是选秀的年纪了，若还这性子可如何是好……”
　　 
　　选秀有什么好？舒恕纳撇撇嘴。内务府三旗秀女入宫也是做奴才，若真如他们说的好命，被哪宫主子挑了去赏给皇子爷们收房做妾自然是千好万好；可若没有，待三十岁放出来，怕是嫁都嫁不掉。
　　 
　　其实，对于选秀，她并不太担心。她可不是那个漂亮的姐姐，所谓进宫选秀不过是按规矩走个形式罢了，就她这相貌八成会被撂牌子的。家里人也深知这一点，因此对她是没什么希冀，自然也就没什么管束，由着她性子长去，就只这个不相干的秦嬷嬷一味的热心。
　　 
　　“别闹别扭了，吃饭吧，吃饭吧……”秦嬷嬷无奈的摇摇头。
　　 
　　舒恕纳端起青花碗伸长脖子小心翼翼的抿着小米粥，她也怕弄洒粥污了这最心爱的衣裳。今天是灯节正日子，晚上可不能穿脏衣裳去看灯。
　　 
　　灯节从正月十三开始，到十七为止，内廷筵宴、放烟火，市肆张灯。
　　 
　　是夜，从东华门王府街东到崇文街西，灯市连亘二里许，南北足有两廛，满街银花火树，光彩照人，车马喧阗，笙歌聒耳。
　　 
　　豆瓣胡同的几个孩子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竞巧争奇的各色花灯，都兴奋不已，东跑一下西窜一下的，渐跑渐远，可急坏了带他们出来的秦秀才。他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才勉强圈拢了孩子们到身边来。 
　　 
　　舒恕纳一手拎着刚买的金鱼灯，一手牵着四岁的小妹塔尔曼，乖乖站到秦秀才身旁，见他满头大汗的焦急模样，不由咯咯笑起来。
　　 
　　“你还笑？！”秦秀才一脸不快，“这群孩子里你最大，也不来帮着管管，倒自己跑去玩了！要是他们走丢了让拐子拐去可怎么办？！”
　　 
　　“谁叫你招架不住这群小猴儿的软磨硬泡，答应了带他们来的？”舒恕纳笑了笑，这几个小家伙在胡同里都是出了名的淘气，秦秀才就是个老好人，耐不住他们央求带他们出来，这纯属自找的麻烦。就算她想帮忙，也帮不上，她管得住谁？！她耸耸肩，继续笑道，“况且我又管不住他们。”
　　 
　　秦秀才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可仍忍不住抱怨道：“你怎么和你姐姐差这么多？从前宜尔哈都能把他们管得服服帖帖的！你不管也就罢了，反倒自个儿在一旁笑！”
　　 
　　听到提起姐姐，舒恕纳脸也沉下来了。她不是不喜欢姐姐，可是她不喜欢别人总是拿她和姐姐相比。没有姐姐漂亮，没有姐姐聪明，甚至连名字都不如姐姐。姐姐是宜尔哈（满语，花），她是舒恕纳（满语，高粱地）！她凭什么和姐姐相比？！
　　 
　　她赌气道：“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比姐姐差？她自然是好的，不然能进宫吗？现在就算她再好，也不能来帮你管这群猴崽子了！！”
　　 
　　秦秀才瞬间变了脸色，一语不发。
　　 
　　舒恕纳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秦秀才是喜欢姐姐的，这会子还提姐姐进宫，他怎会不恼。她慌忙放开塔尔曼，掐着腰板起脸来吼身边的孩子们：“就知道你们不是省事的！瞎跑什么都？！惹得秀才生气了，以后就不带咱们出来，看你们怎么办！！”
　　 
　　几个孩子本不甚怕她，但听了她说的，都怕惹恼了秀才以后再没人肯带他们出来，也就不再四处乱跑了，但却也不安分，你捅我一下，我捅你一下，就在附近径自追逐打闹起来。
　　 
　　舒恕纳也没办法了，只好转回身带着歉意的看着秦秀才，却见他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衣裳。大约是在自己身上找姐姐的影子吧，她暗暗叹了口气。
　　 
　　半晌，秦秀才忽然沉声吟道：“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舒恕纳一愣。她并不识字，也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可看听他的话音儿，就知道他在思念姐姐。勾起他的伤心事，她不由有些内疚，本想说点什么，可张开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邻近，一个烟花在空中爆开，夜空骤然一亮，舒恕纳下意识的仰起头，却只看到漫天跌落的花火。再低头，惊奇的发现秀才眼底闪烁着泪光。
　　 
　　她突然就有些伤感起来，呐呐的张开口：“秀才……”
　　 
　　话还未说，就被妹妹打断。
　　 
　　“二姐，我要吃糖葫芦。我要吃切糕。”塔尔曼拽着她的衣角，遥遥指着远处的小食摊。
　　 
　　舒恕纳掏出荷包，点了点铜板，还好够用。“秀才，我们那边走走？”她问。可是秦秀才恍若未闻，仿佛还沉浸在回忆中。舒恕纳叹了口气，叮嘱妹妹千万不要乱走，一定要站在秀才身边，然后自己转身走去那小食摊。
　　 
　　上元节里，市卖食物，干鲜俱备，而以元宵为大宗。应节买元宵的人着实不少，座位不足时候，还有直接捧着碗站在道边吃的。这靠近元宵摊的切糕摊位前，就立满了站着吃元宵的人。卖切糕的老板似乎毫不在意摊位被挡，笑呵呵的也不撵人，可这却苦了买切糕的舒恕纳。
　　 
　　她在缝隙里穿梭，既要用手挡着两根糖葫芦——莫要粘到哪位衣服上，又要躲着大家举起的碗——莫要撞翻了哪位的，短短的几步路竟变得比西天取经还难。好不容易买了切糕，这转身一出去，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的跌向一旁，糖葫芦和切糕都脱了手不说，还撞翻了旁边一位的元宵碗，那黏糊糊的元宵汤洒了她一身。
　　 
　　舒恕纳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旁边那位抓起衣襟，耳边响起骂声：“瞎了眼的小□，赔爷的元宵！” 
　　 
　　“我没……谁……谁撞的我……”她一慌，语无伦次起来。哪里有钱赔人家元宵，自己攒的几个铜板全买了金鱼灯、糖葫芦和切糕。
　　 
　　那位可不管什么，拽着她的袖子，大声咒骂着，死活要她赔钱。
　　 
　　拉扯之间，“嘶啦”一声，小袄的袖子硬生被扯脱了线，绫子面裂开长长的口子。
　　 
　　她停止了挣扎和辩驳，低下头，呆呆的看着身上，黏稠的元宵汤脏兮兮的挂在那里，袖子接口处被扯开，绫子面的裂缝从肩延伸至前襟，长到无法修补。
　　 
　　这是她最心爱的衣裳，她好不容易才盼到手的心爱衣裳。
　　 
　　耳边还响着那位嚣张的声音，舒恕纳只觉得头嗡嗡的响，万般委屈都涌了上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就一把推开那人，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这一哭，就开始有人驻足看热闹了。
　　 
　　见围观的人多起来，那位也慌了，忙道：“我不要你赔了，你别哭了。”哄了两句，见舒恕纳仍是大哭，人群里已经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了，那位又恼了起来，骂道：“小贱人，你撞洒了我的元宵，我都不要你赔了，你还哭什么？！难道你还要讹大爷不成？！”说着抓着她的衣襟将她瘦小的身子拎起来，分开人群就往外一推，骂道：“小贱人，快给我滚……”
　　 
　　这声骂还没完，彼处骂声又起：“TM，哪来的野丫头？！弄脏了我们家爷的衣裳可是你赔得起的？！” 
　　 
　　那位失了元宵的探头一看，见街当中站着一位气宇轩昂的青年公子，头戴青狐皮帽，貂尾儿双飘脑后，身着石青缎面二色金起花八团狐腋箭袖，外罩青狐披风，身边跟着两个衣着光鲜的小厮，其中一个正忙着给他主子掸着衣裳，另一个则指着跌坐在地上的舒恕纳叫骂着。
　　 
　　瞧那主仆三人的打扮就知道非富即贵，得罪了这样贵族公子可没好果子吃，那失了元宵的哪里还有火气，见势不好，慌忙挤进人群悄悄溜走了。
　　 
　　这天竟是舒恕纳最倒霉的一天。她大哭着，对小厮的咒骂充耳不闻。
　　 
　　“罢了，不过沾了些脏东西。”那位被撞的公子喝住那小厮，“看那孩子哭的，还骂她做什么！” 
　　 
　　“爷……”小厮立刻收了声，躬身站在一边。
　　 
　　“起来吧，爷不怪你，走吧。”公子对舒恕纳说。
　　 
　　舒恕纳更加委屈了，又不是她的错，她丢了糖葫芦和切糕，又弄坏了衣裳，她怪谁去？！于是哭声更大了：“呜呜呜……我的糖葫芦……我的切糕……我的衣裳……”
　　 
　　“她说什么？”公子一怔，问身边的小厮。
　　 
　　“回爷的话，奴才也不知道……爷不必理会，想必这是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呢！”舒恕纳突然就生气起来，一把抹掉眼泪，抬起头，大声说，“我……不是傻子。我在哭……哭我的糖葫芦，我的切……糕，我的衣裳！”她努力的想使自己平静下来，可仍是抽抽搭搭的带着哭腔，使得这句正经话变得滑稽起来。
　　 
　　“哈哈哈哈。”公子大笑起来，“好了，今儿上元节，也别哭成这个样子，你的东西爷赏你了。”公子从怀里掏出个月白缎子绣紫藤花的荷包，取出个五两的银锭子递到她眼前。
　　 
　　舒恕纳一愣，下意识的接过，这是她第一次触摸到银子，还是这样一大块……她捧着银子，傻傻的看着眼前人，连句谢也说不出来。
　　 
　　“还不快谢爷的赏？！！”一边的小厮喝道。
　　 
　　“得了，都说别吓唬她了。”那公子瞪了小厮一眼，继续和颜悦色的对她说，“你瞧什么？这些不够？”说着又取出一个五两银锭子来递了过去。
　　 
　　“不，不，够了……”舒恕纳这才反应过来，五两银子足够买十几二十件她这样的小袄了，哪里会不够，因此也不敢接另外那五两，慌忙道，“谢爷赏……”
　　 
　　“哈哈，你那么盯着爷的荷包，爷还以为给你的银子不够呢。”
　　 
　　公子爽朗的笑声让舒恕纳大窘，脸也不由红起来，她呐呐的张开口：“我……只是觉得……”
　　 
　　她想找两句体面话来应对，可是一时又找不到，最后，她目光落在公子的荷包上。
　　 
　　四周不断有烟花爆开，夜空忽昼忽暗，加之灯火闪耀，光线流动，那荷包上紫藤花瓣的颜色深深浅浅变幻着，竟是栩栩如生。
　　 
　　于是，她脱口而出：“这紫藤花绣真好，就像我家架子上的真花一样漂亮。”
　　 
　　“哦？你也觉得这花绣的漂亮？”
　　 
　　公子突然蹲下人来，和舒恕纳视线一平。唬得两个小厮忙不迭去搀扶，道：“爷，莫吓唬奴才们啊，万一这野丫头疯癫起来伤了爷，奴才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扯淡！滚！”公子回头吼了两个小厮，然后转过脸来，看着舒恕纳，忽然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炫耀似的问道：“你也觉得这花绣得漂亮，是不是？！”
　　 
　　“啊？……啊……是……很漂亮……”也不知是说花还是说人，她轻易被他俊朗的笑容蛊惑了去，沉溺在那双漆黑的眸子无法自拔。
　　 
　　“说的好！有眼光！”公子忽然高兴起来，站起身拍拍荷包，扭头对身边的小厮笑道，“悦薇总说她绣的不好，我说好，她就说我哄她！这不就有个外人说她绣的好了~~！回去说给她听，她一定高兴。” 
　　 
　　“我的祖宗！”那小厮忙劝道：“福晋……夫，夫人那脾气您还不知道？！您若这么说，她一高兴，没准儿明儿就动针线再给您绣去！！您就算不讲究正月里不许动针的忌讳，好歹也要看看夫人的身子骨啊，四阿……四公子才满月，可不能让夫人做绣活累着！！您还是不要跟她说这话了吧。”
　　 
　　“对，对，对，”公子忙说，“亏得你提醒了。”
　　 
　　那小厮长出了口气，转而赔笑道：“爷，咱们走吧，您不是说要给四公子买小玩意来着……”
　　 
　　“嗯，好……还得多买一份，给八哥的儿子……”公子点点头，看了一眼犹坐在地上的舒恕纳，又摸出个二十五两的银锭子丢进她手里，笑道：“丫头有眼光，说的好！爷赏你的！别坐着了，走吧。”说罢转身离开。
　　 
　　“爷，您可一共打赏了那野丫头三十两了！”两个小厮恨恨的瞪了舒恕纳一眼，忙不迭追上去，道，“等会儿要给四公子买东西又要给八爷家大公子买东西，这银子还得省着花呢……”
　　 
　　“扯淡！！爷还差这点儿银子？！这才多点儿，你们倒就心疼了？！”公子佯斥道，“再说，一会儿咱们又不是买古玩玉器，不过买些有趣的小物什，费不了几个钱！”
　　 
　　他想了想，又道：“回头可想着提醒我，给悦薇找找那种藤编的胭脂匣子。上次买的那个，她喜欢得什么似的，可一转身，为了哄八嫂，竟然给她了……真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
　　 
　　“爷恕奴才多嘴，八爷府上初五添了公子，八夫人心里难免不舒服……夫人心善，自然是变着法儿哄八夫人了……”
　　 
　　“唉，她自然是心善。我也不是小气之人，送金山银山也使得。我就闹不明白，哪里有拿自己心爱之物去哄个外人的道理？！”公子摇摇头，道，“她这大方得都让我害怕了。”
　　 
　　“爷还不是一样出手阔绰？刚才那野丫头就夸了句夫人的绣活好，您就打赏了三十两银子啊！”小厮忙咂咂嘴岔开话题道。
　　 
　　“猴崽子，就惦记爷这点子银子！赏了你，你是不是就不抱怨了？”那公子笑骂道。
　　 
　　“奴才冤枉啊，奴才哪里是那种贪财之人……”
　　 
　　“嘿，爷可知道你最是贪财……”
　　 
　　主仆三人说笑着离去了。
　　 
　　舒恕纳仍傻傻的坐在地上，望着主仆三人离开的方向。
　　 
　　不断有烟花爆开，不断有叫卖声、嬉笑声传来，熙熙攘攘的人群流动着，很快把她淹没其中。可是在她的眼里，周围的喧嚣都像不存在了一样，天地间，就只剩下那个挺拔的身影，在晃动的灯影中渐行渐远。 
　　 
　 
　　 
　　康熙五十年正月十五
　　 
　　花市灯如昼。 
　　 
　　待戌正时分，方烟尘渐稀，赏灯者相率喧笑而散。
　　 
　　当秦秀才带着豆瓣胡同的一群孩子走出灯市来到街口时，舒恕纳仍坐在车辕上，盯过往行人的脸细细看去。 
　　 
　　秦秀才不由长长叹了口气，走过去拽了拽舒恕纳的袖子，道：“我看也快二更天了，回了吧。”
　　 
　　舒恕纳挪了一下身体，可眼睛还舍不得人群，犹在看着。
　　 
　　秦秀才摇了摇头，扭头召唤孩子们道：“都上车吧，咱们回去。”说着将围过来孩子们依次抱上车，自己也跳上车辕，吩咐车把式起程回家。
　　 
　　见舒恕纳仍扭着头望着灯市，他不由叹道：“都找了三年了，还没有找到，你……还不死心吗？” 
　　 
　　舒恕纳本要进车厢的，听他这样说，也不进去了，就坐到了他和车把式中间，反手撂下车帘子，又用小板凳压好。然后盯着他的眸子，像要看进他心底似的，问道：“她，也进宫四年了，你死心了吗？” 
　　 
　　秦秀才身子一僵，迅速瞧了一眼一旁的车把式，见他恍若未闻，略有些放下心来——幸好这次雇的是不相干的人，也不怕他胡说了什么去。然后板起脸，沉声向舒恕纳道：“你什么意思？我不过为了你好罢了……那是大户人家，你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况且今年你是要进宫选秀的……”
　　 
　　“我……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她从怀里取出一方月白绫子绣紫藤花的帕子，反复摩梭着花纹，黯然道：“我只想请他看看这方帕子……”
　　 
　　那年上元节回家，舒恕纳藏起了大锭元宝，只将小锭的五两银子交给了额娘。额娘本对她弄坏了衣服十分不满，可见了银子就眉开眼笑不再说什么了，还把那件本来只许过年穿的袄给了她做家常衣裳。然而她对这水红绫子撒花袄再没了兴趣，因为，从那天之后，她唯一有兴趣的就只有绣紫藤花。
　　 
　　那二十五两的银锭子兑换成了铜板，又变成了帕子和丝线。舒恕纳开始坐在自家院子里紫藤花架子下，日日揣摩着绣着紫藤花。
　　 
　　再到上元节的时候，绣着紫藤花的帕子已经厚厚一沓了。
　　 
　　舒恕纳挑了绣的最好的一方揣在身上，整个晚上都立在灯市街口，只盼再见到去年的公子。
　　 
　　没有非分之想，她想要的再简单不过，只想给那公子看看她绣的紫藤花，若能得到句“你绣的也很好”，她纵死无憾；倘若只博他一笑，她也自甘心。
　　 
　　从入夜开市一直等到二更散集，从四十八年等到五十年。
　　 
　　一年又一年刺绣。一夜又一夜空等。
　　 
　　每去庙里进香，每在佛前许愿，都变成只要见他一面就好。
　　 
　　可惜缘悭一面，她始终没能再见到他。
　　 
　　放下吧。舒恕纳无数次这样劝自己。
　　 
　　五十年的三月就要进宫选秀。
　　 
　　当然，这并不是障碍，因为肯定是选不上的。但是额娘说，选秀结束后，就要安排她嫁人。
　　 
　　额娘说，趁年纪小，早些嫁了好。
　　 
　　她知道额娘的意思，他家不过是索绰络氏一个旁支，虽然也是正白旗包衣隶属上三旗，可到底家世不比嫡系，且她又是相貌极其普通的，除了剩下一个年轻，她几乎什么都没有。早早嫁了，兴许还有好人家，若晚上两年，怕就只能许给下等人了……
　　 
　　无论进宫还是嫁人，无论是许给了怎样的人家，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年之后，她再不能这样在上元节用整个晚上来等待一个人。
　　 
　　放下吗……真的能放下吗……
　　 
　　她手指绞着帕子，就像绞着自己的心。
　　 
　　如果不放弃，就只有一条路——嫁给秀才。
　　 
　　秀才没有对姐姐死心，所以秀才一定乐意把她作为姐姐的影子娶过去——至少影子也是一种慰藉。她的要求不高，秀才无法成为她的慰藉，所以，她只要秀才允许她在上元节晚上出来，再见那公子一面…… 
　　 
　　只一面，让他看了帕子，就好。
　　 
　　舒恕纳深吸了口气，向秀才身边靠了靠，耳语一般轻声却极其认真的问道：“秀才，你可死心了？若没有，我代替姐姐……嫁给你……可好？”
　　 
　　秦秀才惊诧的看着她，略有些尴尬，道：“这说的什么糊涂话……你当我……”说着掩饰性的咳起来，别过头去。 
　　 
　　唉。秀才也是不愿意娶她的。最后一条路也没有了……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舍不得用那帕子，便抬手用袖子去拭。
　　 
　　“舒恕纳，你……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秦秀才不知所措起来，却又不敢帮她拭泪，只焦急的道，“不是我不愿意……你家是上三旗……你阿玛额娘不会许的……”
　　 
　　舒恕纳一怔，泪眼朦胧的望着秦秀才。
　　 
　　秦秀才将车帘挑开个缝，瞧里面的孩子们都困倦不堪沉沉睡去，这才叹了口气，掩好帘子，转过头对她轻声道：“舒恕纳，就算当初你姐姐没有进宫，你阿玛额娘也不会把她嫁给我。你们是上三旗，我……只是个汉人，还没有功名在身……你和你姐姐一样，舒恕纳，就算你没有留在宫里，你家人也不会把你许给我的……你的心思我知道，可是，没有办法……舒恕纳，这就是命啊，不要再想那个人了，死心了吧……”
　　 
　　这就是命啊。的 
　　 
　　就此，死心了罢……
　　 
　　舒恕纳仰头望着夜空。
　　 
　　明月当天。 
　　 
　　遥遥的，周围宅邸里不断有烟花腾起，复又落下。
　　 
　　这夜，苍穹喧嚣异常。
　　 
　　“秀才，那年上元节，你想姐姐时，读的那个诗歌……不见了什么人的那个诗歌……”她轻声问。 
　　 
　　“欧阳文忠公的词。”秦秀才缓缓的吟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瞧着自己被泪水打湿的袖子，舒恕纳忽然低声笑起来，多好的诗歌啊，写这诗歌的人就像见到她眼下这般情景了似的，“泪满春衫袖。而且……”
　　 
　　月与灯依旧，唯独，不见了那人。
　　 
　　那位公子，就像这夜的烟花一样，骤然出现在她面前，展露出最炫目的笑容，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心，也像这烟花，因他的出现而骤然爆开，片刻绚烂，然后在失却他的夜里，无尽落寞。
　　 
　　死心了吧。这就是命。她对自己说。如果真能死心的话……


