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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锁几生恨　　作者：半枫荷
文案 

夏日炎炎，某居，某树，某榻，某忍冬，某血风…… 
忍冬：偷得浮生半日闲……（扇扇子，喝茶。） 
血风：今天天气好热。（眨着凤眼盯着忍冬） 
忍冬：……（扇扇子，喝茶。心道：热你还靠过来？） 
血风：冬儿……（又靠近一些，深情地凝望着忍冬） 
忍冬：……（白他一眼，扇扇子，喝茶） 
血风：不如我们把衣服脱了吧。（一边说一边扒着上衣，香肩渐露） 
忍冬：……（惊呆） 
血风：冬儿不动，难道是要我为你效劳？ 
忍冬：……不用……（往后缩了一下，继续惊呆） 
血风：冬儿，我真的很热。（又扒了扒衣服） 
忍冬：（放下扇子，摸摸血风的额头）果然夏季火气大，你还是喝杯茶消消火吧。（将茶放到血风面前，随即闪得远远的） 
血风：（捧起茶，享受地喝了一口，拉起衣服轻叹一口气，神情无奈）唉，这年头，连喝杯茶也要牺牲色相…… 
忍冬：……（暴汗……） 

散飞花,惊明月,照凉千里路,原是梦中人 
空遗恨,哪来悲,独坐至黄昏,身披血纱衣 
只是一场梦而已，但…… 
这一生那一世我们都梦与了谁 

标签：灵魂转换 江湖恩怨 前世今生 穿越时空 
主角：忍冬，血风， ┃ 配角：紫杉，梵天，阑天竹，半夏，蔓青 ┃ 其它：穿越，懒人，杀手

　　恶梦

　　我在哪里？我不知道。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色彩像是流水般退去，只剩下黑白和灰。干枯的树，黑色的河流，干风夹杂着腐烂的气息，一地荒凉。
　　“啊——”枯林里发出一声嘶吼，我好奇地走了进去。这里还会有人吗？越是深入，我越发觉得这里不止荒凉，而是根本没有生命，空气中仿佛飘着死亡的味道。还要继续进去？我迟疑，心跳也不禁加速，脚步却无法自主地停下来，像是有一股力量推着我向前。
　　血腥……“啊！“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心似乎也悬到半空中。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那满地的白骨与腐烂的尸体，还有，人？
　　那是一个绝望孤寂的背影，一头白发泻至腰间，身上的黑袍已失去了光泽，但仍可看出原来的好质地。看他的身形，应该是个男人吧。他怀里似乎抱着个女人，我凑近一点看清楚，那是一个死去的女人，有着绝美的面容，黑发如瀑布倾泻，脖子却划过一条狰狞的血口，还有黑色的液体不断冒出，染污了白色的衣领。男人深深把头埋进她怀里，双手紧紧地拥着那已失去生气的身体，肩膀微微颤抖着，手背上的青筋泄漏着他的哀痛。
　　突然，他把头抬了起来，愤恨地盯着我。他很美，五官都犹如刀削，只是，那样的脸却是死般的苍白，嘴角还残留这一些黑色的血迹，那双眼睛，如一个死潭，无一不透露着阴毒狠绝。这个人，绝对是个危险。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我犯了什么错吗？
　　“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冷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我胆怯地向后退了几步。我为什么要早点出现？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怀中的女子，一步步向我逼近。逃，我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个字，双脚却像被下了铅，在他阴狠的目光下石化。
　　“如果你早点出现……“他握紧拳头，那头白发如蛇般不安地舞动着，诉说着无尽的忧伤，不甘，还有恨！
　　如果我早点出现，你就不用吸她的血，她就不用为了救你而自刎了，是不？即使吸完我的血，你最终还是会吸她的，可笑啊，你这自私的人，不，自私的吸血恶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那抹黑色在苍白的脸色下显得诡异无比。他在看谁？为什么目光里杀意与不舍纠缠，手里握着剑，肩膀却微微颤抖？一时间，我竟忘了害怕，忽然下巴一阵吃痛，他的右手不知何时扣住了我，强迫着我靠近他。
　　“对不起，你还是要死！“他幽幽地说。杀意最终覆盖了不舍，他左手缓缓举起，我仿佛听到了死神的呼唤。要死了吗？在这莫明其妙的地方。
　　嗖——一支冷箭，贯穿了他的颈项。寂静，连风也噤了声。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倒下，有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他解脱的神情。这就是刚才要杀我的人？他努力地把手伸向我，像是要握住最后的温度。为什么？手，鬼使神差地伸了过去，还没来得及碰到他，一片红叶飞过，划破了我的手背。血，鲜红的血，原来在这片没有颜色的世界里，我的血依然是红色，这该是这里最后一道色彩了吧。他死了，又或者，他从来都没有活过。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那里承载这满满的我不能承受的柔情。
　　“呵呵……“谁？刚刚救我的人吗？一抹红色在眼前闪过，这里还有颜色？没等我反映过来，身体就被拥进一个宽大却没有温度的怀抱。
　　“还疼吗？“一个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握住我受伤的手，奇怪的是，伤口竟在他的注视下自动愈合了。妖？我自嘲地笑笑，还真倒霉，刚摆脱一只吸血鬼，又惹上一只妖。
　　“你是谁？“
　　“我？呵呵。该怎么惩罚你呢?居然把我忘了。“他顿了顿，“记住，我，是你永远的梦魇！”
　　梦魇……原来一切只是梦，原来我的梦境是如此荒脊。
　　“呵呵……这么迷惘的神情真不适合你。”他不知何时转到我前面，一只大手抚上我的脸，拨开几缕不听话的青丝。他很高，一袭红袍如血花妖娆地在这片灰涩的土地上绽放着，这就是妖，从骨子里透出的邪媚，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都不足以形容，明明就是个男人，却让天下女人都为之嫉妒。他嘴唇微微上扬，狭长的凤眼流转着复杂，深不可测。
　　我用力想推开他，却发觉腰上那只手箍得更紧了。我低下头，怕看多一眼，自己就会掉进那双摄魂的眼睛里，万劫不复。
　　“你就这么急着要离开我？”冰冷的气息从头顶传下，似乎夹着一丝怒气。“你就这么想回到他身边？”他忽然俯身，冰冷的双唇覆盖上我的，那样的红却是那样的冷，我仿佛掉进了冰窟，动弹不得。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的唇，冷冷地说：“不要忘了，你永远也摆脱不了我的。”如来时一般，一抹红色一闪而过，唇间还残留着寒意，干枯的大地上却只剩下我一个，腥风卷起尘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他说他，是我的梦魇。他口中的他又是谁？我望着地上的白发男子，他又是谁？这里的一切究竟跟我有什么关系？这真的只是梦吗？
　　醒来，我无奈地叹口气。怎么又是这个梦？自从上周23生日过后，每天晚上我都重复着这个怪异的梦。这让往常对很多事情的都不上心的我开始烦躁，开始不安，就像有些什么即将发生。真不愿意接受，这实在太不符合我窝居懒人的形象了。抱着枕头，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睛还带着睡意，再次想起那梦，似乎还有点后怕，只得静静坐着，呆望着窗外的浮云。

　　我的“自白”书

　　我很懒，懒到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很多时候我都只愿窝在家中，就算窝到自己发霉也不管。别问我的职业是什么，因为要不是月底穷到难以开饭，我实在懒得去敲字，姑且算我是半个作家吧，绝对是三流的。笔名我也懒得起了，随便翻开一本书，看到忍冬两个字不错就用上了。
　　邻居们都看不起我，尤其是隔壁的张大婶，总是鄙夷地看着我，紧紧地拉着他八岁的小儿子，不让他靠近我，仿佛我是洪水猛兽。也是，我这么个不修边幅，不学无术，不思进取，得过且过的懒人，确实是带坏小孩的料。她也不止一次向房东投诉，要轰我走。可惜房东奸商一个，怎会有钱不赚。
　　颓废，是我生活的唯一形容词，吃完就睡，睡醒了再吃，无聊就开电脑，在小说、动漫和游戏里沉沦，再抽几个小时去敲几个字……不出门，不开手机，连QQ都不挂，靠着家里人寄来的生活费和微薄的稿费，我浑浑噩噩地活着。生活的热情？曾经，我也拥有过，但也是生活，让它一点点磨灭。越是活着，就越不知道为什么活着，索性什么也不想，懒懒的，窝着，算了。
　　于是，当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穿梭于各种晚会派对嘉年华的时候，我正百无聊赖地点着网页，或者看看小说，听听音乐，或者玩玩游戏，翻翻漫画；当别人提着大包小包在街上狂购或在各大游乐场疯玩的时候，我很大可能正摊在床上做梦。
　　人一没有了野心，似乎很多东西就简单了起来，不须要像别人那样为了美貌每天刻意妆办着自己，不须要为了财富不断奔波忙碌着，就连读书的时候，也不须要为了名次拼命着，每每混了个及格就万岁。
　　“你真是无药可救了！”很多朋友都跟我说过这句话，而我总是懒懒地笑笑，并不理会，他们那绝对是妒忌，妒忌我的闲。也难怪，他们在职场上苦苦挣扎着，我却天天窝着，甚至几个月不出门，需要什么，就打个电话给妹妹，把钱塞给她，东西便会自动送上门。至于妹妹，在苦劝许多次无效后，也只得放弃，安心当我的免费劳动力。
　　我很喜欢发呆，就那样呆呆坐着，什么也不干，凝视着某一片云，任思绪满天飞舞，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去。有人说，我是在浪费生命，可我还是愿意那样坐着。
　　我更喜欢做梦，把头蒙进被子里，在梦里天马行空。梦里的世界总是飘渺，比小说漫画游戏更虚幻，但那却是我最想要的世界。那也是我的灵感源泉，每次写东西写到焦头烂额时，我就会去睡一觉，总会有大大的惊喜出现在梦里。
　　可惜啊，幸福的日子总是不长远。有一天，我发觉我的梦渐渐灰霾，色彩慢慢地流失，场景人物也来来回回那几个，我的源泉，要枯竭了？接下来发生的一些事，要是以前，打死我也不会相信，我会从三流作家忍冬变成杀手忍冬，更不相信，我幸福的窝居生活竟会因为这种荒唐的理由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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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恶梦了，梦里灰蒙蒙的，有人死了，而且总会有个穿红衣的追着我说是我的梦魇。真悬，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我还兴奋着，又一个不错的题材。可是，第二次、第三次……每天都这样重复着，我开始郁闷，不耐，狂恐。我开始有点害怕睡觉，于是两颗黑眼圈越来越深了。终于，在煎熬了半个多月的某个月圆之夜，我发誓，如果那家伙再出来的话，就抓住他，狠狠揍一顿。
　　“想摆脱我？”某红衣梦魇戏谑地说。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里却万分懊恼。自不量力啊，我一凡胎怎么斗得过妖？这不，妖没抓住，反被他锁在怀里。更恐怖的是，那家伙竟然从梦里跑到现实中了。
　　“妖，妖怪啊……”为什么我现在不是睡着的，我拼命地晃着清醒无比的脑袋。
　　“闭嘴！”那家伙不耐烦地说着，一个大脑袋低下来，嘴巴堵上我的。可恶，怎么又吃我豆腐。想不到我的初吻居然，居然给了一只妖。
　　“不出声了？”我白了他一眼，点点头，出声，再让你堵？
　　“你跟她真的不一样。”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再白一眼，我是我，怎么会跟别人一样。
　　“想知道怎样摆脱我吗？”他恢复了一贯的妖媚，搂着我的一手松开，轻轻拨弄着我的头发。废话！再白一眼。
　　“我们这是宿怨……”他说了。我的某个前世的前世的前世……抛弃了他，另寻他欢，于是他怀恨在心，三魂七魄的其中一魄就钻到我梦里，生生世世纠缠着我，要我天天看着那个“他欢”死在我面前，诅咒我孤独终老。他还说，如果我想摆脱这种宿命，除非我回到某个前世的前世，化了某段跟他的孽缘。
　　我大大的打了个哈欠，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怕他了。那家伙说这么久，无非是要我帮他收拾烂摊子而已。要懒人出窝？不可能！孤独终老就孤独终老吧，反正嫁人这么累，至于每天重复的那个梦，应该梦着梦着就会习惯吧，最多少睡几觉。
　　“你当真不回去？”他眯着眼睛，俊脸慢慢凑近我。
　　“当真不回！”我肯定地点点头，看着那张原本就阴森森的脸上又浮起几朵黑云，可惜，我不怕。
　　“很好，那我们慢慢耗着。梦里见，还有，每逢满月之夜，我肯定会来陪你的……”红色的身影渐渐隐去，我摊在床上，没有半点睡意，看来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又一个月黑风高夜，我正一边对着电脑一边往自己的嘴巴塞东西，突然屏幕一黑，红光一闪，只见一只美得人神共愤的妖悠闲地坐在我的床上，嘴角扬着一抹奸狡的笑，手里还晃着某根电源线。
　　我咬牙切齿地瞪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心里哀悼着那千辛万苦才敲出来却来不及保存的稿。
　　那家伙自从某次出来之后，还真的每逢月圆就来光顾我的小窝。也许是觉得我跟那个前世实在相差太远，所以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吃我豆腐，只不过每次出现都害我状况不断。
　　“大哥！你究竟想怎样？”
　　“还是那句话，跟我回去。”他懒懒地说着，拿起我用来醒神的黑咖啡，浅啄一口，啪的一声，杯子落到床上，他皱起眉头，装做楚楚可怜的说：“你们真怪，没病怎么和这种苦苦的药。”只可怜我那昨天才换的床单就这样壮烈牺牲了。
　　我紧紧地握着拳头，我是懒人，不是火人，忍！“大哥，您老法力无边，既然可以穿越时空，就一定有办法自己解决的吧？”
　　“冬，人家只是一只小小梦魇，会一点点小术而已。”他抛了个媚眼，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无奈地白他一眼，一个大男人的，装作小媳妇样，真够恶心。威胁，利诱……这次装可怜啊！可惜，本懒人才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今晚的月色真美！冬，带我出去散散布步。”他继续可怜兮兮地放着电，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今晚这么好心，只是想散散步？这家伙，一会儿残酷，一会儿妖媚，一会儿阴森，现在又……好像他也蛮可怜的，上千年就只能呆在寄主的梦里。就答应他吧，不过散散步而已。于是，谁也想不到，平日都不出门的我，竟然半夜三更的带着一只妖在街上晒月光。却不知，我这一时的心软，竟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月光洒在脚下，一地柔和。我在前面静静走着，没有看到身后某只妖狡诈的笑容，直到一团诡异的红雾将我包围，把我吸进了一个漩涡，我才铃声大作，死妖，居然骗我……

　　濯莲村、蓉湖畔

　　荒凉的梦境，一个白发男子倒下，却没有预期中的红色出现，为什么还做那梦，为什么独独少了那可恨的妖？
　　睁开眼，木屋，旧帐，戴着三角头巾的农妇，绕着几丝青烟的残烛。掀开暗黄的被子，轻叹一口气，一个月了，到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会莫明其妙地来到这个地方。穿越时空？这个烂熟于耳的词，居然真的应验了。而那只妖竟然在这个时候玩失踪，不管梦里还是现实，都找不到他，难道回到他的身体去了？哼，居然骗我，别以为来到这里我就会乖乖合作。
　　“忍冬姑娘，你醒了？”
　　“嗯！”
　　“看你睡着还皱着眉头，又做恶梦了吧。不碍事，晚上回来我给你捎些莲子，村里的大夫说可以安神的。”
　　“好。谢谢！”
　　她顿了一顿，扯出一抹笑容，搬起一大盘衣服走了出去。
　　她叫弄荷，濯莲村的采莲人之一，不采莲的时候就靠为别人洗衣为生。23岁，在21世纪还是花一般的年纪，在这里却是最年轻的寡妇，清秀的面容上过早地抹上了沧桑。
　　木屋很简单，简单到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仅有的三张凳子也似乎有了腐朽的迹象，一些大大小小的瓦罐堆放在角落，尽管如此，这里却依然干净有序。小塌旁的矮凳上传来淡淡的粥香，想来，我的出现也为寡妇寂寞的心带来不少涟漪吧。
　　古朴的乡村，接天莲叶映日荷，夏日清晨略带微露的风，蓉湖边浣衣女带水的敲打，一切是那么的宁静，仿佛远离了尘世。
　　我在蓉湖畔轻踱，向周围亲切的村民颔首。记得初来之时，一身的伤，一心的惘然，是这群憨厚的人，让伤口结了痂。如今蜿蜒的疤痕依然提醒着伤痛，却已不再刺心。碧莲红荷之间，一切开始淡然。但我还是不甘心，我明明舒舒服服地在现代窝着，一穿过来就是一个满身是伤的身体，而且还不知道以后要替她受多少罪。
　　“你怎么出来了？大伤才好，别又着凉了。”弄荷微恼地放下手中的活，跑到我跟前。
　　“没事，大夫说出来走走更容易康复。”
　　“才不是那回事！当年我家阿猎就是……”她眼睛微红，似乎又陷入了回忆。
　　“我想到湖里转转，好吗？”
　　“你……”她微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大豆子，去帮忍冬姑娘摇船。”
　　小船在荷丛里穿梭着，人人都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莲，如今却触手可及，也只有这群朴真的采莲人，才配得莲的青睐，我这他乡客，怕是亵渎它们了。
　　大豆子的手熟练地划动着船桨，眼睛却不断地往我身上瞟，碰上我的目光，尴尬地笑笑，黑黑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红晕，真可爱的男孩。
　　“我脸上有东西？”
　　“没……没有！”他紧张地一松手，桨滑进了水里，他费了很大劲才又捞上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开始讲起了弄荷。
　　她十六岁在父母的安排下嫁给了村里唯一的猎户施猎，从此甘为人妻。施猎憨厚老实，长相平凡却身材伟岸，小两口日子虽不富裕，却也温馨和谐。可惜天有不测，有一天施猎外出打猎时摔伤了，身怀六甲的弄荷心急如焚，动用家里最后的积贮，甚至典当了许多东西才请来了大夫。施猎不忍妻子辛苦，身体才刚好转就又背起了弓箭，只是那一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再听噩耗，过度疲惫的弄荷终于撑不住，流产了。一夜之间痛失丈夫与爱子，她万念俱灰，幸得村民们的安慰才勇敢活下来，只是从此便郁郁寡欢。那年，她18岁。也有人劝她改嫁，但都被她拒绝了，她说，阿猎会回来的。
　　会回来？那是你活下去的借口吧。我静静地听着她的故事，却感触不大，这种故事在现代早已耳熟能详，我随便编一个都可能比她的感人。现代人学会了淡情，换句话说就是冷血，更何况我这种对很多事都不感冒的懒人。
　　“自从忍冬姑娘来了之后，荷姑姑开朗了许多呢。”大豆子有意无意的说着。
　　是吗？我怎么觉得自己郁闷了许多，虽然在哪里都是窝着过日子，不过如果把电脑、游戏、小说、动漫还给我的话，我会十分感激的。唉，真没想到曾经唾手可得的东西会变成奢望，如今在这鸟不拉屎的古代，能平平静静的过日子已经很不错了。可是，我俯视水中的倒影，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麻烦啊！但话说回来，幸亏这张脸还跟我现代的一样……否则我还真怕某天照镜子时被自己吓倒，只不过这张脸上多了分清冷，眉心有些许皱纹，想不通原来的她为什么年纪轻轻的就经常皱眉。
　　昏黄的灯光，年轻的寡妇，她注视着手中黄旧的香包，母指来回摩擦着上面的“猎”字。每天晚上。她都会重复这样一件事情。
　　“这是我们成亲后第一个中秋节时绣的香包。”‘荷’字的给他，‘猎’字的留我。“她轻轻地说，眼里满满的柔情。
　　“有这样一个可以想念的人，很好。“可是也很傻。我看着她，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她笑了，像沉浸在幸福里的小女人。她说，阿猎最喜欢每天出门前由她亲手为他系上香包；她说，照顾我的时候，她仿佛又回到当年，照顾受伤的阿猎……她睡了，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是虚构出来的甜蜜又怎样？至少那一刻，幸福着。我也笑了。傻女人，却是最容易获得幸福的人。我呢，自以为够理智，又为什么活得那样浑浑噩噩？算，安心的睡吧！趁一切还安静。
　　伤去，痕淡，日落无声。我静静地享受着宁静，有时，我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溶入了这片荷的世界，只可惜上天不会有永远的眷顾。
　　“冬，冬儿……”一声饱含着思念与疲惫的呼唤结束了两个多月以来的安逸，我回头，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映入眼帘。
　　“你……”我话还没说出，就被卷入了她的怀抱。“冬儿，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她哽咽中夹着欣喜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推推她，她竟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唉，麻烦来得真快，我瞄瞄自己略嫌瘦小的手臂，要把这么个人弄回去……算，还是叫人来。
　　弄荷的小木屋里，烛光正昏黄，弄荷外出收衣尚未回来，我坐在矮凳上看着小榻上睡得正沉的女子，猜测着她与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关系。只见她头上梳着一个简单的发髻，略带英气的脸上脂粉未施，身穿黑色青边丝衣，腰间别着一把剑，显然是一个江湖中人。我不禁皱起眉头，难道我以后就要与刀光剑影打交道？虽然最初醒来看到一身是伤的自己时就该料到的，但我还是不想接受。
　　“你醒了？”
　　“冬儿！”她欣切地坐起来握住我的手，仿佛我随时会消失。
　　“我叫冬儿没错，不过，我确定我不认识你。“
　　“冬……”她沮丧地松开手，眼角滑过两行清泪，“你恨我，对吗？恨我连累了你。”
　　“不要自以为是。我确实不认识你。”抱歉，也许现实很残酷，就算名字一样，就算用着同一个躯体，可我真的不是她。最重要的是我要远离一切威胁我窝居生活的物体，特别是你。
　　“你失去记忆了？”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激动地握住我的肩膀。“你怎么可以把我忘了？我是半夏，你的姐姐啊！”
　　“我……”
　　“忍冬姑娘——姑娘，你在干什么？”弄荷莫明其妙地看着我们。
　　“没什么。这位姑娘错把我认作她妹妹了。”我平静地说，看着半夏无力地跌坐回小榻上，眼神空洞。夜已深，人未眠，只愿这认亲只是一场闹剧，天亮以后，一切还是原来的平静。
　　不管你记不记得我，你都必须跟我回去。几天后，半夏坚定地对我说。看来这些天的漠视并不起作用，她还是不死心啊。
　　忍冬与半夏，我们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一起在刀口舔血的情谊，能不深吗？没错，我们是杀手，更是血风手下的死士。当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在心底呐喊，那死妖真会开玩笑，那拿剑的在这里尚且活不下去，我这个那笔的能干些什么？
　　“不管你接受不接受，你，忍冬，是雪见峰的首席杀手。而我们，从踏上那座山开始，就再也没有退路！”她眼里有着不甘，有着愧疚，更多的却是无奈。的确，有谁喜欢双手沾满血腥，成为别人的杀人武器，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我，更不愿意！没有退路？哼！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可惜，有些事，总与愿相违。
　　我强忍着体内那股噬心的痛，一脸疑惑地看着半夏。她无奈地抱紧我，任眼中的泪无声地落下。这就是所谓的没有退路？我中毒了，一种叫九虫丹的毒药，必须每年服一次解药，亏我还看了那么多武侠小说，怎么连这个都忘了？杀手，死士，又怎会没有绝对的控制？
　　最终，我连与这个宁静的村庄也无缘。我那舒服的窝居生活啊！我似乎看到它挥了一挥衣袖，说轻轻的我走了……
　　半夏用内力强行压制了我体内的毒，但我们还是必须在一个月内拿到解药。弄荷什么也没说，她也许觉得很心酸吧，毕竟，今后，小木屋里又只剩下她在烛影中轻抚着过去。
　　清晨，我和半夏踏上了那条未知的路，心情，很沉重。没有告诉村民们，连弄荷也不等，送别，也只是图增伤感而已。
　　“等一下！”弄荷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们停下脚步，只见一个翠绿的身影飞奔而来。“忍冬姑娘，莲子。”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也着了些汗迹。没想到她还记挂着。我看着那包莲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忍冬姑娘，我知道蓉湖留你不住。但希望你知道我们都会念着你的，记得回来看我们。还有，如，如果见到我家阿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会的。”这是我的承诺，对你们，更是对我自己。如果注定回不去的话，也许留在这里会是最好的选择。我会记得你们的，以后在江湖里飘荡的时候，我会想起这片碧叶红荷，想起这群纯朴的采莲人，想起这个善良的寡妇，想起我曾在这里平静地生活过。

　　初入血见峰

　　又一个月圆之夜过去，那妖还是没有出现，梦还在继续着，那白发黑袍的男子一次次的在我面前倒下，死状各异，什么箭穿刀伤毒发的五花八门，到后来我干脆什么也不干，一进到梦境就坐到地上，等着看他倒。少了那妖的梦境突然变得有点不习惯，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有点想念他了，难道我骨子里潜在着严重的受虐倾向？
　　日正当中，我极不情愿地跟在半夏身后晃悠悠地走着，我发誓我在21世纪活了二十几年都没有走过这么多的路，又累又渴，一路上的蝉鸣让人心烦不已，周围的风景也变得弯曲。这时候，我就更加想念那可爱的空调和那四通八达的公交车。半夏只是静静的走着，脸不红，气不喘，我不禁惊叹，杀手的定力就是好。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以前看武侠小说时让我感触最大的就是这八个字，现在我总算真实体会到了。那天出了濯莲村后，半夏说濯莲村的人都要死，我的心漏跳了一拍，也终于见识到所谓的杀手无情，虽然说是怕泄漏我的身份，但是那么多条生命，我怎么背负得起？我连忙拉住她，说了一辈子都没说过那么多的话才把她劝住。
　　她无奈地拿出一套灰色的男装和一张人皮面具让我换上，说是我一惯行走江湖的行装，而这世上知道我真实容貌和真实性别的只有她。面具清清秀秀的还可以接受，那衣服就……一身灰的，虽然料子不错，却总是让我想起酒楼里灰溜溜的店小二。这些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既然没有其他人见过我，那我以后偷溜就好办多了。
　　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强盗小贼之类的看到半夏的装扮就闪得远远的。如此甚好，我也就不用整天担心受怕，只不过一想到以后要接任务杀人，我就浑身冒冷汗。
　　血见峰是血见飞十五年前一手创立的，并一路发展成为当今武林实力最强的杀手组织，只问价钱，不论正邪，当然很大程度上还要看我们主子的兴趣。据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桩任务是没有完成的，但我就很好奇，真是那么厉害的话，忍冬这个所谓的首席杀手又怎么会弄得如此狼狈？血见峰的杀手分四堂，并由前四席杀手担任堂主，而堂主还兼保护主子的职责。说起那个主子，我倒是有点期待，按半夏所说的，血风，血见飞独子，五年前接任血见峰峰主，武功深不可测，邪美无双，一双幽深狭长的凤眼极易摄人神魂，喜穿红袍，行事无章，身后女人无数。这样的形容，分明就是那妖嘛，还说对我那前世的前世的前世用情至深，骗人。把我弄到这鬼地方受罪，自己就去风流快活，可恶，心，很不舒服。
　　“再翻过一个山头就是是血见峰的地域了。”半夏一边说着一边塞给我一把湛蓝色的宝剑，说是我的佩剑——寒水剑，剑身玲珑，质却较重，我拿在手里都觉得有点吃力，不禁有点佩服前忍冬，怎么舞得动这么重的剑。剑还是剑，不过到了我手上就当拐杖用了，半夏微恼地看看我，却也不说什么。眼看血见峰一步步地接近，离我毒发的时间也只剩三天了，这一去，也不知是福是祸，尽管有点怯，我还是有点庆幸，终于可以结束这漫长又折腾人的旅程了。
　　穿过一道将近十米高的大门，眼前的景致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暗森冷，平整的鹅卵石道旁繁花似锦，蝶舞翩翩，这边绿草如茵，垂柳婆娑，那边清水游鱼，假石嶙峋，这里真的是一个杀手组织的老窝？确定不是某富商的后花园？却见主殿气势宏伟，金壁辉煌，其后各个院落也是错落有致，更似世家权贵之所。
　　“参见冬堂主、夏堂主。”来往的青衣侍女与小厮彬彬有礼，却不时回头奇怪地看看我。半夏一进门后就换回了一张肃冷的脸，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真怀疑之前那个一会儿哭哭啼啼，埋怨我失忆，一会儿又强迫我，活像个野蛮女友似的女人是不是她。更莫明其妙的是，她居然是我老婆，虽然只是对外宣称的，但还是觉得浑身是毛，怪就怪前忍冬总是男装示人，久而久之，我们就变成“出双入对，伉俪情深”，成为杀手界最闻名的眷侣了。
　　血见峰分东西二院。东院为主，亦分前后二院，前院有主殿——七星殿、藏书阁，炼丹房，武器库，待客楼等，而后院则为众人的居所，中央为峰主所居的七重楼，其右为首堂主及三堂主的居所，雪里居和竹楼；其左为二堂主与四堂主的红叶轩及六月小筑，其后则为各女眷、丫鬟小厮等的处所以及厨房浣衣坊等。西院则分四阁，五席及五席之后的杀手皆居于此。
　　从七星殿旁经过，穿过一个拱门，走过一条小桥，再穿过一条小路，便到达了七重楼。这里华丽中带着妖治，却不觉艳俗，仿佛它本该如此。
　　“爷，忍冬，半夏回来复命。”半夏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低眉垂首，发觉我仍在晃悠悠地站着，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对面金丝软榻上斜倚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妖男，眉飞入鬓，眼似勾魂，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袭红袍，几缕青丝不羁地垂于胸前。他身后还有一个粉衣美女，八爪鱼似的趴在他身上，酥胸半露，妩媚入骨。
　　“冬堂主好大架子，见到主子都不会行礼呢！”妖男戏谑地说。
　　行礼？没有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已经很给面子了，可恶的家伙，要不是他，我现在也窝在家里，过得比他更惬意。想着想着，心里突然冒起了一股无名火，我走上前，指着他的鼻子就喊：“死妖！你什么意思？”
　　那妖眼睛闪过一丝诧异，瞬间又被凌厉取代，大手猛然一挥，我就如脱线风筝般甩了出去，狠狠地撞到墙上，吐出几口鲜血。那一刻，我开始相信，此妖非那妖，那妖虽然也可恶，但不会伤害我。眼前的人，是血风，妖媚却心狠手辣的杀手头子。
　　“爷，忍冬受伤失忆，忘了礼仪，请侥恕。”半夏跪在地上，满脸惊慌。
　　“失忆？那又如何？你觉得血见峰会养一个被废了武功又失忆的杀手吗？”血风不以为意地说，嘴巴接过美女递来的葡萄，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爷，管他那么多干嘛呢？扔出去算了，您都好久没好好看奴家了。”美女酥软的声音响起，顺便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哦？看来我的仙桃儿吃醋了。”
　　“爷……”半夏依旧跪在地上，像是下定很大决心，说：“求爷原谅忍冬，属下愿意承担他的任务。”
　　“是吗？”血风斜睨了我一眼，好像在嘲笑我这没用的“男人”要靠女人保护。“你觉得以你的资质，能完成他的任务吗？也罢，念你是个女人，姑且给你一个机会，至于他……”他又不怀好意地看看我，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似乎在等着看好戏。
　　我倚在墙边，漠燃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抹一抹嘴角的血迹，没想到这一趟毒没解，反而中了一掌。这血风果真如半夏说的那样行事无章，干脆叫大疯子算了。看着他那张与那妖一模一样的脸，有点疑惑，既然血风不是那妖，那么那妖究竟去哪里了？他说他只是三魂七魄的其中一魄，难道回到这里就跟其余三魂六魄结合了，又或者说他根本只把我一个送回来？唉，好乱！

　　情夫，又是情夫？

　　夏日炎炎，我懒懒地趴在一张小木榻上，让侍女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子。古代人的耐力就是强，这么热的天还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而我早已汗湿衣衫，可是偏偏碍于不能泄漏身份，只能任一层层的衣服把自己捂着。
　　那日血风不知起了什么玩心，居然大发慈悲地放过我，不仅让人送我回我的雪里居，还顺便遣了大夫送来解药。我心里隐隐知道那家伙绝对跟黄鼠狼抱着同一颗心，只不过今年的毒解了，暂无性命之忧，没有任务，又有下人可供差遣，我也乐的清闲，继续我的窝居生活。
　　雪里居与七重楼相隔五十步之遥，比起旁边的华丽，这里更显简洁。小厅内正东方放着一张红木大椅，其左右各摆着一盘盘栽，大椅正对着两排稍小的椅子，椅子间夹着茶几，窗台屋檐，无一分装饰，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卧室内一门一窗，一床一柜，一木榻一圆桌，外加几张小圆凳，柜子里清一色灰色男装，还有一张银色面具。后面的书房也是一样的清冷刚然，整个雪里居找不出一丝女人的味道。当然，那也是之前的事了，自从我来后，就让它来了个彻底的改头换面，除了一些必须的打扫清理外，严禁下人碰我的东西，如今这里只剩下一个乱字，终于又让我有找回了自己那窝的感觉。
　　屋后有一棵大榕树，荫大好乘凉，我让人把木榻搬到树下，每天下午就摊在那里，让侍女摆上水果点心，一边伺候着，直到深夜才爬回卧室。不知前忍冬是怎样对待下人的，不管我走到哪里那群人都恭恭敬敬，叫他们向东他们就不敢向西，奴性十足，看到我的惊天巨变也只是漠然接受。我也懒得为他们洗脑，反正不关我的事，就当他们是机器人，我窝我的居就好。
　　“冬堂主悠闲得很啊！”好鄙夷的口气，只可惜我在现代已经听得起茧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线，两个俊朗的身影映入眼帘。
　　说话之人身穿藏青色深衣，腰间别着一块麒麟墨玉，肩膀很宽，头发以一支碧簪束起，一双鹰眸炯炯有神，鼻梁高挺，人是长得不错，可惜嘴角那一抹鄙夷的笑让人对他的印象跌到谷底。而他身后之人，我眼睛睁大了一点。他身材与另外一人一般高，一袭月牙白长袍显得优雅飘逸，手执纸扇，面如冠玉，目似清潭，发束以银色高冠，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谦礼，让人如沐春风。两人面容虽不及血风，但也各具千秋。
　　半夏曾经说过，前忍冬一向独来独往，除非有任务，否则一般不与峰内的人有交集，除了半夏之外，就连峰主都很少晋见。四席之后的杀手隶属四堂主管理，皆住于西院，首席是我，半夏是四席，那么出现在这里的应该是二席蔓青跟三席阑天竹了。
　　“怎么，冬堂主这一趟回来更加目中无人了？也是，听说那天当着爷的面也敢叫嚣呢，我蔓青和阑兄怕是高攀不起啊。”蔓青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睨着我。无聊，我翻个身，不理会摆明来挑衅的两人，继续假寐。
　　“你！”似乎我的不理不睬激怒了某人，听得见关节“咔咔”的声音。
　　“蔓兄，冬堂主伤重才愈，须要静养，我们还是日后再访较好。”温和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阑天竹，这个名字我记住了，回过头看他一眼，他莞尔一笑，竟让我失神了一瞬。
　　“哼！”蔓青狠狠地甩了下袖子，转身离去，阑天竹微微向我点了点头，也跟在他身后。我闭上眼睛，嘴角不禁浮起笑容，对付挑衅的最佳方法果然还是漠视到底。
　　是夜，一样的大树，一样的木榻，一样懒懒摊着的我，只不过多了个不速之客。蔓青就这样矗立在我身旁，和白天的鄙夷不同，此刻他的鹰眸中充满着凌厉与敌意。
　　“你被废去武功，还失忆了。”
　　我看了他一看，算是默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半夏她……你怎么可以把她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半夏？她怎么了？我突然忆起自从那天之后我没有见过她，该不会真的帮我接任务了吧？真是糟糕，又欠人情。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却说：“我怎么做好像也是我们夫妻的事吧。你是不是管太多了？”
　　“你！”他气冲冲地一把抓起我的衣领，眼睛瞪得红红的。“以前的你我是管不着，可是现在，我要杀你比才死只蚂蚁还容易。”恐吓？就这么点程度，太侮辱我智慧了吧。而且，能不能有点新意，说什么不好为什么总说蚂蚁呢？我半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他自讨没趣地甩开我。
　　“你别得意！我看得出半夏对我有情，她对你不过是愧疚罢了，从今往后，你的女人，你的地位都由我接管！”他不屑地对我笑了笑，身形一闪，消失在无边的黑夜。
　　这个人，怎么回事？真是无可救药，自顾自地演戏也不看别人想不想看。随手抓过一个苹果，慢慢消化刚才得来的信息。蔓青是半夏的情夫，蔓青不知我是半夏的假老公，蔓青也觊觎这首席杀手的位置，而半夏也喜欢着蔓青，最后，以前忍冬的身手，能把她弄死的人很可能是有内奸。所以，结论是，蔓青是最大嫌疑人！
　　这下好了，我确定自己掉进狼窝了，那边一个血风阴晴不定，再加上一个蔓青，还有一堆躲在暗处对首席这个位虎视眈眈的人，真是伤脑筋。
　　晚风轻吹，为我带来睡意，迷迷糊糊中，忽觉有人靠近，带着一阵浅浅的草药香味。我继续装睡，那人把我捞起，靠在他暖暖的胸膛上。“冬儿，还好，你终于平安回来了？”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着，然后，一双温润的唇在我唇角轻轻印下一吻。
　　很久之后，久到确定那人已经离开，我才缓缓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摸摸被吻过的地方，刚才那个声音是……不会吧？

　　美女似云来

　　那个声音，是阑天竹？没想到血见峰四个堂主之间的关系这么复杂，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血见峰里的男人很怪，主子是个疯子，蔓青爱上有夫之妇的半夏而唯一觉得比较正常的阑天竹却又与我暧昧不清。那晚被偷吻后，我百分百确定，阑天竹跟前忍冬之间肯定有故事。只是不清楚他知不知道我是女扮男装，想到那个温文优雅的男人可能是个断袖，实在是难以接受。
　　但是，血见峰的男人尚未有所行动，血见峰的女人就先出动了。
　　美女妖，斜卧抚青丝，纤手玉凝脂，罗衫松半解；美女娆，芙面粉含娇，媚眼送清波，朱唇轻启半。只是美女似乎呆错了地方……
　　话说某晚，我拖着自己的身体回到卧室，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乱七八糟的房间，衣服是随处扔的，书是东一本西一本的，食物是成堆的，其它杂物是无章的，窗帷是成团的，然后一个美女极“煞风景”地斜躺在床上，不断地对我抛媚眼。这人我记得，就那天趴在血风身上的八爪鱼。
　　“冬堂主，奴家都等了你好久了。”她发挥她的八爪功，从床上扭下来，缠到我身上，还故作诱惑地在我耳旁吹了一口气，害我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只好马上唤来几个小厮，顷刻后，那条八爪鱼就带着许多难以置信被抬了出去。摇摇头，觉得有点无奈，一个女人居然沦落到去勾引另一个女人，尽管她以为我是男的。
　　我把自己扔进床里，嗅一嗅，沾上别人的味道了，真不舒服，明天让人换被子。那八爪鱼来这的目的绝不单纯。以我这张仅算清秀的人皮面具和对男人来说瘦弱矮小的身材不可能吸引得了她，尤其是在她见过血风那样的尤物之后。不知道是她自作主张，还是血风授意？如果是后者，那家伙又想干嘛？脑袋开始打结了，这时候，要是那妖在就好了，只是窗外的上弦月高高挂着，很亮，也很孤单。
　　我抱着被子沉沉睡去，没有注意到房梁上一双邪美的眼睛把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嘴角露出一抹奸狡的笑容。
　　美女似云来，如果我是男人，肯定笑足三天三夜，可惜我是女的，只得欲哭无泪。那日继八爪鱼后，就有各色各样的美女陆续不断地光临我的雪里居，清纯的、放荡的、高傲的、热情的……就算关紧门窗也阻止不了她们的汹汹来势，简直无孔不入，只苦了那些小丫环，一天要换上好几次被子。一个女人可以说是她昏了脑袋，那这么多女人又算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某天一位美女不小心说漏了一句“夏堂主又不在，你怕什么”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们做那么多是想我出轨！
　　出轨？难道她们要对付的是半夏？不太可能吧。我百无聊赖地摊在木榻上，幸亏这片领土还没被那群疯女人侵占。照现在的情形来说，她们肯定是受人指使的，而这个人绝对不是蔓青，他本事再大也还动不了峰主的女人，那么就剩下血风那个大疯子了。忍冬出轨对他有什么好处？莫名其妙，变态的心思果然不是常人能猜的。
　　“你在干什么？”木榻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他斜躺在我身侧，一下下地摆弄着我的头发。红袍，凤眼，邪美的笑，我有点惊喜的看着他。“死妖？你终于回来啦？”
　　“死妖是谁？”他半眯着眼，眉间夹着些许怒气。
　　原来不是那妖啊！有点失落。这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但偏偏又具有两个不同的记忆，那我该把他当一个人还是两个？
　　“你还没说。那妖是谁？”他继续问。
　　“总之不是你。”懒懒地回上一句，侧过身，不理他。
　　“我是你主子！”他扣住我下巴，把我扳过来，强迫我对上他的视线。
　　轻轻白他一眼，又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就是因为你是主子才奇怪吧，哪有主子会爬上属下的床的？而且这个属下在他认知里还是个同性。
　　“呵呵，有趣，真有趣!”他突然松开对我的钳制，用手支着下巴看着我，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是变态，真变态才对。我心里暗暗骂着。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之前面对那妖时清楚他只是想让我回古代，所以不怕，而眼前的家伙给人的却是一堆问号，心有点悬悬的。
　　“你还真够目中无人啊！”眼前一暗，他不知何时翻身压在我身上，鼻息也喷到我脸上，那姿势也太……这，算调戏？可我现在是男的啊。
　　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嘴巴凑到我耳边，幽幽地说：“你说，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变化会那么大吗？”
　　我一愣，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好像对我皱着眉头感到很满意，他翻身，把空气还给我，继续把弄我的头发。“呵，真佩服你的定力，那么多温香软玉都不正眼瞧过，你是真的对半夏一往情深，还是，阑天竹？真想，看看他们的反应。”他深深地看着我的眼，像要把我勾进那一泓幽潭。
　　闭上眼，跟这种人斗眼力是愚蠢的。这个疯子，先来个美女计，再来把自己也送上，难道就为了测试我的感情和性向？他这一计可算是一箭四雕，把他的四个堂主都算计上了。但是，血见峰上没有事情让他处理吗？当主子当成他那样无聊可真堪比天下一绝。而血见峰在他的带领下还能继续呆在最强杀手组织的位置更是不可思议。
　　如鬼魅一般，来去都无迹可循，不知何时，木榻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他就像一个悠闲的贵族，没事逗逗小猫，而我则很不幸地沦为了那只小猫，这就是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杀手的“悲惨”结局？我有点哭笑不得。
　　那天见过血风后，我以为那群女人就会收敛点，谁知她们反而变本加厉，最后，在她们的地毡式搜索下，我的木榻也宣布阵亡。无奈，我只得另觅藏身之所，躲进了半夏的六月小筑。

　　被攻击了

　　每月的十五，血见峰上都会举行一次月会，就像今天一样。血风高高在上地坐在七星殿的雪白貂皮大椅上，神情慵懒，魅眼轻闭，红袍在貂皮的映衬下显得无比鲜艳，而在他之下肃然静立着近百名杀手。
　　按照规定，只有前百席的杀手方可参加月会，而这百席之中除非有任务在身否则必须参加，我也不例外。
　　一大清早，我就被侍女唤醒，才刚更完衣，就又被血风身边的第一侍女拎了起来，在空中跃了几下后，扔到七星殿上。揉揉眼睛，又对上血风那似笑非笑的嘴脸，直觉得讨厌，他怎么就料定我不会参加这月会？回过头，只见阑天竹与蔓青端直地坐在对面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打个哈欠，伸伸懒腰，在自己的椅子上找一个舒服的位置，懒懒地趴着，彻底漠视底下神情各异的杀手。
　　杀手们以服装区分堂属，首堂为浅灰，二堂为草黄，三堂竹青，四堂墨绿。今天在场的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的都有，唯一一点相同的是他们在江湖上都不是泛泛之辈。
　　“嗯哼！冬堂主是否该注意下仪态？”说话之人是血见峰的总管高良姜，身穿灰色蟒袍，头发花白，胡子垂于胸前，看得出是一个生活态度严谨的老头。总管并不在杀手之列，但听说峰上的大小事务及任务的接洽问题大多由他处理。难怪血风那么闲。我轻轻抬一下下巴，示意他看看血风，主子尚且如此，又怎能怪责属下？
　　“你……”他憋了一肚子气，却又不知从何说，胡子随着呼吸一上一下起伏着甚是可爱。
　　“高总管，冬堂主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参加月会了，你又何必计较？”站在前排的一名杀手说。
　　哼，当我很稀罕参加？但他那句话说的倒是真的。血见峰上的杀手，武功就是地位，只要你能战败排位在你之前的，你就能升上去。而我恐怕是要任人蹂躏了。
　　“听说冬堂主被废去了武功。不知是否有其事？”他继续说，这句话引起了轰动，后面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阑天竹、蔓青及高总管也皱起了眉头。这些天来，峰内并没有四处宣扬我失去武功的事，知情人也就几个，想必是血风把消息封锁了，姑且不论他这么做的目的，但眼前的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怎么？冬堂主，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黄樟，这里几时轮到你信口雌黄？”高总管不满地瞪着他。
　　“是不是信口雌黄，冬堂主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失去武功，还怕出来对质？”那叫黄樟的似乎不把高总管放在眼内，继续叫嚣着，后面的人也跟着附和，嚷嚷着要求对质。
　　我瞥他一眼，那家伙果然长得獐眉鼠目，五短身材，腰间挂着一个令牌，上面刻着一个五字。难怪他会这么嚣张，原来是第五席。若是把我打压下去，他就能升为堂主，自然也不用看高总管脸色了。
　　“黄樟，堂主待你不薄，你怎可含血喷人？”又一个人站了出来，身材高大，看起来却憨厚老实，这样的人也能当杀手？我看一眼他的腰间，十七，也不容小觑啊。
　　“含血喷人的话，他为什么不辩解？”
　　“你……”十七愣了一下，转过头来期待地看着我。尽管心里有点感激他，但我还是趴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事不关己。
　　这时，坐在对面的阑天竹突然开口了：“冬堂主只是暂时无法运功，以我的医术，要康复，指日可待。黄樟，你还有话要说吗？”不知道他是想帮我还是害我，这么一说不等于把我失去武功的事昭告天下了吗？
　　“这么说，冬堂主失去武功是真的？阑堂主的医术自然是不容置疑，但是，首堂不可一日无主，恳请爷撤下忍冬首席之位，另选能人取代。”黄樟突然转向血风，双手抱拳，似乎志在必得。
　　“不可，冬堂主为首堂出生入死，我等誓死追随冬堂主。”十七单膝跪地，神情恳切，可惜其他人的想法跟他并不一致，整个殿上只有他一人跪着，势单力薄。看来前忍冬并不得人心。
　　“这件事爷自有定夺，你们休得再有争议！”高总管高声喝道。
　　只是黄樟猖狂依然，他轻蔑地一笑，说：“高总管难道有心护短？我只不过是遵循血见峰的规矩，让一个没有武功的人来当首席堂主，简直笑话！既然多说无益，那么我们就用最简单的方式，忍冬，接招吧！”
　　说完，他粗短的身影就向我飞了过来，眼看他粗黑的手掌就要打到我身上，一个月牙白的身影突然间了进来，用一把纸扇挡住了他的来势，随后却不见两人继续出招，就这么僵持着，似乎在暗暗地比着内力，不久，就见到黄樟额上冒出了大滴大滴的汗水。
　　“不自量力！谁要是想对他出手，就先过我这一关！”阑天竹撂下狠话，举止依然优雅，气势却逼人。
　　黄樟的脸僵了一下，不服气地瞪了我一眼，收回了攻势。后面的人料不到黄樟会突然出手，更想不到阑天竹会为我出头，一个个的都愣在那里，整个七星殿顿时变得异常安静，甚至可以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然而，却有三个人自月会开始便未曾说过一句话的，我，蔓青和血风。蔓青依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冷眼旁观着；血风一直闭着眼睛，若无旁人，分不清是醒是睡；而我，当然还是趴着。
　　“爷，不管怎样，请您给我等一个答复。”黄樟依旧不死心，把希望寄予未曾表态的血风身上。
　　“呵呵，这是请吗？我看像逼吧。”血风幽幽睁开他的魅眼，状似平和，却让殿下的人心里不由地寒了一阵。“哼！就凭你也想当堂主？我们冬儿是无可取代的。传令下去，忍冬将会是血见峰永远的首席。除非——他死。”
　　众人都愣住了，想是被五雷轰顶，目瞪口呆地站着，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
　　冬儿？我恶心了一阵，前面听着觉得他是在护我，最后那句似乎又是想我快点死，真弄不清他的真正目的。微恼地瞥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我，眼睑一张一合，似乎在说“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真是疯子。
　　那些杀手不知何时又回过神来了，开始跃跃欲试，欲将我除之而后快，其间看到黄樟奸狡的笑容，十七担忧的面容，高总管严肃的神情，阑天竹的不解，蔓青皱得更深的眉头，我不禁哀叹一口气，这下死得更快了。
　　散会的时候，阑天竹走到我身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心不禁暖了一下，自从来了血见峰，除了半夏之外，终于又有人出自真心地关怀我。但是以他一人之力，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一世，看来，我还是得想个办法为自己留条后路。

　　忍冬失踪

　　了。自从那天月会之后没多久，就没有人见过他。
　　血风听说后，嘴巴轻轻吐出一个“哦？”字，脸上扯出一抹邪邪的笑容后，便没有了下文。
　　阑天竹听后，手上持着的茶杯微微颤了一下，沉思片刻，立刻派人出去找寻。
　　蔓青获知后，眼神变得有些轻蔑，冷哼一声后，却也派了人。
　　一时间，血见峰上的人开始议论纷纷，都猜测着他是否已经遭人毒手。但偏偏有一个人，对这件事漠不关心，还过得十分惬意。那个人就是我，而这一失踪恰好是我自编自导的一出好戏。
　　“金银姐，不，不得了……冬爷他，他失踪了。”可爱迷糊的小侍女云母一惊一乍地跑到我跟前，报告着她听回来的惊人消息。
　　“嗯！”平静地回了她一声，不就是失踪吗？一早就知道了，我在心里暗笑。金银，很庸俗的名字，但很不巧地，忍冬花刚好就是金银花，所以，不能说我蒙蔽世人；所以，忍冬就是金银，金银就是我，我就是六月小筑里的第一侍女。实在是没想到，前忍冬居然还为自己留了这么一手。
　　那时，为了躲避那群恐怖的女人，我百般无奈地舍弃了自己改造了的窝和那舒服的木榻，躲进了半夏的处所。不知是不是半夏的名字起到了作用，那群女人却真的在六月小筑前止了脚步。但我却仍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这里不远就是蔓青的红叶轩，就怕他心血来潮又玩突袭。
　　六月小筑建立于人工湖上，靠一条宽木桥与岸上相连，有点像江南的楼阁，尽管比起其他女人的处所，这里仍显清冷，带着肃气，但相对于原先的雪里居来说，这里已经柔和了许多。小筑二楼有一个观望台，在那里可以一览湖光，还可以享受从湖面吹来的微凉的风。我很庆幸有为自己找到了这么个好地方，让人搬来一张太师椅，舒服地窝在上面。
　　“你，过来，帮我扇扇子。”我随便指了一个侍女，让她过来。
　　却见她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冬，冬爷，您……您在叫我吗？”
　　我不耐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扇个扇子都那么多话，一点也不想雪里居的侍女那样干脆。
　　“可……可是，冬爷以前来，不……不都是指定金银姐姐伺候吗？”她又结结巴巴地说。
　　金银？还有这么号人物吗？
　　“那就让她来。”
　　“可，可是她现在不在……”小侍女的头越来越低。
　　“扇扇子。”不想让这迷糊的侍女破坏了心情，我冷冷地命令。
　　“是……是。”她手忙脚乱地拿起扇子，低头拼命扇着。摇摇头，难怪前忍冬来这只找金银。等等，忍冬跟金银，莫非……
　　我有意无意地套那侍女的话，知道金银现在不再峰内，而且这人经常行踪不定，据说是半夏时常派她出去。前忍冬每次到六月小筑肯定会找她，而半夏对她的态度也很不一般，不过似乎没有人曾见过金银与忍冬同时出现。
　　这样吗？一个想法从我心底浮了出来。之后的日子，又让那迷糊的小侍女云母伺候了几次，那丫头却不知为何变得很殷勤，到后来一见到我就心花怒放，但也因为她，我得到了许多关于金银的消息。月会后，我周围变得更加危机重重，于是，我便大胆地赌了一次。我赌，忍冬和金银是同一个人。
　　因此，某个月黑风高之夜，我偷偷地溜出了血见峰，在外面除去人皮面具，换上金银的衣服，到第二天才大摇大摆地回去，当走进六月小筑，看到迷糊云母惊讶地喊“金银姐”的时候，我知道，我赢了。
　　“金银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冬堂主！”云母气呼呼地鼓着腮，一脸责备地看着我。
　　“茶。”
　　“呃……是……”尽管很不情愿，她还是乖乖地把茶送上来。金银的身份虽然比不上忍冬，但在六月小筑还是有地位的，尤其当半夏不在的时候，她便可以算得上是个主子。
　　我依旧靠在我的太师椅上，舒舒服服，那滥用职权的滋味真不错，难怪古今中外那么多人为了身份地位无所不用其极。但是身边那只小云母就聒噪了点。不管是当忍冬还是当金银的时候，她似乎都很粘我，当忍冬的时候她还收敛点，现在，总是叽叽喳喳地在我周围打转。
　　“金银姐，你说冬堂主他究竟去了哪里呢？”她又在旁边歪着脑袋问。
　　“金银姐，你说他会不会有危险？”
　　“金银姐，你怎么又坐了冬堂主的椅子，他要回来怎么办？”
　　“金银姐……”
　　“闭嘴！”受不了地瞪她一眼，真是，想安安静静睡个午觉都不行。
　　她嘟起嘴巴怨兮兮地缩到一边，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真怀疑平时是不是对她太好了，才让她越来越不知大小。忽然间又想起了之前一直纠缠在身边的那妖，似乎又过去了一个月圆之夜，难道他真的不再出现了吗？他不是还没有告诉我怎样才能解了我们那段怨结吗？
　　沉思中，一个小侍女走过来禀告，说阑天竹要求进来查看。果然，还是他对忍冬最上心。
　　一阵脚步声传来，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看到阑天竹俊朗的身影，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青色丝袍，依然优雅，但是脸色看起来却有点憔悴。
　　“你就是金银？”
　　我点点头，继续坐在椅子上，反正他也没叫我起来。
　　“最后一次看到冬堂主是什么时候？”他温和的声音中带着期许，看着赖在椅子上的我，眼睛闪过一些不满。
　　我正想开口，那只小云母就抢先把话说了：“回阑堂主，金银姐前天才回来，她什么也不知道。”
　　“是吗？”
　　“当然是！这些天都是我伺候冬堂主。”她脸鼓得红红的，生怕别人不相信。我突然觉得她也挺可爱的。
　　“这样？”似乎有点失望，他带着迟疑缓缓转身离去。到转角处，他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当侍女的还是应该做好自己的本分。”
　　什么意思？我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抱怨我懒？他不像会对下人肯苛刻的人啊。明明看他对其它小侍女都很温和有礼的。
　　“金银姐，连阑堂主都找不到冬堂主，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小云母的声音又响起。
　　我皱皱眉，你才死了，我不是好好活在你面前？真是口无遮拦。“阑堂主跟冬堂主什么关系？”我问。
　　“唔……”她歪着脑袋唔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摇摇头，问了也是白问，她一个小丫头，哪能知道人家堂主的情事。
　　阑天竹和蔓青似乎特别有缘，两人总是一前一后地出现，而且总让人措手不及。
　　那夜，我舒服地泡在浴桶里，在现代的时候，小窝里只有莲蓬头，虽然水喷下来的时候可冲去一切疲惫，但我还是觉得泡在盆里舒服，那样在水中，或静坐，或假寐，任温和的水把自己包围。突然，门外传来了一些声响，只听云母小麻雀的声音传来：“不行，金银姐在……你不能，你不能……”没等她说出个所以然，就听门砰地一声打开，我缓缓回过头，只见一个俊朗颀长的身影尴尬地立在那里，刚毅的脸上微微映出一丝红晕……

　　可怜的侍女生活(1)

　　“金银姐，你真厉害，遇到那种情况都不会尖叫呢。”
　　“嗯。”我闭着眼睛，任云母一边崇拜地看着我，一边帮我梳理头发。心想如果换成云母的话会不会把整个六月小筑都震倒，其实，有什么好尖叫的吗？当时我脖子以下的地方都泡在水里，还是背向门的，从他那个角度，最多只能看到我的脑袋而已。
　　打开金银的衣柜，里面尽是标准的青色侍女服，和雪里居里的一样单调，我有点好奇起前忍冬，不管作为男人还是女人，她似乎都对自己很严苛，不知她又是如何打败那么多男人成为首席杀手的。
　　换好衣服，来到小厅，蔓青正神情怪异地等在那里。我以为他也是为了忍冬而来的，没想到他一开口的却是半夏。
　　“怎么回事!作为第一侍女，怎么能连自己主子的去处都不知道？”他大声喝道，鹰眸迸射出浓浓的怒意。爱情果然是偏心的，那天月会上他一直冷眼旁观着，现在一扯上半夏，就火山爆发了。他怎么不想想，有几个主子在干什么之前会向下人报告。我刚想出声，云母就充当了我的自动回话机。
　　“蔓堂主，夏堂主外出从来不跟我们说的，况且，金银姐是在堂主回来之前就离峰了，前天才回，根本不可能知道!”她说得振振有词，胆子似乎越来越大了，不知是谁给了她勇气。
　　“是吗？忍冬一失踪你就回来，这事也未免太巧了吧。”他不相信地说，不知为何，感觉他有点底气不足。
　　“我才刚开始洗澡，你就闯进来，似乎更巧。”我闷闷地回了他一句，看到他的脸又红了些许。
　　小麻雀云母又说：“就是，我明明已经拦住了，蔓堂主还要冲进去，本来，身为堂主，就更不该乱闯女儿的闺房，而且夏堂主是冬堂主的妻子，蔓堂主经常来这里就是不对了！”
　　“你……”蔓青让云母说得脸红一阵青一阵，又是恼又是羞，只得端出主子的架子，大声说：“放肆！主子的事几时轮到你们下人来议论！”
　　云母被他这么一说，马上像蔫了的气球，嘟起嘴缩到我身后。我心里冷笑了一阵，那家伙明明是自己身上有屎，让别人说中了就乱发脾气，真想让云母多说他几句。
　　“听着，一有夏堂主和冬堂主的消息马上到红叶轩向我报告。”
　　他故作镇静地说着，脸还是不自然地看响了一边。我看着他刚毅的侧脸，说真的，蔓青在主子和堂主之间是最具刚阳气的，若果放在战场上，定会是个骁勇善战的将军。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脸色变得凝重，眉头又深锁。
　　临走，他又看了我一眼，有点别扭地说：“我会负责的。”
　　啊？我脑中挂满了问号，这年头流行临走又回头留下莫名其妙的话吗？他不会看了一下我的脑袋就要……他不要半夏了吗？错愕中，蔓青早已离去，留下我跟云母面面相觑。
　　不久，又听见云母的麻雀音在耳边作响：“糟了糟了，金银姐，我得罪了蔓堂主，他会不会报复我……”
　　蔓青为什么要来找半夏，她不是出任务了吗？我记得血见峰的情报组织会不定时报告任务中杀手的行踪的，难道她也玩失踪?
　　第二天，就从云母的八卦中听到半夏于三天前回峰路上失踪的消息，我隐隐不安，觉得这次的事情不简单，似乎会和我扯上关系。
　　“哼，你就是个骚狐狸，四处勾引主子，不知廉耻！”
　　“我没有！”
　　“没有？之前就一直在冬堂主身边打转，现在冬堂主失踪了，你又粘上金银，肯定安的不是好心！”
　　“就是，平时看她装清纯迷糊，没想到这么肮脏。”
　　“我才不是！”
　　清风微露，难得今天清晨我没窝着，到这人工湖畔散散步，听到的却是这么一段对话。只见宽桥对面的湖边，三个侍女正围着云母，抱着胸厌恶地看着她，妒意让她们的嘴脸显得狰狞无比。云母平常的麻雀嘴不知为何今天却不灵了，眼睛红红的，低着头，一个劲地只知道否认。
　　“不是才怪，依我看，那个金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背对湖面的一个侍女说。
　　我本来并不想理会的，但看见云母委屈的脸，想到好歹人家也侍候陪伴了自己这么久，更甚的是，那人骂别人也就算了，竟然还扯上我。于是，我打了个哈欠，晃悠悠地走到她们中间。
　　“干嘛？”我懒洋洋地说，感觉自己就像电视上拽拽的黑社会大姐，心底偷偷暗笑。
　　“金银姐，我们也是为你好，放这么个小骚蹄子在身边，哪天被她踩在脚下还不清楚呢。”一个侍女说。
　　“哈……”我不以为然地笑笑，“总比放几只母老虎好。”
　　“说那么多干嘛？我看她也是一路货色，仗着自己是第一侍女没少勾引主子。以前冬堂主一来就叫她，关上房门不知干什么，就夏堂主忍得了她。”背对湖面的侍女又说。
　　“龌龊！”我嘴角不屑地勾起，轻轻吐出两个字。
　　“贱人！”她怒气冲冲地伸手过来想抓我的衣领，不料自己却脚下一滑，扑咚一声滚下了人工湖，溅起一堆水花。自作孽，不可活。没有人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错愕地看着水中挣扎的人，片刻后才想起要救人，但我们之间没人会水性，两个侍女便开始大喊：“救命啊！有人落水啦！”
　　一个月牙白身影飞下，拎起那侍女的衣领，再点水而上，自己身上未沾一滴水渍，便把落水者放回了岸上。
　　“发生了什么事？”蔓青站在阑天竹身后问，不怒而威。
　　“回堂主，我们正在闲聊，几句下来跟她们意见不合，金银就仗势欺人，把珠兰推了下水。”一个侍女抢先说。我有点懊恼，闲事果真不能乱管，又惹祸上身了，流年不利啊。
　　我一下子成了众人的焦点，阑天竹手执纸扇，有点不解地看着我，眼神偶尔闪过一些厌恶，反倒是蔓青，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怪了怪了，这两人的行为是不是弄反了？我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金银，在阑天竹看来也是半个情敌了。可惜了，想起他之前温暖的关怀，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只是手脚不勤，没想到你竟是蛇蝎心肠。”熟悉的声音，说出的话语却没有一丁点温度。他冷冷地甩下这么一句，拂袖而去。
　　蔓青也对着我扔下了一句“好自为之”后转身离去。我开始怀疑，我做错什么了？
　　“才不是这个样子！”后知后觉的云母对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大喊，可惜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相信。
　　看着那两个侍女带着得逞的笑容搀扶着依旧昏迷不醒的珠兰离去，我忽然觉得有点心淡，不管以那个身份，活着都不容易，忍冬如此，金银也是如此。
　　当天晚上，我就被人架到了刑房，那里除了一扇门，便连一个小窗户都没有，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令人望而生畏。高总管左手托着一本册子，右手执着一支笔，神情严肃，就像地狱里的判官。他们让我跪在一块凹凸不平的铁板上，双手绑在身后，小腿上压着铅板，铁板周围是一圈带着小短尖刺的木板，只要我一倒下，马上可以变成蜂窝。据说，这跪刑还是血见峰上最轻的刑罚，如果是其他，我不敢想象。他们说让我思过，就那样跪着，三天，不许吃饭，不许喝水，如果我挨得过……

　　可怜的侍女生活（2）

　　烛火灭了，所有人都已离开，门关上那一刻，刑房变得一片漆黑，还有，无边的寂静。
　　我一动也不敢动，双脚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麻木，精神似乎也在一点点地涣散，很想就这么摊倒到地上去，但我不能，因为那些短尖刺正等着喝我的血。
　　思过，我似乎比较喜欢把它理解为思念过去。但是我又有什么过去可以思念，在现代，没有目标，没有作为，更别谈什么刻骨铭心的回忆，有的也就是那窝着的闲适，还有父母和妹妹偶尔传递过来的温情了。有时也会觉得很对不起他们，他们是那样毫无保留地为我付出，而我却连回赠一点点关怀也在吝啬着，一直一直，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徘徊着，也许，我应该多打几次电话回家，也许，每次妹妹帮我送东西过来的时候我该多留她一会……可是，不知在现代的他们如今怎样了？
　　时间过得特别慢，它好像一直在嘲笑我，这也算是一种报复吗？报复我从来没有正视过它。曾经有人对我说：“你活着也不过是浪费生命！”那怎样的生命才不是浪费？记得动画片《我们的存在》里小七曾对元晴说：“我是为了元晴而存在的。”而我，就像一直漂浮在云端，找不到我的存在。
　　约摸过了两天，我的下半身已经找不到任何知觉，整个人变得十分虚脱，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不知为何，这时很想见到那妖，他是那样的痴……又是那样的可怜，我那前世的前世的前世是何其幸运，又是何其不幸。意识渐渐被痛楚蚕食，我的身体终于撑不住地向左倒了下去，肩膀上传来锥心的痛让我不禁闷哼了一声，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爬起。眼睛缓缓合拢，当意识彻底被吞没的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一双邪魅诱惑的眼睛，覆着长长的睫毛。
　　那妖……
　　再次醒来，已是三天之后。肩上的伤口已经被涂上一层清凉的药并细心的包扎起来，只要不动便不会感到痛，只是双腿依然是麻木的，膝盖处瘀青了一大片。我没有回到六月小筑，而是被送到了竹楼。阑天竹的武功好，医术更是炉火纯青。几天后，瘀青开始消散，我也可以独自缓慢行走。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把我交给峰里普通的大夫医治。他不是讨厌我吗？如果不讨厌，为什么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唯独对我没有好脸色？
　　云母每天都会过来看我，每次都会哭得眼睛红红的，就像一只小兔子，直到竹楼的侍女受不了了把她轰出去。那落水的珠兰也曾来找我道歉，说她虽然嘴巴不饶人，但还没有害人之心，但怕连累另外两名侍女，所以才没有说出真相。我没有理会她，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说也无补于事，就像摔烂了的鸡蛋，再也无法复原。
　　康复后，我搬回六月小筑，离开竹楼时，我看到阑天竹神情复杂的脸。“你不该这样子……”隐约中，我似乎听到这么一句。
　　我被降职了，就在回到六月小筑的第二天，我从第一侍女变成了普通的侍女，更被从六月小筑拉到了七重楼。送羊入狼窝了，当高总管派人告诉我那个消息时，我这样想。
　　“金银姐，我不舍得你。”云母拉着我的袖子哽咽地说。
　　我也不舍得你，少了你谁侍候我？我在心里说。
　　再次走进奢华的七重楼，依然有点怯，上次还有半夏陪伴着，这次只剩我孤军作战。七重楼的第一侍女木槿之前便见过，很冰冷的一个女子。“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不要听，更不要管！如果，不想再受到刑罚的话。”我进来后，她就只跟我说过这一句话。
　　刑罚……我心颤了一下，我不怕黑，不怕孤寂，但很窝囊地，我，怕痛。
　　血风慵懒地斜倚在他的锦榻上，手有以下没一下地翻着一本书。肤若白玉凝脂，发如黑瀑倾泻，眉似飞剑残影，魅眼未睁先夺魂，薄唇微勾笑还无。
　　“茶！”
　　“是。”我任命地把茶端过去。很是不幸，我竟被编到去当血风的贴身侍女，外屋的侍女们都妒嫉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直想哭。可以的话，我非常乐意跟你们换的，那家伙美则美矣，说到底还是一个嗜红的变态。
　　“冷了。”换上。
　　“太烫了。”再换上。
　　“淡了。”还是，换上。
　　“又浓了。”我，忍！继续换上。
　　“替我更衣。”
　　我麻木地拿过衣服就往他身上套，就像给服装店的假人模特穿衣服一样。突然，他的一只手环上了我的腰，脸凑的很近，说：“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斜睨了他一眼，心想：感觉？有。恨不得一脚把你踹出去嘛。
　　“你的眼神真让人熟悉啊！”他握住我才伤愈的左肩，痛，我痛苦地皱起眉头，他却没有放开我，反而握得更用力。“现在怎么那么倔强？那天在刑房里虚弱得很呢。”原来那天在刑房的人是他。
　　见我不作声，他冷哼一声，终于大发慈悲地推开我，但嘴角又慢慢上翘，魅眼不怀好意地看着我，让我顿生寒意。
　　“看来你受的惩罚还不够。那么，把七重楼的地板全部擦一遍吧。任务完成之前，不许吃饭，不许睡觉。”说完，他便飞身出去，我愣愣地看着地板，突然很想大喊：天，让我晕过去吧。
　　我擦我擦我擦擦擦，把地板当作血风的脸，使劲地擦！可是，眼泪不知为何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受伤的时候我没哭，受刑的时候也没哭，现在，只不过擦个地板，我却……
　　好想，回去。那妖，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不要再哭了。”一只大手温柔地为我抹去眼泪。
　　“你……带我走好不好？”
　　他摇摇头，说：“对不起，这里有我不能割舍的眷恋。”
　　“你那么喜欢他？”
　　“嗯！”他点点头，“对不起，其实我并不讨厌你，只是看到你我就会想到她，所以一时无法接受你的懒惰。但，今晚我终于清楚，你不是她，我不该强求于你。”
　　“她很勤奋？”
　　“嗯，她从来都不哭。”
　　“我知道了。”我收回眼泪，背向他，继续擦地板，他的柔情很吸引人，却只属于前忍冬。但，阑天竹，还是谢谢你。但愿，我们会是朋友。
　　那天过后，血风继续千方百计地刁难我，比如，三更半夜地让我爬起来接露水第二天给他喝；比如，突然用掌风把房子扇乱，让我去恢复原状；再比如，当着我的面与他的姬妾调情，故意让我难堪。而我，则漠视，漠视，继续漠视。露水？随便弄一杯井水。收拾？我慢吞吞。调情，我睁着眼睛发呆。但，不管怎样，那疯子的兴致都只增不减，似有不引我发飙誓不罢休之势。有点不解，他对我这个小侍女是不是关注太过了？他似乎清楚，辛苦和劳累才是我的致命弱点，所以变着法子来折腾我，但事实上，他对我算是仁慈，我曾经亲眼见过他把几个激怒他的姬妾变得又聋又哑又瞎又瘸再赶下峰去。当时，看到她们一脸的血，手不断地在空中乱挥着，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得任人往外拖，我感觉好像看到了将来的自己，心里一阵恶寒，又有点庆幸，自己还没触到他的底线。一定要从血见峰逃出去，可是体内的九虫丹每年都要服一次的解药该怎么办？

　　紫杉

　　我无力地站着，脚一点点地挪动着，想要找个可以倚靠的地方。血风一如既往地斜卧在锦榻上，红袍松垮，神情慵懒，让人想冲上去暴打一顿。为什么躺在上面的人不是我？以前，再以前，我何曾站过这么久，就连大学军训战军姿时我都装病偷懒的。我狠狠地瞪着他，在脑海里把他凌迟了数百遍。
　　“累了？要躺上来吗？金银的话，我勉强可以接受的。”他勾魂的眼轻眨了几下，诱惑地说。
　　疯子！我别开脸，无意间看到窗外飘摇的落叶，已经秋天了。以前一直住在南方，季节不分明，总是秋至无声，当你察觉它的时候，冬天的脚步也近了。这里却不同，血见峰位于偏北的地方，一叶知秋，我终于亲身体会到了。不知不觉间，在这个时代已经呆了一个季节，梦还在继续，梦的始作俑者却依然杳无踪影。回去，我一直没有放弃，一次次地，我盼望着月圆，一次次地，又再失望。再过十天，就是中秋，听说这里的月亮很圆很大，但是，始终不是我的月亮。
　　上次过后，就再没见过阑天竹，听说那天的第二天，他就被派了任务。蔓青总是匆匆忙忙，好像还在四处打听半夏的消息，但如果碰到我，还是会奇怪地看一眼。倒是云母，会时不时地到七重楼找我。
　　一天，她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东院外一处隐秘的山洞中，说：“金银姐，我找到一处好地方哦。”
　　我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岩洞，洞口有一堆乱石遮挡，石上面还爬满着藤蔓，不细心观察，根本就不可能看到。洞内很温暖，四周长满不知名的植物。洞的中心处水气氤氲，清澈的泉水汩汩地从泉眼冒出，我把手探下去，发觉它竟然是一个温泉。洞顶却不是密封的，就在温泉的上方大开，有几株藤蔓垂下来，如果泡在温泉里，一抬头便可以看到洞外蔚蓝的天空。果然是一个好地方啊！
　　我迫不待及地开始解下自己的衣服，欲到温泉里一泡近日在血风那里受到的气与劳累。
　　“金银姐，你干什么？万一有人来怎么办？”云母惊讶地看着我的举动，担心地四处张望。我心底暗笑，除了你这只乱飞的迷糊小麻雀，还有谁会到这偏僻的地方来？
　　之后的日子里，只要一找到机会，我就会甩开所有人去那里，就像今晚一样。温暖的泉水，似乎可以把所有的酸痛溶化。静静坐着，抬头看黑夜中的天幕，月色迷人，星光璀璨，我感觉自己像是漂浮于空中，被一团云包围着，真想，一辈子呆在这里……
　　突然，空中似乎有一个影子掠过，只见洞顶处飞下一个矫如飞燕的颀长身影，银发丝舞，借着月光，我看到他略带苍白的脸，冷若冰霜。吸……吸血鬼？我差点又像往常那样喊：“3、2、1，倒！”他当然没有倒，只是冷冷的看着我。这不是我的梦境，我很清楚。
　　“你是血见峰的人？”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声音，和梦里的一样。或许不想找麻烦，或许梦里他每次都威胁我的生命已经让我习惯，我没有理会他，闭上眼睛，继续泡我的温泉。我是血见峰的人吗？是也不是。身体是，灵魂却不是。
　　“忍冬现在何处？”他又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继续沉默，谁会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你？
　　“哼！”他冷哼一声，一个飞身过来，钳住我下巴，往我嘴里塞了一颗东西，呛得我一阵猛咳，那颗东西入口即化，等我想起要抠喉咙，早已为时已晚。
　　“咳……你给我吃了什么？”
　　他浓眉一挑，嘴唇微扬，冷言：“牵机。”
　　牵机？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清楚自己又中毒了，这个身体看来迟早会被我弄残。
　　“我要你在血见峰当卧底，打探首席杀手忍冬的行踪。事成之后，自会送上解药。如果你想要活命，最好乖乖听话！”他威胁地说。
　　又是一个怪家伙！跟梦里的如出一辙，一见面就想要我的命。我突然起了一个玩念，坏坏一笑：“我就是忍冬，解药拿来。”
　　他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好像在说：“就你？连只鸡都杀不死，怎么可能是杀手忍冬！”
　　不信？唉，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解药拿不到了。
　　“记住我说的话。”他身形一闪，消失在茫茫夜空。
　　记住才怪！谁会自己送上门去死？我向他消失的方向白了一眼，低头看见水中□的自己，照惯例我是不是该尖叫几下？错愕中……
　　血见峰上最近来了很多人，黑白两道的人都有，那幢三层的待客楼住得满满的。这些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我！前忍冬的确是一个易惹麻烦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把整个武林都得罪了。她倒好，一走了之，留下个烂摊子却我收拾。
　　每天，都会看到有人在血风门前叫嚣，要他把忍冬交出来，理由众多，大概都是些我滥杀无辜，□掳掠，泯灭人性，天理不容之类的，听得我哭笑不得。□掳掠？我几时从杀手变成淫贼了？也有毫无遮掩地说我身上有某样宝物，不应该私吞，要我拿出来共享的。但这些，都被血风挡在门外。他总是手里拿着一杯酒，嘴角含笑，眼睛有意无意地看看我，有好几次，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看穿了，但他又什么都没说，只吓我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不过，那群人中有一个却一直保持着沉默。那人总是穿着一袭紫衣，远远地站在众人后面，没有任何动作，任银丝于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就是吸血鬼，在那个没有颜色的梦境里，我一直以为他穿的是黑袍，没想到原来是紫色的。那晚遇见他的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没想到他也跟那些贪婪的鼠辈一样，为了前忍冬的某个宝物。根据云母小麻雀得到的消息，此人名叫紫杉，年纪轻轻便是是武林第一大庄紫雪山庄的庄主，性格很冷，相貌与血风不相伯仲，以一把离剑独步武林，当今世上武功能与之抗衡的不过十人。云母每次谈到他时都会两眼放光，硬说他风度翩翩，光明磊落。我在心里拼命地唾弃了他几下。风度？千年寒冰还差不多。光明？那是你没看到他暗渡陈仓。整天穿着紫色衣服，和血风一样变态。难道古代人都那么奇怪？
　　“金银姐！”我和云母一起走在七重楼外的小道上，她突然兴奋地拉住我。只见一个紫色身影迎面而来，衣袂飘飘，冷若修罗。
　　“见过紫庄主。”
　　“嗯！”他冷哼一声，看了我一眼，说了两个字：“中秋。”
　　中秋？没错，三天过后就是中秋，有必要特意提醒我吗？难道中秋之夜就是我的毒发之期？很想说一个字，晕……

