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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蓝香—烟花曲（一女N男）
　　作者：潇潇沐雨寒

　　第一章 穿越？！

　　蓝迟墨，24岁，某大学在读女研究生。单身。不懂生活。不是贤妻良母。不是美女。没有特长，唯独是脾气孤高骄傲冷锐犀利挑剔。
　　“喂，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就这样写介绍的啊？蓝，你还算是中文系的研究生么？”
　　“那你要我怎么写？明明知道我一点都不喜欢中文系，一点也不喜欢风花雪月，更对之所谓的帅哥实际上是种马的男人没什么兴趣。你却要我写个什么狗P启示来找BF？？”冷锐的话从对面床盘腿坐着的女子口里传出来。——女子有一双略微上调的凤目，眉毛因为讽刺而冷冷挑着，丰润的唇这个时候却是一个刺人的弧度。连颊边惯有似笑非笑的神情所带起来的酒窝都消失了。
　　“可是，你老妈那边？”
　　“……没办法啦，又没有我喜欢的。她要我找个BF也得等我28了再说。以前就和她说过了。这个启示就放那罢，你要递出去随便你。明天我要出去买东西，现在不要打扰我的心情。”
　　蓝——你干吗要这么固执呢？是因为他的原因么？那个你爱了很多年但是就是没有任何回答的人么？就是你写下所有文章的男主都叫萧XX的那个云凛么？其实你比谁都清楚，他不会爱你，就像你永远会用冷静的笑容来掩饰你眼神里的寂寞一样的。因为，这就是你的断言，他爱的，是贤妻良母，我……永远不会是。这样斩钉截铁到了削金断玉的铿锵语气，是你自己对自己爱情的断言呢，还是什么？
　　对面床的女子没有回答，其实她比谁都清楚是什么。作为没事研究医学心理学法学的女子，现实的时候，冷静的时候，恐怕远远比脆弱的时候要多罢。——自己不是风花雪月的中文系所能培养出来的个性，该感谢自己的老爸老妈罢。
　　月光温柔地洒在地面上，覆过一层又一层沟壑，盖住所有伤疤和痛苦。
　　次日下午。
　　“对，老板，多谢你，下次帮我带这些个书，好么？”蓝迟墨站在熟悉的书店里，随口定下自己喜欢的书。耳朵里轰鸣的音乐让她在喧闹的人群里有归属于自己的独特安全。
　　“蓝小姐，也只有你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啦！夏天热成这样，女孩子都爱美不敢出来晒，就你会这个时候出来。以后啊，还是迟些时候出来吧？不然以后恐怕会找不到男人要哟？”老板调侃地声音传到耳朵里，迟墨微微笑起来，什么也没说。这家书店是自己打小就来的，老板也是熟悉极了才知道这个一身蓝色T恤仔裤AD运动鞋却没有任何一点防晒措施而被晒得有些黑的女孩子是不会为了这样的调侃生气的。
　　“墨？”
　　迟墨一怔，这个世上除了父母会这么叫她外，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么亲昵的口气叫她——萧云凛。
　　“……云凛。”抬了头看见站在店门口的男子，唇边勾起习惯性的似笑非笑，远远看去却又极为讽刺的弧度。
　　“迟墨，还真是巧，我们老是在这里碰见。我家凛也很惊讶呢。”真很想忽略萧云凛身边的那个人啊……算了，还是算了，到底自己还是不甘心么？
　　“墨，买了什么？”温和的声音，低如醇酒一样。认真看看，那个男子起码有184cm，脸部的轮廓非常利落，眸子是深如墨玉一样的颜色，流转着的光彩是谁也看不懂的，手指干净整洁，修长有力，简单的T恤仔裤也能传出淡定温和的气质来。
　　迟墨苦笑，该死的萧云凛啊……！！！你TMD就不能让我有点平静的日子么？拿起桌上买好的书，假假地笑着，道：“云凛啊，我没买什么，哈哈。我还有事情，先走啊。BYE——”
　　但愿萧云凛没有看到，桌上的医学书籍……萧云凛，迟墨从12岁起的同学。12岁开始和迟墨一直同班，直到文理分科。迟墨为了摆脱讨厌的物理读了文，萧云凛却读了理科。目前医科大学研究生一年纪在读。本硕连读以后的外科医生啊……
　　对对对，是是是，自己不找BF也是为了他！读那些该死的医学心理学的书也是为了他！MD，从来不知道冷锐骄傲的蓝迟墨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是不是？！是是，我蓝迟墨一辈子都冷静理智现实，就在意萧云凛的事情，就在他的事情上没有理智，变得暴躁易怒，成了吧？！
　　愤愤地向前，低着头踢路上的易拉罐，突然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墨，小心！！”之后一个身影飞扑过来，迟墨眼前白光闪过，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最后唯一的念头就是——萧云凛，你干什么扑过来？想找死也不要和我一起啊，我平静的生活已经被你搞得乱七八糟了……
　　“醒了醒了！”
　　“这个姑娘好奇怪啊，要找死干吗跑来我们这个连鸟都不落脚的村子啊？还有哦，这个姑娘的衣服也有够奇怪的咧……”
　　“蠢！要死当然要来这里啦，比较没有人看到嘛！”
　　“……谁？谁TMD乌鸦嘴说我要死？”迟墨缓缓睁开眼睛，眼前都是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没见过的脸孔。“你们是谁？我在什么地方？……凛，萧云凛到什么地方去了？”
　　痛，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感觉，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痛的。这次……是出车祸还是什么的？
　　“姑娘，我们这里是裴家村，在海边，你是从断生崖上面掉下来，掉到海里的。年轻轻不要想不开啊。”站在一边看上去像是村里长者的老人说了话，“姑娘就你一个人，我们没看见别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想自杀？！”迟墨看看自己，还是下午出门的T恤仔裤，还是AD运动鞋，口袋里的钱包手机还在，就是自己手上的那些书不知道去哪了。而身边看着自己的人们，都是古代的衣服，看上去面黄肌瘦的样子……不会是……穿越吧？“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年代么？”好歹是中文系古文研究生，怎么说历史也是一等一的好，想当时高考，自己的文综可是高分，历史地理政治哪个不是好得出奇？
　　“现在是光骁七年七月七日。姑娘你不会是从悬崖上摔下来摔傻了罢？！”老者一脸惊讶。
　　“光骁？”迟墨一呆，真的也没听过中国朝代上又出现过这个年号，“……这个，脑子有点糊涂，可以告诉我现在是哪个皇帝么？”该死的，至少知道是那个皇帝我好歹也知道我掉到了什么该死的朝代罢！
　　“姑娘，你你你？！不会是什么比我们这里还偏僻的地方来的罢？我们村子已经很偏僻了，但是还知道当今圣上是七年前登基的四皇子洛昱竹……这这……”
　　洛？！MMD，从来没听说这个姓有出过当皇帝的。不会罢，真的是穿越？还穿越到个莫名其妙从来没听说的地方？！我蓝迟墨是运气太好了还是运气太背？但为什么别的所有女主穿越都会复生个美女要不是个帅哥，再不怎么的也是个王爷要么是个公主身上，自己搞个穿越居然连人带身体都穿过来了？！还穿到个未知名的村子，未知名的地方？！难道要自己做个村姑不成？！这简直是胡闹啊。
　　爱因斯坦大科学家的相对论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随随便便让我穿越啊？我不想穿越啊……我家的爹娘我家的电脑我家的空调我家的各种设备啊……更不用说这里的卫生条件这么差，不会要告诉我说平时来月经的时候用什么烟草灰吧？也不要告诉我连上厕所都要去什么坑坑吧……天！！还有……萧云凛不会是失踪了还是怎么的了罢，千万他也不要和我一样背的穿过来了。他好好个外科医生的前途……和我这个混饭吃的中文系学生不一样。不对不对，这个时候我TMD没事情想什么萧云凛？
　　“姑娘，我知道你现在脑子很乱，不然你到我们家去？”老者看着一脸呆滞的迟墨，道“我们家就我和我的老太婆，还有我的儿子出去买生活品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到我这里来？”
　　“晤……”迟墨的思维被老者打断，微微笑起来，“那么多谢了。”
　　不是她没有防范心，而是到了这个世界以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迟墨心里相信一点，这个村子是民风淳朴的海边小渔村，只要自己没有出什么大把柄或者是露出什么让他们恐惧的东西，这里的人是不会对自己怎么样的——因为，民风是可以从人的话语和眼神里看出来的，这里的每一个人，眼神都很干净。但是，也很愚昧啊。不过，至少他们救了自己，还是不要嫌弃的好。苦笑起来。这才想到起身，看看四周，自己居然坐在海滩上，身边的人看自己困难站起来的样子，颇想伸手来扶起自己，迟墨摇摇头，道：“我叫蓝迟墨，叫我迟墨就可以了，大家多谢了。我现在还撑得住，不麻烦大家了。”——她的自我介绍在这个村子里还可行，但是若是出了这个民风淳朴来来往往都是熟人的村子，到了外面，随口告诉外人自己的闺名，还是会吓到人的。尽管，很久以后，迟墨才知道这个世界这个朝代民风已经是相当开化，等于自己那里的唐朝时候，才明白自己第一次自我介绍是多么玄。
　　老者笑着看着自己，道：“蓝姑娘，你还是不要勉强啦，大伙把那个抬来，把蓝姑娘抬过去罢。”
　　“啊？！”迟墨看着村民们抬来的近似轿子样子的东西，愣了一下。这个是用简单的树枝做成的类似椅子的东西，有两根竹竿架着过来了。“我……”
　　“蓝姑娘，你就上来罢！”
　　在一摇一晃中，她被抬到了这个村子里看上去最像样的屋子，那个老者家——不对，应该是村长家。在一路上，她知道大家一般叫老者为裴老爹，裴家村里大多都是宗亲，也都姓裴。裴老爹既是村长也是族长，裴老爹的儿子是这个村子里最出色的小伙子，叫裴海辰。本来是叫裴海诚的，后来去私塾读书时候，先生给改成这个，说比较容易有出息。总之，他们这个村子是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穷困到了极点的村子，靠讨海为生。她再问些别的，他们就不知道了，说要裴海辰回来以后才能告诉我。毕竟他是这个村子里最有才能的人了。
　　在裴老爹家里，她安顿下来，把T恤仔裤鞋子换下来，穿上裴老妈年轻时候的衣服，村民们才说这才像个姑娘的样子。迟墨看着身上碍手碍脚衣服，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她很清楚这种渔家姑娘的衣服已经很方便活动了，但……比起T恤仔裤来说，还是有差的。但，她必须在这个世界活下来，并且努力找回去自己的世界的机会，所以，只能屈服于事实了罢。
　　而此，蓝迟墨的生活，开始了。

　　第二章 我要赚钱！（上）

　　迟墨从来不知道，身上没有钱是多么困难的事情，现在倒是彻彻底的明白了，什么叫做“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成的”这个事实。本来也对，依照迟墨家里爹娘都是大学教授，迟墨本人又会写点小文章来说的家境，迟墨从小到大就没操心过钱的事情，按照萧云凛的说法就是“墨你绝对是个败家女，随手出去买身衣服就是个大几百块，买书的时候根本就是把钱不当钱看的样子，要是哪天你没钱了你怎么办啊？”蓝迟墨只好承认自己是个没多少金钱概念的女子，毕竟“钱是什么”这个概念也是到了大学以后有个好友是奸商出身，被压榨得过了头才开始想“什么是钱”。而萧云凛，他实际上是没什么资格讲她，他自己的老爹是个房地产商，老妈和迟墨的老妈是同事，简单来说就是，整一个资产阶级的小孩。君不见他出门的时候，买AD、NIKE的衣服一掷千金的豪气，也没见他买那些个电脑软件啊电脑组装的东西简直可以称作是抢购的状态的人，是会认为萧云凛是个非常有“钱的概念”的人。可惜，蓝迟墨我，却是从12岁开始陪他上街买东西的人……直到16岁那年，他身边多了一个人，我就再也不用陪他买东西了。苦笑。到底也还是不知道钱重要性的人，也不知道现在他在那边好不好。蓝迟墨你又在抽什么风啊，自己怎么想钱想得好好的，就跑去想萧云凛去了？！萧云凛和钱有哪门子的关系……？！
　　“蓝姑娘，你刚刚已经坐在那里快一柱香了，没什么问题罢？”身边的人关切的问着，蓝迟墨才抬了头，微微笑了一下，颊边两个深深的酒窝就露了出来，为这个本来不是美丽的女子增加了几分耐看的周正。身边的人一震，黝黑的脸上泛起几分红，讷讷地又说不出什么来了。
　　大海啊……这么近的坐在海边，听海的声音，看海风刮过，呼啸而去的样子，用这么样的心情还是第一次罢。非常喜欢海，当年为了在海边，还特地挑了都是接近海的重点大学，心心念念的要去。可惜，那年的高考，自己的数学砸了，怎么说也都不成了。估分以后，自家爹娘就直接下了死命令，留在自己从小生长的那个城市里。也对，按照自己那个估出来的分数，要去海边的那些重点大学，还是很难的。听从家里的安排，留在这个城市，留在自己从小就熟悉的地方。最后成绩出来，却也没让自己太多惊讶，到底是考砸了。只是萧云凛，他考得出人意料的好，但是却只报了本省的医科大学，本来依照他的成绩，要出省去读更好的医科大学不是没可能。后来自己偶尔问起来，他还是那副淡淡地样子，说，阿柔留省内，我陪她。那一瞬间，自己放声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说，从来不知道你萧云凛是个如此深情款款的男啊！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一边拍着KTV椅子的自己，一边看了眼正在唱《东风破》的温柔女子，道，你自然是不知道的。自己后来借口上厕所跑到KTV外面，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是啊，他萧云凛可以为了别人留下，我蓝迟墨为什么不能？放弃数学的最后两道大题，只是因为自己太清楚萧云凛的成绩和个性，所以宁可牺牲自己喜欢的地方喜欢的学校喜欢的专业，留在他在的地方。是不是很讽刺？暗恋了他那么多年，没有任何回报自己就心甘情愿这么做。很蠢啊，蠢到了自己到现在都还觉得蠢。放弃了自己的前途，就是为了一点希望都没有的爱情。自己也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个这么深情款款的女呢？
　　扬起头，笑笑。看着身边忙碌的人们，道：“裴大哥，我看你也忙了好一会了，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不用，蓝姑娘你的手一看就知道是平时都没做什么事情的，怎么能让你来做这些粗重活？”身边那个黝黑面孔的男子连忙摆手推辞。
　　“可是，我在这里白吃白住也快半个月了，什么都不做，我也过意不去。”笑起来，迟墨走到男子身边，想帮他把挂在竿上的渔网补一补。但是，由于一点经验都没有，才拿起渔网，还没把洞找到，就被勾在渔网上的贝壳碎片划到了手。迟墨没有作声，划的口子长倒是不长，但非常深，鲜血涌出来的时候，她突然有一种快感。将手上的口子凑近嘴，吮吸着鲜血，这个在没有任何止血措施下，是最好的办法。嘴里鲜血的味道和手上的刺痛，让她终于可以好好想想这样的日子会过到什么时候。人的适应力是非常强的，第一次去厕所的时候，自己的恶心，到后来的熟视无睹，自己都觉得好笑。还有月经来的时候，自己向裴大娘讨要布匹，裴大娘把以前穿过的衣服拆开来给自己，自己辛苦地把那些东西裁成长条形，缝制成布包的样子，之后放到灶上加热消毒，才敢用的滑稽样子。那种手忙脚乱的无措和痛苦，常常会让自己找个地方好好痛哭一场的冲动。但，自己在那年KTV以后，就发誓绝对不要自己因为没有意义的事情哭，所以，自己怎么都硬撑过来了。没有掉眼泪，没有露出不该露出的难过烦躁，都只是笑着。应该感谢的是自己的常识还没有报废，不然这个世界的一切，自己都不习惯，但终于还是被迫找了办法来适应。自己的好友说过，这世界很多时候不是我们想要，但不可以哭，要笑。因为笑，才是我们的掩饰。在这个时候，或许，也就只能笑了罢。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己身上没有半分这个世界的货币。也就是说，是银子。村里的人说，他们这辈子见过的就是铜钱，银子这种东西是有钱人用的，怎么可能见到。算算时间，也该到半个月一次的卖货郎到这个村子来的时候了。卖货郎会过来卖点日用品，也会帮村民卖点海产品。自己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价格，不过听说，从村子到最近的镇子，大概要走上两三天来说，就可以知道价格不会太低了。
　　裴海辰，也就是现在站在迟墨身边的男子，在那次发现自己的村长老爹给自己捡来一个妹妹以后，不自在到了极点。这个女子半个月来进退有礼态度温和，生活方面虽然没有说任何不好，但从她一开始上厕所出来以后脸色都是白的来看，就是从前老师描述的，这绝对是个大家闺秀。为什么一个大家闺秀会跑来这种穷成这样的村子，解释无非是和家里吵架了什么的。但她从来也都不说为什么，他都有点怀疑是不是那个女子是和情人私奔来的，情人死了，她也不想活了。不过看现在的状况，该不是这样。
　　“蓝姑娘，你的手？”
　　“没事没事。”连忙把手放下来，刺痛感也减弱了不少，大概是没有流血了。“裴大哥，我想问你，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天下的形势啊，地理啊什么的？因为，他们说，你去年去参加了科举……”
　　“……你想知道？”裴海辰看了身边的女子，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些别的了。
　　“我们的国家国号叫做冽熙，现在是光骁七年。这个你知道了。在二十四年前，被称作‘熘朔之乱’中，十七王爷带兵作乱，带兵攻入京城涟湫，先皇带着皇后皇子们出奔，逃到边境汴城，被一直镇守边境的重将军救了。重将军带领众将领和十七王爷作战，历经三年，将十七王爷击溃。十七王爷带兵逃去了他夫人的娘家，也就是我们国家目前最大的敌人，北狄砂镕那里。北狄是游牧民族，骁勇善战，但但是自己也在王族争斗当中没有空来理会我们，也该算是逃过一劫。我们国家和北狄，到底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但这二十多年来双方虽然时常在边境上有所冲突，但还是保持表面上的和平。”——冽熙，目前和北狄是和平关系，以边境汴城为界限，两国互相和平相对。
　　在这块大陆上，应该感谢只有这两个大国互相PK，不然迟墨头都要大了，光要记住那么多地名她都要疯掉了。
　　这里的大陆东面临海，海边有两个道，一个是冽水道，就是冽熙国最大的河流冽水的入海口全国最大的港口冽水城为中心所划定的范围，冽水发源于中央山脉洛峤，流经洛峤道、涟水道和冽水道。第二个是郓州道，是以东面最重要的商业城市郓州为中心划定的范围，而裴家村是在郓城道下的舷川城下管辖的一个小村子，舷川城也是个不大的城，平时也是靠海产和船运为命脉的。
　　中间分成三个道，一个是洛峤道，是中央山脉洛峤为中心，峤州为中心城市的道，在当今皇室还没有成为皇室前，受封的地方就是洛峤，于是洛峤是目前皇家别院和达官贵人的别院最多的地方，峤州更是冽熙第二大城，也是陪都。第二个就是涟水道，以冽熙第二大河，涟水的中心涟湫为中心划分的，涟水发源于边缘山脉熙昭，流经涟水道最后在涟湫和冽水合并。涟湫是目前冽熙的京城，也是冽熙最大的城市。漕运发达，四周都是丰美的田地。应该算是全国最为富庶的地方了。第三个是以边缘山脉熙昭也是冽熙最高的山昭山所在地而建立的熙昭道，中心城市是箐褶郡，大部分少数民族都在这个道聚居。是经济最不发达的一个道。
　　西边则只有一个非常大的道，中央都不是很有权利管的劭琝\道，重将军的封地，重将军的整个家族都在这里，中心城市是和边境汴城离得非常近的劭姚都，基本上这里是全国抵抗北狄砂镕的重地，经济以边境贸易为主，但是只要一开始打仗就什么都没了。
　　冽熙全国六个道，基本上的格局是中央最为富庶丰饶，而东边的海运和海产也只是辅助作用。西边的基本上等于政府不管，留给重将军家族了的土霸王状态。
　　这些东西是迟墨从裴海辰那里弄来的一张万分简陋除了道的分界道的首府之外还有就是山脉和江河分布就没了的图上弄来的地理知识。TMD，外国的她就不管了，本国的她好歹也得知晓。不过，这张图也就只能是个启蒙作用，就连裴海辰目前也都只到过舷川城，去参加科举。其他他也都讲不太明白。
　　万幸的是，这个国家除了地理和迟墨原来的地方差距太大之外，没有其他不一样，也就是说，这里的文化风俗连同制度等级都是和自己那里封建时代的唐朝差不太大。唐朝可是迟墨最喜欢的一个朝代，她《旧唐书》《新唐书》可不是白看的。在了解了这些之后，她就请裴海辰给她讲这个国家的历史，这个国家的历史倒是好懂，建国两百多年，叛乱发生过几次，最严重的就是前面和她说的那个“熘朔之乱”，造成现在都还没有恢复过来的状况。
　　在这种状况下赚钱，还真是需要动很多头脑的事情，而迟墨开始后悔当时怎么不和那个奸商好好学习“怎么赚钱”这个课题。况且，自己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啊！
　　“蓝姑娘，我看，明天我让我娘给你些钱，估计再过两三天卖货郎就过来了，你也买些女孩子喜欢的饰物什么的？”裴海辰看着听自己讲这些对于一般女子来说都无聊的会让人睡着的东西还津津有味的女子，她来这里以后，长发都没有向一般的女子那样束起来，而只是用一根绳子随意的绑起来，放在肩上，海风凛冽，把她的头发都吹得飞散开来，她也不过随手勾起来放在耳后，继续听自己讲这些东西。她是真的喜欢听这些罢，他看得出来。他听说，她这段在村子里似乎一直想要挣钱的样子，是要买什么么，还是……？
　　“晤……我看还是这样好了，我和裴大哥借点钱好了。吃你们家的住你们家的，我挺不好意思的。我对那些饰物没什么兴趣，主要的是对那个卖货郎会叫出多少价格来买卖一些东西比较有兴趣……要是可行的话，我倒是有个想法。”迟墨轻轻笑着，看着村民们手上忙活着的东西。心里有了个能够赚到第一笔钱的办法。

　　第三章  我要赚钱！（下）

　　“蓝姑娘，你到底是什么想法呢？”裴海辰看着笑得风清云淡的女子，突然觉得这个女子和他所见过的女子都完全不同。
　　“大概是这样罢，裴大哥可不可以把货郎平时来的时候东西的叫价给我报一次？不论买卖。”挑起一道眉，迟墨转过头来先提出询问。
　　“这个……一般的一小萝海货之类买下来大约不到一串钱。”裴海辰认真想想，“不过我们这里没什么特别多要用钱的，一串钱已经不少了。”
　　“一串钱？！”迟墨几乎要昏倒了，“也就是不到100个铜板罢？”
　　“是啊。卖的话，有时候要我们用海货换，有时候姑娘家用铜板买些饰物来着。具体价格我也就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一小萝海货大概可以换一根木簪子……”沉吟半晌，裴海辰看着脸色几乎是铁青的女子，不解道：“蓝姑娘，你到底在气什么？”
　　“那一小萝是不是就是上次我在家里看到的那个小萝？”几乎是咬牙切齿。
　　“是啊。”某个不明白情况的人还在点头。
　　“那个大概有三四斤了！！MD，居然就这样欺骗善良厚道人！简直是……MMD，我蓝迟墨已经很没有金钱概念了，怎么还有比我更没有金钱概念的人……？！”迟墨几乎是骂出口的，“一串钱就算是100个铜板，按照一两银子＝1000个铜板＝80RMB来估算，基本上用8块钱就把三四斤海货给买走了，在我那里海货已经算非常发达了都要一斤8块～10块，更不要说是什么干货了。在你们这里根本还是纯天然无污染，这个简直是敲诈！一根木簪子就算是算上工都要不了一萝海货，一根簪子算个20块就不得了了，就半萝就够了。简直是赚了200％的利润……”
　　“蓝姑娘你在说什么？”某个人陷入了不明就里的困惑中。这样奇怪的词汇难道是自己孤陋寡闻了么？看来是。
　　“OK，我解释给你听。”蓝迟墨说出英文才发现自己刚才碎碎念出来的东西是裴海辰完全不能明白的东西，“嗯，大概是这样的。家里的海货，只要大概一萝就可以换到半两银子。这个还是我这个不知道市场价格的人估算出来的价格，若是拿到舷川城去的话，恐怕价格还要翻倍。而木簪这个东西，最多只要两串钱，少的话大概只要一串钱，其他日用品我不知道是什么价格，但若是按照刚才我算出来的比例，应该都会比外面的价格贵出一倍来。你现在明白没有？”
　　看着憨厚的裴海辰脸上的色彩也开始变得铁青，迟墨很满意效果。“裴大哥，你想说什么？”
　　“我现在……很想打他一顿。”
　　“没必要，不如这样，等卖货郎来了我去和他协商一下，先让他给我们计算出来的钱给村民，以前的，不如先算了？实在不行呢，恐怕就是我刚才说的，得和裴大哥借一点钱，由我自己来帮村民们卖海货。虽然可能时间会更久一点，但若是村民们肯信任我，把干货什么的给我卖，我倒是乐意走一次舷川城去卖卖看，要是说能够赚比这个多的钱，以后就让我来做，可以么？”迟墨一口气把自己设想的都告诉了裴海辰。
　　“蓝姑娘！这个太危险了，从我们这里上镇子就要三天，那还是我们这些走惯了的人，从镇子上走到舷川要七八天的时间，你个姑娘家，怎么安全啊？”裴海辰红了脸急急拒绝着。
　　“你说姑娘家不安全哦，那不然我换身男装就好了。”迟墨基本上就不在意这个话，好歹她蓝迟墨也是受过野外生存训练营训练的人，自己出去旅游都不只一次两次了，这有什么不安全？“让大家赚钱才是根本嘛～我辛苦点不算什么啦～”
　　“这个……这个太不稳妥了。”裴海辰还是摇头，说：“回去问问我爹。”
　　迟墨看着坚决摇头的人，几乎是无奈。要是自己手上有钱就好办多了，偏偏……唉！天公不作美啊！
　　“裴老爹，你看看，我们这样被欺负怎么行？我自己说了……”迟墨辛苦地说服村长，也就是目前最宠爱自己的裴老爹。还没说到一半，就被身边的声音打断。
　　“爹，我认为这实在不妥当。”
　　“辰儿的话有理，但墨儿的话也有道理。”裴老爹看看两个人，说，“我们渔家子弟就是要敢想敢拼，辰儿你读了这些年的书，难道读丢了你的本分？墨儿的话，才是渔家本色。但墨儿，你是个姑娘，姑娘虽然可以这样想，但这样做真的就是太大胆了。”
　　“爹……”“裴老爹！！”
　　“辰儿，你今年的乡试是不是过了？”
　　“是，明年三月去郓州参加会试。”裴海辰莫名其妙看着问出风马牛不相及问题的老爹。
　　“墨儿，你做我家女儿好不好？”裴老爹笑着看着一脸坚定的女子。
　　“这没什么不好啊，但我还是要叫蓝迟墨。”裴老爹身上有父亲的沉稳，在这个世界，有一个亲人，也许也好过没有罢。反正最后，我都要找机会回去，在这之前，在这个世界，就当作做一场梦好了……
　　“那好，辰儿，你以后就不要叫墨儿‘蓝姑娘’了，叫她‘墨儿’，从今以后，墨儿就是你的妹妹，你要像哥哥一样保护她。这次墨儿提出的事情，我认为很好，就由你们两个去做。既然你有空，就一路保护墨儿出去。见见市面也是好的。至于海货的问题，我出面让村民们先给你们。回来以后要记得把钱给他们。”裴老爹看着裴海辰和迟墨，温和地笑着，“墨儿，你比你兄长灵活，但也要记得不要想赚钱想疯了。我前段听他们说，你每天都在海边念叨什么银子的。知道你肯定不是我们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但现在做商人……”
　　“我明白了。”迟墨拦下裴老爹即将出口的话，笑容明亮。“我知道怎么办的。”
　　次日晨。
　　迟墨起床以后看着门口几乎可以用N（N≥5）车来形容的货物只有一个念头，裴老爹，不对，是自己老爹到底是动员了村子里的多少人啊？自己怎么把这些东西弄到那么远的地方啊？！
　　“老哥，你你……不会要把这些东西统统运到舷川吧？？”看着自己老哥也是一脸苦笑的样子，迟墨几乎想让自己晕倒算了。她可是一点经济头脑都没有的人啊，只不过是想小小地赚一点钱，这，第一次就这么大的买卖，还真是惶恐啊……
　　“蓝丫头啊，我们就靠你们两个了。”还有村民陆陆续续送东西过来，看着迟墨一脸放心的样子。
　　“墨儿，你说，这怎么办？”裴海辰的头已经痛了不止一个时辰，从昨晚上老爹下了那个决定以后，就和暴风一样，所有村民都把自己的东西运过来，虽然裴家村不大，但数量也是相当可观的。
　　“很简单，全部都运到舷川。”裴老爹看着自己头痛的儿女，笑着道：“我们村里还有些空闲的人，让他们帮你们把东西运到舷川去。”
　　“……舷川是以海运和海产而闻名的，必然会有海产的批量买卖的地方。对了，老哥，舷川的酒楼客栈连青楼都算上，数量多不多？”迟墨咬咬唇，几乎是强迫自己冷静地问。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似乎还是有不少的。”问话的女孩子没脸红，海辰倒是给闹了个大红脸。
　　“哥，你没去过哦？”迟墨好奇。
　　“……墨儿，这个……客栈就算了，青楼这种地方我……我……”海辰尴尬不已。
　　“老哥，我明白了。你是不好意思去哦。”迟墨调侃道，“对了，那舷川城里有没有什么达官贵人比较喜欢海味的？”
　　“似乎舷川城里有谢家别馆，听说谢家的老夫人很喜欢新鲜的海产。”裴海辰看着迟墨，几乎不明白她又在想什么。
　　“那就只能这样了。哥，你把我们村子里最好最新鲜的鱼用一个木盒子养起来。最好还要带上新鲜的海水。在路上我们基本上是找不到新鲜海水的。一定要把这样鱼养到舷川城。”迟墨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有做生意天分的，“对了，谢家是什么达官贵人啊？”
　　“谢家是冽熙最大的贵族，谢家代代都有人在朝中为官，现在朝中的中书令，就是谢家的长子，谢灏渊。他们家是朝中唯一可以和重将军他们一族抗衡的。”裴海辰解释着，“墨儿，你问这个干什么？刚才你为什么要吩咐我这么做？”
　　“咋咋，又是复杂的政治，麻烦的钩心斗角。……估计出中书令这种一品大员的家族应该是偏文的了。哥，我们这样千里迢迢送这个鱼给谢家，不算是送贿赂吧。这样，有几个好处，第一，至少别人都知道我们送给谢家鱼，说明我们对谢家有心，他们只要收下鱼，就说明我们的鱼被他们认可了，那么舷川城里就会有不少富裕人家来买我们的海产，因为人都是有跟风倾向，跟着谢家这种贵族，是很有脸面的事情。第二，这样在那些批量买卖海产的市场上，我们等于平白有了个靠山，不会被官吏啊地头蛇啊欺负得太厉害。第三呢，你要科举，以后必然会和谢家的人打交道，送鱼，至少会为你将来做官增加点后台。第四，送鱼，即使被知道，也不是贿赂，保证了谢家的清白名声，不会给他们家族丢脸。出文官多的贵族是很爱面子的，我们这么为他们着想，他们也不会让我们太难看。但是，这个唯一害怕的就是谢家不收，那就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玩的了。因为，我的这种谋算最多只能算最低级的，让习惯谋算朝中重臣的人来看，几乎就是漏洞百出，只要不接受，就什么都成不了。何况我还一点把握都没有谢家会收下鱼。哥，这个只是我最初级的想法了……你看看能不能想出点更高明的来？”迟墨说了一大段话，才看见裴海辰基本上就是呆在那里了，而裴老爹，几乎就是满眼惊讶。自己是个最不会钩心斗角的人，从来在中文系那个女人多到不行，处处要谋算处处要钩心斗角的地方活得无比痛苦。去计算别人会怎么算计自己，怎么和别人笑里藏刀，自己都不会。但……至少只学会了一点点谋算来保护自己。苦笑。可是，这里那个想要通过科举来做官的老哥，居然对这些一点概念都没有……
　　“我……是不是太……”才想说这个办法算了罢的时候，裴老爹道：“墨儿，你真的不记得你到底是哪里来的了么？”
　　“抱歉，爹，我只记得我自己叫蓝迟墨……”一直用失忆来做为借口，我是不能说我来自的地方的，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但……迟墨苦笑着，看着裴老爹。
　　“辰儿，你一路上好好和你妹妹学一点罢……你将来要是……也好应对啊。”裴老爹欲言又止，道：“除了那条鱼之外，其他的海货你打算怎么处理？”
　　“嗯，大部分运到批量买卖的市场，少部分比较少见和制作比较好的送到各个酒家客栈青楼去，能不能请爹帮忙分一下。之后到哥那里登记一下等级，谁谁谁家里有几个分在大部分的，有几个分在小部分的。之后估算一下大概要给各家的钱，我们回来以后也好按份发给。哥你在登记以后，记得抄一份，把每家的欠条给他们，这样不会纠纷。我们这里留底核对。”
　　“……没有问题。”裴老爹沉默一会，看着迟墨，道：“这次由你负责了，所有帮忙送海货的人统统听你管辖。你哥哥，做你的副手。”
　　“啊？！这个怎么可以！”迟墨吃了一惊，道：“还是哥做负责人罢，我配合。哥，你赶快说两句，等会人来了，还要你负责呢！我怎么能够服众呢，尤其那么多男人不会听我的啦。”
　　“墨儿，你……”海辰没有说完话，就看到一些人往这里过来了，摇摇头，准备按照迟墨说的，带着人踏上这第一次买卖的旅途。

　　第四章 你可以叫我然斐，也可?