袅袅空挂【清穿番外】（下）

　　康熙五十四年七月
　　 
　　“这十四贝子爷年内就要开衙立府了，德主子疼十四爷，怕外面的绣工做活不细，就吩咐从咱们宫里针线上调几个人到十四爷新府上忙绣活去。咱家见你们几个手艺不错，平素又十分让人省心，故此荐了你们去。”永和宫首领太监眯起眼睛，扫了一遍，忽而厉声道：“你们可要牢记主子的恩德，到了贝子爷府上活计可要仔细，莫丢了咱们永和宫脸，让主子不痛快。”
　　 
　　“奴婢谢主子恩典，谢谙达提点……谙达处处为主子思虑，让奴婢自愧弗如。奴婢一定遵谙达教诲，力争事事考虑周详，不让主子费心，不负谙达厚望。”跪在下面的四个宫女中最伶俐的那个已经开始磕头叩谢了，又两个也反应过来，忙不迭舌生灿莲般表态，“谙达对奴婢的提携之恩奴婢永世难忘，若今后伺候得主子满意，定不忘报答谙达……”
　　 
　　一时间颂词如潮。
　　 
　　首领太监点头听着，刻板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们记得就好……”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一脸木讷的舒恕纳身上，不由皱了下眉。
　　 
　　若不是舒恕纳这蹄子的姐姐现下是宜主子跟前人，又塞给他不少银子，他是绝不会叫她去顶这么好的差事的。这蹄子简直就是段木头，连句吉利话儿都不会说，看她那张冤脸就生气，“行了，都散了吧，回去收拾收拾，到时候有人领你们去！”他忽就有些不耐烦起来，挥挥袖子撵了他们下去。
　　 
　　四人磕了头出来，有三个聚在了一起，说笑着走开。
　　 
　　就剩下舒恕纳一个人缓缓向住所蹭着。
　　 
　　命运是如此难以琢磨。
　　 
　　你永远猜不到它会把你带到哪里。
　　 
　　四年前进宫选秀，嬷嬷们试以绣锦技艺时，舒恕纳想都没想就绣了一串紫藤花。不是因这绣的最好，而是因她满心满脑里都是紫藤花。
　　 
　　当嬷嬷一脸惊异的说“这一丝一线里满是情谊，足见功力和用心”时，她不由一阵心酸。
　　 
　　就这样被嬷嬷们相中。
　　 
　　就这样被派到永和宫针线上当差。
　　 
　　就这样被高墙和规矩隔绝起来，再也瞧不见上元节的灯火，再也没可能见到那个人。
　　 
　　这年她十三岁，还有十七年才能走出去。
　　 
　　十七年后，那个人怎么可能还记得她？
　　 
　　而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寿数能活着出去。
　　 
　　深宫里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她又是个性子驽钝的，若不是在翊坤宫当差的姐姐不时加以照顾，她早不知埋骨何处了。
　　 
　　“你这脾气还真不适合在宫里当差，待有机会，姐姐定想法子让你出去。”成为宜妃娘娘贴身宫女的姐姐如是说。 
　　 
　　她只当是句玩笑。
　　 
　　出去，谈何容易？！
　　 
　　于是她继续埋在绣活里，一针一线填满她寂寞的生命。
　　 
　　哪里知道，这并非一句戏言，十四贝子要分府的消息一传出，姐姐立刻活动起来，到底给她争来了这个差事。 
　　 
　　在得了确信儿后，姐姐欢天喜地的跑来对她道：“十四福晋和咱们九福晋最要好，常来翊坤宫给宜主子请安，我见过她好几次。我瞧着她是个极爽利的人，又最是体恤下人，且听说是个极好相与的。我和十四福晋身边的绿竹姑姑还算能说上话，回头我求她代为关照你。若得了绿竹姑姑的庇护，过去当差定不会有人敢为难你。”
　　 
　　好不好相与又如何。她自视一笑。对于她来说，在哪当差都一样。
　　 
　　再见不到那个人，在哪里都一样。
　　 
　　 
　　 
　　康熙五十七年四月
　　 
　　十四贝子府上确实比皇宫好。
　　 
　　舒恕纳当然知道说这话是要掉脑袋的，她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
　　 
　　她这样想的原因，既不是因为贝子府里人际环境要宽松得多，也不是因为十四爷和福晋善待下人，而是因为这府后院栽满了紫藤——听说嫡福晋非常喜欢紫藤花，因此十四爷建府第一件事就是广栽紫藤，然后命能工巧匠在花架下设各式藤制摇椅，专供福晋赏花之用。
　　 
　　舒恕纳爱煞了这里，可是碍着府里规矩，她并不敢公然跑来看花，只等没人会在的傍晚偷偷溜来，在花架子下坐一会子，把帕子蒙在脸上，静静回想那年上元节夜的所有细节。
　　 
　　三年来，她一直小心翼翼，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这个逾规举动，直到这天。
　　 
　　“大胆奴才，敢躺在这里？！”一声娇叱将舒恕纳从回忆中打落现实，她忙翻身从藤椅上下来跪倒在地。 
　　 
　　“吼什么，倒吓了我一跳！”又一个女声响起，虽是训斥却并不严厉，还带着几分调笑。
　　 
　　“奴婢该死……”那个被斥责的婢女却忙不迭跪下请罪。
　　 
　　“得，怕了你了，别啰嗦那些用不着的，赶紧找！！”那训人的女子呵呵笑起来，从舒恕纳身边走过，“你也起了吧。”
　　 
　　石榴红绫细折裙扫过舒恕纳眼前，她不由眼皮一跳，在贝子府里只有嫡福晋可以穿红，她这可真是撞刀口上了。的 
　　 
　　她哪敢起来，只颤声道：“奴婢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可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听不到。
　　 
　　来人更是没有听到，径自翻找着什么东西。
　　 
　　“找到了，福晋，就在这里，卡在藤条缝里……”
　　 
　　“哈，我说的么，怎么就掉了，定是不小心卡里面的……哎？这谁的帕子？”福晋从地上拾起舒恕纳掉落的帕子。 
　　 
　　“是……是奴婢的……”舒恕纳慌忙磕头道，“奴婢该死……”
　　 
　　“天，怎么都这句啊，动不动就‘该死’！罢了罢了，你没罪，赶紧起了吧。”福晋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在藤椅上坐下，问道：“这帕子可是你绣的？你也喜欢紫藤？”
　　 
　　舒恕纳刚待起身，听她发问，慌忙又跪下，道：“是奴婢……”
　　 
　　“有完没完了还？！赶紧起来！我见不得你这么跪来跪去的！！”福晋低声吼起来。
　　 
　　见福晋发脾气，舒恕纳更是慌了，磕头如捣蒜一般，满口只剩下一句：“奴婢该死……”
　　 
　　“天啊，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啊？！”福晋用掌心拍着额头，长叹道。
　　 
　　“主子这又怎么了？！”又一个女子走来，见这局面，不由笑着劝道，“主子可别气，这奴才想是不常在前面伺候，不知道主子的脾气。瞧她那样子是被吓怕了，主子再气，怕她就要抹脖子去了。” 
　　 
　　“绿竹，快来，我找到那坠子了，是卡在藤条缝里了。”福晋似是高兴起来，欢快的道。
　　 
　　绿竹姑姑。舒恕纳心里一松。绿竹姑姑是见过自己几面的，也应了姐姐关照她，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帮她…… 
　　 
　　“找到了就好……”绿竹瞧了眼跪着的舒恕纳，又道，“主子不叫她起来？”
　　 
　　“我叫她起来了呀，还没问话，她又跪下了……”福晋一摊手，表示无奈。
　　 
　　“呵呵，这位妹妹，起来吧，福晋不喜欢别人跪她的。”绿竹走过去拉起舒恕纳，不由一怔，“哎？是你？” 
　　 
　　“绿竹姑姑，我……”
　　 
　　“呃？绿竹，你认识她？”福晋忙问。
　　 
　　“嗯……她是针线上人，正白旗包衣索绰络家的，唤做舒恕纳，是五十四年从永和宫分过来的。她亲姐姐是翊坤宫宜妃娘娘跟前人。”绿竹笑着拉过舒恕纳，道，“以后见到福晋请安就好了，不用下跪，福晋最是体恤下人的。”
　　 
　　舒恕纳慌忙福了福身，道：“奴婢舒恕纳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得，你这么会儿功夫儿都跪了我三次了，还请安？！快免了吧！！”福晋带着笑容调侃道。继而细细瞧了那帕子，赞道，“你是针线上人？难怪这紫藤花绣的这样好！绿竹，我看比你绣的都好！你跟了我去专门给我绣紫藤花可好？”
　　 
　　舒恕纳怔怔的不知如何回答。绿竹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转头笑道：“主子别逗这孩子，她最是个老实的。您莫忘了，前儿针线上的朱嬷嬷还来说人手不够，想求您从外面庄子上调几个绣活好的过来。这会子您再从她手里要人……”
　　 
　　“嗯，那个老货非和我拼命不可。”福晋说着忽然笑出声来，“呵呵，我都能想象出那老货的嘴脸来……，呵呵，舒恕纳，你觉不觉得，你们朱嬷嬷生气时那脸扭曲得像……呵呵……不说了，不说了……” 
　　 
　　舒恕纳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巧眉笑兮的福晋，完全接不上话，又看看同样笑着的绿竹，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好吧，咱们回吧。”福晋笑够了，站起身来，道，“舒恕纳你也跟我来，我给你看个花样子，你帮我绣吧。回头让绿竹跟朱嬷嬷说少给你派些活，以后我这里的紫藤花你要帮我分担一些。”
　　 
　　回到房里，福晋让绿竹取出一件湖色盘金彩绣洋线番羓丝长袍，又取出十几个紫藤花的花样子，笑道：“我想着在这袍子里面也绣上花，便找了这几个花样子来，可瞧多了眼乱，自己也没了主意，不知道绣哪那个好，你帮我参谋参谋。”
　　 
　　那袍子舒恕纳认得，是外造的，年初时在针线上放过一阵子，还是她经手的，按主子要求修了腋下和袖口。说起来，去岁入冬后府里新添置的外造冬装实在不少，直到三月打春时，还不断有大毛的衣裳送进府里，让针线上改动。
　　 
　　“这……”舒恕纳细看了那十几个花样子，也是眼乱了，摇头道，“奴婢也说不上来，实在是要绣上看看……” 
　　 
　　“没错！”福晋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带着孩子般烂漫的神情，笑眯眯的道，“所以哦……好舒恕纳，你帮我把这些图都绣出来看看好不好？”
　　 
　　“奴婢遵命。”
　　 
　　“哈哈，你真好，舒恕纳。”福晋笑着把袍子包起来，又塞进花样子，交到舒恕纳手上，道：“你绣可是绣，但不要乱说话哦，不要让十四爷知道了！我是准备弄份‘神秘礼物’的~~~呵呵。不着急，慢慢来，要入冬后才会给他。每个花样子都绣到了哈，细细的绣。”说着她粉白的脸颊忽然微微红起来，轻声道：“里子那面儿全要绣满了，但是心脏的位置要给我留出来，我要自己绣……”
　　 
　　“嗯。奴婢遵命。”舒恕纳接过包袱时，心里有些兴奋，倒不是得了福晋的认可、靠上了大树，而那些紫藤花花样子都是她没见过的，她也十分想绣出来看看。
　　 
　　说话间，外面小丫鬟打起帘子来，回道：“福晋，爷回来了。”唬的舒恕纳慌了手脚，忙把包袱抱在怀里，想藏又不知藏哪儿，只好紧张的看着福晋。
　　 
　　福晋“噗嗤”一笑，道：“你还真是个老实孩子！！别怕，我只说爷若不知道我绣这个是最好，若这会子让他撞见了，我也不会责罚你啦。你别紧张。下去吧。绿竹你送她回去，别忘了跟朱嬷嬷招呼一声。” 
　　 
　　两人刚出院子，正瞧见十四贝子爷并几个下人迎面走来。
　　 
　　舒恕纳也慌忙跟着绿竹一起请安，却全然忘记手里抱着包袱，这一福身，包袱跌落，径直滚到了十四爷脚下，掖在边上的花样子也散落一地。她大骇，慌忙爬过去去拾那花样子。
　　 
　　“这是什么？”十四爷蹲下身，捡起一个花样子，向舒恕纳问道。
　　 
　　“……”舒恕纳猛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不由呆在当场。
　　 
　　“哑巴了？爷问你话呢！”一旁的小太监尖声喝道。
　　 
　　“罢了。罢了。”十四爷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自视一笑，摆手道，“我知道是什么了。”说着把那花样子塞回到她手里。站起身掸掸衣裳，然后向绿竹道：“早起来我见悦薇的眼皮儿有些肿，现下可好了？” 
　　 
　　“已经好了。福晋在房里等爷呢，爷不过去？”绿竹忙陪笑道。
　　 
　　“好了就好。定是绣花绣肿了眼睛，你要时常劝着她，不要让她再四处找新的花样子绣了。”
　　 
　　“是，奴婢遵命。”
　　 
　　见十四爷进了院子，绿竹长出了口气，忙俯下身把地上的花样子一一拾起，塞回包袱。见舒恕纳仍是刚才的姿势呆在哪里，忙道：“莫怕，莫怕，咱们爷也是好脾气的，不会怪罪你的。”
　　 
　　舒恕纳仍没有回神过来，那笑容，那眸子……悦薇这个名字……难道……
　　 
　　那夜那个人……难道是十四爷？！
　　 
　　绿竹见她不语，以为她吓坏了，忙来扶她，却被她紧紧抓住了袖子。
　　 
　　舒恕纳颤声问道：“福晋的闺名是悦薇？咱们家四阿哥是四十六年腊月生的？那个……八……八贝勒爷家大阿哥是四十七年正月初五生的？咱们福晋可有一个藤编的胭脂匣子？”
　　 
　　“是啊。你说的都是。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问起这些？”绿竹狐疑的问。
　　 
　　“没……没有什么……”舒恕纳想，如果能挤出一个笑容来就好了，可惜她笑不出……
　　 
　　“走吧。”绿竹将她拉起，道，“你这孩子还真跟你姐姐说的一样，性子古怪的紧……”
　　 
　　舒恕纳茫然的跟在她身后，她记得四十七年上元节那一夜那位公子所说的每一句话。
　　 
　　悦薇。刚满月的四公子。八爷家初五添的大公子。被送了八夫人的藤编胭脂匣子。
　　 
　　每一样都对上了。
　　 
　　那个人就是十四爷。
　　 
　　她突然百感交集。
　　 
　　十年了。她念念的就想见他一面，却在这里不期而遇。
　　 
　　那么，现在该如何是好？
　　 
　　拿着帕子送到十四爷面前去？
　　 
　　去了，又能说什么？
　　 
　　说自己是十年前那个撞脏了他衣裳又在当街大哭的野丫头？
　　 
　　说她绣了十年的紫藤花，请他看看可好？
　　 
　　他不可能记得。
　　 
　　十年来，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她。
　　 
　　然而，十年来，他是她生命的全部。
　　 
　　她应该怎样告诉他这一切？
　　 
　　而告诉之后呢？她能得到哪句赞美吗？能得到那个笑容吗？
　　 
　　泪水悄无声息的涌出来，滴在包袱上，瞬间渗入，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好好绣这袍子。她对自己说。这袍子是绣给他的。不必他知道什么，只要他看了袍子说好，她就满足了。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
　　 
　　四月间接了福晋交的活计，舒恕纳用了整整一个月细细绣好了每一个花样子每一朵花，满怀希望的交给绿竹，小心翼翼的道：“若是福晋和爷喜欢，还请姑姑来告诉我一声，也让我欢喜一下。”
　　 
　　绿竹一口答应。
　　 
　　几天后，绿竹又拿来一包衣裳，道：“福晋夸你手艺好，说这些衣服的紫藤花都让你绣。哪里绣什么花福晋都用线把花样子钉上了，福晋说她不急着要，你慢慢绣。已经跟朱嬷嬷打过招呼了，她不会为难你，缺线也可以找她要。”
　　 
　　舒恕纳接过包袱，忐忑的问道：“那爷可看了？爷满意吗？”
　　 
　　“爷没看呢！”绿竹笑道，“傻丫头，你忘了么，那是福晋的‘神秘礼物’，怎么会叫爷看到？放心吧，你的手艺福晋认可了，爷不会说什么的。”
　　 
　　舒恕纳的心沉了下来，许久才清明。
　　 
　　还是有希望的，入冬，爷总归是要看到的……她，还能听到哪句赞美吧……
　　 
　　之后几个月里又绣了许多的衣裳，都是里子面绣满紫藤花，而留下心口窝的位置。
　　 
　　“老规矩，心口处，留给福晋绣。”每每送衣裳来，绿竹总是说这样一句话。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长长的叹息。
　　 
　　她并没奢求过其他，只求一句赞赏而已。
　　 
　　然而，就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上苍也吝于给予。
　　 
　　每每问起福晋和爷是否满意，得到的答案都是——福晋很满意。
　　 
　　看来福晋也真的是喜欢她的手艺。不断有赏赐下来，从银两到衣裳都有，还有一次福晋赏了一支点翠嵌珠的金钗。针线上丫鬟婆子都十分眼热，可她却有苦说不出。
　　 
　　她要的不是这些。
　　 
　　“爷还没看。你放心，爷根本不关心衣服的绣工如何，福晋说好，爷绝不会反驳。”绿竹还以为她在担心自己的手艺不好被爷责备，还这样的宽慰她。
　　 
　　她听了，心底一片冰凉。
　　 
　　爷不看绣工，只看绣花的是谁；爷也并不是喜欢紫藤花，爷喜欢的，是福晋。
　　 
　　终于，她绝望了。
　　 
　　她明白了自己永远也得不到哪句赞赏，因为爷不会称赞除了福晋外的任何人。
　　 
　　她早该明白的。
　　 
　　既然知道爷独爱福晋，怎么还想不到爷会只赞福晋？
　　 
　　真是个傻瓜。她暗暗笑着自己。笑到泪水溢出眼眶。笑到肝肠寸断。
　　 
　　十年，是一场冗长而荒谬的梦。
　　 
　　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醒来。
　　 
　　入秋以后，舒恕纳精神就有些倦怠，虽然没有病倒，但始终觉得乏力。北风起时着了些凉，开始咳嗽起来，并没有去看大夫，只一味挺着，因为这个时候，根本不允许她病倒。
　　 
　　十月十二，十四爷受封抚远大将军，要率大军援藏。合府都动起来，为十四爷打点行装。福晋的先见之明也体现出来——大毛的衣裳已经有很多了，针线上的压力小了不少。而她，就被指派专门给爷的衣服绣花。 
　　 
　　“有三件夏装，并不多，但福晋说这纱料是禁中赏的贡品洋纱，穿着虽然凉快，但极不好绣花，”送衣服时绿竹道，“福晋说，腊月爷走时希望能给带上，时间也不宽裕，且是夏装，就不必满面绣花了，前后襟绣上几处就好。花样子福晋都挑出来了。”继而有些担心的问，“我看你怎么没精神？可瞧了大夫没？若身子不好，我就回了福晋……福晋原也说不差这几件的，之后也可以差人送了去的……” 
　　 
　　“没事，姑姑放心。”舒恕纳扯出一个笑容，“我没有事。”
　　 
　　这些都是十四爷家常的衣裳，是要日日穿的。绣好了这些，就等于让他日日看到自己的绣活了。就算没有赞赏，总会微笑吧，哪怕那微笑不是给她的，只要是对着自己的绣活微笑，自己就是立时死了也心甘了。 
　　 
　　那洋纱果然是不好绣的，可她绷着这根弦，只用了四十余天就绣好了所有的衣裳。
　　 
　　待把衣裳交到绿竹手里之后，那根弦说什么也绷不住了，伤风、咳嗽、高烧一并迸发出来。
　　 
　　福晋听说了，不仅遣人请了大夫，还亲自来看她，拉着她的手道：“你这实心的孩子，自己的身子骨要紧啊，何苦拼命绣呢？这都怪我不好……且等我忙完这阵子的，就调你到我房里去，刚好我跟前有个二等丫鬟已经配了人，年后就要出去的，你就来顶她的位置……你且宽心养着，什么都不要管，我会派人来照顾你……”
　　 
　　末了，福晋又认真的道：“我知道你不是个贪财的孩子，我也没想过用钱买你的忠心。我是真心想给你些什么，你想要什么，就跟我说。”
　　 
　　眼泪流下来，从没想过能得到这样的厚待，从小到大，除了姐姐宜尔哈，即便是额娘都没有对她这样好过…… 
　　 
　　她感动。也感伤。
　　 
　　她想要什么？ 
　　 
　　她想让爷看看她的绣活，想让他赞她一句“你绣的也很好”。
　　 
　　如此简单的愿望，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含着泪，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什么也不要了。若有福气能挺到年后，就能到福晋院子里当差，待爷打仗回来，就能不时看见爷了。这已是她原来想都不敢想的，这会子，她还奢望什么？！
　　 
　　挺到年后。 
　　 
　　她忍着苦，把最讨厌的药汁灌下去，只为了这一个信念。
　　 
　　可病却没有好起来。
　　 
　　进了腊月，她竟然多次昏迷过去，还咳了血丝出来。
　　 
　　这是痨病的症状。
　　 
　　唬的小丫鬟都不敢来照顾她了。
　　 
　　这下，就是福晋想留她在府里养着都不成了。
　　 
　　绿竹来瞧她，跟她说要送她出府的事，然后道：“这不是撵你出去，而是爷这几天就要走了，府里上下忙着，实在抽不出人手照顾你，这才送你回家的。好歹在亲人身边，比在府里强。药钱福晋都赏给你阿玛额娘了。你一养好，立刻就接你回来。你可要好好养着，莫胡思乱想辜负了福晋的一片心。” 
　　 
　　她心底感念福晋的盛情。可是，她已经无福消受了。
　　 
　　痨病，是治不好的……
　　 
　　马车摇摇晃晃的，荡得她头更晕了。
　　 
　　恍惚间，听到一声巨响，像烟花，也像火炮。
　　 
　　她忽然警醒起来，抓着身边婆子的手，问道：“嬷嬷，可是听到礼炮响了？可是十四爷出征了？” 
　　 
　　“傻丫头，哪有什么声！怕是你睡魇着了吧。十四爷都走了三天了！”婆子笑道。
　　 
　　走了三天了。的 
　　 
　　今生，再无缘见他一面。
　　 
　　她暗自叹息，就这样了结了么。
　　 
　　也好，至少，她没有死在十四爷府上，没有给那里带来晦气。
　　 