　　原来我是宠物

　　“金银姐，爷让你回去。”一个小丫环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对我说，像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我猜，肯定又是血风那家伙又想出了些个折磨我的好方法。
　　我慢吞吞地挪回七重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血风面前，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容。又是一个来找麻烦的，怎么一刻都不让我消停？血风依旧慵懒休闲，妖媚惑人。木槿站在一侧，脸上没有表情，却带着一股浑天而成的肃气。
　　“珠兰，把你刚才对爷说的话再说一遍。”木槿说。
　　“是。金银姐，不是我要和你做对，我不过是遵于事实，忠于爷而已。人人都知道，冬堂主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夏堂主，一个是侍女金银，也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们。但是，这次冬堂主回来后，一切变得很奇怪。首先，冬堂主不尽失去武功，还失去了记忆，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再者，为什么冬堂主失踪的第二天金银姐就回来了？不过，最让我奇怪的是，为何失忆后的冬堂主会和回来后的金银不管在行为习惯还是在神情态度上都如此地相像？所以，我就开始调查你，结果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秘密。”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熟悉的人皮面具，继续说，“爷，就是这张人皮面具，足以证明，前阵子的冬堂主不是真的，而是由金银假扮的，真正的冬堂主仍旧是生死未卜。金银此举实是居心叵测，请爷明查。”
　　她又笑了，明明跪向血风，眼珠子却转到我这边。也亏她有这份心，前些天还在跟我道歉套近乎，原来是个糖衣炮弹。我不作声，静静地看血风的反应。
　　“她说得对吗？”血风也看着我，手支着下巴，声音低沉而性感。
　　“不对。”我可没有说谎，而且就算对我也不会笨得去承认。
　　血风淡淡一笑，命木槿把那张面具拿给他，并放在手中翻弄着，说：“的确是一张精致的面具。只不过，”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就凭这么一张面具就想冤枉我最宠爱的侍女，你，知道后果吗？”
　　“爷，爷……我，我不是……”珠兰慌乱地不断挥着手，紧张得开始结巴。
　　血风轻轻挥一下手，木槿立刻会意，把珠兰拎了出去，不久，就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惨叫，那叫声凄厉而包含着不甘，于半空回旋着，久久不散。我心里一阵黯然，那是一条生命，却在顷刻间，已化为乌有……
　　“怕了吗？”血风又恢复了慵懒魅惑的姿态。“过来。”他说，声音轻轻的却不容违抗。我往前站了一小步，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
　　“茶。”他又说。我只得捧起茶杯，走到锦榻边，双手伸得长长的，递给他。
　　“太远了。”他说，我只得又往前了一步。他笑笑，手缓缓地伸起来，只听“哐啷”地一声，上好的玉制茶杯就粉身碎骨，茶洒了一地。该死的疯子！他没有把手伸向茶，而是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使劲地往下一拉，我失去重心，便扑到了锦榻上。尴尬，我现在半趴在血风身上，他的手不知何时环上了我的腰，头就在我的颈侧，热息冲得我耳朵很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金银？或者，我该叫你，忍冬。”
　　我一愣，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
　　“当然。还是你认为自己一直做得天衣无缝？”
　　我恼恼地瞪着他，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还把我当猫耍，忍不住回了一句：“那又怎样？大不了把我杀了。”反正不是我的身体。
　　“呵呵。你说，把你杀了，跟把你扔给外面那堆人，哪个更好玩？”他说，嘴巴裂得大大的，一脸奸相。哪个更好玩？不都是让我死嘛。我白了他一眼，反正没得选择，干脆不管了。扭过头，要不是腰还被那只手扣着，我早就溜了。
　　“你这样子，让我怎么舍得杀？知道吗？”他扳过我的头，脸几乎贴上我的，说，“就是你的这个眼神，不管换了几张脸，我都可以认出来。以前的忍冬，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手下，一颗棋子，而你……呵，有趣，真有趣。我可以考虑把你当我的，宠物。所以，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宠物？我真的被当猫了。
　　“我要你去拿紫杉那把离剑。”他终于放开我，说。
　　“为什么？”我赶紧重锦榻上跳下，离得远远地，问。峰里那么多武功高强的杀手，干嘛偏偏叫我。
　　“因为，有趣。”他朱唇半启，笑得媚惑众生。
　　天，我觉得自己快要抓狂了。
　　因为有趣，我被当傻瓜一样耍了几个月还自以为聪明；因为有趣，我又再次被推向了风口浪尖。我跟血风说我是紫杉的暗线，他但笑不语。我说我中牵机了，他还只是笑。我说，你个变态，我过两天就毒发身亡了，让鬼帮你拿离剑去！他的笑容更大了。他，不能用思考常人的方式来思考。也许，他一早就清楚紫杉和我的一举一动，也许，他想要离剑也纯粹是想看我出丑而已。想到吸血鬼那张阴冷苍白的脸，如果他知道我要偷他的宝剑……那我岂不是……我心里一阵哀嚎。
　　血风没有把我就是忍冬的消息放出去，我的小命算暂时保住了，但他又想了另一个很毒的招，照样让我不得安生。
　　中秋节前夕，那群武林中人又在七重楼前叫嚷，血风一改常态，大门一开，让人把他们带到七星殿，自己也拎起了我的衣领，一跃一飞，眨眼间，降落在殿上的雪白貂皮大椅上。主子接待外宾，硬拉上我这个小侍女干什么？误会大了……紫杉远远地看着我们，眼神偶尔闪过一丝好奇。
　　“血峰主，这么多天都过去了，是否该给我们个交待？”一个满脸胡子，虎背熊腰的大汉率先说。
　　“没错，那不成峰主想要独吞？”其他人也开始附和。
　　一个道貌岸然的和尚站出来说：“百年前，梦族一夜间溃散，当时的族长把族中的宝藏藏于一个石莲雕中，随后，便匿于尘世。百年来，世人苦寻着石莲雕却一无所获，不料最近却传出了石莲雕在贵峰首席杀手忍冬手中的消息，我等甚为疑惑，还请峰主请出忍冬少侠，说明实情，若消息属实，也好让梦族宝藏得以重见天日。”
　　我白了他一眼，贪就贪吧，明摆着打劫还说得头头是道，若不是血风把我按在大椅上，我还真的不想看到他们的嘴脸。
　　“你们就为了这么点破事到我血见峰上吵？实话说吧，我对你们的石莲雕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冬儿现在失踪了，我们也担心着呢，血见峰少了这么个顶级杀手，真是损失啊！是不是，小金银？”他看了我一眼，煞有其事地说。
　　“哼，血峰主怕是瞧不起我们，故意唬弄我们吧！堂堂一个杀手组织的首领，连自己的最得力的手下的行踪都不了解，也太窝囊了！”那强出头的大汉口不择言地说。
　　“唬弄？窝囊？”我看到血风的眼睛半眯了起来，眼球转过危险的讯息。我看一眼那大汉，果然是标准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型，唉，自求多福吧。
　　“看来诸位对血见峰有所误解。”血风嘴唇勾起一抹阴险，红袖一挥，把那大汉甩到了七星殿外。又是这招，刚进血见峰时我就尝过，那种被撞倒撕心裂肺的痛还记忆犹新，看着殿外大吐鲜血的人，我暗叹了一口气，大汉，我同情你。
　　众人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讶然，有人在地下议论，说那大汉是飞刀门的门主，武功在江湖上有一定地位，却被血风轻易一掌就扇到三丈开外，像那血风武功确实深不可测，于是，气焰也不觉低了下来。
　　“血峰主，飞刀门门主向来心直口快，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只是这石莲雕之事……”那和尚出来打圆场，却三句不到就被血风打断。
　　“不用说了。我确实不知忍冬的下落。不过，我倒知道有一个人，这世上恐怕只有她知道忍冬的去向。”后半句，他几乎贴近了我的耳朵说，眼睛也别有深意地看着我。殿下的人也都注视着我们，似乎在等着血风的下文。我的心不禁漏跳了一拍，这疯子，难道要出卖我……

　　被绑架了

　　“呵呵……”他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手一扬，一放，把我从舒服的雪貂大椅扔到了众人脚下。痛，这家伙真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那张大椅占为己有，把他狠狠地踢下去。
　　“这个女人，是忍冬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半夏如今行踪不明……如果连这个女人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恐怕世界上只有忍冬自己能找到忍冬了。”他幽幽地说，眼睛对我眨了一下，红唇勾起一抹坏笑。
　　不是已经答应帮他拿离剑了吗？为什么还把我推出来？嫌我事情还不够多？众人看到我，一双双眼睛都放出了精光，那光束就像一支支蓄势待发的利箭，而我，就是那该死的众矢之的！
　　“姑娘，请告知我等忍冬的下落。”
　　“小娘们，快说。”
　　“愣啥呢！说啊！”
　　“……”
　　声音此起彼落，听得我耳朵直想起茧，更可恶的是，居然有人把口水花喷到我脸上,一群贪婪的野蛮人！而那个变态血风，面带笑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得我牙痒痒。不能让他好过。
　　“不能说，说了某人会杀我的。”我假意看一眼殿上的人，再低下头。众人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向血风，以为我是受了血风的威胁而不敢说，一下间都充满了敌意。但血风依旧不以为然，甚至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大。
　　“姑娘莫怕！有我们呢。”
　　“没错，俺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就敌不过他一个。”
　　众人又纷纷说。我心里冷笑一下，说了以后第一个杀我的恐怕还是你们呢。这些嘴脸，都带着虚假的面具，一眼的谄媚，满嘴的贪婪，不知道那石莲雕究竟有什么魅力，竟让人露出了如此丑陋不堪的一面。
　　“真的要说吗？”我假意地可怜兮兮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不意外地看到他们迫不及待的眼神。
　　“快说快说！”
　　“好吧。其实，我就是忍冬。”我扔一个“炸弹”，硬是震得他们愣了一阵。
　　“你……臭娘们！敢耍老子，活得不耐烦了。”离我最近的一个矮个子老头怒得满脸通红，一个巴掌过来甩得我晕头转向。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我暗恼，我这是干嘛？自讨苦吃。
　　“金银，你怎样了？”一个藏青色的身影飞奔而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我。蔓青的俊脸闪过一丝担忧，这个怪家伙似乎还在为上次不了心偷窥了一下我的脑袋而愧疚着。
　　“臭娘们，知趣的快给我说出来！”众人见引诱不成，都变得凶神恶煞，甚至还有人想继续对我动手，但都被蔓青挡下。
　　不过血风倒不高兴了，半眯着眼睛看着蔓青，说：“蔓青，这里似乎没有你的事。放手，一边去。”
　　变态，就看不得人家好过。蔓青看看血风，再看看我，嘴里轻喃着：“爷……”手无言地放开了。真没用，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半夏，不知他的手是否依然会放开，但，我跟他非亲非故，今天他能为我站出来，已经很难得了，不是吗？我，没有同伴，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垂死挣扎……
　　“至于你……”血风又看看刚才打我的人，冷哼一声，没看到他有任何动作，只觉银光一闪，伴随着一声嚎叫，一只短肥的手臂落下，血染红地面，渲出一朵朵妖艳的花。
　　“阿弥陀佛，血峰主，这就是你们的代客之道？”和尚又跳出来假慈悲。我摇摇头，这和尚的脸皮真够厚，自己明摆着勒索，在别人的地方上撒野，还好意思自称为客。
　　但是血风没有理会他，只是满意地有勾回了一惯的笑容，魅眼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众人依然叫嚣着，也许，在他们眼里，别说别人的一条手臂，就算是自己的生命也比不上那个石莲雕重要。
　　“臭娘们，快把实话给我们招出来！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实话？”我看看血风，有趣是吧，要死一起死好了。我轻笑：“好吧，实话就是，忍冬已经被他杀了，宝物大概也在他手上。”我再扔一个“炸弹”，微笑地看血风的反映。
　　“血峰主，这个你又该如何解释？”众人的矛头再次指向血风。
　　“解释？我需要吗？”他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在说：“金银，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事情越来越好玩了。”
　　我白他一眼。解释？你当然不需要，你根本就是想把事情搅得更乱，根本就是想让整个江湖的人都为你上演一出木偶戏。
　　“倦了，蔓青，替我送客！”他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继而一闪，声音尚在殿内回转，雪貂大椅上已不见了那抹红色，只剩下一丝余温慢慢散发着。
　　就这样，他把我扔在大殿上，继续面对那一张张贪婪丑陋的嘴脸。蔓青就站在我身后，眉头紧皱，似乎在思索着如果要跟这群人动手的话有几分胜算。
　　“臭娘们！平白害老子断了一条手臂！”那个断了臂的人愤愤不甘，一身杀气，握着一把匕首向我冲过来。一时间，我竟忘了闪躲，其实也不须要闪躲，因为我已经听到后面蔓青拔剑的声音。但有人比他更快，只听“哐啷”一声，又一条手臂应声而落。那人一天之内断了两条手臂，连为自己止血的能力都没有了，只得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哀嚎，然而，却没有人为他伸出援手，他那些所谓的同伴都只冷眼旁观着，可怜，可悲。挡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高大的背影，银发飘舞，紫色的衣裾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
　　他浑身像是覆盖了一层千年寒冰，语出如寒流压境，叫人战栗。“这个女人，我带走了！”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已经被他拦腰捞起，在众人的叫喊中，跃向那遥远的天际。
　　“银儿……”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了蔓青略带焦急的呼叫。
　　这一天，我被绑架了；这一天，我终于离开了血见峰；这一天，也是一个未知的开始……

　　吸血鬼之夜

　　两侧的景物飞快地退后着，疾风刮得我耳朵发痛，只觉一轮红日渐落，又一轮满月上枝头。不知在树林里穿梭了多久之后，紫杉在一个悬崖底下放下我，冷言一句：“在这呆着。”身形一闪，便消失了。这个紫杉，居然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凄风漆林，我一个弱女子，不知道会不会遇到毒蛇猛兽……
　　搓搓手臂，秋天的夜晚变得有点冷。我环视了一下四周，漆夜中的树林阴森无比，枝叶在风中婆娑起舞，如无数魑魅魍魉在张牙舞爪，远处传来一些不明鸟儿凄戚的叫声，还有崖顶，正回旋着一声声悚人的狼嚎。只有那一轮满月，温柔地倾泻着白光，轻触着人心底的某一角。今天，是中秋夜啊，没有亲人，没有月饼，只有月亮，只有我……望月，似乎已经成为我到古代后的一项习惯。回想，我现在的人生多少与这满月有些关联，满月之夜，第一次看到了那妖；满月之夜，被那妖骗到了这里；满月之夜，期待着那妖的身影；满月之夜，又被紫杉带走。就是那满月之夜，让我的人生从此充满了不安定；就是那满月之夜，我还要在这里度过多少个满月之夜……不甘，是的，这明明是忍冬的人生，为什么要我来背负？就算我是个被诅咒的灵魂，那也是前生犯的错，于我何关？于我何关，于我何关……我在心里不断重复着这句，只是不知为何，竟觉得有点底气不足。
　　“嗯哼！”紫杉不知何时回来，扔下一堆树枝和两块石头，说：“生火。”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就是不动，用眼神告诉他：不会。
　　他见我半天不动，冷哼一声，只得自己拾起火石，生了一团火，又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只野兔，专注地烤了起来。
　　火熊熊燃起，驱赶着黑暗，驱走凉意。我凝望着今天来时的方向，夜无边，突然想，如果我也会轻功，那该会省多少劲。
　　“这里距血见峰已是百里之外。”他突然说。
　　我撇他一眼，谁说我想血见峰？一想起血风那个变态，我就巴不得早点离开。他看了一眼我的表情，以为我在恼怒他劫我出来的事，说：“今天血风显然已经抛弃了你，为何还死心塌地？”
　　死心塌地？他用哪只眼睛看的？我明明是对血风“死心，塌进地里”！他一提起血风，我才醒悟，原来那变态今天做那么多就是为了把我推到紫杉身边。离剑，莫非就是他今天用的那把？我扫视了一下他全身，奇怪，没剑，不是说剑不离身吗？他把它藏到哪里了？
　　“今天那把是传说中的离剑吗？”
　　“哼，那种败类还不配死在我的离剑下。”
　　原来不是啊，真是麻烦，连离剑的影子都没见过，怎么偷？我刚想提议他把剑拿出来欣赏一下，却见他突然把视线从烤兔转到我身上，目带冰芒，冷冷地说：“不要问你不该问的！”
　　莫非这离剑跟那石莲雕一样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我问，为什么抓我，行不？”
　　“哼！为了忍冬的下落。”
　　什么意思？我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就算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没想到，你居然也是忍冬的女人，今天是你第二次说自己就是忍冬，究竟他是个怎样的人？能让你和半夏都如此维护。”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些嘲讽。
　　“半夏？”
　　“没错，半夏现在正在我手上，如今你也落到我手中，忍冬应该不会弃自己的两个女人都不顾吧。”
　　“卑鄙！”我忍不住骂了一声。
　　“哼，随便。”他不再说话，继续专注于烤兔，只是冰眸里似乎染上了几许阴郁。
　　原来半夏一直在他手上，难怪最近蔓青总是匆匆忙忙却得不到她的任何消息。如果这一去能跟半夏联手，那么离剑到手的几率是不是大了呢？
　　“拿着。”他把烤好的兔肉撕了一边给我。肉很香，也很鲜，嚼起来却淡而无味，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荒山野岭，没盐。”他似乎猜到我心中所想，说。
　　唉，也许我该有当人质的自觉，有得吃已经很不错了。今天一早就被血风拉到七星殿，又被紫杉挟着颠簸了半天，肚子早就开始大闹。想着，我眯着眼睛狠狠地向兔肉咬去。突然，全身一阵痉挛，所有的肌肉都强烈抽搐着，我的手不自觉地松开，肉掉到地上。痛……紫杉一个箭步过来，往我嘴巴塞了一颗东西强行让我吞下，又在我背后缓缓输入真气。仿佛有一股气流在我体内游走着，良久，我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但全身的肌肉还是很痛，只得无力地倚在一棵大树下。这就是牵机？中毒者将会全身抽搐而死，死后全身硬直，状态颇为恐怖。
　　“我只让你服了一半解药，三个月内拿不到另一半，你还是会全身抽搐而死。”
　　我没有回话，不满地看着他，干嘛不早点拿解药出来？本来已经饿，又加上刚才那一折腾，我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为什么我总是被人控制？我无力地垂下眼睑，更加哀叹自己的命运。
　　待力气稍微恢复后，紫杉有把另一半兔肉塞给我，强迫我吃下去。之后，我们就各自坐着，谁也没出声，直到月半空，夜子时。
　　一阵阴风吹过，只听得狼嚎声渐近，树林似乎多出了许多双宝绿色的眼睛。狼群把我们包围了，顿时间，我脑袋铃声大作。虽说现在我的体力已经恢复了许多，但还是跑不远的，紫杉虽说是武林高手，但一个人能带着我逃出这狼群的追逐吗？火依然在跳动，这使得狼群产生了怯意，不敢轻举妄动，但饥饿却驱使它们守候着，等待着进攻的时机。
　　我不安地看着紫杉，身体也自动地往他那边靠近了些。靠近后才发觉那个人很是不妥，面色似乎更是苍白了，眉头紧皱，全身在颤抖，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不是吧，刚才还好好的，在这种节骨眼上，你居然犯病？
　　“你没事吧？”
　　“滚！离我远点！”他大袖一挥，扇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真是不识好人心。你以为我喜欢留在你这怪物身边？要不是有狼群……我环视了一周，狼群察觉到火势弱了些，竟又围近了一圈，我连忙扔了几根柴进火堆。
　　“冷……”他闷哼了一声，眉毛跟额头上都结了冰珠。
　　冷？莫非是练功走火入魔所致？我想起了以前看的一些武侠小说里的情节，例如《倚天屠龙记》里的青翼蝠王。似乎这种情况是要吸入新鲜血液来缓解症状的。他不会也是那种状况吧？我把自己往外挪了挪，差点就犯了个致命错误，在梦里，他就是个吸血鬼，在梦外，就算不同，也相去不远了。要命啊，前有狼，后有鬼，腹背受敌。
　　他隐忍着，但自制力似乎在一点点地涣散，黑眸逐渐被红光覆盖，终于，他站起来，对着天空大吼一声，惊起林间无数正在酣睡的鸟，参天大树似乎也为他颤动，之后，他冲进了树林深处，那些“绿宝石”也随之而去。我捂住心口，刚才那一刻，我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了，还好，他不是扑向了我。
　　树林深处，有些动静，狼叫与人声夹杂着，不知战况如何，但愿失去理智的紫杉不会沦为那群饿狼的果腹物。许久之后，那边的声音终于静下来，夜，终于又恢复了的静谧，阴森，诡异……
　　“啪”地一声，我面前倒下了一个人，银发凌乱，俊容失去了神采，嘴角带着血迹，一身的紫衣也染了血，还被撕坏了几处。如此狼狈的紫杉，却是活下来了。
　　“你没事吧？”我用脚尖轻轻碰一下他，他一动不动。居然晕过去了，还好，真怕他醒来继续发病，这次就真的会扑向我了，但是，我看看四周，希望不会再有狼群围过来。只是他又该怎么办？我看到他左臂上还在渗血，如果就这样扔下他，让他流血而亡，我趁机偷了离剑和解药逃走，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但是，就在他失去理智的一刻，他也没有就近杀了我取血，似乎也不是太坏。真难选择啊。我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不能见死不救，从他身上搜出几瓶药，把其中一瓶写着金创药的散了些到他伤口上，再撕下些布条为他包扎好。
　　好不容易处理完他的伤口，月已经挂在了西半空。看着他安静的面容，我有点纳闷，什么时候，我也学会多管闲事了？吸血鬼啊吸血鬼，我对你可算不错了，但愿以后你也不要对我太坏。还有，为什么除了金创药其他的几瓶药都不写上标签？这样要我怎样偷解药？
　　疲倦不经意间袭来，我终于也支持不住，倚在树下，任轻风拂脸，沉沉睡去。这夜，经历过几番折腾，终于不再漫长……

　　枫都（1）

　　清晨，一滴露水划过叶脉，滴落在我的额上，我缓缓睁开眼睛，只见眼前红叶缤纷 ，凭谁也没有想到，昨晚这片阴森恐怖的树林竟然会是枫林，晨风中萦绕着浓浓的枫香，我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刚过中秋，那些枫叶还没完全红透，要是再过半到一个月，待所有叶子都红了，那该会是多么夺目的景致。
　　火已经熄灭，微微地冒着青烟。
　　“醒了？”紫杉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模样，盘膝坐在我的对面。他的银发已不再凌乱，嘴角的血迹也已擦去，要不是那破损的紫衣与受伤的左臂，真的不敢确定眼前的他跟昨晚那疯狂的吸血鬼是同一个人。
　　“你救了我？”他冷冷地说。
　　我白了他一眼，自己都会说这里是荒山野岭，不是我难道是鬼？恐怕鬼都不敢靠近你呢。
　　“我欠你一命。”他又说。
　　“嗯！”我冷应一声，心想，知道就好，以后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了，还不乖乖把解药奉上！
　　“这条命我会还的，但不是现在，等忍冬的事情完后，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任何要求都可以？”
　　“没错。”
　　我笑了，看来昨晚没压错宝。
　　“走吧。”稍坐片刻后，他起身，看也不看我就向前走去。不得已，我只好跟在后面。
　　“去哪？”
　　“紫雪山庄。”他边说边走，健步如飞，我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跟着，走走停停，时不时还要小跑一段。他今天怎么不揽着我飞了，可怜我的小腿，昨晚还抽搐过，又酸又痛的。
　　刚想臭骂他一顿，却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断树残枝，遍地狼尸。空气中还残留着几许血腥，几只乌鸦落下，在狼尸上啄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嘶哑的叫声，仿佛在为这顿大餐颂歌。昨晚，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所有的狼尸都是僵硬的，像是被冷死的，又像是缺血而死的，但在它们的脖子处都有一处致命的伤口，上面还挂着些许已凝固的血迹。吸血鬼他昨晚是怎样对付这些狼的？直接用牙咬？他不会每天晚上都发一次病吧？
　　“不要去看你不该看到的！”一把寒音在我耳旁响起，吓我一跳，紫杉不知何时走到我身旁，正冷冷地盯着我。
　　“不想今晚继续露宿山头的话，赶紧走。”他狠狠地撂下一句，继续大步向前走。继续露宿山头？我想起昨晚的一幕幕，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连忙越过那些死状恐怖的狼尸，跟了上去。
　　枫林很大，我们也走得很慢，尤其是我，总是走没多远就又停下来休息一下，紫杉没说什么，但每次我停下的时候他也会停下，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站着。终于，在傍晚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条大路，通向不远处一个繁荣的都城。
　　枫都，以周围一大片枫林闻名，城墙足足有三层楼高，有南北两个城门，紫雪山庄则在枫都以北二百里处。
　　刚从南门进入，就看到一个人走到紫杉身旁低语了几句后又离去。
　　“我们在这里留三天，等人齐了再回山庄。”紫杉回过头对我说。
　　留三天？留就留吧，反正到哪都一样，看看这古城的风土人情也不错。我们在城里最闻名的如意楼里住下，三天，不长也不短，紫杉总是进进出出，不见人影，至于我，要么缩在房里，要么就到前楼的二层找个视野好的位子，然后趴着，看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如龙。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钢筋水泥，但这里却有着庭楼木阁，有着雕梁画柱。现代人的匆匆忙忙，节奏紧凑，总是像踩着秒针过日子；这里的人，却是那样的轻松闲适，不紧不慢。科技越来越发达了，人为什么却越活越忙了？
　　紫杉还安排了一个隐卫在我身边，说是保护我，但我觉得他是怕我溜了。何必多此一举呢？离剑跟解药都还没到手，我怎么会轻易走。跟就跟吧，只要不在我面前出现就行。
　　街上的人衣装大都轻盈飘逸，色彩华丽，也不乏妙龄女子穿梭其中，大有中国唐朝的风貌。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我到这里这么久了，还没弄清楚这里究竟是什么朝代，什么国家。刚想找个人来问问，却发现坐在酒楼这个八卦集中地，不用你去找，消息便会自动送上门。
　　“好消息啊！我们大枫皇朝西疆一战大胜，我们的护国大将军锦王今天就班师回朝，听说现在已经到城郊了，大家快点去看。”一个大嗓门在楼中央大喊了一句，引得许多人一哄而出。不就是一个王爷打胜仗回来？有这么好看吗？我发现街道两旁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都伸着脖子张望着。也难怪，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没有走秀没有演唱会的时代，有个王爷带着一支军队走过，应该算是挺新鲜的了。
　　“姑娘，为何不去看热闹？”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懒懒地回头，发现楼里的人几乎走光了，二楼就剩下我跟他。
　　“姑娘？”他又说。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是一个视觉冲击者，一双如狮子般锐利的眼睛，外表彬彬有礼，却掩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勃勃野心。
　　“你在搭讪？”我不答反问。
　　他明显愣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说：“在下不过好奇而已。不知姑娘为何不下去看？”
　　“无聊，一只猴子带着一堆猴子走过或许还比较有趣。”不就是个人嘛！有什么好看的？况且，要看在二楼不是更清楚？一群白痴。
　　“猴子？姑娘的想法真奇特。只不过，你不怕说出来犯下侮辱皇室之罪？”他似乎有点不满，又觉得好笑。
　　“你很闲吗？”我问。
　　“姑娘何出此言？”
　　“你不像闲着没事乱嚼舌根的人吧。再奉劝一句，好奇害死猫。”
　　“姑娘……”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只听外面一阵铜锣声，远远地一个身穿铠甲，英姿飒爽的身影骑着黑马领着一支霸气冲天的军队徐徐走来。
　　“王爷千岁，王爷千岁……”街上一众花痴女高声叫嚷着，听得我耳朵嗡嗡作响，古代的女人不是该含蓄腼腆吗？那王爷渐近，果然是个值得尖叫的主，面容可跟血风和紫杉等相提并论，只是，怎么感觉那眉眼跟身后的人有点像。
　　“锦王爷乃我大枫皇朝大部分女子所心仪的男子，姑娘难道真的不心动？”身后的人又说。我有点不满，这人怎么那么聒噪。
　　“他帅还是皇帝帅？”我白了他一眼，问。
　　“帅？姑娘是指外貌？应该不相伯仲吧。”
　　“那大部分女子心仪的就不可能是他了。”
　　“哦？那你喜欢皇帝吗？”他的心情似乎很愉悦。
　　“不喜欢。”
　　“为什么？”他诧异。
　　“一块肥肉有什么好喜欢的？我吃素！”
　　“肥肉？”他不可致信地瞪大眼睛。
　　“就是肥肉，还是一块等着被一堆女人瓜分的肥肉，快肥得冒油了。”
　　“你……”他面带愠色，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着，却又说不出话来。我歪着脑袋看看他，奇怪，又不是说他，他气什么？
　　“姑娘的想法果然奇特，在下还有事，告辞。”说完，他大步离去，踩得地板咚咚响，就像那些地板跟他有仇。
　　有病！莫名其妙地跟人说话，说不到两句又大发脾气离开，脑子秀逗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暗骂。

　　枫都（2）

　　是夜，皇宫，御书房。一个明皇的身影怒气冲冲地踱了几圈后，狠狠地一拳捶在书桌上，房外的太监宫女都吓得心惊胆战，这是他们的皇上吗？他们的皇上一向沉着冷静，坚决果断，怎么里面的这个如此暴躁？
　　“肥肉？这该死的女人。”肖梵天一想起今天在酒楼那女人不屑的态度，心底刚消下去的那股气就又勃然而起。
　　“皇上，臣妾为您送来了莲子羹。”肖梵天目前最宠爱的妃子——兰妃扭着蛇腰走过来，轻轻挂在他身上。
　　一块等着被一堆女人瓜分的肥肉……看着兰妃，他脑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爱妃，你觉得朕像肥肉吗？”他没有意识地问。
　　“啊？皇……皇上……”兰妃被他的话弄得一愣一愣的。
　　“朕刚才说了什么？”他猛然回神。
　　“您说……说……”兰妃结结巴巴地不敢说。这时，一个太监来通报，说锦王求见。
　　“知道了，宣。你们先下去。”肖梵天终于恢复一贯的沉着。
　　“皇兄，几月不见，怎么变得易怒了？”肖锦葵倚在门边，玩味地笑着，没通报之前他就进来了，想不到竟然可以看到梵天暴怒不安的一面。
　　“废话少说，石莲雕出现了。”梵天面色凝重地说。
　　“哦？”闻言，锦葵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姿态。
　　“现在有两个线索，要不在血风身上，要不就仍在忍冬的身上。忍冬那边须盯紧他的女人金银，这个留给我处理，你去血见峰监视血风，不要轻举妄动，石莲雕只是一个介体，我们要的是那背后的东西，安心地当我们的黄雀。”说完，他勾起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血风？区区一个杀手而已，皇兄，放心交给我吧。”
　　“不要轻敌，江湖黑白两道的人都涌入血见峰，他也不放在眼内，这个人不好惹的。”
　　“皇兄还是先担心自己吧！那个金银就是那个说肥肉的女人吧。”锦葵又打趣道。不说还好，一说又惹起了梵天心中的那把火，这个女人，要不是还有利用价值，他一定把她碎尸万断。
　　“你……少得意。她也说，看你游行还不如看猴子！”
　　猴子？哈哈哈……锦葵一阵狂笑，这个女人，看来真该找天去会会她。
　　——————————————————————————
　　酒香？飘逸。宾客？畅饮。二胡？声似落泉。歌女？音若莺出。这些，都是我的风景，在酒楼二层的某个窗边，我趴着，我看着。也许有人觉得，难得来一趟古代的都城，竟然没有出去转几圈，是不是太浪费了？或者吧，但不是我不去，而是条件不允许，一踏进这如意楼，紫杉就把我禁足了。但是，在这酒楼的是非地里，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就连房间对面某间青楼夜夜上演的春宫好戏也不小心看了几眼，也就跟电视上演的差不多，没什么好遗憾了。况且，偶尔，这里还会有一些小插曲，例如，这天下午。
　　“张公子，实在抱歉，小楼今天客满，请……”跑堂紧张地跟在一个富公子身后，生怕得罪了眼前的贵客，但是又不敢打扰到其他宾客，毕竟能上如意楼的都非富即贵。
　　“放肆！知不知道大爷我是谁？”那张公子大喝一声，身后立刻跟上两三个家奴，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你又不是阎王爷，谁知道你是谁？瞧那样子，干脆叫张大粗得了。
　　“那边，不是有桌子！”他指着我这边说。
　　“这……这……可是金姑娘……”跑堂窘迫地红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张大粗也许是看到我只有一个人，色心大起，一脸□地走过来：“小美人，一个人？要不哥哥来陪你。”
　　猥琐！我直接闭上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他见我默不作声，便凑过来，想要动手动脚。就在他的猪手快要碰到我的脸的一刻，我轻轻吐了两个字：“小甲——”
　　也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黑影介入，打了一招漂亮的连环踢，隐卫一出，谁与争锋？于是，那张大粗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踢到了墙角，撞得不省人事。那些家奴见主子晕了，也只好赶紧把他抬了回去。
　　看来，有个隐卫也蛮不错的嘛。我满意地露出一抹笑容。小甲其实不叫小甲，但我实在记不住他的名字，反正到了紫雪山庄也用不上他，就当他是个客串的路人甲。
　　“金姑娘，在下真的不叫小甲。”他不满地说。
　　“知道了，小甲。有点困了，把我弄回房吧。”自从有了免费劳工，我开始连路也懒得走。
　　“你……唉！”他无力地叹口气，只好按我的吩咐，把我抱起来。
　　刚走到一半，就听到昨天那怪人的声音：“姑娘难道不知廉耻？大白天跟一个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他眉头微皱地看着小甲放在我腰间的手。
　　小甲一惊，手差点松开，脸也变得通红。记得第一次叫他把我搬回房时，他也是尴尬地红着脸，拎也不是，扛也不是，僵持了半天，最后还是紫杉出现，咬牙切齿的吐出一个“抱”字才了结。
　　“不关你事。”我说。
　　“姑娘，话不能这样说，你我相识一场，在下又怎能看着你走歪路而不管。”
　　“什么是正？什么是歪？歪着眼睛的人看什么都是歪的。还有，我什么时候认识你了？”我看也不看他。
　　“你很放肆，很无礼！”
　　“好说，比某些口蜜腹剑的人好多了。”我不以为意地说。放肆？无礼？我只不过按自己的方式生活而已，没有谁规定我必须理会哪个无意闯入我生活的人。“走啦！”我不满地打个哈欠，对小甲说，不再理会那多管闲事的怪人。
　　“你……站住！记住，我名字叫梵天，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们有什么好见面的？我嗤之以鼻，但听见他语气中的不容拒绝，我终于正眼看了一下他，背着光，依旧可以看出他俊颜上刻满的威严，以及黑色绣金纹的锦袍上所泛出的尊贵，他，如一条黑色的盘龙，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可把人吞噬的气势。一个如此骄傲的人怎么会想跟我打交道？是被我的冷漠刺激了自尊，还是另有目的？梵天，名字还算易记，姑且记着吧。

　　积雪

　　我在酒楼呆了两天后，紫杉带回来一个美女，一个真正意义上，不须任何雕饰的美女。她身穿雪白纱衣，发丝轻垂，耳际后斜插着一支白玉簪，明眸杏唇，淡笑嫣然，十指纤纤，腰弱柳，乍一看，以为看到了林黛玉，细一量，又觉更添几分小龙女的淡然。紫杉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仿佛他一离开，她就会随风而散。原来，在这里留三天，就是要等她啊。怪不得紫杉对我的态度这么恶劣，有她在，我就像天鹅旁边的一只蟾蜍。
　　其实当一只蟾蜍也不错的，起码平平凡凡，无惊无险，不像天鹅，尽管美丽，尽管可以高飞，却免不了时不时的胆战心惊，或沦为别人的囚宠，或成为某支箭下的亡魂。可惜，我没有天鹅的外貌，却也无法当一只自由的蟾蜍，这个身体，甚至这个灵魂，都牵涉了太多。
　　紫杉说让大伙再休息一天，后天一早便回紫雪山庄，他把她安顿在如意楼最好的房间，就在他房间隔壁，离我的房间却很远，也许不想让她过多接触我，也许觉得没必要，他甚至没有为我们介绍，确切来说，自从她来了，他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也不敢自抬身价，在他眼里，我算什么。一个线索？如果没有石莲雕，我或许还比不上路边的一棵小草。
　　那个女人叫积雪，这是小甲告诉我的，每次提到她，他的脸就可疑地红着，好一个纯情小男生。月前，积雪到磨盘谷探望师公，碰巧这时踏上回程，便与紫杉约好一起回庄。紫雪山庄，紫杉与积雪的山庄，可想而知，她在山庄的地位并不亚于紫杉,只是她不管事。之前在血见峰时，云母小麻雀曾经提过，紫杉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应该就是她了，听说，她还是江湖第一美女，虽然武功不是十分了得，却弹得一手好琴，尤其是她的《穿心咒》，可惑人心智。小甲还说，紫杉的父母与积雪的父母本来就是世交，只是很不幸地，紫杉六岁时，他们在一次聚会中遭到偷袭，四人中只有紫父逃出生天，后来他带着紫杉与积雪投到江湖中著名的二活老人之一——羌活老人的门下，后来还建立了紫雪山庄，可惜在紫杉18岁那年也撒手人寰。这些事，江湖上人人皆知，但是其中细节缘由，也只有当事人清楚了，却不知为何，隐约中，我觉得他们父母遇袭这事不简单，似乎跟某些东西丝丝相连，但又总整理不出一个头绪。
　　一次，站在积雪不远处，我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依旧绝美无暇，忽然间，我觉得那张脸很熟悉，紫杉，吸血鬼，那梦……梦境里，他怀抱中死去的她，虽说后来的梦里我都已不去看她，但是，我怎么能将她忘记了？没想到梦里那个从来没有活过的她，也鲜活地活在这个世界。那她还会死吗？梦里的一切还会重演吗？
　　出发的那天，队伍中多了一辆简洁又不失高贵的马车，里面铺了厚厚的一层兽皮，就算再大的颠簸也不会感觉不适。可惜我只能看，没得坐，紫杉那只吸血鬼还是没有给机会我让我近距离接触美女。一大清早，我就被小甲拉了起来，说我必须跟他共骑一匹马，而且是紫杉严令的。
　　骑马？这么辛苦的事情！我半眯着眼睛盯着小甲，直到他偏黑的脸又红了起来，见鬼似的飞身出去，然后带了一只寒脸吸血鬼回来。只听过人吓人能吓死人，我就不相信鬼吓鬼也可以吓死鬼，所以，我管他是不是紫杉，照样眯着眼睛盯着，坚决反对骑马。
　　“我不骑马！”
　　“由不得你选择！”
　　“你还欠我！”
　　“我说过，那是在那件事完了之后。”
　　“男女授受不亲！”
　　“哼，每天让人抱进抱出的人有资格说这句话吗？”
　　呃……似乎搬起石头砸倒自己的脚了，我一时间哑口无言。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他不耐烦地说，冷哼一声后离去。
　　小甲站在门口露出一抹无能为力的尴尬笑容，片刻后，他递给我一套深蓝色的男装，说一男一女不适合在街上共乘。无聊，怕人说闲话干嘛自己不换女装！女扮男装的很正常，怎么到了男扮女装就成怪癖了？
　　看着铜镜中模糊的自己，一身男装，却没有半分不协调，仿佛又回到了还是忍冬的时候，只是少了一张人皮面具。走到小甲身旁，他惊讶地看着我，嘴里喃喃说：“竟然看不出来……”我斜斜地看他一眼，冷哼一声。当然看不出，半夏曾经说，我穿女装的时候跟平常女人无异，穿男装的时候又找不出半分女儿姿态，加上人皮面具，根本就不会有人联想到两个人是同一个。要不然，前忍冬也不可能能用两个身份在血见峰活上那么久，当然，血风那个变态是个例外。
　　走出如意楼，那一行人已经等在那里，有几个甚至有点不耐烦，紫杉看了我一下，眼中也闪出一些诧异，还有一些疑惑。那积雪也淡淡看了我一眼，然后由侍女搀扶着上了马车。紫杉也许跟她提过我的身份，只不过她是众星拱着的月，我是一只树上小小的蜗牛，脱俗的她又怎会理会尘世中渺小的我。但不知为何，就是她那淡淡的一眼，我感觉到其中含着一丝厌恶，就像是与生俱来的。
　　“出发！”紫杉一声令下，又开始了我的颠簸之旅。
　　从枫都到紫雪山庄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按我们现在的速度，大概要两天，只可怜我，坐在马背上，不管哪个姿势都感觉不舒服，所以我不满地动来动去,偶尔，还用眼神攻击一下积雪的马车。后面的小甲也很不自然，动作显得十分僵硬。
　　“金……金姑娘，你可不可以不要乱动？”他满脸通红地说。
　　你以为我想动？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回过头来，发现我们已经脱离队伍好远。紫杉像是察觉了什么，调转马头向我们跑过来。
　　“干什么？”他冷冷地看着我们，好像要把我们逼近寒潭，我甚至感觉到小甲似乎在微微颤抖。“赶紧跟上！”他大喝一句，策马奔回队伍的前头。
　　拽什么！我鄙视地瞪了一眼他的背影，而小甲还处于冷冻状态。“愣什么？走了啦!” 我不耐地说。小甲尴尬地挥了一下马鞭，跟了上去。
　　现在才出发不到一个时辰啊，接下来两天要我怎么过？要不，老天行行好，就让它途中发生些个小意外，好让我多休息一会吧，例如，马车断轴之类的。
　　不知老天是不是真的听到了我的祈祷，意外真的发生了，只不过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遭遇袭击

　　队伍前进了大半天，来到了一个小山涧，左边是悬崖峭壁，右边是一条急流，急流对面还是悬崖峭壁。我趴在马背上，一下一下地颠着，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已软得像一撇烂泥，忽然胃里一阵闷酸，头一歪，嘴巴一张，又吐出一滩黄绿苦水。早餐没吃，中午没胃口，硬吞的几口东西也早被吐出去了，现在胃中无物，在这样下去，我怕自己连胃也吐出来了。在现代没晕过车，到古代却晕马了，我发誓，以后谁要在叫我骑马我就把他的马全部暗杀掉！小甲愧疚地看着我，放慢了前进的速度，所以我们一直在队伍的最后面。除了第一次紫杉说过我们之外，之后他就没理过我们，还以为他会好心让我进马车，好让我不用那么痛苦，谁知他还真的“不忍心”地连看也没看我一眼，真没良心，我好歹也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吧。
　　山涧很幽静，可听到清脆的流水声，听到风过草木的沙沙声，听到马蹄声，听到轮轴声……走在最前面的紫杉突然停下，挥手示意大伙也停下，然后侧耳倾听着。片刻后，只见周围惊起了一群鸟，一时间风卷尘起，细沙飞进我的眼睛，刺激着泪水不断地流。好不容易当一切都停下来后，发觉我们前面多了几十个黑衣人，身形不一，手中的兵器也各式各样。队伍中的人马上进入戒备状态，身后的小甲也抽出了剑。
　　“来者何人？”紫杉的寒音响起，隔了十几米我还感到一点凉意。
　　对方当然没有回话，能光明正大的话就不用蒙着面了，多此一问。一个中等身材的黑衣人上前，用手中那把弯弯曲曲的剑指着紫杉，说：“废话少说，把金银交出来！”听那把声音，似乎是个中年人。
　　果然是冲着我来的，我就说，这一路上怎么可能一直风平浪静？但是为什么偏偏条这个时候来？我已经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我耷拉着脑袋，在心里狠狠地鄙视着那群黑衣人。
　　“斩蛇剑？没猜错的话，阁下该是青松派的掌门蛇泡勒。”紫杉坐在马上，银发狂舞，寒气冲天。
　　“哼！就算让你知道了，也无妨。今天到此的都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紫庄主还是把那妖女交出来吧。”
　　“没错！交出来吧！我们也等着。”狂妄的话语中，一男一女从那群黑衣人背后飞出来，两人皆未蒙面，其中一人肩扛着一个大锤，另一人则手执一段玉色长绫。
　　“铜锤玉带？想不到，你们也来了！”蛇泡勒笑着说。
　　“嗯……这来是来了，可是你高兴什么呀？再怎么，我们也不会跟你这条蛇同流吧！”那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边说还一边晃动着手中的锤柄，给人一种放荡不羁的感觉。
　　“就是就是呀，我们家小锤这么可爱，怎么会跟你这条丑蛇混在一起？”那男的嘟起红唇附和着，拿着玉带那只手的小指还不忘翘了起来。
　　“玉玉，这你就不对了呀，这哪是丑蛇，明明是蠢蛇。他那剑叫斩蛇剑是吧？居然会有人自己斩自己。”那女的又说。
　　铜锤？玉带？是不是该男女交换一下？林子大了，果真什么鸟都有啊。但看他们的服饰，里一层外一层的，还垂着许多银饰，似乎不是大枫朝人。
　　“你们……”蛇泡勒气的快冒烟，但还是忍住了，继续与紫杉对阵。铜锤玉带也不多说，飞到了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等着看好戏，或者等着收渔翁之利。
　　双方又对了几句，那些黑衣人终于忍不住先出招了。紫杉飞身下马，避开了一个从左侧攻来的黑衣人，然后又避开右侧的一个，却不见他还击，似乎无心恋战。一部分攻击不到紫杉的人便转向了攻击别人，紫杉这边的人武功也不弱，但毕竟人少，对付起来颇为吃力。我和小甲因为离得比较远，所以还没被波及。从身形步伐来看，这群黑衣人应该不是来自同一个派别，但武功都不低，尤其是蛇泡勒，步伐沉稳而灵活，出招快、准且狠。他就像一条眼镜蛇，灵活地舞动着手中的斩蛇剑，与紫杉缠斗着。此时，紫杉也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把剑，一边应付着蛇泡勒，一边挡着其他几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来的攻势。
　　蛇泡勒刚被紫杉挡回一招，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斗，后脚一点峭壁，一跃，对准紫杉当头一劈。紫杉方避开另外一个黑衣人的一击，余光瞥到他的汹汹来势，连忙往上一挡，再向右下方一隔，险险避过。紫杉似乎一直用的都是右手，虽然休息了两天，但他左臂的伤应该还没好。蛇泡勒似乎也看出了这点，专门向他的左侧攻击。
　　“哼!紫杉，还是把你的离剑拿出来吧。”蛇泡勒狂妄地说，一边挥动着斩蛇剑，攻势不减。
　　离剑？我努力地抬起头。
　　“你，不配！”紫杉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冰眸中渐渐凝聚了杀意，右手的剑也转守为攻，内力聚于剑尖，猛然一挥，竟把蛇泡勒弹开了几丈远，在一个转身，凌空反手一划，只见一颗圆圆的脑袋掉下，在地上滚了几圈，血自那具没了脑袋的尸体上喷涌而出……反观紫杉，这一系列动作都是那么完美，华贵的紫衣上不染一滴血。
　　一剑断头？那些黑衣人不禁大惊失色，紧紧握着武器，不敢轻易上前，蛇泡勒的攻击也谨慎了起来。
　　好血腥啊，我胸口又是一闷。看情势，还是没机会看到离剑，我又把脑袋耷拉下来。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说金银在马车上，于是大部分黑衣人都攻了过去。紫杉的人也迅速跟了过去，在马车周围继续恶战。从开战到现在，马车里的积雪都没有任何动静，真沉得住气。或者，她也清楚自己一出来只有挨打的份，又或者，她对紫杉有着绝对的信任。况且，在这种情形下，她也没有办法奏出《穿心咒》，否则就会连自己人也一起伤了。
　　小甲不知何时也飞了过去，撇下我一个趴在马背上，还好这马还算温顺，不知是不是受过训练，看到这种混乱的场面竟然也不会躁动不安。也许是我的奇怪姿势吸引了在场另外两名看戏者的注意，他们竟然飞到我这边来。两人各站在我的一侧，都用手捂着鼻子，奇怪地看着我，我也奇怪地回了他们几眼。
　　“喂！小子，马车里那个真的是金银？”铜锤很不客气地问。
　　我眨眨眼睛，不作声，心里暗想：自己没眼睛看啊？我这样子，像有力气说话的吗？
　　“算了吧，这小子可能是哑巴。”玉带娇声说。
　　“是吗？好可怜呀！”她向我投了一抹怜悯的眼神。
　　呕……这两个家伙，害我又一阵翻江倒海的狂吐。那两人立刻弹开了一丈。
　　“我刚刚从车窗看了一下，里面的好像是江湖第一美女积雪。”玉带说。
　　“我看也像。”铜锤说。
　　“怎么办啊，找不到石莲雕，就找不到……”玉带话还没说完，就被铜锤捂住了嘴巴，眼睛蒙上一层水气，楚楚可怜。
　　“找死啊，长老交待过不能说出去的！”铜锤大声说。
　　什么长老不长老的？找石莲雕还不是为了宝藏，用得着这样神秘兮兮的吗？
　　那铜锤左右看看，见没有其他人注意，又看看我，说：“玉玉，这可怜人吐得这么脏，不如我们帮帮他，让他到河里洗洗吧。”
　　玉带没出声，可怜兮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我好像看到一个大锤，对准马屁股，重重一击……
　　拜托……现在已经快深秋了，水很凉的，而且，要让人到河里洗澡，起码先问问人家会不会游泳嘛。
　　马一声嘶叫，向着急流的方向冲过去，在岸边来了一个急煞，而可怜的我就这样在惯性作用下被抛进了湍急的河水中。那边，恶战仍在继续，这边，我无声地被流水冲下，发不出声音去呼救，连挣扎也没有。
　　急流把我冲下了一个瀑布，水重重地打在我身上，然后我落入了一个寒潭。那寒，刺骨；那潭，深不见底。水早已从口鼻耳灌入，我以为，我就要在这潭渊中永远沉睡，却感觉到一股温暖在靠近，我动了动手，想要抓紧他，两片温暖的唇覆上我的，我贪婪地吸取着他口中的氧气，然后，一股力量缓缓地拉着我向上……

　　获救

　　黑色的河流，荒凉着一切，我茫然地坐在那贫瘠的土地，晃着脑袋：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为什么在这里……眼前出现了两个他，红衣胜血。一个在我耳边幽幽地说：“我，是你永远的梦魇。”另一个戏谑的笑着，说：“因为，好玩。”眼前又出现了两个他，银发狂舞。一个满脸杀意地对我说：“对不起，你还是要死。”另一个迟疑地看了我一眼，说：“我欠你一命。”乱，乱，乱……我好像快被这个世界吞食，它正张开黑色的大口，如狼似虎搬向我扑来……
　　“咳，咳咳……”喉咙痒痒的，我轻咳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天色已暗，旁边似乎有些火光。我昏迷多久了？这里似乎是一个山谷，离瀑布不远，还可以听到水声。又是露宿啊？想起某个晚上的恐怖经历，心跳不禁加快了些。我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湿衣服被人用木头支起，在火边烘着。救我的人是谁？
　　“你醒了？”一个低沉的男音响起，有点熟悉，但我的脑袋处于混沌状态，一时想不起来。
　　“你……是谁？”我虚弱地说。
　　“我是谁？该死的！你居然不记得我。”他突然变得十分生气。我该记得他吗？头很沉，浑身是滚烫的热，我又渐渐地闭上眼睛。半醒半睡之间，一只温暖的手抚上我的额头，还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咒：“该死的！竟然发热了。”随后他把我拦腰抱起，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但我愿意让他这么抱着，他的怀抱很温暖，很舒服，还带着一种特异的清香。
　　“水……”我迷迷糊糊地喊着，即刻便有一股清流滑过我干涩的喉咙。
　　“冷……”我无意识地轻吟着，便又会有一双手把我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整一夜，我都在昏昏沉沉中度过，有时感觉自己在云端漂浮着，有时又觉得自己被关在一个蒸炉里，但那双手，那个怀抱，一直在身边，我仿佛回到了年幼时生病的时候，有妈妈在身边，有无微不至的关怀。
　　天已经泛白，折腾了一夜，我的高烧总算退下去了。缓缓地，我在他的怀里转醒，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睡的俊脸。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有着浓浓的眉和长长的睫毛，有着高高的鼻梁和淡淡的薄唇。记忆中，他似乎有着一双狮子般锐利的眼睛，包含着威严、尊贵与野心。而现在熟睡中的他，却是那样的祥和，昨晚为了照顾我，他一定累坏了吧。只见他眉心有些微皱，像是有些什么烦心的事，我鬼使神差地缓缓把手伸了上去。
　　他好像叫梵天，竟然连续三天都遇上他，尽管前两次都有些不欢而散，但还是不得不说那是缘分。被他说中了，我们真的又见面了。此刻，我们正处于一个山洞里，他的背对着洞口，为我挡去了冷风。
　　“你醒了？”他察觉到我的动静，眼睛一下子睁开。
　　“嗯。”我轻应了一声，然后看着他又把手放到我的额头上。
　　“已经不烧了。但你还需要休养一下，我们先回枫都，其他的以后再打算。”他说。
　　“嗯。”也只能这样了，紫杉那边还不知道现在是怎么样的状况。
　　他又拦腰抱起我，穿进了茂密的丛林。和被紫杉揽着飞的那次不同，梵天好像特意放轻了动作，免得让我难受。他的怀抱很舒服，一如昨夜，我不禁靠近一点，深呼吸一口属于他的清香。
　　大约过了半天，我们又回到了枫都，梵天还是让我在如意楼住下。喝下半碗小米粥后，我恢复了一点力气，但还是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梵天在床边盯着我看了半天，问：“我是谁？”
　　无聊，我把眼睛微微睁开，倦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转向了另一边。他见我半天不动，之好放弃，对着我的后脑勺说：“我叫梵天，这次给我记住了。我还有事，已经让小二去为你请大夫了，你好好休息，晚点再来看你。”
　　门开了，又合上，房间一下子变得很安静，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偶然，我迷糊地睁开一下眼睛，竟发觉床对面有一个暗影，看不清他的容貌，却看得到他身材魁梧，站得笔直笔直的，似乎时时刻刻都处于戒备状态。闭上眼，再睁开，暗影不见了，难道是鬼？
　　一阵敲门声响起，传来小二的声音：“客官，大夫已经请来了。”我侧过身来看着房门，正想出声，房内一个刚冷生硬的声音已经率先帮我应了门。
　　“进来。”他说。
　　我环视了一圈，发现刚才那暗影还在，在房间右侧的圆桌边，背对着我坐着。
　　门开了，小二领着一个年轻男子进来。那男子身上挎着一个小木箱，身穿叶绿色布衣，头发用一根也是绿色的布条束着。尽管衣着普通，却无法掩盖他的儒雅气息。
　　“在下青竹，是城里的大夫。”他的声音很温和，让我感觉很熟悉。
　　“行了。”那暗影生冷地说，依旧背对着我们。
　　那男子走到我床边，手搭在我的脉搏上。一股熟悉药香飘进我的鼻子，仔细看他，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却有着一双温柔的眼睛。是他吧？阑天竹。记得，在他面前，我脆弱过。
　　他看到我，身体也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姑娘只是偶感伤寒，加上劳碌疲惫，只需服下几剂汤药，再稍作休息即可。”他不动声色地说，随后写下一张药方，又嘱咐了几句，便和小二一同离去。不知道血风这次让他来这接的是什么任务。我握紧手中多出的一个小圆球，这是他方才把脉时塞给我的，还在我手背写了一个“燃”字，意思是要找他就点燃这个东西吗？
　　晚餐的时候，小二端来了一桌珍贵的补品和一碗药，但我因为之前吐得太过，只能闷闷地吞下一碗燕窝，然后硬着头皮喝下那碗药，继续躺在床上昏睡。那天晚上，梵天并没有来看我，但那暗影就一直呆在我的房间，神经绷得紧紧的，如果不是见他偶尔也会变一下位置，我真以为他是一块石头。
　　直到三更时分，窗外掠过一个黑影，那暗影立刻跟了出去，而我感到了一些会令我毛骨悚然的东西在靠近。
　　“呵呵……小金银，好久不见了。”一个熟悉的魅音在我耳边响起，然后我觉得自己身体一轻，又被抱着带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又见血风

　　我被血风带到了城郊的枫林里，月色下的他如一只修行千年的妖狐，散着瀑布般的黑发，眨着勾魂摄魄的眼睛。
　　“你要干嘛？”我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没好气地看着他问。
　　“呀！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吗？亏我还在这么冷的天跳进那么冷的寒潭里把你拉出来……”
　　“你？”我有点诧异，那天就我的人不是梵天吗？
　　“当然是我，难不成你以为是那个梵天？啊……倒让他捡了个便宜了。”
　　“我倒宁愿是他。”
　　“是吗？”他凑近我，双手支在树干上，把我困在了他和大树之间。“我记得那天小金银的唇，滋味很好呢，要不我们再温习一下？”他笑得很邪魅，看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滋味？呕……我那天狂吐了那么多次，嘴巴整天都是酸的，他居然说滋味很好，果然够变态。
　　“你是爷，我是属下，怎敢越矩？”我有点心虚地说，头偷偷地向后缩了一点，几乎贴在树干上了。
　　“不敢吗？可是我怎么从来都没发觉你有一点属下的样子呢？我的冬儿。”他又叫我冬儿了，总感觉他一叫我冬儿就准没好事。 “又或者……你不想见到我，想要换主子？”此刻的他，笑脸已经被冷洌取代，右手扣住我的下巴，用他幽深的双眼和我对视着。
　　“我……没有。”
　　“没有？哼，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梵天了？”
　　“神经……病！”那怎么可能？就算他救了我，我也犯不着以身相许，虽然他的怀抱很温暖，但我也不可能因为在他怀里靠了一夜就爱上他吧，那样我的爱情也太廉价了。
　　“神经病？呵……最好是没有。不过，没想到他把自己的贴身影卫都留给你了，我的小金银本事可这不小呢。”他又邪邪地笑了起来，手松开了我的下巴，但仍继续把我困着。变态！我心里暗骂，很不客气地给他翻了一个白眼。但他说梵天的影卫，我就有点好奇。不知梵天究竟是什么身份，一般人家就算有权有势，也用不上影卫吧？而我跟他萍水相逢，他对我这么好，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你可要记清楚了，你只能是我的宠物。不管你记不记得，在你七岁那年，你已经把自己彻底卖给我了。所以，离剑那边，不要让我失望哦。至于那梵天，就算你真的喜欢上他，也没关系，因为你们决不会有结果。”
　　他幽幽地说了一大段，可我在听到“彻底卖给我”那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变得恍恍惚惚。彻底卖了，就是一丁点机会都没了吗？七岁那年，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该死的前忍冬，真会给我惹麻烦。隐隐约约中还听到血风说什么梵天，什么喜欢跟结局之类的，我的心开始冷笑，用得着这样吗？其实，我只想回我的现代，我只想回我的窝。
　　不知道后来血风是怎样把我送回如意楼的，当我恍恍惚惚地出现在我的房间的时候，看见梵天正寒着一张脸在那里坐着，而他那石头般的影卫则不知隐身到哪里去了。
　　“你去哪里了？”他语气中带着担忧与愤怒，就像……就像捉到妻子爬墙的丈夫。呃，不对，不能这样说，我又不是他的谁。
　　“茅厕。”我随便扯了一个借口。
　　“上茅厕要用上两个时辰？”他显然不信。
　　“不用。”我也实话实说。
　　“你！你就不能给个解释？”他使劲拍了一下桌面，站起来大声说。
　　“为什么？我们萍水相逢，没必要每件事都向你报告吧。”
　　“是！没必要！但你别忘了，是我把你救回来的。”
　　“是你把我从水里捞上来的吗？”
　　“呃……是。”他迟疑了一下说。他竟然说——是。
　　“是吗？说说，你怎样救的？”
　　“能怎样？不就是跳下水把你拉上来。”
　　“是吗？我知道了。”我把自己摊倒在床上，闭上双眼，看来血风没有说谎。但想到那个给过我温暖的人竟然是个骗子，我不禁感到有点心酸。
　　之后的两天，梵天每天都会来看我一次，但我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过，要么赖在床上，要么趴在窗边，把周围形形色色的一切都当作透明。他则是每次一来，进门前还一副精明沉稳的样子，一进门看到我那麻木的表情就化身成为暴怒的狮子，狂吼了一通后，见我还是没反应，只得在我周围踱了几圈，最后带着愤怒的离去。
　　第三天，他又来了，火气比之前的两天更大，甚至一脚报销了我的房门。
　　“你究竟想怎样？”他大吼一声，震得我的耳朵嗡嗡响。
　　我不作声，只是看着他。这个人也太奇怪了！我们才认识几天？他那么紧张我干什么？甚至，我连名字都还没告诉他。我可不认为自己有让人一见钟情的魅力，难道又是为了石莲雕？
　　“你是谁？”我问，在他的火上添了油。
　　“该死，我说过要你记得的！”他愤怒地抓住我的肩膀，捏的我只生痛。
　　“咳、咳……”我喉咙一痒，使劲地咳了出来。
　　“你怎样了？”他连忙松开我，手脚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没事。咳，我问的是你的身份。”缓过来后，我继续说。
　　“身份？”他突然冷静了下来。“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没什么好处。”
　　知道了也没坏处吧。我心想。没关系，以后会慢慢清楚的。我又静静地看着他，不作声。沉默，是我最大的武器。
　　他也静静地看了我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先出声了：“好吧。”他轻叹了一口气说，“那天不是我把你从水里拉上来的，我去到那里的时候，你已经在岸上了。”说完，他的脸色有点不自然，但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
　　“你！”
　　“我的名字叫金银。”我懒懒地说。
　　“你……”
　　我伸一个懒腰，不理会他的诧异，不就是告诉他一个名字？但是，他竟然笑了，因为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笑了。他也太容易满足了吧。
　　终于，这一天他不再怒着一张脸走出这个房间。我趴在桌子上，摇摇头，这里的人都是奇奇怪怪的。
　　梵天走后，我又一个人百无聊赖的趴着。那个影卫总是神出鬼没，梵天在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出现的，梵天不在的时候偶尔可以看到一个黑影掠过，到现在为止，我还没看过他的容貌。他也很冷，但跟紫杉那种冷不一样，紫杉冷得像埋藏了千年的寒冰，冰冷中带着点阴柔，而他，冷得像一块石头，冰冷中带着许多刚毅。还是小甲比较好啊，至少比较好欺负。不知紫杉他们怎么样了，我失踪了也快四五天了，他们竟然还没有动静。
　　晚餐的时候，小二又送上了一大桌名贵的珍肴。梵天怒归怒，却不会亏待我。他还真不是普通的富有，看着那一大堆我连名字都叫不上的东西，我心里不禁感叹：真是浪费，真是可耻。那些东西，在现代，就算有钱也未必吃得到，在这里，他们居然天天摆在餐桌上。但是，在这么一大桌东西中，竟然没有一点肥腻的，看来我那天的肥肉理论确实刺激到他，莫非他也是皇室中人？
　　血风的再次出现，证实了我的猜想，这个梵天，不仅是皇室中人，而且，还是这大枫皇朝的九五至尊。这下惨了，我竟然把这个国家的皇帝给得罪了,看他那副样子，以后不知会不会对我恶意报复。但是，他身为一国之主，怎么会闲着跟我这个小人物打交道？这里面果然有文章。
　　尽管早已作好准备，心里竟然还是有点闷闷的。就在白天，他还在对我笑，现在，却告诉我，那笑容的背后不单纯，或许我的心冷得太久了，竟有一丝丝的渴望，希望着，他是出自真心地对我好。唉，没想到我落了一次水，竟然变得天真了。还是赶紧找个方法离开，到紫杉那边偷离剑吧。
　　很可惜，老天爷又不如我愿了，因为，血风那个变态居然又改变主意了。

　　锁魂镯1

　　话说那晚，我正一边在心里数落着梵天的奢侈浪费，一边享受着那一大桌的美味珍肴，忽然，感到身后一阵阴风，烛火在那瞬间熄灭了，然后，我看到几缕不属于我的发丝在眼前飘着。
　　“小金银……”一个魔音从我头顶上传下，我抬头看上去，只见血风倒挂在房梁上，头发散着垂下，眼睛带着玩味闪烁着，活像一只专门以整人为乐的女鬼。他就不能找点正常的事来干吗？我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筷子，手抓住他的头发正想往下拉，谁知他竟突然一个翻身着地，紧接地头发一甩，把我甩到了墙脚。这是什么人啊？头发竟然也能作武器。我摸着被撞疼了的腰，恼恼地看着他。
　　“小金银，你不欢迎我？”血风一边说一边用手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口中，末了还舔一下自己那光洁修长的手指。
　　恶心。我干脆闭上眼睛，不见为净。这个时候，那个该死的石头影卫去哪了？真不称职。
　　“如果你在想那个影卫，我看不必了，他正在某个角落睡着呢；如果你想要找梵天的话，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他，现在正在那座——皇、宫、里。”
　　“皇宫？”我睁开眼，不解地看着他。
　　“没错，就是皇宫。想不到吧，你竟然惹上了一个皇帝。”他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凑近我的耳朵说。
　　“皇……帝。”我脑里像轰了一个雷，乱作一团。他真的是皇室中人，而且还是我口中那块肥肉？老天，你让我遇到的“贵人”可真多。怎么会看不出呢？他那浑天而成的尊贵气息，他眼里满布的要征服一切的野心，他是皇帝，一个天生的王者。可笑我竟曾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流连过，那个怀抱，曾栖息过数不清的女人；那个怀抱，属于整个天下，却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想什么！”下巴一痛，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回。血风掐住我，正凌厉地看着我。“在我面前，不许想别人。千万，不要让我知道，你想背叛我。”他的手劲越来越大，我感觉自己的骨头快要碎了。他，那么痛恨背叛吗？
　　“放……开。”我使劲掰着他的手说。
　　“哼！”他用力甩开我，把身转到一边。
　　“你放心，我不会背叛！”我愤愤地说。背叛？小命还在你手上，我才不会做那傻事，除非哪天我真的不想活了。
　　“量你也不敢。”一转身，他又恢复了慵懒邪魅的德性，变得可真快。只见他一个漂亮的旋转，斜躺在床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碟糕点，食指钩钩，示意我过去，尾指点点，要我为他揉揉大腿。这个家伙，到哪都可以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主人。我打了一个哈欠，慢吞吞的走过去，坐在床边，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他的大腿。脑中继续消化着梵天是皇帝这个消息。皇帝啊，不知我究竟对他有着怎么样的利用价值，竟可让他这个一国之君亲自出击。
　　“用力点。”血风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说。我狠狠地给了他一捶，然后继续轻拍。这个变态，无端端地又跑来找我难道就为了让我为他揉大腿？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不小心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在偷窥我吗？”他突然倾身向前，一手抓住了我的左手，并戏谑地看着我。
　　“变态。”我鄙夷地看着他，欲抽回自己的手，谁知他竟抓得更紧了。
　　“是吗？变态，这就是你眼中的我？呵呵……”他笑着看着我，妩媚中带着邪气，旁边的窗开着，我感到阴风阵阵。
　　“废话少说，究竟要我干什么？要离剑就赶快把我弄到紫杉那边去。”我有点不耐烦地说。这里也的确不能久呆了，在江湖里飘荡已经非我所愿，实在不想在牵涉上朝廷。
　　“离剑？不急。我现在找到一些更好玩的。”他把视线往下移，落到我那正被他紧抓着的左手上，并伸出了他另一只玉手，轻轻地来回抚摸着我的手腕。“这里，你不觉得少了什么东西吗？”他继续说。
　　东西？我从来都不戴那些装饰品的，会少了什么东西？
　　“这里，应该有一个镯子。”他若有所思地说。
　　镯子？应该是前忍冬的吧。
　　“锁魂镯。我要你进入皇宫，拿回锁魂镯。”血风突然坚定地说。
　　“锁魂镯？皇宫？为什么？”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刚才不是还对梵天非常不满吗？怎么才过一阵就要把我往他身边推了？
　　“不为什么，你只要记得把它拿到手就可以了。”
　　“你不怕我喜欢上梵天了？”
　　“呵呵……我说过，你们不会有结果。”他似乎信心十足。“记住了，锁魂镯。至于梵天，如果你真的不小心背叛了我……呵呵……”他在我耳边留下耐人寻味的一笑，随后跳出了窗外，继而消失。
　　锁魂镯究竟是什么？如果它是前忍冬的东西，它又是怎样流入皇宫里的？皇宫里镯子恐怕可以堆成山了吧。我要怎样才能拿到它？我躺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腕，脑子纠结了半天，却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但却接受了一个事实：我还必须与继续梵天周旋一段时间。
　　想起梵天，便会想起他那温暖的怀抱。真可惜，我本来还想把他列入自己的朋友清单的，如果他只是一般的富家子弟，但，他是皇帝。他为什么接近我？我认为，绝不可能紧紧是好奇。
　　“昨晚的人是谁？”第二天梵天一看到我就质问我，怒容又爬上了他的脸。
　　“你没必要知道。”我躺在床上，不看他。
　　“你！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
　　“我怎么敢小看你呢？伟大的，大枫国的皇帝。”我闭着眼睛继续说。
　　“你！”他一把揪起我胸前的衣衫，把我拉起来。“你知道？”我微微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线，只见眼前的他紧紧地盯着我，浑身上下包裹着浓浓的危险气息。
　　“没错，知道了。”我无所谓地说。
　　“你……从来没有人能这样漠视我！你既然知道我是皇帝，就该知道我随时可以要了你的命！”他威胁说。
　　哈，一个皇帝，竟然如此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真是可笑。
　　“你不会。”我笃定地看着他，“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锁魂镯2

　　“哼！看来我是小看了你。”他甩开我，冷冷地说。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彼此彼此。”
　　“我的目的，是那天下人都想要的石莲雕，我认为你应该猜得到。金银，血见峰的高级侍女，更是其首席杀手忍冬的女人，我没说错吧。”
　　调查得很清楚嘛，我笑而不答。没想到连朝廷的人也对石莲雕虎视眈眈，那梦族的什么宝藏真的那么吸引人？他一个皇帝，坐拥江山美人，整个国家的钱都是他的，为什么还贪图那区区一个梦族的宝藏呢？
　　“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是都说完了吗？”
　　“你……该死，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正视我的存在！”
　　“你的存在需要我去证明吗？”
　　“你！哼！”他冷哼一声，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
　　“困了，我要睡觉。”我轻轻翻一个身说。
　　“你！没有人能不把我放在眼内，包括你！甘遂，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给我弄进宫去！”他对着空气大吼了一句，火气冲冲地大步离去。
　　不知好歹的女人，我吗？似乎我又扯到龙须了。梵天走后，那影卫从暗处走出来。甘遂，当影子的人竟然还有名字。他一步步地走近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果然线条刚硬，就如石头刻出的一般，但不知为何，这张脸竟让我感觉有点熟悉。或许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神经开始混乱了。但是，气一下梵天就能进宫，这也太容易了吧。也罢，省得我再费心思。
　　“得罪了。”他点住了我的穴道，把我扛到肩上，向着城中央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飞去。现在还是白天，他那么大一个人还扛着我在屋顶楼层间穿梭着，竟没有一个人发现。
　　皇宫，位于枫都的中心，宫墙甚高，守卫深严，里面大大小小的宫殿错落着，有气势磅礴，也有小鸟依人，有艳丽奢华，也有清新淡雅。前殿多大红朱漆，金龙绕梁；后宫则多轻纱锦幔，美玉温香。
　　当然，像我这种懒人，会踏出房门去参观偌大的一个皇宫的机会是很少的，反正印象中的皇宫都差不多，不外乎一个金黄华贵的坟墓，炫耀着帝王的权力与财富，又或者是困住无数女人青春的金丝牢笼。
　　梵天把我安置在他的寝宫腾龙殿不远处的翠云宫中，听一些小宫女说，那本是梅兰竹菊四妃方能住的地方，而那四妃的地位仅次于正宫皇后。梵天没有皇后，四妃也只有个兰妃与菊妃，而我是他第一个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所以，我一住进来就成了众女人嫉妒与巴结的对象。唉，我趴在窗前，无奈地望着天，梵天的用意我怎会不清楚？我是一颗不听话的棋子，不小心刺激到他的自尊了，于是他把我锁在身边，不仅要得到他想要的，更要向天下证明他才是至高无上不容违抗的。说到底，他只不过放不下自己的骄傲。
　　翠云宫本来是竹妃的宫殿，却让我这个冒牌的住进来了，尽管没有封号，那些宫女太监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我侍候着，甚至崇拜着。而那些小妃嫔当然也不会闲着，三不五时地约上一群人到我跟前吵闹着，或虚伪地奉承着，或尖酸地讽刺着。偏偏，该出现的梵天却不见了人影，把我扔在这后就不闻不问，只留石头甘遂隐藏在某个角落看着我。
　　“金姑娘，菊妃娘娘带着其他娘娘又来了。”一个小宫女在我面前战战兢兢地说。
　　我正斜躺在床上往自己的嘴巴扔糕点，听到这句话，眉头就拧作一团，塞到嘴巴里的东西也变得淡而无味。皇宫里吃好，穿好，睡好……对我这种懒人其实是一个好去处，如果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勾心斗角的话。
　　“金姑娘好大的闲情逸致啊。”迎面走进来一群花花绿绿的女人，为首的门还没进就给我送上一句讽刺意味浓厚的话。只见她身穿橙黄宫衣，体态丰腴，肤如凝脂，五官精致，倒也算得上一个上等美人，可惜脸上妆粉太厚，头上珠钗太多，脖子上腰上手上大大小小挂了十几样饰物，不知是饰物妆人，还是人妆饰物。如此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就是梵天的菊妃？我微微摇摇头，那简直是对菊的侮辱。
　　菊妃看我见到她非但不行礼反而一脸鄙夷地摇头，或许想到自己的地位可能受到威胁，心中不甘又不敢造次，脸色就变得异常难看。可是，此时的她又能奈我如何？前几天她来的时候还是大摆架子的，一个劲嚷着要我下跪，而这是石头甘遂却拿着梵天的手御出现了。看着她那僵硬的表情，当时我就在心里暗笑，连你们的皇帝我都没给面子，何况你！回头细想，我似乎也太狂妄了，如果不是还有利用价值，恐怕我死几百遍都不够。
　　菊妃不做声，后面那些嫔妃也不敢说话，我依旧躺在床上，继续吃我的糕点，直到她压着自己心中的愤怒，扯着僵硬的笑脸说：“金姑娘进宫也好几天了，我们姐妹却还没有任何表示，今天就送上一些薄礼吧。”
　　“礼物？镯子吗？不是镯子不要。”我毫不客气地说，猜想着那锁魂镯在她们身上的几率有多少。
　　“你！哼！”菊妃气得直跺脚，推开人群，径自走了出去。后面的嫔妃见她吃瘪，各有所思，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也跟了出去。
　　“金姑娘，你怎么有得罪菊妃娘娘了，她可是当朝宰相的女儿……”小宫女略带担忧的声音飘进我耳朵。我一边嚼着糕点一边寻思：宰相？于我何关？不过，梵天似乎有麻烦了。
　　拜菊妃所赐，一日之间，住在翠云宫的金姑娘独喜镯子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许多人都翻箱倒柜地搜索着，但愿能找到一个合我眼的好攀上我这未来的红人。于是，翠云宫里多出了许多镯子，金制的，玉做的，雕花的，刻字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我一个个地看那些镯子，看一个，扔一个，撒得一地都是，到最后，几乎是每到一个地方，随手一拿就是几个镯子。可是，那锁魂镯究竟长什么样？我拨开床上的一堆镯子，软绵绵地赖着。
　　“皇上驾到——”门外传来一声通报，话音未落，梵天已经出现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在干什么？”他看了看那满地的镯子问。
　　“看你家女人送来的礼物啊。”我懒洋洋地说。仔细得看了他一眼，几天不见，他憔悴了许多，眼下深深的一圈，掩着无限的疲惫。
　　“你喜欢镯子？”他随手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扔下。不喜欢，我心里暗想。
　　“你要是喜欢的话，改天送你一些。”他拨开我身旁的另一堆镯子，学着我的样子躺下来。我不满地半眯着眼睛看他，这皇帝居然和我同躺在一张床上，传出去明天那群女人岂不是要踏破我的门槛？
　　“为什么你的床会特别舒服？”他闭着眼睛，似乎很享受的样子。如此暧昧的话语，真怕窗外有人听到传了出去。再舒服也比不上你的龙床吧？我摇摇头，突然觉得眼前的人也是可怜人，自从登上了那个位置，就须时时刻刻警惕着，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求。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安静地进入了梦乡，难道真的是这张床特别舒服？也罢，他喜欢就让给他好了。我爬起来，走到外厅，漠视那些用奇怪眼神看着我的宫女太监，在中央的那个软榻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下。说是软榻，其实是一张长宽的大椅，皇宫里的东西就是不一般。窗外，月色朦胧，梦，依旧在继续。那妖……不知何时，我竟几乎不记得他了。
　　一觉醒来，就看见梵天精神气爽地站在我面前，看得出他昨晚真的睡得不错。他笑着说：“椅子很舒服？”
　　我打了一个哈欠：“一般般吧。”
　　“要不我帮你打造一张更舒服的。就仿着我我的龙椅做如何？”他的眼睛露着浓浓的笑意，昨夜的疲惫已然一扫而空。
　　“不要。这天下坐得最不舒服的就是龙椅了。”我不以为意地说。
　　“你……是吗？”或许我说了句不该说的话，他敛起了笑意，像在细细寻思着什么，一丝丝忧愁又爬上了他的脸。我是否太不厚道了？他难得的好心情，维持不到一刻，就让我给破环了。
　　“为什么你能够对任何事都不在乎……”他离开翠云宫时，我听到他喃喃道。
　　那天后，梵天就三不五时地驾临翠云宫，放着自己的金丝龙床不睡，居然跟我抢起床来了。我憋着一口气，忍。反正都是他家，他爱怎样就怎样，我继续睡外厅就是。而那群女人更不用说，疯狂地妒忌着，却被梵天一道圣旨全部挡在外面。这些还是其次，更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是梵天对我的态度，似乎一天比一天暧昧。