　　“哥，这个天气实在是太太热啦，你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迟墨基本上在炙热的太阳下只能保持着“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太阳都比我那里要大？”的这种诡异疑问而一边走路一边喘气的程度。
　　“不会吧，现在也才七月，天气还好，要是到八月，那墨儿你岂不是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裴海辰完全不能理解地看着她。
　　“虽然说我是不怕晒黑，可是我很怕热啊，哥。”迟墨简直是没办法和他沟通，怎么和他说她在那个世界出去的时候是不做什么防晒措施的，但只要有机会就会跑到空调里去凉快的事实呢。
　　海辰黝黑的脸笑了起来，“快到了，前面有个小铺子卖凉茶，我们等会过去休息一下。”
　　“对了，哥，你那里的鱼还活着哦？”迟墨倒不太担心自己，比较担心鱼。
　　“嗯，除了加海水之外，我还去我们路上经过的客栈什么的要了些水混着盐巴来伴，免得海水不够。我看鱼还挺好的样子。你每天都要喂些东西给它们吃，一天问三次，我看，全部人都知道你关心鱼胜过你自己咯！”海辰虽然知道鱼很重要，但，不能够理解自己的妹妹对鱼的关心胜过了她自己这样的奇怪理论。
　　“我又不会死……虽然这天气真的是热得死人。可是，鱼会死啊。我得让它们死得其所。”迟墨平缓了一下呼吸，肺里让人窒息的感觉消失了。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应该想到一路都是山路的，没想到还没走到舷川，自己的哮喘就要发作了。
　　蓝迟墨一直认为自己的身体很不错，除了肺不好胃不好之外，慢性胃炎已经是习惯了的事情，而哮喘更是从小到大随身的毛病。所幸的是，都不是非常严重的那种。只要不剧烈运动，都不会发作。这个山路，也该算剧烈运动了。
　　“来来，大家到那边去坐一会，我们喝一点茶之后继续走。”海辰吩咐着，看着迟墨几乎煞白的脸色，不由得有些担心。
　　“哥，我没事情。不要一脸‘你马上就会晕倒了’的表情看着我嘛！”迟墨勉强笑笑，还能维持的时候，怎么说也得撑着。
　　“可……”
　　“没关系，喝点水就缓过来了。老毛病啦。”迟墨笑笑，大口灌茶，茶是什么味道倒不重要，很重要的是能够让自己几乎脱水的身体和几乎要窒息的肺缓和的空间。
　　“……墨儿，你到底是什么毛病？”
　　“我有哮症。”迟墨淡淡丢出几个字，没错吧，哮喘应该就是叫哮症的哦？想当年那个奸商好友可是没事找事去看《本草纲目》玩来着，好歹也感染了自己一点。
　　“你还敢一直叫我们快点赶路？！不要命了么？”海辰简直是想看看自家的妹妹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哪里有人认为自己的命是可以随便玩的？
　　“哥，人的命，不是你想的那么昂贵。”迟墨笑笑，抱起茶喝了一大口，道：“尤其是当官啊，爱民如子当然是好的，可是事实上根本不可能的。”蓝迟墨自己清楚这个话是怎么讲的，在自己的时代，都有那么多官员为了所谓的形象工程什么的劳民伤财，更不要说豆腐渣工程了，这个时代，恐怕更多罢。自己从小就在大学生活，即使说大学是象牙塔，已经比社会上干净很多了，但，真正的黑暗的，却看不到罢。自己多么清楚又有什么用呢，照样还是不会钩心斗角，不是还是照样输得一塌糊涂。这个世界，哥这么干净，恐怕是活不了太久的，自己就先扮演一下小小地把哥哥染黑一点点罢。
　　海辰几乎不知道说什么来反驳自家妹子，因为，他也不是全然不知道，那些个官员是怎么样的嘴脸，但……这，本来就不是等同而论的，难道墨儿想要把自己和那些人等同起来么？
　　“哥，好了，我们走罢。算算时间，也不早了，今天找到客栈的话休息一下，后天就会到舷川了。到时候，才是最困难的地方罢。”迟墨愣愣地看着天边的晚霞，笑着灌下最后一口茶。
　　舷川城。
　　“终于到了……”迟墨看着城楼上的“舷川”两个大字，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门口的看守在看到迟墨一行都是衣衫褴褛的样子，身边的海产又有海腥味，并没有勒索非常多的进城费，这倒是让迟墨轻松了一下。之前害她还担心了半天要是进城费不够那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海辰颇为不能理解在进城的时候，被勒索去了接近二十串钱的迟墨在入城以后还能笑得出来。因为出来的时候，他身上可是带了不到六十串钱，算算到目前，也就剩下不到二十串了。
　　“哥，我和你说，要是不给进城费的话，那些看门的小兵怎么说都得找些理由来刁难你，以前你来舷川是赶考，他们自然不敢得罪你们这些士子，而现在，我们可是商人，在社会地位上最低等的，被人怎么整都不会有人来给我们伸冤，最好就是，万事小心。”迟墨苦笑着看着摸着口袋，基本上可以说被自家妹子教育所以很郁闷的哥哥。“哥，我是不是特别世俗？”
　　“不会，不会啊。”一丝慌乱闪过海辰的眼睛，自家妹子说什么都是为了大伙着想，刚才怎么能想墨儿什么时候如此的通晓事理呢？
　　“呵……”迟墨几乎除了苦笑就不能说什么了，要是自己穿越到个什么公主郡主之类，大概现在就不用这么世俗地在这里计较钱的问题了。想她蓝迟墨从前可是从来没有担心过钱问题的女子。到底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所谓的骄傲所谓的脾气，在钱在现实面前，统统是保不住的。自己现在这个状况，被那个奸商好友看到了一定会好好嘲笑一番，说她蓝大小姐终于也会为了“五斗米折腰”。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身后的人问着，迟墨一愣，从自己的情绪里脱身而出，看着问问题的人。
　　“我们先把大部分东西运到批量买卖的市场去吧。”海辰看了眼迟墨，道，“我先让他们过去。墨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咬咬唇，在烈日暴晒下已经昏掉了脑袋被疼痛刺激恢复了正常，“我去谢家别馆。哥，把东西给我。要是一个半时辰以后，我还没到市场去找你们，哥，恐怕你得来一趟。”
　　接过重得死人的盒子，迟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谢家别馆在什么地方？”
　　“在舷川的东大街，最靠里的那栋。”
　　“哥，记得我说的，在市场要是有什么官吏来索要‘意思’，不要吝啬……要是觉得脏，就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好了。什么都没看到得把东西‘孝敬’给他们……”再次咬咬嘴唇，迟墨几乎不乐意再往下说，自己果然也还是有洁癖，这个时候了还在穷讲究什么尊严的。眼眶热热地，自己大概再过不久，就会把原来那个孤高骄傲倔强的迟墨给丢掉了罢……然后就彻底地把自己迷失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里。“我去了。”强忍着眼泪，把头抬高，阳光热辣着刺着眼睛，很快眼睛就是一片空白的样子，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也都可以不要想了。
　　谢家别院。
　　“这位大哥，我是从乡下小地方来的，就是卖一点海产……”困难地开口，自己从来不知道给人送礼那么困难啊，回想着以前平时别人堆着笑给父亲送东西希望能够得到自己想要东西的样子，不论怎样都要笑，即使被拒绝也要笑。好狼狈啊，可是……“我们这次也就带了点东西，你看，这些鱼，都是最好的，还是活生生的。我们走了十多天，就为了……这位大哥，你就行行好，把这个带给厨子，成么？”偷偷从口袋里拿出出门前裴老爹偷偷塞给自己的几串钱，想塞到谢家别馆门口的门卫手里。
　　“姑娘，每天来给谢家送东西的可不知有多少人了，像姑娘你拿了这么寒酸的东西来的，还是头一回啊。我劝姑娘你还是回去罢。”门卫嘲笑着迟墨，迟墨咬唇，还在坚持。
　　“门卫大哥，我们是乡下地方，没有什么好的了。真的。这个也是心意啊。何况……”
　　“我不是说了，姑娘你还是准备些更好的东西来罢。”门卫颇有些不耐烦，每天来来往往的都是这些想巴结谢家的人，实在是……
　　“门卫大哥，你若不帮忙，那可不可以让我在这里等着？”望望刺眼的阳光，迟墨央求，“我就站在墙角，不会让你难做的。”
　　“姑娘，你不会说是要等到我帮忙为止罢？！”
　　“……”迟墨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点了头，抱着盒子，站到屋檐下，整了整衣衫。衣衫因为连日的奔波而看上去更加褴褛，但她整衣服的动作却让街对面的男子愣住了。她整的非常认真，即使是很褴褛的麻布衣服，在她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坚决，一只手小心地抱着盒子，另一只手从领口把衫子的皱纹用力抚平。她整好了衣服以后，就笑着抱着盒子，站在屋檐下面，站的很恭敬，但背却挺得很直，眼睛里布满了因为骄傲被折辱而导致的委屈，但掩饰地很好，笑容很明亮但又不失优雅。她不是美丽的女子，最多只能算清秀，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子的样子却吸引了他。他想，或许，也不过是好奇罢了。摇摇头笑着离去了。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真的好热啊……”迟墨舔了舔嘴唇，用这个姿态已经站了两个小时了罢？以前军训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哪里可以找一点水来？
　　“姑娘，我也佩服你，你居然就一个姿势站了这么久。我是不可能帮你的，我劝你还是走了吧？”门卫都有点不忍心，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就这个样子被太阳暴晒。
　　迟墨笑笑，再舔舔嘴唇，看看四周，突然在街角看见一个凉茶位子，摸摸口袋里还剩下的铜板，抱紧盒子，走到铺子前，道：“老板……咳……能不能来一碗凉茶、一碗白水？要是有盐巴的话，能不能放在白水里给我一点……”
　　“姑娘，给我二十个铜板。”
　　“二十个？！”迟墨一愣，口袋里最后的十个铜板不容许她多想，道，“那就一碗白水好了。加一点盐巴。谢谢。”
　　从口袋里摸出最后的十个铜板，接过水碗，小小地抿了一口，润了润已经有些干裂的唇，就小心地打开盒子，看到盒子里的水量，连忙把剩下的大半碗都倒到盒子里了。只要鱼不死，就好了。
　　“姑娘，你也是给谢家送礼来的？我劝你回去好了，不会让你进去的。”
　　“我没有要进去……”
　　“也托了谢家的福，我这个小凉茶铺子生意可好了。每天都有人来。”店家笑着接过碗，“姑娘，祝你好运啊。”
　　迟墨苦笑起来，抱着盒子，持续到屋檐下等着，还是继续维持那个恭敬的站立姿势。
　　刚才在对面的男子似乎又回来了，看到那个女子所有的一切，唇角突然浮现出一个非常淡的笑容。
　　一个半时辰后。
　　“墨儿，墨儿？”
　　“哥，那边怎么样啦？”迟墨看着海辰，无力地笑。
　　“我基本上已经好了……虽然有点辛苦，但多亏了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些。”心疼地看着嘴唇基本上都裂开了的女子，海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好啊。只要能把这个送进谢家，我们明天就可以去各个酒楼青楼了。”迟墨基本上已经看不清周围的风景，只能凭毅力撑着。
　　“不要了，我们回去罢……”海辰真的是不想再看到自家妹妹撑得那么辛苦。
　　“不成！现在回去，我刚才受的都白费了！”几乎是斩钉截铁的声音，迟墨即使快要昏过去了，也毫不犹豫的拒绝。我蓝迟墨若要做一件事，就要做成。我果然是很固执倔强的女子啊。“哥，帮我去买一碗水。我就能够撑下去了。之后你回去，看看城里有那些酒楼青楼客栈喜欢海产的，之后看他们最擅长的招牌菜是什么海产，之后分类。我们明天这样才好卖。”软下声音，把背靠在墙上，呼气。
　　“……好。”海辰只得点头，不久就捧了一碗凉茶过来，“给。”
　　“很贵哦，哥。抱歉，我把钱花在不该花的地方，但是……”迟墨把凉茶润了润唇，贪婪地一大口喝下去，“嘶，果然是破皮了。”
　　“这个时候才不是贵不贵的问题啊！”
　　“好啦，我知道。”笑着把碗还给海辰，“再不久大概太阳就会小下去啦，不用担心我。先去罢。我把东西弄完就到市场找你。哥，其实我不委屈，倒是委屈你个读书人还和我来做这个事情。”
　　“墨儿！！这不是委屈我啊！我皮粗肉厚不怕晒，你个姑娘家晒成这样将来还怎么找婆家？”
　　“哥～！我知道了。去罢。”笑着推了海辰一把，看他频频回头的样子，回了一个笑容，之后就继续等。
　　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快速地从街尾转了出来，速度极快，连遮在窗户上地帘子都掀了起来。隐隐措措中，一张脸庞映入迟墨的眼——“凛？！”
　　怎么会是凛？萧云凛怎么会在这个世界？难道和自己一起穿越过来了么？那怎么会在马车上？这……？？
　　“门卫大哥，你见多识广，刚才过去的马车上是谁啊？”
　　“是萧家的车子，大概是萧家的小儿子罢。说是来这里消暑的。”门卫给这个马屁拍得很舒服，道：“哦，你们乡下来的大概不知道罢，萧家就是重将军的家族。‘熘朔之乱’中救驾的重将军。知道了吧？”
　　“萧家……重将军？”迟墨脸色都要变了，萧云凛那个混蛋穿越运气都比自己好，不过……这样他至少不用自己那么辛苦罢。苦笑之后，继续站着。谢家该给我颁个奖，免费看门的。
　　对面街的男子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眼里闪过一丝计较，就走了上去，到迟墨面前道：“姑娘，你是不是想要把这盒子里的鱼送给谢家？”
　　“是，你是？”抬起头来，一张温和的脸跳入眼帘，没有细看，就因为这个问话而高兴地不行了。”
　　“我也算是个谢家宗亲，或许可以帮你这个忙。”那个男子靠在墙上，淡淡地看着迟墨，道，“我看你刚才那么坚持的样子，所以想帮你。我不是坏人。”
　　“是么？真的么？”迟墨眼里因为太过高兴而眯了起来，“我是蓝迟墨，你叫什么？”
　　“……我叫谢然斐，然斐，你可以叫我阿斐。”男子笑着，“蓝姑娘，我们走吧，你在这里等到死都没有用的。”
　　“好！”迟墨这个时候不论他是不是歹人都顾不上了，至少也比干等有希望。
　　此时，迟墨才有办法抬了抬已经酸得不行的胳膊，认真看看在前面带路的男子。那个自称叫然斐的男子，着一袭天青色衫子，在宽宽地衫子下看不出身材。只能感觉他不比云凛矮，至少也是184cm。这个人，感觉很干净。淡定得就像天边的浮云一样，你看的到却无法接近。悠悠然的样子。几步赶上男子，继续看男子的脸，那张脸不见得有云凛英俊，不是剑眉星目，但是那种温和安定却比云凛的要强多了。云凛虽然也是安定温和类型的，但是云凛身上总是有让自己觉得像武将的壮实憨厚。可他，那种温和，让自己想到的居然是全然的谋士。这张脸上的眸子，也是墨黑的，很深，很深，完全看不懂里面的情绪，也没有任何情绪露出来，就像深潭一样，会把人渐渐地吸下去，吸下去，一直到万劫不复的地步。他不是云凛那种第一眼就会觉得英俊的类型，而是，越看越发英俊起来的那种。
　　晤……蓝迟墨你搞什么，送鱼居然看着男人花痴起来？！太不对了……！清醒过来啦！！
　　“蓝姑娘，前面就是谢家的偏门，谢家的大厨房就从里面进，你跟我来。”

　　第五章  云游天下？

　　“哦，好。”迟墨抱着手上的盒子，跟着然斐走了进去。
　　然斐微微一笑道：“你从这里进去，直走，就是谢家的大厨房。你和里面的人说，找大厨子来。和他说，是阿斐让你拿来的。他就会收下来的。”
　　“你和大厨子很熟？”迟墨问，“不要告诉我说你是跑到厨房去学煮东西……”这位谢公子一脸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难道会违反那个“君子远庖厨”的款？
　　“从小在里面要东西解馋罢了。我还没有那么厉害。”男子挑了道眉，露出非常淘气的表情来。眼睛里还是不动声色，平静似水的样子。
　　迟墨微微一震，浑身一冷，这样的人啊！即使是在和别人开玩笑的时候眼睛都是冷冷淡淡的，不笑的。没有任何情绪流动。曾经也有一个人这样说过自己罢，说自己越生气的时候，眼睛看上去越是寒冷，但却越是冷静。可是，这个人，却是不论什么情绪，眼睛都是没有变化的，一样的，一样的平静如水。
　　到底要怎么样的训练才可以把一个人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帮自己？这里到底，在谋算着什么呢……？那么多年，因为云凛的眼睛也是那样习惯性的隐藏起情绪，但多年的来往让自己可以轻易看出他眼睛里的情绪来，但这个人，躲过了自己直直的逼视。技巧性地回避着目光，看似好相处当实际上的距离却比谁都大。这个人的血比谁都凉……敏锐的神经感觉到了这点，但，现在……现在！不去的话所有的辛苦都会半途而废，即使是陷阱，也要跳下去了罢。或许就要如同很多年前的那一场谋算里，自己明明看懂了所有的步骤，也知道唯一可以解开那场谋算的办法，却害怕把自己的手弄脏所以宁可选择跳到陷阱里失去了自己，自己认为一旦丢掉就回不来的东西……蓝迟墨是笨蛋，是白痴，是洁癖患者，是个单纯地认为世界非黑即白的蠢货！那个句子，一字一句都打在心上，所有的，都被粉碎掉了。
　　“蓝姑娘，你怎么了？”天青色衫子的男子看着呆在那里的女子，担心地问道。
　　“哦，没事没事，只是刚才给这个大宅子吸引走了注意力。”迟墨笑了起来，颊边两个深深的酒窝露了出来，“多谢多谢，我出来以后再好好感谢你。”
　　看着那个自称然斐的男子转过身去，迟墨一直挂在唇上的笑容才收了下来。突然想到自己那个奸商好友的话，蓝，要笑哦，只有笑，才会是我们的掩饰。蓝，我很怕弄脏你，那么多年，我们都是那么好的朋友，可是，蓝，不要忘了，我是个奸商呢，要一个奸商去镇守自己的好友，真的是非常难的。我守护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在大学里面守不住你的白色了。
　　看自己多年的好友，那个该死的奸商在阳光下笑的明媚，一边笑一边看着自己说，蓝，这个抉择要你自己下哦。我无能为力了。
　　我亲爱的上官飞羽，我亲爱的凤蝶，从12岁开始看着我守护我的女子，那个该死的奸商，那个一有机会就要拐骗我这个老实良民的东西的奸商好友。这个时候，我多么多么希望你在我这里。你在的话，我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在大学里，你一直一直希望能够保住我的干净，到头不也没保住么？所以，在那天起，我就决定，我要把自己弄脏呢。所以，即使你不在这里，我也会好好的，就像你说的，蓝若有一天要决定放弃自己的话，会比谁都彻底哦。我放弃我自己，你会不会，在那边难过？在这个世界，被迫放弃的话，你是不是会难过自己守护了我这么多年？
　　迟墨狠狠地搂着盒子，盒子坚硬地棱角刺在肉上，钝钝地疼，没有剧烈地痛呢，一点点钝钝地疼。咬咬嘴角，习惯性地抬了头，看天，天空湛蓝，阳光开始逐渐消失，一点一点滑落下去，眼睛被傍晚的阳光所遮掩，就好了。
　　谢家大厨房。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有人让我过来把这个盒子里的鱼给大厨子。”笑得特别公式，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个样子绝对不比刚才在门口那个屈膝求门卫的自己好多少，算了，自己以后还不知道要做多少次这样的事情呢……
　　“是谁啊？”一个厨子斜斜地乜了她一眼，口气不屑之至。
　　“哦，是谢家的一个宗亲，说是谢然斐。他说，把盒子里的鱼给大师父，说是阿斐让我拿进来的。”迟墨堆着笑，心里已经把自己鄙薄了半天。
　　“……阿斐？！”那个厨子一愣，回头喊道：“师父，阿斐让个姑娘给你送鱼来了。”
　　“阿菜，你吵死人啊。”厨房深处走出来个老人，淡淡看了迟墨一眼，伸手从她那里拿过盒子，道：“你叫什么？”
　　“蓝迟墨。”迟墨咬咬牙，问，“这个鱼，怎么样？”
　　“是个好名字啊。阿斐他说送来的鱼，就不会差。”大厨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打开了盒子，看着盒子里还活蹦乱跳的鱼，“你把这些运来，很辛苦吧？”
　　“呃……还好。”迟墨脸上的笑容一僵，“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跑得飞快，褴褛的衣服在风的吹拂下，像一朵很漂亮的灰色的花。
　　“这些鱼，谢家都有人专门从海边运来，阿斐为什么还要特地让个姑娘送进来？”
　　“……阿斐从小想的，就是那些。这次……也不外如此。”大厨子淡淡笑着，看着远去的那朵花，“很干净啊……”
　　“阿斐想的，很容易猜么？！”
　　“阿菜，做你的饭去！”
　　跑到刚才谢然斐带她进来的那个门口，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迟墨平服了一下呼吸，才见然斐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自己。他倚着一棵老树，双手环抱在胸，眉眼里淡淡地尽是安定淡漠，只是看着自己而已，一身天青色衫子在微风吹动下微微上下翻飞。
　　果然很帅啊……迟墨看着男子想到，这样的绝世风华的男子，大概在我的世界里会被当成偶像来拜罢。气质型帅哥，对不对？可惜自己生平最怕的就是凉薄气质型的帅哥，看上去是很好啦，是很温和啦，但是实际上是凉薄冷血型的，这种人，不论是要谋算什么，都一定会成。因为……多数人都不会防备他们的。而自己，也是在那个奸商的熏陶下，才真正懂得这种人的可怕。
　　“蓝姑娘，谢家的大厨房很可怕么？为什么要跑成这个样子？”他只是很单纯地想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逼问的意思。
　　但迟墨却在这样看似平常的询问里，感觉到了威压。他大概自己也不觉得自己用了这么强的气势来对一个女子，一个还在扶着墙喘的女子吧。但是自己是感觉的到的，这种若有若无的威压，每次温和好说话的父亲在看着做错了事情的自己的时候，就会用这样的气势来逼自己就范，自己坦白所有。可惜，他不是老爹。迟墨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笑了出声：“只是觉得自己很滑稽而已。”
　　“嗯？”
　　“我出来的时候，才想到，谢家这样的贵族，怎么说都会有自己人来运送食物，更不用说那些鱼了，一定有专门的人来运送这些，保证新鲜，而我，却傻傻地送了这个上门。当然，活该被嘲笑了。”
　　“他们嘲笑你？”微微一皱眉，看着女子脸上闪过的哀戚神色，又觉得不对。
　　“不，只是我觉得自己很好笑，很滑稽，很值得嘲笑罢了。所以我要跑，把这种感觉丢掉，你知道了么？”迟墨挑了挑唇角，似笑非笑的样子，“谢公子，我感谢你的好意，但，你应该有所求吧，帮助我这样的一个乡下来的女子，你没有任何好处，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我？”男子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起来，“我欣赏你。这个理由你大概不会接受罢。墨。”
　　“不要叫我‘墨’，这只有家人可以叫！”迟墨一字一字道，很重很用力。“不错，这个理由很老套，我不接受。”
　　“那好，我告诉你，因为，我想你能够陪我云游天下。”男子说出的话，声调没有变化，照例是淡淡的，温和的声线连起伏都没有，脸上更是一番平静，仿若说的是，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的家常。
　　“什么？！”
　　“我想你陪我云游天下。”男子声线清晰地在耳边低语。
　　迟墨失笑，越笑越大声，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四下回响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觉得这个是很好笑的笑话么？谢然斐谢公子。你是谢家的宗亲，身份地位金钱能力都比我高了不止一倍，你要我陪你云游天下？你们谢家，丫鬟小厮之类的，该是多的泛滥成灾了罢。”
　　“我从来不觉得好笑。”男子脸上还是平静的，“你是我见过的女子里面最聪明的，聪明得近乎是灾难了。但，你在身边的话，会看到更多我看不到的黑暗。所以，我要你陪我云游天下。”
　　“黑暗？！”迟墨诧异，“我……？！”
　　“是啊，因为，你本质上是很干净的，所以……”然斐淡淡抬头，看着天空，夏日的天空在傍晚的时候殷红一片的样子，非常的美，但是也非常的寂寞。“所以，会有人想染黑，也会有人想保护。”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迟墨几乎觉得这种事情近乎荒谬，“你为什么想要看到你看不到的黑暗？”
　　“因为，我们谢家一族，站在最高的地方，很多年了，我们看到的黑暗或许只是最大的，而剩下的，我们都看不见，但，剩下的黑暗或许比我们看到的还要大，所以，我要看到。要知道。”然斐整了整衫子，道，“我也是今年参加乡试的，和你哥哥，一样。”
　　“难道？！”
　　“舷川乡试第一名，裴海辰。对不对？我认得他的，在他来找你的时候，我在街对面看得清清楚楚。”然斐陈述着，“我和他不是一个地方的，但今年全国乡试的第一名，我们谢家都知道。”
　　“……我知道了。你知道我的条件是什么罢？”迟墨站直身来，看着他，“我可以陪你云游天下，找到你想要看的黑暗。但，最后结束的话，要放我走。”
　　“好，我会拜托谢家的族人照顾你哥哥和你哥哥出身的村子的。这点请相信我。而你，在没有更好的保护人前，我，会担任这个位置的。而事情结束以后，我自然会还你自由。”男子后退了一步，拱手，道，“既然我们已经确认了这个关系，那么就请你以后叫我阿斐。或者你认为斐更好，我也不介意的。在云游天下的时候，我不想被人认出是谢家的宗亲。这样成了么？墨。”
　　“请不要叫我‘墨’……这个字，只给家人，所以请你叫我迟墨或者是蓝。”迟墨看着他，眼睛里还是平静的样子，好凉薄的人。可是，自己也是一个凉薄的人，对不对？自己在对自己的好友作出那个承诺以后，就决定要做一个凉薄的人了，对不对？
　　“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和你哥哥道个别呢？蓝。”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的姓，那个被自己最亲爱的好友一致觉得比名字听起来更有个性的姓。
　　“也好。”笑起来，我蓝迟墨怎么老是喜欢牺牲自己来看别人幸福呢？这次，又为了这个世界的哥哥和老爹，把自己卖了。该用什么理由和这个世界的老哥道别啊……真是头痛。