　　 
　　康熙五十七年腊月廿四
　　 
　　炕烧得滚烫，被子也十分厚实，可舒恕纳还是感觉不到身上有一丝暖意。
　　 
　　昏昏沉沉睡去，昏昏沉沉醒来，始终处于混沌状态。
　　 
　　吊子里熬着药，水泡从吊子底翻上来，发出压抑的声音，苦涩的味道随着爆开的水花溢满整个房间。 
　　 
　　隔壁断断续续传来额娘和婶娘的谈话。
　　 
　　“……我看这是好不了了。这都过了小年，眼瞅奔年节了，要能拖过正月也好，不然，就腊月里没，可别赶上大过年的，多晦气啊……”
　　 
　　“……棺材钱十四爷府上已经赏下了。不愧是大将军王啊，到底与寻常人家不同，一赏就是三十两……” 
　　 
　　“……三十两？！这丫头哪世修来的福气呦……”
　　 
　　“……说起来，十四福晋真是大善人！还特特让绿竹姑娘跑一趟来，说家里若有没差事的孩子，可以进府当差呢，这不，塔尔曼过完年就去……”
　　 
　　“……我只道塔尔曼被宫里撂了牌子就要嫁人了呢，那趁早让崔媒婆退了那亲事吧。这进十四爷府当差，说不定能有更好的姻缘呢……”
　　 
　　“……谁说不是呢，当初就是太心急了才给她定了亲……可这退定难啊，都怪你哥哥动了那聘礼银子……幸好有舒恕纳这三十两——她这是是女儿痨，是要焚了的，倒好，棺材钱也省下了，她的衣服首饰再当些……”
　　 
　　舒恕纳叹了口气，她神志不清时，恍惚觉得绿竹来过，只是自己也疑惑起来，不敢确认。原来，绿竹果然来过。 
　　 
　　是……来送棺材银子的啊。
　　 
　　三十两。 
　　 
　　十年前，十四爷就是赏了她三十两。她得到的是十年相思蛊，心被啮咬着，直到千疮百孔。
　　 
　　十年后，十四福晋也赏了她三十两。她得到的却是一口薄棺，葬了心再葬了身，一了百了。
　　 
　　帘子一响，额娘走了进来，推推伏在桌上睡着了的塔尔曼，道：“别睡了，那药都潽了。我知道你熬了一夜困了，你再挺一下，我跟你婶娘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回头我看着你姐姐，你再去睡。”
　　 
　　“额娘……”躺在床上的舒恕纳忽然出声，唬了两人一跳。
　　 
　　“二姐要什么？”塔尔曼立刻奔过来。
　　 
　　舒恕纳摇摇头，向额娘道：“额娘，舒恕纳有事求您……”
　　 
　　“……什么求不求的……”额娘见她那副样子，心软起来，叹了口气，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我的儿，有什么事就说吧。”
　　 
　　“我死后，化成灰，额娘把我埋在咱家紫藤花架子底下好不好……”
　　 
　　“你混说什么！！”额娘骤然变了脸色，一把甩开她的手，“哪有自家院子里埋死人的？！你还嫌咱家不够晦气？！”说着气呼呼的站起来，摔了帘子走了。
　　 
　　“二姐……”塔尔曼忙紧紧抓住舒恕纳的手，安慰道，“额娘这些日子心情不好，你莫怪她……阿玛拿我的聘礼银子去赌，输光了不说还欠了债……这会子若要退亲是得退人家聘礼的……额娘这是急的……” 
　　 
　　舒恕纳长长叹了口气，难怪连她的棺材银子也要挪用。她摇了摇头，道：“我没怪额娘……我那些衣服首饰里有些是福晋赏的，还是值些钱的，就让额娘当了去，给你退亲吧。进了十四贝子府，你会有更好前程的。福晋最是宽仁，爷……爷也是好的……”
　　 
　　“二姐，你别说了，你会没事的，你不要瞎想……”塔尔曼哭起来。
　　 
　　“没有……”舒恕纳突然觉得很疲惫，就要死了吗？就今天吗？她慌忙张开口，趁这阵子清明赶紧交代后事，“塔尔曼，姐姐怕是过不了今天了，我求你……”
　　 
　　“二姐……”塔尔曼面露难色，显然是怕姐姐说让把她骨灰埋到花架子底下。那实在不是件吉利事。 
　　 
　　“……我知你为难……你就把我那绣紫藤花帕子埋到院子里紫藤花架子下吧……”
　　 
　　听了这话，塔尔曼明显松了口气，握上姐姐的手，柔声道：“二姐，你放心吧……只是，这么多年，你还惦着那个人……你可有找到他？”
　　 
　　舒恕纳轻轻摇了摇头，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轻轻道：“别问我……让我说完……回头你进了十四贝子府……待十四爷凯旋归来……你千万要家来一趟……就在那紫藤花架子下……洒上一杯水酒……我就知道了……也就安心了……”
　　 
　　塔尔曼一怔，慌忙抓住姐姐的手，涩声道：“莫非是十四爷……”
　　 
　　舒恕纳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她了。
　　 
　　她用最后一口气，努力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越过塔尔曼的身体，越过厚厚的窗纸，越过十年的光阴，努力看着那一年上元节的情景，本想再看看十四爷俊朗的笑容和漆黑的眼眸，可却怎样也看不见，眼前，就只有那个挺拔的身影，在晃动的灯影中渐行渐远……
　　 
　　渐行渐远…… 
　　 
　　（完）


十年踪迹十年心()

作者有话要说：
写给群里萱萱妹妹的番外。

契守同心(清穿) 　作者：怡萱 

本番外第一人称男主，年羹尧。


　　十年踪迹十年心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纳兰容若《饮水词?虞美人》
　　 
　
　　 
　　第一章 拾得翠翘不能言
　　 
　　康熙三十八年腊月
　　 
　　车辇还没走到府门前，就见湛露、瀼露两个小厮快步奔来。
　　 
　　“怕是府里有事。”我勒住缰绳，瞧了身边的幕僚傅驺虞一眼，不由皱了皱眉。
　　 
　　傅驺虞却笑道：“二爷不必担心，这两个小子神情虽是慌张却不惊恐，看情形倒不像是咱们的事。二爷稍候，待学生过去问问。”说着催马过去拦下了两人。
　　 
　　我俯下身，隔着帘子对车厢里的齐氏道：“若是一会儿有事，我去支应，会让鹤鸣、鹿鸣两个送你从西角门进去，直接回咱们院子。你也别过去太太那边请安了，且吩咐贝锦去回了太太，就说受了风身子不虞。” 
　　 
　　齐氏显然踌躇了一下，半晌才道：“爷，咱们今儿早上就已经惹得大小姐不痛快了，太太也不甚高兴，这会子回来了还不过去请安……怕是不妥吧。”
　　 
　　我“哼”了一声，道：“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我自有分寸。”
　　 
　　“可是爷……”她挑起车窗帘子，本欲说些什么，却瞥见傅驺虞打马回来，便又放下帘子，不再言语。 
　　 
　　“二爷，有点麻烦，大小姐不见了……”傅驺虞沉声回道。
　　 
　　“不见了？！”我一怔，早上去岫云寺进香时紫陌这丫头也嚷着要去，拒绝她原是怕带了她出去多事，没想到留她在府里更惹事。“什么时候的事？”
　　 
　　“午正一刻还在上房里的，待太太睡中觉醒来要找她说话，人就不见了。”傅驺虞摇摇头，道，“大小姐房里的大丫鬟纳福也不见人影，另一个同是一等丫鬟的纳喜只说自己在忙绣活，没在小姐跟前伺候，其余一问三不知。看样子怕是大小姐觉得闷，偷溜出去玩了。只是麻烦的是，大门和角门上的小厮都说没瞧见——太太一怒之下把他们都关刑房去了……”
　　 
　　这该死的丫头，哪来的这样大的胆量！！才到京城四天就敢自己溜出去玩，若是被拐了去……想到那老虔婆的鬼脸，我也头疼起来。
　　 
　　“太太怎么说？”我硬着头皮问。
　　 
　　“太太已经让管家派人四下去找了。且吩咐让二爷回来立刻去见她。”
　　 
　　“见她？！挨训还不如去找人。湛露、瀼露！”我喊过那两个报信的小厮，道，“你们和鹤鸣、鹿鸣一起护着姨奶奶的车从西角门进去，直接给我送到咱们院去，然后告诉贝锦，凡有人来找姨奶奶，一律回说奶奶身子不爽歇下了，就算是太太差来的人也给我打发回去。”
　　 
　　“爷！”想来齐氏是骇了一跳，也顾不得其它，慌忙在车厢里插了一句，道，“爷，这不妥……” 
　　 
　　“我说了我自有分寸。”我铁青着脸，对四个小厮道，“我没回来之前，不许姨奶奶出院门。也不许任何人进来咱们院子。”转而对着车厢道，“我不信她会亲自跑去咱们院子……”
　　 
　　“爷！……”齐氏唬得挑起了车厢帘子，但看到我的脸色，又说不出话来了，呆了一下，复又撂下帘子，低低叹息一声。
　　 
　　“走吧，驺虞。”看着齐氏的车摇摇晃晃的拐进巷子，我叹了口气，带着傅驺虞催马前行，却完全不知该从哪里找起……这该死的丫头！死到哪里去了！！我不由得在心里怒骂。
　　 
　　“二爷，听闻您全家离京时大小姐年方五岁，想必尚未熟知京中道路。此次出门又只带着从未到过京城的丫鬟纳福，按理说应不会走得太远，但如果是邻近，这都快两个时辰了，也该找到人了……”傅驺虞顿了一下，脸上浮现一丝莫名的笑意，“所以，依学生看来，大小姐当是去了一些离家宅不甚近的旧处——比如当年您或是大爷带她去过的地方……”
　　 
　　“旧处……？”脑里忽然清明起来，“走，去隆福寺！”
　　 
　　
　　 
　　隆福寺，每逢九、十日有庙市。开庙之日，百货云集，凡珠玉、绫罗、衣服、饮食、古玩、字画、花鸟、虫鱼以及寻常日用之物，星卜、杂技之流，无所不有，为诸市之冠。
　　 
　　此处花厂最为雅观，春日以果木为胜，夏日以茉莉为胜，秋日以桂菊为胜，冬日以水仙为胜。至于春花中如牡丹、海棠、丁香、碧桃之流，皆能于严冬开放，鲜艳异常，洵足以巧夺天工，预支月令。 
　　 
　　大哥最喜这里的花厂，所以当年他带我来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这里，而在他去云南之前还带着紫陌来过两次。那时紫陌年幼，家人极少带她出门，如果说京畿之地还有哪里为她所知的话，那就只有这隆福寺了。 
　　 
　　虽非开庙之日，但时逢年节，隆福寺一带还是颇为热闹的。策马而过，看着周遭的喧嚣景象，心下不由冷笑，若是让一向注重礼教的太太看到她那自诩大家闺秀女儿跑来这种龙蛇混杂之地，不知会是何等表情，也不知她今后可还拉得下脸来教诲他人“廉耻”二字。
　　 
　　远远的瞧见紫陌站在一个首饰摊前挑挑拣拣，还与旁人闲话，甚是逍遥。陡升恨意，真是自顾自己快活不管别人死活了，于是抽了马一鞭子，急掣过去。
　　“小姐！！”纳福先回身看到我，一脸惊恐，厉声高呼。该死的贱婢，报信倒快！我心下更恨，跳下马，上去就赏了纳福一耳光。这个该死的贱婢，也不说劝着紫陌，就会一味跟着驾秧子起哄！
　　 
　　“好大的胆子！！”我恨恨的怒斥紫陌，不成想却惹恼了旁人。
　　 
　　“还有没有王法了？！你才好大的胆子！”一个陌生女孩冲了过来展开双臂挡在了紫陌身前。
　　 
　　“你……”我愣了一下，迅速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看上去比紫陌还小着一两岁，团团的脸，大大的水杏眼，身着靠色三镶领袖海棠红盘锦镶花银鼠褂子，披着如意云纹大红鹤氅，一副富贵样貌。 
　　 
　　在京畿之地是不能轻易得罪任何一位衣着华贵之人的，且这女孩又一身旗人打扮，还是莫要触了哪家贵主儿的霉头吧。
　　 
　　我正踌躇措辞，紫陌已经开口唤道：“悦薇……”
　　 
　　“嗯？紫陌，你别怕有我呢！”女孩眉目间英气十足，此刻脸上还浮着怒意，又是瞪圆了眸子用目光狠狠剜着我，倒有些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架势。
　　 
　　我哭笑不得，这是怎么话说的，还杀出个女程咬金来？
　　 
　　“悦薇，那个……他是我哥哥……”紫陌怯生生的道。
　　 
　　“啊？！他是你哥哥……”那女孩脸色迅速变了几变，有些尴尬随即又想掩饰，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目光复杂的回头瞧着紫陌。
　　 
　　“这是怎么回事儿？”僵持中，一个十一二岁的俊逸少年走了过来，出声发问，犀利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扫来扫去。女孩眼睛一亮，脸上不动声色，身子却蹭到了少年身后。
　　 
　　原来是一伙儿的。我心下一晒。瞧这满人少年一身着宝蓝色缂丝八团青肷箭袖，气度不凡，绝非一般人家子弟。于是便抱腕施了半礼，道：“在下年羹尧，见过这位公子。舍妹年幼贪玩，从家中偷跑出来到这里，搅了小姐的清净，年某这里赔罪了。家慈在家中悬心，还请小姐放开舍妹，让我带她回家。” 
　　 
　　“年……年羹尧？！你是年羹尧？！”女孩忽然失声惊叫起来。那声音，那表情，……就如见鬼一般。 
　　 
　　在场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可她却毫不在乎的开始大大方方的上下打量起我来。
　　 
　　这让我更加困惑了，便奇道：“小姐听过在下的名字？”
　　 
　　“没有没有。”那女孩慌忙摆手。
　　 
　　显然是在说谎。
　　 
　　众人仍旧狐疑的瞧着她，我甚至看到那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女孩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似乎也感到气氛不对，忙掩饰性的咳了两声，然后露出一个无邪的笑容：“咳、咳，呵呵，那个，紫陌你也姓年对吧？你们阿玛给你们取名儿还真逗，一个年糕一个碾芝麻，都挺好吃的。”
　　 
　　年糕……碾芝麻……我彻底失语。她究竟在说什么？！这个古怪的女孩，连损人都古怪之至。
　　 
　　我盯着她的脸，试图找到她古怪言辞之下的深意，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带出来。笑容是干净的，小巧的唇勾勒出柔和的曲线，之前还刚硬眸子就此变成两痕秋水，其间闪烁着灵动的光芒，使得整张脸一下子明媚起来，竟让人一时失神。
　　 
　　“既如此，在下与舍妹就先告辞了。”就算她别有深意，此刻也是探究不出了。我再次抱腕施礼客气了一下，准备带着紫陌离开。
　　 
　　“去吧。”那满人少年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大咧咧的一挥。
　　 
　　好一副主子模样！！
　　 
　　我一愣，心下甚是不爽，这少年显然出身豪门，但毕竟年少，这举措也未免太过托大了吧！
　　 
　　生平最憎恨被轻视，我突然想走过去告诉他，我有功名在身，是今科的举人，来年还要金殿一试跃龙门！可不是他家低三下四的奴才，不要在我这里端主子架子！！
　　 
　　念头只是一转即逝，京畿之地多得是皇亲贵戚，明年金榜题名之前，不能节外生枝。罢了，就当他是毛头小子，不与他计较吧。我什么也没有说，递了眼色给紫陌，转身离开。
　　 
　　
　　 
　　回到宅邸，情绪坏到极点，便让紫陌自己去太太那边，我是不准备过去了，实在不想看那老虔婆的脸色。 
　　 
　　在我转身前，紫陌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角，眸子里带着水汽，可怜兮兮的道：“二哥……我知错了……你且进去帮我跟娘求个情吧，让娘别责罚我……还有啊，是我自己做主要出去的，不关纳福纳喜的事啊，真的不是她们挑唆的……二哥，你让娘也莫责罚她们吧……”
　　 
　　好个大小姐！！
　　 
　　我怒极反笑：“不罚你们，那让太太责罚我好了。”
　　 
　　她愕然，忽然低声道：“二哥不要生气了，你都打了纳福了，怎么还生气？”
　　 
　　真是越发夹杂不清了。
　　 
　　“纳福我教训不得？！”我冷笑一声，抽出衣服，径直向书房走去。
　　 
　　“你都打她了，怎么还不替她求情？”紫陌在我身后怯生生喊了一句。
　　 
　　这是什么话？！气得我手都颤了。求情？我算什么我求情？！
　　 
　　“大小姐的事情就自己去解决吧。”一拳砸在月门上，这句话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赶紧离开，否则我可能连她都一起打了。
　　 
　　 
　　 
　　坐在书房里犹觉得气结，唤来湛露，让他去内院把齐氏找来给我按按头。
　　 
　　湛露吞吞吐吐道：“太太遣人来叫姨奶奶……我们本是拦着的，但是……姨奶奶执意要过去……我们也不敢拦奶奶，所以……奶奶就过去太太房里了……这会子还没回来……”
　　 
　　“啪”，我狠狠的把手中的茶杯掼在地上，怒道：“滚！！过去跟齐桑宛说爷回来了，让她滚回来伺候自己正经主子！！”
　　 
　　湛露慌忙跑了出去。
　　 
　　“鹤鸣！鹤鸣！！去把内院门上的小厮丫鬟统统给我送到刑房打板子去！！给我往死里打！！养这群废物有什么用？！连看个人都看不住！”我怒不可遏，此刻只想着把所有这些不听话的没用东西统统撕碎。 
　　 
　　然而鹤鸣并没有出现，却是傅驺虞挑帘子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叫了声“爷”，然后侧了身，让小丫鬟再奉新茶上来。
　　 
　　“傅驺虞，你是个清客，不是管家。”瞧着小丫鬟收拾了残片退出去，我平复了下心绪，冷冷的看着他，“你不是来告诉我你连湛露都拦下了吧？！”
　　 
　　“傅驺虞岂敢。只是有几句肺腑之言。”
　　 
　　我端起盖碗抿了口茶，示意他说下去。
　　 
　　“二爷未大婚，这内宅里还是太太做主的。二爷若将关系弄得太僵，不只是姨奶奶受苦，怕是老爷那边面上也过不去。二爷明春就要金殿大比了，没得为家中琐事烦扰着。”
　　 
　　“你倒看得清楚。”我叹了口气，不为他这话，却为他肯说。从前只有胡期恒胡大哥肯这样为我剖析，那时有他约束着，我还能管住自己的性子不和太太翻脸，自从他重回扬州，便没有人时时叮嘱我注意了。 
　　 
　　我也知若要家宅兴宁就不能顶撞于太太，可，我始终忘不了我刚被接回年家时她那眼神，那种仿佛看到低贱东西的眼神……所以，始终带着怨愤吧，一看见她装高贵我就受不了。她算哪门子正房太太！也不过是嫡夫人的陪嫁丫鬟，嫡夫人殁了才被扶正的，也是下人出身，未必比我生母强到哪里去，装什么高贵呢？！
　　 
　　突然无比期盼明年的到来。
　　 
　　如能金榜题名，谋个官职，再正式娶亲，虽不能自立宅门，却也不必再用那老虔婆管理后宅。那是怎样爽快的日子！
　　 
　　我撂下盖碗，思索了一下，沉声道：“驺虞，官中的银子有五万两是老爷单拨给我，供在京活动用的。这钱不用知会太太那边，你先拿兑牌提一千两出来……一会想法子从紫陌嘴里套套话，看看今天街上那对儿少年人什么来历。尤其是那位小姐，你要好好给我查一查。”
　　 
　　“二爷是想……”傅驺虞试探着问。
　　 
　　“没想什么，只是那位小姐有些古怪……”那个女孩听到我名字时的反应实在不太正常。
　　 
　　“那位小姐，怕是和宫里有些干系的。”傅驺虞话虽带着揣测，可语气甚是肯定。
　　 
　　“哦？”我扬了扬眉。“何以见得？”
　　 
　　“二爷可见到那位小姐的鹤氅了？学生在江南游历时，曾在苏州见过那料子，乃是西洋荷兰国的贡品，名曰羽缎。论理当是禁中之物，但江南也有少数豪富人家胆敢僭越，私衣此料。只不过，若在江南私宅偷穿这料子的衣裳也就罢了，在天子脚下京畿之地堂而皇之穿出来，若非上赐，可是要掉脑袋的……” 
　　 
　　“哦……”和宫里有关吗？这是个什么人呢？若是皇上赏赐羽缎给臣子，怕早被供起来了，这样穿身上的实在不多。若说是天家的格格，能这样随意跑出来逛庙街，又这样说话没个检点的，怕也是少有。 
　　 
　　这女孩，究竟是什么人？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我突然意识到，她的身份可能比我想象得还要尊贵。
　　 
　　“好好去查吧……然后买些体面又得趣的像样东西，安排齐氏带紫陌去登门拜望那位大小姐……”看那女子能护着紫陌，怕是紫陌已经和她攀过交情了，若能就此结识这户人家，也算紫陌今天没白出去。 
　　 
　　“学生明白……”傅驺虞点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就剩下我一个人。
　　 
　　盯着香炉里袅袅浮动的轻烟，忽然就想起那个女孩的明媚笑脸和那身艳丽的大红羽缎鹤氅。
　　 
　　就这样遇上一个高贵的人。也许是天赐良机呢。
　　 
　　我笑了笑。 
　　 
　　一个高贵的人。
　　 
　　高贵…… 
　　 
　　（第一章完）