　　锁魂镯3

　　“在想什么？”我正趴在窗边发呆，梵天又出现在我面前。
　　“镯子。”
　　“你真的那么喜欢？”他似乎很疑惑，在我身旁坐下，静静地看着我。他不知何时也变得很有耐性，我呆那么久，他就看我那么久。身为一个皇帝，本应日理万机，他怎么这么闲？可是看他眉宇间的淡淡忧愁，似乎大枫国也并不如想象中太平。但他要找人排解心中的烦闷，干嘛不找他的妃子，跑到我这里搅和什么？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刚好碰上他的眼光，他微微地勾起了嘴唇。
　　这时，一个太监走了进来：“禀皇上，菊妃娘娘请皇上到御花园与众妃赏菊。”
　　“告诉她，不去！”梵天冷冷地说，吓得那太监连忙行礼跪退。“该死的菊妃，怎么一刻都不让朕消停。”他一脸怒意，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
　　肥肉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我怜悯地看着他，只觉他的怒气更盛了。
　　“你是不是又想跟我说肥肉？”他紧紧地盯着我，脸几乎要贴上我的了。我心里暗叹：难不成他有读心术？
　　“不是肥肉，瘦肉。瘦肉行不？”
　　“你……”他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喘着粗气瞪着我。良久，他突然吐了一口气，放声大笑了起来。那笑是那样的肆无忌惮，笑得我摸不着头脑，笑得窗外的太监宫女都好奇地看进来，笑得他眼角也闪起了少许可疑的晶莹。
　　“哈哈……”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说，“为什么？明明每次跟你说话都会被气个半死，可说完之后我会觉得很轻松。你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有被虐倾向，我在心里暗答，嘴上却默不作声。
　　“为什么，看到你我会感到愧疚？你可知道，这样下去，我会越来越不舍得放开你……”
　　不舍得？一个骄傲的皇帝竟然对我说不舍得？这是他的表白吗？我忽然忆起似乎从认识到现在他从未对我自称朕。我是否可以认为自己在他心里是特别的？摇摇头，我笑自己傻，他是皇帝，就算我真的曾在他心中留下过什么，在关键时刻，他最终选择的还会是他的江山。花言巧语，差点就被他蒙蔽了，我在心里认定了他做这么多是为了讨我说出忍冬的下落。
　　“银儿，你看，这是大枫国第一工匠打造出来的玉镯。喜欢不？”那天梵天大笑后，变得更粘我了，除了上朝与批奏折，其余时间几乎都在翠云宫过了，完全无视外面的妒声载天。这是他送来的第十个手镯，我无奈地看着他，很想告诉他其实我想要的只有一个锁魂镯，但看到他一脸的笑容，只好假意地陪笑了几下。他的态度，连我也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判断。难道他真的喜欢上我？如果不是，他的美男计也入戏了吧。
　　“银儿，你不能天天呆在房里，该出去走走。”他霸道地拉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扯着我往外走。曾几何时，每个要把我从窝中拉出的人，最后都会在我的漠视下宣告放弃，而他，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外面，阳光正灿，秋意正浓，远处的梧桐早以变得稀稀疏疏，御花园里的菊却盛放盎然。我无心欣赏眼前的美丽，脑海里只盘旋着，前方或许有一群恐怖的女人，趁着秋高气爽，吐着熊熊的烈焰，欲把我烧作灰烬。
　　“想什么？快走啊。”梵天不满地拽了我一下，我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一直被他握着。我停下来，想抽回自己的手，不料他发觉后竟把我握得更紧。不解地对望着他那如若可洞悉一切的锐眼，他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
　　余光里，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气势汹汹地袭来，为首的菊妃正用目光凌虐着我们握着的手。“臣妾参见皇上。”她草草地行了一个礼，继而狠狠地瞪着我，对我和梵天“含情脉脉”的对视表现出极度的不满。
　　“起来吧。”梵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将我和他的距离拉近了些。
　　“看来今日的菊花开得特别好，就连皇上跟金姑娘兴致也引来了。日前臣妾等邀请皇上，不料竟遭严辞拒绝了，看来，还是金姑娘的面子大啊。”菊妃讽刺地说。
　　我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闷了这么多天，来场好戏也不错。梵天将我护在他胸前，凌厉地看着对面的那群女人，这一刻的他，尊贵无比。看着他明显的保护姿态，不知为何，我竟有些窃喜。至于那菊妃，品味低俗也罢，居然还是个草包。只见梵天额上的阴云渐浓，那是狮子发怒的前兆。
　　“放肆！竟敢对朕的行事有异议！”梵天大喝一声，菊妃后的女人都跪了下来，只有她仍不知死活，站着，挑衅着。
　　“皇上，臣妾不敢。只是臣妾听娘家的人说，目前国内许多地区正在闹旱灾，臣妾以为皇上应该以国事为重。”她说得冠冕堂皇，语气中却包含着浓浓的威胁意味。宰相的女儿，难怪如此骄横跋扈，原来是仗着父亲的势力。旱灾，梵天就是为了这件事烦恼吗？不知那宰相是什么来历，竟然连皇帝也得忌讳着他。
　　梵天紧紧地握着拳头，似乎已经忘了他手中我的手的存在。痛意袭来，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碎了。“喂！”我不满地看着他那染上杀意的双眼，用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他被我喝了一声，连忙松开我，略带担忧地看着我红红的手腕。随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菊妃身上，杀意更浓：“告诉你爹，这大枫皇朝的天下还是由朕作主的！”
　　“皇上，”菊妃也许感到了一丝恐惧，谄媚地笑了起来，扭着她微粗的腰贴到梵天身上，“皇上息怒啊。家父时时刻刻都在为国着想，而臣妾，也无时无刻不在为皇上着想啊。”她一边说还一边往我这边挤，想要把我挤开。我不屑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喜欢吃肥肉啊！
　　“哼！少在这演戏。滚！”梵天狠狠地一脚把她踹开，就像踹开一些肮脏的东西。然后又霸道地捉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翠云宫走。身后，菊妃还趴在地上，怨恨地看着我。话说，为什么，男装示人时我是众矢之的，现在一身女装了我还是众矢之的？
　　才刚进入翠云宫，我就被用力扯进了一具温热的怀抱。梵天拥着我，把头埋进了我的肩窝。“银儿，你可知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觉得轻松自在。我想留住这份自在，你说好吗？”
　　轻松自在……我错愕地站在那里。他是骄傲的皇帝，可是却在我面前如此脆弱。心不知为何软了，我竟然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轻轻说了一个字：哦。
　　我竟然说了“哦”？脑海里又出现的血风邪魅的脸，但是我不想理，就这么一次，什么也不管了吧。
　　梵天或许是一个好情人，你想要的他都那给你，你不喜欢的他全部给你挡在门外。每天一下朝，他都会到翠云宫，把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带给我，就像上班回家的丈夫，抱怨着对公司的不满。偶尔，他还是会被我气得跳脚，却还是甘之如饴。而我，基本上变化不大，话依旧不多。他说他想留住在我身边时那份轻松自在，我又何尝不是贪恋他怀抱里的温暖？我们之间，或许只是各取所需。血风曾说，我和梵天是不会有结果的。我也不需要结果，那些无法避免的，就等它真正发生的一刻，再去面对吧。
　　我坐在床上随便翻着梵天从御书房带来的一本游记，手里还拿着一块嚼了一半的桂花糕。梵天在一旁批着奏折，时不时地皱一下眉头，但更多时候嘴角露着一抹浅浅的笑。我竟然也跟肥肉扯上关系了。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对着我宠溺地一笑。他真的是之前那头咆哮的狮子？我不禁怀疑。
　　“银儿……”他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欺身上前，拿走我手上的糕点，将我压在身下。
　　“干嘛？”我看一眼窗外，夜已深，露正浓。他不会是要……我打了一个冷战。
　　“不要说话，闭上眼睛……”他在我额头轻轻印下一吻，然后是眼睑，脸颊，最后停留在我的唇上。他用温暖而柔软的唇，含住了我的下唇，轻轻地吮吸着，像在品尝着世间最珍贵的佳肴，带给我全身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可我还是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这些天来我和他虽然也有些搂搂抱抱的亲密举动，可是竟然就要……这也太突然了吧。
　　“银儿……”他稍微离开了一下我的唇，呢喃着，声音性感而沙哑，眼神亦因染上□而变得迷离。
　　“啊？”我愣愣地应了一声。他便揪准了这个机会，再次掠夺了我的唇，舌尖穿过了牙齿的障碍，在我嘴巴里肆无忌惮地游走着，挑逗着每一个角落。陌生的感官笼罩着我，让我忘了反抗，甚至忘了呼吸。
　　“可以吗？银儿……”他话音未落，嘴唇已经转移阵线，落到我的颈上，大手也不安分地在我身上游走着。可以吗？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耳边传来一阵衣服的窸窣声，只觉胸前一凉，一只手在覆了上去，肆意地抚弄着，还有一只手滑过了我的腰，一路往下。
　　我感觉到梵天的身体正在发热，我听到了自己的低吟，可是，在这种特殊时刻，我眼前似乎有浮现了血风的身影，他正阴着一张脸，凌厉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你竟敢背叛我！
　　背叛……
　　身体内仿佛有无数的蚂蚁，游走在我的四肢百骸，忽然一阵刺痛：“啊——”我忍不住地发出一声尖叫。

　　锁魂镯4

　　话说那天，三更半夜，从翠云宫传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后，翌日，我便收到了从各处飞来的暧昧眼神。一些小宫女甚至一看到我就害羞地低下了头，胆子大的就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大赞梵天神勇什么的。我却觉得颇委屈，我跟梵天明明就还没有……可是皇宫里的人却已经认定了我是梵天的女人。唉，回想起那晚，其实也惊心动魄，我几乎又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刺痛，从心底发起，迅速传向了四肢，我只觉头顶一麻，喉咙中涌出几许腥甜，一些粘稠稠的液体沿着嘴角流出。没错，就在梵天的大手顺着我的腰滑向我的小腹的关键时刻，我，毒发了。
　　“你怎么了？”梵天察觉了我的不对劲，硬生生地停了下来。我没有发话，捂着心大口大口地往外吐鲜血。
　　“银儿。来人，传太医，传太医！”他大声地向外喊着，手迅速地把我的衣服整理好，然后轻抚着我的背，紧盯着我的眼睛充满了焦急无措。我感激地看了一眼，那一刻，我相信，他是真的担心我。
　　太医为我把完脉后，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捋着胡子，沉思了许久仍不说一句话。而梵天在太医进来后就变得异常沉着。
　　“到底怎样了？”
　　“回皇上，金姑娘恐怕是中毒了。”太医犹豫了一下说。
　　“毒？”梵天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没错。而且，似乎同时中了两种剧毒。”
　　“可有解？”
　　“恕老臣无能为力。”太医一脸惭愧地跪下。梵天挥一挥手，让太医退了下去，然后紧紧拥着我。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的声音很坚定，钻进了我耳朵，钻进了我的心，狠狠地扎了一下。
　　他……应该是喜欢我的吧。可是生活在帝皇之家的他，又能喜欢多久？我明明知道的，可是我还是放松地把自己靠在他身上。他温暖的怀抱，他浅浅的呼吸，他清新的体香……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也进入我的心里了？我轻咳了一声，暗自嘲笑自己，这么快就忘了刚才那种锥心的痛了？血风说的没有结局指的就是这个吧，这毒还真奇怪，竟会在人意乱情迷时发作。只不过这样也好，我和梵天都不过是一时的贪恋，那爱情就像青烟于半空幻变成的华丽城堡，经不起一阵风的造访，或许，根本称不上为爱情。
　　天已经微亮，梵天已经更衣准备上朝，偌大的床上只剩我一个，有一瞬间，我怀疑，方才的温度只是我的虚构。那一天，梵天在朝堂上颁了一条圣旨，正式封我为他的竹妃，在后宫中地位仅次于乌蕨国的和亲公主兰妃。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欣喜，经过昨晚的折腾，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我和梵天还是清白的，梵天也不会让这种有损他龙威的流言传出，只是，他要把自己的轻松自在也推进这复杂的后宫么？
　　入冬的第一场雪飘飘然地落下，皇宫依旧富丽堂皇，这晚更是张灯结彩，更显奢华，那原因，便是我。白天莫名其妙地被一堆宫女拉扯着打扮了一翻，然后被拥着去参加了那个封妃大典。我身上穿着那套厚重的朝服，头上戴着沉重的镶珠彩冠，面无表情地看着朝堂上的梵天，没有任何动作。周围金灿灿的，雕梁上的盘龙宛如新刻，五足金炉上青烟袅袅，一切是那么耀眼，又那么庄严，更那么清冷。两旁的人谦恭地站着，表情麻木，如果不是目光经过我时还会闪过一丝好奇，我甚至以为他们是木头人。梵天就像站在山巅的雄狮，高高地俯览着，倨傲中带着孤寂。这一刻的他不再是被我气得暴跳如雷的他，不再是拥着我寻找轻松自在的他，而是套在皇帝外壳内高不可攀的他。
　　“金银姑娘请跪……”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一个太监口中发出。
　　“罢了，直接宣旨吧。”梵天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感。
　　太监微怔，周围也响起了一阵明显的抽气声，此起彼落。即便是皇上的亲弟弟锦王爷在大殿上尚且要抱拳屈膝，而我一个女人竟然可免去了行跪礼，这是何等的殊荣，也那怪这些人会吃惊。站在前面的一个中年人更是脸色铁青，面容有些熟悉，看来就是那菊妃的宰相老爹，果然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女儿，一样的沉不住气，我冷笑。
　　“皇上，此礼不可……”
　　“爱卿，竹妃近日抱恙，不便下跪，你有意见吗？”梵天不容抗拒地说。那宰相只好悻悻地退了下去，一脸不甘地站着。
　　大典进行到后面我开始有点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我好像接过了一些什么；好像听到了一些祝贺；好像看到梵天锐利的双眼盯着我，闪过了一丝不满……
　　你在不满什么？不满我再一次挑衅了你的皇权？不满我没有像其他女人一样感激涕零的接受你的施舍？可惜我对那些形式上的东西没有兴趣，在我眼里，情人，只要可以倚在他的怀里取暖，可以枕着他的大腿沉睡，就已足够。
　　晚上，我以为终于可以解脱了，谁知梵天又在金殿上举办了一个盛宴，邀请重臣与众多皇亲国戚参加，而我是主角，必须出席。宫女们才刚换下我那套厚重的装扮，又开始着手为我换上另一套盛装，但我并不打算合作，把她们往我身上头上所装的饰物一个个全部摘掉。于是，当我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只穿了一袭有金银花纹的雪缎衣，头发松垮垮地用一条金边银丝带系着，不施脂粉，成为全场打扮最素净的女人。不理会周围那一张张错愕与得意交叠的嘴脸，我晃悠悠走到梵天身边，找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率性而为，果然是朕心爱的竹妃，哈哈哈……”梵天大笑了几声，不知是掩却了自己的尴尬，还是掩却了场面的尴尬。只听得底下的人也附和着笑脸起来，中间间杂着几声恭贺。我环视了一圈席上的人，有骚首弄姿炫耀着的，有虚伪地笑着的，有恭维地说着话的，更有翘着嘴巴轻蔑地看着我的。期间有人向我敬酒，我懒懒地回了一句：我不喝酒。那人尴尬地捧着一杯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到梵天以我身体不适为由让他退了下去。
　　“银儿。”梵天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用略带责备的眼神看着我。我看了他一眼，抽回了自己的手。梵天的一些较高级的妃子也在宴上，我扫了一眼那个菊妃，她手中紧紧捏着一个酒杯，盯着我的眼睛里正燃烧着熊熊烈火。我在心里暗暗一笑，以她的个性，怎么会肯乖乖坐着？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她就抱着一个琵琶站到了殿中央。
　　“皇上，今日乃竹妃妹妹的的大喜之日，臣妾未曾送上好礼，愿以琵琶一曲，聊表心意。”她吊着嗓子说。
　　“准。”
　　太监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殿中央，她扭着自己的腰坐了上去，把琵琶放在自己的膝上，轻拨了几下就弹了起来。我不懂欣赏琵琶，在现代我就喜欢听悠扬的小提琴与长笛，她弹得或许不错，席上许多人都认真地听着，梵天也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琵琶曲是不错，可惜弹者心中带着愤怒，连带着曲中也夹了暴躁。突然想起了《琵琶行》中那句“犹抱琵琶半遮面”，我不禁一笑，这句话用在菊妃那丰腴的脸上实在可笑。
　　“这一曲，不知竹妃妹妹觉得如何？”一曲演罢，菊妃缓缓站起，嘴角翘起得意的笑容，似乎十分自信。周围也有人点头称赞：“此曲甚好，此曲甚好。”菊妃那话音一落，大部分人都看向了我，等着我的下文，梵天也睁开了眼。
　　我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说真的，她这一曲有点长，听得我有点困。“不难听。”我轻轻吐出三个字，顺手拿过一块莲子糕塞进嘴巴。
　　“就……就这样？”她的脸色有点难看。其他人静了许久后，才又开始窃窃私语，还有人跟着我说：“是啊，不难听，不难听……”
　　“竹妃妹妹听这一曲下来就只有这样的评价吗？”
　　“还有吗？不是不难听难道是难听？”
　　“你！”她气得一时说不上话，引得哄堂大笑。
　　“看来是我这当姐姐的不自量力了，妹妹也许才是个中翘楚，不如也奏上一曲如何？”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无非是让我出丑。
　　“不会。”我实话实说。
　　“你……”
　　“够了，菊妃退下。”梵天一声冷喝，打断了她的刁难。
　　“是。”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吃我的糕点，眼睛瞟了一下梵天右侧的兰妃，那个乌蕨国的公主，从宴会开始到现在她一直文静地坐着，偶尔掩嘴一笑，看起来是那样温柔娴淑，比起那菊妃，不管是样貌身材还是性格都更胜一筹，难怪她会得宠了。
　　“锦王爷到——”通报声中，一个眉眼与梵天有几分想像的人走进，他健步如飞，身材魁梧，霸气不输梵天，只是个性比较张扬。但是，令我吃惊的不是他，而是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来的人。那个人一身红袍，妖艳邪魅，嘴角勾着一抹诡异的笑，正戏谑地看着我……
　　血风，他怎么也进皇宫了？席上的人都看着他们，尤其是血风，那一双眼睛，不知勾摄了多少魂魄。
　　身体突然被人一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讶然地抬头看看梵天，他正不满地看着我。“不许看别的男人！”他伏在我耳边低声说。那边，血风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笑得更诡异了。
　　“皇兄又喜获美人了，恭喜恭喜。”锦葵笑着说，声音很浑厚。
　　“哼！身为皇弟的竟然迟到，罚饮三杯！”梵天佯装微怒地说，脸上却是笑容可掬，搂着我的手亦未曾放开。
　　“一定一定。”
　　“这位是？”梵天看着血风说。
　　“这位是红，臣弟新交的知心朋友，也是为能人异士，正准备引荐给皇兄。”锦葵说，不知为何，当他说到红时，我竟觉得他的眼神里有着一种深深的东西。那是，爱恋？血风的魅力也太大了吧？错觉，一定是错觉。
　　“红？”梵天看着血风，眼里似乎有些敌意，寻思片刻后说：“此事容后再议，来人，赐酒。”
　　锦葵大饮三杯后，便坐下与周围的人寒暄，血风也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玩味地看我一眼。我窝在梵天怀里，眼睛不敢到处乱瞟。
　　“怎么了？”梵天似乎发现了我的不自在，轻声问。
　　“这里很闷。”
　　“那你先回去。”
　　他命人小心地送回翠云宫，一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就把自己抛进床里，松了一口气，折腾了一整天，我很快地就进入了梦乡。梦里，依旧是那一片荒凉。

　　锁魂镯5

　　睡梦中，一片温暖的唇贴上我的额头，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只见梵天坐在我床侧，笑容满面，目光灼热，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侧脸。想起在如意楼被我气得跳脚的他，我微微地笑了。
　　“银儿……”他把我抱起来，拥入怀中。今晚，好像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就这么静静抱着？血风想得可真周到。不知这样静静的拥抱还可以维持多久，一看到血风，我就知道，离开皇宫的日子不远了。
　　“银儿……”梵天在我耳边呢喃着。
　　“嗯？”
　　他放开我，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拿出了一镯子递给我。那镯子为玄玉所做，黑中泛光，约三指宽，上面雕刻着一些花纹，我细细看了一下，那花纹竟是金银花，镯子的内表面还刻着一个冬字。它，就像为我度身定做的一样，我凝视着它，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它想要把我的灵魂吸进去。
　　梵天从我手中拿过它，轻轻地套在我的左腕上，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欢镯子，但这个，你一定会喜欢的。就像我看到你，就知道只有你才真正配得上拥有它。”
　　“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我出生的时候它就跟着我，国师说它是异族的圣物，终有一天我必须亲手还给它原来的主人。而我的母后则要我把它送给我未来的皇后。但是，它是你的，不管它原来的主人是谁，它只能属于你，属于我心爱的银儿……”
　　只能属于我？哈……没错，它的确是我的。很奇怪，明明不知道它的名字，但在它套上我的手那一刻，我却能清楚地告诉自己，它，就是我要找的锁魂镯。它回来了，就像一个久违了的老朋友终于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它终于又紧紧地套在我的左腕上，谁也无法将它摘除。
　　我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左腕，任梵天拥着。“谢谢！”我用自己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只觉他的双手又收紧了些。他喊着我的名字，呢喃了几声，竟坐着就睡着了。我将自己的头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竟在我面前完完全全卸下了心防。
　　“梵天……”我看着熟睡中的他，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心。
　　“银儿！”他突然惊醒，一把推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恐地看着我。“银儿？银儿……”他又把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你没事……好多血，那只手……”他有点语无伦次，难道刚才做恶梦了？
　　“你怎么了？”我问。
　　他推开我，双手支在我的肩上，细细地看着我。“银儿……”他微颤地拉起我的左手，轻轻地覆在他的胸前。“嗯……”他低吟了一声，像在隐忍着什么。他的心在痛？
　　“啊——”他大吼了一声，推开我夺门而出。他究竟怎么了？我看看自己的手，有什么发生改变了吗？窗外，雪在飘，梵天踉踉跄跄的身影一点点缩小……
　　一片，两片，雪轻轻地飘落在我的手上，缓缓地化作水，留在我手上是触感冰冰的。这场雪下了一整天了，整个皇宫已覆上厚厚的一层，终于在黄昏时候，太阳在云层后微微地现出了一个影子，听说宫里的梅林里梅花正放，突然很想出去看看，我裹紧一下衣服，向外走去。
　　“娘娘，您是要出去吗？现在这么冷……”一个小宫女挡在我面前，恭敬地说。
　　“嗯。”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可是……那至少披上这件白狐裘吧。”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把那白狐裘穿到我身上。
　　“谢谢！”我说。
　　“啊？啊？奴……奴婢不敢。”她低下头退后了几步，脸微微泛起了一些红晕。
　　“我要出去走走，不要跟着我。”
　　“可，可是……”
　　“嗯？”
　　“是……”她还想说什么，但被我瞪了一眼，立刻闭上嘴，退后了几步。
　　呵……我冷笑着走出翠云宫，那小宫女也真难得了，竟然还关心我。
　　“哼，大冷天的跑出来，还不是想把自己弄病，好让皇上可怜。”
　　“就是，真是恶心，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几个宫女围在一起议论着我，一点也不忌讳让我听见。可怜？我需要吗？不过，这些天还真清静啊，宫女太监都对我不冷不热，那些妃嫔也没再来找我麻烦，宫里面都在流传：新封是竹妃娘娘失宠了。失宠了？那么莫名其妙地，梵天，你究竟在干什么？那天他发疯一样跑了出去后，十几天了，一次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看着左腕上的锁魂镯，真是讽刺啊，他为我带上它的那一刻，看着我的眼神还是那么宠溺。柔情，或许就像那飘落的雪花，只是一瞬间，已化作一滩水，消失……
　　“皇上，您轻点。”兰妃软绵绵地任眼前的男人搂着，柔情似水，娇羞无比。
　　“爱妃……”男人紧紧地抱着她，头埋在她的颈窝，轻吻着，细啃着。在他们周围，梅花正灿烂地绽放着。多唯美的一幅画面啊！此刻的他们，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呵呵……皇帝！我冷冷一笑，不再看那相拥的两人，转身向梅林深处走去。冬天的皇宫，裹上了一层素装，掩却了原本的奢华，添了几分清丽，只是，顺带的，冰冻了某一份温暖。“嗯……”一不小心让树枝在手背上划了一条口子，血涌出，温热的，殷红的，冷风中有一种背叛的味道，那味道，和血腥好像，好像……
　　“哟，这不是竹妃妹妹么？今天怎么这么有闲情出来赏梅？咦？怎么没看到皇上？哎呦，你看看姐姐，怎么又忘了，妹妹已经……皇上也真是，才封了妃不到一天，怎么就冷落了妹妹呢？你们说，是不是？”
　　“不错，不错……”
　　以菊妃为首的一群女人挡在我面前，挑衅地看着我。老天爷只不过小小地放了一个晴，怎么那么多人都出来了？
　　“让开！”我冷冷地说。
　　“让开？怎么可能！”菊妃推了我一下，面目狰狞无比。
　　“我说让开！”
　　“哼，金银，你以为你是谁！皇上让你进宫不过是贪一时新鲜而已，像你这种来历不明的贱人，根本不配留在皇宫！”
　　呵……我不屑地一笑，说：“总比你这庸俗老土的蠢人好。再说一遍，让开！”
　　“你！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不会知道天高地厚！”她扬起手，正要狠狠地一巴掌扇过来，忽然闪过了一道红光，嗖地一声，我便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消失了，留下那群目瞪口呆的女人，菊妃的手僵在半空，许久过后才记起要放下。

　　谁背叛了谁？

　　黑暗不知何时已将太阳最后一丝光线吞没，月亮娇羞地躲在云层厚，浅浅地映出一圈黄晕，偶尔顽皮地透出一缕光，柔和地洒在那一地雪白上。
　　魅眼勾魂，红衣胜血，唉，又是血风。到处都是雪白，他竟然穿着这么抢眼的衣服四处走动，仗着自己的武功高，真的把这皇宫内院当他家的后花园？
　　他把我带到梅林深处的一块大石后，戏谑地笑着看我：“小金银，好久不见。”
　　唉，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见。我叹了一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怎么？当了皇帝的妃子就忘了主子了吗？”他一手从后面搂住我，一手握住我的左手。“受伤了呢。疼吗？”
　　他把我的手放在他唇边，轻吻着那伤口，舌头轻轻舔着上面的血迹。“嘶……”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你又想怎样？主、人！”我咬牙切齿道。
　　“我不想怎么样啊，小金银。倒是你，我要问问，你有没有背叛我？”他声音突然一沉，吓了我一跳。
　　“说，他吻你了吗？这里？”他把自己的下巴卡在我的颈窝上，嘴巴就凑在我耳边，食指划了一下我的脸颊。“又或者这里？”他又点了点我的嘴唇。“还是，已经到可以让体内的毒发作的地步了呢！”放在腰上的手紧收了一下，勒得我好痛。
　　这家伙有千里眼吗？怎么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问什么！”我没好气地说。
　　“是吗？呵呵……”
　　“嗯……”我胸口一痛，喉咙涌上一股腥甜，鲜血，染红了雪白。这个变态，竟然无端端又送我一掌。
　　“这是你背叛我的惩罚，你可要记清楚了。”他阴森森地说。
　　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怪物？我无力地任他抱着，他的怀抱其实也很宽，但是只要一靠近，便让人毛骨悚然。
　　“呵呵……这里果然适合有一个镯子呢。”他不知何时开始一边把玩着我的左腕上的锁魂镯，一边诡异地笑着。
　　“既然已经拿到锁魂镯，什么时候带我出去？”我说。
　　“不急，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不好好把这场戏看下去呢？还是，你怕自己又忍不住要背叛我？”
　　“才不会。”我有点心虚地说。他说这场戏……谁是主角？谁又是配角？我又充当了什么？血风脸上有着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笑容，他究竟想干什么？那笑容背后的深意，我看不透。
　　“有人来了。”他突然捂住我的嘴，搂着我躲到大石的阴影下。
　　大石后，响起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皇兄最近的状态似乎不大好啊！听说你当晚就冷落了那小美人呢。”锦葵玩味地说。
　　“我的事你少管。”梵天的声音依旧低沉性感，只是多了许多疲惫。
　　“唉，我也是为了皇兄好啊！皇兄似乎忘了自己的初衷。”
　　“我没忘。”
　　“但是你到现在还没问出忍冬的下落，不是吗？”
　　“我……”
　　“皇兄，最近乌蕨国又在蠢蠢欲动，看似也对那石莲雕感兴趣。我们不能拖下去了。”
　　“我知道。你那边呢？还没有血风的下落？”
　　“只知道他现在不在血见峰。”
　　“血见峰的人还真会藏。对了，那个红可靠吗？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你的人还没有查到他的来历？”
　　“这……派去的人都……”
　　“我说锦葵，你放在他身上的心思是不是太多了？”
　　“我……”
　　“什么人？”石头甘遂一声冷喝，提着剑腾空向我们刺来。血风抱着我一跃，飞过了大石，曝露在梵天与锦葵面前。
　　“银儿？”
　　“红？”
　　两道声音同时惊讶地响起。血风从背后双手环抱着我，几缕发丝缠到我脖子上，而我身上的狐裘不知何时变得有点凌乱，我们现在的姿势说多暧昧就多暧昧。皇帝的妃子与王爷的知己，这偷情的罪名看来我是背定了。
　　“放开她！”面前的两人同时红着眼睛瞪着我们说。
　　“呵呵……小锦，这小人儿很好玩呢。把她送给我好不好？”血风继续不怕死地挑衅，双手没有半点要放开的意思，反而把自己的头放到我颈间磨蹭了几下。
　　“放肆！”梵天紧紧地握着拳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怒过。锦葵没有说话，眼里充满着危险的讯息，不知在想些什么，看得出他是在强忍着。
　　“你给我放开她！”梵天一个箭步向我们飞过来，伸手欲抓住我，不料血风又一跃，把我带到了大石上。
　　“小金银，让这场戏更精彩吧。”血风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双唇轻轻在我的唇上一印，带着戏谑的笑，把我向后一推，转身消失于漆夜……
　　“银儿！”梵天焦急地接住我。
　　他说让这场戏更精彩……是啊，这场戏谁是主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导演是他。所以梵天的焦急与愤怒，锦葵眼底的恨意，都写在他的剧本上，清晰，了然。冷风掠过，衣服猎猎作响，感觉我的脸颊已经冻得麻木。梵天抱着我掠过梅林向他的寝宫飞去，前方，等待我的不知是怎样的暴风雪。
　　“你就那样不甘寂寞吗？”梵天狠狠地把我甩在床上，倾身压在我上方。
　　不甘寂寞？我？不知谁傍晚时在梅林里跟别人打得火热。我不作声，头偏到一边，看着金色的床幔。
　　“看着我！”他掐着我的下巴，硬把我的头扳过来，对上他愤怒的眼睛。
　　现在的他，多像一只愤怒的狮子啊。俊脸上除了愤怒，还夹着几分不安，却都是在控诉着我，仿佛我真的是一个背叛者。扑哧地一声，我轻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哈！我怎么忘了？你本来是忍冬的女人，背叛这种事已经是家常便饭！”
　　背叛……这个词由他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啊。究竟是谁背叛了谁啊？血风也说我背叛。可是，也许谁也没有背叛谁，谁都不过是忠于自己罢了。
　　“我说皇帝！你的圈会不会绕得太大了？”
　　“你……刚才听到了？”
　　我点点头。
　　“那……就没办法了。银儿。”他突然放轻了语气，换上一张深情的脸。“银儿……”他抓起我的手放到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擦着，“我让你做我的皇后好不好？只要你肯说出忍冬的下落。”
　　他终于说出来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支离，破碎……我不屑地勾起了唇：“我，不做皇后。！”那一句，坚决，冷漠。他凄然一笑，无力地放开我，仰卧在我旁边。
　　“你，从来都不稀罕……”他闭着眼睛喃喃地说。
　　“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离开吗？因为我看到自己亲手杀了你，左手断了，血流了一地，很红很红……就在你的左手放在我的心脏前那一刻，那一幕是那么的真实，就像真的是我……银儿，我很怕，怕我真的会亲手杀了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进入了梦乡。
　　杀了我？很可笑不是吗？竟用这样的借口。但，也很奇怪，左手……难道这镯子会让人产生幻觉？

　　不速之客

　　“喂！你过来。”我向一个小宫女招招手。那天从梵天的寝宫回来后，我又恢复了往日的地位，宫里的这群人，就会见风使舵。梵天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他以我身体不适为由把我禁足了，真是多此一举，明知道我这种人连房门都懒得迈出的。但太医还是经常来为我看诊，治疗着我的内伤，还有寻求解毒的办法。但是，内伤是好了，某个地方的伤却是永远无法愈合。
　　“娘，娘娘……”小宫女害羞地看着我把左手放到她左胸前。
　　“感觉到什么异样吗？”
　　“没，没有。”
　　“哦？叫多几个宫女太监进来。”
　　我一一把手放到他们左胸前，可惜结果让我感到些失望。为什么只有梵天看到那些怪画面呢？莫非这镯子跟他和我有什么渊源？
　　“你恨我对不对？这样的利用你。”那天他醒来后静静地看了我许久后说。
　　“恨嘛……谈不上。毕竟我也只是为了这镯子才跟你进宫的。”我举起手，把镯子伸到他面前。
　　“镯子？”他反射性地退后了一步。
　　“你送我的宝贝镯子——锁魂镯。想不到吧。恭喜你终于把它还给它原来的主人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他黯然地转过身，再回首首时已经换了一张脸：“金银！说出忍冬的下落，朕保证，你今后的日子会好过一点。”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进来时的怒气，没有了适才的压抑，也没有了昔日的柔情，就像例行公事般，冷冷的，听不出任何波动。
　　我耸耸肩，很潇洒地给了他一个背影，向门口走去。这里，明明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暖上许多，可这里，已没有我所留恋的温度。
　　“等一下！朕不清楚你跟那个红是什么关系，但，小心点。”
　　这算最后的关心吗？可惜，已经没有意义了。
　　“皇帝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我冷冷地回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门。
　　有些东西，我明明可以想到的，可是我不想去想；有些东西，我明明可以看到的，可是我只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心在痛，一波接一波的，也许是血风打在我身上的一掌在作祟，也许是别的。
　　时间过得也真快，一眨眼就是两个多月了，还有半个月，紫杉在我身上下的那牵机就要毒发了。血风啊，你什么时候才让我离开这皇宫？我摊在外厅的软榻上，望着房梁发呆，大概之前经常被梵天抢去了床，反而习惯了这个地方了。
　　“这不是好好的吗？哪里像染病的样子？”门口闯进一个高大粗犷的男子，穿着游牧民族的服饰，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一身狂傲。他后面跟来了几个气喘吁吁的太监，绕到他身侧，紧张兮兮地说：“王子殿下，您怎可擅自闯入吾皇后宫妃子的处所……”
　　太监话还没说完，就被那男子的一个随身侍卫隔开。个子矮小的太监只到侍卫的胸前，看到侍卫阴沉的脸，硬生生地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竹妃娘娘既然没有染恙，为何不出席本王的接风宴？莫不是大枫国皇上舍不得美人，要藏起来吧？可是，这种容貌也太逊色了吧。”男子鄙视着我，满脸嚣张。
　　“野人？轰出去。”我懒洋洋地挥挥手，把注意力集中到旁边的糕点上。
　　“野……人？”在场的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一些太监宫女甚至还为我擦了一把冷汗。
　　“大胆！本王可是贵为乌蕨国二王子，圣上赐名乌桕，你竟敢叫我野人？大枫国的皇妃就这样的待客之道！”他瞪着眼睛，吹着胡子，样子十分滑稽。
　　待客之道？好像曾经有个谁也曾经这么对我说过，怪哉，怎么这些不速之客都喜欢跟人说待客之道？乌桕，乌鸦似乎容易上口一点。
　　“不认识，轰出去。”我一边嚼着东西一边说。
　　“娘娘……”一个太监有点手足无措地喊了我一声，发觉我没反应，只得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哼！我妹妹说大枫国皇帝立了一个傲慢无礼的妃子，今日所见，果然名副其实。”
　　妹妹？那个兰妃？看似温柔贤淑，原来是长舌妇。傲慢无礼，这个词好像更适合眼前的这个男人。
　　“朕的妃子如何似乎与二王子无关吧！”梵天沉着一张脸走进来，不满地看着乌鸦。
　　“哦？原来是大枫国皇上，失礼失礼。方才探望过兰妹妹，路经此地，久闻竹妃娘娘之名，特来拜访，打搅了。”乌鸦嘴上说敬语，语气却无半点谦虚。
　　知道打搅还跑来，我含着糕点白了他一眼。
　　“二王子不必客气，只不过，王子虽然为我大枫国的贵宾，但是这后宫之地，瓜田李下，王子还是避一下嫌为好。”
　　“皇上所言极是。竹妃娘娘果然好福气，能得圣宠如此。那么，在下告辞了。”乌鸦转着算计的眼珠子大步迈了出去，胡子底下那张嘴，不知是不是正扬着奸狡的笑。
　　梵天没有跟着他一起出去，而是又站着静静地看着我。那些宫女太监不知何时都退了下去，偌大的外厅只剩下我和他，接下来，他是不是又要问我那个问题了呢？这是烦人，每天都问一次，就不怕嘴巴长茧？
　　“想清楚了吗？告诉朕忍冬的下落。”
　　我不作声，伸手向下一块糕点进攻。
　　却听哐啷的一声，那一整盘糕点被一黄袖扇了出去。“回、答、我！”他就站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一字字地咬着重音说。
　　“奇怪？你们怎么就认定我知道忍冬的下落呢？”
　　“你不知道？”
　　“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出来？难道你就想过这种每天都被人威胁的日子。究竟是为什么，值得你心甘情愿在江湖上飘荡？今天的乌桕，摆明了不怀好意，朕不信你看不到。”
　　“看到了又怎样？你不也是在干这种事情吗？”我无奈地摇摇头。绑匪进行时对人质说绑匪将来时的危害，天大的笑话。
　　“朕……”他没有说下去……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痛楚。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就怕你不信。”我打着哈欠说。
　　“你说。”他的声音颤颤的，没有预想中的惊喜，惊还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茫然，是压抑……
　　“我就是忍冬。”
　　啪——梵天身旁的一张小桌子瞬间粉身碎骨。“你为什么要这样维护他！他只不过是一个江湖杀手，他是推你入水深火热之中的元凶。你为什么？为什么……”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抓住我的肩膀使劲地摇晃。
　　头，好晕，早说了他不会相信的，感觉自己有点像那个“狼来了”故事里面的小男孩。
　　不知他摇了多久，久到我以为自己的脑袋快被他要掉了，他才大发慈悲地放开我。“对不起……”他低着头，双手无力地垂下，转身向门口走出去。
　　“我就说你不会信的嘛！”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轻轻地说。他顿了顿，像下定决心般说：“不要再说这种谎言了。金银，你听着，我不管你以前怎样，但从封了妃那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女人。石莲雕，我要，你，我也要！”

　　还是不速之客

　　面前摆着一碟熊掌和一碟鱼，吃的人说：熊掌，我要；鱼，我也要！梵天就是这种状况，从来都知道他有野心，却不知他还贪心。只不过，他想吃鱼，我却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当他的鱼，就算我肯，江湖上的人也不肯，血风的话应该更加不肯。但那又怎样呢？不管是谁的鱼，我始终还是鱼，于刀俎之下，任人宰割。那个红衣变态！都是他害的！我拿起一块宫女重新呈上的糕点，狠狠地咬了下去。
　　在软榻上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裹紧被子，准备窝进去好好睡一觉。今天翠云宫里闯进了一只乌鸦，晦气得很，所以诸事不宜，我命令那些宫女太监们：就算天掉下来都不许打扰我。
　　“娘娘，兰妃娘娘前来探望……”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小声说。
　　兰妃？不是吧！刚赶走一只公乌鸦，又来一只母乌鸦，是不是乌鸦们都喜欢扰人清静？我厌恶地从被窝里探出个头，这几天比之前更冷了，怎么这些人反而更喜欢出来溜达了？我翠云宫里又没有暖气。刚想说不见，却见一个纤姿袅娜的的华服女人已越过了门槛，正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竹妹妹，近来可好？”轻轻柔柔的声音，在男人听来一定觉得酥软入骨，不过在睡意正浓的我听来就感觉与山里的老巫婆的声音无异。
　　好！怎么不好？你不来我就真的万事大吉了。什么竹妹妹？听起来就像猪妹妹一样。
　　“竹妹妹，怎么不回话？方才本宫的哥哥多有得罪，本宫在这里替他陪个不是，还请妹妹原谅。”
　　原谅？你再不走我就死都不原谅。
　　“竹妹妹？竹妹妹……”她见我依旧不作声，便走到软榻前，轻坐在我身侧。
　　这女人，居然还得寸进尺了。那些太监呢？怎么都不见踪影了？那些太监呢？我的命令就这么不管用？看来下次睡觉前要竖一块牌子，写上：“此人睡觉中，闲人与狗勿扰！”
　　“竹妹妹，本宫早些没有与妹妹交好，妹妹莫不是恼了本宫了吧？”她无视我半眯着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不满，一边说一边伸出她的玉手拉扯着我的被子。一股凉风侵入，冷得我打了一阵哆嗦。
　　“没有，我要睡觉，请回。”我一把抢过被子，把头蒙了进去。
　　她见我仍不理她，又继续拉扯我的被子，顺便挤出了几滴眼泪，是不是还用手绢往眼睛抹上一把，一边哭一边说：“本宫不信，妹妹一定恼了。本宫知道自己就是一个不讨喜的人，从小父皇母后跟皇兄皇姐们都不喜欢我，嫁到大枫国后，虽有皇上怜惜，可其他姐妹都是冷冰冰的，好不容易竹妹妹来了，以为可以有个知交，没想到，没想到……”
　　这究竟演的是哪一出啊？眼前的美女嘤嘤而泣，我见尤怜，明明我才是受害人，怎么弄得好像我在欺负人。受不了了，我大喊一声：“把她轰出去——”然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掀开被子向内室跑去，可是没跑几步，就被人挡住了去路。这女人，会武功？
　　“哼！金银，你还真不知好歹。”她冷冷地说。
　　呵，这么快就露出狐狸尾巴了，真沉不住气呢。眼角触到房梁上的一个身影，我暗暗一笑，不雅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真想不明白，像你这种粗俗无礼的女人，皇上为什么会把心放到你身上。”她眼里迸出一些恨意。
　　“谁知道呢？反正不喜欢你这种表里不一的就是了。”房梁上的身影眨一下眼，嘴角扬起一个魅惑众生的笑。
　　“废话少说！本宫知道你不是真心喜欢皇上，你也清楚皇上带你进宫的目的是什么，本宫不信你不恨他。做个交易怎么样？只要你说出忍冬的下落，我保证你能安全离开皇宫。”她自信满满地说，一口一个本宫，听着都觉得累。
　　我挥挥手说：“不劳费心。”离开皇宫这事有不是我说了算的，真讨厌这种自作聪明的女人，我不客气地白了她一眼。房梁上的人理解似的点点头，一个翻身，漂亮地着地，而我面前的乌鸦二号却毫不知觉。
　　“不知好歹！你以为要找到石莲雕真的非你不可吗？”她的脸突然变得狰狞无比，玉手勾成爪状，作势要杀我。
　　找石莲雕是不是真的非我不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等一下你就遭殃了。我但笑不语，食指指了一下她的身后。
　　可怜的兰妃半信半疑地回过头，眼光只捕捉到一闪红光，便觉后颈一痛，晃悠悠地倒了下去。
　　“呵呵……这是什么东西啊？就只会说不知好歹。小金银，你不乖哦，有好玩的东西也不叫上我……”血风赌气说，就像要不到糖的小孩，顺便一脚踹开某个类似人的物体，过来搂住我飞回软榻上。兰妃受了那么一脚，狠狠地撞到柱子上，怕是要骨折了。可怜的，好歹是美女，真是糟蹋了。
　　“你来干什么？”
　　“啧啧啧……我的宠物有难，当主子的能不来保护吗？”他食指勾起我的下巴，神秘莫测地一笑，头越来越低，就在我以为他又要吻我的时候，一块糕点塞进了我的嘴巴。什么嘛？虚惊一场。
　　他捧着腹哈哈大笑，断断续续地说：“哈哈……小……金银，你的表情好……好笑……失望了吗？如果失望了，我可以，我可以……”
　　变态啊！我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在里面。
　　“躲在里面有用吗？”隔着被子，听见他的魔音突然一沉：“你要是敢躲我的话，会生不如死的哦！”
　　生不如死……外面突然静了下来，我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动静，是不是已经走了呢？我像乌龟一样慢慢地探出个头。可接触到光线那一刹那，我便跌进了一个深邃迷人的漩涡，感觉自己的魂魄正一个个地被卷进了那个无底洞，身体也无法动弹了。
　　“怎么？你的主人美的让你失神了吗？”一道熟悉的魔音把我拉回了现实。血风？他还在？我怎么能失神呢？真是丢人。
　　“你是神还是鬼？”怎么总是神出鬼没？
　　“呵呵……我不是神也不是鬼，不过，我是你的——梦魇……”他把我连同被子一起搂了起来，嘴唇擦过我耳边，幽幽地说。
　　梦魇……“那妖……”我不自主地吐出两个字。
　　“不许再提那妖！”
　　肩膀被他勒得发痛，我立刻回过神来，连忙点了几下头。
　　“很好。”他满意地笑了一下，嘴巴依旧停留在我耳边，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说：“记得我说过要让这游戏更精彩吗？”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又说：“那，吻我一下……”
　　“啊？”
　　“开——玩笑的！”
　　“……”耍我很好玩？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只不过，你的翠云宫客人可真多啊！”他神神秘秘地斜睨了一下某个角落。难道这里还有人？
　　“呵呵……这个就当额外奖励。”血风那变态竟趁着我不留意轻啄了一下我的下唇。
　　“你……”
　　“至于这个，我帮你解决掉。再见。”他不知何时已飞到门口，拎着昏迷不醒的兰妃，眨着他的勾魂眼向我挥手。
　　看着那缩小成点的红影，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终于都走了——”
　　“是吗？”一把剑架到了我的脖子上，剑尖正晃着冰冷的锐芒。
　　我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到了传说中对红下了许多“心思”的锦葵。
　　“你跟红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冷冷地问。
　　“你认为什么关系就什么关系咯。”
　　“哼！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不敢！不管是因为梵天还是因为红。”我强迫自己跟他对视着。
　　“你很聪明。”他冷笑了一声，收回了架在我脖子上的剑。
　　“但是，如果让我再看到你跟红在一起的话，哼!你该知道怎么做！”他狠狠撂下一句，闪了出去。
　　呼……终于走了，真是命悬一线。我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心里暗念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有后福，还有口福，先吃点东西定一下惊。
　　我胡乱地嚼着糕点，这翠云宫还真是人来人往，都快变成公共厕所了，为了我的睡觉事业，我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要搬家！至于地点，呵呵……我脑里闪过一个绝佳的地方。
　　皇帝的寝宫内，我舒服地爬上了那张金丝大床，裹紧被子，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睡一觉啦。梵天每天大多时间都在御书房，其余时候应该也在那些妃子的寝宫内，这里这么好却不用，实在太浪费了，借我一下刚刚好。
　　我满足地沉沉睡去，却在夜半时分，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一个明黄的身影立在我床边，微微叹息着，静静地看了我好久，好久……

　　又是绑架

　　住在皇帝寝宫里的日子就是舒适，基本上看不到有人，连躲躲藏藏都省下了。寝宫内每天供应着新鲜的糕点和水果之类的，我不必偷偷摸摸地去找吃的。龙榻宽大，被子轻暖，室内燃着几个暖炉，还熏着一种淡淡的清香。什么都不用做，还享受着皇帝的享受，恐怕连神仙都要羡慕我了。但是，我也隐隐约约猜得出那是梵天在纵容我。不然，翠云宫丢了妃子这么大的事不会没有任何声息；不然，这寝宫也不会这么容易让我进来，还让我生活得那么自在。
　　“你终于出现了！血见峰的峰主。”梵天领着一群侍卫重重地包围着血风。
　　“呵呵……还不赖嘛！皇帝。”血风娇笑一声，双手交叉于胸前，神态一如既往，如一朵妖艳的红花，在雪夜里绽放，璀璨，夺目，看得对面的侍卫有一瞬间恍然失神。
　　梵天负手而立，锐眼注视着眼前的红衣人。这些天他加强了宫里的守卫巡逻，可这家伙还是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可见其武功之高深深不可测。如果不是在这寝宫外埋下伏兵，他不何时才会落擒。
　　“朕早就猜到你一定会再来找她的，你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
　　“目的？呵呵……皇帝生在皇家，把一切都想得太复杂了，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谁叫小金银这么有趣呢？”
　　“有趣？你把银儿当成了什么？”梵天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
　　“呵呵……你又把小金银当作了什么？”
　　“你……朕……”没错，他又把银儿当作了什么？他不也是抱着利用她的心态接近她，他还为了害怕接受一些事推开了她……只是，这个人，他怎么可以笑得那么理所当然？一想到这个人曾紧紧地拥抱着银儿，他心里便燃起了一股怒火，他一把抢过旁边侍卫的剑，抵在血风的胸前。
　　“你以为，有锦葵护着，就没事了么？”
　　血风依旧不以为然，学着梵天的语气道：“你以为，就这么点小人儿够我玩了么？”
　　“不够吗？”梵天一挥手，几把刀立刻架在血风的脖子上，但血风还是不改神色。
　　“你最好交待清楚你、忍冬还有银儿究竟是什么关系！”
　　“呵呵，皇帝变笨了，我自然是主子，至于他们的关系，不是早就有人告诉你了么？”
　　我就是忍冬……那天金银的话在梵天脑海中一闪而过。忍冬，银儿……一系列的联想翻江倒海似的向他袭来。“把他压入天牢。”梵天收起剑，冷冷地说。
　　“呵呵……还没见过天牢呢，就当参观了。”血风轻松地说，“只不过呢……皇帝，欠人的东西还是要还的哦。”
　　欠人的东西？梵天还来不及细想，又听血风说：“唉呀，差点忘了说，小金银也太懒了，哪都不去，皇帝又保护地严严实实的，真是，好歹给别人一个绑架的机会嘛。”
　　“拉下去！”梵天听得有点心烦其乱。绑架？那是……他心里突然大响警钟，飞身冲进他的寝宫。
　　这是皇帝寝宫外刚刚发生的一幕，于此同时，寝宫内，龙榻上，我正舒舒服服地睡着，却不知一条黑影趁着侍卫都到了外面，偷偷地摸到了我的床边，把我连人带被一起卷走。
　　于是，当梵天冲进来的时候，只看到稍微有些凌乱的龙榻，而榻上，佳人已不知何处去。
　　闭上眼，再睁开，映入眼帘的还是木屋、茅草，身下是又冷又硬的土地，与裹在身上的高质金丝软被格格不入。烂木窗外映着雪光，天不知何时亮了，冬天的清晨，好冷。我梦游了还是又穿了？
　　愕然中，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灌入，刺骨。来人一身夜行衣，黑布蒙脸，手执一条带刺的粗鞭子，粗犷，凶神恶煞。
　　“目中无人的竹妃娘娘今天怎么落得如此狼狈？”
　　“再狼狈也比某只乌鸦好，以为蒙上脸别人就看不到你的乌鸦嘴？”
　　“放肆！”他狠狠地一甩鞭子，顷刻间我身旁的泥地上多出了一条深深的鞭痕。他一把拉下脸上的黑布，露出半脸乌黑浓密的胡须。
　　“野人！”我不怕死地把头扭向一边。
　　“自讨苦吃！你以为我是梵天那个笨蛋，还懂怜香惜玉！”粗鞭，无情地落下，狠狠地在我背上刻下深痕。皮开肉绽了吧？所有的触觉传到脑中央只剩下一个字：痛！
　　“怎么样，要不要再试一试！”说着，他又一鞭甩在我的肩膀上。
　　手无力地在颤抖，第一次，我为自己的处境而担心，甚至有一点点期待梵天或血风的出现。回首过去，一路走来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原来我这么孤单啊。如果我今天死去了，有谁会担心我？谁会……鞭子再次无情地在我面前放大，合上眼，等待痛楚的再一次降临，忽然想：如果，这次还能活下去，一定不会再这么懒了……
　　“说吧！只要说出忍冬的下落，本王就饶了你！”他疯狂地鞭打着，嘴巴大咧，狰狞如地狱里的夜叉，享受着暴力与血腥带来的快感。
　　就在我痛得快晕过去的时候，有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冷喝了一声：“够了！”那人的声音与身形都有点熟悉，是谁呢？他们是一伙的吗？
　　乌鸦停下手中的鞭子，好笑地说：“锦王果然好本事，居然这么快就找来了。只不过为什么不在本王鞭打她之前进来呢？”
　　“因为她是我的敌人。”
　　原来是锦葵。敌人？我讶然……
　　“那锦王今天的来意是？”
　　“这个女人对我有用。说到本事，二殿下才是当仁不让吧，竟能从重重包围的皇宫把她劫出来。”
　　“哈哈，那得多得锦王身边的那位红兄帮忙啊！”
　　“所以呢？二殿下是否该归还我国竹妃娘娘？”
　　乌鸦沉思了一会，看到窗外的雪景看似平静，其实暗藏汹涌，讪笑道：“大枫国的人真是用情至深。罢了，反正问不出什么，与其杀了不如作个人情送你。”他又转过身对我说：“臭丫头，算你命大！这几鞭就当为本王的妹妹报仇了！”说完，他提着鞭子走了出去。
　　锦葵冷冷地盯着我说：“真不明白，他明知会被皇兄抓住，为什么还要去找你。”说完他也跟着走了出去，转身时狠狠地射了我一眼，那里面的恨，入骨。
　　门外，听见有守卫说：“好生看守着，今夜子时，可能会有一场恶战。”
　　子时？恶战？锦葵为什么不把我送回去？又是谁被梵天抓了？今夜，不眠……

　　雪·血

　　夜，无月；雪，漫天……
　　皇宫外的一片树林内，站着一个优美的身影，血色的衣袂，勾魂的双眼，黑发泻至腰间。
　　“爷。”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儒雅男子出现在他身后。
　　他挥一挥红袖，儒雅男子手上就多了两封信。
　　“把这两封信分别送出去。”
　　“是。”儒雅男子疑惑地看了看信封上的名字，最终还是应声退下。
　　那身影伸出手，轻托起几片陨落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足以倾倒众生的邪笑，低声道：“今夜的雪，真美……”
　　好冷……
　　四肢都僵了，麻木，连身上的鞭伤处原本火辣辣的痛觉也几乎消失了。
　　茅屋内，灯光摇曳；窗外，雪如鹅毛。
　　“银儿……”脑中突然浮现出梵天的俊脸，他正用他独特的低沉的声音轻唤着我的名字。我笑了，想起某个清晨，我在他温暖的怀抱中缓缓转醒。
　　温暖，想像出的温暖，只会让自己，更冷……
　　果然，怕冷的人更不应该去寻找温暖，因为，它就像梦一样虚幻，怕碎了，就再也找不到可以御寒的东西。
　　门吱呀地一声打开，一双黑色纹金靴一步步向我靠近。抬头，映入锦葵的脸，背着光，看不清他的全貌，只见到他的嘴角勾着不屑的笑。
　　“很冷吗？没关系，等下就送你下地狱，那里多的是火炉烙铁，或许还有火海，应该会很暖和。”
　　“我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我紧紧裹着被子，咬着牙，抖着声音问。
　　他冷冷一笑，背过身道：“得罪？不，本王跟我无冤无仇。可是，谁叫你跟本王最在意的两个人都扯上关系了呢？”
　　最在意的两个人？梵天跟……
　　“如果乖乖地当你的竹妃也就罢了，为什么，你还要跟他牵扯不清！”他突然转身，狠狠地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
　　“如果不是你，红就不会死，皇兄也不会整天郁郁寡欢！”
　　“红……死了？”怎么可能，血风那个变态！
　　“没错，他死了，在牢中受尽折磨，含恨而终。你高兴了吧！高兴了吧！”他抓住我胸前的衣服把我扯起来，用力甩了我一巴掌。
　　痛？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是，要我相信血风已经死掉的信息，不可能，以他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这次一定又是他的游戏，一定是！
　　“说话！怎么不说！对，你本来活着就是一个行尸走肉！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
　　“王爷。皇上已经离这不远了。”一个黑衣侍卫走进来说。
　　“很好。你的死期到了！”锦葵冷冷一笑，把我甩开。
　　“本来想用你换回红的，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我没办法向皇兄报仇，那么，就拿你的命来祭红吧。而皇兄，只要你死了，他应该就会专心政事，继续完成他统一天下的梦想。”
　　那我是否该高呼三声自己终于死的有价值了，反正我本来就活的像行尸走肉。但是，为什么我会不想死呢？总觉得有些东西等着我去做，到底是什么呢？脑袋一片混乱，就像漫天飞舞的雪……
　　雪深深的，深深的；风冷冷的，冷冷的……
　　雪地上疾步而行的人额上却微微冒着汗，不知是热出的，还是急出的。雪打在他身上，雪没过他半膝，雪……
　　在他身后，急急地跟着一行人，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主子。
　　“可恶！”他低咒了一声，扯下身上的斗篷，跃上树枝，用轻功继续前行，不知踏下枝上多少雪。
　　银儿，你要等着，一定要等着……
　　“禀皇上，前方有一茅屋，周围似有暗兵埋伏。”一黑衣人来到他面前单膝跪地道。
　　“知道了，继续前进。”
　　“皇上，”他身后的御前侍卫统领担心地说，“营救竹妃娘娘的事
　　交给臣等即可，不必……”
　　“不必说了！”他打断了统领的话，继续向前走去。
　　“皇上……”统领愣了一下跟了上去，长年跟在皇上身边的他清楚，尽管皇上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无比，但那也更彰显他的不安。
　　不远处的小茅屋正一点点靠近，灯光昏黄，摇曳，似人心。
　　“王爷有令，请皇上一个人进去。”茅屋外约五十步处，几个士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放肆！”侍卫统领大喝了一声。
　　“够了。朕清楚了，带路吧。”他把自己的佩剑塞给了统领，毫不犹豫地跟着其中一位士兵走了进去。
　　“皇上……”统领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竹妃真的重要到连他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吗？
　　“哼！没想到他真的敢自己一个进来。”锦葵站在我面前，手中的长剑泛着寒光，正直直地指在我的咽喉前，随时都有划下之势。
　　闭上眼睛，聆听屋外的风雪上，嗖嗖的，沙沙的，微弱地，好像有人踩断了枯枝，踏着雪，一步步接近。是谁？他吗？还是死神在接近……
　　门砰地一声大开，寒风卷冷雪。我睁开眼，对上了梵天锐利的眸子。他站在门口处，任风舞乱他的长袍，任雪点缀着他的黑发与双肩。他的双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微弱，却是我久违了的轻唤：银儿……
　　“皇兄！”锦葵的剑在我的左肩上稍微用力一刺。
　　血顺着我的左臂缓缓流下，染红了锁魂镯。黑色的镯身，鲜红的血，整个镯子看起来诡异无比，甚至有一瞬间，我感觉到仿佛它拥有自己的脉搏。
　　梵天还是站在门口，面色如常，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显得更冷静。
　　他看了我一眼，转向锦葵道：“锦葵，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不知道的是皇兄！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你连江山都不要了吗？”锦葵反驳。
　　“朕并没有不要江山。”
　　“那你之前做了那么多是为了什么？”
　　“朕的事朕自有考虑。倒是你，为了一个男人……”
　　“皇兄！不要再跟我提红，他已经死了！不要让我恨……皇兄。”锦葵的眼充斥着恨意，手中的剑也微微颤抖。
　　“锦葵……”梵天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惊讶。
　　“从小，皇兄就是我最敬佩的皇兄，我比任何人更希望皇兄可以收复他国，实现真正的一统天下。所以我一直勤修武功，熟读兵法，长大后，更不惜东征西讨，为皇兄打天下。只有皇兄，才配得上拥有这天下。可是，我的皇兄，竟然为了这个女人，杀了我心爱的人，这也罢了，他竟弃自己的江山于不顾！无论如何，我，不能原谅！”锦葵愤恨地说着，手使了一下劲，剑在我的体内又没入了几分。
　　梵天疑惑地看着锦葵，往前走了几步说：“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要过来！”锦葵突然拔出了我肩上的剑，改为架在我的脖子上。血，一下子，如泉涌。
　　“我有没有误会，皇兄应该最清楚！其他人或许还不知，但是石莲雕藏在血见峰的地下迷宫，这个消息皇兄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为什么还留着这个女人？”
　　“这消息未必是真的，而且……”
　　“不要再找借口了，皇兄！我今天只想问一句，你是要江山还是要这个女人！”
　　江山，女人……历代帝王最痛苦的抉择莫过于此。石莲雕已经出现了，梵天你会选什么？我心底为锦葵的话惊讶着，又期待着。一瞬间，天地万物仿佛都被静止了，听不到风声，看不到雪落，只有昏黄的灯光中，我们，对视着……
　　“你在逼朕？”梵天眉目间生起了一些愠气。
　　“皇兄生气了吗？放心吧，我做这些事之前已经想好了，不论事后臣弟愿以死谢罪！但是今天，皇兄最好想清楚，如果你要这个女人，那么你失去的将不仅仅是我这个弟弟，还有这片大好河山，甚至属于你的一切。”
　　“你……”梵天眼中闪过一波犹豫，头轻轻撇向了一边。
　　他犹豫了……我冷冷一笑，肩膀上的伤口不管怎样用力捂着，鲜血还是不断往外流。
　　良久，他回过头，坚定地看着我们：“好，如你所愿，朕将永世不再见她，如此，你可以放开她了吧！”
　　果然，他最终选的还是江山……
　　锦葵终于拿开了他那把沾满我鲜血的剑，走到我跟梵天中间，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抛给了梵天，说：“为了证明皇兄的决心，就请皇兄用这把匕首亲自将她了结了吧。”
　　门外突然涌进一阵狂风，卷着衣衫，卷着长发……
　　“了……结……”
　　“没错，这把匕首锋利无比，应该不会很痛苦，能死在皇兄手上是她的福分。”
　　“是吗？”梵天有点呆然地拔出了匕首，一步步地向我走近，然后缓缓举起匕首，却久久不下手。
　　我静静地与他对视着。
　　为什么还不下手？为什么要用愧疚的眼神看我？为什么……
　　“对不起，我下不了手。”他闭上眼睛，任匕首滑落，手无力地垂下。
　　“哼！既然皇兄下不了决心，就让臣弟帮你吧！”
　　锦葵再次举起了他手中血迹未干的剑，狠狠地向我挥来。
　　“银儿……”眼见剑尖就要划过我的喉咙，一个强大的力道把我向后扯，耳边响起梵天焦急的叫唤，还有剑身划过肌肤的声音……如果，时间在这一刻停止……
　　血流，如注……
　　“皇兄！”
　　梵天……你这是何必？我不自主地接住他缓缓向后倒下的身体，那一剑，从他的左臂一直划向了右胸，深深的，深深的……
　　眼角，湿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锦葵震惊地看着梵天胸前触目惊心的伤口，手中的剑早已滑落。我从背后紧紧地搂着梵天，脸深深地埋在他宽厚的背部。这个男人，曾多次给过我温暖，可如今，他却如此虚弱，傻瓜皇帝……
　　他艰难地握住了我的手，回过头来对我一笑，那一笑，凄然，释然……
　　“梵天。”我慌张地叫着他的名字，可惜他已经闭上眼睛，无法听到了。
　　放在梵天胸前的手已染满了鲜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头突然痛了起来，脑海间闪过一幕幕残像。左手的手腕处也很痛，我放开梵天，仔细一看，只见锁魂镯像吸了血般变得通红、灼热。有一瞬间，我甚至感觉到它的脉搏，还有残留在它上面的记忆：
　　那一天晚上，树林内，一样的下着鹅毛大雪，一样的染着血。一个女孩无力地趴在雪地上，静静地等待着死亡，她的背后被人捅了一刀，左手断了，血正不断地往外冒，她的身下已是一片鲜红。血花染着雪花，妖艳，就像穿红衣的吸血姬。
　　女孩没有闭上眼睛，只静静地看着前方，看着雪花落下，看着树林间消失的那个背影……
　　这就是梵天之前看到的东西吗？所以这一生他来还债？
　　血，血，到处都是血。我不要，我不要……
　　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顾不得自己衣衫单薄足下无履，我发疯似的跑了出去，身后似乎有一些叫唤声，但我听不到，也不想听到。
　　“是竹妃娘娘！”众侍卫看见茅屋里飞奔出一个单薄的身影，立刻奋身去追，不料林间不知何处飞来一些小石头，打在他们身上，叫他们动弹不得。
　　就在那女人跑远之后，茅屋不远处闪出一个红影，他看着手心的雪花，邪邪一笑：“呵，还以为可以看到一场兄弟相残的好戏。不过这样也不错。恭喜你冬儿，终于拿回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风，悲鸣；雪，乱舞；血，滴下。
　　我赤脚跑在雪地上，听不见风声，也看不见前路，只是跑着，一直跑着。
　　为什么？那明明是前生的东西，为什么要我去面对？为什么……
　　恍惚中似乎又回到如意楼，第一次与梵天相遇的情景，还有在翠云宫，他温柔地搂着我，轻唤着我的名字；但是，脑海中又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她无力的趴在雪地上，低吟着：“大哥，为什么欺骗我……”
　　那个人是谁？我吗？那我又是谁？好想回去，好想回去……
　　昔日发生的一切与那些血腥的画面交叠在一起，乱了，一切都乱了……
　　“啊——”不小心绊到了一块石头，我跌了下去，肩膀的伤口尚未愈合，鲜血淌下，染着雪花，一如昔日的妖艳。
　　起身的时候，怀里滚出了一个小圆球，我轻轻地把它拾起，心中顿然下定了一个决心。

　　竹林的隐居生活

　　竹林，竹屋，竹榻……一片青翠，竹叶随着微风舞动，沙沙中夹着几声清脆的鸟鸣，这就是，初夏的清爽。
　　话说回来，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初夏，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一年。一年……
　　那个雪夜之后，感觉很多东西都变了，包括我自己。
　　"真是，才一会儿没看住你就又赖在这偷懒了。"说话之人身穿一件灰白长衫，头发高高束起，身后背着一个装满草药的竹箩，手中还握着一个锄头，浑身散发着淡淡的药草清香。明明是一身药农的打扮，为什么还是风采依旧，儒雅翩然呢？真令人气愤。
　　我懒懒地爬起来，傻笑说："嘻嘻，本性难移嘛。"
　　"算了，算了，今天就放过你，把这些药整理一下，然后过来吃午餐。"他把竹箩塞给我，向厨房走过去。
　　"是--师父--"我故意把声音拉长，想着过一会的美味午餐，喜滋滋地捧起竹箩。
　　几个月前的那个雪夜，我点燃了那个小圆球，阑天竹真的出现了，一瞬间，犹如天神降临。他带着我避开了所有人，来到了这片偏远悠静的竹林。
　　但是，人是不能只是貌相的。那个阑天竹，那个温文儒雅的阑天竹，竟然也有着奸狡的一面。
　　"没想到你跟她真的是同一个人。要我救你吗？"他半蹲在我面前，双手扶着我的肩膀，声音犹如一池春水，融化了雪，融化了冬天。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好，但作为条件，你必须跟我学医术。"
　　"医术？"开玩笑的吧？我不解地看着他。
　　"不愿意？那我只好去向爷报告了。"他放开我，起身作势要走。
　　"等一下。"我扯住他的衣角，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下了头，学医是件艰苦的事情，但比起在江湖中漂泊应该简单多了。
　　"嗯，很好！这片竹林很隐蔽，用来隐居个一年半载应该不成问题。"他浅浅一笑，如沐春风。苍竹在雪光的映照下，与他的绿衣融为一色，仿佛他就是竹子里化出来的精灵。当然，此时此刻，在我的心中，他也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精。
　　我不服气地咬着牙问："为什么？"温柔的阑天竹为了心爱的前忍冬，应该可以无条件做任何事才对。
　　他笑笑，背向我优雅地步向竹屋。在我以为他要用沉默回答我的时候，才轻轻柔柔地吐了一句："纯粹看不惯。"
　　我哑口无言，看不惯？也对，毕竟我颠覆了他心目中前忍冬的完美形象。在这个身体里活了这么久，很多事情都被我当作理所当然，但我毕竟不是她啊，即是别人不知道，可又有谁规定他们一定要像对待她一样对待我？我是忍冬，但我又不是忍冬，那我是谁呢？
　　初夏的晨风不错，凉凉的轻拂着发丝，苍翠的竹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混和着泥土的气息，萦绕着整片竹林，一派清新自然。这种时候，最适合的就是到不远处的小溪边去洗把脸，再找一块大石，放松一下手脚，任蝴蝶在身旁翩舞。
　　"小忍，你过来。"阑天竹远远地看到我，就把我喊住。他端正地坐在竹椅上，温和地笑着。可是，我看到他就像看到中学时代恐怖的训导主任。
　　"是--竹精师父--"我无奈地绕到他面前。
　　"药喝了没有？"
　　"喝了。"我睁着眼睛说瞎话，打死也不认其实我每次都是倒掉的。
　　"又要到溪边去冥想吗？前天交给你那本书背完没有？"他一边品着清茶一边说，笑容始终不离嘴角。
　　"书？呃……哎呀！师父，我又毒发了。"我捂着自己的心口，假装毒发攻心。记得好像上次还是上上次，吓得他脸都变得铁青，可是这一次，他无动于衷，依旧悠然自得地品着茶。
　　"别装了，你的牵机我早就帮你解了，九虫丹的话还有一个多月才会发作。"
　　"是--"
　　他笑着摇摇头，随手拿起身旁的一根药问："这是什么？"
　　我仔细看了一下，答："好像是附子。"
　　"功效？"
　　"好像是回阳救逆。"
　　"主治？"
　　"好像是亡阳症。"
　　"好像，是吗？"他放下手中的药，静静地看着我，让人看不透他的喜怒哀乐。
　　"小忍，你知道被你治疗的人也好像快被你治死了吗？我曾经说过，医术不是一件可以马虎的事，终有一天会害了你自己。你仔细想想，让你学医究竟是为了谁。"他语重心长地说完，离开了竹椅，留下我继续消化他的话。
　　真是啰嗦啊，这家伙！年纪轻轻的，怎么却像个老头。学医，当初不是你逼着我学的吗？对我这种是非之人来说，会一门技艺防身的确百利而无一害，但是，他大可以不必操这份心的，到头来，还是为了我，又或者应该说，为了这个身体之前的主人。
　　阑天竹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他知道我不喜欢江湖上的事，所以从来不提，我们以亦师亦友的关系过着舒适的隐居生活。若不是还要对着那堆背不完的医书以及那些他为了治好我的失忆症而每天一剂从不间断的"良药"，说在这竹林生活的惬意胜过当神仙的快活也不为过。虽然，这还不是我的窝居生活，但，这样生活下去也不错。
　　说起阑天竹，不得不佩服他的修养，想当初，我只要用几句话就可以把人气得跳脚，但他似乎对这方面有很强的免疫力，依旧一惯的优雅。他叫我小忍，我曾问他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忍冬的，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但很多时候，我会看到他独自在竹下静坐冥想，大概在思念前忍冬。
　　是夜，朗月稀星，竹影斜。
　　唉，又是月圆！大概因为之前经历了太多，不知何时开始，但凡月圆，我便不能入眠。
　　披一件薄外套，踏着月色步出竹屋，庭院中央的大石上独坐着一个月牙白的身影，乍一看，以为是一只正在吸收月之精华的精灵。他怎么也这么好闲情？
　　我走到他后面大喊一声："喂，竹精。"
　　"叫师父。"他无奈地摇摇头说。
　　我吐吐舌头，爬上石头，在他身旁坐下，一起仰望着月色。这一刻，周围很宁静，心也很平静，不知前忍冬是否也曾这样和他一起赏过月？
　　"喂，说说以前，她是怎样的？"
　　"她？"他不解地扭过头来看我，"你怎么这么说自己--罢，在你恢复记忆之前把你当成另一个人也不错。
　　"说真的，若是她的话，绝不可能像这样坐在我旁边赏月。她是个谜，大概除了爷、半夏还有她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身世，但隐隐约约可以猜出她身上背负着一个血海深仇。
　　"记得那一次，她受了重伤，我为她把脉发现她是女儿身的时候，她激动地把剑架在我脖子上，威胁我不许我说出去……"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她是女的？"我惊讶道，亏我我当初还以为他是……
　　"想到哪里去了？"他轻弹了一下我额头，又继续说，"自从知道她是女儿身，我就被她那份努力与执着深深吸引着，她很努力，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只是，如果她不在人前喊我竹子就好了。"他温柔地笑着，眼睛有点迷离，就像前忍冬就站在他面前。
　　竹子？啊哈哈……终于找到跟前忍冬的一个共同点了，估计她也是怕麻烦，竹子竹子的喊得顺口。我捂着嘴偷笑。
　　突然，他像想到什么似的猛然转过头，细细打量着我："你说一个人失忆了怎么性子就变化这么大？"
　　我嘿嘿地笑了两声："竹精，相信我，这是借尸还魂。"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他又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药一点用都没有。"
　　当然没用，我根本没喝嘛，而且我也根本没失忆。偷偷地，我又得意了一下。
　　"夜凉了，早些歇着。先说好，明天要早起背医书，可不要又偷溜到溪边'冥想'了。"
　　"不是吧？竹精，啊，不，师父……"我无奈地看着自己被他推进了竹屋，叹一口气，正欲走向自己的房间，忽听他说：
　　"其实，比起之前在血见峰，现在的你像样多了。"
　　像样？这么说之前的我很不像样？或许，不知不觉间，我真的变了吧，又或者是这锁魂镯的关系，它紧紧地套在我的左腕上，清楚地告诉我，它属于我，但是，为什么，是我呢？
　　锁魂镯，锁的，谁的魂？
　　竹精师父，等等我啊！我拄着一根竹子，喘着粗气，拖着疲惫的身躯站在半山腰，眼睛望着远处一个小小的青灰色的影子。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学医的人还要自己上山采药？
　　哇，不行了，我瘫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那青灰色的影子越来越小。正想着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掉队了，头就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那青灰色的影子不知何时已来到我面前，摇着头道："才走多久，又偷懒了。"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可以用轻功飞上去啊？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瞪着他，心里暗暗抱怨着。
　　"休息够了就继续走吧。"他完全无视累得骨头快散架的我，扛起锄头，又要向前走。
　　"师父--"我连忙拉住他的衣角，"师父，不一样的啊！你是精，我是人，比不得啊！"
　　"你啊，真是！什么精什么人的？借口真多。"他嘴上这样说，却还是放下了锄头，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奇怪，你的经脉明明已经通了，为什么武功却没办法恢复呢？"他坐了许久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要是会武功的话就不用在这里喘粗气了。憧憬着自己潇洒掠过竹尖的自在生活，我傻傻地笑了起来，眼睛却不经意地触到了一株熟悉的植物。
　　"喂，竹精，金银花啊！"我兴冲冲地跑了过去，心想着今天爬了这么久总算还有点收获。
　　"等一下！"竹精拉住我，弯下身去看他脚边的一株植物。
　　"你啊！就只认得金银花了。这是断肠草，周围的植物都会沾上它的毒性，不能药用。"
　　传说中的断肠草原来长这样啊？记得以前看某部电视剧的时候，里面的断肠草是长得跟韭菜差不多的东西，原来是骗人的。我蹲下去仔细观察了一下，有枝有叶的，怎么看都跟韭菜扯不上关系吧。
　　"喂，竹精，你确定你没有骗我？"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问。
　　"这是关乎病人生死的问题，身为医者的又怎会拿这个来开玩笑！"他厉声道，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严肃的的样子。如此振振有词，他真的是血见峰的堂主级杀手？
　　"是是是！我知错了，竹精师父！"不过随便问问嘛，那么凶干嘛？弄得我心口闷闷的。只是，可惜了那株金银花，长得那么好居然不能用。
　　"做不成医人的药，做成毒药总可以吧？"我拨弄着手边的枝叶，喃喃自语。
　　"毒药？"竹精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株断肠草。
　　"小忍，今天就到这，我们先回去。"他迅速地摘了些毒金银花，头也不会地向山下走去，健步如飞。
　　待他的身影缩小成一个小点，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喂，等等啊，那锄头，我扛不动啊……
　　山下的竹林边，一个娇小的女孩拖着一个锄头龟速前进着，嘴里念念有词。当然，那个女孩就是我。今天的竹林十分安静，就像正在为即将上演的一出好戏酝酿着气氛。暴风雨前的宁静？我停下来，支着锄头呆呆地望着天空。天似蓝幕，饰以白纱，很是晴朗，可是，为何没有风？就连鸟叫虫鸣也听不到。诡异至极啊！
　　"怎么那么慢！"青灰色的影子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略带责备地说。
　　我瞥着手中的锄头，想起刚才的扛锄之仇，负气道："精果然是精，不同凡响，早知道可能下雨，所以赶紧回来。"
　　"胡说什么？什么下……"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一把扯过我，躲进了一丛竹子里。
　　下雨不回家收衣服，躲进竹丛可以避雨？我一肚子莫名其妙夹着气，无奈嘴巴被人捂着，说不出话来。
　　竹林的另一边有动静，一场惊心动魄的打斗好戏正在上演。一个灰衣人正提着剑对一个黑衣人穷追猛打，两人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战场很快就向我们这边延伸过来。
　　"他妈的！老子都跑到这深山野岭了还追过来！"黑衣人用他粗大的嗓门大喊了一句，震耳欲聋。他手中的大刀已缺了几处口，身上的衣服也有几处划破，血迹斑斑，十分狼狈。
　　灰衣人对黑衣人的咒骂无动于衷，凌空一跃，长剑破空，逼得黑衣人急忙往后翻了一个身，还在地上滚了几圈才险险避过。但他两旁的竹子就没有那样的好运气，很多都被一剑划断。
　　黑衣人还想爬起来，但灰衣人已早他一步用剑指住了他的喉咙。
　　"大侠，饶命……"黑衣人见大势已去，只得扔下大刀，双手抱在头上求饶。
　　"我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杀手，称不上什么大侠。大刀李仁，你作恶多端，惹来仇家要你性命，今日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灰衣人举高手中的剑，正要向下划，只听黑衣人一声急喝："等一下。"
　　"等一下，黄，黄樟，我跟他是至交，看在他的面上，饶了我这次。"他满头大汗，声音也有点颤抖。
　　黄樟？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转过头去看看竹精，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两人的一举一动。
　　灰衣人显然不买黑衣人的账："抱歉，你跟谁是至交与我无关，我只知道血见峰的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那忍冬呢？听说你们的冬堂主失踪了，难道你不想找到他？"黑衣人又再赌了一次。
　　怎么又跟我扯上关系了？我又看看竹精，他眼中也闪过了一丝疑惑。
　　"冬堂主？"灰衣人迟疑了一下，然而就在他迟疑的一瞬间，黑衣人迅速地腾起，从怀中掏出一包粉末向他撒去。
　　"你……"灰衣人被暗算个措手不及，踉踉跄跄地倒了下去。
　　"哼！臭小子想拿老子的命？嫩着呢！一点迷药就让老子给撂倒了。"黑衣人重新操起他那把大刀，欲往灰衣人身上砍去，不料他身后的竹丛中竟射出了一支竹签，正中他的背心。他难以置信的转过身，什么也没看到就也晃悠悠地倒了下去。
　　没想到温文雅尔的阑天竹也会在背后搞偷袭。我跟在他身后从竹丛中走出来。
　　"好可怜的竹子--"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竹子，我不禁叹了一句，不料身旁某只竹精的脸竟可疑地变了一下。奇怪，又不是说他，害羞个什么劲？
　　"不要说了，快去看看那灰衣人怎么了。"
　　"知道啦。就知道把粗活推给人。"我弯腰让手把在灰衣人的脉上，听方才他们的对话，他好像是同门。我仔细看了他一眼，的确有点眼熟。
　　"怎样？"
　　"好像只是中了点迷药，一会儿就醒了。"
　　阑天竹无奈地笑笑说："怎么老是好像。不过，算你这几个月没白学。"
　　"切！"我不屑的把头扭向一边，但不可否认的，在我心里，有一丝甜滋滋的感觉。
　　阑天竹在灰衣人身上扎了几针，那人便慢慢转醒，他一手支着自己的上半身坐了起来，另一手抚着自己的额头，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阑天竹，那憨厚老实的模样让我想起了之前在七星殿上唯一为我挺身而出的手下十七。难怪眼熟，竟然是他啊。