　　第六章  道别，踏上旅程

　　迟墨看着自家老哥裴海辰在听了自己说要和谢然斐谢公子去云游天下的请求时，脸色都变了，就知道这回不会成功。
　　“谢公子，你……这个，为什么对舍妹提出这个请求啊？”海辰现在确实认为自己是孤陋寡闻了，哪里想得到现在的男人难道看上自己喜欢的姑娘都这么直接么？！
　　“因为我在今天乡试之后，想要去天下看看，对参加会试也比较有好处。”然斐标准地答非所问。
　　“……这个只是你的理由啊！关舍妹什么事情？！”海辰瞥了一眼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的迟墨，头大如斗。
　　“蓝不也正好有这个愿望么？一起去多个伴也好。”谢公子现在居然把皮球踢到迟墨那里，迟墨本想置身事外，什么话也不说，倒给他这么一弄，怎么个回答都不知道了。
　　“墨儿？嗯？”
　　迟墨心里是非常希望老哥能够把这个想让自己当枪靶来让他发掘黑暗的男子给回绝掉，但那个男子就是非常闲适地靠在墙上，看着自己，道，“莫不是蓝的记忆力那么差，一个时辰不到说的东西都忘记了？”
　　很想无视这句话啊，迟墨极度郁闷地叹了口气，她可不会忘掉这位谢公子在一个时辰前和自己约定的东西，保证照应好自家老哥和老爹……若自己在这里反悔，不知道谢然斐那个个性的男，会不会就狠狠地来个报复……
　　“晤，哥，我是很想去云游天下。你也知道我失忆了，我想去四处看看能不能恢复起来。何况我想我们这次生意有了谢家的照顾应该就比较有保证了。你也可以把它交给老爹，专心为明年会试做准备啊。”迟墨叹气，自己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有编故事的天分？
　　“墨儿！好端端地怎么能随便和个男人去云游天下呢？”海辰赤红了脸，要眼前有桌子估计他也会重重拍下去表示愤怒的。“你有没有想过安全？”
　　“哥，人家谢家有钱有势更不缺女人，我哪点不安全了……”迟墨再次叹气，唉，就是有钱有势不缺女人才无聊要把自己拖下水去发掘什么黑暗啊……害了自己一个下午都在郁闷中度过。人一郁闷就连平时乐观向上的好少年的样子都保持不了了。
　　“可……可……”海辰一个激动，都有些结巴了，“墨儿！这……不妥，不妥！虽然现在民风开化，但也没开化成你这样的啊！”
　　“晤……是没开化成我这样的，那就从我开始好了。”迟墨扫了一眼现在置身事外的谢然斐，无奈啊，谁让我是个在我的时代都离经叛道的女子呢？哥，你真的是千不该万不该认一个我这样的妹啊……
　　谢然斐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要给那个女子鼓起掌来。自己现在置身事外的样子该让她很愤怒吧，但她的回答确确实实是多少女子甚至男子都不敢说出口的，这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海辰被这样轻描淡写而又离经叛道到了极点的回答噎着了，自己家的妹妹不是寻常女子，这个认识不是在那次海滩上就该有了么？没有一个女子关心的东西，她关心；没有一个女子会想要去做生意，她想。她是注定要离开的，还不若自己早一些时候让她离开的好。渔家男儿从来都很看的开的。
　　他转过头，看着然斐，道，“我妹妹麻烦你照顾了。她有哮症，若她撑不住了一定要让她歇息。”
　　然斐抬头，“好。一言为定。我在明年三月前会到郓州，到时候你也要来郓州参加会试的，相信我，蓝会好好地站在你面前。”
　　“哥，我明天陪你去把各个酒楼青楼的海产卖好。”迟墨微微笑起来，唇边笑纹隐约着，在最后的光线下，居然显得很哀伤，“之后，你回去好好备考，让老爹来做就成了。”
　　“不……”海辰摇了摇头，“我不能一直靠你。墨儿，这一次，我依靠你，够了。”他伸手到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来，“我算了一下，加上明天的收入，除了给大伙的银子之外，还有四十两的盈余。我带十两回去，你拿三十两去云游。”
　　“哥！”迟墨愣住，“用不了这么多啊！”
　　“多一些也好。”海辰将包裹里的银子小心取出掂了一下分量，拿出大约三十两来，放入迟墨的手心。
　　迟墨苦笑起来，把银子放入怀中，海辰就笑着道：“墨儿，明日，我就不去送你了，现在先祝你一路顺风罢。”
　　“……好。哥哥，你也一路顺风。”咬唇，似乎明白了海辰的心情，迟墨沉默半晌后仰起头来，道，“哥哥，我一定会好好的，你放心。断断不会有事。我保证。”
　　海辰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尽管颇有些勉强，“哥知道。我们去好好煮点东西，大伙都在等你回去呢！”
　　看着海辰快步离去的身影，迟墨看着还倚在墙上然斐，道：“我估计你笑翻了吧？居然有人为了你们眼睛里区区三十两银子为难成这样。”
　　“不，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温暖过了。”天青色衫子微微摇晃，男子直起身来，“你应该知道的，我们这些家族缺的是什么。”
　　“……抱歉，我不知道。”迟墨丢出几个字，硬硬地转了头，跟着海辰去了。
　　“谢小哥，你很不错啊，这种烈酒你也会喝？”
　　“多谢夸奖。”男子接过递来的酒，一仰脖，酒就下去了，他的脸色也不过微微一红，笑着拱了拱手，看了一样迟墨，道“蓝，你为什么都不喝？”
　　“我喝酒会起疹子。”迟墨一句话丢出来，堵住了那些想看热闹的裴家村民的嘴。
　　“谢兄，我们来喝一杯。”海辰笑着抱着酒坛子，“一坛如何？”
　　然斐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坛子，笑着灌了下去。那边的海辰也以同样的办法开始灌酒。一坛终了，两人对视而笑。一时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次日晨。
　　“蓝，我们从舷川出发，乘船到郓州外港。之后从郓州外港乘船到冽水城。”男子淡淡看着迟墨，“我想，从船上应该可以听到不少需要的情报，若有需要再下船也来得及。”
　　“这个随便你。”迟墨看身边换了一身青色布衫的男子，扫了一样自己还是很寒酸的衣服，叹气。
　　“给，去换吧。我又不是让你给我当丫鬟的。”然斐笑笑，“恐怕到身份查问的时候，还要委屈你当我的娘子了。”
　　抖开包袱，看着里面一袭蓝色的女装，“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蓝色？”
　　“因为，你是蓝啊。”如此理所当然的口气。
　　哭笑不得的女子无奈地摇摇头，找地方换去了。
　　从舷川出发，十五日船程到郓州。这是一段让迟墨永远不会忘记的路程。永生不忘。

　　第七章 风暴——海祭（上）

　　从舷川出发往郓州的船大约长二十丈左右，看上去颇为壮观，迟墨即使是在自己的世界在电视上见过了万吨邮轮，但头一次在古代，见到这么壮观的船，还不多见。
　　“这是不是楼船啊？”努力回忆唐朝时候大约能够出现的船大小，迟墨转过头去，问那个从刚才自己换了女装出来就一脸奇怪表情看着自己的男子——然斐。
　　“嗯，这次的船是全国最大的海运组织，胧州岛苏家的船——胧州岛是在冽熙本土之外的第七个道，但是全然不属于中央管辖，只是臣服于中央的一个地方政权。如果真的来说，应该算半独立形式了。”笑着解释，看着一脸好学表情的女子，“苏家算是胧州岛上最大的控制者，全国的海运有三分之二在他们手上，全国最大的客船和战船都是苏家所有的。”
　　“那不是富可敌国？！”
　　“为什么你只想到钱啊？”然斐万分挫败的叹气，“难道除了钱之外不能想点别的？”
　　“难道不知道，在温饱问题解决前，其他东西都是废话吗？”迟墨不屑地摇摇头，“果然你们谢家就是不食人间烟火啊……”
　　“你难道都没有想过为什么苏家肯和冽熙保持这样的关系么？”谢然斐有耐心地引导，“你要说我不食人间烟火的话，那我干嘛要你和我去……”
　　两人的对话都不大声，只是站在码头上悄声说的罢了，但然斐还是万分小心地四下看看停了口，“上船罢。”
　　“嗯？”
　　“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有人在偷听。”伏下身，在迟墨耳边，作亲昵状说道。
　　迟墨皱了眉，万分不喜欢他的靠近，好不安全的感觉。微微将身子向外挪了一挪，走得更快了些。
　　“两位是？”
　　“我们是夫妻。这是船票。”
　　“明白了，请到船舱里从左边的楼梯下的人字六号房。”看了然斐手上的票，“蓝爷、蓝夫人请。”
　　谢然斐居然用蓝来作假名？？迟墨顿时有想踢他一脚的冲动。MMD，他谢大公子不想暴露身份就把我的拿来暴露？！还真是彻底的箭靶……
　　“你干嘛拿我的姓来作这种事情？”迟墨快步走过然斐，擦身而过的瞬间压低声音道。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起来，跟着女子的步伐进了房间。
　　“你很生气？”
　　“……”女子坐在椅子上，冷冷地抬起眸子，略带浅棕色的眸子有平日里少见的认真，“是。我很生气。我讨厌别人不经过我的允许用我的东西。”
　　“记得上船前说的，要委屈你作我的娘子，这样也算通知过了罢。”然斐只是淡淡地笑，毫不介意地看着逼视他的迟墨。“以后多得是机会别人用你的东西不通知你，你能一个一个这样么？”唇角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丝讽刺，“聪明如你……”
　　“你想说的是，聪明如我，也避免不了这样的问题么？”迟墨笑得很惨烈，“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女子，不是那种，你眼睛里看到的，聪明通晓事故的女子，我现在的一切，全是被逼迫出来的。所以我很在意。你，怎么可能会懂得？”
　　然斐看着这样笑容的女子，笑容和同裴海尘告别时几乎一样的惨烈哀伤。那时候夜了，他只是隐约看见，而现在，他不知道这个女子在哀伤什么。
　　“我没有你们能够明白的过去，明白了么？我不属于这个地方。我不能适应，甚至，即使表面上让你看到的我，也不是真正的我。一切的一切，全是被逼迫出来的。在我自己的世界，我不用担心下一餐，不用担心钱，更不用担心怎么生存，可是，这个世界，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我的。”迟墨发觉自己失控，居然说了这些自己长久以来都想发泄出来的话，停了口，回头道，“抱歉……”
　　虽然在自己的世界里看过很多的穿越小说，女主们都一个个很能适应的样子，但自己从来不乐意穿越，自己喜欢自己生存的地方，有自己喜欢的人有自己的爹娘有电有一切自己喜欢的东西的地方，而这里，没有。自己素来是懒人，不喜欢多想，也不想多想，突然掉到一个陌生世界，难过也难过过了，挣扎也挣扎过了，最终只能接受事实。这只是她现实的个性决定的，但不代表她要喜欢。假装自己懂得很多，很能谋划，但，都是在这样担心下一餐担心明天的生活的情况下逼迫自己想出来的。不代表，她真的是这样的人啊……
　　“蓝，你在挣扎什么？”依然是淡淡地口气，看着失控的女子转过头来发呆。
　　“没有，只是在郁闷罢了。”抬头，逼迫自己露出笑容，“我出去了。这种事情，做之前一定要告诉我。免得我今天这样……哈，难看。”
　　船才离港不久，还能依稀看见陆地的图案，迟墨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心情总算平静许多。海真的很美，能够包容所有的东西。
　　“哎呀！”
　　迟墨被这声“哎呀”给引起了注意力，转头看向声音那边。
　　“你个死小孩，怎么走路不看路啊？！我这身衣服可是很贵的，给你这样的贱民撞了你赔得起么？！”一个衣着华丽的夫人声音尖利地声讨着。
　　撞了人的孩子很干净，身上的衣服尽管破，但依然有被浆洗过，面容在太远看不清晰，但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迟墨在这样的眼睛里看见一丝恨意的时候，那双眼睛就被喧嚣的人群遮住了。
　　迟墨承认自己对人的眼睛有偏好，还不就是给萧云凛给弄出来的。萧云凛，眼睛很美，有若流转的黑宝石。从此以后，和他眼睛有相似点的，在迟墨的概念里，就是很美很漂亮的。这个孩子的眼睛……
　　“刚才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这样？”问不知不觉已经站在自己身边的然斐。
　　“大概是天字号的客人罢。”然斐推测，“这条船，最好的客房是天字号三间，其次是地字号六间，再次人字号十二间，更次黄字号二十四间，最次就是舱内三层，没有任何房间的了。这条船船舱一共四层，第一层是船员的住处还有一些比较珍贵的货物的存放处，第二层是客房，第三层也是，第四层是隔水间和放便宜货物和食品储水的地方了。”
　　“很清楚啊，怎么不弄张天字号的来？”
　　“要弄也是弄的到的，只是这样应该不好罢。”看着迟墨嘴角的讥诮地笑纹，男子苦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天字号的客人也不过如此罢了。是么？蓝，你的天性，是不是就是很不喜欢权力？从在别院我就看出来了，骄傲被折辱了的样子啊。即使是现在的通晓事故，也只是为了掩饰你骨子里的那种蔑视权贵的血液罢？可是，你不会知道，我所说的聪明指的是你的什么的。因为，我不会让你知道。
　　人定时分。（亥时）　
　　“我睡椅子，你睡床好了。反正你大概没有在不是床的地方睡过。”相当鄙薄的口气。
　　“蓝，你是姑娘家，你睡床。”然斐无奈地看着已经抱着薄被蜷缩在椅子上的女子，“蓝？”
　　“我睡了。晚安。”硬梆梆地口气，再次拒绝了好意。
　　夜半时分。（子时）
　　然斐悄悄起身，看女子已经把被子踢到一边去了，似乎被椅子咯得很不舒服似的，蜷缩着的姿势让人很担心。他伸过手去，把女子抱了起来，女子出他意料地轻，时下女子以丰满为美，迟墨平素也看不出轻重来，抱在手上，却感觉到比一般女子要轻上些。轻轻放到床上，女子仿佛感觉到了空间变化，立刻很嚣张地抱着身边的被子舒展起四肢，他摇摇头笑笑。好生孩子气的睡法，拾起掉落在椅子边的薄被，蜷在椅子上，睡去了。
　　次日晨。
　　“我为什么会在床上啊？”标准一脸困惑。
　　“你自己睡糊涂啦，半夜你就爬到床上来的，我就保持君子风度地到椅子上去了。”然斐还是一脸正经的说，心里都已经都快笑抽筋了。他很清楚要是自己说什么半夜把她抱上去的，估计依照她那个个性，会整晚不睡来抵抗罢。
　　“啊？！今晚你监督啊，我什么时候会梦游我怎么都不知道的？”迟墨大吃一惊，“监督啊，要是我再出现这种情况把我叫醒。”
　　“吃不吃早饭？我出去买一些回来。”男子没有回答这个要求，只是笑着看着迟墨，“我看你的银子有限，既然之前是我提出要求的，到必要时候再用你的银子好了。”
　　“……唔，不成，我们还是各自算各自的好了。”迟墨觉得自己好歹在身上还有钱的情况下，要保持现代女性的独立性。
　　“你的钱是备用，要是哪天我的钱被偷了或者是丢了情况下就用你的。这样比较公平了罢。”背过身去出门，男子淡淡地声音传来，照例地无喜无怒。
　　“头痛……”迟墨扭动着自己的脖子，“落枕了……真是的，睡了半晚不到的椅子嘛，就落枕……丢死人了。”
　　吃罢早饭，迟墨就跑到甲板上去吹风，还没一会儿，就看到了昨天的孩子。他在甲板上看着天，一脸迷惘。迟墨本身不喜欢管闲事，也不喜欢小孩，但或许是因为那双眸子，让她走了上去，蹲下身来，看着那个孩子：“你昨天，没事吧？”
　　小孩子抬起头来，“你干嘛管我？你们这些人都是坏人！”
　　“唔，相当仇恨哪。果然我昨天没看错。”迟墨觉得蹲着太累了，彻底就敛了一下裙子，坐在孩子身边，“很讨厌我们？”
　　“……你不要和我说话，我是不会理你的。”小孩子似乎真的下了决心，径自跑开了。
　　迟墨一愣，站起来，跟着孩子跑，果然，孩子跑到船舱的第三层的入口。“你干嘛跟着我？”
　　“不可以么？”迟墨微微偏了头，看着他，“很讨厌的话，也不可以表现的这么明显哦。”
　　“你很烦人啊！”孩子狠狠地啐了一口，“你们……！”似乎真的非常生气，就扑上来对着迟墨想打。
　　很轻松地握住了孩子的手，“你打不赢的哦。”
　　孩子这时却露出了狡猾地笑容，重重地一口咬下，咬在迟墨的右手臂上。
　　“痛！”迟墨吃痛，但却并没有松手，反而把孩子握的更紧了。“你知道么……你咬下去，是解气，但，会被打的。”
　　被咬的右手扣住了孩子的右手，左手轻松地放开，孩子眼里闪过惊惶，伸左手想挡，却已经来不及了，一个巴掌很轻地落在屁股上。“我可是不打脸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孩子松了口，看着迟墨。
　　“你叫什么名字啊？”迟墨就着楼梯坐下来，看着他。“你可以叫我蓝。”
　　“我叫小奇。”低低地声音，“你到底要干嘛？”
　　“你刚才咬得很重，痛死我了。来要有点补偿。告诉我，你昨天有没有事情？”迟墨愈发好奇起来。
　　“没事情，只是被查出来是偷偷上船的了。”声音更低，到最后几乎都有哭腔。
　　“那他们也不能赶你们下船啊。”迟墨觉得这不过是钱的问题。
　　“所以……我讨厌你们！”孩子抬起头来，眼睛里盈满泪水，“只懂得说这样无关紧要的话……！娘，娘要是到不了郓州就治不了病……你们……！”
　　孩子看了迟墨一眼，摔开她的手，跑开了。
　　迟墨想跟上去，但是，手却火辣辣地痛起来。没办法，只好回去包扎。嘶，果然咬得很重，都一圈血迹了。
　　“你干嘛跑去让别人咬？”在房里看书的然斐看着女子右手臂一圈血痕，无奈之极。
　　“那个孩子眼睛很美。我很喜欢。所以好奇。”女子笑笑，“喂，阿斐，你轻一点啊……很痛的啊。”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阿斐’。”男子抬起头，笑，“你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子？”
　　“啊？！我对小孩子没兴趣，你以为我是变态啊！”迟墨脸上顿时有种“难道我是变态吗？”的气愤表情。
　　“那他干嘛咬你？”
　　“他说，他被查出来是偷偷上船的了。所以讨厌我们。”迟墨还是没有办法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难怪被咬。你不知道？”男子的眸子顿时冷了起来。
　　“我该知道什么？”满头雾水的女子说。
　　“唉，我本来以为你哥会和你说的。果然啊……你应该知道，一般海船是不让女人上船的吧？”
　　“这个自然是知道的。”
　　“客船让女人上船，有些时候在遇到风暴的时候就会举行海祭。海祭就是把活人当成祭品丢到海里去让风暴平息的手段，一般丢人都是先丢偷渡上船的人，最先是女人，然后是小孩。如果没有人偷渡上船，那么就是先从三层舱里的女人小孩抽签决定。”然斐眸子非常冷，口气虽然还是淡定的，但就有冷意传来，“所以，只要有查出有偷渡的人，若没有风暴便罢，但若是有风暴……你知道后果么？”
　　“必死无疑。可是这个季节里，海上会有不断的风暴，一次客船出发，只要抓到偷渡的人，就意味着，有替死鬼了。而海祭，一般是不会有人阻拦的，若有人阻拦，那么也会被抛下船去，当作祭品。”
　　他的声音冷冷地散开，迟墨的脸色几乎是苍白，“我说了这么过分的话……”
　　“所以我说你难怪要被咬。”抬起头来，眼睛里的还是淡淡地没有温度，但已经感觉不到冷意。
　　“但是，海祭有成功过么？”
　　“非常少，几乎是没有。这个季节里，除了苏家的船，是没有任何客船敢出港的。但，这个习俗，还是被约定要进行。”
　　“不成，我要去那个孩子那里。”右手臂上的伤口提醒着她，这种事情……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将最后一块白布缠好，就放开了手。
　　————————————————————————————》偶有话说，看边上～～～

　　第八章风暴——海祭（下）

　　“第三层……”摸着手臂上包扎好的地方，推了舱门，在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很久，但第三层却还是阴冷冷的，泛着潮湿肮脏的气味。迟墨素来有洁癖，还没走进去就已经被里面的气味给熏出来，刚才一心要问那个孩子事情，也什么都没注意到，现在反而可以感觉到，第三层的环境是多么的差。光是气味，就混杂着人的汗水、排泄物、食物等等的酸臭味。舱门开了，迟墨就呆住了，这，和自己当年看报纸时看到的偷渡船上的情景有差距么？人和人粘在一起，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麻木的，没有任何感觉的。这样的地方，迟墨苦笑出来，不公平的体现么？
　　轻轻地踏了进去，小心不让脚尖踩到任何蹲着或是躺着的人，能够让脚碰到的船板已经不多，她尽力保持着平衡，四下看着，希望能够看到那个孩子，可以好好地和他道歉。
　　“小奇，是你吧？”迟墨看到在最边上的一个角落里，孩子正和一个躺在地上的人说着话，神情是极为明媚的。
　　“你？”孩子抬了头，笑容凝固在半空，“你难道要……？”
　　“刚才是我错了，很抱歉啊。”迟墨看着那个叫作小奇的孩子僵住的笑容，淡淡地道歉，“虽然咬得很痛，但我是自己笨，不知道情况。”
　　“唔……！”孩子把头低下去，狠狠地咬咬牙，“假惺惺啊！你道歉之后有什么用啊！”
　　“小奇，不准对……对姐姐这样说话。”躺着的人开了口，是一个清秀的妇人，脸上有病态的苍白，从瘦瘦的手腕可以看出，营养是极度不良的。应该快不行了罢，迟墨判断着。
　　“为什么不可以？他们这些人……除了假惺惺之外，还会做什么？”他脸上闪过的，是忿恨。
　　“……确实，我是什么也做不了。”迟墨转过身，“抱歉打扰了，告辞。”
　　“这位姑娘，你……你等一等。”躺着的妇人非常困难的说，“我想拜托你……”
　　离去的脚步停下了，迟墨看看四周都很干净，敛了裙子，坐了下来，坐下以后，看见那个孩子一脸不屑地看着自己，大概若不是自己的母亲请求，就会讽刺迟墨了。
　　“这位夫人，您想拜托我什么？”
　　“我的孩子这样对你，姑娘你还能这样对他，若是可能，姑娘你……”像是知道请求的困难一样，妇人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一双已经没有任何光泽的眼睛哀求地看着她。
　　“夫人，您希望我能保住他……是么？”迟墨了然，“可是，夫人，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平民，要保住您的孩子，谈何容易啊。”
　　“姑娘……”哀切的恳求，妇人瘦骨如柴的手用力地抓着迟墨的裙摆，“我给你磕头……”
　　妇人挣扎着想要起身来，迟墨苦叹道：“夫人，我知道了。但断不要如此，我也只是平民，担不得另外一个人的磕头，但，我即使想保，但若，小奇不乐意呢？”
　　那个过于早熟的孩子沉默地听着自己的母亲和那个女子的问答，隐约间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依然没有开口的余地。
　　“小奇，答应娘，答应娘……听姐姐的话。一定要听姐姐的话。”妇人眼里出现了狂喜一样的色彩，“姑娘，他答应了以后，请你……一定，一定……”
　　“娘，为什么？！”
　　“答应我！”妇人的声音急切起来，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好。我听她的。”孩子一样的不屑，敷衍着母亲。
　　“对娘发誓，一定，听姐姐的话……”妇人再也支撑不住，大口喘气。
　　孩子露出非常不甘的表情，但却改坐为跪，端端正正地对着母亲磕了一个头，“我发誓，答应娘，一定听那个姐姐的话。”
　　“好……姑娘，你听到了，一定……”
　　迟墨点头，“好，我尽全力。”
　　妇人得到保证，安然笑起来，整个人失去了力气，软软地摊在地上，迟墨不忍再看，起身向外走，“小奇，我住在人字六号房。我记得我说过，你可以叫我蓝。我的名字是蓝迟墨。”
　　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麻烦给揽上身，迟墨自己都不知道。她尚且保不住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保别人呢？鬼使神差啊……
　　“蓝，你为什么要答应她？你明明知道海祭的时候……”然斐头痛万分，“你……”
　　“我都自身难保了我还跑去管别人，是吧？”迟墨无奈地靠在椅子上，“抱歉，我也不知道。阿斐，你想个办法？”
　　“海祭除了苏家的人同意停止的话，不然是不能够停的。”然斐敲着桌子，“知道海龙女么？苏家的么女，苏胧砂。她如果在这条船上，那就不会有海祭了。”
　　“海龙女，你的意思是……？”
　　“对，她的航行技术和航海图纸都是算冽熙最完美的。所以，即使遇上大风暴也会过的去，根本不会用的上海祭。”然斐道，“不知道会随机出现在苏家的哪条船上的神秘船长。”
　　“你这样说，就没希望了？！”
　　“……差不多。”
　　“即使如此，我既然答应了。我自然也要用尽力气保住那个孩子了。”迟墨一点把握也没有，但仍旧笑着道，“然斐，你到时候不要被我拖累啊。”
　　“……！”然斐的眼色里闪过的惊讶，只是一瞬间，并没有被迟墨觉察，这个女子，是习惯性要这样说的么？还是她太了解自己会怎样？
　　三天后。
　　上船不过五天，迟墨已经把船上大部分能够走动的地方都走了个遍，小奇依然是看到自己就躲的样子。毕竟只是孩子。而天气托福都还是晴朗的。但迟墨比谁都清楚，八月初，还是有非常多台风出没的天气。台风，这里叫风暴了。这种古代的木船想要在台风来临时的海上生存，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有绝佳的驾驶技术和航海图，才能够不撞到暗礁或者是被强烈的气流给卷走，所以，人们为了活下去，就只好使用这种愚昧的祭祀。
　　“风变大了呢……”海风凛冽地划过迟墨的脸，迟墨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大家快！把帆收一面起来！风暴快来了，刚才船长说了，今晚可能就会有风暴！”
　　风暴！迟墨苦笑，问题来得还真很快呢！
　　果然，不到半天的时间，海的远处就已经起了墨黑的云来，风已经是剧烈地透过所有布料，仿佛可以把人都给刮个翻，隐约着给人带着寒意。空中已经飘着零落的雨丝。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在船里已经弥漫着紧张的味道。
　　“蓝，明天，最迟后天，或许就会有海祭了……”然斐看着仍旧站在甲板上吹着风的女子，“我知道你还是要做的，对么？”
　　“我实际上很蠢的。”迟墨回答，声调带着到了这里以后所没有的轻松，“死了也好……”
　　“你在说什么鬼话！”男子声音一沉。
　　“我知道，我不会拖累你的。”女子笑着回答，拂了拂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发，“我下去找人。”
　　被撇下的男子看着那个飒然的背影，唇边泛起了一个很黯淡的笑纹——远远看去，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还没到三楼，就看见小奇坐在房门口，低着头抱着膝盖，“娘要我过来找你，说……明天……明天，海祭的时候，她……”
　　“她要保你。”迟墨蹲下身来，看着他。
　　小奇没有抬头，声音全然是哽咽，“娘……呜呜……”
　　这张脸，想必已经是哭花了罢，迟墨想着，只可惜自己身上没有带手帕的习惯。抬了手，把衣袖伸到孩子面前，“我没有带手帕，将就一下吧。”
　　那个孩子抬起头来，抓了袖子胡乱擦着，“救，救不了娘吗？”
　　“你娘……注定要被牺牲掉了。”迟墨仰起脸，看着天花板，“你是男孩子，要保还容易一点，你娘……在这个情况下……依我的估计，海祭，一定是要死一个人的。死了一个人后，或许要保其他人，都有希望……可笑的没有牺牲就没有得到。到我房里来吧，洗把脸也好看些。”
　　小奇大概也是哭累了，出奇没有反驳，跟着迟墨进去，迟墨打了盆水，放在他面前，他在把脸弄干净了才敢抬头看迟墨。
　　“你，应该不是南方生的吧？”迟墨看着小奇的容颜，这个孩子有一张如同西北风沙磨砺出来的脸，不难看，或许，以后长大也会是帅哥吧？
　　“我爹……是北狄人。”
　　“难怪，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迟墨笑笑，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你……你不说什么？”小奇的眼里全是惊讶。
　　“干嘛要说什么？”轮到迟墨困惑了。
　　“你不说我是杂种、贱货？”大抵是被人骂惯了，小奇一脸平静。
　　“为什么要骂？你好好的，就算是混血，还比别人更强壮更聪明呢，有什么不好？”迟墨只是从现代医学上来说，杂种优势咧！
　　“你是除了娘之外，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小奇看着迟墨，眼睛里很认真，“如果我活下来，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蓝。”
　　“唔，这个还很难说咧。说不定我保不住你的。”迟墨对这件事情，不抱太大希望。
　　“他就是你说的小奇？”然斐刚刚踏进门来，上下打量着那个孩子。
　　“是啊。他的眼睛确实很漂亮吧！”迟墨挑起个弧度，开玩笑道。
　　然斐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看着小奇，眼里还是墨沉沉的一片，什么情绪也看不出。
　　这一日过得分外地快，夜里风声一直很大，第二日才只是日出时分不久，就已经听到外面叫喊着风暴越发大了。迟墨坐在摇晃的舱中，抱了本书看着，然斐带了不少书籍上船，才让她没太无聊。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能做，那就只好看书了。小奇也学了迟墨，拿了本书翻着，但仔细一看就可以知道他什么都没看进去，书也是拿倒的。而然斐，不知道去了哪里。
　　“要准备海祭了！”“海祭！”
　　迟墨在答应保住小奇之后，又再详细地问了然斐一次，然斐丢了一本书来让她自己看，她大致也明白了海祭的全过程。一般是要号召所有的人上甲板看的，先把第一个人丢下去，再过一个时辰，若风暴不小，就丢第二个人……一般海祭进行半天，丢的人最多六个。而若要保住小奇，就只能在那一个时辰里。
　　“小奇，你和我上去么？”放下书，静静看着那个孩子，“我不太想让你上去。”
　　“我……我要去见娘。”
　　“小奇，虽然第三层里少了一个偷偷上船的小孩子，或许是不会让人注意的，但，你要记得，你那天撞到了一个贵妇，我不知道她记不记得你的脸，若是记不得，那保住你的希望又大了几分，可是若是记得……所以，保险起见，你还是在屋子里，不要发出任何声音。”迟墨吩咐，“我既然答应你娘，自然也想护你周全。”
　　她踏出门去，看小奇没动，将门关上以后，就上了甲板。
　　甲板上已经是人山人海，迟墨悄然找了个角落，看着。几个身强力壮的船员拖着一名妇人出来，迟墨一眼就看出那是小奇的母亲。妇人抬了头，无力地寻找着什么，在看到迟墨的那个角落以后，放心的低下了头，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边上响了起来！
　　“不准把我娘丢下去……！不准！要丢，丢我！”
　　孩子尖利的哭腔在甲板上空飘荡着，刺得每一个人都睁大了眼睛。那个孩子，奋力拨开了重重人群，向自己病弱的母亲那里去。
　　小奇！
　　他扑在母亲身上，想要把船员的手从母亲身上挪走，但没有成功，咬住了唇，恨恨地看着，最后爆发出，“是我提出偷偷上船的，和我娘没干系，娘都病成这样了，你们……你们还要……！！”他满脸都是泪水，在暗色的天幕下眸子却异样的发亮。
　　该死！迟墨几乎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应该想到，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爱是超过了一切的，但是……自己这个白痴，居然把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感情给……
　　“你滚！我不认识你！”妇人抬起头来，暴烈地吼叫着，妄图赶走跑来的孩子。
　　“娘，你不要赶我走，不要！我……我知道没有听话，但……”小奇无助地看着母亲，试图从母亲脸上找到一点点从前地样子。
　　“哼哼……你就不要装啦！这个孩子是你的……人人都看出来了。”一个船员说着，声音冷漠。“牺牲你们几个，保住全船人平安，也很值得。”
　　“就是，贱民的命啊……便宜死了，一条十两银子够了吧？何况这个小贱民那天还撞脏了我的镶金旒裙～便宜他了！”
　　每一个人的命，都是公平的。不应该这样来计算。草芥人命……而且，没有一个人，会为了一对无辜的母子而难过么？迟墨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若是冲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可是，在这个时候，她已经没办法很理智地思考。
　　自己来到这里，已经不会有一个人甘愿用自己的生命来换自己生存的权力，亲爱的爸爸，妈妈，都被留在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自己从来都生存着的世界。但是，自己答应那个妇人，最大的原因就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影子罢。若只是这样，也许，也是值得的。
　　迟墨的心，冷了下来，她向前了一步，推开了身边的人，扬起声音，“那么，这位夫人，你的命，也就只值十两银子，或者还不到十两银子了！与其把这对母子丢下去，还不若把你给丢下去！”
　　身边的人都簌簌地向边上侧了一步，迟墨冷笑起来，人心冷漠啊！
　　“你……！你是谁！！居然敢着对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一只衣冠禽兽。”迟墨眸子里全是冷意，有若万年寒冰，“他们是人，你却是一只禽兽。”
　　“你！你！你！我是郓州知府的十二太太，居然敢这么对我说话！你不要命了？！”华衣贵妇暴跳如雷，脸上没有那份精致。
　　“命，我是要的。但对于你这种动物，和你说话我都觉得脏。”一字一顿，冰冷地压迫着四周地空气，“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每一条命都是一样的。人命若要用银子来计算的话，那那些衣冠禽兽岂不是连卖都卖不出去？你们果然是习惯了，习惯了只看人身上的附属，而不看人的心，那个你们眼里奉承巴结的人，却没有人的心，而那两个你们所谓的祭品，却有比别人都漂亮干净的心。要我选，宁可丢她，也不丢他们两！”
　　“你阻碍海祭！你也给丢下去！”
　　“够了！这种愚昧的行为还要到什么时候？！”迟墨步步进逼，走到圆圈中心，目光冷锐地扫视四周，“知道么，海祭根本不会改变命运。凡是海祭的船，几乎没有成功回到港里的！因为风暴根本不是海祭就能够停止的！只有靠航海技术航海图才能逃出去，你们居然愚蠢地在这里进行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祭祀！”
　　边上有几个船员靠了过来，迟墨笑得愈发讽刺，道：“这就是一直信仰的东西么？你们即使祭祀了，也照样活不了，又有什么用呢？！然后，你们为了保持这个愚昧的信仰，就要把我抓起来，之后，丢到海里，好保持你们之所谓的信仰。但是，死守着这种东西，去死，果然……”
　　“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没有任何能力反抗你们，你们这些人，只懂得用这样的办法，来保住你们要的东西！”
　　海风猎猎吹乱了迟墨的发，在墨黑的天色下，迟墨的蓝衣已经被大雨给淋湿，但大风吹来，衣袂飘飞，她一字一顿，坚定铿锵，眼里满是冷锐决然的光，“这个世界，太不公平！所以，我不是为了那个承诺而来说这些，而只是因为，你们全都瞎了，我才要说。而你们，永远都不能恢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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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被迫信任