十年踪迹十年心（）

作者有话要说：
写给群里萱萱妹妹的番外。

契守同心(清穿) 　作者：怡萱 


本番外第一人称男主，年羹尧。
年羹尧嫡妻是明珠的孙女，纳兰容若的二女儿。


　　第二章 背灯和月就花阴
　　 
　　康熙三十九年腊月廿六
　　 
　　喧嚣的喜乐，烈红的喜缎，不断的刺激着耳根眼底，觥筹交错间人已酣醉。头不是自己的，身子不是自己的，连嘴巴都不是自己的了，对所有人道喜的人笑，说吉利话，酒到杯干，直到那些黄汤填满肠胃溢涌到咽喉。
　　 
　　实在喝了太多，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五脏六腑便翻江倒海起来。总不能在贵客面前失仪，趁着还有一丝清明，我慌忙告罪离席。才拐进院子，还没走几步，便忍不住呕了出来。
　　 
　　小厮湛露跑去叫水，瀼露不停拍着我的后背，忍不住叹道：“二爷今天是真高兴了，喝了这样多……” 
　　 
　　高兴？！ 
　　 
　　我没有力气回答他了，搜肠刮肚般不断呕着，将吃食、酒和累日的恶气统统吐了出来。
　　 
　　一地狼藉秽物，散发着酸腻腐臭的味道。 
　　 
　　吞咽下去的是美酒佳肴，就这么在腹里转了个身，就变成这么肮脏不堪。
　　 
　　一如这场婚事，现在华美，转个身，就指不上是怎般模样。
　　 
　　被瀼露扶进附近偏院的耳房，躺在炕上便不想起来了。
　　 
　　“爷，保重身子……”柔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抬眼看是齐氏，愣了一下，斥湛露道：“怎么请了奶奶过来？！”实在是醉了，连训斥也没了严厉语气。
　　 
　　湛露便也不甚怕，嬉皮笑脸的回道：“奶奶惦念着爷，见我回去叫醒酒汤就……”
　　 
　　“爷，且先漱口吧……”齐氏打断了湛露的话，扶着我起来倚上青缎靠背引枕，又从身后丫鬟手里接了水过来。 
　　 
　　就着她的手漱了口，吃了盏茶，又喝了几口醒酒汤，才缓过几分。想起八福晋过了来，明为贺仪实是来瞧紫陌的，便挥手对齐氏道：“今日八福晋也赏脸过来了，你跟前小心伺候去吧，不必管我这边。” 
　　 
　　“太太和大小姐照应着，奴家……奴家身份卑微……实在不便过去……”齐氏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抖起来。
　　 
　　遣个妾室去招呼一位皇子福晋会被当作怠慢吧。我摇了摇头，这宅子确实需要一个女主人了，无需贤良，但求高贵的，比如洞房里坐着的那位前相府千金。
　　 
　　“那就去照看别的女眷吧。”握上她的手才发现是这样冰凉，齐氏倒是知书达理的，只是性子软弱，没少被太太挤兑，不知道这纳兰氏进门会怎样待她。叹了口气，我没有那个功夫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到底是不能赖在屋里不走的。一出门，划拳喝闹的声音便一波波传来，间或夹杂着大阿哥那特殊的大嗓门：“亮工！亮工？！这小子又跑哪里躲着去了？不是急嗷嗷的跑去洞房了吧？！”众人哄笑开来，听上去那么刺耳。
　　 
　　我只有苦笑的份，摆手对湛露瀼露道：“叫驺虞他们替我挡挡，我在这边吹吹风醒醒酒再回去。”湛露领命去了。一旁瀼露道：“这里怎生好坐？……二爷要真要吹风，不若去那边水榭坐着吧。”
　　 
　　我瞧了一眼不远处覆满冰雪的荷塘，叹了口气，“不去水榭了。你们也别跟着我了，瞧着打眼，易被他们逮着——今天他们不把我喝倒怕是不会走了。我就去那边叠石假山边上吹吹风就好了，一会还得回去，今天来的爷我是一个也惹不起。”
　　 
　　“二爷……” 
　　 
　　“去吧。” 
　　 
　　正说话间，却看到外院一行灯火朝这边过来，瀼露眼尖，低声道：“二爷，是大小姐。”果不其然，是紫陌并纳福纳喜带着一群丫鬟走了过来。
　　 
　　“给二爷二奶奶请安……”小丫鬟们福身施礼，紫陌却只笑嘻嘻唤了声：“二哥。”
　　 
　　“不是让你招待八福晋吗？怎么跑这边来了？”压不住怒火，这个该死的丫头，不知道让你接待八福晋的意思吗？还这样乱跑！想想都愁，这个样子的她被抬进八府，于年家真不知是福是祸。
　　 
　　“是八福晋要看我的针线。”她似乎并没在意我的语气，仍是笑着，“我就想起之前绣过几个帕子打了几条络子，这就去取过来让她瞧瞧挑挑，有她喜欢的就送了她。”
　　 
　　“你要送八福晋帕子络子？！”唉，佛主，年某怎的摊上这样一个蠢妹子？我冷笑一声，“哼，你可知道你对着的是谁？帕子，络子？亏你想得出来！！趁早收拾好了，别给年家丢人。”
　　 
　　“二哥总是瞧不起人。”她撇撇嘴，“是八福晋自己说的要看我针线，有花样好的给她两个……” 
　　 
　　突然失语，面对这样的蠢物，除了无奈就是无奈了。我生气都生不起来了，“那是客套话，你还当真了？！你这样……唉……”
　　 
　　她不以为意，大眼睛忽闪忽闪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下去了，嘴边挂起一个甜腻腻的笑容，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罢了……去吧。说话要注意分寸，别惹八福晋生气，也莫失了身份。”
　　 
　　“嗯。”她应了声，抬腿要走了，却忽然又收住脚步，扭回头笑眯眯道：“二哥，八福晋没娘和你说的那样，人是尊贵有威仪的，但是待我很亲近啊，才刚还夸我的……”脸上竟还显露出小小的得意。 
　　 
　　我险些背过气去，话也说不出了，只无力的挥了挥手让她走。管不了那么许多了，有些事情别人是替不了的，她进了阿哥府邸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二爷叫我好找！二爷您猜谁来了？！”紫陌还没打发走，傅驺虞倒兴匆匆跑来了，唬的紫陌带的小丫鬟们急忙回避，齐氏也侧了身。
　　 
　　傅驺虞显然没想到一群人里还带着紫陌和齐氏，忙一躬到地：“见过大小姐，二奶奶。学生失仪。” 
　　 
　　“先生免礼。谁来了？”紫陌好奇的问。
　　 
　　傅驺虞也不敢抬头，只用眼角瞟我。见我点了头，才道：“是九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三位阿哥。” 
　　 
　　“刚刚进来的那三位？”紫陌忽然问，“穿绿沉哆罗呢天马箭袖、扎碧玉白鞓带、还配了个松鹤君子万年荷包的，那位是哪位阿哥？”
　　 
　　傅驺虞一怔，略一沉思，回道：“大小姐好生仔细。那是十三阿哥。”
　　 
　　“哦。”紫陌应了一句，不再做声。
　　 
　　傅驺虞又向我递了眼色，显然有话要说，我清咳一声，“紫陌，还不快去伺候八福晋？难道要让八福晋等着你不成？”
　　 
　　“嗯？哦。”紫陌仿佛突然回过神来一般，匆匆带着人走了。
　　 
　　我瞧了一眼身边的齐氏，“你也先去吧，我和驺虞有事。待会客散了便早些去睡，明儿要早早过去太太那边伺候。”
　　 
　　“嗯。”齐氏只应着，却不走，看看傅驺虞，又瞧瞧我，轻咬了下唇，俯过身在我耳畔低声道：“爷可看见了？奴家刚刚冷眼瞧着大小姐好像对那……”
　　 
　　“不用管她。”我冷冷的打断她，“我没空管她，随她怎样去。你也莫管，免得太太那边又拿你作筏，没的上赶子做替死鬼的。”
　　 
　　齐氏不再说什么，低眉顺目的福身退了下去。
　　 
　　傅驺虞这才直起身子，笑道：“二爷这是又生大小姐气了？大小姐年幼，尚无心机……”
　　 
　　“别在这里说这些，”我冷笑道，“她那是蠢。跟她娘一样的蠢。若非柳姨娘的女儿短命，这皇亲还轮的到她攀？爹爹和纳兰大人好谋划，却怎地不看看她是不是那块料？再则，八福晋可是个好相与的？！吃得她骨头都不剩吧。年家又哪里有好处可言？再难听一句，不过是拴上我和大哥罢了……” 
　　 
　　傅驺虞忙看了看四下，紧走两步靠近我，厉色道：“二爷可是醉了？在这里说这样的话？！若让外面任哪位贵客听见了，都能叫咱们掉脑袋！”
　　 
　　酒气上来了，我倒不吐不快了，指着里院压低声音恨道：“可有说错吗？那里面坐的是什么媳妇？分明是镣铐枷锁！此后就在他明珠这条船上了！爹爹是明公的旧部，合着我就该是他们家生子儿？说什么朝中有人好做官，分明是人家摆了局我去走罢了，就是棋子儿！”
　　 
　　傅驺虞冷笑道：“爷真是醉的糊涂了。爷也甭说这话，爷的心思打量驺虞真的不知吗？只是今日驺虞冒犯的说一句，不是纳兰家小姐也不会是完颜家小姐。驺虞正想过来告诉爷呢，您不是说未上朝的小阿哥们还不曾见吗？您还真就见过一个。您打量这十四阿哥是谁？就是去年咱们找大小姐偶遇完颜小姐时，替她出头那少年！当初那般查他身世而不得，原来竟是皇子阿哥！爷还巴望着完颜家吗？” 
　　 
　　“我什么时候巴望着完颜家了？不过是从二品的工部侍郎……”
　　 
　　“对。爷惦记着的是完颜小姐和宫里的关系……哼，果然是有关系的，十之八九是就皇子的人了，爷算平白惦记一场。”
　　 
　　大约我们都喝多了吧，心里所有最阴暗的东西统统被挖了出来□裸的摊在阳光下，龌龊的触目惊心。 
　　 
　　“爷，傅先生，奴才给二位磕头了，您就当可怜可怜奴才，先收收火气前面瞧客人去啊。”湛露瀼露慌忙跪下，拼命磕头，“今天是爷大喜的日子啊……”
　　 
　　大喜。好个大喜！一拳砸在山石上，嶙峋的角割破了肉皮，鲜血迸将出来，却毫无痛意。只有恨，只有恨。算计人，也被人算计，螳螂捕蝉，永远都有黄雀跟在身后，做不到头儿罢了，怕是望都望不到头儿的，就只在人手里掐着。
　　 
　　“爷……您这是……！”两个小厮又紧抢上来按住我的手，哭道：“爷您就当可怜可怜奴才们吧，今儿您再这么着，奴才们明儿一准儿被太太打死……”
　　 
　　“这是爷喝高了跌了一跤擦伤的。”甩开他的手，我转头向冷着脸的傅驺虞道：“走吧，前面喝酒去。不能让贵客等着吧。”
　　 
　　傅驺虞仿佛松了口气，挂上招牌笑容：“正是。二爷今儿要好好敬上十三爷一杯。十三爷一向颇得圣宠，但和明公素无往来，虽今次来的蹊跷，却未尝不是示好，您不妨顺水推舟。那十四阿哥是跟着九阿哥来的，驺虞也听闻八阿哥九阿哥现下正在提携这些个小阿哥呢，您倒是不必太过忧心……”
　　 
　　回到宴上，又变成酒仙酒吏，当作瞧不见贵客们霍然闪烁的眼神，当作听不见他们充满锋机的言辞，只认酒，一场喜宴直喝到月上中天才散了。傅驺虞倒是好手段，闹洞房的也让他连哄带骗拐走了。 
　　 
　　不知算得“烂醉”二字否，脑子还清楚着，身子却如烂泥一般，强被几个小厮架着进了东院正堂。斜着眼瞧过去，虽然红绸红灯掩不住满院子残月雪光，心里却异常舒坦起来。托这高贵的娘子的福，年二到底挪到东院正堂做少主了。娘，您在天之灵看到了吧，儿子说过会到手的东西，一定会到手…… 
　　 
　　“姑爷进房……”“姑爷吉祥……”
　　 
　　“姑爷进房……”“姑爷吉祥……”
　　 
　　…… 
　　 
　　层层唱诺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却像离我极远，远到飘去天上同娘一道了。
　　 
　　红烛跳动，光在新娘子脸上流动起来，我却看不清她的模样。厚重的妆彩遮了本来面貌，浓郁的脂粉掩了自体清香，突然就想揭了这壳，看看重重粉饰下这场交易到底是什么结果。
　　 
　　“爷……夜深了……安置吧……”
　　 
　　新娘子青葱一样的手指飞快在盘扣上翻动，先前齐氏带着两个丫鬟伺候半天才穿戴整齐的衣裳到她手里只片刻就除去，还叠了个整整齐齐搭在屏风上，倒像做了多年主妇的模样，手脚利索得出奇。
　　 
　　仰躺着望向纳兰氏，自己也困惑起来了，分明看不清她的容貌，却瞧见了她颊上两团红晕，说娇羞分明笑死人，那粉足有二尺厚，再娇羞也透不出色儿来，莫不是胭脂涂了腮吧……看她神色也是没羞赧的意思，淡然里透着爽利，倒和那一个有些像了……
　　 
　　那个大红羽缎的女子，就像素净冬日里的一团火，一脸英气，牙尖嘴利，客气上来礼数周全的紧，时而又真情流露，毫不作伪，通身没有丝毫养在深宅里那些千金小姐故作矜持的俗态，困倦了也不避人就打起哈欠，一汪水儿似的眸子里只有至纯，娇憨得让人格外动心……
　　 
　　新娘子的肚兜却不是大红而是月白，花样绣的也不是鸳鸯或百子，而是俏生生绣着两株水仙。“你也喜欢水仙？”手指描摹着那水仙问。
　　 
　　纳兰氏身子颤了颤，极快的颦了下眉，脸上闪过麻痒的表情，转而笑着柔声道：“嗯。自幼便喜欢。爷说‘也’字，想必爷也是喜欢的了……”
　　 
　　我不喜欢。本是不喜欢。可那日偏她瞧上了水仙。若是别的什么花儿我倒可以倒倒花草经攀谈上两句，偏是水仙花，我连搭讪的话也没可说了。一直纳闷，她分明如海棠般明丽娇俏，为何偏爱那幽静暗雅的水仙？那日满车喧嚣斗艳的花再没有入她眼的，她就只肯抱着那盆再普通不过的水仙，于别的瞧也不瞧。可就这样一个她坐在花丛中却丝毫不显突兀，她不是出尘的仙子，她就在这尘世当中，却又不沾半分俗气，纯出天然的可人……
　　 
　　“云卧衣裳冷。看萧然、风前月下，水边幽影。罗袜尘生凌波去，汤沐烟江万顷。爱一点、娇黄成晕。不记相逢曾解佩，甚多情、为我香成阵。待和泪，收残粉。
　　 
　　灵均千古怀沙恨。恨当时、匆匆忘把，此仙题品。烟雨凄迷僝僽损，翠袂摇摇谁整？谩写入、瑶琴幽愤。弦断招魂无人赋，但金杯的砾银台润。愁殢酒，又独醒。”
　　 
　　纳兰氏低吟起辛稼轩的这阙赋水仙，却又掩口，悔道：“一时兴起想到这词，忘了哀婉的忌讳，爷莫怪……只当看这词牌子取个吉利。”
　　 
　　词牌子。贺新郎。
　　 
　　不记相逢曾解佩，甚多情、为我香成阵……
　　 
　　恨当时、匆匆忘把，此仙题品……
　　 
　　愁殢酒，又独醒……
　　 
　　贺的哪门子新郎？！
　　 
　　突然烦躁起来，那事也失了兴致，舍了前耍，掰了新娘子的腿便挺身而入。
　　 
　　元红初破，干涩紧致困得我进退不能，滞在其中，稍有一动，纳兰氏的脸便因痛楚而扭曲了起来。她檀口大张，却没声音，泪水凝结于睫，将垂未垂，宛如一滴清露，然最终汇聚淌下，沾染了铅粉，由剔透变得混沌。
　　 
　　血水混着迟来的蜜液，泥泞如沼泽，步履维艰中我停下动作，伸手去抚弄那泪痕，揉进粉里，纳兰氏惶然看着我，浑然不知所措。
　　 
　　进了这趟浑水里，便再没有什么剔透，也再容不得剔透。你是，我是，她也会是。我便是图她家世、她宫中势力又如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又有什么错……
　　 
　　况且，终是未图成罢……
　　 
　　罗袜尘生凌波去，汤沐烟江万顷。
　　 
　　那个红衣少女就那样抱着她的水仙花，决然跳下车，头也不回走进幽静的巷子，消失在完颜宅邸摇曳的灯影里，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 
　　 
　　只剩我一个，愁殢酒，又独醒。
　　 
　　（完）