　　回程的前奏

　　"阑堂主？还有，金银姑娘？"十七诧异地看着我们，忘记了所有动作。
　　如此偏僻的竹林都让他误打误撞地闯来，看来老天爷有心让我们提前重出江湖。一想到又要回到那些纷争当中，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差。
　　"别金银了，不是对你的冬堂主念念不忘吗？现在就站在你面前，怎么认不出来了。"我语气不佳地说。
　　"小忍！"阑天竹不解地看着我，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这个消息知道的人不多，你为什么……"
　　我耸耸肩，已经无所谓了。当初用金银的身份活着是想活得轻松点，孰料金银一样活得不容易。
　　"可是，你是女人啊？但你的声音又好像，好像一样……"十七仍反应不过来，摸着自己正在打结的脑袋。
　　白痴！血见峰的杀手就这德性？难怪刚才只是因为一个名字就被敌人暗算。我无语。
　　"这件事以后慢慢说，我们先回屋。"阑天竹适时道。
　　"那这件东西怎么办？"我踢踢脚边的黑衣人问。
　　"他好像知道点东西。我在竹签上涂了点麻药，晕过去了而已。先把他绑回去，等他醒后我有话问他。"阑天竹说完，径自走进了竹屋，留下郁闷的我和依旧一头雾水的十七。
　　该死的竹精。我冲着他消失的方向哼了一声，回头，讪笑地对着十七道："十七，听到了吗？把人绑到屋里去。"
　　但他却半天都没有反应，到我快失去耐性的时候才傻乎乎地说："十七是谁啊？我不叫十七啊。我叫小猎，堂主救回我的时候，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不过看衣着好像是个猎人，所以堂主帮我取名为小猎。"
　　是这样的吗？猎人，比杀手有前途多了，白痴！没想到居然来了个真正的失忆者，以后不用天天拿着竹精给的那些药淋竹子了。
　　"小猎就小猎，只不过呢--绑人！"废话这么多。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神气地踱向了竹屋。
　　"堂主，您受苦了……"
　　在阑天竹费了一番唇舌终于向他解释清楚金银就是忍冬这个事实后，小猎满眼含光地望着我，看得我浑身起着鸡皮。
　　"堂主，这次您会跟我回去的吧。况且，下个月，就是九虫丹的期限了。"他可怜兮兮地说，一脸期待。
　　回去？便意味着再一次被卷入那些无止尽的纠纷当中，我不想，但我没有选择，所以，我只能沉默。
　　阑天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再一次在我面前展现了他如沐春风的微笑。他的微笑，就像可以让人忘却世间一切烦恼，可是，这一次，不行。你知道的，我们即将面对的，是血风，是整个江湖，或者，还有更多的。
　　"小猎，说说这几个月都发生了些什么。"
　　"是的，阑堂主。其实，这几个月不仅江湖，就连朝廷也发生了许多变化，尤其是我们血见峰，好像，已经成为各路人马的眼中钉……"
　　这几个月来，竹林里风平浪静，没想到外面已经天地变色。血风不知又发了什么疯，竟然大发慈悲地对外宣布石莲雕在他手上，终于，我可以松一口气，不用再担心随时随地会被人绑架。但是，他又放言说要召开武林大会，只有武功最高强的人才配拥有石莲雕，无端端又在江湖中掀起了一阵暗杀狂潮。他真的有石莲雕吗？我怀疑。恐怕又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恶作剧吧。
　　至于朝廷就更不用说了，那个雪夜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从那天起，这天下就变得战乱纷呈，大枫国的旗帜不断地插到别国的土地上。大枫国没有传出更换皇帝的消息，那个人，仍旧活在世上吗？小猎不清楚，我就更加不知道。只不过，镯已归，情已还，剩下的就再与我无关，这一点，那个人应该比我有更深的体会不是吗？
　　"还有，血见峰……四位堂主也换了……冬堂主被取消了资格……"
　　"你说什么？"阑天竹惊讶地站了起来，"这怎么可以？你……她那么努力才……"
　　"别那么激动，对一个失去武功又失去记忆的人来说，这样也许更好。"我反过来安慰他。
　　小猎不解地抓抓脑袋，继续说："蔓堂主升为了首席，阑堂主跟夏堂主虽然不知去向，但还是顺位而上成为二席跟三席，而四席则在其余的杀手中选拔。"
　　"为何还需要选拔？不是直接选第五席吗？"我想起那个獐眉鼠目，在七星殿上处处针对我的家伙。
　　阑天竹道："这是血见峰的规矩，要升为堂主还要经过其他人的挑战，尽管多数不成功。"
　　这么说最后还是他咯？这些古代人，就喜欢没事找事。
　　"那最后呢？四席是谁？"阑天竹问。
　　小猎又抓抓脑袋，有点腼腆，微微红着脸说："是……是我。"
　　你？我没听错吧？从十七爬到第四，不简单。人果然不可貌相。
　　"可，可是，在我心目中，冬堂主永远是我的堂主。"他急着说，生怕别人不相信。
　　阑天竹笑笑："行了，她不在乎这些。先恭喜你，同为堂主，以后不必如此谦卑。"
　　"多谢阑堂主。"
　　"行啦，你们两个不要再恭维下去了。究竟还要不要说下去？"
　　"对……对不起，冬堂主。我继续说。选拔之后，黄樟就背叛了血见峰，不知投靠了哪里。然后，然后，我因为要出任务就出来了，但是，离开血见峰之前，好像听说爷要办喜事，但又不知道新娘是谁。现在，峰上应该正在到处张罗吧。"
　　血风要办喜事？这个消息都算今天听到的最惊天动地的了，不知是哪个倒霉蛋运气这么差，要嫁给那个变态。该不会又在计划着什么阴谋吧？
　　"爷要成亲？怎么这么突然。"阑天竹显然也对这个消息很是震惊。
　　"不清楚，没有人能猜出爷的心思。"
　　"的确。"
　　三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稍久，从隔壁房间传来了一些动静，只听一个粗大是嗓音传来："出来！给老子滚出来！躲在背后暗算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家伙醒了，先过去看看吧。"
　　"大刀李仁，我们阑堂主有话问你，你最好别出花样！"小猎大声说，不显方才的半分腼腆。
　　"堂……堂主？"李仁一听这话，立刻忘了所有的挣扎，点头求饶，若不是上半身被绑在椅子上，恐怕还要趴到地上。
　　阑天竹优雅地端着一杯水走到他面前，笑道："不要慌，只要你保证你说的是真话，我们就会放过你。来，先喝口水定定惊。"
　　大概是方才嚷得太久口干了，李仁看也不看就把阑天竹睇到嘴边的水喝个精光。
　　"好吧，现在说出来你知道的，忍冬究竟怎么了？"
　　"死了，早就死了！老子亲眼看到的。"李仁大声说。
　　"胡说，不可能！"小猎也大声喊回去。
　　"怎么不可能？老子亲眼看到他身受重伤掉下悬崖的！还记得那天，黄樟跑来跟我说看到忍冬跟蔓青决斗后受了内伤，于是我们合谋对他下了化功散，没想到后来竟然被他发现了。那家伙可怕得很，受了伤又中了毒，我们两个竭尽全力才讨到那么一点好处。最后黄樟把他逼到悬崖边，我亲眼看着他把他一脚踹下去的。"
　　"可恶！黄樟那个叛徒，我要将他千刀万剐！"小猎激动地说。
　　阑天竹没有说话，紧握着拳头沉思着。
　　无奈，我只好说："你说的好像是之前的事了吧，忍冬后来又回到血见峰了，你不知道吗？"
　　"不可能！那么高的悬崖，又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可能还活着。一定是黄樟，当初，放出石莲雕在忍冬身上这个消息的也是他。黄樟为了能当上堂主，什么事他干不出来？"
　　原来如此……之所以前忍冬会死，之所以我要来到这个世界受罪，之所以我会被追杀绑架，原来都是黄樟搞的鬼。
　　"要说的我都说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阑天竹没有说话，只是用刀割断了绳子。李仁一没了绳子的束缚，马上一溜烟似的跑了出去。
　　小猎提起剑，还想往外追，我拦住他说："不用追了。"
　　"可是，任务……"
　　我笑笑，眼睛瞄了一眼不知何时坐在一边悠然自得的阑天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
　　阑天竹笑着摇摇头："不要喝了，有毒。"
　　果然！我心里正得意地笑，嘴巴上还是装作不解地问："什么？"
　　"早上的有毒金银花。"他笑道，就像闲话家常般。看来那李仁今天是走不出这片竹林了，只有小猎，仍旧不解地抓抓头。
　　今天的事还真多，不过收获也不少，虽然很多事还不清楚，思绪就像抽丝般千丝万缕，但至少知道了陷害我的人是黄樟。
　　"过两天就启程回血见峰吧。"临睡前，阑天竹说。
　　"哦。"
　　我已不想去争辩，即是争辩了，也不过迟早的问题，那些事，仍旧无可避免。况且，血风的婚事，应该很有趣吧。
　　竹林很静，风舞着竹叶，月照着鸣虫，好像，离别的奏曲，更像，回程的前奏。

　　没错，我就是忍冬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小猎可以先走一步回血见峰，而我就要扮作医童跟在竹精背后，背着个沉重的药箱，一边回峰一边行医呢？享誉盛名的青竹神医的医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身份，可为什么我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呢？
　　竹精一身儒雅，脸上戴着之前在如意楼见过的那张人皮面具，看起来陌生而又熟悉，只有那永远的淡淡药香，令人心情舒畅。说真的，他们这些当杀手的，是不是每个都有几重身份呢？他也有给我准备一张面具，但我拒绝了。
　　"你已经臭着一张脸一整天了，不累吗？"竹精在一户农家门口停下来，好笑地看着我说。
　　不累才怪！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把药箱塞到他手中。凭什么他只执着一把纸扇而我就要背那么大个药箱。
　　"不要恼了，我们在这休息一晚，明天在继续上路。"
　　走了这么一整天还要住农家的茅草屋？该死的竹精，至少也找间客栈吧。想当初跟着皇帝时，人家可是吃香喝辣的……唉，怎么无端端想起那些了？
　　竹精轻轻敲响那虚扣的木门，很久之后，才有一位大婶小心翼翼地从门缝探出一个头。
　　"于大婶，最近可好？在下是青竹，路径此地，不巧天色已暗，冒昧打扰。"阑天竹微笑着抱拳道。
　　大婶惊讶地睁大自己的眼睛，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对着屋里面大喊："孩子他爹，快出来啊！有贵客。"然后打开门，毕恭毕敬地邀请阑天竹入内。
　　"青竹神医能够来我们这破地方实在是我们荣幸，说什么打扰呢？只怪我们这小地方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没办法报答神医的大恩大德。"这家的男主人于大叔两眼含泪地看着阑天竹，就像看到救世主般。
　　于大婶也泪汪汪地说："没错，那时我们家小妞长水痘，要不是神医及时伸出援手，恐怕就……"
　　"举手之劳而已，两位就不要再记挂了。"
　　"那是那是……"
　　三个人继续闲话寒暄着，好像完全遗忘了我的存在，直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扯着我的衣服说："姐姐，姐姐，陪我玩。"
　　"啊？呃……呵呵……"我不自在地拉开她的手，躲到阑天竹身后。
　　"小妞，你怎么跑出来了？呃……这位是？"于大叔和于大婶终于意识到了我的存在。
　　"哦，这位是我新收的徒弟，不懂礼数，两位见笑了。"阑天竹客气地说。
　　于大叔大笑："乡下地方还讲什么礼数？神医太客气了。小伙子有前途啊，以后像你师父一样治病救人，受人敬仰。
　　"没错没错。"于大婶也笑，"依我看啊，神医也是好福气，收了个这么俊的小伙子。"
　　"姐姐，姐姐，陪我玩。"那小女孩不知何时又跑到我跟前，无奈我只好继续拿阑天竹当挡箭牌。
　　于大叔看见我的举动，尴尬地说："小妞，胡说什么呢？是哥哥。"
　　"不对，明明是姐姐。"小妞天真地说，坚持着自己的判断。
　　"你还说！小心娘掌你的嘴。"于大婶拉过小妞，一脸歉意地转过来对我说："小哥儿，小孩子不懂事，实在对不住。"
　　阑天竹笑笑："没关系，反正她本来就是女的。"
　　"呃……"于大婶一时应不上话来，顿了一会儿才假笑着说，"我就说嘛，怎么这么水灵，就像个女娃儿。哈哈哈……"
　　我尴尬凑近阑天竹耳边说："喂，我可不擅长应付小孩子，你帮我搞定。"
　　阑天竹又笑笑："小妞，这位姐姐今天走了一天的路很累，你让她去休息好不好？"
　　"是，神医哥哥。"小妞欢快地跳着跑了出去。
　　原来你还怕小孩子！阑天竹眼中传来这样的讯息。可恶！想想以前，哪个小孩会靠近我啊？我撇开头不去看他。
　　"好了，好了，先吃点东西吧。"于大婶端上一些饭菜，一边整理着碗筷一边说，"对了，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呢。"
　　"忍冬。"我毫不在意地说。
　　"忍……忍冬？"于大叔和于大婶脸上都露出了惊恐之色。
　　"我说小姑娘，你一个小女孩儿怎么跟那个杀人魔头叫同一个名字呢？还是改了吧。"于大婶担忧地拉着我的手说。
　　杀人魔头？怎么回事？即使忍冬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也不可能妇孺皆知啊？我和阑天竹不解地对望了一下。
　　"大婶？不知这杀人魔头是怎么回事？"阑天竹认真地问。
　　"你们不知道？那是一个月之前的事，隔壁村的李家一夜间被灭了们，就是那个血什么峰的忍冬干的，之后啊，又有许多家遭到了毒手。那个魔头真是可恨，现在大部分人家晚上都不敢开门，甚至连灯也不敢点。"
　　"可是，你们怎么知道是忍冬干的？"
　　"怎么不知道？李家有一个侄子曾在江湖上走动过一阵，那日他碰巧上茅厕，所以才侥幸活了下来，那是他亲眼看到的，魔头心狠手辣，杀人不长眼的。小姑娘，你还是把名字改了吧，免得惹祸上身。"
　　"我就叫忍冬，没有什么需要改的。"
　　"小忍……"阑天竹也变得有点担忧。
　　"小姑娘怎么这么固执？"于大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于大叔也摇了摇头道："好自为之吧。真的不要惹上什么麻烦才好。"
　　究竟是谁冒用我的身份在这作恶多端？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夜深时候，我仍独坐沉思着，阑天竹走过来为我披上一件外套。
　　"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走很多路的。那件事就不要想了，就如小猎说的，江湖上现在很多暗杀事件，也许是冒用你的名字图个方便而已。"
　　"或许吧。真够烦人的。"事情为何总是一波为平一波又起？
　　次日清晨，于大叔于大婶把我们送到村边，他们的女儿小妞也来了。
　　"姐姐，下次你来的时候就会陪小妞玩的吧？"她期待地看着我问。
　　阑天竹笑着抱起她道："怎么不回答？小妞可是很想跟你这个姐姐玩的哦？"
　　该死的竹精，居然跟着小孩子闹。于大叔夫妇也在看着我，眼中也充满着期待，不得已，我只好应了一声："好吧。"
　　"好嘢！"小妞兴奋地从身后抽出一个花环，趁我不觉戴到我头上。"姐姐，这是小妞送你的，你要好好保存哦。"
　　"好了，好了，神医跟姐姐要出发了，我们也回去吧。"
　　"是，娘。"
　　这就是小孩子吗？明明只是第一次跟我见面……
　　走了一段路后，我把头上的花环摘下塞到阑天竹手中。"这个给你，这种没用的东西我不需要。"
　　"真是，不就是一个小孩子？怎么弄得这么别扭。其实你并不讨厌她吧，否则当时你就会把它摘下来了，否则，你干嘛不自己扔掉？"阑天竹一边说一边把花环放入河中，任其随流水而去。
　　"你说是就是吧。"说得好像他很了解我似的，只是我嘴上虽这样说，目光却还是追随着那个花环，直到它消失。当时的我不知道有些人也会随着它的消失而消失……
　　两天后，我和阑天竹正在一家饭店用餐，不料却听到一个噩耗。
　　"你们知道吗？又有人家被灭门了。"
　　"知道，就是河上游那个老于家嘛。夫妇俩很友善，女儿也很可爱，与世无争的，怎么就惹上那杀人魔头了呢？"
　　"还不是嘴巴惹的祸？谁让他跟人说青竹神医路过他家，带着个女徒弟叫忍冬呢？不知怎的就让人听去了。"
　　"唉，真是可惜，这么好的一户人家……"
　　隔壁的一桌人一句句地讨论着，我们在旁边有点食不知味。老于家……真的是他们吗？
　　阑天竹买了一匹马载着我马不停蹄地回到了于大叔家，可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屋内一片狼藉。
　　"他们是无辜的……"我想起两天前他们还鲜活地站在我面前，用期待的眼神看我，小妞还送我花环……
　　"这不是你的错。"阑天竹把我拥入怀中，温柔地安慰我。
　　不是我的错，但是是忍冬的错不是吗？
　　"不是图方便的冒用，而是有预谋的针对，是吗？"
　　"很可能。只是不知他是针对你还是针对血见峰。总之，一切等我们回到峰上再作打算吧。"
　　针对？是吗？
　　"竹精，忍冬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字，还为我带来不少麻烦，但是，我不想把它让给别人！"我看着屋里狼藉的环境，坚定地说。
　　阑天竹拍拍我肩膀，也坚定地说："不管是现在的你还是失忆前的她，只要你想做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谢谢你，竹精！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我还有你这个师父兼朋友。
　　忍冬这个名字是属于我的，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忍冬，那么她只能是我，如果现在有人问我，我会说："没错！我就是忍冬。"

　　重回血见峰

　　老于家的事情后，我们完全没有了在路上游玩的心思，快马加鞭地回到了血见峰。
　　血见峰，算不算我在这个世界里的家呢？这里的一草一木好像都没有变化，一样地还是那个像极了富人家后花园的杀手窝。上次来的时候是跟半夏一起，这次换成了阑天竹，但我的处境一样没变。只是半夏，不知她从紫杉那里逃出来没有？
　　"怎么不进去？"阑天竹担忧地看着我。
　　我苦苦一笑，一想到里面那些个难缠的人物，我就有点心灰意冷。
　　"金，金银姐！"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话音未落，一只欢快的小麻雀便落在我面前。她激动地握着我的手，两眼泪汪汪的，像是有说不尽的千言万语。
　　"金银姐，你没事就好了，当初你被那个紫雪山庄的庄主劫走的时候，云母可是为了你三天三夜茶饭不思呢。
　　"金银姐，这段时间你究竟去了哪里了嘛？你大概不知道我们爷就要成亲了，但是除了爷跟高总管，没有人知道新娘是谁。
　　"金银姐，你知道吗？我们国家的皇帝前几个月又娶了一位妃子，名字叫金银，跟你的一样啊。
　　"还有哦，金银姐，你知不知道……"
　　我被云母小麻雀的一大堆"金银姐"轰到晕头转向，幸得阑天竹及时为我解围："云母，你的金银姐才刚回来，你不觉得有必要让她先休息吗？"
　　"阑，阑堂主……对不起，我不知道……"云母仿佛现在才发现阑天竹的存在，低着头绕到我们身后静静跟着。
　　血见峰内果然如小猎说的那样，好事将近。各个庭楼苑阁都挂上的红绸，梁上的金漆重新上过，窗户上也贴上了喜字。究竟血风的新娘是何方神圣？而且后院里原先那堆女人又要怎么办？
　　刚走到七星殿前，忽见里面一个熟悉的影子走了出来，此人正是小猎。他看到我们似乎很惊讶，冲着过来说："冬堂主，阑堂主，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到了？不是说要一路游玩着回来吗？"
　　阑天竹浅浅一笑："路上遇到了一些事。"
　　"事？你们也听说了吗？"小猎似乎想起了些什么，还想继续往下说，却被云母打断了。
　　"冬堂主在哪？我怎么没看见呢？小猎，哦不，猎堂主。"云母不解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那动作跟之前小猎在竹林里的如出一辙。
　　"怎么，其他人还不知道吗？"我问。没想到小猎的嘴巴这么紧。
　　"小忍。"阑天竹拉住我，用眼神示意我不要说下去。
　　我拉开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两个名字都是麻烦。既然说了要拿回来就索性不要隐藏。"况且，隐藏也是一件麻烦事。
　　"厉害啊！我第一次听见金银姐说这么多话……"云母站在一旁崇拜地拍着手掌道。
　　"云母，"小猎有些顾忌地说，"我有些话要说，你先回去给他们收拾一下房间。"
　　"哦……"云母依依不舍地向后院走去，甚至一步三回头。
　　这也是个活宝啊。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好了，说吧。其实没什么好顾忌的。"我没好气地说，自从进到有血风的地方我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其实，"小猎抓抓头，小声地说，"其实我已经向爷还有高总管报告过这件事，但是他们说一切等你们回来再说。"
　　唉……最不该告诉的那个你偏偏去告诉，你要我怎么说你呢？小猎。尽管血风一早就清楚这件事。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还怕见到血风了。
　　阑天竹把手搭轻轻搭在我肩上，轻声道："放心，有我。"
　　"嗯。"
　　是啊，至少我还可以依靠竹精，姑且就先这样说服自己吧。
　　"阑堂主，多日不见，近来可好？只是关天化日七星殿前，如此亲密似乎有失礼数。"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突然传来。
　　"高总管。"小猎立刻恭敬的低下头。
　　阑天竹也放开我向他点头致敬。
　　原来是曾经让我跪地板的高老头，他还是老样子，脸上十年不变的严肃表情，左手册子右手笔，一副判官模样。他径直越过阑天竹来到我面前，似乎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但看到我时，脸色却变得有些许柔和。奇怪，即使知道我是忍冬也不必这样吧？想当初他罚我跪地板时那副不留半点情分的表情我还记忆犹新。怪异，太怪异了。
　　"金银姑娘，爷在七重楼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突然莫名其妙地说出这么一句。
　　等候多时？我这才进来多久啊？这不是提前宣布我的死期到了吗？
　　"知道了，现在就过去。"我垂头丧气地看了看阑天竹，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切又好像回到了一年前，我怀着有点不安的心情走进了七重楼。那时的我还以为血风就是那妖，如今那妖在我记忆中已慢慢消退，而血风却成了我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梁上的红绸随风摆舞，妖艳，一如血风的红衣。
　　"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呆在门口不进来吗？"一道魅惑人心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中断了我一切思路。进就进吧，反正生死都经历过了。
　　"属下阑天竹参见爷。"阑天竹单膝跪地，谦恭地说。
　　但是为什么？他是竹精，在竹林里他明明是那么自由自信，可以掌握一切，为什么要向他下跪？为什么要受制于他？
　　血风斜躺在软榻上静静地看着我，凤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就像一把利剑，要穿透我的心。
　　"看来你还是没有学乖！"他突然这么说。
　　软榻两旁各站了一个人，一个是血风的第一侍女木槿，另一个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锦葵。他真的为了血风背叛梵天？想不到这两兄弟都是痴情人呢？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但被我压下了。锦葵看到我依然没有好脸色，但也没做声，只是轻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撇向窗外。
　　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如寒潭里的静水，艰涩困惑，一屋子的人各有所思，各自沉默。阑天竹曾说前忍冬是一个谜，可对我来说，血风才是一个谜，即使他站在你面前，你还是对他一无所知。脑中乱作一团，回过神，屋内却只剩下我和血风。竹精呢？他说过会在我身边的。
　　"既然回来了，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里跟你的主子干瞪眼吗？我的小金银，不，小忍冬才对。"血风邪魅地一笑，让人不寒而栗。"不过，你回来得可真及时，看看那梁上挂满的红绸，它们是何其的鲜艳夺目，可是如果你不在，它们将会全部褪色。"
　　红绸跟我有什么关系？血风的话背后总是隐藏着什么，我又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想说什么就快点说吧！拜托，我只是为了解药而来的。"
　　"唔……你瘦了。这几个月来日子过得不好吗？"那家伙完全不理我的话，从软榻上跳下，绕着我一圈圈地打量着。
　　"喂，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的语气越来越差。
　　"不要，用这样的态度对自己的主人说话！"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
　　这个变态！每次跟他说话都会弄得我大伤小伤不断。我用力抽回自己生痛的手，但上面已经赫然出现几道红痕。
　　他红唇轻扬，又挑起我的头发一边拨弄一边道："嗯，很不错嘛。学会斗嘴了，能把你那不搭理人的毛病改一改，也算是阑天竹的一件功劳。只不过，九虫丹的解药是不会给不相干的人的，我的冬儿，你觉得你该怎么办呢？"
　　"你不是还要我去偷离剑吗？"
　　"哼，聪明。但是在这之前我们还要完成另外一件事。"
　　"什么？"
　　"呵呵……小冬儿，你不觉得这漫天的红绸很美吗？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他放开我的头发，在屋内转了一圈，身上的衣服红得刺目。
　　妖孽般的他眨眨他的勾魂眼，忽然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你还感觉不出，这将是你的婚礼，我们的婚礼吗？"
　　我们的婚礼？
　　"你在开什么玩笑！"那个神秘的新娘到最后竟然是我？难道这一开始就是一个挖好的陷阱，等着我回来跳吗？一切是那么突然……血风，那个变态跟我，怎么可能？
　　"为什么？"
　　"呵呵……忘了吗？我说过有个人是我的宠物，可是我的宠物要逃跑，那我只能想个办法把她拴住。免得有些外人总是觊觎她。冬儿，遇见我，是你的恶梦！"
　　恶梦……没错，本来就是恶梦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如果我拒绝呢？"
　　血风又邪邪地扬起他的红唇："呵呵……抱歉，但是你没有选择。"
　　又是没有选择么？
　　离开血风的七重楼，在一片红色中被淹没，想不明白，这场莫名的婚礼，更想不明白，血风，你究竟想干什么。
　　风过，红绸摆舞，乱人心……

　　世上最恨你

　　七星殿，血见峰每月十五才举行的例会提前了，因为这个月峰上将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婚宴。殿内的杀手整齐地站着，血风还是慵懒地躺在他的雪白貂皮大椅上，高总管还是板着脸捧着他的册子，四位堂主除了半夏都到齐了，只有我的处境有点尴尬，就像是多余的。
　　"我的小冬儿，你要一辈子躲在角落里不出来吗？还不过来坐下？"血风语音一落，殿内一百多双眼睛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只得慢吞吞地走到他身旁，气愤的坐下。他人怪异的眼光对我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但是有一个人最该看着我的人却没有看我--阑天竹。他端坐在殿下，闭着眼睛，不知在沉思着什么。哼，真是不负责任的师父，但，或许他现在连自救都有问题吧。
　　身旁的血风不知为何又突然捏了我一下，我回过神，高总管已经走到了殿中央，翻开他手中的册子，好像准备宣布些什么。
　　"今天召集大家来要宣布三件事：第一、金银侍女与以前的首堂主忍冬是同一个人，以前是为了掩饰身份所以以不同的身份出现。现在事出突然，各席杀手在外如遇到冒用前任首堂主之名滥杀无辜者，应及时向上汇报，如有特殊，杀。"
　　高总管此话一出，殿下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也有人愤愤不满，都不敢相信曾经带领过他们的，曾经站在他们头上的竟然是个女人。当然，还有一个由此至终都崇拜着我的人，那便是小猎，看到他那崇拜中饱含着骄傲的眼神，确实让我感到惭愧。还有一个人，据大刀李仁所说曾打伤过前忍冬的蔓青，从我一进来他就开始皱着眉头，听完高总管的话后眉头皱的更深，惊讶中带着些懊恼。
　　"第二、这个月的十五是我们爷的大喜之日，所有人同庆，所以今年的九虫丹解药也会提前发放到各位手中。此外，婚礼当日，峰上将会出现众多江湖好友，各人必须坚守自己的岗位，加强防范。
　　"第三、也是今天最主要的消息，就是我们爷的新娘，就是现在坐在你们面前的这位，金银侍女，曾经的冬堂主。从今后，见夫人如见爷，不得有任何无礼。"
　　高总管说完，合上册子，冷眼地看着底下的人。而此时，殿内已经鸦雀无声。真是精彩，一天之内看到两次这群杀手的吃惊表情。这一次，小猎跟蔓青也不例外，就连阑天竹也不得不张开了眼睛，疑惑地看着我。
　　许久过后，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句："恭喜爷，恭喜夫人，爷与夫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我等誓死追随爷与夫人。"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跪下来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忽然间什么疑惑与不满都没有了只剩下畏惧或尊敬，可是却听得我直觉得刺耳。什么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真要一辈子对着这个变态的日子要怎么过？
　　"有这么多人祝福我们的婚礼，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血风一把扯我到他胸前，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
　　问题是我自己本身不祝福它呀。我欲哭无泪。此时，我真的想，有人肯为我站出来说不。但是，阑天竹，他只是握着拳头，重新闭上了眼睛。为什么？你的竹精本性哪去了？我很想问。
　　殿内的声音静了下来，高总管遣退了堂主以外的其他杀手，偌大的七星殿只剩下我们几个，都在等着血风发言。
　　血风红唇一掀，又开始拨弄我的头发："冒充的事，你们怎么看？"
　　"属下以为，此人有可能是故意针对忍……夫人，也有可能是针对我们血见峰。据属下所知，遭到灭门的好家人都曾是我们的顾主。"蔓青起身道。
　　"哦？是吗？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蔓青正想跪下领命，不料小猎竟然抢先一步跪到地上道："爷，请把这件事交给属下去办。"他的眼神异常坚定，和我印象中那个总喜欢抓脑袋的小猎判若两人。
　　"哦？那么就你去吧。"血风不以为意，全不问个中缘由。
　　"谢爷。这样，我终于有机会报答冬堂主了。"小猎兴高采烈地站起来，看得蔓青又皱了皱眉头。
　　"那么，蔓堂主，猎堂主，你们可以先退下了。"高总管突然道。
　　"可是……"蔓青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高总管的眼神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和小猎双双离去。
　　高总管向血风阑天竹不知何时已经跪到了殿中央，今天他穿回了他的月牙白长袍，就如我第一次见到的他那般，优雅，翩然。只是现在的他没有了那如沐春风般的微笑，看似平静的脸上隐藏着一分忧郁一分无奈还有更多无悔，他静静等待着，几丝清风拂动着他脸侧的头发。但是，看在我眼中如此凄然。
　　"看来我们的阑堂主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了。"血风突然放开我的头发，目光一沉。
　　"是。属下愿意承担一切责任。"阑天竹平静地说，没有丝毫挣扎，甚至又闭上了眼睛。
　　什么责任？不，不该是这样的。
　　"呵呵……那么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血风冷冷一笑，又恢复了他的慵懒邪魅模样。
　　什么该怎么做？我脑海中又乱作一团，阑天竹却已经缓缓起身，对着我浅浅一笑，转身向前走去，只给我留下一个背影。远远看他，什么时候，他竟这样瘦了……
　　"等一下！什么责任？你要他做什么？"我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想要下去拦住阑天竹，可是手却被血风拉住了。
　　"你确定你现在要护着他吗？"他加大了手中的力度，脸上蕴含着怒气，"我记得很早以前我就提醒过他，不要插手你的事。今天是他咎由自取。"
　　"不对！所有的事都是我强迫他的，跟他无关！"我用力甩开血风的手，只是，那背影，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
　　"我不许你看他！"门突然被血风用内力合上，他紧紧地盯着我，眼里充满着恨意，这样的他，我从来没有见过。
　　但，这一刻，我竟然忘记了害怕。"放过他。放过他我就心甘情愿地嫁给你。"我毫不闪避地迎着他的视线说。
　　"心甘情愿？呵呵……"他突然又邪魅地笑了起来，"我的小冬儿，你是否没有弄清楚，我说的没有选择可不是指这个。"
　　"你……"
　　"嘘--小冬儿，现在除了安心当我的新娘，你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否则，我不介意摧毁一切，你在乎的。"
　　摧毁一切我在乎的？血风，你真的无可救药了！我紧紧握住拳头。
　　"血风，这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你了！"我不顾后果的发泄着。
　　"呵呵……真巧，我最恨的，也是你！"他把我推倒在雪白貂皮大椅上，自己飞出了七星殿，空气中残留着他最后的一句："但是，我宁愿你恨我……"他的身形太快了，我看不清楚他说这句话时眼中闪过的是不是无奈……
　　很安静，整个七星殿只剩下我一个，无力地坐着，直到日西沉，夜降临。

　　婚礼前夕

　　尽管和血风吵了一番，但结果，婚礼还是紧张地筹备着，睁开眼，几乎都是红色，就如掉入了一个血池般，红的让人眩晕。
　　九虫丹的解药已经到手了，或许我又可以一走了之，再轻松过一年。但是，我现在已经无法再依赖阑天竹了，少了他这个师父兼朋友，在这动荡的江湖，我寸步难行。
　　阑天竹，不知他现在怎样了？是否正在忍受着折磨？只恨，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当初，要是我多学些本事就好了，尽管或许还是无法与血风抗衡，但至少不会输得太惨。
　　"金银……夫人--"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话音未落，一只"小麻雀"就飞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大堆东西。"夫人，你看，这是爷专门请当今世上最有名的工匠和绣娘为你准备的凤冠跟嫁衣，很漂亮是吧。恐怕连京里的皇室贵族也穿不起呢。"云母一边说一边打开手中的包袱。
　　一件绣工精美的红衣与一顶镶满明珠的凤冠呈现在我面前，的确很漂亮，华丽隆重，尽显富贵。但是，这样的东西，在宫中并不罕见，至少之前封妃大典的时候，宫女们让我穿的那套就比它更胜一筹。
　　"金银……夫人……"
　　"你还是叫回我金银姐吧。"我没好气地说。夫人两个字，听起来十分别扭。
　　云母这只小麻雀还是像以前一样粘我，在我耳边吱吱喳喳。知道我的多重身份后，更是对我崇拜得不得了，逢人便说她的金银姐如何如何。其实，若不是血风太变态的话，杀手头子的老婆这个身份还是不错的，起码出入有人服侍，走到哪那些人都得跟我低头行礼。
　　"金银姐，你不喜欢这些东西吗？"云母出其不意地问。
　　"啊。不喜欢。"一想到又要穿戴这么重的东西，我就心寒。不就是结个婚，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呢？
　　"那，那……该怎么办呢"云母皱着眉，嘟着嘴，托着下巴拼命地思考。
　　"那就扔了。这些低俗的东西怎么配得上我的小冬儿呢？"血风拖着他的红袍，长发散了一肩，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门角，不知在那里偷听了多久。"云母，你就去把它们扔了，顺便，让人把那些工匠跟绣女，杀了。"他慢悠悠地说，嘴角由始至终含着邪邪的笑。
　　云母慌慌张张地抱起那堆东西，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是……"
　　"是什么是？放下。"我一把抢过它，赌气地坐到一边的椅子上。
　　血风走过来低下头盯着我看，就像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连凑得很近，呼吸也喷到我脸上，良久，才转过身，慢慢踱向门口道："呵呵……看来我的小冬儿终于下定决心要嫁给我了。放心吧，我一定会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我才不要什么风风光光的？简简单单才合我意，最好只是点三下头就完事，当然，不用嫁就更完美。"
　　"是吗？"他在门口顿了顿，"果然非同凡响，但是，不会让你如意的。"
　　就知道你不会。哼！我冲着他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转身时候，看到门的另一边，锦葵充满哀怨仇恨的双眼。
　　明明夏天，为何这样冷？
　　血风不让我住在前忍冬的雪里居或半夏的六月小筑，却把我安置在他的七重楼里，房间就在他隔壁，好像少盯我一会儿我就会跑掉似的。不过，算他还有点良心，没有限制我日间的行动自由。
　　唉，明天就是婚礼了，该怎么办？要是现在那只不负责任的妖出来把时间停住就好了。我趴在桌子上不断地叹着气。
　　"金银姐！这一大清早的，已经听你叹了很多次气了，明天就是你的大喜之日，要高兴才对。"云母小麻雀看不惯地跑过来说。
　　"是啊，高兴，那你就替我笑吧。"我有气无力地说。
　　"不行啦！金银姐，来，我们到外面去，不然你会闷坏的。"云母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外走。
　　唉，走就走吧，反正我现在正被困在这片红色的漩涡里，到哪里都会被淹死。刚走到门口，发现一个人拦在那里--血风的第一侍女木槿。她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一个礼，道："夫人，爷吩咐属下，不管夫人去到哪里，都要跟在身后保护。"
　　要监视就直说，保护？我不信还有杀手跑到杀手窝里杀人。"你喜欢跟就跟吧。"我翻翻白眼，拉起云母大步向前，把她甩在身后。
　　血见峰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看到我出来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静静地看着我，带着点恭敬，带着点好奇。唉……不是后天才真正成为他们的夫人吗？
　　"夫人，前面就是夫人以前的处所，夫人走后一切东西都维持着原样，夫人要进去看看吗？"走到雪里居前时，木槿突然对我说，就像一个导游般。
　　"进吧。"反正也没什么地方好逛。
　　雪里居，一个清冷得丝毫不像女人居所的地方，我印象深刻的就只有屋后那棵可以拿来夏日乘凉的大树了，不知树下那个小木榻还在不在。
　　"夫人不在时，爷经常到这个木榻上休息。"木槿又突然说。
　　原来不止保护加监视，还兼说情。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血风是我永远猜不透的，也不想去猜透了。
　　"木槿！从现在起我不让你说话你就别出声。"
　　木槿的脸明显地愣了一下，低头道："是，夫人。"
　　雪里居内纤尘不染，一如昔日的清冷刚然，原来我的改造并没有成功啊。顺手打开那个柜子，清一色的灰色长衫整齐地叠着，湛蓝色的寒水剑安静地躺着只是……
　　"怎么了？金银姐，眉头皱成这样？"云母好奇地走到我身边道。
　　"嗯……好像少了点什么？"但一时间我又想不起是什么。
　　"什么？"云母仔细观察了一下柜子，然后和我一起看向木槿。
　　木槿似乎也不明所以，但又好像知道点什么，沉思一会后静静跟我们对视着。
　　"你可以说话了。"我无奈地说，这个古人，真是死板得可以。
　　"是，夫人。属下认为可能是夫人的银色面具。"
　　面具？好像是，放在柜子里怎么会不见呢？不会是血风那个变态拿去睹物思人吧？我不禁一阵恶寒。但想想也不大像，血风只是把我当宠物而已。也罢，不过一个破面具，没什么大不了。
　　"夫人，蔓堂主在门外求见。"一个青衣侍女突然走进来道。
　　蔓青？他跑来干什么？
　　"属下见过夫人，我有话要跟夫人单独说，你们都先出去。"蔓青一进来就把所有的人赶了出去，包括木槿。不知要跟我说什么，这么神秘。
　　"咚"地一声，待所有人都出去后，蔓青突然在我面前跪下，低着头，好像在忏悔。干什么？我被他的举动搅得一愣一愣的。
　　"夫人，请夫人责罚属下吧。因为嫉妒，属下曾犯下那么大的错误。夫人曾受的苦，属下愿意十倍偿还，但请夫人原谅。"他一边说一边抽出一把匕首，双手托着举到头上。
　　"干嘛？知道我是夫人就来讨好？"我打心底看不起这种人。
　　"我……不是……属下一直以为你是男的，所以才……如果知道你是女的……而且那一次在六月小筑……我……你……洗澡……"他吞吞吐吐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一脸窘态。唉，看起来风风火火，一遇上感情就笨拙得像个小男孩，之前还说什么负责任的，就因为我洗澡时不小心闯进来看到我的脖子，我摇摇头没救了，没救了。
　　看他的窘样，好像真的不是有心要害前忍冬的，就放过他吧，反正事实上跟我无关，被害的又不是我。
　　"你先起来再说吧。"再跪下去恐怕我就要折寿了。
　　"如果不是我，你的记忆，你那一身武功就不会失去，是我害了你。"那家伙意外地固执，"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夫人的，即使是要和爷对抗，属下也会尽力保护夫人。今天，你就让我跪下去吧。"
　　喜欢跪就慢慢跪，我可没那么多力气当说服员。即使是要和血风对抗也要保护我，听起来蛮感动的。
　　"我对你的命可没什么兴趣，这些话那还是少说几句，让你那变态的爷听到，我可就遭殃了。而且，半夏要听了你这句，不知会怎么想呢？对了，先恭喜你，以后没人跟你抢半夏了。"我难得八卦地多说了两句。
　　"半夏？"蔓青的脸突然暗了下来，眉头又深深皱起。"半夏，现在还不知在何方呢。"
　　"啊？难道我没有说过她被吸血鬼，呃……紫杉抓走了吗？"
　　"你说的是真的？"他激动地跳起来抓住我的肩膀问。
　　"他好像是这么说的。"我错愕地点点头。
　　"原来……"蔓青想也不想地飞奔了出去。刚才不知道谁说要跪的……
　　蔓青前脚才出去，云母和木槿后脚便跟了进来。
　　"金银姐，蔓堂主跟你说了什么了？"云母急切地问。
　　"没什么，走吧，接下来去哪？"
　　也不等她们回话，我便自己走了出去，站在庭院中间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着，风中送来几缕竹叶的清香。阑天竹的竹楼就在隔壁了吧，我的脚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还没到门口就被木槿拦住。
　　"夫人，属下认为您现在不宜进去。"
　　"不进去，看看也不行吗？"我盯着她，语气有点差。
　　木槿沉思了片刻，没再说话，主动地让开了。
　　青翠间笼着竹黄，这只竹精真是到哪都离不开竹子呢。仔细看来，这竹楼的构造跟竹林里的小竹屋有点相像，但却比小竹屋更大更精致，如果小竹屋是小家碧玉，那么这竹楼就是大家闺秀了。只是，小竹屋在一片自由的竹林内，竹楼却像一个一个孤岛般被这片红色的海洋深深困住。
　　心有点闷闷的，苦涩，或许真的不该留下去了，但是我却走不了，竹楼后突然绕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竹绿色长衫，青丝发带，坐着笨重的木制轮椅，双眼没有任何焦距。
　　这真的是阑天竹--我的竹精师父吗？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一滴泪偷偷地从我眼角滑落。我就站在他面前，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天与地，我默默地注视着他，就像过了半个世纪，可惜，他的眼中，看不到我的存在。为什么会这样？
　　木槿站在我身旁，看透我心中所想似的道："爷没有说要如何处罚他，但是他服下了自己发明的毒药。"
　　毒药？为什么对自己如此残酷……
　　"无药可解了吗？"我问。
　　"有是有，但是听说差了一味药引，那东西似乎要在梦族的境内才可以找到。"
　　又是那个梦族，看来有必要去一趟了，不知那石莲雕内是否真的有地图。
　　"小忍，吗？"
　　久违的声音，轻柔而遥远，犹如从天边传来，差点，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眼泪不争气地湿了眼眶，我隐忍着，嘴里想要说些什么，奈何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阑天竹顺着我们的声音转过头来 ，面带微笑道："回去吧，只要记得我曾是你的师父就好。医术记得不要荒废了以后……恐怕不能再保护你了。但是，不要担心我，我很好，她……一直在我心里陪着我呢。"
　　平静地说完，推着轮子摸摸索索地又绕到回了竹楼后。他要回去了吗？说好要一直在我身边的，现在却要退回去守护他心中完美的前忍冬了。骗子!但我却无法生气……
　　"阑堂主……真是可惜了。"
　　"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之前夫人给我喝了一些药，最近头很痛，总是闪过一些画面，所以来找阑堂主看看。现在看来是没办法了。"
　　"那不成你就要想起以前的事了？"
　　"不清楚。哎，夫人的事我还没查清楚，先走了。"
　　"喂！"
　　不远处，云母跟不知何时出现的小猎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直到小猎急急忙忙地跑掉。两人关系好像很要好，或许明天这场婚礼更适合他们也说不定。
　　"真是，跑那么快干嘛？这个东西还没还给你呢。"云母嘟囔着，手里托着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小猎的香囊，之前破了一个洞，他让我帮他补上。都这么旧了，香味也没了，我有帮他做过几个新的，但他都不用，还是天天把这个带在身上。"
　　很眼熟的香囊，我把它拿到手上看了看，绣工算得上精巧，上面一个"荷"字已经被磨得失去了颜色。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那个濯莲村蓉湖畔的痴心女子，弄荷，难道说小猎就是她的丈夫吗？我曾经答应她如果遇到她的阿猎就……算了，等下次见到小猎时再跟他说吧。
　　云母从我手中拿过香囊，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起，脸上微微泛着红晕。如果小猎真的是那个阿猎，那么她该怎么办？唉……世事难料，我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离开了伤心的竹楼，这在烦恼着接下来去哪，迎面却走来了一个和我相看两厌的人--我的莫名仇家锦葵。他没有停下，更没有行礼，就像我是透明的，径自从我和木槿的中间穿了过去。"三心两意！"我听到这四个字幽幽地从他口中吐出。
　　真不知什么地方又惹到他了。我自嘲地笑笑，原本想出来散心的，没想到反而让心情更差。
　　"云母！我现在心情很差，走，找茬去。"
　　"找茬？哪里？"云母疑惑地瞪大眼睛。
　　"后面不是有很多血风的女人吗？我这准夫人当然得去会会。"
　　云母的眼睛瞪得更大，木槿走上前道："恕属下直言，那里如今除了丫鬟婆子并无其他女眷。至于那些女人，也已经遣退多时了。"
　　这样？这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小冬儿，听说你今天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回到七重楼，血风一见到我就这么说，"但是，我不会怪你，明天，我真的很期待。呵呵……"
　　可惜，我一点也不！如此，一夜无眠，但愿明天的太阳不要那么早升起。

　　婚礼进行时

　　今天的阳光似乎比往日来得早，照在我深深的黑眼圈上，特别刺眼。天尚未亮，就有穿着各色新衣服的侍女在我房间里进进出出，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婚礼定在晚上，所以我还有一段时间什么都不用干，就像一个碍事人，只能呆在角落里哀悼自己最后的单身时光。
　　“金银姐！你怎么可以还是这样的表情。再过几个时辰你就要到到七星殿跟爷拜堂了。”云母又在我耳边嚷嚷。
　　“我就剩下这副表情了，要不，你替我嫁了。”
　　“金银姐！你怎么可以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爷如此真心真意地对你，我们都看在眼里呢！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这样对爷太不公平了。”
　　公平？我不屑地一哼。对他公平，那谁又来对我公平？还有阑天竹，梵天，甚至是锦葵，谁来给他们公平？况且，他的真心真意？听起来就觉得好笑。
　　但是，再好笑我最终还是得认命得穿上了那件鲜红的嫁衣，让侍女们在我脸上涂涂描描。奇怪的是嫁衣竟然不是之前那件，新的嫁衣用上了我见过最好的绸缎，上面一朵朵小巧玲珑的金色忍冬花纹栩栩如生，长长的衣摆一直延伸到门外。侍女们把我的头发梳直了，让它倾泻至腰间，没有让我戴凤冠，连盖头也不用，果然很像血风的品味。
　　“金银姐……你好漂亮……”云母掩着嘴惊叹，侍女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多看了我几眼。
　　“金银姐，你还不知道，那天你说不喜欢之前那件嫁衣，爷就立刻连夜让人赶工重做，自己还亲自设计了款式。果然还是爷最了解金银姐。所以啊，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待爷。”
　　“你是奸细，来当说客的吗？”我实在受不了云母的聒噪，冷冷地说了一句。不过一件嫁衣，什么也不算。
　　不知不觉，日已经西斜，黑暗悄然将整个血见峰笼罩，终是逃不过了。血见峰上多了许多人，大多都是生面口，也有几个看着眼熟的，认识不认识的都在虚伪地笑着，转身又是一脸阴险，我的婚礼却在这些人的见证下进行。拖着长长的衣摆，在侍女的搀扶中，在众人的注视中，在高长的“吉时到——”声中，我一步步走向血风，再由他接过我的左手。今天的他穿着跟我的嫁衣材料一样，只是款式不一样的红袍，头发也一样散着，其实就跟他平时的装扮一样，但是，我却觉得今天的他大不一样，就像那个慵懒邪魅的他一下子消失了。他的嘴角虽然是上扬的，却似乎含着些讥讽，最该高兴的人不该是他吗？为何脸上找不出半分欢喜？反而好像还有点不情愿……
　　左手的锁魂镯今天变得特别紧，就像有一条无形的绳索要把我们的双手捆绑。执子之手，与之偕老，这八个字用在我跟血风身上实在不合适，即使他手心的温度正不断地向我传来。这个婚礼，没有戒指，没有誓言，怎么就点了三下头，就把自己的一生给卖了呢？
　　“夫妻交拜——礼成——”
　　最后一拜结束，宣告我彻底完了，只要我还留在这个世界，就永远无法摆脱血风这个变态了。血风斜斜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别具深意，但我实在看不懂。为什么小说里的经典抢婚情节不会在我身上出现。
　　“小冬儿，恭喜我们终于成为夫妻了。”血风终于恢复常态，大大的脑袋贴了我的脸。
　　“是啊！请多指教！”我咬牙切齿地说。
　　嗖——一支冷箭准确的从我和血风中间小小的缝隙穿过，紧接着一抹银丝出现在七星殿的正门，在月下迎风飘舞。原来老天爷还是听到了我的呼声，只可惜迟到了。这场婚礼，竟然连久未露面的紫杉也出现了，血风的面子可真够大。
　　紫杉将手中的弓扔到地上，然后闪到一边，从他背后走出来一个我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再遇到的人。他大步迈进来，身上穿着纹金的黑袍，浑身泛着尊贵，就像一条巨大的黑龙，带着风逼面而来。
　　“呵呵……我的小冬儿，你看，就连皇帝也来了，我们的婚礼果然精彩。”血风把我拉进怀中，故作亲密状，挑衅地看着梵天。
　　梵天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我看到他握紧了拳头。紫杉还有后面进来的积雪站在他身后，外面还有一大堆士兵，还有那个影卫甘遂此刻不知隐藏在何方。
　　“哼，向来清高自傲的紫雪山庄何时跟朝廷拉扯上了，这倒稀奇啊！不过也难怪，连绑架那等事都能做了，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呢？”站在一边的蔓青一看到紫雪山庄的人就变成了刺猬，说话夹枪带棍。
　　紫杉没有回话，一双寒眸盯着殿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其实也不难猜出，这两伙人必定是在有些共同目标又不损害双方利益的情形下碰到一块的。梵天想要石莲雕来夺天下，紫杉要来干什么？世上爱自找麻烦的人可真多。
　　积雪美女穿着一套洁白的纱衣，头上绑着飘逸的丝带，手中抱着一把古琴，就像天上的仙女降临人间。然而我对这位“仙女”的印象却不大好，从她出现到现在，她似乎一直在看我，带着些轻蔑，带着些恨意。
　　“绑架？这位公子说的可是贵峰的半夏姑娘？我想公子误会了，半夏姑娘此刻的确在我们山庄上作客，但这完全是她自愿的。况且，近来血见峰的人处处滥杀无辜的事众人皆知，半夏姑娘本着良心不愿回来也是人之常情。”积雪道，声音是柔美的，话却是冰冷的。
　　“不可能，九虫丹快发作了，她不可能不愿意回来。”蔓青显然不相信地大吼。没错，我也不相信，至少我所认知中的半夏不会弃我于不顾。
　　蔓青的话让积雪抓到了把柄，她轻蔑地一笑：“久闻血见峰峰主用毒药控制自己的手下，今日看来果然如此。但是，有些事恐怕你们还不知道吧。”
　　她的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一个黑影从殿外飞了进来，来人正是石头甘遂，他一着地便单膝跪在梵天面前，双手递上一个红木匣子道：“回主子，九虫丹的解药已经到手，配方也在里面。”
　　直到甘遂进来的前一刻，血风也还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但刚才，我感到他的身体明显地一振。血风啊，原来这世上也有你无法掌握的事情么？此刻我的心情是得意的，但也有些许担忧。天知道我为何会为他这个变态担心？莫非刚才点头点昏了？
　　梵天挥手让甘遂退到一边，既不接话，也不接匣子，从进来开始他也是一直把视线锁定在我身上，尽管我一直躲避着。他变了，目光不再是充满柔情，只是看着他就可以感觉到一股煞气。暴君，我只能想到这两个字来形容如今的他。
　　“朕今天是来找回朕失踪多时的妃子的，如果朕的竹妃愿意跟朕回去，那么今天晚上这里什么也不会发生。”
　　梵天的声音响起，整个七星殿突然变得静悄悄的，除了几个知情人之外，所有人的一头雾水。

　　被迫逃亡

　　"呵呵……我们的皇上可真会开玩笑，您的妃子怎么会出现在在下的婚礼上呢？我的小冬儿，你说是不是？"血风听到梵天的话后把我搂得更紧，露出他招牌的魅惑笑容，毫不谦逊地与望着梵天。
　　梵天依旧注视着我，冰冷的视线好像要把我穿透。他是恨我的吧。自己为了这个女人差点连命也丢掉，她却是死命地逃离甚至背叛。回头想想，我好像当着很多人的面给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戴了大绿帽，放到现代，似乎算重婚了。
　　"哈哈哈……"该怎么办？我硬着头皮傻笑了一通，"哈，哈……你们男人的事情自己解决就好了。"我一边说一边拉扯血风的手，想要撇开他偷溜，但是那家伙像只八爪鱼似的，非常难缠。
　　"金银！你想要逃避吗？"暴君似乎要发怒。
　　"嗯嗯……没错，小冬儿，新婚燕尔，你就给我惹了情债，我也想听听你是怎么解释的。"血风也来凑热闹。
　　"有什么好解释的？所有事情都是你们说的。封妃的时候有问过我吗？成亲我有选择吗？"我嘟囔着，不敢大声说出来。但显然这两人还是听到了，脸都变得有点黑。
　　"跟我回去，这个人已经没有可以威胁你的东西了。"梵天说。
　　"呵呵……小冬儿，他说得好像你是被迫留在我身边的，怎么办呢？我会很伤心的。"血风也不甘于下风。
　　唉，好端端的婚礼怎么变成了战场？两个人对峙着，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要不这样？我呢，谁也不跟，自己一个逍遥自在。"
　　"不行！"
　　"不行！"
　　两人竟然异口同声。想选的时候不让我选，不想选的时候又偏让我选，这些人真够可恶。我轻叹一口气，跟梵天回去是不可能的了，好不容易才跟他摆脱了关系，皇宫那个复杂的地方实在不适合我，至于血风，只能见步行步了。
　　"我老实说了吧，梵天，回去的话也只会让我们更尴尬而已。尽管你曾经让我感动过，但是，虽然离奇，前生那些事你比我更深刻，不是吗？"他还曾因此而逃离过。的确，如果不是前生的事，或许我还会继续沉浸在他的温暖中，但，事实是再次看到他，锁魂镯便再一次提醒着前生死在他手中的刻骨铭心。"所以，我以为那晚，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清了。"
　　"清了？你就是用这两个字来形容我们的一切？金银，你的心究竟在看什么？不要跟我说前生，就按你说的，那晚之前就当作我还债，但是，现在，我要向你讨的，是今生！"梵天说着突然向前大迈了一步，那气势逼得我踉跄了一下，好在有血风在后面支着我。
　　血风把头靠近我的肩窝，笑道："呵呵……小冬儿，很好笑对不对，竟然有人想要讨你的今生哦，难道你没跟别人说清楚你的今生，啊不，生生世世都是属于我的吗？"
　　这个血风！我恼恼地白了他一眼。
　　紫杉这时站出来道："皇上，您的妃子似乎没有意愿跟你回去，是否该不再纠缠下去？"
　　梵天看了一眼紫杉，没有回话，转过来继续对我说："银儿，我再问你一遍，回不回去？我让你当我的皇后，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
　　"一切？包括放弃你的皇位，归隐山林吗？"
　　梵天陷入了沉默。果然还是如此。
　　"不回。"我斩钉截铁地说，"你的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还有，金银这个名字我已经决定让它成为历史了，从今后我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忍冬。"
　　"你宁愿当臭名昭著的忍冬也不愿当高高在上的金银？很好！你在逼我。"他目光中的危险气息越来越浓。他转过身去对其他人道："甘遂，忍冬杀人如麻，朕现下令，将其抓拿归案，血见峰的人有心庇护，也脱不了干系。紫杉，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封锁血见峰，朕要活口。"他不带色彩地说，然后大步离去。
　　"做皇帝还是不要如此感情用事的好。"紫杉对着梵天的背影说了一句，然后站到了殿中央大声说："不想受牵连的拿了解药就走，此生不许再踏上血见峰一步。"
　　紫杉刚说完，那些外来的客人便跑了出去，但血见峰上的杀手却几乎没有动，看来血风还是颇得人心的。
　　"哼！诬陷我们的夫人滥杀无辜，如今又冠冕堂皇地跑上来闹事，说到底不过为了石莲雕。但是，我等才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九虫丹是我们自愿服下的，为了表明我们的忠心，今天，我们也会誓死保护爷跟夫人。"蔓青第一个提着剑站了出来，很多杀手也跟在他后面拿出武器挡在我跟血风面前。
　　血风带着我退到了雪貂大椅前，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就像等着看好戏般。我环视了一圈，奇怪为什么这场婚礼中好像少了几个人。
　　"无知杀手，也只会呈匹夫之勇。"积雪轻声一笑，摆出了她手中的古琴，对紫杉点点头，获得允许后，拨动琴弦，一曲动人旋律便从她指尖下流出，如泉水欢快而过，仙乐飘飘。这就是她闻名天下的《穿心咒》，我正听着陶醉，恍然醒来，发觉蔓青等人都已软倒在地上，每个人都一脸迷离。殿上除了紫杉等人，仍站着的就只剩下我和血风了。
　　"不可能！你们为什么会没事？"积雪难以置信地大喊，手一僵差点拨断琴弦。
　　紫杉也进入了戒备状态。
　　血风邪邪地笑笑："《穿心咒》？为什么不把它弹全呢？全曲应该叫做《梦引》吧。可惜啊，你这种俗人是不会得其精髓的。"
　　"你……"
　　"抱歉，人家还想着快点跟我的小冬儿洞房花烛，不陪你玩了。"血风红袖一挥，掀开雪貂皮，卷着我一起跳进了密道。
　　密道的另一端通着七重楼，出来的时候血风的脸色有点苍白，看来刚才积雪的曲子还是对他有些影响。为什么我会没有事呢？反而觉得有些心情舒畅。
　　整个血见峰的气氛都变得很奇怪，空中漂浮着一股肃杀之气，看来梵天的军队跟紫杉的人已经将其封锁。这么大的杀手窝顷刻间便落入别人手中，事前还没有任何征兆，事情很蹊跷，估计血风也没有料到。
　　七重楼的厅内，锦葵正在那抓着个酒壶独自喝闷酒，看到我和血风出来，踉踉跄跄地站起。血风对他说："你的皇兄包围了血见峰，我们要离开这，你自己看着办吧。"
　　锦葵不作声，静静地看着血风，看来是下定决心跟着他走。
　　木槿这时走进来跟血风说雪里居内通向外面的密道已经准备好。我从来都不知道血见峰上还有这么多秘密。
　　"金银姐……"刚到雪里居门口，云母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拉住我。
　　"云母？你刚才跑哪去了？"我问。
　　"我，我去找阑堂主……金银姐，你把我也带走吧。"云母恳求地说。
　　"不行，跟着我们更危险，我们走了他们大概不会把你怎么样，顶多软禁。你想办法联系小猎，然后让他帮忙逃出去，告诉小猎，去濯莲村蓉湖畔，那里有他找的答案，还有，替我照顾好阑天……"竹字还没说完，我就被血风拉走，真是个小气鬼。
　　雪里居，我曾经睡过的床底下竟然有一个大大的洞，跳下去后发觉那里竟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稍有不慎，可能一辈子都会被困在这里。紧跟在血风身后，左穿右拐后入到一个很大的厅子。说是在地下，但是装饰摆设一点都不比地上的差。与厅子相连的是三间风格迥异的房子，其中有一间特别大，里面挂满了红色的帷幔，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他的专属用房。安排得可真周到啊，一点也不像在逃命，回头看血风，他依旧怡然自得，好像丝毫不把这次的事放在心上。
　　锦葵和木槿各自分得了一间房间，我皱着眉头问血风："我为什么要跟你同一间房间？"而且周围还红得让我眩晕。
　　血风邪笑着勾起我的下巴："既然都是夫妻了，你说呢？"
　　夫妻……听到这个名词我直打了一个哆嗦，不会真的要跟他那个洞房花烛吧？
　　回过神，血风已经坐在床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娘子，如此良辰美景，莫要浪费光阴哦。"
　　都被人追杀到逃命了，还良辰美景，这个人，彻底没救了。
　　"哈哈……相公有礼，娘子我还不困，相公先请。"
　　"呵呵……娘子莫不是害羞吧？为何一直站在门口？为夫我可是已经等了很久了，还是……你根本不是我的小冬儿！"
　　"什么？"我被他突然变得凌厉的眼神弄得莫名其妙。
　　"哼，还以为有什么了不起，原来千年后的灵魂也不过如此。"

　　那妖归来

　　"怎么？哑了吗？又或者被我说中心虚了。好一个失忆啊，让我还以为她真的胆敢把我忘了。"他抄手拿起床边的一壶酒，仰头大灌。这样的他好像没见过。
　　"呵，都已经知道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也不跟他客气，随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不要得寸进尺！"哐啷的一声巨响，伴随着血风的话音，水花与酒壶的碎片四溅，没待我反应过来，我的脖子就已落入血风的大手中。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吗？这全都是因为我的忍冬，你现在附上的这个身体而已。因为她，我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你，说到底，你只是一个小偷。你偷取了属于她的一切！"
　　小偷？是啊。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前忍冬的，我只是一个闯入者。但是，这又是我想要的吗？
　　"我偷的？呵呵，真好笑。那你把我杀了，我刚好回去我的世界。说真的，她的一切都让我很烦，很倦！"
　　"你……"血风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放开了我。
　　"怎么了？哦，这个身体怎么说也是前忍冬的。矜贵，伤不得啊。难怪你之前说没有选择，坚持要成亲，是因为早知道这不是我的身体么？真是不诚实，明明那么喜欢她，干嘛只把她当属下？"在血风面前有恃无恐，我终于也等到今天了。但也终于清楚了原来他所有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都不是为了我，原来我一直高估了自己……
　　"哼！看来你也不笨。难怪那只妖会选择你。"
　　那妖？他终于肯露脸了？
　　血风眼里寒光一闪，冷哼一声："哼，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让你这么兴奋吗？我不许你用她的脸作出这种表情。就算他是我的前世，我的魂魄之一也不行！"
　　原来两个家伙真的是同源的。
　　"连自己也会妒忌的人，你可真是史上第一。"
　　"不要把我跟那种家伙相提并论。你该恨他的，是他造成的这一切。"
　　"呵呵……你不用谦虚，比起他，你的可恨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哼！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对你做什么吗？听着，我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还附在她的身体内，你就必须替她完成她的一切。"
　　她的一切？我什么也不懂，能完成些什么？
　　"放心，目前你不是完成得很好吗？至少锁魂镯拿回来了。这么迷惘的表情，让你当她的转世真是侮辱。"他转过身，回到了他的床边。
　　居然说我是侮辱！也是，哪像他啊，深得那妖的精髓，共同变态。
　　"呵呵……那可真可惜了，偏偏我就是她的转世，不仅如此，现在还附在她的身体上呢。所以啊，你最好对我好些，威胁之类就免了，要不然，说不定哪天我心情不好跑去自残……反正也不是我的身体。"
　　"呵呵……是吗？"血风已经斜倚在床上，恢复了他慵懒邪魅的常态，手中捧着一小杯酒，邪笑着看我，"似乎我们的婚礼还没有完全结束，既然不是你的身体，那你是不是该代替她完成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免了吧……我一溜烟似的跑出了门口。跟变态斗，普通的功力果然是不够的。
　　在门口处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摊在床上，静静地望着顶上的床幔，嘴角好像有一丝苦涩的笑。"为什么？所有的事我都做了，但是她还是离开了我……"他呢喃着，不知是对谁说。
　　或许我真的误会他了吧，他对前忍冬的爱究竟有多深？酒杯在地上滚动，酒水洒了一地……
　　前世，今生，究竟是什么？拥有着同一个灵魂，却又不能说是同一个人；洗去了所有的记忆，从头再来，冥冥中又继续牵绊着。血风与前忍冬之间究竟有什么故事？能让他在发觉我不是她后如此痛心疾首。若不是前忍冬，或许他连一眼都不会看我。阑天竹也是，尽管是我的师父，最牵挂的却还是她。至少还有个梵天吧，他还向我讨今生呢。但是，我的今生在哪？好像是遥远的21世纪。还有半夏、小猎、云母等人，如果我不是在这个身体内，或许根本不会与我有交集。惨了，好像我真的是个小偷……心情，掉进了这几天来最深的谷底。
　　我在厅子里站站走走，绕了几圈，血风那里刚逃出来，木槿又不熟，锦葵就更别想。唉……无处可去了。无意中往身后一靠，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石壁竟然自动打开了。走进去里面看到一条石阶一直延伸到上面，看不到尽头。我好奇地走了上去，上面是一个储藏室，里面摆放着许多粮食及器皿之类的东西。我学着电视上的人在石壁上到处拍拍，果然找到了一扇石门。打开石门，我的视线就被一块大石挡住，但巧的是大石与门之间留出了一条缝隙，刚好能样一个人通过。我绕过大石，映入眼帘竟是之前云母发现的那个温泉。妙啊，水源充足，粮食也够，要在那地下迷宫住上三五个月也不成问题。
　　我坐在水边，深呼吸了几下，回想着近来发生的事。抬头望天，一轮圆月柔和地镶嵌在夜空中，是了，今晚是十五。
　　"呵呵……我的小冬儿怎么一个人坐在水边生闷气？"耳边突然出现了血风魅惑的声音，我左右看看，却一个人影也没有。幻觉？
　　"喂，我在这呢。"那声音又响起。
　　我低头，却被水中一个红色的影子吓了一跳，随手捡了一块石头扔了下去。浪花溅起，水中的影子没有破碎扭曲，反而浮了出来，飘于半空。
　　"我的小冬儿，这么久不见，你就这样对待我吗？"他飘到我耳侧，幽幽地说，就像受了委屈的怨妇。
　　"那……妖？"事出突然，我有些不敢相信。他和血风长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飘在半空，根本无法分出来。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真不愧我在那边辛辛苦苦地为你照顾你的身体，还得每天喝那些苦苦的东西。"
　　我的身体？天啊，会被他弄成怎样……
　　"是啊，记得。"我咬牙切齿的说。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就是你把我骗了，害我到这受罪的。
　　"啧啧啧……小冬儿，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让我看到都心疼。"他仍不死心地说风凉话。"呦，锁魂镯已经拿回来了，本事不小哦。"
　　"废话少说，快点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吧。"我没好气的说。
　　"呦，小冬儿，别急嘛……"
　　"不说拉到，快点把我弄回21世纪去。"
　　"呵呵……真无情。好吧。"那妖终于正经起来。
　　原来那妖法力不足，送我回这时代后就变得很虚弱，只能附在我的身体内休养，直到最近才恢复了几成，无法在我的梦境中出现，更别说在我面前出现。借助魂魄间的牵引，他透露了一些残像给血风，这才出现了血风一会儿让我偷离剑，一会儿又让我拿锁魂镯的麻烦事。但是没想到血风竟然可以反过来探知那妖的记忆，尽管那妖发觉得快，但还是让他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血风是我的转世，但他跟我不一样，我为了自己的妒忌去诅咒自己心爱的人，他却可以为了心爱的人不顾一切。但他是个不完整的灵魂，注定生生世世得不到幸福。而你，也会因为这个诅咒，生生世世……"他突然停了下来，眼中似有些苦涩。
　　"就像前忍冬那样，年纪轻轻就死去吗？"难怪血风说不要将他跟那妖相提并论。
　　那妖不作声，突然在背后抱紧了我。很久才说："这是我的代价，也是你的代价！"
　　天渐渐变亮，光线映着月色苍白。
　　"好啦，拜托你快点往下说。那些锁魂镯、离剑还有石莲雕的是怎么回事？"我推开他大嚷。
　　他望望天，放开我，飘到水中央道："下次吧。下次月圆。"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那你至少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解开诅咒吧。"又不是狼人，干嘛老是月圆。
　　"以后你会知道的。如果，千万不要爱上这里血风，他不属于你……"最后的声音伴随着他的身影一起消失。
　　"喂……"什么嘛！好不容易出来了说不到几句又跑掉，
　　什么叫不要爱上血风？谁会爱上那个变态啊。
　　但是，人就是奇怪，有时候别人告诉你不要做的事情，你偏偏就会去做。多年后回想，有时也会黯然，要是那时有听他的劝告就好了。