　　这样铿锵有力尖锐到了几乎会刺痛别人的话语，在她看来，才是她蓝迟墨最最本色的样子，是的，蓝迟墨绝对不是那个老于事故的人，甚至，她就是那个在连自保都不能的情况下，还要出手救别人的蠢人。这一次，是自己到了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露出最自我的表情来罢，最孤高骄傲的自己，最热血的自己，最不合乎蓝迟墨平常给别人冷静淡漠印象的自己。
　　是发泄么？是吧，是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对这个世界的怒吼，世界从来不是公平的，可是，自己，却不能容忍这么明显的不公平呢。或许还只是，认为，这样做事情，会有人能够纵容？
　　在决定踏步而出的时候，迟墨决定相信了然斐，相信他会去找人来救她，这种相信，来源的，不是信任，而是没有人信任的被迫信任。所以，她在这样的不是信任的信任下，可以去偏激，可以去放纵自己热血，甚至，都可以让自己发泄出自己最糟糕的情绪。
　　知道自己不能幸免，迟墨闭上眼，微微笑起来，耳边只剩下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我死了以后，是不是会有人伤心啊？看来，被迫信任这种东西，还是很脆弱的哪……
　　“住手！你们，统统让开！”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冷冷的，但却隐约着甜媚。
　　睁开眼，一个少女从层层人群中缓步而来，身上也不过一身平常的麻布衣服，袖子卷了起来，露出蜜色的双臂，脚上没有鞋子，一双脚稳稳地踩在颠簸的甲板上。
　　“刘叔，为什么趁我去休息的时候进行海祭？”少女质问着跟在身后，慌忙的老者。
　　“小小姐，这次，风暴……”
　　“我苏胧砂的船上，绝对没有海祭。记不记得，我第一次上船的时候，对爹爹说的？刘叔，你也跟了我很久，知道违反这个规矩，要受什么处罚罢？”少女，也就是苏胧砂，抬了眸子，冷冷地看着老者，老者没有反抗，只是跪下磕了一个头，就反手削断自己的左手臂。
　　“好了，刘叔，你下去包扎吧。你，跟我来。”苏胧砂看了迟墨一眼，道：“他们自然会有人照顾。”
　　迟墨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居然是颤抖着的，自己果然还是懦弱胆小的啊，怕死，果然，谁都是怕的罢。好生没用。不是么？但，是不是，自己估计的，真的是对的呢？
　　跟着少女进了第一层舱，到尽头船员休息的地方时，少女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到屋子最里面，拉开一扇毫不显眼，看上去如同一般衣柜的门，道：“这是我的休息室，不过，大部分时候我都在船长室。”
　　走进去才发现，看上去狭小的空间里，实际上却非常大，里面的会客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谢然斐。
　　“你在这里。”迟墨静静地看着然斐，虽然还在颤抖着，但心跳和呼吸都已经逐渐平静下来了。
　　“嗯，本来海祭的时候要船长主持，我看这次船长没有出现，就赌一把，苏家的所有船上都有这个密室，恰好，被赌中了。”男子眼色清澈一片。
　　“……”
　　“你当时，为什么那么有恃无恐的冲出去？”苏胧砂随手拿起桌上的镇纸把玩着，“你难道，不怕死么？”
　　“我很怕死，只是，当时也控制不住情绪了，还不如……不过，你说我有恃无恐倒也是有的，我相信他，会遵守他和我，约定好的。”迟墨淡淡笑着，靠在椅子上，室内氤氲着的气氛让她一直紧张的头脑得到放松，渐渐地，就睡了过去。——这是实话，因为，迟墨一点把握都没有，来源的只是被迫信任的信任。
　　“你在我们进来前，放了‘幽胭’？”苏胧砂看着安然微笑着地男子，“她特别到，可以叫你阿斐？”——幽胭，来自海外的密制香，对于放松和帮助睡眠有非常大的作用，最重要的是，传说中，闻过幽胭，就可以不惧怕一切毒药侵害，千金难求。
　　“这次，多谢你。”
　　“为了她，你居然动用人力让我驾船过来，用我们家约定好的三个人情之一要胁，现在又用了幽胭……”苏胧砂笑起来，声音甜媚迷人，“我真的从不知你会这么重视一个人。”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摇头，“你想多了。她，有我想要的利用价值。”他眼睛里还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淡定就如风波不兴的海面。
　　“放心，我不会说的。谢然斐谢公子。”胧砂笑得越发甜媚，“不过，她是我见过第一个，不要命冲出来阻止海祭的人，而且，是第三个把海祭的愚蠢看得通透的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我很想说的。只不过，没有她那么不客气罢了。更何况，要没有她那段话，我赶来的时候，大概已经有第一个人丢下去了。不过，我不知道，她以后还会看得透些别的什么。”
　　“胧砂，你这是想什么？莫不是这段刚嫁了人，新婚快乐了，就想天下人都和你一般？昱嵩陪你，还不够？”男子起身，抱起已经睡着了的迟墨，“好了，胧州岛的主子，新任胧州亲王的夫人，你就饶了我吧！我可不是昱嵩，受不住你大小姐的媚眼如丝。”
　　二层舱人字六号房。
　　“醒了？”
　　“醒了。”迟墨看看四周，“你抱我回来的？”
　　“嗯。我看你睡着了，不好意思让你在苏姑娘那边睡。”回答得很顺，然斐看着迟墨，道：“听人说，你在海祭上的那段话，很精彩？”
　　苦笑起来，“脑子一热罢了，按照人说，就是自己都保不住自己的情况下，还要愚蠢去做的事情。这次，多谢你。”
　　“你笃定我会救你。”不是用疑问句，而是用肯定句。语气虽然淡，但却是猜到一切后的了然。
　　“也算是。猜自己冲出去以后，你或许会救我。”迟墨拿起床头一杯水，抿了一口道，“其实我也没想太多，只是想到，那天在谢家别院的时候，你和我约定的事情罢了。我想，你或许不会让我丢在黑暗里太久。”
　　“你信我？”男子眼睛里终于出现迟墨看得见的惊讶。
　　“不算，只是，在没有人可以信的时候，至少，要尝试着相信一下人的。”看着天青色衫子的人，迟墨吞下水，“这次，我承诺了别人要保住的，保住了，以后，不会再做这种蠢事。”
　　“你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么？”
　　“……是。”低不可闻的声音，女子撇过头，不看然斐，“是不是说的非常奇怪？大抵，是很让人讨厌的。”
　　“你得罪了郓州知府家目前最受宠的十二夫人。”平静地陈述，没有担心也不见其他情绪，只是淡淡地吐字。
　　“对不起。”迟墨放好杯子，看着然斐，“阿斐，我很抱歉。”
　　“不用，若不是你那段慷慨激昂的话，我或许也来不及找到苏家小姐罢。”这个倒是确实的，苏胧砂快船赶来，要是时间够也要第一个人丢到海里才够，给迟墨这么胡闹一下，倒没有死一个人，也算是意外的收获了。何况……“船再过个几日就会到郓州城了，我们上岸看看。郓州算是东边最为繁华的商业城市了。”
　　“好。”
　　后面的几天里，日子确实都很平静，在苏胧砂的驾驶下，船非常平稳，迟墨几次想去谢谢苏胧砂，但都遇不到人，只好做罢。而那一对母子，在海祭后一天，小奇就跑来找自己道谢，自己只是淡淡摇头罢了。因为，这种事情，以后绝对不会有了，自己要适应这个世界，也要适应自己不用那些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看法来规定这个世界，要改变自己，来适应。大抵是会痛苦的，不过，必要。不想变成包袱，也还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所以，改变，是必要的。
　　靠在墙上，笑着对然斐道：“你把你的书借给我看。我要看全部。”
　　“前几日，你不就拿去了不少么？”
　　“我要知道更多。何况，我也要尽力不惹麻烦。”迟墨拿起桌上的书，“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不太介意，可我，不喜欢自己变成包袱的感觉。”
　　“包袱么？……”只是重复了女子的话，然斐唇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了。”
　　后来的几天里，迟墨都窝在房里看书，多亏了文字语言都是相通的，不然岂不是死定了。那些七七八八的书还好都不太困难，看起来也颇为有趣，倒是不太让人烦闷。迟墨下定决心要把自己到了这个世界以后就一直没有摆脱掉的郁闷情绪和想家思想给忘记掉，决意要好好地做一个看着前方的路努力向前奔跑的女子。几日来然斐看她勤奋努力的样子都不由有点想笑。“你真的打算把你失忆的事情给忘记，然后好好重新开始？”
　　“人不可以一直活在过去啊！”迟墨抱着手上的《冽熙风土记》，笑容璀璨，“我要面对啊，不能每次一有事情就想过去怎么的，毕竟，偏激和钻牛角尖都不利于我好好生活下去。对了，这本书，你哪里弄来的，写得实在不错。弄得我对未来云游都非常有信心了。”
　　“家里的藏书。”看着女子灿烂的笑容，然斐道，“你是不是非常久都没有这么笑了？”
　　“算是，以后要好好活。爹说我的笑容最好看了，而且，也说，我的酒窝很可爱。”迟墨一副夸张的样子，“阿斐，我讨厌谋算，以后，就都靠你啦！”
　　郓州。
　　才下了船，就见郓州的码头一片繁荣样子，脚夫来来往往搬着行李，还有各个商船领头人在吆喝着人搬着商品。
　　“不愧是郓州啊！连港口都这么繁华！”迟墨看看四周，暗自赞叹，即使是古代，在大城市的经济水平也相当可观。
　　“不错，只要我们不要太显眼，你在船上惹的麻烦就不会来找我们。”然斐背着一个类似于书篓的行李囊，对迟墨说，“我们现在去北城找客栈，然后去城里逛逛。”
　　郓州分为南北两城，北城是最为繁华的商业区，而南城则是居民区，划分非常明确。郓州是东边最大的商业城市，车水马龙，街上人流熙攘，只要从北城最大的一条街过去就可以看到路边有不少叫卖的人。这样热闹繁华的气息让久久都在较为萧条安静的地方待久了迟墨亲切极了。
　　“这位姑娘，过来买根簪子啊？还是手镯？这些都是新进的货！”
　　“这位公子，给你身边的姑娘买点东西吧？”
　　……
　　“你是不是很高兴？”
　　“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繁华的样子了。现在觉得自己很有存在感了。唔……等等我要下来吃东西～”迟墨一脸贪婪。
　　“这是我见到你，最诚实的样子了。”然斐笑着看迟墨，“前面就是我们的客栈了。”
　　迟墨抬头看去，一面旗在风中飘飞着，客如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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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月舞

　　“两位客官，里面请啊～！”
　　随着店小二热情的吆喝，迟墨和然斐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小二一边看着他们两个，一边问道：“两位客官是不是来我们郓州看月舞的啊？我们郓州的月舞可是全冽熙都有名的，两位客官来得算早，客房还有剩下，不然再迟一天，全城的客栈都没有空房啦！”
　　迟墨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还未开口，就听然斐道：“我上次订了两间房的，我想，你们掌柜该记得。“
　　“那，敢问客官贵姓？”小二一听，就跑到外面的柜台上拿了本簿子看着。
　　“敝姓蓝。”
　　“哦，我知道了，掌柜的说了，客官来的时候要把天字三号和四号房安排给客官。还说要来拜访客官呢！”
　　然斐淡淡笑道：“那倒是不用麻烦了，一会儿我们自己上去就成。”
　　“到郓州来看月舞啊～你果然很懂得安排啊～”迟墨抱着茶，笑着说，“难怪你要第一个来郓州。”
　　——月舞，冽熙每年八月十五的特有的节日，类似于迟墨世界的中秋节，和亲人团聚，吃饭，赏月，但唯一不同的是，月舞是青年男女出来找自己心仪的人赏月跳舞的节日之一。而按照《冽熙风土记》上说的，全冽熙，最精彩的月舞要在郓州才看得到。因为郓州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举行盛大的月舞姬选定仪式，全国最美丽的姑娘都可以到台上去竞选，一旦选上月舞姬的前三名，自然是要名要利都有，可谓是民间选美大赛了。
　　对于这个，迟墨是没什么大兴趣，不过看热闹嘛，自然还是喜欢的。
　　然斐不过看了眼迟墨，道：“莫不是你想我会错过这样有趣的节日么？”
　　“我想的是，天下男人果然都喜欢美女～”迟墨摇摇头，“食色性也～”
　　然斐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就上楼去了。
　　“阿斐，我到郓州北城去逛一圈啊，反正月舞要明天晚上才开始。”迟墨估量一下自己身上的银子，还算够，就告诉然斐一声，准备出去逛逛。
　　“我带你去好了，我现在也没事做。”然斐笑着看了门口女子一眼，“郓州北城的道路结构复杂，万一你绕进去，很容易迷路。”
　　“免费导游啊？”迟墨耸肩笑，“自然好。你来过郓州很多次？”
　　“也不算，只是记得比较熟罢了。”
　　“那就走咯！”迟墨笑得分外可爱，“期待谢公子的导游～”
　　郓州北十字大街。
　　作为郓州最繁华的十字大街，过了哺时（申时），街上仍旧还是人来人往。
　　“我记得，市场都很早关门的，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依然这么热闹？”
　　“每个道的首府都可以允许夜市开放，这是新皇颁布的鼓励商业发展的手段。虽然冽熙以农业立国，但由于在之前和北狄大战，导致国库空虚，不得不发展商业来补充国库。”
　　“商业课税很重么？”
　　“那倒不是，而是农业根本没有什么收入，必须要用商业来补充。”
　　——当今冽熙采取的是三十取一的农业税收方法，也就是说，三十大斗的粮食才取一斗作为税收，因为近年冽熙并没有兴建大工程也没有什么大灾难，农民的徭役负担也相当轻松，但国库却没有多少剩余。而商业课税相对于农业来说是高一些，大约是十取一的状态，可是毕竟商业的利润比农业来说要高更多，自然商业的空前发展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
　　“……阿斐，你看，那边那个女孩子是不是特别好看？”迟墨转头到一边，指着一个男装丽人道，“大美女啊～！”
　　“女子？”然斐顺着迟墨视线看去，道，“蓝，这是京城里最出名的花魁——碧。”
　　“为了月舞来的？”
　　“不错，为了月舞来的。”然斐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迟墨心不在焉地瞟到一边去，“阿斐啊，你看这个长生结编得很好看啊～”
　　只见迟墨手上拿了个红色的绳结，一脸欢喜的摇来晃去，“我已经买啦。很便宜啊，才二十个铜板。”
　　然斐无奈的看了迟墨一眼，“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喜欢这些？”
　　“我也是女孩子好不好？”迟墨相当感慨的说，“虽然我是你的诱饵，但也请注意一下，诱饵也是有性别的。”
　　“不是，因为你……”然斐不由得一窒。
　　“因为我，一路上，都不像是一般的女孩子吧。”迟墨笑笑，无所谓接下去，“我知道。不用道歉了。”
　　“你看得开？”
　　“不能说是看得开，而是，我没有办法像这些女孩子一样。你也可以说，你当时提出的云游天下，也是我心里最希望的，虽然开始是迫于压力，但，在船上我看了《冽熙风土记》，想或许没有那么坏。”迟墨仰起头，极为洒脱，“尽管有很大的危险，甚至我的个性很多时候会害死我，但，这种经历，是我喜欢的。要我同一般女孩子那样，或许我是会不甘心的。”
　　这是然斐第一次听这个女子毫不介意的说起自己，从前，他或多或少都听得出女子心里的自怜情绪和骄傲来，但这次，她不是自怜，而是陈述，说自己的个性，没有任何隐瞒，在这个时候，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斐，我们回去吧，这条街上的东西都很好，但是，没有我要的呢！”迟墨回过头来，笑。从前，在自己的世界，从来都很喜欢这句话，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只是我不想要。这种决绝勇气，自己也该要学到一点了。放弃在那个世界的一切，学习融入这个世界。“郓州其实很合适开酒楼啊青楼什么的，要是我以后有钱了，一定到郓州来开一间。”
　　“什么？”突然被女子类似翻书一样换话题的速度给弄傻了的然斐，困惑地看着已经拎着那个小小红色的结跑远了的人，她的背影在红色绳结的映衬下分外明媚，那一片蓝色即使是落日的余辉都不能掩盖。或许，自己真的是，发现了一个，很奇特的女子。
　　在第二天里，为了等月舞姬的选定，一整天整个城市都处于忙碌状态，迟墨作为一个游客，在早上跑去逛了南城里的民宅建筑以后，下午就拽了然斐跑去吃郓州最有名的小吃，海鲜粉。
　　“果然很好吃～阿斐，你怎么知道这家最好吃？”吞下一口粉丝，迟墨抬了头看着坐在对面几乎一口没动的人。“为什么不吃？”
　　“蓝，你真的没感觉有人在看我们？”
　　“没有。”老实回答，低下头继续吃东西，这个时候，美食当前，蓝迟墨的思考能力等于零。
　　“……”无奈摇头，叹气，然斐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和在吃东西的蓝迟墨沟通。
　　“连汤都很好喝～呼呼～”迟墨把碗一放，开始用手给自己扇凉，“阿斐，你从舷川就开始觉得了？我觉得这种跟踪没有敌意，应该没什么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理所当然的口气。
　　“你谋算太多想太多。要是对我们有什么企图，早就有了。在船上就谋害了。还等到郓州这个大城市干什么啊。难道没听过，人越多，就越不容易下手么？”不可理喻的看了然斐两眼，“好端端连东西都不吃，我可算服了你谢公子。”
　　“算我想太多。”虽然不得不同意迟墨的想法，但然斐就是觉得不对，可是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好罢了。
　　吃饱以后，迟墨就在北十字大街等着月舞姬选定开始，月舞姬选定是在黄昏开始（戊时）持续到子时左右，最热闹的自然是子时前后。
　　“阿斐，一般怎么选啊？”
　　“你自己看就知道了。”然斐回以淡淡微笑，安然的样子还是如同从前。
　　“我等就是了。”
　　不一会，就看到北十字大街上出现一列列的花车，不论是花团锦簇还是淡雅迷人，都是各有特色，这就是参加月舞姬的花魁们。
　　“听说这次碧也来了？”
　　“是啊，是因为这次碧心仪的男子到了郓州，她也跟着来了。”
　　“这下可有的看了，碧对上湘！”——湘，东边两道最出色的花魁。
　　“哎呀，你们可别光想着花魁啊，想去年不还是给临时报名的小丫头给比下去了。想那次一赔四百啊～！”
　　“这几位大叔，你们在讲什么？”迟墨听得一头雾水。
　　“不是本地人吧，小姑娘？郓州每次月舞姬选定都有赌局的。”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临时报名什么的？”
　　“哦，月舞姬除了之前报名的外，还有十个名额是给临时报名的人用，只要是月舞姬选定的人看得顺眼，谁都有可能。去年就给一个小丫头拿走了月舞姬的名头。”
　　“原来是这样，好像很随意啊！”
　　“哪里，每次被选上临时报名的，都是了不得的人，去年的小丫头，人家可是传说是当今圣上的最宠爱的六妹，荷阳公主洛昱昕呢！”
　　“这种选择，不是很不公平么？”
　　“不会啊，小姑娘，你这个就不懂得了吧，每次月舞姬选定的评判都是朝廷上和江湖上最公正的人，评判在评判完之前都是不公开的，评判之后，会让评判的七个人公开，一般是没有人不服的。”
　　迟墨点点头算是明白，反正这种事情怎么也轮不到她，就走回原位，悠悠然的看着花车从眼前一辆又一辆的过去。
　　随着一声铜锣响，“哐，本次月舞姬大赛开始。”
　　“这次我们月舞姬除了各地花魁，各地传说中的美人小姐们之外，还有临时参加的十个名额。今年，我们依然是由月舞姬选定的评判来选择。”主持者是郓州当地的最有声望的乡绅，周坤。
　　“对，台下那位红色衫子的姑娘。”……
　　“最后一位……”周坤顿了一顿，走到布置好的台子下面，台子下面有几桌人，都是郓州有头有脸的人，而评判，就在这几桌人里。看了眼第一桌上放着的一张红帖子，这是评判用来定人选的帖子，道，“就是那位在斜对面铺子站着的蓝衣姑娘。”
　　“斜对面铺子啊？”迟墨四下看着，她的位子斜对着主持者，应该是这个方向，蓝衫啊，四下看看，是谁啊？
　　“阿斐？”这下看看才发现阿斐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天，怎么回事，他跑没了？！”
　　“这位姑娘，台上叫你好久啦！”身边一个大婶看着自己，一脸羡慕的样子。
　　“啊？我？！”迟墨完全是没有反应过来。
　　“这位姑娘，我们的评判有三位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你，请你到台上来吧。”周坤恭恭敬敬地走下台来，他是主持过近十届月舞姬选定的人，除了上一届公主是有三个评判同时选定了的事情发生，这次，却是第二次，有三个评判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这个女子，这个看上去平凡无奇的女子。
　　“你说的是，我？”迟墨困惑地询问，“这种事情，没道理发生在我身上啊？”
　　“这位姑娘，请你上台吧，不然老夫也非常为难啊。”
　　看着面前为难的老者，迟墨整理了一下已经因为天上掉下来的横祸给弄蒙了的脑袋，“我根本对这个东西，没有概念啊！”
　　四下想要寻找谢然斐，但他还是仍旧不知去向。无可奈何的迟墨，在老者的再三要求下，终于踏上了那个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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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大们多多留言啊～