十年踪迹十年心（）

　　 
　　第三章 采香行处蹙连钱
　　 
　　康熙四十年五月十九。寅初。
　　 
　　已经告假不去馆内了，却仍极早便醒来，望着茜纱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听着身侧雁回绵长平缓的呼吸声，一时恍惚起来，脑里一片空白。
　　 
　　直到窗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才缓过神来，猛想起昨夜酒醉回来迟了，尚未和纳兰氏讲要准备工部李大人家寿礼之事，忙一翻身坐了起来。雁回一只穿着银线掐牙粉缎睡鞋的小脚还搭在我身上，这一动，连带她也醒了。
　　 
　　她睡眼朦胧，强打精神问道：“爷要起身么……”
　　 
　　“嗯。你且躺着吧。我有事要办。”
　　 
　　“爷说笑了，莫说我这里，便是姨奶奶、奶奶房里，也没有爷起身了我们却躺着的道理。”她讪讪笑着，穿着肚兜便要下地。
　　 
　　我拉住她，“叫鹦巧进来伺候吧。”
　　 
　　她淡然一笑，“我原和她一块儿的，她一向心高气傲，模样又比我好些……如今怎使得动她？”
　　 
　　我刚待说话，她已经挣开我的手，走到屏风前，忽然顿住，转回身来略有尴尬道：“爷昨天穿着朝服过来的，今日不出门……我这里……我这里没有爷家常的衣服……我这就叫人去取……”
　　 
　　“无妨。就穿朝服吧。”我摆摆手。昨日，真是醉了。
　　 
　　正说话间，窗外传来低低的声音，“爷和姑娘可是起身了？奴婢进来伺候？”却是纳兰氏房里大丫鬟采蘩。 
　　 
　　雁回瞧了我一眼，颇有讽刺意味，披上件绫布小衫，过去开了门。采蘩和采菽并四个小丫鬟捧着衣裳并铜盆巾帕鱼贯而入。
　　 
　　请了安，采蘩笑道：“奶奶见二爷没回去换衣裳，怕今早雁回姑娘忙乱，特命奴婢过来伺候。”
　　 
　　扫了一眼衣裳，我皱了皱眉，“怎的是这件蟹壳青的？那件栗色的呢？”
　　 
　　采蘩笑眯眯的摊开衣裳，道：“爷莫非忘了，十四爷今日要来的。奶奶说那栗色的颜色重，太过沉闷，怕十四爷瞧着就热，爷穿着也热。那件丁香色的绣活又太繁琐，太过张扬，不合家里现下的境况。还是这件蟹壳青的淡雅得体些。”
　　 
　　我哼了一声，由着她们服侍穿衣，无意瞧了一眼雁回，见她自己系着腋下的盘扣，甚是吃力，便对采菽道：“我这有采蘩就够了，你服侍雁回穿衣去。”
　　 
　　采菽一怔，却也应了，走向雁回。雁回忙侧了身扶了她的手，笑道：“姐姐折煞我了。”采菽也不吭声，抽了手，面无表情的退到一旁舀水。
　　 
　　心下不快，我沉了脸只瞧采蘩，采蘩忙喝采菽道：“你忙什么，先伺候姑娘穿衣！”
　　 
　　采菽一愣，到底还是走到雁回身边，伸手帮她打理衣服，勉强笑道：“奴婢伺候姑娘穿衣尚可，这缠脚却是不会的。怎地不见鹦巧？”说着点了两个机灵的小丫鬟去取缠裹布明矾等物。雁回一脸尴尬，只低着头默不作声。
　　 
　　采蘩挽了袖子端了青盐又递手巾，待我洗了脸擦了牙，低声试探着问：“可是鹦巧不合用？”
　　 
　　我丢了手巾到铜盆里，走到桌前坐下，哼了一声，“你们奶奶管的好家。”
　　 
　　采蘩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走到我身后，麻利的打开辫子，抹上头油，细细梳拢起来。 
　　 
　　这时门一响，却是鹦巧蹭了进来，瞧见采蘩采菽在，忙快步走到采菽身边，讪讪的伸手道：“怎劳姐姐动手？我来吧……”
　　 
　　采菽斜了她一眼，回手就是一巴掌。
　　 
　　鹦巧猝然不及被扇了个趔斜，退了两步捂了腮，瞧了瞧诸人的脸色，忍气陪笑道：“大清早的，姐姐这是和谁置气呢……”
　　 
　　采菽慢条斯理给雁回系了裙子，才回身瞪她道：“这还早？爷哪日不是寅正就起来？你拖到这个时辰才进来伺候，是真不知道规矩还是不把主子放眼里？”
　　 
　　鹦巧偷眼望向我这边，见我摆弄着桌上的梳子，采蘩埋头打着辫子，便缩了缩身子，蹭到桌边来，勉强笑道：“爷在哪里用早饭？我叫人传饭去……”
　　 
　　采蘩轻咳一声，肃然道：“不用打岔说旁的。且说你如今已经不是太太房里人了，太太怎么惯你们咱们爷和奶奶不管，到了爷屋里当差，就要守这屋里的规矩。爷在这里你尚敢如此，可见素日里还不知道怎么欺负雁回姑娘呢！雁回姑娘既然伺候了爷，便是你的主子，雁回姑娘好性子不与你计较，我们奶奶却是眼里不揉沙子的，再有此一回，决不轻饶。”
　　 
　　“还等下回？去给雁回磕个头，然后到院子里跪着，跪到明早，直接滚回西院伺候你的太太去吧。”我也不瞧她，拿起个玉坠脚儿递给采蘩，“系这个吧。”
　　 
　　采蘩接了，在辫梢结好青绦系上坠脚儿，瞧着鹦巧百般不愿的出了门后，轻声道：“爷教训教训她便是了，毕竟是太太送来的人，多少带着太太的脸面呢。如今太太心境也不好，真打发了她回去，怕又是一场风波……”
　　 
　　“现下是谁当家的？”我冷冷甩开辫子，那个老虔婆算个什么东西？敬她是太太，不敬她又奈我何？！况且现下紫陌出了事，她还能逞什么强充什么皇子丈母？
　　 
　　采蘩理了梳篦配饰装进藤奁，叹道：“少不得还要劝爷一句，爷自是不怕太太的，可爷也要替奶奶姨奶奶们想想。虽是奶奶管着内院，却也要敬太太的，更不用说姨奶奶们。若太太恼了……”
　　 
　　采菽过来接过采蘩手中的藤奁抱到怀中，有些忿然接道：“便是我们奶奶日日循规蹈矩的，昨日不也……” 
　　 
　　“采菽！”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儿就被采蘩喝住。
　　 
　　我懒得理会她们，纳兰氏的本事大着呢，我又不是没领教过，太太能奈何得了她？于是站起身掸掸衣袍，瞧了一眼埋头裹脚的雁回，向采蘩道：“雁回这边不能没人，去回你们奶奶，叫她择两个好人送过来。现下暂叫桑宛房里的茴香过来伺候吧。”
　　 
　　采蘩忙笑道“奴婢这就去回奶奶，却也不必用姨奶奶的人。”说着一指雁回身边捧着明矾盒子的小丫鬟，“今儿先叫青樱留下服侍爷意下如何？”
　　 
　　是个眼生的丫头，但冷眼瞧去一脸机灵相，又是纳兰氏的丫鬟，怕是雁回降她不住。雁回必是也想到这点，抬头瞧了我一眼，却没说话，又垂下眼睑。我便摇了摇头，“还是让茴香过来吧。她跟着齐氏会缠脚。” 
　　 
　　采蘩应了一声。雁回显然松了口气，虽仍低垂着眼睑，嘴角却浮起笑意，我也心下一笑，心照不宣，到底是齐氏的人让人放心。
　　 
　　采蘩采菽收拾好了东西，“怕是要卯初了，爷可要叫摆饭？是回奶奶房里，还是……”
　　 
　　这一提倒真有些饿了，于是道：“不回上房也不在这里，摆去书房吧。请傅先生过来，我有事找他商量。”的 
　　 
　　 
　　 
　　“还是二爷这儿有好吃食。”驺虞狼吞虎咽卷了两屉包子，才心满意足放下碗筷，慢悠悠品起汤来。 
　　 
　　我忍不住笑骂道：“这倒像亮工怠慢先生了！”
　　 
　　“学生不求有酒有肉，但求此物……”他笑了笑点了下剩下的包子，忽然收了笑脸，正色道，“爷昨儿酒醉，拆了老爷的家书却还没看……”
　　 
　　爹的信？紫陌出事了就立时送信过去，算起来现在回信应还在路上。这封应该还是陈词滥调提点我注意哪家大人吧。我瞧了他一眼，吮了口粥，“驺虞既然提了，必是看过了的。无非是为官谨慎罢了。除此之外，还有新鲜的么？”
　　 
　　他的眼神一闪，“不知道柳姨娘殁了算不算。”
　　 
　　“嗯……嗯？！咳咳咳……”我一口粥卡在嗓子眼里，咳了半晌才缓过来。柳含烟死了？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老爷子身子骨能挺得住不，虽然她疯了五六年了吧，可到底是他心尖子上的人。她也是个薄命的，若早几年遇上爹爹，哪里还有那老虔婆扶正这事！死了，死了也好，死了倒是解脱了。她解脱了，老爷子怕也解脱了。嗯，还有那老虔婆，终于去了块心病吧。
　　 
　　想到此，我不无恶意的一笑，“牌位上写的年柳氏吧？她刚被赎出青楼时候怎么和太太说的来着？无论进不进府，都生是年家人，死是年家鬼。哎，如今是如愿以偿了，真个成了年家鬼。”
　　 
　　因涉年家内眷和父亲的私事，傅驺虞也不好说什么，尴尬的一笑，又道：“老爷信里说柳姨娘曾认下了个女儿，现下给她摔盆驾灵的，老爷便让那孩子拜了祖先牌位，姓了年。”
　　 
　　“认下？是她抓来的女儿吧！”我撇撇嘴，柳姨娘曾有个女儿，四五岁上就夭折了，此后便疯疯癫癫，见到女童的便认作自己的女儿，抓着人家不放。甚至还错认过紫陌一次，险些把她脸抓伤了，否则老虔婆也不会急着要带紫陌上京。
　　 
　　现在想来，要是那时她被破了相，反倒是一桩幸事，如今……
　　 
　　驺虞再次陷入尴尬的境地，只好岔开话题道：“爷别忘了两个事，一个是工部李大人家寿礼，廿二便是正日子。一个是昨儿十四爷遣人来说要带完颜小姐来看咱们家大小姐那事。”
　　 
　　“嗯。没忘。准备寿礼的事我这就去和纳兰说，日子是赶了点，倒也没什么。却是个教训，回头得细细打探了各部大人们家里寿筵日子，提早筹备，免得临到时忙手乱脚。至于十四阿哥……”我皱了皱眉，想到那个穿大红羽缎鹤氅火一样的女子，到底有些喟然，深吸了一口气，道“咱们原就是叫紫陌多和完颜小姐亲近的，此次紫陌跳……紫陌出事，她来探也无碍乎人情……但十四阿哥此来……” 
　　 
　　驺虞了然的点点头，“爷是怕这里面带着八爷的意思。不过依驺虞所见却是未必。您亲去向八爷赔罪时，八爷不也什么没说么。听您回来复述，八爷的话里大有‘此事就此揭过’的意思。您想，那日是太子爷的人送了大小姐回来，怕是半个京城的人都瞧见了，您虽没和八爷提太子爷这茬，可八爷岂会是不知道的？他不过也是不便说罢了。大小姐这事搁咱们是打折了胳膊往袖子里藏，八爷那边未尝不是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退一步说，您也知道，八爷当初答应这门亲事，有明公和揆公的面子，也有想结交您和大爷的意思，如今就算亲事结不成了，这面子，这交情，难道也没了不成？所以您就放宽心，八爷是不会为难您的。”
　　 
　　“倒不是怕八爷刁难我。”我叹了口气，八爷是个笑面佛，便是刁难亦不会是明面的，难保这次不是找这小爷来试探，“我怕的是若十四爷……出言试探……这位爷素来直来直去，别说是不是试探，便就问上两句……唉，我竟是个蠢的，想来竟真不知道怎生回他的好。偏，又是个得圣宠的阿哥。” 
　　 
　　“八爷要人来试探要么就是找九爷，要么就是找完全不相干的人，怎会找上十四爷？您真是多虑了。”驺虞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的瞧了我一眼，“之前十四爷也是常带完颜小姐出游的，这次完颜小姐来看大小姐，十四爷相陪，再寻常不过了。而且宫中的消息，完颜小姐已经被留了牌子，暂住德妃娘娘的永和宫，只差旨意了吧……”
　　 
　　“嗯……这倒也是，是我想多了。”忽然烦躁起来，我站起身，“我去纳兰那边吩咐寿礼的事。” 
　　 
　　“二爷用好饭了？”驺虞站起来恭恭敬敬问道。
　　 
　　见他这般反常的恭敬我倒好奇了，微微点了点头，他却立时直起身，冲着外面喊湛露道：“二爷用完饭了，你把那蒸屉里剩下的包子装了盘送我房里去……”
　　 
　　
　　 
　　还没进东院，在穿廊正撞上雁回抱着个藤篮出来，里面凌乱堆着几件衣服，一条大红汗巾从篮口垂了下来，正是纳兰氏的东西。
　　 
　　我一把扯过她，抢了篮子掷在地上，恨声道：“你在做什么？只差没开脸儿罢了，她当你是粗使丫鬟使唤你就应了？！”
　　 
　　雁回挣开我的手，一跺脚，急道：“爷这是做什么？都什么时候了爷还挑这个理儿？！”说着弯腰就去拾。我一怒，抬脚就去踢。篮子滚了几滚，衣裳散落开来，一件藕色撒花绫裤上赫然一团血污。 
　　 
　　愣怔间，雁回已经麻利的将衣服都拢了起来装回篮子，红了脸，道：“奶奶才出小月子，这两天本来好些的，刚才却又……丫鬟们都在忙着伺候，我左右也无事，就送衣服去浆洗上……刚沾上立时洗容易洗净……”她说话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脸越发红了。
　　 
　　我也颇为尴尬，纳兰氏自上个月流产后便行经不止，请了不少大夫吃了不少药才渐渐止了下红，如今看来尚未全好。便是如此，谁又知这不是纳兰氏弹压雁回的手段？
　　 
　　素来恨她们作践我的人！
　　 
　　我扼着雁回的腕子，沉了脸，“那也用不着你。东院里里外外十几个丫鬟，都是死的？偏指使你干活？你怎么自己过来了？鹦巧跪着，茴香呢？不是让人找桑宛要茴香了么？”
　　 
　　“爷越发胡搅了。”雁回甩开手，声音尖利了起来，“里面乱成一团，齐姨奶奶程姨奶奶也忙里忙外伺候着呢，难道要我站着瞧着不成？”吼了出来，却又有几分怯意，眼里蓄了层水雾，编贝般的糯齿咬了咬下唇，叹道：“我知道爷心疼我……可，爷若真心疼我，就让我干活吧。”说罢一扭身越过我匆匆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开始犹豫起要不要换个时辰再来，却见齐氏带着贝锦从院里出来，齐氏见到我也是一怔，忙走快步走过来，“爷来找奶奶？可有要紧事？奶奶收拾身上呢……”
　　 
　　我摆摆手，“无事。我呆会儿再来吧。你哪儿去？”
　　 
　　“太太遣人来找奶奶，奶奶这边动弹不得，便让奴家过去瞧瞧太太什么事。”
　　 
　　“太太能有什么事？既派人来了，又不肯说，非要叫人过去说？折腾人罢了。”我哼了一声，想起雁回，又道，“早上鹦巧叫我打发回太太院子了，雁回那边没人，先叫你屋里的茴香过去服侍两天，等纳兰那边送人过去再叫她回去。”
　　 
　　齐氏叹了口气，道：“奶奶交代过了。只是，我的好二爷，您总这么不管不顾的，却不知奶奶受了多少委屈。昨儿太太才给奶奶没脸儿，奶奶回房闷头哭了半宿，这不早上起来下红的旧疾便又犯了。今儿爷又这么一出……我的爷，您素来最是疼人的，如今便当疼奶奶，太太那边的事就算不让着，大不了不理会就是了，莫让奶奶难做啊。”
　　 
　　我不由皱眉，“昨儿什么事？”老虔婆敢训纳兰？平素不都将这相府千金当菩萨一样供着？我只道老虔婆只敢欺负齐氏这样软弱性子的呢。
　　 
　　齐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原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昨日下晌大小姐的腿又疼了，爷和傅先生都不在，太太让小厮拿爷的名帖去请上次那先生，不知怎的却未请来。太太便急了，骂说妹子还病着哥哥倒欢天喜地的出去四处吃酒，又骂说管家的媳妇无用。然后遣人去叫奶奶，偏奶奶刚吃了药睡下，丫鬟们便没喊。太太更是恼，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到奶奶房里夹枪带棒的骂了一顿……”
　　 
　　听得我火冒三丈，忍不住骂道：“这老妖婆到底想怎样？！我出去吃酒和她有什么相干？又不是我亲娘，轮的到她挑我的不是？她生的好女儿，自己不安分惹出祸事来，我没怨她连累了我，她倒敢怨我了？我就该是伺候她的？！我早就说紫陌那丫头是扶不起的，只那她当个宝儿似的供着，如今好了……” 
　　 
　　“爷！爷！”齐氏大惊，忙来掩我的口，“您就少说一句吧！！可别再给奶奶添罪添堵了。”回头又吩咐贝锦道：“你去太太那边，悄悄找善姐儿问问太太什么事，然后来爷书房找我。”说罢就要拉着我往书房去。 
　　 
　　瞧她那如临大敌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十分无力，叹了口气，“罢了，桑宛，不必劝我了。”
　　 
　　齐氏站住脚，瞧了瞧我半晌，也叹了口气，“那爷……去看看奶奶可好？奶奶这病症原也是怕多思多虑耗损身子的，爷好歹劝解一下，奶奶也不至于想左了。奴家……先去太太那边了……”
　　 
　　 
　　 
　　浓重的木犀香也压不住那股子血腥味，纳兰氏倚在锁子锦靠背上，刚刚补了妆，脸上倒看不出病容，只是搁在银红撒花绫被上的一双手白的骇人，全无半分血色。
　　 
　　想起齐氏的话，心底有些懊恼，饶是我不惧那老虔婆却到底累了她们。坐到炕沿上，握住那只惨白的小手，想抚慰两句，却一时词穷，最终勉强道：“倒累了你……”
　　 
　　纳兰氏眼圈一红，强笑道：“爷言重了。”
　　 
　　“太太那边，不必敬得太过。她素来颇有些颠倒，三不着两的，有些个话你也无须理会，何苦自己怄气？当初……”当初是怎么不动声色收服了齐氏和程氏，又里里外外把我的人都敲打了一番的？如今倒真不知你那厉害劲儿都哪去了。
　　 
　　吞掉后半句话，低下头摩挲起她那玳瑁嵌米珠团寿护指甲套，这会子突然希望她再厉害些个，最好像柳姨娘那样泼辣烈性的，顶那老虔婆一个跟头才解气。
　　 
　　采菽端了茶进来，正听了这句，接口道：“怎容得奶奶不理会？爷是没瞧见昨日太太那架势！把奶奶当贼一样……”
　　 
　　“采菽！满嘴胡吣什么？”纳兰氏本极怕痒，见采菽奉茶上来，便趁机从抽了手去接盖碗，听了她这话，脸一沉，将盖碗重重墩在托盘上，喝道，“平日纵的你，竟这样没规矩！主子的事也是你说得的？” 
　　 
　　采菽被唬了一跳，慌忙跪了下来，惶然道：“奶奶恕罪……奶奶恕罪……”
　　 
　　纳兰氏也不去理她，只拿眼睛瞟我，“是妾身素日少了管教，请爷恕罪。”
　　 
　　瞧着她平静的脸色，深不见底的眸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忽然很是怀疑她真的会被人气得哭了半宿。最终挥了挥手让采菽下去了。
　　 
　　“爷说的，妾身记下了。其实自妾身进门，太太一直待妾身极好，只是最近因紫陌妹子的事情，太太心境欠佳。也是慈母心，见不得儿女受丁点儿委屈的，更何况……”纳兰氏取了帕子掩了口，轻咳一下，目光流转，“妾身也是体谅的。莫说太太，便是妾身这个做嫂嫂的，也是日日夜夜的忧心……” 
　　 
　　可得了吧。没可操心的了，还为她忧心！不被连累就是万幸。我皱了眉，打断她，道：“五月廿二是工部李大人的五十整寿，昨日得的帖子，因回来晚了，还不曾告诉你。你尽快筹备份厚礼送去吧。日子有些赶，难为你了，忙就让桑宛打个下手，之前这些都是她打理的。”
　　 
　　纳兰氏嫣然一笑：“却是爷想不到的，礼我早已备下了。因李大人和我叔父府上素有来往，前几日窝克（满语，婶娘）来瞧我，便已经告诉我李家的寿筵了。我虽不知爷会不会去，但想有备无患，便是不去留作别用也使得，因此早早备了礼。是问了齐妹妹和几个管家媳妇，循的旧例，我揣度着因是整寿，便又厚了一分。礼单在采蘩那，爷是现在过目还是回头让她送到书房？”
　　 
　　我点点头，“不必了，夫人做主即可。”想起驺虞所说，得妇如此夫复何求，然也。抛开她显赫的家世不提，单是持家的手段便是旁人不及。
　　 
　　“还有事要请爷示下。预备十四爷来的席大部分菜蔬已经备好，几样耗时的也一早就让厨下放火上炖着了，只是居戎东的八宝攒盒里如今已没有香麻鹿肉饼和桂花马蹄两样，也叫人买了别家的，却总不如这家的好吃。爷说是用别家的替上，还是索性换了别的？”
　　 
　　我皱了皱眉，这又什么乱七八糟的。
　　 
　　见我皱眉，纳兰氏一怔，随即笑道：“爷不知？是昨日爷遣傅先生回来送信时他特特交代的。旧岁腊月婚宴上十四爷曾赏脸贶临，对席上几份菜蔬多有落箸，傅先生有心，猜是十四爷喜欢的，便记下了，昨日告诉妾身叫今日的席上莫少了这几样。居戎东的八宝攒盒便在其中，因和旧岁略有不同，故有此问。” 
　　 
　　“原来如此。亏得驺虞有心。”我点了点头，爹爹说的没错，驺虞最擅细处着眼，果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略一沉思，便道：“着人去居戎东问问能否现做——便是咱们买料，请他们的师傅来做也使得。好在不算是极费功夫的，左右十四爷要到散了学才能来吧，还来得及。实在不行再换别的吃食顶上吧。” 
　　 
　　纳兰氏点头应了，唤来采蘩交代了下去。这时齐氏从太太那边回来了，过来回话，道：“太太要去岫云寺进香，原是招奶奶同去的，我回说奶奶身上不好，太太也没说什么，却执意要自己去，又亲自吩咐了备车。我拗不过太太，只得回来禀奶奶知道。”
　　 
　　我冷笑一声，向纳兰氏道：“瞧瞧，你敬她吧，幺蛾子都叫她出遍了！！合府上下都知道十四爷今日要来，她偏要去进香！还好意思拖你去？！怎的没让全家都去，和十四爷唱空城计？！我看她真是老糊涂了！！由她去，不必理会。”
　　 
　　“……”纳兰氏也无奈的摇了摇头，向齐氏道：“罢了，去吩咐多带些人伺候，莫有闪失。……再多带些散钱，备着太太道上施舍僧道贫苦之人。”齐氏应了，退了下去。
　　 
　　纳兰氏转向我，叹道：“再怎么说太太也是为了紫陌妹子，爷还是体谅体谅慈母心罢。”顿了顿，轻声道：“其实这几日太太一直在提紫陌妹子的婚事……”
　　 
　　“她还惦着把紫陌嫁给谁？又不是不知道，紫陌是彻底瘸了，还能攀哪个高枝？”头疼欲裂，这个该死的老虔婆！我冷着脸道：“况且这时候论婚事，分明这是害我！！上一桩婚事尚未摆平呢！她说你就听着，她问你就说不知道，可别和她搅合！”
　　 
　　“八爷那边仍怪罪么？”纳兰氏犹豫着道：“爷您知道，论起来，我二窝克也算是八福晋的表姐，而三窝克身份尊贵，若我央她们陪我同去走八福晋的门路……实在不行，还有惠主子那边呢……（请见注解）” 
　　 
　　想到她身后那群尊贵的人，踏实了许多，周身也舒泰起来，便笑道：“还不必夫人出马，我自有理论。当下八爷宽仁，倒没什么，只是里面扯着东宫那位主子爷，多少有些棘手。”
　　 
　　纳兰氏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妾身也不知太太想的什么，这几日竟还念叨着，左右太子瞧上了紫陌，不若把紫陌送入太子宫中……”
　　 
　　“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稍有瑕疵的都不让选秀女，一个瘸子还想送进宫？！”我冷笑，“这会儿她倒看上太子了，太子要好人，要个瘸子吗？别说太子，现在只要有人敢来提亲，我立马贡上，嫁妆加倍的陪送！有人敢娶她我都得年家祠堂烧高香去！”
　　 
　　纳兰氏白了我一眼，语气有些不善：“到底是爷的亲妹子！素日里再有不是，不过是小孩子顽皮些罢了。她这次能以死相拒太子，足见刚烈，爷当给她寻门好婚事安置终身，怎的轻言将她推入火坑？！” 
　　 
　　“火坑？”我斜眼看她，“那倒要请问夫人，如今如何安置于她不是送入火坑？”
　　 
　　“这……” 
　　 
　　“紫陌被宫里留了牌子在先，凭白的自己跳楼摔断了腿却被太子的人送了回来，如今哪户人家敢收她？！莫说做正妻，便是做妾做奴都没敢要的！聪敏如夫人倒是教教为夫如何安置这个亲生妹子不是送入火坑？！”的 
　　 
　　“这……”的 
　　 
　　“夫人莫贤惠太过了。好生歇着养好自个的身子骨吧，紫陌的事情不劳操心。”该说的说尽了，再留无益，我站起身，掸掸衣襟准备离开。
　　 
　　“爷！”纳兰氏忽然喊住我，目光炯炯，似乎下了决心般，认真道：“莫怪妾身多事，妾身是真想为妹子好。前几日窝克来瞧我，提起紫陌妹子这事，说唯今之计只能将紫陌送出京畿，送回湖北，左右紫陌年纪小，再拖得一二年，这事过去了，寻户当地人家，不求为官为宦大富大贵，但求善待紫陌……妾身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法子，爷看……”
　　 
　　“妇人之见！家父巡抚湖广近十载，年家在湖北岂是一般人家？紫陌这事岂是一般小事？怕是过个十年八年的都未必能淡了，又岂是一年两年就能抹掉的？！”
　　 
　　“总有法子……”纳兰氏似乎还不死心，犹要相辩。
　　 
　　“够了！”我喝住她，“为她这事情我担了多少不是受了多少连累！躲还躲不过，你还敢把她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她和太太又有谁认你的好了！左右上面还有老爷子在，她日后是嫁还是养在年家都是老爷子做主，轮不到咱们置喙！莫可怜她吧，谁的婚事是能自己做主的？我的，还是你的？！不如可怜自己！” 
　　 
　　纳兰氏骤然变了脸色，直愣愣的望着我，涩声道：“可怜自己？爷可怜自己？妾身过门让爷觉得自己可怜了？！” 
　　 
　　我一时失语，刚刚说急了，当说不当说的都说了出来，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却是如何打发了她是好…… 
　　 
　　见我不语，她嘴边泛起一抹苦笑，“原来妾身过门便是错，难怪无论妾身做什么在爷眼里都是错的了。爷知道可怜自个，谁来可怜妾身？罢了，爷也不必为难，便给妾身一纸休书……”话音未落，忽然身子一斜，俯在炕沿上呕了起来，刚刚吃的药尽数吐了出来。
　　 
　　我愣怔着未及反应，门外已冲进来几个丫鬟，一时间捶揉的捶揉，递绢子的递绢子，乱做一团。我有些无措起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采蘩拍着纳兰氏的后背，含泪向我道：“奶奶自进门便孝敬婆婆扶持小姑操持家业伺候二爷，哪样做得让爷不如意了？如今为了爷的子嗣又是落得一身的病，爷便是有不如意的，怎的就不肯体谅体谅奶奶？偏在奶奶病着还和她怄气！”
　　 
　　我叹了口气，抬眼瞧纳兰氏，她脸红头胀，一行是泪，一行是汗，身子颤着，不住的气凑，一双手死死抓住炕沿，筋络暴起，更显瘦骨嶙峋……见她这光景，我心下也有了悔意，着实不是想挑她毛病，她也真没有毛病可让我挑，若说不如意，便是恨被人当了那牵线的傀儡罢了……
　　 
　　伸手从丫鬟手里拿过茶盏，分开众人走到纳兰氏身边，揽了她起来。她虚靠在我身上，不住抽泣痉挛，我叹了口气，拿绢子擦了她嘴角的污渍，把茶递到她嘴边，喂她喝了一口，又给采蘩递了个眼色，采蘩会意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我这才放了茶盏将纳兰氏环在怀里，摩挲着她的后背，轻声道：“这是话赶话赶上的气话，你倒当真……”她挪了挪身子，没有吭声。片刻她的泪水便打湿我的春衫，那抹凉意滞留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相偎片刻，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听鹿鸣在院子里喊道：“哪位姐姐通禀二爷一声？十四爷身边的秦公公来了，说十四爷已经出宫了一会儿就到，让爷和奶奶赶紧准备……”
　　 
　　我和纳兰氏都是一愣。
　　 
　　我喃喃道：“这就到了？不是要散了学才过来么？”
　　 
　　却是纳兰氏先反应过来，忙从我怀里挣了出来，高喊采蘩进来伺候梳洗，又叫采菽采芑赶紧去厨下吩咐抓紧准备酒席，又叫几个小丫鬟去紫陌和各房姨奶奶处一一知会，仿佛顷刻就忘了自己病体虚弱，整个人像个陀螺一般忙转起来。
　　 
　　屋里便只有我闲人一个了。
　　 
　　叹了口气，踱出东院，叫鹿鸣去请驺虞同见十四爷，自己一个人向正门走去，准备接皇子阿哥的驾。 
　　 
　　接皇子阿哥，和那个，即将成为他福晋的红衣女子。
　　 
　　（第三章完）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注：、明珠次子纳兰揆叙的妻子耿氏，其母为安郡王岳乐继福晋所出第二女和硕柔嘉公主；而八福晋郭洛罗氏的母亲为岳乐侧福晋所出第七女郡主。也就是说，耿氏的母亲是郭洛罗氏的母亲同父异母的姐姐，所以耿氏论亲戚，是郭洛罗氏的姨家表姐。（耿氏最少比郭洛罗氏大岁。）