　　番外：血风的心事

　　小血风好奇地望着雪地上不省人事的小女孩，她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手脚因为寒冷而变得青青的，布满灰尘的小脸上依稀透露着一丝丝倔强。于是，一抹邪邪的笑容爬上了小血风的脸。
　　"喂，老头子，我要这个女孩。"他回头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说，然后甩着身上的红衣离去，心情似乎非常好。
　　这老头子其实就是血风的父亲血见飞，奇怪的是他竟然对血风恭恭敬敬的，就像属下对待主子一样，明明血见峰是血见飞创建的，偏偏血风才更像真正的话事者，旁人看到这对父子都感到莫名其妙。
　　那个小女孩便是小时候的前忍冬，当时只得七岁。她缓缓睁开眼，刚接触到光线立刻便掉入了一双深邃惑人的眼眸。这双眼眸让她感觉很熟悉，又很恐惧。拉开一点距离，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虽然小且尚稚嫩但足以魅惑众生的脸。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是她唯一可以依赖的浮木。
　　小血风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她睁着眼睛与他对视着，有些迷惑，有些疏离又些想靠近，很久没有让他觉得这么有趣的东西了。
　　"呵呵……你叫什么名字？"
　　小忍冬不出声，眼睛眨了眨，好像不想说。
　　"呵呵……现在是冬天，你居然可以在雪地里忍上这么久，就叫你忍冬吧。听好了，我救了你，以后你就是我的宠物了。"
　　小忍冬依旧不说话，不摇头也不点头。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拼命往自己怀里掏。没有，没有，为什么没有呢？
　　小血风看着她着急的样子，优雅地坐到了一边，悠哉游哉地从身后拿出一个白色的莲状玉雕道："多漂亮的一个莲雕。"
　　"还给我！"小忍冬扑到小血风怀中去抢。
　　"答应当我的宠物我就还给你。"
　　"不行，我要去报仇。"
　　"报仇？这个好玩。我帮你报仇，你当我宠物。"小血风把手举得高高的，他真的觉得这小人儿越来越好玩了。
　　"不行，我要自己报。"
　　"呵呵……你连我都打不过，怎么报？"
　　小血风一句话让小忍冬安静了下来，她的确一点本事都没有，连逃出来都弄得这么狼狈了，还怎么回去报仇。
　　"当我的宠物的话，我可以教你武功。我可是这里的老大，就连爹都要听我的。"小血风继续引诱她。
　　"真的可以教我武功？"小忍冬将信将疑，想起了那个虚伪的恶人，他杀害了她全家，又居心叵测地抚养她长大，就为了这个石莲雕。
　　那天本来是她的生日，她在谷中听到她父母生前的至交要把她接回去，正疑惑着想去找他问个究竟，不料却让她听到了一个惊天秘密。原来他正是当初策划杀害她父母的元凶，而且他还图谋着让他的女儿代替她跟随那个至交回去，而她则必须困在谷中直到他解开石莲雕的秘密。她不知道石莲雕有什么用，但她清楚绝对不可以把它交给他。于是她冒着风雪连夜出逃，直到在半路遇上小血风一行人。
　　思及此，小忍冬下定决心狠狠地点了一下头。只要可以报仇，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小血风得逞地邪笑着，往她嘴巴里塞了一颗九虫丹，可怜小小的忍冬，如此便把自己的一生卖给了血风。她把石莲雕交给了小血风，因为她怕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于是，石莲雕藏到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地方。她采用了小血风给她的名字，还让他给了她一些男装，从此彻底隐瞒了她原来的身份。
　　于是，那天之后，血见峰上总会看到一个小孩在认真地练功，从天未亮到夜深沉，那种勤奋，就连峰上的大人们都自叹不如。而小孩的周围总会有一抹勾人的红色，他的姿态极其慵懒，嘴角含着媚笑，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孩，偶尔还会溜过去逗弄上他一番。
　　如此过了几年，不知是因为小忍冬的资质好还是他的勤奋，他的武功进步神速，渐渐地血见峰上已经难以找到他的对手，虽然还是比不上血风。但是她知道，以她现在的实力，要杀死那个人，还差一段距离。
　　忍冬十五岁那年的某一天，她如往常一样练功练到深夜，回到房间泡了个澡，正欲就寝，却发觉她的床上坐着一件红色的物体。他盘膝而坐，双手置于膝上，脸黑黑的，似乎遇到一些令他非常不满的事。忍冬一句话也不说，爬上床去绕到最里面，卷起被子倒头就睡，完全无视那件红色物体。
　　血风今天的心情很不好，本来他还像往常一样悠闲地边吃葡萄边欣赏他的宠物，身后站着那个木头一般的木槿，不料却听到了几个侍女在不远处的窃窃私语。
　　"看，冬少爷又在练武了。"
　　"嗯嗯，实在太俊了。"
　　血风得意地扬起了嘴角，心想：当然，那可是他的宠物。但是，侍女们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听得很不是滋味。
　　"如果能嫁给冬少爷就好了。"
　　"对，对！"
　　嫁……
　　血风眯了眯眼睛，感觉自己的宠物被人窥觑了。他仔细打量一下忍冬，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长这么大了。那个半夏整天粘着她也就算了，如今连这些侍女们也……太不像话了。他必须想个办法，她只能是他的宠物。
　　"呵呵……小冬儿，听说你今年已经十五岁了。"血风不顾被子底下的忍冬是否已经睡着，自顾自地说，"虽然说你是我的宠物，但血见峰是不养闲人的，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当我的女人，要么当杀手。"血风心想着，不管哪个，总之离那群女人远远的，当然，最好是前面的。但是……
　　"杀手。"被窝底下的忍冬想也不想就回答。
　　血风的脸又微微一沉，好像有一些失望。
　　"呵呵……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血见峰的杀手了，可不要让我失望哦。"
　　只不过一句话，忍冬从此便踏上了她的当杀手的不归路。但她没有任何怨恨，反而非常感谢血风，因为只有积累了更多的经验，她报仇成功的几率才会更大。她才不会理会血风究竟当她是什么，在她心中只重复着两个字：报仇，报仇……
　　忍冬果然没有令血风失望，短短一年时间便成为了一名出色的杀手，但血风还是不高兴，因为他的宠物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身为杀手，任务当中当然免不了受伤，于是峰上知道忍冬是女儿身这个秘密的人又多了一个--阑天竹。
　　阑天竹的目光总是跟随着忍冬，温柔的，欣赏的，爱慕的。血风更加不高兴了，他不喜欢别人看他的宠物，甚至想把她藏起来。于是阑天竹总是莫名其妙地多出了许多任务。
　　所有人都知道，在血见峰，除了老峰主与少峰主之外，最有地位的便是他们的冬少爷，尽管他不是他们的首堂主。然而，突然有一天，血风对忍冬不再关注了，甚至对待他比对任何人更加冷漠。忍冬也不明所以，习惯了身边有一抹红色，有一天他竟然不再在她周围停留了，一时间她难以习惯，但是，报仇的心思继续涌上，她很快遗忘了这件事。
　　继续留在她身边，她会死的……
　　血风坐在他的雪白貂皮大椅上，无心听底下人的报告，他眼中只剩下忍冬一个。他的宠物啊，还是老样子。但是他却不能靠近她了。因为他是个受了诅咒的人，注定他孤独一生，任何与他关系密切的人都会不得善终。其他人怎么样他才不管，但是他的宠物，唯独她，他不想她出事。
　　他也不清楚那是什么回事，但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他是个不完整的灵魂……就像一扇一直紧闭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微微地闯进来一些光线，然后有些什么在苏醒，他还看到了一个忏悔中的男人，嘴巴在动着却听不出他在说什么，那个男人好像他自己……
　　那就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吧。
　　但是他不知道其实她也是一个被诅咒的人。
　　血见飞突然失踪了，血风当上了峰主，忍冬也凭借着自己的武功登上了首席杀手之位，为了掩饰身份还对外宣称了半夏是她的妻子。
　　最初宣布那个消息的时候，血风眯了眯他的勾魂眼，翻了一个身，第二天，半夏接到了任务。
　　日子还是那样过，血风与忍冬似乎没有什么交集，但知情人都清楚，忍冬的行踪时时刻刻都在血风眼中。这样一直到忍冬掉下悬崖并失踪。
　　明明他已经不再靠近她了，为什么她还是出事了？那段时间血风的眼神变得十分凌厉，连带峰上前往晋见他的人都变得战战兢兢。
　　"爷，冬堂主和夏堂主已经到大门。"
　　"是吗？去让仙桃儿过来。"
　　他懒洋洋地斜躺在软榻上，任凭那个庸俗的女人八爪鱼般赖在他身上，眼睛却盯着那扇门，等着他那只消失了几个月的宠物。
　　她怎么可以没经过他的同意就擅自失踪？还连他辛辛苦苦教她的武功也弄丢了。
　　忍冬跟在半夏身后走进。看她的第一眼，血风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没有缺个胳膊少条腿的。第二眼，血风感觉到不对劲。这不是他的宠物，他的宠物没有那样的眼神……
　　"死妖！你什么意思？"忍冬指着血风的鼻子喊。
　　可恶！她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喊别人的名字。血风一怒，狠狠地打了她一掌，没想到她真的那样不堪一击，他只不过用了两成功力就让她飞到了墙边而且还口吐鲜血。
　　失忆？呵呵……她可真大胆，竟然敢把他给忘了，看他怎么惩罚她。

　　追兵杀到

　　迷迷糊糊醒来，发觉自己竟然在大厅的地板上躺着，地下迷宫里不见天日，也不知我在这睡了多久，跑到温泉山洞一看，原来月亮已经又爬上了半空。在那厅子里躺了这么一整天，那三个人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抬头看看顶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果然如别人说的，十六的月亮才是最圆最亮的，那么为何那些玄乎的事情不能在十六发生呢？至少今晚我可以继续听那妖讲完剩下的事情了。那只可恶的妖，说一半不说一半的，废话一大堆，正经话却说不了几句。不知这是什么世道，一个变态就够人受了，偏偏这变态还能拆成两个。唉……还是要去看那个"变态相公"的脸色啊！
　　垂头丧气地又回到大厅，那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那三个人躲在自己房里都在干些什么。我蹑手蹑脚地走到血风门口，才刚探出个头，就听到一个戏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呵呵……怎么，我的亲亲娘子想清楚要过来履行当妻子的职责了吗？"
　　血风那家伙躺在床上，明明背对着我，却好像可以预知我的一切行动。
　　我叹一口气，不想再跟他做那些无谓的口舌之争："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到底要我怎么做？早日把那该死的诅咒破了也省得我们对着各自黑脸。"
　　他回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怎么？你怕见到我？"
　　"哈哈！怎么可能。"
　　"是么？那么为何这么急着离开我呢？"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阴森，人也不知何时闪了过来，将我整个锁在怀中，黑黑的脑袋紧挨着我，长长的睫毛几乎扫到我的脸颊。"昨晚跟他聊得很愉快吗？以后不许私自去见他。"
　　又不是我说不见就不见的，谁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又突然冒出来。
　　"喂……变态？"
　　他突然不说话，把头埋在我的肩窝，不知道要干嘛。
　　"不许动，我抱的是她又不是你。"
　　可恶的家伙！
　　"喂，你还没说要怎么做？"我推推他，可不能把自己的初衷给忘了。
　　"嗯……"他把额头抵在我额前，一双勾魂眼正正对着我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刚才叫我什么？变态？"
　　真是糟糕，说得太顺口了，我假假笑道："你看，这不是昵称么？"
　　"昵称？很特别是吧。"
　　"呵呵……特别……不然叫你什么？"不能闭上眼睛，否则就输了，我强迫自己继续跟他对视。
　　"主人，就叫我主人。忘了么？你是我的宠物。要不，继续喊相公也行。"
　　主人？是宠物的是她又不是我。相公？你娶的是她的身体又不是我。我可不想身上掉下的鸡皮疙瘩把自己活埋了，还是变态叫得顺口，要不大疯子，红色怪物……呵呵，真够悲哀的，我也就能那他的称呼来出口气了。
　　"总之，先拿到离剑再说。"他放开我，变得认真起来。
　　"啊？呃……哦。"变态的思维果然不是凡人能够跟得上的。
　　紫杉的离剑不知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不会又像我这个锁魂镯一样吧？不得不说说我的那些个前世，欠下的情债可真多。
　　"你跟我来。"
　　血风打开了房内的一道暗门，又现出了一条幽深曲折的暗道，走进去又是一个迷宫。血风在前面带路，但走得很慢，每到拐弯处都会顿一下，好像有心让我记清路径。
　　中间似乎又穿过了几道石门，忽然一道蓝光映入我的眼帘，回过神发觉自己正处于一间充满幽幽蓝光的密室内，那里的墙壁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竟然会自己发光。密室很空，只有中央突起一个石台，上面摆放着一个无暇剔透的莲状玉雕。
　　这就是传说中的石莲雕？我擦擦眼睛，仔细地观察它，竟发觉它的周围似乎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粉光，靠近它，那些粉光好像有知觉般分出几丝钻进我体内，那种感觉很熟悉，但当我想更深入了解时，粉光却又消失了。
　　这个东西里面真的有藏宝图？无中生有的吧。
　　血风负手而立，凝视着石莲雕，深情而柔情。他竟然也有这样的表情？不可思议。
　　"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这个东西是她用生命去保护的东西，明白吗？"
　　意思是也要我用生命去保护这个东西？
　　我突然想起一件问题："她的仇人究竟是谁？"
　　"我要是能知道就好了。"他喃喃道。
　　他也不知道？那她那个仇怎么报？这个前忍冬，没事把自己弄得这么神秘干嘛。
　　"哼！有石莲雕当诱饵，不怕他不出来。"血风继续说，感觉相当自信。
　　我低下头，他当然说得轻松，苦的人是我啊！石莲雕，你真的很有魅力，但是这样晶莹纯洁的背后，究竟还要沾上多少鲜血？
　　我们都静静站着，各有所思，突然间他眼睛一眯，轻喊一句："有人来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大手一伸将我卷入怀抱，箭一般飞了出去，身后的石门一扇扇地自动闭合，发出砰砰的声音。
　　待我们到达大厅，锦葵与木槿已经等在那里，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们。血风的手还横在我的腰间，锦葵盯着那只手，眼中露出幽幽的恨意。
　　"爷，方才久呼不应，是否出现了什么问题？"木槿恭敬地问。
　　血风邪邪一笑："呵呵……我跟我的小冬儿在里面联络感情，会有什么问题？"他一边说手还不安分地摸着我的脑袋。
　　这个家伙是故意的，他难道没看到那个锦葵目光中的恨意又更浓了吗？
　　"爷……"木槿有点错愕，寻思片刻后道："爷，敌人已经发现密道了，正一步步搜寻过来。"
　　血风不作声，把视线转向锦葵，眼中的戏谑瞬间变成了凌厉。
　　"你在怀疑我？我以为我废掉武功那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锦葵幽幽道，有点不甘有点恨。
　　"最好不是。"血风冷哼一声，带着我穿过暗门向地上走去。
　　月色凄迷，我托着下巴坐在火光旁四处张望着，锦葵坐在火堆的对面，时不时给我一记冷眼，木槿刚才说去是柴火到现在还不见人影。至于那件红色怪物，唉……那家伙好像不知道自己有多重，整个人都挂到我身上来了，一颗大脑袋卡在我肩窝，发丝垂在我胸前飘来荡去。那家伙没事长这么漂亮干嘛呢？真让人妒忌。看看那手，是一个大男人的手么？我低头再看看自己的手，简直惨不忍睹，那个前忍冬对自己也太狠了点，怎么弄得这么多老茧……
　　"又摇头又叹气的，对我有什么意见吗？"血风沉着嗓音，嘴唇贴着我的耳朵道。
　　"呵呵，我怎么敢。"
　　"呵呵，小冬儿口是心非哦，刚才盯着我的手看了这么久，是不是很想摸摸看？说出来，我很乐意让你摸的哦。"
　　这个变态，居然留意着我的一举一动。
　　刚想反驳，只觉一只魔爪伸上了我的脖子，并且来回摩擦着。血风的嘴巴咧得大大的，并伸出了舌尖，在我的耳垂轻轻舔了一舔。
　　恶寒！
　　我拉开自己的袖子，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手臂上那一条条的毛全部都竖了起来。
　　"呵呵，小冬儿好可爱。"血风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张开双手对着我一个猛扑过来，结果两人都倒在了地上。那家伙好像还意犹未尽，趴在我身上不愿起来。
　　好重，压死我了……
　　"我又不是你那个忍冬……"我不服气地小声念道。
　　谁知耳尖的他还是听到了，他脸一沉，寒声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又没有人要提醒你。我尴尬地把头扭向一边，不敢看他的眼睛。对面的锦葵冷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哇，不行了，我要上厕所。"我一边大声说着一边使劲推开血风，逃也似的溜进树丛中。
　　什么嘛？逃亡弄到好像度假似的，虽然这里跟血见峰已经隔了一个山头，但这样点着火，也太明目张胆了吧。讨厌，刚才假装要上厕所结果好像真的有点急了，可是在这荒山野岭，万一跑条毒蛇出来怎么办？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好。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跟我走，跟着他你不会幸福。"
　　树从间突然传来熟悉的话语声，是木槿，她消失了这么久，躲在这跟谁说话？我悄悄地靠过去，看清跟她说话的人，竟然是梵天的影卫甘遂。
　　以前我就觉得那石头跟木槿的性格很像，他俩真的搭上了？不思议啊。这么说，木槿才是真正的内奸？突然觉得血风很可怜，自己最信任的手下偏偏正是背叛自己的内奸。
　　只听那木槿又道："幸不幸福我自己知道，不劳费心。"
　　"为什么？我们两兄妹一起为朝廷效力不好吗？"
　　两兄妹？居然是这么一层关系……我努力回想着两个人的样子，好像眼睛有点像。
　　"谁！"一声冷喝传来，我连个啊字还没喊出来脖子上就架了一把利剑。木槿快手在我身上点了几下，我嘴巴张张，却发不出一个音。
　　"现在怎么办？"木槿问。眼前的两个人都半眯着眼，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这是皇上要的人，不能杀，交给我带回去。"
　　"不行，这也是我们爷要的人。如果不想现在就惊动爷的话，就把她留下。"
　　"你……"甘遂不解地看着木槿，"真不明白，少了她不是对你更有利吗？好自为之吧。"
　　甘遂说完，消失于树丛间，木槿目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提起地上一堆柴往火堆的方向走去。
　　就这样？她真的不担心我向血风告密？我再张张嘴，还是发不出一个音，只得沮丧地跟在她身后。

　　意外之刺杀

　　我闷闷地走回火堆旁，看看斜躺着闭着眼睛的血风，又看看正在凝视着血风的锦葵，再看看木头般坐着的木槿，最后还是摇摇头，叹了口气，暂时不说话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刚想找个地方坐下，谁知却被血风一把拉了过去："又在摇头叹气，为什么？"
　　他的感觉倒是敏锐。既然已经问到上门，不说白不说，我指指自己的喉咙，顺便斜睨了木槿一眼。木槿没有声响，但是脸色有些变化。
　　"哦？"血风疑惑地在我胸前点了几下，眼睛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木槿，寒光一闪而过。
　　木槿握了握手中的剑，一下子跪到血风面前："爷，是属下的错，属下愿承担一切，但眼下危机重重，恳求爷让属下继续为爷效命，待事情过后，属下愿一死谢罪。"
　　血风冷哼一声，又闭上他的眼睛，但抓着我的手却紧了些。木槿一直跪在那里，脸上没有半分怨恨，只有偶尔看重飘过一丝期待。但是，他曾经说过，背叛是绝对不容许的……
　　一朵浮云飘过，遮住了明净的月亮，黑暗，吞没寂静的大地，唯有火光摇曳，照着各人表情各异的脸，而漆黑的树丛深处，隐藏着暗暗的杀机。
　　血风突然拉着我跳起，红袖一挥将柴火熄灭，警惕地看着周围。恶战开始了么？
　　一阵风过雀起之后，树丛中现出一个人影。谁？血风把我拉到身后。
　　"冬堂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我耳朵。小猎？
　　浮云在风中轻轻飘散，银白的月光清晰地照着小猎带着憨态的脸。原来是虚惊一场。
　　"小猎？你怎么找到我们的？"我挣脱血风的手，向前迎了上去。
　　"冬堂主。"小猎来到我面前，原本略带兴奋的神色闪过一阵杀意。错觉吧？我顿了一顿，仍旧站在小猎面前。不料胸前袭来一阵寒意，一道寒光映眼。
　　"忍冬，你骗得我很惨！"
　　小猎表情突然一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狠狠地向我胸口刺来。怎么回事？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匕首离自己越来越近。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道红袖横过来，搂着我一个转身。只听哧的一声刀刺入肉的声音，血风挡在我面前，发丝轻荡，他看着我，嘴唇轻扬，黑眸中流过嘲讽、戏谑、得意……
　　这个变态，他究竟在干什么！那一刀，那么狠，一定深深地没入了他体内，为什么还要笑？
　　木槿见事态严重，立刻跳起来与小猎打起来。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血风的背后，刀身已经完全没入，鲜血正汩汩而流，滑过我的手掌，黏黏的。
　　"你疯了，你疯了……"我看着自己手心，喃喃自语。他的血，鲜红，就和他的红衣一色。
　　但是，他依旧那样笑着，就像被刺到的人不是他。
　　"忍冬，你杀了这么多人，还假惺惺地充当好人，我要杀了你。"小猎一边与木槿纠缠一边大喊，剑招总是向着我这边使出，但都被木槿一一挡了回去。
　　小猎最终被木槿压制住了，木槿一手抓住他的手，一手把剑架于他颈上，但他仍不放弃挣扎，颈上甚至划出了几道红痕。
　　这真的是那个憨厚老实的小猎？看着他那接近疯狂的状态，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小猎，说清楚点，究竟怎么回事？"我问。
　　他冷哼一声道："自己干过的事情还要问别人吗？你杀了我全家，还利用失忆的我为你杀人，幸好上天怜我，不然可能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杀他全家？真相？莫非他恢复记忆了？难道前忍冬真的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
　　我一脸惘然。血风依旧靠着我，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他的头埋进了我的肩窝，好像不想让我看见他的面容。他一定痛得皱起了眉头了吧，我想。
　　"相公--"一道女声突然从黑暗中传出来，"相公，不是说过不要独自行动了吗？"话音落下，一个布衣女子走出来，看着小猎，余光向我们这边掠过，带着一丝阴谋得逞的色彩。
　　"小荷？对不起，没办法给你报仇。"小猎也看着那女子，惭愧地说。
　　小荷？不对，小猎的妻子应该是弄荷，眼前这个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小猎，你被骗了，她不是你妻子。"情急之下，我大喊。
　　"哼，事到如今，你还想撒谎吗？你害我家破人亡，让小荷沦入风尘，还不够吗！"小猎有些歇斯底里，又用力地挣扎了几下。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女子，衣着虽不华丽，但一眼便可看出底子里的风骚，果然是风尘女子。那女子也看向我，挑衅地一笑。有古怪，一定是用什么手段欺瞒了单纯的小猎。
　　我冷笑："小猎，就这么个女人就把你骗得团团转了吗？我跟你相处了这么久，就比不上她的几句话？还有云母，她应该还在血见峰上等你。"
　　"云母……"小猎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疑惑地看着我，放弃了挣扎。
　　那女子看到小猎的犹豫，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后对着小猎带着哭腔道："相公，难道你嫌弃奴家在青楼里呆过吗？"
　　"我……"
　　"哈哈……小猎，我早就说过你心太软，成不了大事。"又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月光照出一张獐眉鼠目的脸，还有他后面黑压压的一群黑衣人。黄樟？原来是他干的好事！
　　"我尊敬的爷，还有冬堂主，哦，现在应该叫夫人了吧。想不到你们也有如此落魄的一天啊。"黄樟说完，还不忘邪邪地笑笑。真是恶心，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居然也学人家血风的招牌邪笑。
　　怎么办？看他的阵势，让放过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们这边有战斗力的就剩下木槿了，难道天要亡我？我推推血风，那家伙好像也就剩半条命，刚才逞什么强嘛，平时那么厉害，今天怎么一刀就……
　　木槿放开小猎，背对着我挡在前面："夫人，属下挡着，您和爷先走。"
　　黄樟又哈哈大笑："木侍女，你以为凭你一个能挡住我这么多人吗？"
　　木槿没有后退，用剑指住他，坚定地说出了四个字："死而后已！"
　　一直站在一旁不作声的的锦葵突然走过来，搀扶起血风，对我说："走！"
　　我看一眼小猎，他皱着眉，仍一脸疑惑。
　　"小猎，记得去找云母！"我大喊。但愿云母还记得我交代给她的事情。
　　锦葵突然扔出一个烟雾弹，我们趁着烟雾隐入了黑暗，身后，响起刀剑相交的声音……

　　血风中毒

　　"他怎么样了？"
　　我们逃到一个小村庄，在一个破庙里躲起来。血风的背后，血还在不断地冒出来，红衣衬得他的脸色苍白无比，他的额上也冒出了许多冷汗，好像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这一刀原本是要刺到我身上的，小猎，你真的置我于死地？
　　我仔细看看他的伤口，应该是中毒了，心不知为何有些急，有点懊悔之前没有认真跟阑天竹学医术，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派不上半点用场。
　　"你看着他，我去找点药。"看不惯血风这副模样，我选择走出去，刚起身，袖子就被扯住，只见血风瞪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我。
　　"哪里也不许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哑无力。为什么？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是不肯放开我？血风，你真的是个疯子。
　　"算了，我去。"锦葵握紧拳头，毅然走了出去。这个人，为了爱情也牺牲了许多啊。可是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千年后喜欢窝在家中的人而已。
　　黑暗隐去了锦葵身影，我还在犹豫着自己应该干些什么，身边的人却挣扎地站了起来。血风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寄托在我的身上，发紫的嘴唇凑到了我耳边："离开……这里……"
　　"可是你的伤……"
　　"离开这里！"他用力地又重复了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变得更加虚脱无力。
　　好吧，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支着他沉重的身体，一步步地蹒跚地离开破庙。真难想象，我与血风竟然也有相依为命的一天。"夫妻"这两个字突然在我脑海中闪过。我笑自己，忍冬啊，难道真的是近朱者赤？身边的这个人是疯子，难道你也傻了不成？晃晃脑袋，或许是这夜太过压抑，晕头了。但我始终不明白，这个血风明摆着不相信任何人，却为何独独不肯放开我。
　　"噗--"血风突然跪倒在地，我的思考被中断，只见他手捂着自己的胸口，自口中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你没事吧？"我急忙蹲下看着他，他幽幽地抬头望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毫无预警地往身侧倒了下去。
　　"喂……"
　　可恶，明明没本事还在死撑，受苦受累的可是我啊！借着月光，我一边嘟囔着一边翻着手下的草丛。回头看一眼正躺在不远处树下毫无生气的血风，我轻叹一口气，其实不是没想过就这样丢下他自己走掉，但是每次站起来，腿却始终无法向前迈出一步。就当我帮前忍冬还你的吧。
　　手继续翻着草丛，许久了还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心中不禁升起了一股怨气。该死的血见愁，平时像杂草一样随处可见，怎么用到它的时候就都藏起来了。我不奢望可以解了血风身上的毒，但至少也让我把他身后那个一直流血的洞给堵起来吧。
　　"啊！你总算给我冒头了。"
　　我连忙回到血风身旁，将好不容易找到的血见愁捣碎敷在他的伤口上，理了理他额前凌乱的黑发，然后就静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仰望着朗朗月色。血风这家伙，这样安静的时候看起来还不错，只是我很不习惯。眼皮越来越重，我终于不再抗拒地将眼睛合上，今天，可把我折腾得够久的了。
　　一觉醒来，发觉自己竟然整个人横在血风的怀里，第一次发觉，其实这个人的怀抱还蛮舒服的。
　　"怎么，太舒服所以不愿起来了？"一道戏谑的声音突然从头上传下来，吓得我急急忙忙从血风的怀里跳出来。回头看一眼血风，发现这家伙正饶有趣味地看着我。这家伙，怕是早就醒了等着看我笑话吧。
　　"哎呀，娘子这么急着就离开，为夫很是伤心啊！"他戏说着，脸上苍白无血色，看起来仍很虚弱，却无了作夜中毒的迹象。
　　"你的毒……"我有点不敢相信。
　　"放心，那么点毒还弄不死我。我的身体会自动排除毒素，只是耗了些功力，暂时不能动武而已。"他淡淡地说，似乎事不关己。
　　我说他怎么不怕死，原来是胸有成竹。白白为他担心了，但我心底却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也有点不安，越来越不懂自己了，眼前这个人，本应该是我的敌人的。
　　"既然你没事，那我可就走了。"
　　"你要去哪？"不意外地，血风的眼神一暗，紧紧地盯着我。
　　"找水喝啊！真是的。"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又放松了，对着我浅浅地笑。可那一笑，在我看来却是魅惑众生的，心跳的节奏突然快了起来，我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见鬼了，我居然因为他的笑心跳加速，一定是还没睡醒，赶紧找些水来清醒一下。
　　我快步地离开，却听见身后一阵毫无顾忌的笑声，脸越发烫了。该死的血风，早知道昨晚就让他失血过多而亡。
　　晨风，微露，柔和的阳光照着大地，映得血风的脸也恢复了些许血色。我与血风就那样静静地靠着树，各自思考着。很久以前，我不会相信自己也会有跟血风如此和睦地相处的一天，经过这些天的患难与共，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些什么在悄然改变。一片落叶飘然坠下，粘在了我的头发上。我又突然有些感伤，记得上一次看到落叶的时候……很奇怪，看着一整片的秋景我并不会有多大的感触，可每每是这么一片孤寂的落叶，那么微不足道的，毫无重量的，却深深地落入了我的心底。
　　抬手正欲摘下它，却发现已然有一只大手伸到我头上。他也会如此细心的，只是现在在他眼中的并不是我，我清楚。他眼底的深情只属于这个身体的前主人，是我也不是我，拥有同一个灵魂又怎样？
　　"娘子如此深情地望着为夫，为夫是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回过神，已看不见血风眼中的那一抹深情，他又恢复成那个三分邪魅七分变态的他，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想得美！"我轻哼了一声扭过头，有些尴尬地掩饰着自己的别扭。
　　"喂，疯子……相公！我们约法三章怎么样？从现在开始到解开那个诅咒为止，我们和平相处。到时候，我会把那个忍冬还给你。"
　　"还？怎么还？你还不明白吗？这世上的忍冬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她已经死了，如果她不死，就不会有你的出现。"他满眼的讥讽，像是有许多不甘，又有许多无奈。
　　我有些生气，又不是我要赖在这不走，杀死前忍冬的又不是我，而且，就算我不来，她不是也一样会死。可我更生气的是我竟然会这样莫名地生气。
　　"那总该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做吧。"我没好气地说。
　　"呵呵……娘子你现在的表情真是……让人赏心悦目啊！"他突然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支着树站了起来。"在我的武功恢复之前，先在附近找个地方避一避吧。"他甩下一句，便自己走开了。
　　我愣了一下。赏心悦目？这家伙……回过神，发觉他已走远，红色的身影在这一片青翠中显得那么的孤独，他身边应该要有一个人的，可是那个人该是谁？忽然见他向右侧歪了一下，身体好像有些不稳，再看他这一路走过去的足迹，竟然也是参差不齐，深浅不一。这家伙，明明伤还那么重，居然还勉强自己。这一刻，我不再犹豫，带着怒气走上去挽起他的手臂。
　　他也明显地顿了一下，深邃的眼睛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也只是那一瞬，又再次迈开了脚步。
　　这一条路很长，很长，有一瞬间我甚至想，会不会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了，直到日正当空，再直到西边的云霞渐渐隐没……
　　但是如今正落魄的我们的确不适合在这里谈浪漫，尽管这里风景怡人。肚子很不客气地交了一声，我尴尬地撇过头，余光瞥见血风嘴角的笑意，不禁一阵火大，昨晚为了救他折腾了半天，今天又走了一整天，也只在中间摘过几个野果吃了，他倒好，真怀疑他的胃是不是铁做的。
　　"哎！我不走了！"负气地坐到一棵树下，真是的，我这是何必？遭这份罪！无视他正眯着看我的眼睛，我闭上眼假寐，但或许真的太累了，我竟真的睡着了，梦里依旧一片荒脊。
　　不知过了多久，只记得一阵鱼香飘进了我的鼻子，我缓缓地睁开眼，看见面前已经生起了一堆火，火上架着几条已经烤得半熟的鱼，而火光的对面，是魅惑众生美得如妖孽般的血风。
　　"你……"他就这样拖着虚弱的身体干了这么多？
　　"呵呵……娘子可算醒了，让为夫好等啊！"一如既往的戏谑的声音，但那不是错觉，我听到了他声音中的愉悦，就像，就像他的心情很好。他是不是余毒未清啊，还是靠得火堆太近，我的头又晕了？
　　正想说些什么，一道寒音闯来，将我打断。
　　"两位真是伉俪情深，羡煞旁人啊！"
　　话音刚落，只见银光一闪，火光映着一袭紫衣从黑暗中现出。
　　紫杉，这么快就找上来了吗？错愕间，血风已经来到我身前，以他重伤未愈的身体挡在我身前。
　　紫杉丢下一个染血的布包，他挑开布包的一刻，我僵了半刻。那是一个人头，上面的血已大部分凝固，那是一张清冷熟悉的脸，可惜再无血色再无生气。这个人，为了自己的哥哥背叛了自己喜欢的人，又为自己喜欢的人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木槿，你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血风一动不动，然站在他身后以可以感觉到他的怒气，难道他想要强迫自己运功？但我还来不及阻止，已见他突然向前弯了腰，吐出一大口鲜血。
　　"喂，你……"

　　遭困紫雪山庄

　　紫雪山庄的风格很简洁朴实，一草一木一梁一柱都安排得恰到好处，没有丝毫累赘。
　　被紫杉关在这偏院已经五天了，山中已是黄叶纷纷，偶尔一阵风，卷来几个飘零客，带着它们在窗台上稍作驻足，又是一阵风，再次将它们带上了未知的路途。而我只趴在窗前，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外面的状况我一概不知，血风被他们带走了，生死未卜。我盯着那扇半掩着的院门，它明明没有锁，可是偏偏我就是走不出去，每次一靠近它，便会有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人挡在我面前，直到我退回屋中他才又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对那个人，我并不陌生，就是之前负责看管我的路人甲隐卫，想当初我把他吃得死死的，想不到现在竟然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果然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我又想起了血风，这个家伙平日得罪这么多人，如今武功尚未恢复，重伤又未愈，落到那些人手中还不知会遭到怎么样的报复。
　　这偏院中并不止我一个，除了那些隐藏在周围的侍卫外，还有好几个木头侍女，她们一个个目无表情，虽然服侍得很周到，但只会跟我说两句话："是，小姐！"或者"抱歉，小姐！"。突然觉得那个总喜欢在我耳边吱吱喳喳的云母可爱多了。
　　不过，我这阶下囚没被扔到阴森脏冷的地牢反而有这么好的招待也算不错了，当然，不用说我也知道是为什么。梵天，你可真有心了，不管是为了石莲雕还是为了我。
　　浑浑噩噩地又一个黄昏，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种窝居的生活，但是心中的那股隐隐的不安却始终抹不去。
　　清晨来到窗前，再次看看院中黄叶渐疏的大树，却看到了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流淌着一身尊贵的气息，秋日照得他黑袍上的金纹耀眼生辉。
　　终于找上门了。
　　他站在我身后，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发丝，道："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懒于梳妆打扮。"
　　我不作声，也不想作声。背对着这个皇帝，我的心情犹如止水，没有怨恨，没有怀念，也没有歉疚。说起来这个人并没有得罪过我，甚至我曾眷恋过他的温暖，他还为我挡过一剑，只是风过无痕，烟消云散，那一切似乎早已在那个夜里被冷雪深埋。好吧，或许我真的是冷血的。左腕的锁魂镯渐渐烫了起来，好像要告诉我一些什么。差点忘了，这个镯子，染过第一世那个忍冬的血，也染过他的血，应该说已经两不相欠了吧，但那一点一点透入我肌肤的，是恨……为什么这个镯子上的恨意还不肯消散？我忽然有一种不是很好的预感。
　　他突然绕到我前面，抓住我的手，有些激动，又有些期待："你还戴着它！"
　　我翻翻白眼，这东西又不是我说摘下就能摘下的，除非把我的手给砍了。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血腥的画面，心猛然一缩。抬头看他炽热的眼神，觉得有丝悲哀，他一直把镯子当作宝物，却全然不知它对他满满的恨意。
　　"银儿？为什么不跟我回去，你明明还在意我的！"他大吼，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我摇摇头，用力收回自己的手，道："这位皇帝，您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呢？草民可是江湖上臭名昭彰的杀手忍冬，人人得而诛之，若跟皇上您这么亲密，怕影响您的威望吧。"
　　"你！"
　　"皇上还是请回吧，这里偏僻，容不下尊驾。"
　　"你……银儿，你非要如此恨绝吗？你非得逼我吗？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再次大吼，眼中满是伤痛。我错愕，是啊，我干嘛非得将他逼成这样？除了最初想要利用我之外，他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
　　或许，错的真的不是你，而是我们的相遇，根本上我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可是那妖却硬是将我送到这里，还编织了一个真实的梦境。记得婚礼的时候，梵天曾说要讨的我今生，现在想来还真可笑，我的今生在那遥远的21世纪啊，除非他也一个不小心给穿了。
　　脑里这样想着，可我却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平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眼中的伤痛渐渐隐去，再到他狠下决心地转过身。
　　他抛下一块银色的面具道："这是什么，你应该比朕更清楚，他们让朕交出杀人凶手忍冬，你若是……那么你就继续逼朕吧！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想通了，就让人将这面具递予朕。"他故作冷静地说完，大步离去。
　　屋里突然变得很冷清，那些个木头侍女也失去了踪影。我捡起那面具，仔细观察，这不正是之前在雪里居见过的那个？原来黄樟那伙人就是利用它冒充我杀人的。
　　但是，要当忍冬还是金银，我不是老早就决定好了吗？随手将面具往身后一扔，是福是祸都无所谓了，若是他们要以一张面具就将我定罪，那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日子还是那样清闲，黄叶还是那样落，日月交替，眨眼又是几个轮回，不知是我忽略了时间，还是时间将我忘却。自梵天离开后有好些时日了，但那些人还是没有动静，就这样将我关在这偏院中不闻不问究竟是何用意？破天荒地，我居然也有些坐立不安，喜欢窝在一个地方是一回事，但这样被关着任人摆布又是另一回事，我不喜欢，我要出去，一定要出去！
　　夜，好像洞悉了我的心事，借一片浮云，覆盖了朗朗月色。我坐在床边，搓搓手，又跺跺脚，天气开始冷了呢。
　　木头侍女们忙完了各自的活，一个个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屋中安静无比，可我却无法入睡，只对着摇摆不定的灯火发呆。到底要怎样才能逃出去？以前编故事的时候，那些阴谋总是轻易就实现，现在想来，除非被设计的人都是傻瓜吧。看看周围，就连那些木头侍女都不是单靠我一人之力就能摆平的。
　　正沉思着，忽听窗边传来一些动静，一个黑影闪了进来跪在我面前。他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夫人，属下来迟，请饶恕！"
　　我有些错愕："蔓青，你怎么找来的。"
　　"回夫人，自从上次夫人告知属下半夏在紫雪山庄之后，属下便让人潜入此处，只是仍旧没有她的消息，爷跟夫人失踪后，我等一路找寻无果，却意外地在此发现了夫人，这院子虽偏，可是守卫森严，属下筹划了许久才得以进来。"他低着头，左一个夫人右一个属下地说着，让人怀念起初次见面时那个咄咄逼人的他，那时的他比现在个性鲜明多了。
　　"夫人？"见我久久不回话，他试探性地喊了我一声，抬头看着我。昏黄的烛光映着他略为憔悴的脸，失去半夏，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吧。不然，为何他的下巴多了那么多胡渣？不然，是谁在他眼中添了那几分忧郁？
　　"哦，那血风现在怎样了？"我收回打量他的眼神，期待着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抱歉，夫人。"
　　我笑笑，其实约摸着也猜得到。
　　"夫人，此处不宜久留，您且随属下离开吧。"
　　我点点头，迅速换上蔓青给我带来的一套侍女服，趁着夜色，在他的协助下轻易地越过了院墙。只是这轻易也诡异得难以置信，就像周围的隐卫一下子都消失了。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在等着我往下跳？我疑惑地看看蔓青，摇摇头，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在蔓青的带领下翻过几道墙，越过几个树丛，却始终绕不出紫雪山庄，我正纳闷着，却见蔓青已在一处居所前停下。清雅的建筑，屋前种植了一大片的茉莉，微风中，暗香浮动，这一切仿佛都在昭示着这居所的主人是一个清尘脱俗的人。然而真的是那样吗？我的直觉告诉我，眼前的不过是假象，真相或许比那花底下的污泥更不堪。
　　"你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
　　蔓青的眼神闪烁不定，最后竟将头扭向了一边，如果这样我还看不出异样，那我也枉为人了。显然，他心中有愧疚，但他无悔，否则现在的他不会只是不敢看我。
　　月亮又从浮云后探出半个身躯，就像一个正掩嘴偷笑的少女，月色照得茉莉苍白刺眼。
　　一个白衣侍女高傲地走到我面前，她打量了我几下，话语未说嘴角先掀起了一抹轻蔑的笑："忍冬姑娘，我们小姐有请。"她的话虽是恭敬的，可语气却是恶劣的。我无所谓地耸耸肩，一个侍女而已，狗仗人势，狐假虎威，这些事早已见惯不怪。
　　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我从容地走了进去，身后传来蔓青低低的声音："抱歉，夫人。"
　　我暗笑，事到如今，说什么抱歉。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会抱歉，为什么还要背叛？我从不相信身不由己、苦衷之类的说法，那些只是为了心安理得地把自己身上的痛苦转嫁给他人而找的借口罢了。再怎么身不由己，再怎么有苦衷也不能成为伤害他人的理由，不是吗？

　　初见端倪

　　屋内的摆设非常简洁，三两枝小花，几方轻盈薄纱，仿佛在营造着一种淡泊的氛围，但我总觉得这份淡泊有些不真实，一如这房中的主人。如果她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我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然而，靠近一步，才发觉那只是一株白罂粟，纯白的外衣，致命的毒。
　　"你说过只要把她带到这里，就会放半夏离开的。"蔓青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寒着脸盯着积雪说。
　　然积雪显然不把他放在眼内，轻轻放下手中的书，螓首微抬，轻笑道："蔓公子何必如此着急？半夏早就在房中，公子大可自行去寻，只是她是否愿意跟公子走，那便是另一个问题了。"
　　又是借情人来威胁，就不能有新意一点吗？我打个哈欠，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瞧他们这阵势，估计一时半会还轮不到我上场。但是蔓青只是跟她对视了一会儿，冷哼一声，再次略带歉意地看了我一眼，飞身离去。我再打一个哈欠，这么快就没戏看了，人家连椅子还没坐热呢。真没劲！
　　"你可真悠哉游哉啊！忍冬，妹妹！这些年你藏得可够深，就连去年在枫都，那样子面对面我都没有将你认出来。"大门一合上，积雪便换上了一副与她的装束极为不搭的表情，夹杂着轻蔑，妒忌，还有更多的恨。我好像没干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吧？
　　"啊。还不错，不比你闲。"我不以为然地回了一句。忽然有些感慨，这江湖第一美女也不好当啊，每天都要把自己埋藏地那么深，她难道不嫌累？
　　"哼，十几年不见，你倒是练了一张刁嘴。可是很抱歉，你这张嘴恐怕很快就会说不出话了。所以，你如果不想死得太痛苦的话最好把石莲雕的下落说出来。"
　　"哦？这样啊。随便吧。"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这石莲雕虽然给我惹了不少麻烦，但关键时刻还是它是保命符啊。但是，我继续琢磨着她的话，十几年不见……不会又是些千丝万缕牵扯不清的关系吧？我想起血风说前忍冬的仇人，莫非就是她？"再说，十几年前的事……"我试探地说。
　　她的脸僵了一下，瞬间又恢复了平静，果然是个好演员。
　　"哼，你根本没有失忆对不对？"
　　"啊？这有关系吗？我记不记得似乎无所谓吧，重要的是事情曾经发生，而我的存在对你有很大的威胁，对吧？"我大胆地推测着。
　　怒气爬上了她的脸，凌厉的目光就像要把我千刀万剐，只差一点了，她故作坚定的外衣就要支离破碎。我好像什么都还没干啊？
　　"真后悔没让师父一开始就杀了你！如果不是你拿走了石莲雕，紫哥也不用每月十五都受那种苦；如果不是你，我也不用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她说得咬牙切齿。
　　日日夜夜？怪了，我又没化作厉鬼缠着你，况且……平生若不做亏心事，还用得着怕鬼敲门？
　　我眨眨眼，道："首先，石莲雕本来就是我的，其次，本人懒惰入骨，没你说的那么有本事，再者，喂，你做贼心虚啊？"
　　"啪！"一个狠狠的耳光甩到我左脸上，火辣辣的。曾经有人告诉我，逞口舌之快会自讨苦吃的，尤其是激怒你的敌人的时候。我摸摸自己的脸蛋，心中却没有一丝悔意，因为也曾有人说，冲动是魔鬼。于是我笑，希望着那只魔鬼将她吞噬。
　　"啪！"地又一下甩到右脸，她恶狠狠地瞪着我："你为什么笑？你凭什么笑！你在笑我对不对？笑我虚伪，笑我只是师父的棋子，笑我需要冒你的名才能成为紫哥的未婚妻，笑我在每次面对紫哥说要报仇雪恨时的哑口无言甚至落荒而逃。"
　　冒名？我没听错吧？前忍冬居然才是紫杉的正统未婚妻？这世界疯狂了！那积雪又是谁？还有她师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二活老人中的羌活老人，莫非他就是幕后黑手？
　　"没有啊，只是笑你可怜而已。"我继续添油加醋。
　　"哼，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那些人想要石莲雕，但是我却更想杀了你，只要你死了，我就安心地当紫哥的妻子。可是，你为什么不死？我让黄樟潜伏在你身边这么久，为什么你还不死。"
　　又一个为爱疯狂的，我翻翻白眼，怎么这些人都让我给遇上了，就不能有个正常点的？我说忍冬这身份怎么老是成为他人的眼中钉，原来有她在背后搞鬼，承蒙江湖第一美女这么看得起，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拜托，前忍冬早死了。再说，谁要跟你抢你的紫哥了？那个白发吸血鬼，算了吧，在那梦里看惯他那些惨态各异的死状，早就审美疲劳了。紫杉跟积雪，为什么那妖要在梦中让我每天都看着他们死去？我突然好奇起这两个人的前生跟我那第一世的关系。
　　"不过没关系，今天你既然落入我手中，就不会那么幸运，所有人都只会以为你是跟着蔓青逃走了，就连那个梵天也救不了你。"她继续说。
　　我继续笑，谁说我要别人来救了？也真难为她，要躲过梵天和紫杉的视线将我抓到这里，她地费多大劲啊？
　　"要我死很简单，只是你确定你不要石莲雕？如果我刚才没听错的话，你那个紫哥好像很需要它。"我想起某个月圆夜，那一地的死状恐怖的狼尸。
　　她突然笑了起来："紫哥痛苦，我自会陪着他，但你不死，我怎能心安？而且，这世上知道石莲雕下落的不只你一个，血风现在正在我们手上，你忘了？"
　　血风？
　　"啊哈哈哈……"我大笑，"好吧，你要是能让那家伙说出来的话，我这条命你就随便拿去。"不是我信口开河，但那是血风啊，要是那么好对付，我早就解决完这里的一切，回我现代的窝舒舒服服过日子了。
　　"还有啊，你那个师父似乎也对这石莲雕和感兴趣吧？你觉得他会怎样处理没用的棋子？"我又说。
　　"你……"她神色之中显现出一些犹豫，"哼，姑且再留你几天。来人，将她拉下去。"
　　从积雪的房中出来，又看到了朗朗月色，它似乎还在笑我。几缕茉莉的清香飘进我的鼻子，或许，你们只是不该长在这里，我想。
　　侍女将我关在一间漆黑的小房子中，别人说黑暗容易让人滋生恐惧，我却没有感到丝毫异样，或许以前在家中窝惯了，于是这样的黑暗反而让我更加集中心思地去思考一些事情。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积雪的师父羌活就是前忍冬的仇人。当年紫杉与前忍冬的父母被人追杀，紫父逃出来后将前忍冬寄托给独活抚养，可是最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独活想让积雪顶替前忍冬的身份，前忍冬带着石莲雕逃出来的过程中遇上血风，而积雪则因为爱上紫杉所以想方设法地要杀害前忍冬。但是，积雪为什么在面对紫杉说要报仇时要落荒而逃？除非……她跟追杀他们父母的人有关？不，应该是她师父。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羌活老人居然是个伪善者，这消息要放出去的话可是个重量级的八卦新闻啊。紫父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死里逃生之后又亲自将自己的儿子及好友的女儿送入狼窝。只是羌活为什么不直接将紫杉杀了，反而收他为徒呢？不知这中间又牵扯了些什么。
　　好像很多事情的真相终于呼之欲出，我有些欣喜，但也有些无奈，我这可怜的脑袋瓜儿，为什么要我要做这么复杂的推理，我又不是柯南或金田一。
　　摸摸还有些疼的脸颊，不管怎样，今天这两巴掌也算牺牲得有价值了。

　　真假半夏

　　灰色的沙滑过指间，我又看到那个白发男子手中提着剑向我走来，不远处的一个白衣女子早已倒在地上，身上血迹斑斑。
　　我又笑了，看你今天打我打得这么过瘾，被心爱的人杀死的感觉不赖吧？真可惜没能让她亲身体会一下。
　　只是，这灰白的梦境，何时才是尽头。
　　一道阳光穿过窗缝钻了进来，我睁开眼，望着顶上的房梁，这小房子虽然狭窄，倒还整洁。可是我要怎样才能从这里逃出去？
　　正沉思中，木门突然打开了， 我还没看清出来人，一个身影就扑进我的怀中。
　　"冬儿，冬儿……"她激动地一遍遍唤着我的名字。
　　这一幕很熟悉啊。
　　"半夏？"我不大确定地喊出一个名字。
　　"冬儿，你受苦了，放心，姐姐一定会让你安全出去的。"半夏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我，略带英气的脸上满是泪痕。
　　"可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虽然之前就一直听说她在紫雪山庄，但是怎么偏偏就挑这种时候出现在我面前呢？
　　"我被他们抓来这里之后，他们强迫我说出你的下落，我不肯，他们就一直关着我，后来我无意间听到了黄樟的阴谋，便假意顺从了他们，跟随在积雪身边。听到你被他们抓来了，我便一直寻找着机会来见你。"
　　"真是这样吗？"我疑惑地问，好像不大对劲啊，怎么听都觉得像个蹩脚的谎言呢。
　　"当然是真的！冬儿，难道你连姐姐也不相信了吗？"她怒斥我，就好像我干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那倒没有，可是……"还是很不对劲啊。
　　"没有可是，冬儿，我们生死与共多年，如果连你也不相信我，那我在这里受尽折磨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握住我的双肩，激动地说。
　　"呃……"跟你出生入死那个好像是前忍冬。后面的话我没说出来，怕如果说下去的话我的肩膀就要报废了。
　　"冬儿，我问你，那个石莲雕你藏好了没有？"她盯着我继续问。
　　"石莲雕？不是一直都在那个地方吗？"她干嘛突然问这个？果然还是不对劲。
　　"那个地方，不行，我要你说出来，我要确定你一直记得。"
　　你要确定？知道石莲雕下落的不是只有血风跟我吗？那么这个半夏……
　　我推开她："你要怎么确定？不如你先说出来我确定一下？"
　　"你……"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一个藏青色的身影撞了进来。
　　蔓青捂着胸口倚在门上，脸色发青，艰难地道："半夏……你为什么要对我下毒……"
　　我笑笑，绕到蔓青身边："为什么下毒？你难道还想不到吗？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半夏！"
　　假半夏的愣了一下："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切，都这种地步了还以为自己很有本事，当我白痴啊？我摇摇头："为什么不可能？虽然我忍冬没什么本事，而且懒得动脑筋，但不代表我是傻子。没错，你的确扮演得很成功，身形、外貌、声音甚至行为都没有落下，只是有些事只要三两句就可以让你露出马脚。怪就怪你心太急了，谁告诉你半夏知道石莲雕的下落的？"
　　我故意放慢语速地说完最后一句，还没来得及欣赏她的反应，蔓青已快一步越过我挡在我身前。一遇上半夏的事就你最积极，我在心里狠狠地将他鄙夷了一阵。所谓的忠诚，也是会因人而异的。
　　"你究竟是谁？真正的半夏到底在哪里？"蔓青冷冷地盯着她，手中握着剑，但看起来还是有些勉强。
　　假半夏见事情败露，早已扯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轻蔑的嘴脸，不正是昨晚那个嚣张的侍女？即使是现在，她仍不屑地看着我们。不就是一侍女，拽什么拽？我在心中同样唾弃她。
　　"哼！中了我的'追魂'居然还能追到这，算你还有点本事。至于半夏，就那个不知死活的女杀手？恐怕早就变成一堆白骨了吧，不然你们以为这人皮面具怎么来的？告诉你们，就是从正主儿脸上剥下来的。"侍女不痛不痒地说，就像在闲话家常。
　　居然把死人的脸皮往自己脸上贴，这人有够恶心。我拍拍自己的胸口，还好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但是，半夏，她最终还是死了吧，为了忍冬。我想起最初遇见她时她那激动的表情，那时她风尘仆仆，踏遍千山万水也要找到我；想起那一个月的行程中她对我的关怀备至，想起她为了我自愿接下艰难的任务。她一定很珍惜很珍惜前忍冬，但是她却死了，跟在前忍冬之后，不明不白地死了，或许在死的前一刻她还在为我祈祷着。
　　"你胡说！"蔓青的身体在颤抖，好像还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也难为了他，寻了这么久，期待了这么久，甚至还背叛了我，昨晚还满怀希望的，怎料到头来终是一场空，也许这就是命，冥冥中早有定数。
　　"我胡说？有必要吗？你去北边的林子去转转吧，幸运的话会遇到一堆白骨，那堆白骨很可能就是你心爱的半夏，我亲自让人把她扔到那里的。"
　　北边的林子？好像离我之前住的偏院很近，我晚上曾听过一些野兽的吼叫声从那边传来。这个女人，够毒！
　　"你胡说！"蔓青又大吼了一声，将我推到一边，握紧手中的剑向侍女刺去。侍女也不再多说，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一招招地破解着蔓青的剑势。蔓青就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打得眼睛发红，剑下招招狠毒，但是房间太小，两人都无法彻底展开拳脚。
　　我贴着墙壁，一点点地向门口移动着，此时不溜，更待何时？虽然就这样扔下蔓青好像有点不厚道，但是至少他会武功，要自己逃应该不会比我难。
　　蔓青虽然中了毒，但是那侍女的武功跟他相比还是差太远，几招过后，侍女渐渐处于下风，蔓青趁着剑势在她脖子上狠狠一划，转身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又是逃亡，有完没完啊？弄得就像私奔似的，就算要私奔，也搞错对象了吧。我纳闷。要是让血风看到这副情景，他的手肯定得报销。
　　然这次却没让我们逃多久，才刚踏出那房门几步，便听到了一曲熟悉的琴音--积雪的《穿心咒》或者说血风口中的《梦引》。
　　多美妙的音符，一个个的，就像会融入我身体，但是身旁的蔓青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他紧皱着眉头，额头布满了冷汗，明显是在抵抗着琴音带来的痛苦煎熬。
　　"你还是自己先走吧，让背叛过自己的人救其实很讽刺。"我懒懒地说，并不是我伟大，而是如果连他也栽倒在这，那我的生机岂不是又会少一线？
　　但是他抓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如果……不把你救出去……我要以……什么面目……见……半夏……"他艰难说。
　　死到临头还在逞强！我冷笑："这句话应该在你把我带到这里来之前说。"
　　"你……"他犹豫了一下，收回了伸在半空的手，挣扎着拖着自己的身体，翻过了侧边的围墙。不知这里的守卫怎样，我看着他消失的身影，算了，祝他好运吧，就当还半夏一个人情。
　　琴音在蔓青翻墙的一刻已经停下，积雪也许是个聪明人，不做无益的事，她的目标只是我而已，此刻的她一身白衣坐于茉莉花间，静静的看着我，就像落入凡间的仙子，当然，前提是她嘴角上没有那抹讽刺意味颇深的笑容。
　　"忍冬妹妹这是要去哪？也不告诉姐姐一声，我记得小时候妹妹可是经常粘在我身后的。"
　　真无聊，让我乖乖呆在这就直说呗，拐弯抹角的。我耸耸肩，并不打算接她的话，找一块柔软的草地坐下，眯着眼睛望望天空，阳光明媚，晒在身上还蛮舒服。
　　积雪一个人的独角戏唱不下去，又开始拨动她的琴弦，但是这一次的琴音有点急躁，只不过，你爱弹就弹吧，反正这里是你地盘。我继续晒我的太阳，伸伸懒腰，干脆整个人躺在草地上。
　　积雪的居所很清幽，周围都被树木包围，人就更少，除了她及那侍女外，我还没看到过其他人。
　　铮地一声，琴声再断。
　　"你不用白费心机了，这里位置较偏，而我又喜静，一般不会有人来打扰。"
　　喜静？我看是借口吧，美其名曰是远离尘嚣，事实上暗地里不知干了多少坏事，真替那个紫杉感到悲哀，枉他聪明一世，竟被这么个表里不一的女人耍得团团转。
　　"是啊，真可怜呢，连你的紫哥也不来看你。"我突然想气气她。
　　她眼中闪过一抹伤，想必被我说中了心事，活该呢，叫你扮脱俗，就为了维持自己那形象，故意跟情郎保持距离了吧，相思难熬啊。无聊，自己拿苦来受。心情突然变得大好，我深呼吸了一口带着草香的空气，想想，虽然我过得又窝囊又稀里糊涂，但是也还蛮逍遥自在的。等到那该死的诅咒解开，回到现代后，我一定要好好地享受一番，不然，怎么对得起在这个时空受了这么多委屈的自己？

　　对质 1

　　积雪努力地隐藏着自己的怒气，还在装？我摇摇头，孺女不可教也。
　　"为什么《穿心咒》会对你没有用？"她不服气地问。
　　"我怎么会知道？不就是一首曲子？"说实话，我也很好奇，刚才蔓青那痛苦的模样还清晰地印在我脑海中，之前在血见峰时那一幕也丝毫不模糊。
　　"哼！有眼不识泰山。血风说得没错，《穿心咒》的确是《梦引》的一部分，百年前梦族圣女的曲子，师父得到残谱，并将它改编成一门博大精深的武功，听者会被注了内力的琴音穿透，入骨入魂，而且还会看见自己最怕的事物，甚至陷入恶梦中不可自拔。只可惜我没有梦族圣女的灵力，不然，足以让所有听到的人形神俱灭。"
　　美人总是蛇蝎，我当初真的是看走眼了。梦族，又是梦族，这族人可真本事，那个圣女还有灵力，这也太玄乎了吧？不过，血风都可以抽出一魄变成那妖缠着我，这世上也没什么不可能了，或许找到那个圣女就可以轻轻松松把诅咒解掉也说不定。我天真地想着，但直觉告诉我这个圣女不简单。
　　《穿心咒》、《梦引》，我的梦境早已是一片黑白，还有什么可怕不可怕的呢？
　　"哦，原来又是偷来的东西啊？难怪难怪。"我装作恍然大悟地说。该不会她这人前脱俗的表象也是为了模仿那个圣女吧？真悲哀。
　　咻地，一支木簪带着恨意在我颈侧飞过，深深地没入泥土。
　　"或许我该先弄哑你那张嘴。"
　　"你确定？我哑了倒是无所谓，可是石莲雕的下落……我可不敢保证我识字。到时候你的紫哥应该会很伤心吧，他的余生就要吸血中度过，哪天失去了理智，或许会把在他身边的你……"呵呵，就像梦里一样。
　　我承认我嘴巴很毒，还曾因此得罪过不少人，那是以前长期坐在电脑前纠结小说对白的后果，但是如今看到她的表情，我觉得得罪多少人都值了。
　　她愤怒，她不甘，她惊讶……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会知道紫哥他……"
　　"何止知道？我还见过。"何止见过？我那是每天在梦中都看着啊。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好端端的一个人，年纪轻轻弄得一头白发也就算了，每月月圆还要吸血，又不是真的吸血鬼。听积雪的意思是石莲雕能让他摆脱这个痛苦，可是我却怀疑，那个东西有那么神吗？
　　"知道紫哥秘密的人都得死。"她眼中又萌生了杀意。
　　"你不是也知道？干嘛还活着？而且……是你的紫哥亲口说不杀我的哦。"他的原话是欠我一命，意思应该差不多吧。
　　"你……紫哥……"
　　"雪。"
　　积雪还想说什么，一道寒音横了进来将她的话打断，我依旧躺着，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紫杉一头银丝耀眼，身上的衣衫依旧是紫色，但今天的紫色似乎比以往的更深些。此刻，他就站在一身雪白的积雪身边，两人看起来是何其相配，金童玉女也不过如此。
　　但是积雪这个"玉女"--紫杉出现的一刹那她已经收起了单独面对我时那些丰富多彩的表情，一脸淡然坐在琴前。这个人要是在现代一定会是个好演员的。
　　紫杉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向积雪："她为何在此？"
　　"机缘巧合。"积雪一句带过。
　　我暗笑，那明明是精心策划的阴谋，这女人说话还真不用打草稿。
　　紫杉没有追问下去，转头又看了我一眼，道："这人不归我们管。"
　　"可是，紫哥……"
　　"雪，近日庄内会有许多人来访，若无事不要弹《穿心咒》。"
　　"好。"
　　这两人很怪异啊。女的故作淡然，男的就好像在谈公事，这两人真的在相爱吗？不，应该问紫杉是否真的喜欢积雪。
　　离开积雪的居所，我慢吞吞地跟在紫杉身后走向原来的偏院。
　　"你有个很--好的未婚妻啊！"我拉长声音说着反话。
　　他顿了一下，冷道："少管闲事。"
　　哼，谁稀罕管？只是好心提醒你一下而已。
　　又回到这个偏院，才离开一天而已，院中的大树又落了不少叶子，估计过几天就会变成光秃秃的树丫了。
　　紫杉自我踏入院门的一刻就嗖地一下消失了。我细细打量了一下周围，守卫似乎更深严了。
　　让木头侍女置一桶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懒洋洋地摊在床上。以前我也是这么虚度时光的，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现在……
　　睡一觉吧，或许当醒来的时候，这世界就变了一个样。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靠近，一只手抚上了我额头，轻轻摩擦着。
　　"银儿……"他轻轻呢喃着。
　　谁啊？真会挑时间。我不耐烦地拨开额上的手，睁开眼，看到了一张放大的脸，我的模样正清晰地映在他的黑眸中。
　　"银儿……"梵天缓缓地低下头。眼看他的双唇就要落到我的唇上，我轻轻地撇开了头。
　　"喂，你现在好像在一个有夫之妇的床上啊，是不是该避嫌一下？"
　　这人真是，不是说要得到全天下？怎么净是浪费心机干这些无关的事？
　　"避嫌？哼，银儿，你是不是忘了，你先是我的妃子，再是血风的妻子。而如今，你觉得他还有机会吗？那天夜里，若不是中了他的诡计，你会仍留在皇宫，你还是我的银儿，我们……"他紧紧地盯着我，眼中饱含着欲望、愤怒还有悔不当初。
　　"不要！"我奋然举手，推开他快要落在我肩窝的红唇。
　　"银儿，你……"梵天停下了身体的动作，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的眼神变坚定了。为什么？你有了想要的东西？"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话令我不解。难道说我之前就没有想要的东西？我要快快解决完这里烦人的一切然后回去，这一点，似乎从未改变过吧。
　　"喂，快点走开，我要起来了。"他的上半身挡在我正上方，气息都直接呼到我脸上，我有些不自在。
　　"急什么？"他突然冷笑，"去年在皇宫，我们可是连更亲密的行为都发生过。"
　　你也知道是去年。好汉不提当年勇，苏州过后你还想有船坐？
　　我白他一眼："所以呢？皇上是打算跟我谱写一段风流皇帝与杀手夫人的偷情史？传出去……"
　　"够了！"他厉声喝断我。
　　"金银！你记住，往后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还有，我绝对不会放弃！"
　　他翻身，落床，挥袖，离去，动作一气呵成。
　　我慢吞吞地坐起来，久久，叹一口气：唉，真造孽。
　　"竹妃娘娘，主上让微臣问问您考虑得如何了？"
　　次日清晨，我才刚起床不久，带着睡意趴在窗边，就听到一道刚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头，只见甘遂笔直地站在那里。他最近倒是频频登场，莫非"弃暗投明"不在当暗卫了？我又想起了那个可怜的木槿，竟然有这样一个不顾亲生妹妹性命的哥哥。
　　"哟，这不是甘遂么，抱歉，差点以为是木槿了呢。"
　　他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些异样。原来还是有些感觉的？我还以为他真的心如硬石呢。
　　"请问娘娘考虑地如何了？"他继续问。
　　我打了一个哈欠，左右看看道："如果你说的是那块银色面具的话，抱歉啊，不知道扔哪了，你自己翻翻。"
　　"如此，请娘娘跟微臣走一趟。"他扔下一句，向我颔首，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我望望窗外，院中已经候了一大队人，敢情这是押我上审台啊？我笑笑，顺顺自己的衣摆，走就走吧，陪你们演一出猴戏又如何？

　　对质 2

　　秋风卷残云，落叶更萧条。
　　我是否也该应景地拖着沉重的步伐，遥望未知的路途，再三轻叹：这一去，是生是死？
　　噗--我喷笑出来，居然在这种时候想到这种狗血的剧情，难怪写了几年的文也都还不入流。
　　押送我的人侧目，或许还没见过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的人吧，又或者觉得我根本就是个疯子。
　　可是，我不该笑吗？
　　那些人将我带到一座简洁却不输气势的建筑前，大门正上方宽大的匾额上刻着"观雪堂"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刚劲有力。
　　刚跨过门槛，就发现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我的身上，有愤怒的，有冰冷的，有哀怨的，有得意的，有等着看好戏的，也有漠然的。
　　紫杉作为东道主，自然坐在主位，梵天则是一身便装坐到了一侧，想来是江湖中事他不便插手。堂上坐着的人还有几个，看起来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左手边第一个是一个和尚，身上穿着袈裟，看起来很正派，但是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个和尚我却还认得，就是之前在血见峰上见过的。得道高僧？哼，真要得道了不在庙中颂佛经，跑到这里凑什么热闹！
　　堂上的两侧还站了许多人，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黄樟也在其中，正得意地看着我笑。
　　我站在堂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这一刻跟去年在七星殿中的多么相似，我又成为了那该死的众矢之的。但是这一刻，我却坦然。
　　"妖女！我要杀了你！"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高喝，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不顾他人的拉扯，拼命地撞了进来，他的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小刀，挥舞着向我袭来，无奈却被人拦下，连兵器也被夺了去，只得在那里瞪着我反复乱嚷着："妖女！你不得好死！"
　　我怎么又变成妖女了？就不能换一个有新意的叫法？
　　他当然不可能杀得了我，就算我肯，堂上的这么多人也不肯
　　坐在最靠近门的一位国字脸大叔最先发话："李公子，稍安勿躁，今日江湖各路英雄聚集于此，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杜掌门此言差矣，此女作恶多端，丧尽天良，还曾女扮男装唬弄世人，人人得而诛之，李公子深受其害，稍微有些激动也是人之常情。况且这女人死到临头尤目中无人，不知悔改，依在下看，应该先用刑，好灭灭她的气焰。"国字脸大叔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一位黑衣大婶就接过他的话说。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位大婶，她的身材粗犷，身上的黑衣疑似跟黑无常那套同款；面板似饼，嘴唇特厚。察觉到我的视线，她扭过头来瞪了我一眼。
　　我好像没得罪你吧？女人长得像一头熊是一件可悲的事，但她身边的女人也很可悲，无缘无故地就成为了她的敌人。大概现在堂上的女人她都妒恨，而我则是最倒霉的，所有怨气恐怕都冲着我我发泄了。
　　"没错，该先用刑！"
　　继黑衣大神的话之后，其他人都低声讨论着，突然一人高声喊了一句，声音很熟悉，我往人群中一看，原来又是那獐眉鼠目的黄樟。只见他说完之后，邀赏似地看了一眼站在紫杉旁边的积雪，两人目光接触之处，暗流交迭。
　　这两个家伙，分明是见不得我好过。
　　堂中的人开始议论纷纷，都围绕这用刑与不用刑。但是坐在椅子上的部分人却不大乐意了，连紫杉也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也是，人家那些大人物还没说话，你黄樟充其量也只是积雪身边的一条狗，出什么风头？
　　"用刑！"
　　"用刑！"
　　……
　　那些人不知如何竟达成了共识，用刑的呼声此起彼落。紫杉冷眼看着这一切，似乎有点为难。他询问性地看向梵天。
　　梵天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怒而威，从我进来他就一直看着我，但是面容平静，让人看不穿他心中所想。接收到紫杉的目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呼声覆盖，但看唇形便可以猜出他说的是什么。"用刑"，这就是他之前说的后果？
　　几个侍卫搬出一些刑具，无非是夹棍跟大板这类的。嗤，没新意。
　　"呵呵……"我轻笑，拍了几下手，难得有人这么倾力地演出，我又怎能吝啬自己的掌声？
　　呼声渐落，众人惊讶地看着我，一个反应迟钝的小子喊出声来："这妖女莫不是被吓疯了？"
　　我斜睨他一眼。你才吓疯了呢！
　　"哼！她哪是被吓疯？分明是在看不起我们。都愣着干什么？赶紧用刑，我看她等下还笑得出来不？"黑衣大婶瞪着我，当然更多时候我觉得她是在瞪着积雪。
　　要我站在这里等着受罪？怎么可能！我是懒人，这等舍己娱人的伟大举动还是留给别人去干吧。
　　我看着她，耸耸肩，装作无奈地说："没错，大婶分量这么大，即使是在场的任何一位，都未必能'看得起'。"
　　"你！"她激动地大喊了一声，拍案而起，周围已有人掩嘴偷笑。最后也许是顾及形象，她只得非常不甘心地坐了回去，继续狠瞪着我。瞪吧瞪吧，反正目光又不能杀死人。
　　"小丫头倒是长了一张利嘴，只是祸从口出，还是收敛一点较好。熊掌门就不必为这动气了。"坐在中间的一个个子矮小却一脸精明的灰衣老伯道，他望望黑衣大婶，眼中露出些许不耐，似乎在抱怨她多生是非。
　　熊掌门，哈哈，果然人如其名。
　　"用刑啊！为什么还不用？"那李公子又嚷了起来，众人的呼声再起。
　　"没错！用刑！用刑！"人群中有一个非常突出的声音，又是那黄樟，除了李公子之外，就数他喊得最欢。可恶！
　　"未审先刑，原来这就是武林正道的公道，小女子今天真的大开眼界。"我又拍拍手，装作恍然大悟。
　　我这话一出，堂中有些人就拉不下脸。但梵天还是一脸平静，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今天的他似乎比之前在朝堂上见到的他更沉稳了。
　　"阿弥陀佛，老衲亦以为如此用刑未免会落人口实。女施主临危不惧，好气魄。"坐在最前面的和尚捋捋胡子道，看着我的眼神中似乎有几丝赞赏。
　　"老和尚过奖。大师的韬光隐晦才叫人拍手叫绝。"我有意地加重韬光隐晦四个字的读音。
　　"呵呵……"老和尚笑笑，又捋捋胡子，不作任何表示，倒是他身后那和尚的脸黑了些。
　　既然老和尚都已开口，众人也不好再坚持，或许比起用刑跟审案，他们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落人口实？落谁的口实！就是这妖女将我全家杀死的，我亲眼看到的！"李公子又大喊，挣扎着想脱离拉住他的人的牵制。
　　"李公子，空口无凭，可有证据？"国字脸大叔道。
　　李公子放弃了挣扎，站直身体理直气壮地说：""证据？我就是证据！那天晚上，他戴着一个银色的面具带着十几个黑衣人血洗李家，若不是我碰巧正呆在茅坑，恐怕连我也躲不过这一劫！"
　　"李公子，可是这面具？"甘遂适时走出来，拿出那个面具，并将它举高示人。他还真的把它翻出来了。
　　"没错，就是它，就是它！"李公子激动地指着面具。
　　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
　　"忍冬，谁都知道这银面具是昔日血见峰首席杀手的是所有物，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狡辩？"又是那个讨人厌的声音，黄樟，我前世是不是跟你搅乱骨头啊！
　　嗤，一张面具就想定我的罪，当我是白痴不成？
　　"只不过是一张面具而已，且不论它的真假，任何人都可以戴上它冒充我成为凶手，你的证据可真够确--凿！还是说，李公子确切地看到了面具下我的脸呢？"我看向李公子，只见他愣在那里，一时间对不上话来。
　　我继续说："再者，我老早就失去了武功，向来也只喜欢独来独往，像你说的带一群人去血洗别人家的事情，抱歉，我自认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嗜好。"
　　"哼！口说无凭。"黄樟又插了一句。
　　无凭你还说？我斜睨了他一眼。
　　国字脸大叔点点头："黄公子说得不错，但忍冬夫人所言也有道理，单靠这一张面具作证据是牵强了些。"
　　"我倒看不出哪里牵强，瞧她那一副狐媚样，什么事做不出来？"熊大婶还是跟我作对。
　　矮个子老头眼睛骨碌骨碌转了几下，保持了沉默。
　　老和尚又捋了一下胡子："阿弥陀佛，依老衲看忍冬施主并未有所隐藏，老衲在此多时，并未察觉到她有任何内力。"
　　我点点头，这老和尚说的话还算公道。
　　"可是！不是她还会有谁？"李公子仍不死心，但却有些茫然，说话的声音也稍嫌底气不足。
　　"呵呵，谁知道你们惹了什么仇家？不过还有一个可能，血见峰上曾经出过一名叛徒，那名叛徒想偷走我的石--莲雕……"
　　"石莲雕？"堂内的人几乎都倒抽了一口气，有人甚至还低呼出来。
　　真是一群不诚实的人，我笑笑，继续道："没错，石莲雕，也许就是那时顺手把面具给摸走了。那名叛徒很可能对我怀恨在心，设局来报复我。"
　　小样，就你会玩阴谋陷害，故事谁不会编？

　　对质 3

　　"这么说石莲雕被盗了？"矮个子老头最先发话，其他人也开始讨论。
　　"不是说在血风身上吗？"
　　"很难说，人家刚成亲，夫妻恩爱，拿来当礼物也不出奇。"
　　"我好像听说过忍冬失去武功的事情，是不是那叛徒趁那个机会去偷的？"
　　"那叛徒是谁啊？"
　　众人七嘴八舌，各自推测着。
　　我保持沉默。那是你们自己猜的，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胡说八道！诸位不要听她狡辩。"黄樟发现事情有变，连忙大喊，但是众人一听到石莲雕早就两眼放精光，哪里还听得进他说什么。
　　"说来也巧，那名叛徒今天也在场，还处处针对我。唉……"我适时地加一炮。
　　"叛徒是谁？"李公子急切地问。
　　我叹气，摇头，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黄樟。
　　众人寻思半刻，看看熊大婶，摇摇头，将目光全部集中到黄樟身上。
　　"如此说来，我倒想起一件事，黄公子原是血见峰的第五席，这次却如此卖力地出谋献策，难道当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国字脸大叔摸着下巴道。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什么秘密？这女人在妖言惑众，企图要离间我们。你们怎能轻易上当？"黄樟还在死撑……但是众人都已不将他放入眼内。
　　熊大婶冷冷一笑："都吵什么？依我看还是用刑！看他们招不招。"
　　又是用刑……
　　矮个子老头看着熊大婶，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熊掌门如此爱好用刑，难怪如今仍待字闺中。忍冬夫人，可否继续说说，比如石莲雕……"
　　我说怎么那么好心，原来是等不及。看着堂中人热切盼望的眼神，我再次暗笑。为什么一遇上石莲雕这些人都好像失去了理智？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看到的人，他的身形跟她是不大像，反而跟这位黄樟有点相近。"沉默许久的李公子突然冒出一句。众人才想起他们还在审案。
　　黄樟的手脚开始有些慌乱，时不时用手擦擦额上的汗，他用眼神向积雪求救，可惜后者只是一脸淡然，哪里还会理他。
　　"折腾了半天，原来是做贼的喊捉贼！"人群中不知谁抱怨了一句。
　　黄樟这次算是四面楚歌，他往后推了几步，也许是想靠近门口好趁机逃跑，但是李公子正挡在那里狠狠地盯着他呢。其实只要他镇定一些死口不认的话，也没人能拿他如何，可惜，关键时刻，他做贼心虚了吧。
　　"是我做的又怎样？这都是……"他像是突然豁出去，冲到堂中央，然而话才说了一半，一根银针便贯穿了他的喉咙。他不甘心地瞪大眼睛，手才举了一半，人就咚地往后倒在地上。
　　"你……"紫杉疑惑地看着积雪。
　　"这个人该死。"积雪平静地说，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哼，明明是杀人灭口，装什么神圣！
　　梵天还是坐在那里，直到现在才看到他嘴角露出了一抹嘲笑，他就这么料定我逃不过这一劫？
　　"忍冬夫人好口才，让在下想起了我朝中的竹妃娘娘。"他继续笑着，那笑中多少含着些残忍的意味，"李家的案子或许真的与你无关，但是有一件事你却无法抵赖，盗取宫中宝物--锁魂镯！"
　　"锁魂镯？"积雪突然低呼了一声，引得紫杉再次疑惑地看向她。
　　他居然那这个来说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镯子此刻正戴在你的手上！"
　　"所以呢？这镯子的确在我手上，你要是能把它拔下来我也不怕还给你。"我扬扬手。
　　"拔不下？那么，把你的手砍下来如何？"他笑得更加残忍。
　　众人不解地看着我们，或许是猜出梵天身世不凡，都不敢轻易插话。
　　"砍就砍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让我选择不成？"我故意摸摸手腕上的镯子。砍手？你真的想重蹈前世的覆辙？
　　梵天静静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在隐忍着自己的怒气。
　　"如此，给你一个选择，拿石莲雕，来换吧！"片刻之后，他冷冷地说。
　　看来这次他真的下来狠心。
　　"石莲雕？不是已经丢了？刚才你们也知道？"我背过身摊手道。
　　"呵呵……善哉善哉！施主所言并非真吧。"老和尚突然笑了起来，看着我笃定地说，"石莲雕并未失窃。"
　　我撇撇嘴，好个老奸巨猾的和尚，怕是从一开始就等着这一刻了？堂中的人亦然，李家的案子他们丝毫不在意，心中所系唯石莲雕而已。
　　"没错，那又如何？"我坦言道。
　　"此物为祸武林，引起无数杀戮，为免江湖再受无妄之灾，还请施主将其交出。"老和尚继续道。
　　无妄之灾还不是你们造成的，说得可真好听，在我看来，若要真的把它拿出来，那才是一场真正的腥风血雨。耳朵听得起茧，继老和尚之后其他人也吱吱喳喳地，拐个弯绕个圈变换着各种各样的说法，无非是想让我"深明大义"，乖乖地将石莲雕奉献出来。无聊！
　　"拿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条件。第一，我要离剑；第二，我要你们先把血风放出来；第三，我要跟你们一起进入梦族圣镜。"
　　管你们想要争什么，梦族我是迟早要进的，为了解咒也好，为了帮阑天竹拿药引也好，反正即使拿到石莲雕也未必能找到进去的方法，上次匆匆一瞥，只知道它晶莹剔透，确实看不出它哪里能藏得下藏宝图。
　　"这……"老和尚为难地看看紫杉，又看向我，"施主，这后面两项要求尚可应你，但离剑，乃紫家家传百年的宝剑，施主又何苦强人所难？"
　　"石莲雕也是我自小便带着的宝物，你们又何苦强人所难？"我反驳。
　　老和尚一时哑口无言，开始装模作样地捻着佛珠。梵天优雅地冷笑着，其他人也保持着沉默。
　　突然，一道寒音响起："我答应你。"
　　"紫哥？"积雪惊讶地看着紫杉低呼。别说她，连我也不大敢相信，他会这么大方？
　　紫杉不理会他人，继续说："只要你将石莲雕交出，离剑便双手奉上。"
　　他的黑眸中渗透着寒意，似乎要将场上的人全部冰封。又是一个猜不透心思的主。但是，目的达到，我管你打的什么主意。
　　"如此甚好！"我笑笑，文绉绉地说。