　　第十一章  选姬（上）

　　“各位，各位，我们这次的月舞姬第一轮选拔是才艺表演。请各位参赛者准备一下，之后在规定时间内上台表演！”周坤看看各色各样的女子，宣布道。这次比赛，美丽女子多了，只有那个最后上台的女子只能说是清秀，连美丽都算不上。可是，台下的那三位评判，三位绝对不可能串通好了的评判，为什么会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这名女子呢？就如去年的荷阳公主一样。
　　蓝迟墨站在台上，第一反应就是美女真多啊，不论是躲在面纱后面的两大花魁，还是随意站着的各家闺秀们，时下民风开放，女子从来不以出来抛头露脸为耻，甚至很乐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美貌，遇上这类比赛，大凡是对自己的样貌才华有些信心的，都会来参加，所以，在郓州的比赛上，几乎堆积了全国有数的美女。
　　碰了碰身边的女子，问：“这个，才艺要表演什么啊？”
　　身边的女子瞪大了眼睛，看了迟墨一眼以后，大概觉得迟墨够不成威胁，笑笑道：“一般是你最拿手的乐器啊或者是最出众的才能。”
　　“……”蓝迟墨现在的反应就是，自己唯一的特长是写东西，在这里难道要她写一篇现代文给人看么？起码得想个法子蒙混过去。不太丢脸地下台了事。
　　迟墨从小都没有学什么声乐之类，家里的两个教授一个是古代历史学老师一个是经济学老师，对于音乐之类，都是希望能够欣赏就好，你让迟墨听人弹奏什么倒是没问题，要她去弹，那就比砍死她还难。因为，她对音乐的敏感程度，就只知曲子，而节奏感，几乎是零。被音乐老师说成，打拍子就像郭靖在打一样……如此惨烈的评语就可以想象迟墨的节奏感差到了什么程度。
　　“下面，有请碧姑娘弹奏她最擅长的筝。”
　　居然已经开始了？迟墨头痛，苦笑起来，“顺序是怎样的啊？”
　　“一般来说，是按照之前上台的先后，你应该是最后的吧！”身边的女子同情地看看她，“我知道，你一定是不想上来被临时选上来的吧，不然也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不过哦，要是你的才艺过关，下一场就是由你先开始了。”
　　“什么？！！”
　　“嗯，这样是最公平的了。你也好好准备吧。”身边的女子笑着走了，迟墨兜头一盆凉水，这简直是折磨啊！
　　外面的筝声响着，“峥峥”之声不断，似乎觉得外面安静极了，除了这个一直不断的筝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有，而她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是冷的。
　　不战而逃么？这不是她蓝迟墨的作风。她习惯了是即使是什么准备都没有，也是要坚强面对的女子。反正，上台去，什么都不会，唱歌好歹也是懂得的。所幸自己喜欢的歌曲不少都是古色古香，要是唱走了调子，被赶下来，也就算了。对不对？
　　“峥——”的一声，筝似乎停了下来，台下掌声如雷。自己自是不能比过那些专业训练的女子，但……
　　迟墨用手拍了拍脸，深深呼吸一下，抬头，微笑，拿出上次去舷川赚钱的勇气来，迟墨，你没问题的。
　　“蓝，你为什么会上台？！”身边响起一个声音，声音仿佛有点着急。
　　转头看去，见平素都淡淡不动声色的然斐站在后台，肺部上下起伏着，手扶着后台的柱子，“我也不知道，他们说有三个评判选了我。所以我就上来了。”
　　“你还笑得出来？！这不是闹着玩的！去年就有表演不好被东西砸下台去的，蓝，你……”然斐虽然力图保持镇静，口气虽然也还是淡定的，但扣在柱子上的手，还是说明了他在紧张。
　　“阿斐，你看不出我全身都在颤抖么？但是，我不能不战而逃的，你知道我的，我是宁可去阻拦海祭也要去面对自己承诺事情的人。这次，我……”再次深呼吸，“我，好歹也是去舷川别院给谢家送礼都不害怕都能忍受的蓝，怎么说，都不可以因为一点才艺都不会，而退却啊！”
　　迟墨的脸色因为紧张而发红，嘴唇紧紧地抿着，牙齿重重地咬在下唇上，眼睛却异样的发亮，呼吸很急促，但，一往无前。固执，骄傲，但是很认真。
　　“被赶下来也好，被丢东西也好，我都会忍受，虽然不是我乐意的，但它来了，我就要面对。”
　　这不止是对这个月舞姬选定吧，也是对这个世界，我的决定。那么，这一次，就把它当作起点。
　　谢然斐愣愣地看着女子，这不是第一次，他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这个女子的这个样子，真的是绝美。因为这样的光芒，所以让她即使平凡的容颜都能够美丽起来。她的独特，不是能够被抹煞的，不是能够被隐藏的，这个觉悟，似乎自己在今晚就要做好了。
　　“蓝，我知道了，你好好努力，我……”放开扶着柱子的手，然斐微笑，恢复从来的淡定模样，“即使被扔东西，回客栈，我帮你打水。”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之前担心那个女子或许真的是多余的，因为，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变成别人包袱的人。
　　“快到我了，阿斐，多谢你。”勾勒出一个自认为最美的笑容，迟墨转身，撤散了头发，将长发随手用发带扎成一束，零碎的头发飘洒在空中，融入墨色的夜里。
　　“下面，是最后一位，蓝迟墨姑娘，对吧？”周坤看了下手上的名单，狐疑地看着这个平凡的女子，“姑娘，你……”他是颇有点担心这个姑娘不会任何才艺，万一……
　　“多谢。”女子扬起的笑容让他这个见惯了美女的人都有点惊艳，两个酒窝镶嵌在脸上，非常合适。原本看上去一点都不美丽的容颜，却因为这个明亮的笑容而多彩起来。
　　迟墨站在台上，台下的人们就议论纷纷起来，迟墨听不太清说什么，但可以猜到说，这样平凡的女孩子怎么也会上台来的说法大概是占了多数。于是略略清了清嗓子，道：“各位父老乡亲，我蓝迟墨，一点特长都没有。”
　　这句话，简直像炸雷一样让全场人都惊讶了，惊讶之后是怒气，漫骂声四起。
　　“你什么都不会还上去，也不知道今年的评判到底想什么啊！”
　　“……怎么会这样啊！我们辛辛苦苦可不是来被骗的啊！”
　　“各位父老乡亲，我确实是一点才艺都不会，我不想骗人，所以，我坦坦荡荡地实话实说，所以，我只能唱歌，因为，只有唱歌是最不用学习的。我相信，各位父老乡亲，大概都会唱歌，所以，我唱的，要是不好，你们可以拿东西来扔我，我不会逃的，我会唱完。可是，如果，我真的唱的还有一点点，你们喜欢的样子的话，请你们不要骂我。谢谢。……还有，就是，我抱歉让你们觉得，月舞姬选定因为我，而变得难看。”迟墨鞠躬下去，长发顺着肩膀的线条滑落下来，发带轻轻地落在地上，头发就散了开来。她没有理会头发，而是向后退了一步，把足上的鞋子脱了下来，批发铣足，这是一副标准的罪人打扮，她……难道真的打算，就这样唱歌？
　　“狼牙月，伊人憔悴，我举杯饮尽了风雪
　　是谁打翻前世柜，惹尘埃是非
　　缘字诀，几番轮回，你锁眉，哭红颜唤不回
　　纵然青史已经成灰，我爱不灭”
　　这是自己来之前，最喜欢的两首歌之一，《发如雪》，这个时候，借用一下，应该不会追讨自己版权问题吧。迟墨在开始唱的时候，脑子里居然是毫不相关的版权问题，唱完了一定要说，是别人写的呢！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着脸，长发披散四周，玉白色的足就这样踏在台上，声音淡淡的，从低低的开始向上拉高，她的声音，不是珠圆玉润的，只是冷冷的清淡，一分一分，配着歌词，让人冷到骨子里去。久久不变的守候，不是用眼泪，也不是用大喜大悲，而只是淡淡的，告诉你，冷冷的看着你。这是最深的深情，也是最缄默的回答。我会等你。等到我死。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
　　我只取一瓢爱了解，只恋你化身的蝶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
　　邀明月，让回忆皎洁，爱在月光下完美”
　　她在唱到这段的时候，抬起头来，将头发拨到身后，还是赤着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是，不哭不笑不喜不怒，有若一面湖水，表面波涛平静，但内里却是汹涌着的漩涡。没有任何乐器伴奏，也根本不可能有伴奏，但是，只要这个淡漠的声音继续着，歌声，就继续着。台下的人在看到这样的平凡容颜的时候，突然觉得这样的守候和等待，或许只有这样平凡的人才能做到。不夸张，不剧烈，只是洗净铅华之后，平静的微笑。
　　“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
　　我等待苍老了谁
　　红尘醉，微醺的岁月
　　我用无悔刻永世爱你的碑”
　　最后一个字唱出来，声音不破不裂，女子最后才微微笑起来，这样的笑容，却突然明媚了所有的空气，似乎所以的等待都有了结果，那个人就在自己面前，似乎走上去就可以拥抱。最平静安定的幸福啊。这就是所求的，没有一个人不能做到的，陪着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幸福啊。
　　迟墨拾起了鞋子，站在台上，捋了捋头发，道：“这首歌，是别人做的，我偶然听来，一直记得。唱得不好，你们砸吧。”她这时候才发现，台下，没有声音，四下看看，才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似乎看着什么怪物。迟墨从来不是什么歌喉出众的人，只是这首歌去KTV每去必唱，算是她的成名曲之一，练得多了，自然也不错。说到底，也是当时为了唱给萧云凛听，才唱成这样的。
　　“蓝姑娘，你的歌喉，还敢说是没有才能？”台下走上来一个女子，看着迟墨，“你知道么，我在二十年前，退出江湖以后，就再没有听过一个女孩子，可以把歌唱成你这样了。”
　　“你是？”迟墨一脸不解，自己的歌喉，不会很好啊……
　　周坤忙从后台出来，道：“这，这是冽水城的圣喉歌姬，是本次的评判之一……莜夫人。”
　　台下这时候才有反应，掌声一片响起来。迟墨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个效果。她在上来之前，只是想用这些噱头，让别人不用扔东西。但从来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爆炸性效果。
　　“蓝姑娘，你要是到冽水来，可不可以到我的府上一叙？”莜夫人走上来，握着迟墨的手。
　　“唔……我，我，真的不是……”想解释又解释不了的迟墨，无奈道：“夫人，要是去了冽水，我一定去拜访你，这样好不好？我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这样热切的看着……可不可以，先让我下去？”
　　虽然从前也是常常上台演讲的人，但都是说完了就跑，哪里有这次这样尴尬地给人握了手不放，热切地几乎想要吞了自己的感觉呢！
　　“莜夫人，我们恐怕要宣布进入下一轮的名单，可否先回位子？”周坤好容易找回自己该说的台词，把莜夫人请下来台，迟墨就飞似的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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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选姬（下）

　　方下了台，就觉得自己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这次没有被砸果然是奇迹啊……看来连老天爷也是帮自己的。长长嘘出一口凉气，抬起头，靠在柱子上，就看到然斐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蓝，歌很好。”
　　“是么？我也是怕极了才想到的。”迟墨苦笑看着他，“刚才我给冲上来的莜夫人吓着了，还以为她要把我扔下台。”
　　“不会的，蓝。”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有迟墨看不懂的情绪，但骤然又被隐藏了，“你是不是，常为喜欢的人，唱这首歌？”
　　“……没有。”迟墨挑唇否认，自然，怎么可以说这么丢人的事情。蓝迟墨可不要在别人眼里变成深情款款的女子。“只是喜欢这首歌，没有为别人唱的。”
　　“也好，蓝，你知道下一轮你可能要第一个上台么？”
　　“这个是知道的。下一轮是什么东西？”好奇的问，反正混过了第一关，应该就不会很丢脸了。“对了，上轮我是过关了哦？淘汰了多少人啊？”
　　“一般来说，是诗词歌赋的比较。一般是找个话题，让你们来写一首。”然斐看着迟墨，“我想，若今年还是这种比试，应该就没有第一个上场的分别。第一轮几乎淘汰了三分之二的人选，现在大概就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了吧。”
　　“你的意思是说，作诗？！”迟墨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想她现代诗还勉强搞定，古代的格律和古体诗，几乎就是白痴一个了。难道要她来剽窃古人的么？
　　“虽然说，蓝，你几乎可以算是这次月舞姬的最大黑马，可，我希望你不要在诗词这场上被人砸……”然斐笑着道，看上去，并不太担心的样子。
　　“天……还真是讨厌啊！”迟墨看了然斐一眼，“阿斐，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可惜，没得后退了。”然斐看着她，眼里淡淡的波澜不兴，却还是老样子的鼓励，“实在不行，我回去打水等你。”
　　“各位姑娘，第二轮月舞姬选定比试是，以‘月’一字为准，只要诗词里面出现‘月’字就算合乎要求。”
　　“月”字……迟墨站在台上，偷偷看了眼身边的各个女子，看来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而自己呢？虽然读了个中文系的研究生，虽然也对古文有所研究，但怎么说都不是那种对吟诗作赋有兴趣的人。倒是背了一堆古诗古文的，这个时候，很想说什么都不写的下去，但看着黑压压的一片人……
　　长长叹了一口气，真的要剽窃古人写的么？踌躇了半晌，到底一个字没有落到纸上。身边的主持周坤悄声道：“蓝姑娘，你还是快写吧，比试的时间有限，是不能拖的。姑娘要是什么都不写，按规定是不成的。”
　　“不写会怎样？”侧了脸，问。
　　“会被台下的人给砸死的，这个时候再怎么不会好歹胡诌些东西，不至于太难看。”周坤苦笑看着迟墨一脸难色，道，“蓝姑娘，老夫不是危言耸听，郓州是商业发达，但民风彪悍，姑娘你也得体谅一二。”
　　这个倒是天地良心的实话了，郓州在《冽熙风土记》里的第一句话就是，郓州，商业盛，而民间多习武以保安全，常时，街以斗殴为乐。民风彪悍可见一斑。
　　“……”迟墨脸色一沉，真的是要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了！无奈地看着雪白的宣纸，苦笑着写了下去。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她读的是中文，要求要会写毛笔字，所以她是花了力气去练的，所以，一手颜体还是相当拿得出手见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情况下，脑子里其他有“月”字的诗词都不见了，只浮现出一首李白的来。这首诗《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记得是自己常常敲着杯子，调笑似的唱出来的。虽然很落寞，但是里面，却是满满的骄傲，全是对未来的信心。自己说喜欢李白的诗时，还被人嘲笑说喜欢个醉鬼的诗。可是这种永不放弃的样子，确实真真的鼓励了自己。
　　李白先生，对不住了！但是，这次以后，我一定要说，这首诗是别人做的，自己实在是写不出了，才拿来用的。不然，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良心不安，觉得剽窃了古人。
　　落笔写下最后一个字，不敢写上“蓝迟墨书”，这违背了自己的良心，也多亏了这个时候铜锣“哐”的一声响了，迟墨放了笔，装做是来不及的样子。这样，至少不会让自己，太难过。
　　“我们有请这次评判之一，涟湫的三大才子之一，洛昱嵩，洛王爷来评价。”周坤抬手请了坐在台下桌子最边的一名男子，男子极为英俊，唇边挂了丝邪气的笑容。
　　他起了身，行了一礼，之后就施施然地飘然而上，“这些名头哪里是真的，也不过是冲着我的那些家世来的。只可惜谢中书和国师都在涟湫，没办法来，不然哪里轮得到我。”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脚步却丝毫不慢，转眼就到了台上，“各位姑娘，我只是随意看看，不用那么紧张的。”
　　这个时候，除了迟墨之外，只有碧和湘一脸放松，迟墨本来就想赶快下去，自然一点压力都没有，而另外两人，应该是笃定了会进下一轮，才如此悠然。
　　他停在碧面前良久，笑着道，“碧姑娘的诗，是写给自己欢喜的人吧？我觉得很好，但，想必，碧姑娘，不会乐意我这个素来有登徒子之名的人来读的。碧姑娘，恭喜进入下一轮。”
　　迟墨根本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低头研究着桌上其他人的字，诗是看了，但是，让自己欢喜的没见到，于是只好看字了。像身边那个女孩子的字，比自己好看多了。唔，应该可以下去了。
　　“湘姑娘，这番志气，我也很佩服。恭喜姑娘进入下一轮。”
　　“这位姑娘，你就是刚才让圣喉歌姬激动的那位蓝姑娘了吧？”
　　“嗯？”这才发现他到了自己面前，迟墨抬头，笑道：“过誉了。”迟墨心里高呼好险，自己刚才都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要不是他的这一嗓子，大概都已经认为可以走人了。
　　“蓝姑娘……”
　　听到站在面前的人，声音里的激动，迟墨这才认真抬眼看人，“洛王爷？您，激动什么？”
　　“这首诗……蓝姑娘，你进入下一轮了！而且，敢问你这张纸有没有人预定，若没有，可不可以送给我？”
　　全场哗然，要知道以洛昱嵩眼界之高，除了当今圣上、国师、谢中书之外，可是从来没有向别人讨要过字画，难道这刚才就一鸣惊人的女子，这次又有什么让人惊讶的表现么？
　　周坤大为好奇，侧身走过去，才看了几眼，就已经激动得把诗给念了出来。就听见台下哗然的声音快速消失了，静悄悄的让人窒息。
　　迟墨苦笑，怪自己只记得李白大诗人的诗，最出色有名的大概这首也算，低下有人抽气也不奇怪了。不然啊……
　　“蓝姑娘，你果然……才华，才华过人啊！”周坤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三位评判不约而同选了她，这完全是名副其实啊！
　　迟墨既好气又好笑，很想说不是自己写的，但，没有一个人给了自己机会。似乎在这个洛王爷的带领下，所有人，都把自己看成了大才女。
　　“经过这一轮，进入最后一轮的，是这五位姑娘，碧姑娘，湘姑娘，蓝姑娘，秦姑娘，王姑娘。”周坤看了一看最后的两个女子，这两个女子在前面三个人的光彩下几乎都隐没了，看来，夺冠是没什么希望了。而前面三个人，那位蓝姑娘是最大的黑马，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这样相貌平平最多只是清秀的女子能够撑到这里。“下面，我们休息一柱香时间，五位姑娘，请到后台去休息。”
　　迟墨刚刚到后台，就见那位洛王爷捧着自己的那张纸，“蓝姑娘，我选你上来，果然是正确的。”
　　“啊？”迟墨吃了一惊，“你想害死我啊？！我对这个一点概念都没有，王爷，你……”
　　“蓝姑娘，你以后就知道了，我并不是玩，而是真的有原因。我妻子，也非常赞成我这样的。”他笑笑，行了一个礼，就又如同刚才上台一样，施施然的去了。
　　“怪人啊……”迟墨整整自己的头发，觉得自己简直是郁闷到家了。想要下台的居然下不了台，怎么会有这么背的事情发生呢？
　　“蓝姑娘，他们说，每次月舞姬临时选上来的十个人里，一定会有一个大有来头的，果然是这样。”
　　迟墨循声望去，只见一直都没怎么注意的湘对着自己说了这番话，湘很美，但和碧又是不同。碧是冰山上的莲，而湘，是春日下的牡丹。
　　“湘姑娘，我没有任何来头，也不想要月舞姬的名号。所以……”迟墨顿了一顿，“你不用担心我会妨碍你和碧姑娘的对决。”
　　“这么聪明的女子不多见了，你好自为之吧。”甩下这句话，湘转头就走。
　　“蓝，你遭人嫉妒了。”淡淡的声音飘来。
　　“阿斐，我也不想。你看不出来我很不乐意么？”迟墨再次无奈地摇摇头，“不知道最后一关是什么呢！早死早超生啊……”
　　“蓝，女孩子说话，怎生如此不雅？”身后的声音责备着。
　　“你又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哥，你没资格说我～”得意地“哼”了一声，“阿斐，你拿我没辙。”
　　然斐沉默了很久以后，说，“也对。”留下莫测的一眼走了。迟墨想着那个眼神，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什么东西，一去不回了。
　　一柱香后。
　　“我们最后一轮的比试，是用一句话回答评判提出的问题。提问将由上一届的月舞姬，昱昕来进行。她也是这届的评判，其他评判将在台下进行问题的交接和传递。那么，五位姑娘，每一个人的问题，都是不一样的，但评判们会作出公正的裁决来。请不用担心。”
　　迟墨完全是无所谓，所以非常看得开，到最后了，怎么说就随便答答好咯。
　　台下娉婷走上来一名女子，眉目如画，依稀有些前面洛王爷的影子，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荷阳公主，洛昱昕。
　　“碧姑娘，我的问题是，若你喜欢的人，喜欢了别人，你要如何？”
　　碧的表情一变，神色极为难看，“我……我会问他，我哪里不好，为他改变，若……真的不行，我，我，祝福他。”
　　很显然，这些问题，都是调查过每一个人的背景才问出来的，碧就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来郓州。
　　“湘姑娘，若你输给了自己最不想输的人，你会如何？”
　　湘骄傲道，“我不会输，即使输，我下次也会赢回来。”经过回答得斩钉截铁，但脸色也相当不好看。
　　“那么，蓝姑娘，如果，有些事情，是被迫发生，你不乐意，你会如何？”
　　迟墨挑唇笑，唇角笑容宛然，“我会先头痛好一阵子，之后理智下来，想尽一切办法去面对，去接受。”
　　自己的问完了，迟墨本来很放松的心情就更放松了。笑得也越发灿烂起来，这样灿烂的笑容迷了不少人的眼。
　　很快，另外两个人也问完了，昱昕笑着对周坤说，“请等一会，结果就会出来了。”
　　这次比赛，到这里前三甲已经基本定下了，只是，谁是夺冠的人罢了。这个谜团，才是郓州赌局的最大赌盘。
　　此时，台下走上来六个人，有两个就是方才的见过的评判，可见其他的人，就是剩下的了，七人嘀嘀咕咕一阵子，只见领头的写了张纸条递给周坤，周坤接过一看，脸上神色有了点变化。他咳嗽几声，大声道：“这次郓州月舞姬的第三名是，王姑娘和秦姑娘。”
　　并列第三，这种事情是非常少见的，难道，也会有并列第二么？
　　周坤看着台下暗自期待的人们，继续道，“第二名是，湘姑娘和蓝姑娘。”
　　并列第二？！迟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第一名，是碧姑娘。碧姑娘是今年的月舞姬，将会在今晚子时为大家献上舞蹈。”
　　“呼，还好不是第一，要是第一，我才不会跳舞呢……”迟墨大大松了一口气，准备下台休息去，就听到周坤道，“等会子夜焰火的时候，请这届月舞姬的前三名都到这里来。”
　　迟墨露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个苦笑，在台上望着一片人群，不知道然斐到了哪里，只希望，在回到后台可以看到他，之后赶快救自己脱离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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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子夜焰火

　　“蓝，你要是再在台上的话，会给人吞了的。”身后突然响起来的声音，淡淡的带着调笑味道，只见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手指干净，指节分明，是迟墨最喜欢的那一种，“凛？”不自觉的，脱口而出，苦笑起来，道，“阿斐，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仿佛没有听到女子唤错了名字，淡定的道，“抓住我的手，你先下来吧，你没看见台下成什么样子了么？”
　　台下的人们都纷纷涌上来，就希望能够接触到这届的月舞姬，人挤人，人压人，说是人山人海也不过分。迟墨方瞟了一眼，就赶紧抓了然斐的手，向下跳。
　　台子很高，直接跳下来，冲力非常大，虽然迟墨不重，但在这种没办法控制力道的前提下，重重地，下坠下来。蓝色的衫子飘飞着，有若一朵蓝色的花，绽放着优雅的光芒。
　　“唔……”
　　迟墨只是觉得撞入了一个怀抱里，宽厚的，温暖的，右手牢牢被人握着，很稳很有力，但动作却是轻柔的，似乎害怕握痛自己，腰间的温热证明自己被人环着，极为小心的避开了其他地方，甚至，手指都只抓在衣服上。“蓝，没事情了。”淡淡的声音还是不变的，松开了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静静向后退了一步，身边的温度突然离开，让迟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抬起头，就见一顶帽子兜头盖了下来，眼前扬起的，一片白雾似的纱。“现在你出名了，在郓州还是小心点，免得啊……”声音就湮没在四处喧嚣里面，迟墨再也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阿斐，我们现在去干嘛？”觉察到男子放开了握着自己的手，迟墨也悄然退了一步，两人之间，就有了一臂左右的距离。
　　“想不想在子夜之前去四处看看？之后再回来看焰火好了？”征询的口吻，迟墨隐约看见他在笑，看不见唇角的纹路，分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笑容。
　　“好啊，但人这么多，带着帽子很不方便啊……”伸手想撩起眼前的面纱，可是触及然斐的眼神迟墨没有动手。想必，自己要是撩了面纱，他会很生气吧？虽然，眼神还是淡淡的不变，但，似乎……不过，这样的眼神很眼熟，从前在谁眼睛里见过呢？
　　“走吧。”他走在前面，拨开人群，“让一让，谢谢。”有礼的往前。迟墨不习惯被遮住视线，走得颇慢，才走了一小会就见然斐走远，才想了撩开面纱，好让自己走快一点，就看到走远的然斐突然回过头来，四下寻找什么，但视线扫到自己的时候，不知道他做了个什么表情，就再次拨开人群，走了回来。
　　“蓝，我知道你不太习惯，可是……”走到自己面前，然斐的声调很平静，“我怕你被人挤散了，把手给我。”
　　迟墨素来独立自主，即使在那个时代，在拥挤的大街上也没有让别人牵着的经历，连平常逛街买东西，都很少让别人帮忙提包，倒是有不少时候，帮自己的女性朋友们拎东西。“啊？”
　　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伸出来，还是如之前一样，平平的展开着，空白的掌心，似乎在等待着另外一只手把这样的空白给填上。
　　“阿斐，不用了吧，我还是会走的。”皱皱眉，迟墨执意要掀开纱帽，方便自己走路。
　　她的手才碰到纱帽的边缘，就被然斐的手握住，扣在手心里，男子淡定的声音隔着纱帽传来，“你一定要给我添麻烦么？”
　　迟墨正在挣扎的想把自己的手从然斐的手心里逃脱，听到这句话，手就僵住了，“我……已经说了，不会做包袱的。”倔强的口气，但可以听出语气里的勉强。
　　“明明带着纱帽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别人，就非得要这么反抗？眼睛看不清楚也走不快，还要这样逞强么？”然斐的语气冷冷的，包含着不明白的情绪。
　　“你在，气什么？”迟墨听出了口气里的火药味，狐疑地问。
　　“蓝，走吧。”他没有回答自己，握着自己的手，静静地向前走。他没有说话，但却体贴地帮自己挡开了所有碰撞的人群。拉着的手，在夏日里氤氲出的温度，手掌里的汗湿，拥挤的人群，还有身边沉默淡定的男子，迟墨仿佛回到年少的时候，自己跟在云凛身后，他带着自己一直走，一直走，就像没有尽头一样。自己似乎被搁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四处的喧嚣声统统都远去了，四处的人也似乎都不重要了，只有自己和前面的那个人，依靠着手指的温度手指的交错来保持着联系，世界安静了下来，什么都停止了。没有来得及看热闹的铺子，也没有来得及关注身边发生了什么，这，是幻觉么？
　　“蓝，你喜不喜欢这个？”
　　感觉到停住了，淡淡声音的飘散让迟墨清醒过来，她用力想把手抽出来，但身边的男子握的很紧，右手牢牢的被扣在他的掌心里。
　　“你说什么？”抬起眸子，看身边的男子举着一支簪子，看着自己。简单的木头簪子，清淡的褐色，没有多余的勾勒和点缀。
　　“你喜欢这种样子的么？”还是温和的询问口气。
　　“喜欢啊，有人送东西哪里有不喜欢的道理？”迟墨笑着调侃道，阿斐该是拿来玩的，突然问自己，估计是怕自己走神吧。
　　“店家，给你。”然斐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来，递给店家，拿了簪子，递给迟墨。
　　“你真的送啊？！”迟墨大吃一惊，好端端的送自己东西干什么？
　　“你以为我开玩笑？”然斐见迟墨呆愣的样子，唇角笑容分外温暖，“你是喜欢这个样子的么？”
　　“这个啊，一般来说是。”迟墨接过簪子，温润的木质在手里，一点点的温度，“因为，我觉得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太奢华了，而且也太重了。我没福气，也不想带。束发只要一根簪子一条发带就好了，搞不懂那些女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满头珠翠的样子，难道她们不觉得重么？”
　　“蓝，你以为天下的女子都是你么？”看到身边的人笑着摇了头，“你说，若女子没有妆容，又有几个是天生丽质呢？”
　　“那倒是……嗯？”迟墨觉得自己的手突然一紧，然斐似乎看到了什么，“阿斐，你看见什么？”
　　“没有，只是一个人撞到我了。”他的解释，轻描淡写，眼睛里却全是相反的凝重，在四下的灯火下，眼眸里反射出重重的阴影。这一次，他没有掩饰他的眼神，没有刻意躲避开，“蓝，这个时候知道越少，就越安全。你放心好了。”
　　迟墨没有追问下去，追问也没有用，“阿斐，我们，回去看焰火吧。还有免费的歌舞呢。”
　　“亦好。”他还是牵着她，走过人群，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走着。
　　“轰！”只见远远的天际一片烟花绽开，浓烈的红色染在天幕之上，映衬着墨色的天，现出一片亮光。大朵绽放着的烟花，绚丽到了极点。
　　“开始了……”迟墨轻轻地说着，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然斐听，“烟花是很美啊，但是，绚丽到了极点，可是黯淡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呢。”
　　“可是，会有人记得就很好，蓝，人的生存，不也是一样么？”身边的人居然回答了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他的声音，伴随着烟花绽放的声音飘进耳朵。
　　“轰！轰！轰！”三朵不同颜色不同样子的烟花在天空绽开，一朵有如菊花般样子的金黄，一朵是状如波浪的浅蓝，还有一朵，是圆弧式的紫色。连续的绽放在这个热闹的夜里，每一个人，都看着它们盛开，看着它们凋谢，有人为它们高兴，也有人为他们悲哀。这个世事里，这样的美丽，或许都不是永存着，而那一瞬间，似乎也成了最为凝固的记忆。
　　“蓝，你是不是，很喜欢烟花？”
　　“或许是吧。但，绚丽的东西永远都留不住。还是平静的好。”低下眸子，眼睛里的黯淡只有自己明白，在这场焰火前，自己突然想念起的人，和想念起的日子，都是自己的年少时光。回忆不会让人向前，但，偶尔回忆，也许是温暖的。用不后退的坚持燃烧的年少啊，就如这样的焰火一样。就绚烂绽开之后，平静下去。之后明澈。
　　远远的铜锣的“哐”声传来，就听见周坤的声音，“各位父老乡亲，子夜的焰火已经开始，大家可以一边欣赏焰火一边过来看今年的月舞姬的舞蹈。另外，还是按照惯例，每年有最幸运的几个人可以向自己喜欢的前三名之一提出要求。”
　　“要求？！”迟墨一愣，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蓝，每次月舞姬选定的前三名一定下来，就会进行抽彩，一般抽出三到五个人，这三到五个人，可以向自己喜欢的前三名中的其中一个人提出要求，不可以过分，但被提出要求的人一定要答应。这就是为什么，刚才说要你回到台子上的原因了。”男子回答，慢慢地走着，渐渐地走到台子附近。
　　“应该不会提要求到我身上吧？”忐忑不安的迟墨生怕再遇到什么事情，只好硬着头皮上去了。刚踏出第一步，发现男子并没有放开自己的手，回过头去，看了男子一眼，想要甩手挣脱。谢然斐笑了起来，笑容极为温暖，隔着面纱，看不清眼睛的眼色，只是感觉到他的手重重一拉，自己重心不稳，一下子跌到了他的怀里，电光火石之间，就看到然斐那张淡定安宁的俊脸放大了，隔着面纱，温热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唇上，脑子里“轰”的一声，全部乱了，他，为什么吻自己？只是一触就放开来，但温暖的触感却留在唇上，久久没有散开，手被轻轻的放开了，男子向后退，声音还清晰的传入耳朵里，“蓝，我在台下等你。”
　　迟墨僵在原地，半天不知道有什么反应，她，她，她的初吻啊……虽然是给谢然斐还不算太抱歉，可是，难道说情景太美就要吻上去么？手贴上脸，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一片，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之前然斐那种不希望自己摘下纱帽的眼神，在云凛那里，凛以前很不喜欢自己在夏天穿无袖衣和短裙，自己一出现这样的打扮，凛就会毫不犹豫的要求自己换成短袖和长裙。但凛，却很开心自己的女友穿的暴露……一边还说自己的女友身材很好。或许是自己的身材太没有看头了，所以才被人嫌弃成这样。
　　“蓝姑娘，你在台下已经很久了，快到提出要求的时间了，你可不可以先上台等着？”周坤到身边问道。
　　“哦，好。”把纱帽一掀，随手放在后台，迟墨摸着自己还发热的脸，道，“周老爷，我的脸是不是还红？”
　　“蓝姑娘，你吹吹夜风可能会好一点，大概是人太多了吧？”周坤笑着说，作出个请的姿势。
　　“这次有五位乡亲可以向本次的前三名提出要求。”五个人已经事前公布选好，大家也没有什么异意。前面三个人，提出的要求，两个对碧，一个对湘，无非是希望她们能够弹奏自己擅长的曲子或者是表演自己擅长的节目，迟墨大感安心，这种时候，应该是不会有人来找其貌不扬的自己吧。
　　“这位公子，你的要求是？”
　　一个墨色衫子的男子站在边上，说道，“其实是我家主子抽到了这个，他要求，蓝姑娘，为他，唱一首歌，歌名是《后来》。我不清楚有这么一首曲子，但这是主上要求，我也是照样重复。”
　　蓝迟墨脸色骤变，这个世界，除了自己，就只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喜欢这首歌，而这个人，就是萧云凛。她稳定一下情绪，问道，“你家主子，是不是姓萧？”
　　“恕难回答。主子交代，只是请蓝姑娘唱歌，若蓝姑娘不想现在唱，就请蓝姑娘他日若到了箐褶郡或者是劭姚都时来找他。”那人拒绝要求，又道，“主子还有这样东西交给姑娘。敢问姑娘你是现在唱还是以后定下时间呢？”
　　看着男子拿出的坠子，迟墨眼睛突然湿润，那是她十六岁那年送给萧云凛的礼物，萧云凛后来有了女友都没有摘下来，一直挂在脖子上，这次，拿来，大概是再见了吧。“我知道了，那么，我就送上你家主子喜欢的歌给他，希望……”生生的停止声音，笑起来，低低地说着，“凛，请你幸福，要比我幸福。”
　　男子没有听到她说什么，“蓝姑娘，你说什么，请大声一点，我好转达给我家主子。”
　　迟墨没有回答，声音就忽然拔高上去，第一个音响起来，“后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桅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爱你」你轻声说
　　我低下头，闻见一阵芬芳
　　那个永恒的夜晚，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
　　让我往后的时光，每当有感叹
　　总想起当天的星光
　　那时候的爱情，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
　　而又是为什么，人年少时
　　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在这相似的深夜里，你是否一样，也在静静追悔感伤
　　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
　　现在也不那么遗憾
　　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永远不会再重来
　　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应该所有人，除了萧云凛，都听不懂吧，这样的歌词，在这个世界，很奇怪的。可是，凛，你听不听得到，我在这里，希望你好好的，好好的，幸福？
　　她的声音，还是冷冷的，但却颤抖，一口气没有停，没有任何动作，眼睛里，只是铺开的安静，安静得很悲伤。
　　停下来以后，转了头，对那个男子说，“请转告你的主子，这个坠子，他若不要，我也不会要，请收回去吧。实在不行，丢了也成。”
　　那个人恭敬地鞠了躬，退了下去，“多谢蓝姑娘的歌，蓝姑娘的歌喉，果然和当年的圣喉歌姬有的比较。“
　　迟墨的眼里，全围绕着泪水，但隐忍着不掉下来，深深地鞠躬下去，头发遮住了脸，“啪——”眼泪静静落下木板地上。她看着落地的那几颗眼泪，没有伸手擦，只是抬头，微笑，笑得灿烂，掩饰好那样的难过。用尽力气，笑得比什么都好，看着天，眼泪就会流回去的。墨色的天，明亮的星子，绽开的焰火，是不是？
　　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迟墨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恍惚地下了台，恍惚地看着人们狂欢，恍惚地和然斐回客栈，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吻她。而他，似乎也很有默契地，没有打扰她。这一场子夜的焰火，就这样的被牢牢记在心里，变成记忆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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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暧昧