由身份而论，一嫡一庶，一个封和硕公主，一个封郡主，耿氏母亲的比郭洛罗氏的母亲要高贵得多。由名气论，这位和硕柔嘉公主素灰常有名滴！她自幼被抚养于宫中，是顺治的养女，康熙二年十二岁时嫁给耿精忠的三弟耿聚忠——比较明显的政治婚姻，而康熙十二年二十二岁便香消玉殒。耿聚忠并没有参与三藩之乱，被封三等子爵，得了善终。

有资料写因耿氏母亲是和硕柔嘉公主，“耿氏出入皇宫，上下以格格称呼。”许多清穿文都写八福晋出阁前是宫中宠儿，如此看来，实际上可能耿氏早在八福之前便有此殊遇了。

PS：岳乐的孩子实在太多了，二十子二十三女，要细论起来将是一个灰常庞大的亲戚关系网，整理起来也颇为头疼……o(>_<)o。

、明珠三子纳兰揆方的妻子淑慎，为和硕康亲王杰书第八女，封郡主。揆方作为和硕额附，其礼遇与公爵同。根据年糕为揆方两口子写的墓志铭来看，这位和年糕媳妇的关系一直很好。从年纪上看，貌似这位郡主和年糕媳妇的年纪差不多，素个小婶婶。所以可能更像朋友而不是长辈吧。咔咔。

、历史上的惠妃纳兰氏并不是二月河大爷所写的那样是明珠的妹妹，而是明珠不算太远房的堂侄女。




梨花满地不闻莺（）


　　【番外——夏小满】
　　梨花满地不闻莺（）
　　
　　冰姿玉骨，东风著意换天真。软红妆束全新。好在调脂纤手，满脸试轻匀。
　　为洗妆来晚，便带微嗔。香肌麝薰。直羞煞海棠春。
　　不殢数卮芳酒，谁慰黄昏。
　　只愁睡醒，悄不见惜花贤主人。
　　枝上雨、都是啼痕。
　　——元?张之翰 《婆罗门引 赋赵相宅红梨花》 
　　
　　 
　　康熙四十一年八月初五 
　　 
　　京城的秋天和鄂中不同，入了八月，晌午日头虽还是毒辣辣的，可风里多少带了些许凉意。
　　 
　　不便在院子里睡中觉了，小满叹了口气，当真吹了风生病了，怕又是一顿折腾，她可怕了那些苦到极点的药了。于是让贴身丫鬟杏儿收了槐树下的凉床，准备回房小憩。不想却被外面执事的媳妇拦下。 
　　 
　　“给夏主子请安，夏主子吉祥。”那媳妇满脸堆笑的请安。
　　 
　　夏主子。这个称谓让小满十分不适应。如果不是这院里只她一个人，她定会认为那媳妇唤错了人。 
　　 
　　自两个月前她被一乘软轿抬进九府，只有嫁衣没有婚仪就成了九爷的人之后，这府里的奴才都只称她为夏姑娘。 
　　 
　　“夏主子，有人递了食盒到二门，指明是孝敬您的。”那媳妇让身后粗使丫鬟将东西递给杏儿，谄媚的笑道，“门上回了贾格格，贾格格便打发奴才给您送来，还让奴才问您安。”
　　 
　　“唔，有劳了。”小满小心翼翼收起了惊诧，不动声色的点头微笑，却没有给她任何赏钱便打发她走了。不是不知道这媳妇是府里得脸的下人，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奴才吃不到好处是会回头咬人的，只是她现下实拿不出多余的银子来散财消灾。
　　 
　　“夏主子？我什么时候成夏主子了。”她边往回走边喃喃自语。
　　 
　　“还不是前几日爷连来咱们这里听了几天的曲子，又赏了张顶好的古琴过来。这些嬷嬷们见主子开始得宠自然就跑来巴结了。”杏儿拍了拍手里的食盒，轻笑道，“嘿，主子，看来爷对主子真是上心了，去了庄上还打发人送这绣……”正说着却被小满一个冰冷眼神镇住，讪讪的笑了笑，不敢再说下去了，跟着默不吭声的小满进了内室。
　　 
　　坐到桌边，瞧着眼前丝毫不打眼的食盒，小满深深叹了口气，对杏儿道：“爷特地把那……那物什装在食盒里，就是不想人知道，你还在外面喊……”
　　 
　　杏儿忙福身告了罪，伸手去开那食盒。
　　 
　　小满下意识别过头去。
　　 
　　又是一盘子……绣鞋吧。她暗暗想。
　　 
　　九爷喜欢她的小小金莲，总是四处搜罗一些艳美的绣鞋赏赐来，可又仿佛不愿让人知道他的嗜好一般，赏的绣鞋都是拿食盒装着送过来。每次这食盒都是直接落到小满手里，今天送到了二门上，又被二门上送到贾格格哪里……恐怕合府上下都知道了吧……九爷回来怕是要动怒了吧……她，可还有安生日子可过？的 
　　 
　　“主子，没鞋，是甜梨！！”杏儿翻遍了那食盒，快乐的叫起来，“哈，这真是巧啊，前儿主子还念诵想吃梨呢，今儿爷就送来了，主子的好日子快近了！！”
　　 
　　“梨？”小满“呼”的一下站起来，别头去看，深檀色的食盒里整齐的摆着六个黄白甜梨。六个……她不由一阵心悸，难道……
　　 
　　“今儿是初五？”小满焦急的问。
　　 
　　“是啊……”杏儿有些奇怪的望着主子。
　　 
　　八月初五……难为他还记得。小满叹了口气。六个，这六个是还我的？可是要断了么……是啊，也该断了……的 
　　 
　　她无意识的拿起一个梨子，放到鼻子下面嗅着。清甜的香气一如当年，可是当年的人呢……
　　 
　　“主子，主子……”在杏儿的急促呼唤声中，小满回过神来，瞧小丫鬟脸色微赧，有些奇怪。还未张口问，杏儿先怯生生的道，“主子，奴婢这就给您洗了去，您先别吃……脏的……”
　　 
　　小满不由哑然失笑，只是嗅嗅香气，又没有要吃……不过这个动作确实容易被她误会。“都洗了吧。”小满放下梨，转身踱回屋子。这会子，倦的紧。
　　 
　　“那个……主子……”杏儿喊住她。
　　 
　　“嗯？” 
　　 
　　“主子，您看，要不要给别的几房送几个去？”
　　 
　　“不必。” 
　　 
　　“可是主子，别房也就罢了，这东西可是贾格格遣人送过来的，她定知道是什么了，若不去让让，怕是要被挑理的……”杏儿正色道。
　　 
　　论理，是当如此。但是，这不是爷赏的，也不是外面人孝敬的。是他……还回来的……这是断不能给的。小满沉了脸色。“我说了不必。”
　　 
　　见杏儿又要开口劝，她立刻道：“‘给别的几房送几个去。’几个？！莫说别的，你且仔细点点，一共就送了六个来，我能送几个出去？贾格格、兆佳格格、婉主儿、梅主儿、金姑娘、裴姑娘还有惠娘和秋素，就算我不吃了，这梨一人送一个去也不够分！”
　　 
　　一点下来，算上嫡福晋和完颜侧福晋，再加上她夏小满，这府里有名分的女人就有十一个，还有四个是伺候了爷虽没给名分却极有脸面的丫鬟姑娘。庞大的内宅，她就算有心思也有银子一一去示好，也得弄倾家荡产。况且她是没银子的。
　　 
　　杏儿被堵的无语，默默端着食盒下去了，洗好了梨用盘子端了过来。
　　 
　　躺在床上，擎了梨在手里，小满半眯起眼睛，视线绕过梨子，透过窗子，直看着屋外的那几棵枝繁叶茂的槐树，倦意袭来，朦胧间，那树就变了样子，变成了她外祖宅子后院靠院墙栽着的那些梨树…… 
　　 
　　这个时节，梨树上应结满了果子，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甜香。
　　 
　　外祖家的规矩是八月十五才可以首次摘梨，挑最好的在赏月时候合家享用。但实际上七月底就有熟得可以吃的梨子了，那树虽然高，可总有些矮枝，于是墙里家奴墙外路人之后不乏顺手牵羊者，再有胆大的就干脆偷偷爬上树“窃梨”。
　　 
　　大胆的，比如，三十一年时刚满五岁的夏小满。
　　 
　　比如，那一年十三岁的年羹尧。
　　 
　　（第一章完）