　　地牢中的血风

　　阴暗的石室，石阶一级级地往下延伸着，连接着一片漆黑，就像是要通往地狱，血风就是被关在那片黑暗之中。
　　那日之后，那群人不知为何竟然达成了共识，让我跟紫杉两人去血见峰将石莲雕取回来，为了表示诚意，还让我在出发前亲自去地牢中将血风接出来养伤。
　　看守的侍卫都遣走了，紫杉递给我一个烛台和四把钥匙，让我自己下去。
　　其实我想说让他们直接把那个人搬出来给我就好，反正我跟他又还不是很熟，但是那群顽固却认定我们是恩爱夫妻，非得让我演这么一出，我也只得哑口无言。深呼吸一口气，想到等下血风知道我自作主张后可能有的反应，我就头皮发麻。
　　捧着烛台慢慢走下去，阶梯很长，越往下就觉得越压抑，石阶有点滑，我只得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走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血腥扑面而来，真是令人作呕的地方。石阶的尽头便是地牢，血风就被锁在中央，两手被粗铁链栓着悬于半空，铁链的另一端分别镶于两侧的墙上。他双膝跪地，脚踝处也缠着铁链，后面连着两个笨重的铅球。
　　地上很脏，一滩污水，上面浮着些零落的食物，越是靠近血腥味就越浓。
　　血风低着头，发丝凌乱，衣衫褴褛，身上血迹斑斑，如果不是他还穿着那天那袭红衣，如果不是对他过于熟悉，我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人会是昔日那个风光妖娆的他。
　　此刻的心情，千丝万缕，连我自己也说不清。这个人我本应避之如蛇蝎，可我如今却是在救他，看到他这般模样我该高兴，可心底又隐隐地竟浮上些许酸涩。
　　他，真的没事么？还，活着么？
　　我缓步上前，将烛台放到一侧，半蹲在他面前。青丝垂坠，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着他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他重伤未愈，怎受得了这样的虐待？他一定很痛，十几天了，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也许是感觉到光线，血风动了动，缓缓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我，烛光照着他的脸有些许失真。
　　"你……"他突然睁大眼睛，拉扯着沙哑的嗓子道："你为什么会在这……"他一个激动，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想要更加靠近我，扯得铁链哐啷哐啷地响。
　　他唇色苍白，甚至还有些干裂，经他刚才那么一喊，一抹嫣红的血自他的下唇冒出来，诡异得很。
　　我为什么会在这？我也想知道。
　　看着他原本光洁姣好的脸上沾满血污，旧痕未去又添新伤，那些新伤虽已结痂，却仍微微渗着血水，这样下去不知会不会毁容，这家伙怎么说都是美男一个，那些人怎么舍得下手，真是暴殄天物。
　　漠视他正瞪着我的红眼，我掏出钥匙，解开那些锁在他手手脚脚上的铁链。天啊！这还是手腕吗？黑黑地肿了一大块，还有铁链刮出的血痕，触目惊心。胸口闷闷的，突然感觉这空间漂浮的血腥味很恶心。
　　终于把最后一条铁链解开，我气愤地一把将钥匙扔到角落里。
　　失去了铁链的牵扯，血风啪地趴倒在地上。
　　"喂！地上很脏啊。"我连忙绕道他前面把他扶起来，擦擦他脸上的污水，真是糟糕，不知他的伤口会不会被感染。
　　四周围一片漆黑，似乎方才走过来时不小心踢翻了烛台。嘀……嘀……好像是衣服上的水滴到地面的声音。
　　"喂……"我推推趴在我身上的血风。没动静，晕了还是死了？我突然觉得身后凉飕飕的，一股寒气正从脚底往我身上窜。腿有些麻，刚才情急之下就跪坐到地上了，现在这姿势……
　　我又推推他，还是没动静。不会真的那么邪门吧？
　　"喂！变态，疯子，血风……"怎么还是没动静？咬咬牙："相--公！"这回总该可以了吧。
　　但是黑暗中依旧一片寂静，连滴水声也听不见了。正在我考虑要不要扔开他上去喊人的时候，突然听见身上的人噗嗤地笑了一声。
　　"娘子……可是为为夫担心……"他的声音依旧沙哑。黑暗中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听他的语气，他一定又在嘲讽地笑着。
　　担心，怎么不担心，你若死了谁来帮我解咒？都什么时候了？还笑，就会说些没营养的话。
　　"我看需要担心的人是你。我能出现在这意味着什么，聪明如你，不会想不到。"
　　"你说了？"他问，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说了。"我也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依旧趴在我身上，又不再说话，隔了许久之后，忽然又听他冷笑了一声："你说了，你竟然说了！我说过，那是她的东西！"
　　他突然勒紧我的腰，声音沙哑颤抖中夹着狠与恨。血风，我真的不了解你，你所坚守的究竟是什么？
　　"不说又能怎样？守着那个东西你的忍冬也不会回来。说了，可以换离剑，可以换你我的自由，又有什么不好！"
　　腰被他勒得发疼，这家伙明明那么虚弱，可是发起狂了那股劲还是大得惊人。
　　"谁让你……你不可以，动它。"他突然一使劲，将我压倒在地上。
　　"为什不能动？你在害怕什么？你知道那东西怎么用吗？如果连你我都不知道，那它就算落到他们手中我们也没多大损失，大不了抢回来。"我用以往懒懒的语气反驳着，可心底隐隐涌出来的那股莫名的愤怒只有我自己清楚。但是我在怒些什么？一定是地上的脏水沾湿了我的背部，那种黏黏的不舒适感影响了我的心情。没错，一定是那样。
　　血风没有在作声，只静静伏在我身上，人家说习武之人的夜视能力非常好，他一定在瞪着我，至少我感觉得到，他那凌厉的视线。
　　黑暗在一点点地将时间吞噬，背部的阵阵寒意不断地侵袭着我，他想要这样一直耗下去？我正打算着用力推开他，突然，肩膀一阵刺痛，我不禁闷哼了一声。这家伙……居然咬我……
　　他有多恨，就咬得多用力，就像一直以来累积的怨气这一刻全部发泄在我身上。我痛，但是我依旧得咬着牙忍着，其实我又何尝不怨，这本不该是我受到的待遇。
　　但是我却还庆幸，这一刻，周围的黑暗，真好……
　　不知过了多久，血风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口，可他的脑袋却耷拉地趴在我颈侧，然后全身一动不动了。
　　我艰难地推开他起身，环视了周围一圈，各个方位都一般黑，这下有些麻烦，连我自己要出去都有些难，更别说还要带上这个人了。
　　无奈，我只得仰着头大喊，但愿外头的紫杉还在。
　　果然，我话音刚落，便有什么东西闪过，而我脚边的血风也随之不见了。
　　那我怎么办？愣愣地站在那里，可过了半天都没看到再有人下来。这个紫杉，堂堂一庄的庄主，居然这么小气，好歹也顺带把我拉上去吧。摸摸索索地找到阶梯口，一边诅咒着那两个男人一边爬上去，待到终于从见天日时，外面已是朗月稀星。
　　越是入秋，昼夜的温差就越大，冷风夹着寒意袭面而来，我拢一拢衣衫，有点后悔，早知道今天就穿多一点。摸摸肩膀上还在发痛的伤口，居然见血了。血风，果然还是你够狠。
　　"这不是忍冬夫人？一日不见，怎弄得如此狼狈？"一道低沉熟悉是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来人钩起了我鬓侧几缕凌乱的发丝往我耳后理了几下。
　　他又露出了那种轻蔑中带着残忍的笑容。
　　这算什么？
　　"不劳大驾！"我不着痕迹地退开几步，心中暗忖着他是不是一直伏在这里等着我出来。
　　"夫人何必如此见外？"他大步越过我站到我面前，目光却在触到我的肩膀时停住了。"你受伤了？"他收起笑容，沉声道。
　　我看看肩上红了一片的衣服，又想起那个可恶的血风，皱皱眉头扔下一句："不关你事！"无视他眼中的怒意，我大步离去。
　　回到处所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瓶东西，打开嗅嗅，里面竟是上等的金创药，我笑笑，有些无奈，那个人，还在干无谓的事情。
　　只是，但愿他到此为止。

　　石莲雕现世

　　嗞嗞嗞……
　　烤兔子在火堆上冒着油，肉香伴着青烟萦绕，我托着下巴，视线时不时飘过去看两眼对面正在闭目养神的紫杉。即使是坐在火堆前，这家伙还是寒得像一块冰，这还是人吗？抬头望望夜空，月光皎洁，还好，不是月圆。
　　只是，难道我真的摆脱不了这露宿野外的命运？带着怨念狠瞪一眼对面的人，这个人明明有本事带着我三两下飞到血见峰的，干嘛非得步行？
　　难道这里又有什么阴谋？他那天那么爽快地就答应把离剑交出来，该不会只是权宜之计，如今拖延时间，好进行什么计划吧？
　　"喂……"我刚想喊出声，却见他突然睁开眼直视着我，目光冷如剑芒。
　　我一个颤抖，手臂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这个男人，身上的恐怖细胞可不比血风少。我刚才也只是想想，他该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只见他盯了我一会，突然伸手抄起地上的一颗石子，不假思索地向我射来。
　　完了，这人要杀人灭口，我呆呆地坐在哪里，脑袋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石子离我越来越近。
　　"对不起，你还是要死！"
　　脑海中突然闪过梦中的某个画面，那个时候，他也是要杀我，我还记得他的眼神，仇恨与不舍纠缠着的眼神。我那造孽的第一世，到底对他做过来什么？
　　"嗷--"身后一阵野兽的哀鸣将我惊醒。
　　咦？我没事？
　　颈侧滑落了几根发丝，飘飘然着地。我轻呼一口气，原来那家伙是瞄准我身后埋伏的野兽，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但是，这一趟去把石莲雕拿出来，就意味着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保命符，那个时候，他或许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我……就像刚才对付那野兽一样。
　　即使不是他，其他人也会吧。
　　"阿弥陀佛，那么，往后便有劳二位了。"
　　紫雪山庄门前，以老和尚为首的一大群武林中人正为我与紫杉送行。我活了二十几年，还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送行，没有依依不舍与泪水盈盈，有的只是阴笑连连和满眼算计。
　　哼，他们当然得意，这样下去，所有的箭头又都指向了我们，如果没估计错误，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
　　"喂，和尚，血风怎样了？"我斜睨着这群人问。这些家伙，阴险不止一点点，昨天才把血风放出来，今天又不知藏到哪里去了。前面故意让我亲自去接血风，好让我们加深感情，依依不舍，后面又将他藏起，是算准了我对血风深情不移还是什么？只是，我跟那人可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我们的关系，说白了，只是利益关系罢了。但不管什么关系，这些家伙确实达到目的了，这样的我还真没办法扔下血风。
　　至于紫杉，估计也是被算计在内的吧，只要积雪在这，他便没办法做出背叛他们的事。又是一个为感情所牵绊的可怜人。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真是奇怪，这东西明明是个麻烦，为什么那些人还是不顾一切地撞进去？
　　"阿弥陀佛，血峰主目前无恙，正于厢房中养伤，老衲让他服下我寺中的独门秘药，康复之时指日可待，夫人请放心。"老和尚捋着胡子道。
　　说得倒好听，独门秘药？在我回来之前这些人怎么可能让血风康复？但是，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血风，你自求多福吧。
　　"离剑是你家传的宝剑，就这样拿出来，好吗？"我挑着面前的柴火，装作不经意问。
　　对面的人依旧一脸冰霜，他冷哼一声："那把不详的剑，也只有你们这些无知的人会将它视为宝物。我，就算不依靠这把剑，我的力量也不会小。"
　　他双手握成拳头，眼中的寒意更浓，就像对那把剑有什么深仇大恨。
　　那把离剑，是不详之剑？这倒是第一次听说，究竟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要离剑？"他盯着我突然问。
　　我冷笑："哼，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我，久久之后，突然道："愚蠢，和离剑扯上关系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那有如何？你说这么多，难道是不舍得？"没有好下场的或者只有你而已，而我，现在的下场已经很不好了，再坏也不差那一点点。
　　"你……"他寒眸一瞪，伸手又抄起一块石子，啪嗒一声打在我身上，"话太多了。"
　　我捂着脖子，张了几下嘴巴却发不出一个音。这家伙居然点了我的哑穴！
　　也罢，看来今天也问不出什么了。
　　那把离剑，又是什么样的宝物？和这个锁魂镯一样吗？我看着手中的镯子，突然有点兴奋，将我折磨了这么久的谜团终于要一个个地解开了。
　　去血见峰途中果然一路风平浪静，也是，那些可恶的家伙任何一个都比我更心急地想见到石莲雕，又怎么会加以阻挠？只是，回程就……或许他们现在已经在路上埋伏好了吧。
　　世上人人抢夺的宝物，谁不想独吞，在紫雪山庄上等分脏的都是白痴吧。
　　血见峰上一片冷清，之前挂上的红绸还没来得及卸下，在风中飘摆着，极为刺目。那个强大的血风，那个由他带领的天下第一杀手组织，至今我仍弄不明白，怎么就在那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了？就如梦醒般突然。
　　"在哪？"紫杉问。
　　"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吧。"那个隐秘的温泉。虽然雪里居里也有入口，但是一进去就七拐八拐的，实在太麻烦。
　　紫杉奇怪地看来我一眼，二话不说便挟起我飞了出去。
　　这人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那次……
　　风在我脸侧呼呼而过，几缕银丝落在我肩上。紫杉也不爱束发，任一头银丝飞扬，少年白头，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迫成。
　　再次落到地下迷宫，入眼的是一片狼藉，连角落也不放过，看来上次的追兵最终还是找到了这里，并翻箱倒柜地搜索了一翻。内奸的力量有时是最可怕的。所幸的是，最重要的那条暗道还未让他们搜到，血风只告诉了我一个人，但是，我现在所做的却是把这条暗道公之于世。很讽刺吧，血风，其实我们两个凑在一块只是一个荒唐的笑话。
　　"石莲雕就在里面？"
　　"嗯。"我轻应了一声，越过紫杉率先进入暗道。
　　这条秘道血风也只带我走过一遍，当时我也没用心去记，如今时日相隔颇久，我的印象越发模糊了。
　　该走那边？我站在岔口思索。看一眼紫杉，他倒很有耐心，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
　　唉，只好凭直觉了。
　　闭上眼，细细地感觉着，空气中似乎有一种细微的气息在飘浮，若有若无，它们似乎正点点滴滴融入我体内，是那个时候的气息。
　　在左边，没错。
　　我睁开眼继续走，石莲雕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终于找到了，我将石莲雕捧在手心，任那熟悉的气息在我体内流动。
　　"这就是石莲雕？"紫杉盯着我手中的东西，冷冷地问。
　　"没错。"
　　晶莹剔透石莲，外面裹着一层幽幽的蓝光。若不是神器，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但我感兴趣的也只有那总熟悉的气息而已。
　　"那种感觉跟离剑很像。"意外地他眼中并未有一丝欣喜，反而迸出了一些恨意。
　　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东西，现在这东西就在面前，却憎恨着它，这个人可真奇怪。
　　"可是，你还是想得到它，不是吗？"
　　他冷冷一哼："你弄错了，谁会想要这种不祥的东西，我只是要它带我进入梦族圣境而已。"
　　还不都是一回事？我回他一声冷笑。
　　"那么，你可以死了。"他突然抽剑架于我的脖子上。"因为你给人的感觉跟离剑还有这个石莲雕，一样……"

　　回程坎坷 1

　　"因为你给人的感觉跟离剑还有这个石莲雕，一样……"
　　剑，寒光照脸，看得出是一把好剑，但我知道，这不是离剑。
　　脖子上架剑这种事遇上不止一两次了，感觉有点麻木，反正前几次都死不去，这次估计紫杉也只能摆摆架子而已。
　　一样？呵……原来察觉出石莲雕这种特殊气息的人并不止我一个。
　　"当然，因为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我耸耸肩道。
　　"信口雌黄！石莲雕本是我未婚妻的家传之物，之所以会在你身上，是因为，你是磨盘谷的叛徒！"他特意加重了叛徒二字的音，似乎再控诉着我。
　　"当年你凭借着雪对你的信任，偷出石莲雕……"他继续说。
　　"哈哈哈……"未等他说完，我便大笑起来。我是叛徒？这些人也未免太会颠倒是非了吧。
　　"你笑什么！"他有点莫名地问。
　　我笑什么？笑你自以为聪明一世，可前二十多年却一直活在糊涂里。
　　"紫庄主真会开玩笑，忍冬臭名昭著，怎敢与大名鼎鼎的磨盘谷牵上关系？尤其是你那被称作'世外高人'的师父，还有'清纯脱俗'的未婚妻，小女子实在高攀不起。但是，奉劝庄主一句，有些事还是查清楚的比较好。"
　　"什么意思？"他拧紧眉头，手中的剑又往我的脖子送了送，一些温热的液体滑下。
　　"字面意思。"伤口处有些刺痛，但我依旧笑着。
　　"哼！不管你什么意思，总之你今天必须……"
　　"你杀不了我！"我无谓地看着他缓缓举高的剑，非常肯定地说。
　　我看到了，某个瞬间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一如梦中。他在，犹豫？
　　"你杀不了我，这世上除了我和血风，你以为还有谁能解开石莲雕的秘密？"
　　然他却不以为意："我师父。"
　　"你师父？那个只会躲在背后暗算他人的伪君子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把我的命留到现在。"
　　"你！"他握剑的手紧了紧，却僵在了半空。许久之后，他才道："哼！就算我不杀你，出去自然有人杀你！"
　　他收起剑，站在一旁盯着我默默不语，视线却比剑锋更冷。
　　"是吗？你不会让人把我杀了的。"不知从那获得了自信，我微笑着，捧着石莲雕，悠哉游哉地往外走去。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杀我他们可能永远解不开石莲雕的秘密，杀你他们却可以少一个竞争者，真正处于刀口的人，还是个未知数呢。
　　正走着，突然一道猛力将我拉向后，一个紫色的身影挡在我面前，空中扬起了许多白色粉末，大部分落到了紫杉身上。
　　这是……那些人，就这么迫不及待！
　　紫杉闷吭一声，半跪在地上，用剑支着身子，却还是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紫雪山庄的庄主与血见峰的峰主夫人躲在这么隐秘的地方，莫非是在行某些苟且之事？"一道讥讽带着奸笑的声音响起，随后，几个黑衣人从墙的转角处走了出来。这些人也够猖獗，连脸都不曾蒙上。为首的黑衣人是个熟面孔--上次在山涧半路拦截的蛇泡勒。
　　"紫庄主，别来无恙？"蛇泡勒的口吻像在寒暄，手里的动作却是招呼手下将刀架在紫杉身上。
　　紫杉挣扎了一下，却不得其所。
　　"不用作无谓的挣扎了，你中的可是我蛇门的独门秘药，不但使不出武功，而且会全身无力。"蛇泡勒得意地说，完了不忘在紫杉身上狠狠地补上一脚。
　　不就是电视上经常说的软筋散，有什么好好神气的。我撇过头翻了一个白眼。
　　"死丫头，害我们费了不少心思！"蛇泡勒不知何时来到我面前，一个手刀招呼到我肩上。
　　痛，我捂着肩膀，眼睁睁地看着蛇泡勒夺过石莲雕。
　　"哈哈哈……终于到手了。"他捧着石莲雕，一遍一遍地打量着，拇指来回拭擦着雕身，眼中的贪婪似乎要将世上所有吞没。
　　亵渎！我心中突然浮现出这两个字。
　　突然，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砰地跪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地，就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他的手缓缓垂下，石莲雕骨碌地滚到地上，他却一动不动了。
　　怎么回事？兴奋过头心脏病发了？
　　一个黑衣人见状，走过来探探蛇泡勒的鼻息与颈侧的动脉，颤抖地说："死……死了……"
　　他捡起地上的石莲雕，孰知刚站直，便瞪大了眼睛，又重复了方才蛇泡勒的动作。
　　邪门了！这石莲雕难道别人碰不得？确实，从开始到现在，都没看过紫杉碰过它。
　　余下的黑衣人愣愣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无一不透露着震惊，个别甚至连手中的剑都握不稳，然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愿走，有些跃跃欲试，却又放不开脚步。
　　我捡起石莲雕，扬起一抹轻笑："你们还要它吗？送给你们也无所谓的。"
　　这真是一个宝物，除了主人之外谁也不认。那么，之前费那么大劲守住它是为了啥？血风那家伙……
　　那些黑衣人看看地上的两具僵硬的尸体，又互相对望了一下，最终弃械而走。
　　无胆匪类！我冷笑。
　　紫杉挣扎着站起来，背对着我冷道："果然如此！"
　　如此怎么了？如此，不好么？
　　血风现在如果在这，他一定又妖娆邪魅地笑着，掩着嘴，或被靠着墙壁，或直接倚在我身上。我如今也笑着，果然被那家伙带坏了吧。但，也可能是我本性如此……
　　又是火堆，又是烤肉，唉……
　　不过幸好，还有一道风景。紫杉盘膝坐于石上，背对着我，紫衣深沉，银发在夜风中飞舞，就如漫画里走出的人物，虚幻而不真实。
　　自地下迷宫出来后，他一言未发，和血风一样，都是难以捉摸的主。
　　"嗯……"
　　突然听他闷吭了一声，上身向前微倾。
　　又吐血了吧，那家伙。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都爱逞强。
　　刚走下血见峰，又遇到了一拨人，这拨人比较奇怪，一句话不说，拿起家伙就往我们身上招呼，紫杉身上余毒未清，却强行运功，导致经脉损伤，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紫雪山庄啊？
　　所以说我不喜欢月圆，这样的夜晚在寻常人家眼里也许是一种人月两团圆的温馨，在我眼里却是一种诡异，还夹杂着些许对未知的恐惧。为何千百年来那些不寻常事都要以月圆为契机？为何又是这片枫林？为何又是那些阴森的狼嚎……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血腥，那家伙究竟吐了多少血啊？
　　"啊呜--"
　　又一声狼嚎，此情此境，似曾相识，不会有是狼袭吧？我的心悬悬的，和那次一样。
　　黑暗处飘出几十双碧绿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们，将我们整整地围了一圈，却又不敢轻易靠近。它们走到了月光下，徘徊着，等待着，饥饿着，却又顾忌着，惨白的月光照着它们张开的血盘大口，獠牙尖尖，嘴角还滴着涎沫。
　　紫杉那家伙应付得来不？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再者，他不会又发狂吧？
　　我贴紧了身后的树，掂量着树的高度，万一的话，至少也可以……
　　紫杉依旧背对着我，低着头一动不动，月光洒在他身上，十分诡异。晕过去了？还是，该不会，他要"变身"了吧？
　　"啊--"
　　只见他白发横飞，仰头张开手大喊了一声，喊声穿透了天空，也穿透了山林，吓我一跳，也惊起了林间的雀鸟，然包围我们的狼群却仍旧不肯散去。
　　这，历史又重演？
　　紫杉突然回过头盯着我，双眼通红，嘴角还残留着血渍，银发与紫衣飞舞。他伸出手，现出尖尖的指甲，这，是人吗？
　　"你……你……"他沙哑地重复着一个你字，一步步地靠近我。火堆被他一脚踢开，火焰在风中晃动了几下，灭了。
　　我紧紧地贴着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魔爪离我越来越近，指甲尖就要碰到的脖子。
　　"你……不……要……去……"他停在我面前，手指深深地插入了我身后的树干。
　　不要去什么？
　　我一动也不敢动，看着他的眼睛，脑袋一片空白。
　　"啊呜--"没有了火光，林里的狼变得大胆起来，左侧的一只最先发动攻击，张大嘴向我们扑来。
　　"滚开！"紫杉一声冷喝，左手一钩，指尖没入了那狼的脖子，再往上一划，硬生生地切断了它动脉，血溅四方。
　　好狠！我瞥一眼自己颈侧那只手，差一点，可能我也要死在这招之下了。
　　其它狼的动作慢了下来，继续盯着我们，寻求着下一次动手的时机。
　　血腥弥漫，这夜，又注定不寻常。
　　"血……"紫杉舔舔溅到他唇边的狼血，低下头凝视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浑身颤抖着。他抽出另一只手捂着脑袋，像在忍受着什么。
　　"血……"他又重复了一遍，突然跪到地上，低着头，左手抓着地上的泥土。片刻之后，他缓缓抬头，双眼比之前更通红。我摒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只见他张开嘴，露出尖尖的獠牙，我想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却发现全身都僵着，动弹不得。
　　所幸的是，他似没有看到我般，缓缓地转过身，向狼群走过去。
　　得，得救了？我松一口气。
　　狼只们互相对望了一下，像是达成了共识，一起向紫杉扑了过去，这一人十几兽扭打了起来，鲜血洒向了半空，不知是狼血还是人血。
　　那人的话应该没问题吧，毕竟上次他也应付过来了。但我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万一狼血不够用我岂不是又陷入危险？而且，不排除个别狼会趁这个机会向我进攻。我回头望了一眼，奇怪，身后的狼什么时候消失了？
　　"呵呵……多美的一个画面，你说是不，冬儿？"
　　很熟悉的戏谑声。谁？
　　在我怔忪之际，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血风邪魅的脸在我眼前放大，凤眼眨眨看着前方，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血风怎么到这里来了？不对，这家伙是，那妖……

　　回程坎坷 2

　　那妖大半个身子都嵌在树内，只露出一个头和一双手，隐隐约约的，怎么看怎么诡异。
　　"喂！"我撇撇头，拉开跟他脸之间的距离。
　　"嘘……别闹，没看我正在看好戏吗？"那妖不理我，继续津津有味地看着前方，红唇上扬的角度越来越大。
　　笑得可真难看！既然笑着，眼睛就不要再露出那种哀伤与无奈，不然，即使脸上堆满笑意也毫无意义。
　　我扭头看向紫杉，入眼的是一幅极度血腥的画面。好戏？算了吧，我实在无法欣赏。紫杉刚钩断了一只狼的脖子，双手正胡乱挥舞着，整个人都陷入了癫狂的状态。又一只狼从他背后扑了上去，它正大嘴巴正欲往下咬，孰料紫杉一手捏住了它的脖子，并将它翻向了自己的正面，低头便是一咬。鲜血，自他嘴角流出……那只狼挣扎了几下，不动了。再看地面，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不少狼尸，血亦淌了一地，腥味膻人。
　　我捂住嘴巴，强忍住自胃中翻涌而出的吐意。一直知道他会吸血，亲眼目睹却还是第一次。这简直是一场野兽与野兽之间的搏斗，紫杉，他真的是人吗？
　　"你看他，像不像一只怪物？"那妖突然问。
　　明知顾问，我斜睨他一眼。
　　"但是，为什么他变成了怪物，你还是要到他的身边去！"那妖收紧了放在我腰间的手，另一只手抚上了我的头发，目光却仍然停留在紫杉身上。
　　你自己还不是只妖怪，而且，他变成怪物跟你绝对脱不了关系。好好的一个人被弄得这么狼狈，未免有些残忍。
　　"又是你干的好事？"我问。
　　"没错，心疼了？如果可以，真希望他永远保持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那妖终于敛起笑容，转过脸看向我。
　　又在说些没营养的话！我抬起头看月亮，懒得搭理他。
　　"把冬儿从我身边带走的人都不可以原谅，所以，我让他每月都要吸血才能维持生命，我要他亲手杀死自己身边所有的人，再在忏悔中度过余生，并且，生生世世如此。"那妖淡淡地说着，就像在谈论如何杀死一只蚂蚁。
　　又是生生世世，我摇摇头，他哪来的闲情？总是揪着别人的生生世世不放！
　　"解咒的方法呢？"
　　那妖邪邪一笑，炫耀自己的杰作般道："喝下我的血，或者，杀掉他最心爱的人。"
　　杀掉他最心爱的人……
　　"对不起，你还是要死！"我想起，梦中的紫杉如是说。
　　假若紫杉的前世与前前忍冬真的是一对恋人，那么紫杉要杀的人便是……那妖，你果然是个狠角色！也是，我不也是被他诅咒的受害者之一么？到现在，我已经分不清，这三个人之间，谁才是真正的第三者。
　　那妖这招也够绝，他当然不会让前前忍冬那么容易就被杀掉，不管前紫杉选哪个，前前忍冬都要回到那妖身边的吧，为了得到那些血，又或者遭到了背叛。
　　"那我的咒呢？你总该告诉我解咒的方法了吧？"
　　"你会知道的，很快，你会知道的。"他低声说，不知是要告诉我还是告诉他自己。石莲雕不知何时落入他手中，他放开我，凝视着石莲雕，眼底暗愁隐隐，偶尔闪过一丝温柔。
　　很快知道就是什么时候？明明现在就可以告诉我，绕什么弯！
　　"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清楚，你的时间不多了，一年，那边的身体我只能再为你维持一年。这一年之内你若无法回去，或许，你只能化作一缕幽魂，永远在这个空间徘徊。记住了！"
　　他的身影渐渐透明，最终消失，只剩下石莲雕落在地上，蓝光幽幽，勾人心魂。
　　时间不多了？那又如何？一缕幽魂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家伙消失了这么久，今天突然又冒出来就说了这么几句。真是爱折磨人的主。
　　安静，万物噤声。腥风沉浓，遍地狼尸，紫杉也已倒下，偌大的树林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与万木同立，却无限孤独。
　　应该不会再有狼群了吧？我把紫杉拖到一边，重新生了一堆火，再稍微处理了一下紫杉的伤口，偶尔回头看看那些死状各异的狼尸，不禁一阵战栗。紫杉紧闭着双眼，神志有些不清，嘴里不断重复着几句让我莫名其妙的话。
　　"不要走，不要去……"他额头冒着冷汗，手紧紧拽着我的衣袖，可能是把我错当成积雪了。我用力地掰着他的手，不愿意当别人的替代品，更不愿意被他再这么拽个大半夜。
　　"不要……回去……冬儿……"
　　咳咳……
　　冬儿，该不会是指……我吧？他被狼咬坏脑子了？难道他发现了我才是他的正牌未婚妻？不可能，今晚之前他对我的态度还是那么恶劣。之前梵天隐隐约约地忆起了前世那些事，莫非，这次又是前世的记忆在作祟？
　　"好，好，我不走，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走呢？"我试探着问，将耳朵凑近他的嘴幸运的话，说不定能抓出些蛛丝马迹。
　　"啊--不是我！不是我……"他突然大嚷起来，挥舞着双手，好像要赶走些什么。
　　折腾！我揉着耳朵，打消了方才的念头。衣袖仍然被他拽在手中，我轻呼了一口气，看来今夜只能这样过了，明早醒来应该会看到有趣的事情吧。
　　睡意袭来，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抬头望月，它似乎也在看我，就像在看与它同病相怜的人。月明星稀，月亮也许是寂寞的，即使置身于繁星之间，看似粘连在一起，然而，却是相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窸窸窣窣……
　　什么声音？我惊醒，警惕地看着周围，夜色依然沉重，火堆里的柴已经烧去了一大半，火焰微弱，看似随时都会熄灭，我赶紧又加了些柴火。
　　紫杉还是闭着眼睛，虽然已不再说胡话，然还是不肯松手，额头的冷汗也为止住，偶尔还见他皱皱眉头。
　　好像又有什么东西过来了，真是没完没了！
　　树林的黑暗处冒出了许多人影，将我们围了一圈，夜行服，蒙面巾，典型的刺客装扮。今夜可真热闹，是人的非人的都遇上了。
　　这些人应该也是一直跟着我们的，观望了许久之后才出来，时机抓得非常准，像现在，紫杉不可能再爬起来了，而我本来就没有反抗之力，他们就像捡个现成的般，石莲雕唾手可得。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把我的狼全部杀死，果然不简单。"为首的黑衣人看看不远处的狼尸，又看看紫杉。
　　我说这些狼怎么明知要死还扑过来，原来是他的"先锋部队"，算盘打地真好。但是，千算万算，他绝对不会算到……呵呵，我在心底暗笑。
　　"忍冬，赶紧把石莲雕拿出来，我们姑且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哼！"那人威胁着道，他倒不像先前那些人般心急，小心翼翼，又自信满满，然而，煮熟的鸭子也可能会飞，肉到嘴边或许还是会掉的，很快，他就能切身体会。
　　"喏，拿去。"我笑着，毫不犹豫地将石莲雕抛了出去。
　　石莲雕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蓝色弧线，还差一点，就要落入那人手中了，我看到他睁大了眼睛，黑眸里满是欣喜。
　　只可惜……
　　咻地一下，从他身侧伸出了一只脚，轻轻一踢，将石莲雕重新踢上了半空，乍一看，还以为它飞上了月宫。
　　来者又是一个黑衣人，两人盯着石莲雕动起手来，上一个霹雳掌，下一个扫堂腿，都企图阻止对方拿到那个宝物。很快，又有更多的黑衣人从树林中冒了出来，解决了原先围绕我们的一圈人，加入了这场激烈的夺宝大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且黄雀还不止一只，精彩！
　　我坐在一旁欣赏着，石莲雕蓝光荧荧，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底下一群武功高强的人在比划着拳脚，这画面比那些大家闺秀抛绣球择婿的有看头多了。
　　突然，啪啪啪地几下，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见几个人共同握着石莲雕，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像高手过招在比内力般。其他黑衣人也愣在那里，不知是察觉到不对劲还是怕他们的内力震伤自己，总之不敢冒冒然上前。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一个人试探着上前轻推了一下其中一个握着石莲雕的人，然只刚一碰，那人就啪嗒地到在了地上，另外几个人也陆续倒下，推者显然十分惊讶，张大嘴巴，眼里的惊喜满溢而出，他趁其他黑衣人尚未反应过来，迅速弯下腰，欲先下手为强，然也是在手握住石莲雕的瞬间，毫无预警地倒了下去。
　　预料之中，我笑。
　　石莲雕像是有灵性般，散发着浅蓝荧光，缓缓地升到了半空，慢慢地向我飘了过来，重新落入我的怀抱。我惊讶，这东西原来这么神。然其他人却不这样看，他们瞪大眼睛，就像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
　　"鬼……鬼……"个别人颤抖地呢喃着，话音未落，撒腿就跑，其他人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钻进了树林深处。
　　刚才不是还对石莲雕十分热衷的吗？一群善变的家伙们。
　　不过，这样也好，估计不出两天，石莲雕是个邪物这消息就会在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我便落得轻松了，但也说不准，或许会有人怀着酸葡萄心理，得不到的就要毁掉，将我和石莲雕除之而后快；又或者会有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月在西半天，不久便会天亮，然黎明前最是黑暗，凉风阵阵，摇曳着稀疏的枝条森然无比。这片土地，原本只是躺着几十具狼尸，现在有倒下了几个人，尽管在那妖的"训练"之下不算很害怕，可仍旧觉得十分别扭，不敢回头，总觉得那些人可能会突然间又跳了起来。我又往火堆里加了许多柴火，身体向紫杉靠近了些，虽然这家伙是只"吸血鬼"，但总归是个活物吧。

　　奇怪的紫杉

　　没有色彩的领域，枯树黑河，荒凉腐败，今夜的梦境一如往日，却比往日更凄寂，该死的人都死了，该出现的那妖还是不知躲到哪个角落。
　　我蹲在地上端详着紫杉，他毫无生气地躺着，瞪大的双目昭示他的不甘，我伸手轻轻帮他合上双眼，他其实也是个可怜人。近距离观察，他的脸还是那样的完美无缺，他的外貌和血风不相上下，却是完全不相同的类型，血风美得招摇，他却美得内敛。我好奇，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竟可我那第一世抛弃了血风而选择了他。
　　现实中的人在睡梦中，梦中的人却不能再入梦，纠结着，迷惘着，分不清哪些是幻境哪些是现实，更悲哀的是，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处于梦中，我知道的，可我终究还是走不出这片荒芜。
　　如过去那段日子般，我呆呆地望着灰暗的天空，很无奈，难道在梦里我就只能睁着眼睛发呆了吗？抓一把地上的泥沙，任其在我指间滑落，这里的时间也在流逝，这里的我却在停滞。或许我该走远一点，去看看天地交接处，或许那里会有别让的天空，至少这里的空间不是狭窄的。
　　但是……
　　失望开始侵染我的思绪，走了半天，我似乎还在这片树林里打转，应该有一条路的，那条路可以通向一个神秘的地方，我隐隐约约地觉得。可是，我却什么都忆不起来，好像有些什么让我遗忘了，我搜索着自己的脑袋，然半天却无所获。
　　树林很大，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似乎要将我永世困在这个空间，是，这里不狭窄，甚至无限延伸着，然延伸着的连同着那些灰涩，无限荒寂。
　　周围的环境渐渐消失，该清醒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天还没有全亮，西边的山头背后微微露出月亮的一角，就像个害羞的小女孩。
　　梦里似乎过了几个世纪，梦外却只是一瞬间。
　　醒得有点快了，我打一个哈欠，睡意未退。恍惚间感到一道热切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是谁？我左右看看，低头发现紫杉正睁着眼睛，黑眸炯炯有神。他什么时候醒的，看了我多久了？我暗暗思忖着，为自己的大意懊恼不已。
　　但是，还是有点不对，他不该这样看我的。我对上他的眼睛，没错，紫杉向来看我的眼神都是冷冰冰的，现在的他……脑袋撞坏了？还是他根本就不是紫杉……
　　“你不是回去了吗？为什么还在这？”他问，像在跟情人赌气，然语气中又夹着浓浓的忧伤。
　　回去？什么意思？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看着他。
　　“冬儿，或许我们真的不该相遇。”他低下头，眼里无限悲愁。
　　他……不会是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吧？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我不由地吃了一惊。一个血风就够我烦了，要是再加个紫杉恐怕我真的吃不消。
　　发愣中，不知他何时已经坐了起来，轻轻将我拥入怀中，嘴里喃喃道：“最后一次，以后，他只是他，真的，只是最后一次……”
　　他的话让我越发肯定，眼前这个人，是前世那个紫杉，但是他为何不若梦中那个他般每每拿着剑对着我，而是这般的，叫人心揪。
　　“你……也许抱错人了。”虽然就这样推开他有点残忍，但我还是好心地提醒他。
　　然他却像听不到般紧紧地搂着我，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热得吓人，发烧了？
　　他在颤抖，温热的鼻息连带着他的悲伤与不甘一起喷洒在我的后颈，我想推开他，然而手却使不上力。不该这样的，心底一个声音提醒我，脑中闪过了紫雪山庄地牢中狼狈不堪的血风，心猛抽了一下。
　　我轻呼一口气，抬眼，惊觉不远处红衣飘拂，他半身隐于树后，双目幽暗，紧紧地盯着我们，肩膀微抖，宽袖下的手该是在紧蜷着。
　　我恨月亮，它为何突然又冒出来，浅白月光照着他的脸，清晰地印入我的眼睛。
　　那妖，原来他还在……
　　我低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心头却满是他那隐忍的神情，他究竟是以什么心情看着这一切，他为什么能甘心躲在树后看着这一切……
　　再次抬头，他还在，对上我询问的视线，他自嘲地笑笑，嘴角隐匿着许多无奈，我以为他会走过来，却见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我顿了顿，举步逐渐融入树林深处的黑暗。
　　那个孤寂的背影，是故意的吗？
　　“在我怀里，看的却是他的背影，冬儿，或许我真的只是个过去了。”许久没动的紫杉突然道，他缓缓地放开我，转过身。
　　“你并不是这一世的紫杉，我没猜错吧。”我问。
　　他凄然一笑：“没错，我只是他前生的一段记忆，凭着一股执念残留着，我也知道，你并不是她，你的眼神跟她不一样。”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执迷不悟？今生的他爱的不是我，很好不是吗？”我嘴里这样说，心中却纳闷，怎么又是个人格分裂的？
　　“是的，很好……他爱的是积雪，这样真好……那是我欠积雪的。只是，我只是不甘心，为什么我们只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他喃喃地道，似有些意犹未尽，然许久都不见下文。
　　“喂。”我轻轻推一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他，却见他晃了一下，突然向一侧倒去。
　　我弯身探了一下，发现他又晕过去了。可惜了，本来还想在他口中问出多点东西，这样看来，是不大可能了，他刚才说过最后一次……明天紫杉再次醒来，应该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这夜，可真漫长……
　　紫杉在前面走着，大概是受了伤，走得不是很快，我也乐得自在，在后面慢吞吞的跟着，时不时盯着他颀长的背影发一下呆。
　　清晨醒来，发现紫杉又早我一步醒来，正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对上我的目光，他有些尴尬地将视线移到一边。银丝飘然，浑身散发这冰冷的气息，眼前的人与昨晚那个拥着我的人绝不是同一个。
　　他一言不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冷冷地吐出一个“走”字，然后也不等我便向前走去。
　　他倒是好精力，也不看看是谁昨夜为了照顾他折腾了一个晚上，好歹也让我多休息一会儿，再喝口水吃个早点什么的嘛！
　　我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暗骂着，肚中的饥饿感让我看他背影的眼神越来来越恶毒。顺手在路旁折一支树枝，把它当作他来蹂躏，一片片地拔光上面所剩无几的叶子，再将它折成一段段，哼！
　　紫杉像是脑后长了眼睛，突然停下来，转身，疑惑地看着我。
　　该不会他知道了我在骂他吧？我的心咯噔一下，树枝着了一半，手僵在那里。
　　然而他却只站在原地，冰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他不会再出现了。”许久之后，他突然道。我知道他口中的他是他的前世，但我却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跟我说这个。
　　“他是我的先祖，也是我的前世，为了一把离剑，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发起狂来甚至几乎将自己身边的人杀尽。这样也罢了，还连累我……”我看到他握紧了拳头，寒眸迸出了浓浓的恨意。
　　所以离剑是一把不详的剑？
　　我暗笑，离剑如此，石莲雕亦如此，它们不过是一件物什，不过是比其他东西稀奇罕有一些，如何不详？依我看来，真正不详的该是那人的贪婪之心吧，为了得到那些东西不择手段，却将其中付出的代价都埋怨在它们身上。可笑！更可怜！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道：“但是，不管如何，我只是我！我不会让你伤害积雪半分。”
　　说得好像我死缠烂打巴着他似的，我低下头，感觉自己的嘴在抽筋。
　　“放心，事实上我一点也不想跟你有打交道，你有你的阳关道，我也有我的独木桥。”我没好气地说。从某个角度上看，还是血风好点，至少他不会招惹些女人来烦我，想起之前在血见峰上那群女人，我突然好奇当时血风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将她们解决掉的。
　　“你……”他又盯了我一会，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莫名其妙！我在心里低咒了一句。然又有些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他也不过是个被前世记忆苦苦困扰的人，或者我们都一样，只是害怕着某些东西会将现有的一切破坏。过去只是过去，这个道理许多人的明白，然许多人还是走不出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紫杉银丝飞扬的背影，心中无端地生出了许多感慨。回过神，突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条宽阔的官道，而枫都在前面，清晰地印入我的眼帘。
　　餐风露宿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我喜上心头，一扫之前的阴霾。
　　再次踏入如意楼，立即被一种熟悉感包围了起来，漠视掌柜、小二、紫杉等人的侧目，我冲上房间，将自己摔入被窝中，真希望那种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日子从此便可与我绝缘。
　　如果是所有事情都结束了那就好了，进入梦境前，我那样想着，可我却是一个连自由做梦都不被允许的人，或许，这一切都还只是个开始……
　　也罢也罢，今日莫愁明日愁，明天的事情，明天再作打算吧。

　　反客为主

　　贪婪，好奇，期待，恐惧……我从未在一天之内看到这么多双眼神如此复杂的眼睛，仿佛只要你轻微一走神，就会被那一股炽热吞没。还没到紫雪山庄，远远地便看到大路两旁以及门前门口都站满了人，其中不乏一些江湖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简直就是一个盛大的欢迎典礼，我暗暗惊叹，除了之前在皇宫，我何曾受过这等的礼遇？但是，我心里也清楚，受欢迎的只有那石莲雕而已。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今天反倒是我沾了物的光了。
　　你明明是个不详之物，他们本该对你避如蛇蝎，却仍然趋之若鹜，看来前面死的那些人给他们的教训还不够深刻，难道真真要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时候他们才能醒悟？我摸摸怀中的石莲雕，忽然想，也许石莲雕也是他们的一个梦，我困在梦境中，他们又何曾不是？不同的是，我的梦是那妖给的，他们的梦却是他们自己创造的，我不得已地在梦境中沉沦，他们却自己选择了沉沦……
　　那些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欲言又止，有些人甚至已经将手伸出了一半，却又僵在半空，犹豫了许久才又放下。心急如焚了吧？或许给自己一个梦也好，不然，茫茫尘世，活着就竟为了什么？梦好梦坏都罢，只要能证明自己，活着……
　　紫杉冷冷地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人并不存在，我也懒得理他们，晃悠悠地跟在紫杉背后走了进去。
　　方踏入观雪堂，那些人便迫不及待地拥了上来，只有那几个大人物碍于面子仍坐在椅子上，或紧紧地撰着佛珠，或手指不停地敲着桌子，或双脚抖抖时不时挪一下身子，或抱着胸脸色沉沉……椅子上没装钉子吧？我好笑地看着这些别扭的人。
　　紫杉寒眸一瞪，冰冷的气息流窜，周围的人马上噤了声，尽管心不甘情不愿地，却还是乖乖地让开了一条路。都是些欺善怕恶的东西，哼！
　　紫杉当然还是坐在他的主位，积雪早就站在他旁边，这个女人，从我们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便满眼都只是她的紫哥，外表看起来还是那样清尘脱俗，然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过她的真面目，我总觉得她很做作。
　　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眼中像是什么都没有，又似暗潮澎湃，其中的深意，怕也只有我们两个清楚。
　　拿回了石莲雕，我的地位似乎也随之上升了，至少有椅子坐了。我好笑地看着这群坐立不安的人，端起茶学着那些老头子慢慢品起来，我果然被血风带坏了，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那个老和尚的药没问题吧？
　　我环视了周围一圈，果然看不到血风的身影，梵天那群人也不见，也是，一个皇帝总不能一天到晚在外头呆着，虽然这个皇帝在我眼里从来都不怎么像个皇帝。
　　“忍冬夫人……”矮个子老头第一个开口，他看着我，豆豉般大的小眼睛炯炯有神，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着，将我浑身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就像在再三确认我是否真的把石莲雕带回来了。
　　“血风在哪里？”我直接打断他问。本来这就是一场交易，之前，我只能被动地接受，但现在，这场交易的主动权抓在我手上。
　　“这……”矮个子老头一时哑口，目光飘向老和尚等人。
　　我淡淡地扫一眼对面的人，只见他们神色有些不定，似乎有些难言之隐。难道说，血风又出了什么状况？
　　“哼，何必如此心急！把石莲雕拿出来，自然将那妖孽还给你。”熊大婶道，语气还是之前那样恶劣。倒是国字脸大叔抬起一直低沉着的脸，不甚满意地瞪了她一眼。
　　“呵呵，夫人莫急，血峰主此刻正在府中休养，待此处的事情一了，夫人自可寻他。”老和尚呵呵笑着，仿佛刚刚看完了一出闹剧。
　　虚伪！我在心中暗骂，什么叫做此处的事？无非是想亲眼看看石莲雕而已。
　　“石莲雕是吧？”我冷笑，“我是无所谓，你们谁想要就拿去。”我从怀中掏出那东西，刹那间蓝光幽幽，映入堂内每个人的眼中。
　　惊艳，欣喜，渴望，一种种眼神在变换，交杂。
　　“果真是稀宝……”几声赞叹喃喃地从某些人口中吐出。
　　这东西有这么宝吗？看他们都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难道这些身外物真的比生命更重要？
　　我将石莲雕抛向半空，引得那些人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它在半空顿了一下，又稳稳地落入我的手中，那些人才又松了一口气。呵呵，我扬起嘴唇，恶作剧地将它上下抛了几次，好笑地看着他们的胸膛随着它一起一伏。
　　“你们不是要它吗？怎么还不过来拿？”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笑问。
　　那些人面面相觑，想上来，却又不敢踏出那一步，只能看着石莲雕，皱皱眉头握握拳，倒是积雪往前走了一小步，然她看看紫杉，又缩了回去，我睨着她，对她的举动感到些莫名。
　　“既然你们都不要，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拿着，先去找血风了。”我晃晃石莲雕，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重新将它放入怀中。
　　“慢着！”刚放到一半，老和尚又突然开口，“夫人不必为难，我等收到消息，羌活老人此刻正在途中，不出三日即可抵达紫雪山庄，夫人何不将此物拿出来，如此众人便可再睹其风采，待羌活老人到后再作打算，如何？”
　　“放出来恐怕招惹宵小，还是让人保管着比较安全，要是和尚愿意，放你身上如何？”我暗笑着。
　　果然，他捻捻佛珠，不再作声。
　　无视堂中各种各样的目光，我怀撰着石莲雕，大步地走出了观雪堂。其他人或许可以不妨，但那羌活绝对不可不防。
　　“爷，您就喝下奴家这杯酒嘛！”
　　“好。”
　　“不，爷，该先喝奴家的了。”
　　才走到房门，便听到一些让我头皮发麻的话语，一个熟悉的男音，还有一些陌生的嗲声嗲气的女音。
　　推开门，薄纱彩帐，莺声燕语，美酒佳肴。
　　我没走错地方吧？这种画面好像似曾相识。
　　血风披头散发地坐在桌前，衣衫有些不整，几个美女拥簇着他，有两个甚至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更诡异的是，他居然对那些人送到嘴边的东西来者不拒？
　　这就是老和尚那堆人吞吞吐吐的原因？拜托，我跟血风又不是那种关系，但也不能说丝毫不在意，我在外面奔波受罪，他却在这温柔乡里风花雪月，怎么说这都是一口难解的恶气。
　　“咳咳！”我清咳两声，引起他们的注意。
　　看到我，那些女人们愣了一会儿，坐在血风左侧的粉衣女人最先反应过来，她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道：“原来是姐姐回来了，妹妹这厢有礼了，未征得姐姐同意便服侍夫君，是妹妹的不是，但，以后共侍一夫，有不周之处，还望姐姐多多包涵。”
　　哪来的野女人？一口姐姐一口妹妹的，也不害臊！知道自己不是，也不知道奉茶行礼，进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给我端张椅子。再看看其它女人，也是满脸堆着笑，似乎对自己的容貌非常自信。
　　“哪来的？”我往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一坐，不客气地问，尝一口桌上的菜肴，东西是好东西，可惜，味道全被这里浓浓的脂粉味给污染了。
　　“回姐姐，是梵——公子吩咐我们来伺候相公的。”血风右侧的蓝衣女子道，一脸得意，还特意将梵字拉得特别长。
　　这些自以为是的女人！梵天那家伙越来越会干好事了。只不过就算他送过来，也不见得血风就会收啊？有问题！

　　我们逃走吧

　　“喂！把那碟花生给我递过来。”
　　桌上唯一能入我口的东西就剩那碟花生了，裹着厚厚的壳，应该还没被污染。只是，偏偏那花生就放在血风的面前，任我怎么伸手都够不着。
　　血风没有应我，双手搂着身旁的两位美女，嘴角噙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轻蔑笑意，仿佛从我一进来，他就等着看我的笑话。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
　　“喂。”我再喊一声。
　　他还是没有应我，倒是那粉衣女子开口了：“爷，您瞧她，就算是夫人，也不能对您如此无礼呀。”她娇嗔着，惹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血风仍是笑而不答。
　　我收回僵在半空的手，不过是几颗花生，不吃也罢。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脑中却始终抹不去血风的身影，这一次，他又想玩什么把戏？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却又想着他身上的都好了没有。真不知道，究竟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不过，看他这模样，应该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吧。
　　“呵呵……当然，这种粗俗的人怎么能跟你们比呢？”很久之后，血风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我睁开眼，不解地看着他。
　　若是以前，我一定不客气地翻一个白眼，扭过头继续假寐，现在，我还是会白他一眼，但是转过身却不能让心情平复，有些怒。
　　他不是深爱着前忍冬，为了她几乎陷入疯狂么？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他怎么能够变成这样子？
　　“没错，我这种俗人怎么高攀得起血大峰主呢？也好，反正我今天只是顺路过来礼貌性地询问一下你的伤情而已，反正你已经没什么大碍，告辞了。”压下心中的不舒服，我用一惯的懒懒的语气道。
　　血风终于敛起笑容，脸色越来越黑，他凝视着我，眼神又是我解不透的复杂。
　　我扬扬眉，感到心里刚刚被蒙上的阴霾又渐渐散开，一如窗外的晴明。
　　然而，那只是一瞬间而已，很快，他又笑了起来，而且很夸张，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呵呵……这么快就想走了？相公在此，娘子你要上哪去？”
　　我挑挑眉：“你想怎样？”
　　“过来给我们倒酒。”
　　“不可能！”他的反复无常，我早已习以为常，但怒火还是不可阻挡地窜了上来，他把我当什么？这样是算在羞辱我？也对，拿出石莲雕的事他还没跟我算账呢。
　　“没错，若是这酒也沾上你的俗气，恐怕就变味了。这样吧，你就在墙角站着，千万不要走过来。”他在蓝衣女人递过来的杯子上轻啄一口，说得头头是道。
　　然而，他身旁的女人就不大乐意了。
　　“爷，她在这里看着，奴家会觉得很不好意思的。”粉衣女人道。
　　哼，谁稀罕过去，我还怕被那呛鼻的脂粉味薰死呢。
　　血风好笑地将她拥紧了些：“哦？如儿不喜欢？那就没办法了，你还是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他的语气开头还带着些宠溺，最后却变得深沉起来。
　　越远越好……
　　是这样吗？一直以来，将我禁锢在你身边的人不正是你吗？现在终于想通了让我走了？我何曾不是日日夜夜想着离你远远的，但是……
　　拳头在袖子下握得紧紧的，过久没有修剪过的指甲刺得手心发痛。
　　咬一咬牙，我笑。
　　“正好，如你所愿。”
　　走出那香气呛鼻的房间，才发现周围的守卫非常深严，一个血风而已，用得着吗？
　　抬头深呼吸，微微叹息，自己真的越活越不像话。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突然从我身侧响起。
　　我转头，只见锦葵穿着一身华服站在不远处。看他这身行头，应该是又回去当他的王爷了。虽然没有了武功，但是在战场上的智慧还是不会消失的。只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梵天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上次跟血风一起放了他鸽子，以他那小心眼的个性，该不会又怀恨在心了吧？
　　“天气晴朗，出来晒太阳，怎么？难道不行？”我装模作样地抬头望望蔚蓝的天空。
　　他没有作答，默默走到我身旁后道：“你真是一个怪人。”
　　“还好，至少比你正常。”
　　“哼！”他冷哼一声，似乎对我的话不以为然。
　　莫名其妙，我实在是没法跟这个人好好相处。刚刚窝了一肚子气，正好有一个出气筒自己送上门，我本来也不用客气的。但一看到他我就会想起房中那个红衣怪物，而且越想越气，连带看着他都觉得他越来越面目可憎。
　　懒得理他，我扭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慢着！”锦葵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你想就这样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吗？”
　　似乎，我又成功地激起了他的怒气。
　　“不然呢？”
　　他似乎瘦了许多，眼角也多了些皱纹，美冠华服又如何，还是无法眼去他的憔悴。记得他曾多次想要杀了我，记得他曾狠狠地将剑误刺到梵天身上，记得他曾搀扶着血风跟我狼狈地逃生。
　　他本该是局外人，又何必将自己卷入这场纷争？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锦葵突然大喝，“你都看不到吗？他可以为了你付出一切，你呢？除了在一旁冷冷看着，你做过了什么！”
　　我做过了什么？仔细想想，呵呵，好像还真的说不出来，但是，血风付出的对象，真的是我吗？很明显的，不是！
　　恍然大悟，是啊，我在怄什么气？真该谢谢锦葵的，虽然那个结论有点惹人心酸，但是……
　　“我做过什么，不需要告诉你。”用力想要扯回自己的手，可对方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两人较劲了许久，终于，他认输般松开了手，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们让他服了散功丸……虽然他的伤已经痊愈，可是武功却回不来了，和我一样，他现在只是个废人，还被人囚禁着，除了沉浸于声色犬马当中，还能干什么？”
　　“只是这样？”我不可置否，但也不能认同。我认识的血风怎会是那么容易便自暴自弃的人？他不是比任何人都执着吗？
　　“没错，只是这样！忍冬，你果然是这世上最冷血的人。”
　　他冷冷地说，怒意让他双眼通红。
　　我扯出一抹笑，装作无所谓地看着他带着怒气离去。
　　我，冷血？呵呵，或许吧……
　　懒得去质问那些人为什么出尔反尔，反正那些人的话从来可信度都不大，也懒得去找血风，反正见到了也只是影响心情。
　　散散步，晒晒太阳，再睡个午觉，生活似乎好久没有这样平静了，只是感觉自己有点像牢狱中的囚犯，正安静地等待着审判。
　　那些人也有自知之明，未曾打扰我的兴致，但是躲在周围对石莲雕虎视眈眈的人却不在少数。我好奇的是，血风竟然也不来……
　　也不知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我的房间就被安排在血风那间的对面，虽然相隔着约五十步，但那边一有什么动静，这边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推开窗户，仰望深邃的夜空，星光璀璨，秋深夜更凉。醒醒睡睡间，又一个昼夜轮回，只剩下一天了，不知明日，那个羌活会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滚！都给我滚出去！”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咆哮，夹杂着瓷器落地哐哐啷啷的破碎声。
　　只见那些女人争先恐后地从房里冲了出来，脸上尤带惊恐之色。我坐在窗沿半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对面的窗口现出一抹红色的身影，披头散发，正发疯似的扫着桌面上的东西。
　　怎么说都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不去看看似乎说不过去。
　　我站在他门口，看着那一地瓷器碎片，发现面前的血风有点陌生，明明前天才见过他的。以前，他总是那样慵懒，喜欢漫不经心地站在一旁看好戏，只在遇到前忍冬的事才会变得凌厉。现在的他却像极了一只困兽，张牙舞爪的，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印象中他是不可一世的，印象中他总是能够运筹帷幄，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的掌握之中。我在去拿石莲雕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始终不相信，单单失去武功就会使他变成这样。我，绝不相信。
　　“你来干什么？不是说了要你走得越远越好吗？”血风扫尽桌上的东西，看到我后再次怒吼。
　　“看来我不大受欢迎，算了，你多保重。”我没好气地说，不悦地转过身。走，当然走，等解决掉那该死的诅咒，你就是要我留我也不留。
　　可是我却未迈出一步，站在那里半天，脚上似乎灌了铅，异常沉重。
　　“不许走！”他终于唤住了我，不顾地上尖尖的碎片，冲过来拽住我的手臂。
　　令我难以明白的是，此刻我心中竟有一丝丝欣喜。
　　“不许走……”他又重复了一遍，同时紧紧地搂住了我。
　　坐在榻上，看着血风把头枕在我的腿上，睡得像个小孩子。
　　“不许走……”他咕哝了一句，手还是紧紧地拽着我，仿佛他一松手我就会消失无踪。
　　仔细看他的脸，那些伤早已愈合，只剩下淡淡的痕迹，估计过不了多久便会恢复到原来那般光洁。只是长睫毛下那深深的一圈却无法让人忽略，他有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夜半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平躺在榻上，上方有一团阴影，血风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长发垂到我的脸上，扫得我双颊痒痒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一双熟悉的软唇贴上了我的，他细细地啃咬着，像是在品味着佳肴。从来不知道，他也会有如此细腻的吻。
　　挣扎了一下，想知道个所以然，却被他制止了，他伸手覆上了我的眼睛，手指是颤动着的，我愕然，难道他还害怕我看到他吗？
　　夜，很静，我甚至可以听到我们的心跳声。
　　他没有下一步动作，我猜测着，他是否又在静静地看着我。
　　“不许看，我吻的是她！”他道，声音有些呜咽。
　　她吗？那，为什么不敢看我？我不作声，手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如果，你不是她该多好……如果没有石莲雕，该多好……”他低着头喃喃地道着，一滴晶莹的泪水落在我的唇边。
　　“不如我们逃走吧，就我们两个，不管那些石莲雕离剑，不管那些什么诅咒，我们逃走吧。”他突然松开手，期待地看着我。
　　逃走，我们？
　　很意外地从他口中听到这话，但是，这一次的我们，是他和我吗？看着他凤眼泪光闪烁的模样，我犹豫了，然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逃走，逃得远远的，天亮了我们就动身。”他将头埋进了我的颈侧，紧紧地拥着我。
　　好，我们逃走，天亮了我们就动身……
　　没错，就那样，不管那些前世今生，不管那些新怨旧恨，什么也不管了，是不是我也无所谓了，有些事有些人何必如此较真？闭上双眼，手缓缓地在他背上收拢。我们逃走，逃得远远的……
　　虽然知道，天亮了，其实谁也不会动身……

　　番外：相遇是一种宿命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随便问了一句。到这个时空大半年了，虽然看得到四季的变化，却对那些日期没有任何概念。
　　“二月十四。”对方答了一句便走开了。
　　二月十四……虽然不是阳历，那数字却仍然令人遐思。但是，对我这种只喜欢窝在家中的人来说，是否节日都那样过一天，照样睡到日正当空才爬起来，然后懒洋洋地梳洗，开电脑，上网，敲键盘，顶多深夜碰着一杯速溶咖啡走到阳台吹吹夜风，看看万家灯火。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都喜欢那些形式化的东西，若是相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一天不能是情人节，为何偏偏要在二月十四？
　　然而，若说不一样的情人节，还是有的，那时我还在二十一世纪，那时我的梦境尚未荒凉，只是那时我还不知自己会有今天，如今想想，或许现在的所有从那时便已经开始了吧，或许，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这位美女，情人节怎么能寂寞？买一枝花送给自己吧。”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小伙子捧着一大篮玫瑰拦在我面前。
　　霓虹灯一片绚烂，夜色中有些迷蒙，街上成双成对的情侣们处处皆是，许多店铺门前都摆出了象征爱情的红玫瑰，鲜红，如滴血。
　　真没想到街上会是这样的情形，看来因为缺少灵感而走出来散步真的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我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这是那么的突兀。
　　“美女？”小伙子见我没有反应，又问了一遍。
　　“情人节红玫瑰才是最畅销的吧？你的怎么全是蓝的？”我好奇地多问了一句，附近的花店里，蓝色妖姬也是有的，但是今天，红玫瑰才是真正的主角。
　　小伙子腼腆地笑了一下道：“不为什么，就因为它的名字叫蓝色妖姬。”
　　蓝色妖姬，同样是玫瑰，它却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的名字。
　　“好吧，冲着蓝色妖姬这个名字，我要一枝。”
　　“好，谢谢，您的花。”他收下钱，却递给我两枝花。
　　“我只要一枝。”
　　“我知道，但是情人节总该成双的，多出来的一枝是我送你的。知道吗？花都是有魔力的，或许明年的今天就不用自己买花了，祝您今夜好梦。”他嘻嘻笑了几声，捧着他的花篮又继续往前走去。
　　手中的蓝色妖姬尚未绽放，羞涩得像情窦初开的小女孩，正迎着风等待着自己的暗恋的人。等待？我纳闷，突然觉得拿着这么两枝花非常别扭，然而扔了它们也不是，只好叹口气，收拾心情往回走。
　　我果然不适合做这种小女生爱做的玩意，回到自己的窝，才想起自己竟没有花瓶，最后东倒西翻挖出了一个矿泉水瓶子才把它解决了。
　　刚才是一时冲动才买那花的吧？
　　蓝色妖姬……
　　一枝蓝色妖姬的花语是相守是一种承诺，可惜我还没有那个想要与他相守的人。
　　两枝呢？
　　躺在床上边看着那两枝花边胡思乱想，那个人说花是有魔力的，怎么可能！要我相信，除非它们今夜就送我一个情人，但，那却是天荒夜谈。
　　然，那一夜，我却真的做梦了。
　　这里是……
　　我惊奇地看着眼前色彩暗淡的一切，那棵干枯的大树上，坐着一个红色的身影，他正遥望着远方，微风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为何如此孤独？我静静地看着他，心蓦然刺痛了一下。没错，孤独，像是已经沉积了千百年，即使只是匆匆一瞥，也足已刻入心头的孤独。这个人是谁？明明未曾相见，为何如此熟悉？
　　“你不该这么早就来这里！趁着还有梦……”恍惚中，那人已经来到我身后，轻抚着我的头发喃喃道。
　　我猛然恢复了意识，往前一大步脱离他的掌控范围。
　　“呵呵……”他突然笑了，眼中无尽悲凉，“你还是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我……也罢，既然来了，就送你一个好梦吧。”
　　他抬起手，食指对准我的额头，只见他指尖处发出了一圈白光，仿佛有一团轻盈的白雾将我包围，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我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树林，一层薄雾，一个红色的影子隐隐约约地，正迅速地向我奔来。
　　这，也是梦境吗？
　　“冬儿！”一声急呼，话音未落，那个红色影子已经扑到我身上。
　　“冬儿，你让我好找！”他瞪大凤眼，神色中带着些怒气，可更多的却是撒娇的意味。
　　又是刚才那个人，不对，容貌虽然一模一样，但刚才那个明显多了一份沧桑。我看着眼前这个美得无与伦比的少年，一阵怔忡。
　　“冬儿，你为什么穿得这么奇怪？”那人静下来，好奇地打量着我的短袖T-shirt，抓起我的手臂摇摇，眉头皱成了一团，狭长的凤眼快要眯成一条线。
　　我的衣着有什么问题吗？低头看看，随便套上去的上衣，洗得泛白的牛仔裤，是随性了点，但也不至于不得体吧。
　　莫名其妙！我浅浅地白了他一眼，绕过他向树林深处走去。
　　“可恶！”只听他低咒一声，大步向我走过来。
　　头顶上突然袭来一团黑影，不等我反应过来，一件带着淡淡花香的衣服便罩在我头上。
　　这香味……是蓝色妖姬的吧？
　　世上自然生长的蓝色玫瑰极为稀罕，现在街上卖的基本上都是人工染色的，但是，这里会有吗？这片罕绝人迹的树林，到处是奇葩异草，会否能出现那样的奇迹？
　　扯下衣服，只见那人正沉着脸瞪着我，而我手上的正是他的外衣。宽衣大袍，看来这里并不是我孰知的世界。
　　“我记得我有说过你是我的宠物，宠物是不能对主人不理不睬的！”他道，看到我将他的外衣随手扔到地上，脸又黑了几分。
　　“早知道就不教你武功了，省得我还得整天担心自家的宠物离家出走！”他又气呼呼地说。
　　宠物？我长得像动物吗？那是猫还是狗？这人该不会是疯子吧？我没好气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他冲上来扯住我的手，“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说完，不由分说地便拉这我往前走。这个人……我似乎还没同意要跟他去……
　　他拉着我走了几步，似乎嫌我慢，干脆扶着我的腰，一跃上树，在树间穿梭了起来。双脚突然离地，我一阵惊慌，赶紧抓紧了他的衣服，然而习惯之后却发觉飞的感觉还真不赖，闭上眼，仿佛自己站在云之端，忽然间对他想要带我去的地方也期待了起来。
　　“到了！”他放下我，声音中满是欢喜。
　　我睁开眼，入眼的便是一大片的蓝玫瑰，芳香扑鼻，花絮乱飞，妖冶迷人。
　　这是，真正的蓝色妖姬……
　　花丛间有一块大石头，像是专门为赏花人而设的，那红衣少年早已飞了过去，慵懒地躺在上面，挥挥手，似乎在招呼我也过去。
　　“漂亮吗？”他问。
　　我点点头。看他穿着一身红衣，我还以为他该更喜欢红玫瑰的。
　　“可惜还没有名字。”他悻悻道。
　　“蓝色妖姬。”
　　“哦？妖姬？名字不错嘛。说好了，这名字只能让我们两个知道。可是……你是不是实行你的承诺了？”他突然将脸凑过来，得意地看着我。
　　什么承诺？我又不是他那只宠物。
　　“你说了如果我找到蓝色的玫瑰就换回女装，以后都不接任务，回到峰上乖乖地当我的宠物的。”看我不作声，他的脸再次变黑。
　　“睡醒了再说吧。”我懒得理他，闭上眼，嗅着花香，享受着阳光温暖的沐浴。
　　他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反正睡醒了那真正的宠物也该回来了吧。
　　迷蒙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喃：“……宿命……”
　　是谁？我蓦然惊醒，发现自己还在自己杂乱的窝里，桌上的蓝色妖姬沾着水，无比诱人。
　　竹门吱嘎地一声被推开，只见阑天竹被着一竹筐的药走进来。
　　“给你！”他走到我身旁递给我两枝深蓝。
　　“蓝色妖姬？”我惊讶地看着他手中的花。
　　“嗯，早上无意间发现的，只有一株，整株移回来怕养不活，只剪了两枝。”
　　是吗？只有一株啊，还以为该有一大片的。
　　“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蓝色妖姬这个名字？”他突然惊奇地看着我，“它名字本来只有你和爷知道，我是有一次无意间听到爷在抱怨你赖账，甚至连自己起的名字也忘了才知道的，难道你的记忆……”
　　“他后来告诉我的。”我打断他的猜测。
　　到如今，我终于明白，宿命两个字的含义。命中注定，我们要相遇。
　　那个红衣少年，是血风，而那个我也是真的我，并非前忍冬，原来那个时候我们就曾相遇过了，以后似乎还是要纠缠下去，虽然现在躲在竹林里，但，终有一天是要出去的。
　　那是宿命，几生几世积下来的情债。
　　两枝蓝色妖姬的花语是：相遇，是一种宿命……

　　恍似最后的时光

　　清晨醒来，居然还枕着血风的臂弯，眨眨眼，对上他的凤眼，不知是否因为心理作祟，觉得他的眼睛今天特别清澈。
　　他单纯欢喜地笑着，不似以往那种讽刺或者玩味的笑，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恶作剧？这个名词让我想起了以往一些不好的回忆，这会不会又是……
　　我扭一下身子想要起来，却发现腰间横着的一只手将我箍得死死的。
　　“你要去哪里？”他将手箍得更紧，俊脸上的笑容被不安取代。
　　“起床！”我冷冷地甩出两个字，语气恶劣得连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正，他现在也是一个和我一样没有武功的普通人，没什么可怕的。
　　的确是那样的，但是……
　　“你欺负我！把人家吃干抹净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他的脸立刻黑了下来，就像被抛弃的小媳妇。
　　吃……我哪敢？明明是他……
　　恶人先告状，可恶！
　　我们逃走吧……
　　这一句话从昨夜开始便深深地刻入了我脑海中，但是我们都没有逃，也无法逃，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逃得过别人的追逐，也逃不过命运的禁锢。然而，曾经的我，似乎一直在逃脱着。
　　“喂，你的武功真的也被废了？”我问。
　　他侧侧脑袋，又笑了起来，凑近我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你说呢？”
　　这欠揍的家伙！
　　咻——
　　突然，一支飞镖穿透窗纸对准我迎面飞来，让人手足无措。我以为这次自己真的要遭殃了，却见血风手掌轻轻一推，还没碰到那飞镖，便将它打到了对面的墙上。
　　那是……内力？
　　“你……”我疑惑地看着他。
　　“嘘……”他将食指放到我唇边，眨眨凤眼，好笑地看着我。
　　我就说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会被人放倒，原来是扮猪吃老虎。一股闷气渐渐地被吁了出来，仿佛胸中有一块大石终于被放下。
　　那是什么？我看到飞镖上系着一张小纸条。
　　血风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我，走过去将纸条取过来。
　　“速离，北边林子。”字条上写着刚劲有力的六个字。似乎是专门为营救我们而来的。会是谁呢？血见峰的残余势力？
　　血风捏捏手，将纸条碎成粉末，拍拍手掌，什么表示也没有。
　　“喂！”我无奈地喊了一句，他好歹也解释一下。
　　“冬儿，今天天气很好，趁那些讨厌的人还没到，我们去散步吧？”血风又跑过来勾住我的脖子。
　　散步？我讨厌散步……那个月色姣好的夜晚，那妖就是用散步将我骗来了这里的。不过，如今阳光明媚，散步是不是又可以将一切终结？
　　“你不愿跟我去？”血风脸色又沉了下来，同时加紧了勾住我脖子的力度。
　　“我能不去吗？”眼睛向上翻翻，没好气地说。
　　看到他再次笑逐颜开，我却变得纳闷，总感觉自己今天像在哄小孩子。昨天还暴跳如雷的血风，只不过隔了一晚，反差怎么变得这么大？
　　“快走。”他催促着，似乎一刻也等不得。又不是世界末日，急什么！
　　世界末日？一些讯息在我脑海中闪过。是我多心了吗？现在的他就像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那般，努力地享受着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你，没事吧？”迈出门槛前，我问。
　　他顿了一顿，扭过头依旧笑意绵绵地看着我：“我的冬儿居然也会担心我了，但是，这次你想太多了。”他拉着我，快步地向前走。
　　想太多？你以为我看不到你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忧伤吗？
　　然而，走出了那扇房门，却走不出那些人的监视。脚才迈出一步，就看到外面原本正悠哉游哉的人一下子绷直了身体，目光锁在了我们身上，不管我们走到哪都跟着。怕我们带着宝物潜逃吧，我摸摸怀中的石莲雕，还是觉得这群人非常可笑。
　　血风自顾自地拉着我，也懒得去跟那些人玩躲藏游戏，光明正大地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好像有意让他们看着我们“恩爱”。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半天后，我不耐烦地挣脱他的手，这样漫无目的走路实在不是我的风格。紫雪山庄不算小，都被他拉着我走了两圈了。
　　“有我在，去哪不都是一样吗？”他又抓起我的手，而且握得更紧。
　　“谁会喜欢呆在有你的地方！”我小声说，将头撇向一边。原本以为他又会想往日般黑着脸反驳我，但他却没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或许……不喜欢才是最好的……”顷刻后，他放开我，独自向前走去，红衣在阳光下反光，分外刺目。
　　跟上去吗？怕尴尬。可是不跟……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只因，那抹孤独真的刺伤了我。
　　只因，那一句不喜欢。
　　不喜欢是什么意思？那家伙一定又在独自承受着什么，他总是那样，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曾经，装作不知道……
　　他坐在假山的顶端，衣摆与长发都在风中飞舞，恍然间，似乎有些失真，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人生出遥远的错觉。
　　“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坐到他身边问，不想再多作猜测。
　　“跟你没关系。”他淡淡地说，遥望着远处莽莽的山林。
　　又是跟我没关系，那跟谁有关？她吗？昨晚还反反复复地念着那句“不许走”，天一亮却要把我推开，这算什么？心中微微泛酸，仿佛一股无名火在渐渐燃起。
　　“如果你是想拿回石莲雕，我还给你！”我从怀中掏出石莲雕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接，只是扭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许久才道：“曾经，我很感谢石莲雕，因为它将我的冬儿带到了我身边，可是我现在却恨它，因为它又要将我的冬儿带走。”
　　他的冬儿……果然还是她，他一定又在透过我这躯壳凝望着另外一个人。也是，那温柔而深情的眼神怎么会属于我。
　　我是一个被诅咒的人，上天一定是在惩罚我的懒惰，所以让我在这遥远的时空辗转迷茫。我的那些前世们，你们都要比我幸运，至少不用承受这孽债，至少还有人会用那深情的眼神凝望着你们。
　　突然想起那妖在温泉边对我的警告，没错，这个血风真的不属于我，但，那属于我的那个人又在哪里？
　　“我想你最恨的人应该是我。”
　　“不，恨，太累了……”
　　没错，恨太累了，那，人为什么还要恨……
　　他将我拥入怀中，两人都凝望着远方，山的尽头，云的远端，哪里才有我们的答案？
　　“血峰主，忍冬夫人，羌活老人已到达，庄主请二位前往观雪堂一聚。”一道煞风景的声音突然插入，方才的一切似乎都烟消云散。
　　他们还真的一刻都等不得啊，按道理那羌活刚刚到这，好歹也让人休息休息。但是，早与晚于我又有什么区别？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的灰尘，再望一眼天边的浮云，或许，只有当那些困扰世人的谜底都解开后，那些答案才会渐渐浮现吧。
　　羌活，可千万不要让人失望。
　　血风也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神中透露出一些焦虑。奇怪，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再者，他这不是跟我同去的么，究竟紧张些什么？除非，他在担心那个谜底？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又嘻嘻笑了起来：“相公还没走，娘子急什么？”
　　又是这样！
　　他拉着我走在我前面，似乎又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脸，但这一路上他都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很紧，很紧……