　　第二日清晨，阳光射入迟墨住的房子时，她朦朦胧胧看见一个身影坐在椅子上，背影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极为挺秀的样子。揉了揉眼睛，道：“是谁啊？”
　　“蓝，早安。”平稳的声音传入耳朵，男子转过身来，“蓝，我们下午要坐去冽水的船，你收拾一下东西。”
　　“为什么这么赶啊？”还没有睡醒过来的迟墨困惑地看着然斐，“我还没玩够咧！”
　　“明年三月你还要回郓州的，你忘记了？你哥哥的会试在那时候。”男子轻轻地笑着，“我们去冽水之后，从陆路去洛峤。”
　　“嗯？不对吧……不是冽水道边上应该是涟水道啊……那么去皇都涟湫不是比较近？难道还要我转回来不成？”努力回忆着脑子里残留的地图影像，迷惑地问。
　　“回忆一下《冽熙风土记》，我们去了冽水以后，是九月份的船归和出发的欢庆，从冽水出发，到洛峤，便是洛峤冬日里最有特色的节日乞福节，你记得么？过完乞福节后，去涟湫，正好是过春节。如此算来，在去熙昭的时候，就是那里少数民族的隆重节日了。这样安排不是把该去的都去了么？”把安排条理分明的告诉还未睡醒的女子，“所以我们自然要赶着点了。从郓州到冽水要在船上颠簸上二十多天，冽水陆路去峤州，则要近一月半。若不加快速度的话，就很容易全部赶不及。”
　　“什么？”迟墨听到这样清晰的安排，从床上跳了下来，“我总得带衣服什么的吧！从舷川到这里，我的衣服全是你拿给我的。”
　　只见然斐将头别到一边，素来宁定的脸色居然有丝不安和困窘，“蓝，你可不可以先把衫子批上去？”
　　迟墨这才发现自己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只穿着一件宽宽大大的白色中衣，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透明的可以看见里面的兜衣，本来这也没什么，但是，她的脑袋在一个晚上的休息以后，分外清醒地记得他昨晚那个不知道算不算亲吻的亲吻，脸色簌地红了起来。“阿斐，你你……就先这样啊！”
　　把白色的中衣拢好，顺手从床角抓来外衫，胡乱系了起来，紧张成这个样子，不过一个吻，就做贼心虚像发生了关系……迟墨啊迟墨，他就算了，你堂堂个现代女子，怎么能如此放不开？
　　“蓝，昨晚，我会负责。”
　　“啊？！”更是惊讶到了连带子都系不上的程度了，“我我，没有和你怎么样吧？”
　　“可是，对于女孩子来说，这算失了清白吧？”疑惑的语气，虽然知道谢然斐素来是正人君子，但这么直接的提问，也让迟墨有些尴尬。
　　“唔……”迟墨放弃和那一堆带子的斗争，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情，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所以呢，你也不用说负责这么严重吧？”
　　“可……昨晚不是很多人么？”
　　迟墨干脆转过身来，盘腿坐在床上，“人家又不认识你我，人的记忆力总是不会记得太久和自己无关的人的事情的。”
　　然斐这时候方才转过脸来，一转过来不由失笑，“蓝，你的衣服……”
　　“怎么了？”低下头看看，胸前腰间一片狼藉，带子系得乱七八糟，以前都是早上花半个时辰和带子搏斗才能弄得可以见人，现在这么仓促，怎么能够正常嘛！理所当然地回答，“没关系，我等会再整理。”
　　“天！”男子以手抚额，叹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伸手到最无关紧要的左腰间，松开一个绳结，再将它和另外一个挂在衣服边上晃晃悠悠的绳子系上，“蓝，你按这样来，就不会乱成一团了。”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的解开绳结，淡淡的温度和身上干净的青草香味都似乎触手可闻，迟墨不由向后倾，这样暧昧的姿势……“阿斐，我自己……可以的。”脸上红成一片，连说话都没有沙哑起来。不禁吞了一口口水，道“阿斐，你你，退开一点吧，我觉得，很别扭……”慌慌忙忙地想伸手去解开绕成一团的绳结，低了头，却和那人抬起来的头撞了个正着，“……痛……”
　　男子连忙放下手上的绳结，抬起手往迟墨头上摸去，“蓝，没事吧？”手掌还没有贴近到女子的脸庞，女子就更加惊惶地向后挪，脸色绯红地让人吃惊。
　　“阿斐，你……”迟墨退挪了一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让……”他再靠近下去，自己不知道要尴尬得缩到哪里去。
　　然斐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迟墨压迫得接近墙壁，连忙后退回原位，声音是从来没有听过得低醇，微带着嘶哑，“蓝，抱歉。我出去等你。”
　　“呼……终于出去了……”长嘘一口气，彻底把衣服上的绳结解开，在解到刚才他绑好的那个时，手上微微一窒，仿佛可以接触到他的余温，摇摇头，把所有不相干情绪弄出脑袋，脑子却不听话的一直回放着昨晚上的亲吻。俯下身子来，靠近的温度，还有昨晚上的那个拥抱……你在幻想什么啊……迟墨狠狠打了几下自己，谢然斐会缺女人么？根本就是昨晚的气氛太美好了，所以才一时意乱情迷了。
　　认真地把自己好好教育了一番，清清爽爽把所有绳结搞定了的迟墨出现在然斐面前，“我出去买几套衣服路上穿。”
　　“我和你一起去。”男子不着痕迹地看着女子身上的衫子，衫子虽然整理地很清楚，但依然看出早上她手忙脚乱的痕迹，唇角就带了一个笑纹。
　　“你？”迟墨本想提出反对，可是在然斐那张因为带着微笑而显得分外温柔的脸面前，就被驳回了反对。“好吧。”
　　一路上走着，两人都默默无言。迟墨是因为尴尬，而然斐，却不知道要和她说什么。
　　“蓝，你为什么不带簪子？”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迟墨转过头，“忘……忘记了。”哪里是忘记了，根本就是怕带上去更加尴尬嘛！虽然迟墨嘴上说没关系，但心里……也对，迟墨是标准纸上谈兵，要说各色言情看得也不少，该知道的也都知道，可是呢？说到底，还不就是，害羞！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一前一后地走着，不很久就到了布匹成衣店。老板热切地迎了出来，道：“原来是蓝姑娘，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布料呢？”
　　“我主要想买已经做好的衣服。”迟墨询问，“不知道老板你这里有没有？”
　　“有很多！蓝姑娘，我让他们拿上来给你慢慢挑！”一声吩咐，就有伙计拿上来了两箱衣物，从兜衣亵裤到外衫裙子无不俱全。
　　“对了，蓝姑娘，你身后的，是不是你夫君啊？”老板悄悄问着。
　　“不，不是。”迟墨赶紧否认，低下头去挑拣着衣物。她挑得都是些颜色分外素淡的，拿出来的两套都是深深浅浅的蓝色。手上的那套，是一色月白。
　　“老板，这三套，帮我包一下。多少银子？”迟墨没敢看身后然斐的表情，急急地从怀里掏出银子。
　　“三两银子。”
　　“老板，钱，我来付。”一只手拦住了迟墨的手，回头看见然斐淡淡地拿着银子，口气却坚定不已。“蓝，不是说好了的，你今天太奇怪了。”
　　“没什么啊！”更加急地否认，越发显得有问题的迟墨接过衣服，急步出门。
　　然斐困惑地挑起一道眉，跟了出去。
　　迟墨走了几步理智下来，才觉得自己刚才确实莫名其妙，为什么会这样啊……都是那该死的吻闹的，闹得自己和然斐都不自在。
　　“阿斐，我刚才确实不太对，抱歉。”抬头望着追过来的男子，道歉，“我们回客栈准备东西吧。”努力忽略掉心里那不断翻腾着的诡异情绪，自我催眠，我和阿斐没问题，不要乱想。
　　客栈，客如意。
　　把简单的行李准备好，迟墨抱着包，看着天花板，被早上这么一闹，连昨晚失去凛的伤心也冲淡了很多。其实自己很早就没有希望了，也谈不上什么失不失去的，只不过是自己一直执着，不能放下罢了。是自己看不开，也是自己的错。所以，自己也要振作啊！
　　“蓝，你好了没有？”门外敲门声，“我们去赶船吧，这次的船还是苏家的小姐掌舵，比较安全，我已经问清楚了。”
　　“好，我马上来。”拎着小包袱，推门下楼。只见午间灿烂的阳光斜斜地射在男子天青色衫子上，晕出一片七彩光圈，远远望去，淡定的容貌温和的气质，宛如嫡仙。
　　港口。苏家客船上。
　　“蓝爷蓝夫人么？请往地字四号请。”
　　“嗯？我定的，是人字号啊？”然斐微微奇怪的发问。
　　“是小小姐交代的，让我们安排好一点的房间给您二位，说有空来找您二位聊天。”
　　“那你帮我多谢你家小小姐了。”
　　“阿斐，她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啊？”迟墨速舒服地窝在床上，看着还是抱了一堆书上来看的人。
　　“这不奇怪，因为洛昱嵩的原因。他是胧州的亲王，也是苏家的女婿。”然斐静静回答，“记不记得在舷川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中央那么甘心让胧州岛独立？就是这个原因，每一届胧州岛的主子的正妻或正夫，都是冽熙皇室的最受宠的子女之一。从一开始的联姻就是有这个目的。”
　　“那不是近亲成婚啊？”迟墨睁大眼睛。
　　“难道你认为每届的主子都是正妻或正夫所出？胧州风俗和我们不同，男女都可以多娶多嫁，自然子嗣也多，每一届的岛主争斗也非常激烈，这届的苏胧砂，就是妾室所出，而且还是很没有地位的妾室所出。她成了岛主，就可以嫁很多男子，除非她只要洛昱嵩一个。”然斐笑笑解释，“很惊讶？”
　　“是很惊讶……难怪说洛昱嵩说有理由选我，连他的妻子也很赞成云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阿斐，你把你那些书再借给我看吧？我还有好些没记得呢。”
　　“就在书篓里。自己去取吧。”然斐站起身来，口吻带上了自己都不知道的宠溺，手指微微拂过女子的脸颊，又骤得反应过来，匆匆推门出去了。
　　迟墨给他的动作闹了个脸红，“谢然斐你在想什么啊！随手……”说了一半就住了口，恨恨地咬咬嘴唇，拖过床边的书篓，随手抓了一本书，翻起来。
　　转眼就是四五日的功夫，船上的日子既无聊又充实，除了读书之外，迟墨几乎没有其他事做，只好无聊地在船上走走，吹吹海风。
　　“蓝姑娘，我可以叫你蓝么？”身边突然响起一个略甜的女子声音，正在甲板上吹风的迟墨回过头去，就看见苏胧砂婷婷站在自己身边。还是蜜色的皮肤简单的麻布衫，可是柔美的曲线依然是让人羡慕。
　　“自然是可以的。我还没有为上次海祭的事情谢谢你。”迟墨忙说，“苏小姐，上次真是多谢你了。”
　　“不用，我也不过是尽责任。另外，你唤我砂就成。”胧砂笑得眉眼弯弯。“我很欣赏你，所以让我夫君在月舞姬上推荐你上去。”
　　“可以告诉我理由么？”
　　“理由？因为，你是第一个不顾自己出来阻止海祭的人。”胧砂挑了唇，弧度优美，“我，佩服你的勇气。虽然，我也和谢公子一样觉得这种行为很蠢。”
　　“阿斐同你求情的时候说的？”无奈笑笑，“我也知道我很蠢，但是，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情绪了。”
　　“所以，很美，很有特色。我和我夫君，第一次都这么欣赏一个人，他欣赏你的才，而我，欣赏你的勇。我们两个从来没有观点一样过，只有这一次。”看着美丽的女子苦笑，迟墨不由得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不用安慰我，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对了，海风很凉，我觉得你还是多穿一件衣衫出来，不然到时候生病了，辛苦得就是谢公子了。”
　　她笑着看着迟墨，眼睛里一片明亮，“有空来找我吧，我在船长室也很无聊呢。”
　　迟墨看她转身而去，赤足在甲板上，宛如一个少年。“砂么……”
　　海风一阵又一阵的吹来，剧烈的掀起迟墨单薄的衣衫，海水扑在船沿，溅起的水气冰凉而舒服，海面上有正在四下翻飞的海鸟，远远的海天融成一色，一片深蓝。
　　“这种天气里，多吹风会着凉么？”笑着迎接着风的吹打，迟墨的眼睛里，满是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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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蓝，我想，我喜欢?

　　时下的天气其实已经不算炎热，只不过是海上无遮无拦太阳直射之下，使得温度上升。而多数在船上的人，不是躲在船舱里乘凉就是去甲板上特地为乘客们搭建的凉棚去乘凉。只有几个不畏太阳和烈风的人在船沿站着，迟墨就是其中一个。
　　“你果然很喜欢海。”身边的女子扶着船沿，笑着看迟墨，“几乎每次我到甲板上来，都可以看到你。”
　　“这么有空？”低下原本看着远方的眸子，扬起微笑，“你陪我看海看了三四天，难道航行都不需要你么？”
　　“现在的季节，风向还顺，海里的暗流也算顺，若是冬天启航，我怕就没这么轻松地和你聊天了。”胧砂拂了拂乱发，“你对航船有兴趣？”
　　“也不算，只是觉得多知道一点没有坏处。何况……咳咳……”忙掩了口，“何况，我这段都在看阿斐的书，书上也有不少讲到你们家的，对于你们神乎奇迹的掌舵航行技术多有猜测，我本来也是个凡人，有好奇心也不奇怪吧？”
　　“你，似乎受了些风寒？”胧砂看着因为咳嗽而面色有些异样潮红的迟墨，“你还是去休息吧，要是真的这么有兴趣，到冽水，参加航船的入港和出港的欢庆，时间还有，我可以告诉你哦！”
　　“多谢，但我很好，没关系。”淡淡摇头，表示自己很好，但只有迟墨自己心里清楚，虽然天气还不到冬天的寒冷，但秋天的干燥已经让自己的哮喘有逐渐发作的趋势。每年冬天和春天，都是迟墨最为难熬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是她哮喘爆发最为频繁的时候，而身体的抵抗能力也就同理下降到了最低点，可惜的是，自己穿越过来连哮喘的呼吸器都没带，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不如回去吧，我等会也就回舱里了。”
　　“蓝，那你自己多保重，我先回船长室了。”略略担心地一眼，苏胧砂留下话就先走了。
　　“咳咳咳咳咳咳……”突如其来的一阵咳嗽让迟墨禁不住抓在船沿上，手指用力而导致发白，呼吸却因为咳嗽而接近窒息，肺部因为缺氧而上下起伏。好容易等到呼吸平复下来，迟墨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是异样的潮红，得了哮喘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么？希望这一次，不要这么不巧，在船上发作了吧？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平复呼吸，迎着海风，让脸色被风的吹打下恢复从前的样子，怎么说，也不能让然斐发现。
　　再看了一会海，毅然转身，回了舱里。
　　地字四号房。
　　“蓝，回来了？”
　　“嗯。”吞了一口口水，润了润因为咳嗽而干渴的喉咙，“有没有水？外面太热了，晒得我很干。”顺势做了个以手扇风的姿势，在桌子上写些什么的男子笑着指桌上的瓷杯，道，“茶，已经是凉的了。比较解渴。”
　　伸手拿过桌上的杯子，杯盖已经揭开，但还没沾唇前，突然想到个很致命的问题，“阿斐，你没有碰过吧？”
　　男子抬了头，把笔放在笔架上，指了指另一边的瓷杯，“那是我的。”唇边微微有丝笑容，温和得让人觉得安宁。
　　“多谢。”这才放心下来，转眼就把茶喝了个光。
　　“蓝，我猜你到甲板上会被热坏了。老实说，也和你云游了这么久，不得不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怕热的女孩子。但也是除了苏家小姐之外，唯一一个不怕自己被晒黑的女子。”然斐收拾着桌上的纸张，按照顺序一页一页叠好，放在桌上的一叠书上，还将镇纸压上，才转过脸来看着迟墨。
　　“呵……可是这样，你冬天就有福了，我冬天不畏寒，棉衣钱岂不是省下了？”迟墨开着玩笑，顺手放下杯子，“我又没有打算做什么富贵人家的夫人，要那么白干什么？”眼神往那一叠纸张上瞟去，只能隐隐看到第一张上写着，其才能不输于水，余至今不知其与水何等关系，而水为其派人跟踪良久一事，至今亦无头绪。再下去就是被镇纸压住的，看不见其他，这个水，是谁？其是不是指自己？虽然很清楚谢然斐是谢家的人，但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蓝，你在看我写的？”眼尖地发现女子心不在焉，直至看到女子眼神直直地盯着刚才自己写的东西没有离开过，然斐苦笑一声，道，“是报告。给谢家的报告。”
　　迟墨转过头来，眼里全是苦涩，“我都忘记了……你是谢家的人。那个其，是不是我？水是谁？要知道，为什么不问我？”
　　心猛然痛了一下，其实，这算不上欺瞒，只是职责所在，迟墨，你该明白，他对你的好，全是为了谢家……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我，绝对不会说的。”清晰的吐字，一字一字口气万分决断，然斐一改平常淡淡无谓的神色，眼眸里是坚决的捍卫。“我有我的职责，蓝，抱歉。”
　　迟墨苦苦一笑，“我不怪你的。其实你之前都和我说得很清楚了，是我自己……”肺里涌起一阵腥气，重重呼吸一下，压下去。扶着桌子，道，“阿斐，可不可以请你先出去，我想，我想，休息一会。”
　　谢然斐什么也没说，只是拿了纸笔和刚才的那些东西，道，“我去苏小姐那里，若有事，去船长室找我。”
　　迟墨看他推门而出，整个人有如失去支持一样重重靠在床上，这一次……眼眸很痛，没有办法流下泪来，肺里的空气很少，头越发痛起来，会不会，睡一觉起来，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也许……“咳咳……”半靠在硬梆梆的枕头上，看着桌上的两个杯子，迟墨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满满地陷入梦乡。
　　船长室。
　　“谢公子被赶出来了？”调侃地口气，女子笑得很媚。眼睛却非常有神。似乎了然一切。
　　“她看到我给谢家的报告，就被赶出来了。”温和淡定的男子眼里还是平淡若水，但口气里是谁都听得出的头痛。
　　“你是头痛你的计划，还是头痛她？”这样的一针见血的问题出现在那个一脸慵懒甜媚的女子身上，颇有些不搭调。
　　长久的沉默，最后，在沉默到了以为都不会回答的时候，清冷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有分别么？”
　　“你自然可以认为没有分别，我又不是她，不是么？不过，你猜，到最后，她知道了会不会离开？”胧砂的表情带着趣味，也带着洞彻的明晰，“她有多骄傲，你该比我清楚。”
　　男子还是沉默着，霍然站起身来，天青色的衫子飘飞若仙，“其实，所有事情都有结局，不是么？”
　　“可惜有些我们看不到罢了。”女子接口，“请。”
　　刚刚推开房门，就看到女子微微蜷缩在床上，双手搂着枕头，身上的被子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一身蓝色的衫子凌乱的铺在床上，脸色带着病态的嫣红。微微皱了眉，放下手上的纸笔，摸了摸女子的额头，果然非常烫。生病了？
　　回来的时候人还是好好的，怎么会自己才出去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就如此迅速地烧上去了呢？自己不会医术，这艘船上，应该是有船医吧？
　　“胧砂，你刚才有没有看到蓝她有什么异样？”直接跑到船长室，抓了苏胧砂就问。“帮我叫船医去我那里，蓝高烧。”
　　“刚才？我听到她刚才有咳嗽。或许是受了风寒。我马上让船医到你那里去。”快速的下了命令，看着男子略有焦急的神色，“你……真的在乎？”口气里面，有多少自己不能相信的惊讶。
　　“哮症！”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暗自责骂自己不小心，“我想，或许是蓝吹了海风受了寒，之后引发了哮症，但她一意隐瞒，认为自己可以撑过去。麻烦你了，我立刻回去。”
　　打了一大盆水，将毛巾敷在女子头上，退到一边，等船医到来。
　　“蓝爷，你夫人是不是一直有哮症？”白发医生切了脉，转过头来问。
　　“是的。”
　　“蓝爷，敢问你夫人患哮症的时间有多长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应该很久了。”微微一窒，看女子照样嫣红的脸，苦笑。
　　“尊夫人的哮症很严重啊，到了冬春季节，都会常常发作。老夫也没有办法根治，只能在现有条件下开些方子调理一下。今天先得去一去尊夫人的风寒，之后退烧了，再开些药调理。”老医生行了礼，转身出去，“我等会会唤人把药送过来。”
　　“蓝，喝药了。”半扶起女子，让昏昏沉沉的女子靠在自己身上，一只臂膀环着迟墨的腰，手上捧着一碗腰，另一只手拿着汤勺，声音低低地，在女子耳边，道，“蓝，张嘴。”
　　迟墨迷糊之间挪了挪身子，只觉得身后什么东西极为舒服凉快，有让自己安心的感觉，就愈发靠在后面的东西上，她身上还是滚烫的，微微倾斜的头枕在然斐肩上，不肯把嘴张开。
　　“蓝，吃了药才会好啊。”声音极为温柔的诱哄着，耐心而安宁，手上拥抱的力道恰到好处，不会弄痛她也不会让她掉下来。迟墨的嘴唇因为高烧而干裂起皮，急促的呼吸说明她的哮症确实被这次的风寒引了出来。
　　然斐微微尝了口药汁，温度刚好，虽然有些苦涩，“蓝，你若再不肯起来喝药，我就要抱歉了……”看着怀里女子因为热而向自己贴近的身体，苦笑起来。蓝，或许，我是喜欢你的。不然，不会让你离我这么近啊。
　　他含了一口药汁，俯下身去，贴上女子的唇，唇很烫，但还是如那天夜里触碰到的一样柔软，药汁苦苦地在他的唇间流动着，用舌头撬开她的唇，把药汁渡到她口里。无意识的，迟墨觉得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在唇上，有清凉的药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清冷的气息。张了唇，吞着药，只是直觉皱了皱眉，好苦啊……但……好凉……很舒服……再把自己往冰凉的地方靠着，汲取着更加舒服的位子。
　　然斐低低呻吟一声，抬了头，摇头，自己怎么可以想到其他上面，自己最引以为豪的自制力险些败在迟墨身上……苦笑着看着手上的大半碗药汁，觉得自己还要受很长的折磨……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终于把药汁统统渡到迟墨口中，然斐长叹一声，轻轻地把女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退了开来。手指眷恋地在她脸的弧度上滑过，眼里有爱恋闪过，但在看到桌子上的纸笔时，眼里又恢复到了平静无波的淡漠。蓝，我想，我是喜欢你的。但，我不会让你知道。知道这件事情，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起了身，把冷毛巾继续给她敷好，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然斐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那一叠已经写好了的纸，走了出去。
　　夜。
　　迟墨疲倦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身子很重，头上的毛巾看来说明了自己是感冒了……是谁照顾了自己？眼里隐约看到桌子上还有灯光，开了口，声音是难听的嘶哑，“阿斐……是你么？”
　　桌子前的人听到她的声音，连忙回过头来，笑容里有丝疲惫，“蓝，你醒了？我还愁着等会怎么给你喂药呢……正好。”
　　“阿斐，麻烦你了……”剧烈的咳嗽阻止了迟墨继续说话的念头，“咳咳咳咳咳咳……”
　　“蓝，我没照顾好你，让你哮症发作。是我不对。”男子温柔地拂了拂她的发，“你继续躺着，我等他们拿药过来。”
　　“阿斐……我刚才是不是有靠在你身上过？”恍惚中记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近，很舒服。
　　“不……没有。”清冷的声音否认了这一切，“我出去拿药。”
　　“蓝，张嘴，来，把药喝了。”然斐捧着药进来，笑道，“喝完药有蜜糖吃。”
　　“你怎么知道我怕苦？”奇怪地挑了眉，“难道阿斐你未卜先知？”
　　然斐笑笑，总不能说在给她喂药的时候，看到她的眉头老是皱着，猜到的吧，“多数女孩子都怕苦的。”举起汤勺，喂到她嘴边，“喝吧！”
　　愁眉苦脸地喝完药，抓了蜜糖就吞的迟墨，一点没感觉然斐的不对劲。他眼睛里，全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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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圣喉歌姬