梨花满地不闻莺（）

　　梨花满地不闻莺（）
　　 
　
　　 
　　小满一直坚持认为无论过多少年她始终会记得初遇年羹尧时的情景，可真正想认真回忆时，一切都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记不起他那时具体容貌了。不是因为遗忘，是因为在此后的无数次见面，她总是会细细打量他，记住他最新的样子——肤色深了，眉毛浓重了，鼻子更加挺拔了，脸上出现了坚毅的线条……于是，最初稚嫩的容貌就逐渐被新的描摹所取代，淹没岁月里，最终彻底消失。
　　 
　　她只记得，他骑在枝桠上悠哉的啃着梨子，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让人瞠目结舌。
　　 
　　一个贼，竟比主人还气派！
　　 
　　当她结结巴巴的说他是贼时，他却撇撇嘴，道：“贼？你不也是！”
　　 
　　是啊，谁能相信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会自己爬上树来摘梨吃？
　　 
　　她傻傻的瞧着他满不在乎的继续啃着梨子，茫然而不知所措起来。
　　 
　　“拿，这个甜。肯定的。我最会看梨。”他递给她一个梨子，还善意的补充说，“你个子小，够不到最高枝的梨。我看你爬树也不是多机灵，莫让你白来一趟。”
　　 
　　那是惟一一次，他让她觉得窘迫。
　　 
　　明明不是贼，梨是外祖家的，也算得是她的，可她确实是趁睡中觉的功夫骗过嬷嬷和丫鬟偷偷过来爬树摘梨的，且按规矩还不可摘梨……算不算得是偷儿……？
　　 
　　年幼的她困惑于这个问题，虽然想吃那梨子，却也不敢伸手拿，唯恐拿了就真个是偷儿了。
　　 
　　“这是我外祖家的梨。”她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接了梨子，却偏生说了这句话想做解释。
　　 
　　“外祖？”少年愣了一下，有些不信的问：“你姓郑？”
　　 
　　给了郑家是她的姨母。她摇了摇头，“姓夏。”
　　 
　　“夏……哦。”少年想了想，迅速站起来又摘了几个梨子兜进衣服里，然后俯下身笑眯眯的对她道：“主人家，小生借梨子六枚，他日必当还来。”说完竟一手抓着衣襟一手攀着树枝一纵身跃上墙头，松手一滑，消失在她眼前。
　　 
　　六个梨子。 
　　 
　　他问她借了六个梨子。
　　 
　　在康熙三十一年八月初五。
　　 
　　情浓时，他曾说，我欠你六个梨子，还不上，只好把你娶回来，这样你的就是我的，便不必再还了…… 
　　 
　　可如今，这六个被归还的梨子安静的立在她的案上。
　　 
　　“此后，两不相欠吧……”小满阖上眼睛，微笑着把梨子放到唇边，印上去一排细小的牙印。“真好……两不相欠……”
　　 
　　梨子多汁，满口琼浆。
　　 
　　太过甘美吧，甘美到……热泪盈眶……？只是，这泪，为何这般咸涩……
　　 
　　再无睡意，小满翻身起来，打开了装嫁妆的朱漆描金箱子，翻出那个绣着梨花的荷包，摩索半晌，最终还是倒转荷包——
　　 
　　一枚小小的银锞子跌落下来，砸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都，舍了吧。的 
　　 
　　唤来杏儿，小满刻意不去看锞子上的字，把这个堪堪一两银子打造的小东西交到她手中：“去弄壶酒来。” 
　　 
　　“主子……”杏儿一怔，主子从来没有提过要喝酒这样的要求，而且，主子哪里来的闲散银子喝酒？！但她还是应下了，毕竟是主子么，于是顺从的问道：“主子要什么菜？”
　　 
　　什么菜…… 
　　 
　　“不用了，我，吃梨子。”小满指着桌上黄白的甜梨，带着不分明的笑意，“一会在外面的树下支张小几，梨子和酒也摆过去。”
　　 
　　“主子，这万万不可。”杏儿忙劝道：“梨子性凉，树下又阴冷多风，再饮酒，主子的身子可禁不起。” 
　　 
　　“就这样。”小满用少有的专横语气下了决定。
　　 
　　 
　　 
　　小几支起来的时候已近日暮，残阳西沉，白昼的气息渐渐掩去，晚风吹透衣衫，竟是带着清寒，小满不由哆嗦一下，忙抿了一口烫好的温酒，这才有了暖意。
　　 
　　不知是什么酒，小满没问，她不善饮，也不懂酒，即便问了名字，怕也是不知道的。入口绵长，带着浓厚的醇香，总归不差吧。只是，这香掩了梨子的气息，好好的甜梨吃到嘴里竟味同嚼蜡。或者与这香气无关，只是心境变了吧。
　　 
　　一口梨，一口酒。梨子是没法全部吃掉的，小满便挨个咬过去，每个梨都咬到。直到填满了肠胃，再吃不下梨子，小满起身将那六个残梨抛在树下，踢了些土埋上，小孩子赌气般踩了踩，便坐回来继续灌酒。 
　　 
　　杏儿有些懵了，有些慌张，结结巴巴道：“主……主子，少饮一些吧，省得……省得醉了……”  
　　 
　　醉了好啊。小满忽然笑了，摆了摆手，擎着酒盅，细细瞧着杯中荡漾的月影——苍白的，冷冽的，一如那枚小小的银锞子。
　　 
　　那年，他偷偷塞给她一枚刻了“羹”字银锞子，悄声在她耳边言道，见物如见人，这锞子，是个念想。 
　　 
　　她戏言要拿来买糖。他也不恼，只说若她吃了甜头能记一辈子他的好，那也值得。
　　 
　　这话，比糖还甜，她哪里还需要买什么糖？！
　　 
　　可终未承想，她是用这做念想的银锞子沽酒买醉，藉以，忘记他。
　　 
　　醉吧。醉了最好。
　　 
　　小满推开酒盅——杯饮怎能畅快，旋抓起酒壶，对上壶嘴，一仰脖，温热的酒便如一条线滑过咽喉直落到胃里。 
　　 
　　杏儿大惊，几乎是扑将上来，死命夺下那壶，急道：“主子千万注意身子，且缓缓再饮吧，饮急了伤胃……” 
　　 
　　伤胃？不会伤胃。是伤心。
　　 
　　她原是不该伤心呵，她当是早应知道彼此无缘了，她当是早该死心的。
　　 
　　无望之事何必纠缠？
　　 
　　死心吧，死心了就不会伤心了。
　　 
　　她早该死心的。
　　 
　　她早就应该死了心的。
　　 
　　踉跄来到树前，摸索着粗糙的树皮，小满深深叹了口气，抬头望去，树上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只剩一弯新月，投来淡漠的光。
　　 
　　“主子，回去吧，夜里风凉，心里不痛快也莫要糟蹋自己身子啊……”杏儿跟在小满身后不住的劝道。 
　　 
　　“我想，吃梨……”小满嘴里轻轻溢出这句话。
　　 
　　杏儿吃了一惊，还没待回答，让她更吃惊的事情就出现了，小满竟然抱着树干要开始攀爬……小丫鬟的魂儿都要吓没了，主子这是干什么啊？醉了？还是疯了？！！
　　 
　　杏儿慌忙过去拉住小满的衣衫，一边往下拽她，一边不停央告道：“主子……您醉了，快和奴婢回房吧……” 
　　 
　　小满也不听，也不理，找着盘结之处便踩上去，可一双莲足如何也蹬不住，稍一使劲，便是钻心的疼。她咬着牙赌着气，一遍遍试，又一次次失败。最后，她终于倦了，转过身倚着树缓缓坐下，看着自己乌嘟的鞋面，裹得像小粽子一样的莲足，忽然落下泪来。
　　 
　　三十一年八月初五，是她最后一次爬树。同月廿四，她就被缠了小脚，再也爬不上树去了。
　　 
　　就是在那最后一次爬树时，她碰到他。
　　 
　　她开始恨，为什么不早些缠足，若早缠了，她不能爬树，亦不会见到他。若是不曾相见，便自没有相思入骨，此后她就是嫁得再不如意也不会有任何抱怨。
　　 
　　她又恨为何要缠足，如果不曾缠足，姿容平平家世平平的她也未必入得九爷的眼，那也就未必没机会嫁入年家…… 
　　 
　　可如今，可如今，只余一场空恨。
　　 
　　酒气怨气一股脑的涌上来，小满再遏制不住，不由得嚎啕大哭。越哭越难受，越哭脑子越胀，直哭得昏天暗地，浑然不觉院子里灯火晃动、人声吵杂，犹自哭着自己的。直到两个粗壮的仆妇硬生把她拖拽起来，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到她脸颊上，她才有了一丝清明。
　　 
　　一个娇柔甜嫩的声音响起：“……手板十下……”
　　 
　　贾格格有着一副金玉嗓子，唱得一口好曲，由此深得九爷宠爱。她那声音，无论何时、无论怎样的语气、无论说的什么话，声音都是那么悦耳，可这命令执行下去就没有那般美妙了。
　　 
　　仍在混沌中的小满被押住身子，桎住双手，七寸长六分厚的硬戒板落下来，立时起了淤紫的血印子，灼烧一样的疼。十下之后，手已不堪。
　　 
　　贾格格那动听的声音飘忽着窜到她耳边，低吟一般道：“这是你自找的，看没了这双手，弹不了曲子，你还怎么的勾引爷……”
　　（第二章完)


梨花满地不闻莺（）

　　梨花满地不闻莺（）
　　 
　　
　　 
　　酗酒。淋风。责打。
　　 
　　这夜之后，小满就高烧不退，直浑浑噩噩四五日，才退了热，病体有了起色。好在素来身子壮实，又将养了两三日倒可坐起身来，只是身子仍甚是虚弱，尚下不得地。
　　 
　　一边由着杏儿喂粥，一边听她战战兢兢转述了那日的情形。望着丫头累日来熬出的红肿眼睛，再瞧自己这双手——层层叠叠缠着软布，莫说用得，就是曲曲手指也难，小满真是追悔莫及，暗恨自己糊涂，丢了脸面不说，还伤了自己又累了旁人。
　　 
　　杏儿也是强打精神勉强支撑着，见主子怏怏的，自己也没什么情绪，但仍劝道：“主子莫要想那些不相干的事了，眼下养好身子要紧。”顿了下，想了想，又小声道：“爷和福晋就回来了……主子可也要有个准备啊……”
　　 
　　想起爷和福晋，小满不由打了个冷战，惨矣，九爷走前还吩咐了要她在八月十六的家宴上弹曲子的，现在这双手……可如何交代？！若爷查起那日送来的梨子……
　　 
　　“主子……”见到小满脸色骤然惨白，杏儿的心也跟着悬起来。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入府日子并不短，对于福晋治家的手段倒也看的明白。其实她之前还觉得主子是很有城府的，可自那日酒后失态之后，她心里也没底了，搞不清楚这主子到底是智是愚。她出言提醒算是尽个奴才的本分，原也没承望小满能有极好的应对之策，但求主子能有些急智，可眼见小满骇得不轻，自己也跟着绝望起来——若是有什么隐情在里面，她的命就真个没了。是以她张了张嘴巴，唤了声主子，却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话来。 
　　 
　　跟了这样的主子，还能说什么。只能看命数了。
　　 
　　奴婢是这样，她主子夏小满又何尝不是在看命数！
　　 
　　主仆二人自顾自的惶恐烦躁，相对无言，房间里一时陷入沉寂。
　　 
　　半晌，杏儿强笑着打破僵局道：“这几日都是奴婢给主子擦的脚，今儿主子起身了，奴婢打水来给主子烫烫脚舒坦舒坦可好？”见小满点头，她忙撤了碗筷，出去打了盆热水进来。
　　 
　　双脚浸入热水中，小满惬意的长出一口气。这几日发烧，浑身关节痛的要命不说，双足更是肿胀难耐，去了裹脚布也没有丝毫缓解，平日只靠杏儿拿着巾帕浸了热水敷在脚上腾着的，这会子是难得的畅快。 
　　 
　　伺候小满净了脚，杏儿犹豫了一下，问道道：“主子可要缠上？”
　　 
　　小满看了看基本消肿了的小脚，点了点头：“松了这些日子，再松下去脚肉变硬，怕是连路都走不了。” 
　　 
　　杏儿依言回身拿了药膏，在小满的莲足上细细的涂匀，然后取出浆好的裹布和棉花，有些忐忑又略带歉意的道：“主子，奴婢缠的不好……您且多担待……”杏儿自己没缠足，也不会缠足，平素都是小满自己来，杏儿只在旁边看过。小满没说要教她，也没透露过让她伺候缠足的意思，她也就没上心学。现在小满手不能动，可若真要她来缠，怕是要一团糟，因此她才惴惴的先恕个罪。
　　 
　　小满先前忘了这事，听她这么说才悟过来，忙道：“罢了，我自己来吧……”话一出口，自己也想到了手不能动，只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冲杏儿点头道：“只得你来了……”
　　 
　　杏儿连忙蹲下，捧住小满的左脚，把裹布直头按在脚内侧靠里踝子骨附近，打脚内直扯大拇趾尖，兜住斜过来绕到脚背，再打脚背外斜着往下绕裹严压向脚心。这几下手法还有些模样，只是搂的不紧，不知是不敢勒紧还是根本就不懂。这不是白缠？！小满脚动了动，道：“罢了，不缠了。”
　　 
　　杏儿脸一红，讪讪的道：“主子……奴婢手拙……”
　　 
　　“不怪你。不缠了。你去箱子里把那个金线绣牡丹黑布包袱里的鞋子拿来。”小满摇了摇头轻声道。 
　　 
　　杏儿依言去了，打开包袱，捧出一双小小绣鞋，紫檀木弯七分的弓底，暗红缎面零散缀着几朵白梅花，鞋口用五彩线细细缝的花牙子，再衬着这黑色包袱——真真是清秀幽闲、沉静古雅。
　　 
　　杏儿整个人都看呆了，直到小满出声唤她，才回过神来，一脸欢喜道：“怎的从没见主子穿过这双鞋？这鞋真好看，比爷送来的那些富贵花俏的都好看！”
　　 
　　小满有些复杂的看着那双鞋子，最终还是伸了伸脚。杏儿将那绣鞋套上她的莲足，伸手摸上那绣鞋才发现，两相鞋面鞋里中间夹着硬层，她惊讶的望着小满，小满无奈的笑了笑，道：“中间是藤编的，用药浸过化硬了的，不走形。穿着这双鞋，便跟缠裹了一样。”
　　 
　　“那主子平常为何不穿？”杏儿口快，没细想就脱口而出。说出来就后悔了，这样的好鞋子不肯穿自然是有些个缘故，再勾起主子的伤心再疯一场……她打了个寒颤，立时禁声。偷眼瞧了小满，见她神色无异恍若未闻，杏儿才放下心来，迅速塞好了棉花到鞋子里，然后扶着小满躺下，压好被角，端着洗脚水退了出去。
　　 
　　听到关门的声音，小满下意识蜷缩起身体，一双木底碰到一起，发出沉闷的声音，就像是一声叹息。她颤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了下来，轻声叹了口气。
　　 
　　那双鞋子，是去岁合家进京前，三舅舅的小姨娘送予她的，不止是可替代裹布缠足，还是一双上好的冬鞋。因鞋里另有夹层，可塞棉絮进去，冬日里穿也不会冷；又因是木底藤里，下雪天穿，不会湿了鞋袜，着实是好物什。她初得时满心欢喜，常穿在脚上，却未承想这么双好物什彻底断送了她的姻缘。 
　　 
　　成亲那夜，九爷把玩着她的脚，带着几分醉意，含混的对她道，那日富察家堂会上，他到门口是刚好赶上她从车上下来，罗裙一扬显出一双细薄窄俏的莲足，好赛一牙香瓜，那暗红的鞋子迎着雪色越发显得鲜亮，艳美得竟让人移不开眼睛。
　　 
　　小满呐呐的说不出话来，她万没想到真相如此。
　　 
　　那日堂会上，她挨不住主人家盛情相邀，便净手抚琴，一曲《疏影?暗香》艳惊四座。之后没多久，登门提亲的便络绎不绝，她那只认权势的爹爹笑不拢嘴，也挑花了眼，或是反复权衡吧，迟迟没有为她定亲，直到九爷府上的聘礼到了夏家门口，婚事就此尘埃落定。所有人，包括当时的夏小满自己，都以为九爷是看中了她的琴艺——京畿坊间都言说九爷最会玩乐，遍集各色各艺女子。
　　 
　　而直到此时，她才知，九爷瞧上的是她这双穿了红缎鞋子的脚。
　　 
　　她就此厌恶起这双鞋，深深压进箱底，试图忘记。只是今日，既是不得不翻出来穿——替代缠足，也是因为再没了什么念想——断了那情，便也就没了锥骨的怨恨。
　　 
　　毫无睡意，小满翻了个身，妥善放置了双手，然后盯着布上的纹络，寻思着手伤——伤在皮肉，骨头无碍，这几日只觉得痒痒的，是在长新肉吧，不知道何时能痊愈，若没伤及筋骨，还是能抚琴的。 
　　 
　　忽然就想起了贾格格的话：“看没了这双手，弹不了曲子，你还怎么的勾引爷……”
　　 
　　忽然就十分想笑。小满动了动双脚，自言自语道：“勾引爷……？那你实不该废了我的手，该是废了我的脚才是……”
　　 
　　（第三章完）