　　梦族后裔

　　又是那一室人，窃语的窃语，踱步的踱步，和取石莲雕回来那天的情形相差无异，几乎每个人的脸都写上了“心急”和“贪婪”四个字。
　　我歪歪扭扭地坐着，靠着椅背等着看好戏。一个红色的物体靠了过来，将全身的力量都几乎放到了我身上，他下巴搭着我的肩膀，眼珠子一溜一溜地在我脸上打转，完全不将周围的人放在眼内。
　　自己不是也有椅子吗？干嘛硬要跑过来跟我挤同一张。我微皱着眉头瞪着他，孰知他竟像掏到宝似的笑笑，头在我的脸上蹭了蹭，双手干脆一把将我搂住。这家伙，现在究竟谁更像宠物啊？
　　显然，他的举动已经引起了其他人的瞩目，有些人甚至在将茶杯送到唇边的瞬间僵在那里。梵天就坐在我们对面，正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是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只在朝堂上见过沉着冷静及威严十足的他……但，在我的认知里，他从来没有今天这般深沉。一些不好的预感突然浮上心头。
　　“你在看什么地方……”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扭过头，只见血风正半眯着眼睛看着我。
　　“放心，有你在，其他人都不堪入目了！”我没好气地说。自从踏进观雪堂，血风似乎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方才那些莫名的忧伤仿佛都已消失无踪。是他隐藏得太深，还是我会错意？
　　曾经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终于看懂他了，到头来，我却还是一无所知。
　　“这羌活老人怎么还没到啊？”身后有人在抱怨。再看其他人，也都在小声抱怨着，另外一些嘴上虽不说，但脸上那些不耐的神色早已出卖了他们。
　　压轴的当然是最后才登场，这点常识也不懂，还说是混江湖的，哼。
　　血风突然伸手掏出了我怀中的石莲雕，引得周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抽气声，除了仍伸长脖子向门口不断地张望的人外，其他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血风身上。看着他悠哉游哉地将宝物拿在手中把玩着，那些人又是惊讶又是羡慕。然血风却依旧怡然自得，完全不把自己当作当事人。
　　然而，石莲雕为什么不会拒绝血风？
　　“因为，那是我在前生用来诅咒你的东西……”他突然在我耳边喃喃道。
　　“什么？”我惊讶地看向他，看来是我方才在不经意间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用来诅咒的东西？刚才，他是那样说的吗？想确认一次，可他早已又低下头，继续把玩着那石莲雕，就像什么也没说过。
　　正在此时，门口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声：“羌活老人到了。”观雪堂内顿时嚷声四起，就连江湖上那些所谓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站了起来，仿佛都要把那人当神来膜拜。整个室内坐着的只有我和血风以及对面的梵天，在这一片叫嚷声的热浪中显得无比突兀。
　　羌活老人满头白发，下巴一大把白花花的胡子连着两鬓的发际，一直垂到了他的胸前，眉毛也是白的，长长地垂在两侧，他身穿着一袭八卦纹灰绿色长袍，手拄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拐杖，这些都让他看起来非常慈祥。
　　但是……噗——我不小心笑出声来，惹得血风一阵莫名其妙。
　　他这模样真是……西游记里的老龟仙角色秀吗？
　　他笑着向众人挥手，领着紫杉、积雪等人走向主位，经过我时还不忘多看了几眼。
　　“呵呵，让诸位久等了。”他捋捋胡子笑道。
　　“呵呵……老人言重了。”其他人也呵呵笑着。
　　又在讲废话！
　　“很浑浊的眼睛。”一旁的血风望着羌活道，我顺着他目光仔细看去，果然如此，虽然外表看起来他是那样的仙风道骨，但是眉底下那双眼睛，即使骗过了天下人，也骗不了我。
　　“这样的人，当不了梦族的人。”血风凝视着他手中的石莲雕继续道。
　　梦族，仿佛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词，自从知道这石莲雕是属于我的之后，我就知道那梦族跟我的一定有着密切的关系。血风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只是他从来不提，但现在……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要把谜底揭开了？
　　“忍冬夫人？”一个声音将我在思索中拉出来，只见堂中的人不知何时都将目光投向了我和血风，确切来说，是血风手中的石莲雕。
　　进入正题了？今天他们倒还迅速。
　　血风不作声，只托高了石莲雕，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我也不禁好奇，除了我和血风之外，还有谁可以安然无恙地拿起这个东西。
　　“事别多年，老夫终于又见到这宝物了。”羌活盯着石莲雕叹道。
　　他这句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好奇。
　　“莫非老人曾经见过这宝物？”老和尚道。
　　“没错，此物乃家徒积雪的家传之宝，当年其父母遇害，杉儿的父亲将其以及此物共同托与老夫，只是老夫无能，宝物竟被劣奴忍冬偷了去，且在江湖中掀起了阵阵腥风血雨，实乃罪过。”
　　我是劣奴？这话说得可真溜，我记得积雪说过，我才是紫杉的正统未婚妻。这么说，肯定是这老家伙想将宝物据为己有，前忍冬发现后带着东西逃出来了。扭头看着血风，总觉得他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血风眨眨眼，把头一偏，居然不理我，可恨的家伙。
　　“积雪，去将宝物拿回来吧，也算是慰藉了你父母的在天之灵。”羌活又道。
　　“是……”积雪小声地说，低垂着眼睑，不安地看看紫杉。
　　心虚？呵呵……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能拿得起这东西。
　　她缓缓地走到血风面前，静静地注视着那石莲雕，却迟迟不肯伸手将它接过，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激动所致。
　　“快点，我手累了。”血风不耐烦地道。
　　她身体微微一颤，这才慢慢地抬起手。
　　“慢着！”一道洪亮的女声突然喝止了她，之间坐在斜对面的熊大婶抱着胸，一脸不服气地看着这边。“羌活老人，不是晚辈不敬重你，但是这谎话可不是这么编的。这石莲雕是梦族的圣物人尽皆知，怎会变成你徒弟的家传之宝了。如今梦族人已消失近百年，这宝物该属天下人共有才对，还是说，您老想私吞？”
　　没错没错，谎是不能这样乱编的。认识这个熊大婶这么久，终于听她说了一句人话。
　　其他人听后，也纷纷点头称是。本来一群人兴致勃勃地等着他老人家来分宝，谁知他一来就说要把宝物私吞了，即便是佛也会发火，也难怪这群人一个个黑着脸看积雪。
　　“梦族人并没有消失！”羌活用力地将手中的拐杖插入地面，巨大的响声在观雪堂中回旋，只见地面长长地裂开了许多缝隙，拐杖没入了地面深达几十厘米。堂中人的声音立刻小了下来，看来这家伙没有那么容易对付。
　　“在他口中听到梦族人这几个字还真恶心。”血风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慵懒地靠在我肩膀上，见积雪久久不接石莲雕，又收回来继续把玩。
　　这家伙……
　　“梦族人没有消失。我等便是梦族人的后裔，雪儿更是梦族圣女的转世，而我则是梦族长老的后人，世世代代都肩负着守护圣女的任务。”
　　梦族圣女？似乎来头不小呢，虽然这称呼忒俗了点。但是，如果说我才是那转世，那么，我那前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梦，我怎么忘了，我便是因为那梦才来到这里的。诅咒，操控梦境，穿梭时空，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人就能办到的，还有石莲雕、锁魂镯、离剑等世间罕见之物，也不像普通人就能造出来的，那梦族，究竟蕴藏着什么样的力量？
　　我是谁？血风，又是谁？

　　揭开阴谋

　　“你说她是梦族圣女她就是了吗？谁可以证明？看她一脸狐狸相，迷惑人是拿手好戏吧！”熊大婶继续说，不屑地看着积雪，就像跟她有仇般。不得不赞一句：熊大婶，好样的！事实也如此，那个女人一直以来都用一张清尘脱俗的面具蒙骗着世人，不是吗？
　　“是不是梦族圣女，验一下不就知道了吗？用这个神奇的石莲雕，如果你是，这自然是小事一桩。”矮个子老头突然发话，眼珠子又溜溜地打转，不过这次是盯着积雪。
　　堂中人纷纷点头，一句句“没错”声此起彼落。羌活将拐杖拔起，再次将它插向地面，巨大的响声让周围的人静了下来。能让这些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都面露惧色，看来我的敌人的确不简单。但是，很奇怪，此刻我心中竟无半分恐惧，似乎潜意识中觉得，要对付这个人很容易，甚至不费吹灰之力。那是自信，但，是因为血风在身边，还是因为石莲雕？
　　“我是梦族圣女！”积雪冷冷说了一句，一把夺过血风手中的石莲雕，转身向羌活走去。
　　血风轻轻一笑，不以为然，端起身边的一杯茶，送到了嘴边，却只碰了碰杯沿，又将杯子放下，拉过我的手把玩。
　　那个女人真的能拿起石莲雕？我讶然地看着她的背影，要是别人，早就倒下了，可她却仍一步步走着。
　　然而，她也只走了四五步便顿在哪里，突然无力地倒在地上，石莲雕在她手中滑落，骨碌骨碌地滚了几圈，回到了的们脚边。血风无声地将它捡起，脸上笑容不减，仿佛一早就料到了。
　　果然还是不行。
　　只见她颤抖着，双手掩面，不断地重复着：“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不是她做的？
　　紫杉在她倒下了一瞬间便冲了上去，半蹲着扶着她，寒眸终于多了一些温度，但却掺杂着许多担忧与疑惑。突然，他抬起头，冷冷地盯着我。
　　拜托，你的敌人在后面。我翻翻白眼，当作什么也没看到。
　　羌活寒着一张脸，似乎对事情的结果非常不满意：“雪儿，怎么回事？”
　　积雪没回答，依旧抖动着身体，重复着那句话。看到此情此境，堂中的人得意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最开心的莫过于熊大婶，她一脸幸灾乐祸，将头抬得老高，大声道：“看！报应！”
　　“不可能！一定是这个妖女做了什么手脚！”羌活突然拿拐杖指着我，“这石莲雕落入她手中这么久，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对它做过什么。”
　　“他这么说好想也有些道理。”人群中又冒出另外一些细碎的话语。
　　亏他们还是江湖中人，怎么就一点主见都没有？但是，我可不愿再做那任人宰割的鱼肉。
　　拿过血风手中的石莲雕，扬起一抹笑容：“抱歉啊，我可没你说的那样有兴致，但，要是拿得起这东西的就是梦族圣女，那我……呵呵……亏你还是江湖中‘德高望重’的人物，怎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或许，是明知故犯吧？积雪与我，让任何人选都会选她的。
　　血风呵呵笑了起来：“冬儿，你都说人家‘德高望重’，怎么可能会犯那种错误，人家是不屑，懂吗？但是，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如此天真！还是你以为学会了《梦引》就能让石莲雕接受？呵呵……这东西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藏宝图，所谓的在江湖中掀起腥风血雨，全部都是你的杰作，只因为你想得到这里面封印的梦族圣女的力量。真可怜呢，整个江湖的人都让你耍得团团转。”
　　血风笑着说了一大串，听得旁人一头雾水，但有一句却真真切切地听清了：石莲雕里没有藏宝图。
　　“什么？没有藏宝图！”不知谁大吼了一声，又掀起了观雪堂内一潮高昂的声浪。
　　“没错，某些人为了得到这东西，谎称这里面有藏宝图，只不过是利你们帮他寻宝罢了。”血风用慵懒迷人的语调继续道，声音虽不大，但想必堂中大多数人还是听到了，一个个疑惑地看着他。
　　“你说他说的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石莲雕是梦族圣物，里面有通往梦族圣境的藏宝图，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怎么会是假的？”
　　“可是这消息确实是前几年才突然传出来的呀。”
　　“这也是，但是杀人魔头的话能信吗？羌活老人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身后的人在私语，显然不大相信血风的话。堂中人都躁动不安，但是，坐在对面的梵天却依旧一言不发，嘴角带着一丝丝莫名的笑，果然诡异，为什么他也像事先已经清楚了这一切般？
　　没有藏宝图，这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然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的是，那封印的力量……手中的石莲雕缓缓地传递过来的气息，那就是封印的力量？
　　“喂，那个梦族圣女，是我吗？”我问血风。他笑笑，神秘兮兮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我乖乖地继续看下去。
　　“哼，一派胡言。血风，如此造谣生非究竟有什么目的！”羌活横眉怒喝。
　　“目的？没有……但是，很奇怪啊，你自诩为梦族后人，怎么连自己的族长也认不得呢？”血风伸伸胳膊抬起头，一改慵懒的神情，凌厉地盯着羌活。
　　“族长？怎么可能？”羌活看着血风的眼睛，一阵错愕，但很快又清醒过来。他冷笑道：“你是族长？笑话，真正的族长是杉儿，那把离剑就是最好的证明！”
　　血风不以为然：“呵呵，谁告诉你拿着离剑的就是族长了？虽然那剑的确是梦族族长的所有物，但是在梦族解散之前已经失窃了，身为长老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真的连你哥哥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我没说错吧，独活！”
　　独活？为什么？他不是羌活吗？
　　“阿弥陀佛，羌活独活本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却不知为何反目成仇，二十年前在磨盘谷大战一场，独活当场亡故，此事老衲也有耳闻，只是死者已矣，血峰主今日旧事重提，这是何故？”老和尚闭着眼捻了半天的佛主，却在听到独活二字时蓦然睁开眼，捋着胡子问。
　　血风又是呵呵一笑，刚想开口，忽然一支袖箭向他迎面飞去，他头轻轻一偏，只听后面“啊！”地一声惨叫，不知是谁倒霉地成了替死鬼。
　　紫杉站在血风正对面，一头银丝分外耀眼，他手里还握着另一支袖箭，冰眸紧锁着血风：“你要是敢再侮辱我师父一句，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这观雪堂！”
　　“居然护着自己的仇人，看来我真的高估了你。”
　　“什么？”
　　“什么？呵呵……独活杀了自己的哥哥，并将他的一切据为己有，因为想得到石莲雕的力量，派人追杀你们，又在你们走投无路地时候伸出援手，骗取你们的信任，如、此、而、已。”他顿了顿，又道，“也不怪你，谁会想到自己的恩人竟然就是自己最大的仇人呢？顺便说一句，你旁边那位未婚妻也是，假冒的……”
　　血风抱着胸，说完，扯出一抹魅惑众生的微笑。那家伙，还是完全不把别人的痛苦当回事啊。
　　“你说谎！”紫杉冒着冷汗，一手紧紧地握着拳头，另一只手用力地将袖箭射向血风。
　　“是不是说谎，你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血风的头再次一偏，轻松地躲过袖箭。
　　紫杉转过身，低着头，像在沉思着什么，许久之后才抬起头，看着羌活道：“师父，徒儿不明白，当初你告诉我石莲雕里有藏宝图，只要找到梦族圣境，就能找到解开那诅咒的方法，为什么现在那里面又没有藏宝图了呢？为什么我有离剑的就和那族长连上关系？为什么要雪儿拿石莲雕……”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的确，一天之内要接受这么多震撼的消息，也难为他了。听他这么说，他也不是完全被蒙在鼓里，至少隐隐约约看到些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不确定，也不敢相信。
　　“杉儿！这魔头胡言几句，你就信以为真了吗？你太让为师失望了！”羌活还在嘴硬。
　　紫杉又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侧过身凝视着积雪问：“雪儿？”
　　积雪仍跪在地上，似乎已经在刚才的恐惧中缓过来，听到紫杉换她，身体明显颤了一下，她缓缓对上紫杉的眼睛，眼角泪光盈盈，然顷刻之后，她便开始躲避，低下头，再次以手掩面，泪水透过她的指缝滴在地上，似一把把利剑，直插人心。
　　“紫哥……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这么说，他说的都是真的？”紫杉一动不动，双手紧握着拳头，浑身迸发着寒意，似乎要将周围的一切全部吞噬。
　　对紫杉，我的了解并不多，但我想他也一定有一个梦，在那个梦里，他的大仇得报，恶毒的诅咒解开了，还可与未婚妻双宿双栖。在那些布满血腥的月圆夜，或许就是这梦支持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度过难关。但是，这一刻，一切都土崩瓦解了，梦碎以后，还剩下什么……
　　“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了么？真是不值得同情的家伙。”我撇开头小声说。血风莫名地看了我一眼，并未说什么。
　　羌活见事情败露，沉声骂了一句：“没用的家伙！”随后，隔着空气一掌向积雪扇去，掌风强大，竟将积雪扇到了门边，巨大的撞击让她吐出了一大滩血。她无力地坐在地上，低垂着眼睑，像是最终只能无奈地接受命运的木偶，毫无生气。居然这么容易就妥协，那个石莲雕……那首《梦引》虽然救了她一命，但不想看的她还是看到了吧。
　　但是，为何我什么也看不到……
　　此羌活不是真羌活，而是杀了哥哥冒名顶替的独活，当年他派人对紫杉与前忍冬两家下毒手后又充当好人伸出援手，收养了他们，不料前忍冬懂事后竟识破了他的阴谋，带着石莲雕逃走了，为了隐瞒真相并重新拿回那宝物，他只好让积雪冒充紫杉的未婚妻，还设下了一个又一个的阴谋，甚至利用了整个江湖的人。
　　似乎一切都水落石出了，揭穿独活的阴谋并杀了他，这便是前忍冬未完成的任务，现在看来，好像只剩下一步了，但我还是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感觉，就像是在看自己笔下的故事，虽然清楚地知道着所有的跌宕起伏，却始终淡淡看着，无法真正融入其中。一如曾经，我的编辑对我说：你的故事里没有生命……
　　或许她是对的，但是，我的生命是什么，我却至今仍未弄清。
　　毫无疑问，独活成为了众矢之的。梦想破灭的瞬间，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只是被别人愚弄的棋子，那种怒，可以一发不可收拾，就如堂中那些人般。
　　“独活！没想到居然是你！当年你丧尽天良，杀害了自己的哥哥，现在竟然还……”那些人叫嚷着，面红耳赤地瞪着独活。
　　但是，像独活这样老谋心算的人，为什么今天会露出这样一个漏洞？或许，是根本不想掩饰吧。
　　他轻蔑地一笑，似乎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内：“没错，我就是独活！那又如何？我那没用的哥哥，根本不配拥有那么多，凭什么只早长我半刻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继承一切？至于你们，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而已！”
　　“你！”那些坐着的人几乎同时拍案而起。
　　“简直灭绝人性！今天，我等定要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讨回个公道！”国字脸大叔第一个提着剑走到前面。熊大婶和矮个子老头也跟在后面，就连老和尚也收起了佛珠，大有要开戒的气势。
　　“公道？做梦！”独活不以为意，依旧悠然自得地站在原地。
　　“什么意思？你……有毒……”那些人突然捂住了肚子，痛苦地半跪到地上，不甘心地看着独活。
　　与此同时，堂外响起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些士兵提着刀冲了进来，将刀架在未倒下的人的脖子上，看样子已经将整个观雪堂包围了。
　　士兵？难道……我看向对面的梵天，只见他扬着一抹不及眼底的的笑容，缓缓地站了起来，仿佛对这种局面很满意。
　　“独活，做得很好。如此一来，朕便再也不用为这群江湖人烦心了。”
　　独活拱手上前：“皇上过奖！按照约定，只要老朽解决了这群人，石莲雕就归老朽，不知皇上是否记得？”
　　“当然，既然它里面没有藏宝图，那便对朕一点用也没有了。”他突然侧过头看着我，又露出了那种残忍的笑容。“记住，今天的局面，是你一手造成的。”他走到我身侧小声道。
　　我造成的？所以，这些人都是给我陪葬的吗？呵呵……梵天， 你可真会为自己找借口！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回宫！”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正声道，随后领着甘遂走了出去。
　　原来他们联手了啊，怎么没想到这一道！
　　现在，除了那些士兵及还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紫杉外，其他人几乎都猫着腰，捂着肚子。我与血风也在其中，当然，是假扮的……血风早就察觉到了吧，一听到有毒就把我拉进怀里，自己也低着头捂住肚子。
　　那毒，茶水？是了，难怪独活姗姗来迟。

　　离剑

　　天色早已昏暗，有灯光，却晦朔不明，观雪堂的气氛变得很诡异，双耳像是突然被人捂住，看到有些人在挣扎，却听不见任何声响。士兵们将那些江湖人一个个地带了出去，最后只剩下独活、紫杉、积雪、血风和我五个，空气中仿佛积聚着两股沉重的杀气，纠缠着，形成了一个漩涡，它缓慢地流动着，一点点地，似要将全世界吞没。然闭上眼，隐隐约约还可以发现第三股杀气，自血风的身上溢出，他慵懒地靠在我肩膀上，微笑着看着这一切，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积雪仍半躺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至于那些士兵，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些杀气，虽然很想过来将我们也拉下去，但也只敢远远站着，用刀挡在身前，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成为了被殃及的池鱼。
　　“哐当！”袖箭被拐杖挡住了去路，反弹之后深深地没入了房梁。与此同时，紫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独活，两人扭打了起来，在半空中忽左忽右，银丝交织，紫衣与绿衣重叠，仿佛一泼浓墨倒在紫缎之上，让深沉更深沉。
　　那边，紫杉与独活打得不可开交，这边，我和血风却悠然自得。血风正搭在我肩膀上假寐， 偶尔撒娇般在我的颈后蹭蹭，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
　　“喂， 你不去帮忙吗？”我推一推他，好奇他今天为什么能这么镇静。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怎么？难道我长得不像渔翁？”他眨着自己的凤眼，一脸无辜地问。
　　“呵，呵呵……”我虚假地笑了两声，“像，很像！不过，我以为你一直很想帮她报仇的，今天怎么……”
　　“傻瓜才会想帮她报仇！她的仇要是得报，我要以什么理由将她留在身边……”他撇开头，喃喃地说。
　　原来如此，一切都还是因为她啊……那又何必口口声声要我替她完成那些她未完成的事？那我，究竟算什么……
　　“况且，这个独活还不配当我的对手，我的敌人只有，一个。”他意有所指地回头看着我。
　　“谁？”紫杉？
　　“一个我最不想跟她敌对的人……”他笑笑，不再说话，又将头搭在我肩膀上假寐。
　　紫杉的招式与独活相似，两人不分上下，然独活毕竟是经验十足的老江湖，手中又拿着武器，而紫杉赤手空拳，招式有些凌乱，显然尚未在方才所受的一连串打击走出来，不久便渐渐处于下风。独活看准时机，趁紫杉来不及收招之际，用拐杖对准他的胸口狠狠一击。砰！紫杉的背部重重地撞到地面，他捂着胸口爬起来，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冰眸紧瞪着独活，寒意仿佛自他脚底升起并向四周蔓延，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已被冻结。
　　独活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紫杉道：“杉儿， 你的武功都是我教的，你以为你有胜算吗？本来念在师徒多年的情分上打算饶你一命，但如今看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当年，要不是看在只有你能使用离剑的份上，早就让你命丧黄泉了。”
　　“哼！不用你假惺惺……本来打算不再用那把剑，但是今天，我就用它来将你结果！”紫杉站起来，再次向独活袭去，但这次攻击的对象不再是独活的身体，反而对准了那根拐杖，似乎要将拐杖夺过来。难道说，那里面有什么玄机？
　　手中的石莲雕与锁魂镯同时传来一些讯息，和拿拐杖相呼应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那是……我陡然从椅子上站起。
　　离剑！
　　紫杉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他将手伸入拐杖与独活中间的空隙，再用力往外一拂，那拐杖便自独活手中脱落并向我们飞来。血风不知何时也已经站了起来，他一把将拐杖握在手中。
　　“终于，回来了！”血风笑着将拐杖举过头顶，再轻轻一用力，只听砰地一声，拐杖竟然全碎了。
　　碎片落尽后，血风手中多了一把精致锋利的剑，幽蓝地呈现在众人的眼中，那种蓝，如梦般迷离，与石莲雕一样惹人注目。血风松开手，那剑竟诡异地悬浮在半空，剑身几近透明，剑柄通蓝，上面雕刻着一簇美丽的忍冬花。
　　离剑，梦离，抑或，人离……
　　“怎么可能！”那边的两人也停了下来，独活更是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不可能？”血风笑道，“怎么可能没有中毒，还是怎么可能拿得起这剑？看来你连梦族的族长有什么能耐都没弄清楚嘛。”
　　紫杉亦看着离剑，却不作任何表示。
　　“你可真狼狈呢！”血风不屑地扬了扬红唇，红袖轻轻一挥，将离剑送到了紫杉面前。
　　“什么意思？”紫杉寒声道。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即使没有离剑，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他扭过头凝望着我，又露出那种纯真的笑容。“这世上，任何东西我都可以不要，唯独冬儿，我永远也不想失去。”他边说边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心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欣喜仿佛在我的经络间流淌，但是……指尖紧刺着手心，我又在犯什么傻，明明知道，明明知道，那句话不会说与我……
　　我一把推开他，拼命地搓着自己的手臂说：“一边去，少说这些没营养的肉麻话。”我不着痕迹地拉开跟他之间的距离，装作没看见他眼中的失落。他怎会失落？一定是又想起她了吧……
　　离剑的出现让独活有些慌乱，对付一个紫杉他或许还有余力，但若是加上血风，他恐怕就没多大胜算了。当下，他不作多想，再次向紫杉袭去。这一绿一紫的身影又混在一起，但这次，他们周围还多了一道蓝影。离剑就悬浮在半空，忽而旋转，忽而长划，忽而急刺，配合着紫杉的攻击，俨然紫杉的另一个□。独活显然有些□乏术，这边刚躲开紫杉迎面来的一掌，那边离剑有从他身后刺来。渐渐地，他应付得越来越吃力，几次险些被离剑刺中要害。
　　嘶——离剑从左侧划过，独活一时闪不及，剑身割破了他的左臂，他捂着手臂，赶紧往后退了几步。紫杉乘胜追击，将独活逼到了一个死角，眼看离剑就要贯穿他的心脏，一道白影却闯了进来。
　　“雪儿！”紫杉大喊了一声，但一切为时已晚。离剑穿心而过，鲜血溅了一地，积雪微笑着向后倒去，身上的白衣衬得血迹无比鲜艳，犹如正盛放的曼陀罗。
　　紫杉冲过去将她搂入怀中，满手的鲜血让他有些无措。他还是放不开积雪吧，虽然她欺骗了他，但那十几年的感情却不是假的。或许知道真相的一刻他也恨过她，然此刻，看着她的生命正在流失，还有什么不会烟散。毕竟，他是那样的爱她，曾坚决地警告我不许伤害她半分。
　　“你为什么……”后半句他没说下去，大概是想质问她为何还帮着那虚伪狡诈的独活。
　　积雪虚弱地躺在紫杉怀里，犹如在风中摇曳的最后一片花瓣，她凝望着紫杉道：“紫哥，对不起……但，那个人，他毕竟……是我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紫杉咬着牙道，愤恨地看向独活。
　　积雪艰难地扯出一抹苦笑，不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道：“弹了十几年的《穿心咒》，却在今天才真正尝试到穿心之苦，真的……很痛。或许，我真的错了，很久……很久以前……就错了……今生能遇见你真好……但是，下一辈子，即便我们再相遇，也只当陌路人，可否……”
　　夜风，吹熄了一盏明灭的灯，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陷入的死寂。
　　“雪儿……你在说什么！”紫杉颤抖着，请她紧紧拥着，一如梦中。积雪会死在紫杉手上，冥冥中是否已经注定？那是天意，或是人为？
　　好奇怪，对那个女人的死，我竟没有半点想法。伤心？不可能，我不认为自己有那种轻易就宽恕敌人的气度，但我也无星点欣喜，淡而无味，就像白开水。那个女人早该不再活在这个世上，石莲雕传来的气息告诉我。
　　躲过了一劫，独活吁了一口气，积雪的死似乎没让他有多大震撼，但影响还是有的，他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红白交杂的身影，垂下了眼睑：“也算没白费我养了你十几年。”
　　“你！简直狼心狗肺！”紫杉放下积雪，抽出离剑，缓缓地站起来，冷颜上仿佛染上了一层火焰，一层冰蓝色的火色！
　　独活终于也感到了恐惧，他擦一擦额上的冷汗，趁着紫杉尚未完全准备好赶紧往上一跃。然而血风却比他更早了一步，他拂袖掀起一张椅子，再往上一甩，动作轻巧，力度却强劲，椅子在空中划过一条美丽的弧线，然后正中独活的背心，将他硬生生地打了下来。
　　“噗……”他跌落到士兵中，喷出一大口鲜红，不甘心地回头瞪着血风。他对着士兵叫嚷：“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给我上！”
　　士兵们受到了催促，虽些不情愿，但还是冲了上来，挥舞着刀剑将我们围住，独活乘机跑了出去，将外面的士兵也驱使进来，观雪堂内一片混战，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紫杉背着积雪的尸体，操控着离剑杀红了眼，连那头美丽的银丝也沾上的鲜血。他疯狂了，或者想要疯狂。血风护着我，倒还轻松自在，忽左忽右的，游刃有余。当然，我也不是闲坐着，时不时拿着石莲雕在别人身上试验一番，那东西比二十一世纪的防狼电棒好用多了。
　　血风与紫杉都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但毕竟不是神仙，面对蜂拥而至的士兵，渐渐地有些吃力，连血风也不得不认真了起来。且后面进来的士兵中也不乏高手，有些人甚至还是在紫雪山庄中见过的熟面孔，现在却也对着自己的主人拼命地出着狠招。
　　这一战，只恐到天明。
　　原以为我们会战到筋疲力尽而亡，不料中途竟闯进了几个黑衣人，他们往人群间扔了几颗烟雾弹，趁着混乱将我们领了出去。
　　室外，无星，无月，无风，沉闷，如窒息……
　　血风抱着我越过了紫雪山庄的墙头，与他们一起直奔北边的树林，身后，火光一片，似在燃烧那一幕夜色。

　　密林里的孤坟

　　冷风，无月，密林，寒鸦寂。绞杀榕的根如一条条毒蛇，缠绕着一个个枯死的树干，时间仿佛将一切都冻结成了化石，只留下狰狞与恐怖。生，不如死；死，谁说就一定能解脱？
　　很少人会闯进紫雪山庄北面的林子，即便是冷血无情的杀手，也不愿在这驻足太久，只在林边匆匆而过。传说中那里暗无天日，阴森诡异，一年四季都笼罩在阴霾下，有一股深深的怨气在积聚，徘徊；传说中那里曾死过一个人，她的尸骨连带着仇恨一起被埋葬于此地。
　　进入那片林子之前，我的心猛抽了一下，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要发生。我不想进去那片林子，然而，被血风抱着，我别无选择。他的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腰，偶尔微颤一下，我知道，那种不好的预感肯定也在冲击着他。
　　不该是这样的！脚碰到那片土地的瞬间，我脑海里闪过那样的想法。这里应该是一片美丽的树林，秋天可观落叶，冬天可赏降雪，这里应该有一个穿这洁白衣裳的女孩，在林间翩翩起舞……
　　“怎么了？”旁边的血风看着问，眼里透露着许多担心。
　　我笑笑：“没事。”没错，只是那恐怖的景象引起的心理作用而已。
　　血风不以为然，又将我搂得紧紧的，笑道：“呵呵，没关系，害怕的话就靠着我。”
　　“去！你才害怕！”我没好气地反驳。
　　“嗯……我还真的害怕，这里会成为我们的葬身之所。”他凝望着密林深处，沉思了一会后突然说。
　　什么意思？心里毛毛的，希望他又突然笑几声然后说他是吓唬我的，但是他没有，只一直凝望着。摇头，还是甩不去那种坏感觉，却看到了脸色也有些异样的紫杉，这一路上他都还死抱着积雪的尸体不愿放手，然此时此地，他的心似乎也叫这片密林给占据了。
　　“我……来过这里！”他也凝望着前方道。
　　那些黑衣人拉下自己的面罩，竟然是蔓青，小猎，高良姜他们。黑暗中走出了一个略为消瘦的身影，他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血风。难怪这一路上几乎都看不到梵天的追兵，看来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吧，之前的那字条估计也是他们弄的。
　　“谢谢！”血风看着他道。
　　“呵，我做的也就值得你一声谢谢而已，只是……”锦葵上前几步，背对着我们道。“从今以后，好自为之了。皇兄并不愚笨，追兵应该很快就到，那些死士可不会因为这片树林而停止追杀。”
　　“他要是追来这里，自然会有人收拾他。”血风满不在乎地扬起红唇，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又是那种酸酸的眼神……就好像这片树林真的会是我们的葬身之所似的。
　　晚风送来一阵凉意，饱含着沧桑的味道。没错，岁月沧桑了所有人的脸，不管是锦葵与蔓青还是小猎与高良姜，甚或血风和我。细细看，眼角的每一条细纹，似乎都在诉说着：我们无路可退。然，怕沧桑了的不止面容，还有，心……
　　锦葵走了，他说他的皇兄已经不会再容纳他，他说他要远离那朝廷，只作一个云游四海的僧人。
　　小猎也走了，上次的意外刺杀一直困扰着他，但是血风让他将功赎罪了，他会回到濯莲村，与弄荷一起度过余生，我也不问他关于云母的事情，因为一提这名字，他的眼底就会满是忧伤。
　　高良姜应该会隐姓埋名，从此不问江湖事，虽然他很想回去重建血见峰，但血风说已经没有那个必要。
　　蔓青则留了下来，他说他要守着半夏。
　　恍如剧终，所有人都有了去处，但我们呢？我看看又在凝望着密林深处的血风与紫杉，或者，那个令血风恐惧的真相现在才掀开了一角而已。
　　“呀！呀！呀……”乌鸦沙哑的叫声在顶上传来，像在呼唤着地狱的恶鬼，透过大树枝叶间细小的缝隙，看到了一些昏黄，还有一些正在盘旋的黑影。
　　大树下有三座坟墓，坟墓间相隔约十米，排列成三角形状，两座新坟，一座旧坟。新坟上红色的泥土在这片昏暗的绿色中显得非常突兀，两个墓碑上分别清晰有力地刻着“积雪之墓”与“半夏之墓”。
　　蔓青站在半夏的墓旁，脸上是凄然却又幸福的笑容，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只是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看似相依不分，却是阴阳相隔。那段时间，蔓青一定是发了疯似的去寻找半夏的尸骨，为何这些人能够为了而别人做到这种地步？若是我，大概也只会伤心一会，然后又云淡风轻了吧。
　　积雪的坟是最新的，上面的泥土还带着湿意，紫杉站在坟前背对着我，大约也在凝视着。
　　至于那座旧坟，没有人知道在这偏僻的地方为什么会有一座孤坟，也没有人来祭奠它，墓身与墓碑都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藤萝，看不清墓主的名字，估计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吧。然不知为何，每次看到这座坟墓我都会萌生出一些熟悉感，石莲雕和锁魂镯就像和它有着共鸣般，每一次靠近它，我都可以感觉到它们的脉搏。但我却不敢冒冒然将那些藤萝扯去，我怕那藤萝下的名字，总觉得只要一揭开那层掩盖，我所知道的世界就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我和血风坐在树上，望着地面上的一切，突然觉得很冷，透心般的凉。半夏的墓旁有蔓青，积雪的墓旁有紫杉，可是那座孤坟……它一定很寂寞，寂寞得让这片树林也为之黯然。血风拥紧我，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座坟墓，就像在凝望着一位故人，眼中尽是我看不懂的复杂。
　　“你说，那墓里躺着的会是什么人？”我问血风。
　　血风一颤，迟疑了半刻后才道：“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人。”
　　“让谁又爱又恨？”
　　“不知道。他，或者，我……”血风继续说，目光仍旧停留在那坟墓上。
　　你？奇怪，让你又爱又恨的人，不是只有那个忍冬吗？不对，爱的是她，恨的却是，我。
　　“我倒要看看是怎样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人。”没错，我害怕那个墓碑上的名字，但是，若不将它揭开，只恐它将会成为我心中一个永远也打不开的结。
　　翻身，准备下树，不料血风却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不要去！”他急道，将我重新拉入他的怀中，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视线却依旧不离那坟墓。
　　我能不去吗？那个坟墓下的人，恐怕不止让人又爱又恨，更让人畏惧吧。
　　跟那个诅咒有关吧……
　　我用力挣脱他的束缚，爬下树，冲到那孤坟前。
　　心，在乱跳，如一只脱了缰的野马，不断地践踏着我的灵魂，深呼吸几口，手缓缓地伸向了那墓碑。古老的藤条，拨开，扯下，露出了一截石碑，石碑很湿，还长了青苔，上面一笔一划清晰地刻着：忍冬之墓！
　　扑通！心猛跳了一下，一股锥心的痛铺天盖地般袭来，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怎，怎么可能……
　　那个人……竟是，竟是……我？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不是正在前忍冬的身体内吗？
　　“这个人是你的第一世，一切怨恨孽缘的源头。”血风走到我身旁道，语气中仿佛饱含着万般的无奈。我低着头，只看到他红色的衣摆，光线虽然昏暗，但那一抹红依旧刺痛我的眼。
　　第一世？就是那个被诅咒的第一世……怎会，如此悲凉……
　　嘀……一行清泪滑过我的脸颊滴入泥土。
　　多久没哭了？她是故意的吧，故意让我看到曾经的自己是那样的可悲。是谁将她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密林？她甚至还赏不到半掬的月色……
　　血风默不作声，半蹲下来将我搂住。
　　“为什么，他不在她身边……”依在血风温暖的怀抱，我问。为什么，他可以让自己的灵魂进入她的梦中，与她生生世世相缠，却不愿意留在她身旁。
　　“他留了，只是你看不到，为什么你看不到……”血风喃喃道。
　　只是我看不到，为什么我看不到……
　　“这把剑算是物归原主了。”一把荧蓝的剑递到我们面前。
　　抬头，看见紫杉冷若冰霜的面孔。“你不要石莲雕了？”我问。
　　他冷笑：“事到如今，还要那东西干什么？我原以为，只要解开了那该死的诅咒，便可以……只可惜，那个让我有这种想法的人已经……”他扭头看看积雪的墓，又看向那座旧坟，继续道，“这里面沉睡的人就是令他朝思暮想的人了吧，我那个愚蠢的前世。与你们纠缠在一起，怎会有好结局？可是我不与你们纠缠，为何还是落得如此可悲的下场。”
　　“那些生世轮回之间的恩怨，又怎可三言两语道清。那是你……无论怎么划清界线都无法避免的。”血风道，眼中的落寞清晰可见。
　　不想接受命运，去不得不接受命运。
　　那妖曾说，紫杉要解开自己所中的诅咒，除非喝下那妖的血，或者，杀死自己心爱的人。杀死自己心爱之人的滋味，我不清楚，但紫杉一定有深刻的体会，当离剑插入积雪心脏那一刻，也许他的心也在沥血吧。紫杉不爱我，紫杉的前世却爱着我的第一世，只是一份执念，毁了的却两世人的幸福。我以为他也会像蔓青一样，守在心爱人的墓旁，但他没有，他说这一世的恩怨就在这一世让它风散，就如积雪临死前说的，但愿来生不要再相遇，若有来生，只愿他真的只是一棵紫杉树。
　　“如果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简单就好了。”血风不以为然地笑笑，站起来理理自己的衣裳，“那个人，不会允许的……”
　　那个人？又是谁？
　　血风接过离剑，沉思了许久之后递到我面前：“差不多，该苏醒了，冬儿！”
　　苏醒？我茫然地看着他一把将我拥住，将离剑塞到我手中后又放开，石莲雕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他手上。
　　“用剑，将它劈开吧，那里有一个问题，只有你能够找到答案……”他将石莲雕放在墓碑上，尽管他的表情看起来是那样的不愿意。
　　要将它劈开吗？
　　我犹豫着，可是手已经不自觉地往下划，石莲雕裂开的瞬间，蓝光四溢，在空中绕了半圈后全部钻进了我的体内，仿佛要将我的心脏撑裂，墓碑也裂开了，有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悬浮在半空，正对着我阴冷地笑，她向我飞了过来，冰冷的手掌搭上了我的肩膀。那是……我？幻觉吧……
　　没错，一定是幻觉，因为那一刻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一片无边的黑暗……

　　饮尽一湖恨水

　　雾，灰色的雾，弥漫于那晦暗的是世界，一切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包括时间，看不清前路，也听不见声音。
　　对了，这是我的梦境，没有蔚蓝的穹苍，只有灰暗的天空；没有鲜绿的树叶，只有干枯的枝丫；没有清澈的溪流，只有黑浊的河水；没有生命与欣荣，只有死亡与寂寞……
　　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的梦境……
　　那边相拥着长眠的两人是谁？我想不起来，想不起任何人的面孔，亦想不起……自己是谁。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在这里？
　　是谁将我遗忘在这里？还是，我遗忘了什么……
　　“冬儿……”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仿似来自天边，轻柔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冬儿？冬儿是在叫我吗？心猛然地一抽，那是谁？为何一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会痛？
　　“冬儿……”那声音再次响起。
　　我眯着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远处似乎闪烁着一道白光，那是否就是这片灰雾的尽头？是了，那里应该有一条路，通向一个重要的地方。但那是什么地方？为何我会觉得自己非去不可？
　　我一步步地向白光走去。脑海中闪过一个红色的身影，他孤单地坐在干枯的树丫上，忧伤地望着这篇荒寂的土地，一眼千年……
　　蒲公英？我讶异地看着眼前飘过的一小朵白色花絮。青草，绿树，清澈的湖泊……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吗？就像沙漠里的绿洲，但又仿佛飘忽着，更像一触即散的海市蜃楼。
　　树底下坐着一个红衣人，他正闭着眼睛，嘴角扬着一抹甜笑，微风拂着他乌黑的长发与鲜红的衣摆，多和谐的画面，让人不忍心打破，可那却是水中的倒影，只轻轻一碰，便可面目前非。
　　他是谁？为何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曾这样看过他。
　　“冬儿，你终于来了。”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站起来缓缓走到我面前，依旧微笑着。
　　你是……“那妖！”
　　我蓦然惊醒。手不自觉地就一拳向他挥过去。
　　他凭什么这样子笑？这个世界，是他的杰作，不是吗？
　　可我的手却挥了一个空，仔细看，他的身体竟是半透明的，仿佛随时会消散。我再次伸手，可却依旧什么也触不到。
　　“呵呵……冬儿，这么快就想我消失了吗？也是，我也在这呆了上千年了，是时候消失了……”他来到我身后，勾起几缕我的黑发，轻声道，那淡淡的语气中似乎包含了万般的无奈，又夹着无边的孤寂与不舍。
　　“哼，这是你造下的孽，你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吗？狠心地诅咒了我，却将这烂摊子留与我和血风。你，才是真正可恨之人。”没错，我恨他，发自心底地恨，但是，我为什么会恨他？是因为他将我骗来了这里，还是因为他夺去了我梦中色彩斑斓的一切，抑或是还有其他？
　　血风的影子在跟他重叠，他不是血风，但他真的不是吗？想起这些天行为怪异的血风，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不然，为何时常流露出与那妖相似的神情？曾经，他甚至比我更恨这个前世的自己。
　　我也不是那个忍冬，但我也真的不是吗？如果我不是忍冬，那我又是谁？世界那么大，为什么我好像只看到的只有我自己一个……
　　“我知道你恨我，很久以前你就恨我了。”他笑得凄然，“也好，就这样恨下去吧，如此我们也就能解脱了。”
　　说话间，他已经将我逼到了湖边，脚下的泥土又湿又滑，我随时都有可能栽倒湖里去。
　　“所以呢？你是不是该告诉我答案了？解开诅咒的方法。”
　　他低头，笑笑道：“我不是说过，你会知道那答案吗？而且，那答案也只有你自己找出来……我们才能真正的解脱。”
　　他再次勾起我的头发，放在唇边轻吻一下，再凝视着我，任发丝在他指间滑落，最后一根发丝落下的瞬间，他微笑着，伸手将我往后一推。
　　一切，都静止了吧……
　　“冬儿，再见……”他轻声道，声音中隐含着万千的思绪。
　　我看见他依旧笑得凄然，缓缓地转过了身，渐渐地消失在一道白光之中。
　　再一次，他又将背影留给了我……
　　砰地一声水花四射，我还来不及挣扎，湖水已经将我包裹，水中仿佛有千万条水蛇，紧紧地，紧紧地将我缠住，再将我往下拉。天地间最后一丝色彩都已叫黑暗吞没，湖水也不再清澈，只剩下黑浊，我仿佛看到了那个世界正在坍塌……黑色的湖水就像发烟的浓酸般，要将触到的一切都腐蚀。
　　要，窒息了吧……谁能来救救我？
　　但是，谁也不会来，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
　　没错，只有我一个……
　　我放弃了挣扎，任湖水不断地从我口中灌入，脑海中闪过许多片段，清晰的，模糊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一片白雪纷飞的空旷树林里，一个白衣少女的身上。她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无言地望着天空，身上的鲜血正不断地往外涌，红得刺目。
　　那是我的第一世吧。
　　她在想着谁？她在等着谁？为何还不愿闭上眼睛？
　　是谁将她遗忘在这里？是谁那么狠心，将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突然明白了，这是一个恨湖，有多少湖水，就有多少的恨，而现在，那些恨正在吞噬着我的灵魂。
　　突然明白了，血风的忧伤，血风的恐惧，血风所说的敌人……
　　但是，为何这明白，会让人，更心酸……

　　第一世那些事儿1

　　夕阳染红了半边的天空，与那片红色的枫林连作一片，微凉的风送着雾水朦胧了黄昏的一切。
　　落叶遍地的老树下，躺着一位充满灵气的白衣少女，她轻轻地闭着眼，似在冥想，又像在遥思，看不清她的喜怒哀乐，只眼角的一抹淡淡忧愁，若有若无，乍一看，以为已经将它捕捉，风一过，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一片红叶离开枝丫，飘飘摇摇，依依不舍，又无可奈何，最后落在了少女的脸上。
　　她睁开眼，伸手拿起那片树叶，静静地凝视着，许久之后，喃喃道：“是吗？原来你也无家可归了。”
　　夕阳无语，微风在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林间忽然一阵鹊起，附近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少女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眨眨眼，静静地站了起来。
　　衣摆划风，翩鸿掠影，剑刺长空，刚则穿石破土，柔则回风舞叶。
　　好精湛的剑术！隐藏在树后的白衣少女惊讶地看着眼前那抹舞动着的紫色。他的剑术应该跟那个人差不多了吧。
　　想起那个红色的身影，少女的眼神暗了暗。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就不要再想他了吧。她想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谁？”一声冷喝，少女反应过来时，她的颈前已多了一把剑，那个紫衣人就立在她面前，冰冷地盯着她。
　　她微扬红唇，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谁也不是，我在树下睡觉，听到有动静，就过来看看而已。”
　　紫衣人不作声，又盯了她一会，收回自己的剑，转身离去，大概是去寻找另一个练剑的地方。
　　少女自觉无趣，也坐回到树下，从怀中掏出了一根笛子吹了起来，笛音如梦似幻，似乎要将人引入一个梦境般的世界。
　　这笛声……紫衣人停下了自己的脚步，闭上眼，觉得自己正处于一片薄雾中，那条一直找不到的出路渐渐地呈现在面前，而且越来越清晰。多神奇的笛音，仿佛一溪清水在流淌，净涤人心。他回头看了那少女一眼，再次舞动起手中的剑。
　　夕阳，凉风，笛音，红叶……一切是那样的和谐，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两个原本陌生的灵魂渐渐拉近。
　　从此这片树林里每到傍晚时分就会多出一对身影，紫衣人大多时候在舞剑，而白衣少女在吹笛。他们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一如陌生人，但是偶尔的眼神碰撞，又让人觉得，他们都熟悉着彼此。
　　少女的眼神有些朦胧，伴着希冀，又夹着失望，她偶尔会看向紫衣人，但更多时候她都似在遥望着远方。
　　本该是送给那个人的曲子，本该是那个人在舞剑……
　　少女放下笛子，倚在树干上闭目沉思。
　　“为什么不吹了？”紫衣人听到笛声骤止，收了剑走到树下问，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二句话。
　　“没意思。”少女看了他一眼道。
　　“我的剑术练得不好？”他皱起了眉头。这一个月以来听着她的笛音练剑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那笛音仿佛有一种魔力，可以让他的剑练得更好。
　　“你的剑术练得很好。”少女说。但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他……她又在心中补了一句。
　　紫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的笛，很好。”
　　“是吗？”少女挑挑眉：“可是你的剑却不怎样。”
　　紫衣人提起手中那把寒光逼面的剑，左右挥了几下：“这把剑乃剑中极品，当今兵器排行中位居榜首，它锋利无比，削铁如泥，这样的剑，你说不怎样？”
　　“再锋利的剑，没有灵魂，那也只是一件物什而已，一把无法与使用者心灵相通的剑，又怎么能称得上好剑。”少女不以为然地说。提起剑，她心中便隐隐作痛，那个人现在估计还在铸剑吧，不知有没有发现她已经不见了，没想到她输给的竟是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还真可怜。
　　“能心灵相通的剑？这世上有这种剑？”紫衣人不大相信。
　　“有，当然有！要不我拿给你？”少女笑着从树上跳下来。或许，将他最喜欢的剑偷出来，他应该就会留意到她了吧。
　　“果真？”
　　“没错，要不，今年冬天第一场雪降落的时候，我们还在这里相见，到时候我把剑给你。”
　　紫衣人沉思了一会：“好！但我要知道，你是谁？”
　　“我？呵呵……记住，我的名字叫——忍冬。”少女笑着说完，一溜烟似地走了。
　　忍冬吗？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紫衣人看着少女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剑，这世上真的有那样的剑吗？对武的痴迷让他远离尘嚣，来到了这片树林，没想到还会有这番的境遇。今年冬天第一场雪，不知会否和那个时候相撞。
　　落英缤纷的湖边，盘膝坐着一个红衣妖娆的人，他闭着眼，俊颜美得如妖精般，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过来，弯着腰候在他的身后。
　　“她还是在那片树林里吗？”他问，眉间皱出了许多愁绪。
　　“是的，族长。”老者道。
　　“那丫头，不是告诉她不要离开梦湖的吗？”他又道，似乎有着许多的无奈。
　　“族长，还是不要告诉她吗？”老者问。
　　“嗯，等一切都结束了再说吧……”
　　远处，树丛中静静地站着一个白衣少女，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百味难陈。
　　你果然还是没有在意我……她低下头，黯然地转身离开。
　　梦族人的兵器室外，所有的侍卫都倒在了地上，室内只站着一个白衣少女，她正盯着一柄通体幽蓝的剑出了神。
　　“身为梦族的圣女，看自己本族的圣物须要用上这些手段吗？”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起。
　　忍冬迅速地拿起了剑，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那人：“你要拦我？”
　　“私自离开梦湖已经是违反了族规，你还要将离剑偷走，难道你真的要背叛族长？虽然族长宠你，但这次恐怕也不会轻易原谅你。”那人叹了一口气道。
　　忍冬冷笑：“他怎么可能宠我，他宠着他的剑都来不及了。半夏，你要是当我是姐妹，就让开。”
　　“我只是不想你一错再错。”半夏道，无丝毫让步之意。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忍冬微笑着走上前，趁半夏不在意在她额前点了一下。
　　“我也不想为难你，但这一次，我一定要去。”她低头望着倒在地上的半夏说了一句，提着剑扬长而去。
　　不久之后，蔓青走进屋内将她救醒。
　　半夏垂着首道：“不要将这件事告诉族长，好吗？”
　　蔓青摇摇头：“不行，你忘了，如果没有族长，我们这一族早就灭亡了。”
　　“可是冬儿……”
　　“你还是把她忘了吧，她和我们不一样，她是为了成为圣女而存在的，像刚才那种力量，只有族长和她才有。她和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就当我求你，可以吗？就当为了我，也不可以吗？”半夏抓着他的衣袖，激动地说。
　　可蔓青还是摇摇头：“对不起，半夏，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只除了这一件，如果有来生，我会把我的忠诚给你，但这世，我只会忠于族长。”
　　“是吗？来生，要这些来又有什么用？”半夏无力地松开手，“冬儿，冬儿最后会怎么样……”
　　忍冬又回到了那片红叶纷飞的树林，可是那紫衣人已经不在。她抱着剑坐到树上，又望着夕阳消失的方向出神。
　　这个国家仿佛是枫的世界，大大小小的枫林几乎连成了一片。忍冬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一直被困在那个红色的空间里，却又无法找到出路，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的红色？哪里才是尽头……
　　她不知道下一步自己究竟要到哪，或许一辈子就在这片树林里呆下去了。她也不知道那个紫衣人是谁，但当一个人孤单的时候，闯入的哪怕是一只小动物，它也会在这人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而此刻，对忍冬来说，紫衣人就是那个闯入者，如溺水时的一根救命稻草般。她也许只是想找个人陪伴而已，即使那个人一言不发，她只想知道这个世界了并不止她一个而已……
　　第一场雪飘落的时候，他会不会真的来？忍冬望着地上越积越厚的落叶想。
　　假如这次那紫衣人真的来了的话，就把血风彻底忘了吧。她跟自己打了这么一个赌。
　　“你打算就这样在这呆一辈子吗？”树下突然传来温柔的声音。
　　忍冬低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月牙白长袍的男子站在下面，温柔地看着她。
　　“哼，阑天竹，私自离开梦湖好像是违反族规的吧？”她将头撇向一边慵懒地说。
　　“既然你知道是违反族规，为何还要离开？”
　　“离开就离开，哪有为什么？”
　　“你在跟族长怄气而已，何必呢？”阑天竹叹了一口气，“长老吩咐我将你带回去。”
　　“哦？可是你有这本事吗？”忍冬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微笑着。
　　“我知道我没有，我也不打算将你带回去，既然这是你的选择。”
　　“为什么？”
　　阑天竹浅浅一笑，“我是你的护卫，不是吗？”
　　忍冬沉默，仰望了一下昏黄的天空，轻吁了一口气，从树上跳了下来。她望着阑天竹道：“谢谢，但是……”
　　她伸手在他额前轻点了一下：“做一个好梦吧。”
　　阑天竹睁着眼，缓缓地向后倒去，他明白，她这是不想为难他，可是她接下来会怎么样，这样一错再错下去，族长最后会原谅她吗？
　　忍冬闭上眼，感受着微凉的晚风，果然，连这里也不是她的容身之所呢，可下一个地方，又该去哪里……

　　第一世那些事儿2

　　“喂，你听说了吗？第一剑客紫杉即将与第一美女积雪成亲了，就在今个月的十五。”
　　“十五？那不是只剩下五天了？到时应该会很热闹吧，他们郎才女貌，早就该结成一对了。”
　　“没错，要不是紫杉潜心武学，到深山里修炼，这场亲事早该去年就办了。可是，你看最近的天气，十五那天会不会下雪啊？”
　　“嗯，有可能……”
　　路边的一个小茶摊上，两个人在那里一人一句地讨论着。
　　忍冬坐在屋顶上，仰望着朦胧的月色。是啊，会不会下雪？
　　这些天枫都的上上下下都讨论着这件事，不知道那个紫杉跟积雪究竟是什么样人物。既然都来了，就去凑凑热闹吧。
　　她浅浅一笑，披着月光从一个屋顶飞向了另一个屋顶。
　　积雪，武林第一世家的女儿，貌美无双，清尘脱俗，高贵优雅，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只可惜不会武功。
　　“武林世家的女儿居然不会武功？这倒有点出人意外。”忍冬躲在一棵大树上，远远地看着对面正在小亭中抚琴的少女。
　　听说那个紫杉是个武痴吧，他会喜欢一个不懂武功的人吗？不过他们的父母好像是世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有感情也是自然的。朝夕相处，却渐行渐远的，怕只有那个人和她了吧。忍冬垂下眼睑，红唇微动，扬起一抹苦涩的笑。
　　月光映着紫衣飞扬，剑光四溢，偌大的庭院里只有他一个人，可是当他挥动他的剑时，还是会让人有一种错觉，这个庭院太小了。
　　忍冬隐藏在假山后，看着正在练剑的紫杉。竟然是他，那个紫衣人。他还真的任何时候都不忘练剑，即使在这样的深夜。难怪在那片树林里看不到他，原来是要回来成亲了。不知这把剑，他还会不会来看……忍冬低下头，凝视着那把泛着蓝色荧光的离剑。
　　“谁！”紫杉对着假山一剑横扫过去，假山裂开了两半，可是山后却空无一人。他皱皱眉头，疑惑地看向四周，刚刚他明明感觉到有人的，那种感觉就像在树林里遇到的那个白衣少女。可是，她又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出现？
　　他抬头望望朦胧的月色，但愿今年的第一场雪不是下在十五日，那把有灵魂的剑，他还真的想看看。
　　“风，你以后会离开我吗？”湖边，一个白衣小女孩窝在一个红衣少年的怀里，用她稚嫩的声音问。
　　“哦？冬儿是不想和我分开吗？”血风揉揉她的头发，笑着问。
　　“嗯！”忍冬认真地点了点头。
　　血风笑得更甜了：“那好，我们以后就不分开了吧。”
　　他站了起来，抱着忍冬来到树下，用剑在地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并在中间刻了一个梦字。然后手指着符号闭上眼。
　　半刻后，忍冬惊呼了一声：“啊，符号发光了。”
　　血风睁开眼，微笑着看着那发着淡淡蓝光的符号道：“这样就好了，冬儿，要跟我订立一个誓约吗？”
　　“誓约？”
　　“嗯，一个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誓约。”
　　“好。”忍冬再次认真地点点头。
　　“那你忍一下。”血风用剑轻轻割破了忍冬的手指，然后又割破自己的，两滴殷红殷红的血，同时滴落在那符号上，刹那间，红光闪过，将蓝色的符号染成血色，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改变了。
　　血风与忍冬对视着，两人的脸上都露着幸福的笑容。
　　“这是梦的血誓，从此以后不管生死轮回，我们都会在一起了……”
　　梦的血誓……说得多好听，可是不怕死别，却奈何不了生离……
　　一行清澈的泪沿着忍冬的脸颊滑下。可恶，居然梦到以前的事了……她伸手在脸上擦了擦，睁开眼，望着远处灰暗的天空。
　　又一个清晨了，从前天开始，阳光就已经失去了它的踪影。很冷，忍冬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看着天气，晚上可能真的要下雪了吧？”酒楼里的其他客人道。
　　“咦？要下雪吗？可惜啦。今天是紫杉跟积雪的大好日子吧？吉时好像在傍晚，我还想着去凑热闹，下雪的话恐怕有些不方便了。”另一个客人道。
　　忍冬托着下巴，听着他们的话。真的要下雪吗，今天？可惜了呢，那个紫杉估计不会来看剑了吧。
　　“哟，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看你孤零零的，要不哥哥陪陪你。”一个流里流气的中年男子走到拦在一个少女面前，贼眼不断地在她身上打转。
　　少女低着头，眼泪在眶中不停地打转，手紧紧地拽着自己衣角。
　　“竟然遇上这恶霸，这女孩恐怕得被毁了，可怜啊。”忍冬隔壁桌一个中年妇女小声地叹息道。
　　忍冬慢慢地抬起头看了那边一眼，揉揉自己的耳朵。大清早的就这么吵！
　　她往桌子上放下一小颗银子，拿起离剑起身离去。“让开。”走到那中年男子身旁时，她轻轻道。
　　中年男子正欲对少女上下其手，突然被这么一道声音打断，非常不满。他转过身，正想开口大骂，却发现对面竟是一个白衣少女，相貌虽不是国色天香，却有着一股浑天而成的气质，淡然冷漠，让人移不开眼睛。中年男子瞬间色心大动。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竟同时遇上了两个小美人。”他摸着自己的下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忍冬。
　　“是吗？”忍冬微微一笑，晃晃手中的离剑。
　　“哦？看来小美人还懂武功，我喜欢。而且，这剑也不错……来人，把她们都带回去。”中年男子挥挥手，便有一大堆打手涌进了酒楼，将忍冬及少女紧紧包围。
　　“哼，看来外面的人比较喜欢做梦！不过，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做恶梦。”忍冬道，话音刚落，便见她的身影闪了几下，众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包括中年男子都已倒在地上。
　　酒楼内的其他人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再看着忍冬越过地上那些横七竖八地躺着的人缓缓地走出酒楼。那个少女究竟是什么人？就算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也不见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数十人全部撂倒。莫非她是妖怪？
　　“我好像看过那功夫，十年前，忍之一族受到了朝廷的追杀，被一个红衣人救了，他们跟随着红衣人隐居山林，更名为梦族，并奉那人为族长。传闻中那个红衣人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当年我随军队一起追杀忍之一族时亲眼见过，就和刚才那女孩所使的一模一样。”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道。
　　“梦族？那个神秘的梦族？虽然它自出现到现在只有十年，但我听说他们的势力无所不在，可是又从来没有人见过真正的梦族人，那个女孩会是梦族人吗？”
　　酒楼里的人面面相觑，梦族，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名词。
　　下一个地方该去哪里呢？忍冬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失去了方向。周围都是人不是吗？为何她还是觉得孤单？或许她还在期待吧，希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可以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她叹了一口气，对着身后那个躲躲藏藏的身影说。那是酒楼里被调戏的那个女孩，她跟在忍冬身后走了大半天了。
　　女孩低着头，又在不停地拉扯着自己那皱巴巴的衣角，吞吐了半天才抬起头，热切地望着忍冬的背影道：“那个……那个……求求您就收留我吧。”
　　收留？忍冬回过头，仔细地看了一眼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她又何曾不是在寻找着一个可以收留自己的地方？两个无家可归的人若聚在一起，那悲伤会不会也叠加在一起？
　　“我叫云母，求求你收留我吧。”女孩干脆冲上去拉着忍冬的衣角，眼中充满着坚定。忍冬又禁不住地想起了一抹红色，或许，她也该像这个女孩般再坚定一点。
　　“云母是吧？真可惜呢，我和你一样，也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罢了。”忍冬淡淡地说。跟着她又能干什么呢？每天除了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便是望着天空发呆罢了。
　　忍冬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塞到云母手中，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两个都是无家可归的人，不正好能相依为命吗？”云母捧着银子喃喃道，茫然地看着忍冬渐渐远去的背影。
　　天空，飘飘扬扬地降下了许多雪白的小绒，忍冬闭上眼，微微地抬起头，感受着那些细细凉凉的触感，在眉心，在脸颊，在颈项，在手背……
　　果真在今天下雪了啊……忍冬睁开眼，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却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缩小退后，最后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除了往前走，还能去哪呢？
　　“快，快，第一剑客紫杉去迎亲啦。”远处传来了一阵敲锣打鼓声，许多路人也冲了过去。
　　对啊，今天已经是十五，终究，还是下雪了……忍冬看看手中的剑，又看看漫天飞舞的雪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白马红衣，英姿飒爽，紫杉身穿喜服，却一脸肃然地骑在马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与积雪的婚事，那是从小便定下来的，没有什么不妥，可是也没有特别值得庆贺的地方。他早已当积雪是亲人，多一场仪式与少一场又有什么区别，他宁愿将这时间节省下来，继续钻研他的剑法。
　　天空中飘下了许多轻盈的雪花，这是今年冬天第一场雪，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正在吹笛的少女。估计她只是开玩笑的吧，平水相逢，怎么可能轻易将自己的宝物呈现出来？
　　然而，冥冥中似乎有注定，远处渐渐走来一个提着剑的白衣少女，白衣飘然，一身淡漠，人群中她的身影显得有些渺小，却还是一下子便映入了紫杉的眼帘，并且越来越清晰。
　　是她？

　　第一世那些事儿3

　　忍冬缓缓地从人群中穿过，那一队的红衣刺痛了她的目，也刺痛了她的灵魂。
　　看来她赌输了。白马上那个人她一眼就看到了，但始终都只是彼此的一个过客，原本就只是陌生人，又何必作多余的期盼？她微笑着，握着剑，继续在人群中穿梭前进，不作半刻的停留。
　　紫杉一直凝望着忍冬，好奇着她为何会在这里出现，难道真的为了实现那个随口说说的承诺？他看向她手中的剑，心头一震，那就是她口中说的那把有灵魂的剑？他曾见识过无数好剑，但是这样的剑他还是第一次见，剑身通蓝，散发着淡淡荧光，仿佛饱含着生命，这样的剑，即便只是看一眼，他便可以断定，以往自己见过的任何一把旷世名剑都无法与之媲美。那个女人究竟是谁？为何竟能拥有如此神奇的剑？
　　他看着她目不斜视地从自己面前走过，仿佛从来都未曾认识过。但他知道，她看到了他，也捕捉到她在看到他的那瞬间黑眸中一划而过的失望眼神。她总是那样，不坦率地微笑着，总是带着若有似无的忧郁，似埋藏着道不清化不开的心事。
　　婚礼的队伍还在缓缓前进，紫杉回过头，他看见那个身影已经越来越小，快要消失在人群，融入那片雪白之中。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就没有第二次了，这个念头突然在紫杉脑海中闪现。他勒转马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向着忍冬消失的方向策马而去。
　　“这样子好吗？抛下自己即将过门的妻子，只为了看一把剑。”忍冬懒洋洋地坐在树上，仰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红叶已几乎落尽，地面与树枝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要成亲任何时间都可以，但这样的宝剑，可遇而不可求。”紫杉下了马，站在树下道。
　　“哦？那我是不是该为你的未婚妻感到可怜？”忍冬冷冷一笑，又想到了自己，那个人不也是这样将自己抛下的吗？
　　“不必！”紫杉道，然后凝视着忍冬手中的离剑问：“剑呢？”
　　忍冬笑笑，从树上跳下来，站定后将离剑递到紫杉面前。还是那一袭刺目的红衣……她眯眯眼道：“紫色比较适合你。”
　　紫杉不作声，只默默地将喜袍解下，露出里面一袭精致的紫衣，然后伸手欲将离剑接过，不料忍冬又将剑收了回去。他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她。
　　忍冬道：“抱歉呢，以你目前的能力，是无法驾驭这把剑的。”
　　“什么意思？”紫杉讶然，对这把剑的兴趣更浓了。以他的身手亦无法驾驭这把剑？怎么可能！
　　忍冬背过身：“这可不是一把普通的剑，我说过，它有灵魂，只有被它承认的才能使用。你再厉害也只是个普通人，梦族族长的佩剑哪是你说能用就用得上的呢？”
　　“梦族族长的佩剑？你，究竟是谁？”梦族这两个字给紫杉带来了不少震撼，江湖上任何门派他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唯独那神秘的一族不容他忽视。传闻中，梦族人掌握了世上最精深的武学，醉心武学的他当然时刻盼望着能与他们一较高下，可是，眼前这个女孩，是梦族人？
　　“我是谁与你无关。如果你想要这把剑，那么……三年，只要你陪我三年，我就把这剑送你，如何？”提起梦族，忍冬心中又是一阵苦涩，但她还是把那股心酸强压了下去。
　　“三年？”紫杉皱起眉头。
　　“没错，三年。也不是我为难你，反正要真正掌握这把剑也不是一招一夕的事。”她说的是事实，尽管那里面包含着一部分私心。她是寂寞怕了，只是想找个人来陪陪而已，至于为什么会选择眼前这个男人，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紫杉静静地沉思了许久，雪花也已经悄无声息地又积了厚厚一层。三年，他并不介意花三年时间去修武，可是，积雪她……还会等三年吗？今天从迎亲队伍中冒然跑出来，已经非常对不住她了。
　　“你在愧疚了吗？没错，男人都这个样。不过，有人比你更恶劣。”忍冬久久等不到答案，无趣地说。那个人真的很恶劣，估计到现在还没想起她吧。脚在雪地上划了几个圈圈，回头看看还是一言不发的紫杉，她自嘲地笑笑，看来又是自己妄作多想了。
　　她伸伸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雪的气息透过她的鼻孔钻进了她的五脏六腑，仿佛要将她从那个困住她已久的梦中驱赶出来。也罢，重新回到那个孤单的世界，没有期望便不会有失望……她又长长地将那口气呼出来，抬足，慢慢地步向的那片雪域的深处。
　　没有人知道她要到哪里去，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总是孤身一人，紫杉翻身上马，默默地凝视着那个纤弱的身影，脑中的思绪千丝万缕。
　　他该回去成亲了，理智告诉他，可是行动却让他用力地甩了一下马鞭，白马一声嘶鸣，向着忍冬离开的方向奔去。
　　为了那把世间稀有的剑，三年，值得！紫杉在心中反复地说服着自己，然后勒马停在忍冬身旁道：“我答应你！”
　　忍冬顿了一顿，继续往前走去：“先说好了，这可不是我逼你的。”
　　雪依旧在下，纷纷扬扬，将渐渐远去的几行足迹覆盖，树林，一片冰寂……
　　梦湖畔，血风在听到长老的禀告后僵了一下，一行鲜血沿着他的嘴角滑下。他与长老来到忍冬的房间，蔓青与半夏早已候在那里。
　　“失踪多久了？”看着周围收拾得井然有序的物什，血风问，眼波看似平静，背后却仿佛隐藏着狂乱的风暴。
　　长老微微一垂首，呈上一个绣着忍冬花纹的钱袋道：“回族长，圣女是在三天前那场雪中失去踪影的，这是她钱袋，阑天竹在枫都的一个女孩手中拿到的。”
　　“是吗？”血风翻动着桌上的纸张，仿佛对那些事情漠不关心。
　　“这是什么？”他看着手中的几张乐谱道。
　　“这是圣女作的曲子，正准备送给族长的，可是……名字叫《梦引》，正弹可引人做恶梦，逆弹却能引人入美梦。”一直候在一旁的半夏道，眼中满是担忧。
　　“哦？《梦引》……有这样的曲子？恐怕也只有她能想出来了，呵呵……”血风脸上划过一丝宠溺的笑容，然只是一瞬间，那笑容已被深沉取代，“可是，她能去哪呢？”
　　血风此话一出，顿时屋内的其他人陷入了沉默。
　　“她一个人，拿着离剑要干什么？”血风读着乐谱继续问。
　　“回族长，恐怕不是拿来她自己用的……”蔓青不敢继续往下说，因为他看来血风周围的危险气息已经越来越浓厚，而半夏在对面失望地瞪着他。
　　血风皱着眉头，手紧紧地拽着那几张乐谱。正在此时，阑天竹领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最后见到她的时候她说了什么？”血风问。
　　云母畏畏缩缩地躲在阑天竹背后，不敢抬头看血风，小声地说：“如果我说了，我能留在这里吗？”
　　血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阑天竹回头对她温柔地一笑，示意她不必紧张。
　　云母又犹豫了一会儿，这才道：“她说……她无家可归……”
　　无家可归？血风的手抖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纸张，仔细琢磨着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果然，最近是过于冷落她了，可是这丫头，也不知道体谅一下他吗？也罢，过些日子应该会回来了。他的冬儿，也到了会跟他闹小性子了年纪了……重新拿起那几张乐谱，他自信地嘴角扬起了一抹浅笑……
　　“你似乎漏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没有说，阑天竹。”蔓青道，避开了半夏的眼神。
　　血风眼睛一眯，盯着阑天竹，似乎在等待着下文。
　　然阑天竹只是低下头，继续沉默。蔓青只得继续说：“三天前碰巧是被誉为江湖第一剑客的紫杉的大喜之日，然新郎却在迎亲途中追随着一个白衣少女而去。”
　　“然后？”血风目光无比凌厉，一种不好的预感渐渐地侵染着他的心。
　　“圣女在树林里的时候跟紫杉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蔓青又说，可是话只说了一半，便听砰地一声巨响，他人已经飞到了门外，挣扎着，却站不起来。
　　血风遣下所有人，独自关在忍冬的房内，狭长的凤眼直盯着那几张乐谱，思绪却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
　　开什么玩笑？他的冬儿怎么可能跟那些野男人……那是他的冬儿，和他有着梦的血誓的冬儿……可是，她居然为了那个野男人，不惜冒险回来偷剑？
　　怒意如一把烈火，在血风胸中熊熊燃烧，他狠狠地在桌上拍了一掌，抬头望着风云变色的天空，身旁，那桌子摇晃了几下，哗啦地变成了一堆废木。
　　冬儿，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绝对……