　　生病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迟墨还肯听话，乖乖吞下她最不喜欢的药汁，到了第四天，就坚决不吃了。原因很简单，病好了，就不要吃药了。
　　“蓝，船医说在现有条件下必须给你调养，不然你冬春季节的哮症发作，是非常麻烦的。”某个素认为自己涵养优良脾气温和的人，在苦口婆心了整整半个时辰以后，开始佩服苏胧砂下的结论，对于蓝这种女子，不用点强硬手段，是绝对不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说了，病已经好了，绝对不喝。”撇了桌子上墨沉沉的一碗药，在现代时间自己都超级不喜欢吃药了，还妄想到这里还喝一堆中药？然斐想得太美了。
　　“蓝，你知道我说到做到，既然你不喝，不要怪我用强硬手段。”男子悠悠然坐下来，笑得分外暧昧，斜了头看着女子。迟墨被看得心里发寒，难道说然斐脾气这么好的人，还要用如此俗套的言情小说里的手段？！
　　“阿斐……好好商量，你不至于说……”结结巴巴裹紧了被子，还没等他动，就把自己像鸵鸟一样埋到手臂里，“不要过来哦！”
　　“你认为，有用？”笑纹逐渐扩大，“蓝，你自己选咯，反正我是不吃亏。”
　　“不吃亏？！谢然斐你还敢怎么大声说？”抬起头，极度郁闷的抱着被子，“我喝就是了吧？”用壮士断腕的勇气，拿过碗，咕噜咕噜吞下药去，一脸龇牙咧嘴的狼狈样子。
　　笑容微微扩大，把早准备好的蜜糖放在女子手边，转身出去。一到门口，就看见胧砂笑笑倚在门口，“有人想见她，我让她先来见你。”
　　“是谁？”看着胧砂笑容里的玩味成分，然斐心里颇有些不好的预感。
　　“好吧，我告诉你是谁，圣喉歌姬莜夫人，她希望蓝能够继承圣喉歌姬的身份。”唇角的弧度说明她确实在看好戏。
　　“蓝？”
　　“是啊，我考虑到你，就让她先来你这里咯。天字三号。我让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等你过去。”慵懒的笑容，看见男子眼里闪过的不明情绪，“我觉得，若昱嵩有在，怕会笑掉大牙。能让一向淡漠凉薄的谢公子出现如此多的情绪波动，我简直该拿酒到房里庆贺一下。”
　　“……胧砂，你知道，我对这种事情，素无兴趣。”眸子半敛下来，温和的嗓音里带着不知道多少冷意，“淡漠凉薄……其实，谢公子就是有情绪，也仍旧是淡漠凉薄的。”
　　苏胧砂一震，知道自己似乎玩得过火，让这个素来温和淡漠的人，动了真火，洛昱嵩曾经说过，若谢然斐要守住某一样东西，那绝对是用尽所有力气的。难道，这个女子，真的就是……？还只是谢然斐说的，有他想要的利用价值呢？
　　“先行告辞了。”只见那袭天青色衫子在海风吹拂下向后飘飞着，看不见远去时候男子的身影表情，但空气里仿佛还回荡着冷冷的话语，胧砂唇边慵懒的笑意逐渐散去，眸子里的神色专注起来。
　　天字三号房。
　　“莜夫人，我是……”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那个见多了权贵的中年美妇摇了摇头，“不必和我说了，当年，我见过你的。”
　　温雅笑笑，掩去眼里所有因为那个女子而起的波澜，行了一礼，静静道，“夫人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执意若此？”
　　“谢家的人，一个个是不是都是你这样？坐吧。”莜夫人微微摇了头，捧起茶盏，啜了一口。
　　“亦不是，或许我是最出轨的一个。”似乎打着哑谜，回答着美妇的话，“夫人，我希望，这个选择权，不在我身上。”
　　“她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女子。”莜夫人放下茶盏，眼睛里有着见到才能优秀的人的激动，“所以，不为别的，只为了她和所有我的徒弟们都不一样，我就想把，这个位子给她。”
　　“夫人，这个位子，代表的是什么，我们都很清楚，而选择权，从来不是我给的。您又何必要见我呢？”没有坐下，只是看着船外明媚的天色，神情舒展淡然。
　　“我想见一见，故人之子。这个理由，够了么？”美妇人眼睛里迷离而优雅，“其实，你们谢家的人，都是一样的呢。”
　　然斐愣了一下，淡淡地回答，“若是如此，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吧，我会在蓝那里恭候夫人大驾。”
　　离开莜夫人的房间，站在甲板上，扶着船沿，谢然斐突然觉得力不从心。谢家的人，其实或多或少，都是这样的性子吧，一如父亲当年对自己说的一样。其实心里已经下了决断，可仍旧不舍得，不舍得把这样骨子里就很干净的女子拿去牺牲，每行一步，每走一天，就陷下去一分，但，脸上却不能显露出来，从一开始布好的局，就没有后退的路了。手指重重地扣在船沿上，用力地扣住，压抑着自己不想出现的情绪。淡漠凉薄……才能杀伐决断，才能谋算无误，才能计算人心，把所有，推到黑暗里去。
　　放开扣住船沿的手，眼里的痛苦神色顿时消散不见，恢复到从来的淡漠若水，静静地走到舱里，敲门。
　　“回来了？”迟墨抱着书坐在床上，看着推门而入的男子，清冷的轮廓和宁定的侧面在斜射而入的阳光下露出有若金属一样的光泽，“阿斐，刚才，是不是苏小姐有事情找你？”
　　“听到了？”温和的声音，微微的笑纹，“不是她有事，是圣喉歌姬有事情找你。”
　　“找我？”诧异之极，迟墨不能理解，“难道她真的要培养我？”
　　“她想把圣喉歌姬的位子传给你。”有如闲谈一样，把这么重大的事情说出，声音还是平平的，调子都没有变化。
　　“喂，谢然斐，你没有答应吧？”霍然从床上坐起来，把书一丢，眸子里出现强烈的反对，“我才不要！”
　　——圣喉歌姬，冽熙最出色的歌者，一代传承一代，拥有拒绝出席皇帝、各个权贵等等筵席的地位，地位崇高，绝对不是一般可以随意招来唱歌的歌者，是冽熙人最崇敬的人之一。
　　“为什么？”
　　“没有自由！”这样断然毫无犹豫的回答，让然斐一震，转过脸来，看着那个因为反对而导致情绪飞扬的女子。
　　“蓝姑娘，我听到了。”门突然开了，莜夫人站在门口，眸子里是震惊、是佩服、也是悲伤。
　　“莜夫人……”迟墨看着门口的美妇，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抱歉。我不能接受圣喉歌姬的位子。”
　　“除了没有自由之外，还有什么理由么？”
　　“我害怕权谋。”女子的眼睛里全是清澈如水的颜色，比常人略浅的褐色眸子里，写着明澈，“莜夫人，请你回答我，我能够安然坐上这个位子么？不被人反对，不被人用各种手段暗算，不被人用各类阴谋陷害，可以么？”
　　“不能。”很坦然的答案。
　　“我本来，就是很懒惰的人。喜欢自由，希望自由自在的行走；当然，也有很恶劣的习惯，洁癖。我讨厌权谋，讨厌和别人争夺权力，非常偏激。尽管自己会一点点，但永远都拿来自保。”苦笑着望着窗外的天色，“希望得到自己心里的平静。可以说我在这点上不现实，极端的不现实，甚至，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就想要不弄脏自己的手。可是，我失去的东西已经回不来了，所以我才要更加坚定地维持自己，向前看。”
　　“你很明澈……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美妇的眼里有水光流动，“或许，你的选择，会和别人不一样吧。”
　　“抱歉，莜夫人，我只能选择做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请原谅，我是个很自私的女子。”静静地笑着，“我希望，我能永远有心情看着天，觉得满足。”
　　男子在这样的对话里，转过脸去，不敢看那个决然而骄傲的面孔，知道么，蓝，这个选择，不轮你是选什么，都注定了要被卷到这个漩涡里来。而以后，你就会没有心情看着天了……而你，或许就会守不住你的骄傲和干净了……
　　“我明白了，这就是他，要你自己选择的原因么？”莜夫人轻轻笑起来，“我祝福你，蓝。但，我还是很希望，你到冽水以后，能够来我的府上。看着你，我也很欢喜啊……”
　　迟墨愣住了，那个美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退了出去，她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选择有问题，但却觉察不出错在什么地方，只能低低地问道，“阿斐，你说，我选错了么？”
　　“不，你只是做了自己心里最本质的选择罢了。”站在窗棂前面的男子，天青色衫子透着光，干净明亮，“蓝，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少人都没有的东西……？”
　　被这样莫名的话给弄得困惑不已，抬了头，再次在那个男子身上看到自己在舷川谢家别院时看到的影子，那样冷漠的眸子，是自己在那次以后就再也没有看到的了，“阿斐，你到底瞒着我的，是什么？”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迟墨，一点一点让迟墨沉下去的墨色眸子里，掩藏的，孤独和悲伤。
　　迟墨闭上眼，这是他不会回答自己的吧，因为，是关于谢家的。这种隐瞒也是从一开始就说好了的，问出这个问题，是自己的错。
　　“不用回答我的，阿斐。我们，只能这样了。”声调非常轻，轻到最后，都什么没有了，“谢谢你……照顾我。履行我们的约定。我以后，不会问这些……”——超过了约定的东西，这剩下的那句话，湮没在唇边，变成空气，消散掉。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男子还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努力地一点一点的弯起嘴角来，眉毛上挑，“阿斐，干嘛还这样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可没有什么好给你啊！”
　　然斐转了头，谁也没看见，他的手握着窗棂，已经用力到全部发白了。声音还是老样子的淡定，“蓝，你要不要吃东西，我帮你拿？”
　　“也好，说了那么久，我都饿了。”声音是故意挑高了的兴奋，听入耳，却是那么的哀伤。
　　在这次圣喉歌姬的事情之后，迟墨安静了许多，每一天听话的吃药，之后就是看书，再也没有去甲板上走动。每日照样和然斐开着无关紧要的玩笑，有时候会和来看自己的苏胧砂聊天，说着的，都是最不让人担心的话。但，看着窗外的海天的时间，日渐加长，每一天，都愣愣地让人食不知味地看着，但人一来，就立刻转开眼睛，笑起来，露出酒窝，眼睛也眯着，似乎非常高兴的样子。可是，这样子，谢然斐却什么也没办法说。
　　“蓝，你要不要去甲板上走走啊？”
　　“砂，我今天还是不太想动呢。你看，这些书，我也都没看完，不去了。”坐在桌前，指着一叠书，笑着拒绝了邀请。
　　“蓝，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多少天没有出去了？你都不闷啊？”苏胧砂逼迫，“天天都是看书，看书，你不无聊我都无聊！你不是想了解我们家怎么航海的么？我告诉你！”
　　“不多吧，就六天。反正再过个三四天的，就到冽水了，去不去甲板无所谓的。”拿过书本，低头继续看，“不是说你家航船技术是不密之传么，哪有这样大剌剌的拿来说的。”
　　“可是你这个样子……实在是！”伸手夺过迟墨手上的书，“我好容易想说了，你居然不听，给不给面子啊？！”
　　“我很好啊。我觉得，这次，是我应该要懂得了。”微笑转过头，看着甜美的女子，“书给我吧，要我去看你航船，我去就是了。书不是我的，要是弄坏了，有人会生气哪！”
　　船长室
　　“阿斐，原来你这几天不在房里就在这里啊？”淡淡地看着然斐，笑着从他身边走过，“砂，你误会了。”
　　“误会个鬼啊！”苏胧砂摇头，“我告诉你哦，我让你来，和他没关系。蓝，我和你说，我们家航船为什么比别人要稳呢，就是因为我们家对风向和海流以及天气的勘察比别人都好。”
　　“想必是对于每个季节风向的流动和海流的运行都很了解吧？”看着桌子上一叠海图，“这些都是你们家的航海图吧，路线都是按照这些来安排的？”
　　“全中。蓝，你看，这些海流呢，是帮助船行走的，但也要小心避开那些礁石。不然～”胧砂眼里放光，“撞到，就很可怕的！虽然我们家的船上有隔水舱，但危险程度没有减少。”
　　“很高明的设计。”突然加入的男子声音，让迟墨转过头去，看见然斐淡淡道，“苏家的船在设计上也比别家要好。总体来说，苏家的船只从原料开始就比别人的要强上几分。自然，运行起来也比别家的稳当。”
　　“砂，你们家是垄断哦！”迟墨笑道，“这么强，佩服佩服。”
　　“是啊，我们家在船运上绝对是全国顶尖的。”露出自豪笑容，苏胧砂一改平日的懒散甜媚。“蓝，你以后要有兴趣，我支持你啊。”
　　“也要我以后有钱了才成吧？”叹气着看着苏家小姐，“砂，你难道没有考虑过，我以后还是会这么穷么？”
　　“蓝，你信我，你绝对不会穷的。”肯定的口吻，信誓旦旦。
　　笑着摇头，“好啊，要是我以后有钱，就来和你联合。”
　　然斐看着她的笑容，唇边苦涩更甚，“作为苏家小姐，你还不和蓝说说，什么是船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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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冽水城

　　苏胧砂轻松笑笑，道：“所谓的船庆，其实就是每年一次庆祝船只顺利度过暴风雨季节而举行的。所谓的暴风雨季节，大抵是六七八三个月份，所以每年的船庆都是在九月的中旬举行的。而船庆之后，便是为冬天航船出海的祈祷祭祀仪式。但是由于两者内容相似，所以长久以来就被统一称作船庆。我们家是船庆上最大的组织者，蓝，到时候你到台上来玩吧？以你的月舞姬第二的身份，怎么说上台都没问题～”
　　“砂，你断不要害我，上次我上台就差点把命都给吓掉了，你还让我上台？”摇头不止，“你让我去看看热闹就好。”
　　“谢然斐，谢家公子～”胧砂没有回答迟墨，转头唤道，“蓝不去，责任全是你的。”
　　这样娇嗔似的话听得然斐皱了眉，“苏胧砂，你想让我死无全尸么？我才不想死在洛昱嵩手上。”
　　“没有一点幽默感……”撇了撇嘴，继续对迟墨道，“蓝，我一个人在台上很无聊的，就算是你陪我好啦！”
　　面对这样的甜媚的近乎央求的话，若是个普通男子，怕骨头都酥了，可惜，在场的两位，都不是——谢然斐淡漠，蓝迟墨呢，百分百确定自己性向正常，不会对这样的话有感觉。“砂，我不可能上台的。”
　　迟墨的脸上写满了坚决，就是宁死都不要上台了，对于艺术细胞缺乏的她来说，能够蒙混过一次都是万幸，哪里还会跑上去自讨苦吃。
　　“好好好，我知道了，蓝你死都不上去了是吧！”嘟着嘴，作出一副善解人意状，要是苏家手下看到他们的海龙女有这样的脸色，一定要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迟墨不由失笑，“砂，你要再这么下去，恐怕就会有人说不认识你了。”
　　胧砂转眼一瞧，就看见谢然斐已经转过脸去，虽然不发一言，但明显已经看不下去。
　　“蓝，难道真的很夸张吗？”看着一张可人的脸凑到自己面前，迟墨苦笑着道，“砂，我觉得我要是男人应该会很幸福……”
　　苏胧砂垮下一张脸，“好了，我知道了……你们两个呢，统统回自己的房间去吧，我现在，被你们两个打击到了，尤其是你，蓝～”
　　迟墨会心笑笑，知道胧砂这次甘愿放弃掉一惯形象是为了让自己高兴，这样的对待让人很温暖。而自己，老是喜欢把自己困在某种情绪里面，或许，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走出船长室，到了甲板上，几日没有来甲板，看着广阔的大海，就觉得自己从窗户里看到了的，永远不是全部。
　　放肆地张开手臂，拥抱着迎面而来的海风，海风穿过了身体，撩起随意梳起的发，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依然灿烂地照射着，眼前的光芒，让人不由沉醉。衣袂飘飞的“猎猎”之声，和着海涛声，优美的如同乐曲一般。整整困了六天的心情，终于在这样的风里被溶解开，或许，这就是大海告诉自己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自己永远不能探究所有。就像大海一样，包容了所有的一切，却依然沉默如故。只要没有人欺瞒，没有人利用，即使是沉默着保守自己的秘密，也是可以的。
　　“蓝，我……”淡淡的声音传入耳朵，迟墨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回答道，“不用道歉，真的，是我自己钻牛角尖。”
　　“你，不是很在意么？”清冷的声音里面带上了一点困惑。
　　眼前的阳光很明亮啊，即使闭上眼，都能感到热力，“阿斐，你的秘密，可以沉默不说，但，请你答应我，不要欺瞒我，也不要利用我。因为，我的脾气，是不能原谅欺骗和利用的。”蓦然张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目光直接，毫不畏惧，“阿斐，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所以，请你也答应我。”
　　男子看着那双直接的眸子，目光里是冷定而骄傲的光芒，唇角微微一动，“我答应你。”
　　“那我们击掌为誓。”摊开右手，与然斐的右手清脆一击，“这个的期限，是明年三月前。”
　　订了时间的誓约啊，蓝，你是不是已经有预感我会毁掉这个约定呢？你想在你看得到的时候，守住你想守住的，白色……是么？看着决然转身的女子，然斐看着自己的手掌，苦笑更浓。
　　“到咯！终于到咯！”靠岸的声音响起，船上传出了一阵欢呼，“在船上太久，我一点实地感都没有了。”
　　“砂，你这么说，会让人怀疑你的身份的……”
　　“什么啊，蓝，你试试一年到头，有半年以上都在船上，你是什么感觉？”
　　“我算是败给你了。”挫败的口气。这个时候，终于能够看见这两个声音的主人，只见船上走下来的三个人，两个女子叽叽喳喳的样子，身边陪伴的天青色衫子的男子，笑容淡定，一言不发，但那样温和淡然的气质不由得更让人注意。
　　“蓝，你们在冽水几天？”
　　蓝衣女子笑着看了身边的男子一样，道，“你要问安排的人。”
　　“今年是九月十七船庆，今天是九月十二，那我们等到船庆结束，送你返回胧州岛。九月二十可好？”计算了一下时间，询问着熟袭这全国最大海港如同自家后院一样女子。
　　“差不多，船庆两天，我确实是九月二十回去。唔，又要在海上飘上两个月了……”沮丧着脸，“昱嵩不知道今年过不过来？我在郓州也才见了他一下。”
　　“难不成……你和洛王爷……？”迟墨惊讶着问。
　　“不是，是朝廷的要求，怕我们串通谋反。”胧砂眼里闪过讥诮，“因为上次的内乱，所以那时候的圣上胆子颇小。我们胧州岛要反早都反了，还等到我都嫁人了么……！所以下了一道圣旨，说我和洛昱嵩，除了每年三月到八月这段航海较难的时候能够自由会面之外，其他时候，都要奉旨召见。蓝，你说滑不滑稽？”
　　“这个圣旨确实很滑稽……即使是航海困难的时候，要谋反反而因为苏家的绝世船技而更有优势，居然下这么愚蠢的圣旨。”突然发现身边的男子脸色非常难看，迟墨才反应自己现在处于皇权社会，胡乱议论朝政是会有麻烦的。
　　“阿斐，我不是故意的……”迟墨道歉。
　　“我知道。何况这个圣旨确实不对，我想，不久以后，应该会有所变动吧！”然斐回头道，“胧砂，不要忘了，这似乎是你十六那年下的旨。”
　　“十六？！砂，你今年几岁了？”难以想象一张娃娃脸的苏胧砂‘今年几岁了’的迟墨瞠目结舌。
　　“二十三了。”轻描淡写地看着迟墨，胧砂回答，“七年前，当今皇上也才二十二罢了。还没继位。所以我就只说那时候的皇上胆子小。不说其他。”
　　然斐静静笑起来，“也七年了……大概是会有变动的。”
　　“自然，你都二十六了～再没有点变动，那就什么都玩不成了。”不屑地扫了然斐两眼，胧砂不甘心只有自己的年龄被揭露出去，把然斐的也说了出来。
　　迟墨苦笑这看着这两个人斗嘴，道，“那你们猜我多少岁？”
　　苏胧砂上上下下打量了迟墨半天，道，“最多二十二。”
　　“我二十四了……”小小声地说出到这里以后就没好意思说出的年龄，也多亏自己长得小……
　　“蓝，你居然比……比我还大？！”似乎有人的下巴脱臼了。
　　迟墨抬头，只看见然斐还是一脸淡定的样子，宠辱不惊的，“蓝，女子很少这个年龄了，还未婚配。”
　　“但至少是有的，我。”迟墨笑起来，“不是么？”
　　说着，三人便从港口往冽水城里走。一进城里，就是冽水的民居。冽水和郓州是完全不同的结构，冽水城辟出了大量连接海岸和河岸的土地用来做港口，整条冽水河就穿城而过，而城市自然分成两边，两岸的生意和居住夹杂在一起，连有些人家都有私人小港。亦常常能够从民居上看到河船经过，由于河海密度不同，所以在冽水港就停泊着各色的船只，因为冽水港作为冽熙最为优良的河海港口，河船海船交替频繁，倒是显得城里颇有几分码头的延续味道来。
　　“冽水的建造非常有特色，对于一个港口来说，必要的它都有，而对于生活所在来说，也是如此。”胧砂有如导游，极为专业的解释，“我带你们去冽水最特色的地方吃东西。”
　　胧砂拖着迟墨东窜窜西走走，迟墨本来就没有什么方向概念，在冽水这个民居混杂街道混乱的地方来说，就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了。只是盲目地在看上去非常类似的街道里穿行着，而身后的然斐，老神在在的样子，倒让迟墨安了点心。
　　“到了，就是这家！”兴致勃勃地把迟墨拉到一间看上去同一般普通民居没什么大差别的房子前面，指着招牌道，“破店！”
　　走了进去就发现虽然名字叫“破店”但里面才别有洞天，竹木桌子一派绿意，而雅座却设在二楼的天台，能够远远眺望到街道和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很特色吧，最重要的，东西很好吃～！”胧砂若小女孩一样的笑着，“冽水最有特色的应该还是海鲜吧，不知道蓝你喜欢么？”
　　“对于好吃的东西，应该谁都不会拒绝吧？”微笑着点点头，身边的小二跟上来道，“请问三位要些什么呢？”
　　胧砂看来是熟客，随口就报出一堆迟墨都还来不及听明白的菜名。迟墨困惑着转头问道，“阿斐，你听明白了么？”
　　男子摇头，“我来冽水也未曾到过这里……看来要看胧砂了。”
　　菜上得甚快，都是些用各种方法烹调的海鲜，胧砂还没吃几口，门口就急火火走来一个大汉，在胧砂耳边说了些什么，她的脸色就变了，“蓝，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你等会让然斐带你出去，他应该会走的。”
　　“砂，到底怎么了？”
　　“大概是船出事情了……”眉眼宁定地继续吃东西，然斐道，“我们先吃完，然后走一走，苏家在冽水城势力很大，我想，我们即使去住客栈，也会被她拖出来弄到她家的别院去吧。”
　　“苏家的别院？天，我宁可住客栈。砂一定会想把我拖到那个台上去陪她的。”夹起一只虾，慢慢咀嚼。“阿斐，你确定你会走么？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完全没有记得路。”
　　“大抵是会的。”只是淡淡地回答，但信心却很足。
　　出了饭店，绕过几个街道，然斐愣在原地，看着民居道，“蓝，我们怎么又到一样的地方了？”
　　“阿斐，你不会告诉我，你迷路了吧？”迟墨看然斐的神色，虽然悠然，但是，眉头隐约就皱了起来。
　　“似乎是……刚才，我记得是右拐的……怎么会这样？”眉头皱得更深，“蓝，抱歉。我对于冽水的风景不熟袭，有可能是……”
　　“没关系的。”迟墨本身方向感就差，自然不会怪他，“我们在这里等胧砂来救好了。这里是她的地盘嘛！”
　　“也好。”然斐就拂了拂地上的石头，安然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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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淡漠凉薄？

　　两人在人流熙攘的大街上就地坐下，神态极为坦然，这种闲适悠然的心态，是多少所没有的。
　　然斐微微打量了四周，笑着对迟墨说，“蓝，你不觉得冽水是一个很有趣的城市么？河海相交，冽水穿城而过。”
　　“记得《冽熙风土记》上说，冽水，河海交融，冽水通之，民风多淳朴直爽，素以船业为生。也难怪苏家要在这里建造第二基地了。”眼睛好奇地四处打转，“阿斐，你到过冽水几次？”
　　“年少的时候，有一两次罢。算起来也很久了。”笑着看着这几百年不变的灰色石头屋群，“这些屋子，几百年都没有变过。蓝，你知道原因么？”
　　迟墨挑唇一笑，道，“这个考我？因为海边常年风大，而每年又有暴风雨来临，石头屋子比较耐得住风吹雨打。何况，冽水天气炎热，石头屋对于通风透气和冬暖夏凉的作用也不容小觑。”
　　“我本来以为你只知道一点的，不想你全都知道。”静静看着迟墨，“我记得我带来的书里面，可没有这一类的啊。”
　　“这些东西，就在我脑袋里面，似乎失忆之前就懂得。”巧妙地回答，迟墨并不想告诉然斐，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因为目前，没有任何机会回去，那么隐瞒，确实最好的办法。
　　“蓝，我知道你不想告诉我你的身份来历，但是，这个谎话也说得明显了些。”男子淡淡地戳破了迟墨的话，“蓝，你一路上的表现，都说明你没有失忆，而只是不想回忆，或者是因为某些原因而不能提起，对么？所以，你也不用煞费苦心地在我面前掩饰。”
　　“阿斐，你猜到了？”苦笑着低下头去，隐瞒谢然斐的东西，是他永远不会懂得的。所以，也不用说了。
　　“蓝，你既然不追究我的，我也是。我们，可以沉默，但都不欺瞒。可好？”口气里还是风轻云淡的，但却伸出了手，掌心摊开，“还是，击掌为誓？”
　　迟墨抬起头来，眼睛里是惊讶，“阿斐，你是，承诺我么？”
　　男子没有说话，黑白分明的眸子是有如苍天白云一样的澄澈，那样子，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污染，他只是看着她，不说话，不回答。
　　“……好，击掌为誓。”重重地，用尽力气地在那宽大修长的手掌上拍击一下，笑着移开，我信你的，阿斐。虽然，我的直觉，不认为，相信你，是好事啊！
　　“蓝，你乘机报复我么？”然斐收回手来，“报复我让你迷路？”
　　“是啊，报复你。”迟墨唇角宛如，“坐在这里，我热都快热死了。”
　　“那里有凉茶，我给你买好了。”站起身来，缓步上前，“婆婆，拿两杯凉茶，谢谢。”
　　斯文有礼的态度让卖凉茶的老太太大为欢喜起来，“小伙子哦，你给你的媳妇买茶是不？”
　　“嗯。”然斐笑着递上十文铜板，“婆婆，你知道港口怎么走么？”
　　“怎么，小夫妻来看亲戚？”——冽水以航海为生，家家户户都有人在港口工作，不然是搬运不然是水手船长的。
　　“也不算，是来看朋友的。”然斐微笑着否认。
　　“很容易的，就从这里的第三个巷子左拐，再从……”老婆婆极为容易的指出路来，“小伙子啊，你媳妇儿，脾气不如你好，你还是要容着她点。”
　　“婆婆，谢谢你。我知道的。”他接过两碗茶，就径自过来。
　　迟墨就在不远处，听得明明白白，真是颇为尴尬，接过然斐递来的茶碗，大口吞下，“婆婆怎么知道我脾气比你差的？真是不服气……”
　　“很容易啊，老人家一直在那里摆摊子，想必我们说什么做什么也看得明白。”抿了一口茶，“还要不要？我的给你。”
　　“不用了，等下不还要走么？”一碗凉茶喝得干干净净，不得不说，自己渴了。“阿斐，你难道不渴？”
　　“还好吧。”静静地把水喝完，叠好碗，“即使渴，我们小时候也是不容许说的。什么都要忍耐，自然也就不觉得了。”
　　迟墨看着他起身去还碗，突然想到《冽熙世家传》里对谢家的概括，谢家，乃是冽熙建国以来功臣世家，代代皆有朝廷重臣，皇妃皇后，以文见长，家风素来内敛沉稳，安然淡定，族中弟子皆是翩翩君子风范，冽熙皇家的左膀右臂。阿斐，大概也是被这样培养出来的吧。所以，才会说，只要忍耐久了，就不觉得了。可是，阿斐，你不觉得，你这样会很寂寞么？
　　“蓝，走吧。现在记得路了，也就不愁找不到胧砂。”看着男子伸出手来，想要拉自己起来，迟墨摇了摇头，一手撑着地，站了起来，“我还没有如此脆弱吧。”
　　按照刚才那个婆婆指的路，似乎比较顺利地就走出了那混乱的民居，眼看就要到港口了，“阿斐，看来你记忆力还不错啊！”
　　轻轻一笑，没有回答任何话，天青色衫子萦萦带着风，散发出安定的气息。
　　“唔！”身子重重被人撞了一下，“痛……”低低呻吟一声，却看见几个吊尔郎当的青年站在自己身边，而远处还隐约可见有不少人。
　　“呵！撞了你大爷我，也不懂得道歉啊？”为首的青年一脸挑衅模样，大剌剌的要求着。
　　迟墨知道这个时候和流氓没有道理可讲，微微扬起眉，挺起背来道，“就算我道歉，你们也不会让我走吧？”
　　“哟！今天还碰到一个挺识货的娘儿们！对，我们兄弟几个老早就看你们不顺了，这几天缺酒钱，你们要是拿出钱来，我们就放你们过去！”青年道，脸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五百两！”
　　“五百两！”迟墨霍然一惊，本来以为破财消灾宁事息人就罢了，但却没想到这些流氓们居然狮子大开口，一下子就勒索这么多价钱。
　　“拿不出来了吧？也成，你身边那个文弱书生，让我们绑了带到冽水的红香馆去，就让你这小娘们过去。你这娘们要身材没身材，要样貌没样貌，也没啥好的！”青年打量着迟墨，脸上的神情，十足的不屑。
　　“……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红香馆，但我对把他交给你们，一点兴趣都没有。让我们过去！”冷定地一字一句，眼里全是不屈，铿锵作响。
　　——红香馆是冽水最大的一所男娼馆，提供各色服务，消费惊人，以谢然斐的容貌才能，在这个馆子里足够当花魁了。
　　“蓝，退后。”即使是这样了，然斐也没有因为别人侮辱自己而有丝毫情绪变化，“蓝，你和他们对峙没好处的。我可以和你们走，但是也要负得起代价。你们确定你们可以有足够的代价么？”
　　唇角撩起的笑容，淡然而温和，可是眼睛里，却是寒意。然斐安然站着，看着这些人，“我，要的代价，很贵很贵。”
　　“很贵？！哼哼！现在可不是你讨价还价的时候！”为首的挥了挥手，下面就走上人来，拿着绳子捆起然斐。然斐居然不动不摇，站在那里，看着他，为首的突然觉得被这样不惊不怒淡漠平静的眼神给看得发毛，嘶哑着声音道，“用布把这个小子的眼睛给蒙上！蒙上！快！”
　　“我说，住手！”迟墨再也看不下去，狠狠地咬着嘴唇，“放开他！放开！”
　　“蓝，和她说，到红香馆来找我。你现在，没有任何能力的。”声调平静得似乎像是闲聊，“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这怎么可能！要我牺牲你！”声嘶力竭，重重地抓着然斐的袖口，不肯松开一步。
　　“呵！你这娘们还挺深情的啊！”为首青年走上前来，用力拽开迟墨的手，迟墨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扣着那袖口，不肯后退一步，自己没有任何能力守护住任何人，连自己都不行，这是第一次，迟墨觉得自己的无力，但，阿斐，阿斐……
　　青年皱了皱眉头，身后就上来两个人，同时用力拉着然斐，两个青年壮汉的力气比迟墨的力气远远大上许多，迟墨拖着袖子，死死不肯松手。
　　“真是！”再一示意，又有一个人上来，对着迟墨的肚子，就是一拳，很痛，是，很痛，但是在剧烈的疼痛之下，迟墨反而咬紧了牙，一声不吭，越发用力的抓着然斐，抓着袖子，手指已经发白，脸色铁青一片，但是眼睛里全是决死不悔决死不退的勇气。
　　“蓝，放手！”听到身后肉体的被击打声，一直安然不动的男子终于开口，“蓝！记得，我不会有事的。放手！”
　　“不，决不！”从齿间迸出的字眼，用力的震撼着人心，“唔……”
　　又是一拳，迟墨在毫无防备之下的第二拳，终于让她蹲了下来，这一拳，打在左侧脸上，唇角都流了血，被震得退了一步蹲下来的女子，却依然不退。袖子被拉得老长，崩紧的锦子脆弱得一戳就破。
　　“老大，似乎，这个女人，很眼熟。”身后的一个混混走上来，看着眼睛里充满着倨傲和不屈的迟墨，“似乎，是今年郓州月舞姬的第二啊！”
　　“哦？这次还真是赚到了！这个没貌的娘们怎么上的啊？”脸上因为贪婪而狰狞。
　　“似乎是叫蓝迟墨来着，是个才女。”
　　“来，把她也给捆起来！送到隔壁的娼馆去！”这个命令一下，一直一直都没有任何动作的然斐的衫子突然无风自动，身上强烈的杀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明明是个不会功夫的书生，怎么也能有这样的杀气？！”
　　“我说过，放开她。”目不能视手不能动的男子唇角紧绷，强烈的气势一波又一波，压迫得人心里发紧。
　　“不过个书生，还敢命令我？给我打！”重重地一拳打在然斐的肚子，“打肚子，不要打脸，打脸就卖不了好价钱了！”
　　清脆的声音在街口响起，“你们真的很差啊！你看看，街口的二十个人还挡不住我一个。”
　　“给我上！”还是不肯放开手上的两个人，即使用来当作人质，也好过没有。
　　还没有看到在街口的人的动作，谢然斐身边一直抓着他的两个人，就躺平在地上，“很弱！”
　　轻轻松松地一个右拳，慢得看得到，却怎么也躲不开，到了面前，狠狠地轰在脸上。“摆平了。”
　　迟墨看到晃到自己面前的熟袭的女子面孔时，终于松了一口气，放开手，而此时，然斐的袖子再也承受不住压力，“撕拉”一声，破了。而迟墨，在听到刺耳的撕裂声后，笑着看着然斐，淡淡道，“你没事就好……”就在剧烈的眩晕中昏了过去。
　　“谢然斐，你脑袋坏啦，居然让蓝去给你挡灾？！”责难的声音准时开始，胧砂那张甜美的容颜全是怒火，解开捆着他的绳子，“你……”
　　“帮我一个忙，这里的人，动过蓝两拳的，绝对不要死得舒服，其他你随便用什么办法杀了。”解开蒙眼的布，把布随手一丢，眼睛里的淡漠让人心惊，随口处置着这些人的生死，而没有波动。
　　“你……！”苏胧砂看着他弯下身来，打横抱起迟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的脾气的，本来我希望你来红香馆的。不过，没有估计到蓝的性子这么的……也是我的失误。”抚过女子唇边的青紫，“恐怕要痛蓝很多天了，唇角都裂了。”
　　“好吧，我让人带你们到别馆去。这些我来处理。说到底不是我去处理船庆的事情，你们也不会因为迷路闹成这样。”点点头，知道这时候若不听然斐的，后果有多少严重的胧砂，无奈叹了口气。这位谢公子啊，现在绝对是被惹毛了。天下能让淡漠凉薄成他那样的火毛如此，怕也不多了。蓝，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哦……
　　苏家别院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人如常淡定，迟墨长舒一口气，“你没被人……就好。”因为唇角的裂开而导致说任何话都会疼痛，话都不能完整说上一句。
　　“你还是安静一点吧，唇角裂开得很严重，大概要五天才能恢复到原状。蓝，以后，不要那么冲动。”然斐口气里，是责怪，隐藏者的担心，让迟墨愣了一下，“我知道，你不希望我……但是，蓝，我说没事，就会没事。”
　　“抱歉……”迟墨困难地动了动唇，想要笑一个，“我……我只是……”
　　“蓝，你不是一个孩子，不要一味认为，冲上去就可以解决问题。你总是太骄傲犀利，可是你每次都是这样，以后谁来护着你？今天，我也没办法，若不是胧砂得知我们迷路之后赶来，你认为你还能够全身而退么？”口气渐渐加重，“蓝，你说，不要变成别人的包袱，但是，你这个样子，不成熟，认为就不会是包袱了么？”
　　这样直指人心的话让迟墨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不得不说，在那个情况下，然斐的谋算是完全正确的。那里离港口不远，只要能够成功逃脱一个，就可以找到胧砂救出另一个来，而自己，只是一味的感情用事，最后闹成这样。“阿斐，你完全，都没有任何……嘶，感情用事的时候么？”
　　静静地沉默着，然斐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整了整桌上的书，迟墨清楚地看见，他袖口还是撕裂着。
　　“阿斐，我想，我真的，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呢。虽然……嘶，一直说自己是冷静理智的，是成熟的，但是，实际上，还……是没有做到。”没有办法冷静做出任何决断，在那个时候，自己其实已经无能为力了，但却还是凭着本能要挣扎。“下次，我会好好思考的，一定。……你信我。”困难地把这些话讲完，唇角痛得让人发昏。
　　“我知道。”静静地看着女子，然斐起身，“好好休息。等会起来，我给你拿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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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船庆