梨花满地不闻莺（）

　　梨花满地不闻莺（）
　　 
　　
　　 
　　中秋当天，爷和嫡福晋匆匆回府又匆匆入宫赴宴。
　　 
　　同时回府的侧福晋完颜氏打发人来瞧了小满，却什么也没问询，只撂下一盒子药膏。
　　 
　　小满心下生疑，实不知道之后来的会是什么。依照身子的状况，十六的家宴是不能出席了，刚好也算躲过，便顺势央来人向侧福晋告了假。
　　 
　　得到肯定回复之后，小满倒稍稍有些安心了，反正也没有对策，得过且过吧。
　　 
　　谁知道形势就在十六这天家宴上发生了变化。
　　 
　　“……爷找主子抚琴，福晋还没说话呢，贾格格就插口说主子不守规矩，她罚了主子。她还在编派主子呢，爷却恼了，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把贾格格扇到桌子底下去了。满桌子人都傻了，贾格格也傻了，一句话没有就直勾勾瞧着爷。待爷喊人把她拖下去打四十板子，她才醒过味来，这才哭天喊地的叩头求饶。爷理都没理，坐下来就喝酒。奴才上来拉贾格格，贾格格便爬过去抱着爷的腿干嚎。爷急了，上去就是一脚。连福晋都唬了一跳，忙拉着劝着，好容易才把爷稳住，板子也减成二十了。饶是二十板子，也要了贾格格半条命呢，若真打实了四十板子，她非过去了不可。哼，叫她成日介装狐狸媚子哄着爷，不过代福晋侧福晋掌家几日，就猖狂起来了，这下吃苦头了吧！！”杏儿眉飞色舞的学着听来的家宴上的热闹，不时还伸出手比划一下，弄得小满哭笑不得。
　　 
　　“你倒真像个说书的女先生了。”小满无奈的笑了笑。
　　 
　　“主子，九爷可是给您出了口气啊！”杏儿犹在兴奋，道，“她素日就与主子为难，以后肯定不敢了。你是不知道爷骂她时她那个表情啊，脸色又青又白的……嘿，真是出了口恶气啊。”
　　 
　　小满摇了摇头，其实贾格格和她没什么恩怨，不过是府里堂会上，她抚琴贾格格唱曲，后来爷单单赞了她一人，又连续几日来她房里听琴，这才招了一直得宠的贾格格的恨。顺口问了句：“她编派我什么了，爷又说了什么？”
　　 
　　杏儿明显愣了一下，却忙掩饰着，讪讪笑道：“她能编派您什么啊，无非是不守规矩，酗酒逞疯罢了。爷……爷就骂她胡说。”说话间眼神游离，并不敢瞧着小满。
　　 
　　小满叹了口气，道：“肯定有难听的话吧。说了吧，我不怪你，我也好心里有数……”
　　 
　　“贾格格只说了那些……”杏儿声音越来越低，“是爷。爷说，‘娶她回来就冲着她这双手，你打烂了她的手，爷还听什么曲？以后你养她？！爷的东西你也敢毁了？！你也配？！’……”
　　 
　　“果然。”小满笑了笑。爷大概是觉得自己的东西被毁了吧，发火也只是泄愤而已。她，只是爷的一个物什，如同一件茶盏，一本杂书，抑或，一只蝈蝈笼子。爷，何曾真的喜欢过谁？那样迷贾格格柔媚嗓子，那样宠着疼着，可一翻脸说打就立时打了——到底是没上心吧。
　　 
　　看着主子笑的奇怪，杏儿有些害怕，忙劝道：“主子也莫生气，爷原是气急了的……主子，奴婢伺候您上妆吧，我看九爷今儿下朝一准儿来看您——您的好日子近了啊。奴婢先给主子道喜了！”
　　 
　　“好日子……什么好日子！”小满不由苦笑，转而叹道，“我没生气。我是万不图什么‘好日子’的，能过安生日子就足够了……可如今……”
　　 
　　可如今，这一闹，日子还会安生？！
　　 
　　果不其然，十七这日，爷没有过来，麻烦过来了。
　　 
　　连续三天，除了福晋和挨打的贾格格外，其余大大小小的妾室都跑来小满这里“探病”，就连有孕在身的兆佳格格都不怕过了病气，腆着肚子过来这边小坐片刻。
　　 
　　可笑，她“病”了十天，她们装聋作哑不说，背地里还要冷嘲热讽、搬弄是非；一朝风向转了，她们立时跑来嘘寒问暖，甚至公然或明或暗的讥笑贾格格。谄媚讨好，挑拨离间，落井下石，各种嘴脸让她们做遍了，简直让小满应接不暇，到了最后，除了傻笑，她再无别样表情。
　　 
　　到了第四日，爷仍没出现，这些人便又都销声匿迹了，留给了小满难得的清净。
　　 
　　没舒坦上一日呢，完颜侧福晋竟也亲自过来，只是，她的眼神她的言辞无一不带着锋机，简单几句寒暄之后立时提及了初五晚上的醉酒。小满便按自己事先想好的词儿，只说是想家。起初不过为了辩白，说着说着，忽然就想起家中的诸多好处来，不由红了眼圈，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戚然。
　　 
　　完颜氏冷眼瞧着，也不置可否，简单劝了几句，末了，带着模糊的笑意，似是意味深长的道：“妹妹可要好生养好这双手啊。”然后还没待小满反应过来呢，人已起身告辞了。
　　 
　　这一刻，小满只觉得身心俱疲。
　　 
　　爷身边的女人，任哪个也不是好相与的，堪堪的都是笑里藏刀，面上的甜美掩不住私下的恶毒。爷迷谁，谁就离危险近了些。最安全的法子，就是没有让爷沉迷的地方；可若爷抛开手了，下面人又难免践踏上来，在这府里的日子也是没法过的。
　　 
　　世间安得双全法？！饶是她这自幼便是惯见了深宅大院里无声厮杀的，也不由茫然无措起来。
　　 
　　得过且过吧。小满再次这样劝自己。不然又能怎样，没得自个委屈自个。
　　 
　　病中不必每天去给嫡福晋请安，小满便乐不得把自己关进院子，不去看周遭的险恶，像要重新活过一般，积极找些事做。手不能动，碰不了琴棋女红，又没有什么书籍，她便将旧年的琴谱翻了出来，细细研究去，借以打发时光，倒也悠哉。
　　 
　　只是这世上没有彻底悠哉的日子。
　　 
　　廿四，不知道是有人去爷面前搬弄是非了，还是九爷突然想起了还有她夏小满这么个人，没有通传知会，他便面无表情的出现在小满面前时，着实吓了她一跳——彼时，她正穿着家常衣衫、半盖着薄被趴在床上，手肘垫着引枕，吃力的翻着琴谱。
　　 
　　“还不能起呢？”九爷撩衣襟坐在桌前，虽是问她，却并没瞧向她，只瞥了一眼壶里她日常吃的茶，便脸色一沉，喊住正要过去扶起自家主子的杏儿，打发出去书房取他的茶沏来。
　　 
　　杏儿瞧了瞧小满，咬了咬嘴唇，无奈退下。
　　 
　　小满有些慌乱起来，手不能动，便以肘为轴撑了撑，试图起身，可只翻了个身，始终借不上劲起不来。她也不敢望向九爷，只压低了头，尴尬的道：“爷恕罪，小满，小满实在是无法起身了……”
　　 
　　只听见 “哼”了一声，视线里袍影晃动，他人已到了她跟前。下颌被扬起，九爷冷冷的声音贯穿双耳：“你又不是贾如月，也没挨板子，你趴着做什么？”狭长的眸子里闪过的寒意让她心底一凉，不由打个冷战。的 
　　 
　　明显的颤抖传到了九爷的手上，他忽然轻笑了起来：“你在害怕？看来，你还是吃了酒胆子比较大。” 
　　 
　　到底东窗事发了。说这些日小满一点都不担心，那是假的，她不过是努力忘记，好让自己没那么恐惧。临到面对的时候，恐惧还是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先前想好的说词统统消失了，只剩下身体战栗不已。 
　　 
　　九爷也不言语，只摩挲着她的下颌，拇指上的玉扳指硌的她生疼，半晌，他忽然带着一丝戏谑，柔声问道：“你，可有话要讲？”
　　 
　　（第四章完）



梨花满地不闻莺（）

　
　　 
　　要讲什么？ 
　　 
　　问爷指的又是什么？
　　 
　　说梨子，醉酒，爬树，都是因为想家……？
　　 
　　至少，要说点什么吧……小满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张开嘴，却没有丝毫声音，只是恐惧，只剩下恐惧。 
　　 
　　挨板子她并不怕，被撵回家也没什么，即便是死亡，也算是一种解脱。可，身子就是不停颤抖，她轻轻动了动双腿，试图镇定，可如何也镇定不下来。
　　 
　　“嗯？”一抹红色吸引了九爷的眼睛，他的手忽然离开了她的下颌，从被里拖出那双小小的莲足，语气里多了些惊喜，“这双鞋还在？再没见你穿过，爷当这鞋没了呢，还着人去做，打算下雪时再拿给你呢……” 
　　 
　　九爷掐住她的足侧捏了捏，不由皱了皱眉头，咂口道：“这鞋太硬的……这不好……等爷让人做的那双拿回来的，软缎子面……”指腹无意间划过鞋口上露出的肌肤，香软嫩滑的感觉让他一怔，不由牵了牵嘴角，柔情蜜意的调子，却道：“贾如月应该庆幸她没弄坏你的脚，不然爷非活剐了她不可。” 
　　 
　　“贾格格她……”小满终于觉得声音回归了自身，可自己也没想到一张口就是这个名字。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九爷挑了挑眉，盯着她，笑吟吟的问道：“你是要告状，还是替她求情？”虽是笑着，可他眼里根本没有笑意，一脸玩味，一派讥讽。
　　 
　　也许应该说几句体面话，或者自我表白一下，或者，也许还是什么都不说比较好……眨着眼睛想了想，最终，小满还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最好别耍小聪明。”九爷瞧着她脸上多变的表情，最后不由嗤笑出来，“你实在不是一个聪明的。”说话间，他的手已经脱去了她的鞋子，把那只菱角样的小脚掐在手里，细细捻着，另一只手伸手去解她的衣衫。 
　　 
　　“爷……”小满忙慌慌张张道：“小满手伤未愈，尚不能伺候爷……”
　　 
　　“爷不会废了你这双手的，爷还要听曲子呢。”他忽然起身，宽了外衣，解下汗巾，一把扯过她的手，将其紧紧绑缚在床拦板上。
　　 
　　“爷！不要绑我……爷……求您……”极度惊恐下，她有些语无伦次。
　　 
　　“你怕什么……”衣衫已经摊开，九爷漂亮的凤眼里隐隐闪动着光亮，“别怕，爷不玩花样儿……只是不想伤了你的手……”
　　 
　　她不是恐惧九爷玩花样，她只是惧怕被绑缚，何况又是在这样一个让她恐惧的日子里。
　　 
　　‘八月廿四日，煮糯米和赤豆作团祀灶谓之餐团，人家小女子皆择是日裹足，谓食餐团缠脚能令胫软。’ 
　　 
　　十年前的今天，拜过小脚娘娘的神位，吃过粘团子，小满就被嬷嬷绑在凳子上，开始了缠足。虽然先行用热水泡软了双脚，可那四个脚趾头硬生被拗断缠裹起来时，仍是痛彻心髓。
　　 
　　从试缠到裹瘦再到裹弯，数月里，她无数次被绑缚起来，折骨缩肉，百般缠裹，直熬了一缸脓血一缸泪，才有了这双尖如新笋、俏如红菱、面如弯月，趾如编贝的三寸金莲。
　　 
　　足缠漂亮了，廿四的绑缚却成了她的梦魇，挥之不去。
　　 
　　恐惧的烙印如此深刻，以致于她没有反抗意识时，仍本能的扭着胳膊，试图挣脱束缚。
　　 
　　九爷瞧着她，既不出言勒止，也不放了她，倒像是得趣了一般，自顾自的笑着，双手拇指横搭在她足面上，四指绕下去，紧压住折在脚心上的贝趾，一松一紧捏弄起来。
　　 
　　小满的身子就此被点燃，瞬间变得滚烫，心跳得极快，仿佛要蹿出腔子一般，温湿甘甜的气息飘散开来，让两个人的呼吸都渐渐变得粗重。
　　 
　　九爷忽然俯下身来，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道：“脚像是比之前嫩了，看来倒是不缠的好，摸着腻滑。”他的声音因欲望而变得低沉且混沌，阖目听来像是郑重告诫一件要紧的事情一般，他道，“以后都别缠了。” 
　　 
　　类似的声音，相同的言语，小满一时失神，不由又想起那个人。
　　 
　　昔年，还是少年年羹尧，说过同样的话。
　　 
　　彼时，莲足刚开始裹瘦的小满正被嬷嬷赶着，像个瘸鸡般在院里一蹦一跳的硬走——缠足后不下地走，脚趾头踩不断，小脚不能成形。可缠足后，脚一沾地，就是钻心的疼。她哭着喊着，求饶耍赖撒泼，全不顶用，只一味的被撵着硬走。
　　 
　　他见了，立时抱起她，不由分说便开始撕掳她的缠脚布。
　　 
　　嬷嬷唬了一跳，忙过来拉着，不住道：“年二少爷，使不得啊，二小姐这脚缠了脚一半儿，若这时拆了是前功尽弃，脚也废了，往后便嫁不出去了。”
　　 
　　“你是铁石心肠吗？她都疼成这样了你还逼她！”他生气的大声吼道，“不缠了不缠了！什么嫁不出去？！我要娶她！我不嫌她脚如何，所以你不许逼她，不许再折磨她了！！”说罢，他盯着她的泪眼，极认真的说：“听到没？我要娶你，我不会嫌你脚如何，以后都别缠了！”
　　 
　　她疼，他知道。
　　 
　　她疼，他怜惜。
　　 
　　她疼，他拯救。
　　 
　　到底是那一天心里有了他，她也记不得了，她只知道他是懂她的，她只穷守着他的承诺——他要娶她——直守了十年。
　　 
　　结局也许早在话一出口时就注定了。
　　 
　　他说“以后都别缠了”，可她还是没有拗过家人，到底被缠出一双金莲。
　　 
　　他说，“我要娶你”，可十年后，他成为朝堂党争的棋子，娶了纳兰家小姐为嫡妻；而她成了爹爹谋官的棋子，被抬入九府，成为最低等的侍妾。
　　 
　　…… 
　　 
　　“你在想什么？”九爷捏住她的下颌，疼痛让她回过神来，正对上那双盛满怒火的眸子。
　　 
　　“爷没闲功夫查你的龌龊事，可爷眼里也不揉沙子。”九爷的声音那样的冷冽，与他身体炙热温度形成巨大反差，“进了九府，就要守爷的规矩，你腌臜了爷的地方，爷会让你用血洗干净！”说着忽然一个挺身，狠狠贯穿她。
　　 
　　身体像被撕裂一般的疼痛，她几乎无法呼吸。
　　 
　　一些回忆，一些承诺，也就在这场撕裂中，被扯成碎片，压为齑粉，又融化在她的泪水中，再没了痕迹。 
　　 
　　
　　 
　　深秋的时候，小满的手彻底的好了，而贾格格殁了。
　　 
　　听到这个消息，小满愣了良久，杏儿却在那边喋喋不休：“……真是报应不爽，她平素要尖逞强的，如今怎样，挨了打，没了体面，现在就一口薄板棺材！……”说了半晌，她才发现自己的主子一直在愣神，忙推了小满一把，嗔道：“主子怎么不开心？此后再没人欺负主子了，岂不是喜事？……” 
　　 
　　小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杏儿怔了一下，奇道：“主子这是怎么了？莫非……主子还为这样的人难过不成？奴婢看主子真是心慈太过了，她平素怎么欺负主子的，您都忘了？您怎么会不恨她呢？！”
　　 
　　小满勉强笑了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都是九爷的物什，有什么可恨的呢。要恨，就恨造化吧。 
　　 
　　几天后，九爷来了，细细品着茶，慢悠悠道：“贾如月死了。”一派轻描淡写，可落到小满身上的目光却是异常的犀利。
　　 
　　有时候小满真得很害怕面对九爷，九爷总是说一些让她无法接茬的话，怎样看，都像是陷阱，她只要一出声便是错的。所以，她只能保持缄默，静静等待下文。
　　 
　　见小满没吭声，九爷垂下眼睑，抿了口茶，忽然换了话题，道：“这几日，你爹爹一直求爷给你大哥弄个差事……”碗盖在他手里转动着，划着茶盏，发出脆利的声音，他挑了挑眉梢，却并不瞧她，只道：“你，不来求爷？”
　　 
　　这下小满更不知道怎样回答了，但这次爷是在问话，没法不回答。于是，尽量放平声音，她道：“小满不敢置喙官家之事，爷慧眼，自有定夺。”话虽出了口，人却紧张得不得了，一双小手死死绞着帕子，偷偷用眼角余光瞧着九爷的反应。
　　 
　　“啪”，碗盖落到茶盏上，不轻不重，九爷的声音也平平的，完全听不出主人喜怒，“这话没错。”九爷道，“你明白就好。”
　　 
　　小满刚刚松了口气，九爷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颌，她的心就又跟着提起来了。
　　 
　　“啧啧，还是没说惯吉利话，看你这样子，倒像是怕的紧呢。”九爷的拇指搌上她的唇，淡淡的道，“你要是一直傻乎乎的下去，倒是你的福气。”
　　 
　　“东院水榭那边拓出了个新院子，过两天你搬过去吧。那池子水是好的，夏日里在水榭上抚琴，借着水色水音，定会不错。”九爷顿了下，忽然笑道，“你这样傻傻的，必能福寿绵长，你那院子，就叫‘福满多’吧。”
　　 
　　“只是，”他眼底闪过一丝寒意，“记住本分，别学贾如月。这府里，容不下恃宠而骄的奴才。” 
　　 
　　小满茫然的点着头。看似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三件事，最终纠结成一句话——记住本分。
　　 
　　福满多。不是祝福。是告诫。
　　 
　　
　　 
　　乔迁新院，说是为听琴，可九爷却再没有像从前那样，长时间停留在这里，月里来上几次，却只留一两夜，像对其他任何一个姬妾一样，不宠爱，也不冷落。
　　 
　　一开始，小满接待得最多的，是那些带着好奇或是试探的、前来“听曲”的姬妾。她认真的给她们抚琴，陪她们讨论无聊的话题，憨憨的笑，说拙劣的恭维话，忽略她们复杂的眼神和轻蔑的表情，安静的等待她们耐性丧尽不再过来，然后从容的开始自己自娱自乐的平静日子。
　　 
　　终于，夏小满成了这九府里最爽快最自在的人。
　　 
　　入冬后，因同父异母的哥哥受了九爷关照得了份好差事，嫂子钟氏便带着一包自己缝制的冬衣入府来谢。同时带来的，还有一条丧讯。
　　 
　　年羹尧的正室纳兰氏夫人殁了。
　　 
　　仓皇送走了嫂子，因为小满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是怎样的表情、怎样的情绪了。她嫉妒过这个姓纳兰的女子，也尝恨造化弄人，可如今……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情多。”
　　 
　　据说，这是纳兰氏留给年羹尧的遗言……
　　 
　　据说，年羹尧本来只是戚然并未落泪，听闻这句，忽而悲恸大哭……
　　 
　　脑子混沌起来，本来近乎平静的心绪又被打乱，整整一夜无眠，小满一直反复咀嚼着这句“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情多。”
　　 
　　天亮时，新分拨来了丫鬟春桃跟着杏儿端了热水进来伺候，一边搓手，一边道：“后半夜下得好大的雪，早上看，满树霜挂，这么望去倒真应了那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春桃读过书，又喜欢卖弄，这一直让杏儿很是不痛快。因此一朝得了话柄就定会挤兑她几句，当下便冷冷的道：“什么梨花，只见开花不见果，算得什么花。这叫谎花。”
　　 
　　“是啊，那霜挂，只是谎花，端得婀娜繁华，却终是无果。”一直沉默的小满忽然接口道，弄的两个丫鬟一愣，又听她低低呢喃道：“‘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情多。’当真呢……”
　　 
　　全然没了恨意，只余一声叹息。
　　 
　　她笑着推开窗，庭院里已是一层薄薄的积雪，宛如满地梨花，静默凋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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