　　第一世那些事儿4

　　“你是谁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林中一个身穿红衣美得无与伦比的男人道。那是她见过的那么多人中最美最美的。
　　男人正在树下打坐，听到女孩的声音，慵懒地靠在树干上。哪里来的小女孩，在这偏僻的森林？血风满脸兴趣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她生得娇小可爱，一双大眼清澈透明，可是发丝上却染上了些尘埃，衣服质地虽好，却旧了，整体看去，她就像一个落魄逃难中的小公主。
　　“小丫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家人呢？”血风笑着将她拉过来，让她坐到自己的身边。
　　“在那边哦。”小女孩指着树林的另一边道。血风侧耳，依稀可以听到远处的一些动静。
　　“但是我们无家可归了呢……”小女孩继续说，低下头，一脸黯然。
　　“哦？为什么？”
　　“长老说住在皇宫里的人抓了爹爹和娘亲，还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所以他就带着我们逃出来了。”她抬起头，勉强地笑了起来，可是稚嫩的声音却在颤抖。
　　血风揉揉她的头发，轻声道：“这样吗，真可怜。”那些凡人的纷争，还是那样永无停息啊。
　　“大哥哥，你能给我们一个可归之处吗？”小女孩仰望着血风，一脸期盼。
　　“大哥哥？呵呵……”他活了几百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自己。但是，他又怎么可能掺杂到凡人的俗事当中去？血风微笑着，在她额上点了一点，并将她平放到树下。
　　“抱歉呢，这种东西我无法给你，不过，我倒是可以许你一个好梦。”他站了起来，低头望着酣睡中的小女孩喃喃道。
　　百年一次的外出修行，没想到还可以遇到一个如此可爱的小人儿，那接下来他还会遇到什么呢？出发前，梦使大人曾说他将会遇到一个无法跨越的劫，难道就是这小丫头？他笑着摇摇头，怎么可能……
　　“你们几个先走！”
　　安静的树林，突然传来了一阵打斗声，鸟雀飞尽后，只见一个头发斑白的老者领着几个人奋不顾身地对抗着面前的一队强悍的士兵。而不远处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正在匆匆逃离，
　　“冬儿，走快一点。”一个稍大的女孩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边跑边道。
　　“但是长老爷爷……”小女孩不停地回头望着老者。
　　“你要是留在这才是碍手碍脚呢！快点走！”一个身穿藏青色衣服的大男孩大声说，语气非常恶劣，还顺带着扯着小女孩用力往前一拉。小女孩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眼里蒙上了一层泪花。
　　“蔓青！你那么凶做什么？冬儿还那么小。”大女孩呵斥道，不满地瞪着那个叫蔓青的男孩。
　　另一个男孩则俯下身去扶起小女孩，拍拍她身上的尘，稚气为褪尽的脸上满是温柔的笑容：“冬儿乖，不哭，我们快些走，爷爷会很快跟上来的。”
　　小女孩点点头，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冷不防林中射来一支暗箭，正中她的胸口。
　　“痛……”小女孩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箭，晃悠悠地倒了下去。
　　“冬……冬儿！”大女孩尖叫了一声，几个孩子都吃惊地围到了小女孩的身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胸前拿着刺目的箭羽及汩汩而流的鲜血。
　　那边正在奋战的老者突然听到这么一声尖叫，不禁愣了一下，一把锋利的刀刚好割破了他的手臂。
　　“羌活，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忍之一族的气数尽了。”士兵的首领不耐烦道。
　　“气数……尽了？”羌活回头看看那几个孩子，又看看自己这边死伤已过半的人，颓然跌倒在地上，脸上仿佛一瞬间又衰老了许多岁。
　　“吵死了！”血风站在树上，摇摇自己的脑袋，他本来在树上睡得好好的，却被这么一群人吵醒，心情非常不佳。底下的人也不料树上会突然冒出个人，一时间都忘了手上的动作。
　　血风冷冷地看着他们，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了他的眼帘，那个女孩……他望着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小女孩，有些不敢置信，两天前她还天真无邪地在他身旁睁着清澈透明的大眼睛，今天那眼睛却闭着，恐怕再也无力睁开。
　　“或许，我该给你一个更长远的梦。”
　　他一个闪身，落在羌活与士兵中间，狭长的凤眼眨了几下，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那妖孽般魅惑人心的姿态让所有人都移不开视线，忽然见他笑容一敛，在士兵中穿梭的几下，众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已有一大片士兵倒在地上。
　　那个红衣人究竟是谁？羌活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凭他在江湖上混迹多年的经验，都看不出这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妖，妖怪……”余下的士兵难以置信地看着血风，颤抖着身体，丢兵弃械，惶然而逃。
　　血风轻蔑地一笑，绕过羌活等人，来到小女孩的身旁。
　　羌活也走了过来，单膝跪在他身后道：“谢大侠救命之恩，忍之一族感激不尽。”
　　“大侠？呵呵……”血风笑了起来，将视线停留在女孩的小脸蛋上：“抱歉，我可不是为了救你们而来的。”
　　她的名字好像叫冬儿，然而……他看着她周围开始飘散的灵魂。来晚了吗？
　　“我们忍之一族是近几十年来最有声望的一族，最擅长占梦之术，曾经为朝廷立下不少功劳，但是新皇上任后，听信国师的谗言，认为我族的力量会对朝廷造成威胁，便下杀令，要将我们赶尽杀绝，这些孩子都是我族未来的希望，而这个小女孩叫忍冬，更是我们现任族长遗留下来的唯一的女儿，但是……老朽无能，恳请大侠代为照顾这些孩子……”羌活低着头沉痛地说，泪水沿着他那爬满皱纹的脸不断地滴到地面。
　　“我对你们族的事没有任何兴趣。”血风满不在乎地说，望着小女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但是……这个小女孩以后就是我的了，忍之一族已经消失，今后世上只有梦族，而你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好她——你们的圣女！”
　　圣女？梦族？众人讶异。
　　“当然，你们也可以继续过这种担惊受怕餐风露宿的生活，反正与我无关，是继续当忍之一族被灭，还是作为梦族延续下去，你们自己选择。这个女孩我带走了。”血风说完，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地上已经没有气息的忍冬。
　　“没办法了呢，既然答应了要给你一个梦，那么，在这个梦结束之前，一直跟我在一起吧……”他看着怀中的小脸，喃喃道。
　　没错，在梦结束之前，一直在一起……
　　“大哥哥……我死了吗？”忍冬微微睁开眼，小声的问，她记得这个大哥哥，那天在树林里遇到过的。
　　“死？有大哥哥在，怎么会让冬儿死？”血风坐在床缘，微笑着。
　　“冬儿？大哥哥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我是无所不知的。”
　　“啊？那大哥哥知道冬儿应该去哪里吗？爹娘都被坏蛋抓走了，长老爷爷他们也不见了，冬儿无家可归了……”
　　“怎会无家可归？你要是无处可去就留在大哥哥这里……”
　　“真的？真的可以吗？”忍冬睁大眼，惊喜万分。
　　血风笑着点点头：“记住，血、风！这个名字将刻入你的灵魂，伴你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
　　哼！那个骗子，结果连这一生这一世还没过完，他已经将她遗忘了，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让她重生！忍冬坐在浴桶内，呆然地望着自己胸前那条丑陋的疤痕，它就像插在她心头的一根刺，时刻提醒着她心中的痛，即使她躲到天涯海角，却仍旧无法将它摆脱。
　　桶中的水已经微凉，她迅速地爬了出来，用衣服将自己裹紧。看不到就没关系了吧……她苦涩地笑着，擦干自己脸上的水渍。
　　“我说过，以你现在的能力，是无法完全掌控这把剑的。”忍冬走出自己的房门，看着正挥舞着离剑的紫杉道。
　　“那要我怎么做？一年了，每天用自己的血喂这把剑，现在却还是只勉勉强强地能拿起这把剑而已。”紫杉凝视着手中的剑，脸上有些不耐。
　　忍冬倚着墙壁，望着窗外纷飞雪花夜空道：“你厌倦了吗？三年之约现在只过了三分之一而已。也对，家里带等着一位美丽的未婚妻，自己却要在这荒山野岭陪一个不相关的人，换作谁都会不乐意的。”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一年，她还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那个人不知有没有找过她，但估计也找不到吧，在这偏僻的地方，况且她还在木屋周围设了结界。他教她这些东西的时候，会否想到，有一天她会用这些东西来对付他。
　　“你不要曲解了我的原意！”紫杉皱起眉头，低头沉思片刻后继续道：“你才是吧，这一年来，你的心从不曾在这里停留过……”
　　“呵呵……那它停留在哪里？”
　　紫杉不作声，只将离剑呈现在忍冬面前，然后看着她笑容渐敛的面容。她心中念念不忘的，恐怕只有这剑的原主人了。
　　“你在意吗？”忍冬又道：“没错，我把自己的痛苦强加在你和你未婚妻身上了，但是，不要忘了，那一开始就只是个利益交换而已。你，是为了这把剑，抛弃了你的未婚妻。”
　　“他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抛弃你的吗？所以你依法炮制。”
　　忍冬一愣，将头撇向一边道：“怎么可能，谁会为了这种原因……”
　　“你是故意的吧，为什么作出这些招人怨恨的事？亦或，你在创造一个憎恨自己的理由……”紫杉继续说，语气中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像是心事被偷窥了，忍冬陷入了沉默，冷冷地与紫杉对视着。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聒噪？什么时候竟知道了这么多？他们不还只是两个比较熟悉的陌生人吗？
　　“呵呵，也罢！反正这种日子也开始腻了，是时候换个环境了。”许久之后，忍冬道。
　　“什么意思？”紫杉疑惑地问，似乎感觉到一些不对劲。
　　“你不是想快点掌握这把剑吗？我成全你！”忍冬一边说一边走到紫杉面前，“的确，以你一个普通人的血至少要喂足它三年，但是要是加上我的话……”她不知何时抽出一把匕首，往自己的手臂狠狠一划，血流，如注……
　　“你疯了！在干什么？”紫杉大吼，双手抓住忍冬的手腕，离剑被他扔到了脚下。
　　“疯了？怎么可能？我的血很珍贵的，可不要浪费了。”她一眯眼，又将匕首在紫杉手上划了一下。顿时两人的血混在一起，滴在了离剑上，被它全数吸了去。
　　幽幽蓝光，充斥着整间屋子，紫杉愣了，仿佛感觉到那把剑在跟他交流。
　　“三年就三年，不用你多事！”他回过神来，迅速地找来一些布条为两人包扎。当初是她先来招惹他的，日夜相处了整整一年，如今一句腻了就想把他甩开？他紫杉可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所以他怒，但是他更怒的是，为何她总是自暴自弃。终于可以驾驭这把剑，但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灯光摇曳，屋内的两人都保持着沉默。紫杉不顾自己的手包扎得乱七八糟，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忍冬的伤口。
　　忍冬目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脑中一片空白，黄灯上的薄烟缥缈，朦胧了她的双眼，恍惚中，她又似乎看到的血风，正微微对她笑着。
　　幻觉吧，那是……
　　紫色始终是紫色，无法取代那抹鲜红。
　　“你喜欢我吗？”她突然道，眼中一片迷蒙。
　　紫杉一愣，忘了手中的动作。
　　忍冬又沉默了一阵，继续道：“如果你喜欢我的话，那么我便喜欢你……”

　　第一世那些事儿5

　　烟雾迷绕，清澈的湖水上空悬浮着无数水镜，水镜是双面的，映着人生百态，那便是梦镜。每个人都有一块梦镜，反映着他内心最真实世界，一面是美好与憧憬，一面是丑陋与恐惧。
　　血风踏着湖水在镜间穿梭，进入一座水晶雕刻的透明宫殿。他面容平静，步伐沉稳，一袭红衣鲜艳夺目，所过之处，不遗半丝涟漪。
　　“参见梦使大人。”他单膝跪在殿前，殿上是一位白胡过膝的老者。
　　“风儿，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儿，你确定要为那个凡间女娃放弃几百年的修行及即将到手的仙籍吗？”梦使道，声音中大有惋惜之意。
　　“回梦使大人，是的。”血风平静地说。
　　“风儿，你唯一的缺点便是过于重情了。”梦使继续道，“那个女娃不是普通人，她是占梦人的继承者。但是，任何人想要得到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都必须付出代价，占梦人的代价便是自己的梦镜。也就是说，她没有梦。”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给她一个梦。梦使的工作便是守护凡人的梦，倘若我连一个小女孩的梦都无法守护，那便没有资格成为梦使。”
　　梦使叹了一口气：“也罢，这便是你的劫。但是你要考虑清楚了，那个女孩已经死了，灵魂之所以仍在身体周围徘徊，是因为她手中戴着占梦人的家传之宝——锁魂镯，若要救她，你必须将自己一半的修行渡到她身上，倘若不慎堕入轮回，这些修行会也会随着轮回渐渐消失。”
　　“风儿明白。”
　　“仙界人不管人间的恩怨，你好自为之吧，为师希望你早日修行完满，重回梦水殿。”
　　“谢梦使大人的教诲，血风谨记。”血风拱手行了一个礼，站起来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那个雾、水与镜的世界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美丽的树林，清澈的湖泊，鸟语花香，风景迷人。
　　“这是梦湖，常人无法轻易寻到，你们大可安心居住在此。”他回过头看着那些仍在四处观望的族人道，随后沿着湖边走去，碧湖与红衣在阳光的映照下形成了一道优美的风景。
　　“等一下！”半夏冲了出来，“冬儿她……”
　　血风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然而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走去，直至消失。
　　如果你没有梦，那么我便给你一个梦，那么，我便是你的梦……
　　“风，梦是什么？”忍冬揉着眼睛问。
　　“梦，是你想念的东西。”或者不敢触碰的东西。血风微笑着，将后面的半句隐藏在心里。
　　“是吗？冬儿刚才睡着的时候看到几个人影，那些就是我想念的东西？”
　　“没错。”
　　“可是为什么我看不清他们呢？冬儿最近好像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冬儿只要记得风就好。”
　　忍冬听话地点点头。
　　血风没有告诉她，死而复生的人会渐渐遗忘以前的一切，但或许是私心作祟，他用自己的力量使她保留了她对他的记忆。
　　一个月后，血风抱着忍冬出现在族人面前。原本以为冬儿必死无疑，如今她却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众人都非常欣喜，半夏甚至激动地留下了眼泪。
　　“神主保佑，忍之一族宗家的最后一条血脉总算保住了。”羌活道，声音有些哽咽，眼睛却洋溢着喜悦。
　　然而忍冬却疑惑地看着他们，许久后问：“风，他们是谁？”
　　一句话，却好比一盘冷水，在他们上方当头浇下，将他们冻僵在那里。
　　“他们，是保护冬儿的人。”血风道，眼中满是宠溺。
　　忍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半夏回过神来，瞪大眼睛道：“冬……冬儿，你方才说什么？”
　　“你们是谁？”忍冬眨眨眼，又问了一遍。
　　半夏激动地走上前，“冬儿，你不记得我们了吗？”
　　忍冬摇摇头。她不认识他们，尽管他们看起来让她感觉很熟悉，她的世界里只有风一个，一张笑脸，一袭红衣，那便是她的全部。
　　“怎么会？怎么可能……”半夏仍不肯接受现实，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去，站也站不稳。
　　蔓青扶住她道：“你还不清楚吗？她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冬儿了。”她的命运已经和眼前这个红衣人的命运连成一线，是福是祸，都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阑天竹凝视着忍冬，默不作声。忘了也好，就当一切重新开始，但，是福是祸，谁知道呢？或者，只在一念之差……
　　“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是为了她才……”梦湖边，一个黑衣女子立在血风旁，皱着眉头道。
　　血风刚吐了一口血，捂着胸口，看起来有些虚弱：“木槿，让你当我的侍女，是因为你话不多。”
　　“可是……”三番四次以铸剑为借口将她拒之门外，自己则在这里独自承受着痛苦，这样好吗？
　　血风当然知道，他伤到忍冬的心了，每次看到她那强忍着泪水的双眼，他的心又何曾不是绞痛着。那个丫头，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走进了他的灵魂。但他还是必须那么做，用剩下的一半修行，为她重造梦镜，虽然那是多么的不容易。
　　因为，他要给她的不是只有一朝一夕的梦，因为，他和她之间的梦的血誓，要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可是她离开的梦湖，独自在外面也不要紧吗？”木槿沉默半刻后，还是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血风笑笑，她不是还在那片树林里徘徊吗？迟早会回来的，他深信着，因为那是他的丫头，因为他是她的全部……
　　但是他却猜错了。
　　没错，他是她的全部，然正因为如此，当他疏离她的时候，她的世界开始慢慢坍塌，所以她选择了离开，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那一夜，意外地居然没有下雪。一轮圆月爬了出来，月色洒满了皑皑的雪地。月明星稀，这样的晴夜，反而让人更感凄冷。
　　“你喜欢月亮吗？”她忍冬坐在窗沿轻声问。
　　紫杉正在屋前练剑，如今他已经可以让离剑悬浮在半空。听到忍冬的话，停下来道：“你又在想什么？”
　　忍冬没有答话，自顾自地说：“月亮一定很孤独，那么大的天空，只有她一个。”她仰望着天空，感慨着，睫毛闪动着，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人。
　　“不是还有星星吗？”紫杉道。
　　“星星？呵……星星怎么可能了解月亮的世界。”忍冬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一声，眼中浮现出几丝落寞的色彩。
　　“可是，月亮又何曾了解过星星的世界？”你，又何曾真正了解过身边人的世界……
　　忍冬沉默，片刻后跳到他面前笑道：“我了解哦，我喜欢你，所以我了解你。”
　　她凝望着他的眼睛，像在告诉他她是认真的，又像在等待着一个肯定的答复。
　　紫杉锁着眉头在那里站了一阵，然后提着剑走到一边寒声道：“你也该适可而止了。”
　　喜欢要是只是说出来这么简单，你又何必每天都坐在窗沿仰望着那个方向感叹？
　　“怎么？难道你不相信？”
　　“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相不相信。”
　　忍冬低头不语。
　　紫杉也不再多说，背对着她再次运功，然离剑方悬到半空，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痛自他的心脏往四肢蔓延开来。怎么回事？他半跪在地上，捂着左胸，用离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怎么了？”忍冬察觉到一些不对劲，走到他身旁道。
　　紫杉抬头看了她一眼，毫无预警地往一旁倒了下去。
　　“喂，你……”忍冬伸手想拉住他，不料突然感到了一阵心惊，愣在那里。
　　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熟悉感……他，来了么？
　　忍冬回过神，发现一个红影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侧。他一手搭着她的肩膀，一手勾起她的长发摆弄着，头卡在她的颈窝，红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冬儿，在外面玩够了，是不是该回家了？”他微笑着轻声道，语调与往日无异，却让人毛骨悚然。
　　忍冬僵硬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他最终还是来了，不是吗？在她离开一年多后。但是……
　　回家？别开玩笑了，哪里……才是她的家？
　　“不，我要留在这里。”忍冬一侧身，离开他的怀抱，转过身，去没有勇气抬头去看那久违的面容。
　　“是吗？呵呵……就为了他？”血风目光凌厉地看向地上紫杉。
　　“没错。”忍冬违心道。
　　月光明亮，像在嘲笑着她的虚伪。明明喜悦的不是吗？毕竟她在木屋周围设了那么多重结界，但他还是找到了她。然而可以相信吗？曾经他也许下过生生世世的诺言，可是这些诺言去敌不过那些冰冷的金属。与其再去受那样的苦，不如换一个人去喜欢……
　　“呵呵……可是，我不会如你所愿的。”血风敛起笑容，一步步地逼近忍冬。
　　然而此时，紫杉渐渐地恢复了意识，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拿起离剑在血风胸前一挥。
　　“不要……”忍冬惊呼。
　　却见离剑在空中挥了一个空，血风的身影竟渐渐变淡，最后如遇、烟雾般消散在夜色中，只余他的声音在树林中回旋：“冬儿……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灵魂出窍？忍冬讶然，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一定会回去？可是，人回去了，心还能回去吗？
　　雪地被月光照得苍白，然而却苍白不过人的心。

　　第一世那些事儿6

　　银丝乱舞，冷月凄苍，风牵走了残云，雪冰封了世界。
　　“对不起。”忍冬看着紫杉那一头凌乱的白发，百感交集，然而除了一声对不起，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该说些什么。或许当初她真的做错了，不该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看吧，她是那样的丑恶，为了一己之私，伤害了那么多人。但是，承认自己丑恶似乎比承认自己孤独寂寞更容易……
　　“不过是头发白了，没什么大不了。”紫杉盘膝坐在雪地上平静地说，银丝下脸色苍白，额头上还凝着几颗汗珠。
　　“只是头发白了当然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这样也不要紧吗？”
　　忍冬抽出匕首，正要往自己的手上划，却见紫杉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抓住她的手一把夺过匕首。
　　“你又在干什么傻事！”他大喝，虚喘着，额上的汗珠更大颗了。
　　“放心，我没有自残的兴趣，只是要向你证明一样东西而已。”忍冬轻轻扯了扯嘴角，又将匕首抽回，然后在自己是食指上轻划了一下。鲜血沿着伤口冒出，在月光的照射下更显晶莹剔透。
　　紫杉正疑惑着，然目光触及那血珠后便再也离不开。
　　“这是……”他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化，血液在跳动。像沙漠中的旅行者看到了久违的绿洲，像冰天雪地里的流浪客看到了温暖的小屋，那是渴望，对血的渴望，深深的渴望。
　　“看到了吗？很想喝对不对？”忍冬将手指伸到紫杉面前。
　　紫杉凝望着那鲜红的血滴，手稍微地伸了伸，颤抖着，又缩了回去。
　　“要喝吗？”忍冬又将自己的手指往前送了送。
　　紫杉抬手用力将她的手甩开，转身飞进了漆黑的树林。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吗？这个血咒……”每月十五陷入疯狂，变作嗜血的怪物，连亲朋好友也不放过，即便死去，下一轮回依旧承受着那样的煎熬。
　　忍冬翻过手，任血液滴入雪中，月光照着嫣红，灿如盛放之罂粟花。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落在趴着桌子浅睡之人的身上。几颗晶莹的泪珠在她眼角处挂着，随着她微微一侧头，无声地滑入了发际。紫杉竟一夜未归……忍冬睁开眼，望着窗外皑皑的白雪。恐怕只有回去了……
　　血咒，以下咒人的血为引子，要解开除非喝下那个人的血，但还有另一个方法——杀死自己最心爱的人。紫杉最深爱的人是谁，她不知道，但无论是谁，她都要走这一遭，毕竟这是她欠他的。血风早就料到了吧，所以才说她一定会回去。她始终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忍冬起身走到门口处，回头望了一眼整洁的小屋，毅然离去。没有要收拾的行装，本来就两手空空，要那些多余的物什又有何用？反正到哪都是孑然一身。她踏着雪缓缓前进，穿梭于一棵棵被雪白覆顶的枯木间，偶尔被枝条上的落下的雪打中肩膀，她也懒得拍去衣衫上的落雪，只望着那片茫茫的雪林，或许还会在心中问：这一路究竟有多漫长……
　　“你要去哪里？”紫杉倚着一棵树，目光淡淡地停留在忍冬身上，曦微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离剑泛着微蓝的光，都一切都看似风平浪静，与往日无异。
　　忍冬见他银丝凌乱，紫衣上沾着斑斑血迹，一身狼狈，不由地移开了目光道：“我要回去了，或许这里始终不是我该呆的地方。”
　　紫杉冷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想逃走。当初是你先招惹我的，如今一句话未说又想一走了之？”
　　“我必须回去拿解药。”
　　“我不需要那东西！”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怒意迸发出来，紫杉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我必须回……”
　　“不行！”紫杉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扯入了怀中，“不要回去，冬儿……你不是说无处可去吗？那么此处就是你的家，不好吗？”
　　家？突然听到这个敏感的词，忍冬愣了一下，然很快又想到那个人也曾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心又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她拉开与紫杉之间的距离，勾起了一缕银丝道：“好好的青丝变白发……”她顿了顿，又托起他沾血的衣领，“还弄得一身血腥，这种怪物般的生活……”
　　“我不在乎！”
　　“可是这白发……”
　　“哼，谁会在乎那身皮囊！”
　　“那血……”
　　“东边山上多的是狼！”
　　紫杉沉默了一阵，又道：“青丝为卿白，狼血为卿饮，不好么？”
　　忍冬默不作声，只低着头，心在留与走之间徘徊着。青丝为卿白，狼血为卿饮，青丝复转白，狼血饮尽时。或许，只为这一句话，她便该多留些日子。
　　“从一个武痴口中听到这些煽情的话，还真不可思议。”忍冬笑笑，推开紫杉向前走去，却是向着木屋的方向。几步后，她又停下，背对着他问：“为什么？”
　　紫杉看着她的背影，选择了沉默。一阵清风送来，抚过人的发梢与衣摆，又悄然离去。风过总是无情，奈何却总牵人心。
　　许久之后，久到忍冬已经回到了那个小屋，紫杉才吐了一句：“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话音轻轻的，似在风中飘散……
　　他们又在木屋里度过了平静的三个月，这三个月，除了十五那天紫杉会发狂跑出去外，一切都与以往无异。紫杉仍旧练着他的离剑，血风没有再来，忍冬还是会时不时仰望着天空抱怨那人又把她遗忘了，但是，要回去那样的话，她再也没有说过。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那是冰雪初融的季节，天地间的绿意正一点点蔓延，吞蚀了那片雪白的世界。那天清晨，春风习习，忍冬正坐在窗前看着紫杉舞剑，小屋前的老树下多了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她衣袂飘飘，柔若无骨，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雪儿？”紫杉的一声轻唤打破了清晨宁静。
　　看着眼前正在对望着的两人，一个带着疑惑与难以置信，一个含着惊喜与欣慰的泪花，忍冬突然觉得这里已经容不下自己，她翻出窗外，扯扯身上的衣服，越过紫杉与积雪，一言不发地向树林走去。
　　“你要去哪？”紫杉握握手中的剑，看着她的背影问。
　　“散步。”忍冬轻声道，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一年又三个月，用来终结她的任性，足够了，所以傍晚时分当积雪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心中一片坦然。
　　“说吧，找我所为何事？”忍冬冷然地看着眼前穿着鹅黄色春衫的女人，对她并无好感，心里也清楚她支开紫杉找自己私谈的目的。
　　积雪也懒得拐弯抹角，直言道：“你要紫哥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吗？如果你爱他，你就这样眼睁睁地他……”
　　忍冬浅笑，单从积雪的语气，她便可以听出对方隐忍着的怒气不小，至少，眼前的女人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软弱。她折下一枝小树枝，放在手中把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讽笑：“这个爱字，我可承担不起……你要我怎么做？”
　　“无论如何，你都该死，不是吗？”积雪眼中布着阴狠，原本清纯的面孔显得有些狰狞。
　　死？或许吧，反正她早就不该存在在这世上了，但，怎么说都还有点不甘心呢。她不觉得自己亏欠过积雪什么，在这片树林里，她唯一亏欠的，只是那一头银丝与圆月之夜那四溅的鲜血而已。“抱歉，我这命还得留给别人，但你大可放心，我会给紫杉一个交代的……这样也好，替我跟他说声抱歉，又……不辞而别了……”
　　忍冬最后一眼望向远处的木屋，深吸一口气，在积雪复杂的神情中毅然往反方向走去。
　　梦湖中央，血风捂着胸口又吐出了一口殷红的血，羌活与木槿担忧地看着他。
　　“族长，不要继续下去了，上次强行灵魂出窍已经伤了您的五脏六腑，若是……”
　　“不要说了，只差一点，就可以完成一半了，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放弃。”血风不理会他们，继续将自己的灵力缓缓输入面前一块已经半成型的水镜上。身体上的疼痛与精神上的折磨让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那丫头，居然还不回来！想起那个总是令自己烦心的女孩，他心中的怒火又在乱窜，但是看到面前快成型的梦镜，他又觉得欣慰。快了，只要完成了梦镜，他们便可以恢复成以前那样，然后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第一世那些事儿7

　　湖光潋滟，亭楼阁宇，一条竹桥连着湖中心的小岛，这里便是梦湖，外面的人所谓的梦族圣境，然而这里也不见得有多神秘，只不过血风早年在这里设下结界，非梦族人无法进入罢了。整个梦湖包括其周边的建筑都弥漫着一层薄雾，如梦似幻，恍若仙境。
　　最终还是回来了，在离开这里一年多之后。
　　看不到血风，估计他又是在湖中央铸他的剑，羌活与木槿大概也守在那里，和以前一样，不会允许她再往前走一步。她不明白，既然要将她拒之门外，又何苦让她回来。忍冬冷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自己摔到床上。她房间的摆设还是和以前一样，窗台上摆着几盆小花，桌上纤尘不染，上面摆着她喜爱看的几本书，还有她离开之前写下的《梦引》曲谱，就连她以前撒娇向血风讨来的石莲雕也与旧时一样静立在床头。或许每天都有人在这里整理吧，又或者，根本是有人住在这里。她扯过被子轻嗅，只觉一股清香飘来，淡淡的，独特的，是他专属的味道。她突然想起了以前，那时她还是个小不点，总喜欢窝在他的怀中，贪婪地吸着着他身上的味道。那是梦的味道，当时他笑着，一脸宠溺地对她说。
　　梦……她似乎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她的梦一向是血风给的，然而如今……是他吝啬了，还是他遗忘了……嗅着他的味道容易犯困，她缓缓合上眼，想着，也许一觉醒来，所有问题都已不在，又或者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晦暗的天空，荒凉的土地，黑色的河流，干枯的树丫……这里是哪里？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难道因为许久未梦，连梦也枯竭了吗？
　　朦胧中似乎有人靠近，就坐在她的床边，她睁开眼，对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庞道：“我做恶梦了。”
　　“是吗？梦见什么了？”他问。
　　“一个荒凉凄寂的地方，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我一个。”
　　“哦？冬儿怕了？放心，过阵子便好了。下次，我到你的梦中陪你可好？”他凝视着她，长长的睫毛上下扇着，黑瞳深不见底，偶尔划过几道魅惑之光。又见他伸手轻轻拨着她额前的青丝，喃喃地继续道：“我的冬儿，你可算回来了……”
　　只怕你更愿陪着你的剑……忍冬不作声，只盯着他无血色的双颊，许久后才道：“你变苍白了。”
　　“那是因为我的冬儿离家出走了。”
　　忍冬轻笑，不以为然。
　　“不要再出去了，好么？”血风说，唇上扬着魅惑人心的笑，让人移不开眼睛。
　　“不要再铸剑了，好么？”忍冬不答反问。
　　血风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有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忍冬冷笑，觉得已经无话可说，寻思片刻后道：“那我们换个东西做交易，把那血咒解了吧，我留下，这事跟别人无关。”
　　“交易？”血风握住她的肩膀，目光顿时变得凌厉无比，“我的冬儿，竟要为了那些不想干的人跟我做交易么？好，很好，你长大了。”他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像是在埋怨，更像是在质问。
　　忍冬把头偏向一边，黑眸蒙上了一层雾气，血风的眼神让她难以承受，她不甘，明明是他将她拒之门外，为何还要理直气壮指责她？
　　“为什么不敢看我？”血风用力扳回她的脸，却在看到她眼角的泪光时又软了下来，他叹一口气，轻轻地为她拭着泪水，小心翼翼地，像在拭擦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然而，忍冬的泪却流得更凶了。她不懂他，真的不懂他……
　　“乖，不哭了好么？”他轻柔地说。
　　忍冬摇摇头，干脆一把将他拉近自己，张嘴在他肩膀一口咬下去，狠狠地，直到血腥充斥了她每一个味蕾亦未放开。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真切地活着的，而他是这般的靠近自己。有一刹，她甚至想，不如就这样一直到世界的尽头罢了，就他和她两个……
　　只可惜，天亮的时候，房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却比梦更让人心酸。忍冬望向窗外，湖中心的小岛在薄雾的笼罩下隐隐若现，她看不到他……他，还是去铸剑了……
　　剑真的比她还重要吗？她捧起床头的石莲雕，这东西本来是他最喜欢的宝物，但当她说她想要的时候，他一下便应了，还说，这世上任何宝物都比不上冬儿。如今呢？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比不上他的剑了吧。忍冬冷笑着，将石莲雕紧紧地抵着自己的心口。
　　无论如何，她也要去找他。
　　翻身下床，稍微梳洗了一下，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又回头背上了她的琴。至少让他亲耳听一遍她弹的《梦引》，她这么想着，然后漠视途中半夏等人的轻唤，径直向梦湖的中心走去。
　　“让开！”她冷冷地对着拦在自己面前的羌活与木槿道。
　　“族长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木槿亦冷冷地回她，语气中无半分恭敬。
　　羌活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冬儿，回去吧，这是为了你好……”
　　“我说让开！”忍冬重申了一遍，见对方还是无退让的意愿，干脆出其不意地在两人的眉心各点了一下。
　　绿草如茵，鸟语花香，还有那棵碧绿的树，外面的世界连冰雪都未曾全部融解，这里却已经春意盎然。曾经，这里是他们的乐园，如今，这里却生生地将他们分隔，所谓物是人非，也不过如此。
　　她一眼便见到他了，那一抹红色，无论何时何地都那般的鲜艳夺目，然而，在比那一眼更早的某个瞬间，她却被一道白光刺痛了眼。那个瞬间，他仿佛收起了什么。剑吗？竟如此秘密，连她也不许看了。
　　“冬儿，你又不听话了，不是说了不能进来么，再者，你又用那个术对付自己的族人了。”慵懒的声音传来，他正背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语气中有些宠溺，有些不满，但更多的是无奈。
　　凑近看他，只觉他的脸色又比昨日苍白了几分，嘴角还残留着几痕来不及抹去的血迹。他受伤了？忍冬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她紧紧地盯着他，一言不发。他知道他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么？他知道看到他这个样子她会有多心痛么？而他，每天每天只知道躲在这里……
　　“你……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不知是因为痛还是怒，她的声音分外颤抖。
　　“不是告诉你，是铸剑了吗？”血风依旧保持着慵懒的姿态，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
　　“那么，剑呢？”两年多了，至少也该有个雏形了吧，更何况，这天下有什么剑会让铸剑者衰弱至此……忍冬紧盯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或是，你根本是以铸剑为名，在干别的事情……”
　　“闭嘴！”他猛然地睁开眼睛跃起，一步步地逼近她。
　　“你心虚了。”忍冬低着头道。她的血风，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然而现在……眼泪不听话地往眶外流，她不敢抬头，怕对上他视线那刻自己会被恐惧与心痛吞噬。
　　顶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叹息声，血风将她拥入怀中，小声却坚定地道：“冬儿，乖，回去等我。”
　　“不要！”忍冬倔强地说，却依旧不敢看他的眼睛。
　　“乖，回去！”血风轻抚过她的头发继续道，稍重的语气泄露着他的不耐。
　　“我说不要！”忍冬用力地推开他，突然抬起头，哭红了的双眼紧瞪着他，“我，不许你在铸那什么剑！”
　　啪！忍冬的脸上多了一个红红的掌印。血风颤抖地收回自己的手掌，脚步有些不稳，原本苍白的脸因为怒气而多了些许血色，只听他沉声道：“冬儿，你的任性也该到此为止了！”
　　忍冬不甘心地看着他，然而只觉眉心被点了一下，仿佛看见了一阵天旋地转，片刻便失去了知觉。
　　血风脸色沉重地看着怀中的人儿，心痛地抚着她红肿的脸蛋，许久后寒声对着早已醒来候在一旁的羌活与木槿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她带回去。”
　　“是，族长。”木槿望了一眼血风苍白的脸色，迟疑了一阵，接过忍冬。
　　没有色彩的领域，荒寂的世界，还是只有她一个，独自仰望着晦暗的天空，脑中反复地问着，为什么要将她留在这里，为什么要将她留在这里……他可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可怕……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忍冬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味道，木槿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目光带着敌意。
　　她猛然起身，伸手向木槿袭去，然而连她的衣角尚未碰到就已被她制住。
　　“不用白费力气了，你的能力已经被族长封住了。”木槿冷冷地开口。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了吗？”忍冬甩开木槿的手道，她在这个女人眼中读出了浓浓的厌恶。
　　木槿冷笑了一声：“你是圣女，除了族长，谁敢困你？但是……”她突然转身，抽剑架在了忍冬颈上，“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冰冷的眼神，狠绝的语气，锋利的剑刃……忍冬先是惊愕，然后疑惑，她与她并无多大仇恨，为何以刀剑相逼？
　　“你，不配留在他身边！”木槿继续道，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抛到忍冬身上，“这是你想要的东西，拿着它滚得远远的，不要让他再见到你！”
　　永远不再见到他……原来在别人心里也是这样希望的么？那他呢？真的希望她回来吗？忍冬紧紧地握着那个小瓶子，思绪再次陷入混乱，丝毫不觉颈上的剑已划破了她的皮肤，嫣红的血染污了她雪白的衣领。
　　她突然很想见他，很想问个清楚，但是她却推不开拦在自己面前的木槿，颈上的剑又深入了几分，可她却感觉不到痛，又或者，那痛早已被脸上的痛与心中的痛给覆盖了。木槿又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然而她听不见，直到又一个巴掌狠狠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你有什么资格见他！要不是因为你，他也不必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木槿终于忍不住地怒吼，她收起了剑，双眼瞪得通红。
　　她没有资格见他！这句话深深地刻入了忍冬的脑海。她突然想起，假若当初不是为了救她，他恐怕早已得道成仙，逍遥快活……
　　“你，很讨厌我。”忍冬冷静下来对木槿道。
　　“没错。”
　　“为什么？”
　　“哼，你知道为了你牺牲了多少族人吗？你知道为了你族长又牺牲了多少吗？你凭什么？你为什么不在当初死了算了！”木槿寒声道，一字一句都像刀般刺进忍冬的心。
　　是的，她什么也不知道，那段记忆于她永远是个空白，所以她才会不安，唯恐现在所认知的一切都终成虚幻。
　　终于，她无力地说：“好，我答应你，离开……”
　　可笑的是她曾经竟以为自己是不得不回来这里，却原来……
　　忍冬茫然地走在雾中，颈上的伤口还没包扎，血依旧在流，白衣红了一片。半夏等人大概早已被木槿支开，她在沿途没有碰上任何人，没有人拦截，亦没有人挽留。
　　梦湖早已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再也没有退路了，从今往后该要向哪里去？掏出怀中的小瓶子，里面装了血风的血，她想起了木屋里那个银丝飘然的紫影，想起了自己必须先还了那一笔情债，但是，那之后呢？她停下了脚步，凝视着那个小瓶子，静静地立在那一片迷雾中。
　　“你怎么就不懂得照顾自己呢？”一条小帕子递到了她面前，她惊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绿衣的阑天竹，失望之色染上眉头，但很快被她掩了下去。
　　“既然回来了，为何又要离开？”阑天竹将帕子塞到她手中问。
　　忍冬勉强地扯起了一抹笑容道：“谁要离开了？我只不过出来散步，很快就回去了，你不要跟着我。”
　　阑天竹闻言，脸上划过些许疑虑，然看着忍冬勉强的笑容，最终只无奈地说：“你知道我永远不会违背你的命令。记得回来便好，不要一去又是一年多就是了。”
　　忍冬笑着摆摆手，消失在雾中。
　　阑天竹在原地静立了一阵，再次将那一股情愫埋入心底，虽然长久的思念仅换得短暂的相逢，但他以为这样放她离开便是对她最好的，却不知，她这一去，竟再也没有回来……

　　第一世那些事儿8

　　忍冬以为将解咒的血交给积雪便是最好的办法，却不料竟让自己惹上了杀身之祸。她仍记得那天，月色凄迷，她在树林里等了半天，才看到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徐徐而来，伴随着越来越浓的敌意。忍冬装作什么都没感觉到，大大方方地将小瓶子递与积雪，心念着只要她接过了这瓶子，自己便可再无牵挂。
　　果然，在积雪接过瓶子的瞬间，隐藏在周围的杀手便发起了猛攻。剑的寒光越逼越近，可忍冬还是一动不动，仰望着孤独的月亮，展开了一抹微微的笑容，如此便可把一切都还了吧，欠紫杉的情，欠血风的，命……
　　然而，上天似乎不肯如她的愿，千钧一发间，窜出了两道身影，为她挡去了所有的攻击，并带着她成功逃离。
　　忍冬淡扫了一眼前面那两个多管闲事的人，不知该谢他们，还是恨他们。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她停下脚步问。
　　前面的人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其中一个笑着道：“不为什么，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用那样的表情看月亮而已。”
　　“表情？”忍冬不解。
　　“没错，同病相怜的表情。”那人顿了顿，又道，“姑娘，年纪轻轻的，何必急着寻死，看看这片大好山河，前面或许还有许多未知的事物，何不先看遍呢？”
　　大好山河？忍冬这才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人，两人皆俊伟不凡，身上的衣物虽简素，却都价值不菲，尤其是适才说话的人，一身尊贵之气，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一如君临天下。这样的人竟会出现在这山野荒林，实在匪夷所思，但这一切的都与她无关。
　　相安无事地与他们共同生活了数天后，忍冬打定主意离开这片树林。去看一下这片山河，忍冬突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既然上次没有死去，她也不急着寻死。那天说话的人叫梵天，另一个是他的弟弟锦葵，梵天说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缘，然忍冬不信，因为她在他眼中读出了许多掠夺。
　　“冬姑娘，不知你手上的镯子从何处得来？”他带着试探的眼神问。
　　“几年前偶然得来的。”忍冬随便说了一句。
　　“原来如此，倒是一个好镯子。”他赞了一句，或许见她心不在焉，便不再搭话。
　　忍冬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锁魂镯，事实上她也不清楚这镯子为什么会在她手上，血风告诫她千万不要拿下来，而她也拿不下，可是这镯子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天暗了下来，夜色阴沉，这两天气温突然降低，仿佛苟延残喘了许久的冬天突然奋起在做最后的挣扎，竟然又降起了雪，原本已见绿的土地只一日间又转白。
　　“大哥……”锦葵又在梵天耳边低唤了一声，两人走到一边窃窃私语。忍冬当作什么也没听见，拾几根枯枝放进了柴火中，然后望着那舞动的火光出了神。一簇雪花从树枝上落下，正好打在火堆上，雪融了，火也被灭了一半，她添上柴，忽然又觉一阵黯然：雪与火终是不能相容的。
　　“你说，这片山河真的那么好吗？”忍冬盯着火堆问。
　　“那当然！”刚走回来的梵天听到她的话后望着火光笃定地一笑，仿佛这山河是他的囊中物一般，火光在他的黑眸中熊熊燃烧着，昭示着他的野心。这个人会得到很多东西，同时也会失去很多东西，忍冬突然有这样的预感。
　　“冬姑娘，若真有兴趣去看看这片山河，不妨让我兄弟俩再送一程？”梵天突然将目光移向忍冬道。
　　忍冬没有直接拒绝，只耸耸肩问：“为什么？难道我的表情又出了问题？”
　　“不是。”他淡淡笑道，然瞬间又变得异常沉重，“你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忍冬轻笑。
　　梵天沉默了片刻，又道：“曾经，有一个小女孩，她总喜欢在我周围打转，别人都因为我的身份敬畏了，可她偏不，还经常没大没小地喊我大哥。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为了家族的利益，我杀了她的父母，还亲自下令追杀她。”他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却不显丝毫悔意，甚至眼中间或地还会流出杀意。
　　“她死了？”
　　“不知道，或许。”梵天有意有所指地看着她的面容。
　　原来救她只是为了补偿那个小女孩，这世上莫名奇妙的怪人还真不少，忍冬感慨。既然不舍得那女孩，又何必害她，既然害了，今天又何必多此一举？她突然觉得那个小女孩很可怜，遭到那般的背叛，定是刻骨铭心了吧。
　　不愿再继续那个话题，她转而道：“你打算把我带到什么地方看这山河？”
　　“世界上最高的地方，如何？”
　　“最高的地方，怕是更冷吧，这种承诺还是不要轻易许下为好。”忍冬摇摇头，拢紧自己的衣领，又往火堆靠近了些。承诺，听起来是何其坚定，却又是那般的脆弱，那般的苍白。
　　“我……很想听那个女孩再叫我一声大哥……”梵天轻轻地说，看着忍冬，目光如炬。
　　忍冬不以为然地笑笑，不再搭理他。夜半时分，朦胧中，又听锦葵与梵天在低语，几个词语隐隐约约地飘进了她的耳朵，无非是“国师”、“祸害”及“不能留”等等。那两兄弟肯定有着什么秘密，但忍冬认为与自己无关，便不予理会。
　　清晨时分，火光在袅袅的青烟中熄灭，天色沉沉，估计很快便会飘起第二场雪。三人稍微整理了一下行装，打算在降雪前离开这片树林。梵天与锦葵走在前面，自醒来后，她便没有跟他们说过一句话，总觉得他们看她的眼神变了，尤其是梵天，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逃避她的目光。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出了这片树林后他们便是陌人，忍冬亦懒作他想，浏览起周围的景色。
　　这里是……她有丝讶然地看着周围的熟悉的一切。树林的边缘，她最初逗留的地方。她曾以为留在这里，血风会来找到她，可惜他没来，而她却在这里邂逅了紫杉。一切仿佛又回到的原点，可是她还能回去吗？望着梦湖的方向，木槿决绝的话又在她耳边回响，心像被箍紧了，她只得狠下心移开视线。一阵冷风吹乱了她的青丝，她伸手去整理，衣袖滑落，现出了黑如深渊的锁魂镯。
　　“冬姑娘，我想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坦白。”梵天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道。
　　忍冬正欲转身，却被他制止了，只听他又沉声地说：“那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忍冬……”
　　忍冬讶然地瞪大眼，脑中飞快地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她马上联想到自己八岁前的那段空白记忆，然她还来不及想出个究竟，忽觉背部一阵刺痛。
　　“你……”
　　梵天冷眼看着忍冬趴倒在地上，面容中捕捉不到任何喜怒哀乐。“碰巧的是，她的手中也带着一个锁魂镯。国师说，这个人会危及朕的江山，你说朕要怎么做呢？”他蹲下来握起她的左手道，然后接过锦葵递来的一把弯刀。
　　“冬儿，只怪你，生错了地方……”说罢，手起刀落，血与雪相染，无比艳丽。
　　忍冬无力地趴着，不是没有想过挣扎，只是挣扎了又能如何？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尽罢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颜色都开始慢慢流失，那便是死的感觉了吧，对任何东西都无能为力，只是她突然有些不甘心了，一切的一切聚集后，心中只剩下一个疑问：为什么要欺骗我……
　　“大哥，为什么要欺骗我……”她用最后一丝力量对着梵天离去的方向道。她还是没有想起关于梵天的一切，但他不是说想要听那个女孩再喊他一声大哥么？于是她喊了，或许只是单纯地想报复，然后看着他顿了一顿的身形展开了一抹疯狂的笑容。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覆在她身上，与她的白衣难分难解，却掩不住她汩汩而流的鲜血。而她，只能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脑中闪过无数与血风相处的画面，想着，从此以后她便只能孤零零地一个留在这树林，他能找到她吗？他，会来找他的冬儿吗……黑暗无边地袭来，她仿佛看到自己的灵魂逐渐被抽离，在周围徘徊着，却找不到出路。像她这样的灵魂，能去哪里呢？恐怕连地狱也不愿收留她吧。想她这样的灵魂，注定了要被遗弃……
　　承诺，果然是世上最苍白的……他说过要与她生生世世，可他将她一个留在了这里，也不对，是她自己要离开的，可是她为什么要离开呢？他，他又是谁呢？一瞬间，她仿佛遗忘了许多东西，混沌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你去恨吧，去憎恨这世上的一切。可是她该恨谁呢？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在眼前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看到了一紫一白的两道身影越来越近。
　　是他们吧……
　　“冬儿……”紫杉颤动地唤着，那抹鲜红的血是如厮夺目，仿佛夺去了他所有的思想，然而他却无法再靠近，一个无形的结界将他挡在外面，他与她，明明近在咫尺，却似相隔千山万水。他只能看着那个人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而自己却像个局外人，永远无法插足其中。手中的离剑鸣动不已，仿佛也在为她的逝去而哭泣，积雪还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像个局外人，而根本就是局外人，除了转身离去，他什么也做不了。
　　“紫哥……”积雪唤住了他。
　　“雪儿，你易容成冬儿，拿假血来欺骗我，我不怪你，但是你顾凶买冬儿的命，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我知道我亏欠你，但……只能下辈子再还了。”紫杉道，银丝下的面容清冷。
　　“你真的要为了她背叛这个家族吗？”积雪拦在他面前，不死心地问。
　　“对不起。”紫杉淡淡地说了一句，越过她离去。
　　“紫哥！”积雪在他身后大喊，愤怒地将装有真正的解咒之血的瓶子摔倒树上，碎片四出飞溅，甚至划损了她姣好的面容，然而他却始终没有回头……
　　结界中，血风小心翼翼地拥着忍冬，脸色苍白如怀中的人儿，他轻轻地为她拨开脸上的雪花，喃喃地对她说着话，尽管她听不到。
　　“冬儿，你怎么就这么不乖？看你，弄得一身伤……”
　　“冬儿，你以为这样就能离开我的吗？不可能的，我们的命运早就连在一起……”
　　“冬儿，你一定很恨我，对不对？”
　　“冬儿，该睡醒了……不要……逼我……恨你……”
　　“冬儿……”

　　迷失的心

　　孤恨意绵绵，
　　心也似茫茫。
　　此身在何处，
　　此生在何方……
　　心仿佛被一条黑暗的锁链紧紧束缚，连带着牵制住我的行动。我拖着手中的剑，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心底有一个声音不断重复着：要去把他杀了。
　　可是他是谁……
　　那日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阴森的树林，入目的遍是狰狞的绞杀榕，周围空无一人，我只看到了三座坟墓，忍冬、积雪还有半夏，三个名字都很熟悉，尤其是看到忍冬与积雪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心中的憎恨又增了几分，可是我却仍旧什么也想不起来。她们是谁？我是谁？为什么我会一个人在那种地方……
　　“你知道我要杀的人在哪里吗？”我问。在我面前站着的是一大队士兵，为首的是一个黑袍男人，他尊贵非凡，眼中满是坐拥江山的坚定，可看向我的时候却带着怨恨，他认识我，他还说要把我带回去，可我……
　　左腕上的镯子变得灼热，手中的剑也开始鸣动，仿佛都在呼唤着我心中的恨意，杀了他们，它们说……然后那剑竟比我更快地动了起来，荧蓝的剑身外蒙了一层黑气，在空中划出了朵朵血花，那鲜红的一抹抹是那样的夺目，如一支支利箭般刺进了我的心窝。心会痛，只证明了一件事，我，还活着……
　　最后，我将食指指在了那个黑袍人的眉心，他的灵魂深处似乎存在着一个有趣的梦，或者说……恶梦。我没有杀他，毕竟他已经受到了世上最好的惩罚。
　　“这是世界只需要恶梦便足够了。”我说，然后我笑了，拖着我的剑离开，继续去寻找那个我要杀的人。
　　青丝在风中的乱舞，飘逸的白衣上凝结了血迹，还有剑尖在身后的地面上划出了长长的痕，路上的行人都害怕我，远远地见到便绕道而行，只除了他，那个穿着一身红袍的人……
　　“你知道我要杀的人在哪里吗？”我看着他问。他就站在路边，倚着一棵大树，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仿佛在这里等了许久般，身上的红色耀眼无比，我甚至以为，它将要把我吞没。
　　“哦？他是谁？”他问，深邃的黑瞳中划过一丝意外。
　　“一个白发紫衣的男人。”我淡淡地说。
　　他眼神暗了暗，看向身后的一棵树，略带讥讽道：“白发紫衣，他吗？”
　　那树后走出了一个人，银白色的发丝，深紫色的锦袍，还有冰冷的面容，和我在梦中所见的如出一辙。我依旧想不起自己跟他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我确实恨着，剑再次鸣动，脱离我的掌握，悬浮于半空。
　　“你真的要把他完全遗忘？连恨也不舍得分给他……”意外地，那个红衣人竟阻止了我。紫衣人对他点了点头后便离开了，他还挡在我面前，用责备与埋怨的眼神看着我。
　　遗忘？我遗忘了谁？
　　“那日不过离开了一会，你便不见了，虽然你或许并不记得我，可是我却是会担心的。”他又自顾自地说，甚至还把手伸向我，但被我用剑拨开了。警惕地退离他几步，因为他的神情中有一种会让我心痛的怜惜，而心却止不住抽搐，仿佛那根锁链又拉得更紧了。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我在他说下一句话前又问了一句。
　　那人还是没有回答我，只是沉默了瞬间，反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要杀我，他把我遗弃了……”我搜索着脑中仅存的一些片段。
　　“是吗？”他似乎不以为然，神出鬼没地来到我身旁，在我耳侧轻声道：“你确定那个人真的是他吗？还是混乱了，根本另有其人。”
　　他的话让我一震，不禁重新打量他。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何似乎对我了如指掌？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有一个人把你救了却又不理你，留你孤单一个，直到你死他也没有出现？而且，他还变成你的梦魇，生生世世诅咒你……想起来了吗？谁才是你真正要杀的人？”
　　他在我耳边继续说着，声音中带着一种魅惑，仿佛要把我带向某个深渊，脑中闪过一些残像，一个人影逐渐清晰起来，代替了那个白发紫衣的人，他红衣飘飘，凤眼魅惑，他叫她冬儿，他狠狠地打她……
　　那个人是……
　　“血风！”我瞪大眼，在喊出这个名字的同时挥出了自己的剑。
　　那一击让他避开了，只见他身形一闪，站到我的攻击范围之外道：“想起来了吗？你要恨的人是我，要杀的，也是我……只可惜今天还不是时候，记住，下个月圆之夜，我在梦湖等你……”
　　他的声音渐远，身影也逐渐隐退于暮色之中。
　　那便是我恨的人，那便是我要杀的人……呵呵……
　　可我还是想不起来，我究竟是谁呢？冬儿，冬儿是我吗……
　　我好像被诅咒了，解咒的方法是……
　　杀了他……
　　“你还真是一个不安分的圣女呀。”
　　“没错，可算找到你了。”
　　说话间，只见一男一女从我身后绕到了前面，两人都穿着异族的服饰，男的手上持着一条白色的缎带，女的肩上扛着一个大铜锤。
　　他们把我带到了一个隐秘的山谷，花香蝶绕，其中有一座小亭，里面有一张石桌与几张石椅，桌上摆着一把琴与一份琴谱。我拿起那琴谱细看了一下，手指竟似有意识般自动在琴弦上撩拨起来，一道清冽的琴音倾泻而出。
　　我以前居然还懂琴吗？
　　“果然还是你手下的《梦引》更能引人入梦啊。”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只见那对男女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走过来。
　　“梦引”二字让我想起了那个晦暗荒凉的世界——我唯一的梦。
　　“咳咳……铜锤，玉带，你们先回去。”老人看似非常虚弱，说一句话便咳许多声。
　　“你是谁？”我问。
　　“老朽乃羌活，我们是梦族的后裔，而你是我们的圣女的转世，找到你并将石莲雕与这琴谱交给你是我们祖先留下来的唯一任务，当年，我将石莲雕交到了哺出生的你手中，然而不想后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那孪生弟弟似乎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呢，就连我，也遭了他的毒手……咳咳……但是，你一直被保护得很好，那个人，是我们的族长吧，虽然我还没有见过他……”那老者望着天边的浮云道，眼中尽是沧桑。
　　“你是在说我吗？那个圣女。但是，抱歉，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许，连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也不知道……”
　　“那么，你记得什么？”他似乎不觉意外。
　　“怨恨，还有，一个想杀的人。”我亦不掩饰。
　　他捋着胡子，笑了一下，将轮椅推到了亭边，折下一朵经已凋零的花递到我面前：“你眼里现在只有这朵凋零的花，因此便看不到它身后那个繁花似锦的世界了吗？你们的事我曾从父辈口中听过，尽管很多事我们都不清楚，但是，有一件事绝对不会错，那个人，直到最后都不曾遗弃你。你本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你的不幸只是因为你眼中从来只有不幸……”
　　“那个人遗弃我了，而且他还诅咒我生生世世，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你什么也不知道，我回去了。”我打断他的话，不想再听这老人的教训。
　　“他告诉你的就定是事情的真相了吗？再者，你能回到哪里去？你的心已经迷失了，这世上早已没有你可回之处。”他在我身后继续说。
　　没有可回之处？一种似曾相识的酸涩感突然袭上心头，没错，这段日子只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等待着下个月圆的日子，去……往何处去？归……往何处归……
　　“我……”突然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心，揪痛着，仿似被那根怨恨之锁链拉扯着落入了暗无天日的深渊。
　　迷失了吗？所以想不起自己是谁……

　　浮现的记忆，解脱？

　　从那天起，我便在那片花海里反反复复地弹着那首《梦引》，铮铮的琴音，像一把把利箭，刺透了心窝，眼前的花像在一瞬间全部枯萎了，那片熟悉的晦暗再次铺天盖地而来，灰色的天空，黑色的河流，荒脊的土地……就连那些在梦里死去的人，都不复存在，这便是我恶梦，也是我唯一的梦。
　　那个叫羌活的老人告诉我，这首《梦引》是我前世留下来的曲子，据说正弹可以引人如恶梦，逆弹则引人入美梦。我尝试过逆弹，然而却是什么也没有，美梦，是个多么遥远的名词。
　　或许，我，仅是一个被梦遗弃的人。
　　桌上那支枯花仍在，或许它也曾经风光多，但是，它绰约枝头的时候，天地只有它一朵，待到繁花盛开的季节，它却已经枯萎……
　　一直以来，你都是孤单一个，心底某个声音依旧重复着，而那张邪魅的脸却是越来越清晰，憎恨未曾减过，但是为何憎恨，我也依旧不清楚。
　　时光在那琴声中如灰烬般散落，我则看着那个等待的日子越来越近。只要杀了他我便可以找到出路了吧……我一直这么相信着，尽管越来越不肯定，直到有一天，铜锤玉带从谷外带回了两枝蓝色的花。
　　“蓝色妖姬？”我几乎脱口而出。
　　铜锤和玉带惊讶地看着我。“你认识这种花？”一向心直口快的铜锤大声问。
　　我摇摇头，脑中再也搜索不出任何关于它的讯息，但它的名字叫蓝色妖姬，我却几乎可以肯定。
　　“蓝色妖姬？这名字不错。”玉带也道，一脸向往地看着那花。
　　“嗯，你不知道，我们看到那一片蓝色的时候有多惊艳。”
　　一片蓝色？我望着那宝蓝的花瓣，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带我去看看，可以吗？”我突然生出了那样的想法。
　　一大片妖冶迷人蓝色，芳香绕鼻，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正身处一片蓝色的海洋，这便是，蓝色妖姬……
　　躺在花丛中间的大石上，闻着花香，听着风声，忽然觉得那颗一直以来都躁动不安的心似乎平静了，甚至有一种错觉，那股恨意似乎不属于我。手中握着铜锤硬塞过来的两枝花，不知为何竟想起了“宿命”两个字，似乎有人曾经说过，相遇，是一种宿命……
　　我的宿命是谁？摸摸身旁冰冷的石块，这里仿佛少了一个人，是谁……
　　伴着花香入眠，又看到了那片灰暗的世界，第一次，不再感觉到恨意，只是茫然，这里似乎也少了什么……
　　记住，我是你的梦魇……醒来的时候，脑中突然多出了这么一句话，还有许多模模糊糊的影像，高楼林立，色彩斑斓的霓虹灯——一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然而，心中那条锁链却不容我多想，它又在紧缩，告诉我应该去恨。
　　恨，为什么要恨……我究竟是谁……
　　蓝色妖姬随风摆舞着，可是它们无法告诉我答案。
　　我决定再次回到那片密林，总觉得有些东西遗漏了，在那座旧坟。
　　暗无天日，即使是在阳光普照的晴天，这里依旧一片森然，绞杀榕狰狞地纠缠着，断开的墓碑，缠满坟身的藤蔓，数天前，我在这里出发，可是，这里会否也是我的终结点？
　　忍冬，墓碑上清晰地刻着，这个人据说是我的前生，她在这里不甘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的恨侵染了整片树林。心，开始抽痛，寒意顿生，我蜷缩着坐在地上，静静地盯着那座旧坟，心底那个声音又在不不断地重复着，甚至仿佛要把我的意识吞噬。
　　她说：为什么要丢下她一个……
　　孤独是什么样的感觉？那是天地间只余你一个，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没错，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脑中血风的影子在疯狂地闪烁着，他的笑，他的怒，他的魅惑，他的冷漠……这便是我的回忆吗？一个血风，那便是全部。眼泪不自觉地流下，不知是为了那个前生还是为了自己。
　　“既然救了我，为什么又要丢下我一个；既然与我许下生世之约，为什么又将我拒之门外……你知不知道，这里很冷，很可怕……”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嘶喊着，所有行动都仿佛不受控制，就像有另外一个灵魂在压抑着我，控制着这个身体。
　　“他没有丢下你一个。”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我回过头，目光触到了一道紫影，银丝在他胸前安静地垂着。
　　“是你。”
　　“他没有丢下你一个，那天你全身被一股黑气绕着，是他用石莲雕将它大部分吸去，而且，那之后，一直拥着你，或许，直到现在。你真的以为，这墓里只有你自己一个吗？”
　　“难道，不是吗？”我的声音颤抖着。
　　“不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旧坟里的骸骨应该有两副。”
　　“两副？怎么可能……”我看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发疯了似的抓住了那些藤蔓，使劲地拉扯着，想要将那墓挖开看个究竟，即使指甲断了，鲜血直流也不愿停止，直到，直到看到那一块寒玉。
　　那块晶莹剔透的寒玉，中间包裹着两个人，一个红衣似血，一个白衣胜雪……时间冻结在他拥着着她的一刹那，他的面容上带着苦涩而又庆幸的笑容，温柔地凝望着她，一直凝望着她……
　　原来他们真的未曾分开过……
　　“太好了，原来他真的没有丢下我……”我看见自己笑了，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话，眼泪与笑容混在一起，而某个狭窄的空间却豁然开朗了，黑暗如雾般消散，心底那个声音开始渐渐消匿，一直束缚着心脏的锁链也渐渐松开，记忆仿似冲破了牢笼，熟悉的画面开始不断地在我脑中涌现。
　　我仿佛又看到了一个白衣少女，她迎风而立，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不再森然，而是柔和的，流转着释然的。“你也该试着去打开自己的心扉了。”她道，然后与那条锁链一起，消失……
　　平静，我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个波澜不兴的湖面上，冰蓝的湖水清澈澄明，一低头便可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这便是我吗？
　　“他留下了，只是你看不到，为什么你看不到……”血风不久前那句话仿似尤在耳边。而如今，我和我那个前世都看到了，是不是意味着……
　　我们都可以，解脱了……

　　苍白的月色

　　空无一人，晦暗无声，天地间只余死物，我知道我又进入那个梦境了。凭着记忆，走到当初那个湖边，那些难得的色彩早已消失，就连湖水也枯竭了，只余一个深坑。这便是我那被诅咒的梦境，但我不明白，这梦境不是在第一世的时候已经如此了吗？我本是无梦之人，他又怎么夺去我的梦？那个人，究竟是何时下的诅咒？或者说，真的是诅咒吗？
　　醒来的时候，紫杉还在，他正凝视着积雪的墓碑。
　　“我的前世不是已经将解药交给她了吗？为什么你今世还是这副模样？”我看了一眼寒玉中那个白衣少女问，很多事情都似乎越来越诡异，血风一定隐瞒了什么，但我从第一世的记忆里读不出来。
　　“她，干了一件傻事。”紫杉一句话带过。因为一件傻事，所以赔上了这一生，可是又有谁傻得过我和血风，我们，甚至赔上了生生世世……
　　“为什么告诉我？我明明那样对你……”而且数日前还说着要杀他，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明明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了。
　　“就算为他还一个愿吧。但，我说过，我不是他，而你，也不是她了。”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块寒玉。
　　没错，我不是她了，不需要再去承受她的爱恨与罪孽。
　　“可以帮我做一件事吗？”我问。
　　紫杉点点头。
　　洒落的泥土，逐渐被掩埋的面容，从此，你们的恩怨都与我无关了吧。
　　“这个，也要埋了吗？”紫杉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着我将离剑抛进坟中。
　　“嗯。”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将手中的镯子也抛进去，还有所有的关于她的过去。但，真的可以吗？
　　离开那座密林，我便跟着第一世残留下来的记忆向梦湖走去，途中想起了那把琴，又绕了一趟羌活的山谷。外人口中的梦族圣景，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神秘，我忽然想起自己还要为阑天竹寻找的解药，可是那里真的会有吗？
　　月越来越圆，可我却越来越不安，忽然害怕再次面对那个人，不管他是深爱着我那第一世的那妖，还是执着于前忍冬总让我捉摸不定的血风。
　　明明那样深爱着她，为什么还要狠心地对她下那样的诅咒，明明那么喜欢着她，为什么还要推开她……
　　烟雾迷绕，亭台楼阁，一切都与第一世那记忆中的梦湖一模一样，仿佛外界的百年沧桑在这里只是一瞬间。但恐怕都只是物是人非吧，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然而，我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蔓青、云母还有，阑天竹……
　　“你们……”
　　“他在湖心等你。”阑天竹道，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眼睛与双足也早已复原，看到我的时候，他正在鼓捣着一些我从未见过的药物。我想问个究竟，可是他却刻意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为什么每个人脸上都浮着一片愁云？心中的不安开始放大。我想起了那段迷失的时光里心中唯一的信念，难道，解咒的方法真的是要我亲手杀了那个人吗？难道，他做了这么多，最终都只是为了让我杀了他吗？
　　梦湖一片宁静，烟雾在湖心小岛周围停止了脚步，皓月当空，流光溢彩，而血风，轻易地便占据了我的视线，他如血般的红衣，他慵懒的姿态，他苍白的脸色，他惑人的双眸……
　　湖心小岛的树下置了一个木榻，一个和雪里居后那个一模一样的木榻，血风慵懒地躺在木榻上，嘴角噙着笑意，仿佛在等着我靠近。
　　“你来了。”他轻道。最普通不过的话语，可我的心却不由地为之颤抖。
　　默然地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抬头望着月亮，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他轻轻地将头靠在我肩膀上。
　　“既然把琴带来了，为何不弹一曲，你还欠我一曲，不是吗？”他轻抚着我的发丝道。
　　我依旧沉默，将琴置于榻上，盘膝坐到地上，然后凭着第一世的记忆，娴熟地拨着琴弦，而泪水却在不断地滑下，滴在我的手上，滴在我的琴弦上……一直以为，我还是二十一世纪那个懒惰的，潇洒的忍冬，可以对任何事都不在乎；一直以为，我在这里只是一个局外人，等待这剧终人散，而我回到那个属于我的地方；一直以为，自己看得最清楚，甚至沾沾自喜……可是原来，一直以来，都只是我的自以为是……原来，不管经历了多少世，我们都犯着同样的错误；原来，我早已无法置身事外……
　　“怎么哭了？”他按住我的手，然后轻拭着我的眼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我的冬儿弹得比某些人好多了，而且，曲子很好，你还让我看到了有趣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欺骗我……根本……根本……就不是诅咒……”为什么不管是你还是那妖，都是什么也不肯说……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默默地注视着我。
　　“为什么……要我……杀你……”我哽噎着，泣不成声。
　　“我倒宁愿，你像前些天那般用剑指着我。冬儿，刚才的曲子你该正弹的，你该……恨我的……”血风沉默了许久后道，他拥着我，将头深深地埋进我的肩窝。
　　“你知道梦的血誓吧？我们生生世世的诺言，若一方死去，另一方灵魂的其中一魄便会进入他的梦中，直到下一世的相遇，如此生生世世用不分离。但是你却没有梦，所以他唯有为你塑造一面梦镜，可惜只完成了一半……”他缓缓地叙述者，声音低沉，像在掩饰着什么。
　　原来那个晦暗荒寂的世界竟是他为我塑造的。“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不告诉她，却拿种种借口推开她？
　　“那么危险的事，怎么舍得告诉她……”又是这么轻轻的一句，我再次哑口无言。怎么舍得……原来只是因为不舍得……
　　“她死的时候，灵魂被怨恨困住了，他只有将那些恨，连带着那些灵力都封印到石莲雕中，但那样即使加上锁魂镯与离剑也只是封住了八成，剩下的则伴随着她的其中一魄困在那墓中，而他的其中一魄也困在了她的梦中。他以为，只要有他的陪伴便足够了，但是，一个不完整的灵魂，又怎么会幸福，所以，我们都不会幸福……”
　　不完整的灵魂，便不会幸福，那么完整的灵魂，就一定幸福了吗？
　　“那你呢？你早就知道这不是诅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笑笑：“那么危险的事，怎么舍得告诉你……”
　　怎么舍得，呵呵……曾经，你是那样肯定地告诉我，你不是他，可如今，为什么又做着和他一样的事？你早就知道，解开血誓的方法是亲手杀死对方，你早就知道，你却一直等待着被我……
　　想起他之前隐忍，想起他一系列奇怪的举动，忽然明了了，可心却更纠结了，即使是被锁链束缚着也无此般难受，真宁愿那真的是一个诅咒，真宁愿我从来都不知道解咒的办法……
　　“为什么？你不是他了不是吗？我们为什么还要背负他们的罪孽？”为什么我们不能像紫杉一样洒脱？
　　“因为，我想死了。”他淡笑着说，抬起头凝望着我的眼睛，右手勾起我耳边的发丝撩拨着，“冬儿，你觉得我现在是谁呢？分不清了对不对？你又觉得自己跟那个女人又什么不一样呢？也说不清楚是吗？在知道一切之前，我也以为自己跟他是不一样的，可是在知道一切之后，我却犹豫了。只要还带着前世的记忆，便无法真正地活出自我，不然为何那些灵魂转世前都必须忘尽前尘？冬儿……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轻易地跟自己的前世划清界限的，更何况我们，有着那么深的牵绊。”
　　“那些怨恨不是都已经释然了吗？”我不甘心地问。
　　“所以，我们现在只须斩断那些牵绊。”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在呢喃般，不知何时又将头埋进了我肩窝。他说我实在不该这么早醒来，宁愿我就那样地恨着他，把他杀了然后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他说他愧对这一世的冬儿，可又放心不下我；他说他早该死了，可是他却留恋着，一直拖到了现在；他说他死而无憾了，因为他已经得到了许多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他说……
　　“冬儿，其实我并不想放你自由，可是，我只能放你自由……”颈间有些湿意，那是，他的泪……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任眼泪盈眶，事至如今，我仿佛才真正明白血风，他的恋，他的痴，他的苦，他的痛还有他所有行动背后深藏的一切……可当我明白这些的时候，我却要杀了他……
　　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不杀你，可以吗？”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说。
　　“可以。”他抬起头，笑着，月色苍白，他的脸更是惨白。
　　可以，当然可以，因为我早已杀了你……就在劈开石莲雕了那一天，所以那一天那妖消失了，所以阑天竹他们会出现在这里，所以你说话的声音一直那么小，所以你的手那么冰凉，所以……
　　紫暗的血透过他的红袍，染到我的衣服上，看着他胸前黑红的一片，我脑中一片空白。“你……早就死了，对不对？”可你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一直拖延着，直到今夜，月圆。
　　他没有答话，天地一片寂静，月凉如水，我又仿佛失去了记忆，只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要紧紧地拥着他，如果这一瞬间就是永恒了，那该多好。上一世，他拥着我一直到最后，这一世便换作我吧，如果可以，我宁愿魂飞魄散，只要他安然无恙。可是，他却早已为我作出的选择……
　　“冬儿……离开那个狭窄的世界吧，离开那个只有我们两个的世界……”他搂紧了我，轻轻地说，然后永远沉默。
　　为什么？为了我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
　　哭？我的泪水也仿佛已经枯竭，除了用力地拥着他，我什么也做不了，呆然地看着两人的身体渐渐地没入那个突然出现的泛着水蓝色流光的洞，甚至想，即使洞的背后是地狱，我也不会放手，再也不放手……
　　可是，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双手已经空空如是，我仍旧处于湖心小岛上，但周围的一切却不一样了，黑夜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薄雾笼罩着一切，不远处仿佛有一座宫殿在隐隐若现，湖水依旧澄明，湖面上却悬着无数水镜，每一面都呈现着不同的景象。木榻不见了，连接着湖岸的竹桥也不见了，岛上只有一棵树，一棵美丽的红枫，它的叶子鲜红，如他身上的红袍般，一片红叶摇摇坠落，沾了一下我的发丝又滑落，就像，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鬓侧……
　　是你么？很想问，可是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来。
　　“痴儿。”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我回过头，只见一个白胡过膝仙风道骨的老人，他正拄着一根长长的拐杖，仰望着那枫树叹息着。
　　“是他吗？”我终于忍不住颤抖着问。
　　老人惋惜地点点头。
　　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梦湖，原先那个只不过是它的入口。而血风原是这里的一棵枫树，在仙气的孕育下修炼成人形，可在即将位列仙班的时候，遇上了我，从此甘愿仙胎变凡人。他本可以用在我梦中那一千年的修行重返仙界，可他却用来强行打开时空之门，难怪他约我在月圆之夜，只因为那是时空之门打开的契机。
　　他会永远都是一棵树吗？我央求老人将我也变作一棵树，如此我们便可相依相守，但老人拒绝了，我的灵魂始终不属于这里……
　　“但是，若如此便让你回去，岂不浪费了风儿对你一番苦心？刻意地选在梦湖的入口为你送行，他的用意你应该明白。”老人轻叹道。
　　他的用意？我的，梦镜吧……
　　跟着老人踏着水面行走，在水镜间穿梭，最后停留在一面异于其它的水镜前，水镜都是双面的，只有它是单面，而且色彩暗淡，这便是我的梦镜，血风为我塑造的梦镜。老人说这是用血风的灵力塑造的水镜，所以连他也无能为力，但血风曾将一部分灵力渡予了我，若将那部分灵力抽出来一试兴许还有机会。
　　或许他早就有预见了吧，于是将这些灵力封印在石莲雕中，不然，它们恐怕早已随轮回而消失。我答应了，如果这是他的愿望，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替他实现？老人在我身上抽出了一团朦胧的白光，然后不知念了什么咒语让它覆盖在那水镜上。塑造水镜似乎要用一段时间，而我只凝望着那棵树，即使隔着一层雾，即使隔着无数面水镜。
　　往回走的时候，我从一些水镜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他们似乎都已经走出了阴霾，紫杉在他的梦境中正周游列国，收集着各种武学精髓；阑天竹依旧在鼓捣他的药物，但他身边多了一个吱吱喳喳的云母；蔓青似乎遇到了一个跟半夏非常相像的人……只有一个人，他似乎还困在一片雪地中，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那个沾满血色的白衣少女。
　　我看看手中的锁魂镯，对老人说：“帮我把这个还给他，可以吗？”老人手一挥，便有一道白光包裹住镯子，让它脱离了我的手。
　　将手深入梵天的梦镜中，闭上眼，我便真的出现在他的梦中，他似乎也很意外我的出现，静静地望了我许久，然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嗯，我原谅你了。”我将锁魂镯递给他。
　　“谢谢。”他伸起手，却久久不接过，看着我的眼神似乎还带着期待，“今生，真的不可能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将镯子塞到他手中便离开了他的梦境，我可以为他解开前世的恩怨，但我却无法答复任何人关于这一生的问题，因为，我的今生，在遥远的未来……
　　时空之门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完全打开，余下的时间里，我便都坐在那棵枫树下，倚着树干，就像再一次靠在血风的怀里。不敢问，我回去之后会不会还记得血风；不敢问，他会不会再次修炼成人形；更不敢问，我和他还会不会再次相遇……
　　可是我想，假若他修长的双臂可以再一次霸道地拥紧我；我想，假若他可以再一次宠溺地唤我“冬儿”；我想……在遥远的未来，我们可不可以，从零再开始……

　　尾声 梦醒时分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醒来的时候，我依旧在自己那个小窝里，一切都与我离开时一样，就连那张被那妖用咖啡弄脏的床单还是湿的，打开久违的电脑，所有网页上显示的时间还是我离开的那一天，不知那妖是怎样让这里的时间停留的，我甚至想，会不会真的只是一场梦，但是，床单上的污迹与脑海中的一幕幕却提醒着我，一切都是真实的存在。
　　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有我的心。
　　将自己扔进被褥中，呆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陌生了，甚至想不起自己以前的日子是如何过的。
　　“冬儿……”我仿佛又听到了他的声音，“走出那个狭窄的世界吧，走出那个只有我们两个的世界……”
　　“好。”我对着天花板茫然地吐出了一个字。
　　之后的日子，我还是每天都会呆在电脑前码字我的字，但是我搬回了老家，偶尔陪着父亲养几棵小花，跟妈妈学着煲几碗汤，听妹妹吱吱喳喳地讨论着最新出的电视剧动漫，生活似乎很平淡，却也意外地充实。
　　往事如风，更何况如梦一般的过往？可我却不想遗忘，至少这一生，不想遗忘……
　　“姐……你怎么可以让血风就这样的结局了……”妹妹对着我电脑里的稿件哀嚎着。
　　没错，为了不遗忘，我把他变作了文字，但是，那便是结局了吗？我不认为。或许，故事真的已经走到尽头，可我们的人生依然在继续，就像我让父亲在小花园里新种的那株枫树苗般，一定会茁壮成长。
　　“姐，姐——”
　　“干嘛？”妹妹的大嗓门将我从思绪中唤回。
　　“问你要不要去看画展呢，我同学给了我两张票。”
　　“好。”
　　虽然对画不大感兴趣，但左右无事，又不忍拒绝兴致勃勃的妹妹，便跟了去。一大堆西洋抽象画，说实在的，我怎么也看不懂，但是一幅挂在角落里的中国画却深深地吸住了我的眼球。红枫树下，一男一女，一个红衣如血，一个白衣胜雪……
　　“居然真的把我的涂鸦摆上来了，也不怕污染了别人的眼球。”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重我身后响起，我猛然回过头，只见一个头戴鸭舌帽身穿深红色T恤的高大男孩站在我身后，他手中捧着一大束蓝色妖姬，他的鸭舌帽压得很低，以至于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喂！帮我拿着这个。”没等我回话，他便把花塞到我手中，动手卸下墙上的画后转身离去。
　　“等等，你的花……”我赶紧喊住他。
　　“既然收下了，就拿着吧。”他不耐烦地转过身，抬起头将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我眼中。
　　“不过……这可是要收钱的，看在画的份上收你半价，这里出去直走第二个拐角那间店，记得要把钱送过来。”他顿了顿后又道，然后带着画一溜烟似地离开的画展馆。
　　“你……”这家伙！
　　捧着花，呆呆地站着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一夜，我又做梦了，梦里那是一个水与镜的世界，湖心的小岛上，一个红衣少年正跪在白胡子老人面前。
　　老人道：“你真的决定从此只作一名凡人？”
　　“是！”红衣少年坚定地说……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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