　　嘴唇还有些疼，迟墨看着站在面前的麻衣女子，苦笑道，“砂，你不至于就这么要求我陪你去船庆吧？”
　　“不错，明天的船庆，还是要去的。步骤大概是这样的——”扫了扫女子手边一叠书，露出满意笑容，“蓝，你全部都看啦？”
　　“嗯……”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看着桌子上一叠《胧州志》、《胧州风水录》、《胧州船庆记》等等，道，“砂，你要知道，船庆步骤繁复，你难道真的是要我坐你前一艘船，当海龙登场前的替身吧？”
　　“蓝，反正就是一下嘛！何况说，不会有危险的，我让谢然斐陪着你啊～”麻衣女子眼里闪过一抹光芒。
　　迟墨看着这一闪而过的眼神，“砂，我知道，你这次其实是有问题的。所以……”
　　“蓝，有些时候，我真不知道该夸你直接还是什么。”女子突然苦笑，“这次船庆，有人要伏击我。但是，我估计别人不清楚船庆的步骤……”
　　“我答应你。”还没有听完解释，迟墨就笑起来，“我知道了。放心。”
　　胧砂一窒，看着那个淡定微笑的女子，“蓝，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若说没危险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那我牺牲一点，也没有关系的。因为，海祭的时候……”微微一顿，“阿斐的话，我觉得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为好。”
　　“你认为，他可能不知道么？”胧砂眼睛里突然有锋如刀刃的光芒，“蓝，你太小看他。”
　　“不论如何，我既然已经和他约定，我就相信他。砂，这一次，因为你肯坦然同我说，若不是，我必然不会同意。”笑着拍了拍桌子上那一叠书，“从前几天，你吃了一半就被叫走，之后我生病的时候拿了这些书开始，我就猜你有问题了。”
　　“蓝，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太聪明还是什么呢？”
　　迟墨看着窗外的天色，微笑，一言不发。
　　“阿斐，你明天要陪我上船？”看着然斐沉静的脸，迟墨问。
　　“对。”淡淡的一个字，其他什么都没有。容颜还是淡淡地，不担心也不为难。
　　“好端端的，突然陪我去？”
　　“你欠了人家的，我自然也是欠了的。没什么。”口气宛如陈述天气一般，仿佛没有想到其中可能有的生死。
　　“为什么？”迟墨苦笑起来，他这样风清云淡的口气。
　　“你已经很担心了，我又何必多加一笔。”眼睛里有锐利的光，口气还是不变的温和，“蓝，有些时候，你逞强也要让身边的人看到。表面上潇洒大方的答应了，心里还是害怕的吧？”
　　“阿斐，你……”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好，只是看着那个淡淡地，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任何事物的男子，看他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书，一言不发的沉默着的侧面，看着他侧面和肩膀的弧度。
　　“……我们不会有事情的。”半晌才开口，不知道为什么那张素来淡定的脸上，也有了因为要保护什么而决定的神情。
　　船庆当日。
　　船庆是为了庆贺度过风暴归来的船和送新船出港而定，所以，基本上是船从港口而入，沿冽水而上，绕城一周，之后重新回到港口。自然过程之中，有很多船家会把船装饰，或者是找人在船上表演，而最大的船家苏家，就是整整四艘大船，而苏家当家，会在船上向人们致意，更有银钱发送庆祝平安等等举动。每每此时，到了发放银钱时候，就是夜晚，船庆要结束的时候了。而要伏击的话，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看到苏家当家从重重护卫中起身，在甲板上走动抛掷银钱。若不出意料，自然该是这个时候。
　　坐上这艘船，微微抚了抚温润的木椅，笑着对胧砂道，“我若是死了，你可要找到我的尸首。”
　　胧砂看着她，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这次本来不想让迟墨知道，但……而谢然斐，这一次，表现出来的，是自己从来没有看到的坚决。眼睛里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坚决地看着自己，口气冷定——你若伤了蓝，我必奉还。这是苏胧砂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谢然斐，昱嵩之前的话，或许是对的，阿斐对于在意的东西，是很可怕的。摸了摸怀里的匕首，道，“蓝，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把匕首，很利，你拿着，也好。”——匕首用鲨鱼皮鞘包裹着，柄是朴实无华的黑色，看不出里面的样子。
　　迟墨接过匕首，狠狠地握着柄，什么话也没说，看着胧砂默默地下船，之后，将匕首从鞘里拔出来，冷冷的光芒散了开来，看着这样的寒光，唇角的笑容突然无力下来。
　　船顺着冽水慢慢前进，岸上的人聚集在一起，看着船上的表演，欢欣的样子。迟墨不知道然斐在这艘船的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到底是怎么样的伏击。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欢呼依然还在，四周都是吵杂的声音，迟墨捧了侍女举上来的篮子，抓了把铜钱就向外撒去。一道弧线滑过，铜钱飞散开来，看着人们争抢的样子，继续丢第二把。
　　每一把钱撒出去，都离开自己的位子，侍女在身边不断递着篮子，篮子里从铜钱到了银锭，小小块，一两重的银锭，随手抛掷出去，就是一片骚动。
　　在看到还剩最后几篮的时候，迟墨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甲板最边缘，只要岸上有人飞身而起，就能够够着。微微低头，就在这个瞬间，就有黑衣人掠上船来，快速地，持着匕首往她的胸口扎！在那个瞬间，迟墨只是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反应，身边的侍女却一掌挡住了攻击，“主子，后退！”她才反应过来，狼狈地后退着，这个时候，她是胧砂，而海龙女，是不可能这么狼狈的。岸上的人群骚动之至，转睛一看，就已经有不少黑衣人在船上，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这么多的护卫，和他们斗成一团。
　　迟墨的脑子突然清明一片，命令道，“抓活口！之后拷问是谁派来的！”一边命令，一边后退，直到船长室，靠着门，重重一撞，果然——然斐坐在里面，看着自己。顾不上说什么，迟墨握了船舵就开始往左岸上撞，“阿斐，快喊，让下面的闪开！”
　　冽水的水面很宽，船虽然在迟墨的控制下缓慢地向左边移动着，但似乎对于目前的情况并没有任何帮助。黑衣人逐渐增多，而护卫多半开始乏力起来。更不用说已经有三两个人逼近这里。
　　“蓝，出去！”然斐声音冷定，是命令的口吻。拽着迟墨的手，向外，身边突然有冷冷的刀光，还没来得及把怀里的匕首拿出来，就看到身边的男子拉着自己伏了下来，没有看清楚是什么，只是知道自己被人拉着，一直跑。身边一直有金铁交鸣的声音，而寒光似乎没有散去，袖子似乎被人撕裂了，狼狈极了。
　　“阿斐，不能这么走，我们走了，会恐慌的！”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在这个时候，若她这个假冒的海龙女走了，船上会不稳。
　　“蓝，不关你的事了！”声嘶力竭的感觉，迟墨被他拽着，向前跑。迟墨看着在前面带着自己奔跑的人，看着他，拽着自己，躲过攻击，护卫围上来，帮忙挡着。
　　到了船尾，然斐毅然道，“跳！快点！”见迟墨没有反应，他狠狠一摇头，将僵在那里的迟墨重重地从船上推了下去。迟墨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开始下落，坠到了水里。被水一呛，求生的欲望让她开始挣扎，学过游泳，知道怎么游。她一边手摸着怀里的匕首，另一边手开始划水，迟墨看着船上，然斐笑了一下，也就这样跳了下来。
　　迟墨心里的感觉，居然是幸福。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她看到他跳下来，就在自己身边，居然觉得幸福。
　　“蓝……你是不是有胧砂给你的匕首？给我，划开外衣，会更容易游些。”那个男子面容已经被水打湿，眉眼里的淡然却还在，那样的宁定。接过迟墨递来的匕首，划开她和自己的外衣。之后小心地递还给迟墨。就这样，顺着冽水，拼命地游，“蓝，我们再游一阵子，就会到胧砂告诉我们的沙滩。我们去那里，等着。”
　　“好……”把头冒出水面，努力喘着。四肢都没有了力气，但，不想死的意志逼迫着她用力游。
　　用尽全力，在这样的河流里游泳，直到爬上沙滩来，迟墨跪在沙地上，看着墨沉沉的天空，月亮黯然，没有多少光芒，她看着然斐，道，“阿斐，你知道么，刚才，我觉得……我觉得，很好。这样，死了，都很好。可是……”这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一个人的直觉反应，而这样的话，平常骄傲如迟墨，都是不会说的。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真情流露说出口来。
　　然斐狠狠一拽，跪在岸上的女子就全身无力地跌到了自己怀里。她的话被截断了。用力抱着怀里的女子，女子身上还是湿漉漉的一片，刚才从船上被人伏击到了现在，她的表情，都是冷定的，咬紧了唇，倔强的样子。可是，只有他看到了，那个女子，在别人把自己当成了海龙女的时候，就是把自己真的当成了胧砂，死也要撑起这个场面来。
　　“阿斐，好了，我们安全了。你放开我吧。”迟墨的声音低低地从他胸口处传来，手里拥抱着的女子，身子是寒冷的，带着多少颤抖。
　　“蓝，不要逞强。没关系，我知道的。”低醇似水一样的嗓音，手上却有力地抱紧了迟墨。
　　迟墨没有抬头，手指重重地抓着他的背，好温暖……“可是……阿斐，放手吧。你知道吗？我记得，从前有人对我说，花在太温暖的地方会容易枯萎，会马上盛开，反而在寒冷的地方活得更久。”微微苦笑起来，声音一窒，“而，我，或许也就是这样的吧。”
　　“蓝，我不懂得。”声音压抑着的悲伤，淡淡的，否认怀里的人的话，不肯放开。
　　“就像我……”放开紧紧拥抱着他的手，开始想要从这个怀抱里挣脱出来，“阿斐，其实，你对我的好，全部是基于谢家的基础上的，而我，不想到了明年，贪恋着这个温暖，不肯放手。所以……阿斐，不要让我得到，我就不会贪恋了。因为，我是非常贪心的人啊……”
　　这样决绝而骄傲的话，或许也只有她会说吧。因为，你给我的，不是我想要的爱情，所以，就请你离我远远，不要让我沉溺。可是，谢然斐却重重地抱着女子，不肯放开。“蓝，只要你说，我就答应，好不好？”
　　“不。”冷定决绝地一个字，用尽全部力气，终于推开了男子，男子湿漉漉的衣袂在冷冷地月光下泛着淡淡清冷的光。“因为，若注定要失去的话，我宁可没有要求。”阿斐，原谅我，我是个很悲观的女子呢，从来都是。
　　然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抬着头，眼睛里都是悲伤的女子。倔强地抬着头，小巧地下巴，唇上泛着滟涟的光。他就这么地突然俯身下去，扣住女子的手，吻了上去。她的唇很柔软，冷冷地带着水的味道，一点一点深入，撬开唇，和舌尖交缠。迟墨在被吻的一瞬间，愣住了，突然放大了的淡定容颜，和紧紧扣住自己双手的修长手指。还有的，就是那双从来都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里，翻腾着的情绪，全部压了下来。把自己吞没在里面。不能反应，也不能呼吸。
　　“蓝，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会让我负责？”看着女子，带着质问的口气。
　　“我很想打你。但是，我知道，没有用的，是不是？”用力笑着，眼睛里的泪水终于轰然而下，滑到唇边，“阿斐，我很奇怪，我花了整整十二年去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在这里，却在不到三个月里，喜欢上你呢？”
　　“蓝……”看着满脸泪水的迟墨，然斐伸手想要擦去泪水，但却被拦住了。
　　“阿斐，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喜欢你，也是我的问题。所以，我在明年，你离开的时候，会让我自己习惯的。”静静抬起手来，抚上然斐的脸，“我们，最后都是要分开的。所以，我会很安静地离开。”
　　然斐没有回答，他很想回答，他想告诉迟墨，他谢然斐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给了她特权，让她唤他，阿斐；再后来，特权越给越多，他心里，所有只能给妻子的特权，全都给了这个自己一直叫“蓝”的女子；他喜欢她，他在二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为自己谋算过一天的人生里，她是他的意外。但是，对于他来说，说出这些话，只是会让最后的她难过罢了。因为，她到了最后，会恨他的欺瞒。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不说吧。这种沉默，是最慈悲的拒绝了。
　　她看着他沉默，放下手来，眼里透出了然，“阿斐，我知道的。所以，不用担心我。我会很好。这次，我们就算是，为将来告别，好不好？”
　　走了几步，低头寻找着刚才船上打斗而四下飘浮过来的果子，好容易在沙滩上找到几个水果，挑出一个沾满了沙子的梨子，放在衣服上擦了擦，从腰里拔出胧砂之前给自己的匕首，把梨子剖成两半，“都脏了，将就吧。梨子吃完，就是分离了。之后，我们都恢复正常，对么？”
　　他木然地接过梨子，放在嘴里，很苦、很苦。是自己到现在为止，吃过的最苦的梨子。还带着沙子，硬硬地咯在嘴里。很痛。非常痛。痛！不！欲！生！可是，他却停不下来，仿佛这个东西，是什么人强迫了吃下去一样。他不能后退，而……迟墨却有地方可以退么？
　　迟墨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去，愣愣笑起来，把梨子递到嘴边，一口咬下去，全是沙子，很想吐出来，但是，不能，对不对？混着沙子的梨子，很难吃呢。吞下去，再一口。梨子的味道，怎么什么都吃不出来了呢？
　　满脸泥水的女子，在看不出是哭还是笑的满是泪水沟壑的嘴边吞咽着梨子；而那个淡然的男子，却掩饰不了眼里的痛楚地，一口一口嚼着全是沙子的梨子，互相都没有看到对方，眼角掉落的泪水。快速地滑过脸颊，掉落在沙滩上，消失不见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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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薛谦文

　　“蓝，蓝！你没事情吧？！”
　　听到灌木被翻动的声音，迟墨扬起头来，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勉强露出笑容来，大声回答道，“我没有事情，砂。”
　　重重地迎面扑来的人，狠狠地抱着自己，“蓝，我很担心你的。”
　　“放心，我没有事情。”笑着，拍了拍胧砂。“我们走吧。”
　　胧砂放开自己，转过去看然斐，然斐还是她印象里淡漠宁定的样子，墨色的眸子里没有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由衷觉得出了什么问题。到底是蓝和他发生了什么呢？
　　“胧砂，我想，我们不该这么衣衫褴褛地站在这里说话吧？”淡淡地声调，扫了一眼迟墨。
　　“忘记了～！走，走，我们去别院。”几乎可以说是连拖带拽，把迟墨拖走，不忘记丢下一句，“谢然斐，跟上来啊！”
　　苏家别院。
　　迟墨才换下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就有几个婢女抬着一个洗澡桶进来了。“我……没有让你们拿水进来啊！”习惯性的拒绝，只是想要自己做而已。
　　“蓝小姐，请不要为难婢子们。这是主子吩咐的，请小姐沐浴以后到大厅，主子有事想见你。”婢女们回答得非常有礼，明显是受了训练。
　　苦笑着看着一桶水，道，“你们就不用留在这里了，我自己能行。”婢女们对看一眼就听话地退了出去，脱掉衫子把自己泡在暖暖的水里，迟墨看着天花板，唇边的笑容就褪去了。
　　她拒绝了阿斐，她知道，在那个时候，只要自己点头要求，就可以和他在一起。可是，她是多么明澈地知道，即使如此，阿斐，最后会怨恨的。怨恨他对她的怜悯和爱情。所以，若最后，都要失去的话，宁可没有吧。没有希望就没有失去，这个道理很浅显，但却是多少人都做不到的。自己也不能，所以，心疼！心疼！心疼啊……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自己的想法，迟墨这才发现水已经微微凉了下来，霍然起身，拿起浴布裹好自己，拿起刚才连桶一起拿进来的衣衫，是自己喜欢的蓝色，看上去是相当精细的云锦做成。系上带子，手上突然迟缓了一下，狠狠咬了唇，继续了下去。阿斐啊……
　　大厅。
　　“蓝，你来啦？”
　　“砂，什么事情？如此隆重？！”迟墨看着大厅里站着的各色人等，老少皆有的样子，模样都极为尊重，颇为困惑的问道。
　　“唔，也没什么啦。只是我决定把苏家当家一生只能给人十次的无限要求权送三次给你。”——苏家的当家，一生给人或者世家十次无限要求权，这是可以不论时间变迁要求苏家上下按照这个命令赴汤蹈火地去做的东西。送人一次已经是罕见，更不用说一次送三次的。连谢然斐所在的谢家，世代重臣，也才总共拿到了三次！
　　看着胧砂满不在乎的脸，迟墨摇摇头，“三次太多了。我用不着。”
　　“太多？有人嫌弃我给的无限要求权？！蓝，你不想被打就不要继续说下去，不然我可不保证我下面的那些叔叔伯伯们不打你。”胧砂瞟了一眼迟墨，“这次你救了我，还让我解决了很久以来的问题，送三次应该啦。何况蓝，你自己清楚你的个性，有些时候一抽风起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固执，不需要点强大势力给你撑腰的话，怕你没有别人保护不到三天就死翘了～”
　　迟墨一窒，苦笑，“砂，虽然如此，可是……”
　　“你要是嫌多就不要用咯，留给你儿子女儿啊什么的。”胧砂挥挥手，“蓝，就这样定了啊。我们苏家说到做到，明天我就会让人放出风声，让外面的知道你是苏家的无限要求权人之一，知道苏家在护着你，大概不会有几个人不要命地向你出手了。”——要知道苏家不但是胧州的地下帝皇，更是在江湖上拥有巨大势力的家族，受到这种家族的保护，几乎是安全无疑。
　　迟墨没办法反抗，只好道，“好吧。”
　　在胧砂得意地笑容之下，迟墨被用贵客的待遇前呼后拥地送回了房间，这种前前后后突然多了一堆人的感觉，让迟墨别扭到了极点，悄声问道，“你们可以退下么？”
　　“蓝小姐，婢子受到主子的命令，在您就寝前是不可以退下的。”
　　“……我想去见人。请问……”微微咬了唇，“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在什么地方？”
　　“蓝小姐是问谢公子么？请随婢子来。”
　　领头的婢女在前面引着路，微弱的灯笼的光芒闪烁着，后面的婢女在迟墨跟上后又挑起了一盏盏忽明忽暗的灯笼。远远望去，就如一条游龙般。
　　“扣！扣！扣！”
　　“咿呀”一声，门开了，然斐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迟墨，愣了一下。“蓝，怎么……”
　　“怎么这么迟来？”微笑着接下去，看着眼前的容颜，迟墨心里微微一痛，道，“进去再说吧。”
　　“我听说了，胧砂给你的……三次无限要求权。”声音还是清冷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多了几分窒涩。
　　“你知道了。砂给了我太大的权力。我不喜欢。”低下眸子，淡淡陈述着，“阿斐，你知道么？我不喜欢。”
　　“我知道。”只是一句“我知道”没有其他安慰也没有其他话，然斐的口气是了然的，“蓝，但你需要。”
　　这样的口气，是纯然的事实，淡漠地就像是然斐最常的口气，迟墨笑起来，抬起眸子，眸子里全是明朗坚定，“对。”
　　这一个“对”字下去，迟墨就起身出门。她这次来，只是为了确定，在他们都下了决定以后，能不能都恢复自己的本质来，看来，他很好呢。阿斐，你果然是个很凉薄的人。这样，比较好，比较好……
　　屋子里面，然斐就看着她衣袂飘然地走出门去，在桌子下握得死紧的拳头终于放开，蓝啊，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可是，蓝，我给不了你要的。所以，这样，很好的……
　　静寂的长廊之上，迟墨随着婢女们走着，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悦耳的笛子声音，她略一迟疑，就转头往笛声方向去了。“你们，统统不用跟着我了。”脚下跑得飞快，生怕被跟上来。
　　跑过后花园，在一处藤蔓交缠在暗夜里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角落停了下来，声音，是墙外传来的。极为温柔，温柔到了会让人沉醉在里面，低低地呜咽着，似乎勾人魂魄一样。是无言的纵容，是沉默的守护，也是因为明澈而不得不做的妥协。
　　迟墨撇了一眼墙，墙并不高，她撩起裙子，双手扣着墙壁，不知道为什么，在今天这样的心情里，她想要见一见这个人，这个用笛声把自己所有心境吹了出来的人。她在高中时候常常爬墙翘课，和凛一起，这次，没有人帮自己，但也一定可以过去的。
　　“撕拉——”裙子破裂的声音，迟墨干脆把裙子的下摆扯去，一脚终于跨过了墙，勉强在墙头坐稳，就被眼前的景色惊讶住了。
　　一袭冷冷的银色衫子在没有光芒的夜里亦浅浅泛光，碧色的笛子幽幽地在黑夜里影绰着，吹笛子的人远远地看不见容貌，只能隐隐看到一个轮廓，但已是风华绝代，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好美……”
　　极为小心地将另外一条腿移出墙来，双手扶住墙，纵身向下跳，跳下来的冲力颇大，迟墨就跌在软软的草地上。难道自己爬进来其他人的院子？困惑未解，还没来得及起身，迟墨就愣住了。
　　着银色衫子的人已经走到自己面前，弯下身来，看着自己。那张容颜几乎是没有办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非常美，非常美，那种美几乎妖异，不论是眉眼还是唇角，都是风情，柔软的黑发没有束，批在肩上，白皙的脸上点缀着的墨黑的眸子和浅浅粉色的薄唇，鼻梁高而挺，更不用说，眼角边上的一颗小小泪痣平白添了几分幽怨而妩媚的感觉。
　　“姑娘，你半夜翻墙过来，难道是因为我的笛声么？”声音里的沙哑却不损伤任何声音的悦耳，只是平添了诱惑。伸出来的手指修长白皙，但是却不那么有力。
　　迟墨咳嗽一声，道，“是。”眼前的这个人，肤色白皙到几乎透明，但唇色的粉红极为怪异，而手指没有多少力气，看得出是一个病人。
　　“姑娘，夜露深重，你还是起来吧。”笑着伸着手，那个人等着迟墨。
　　迟墨拉住手，一把站起来，“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做。你来听我的笛子，我还很高兴。”眼前那样挑起来的笑容，和美得几乎不分男女的容貌，让迟墨再次发愣。眼前的这个人，是个男子。而且是，按照自己世界的划分，是标准绝世美男子——绝代小受型的。
　　“姑娘，怎么称呼你？”
　　这一声叫唤才换回神智，迟墨道，“蓝迟墨。”
　　“哦，我是薛谦文。”点了点头，美男子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迟墨的说法是不合礼数的，“我可以叫你蓝么？”
　　迟墨再次愣了，“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去了郓州后常常提起你。我看你刚才从苏家那边爬过来，就想或许是你了。”男子笑容清浅，但是扬起一片光华。
　　“你师父是……？”迟墨才开口，就知道是谁了，“莜夫人？”
　　“不愧是蓝，对，我是她的关门弟子。”静静抚过笛子，眸子里却是淡淡的忧郁，“这里是莜夫人，也就是冽水的圣喉歌姬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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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绑架

　　“什么？我翻个墙都能翻到莜夫人家里？！”迟墨瞠目结舌。“为什么苏家别院和莜夫人家就只有一墙之隔啊？！”
　　“因为，师父之前的姓就是苏啊。”美男子看着迟墨呆愣的表情，微微笑着解释，唇角划出的弧度可以迷死大片人。
　　“这……难怪……”迟墨了解的点点头，“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上次船上碰到莜夫人时候，不是说所有的徒弟都在外行走了么？”——圣喉歌姬的要求就是，一旦成为圣喉歌姬，就要放弃从前家里所有的一切，包括姓名，只能继承圣喉歌姬的名字，莜。现在的圣喉歌姬就是苏胧砂的姨姨一辈，但由于苏家人口关系杂乱，连胧砂都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长辈了。
　　“我的身体不好，所以不可能继承这个位子，所以不用外出历练。”谦文轻轻道，掩饰不住难过，“蓝，你多好，多么自由。”
　　“自由？”迟墨被这样的表扬搞蒙了，“我何时自由过？”
　　“因为，你可以看到我所不能看到的风景，也可以，听到我所有听不到的声音。”谦文敛了眸子，似乎盖住了眼里的情绪，声音轻地就像低吟。
　　“难道你是心脉上有问题？”迟墨直觉反应是心脏病——但看了美男子粉色的嘴唇，又觉得不像，“还是什么别的？”
　　“蓝，你懂医术？！”美男子一愣，吃惊地表情都还是优雅的。
　　“不懂，只是有点常识罢了。可是，为什么你的嘴唇还是粉色的呢？”迟墨好奇的本性发作。
　　美男子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来，“我靠这个才活到现在，不然我刚出生不久就会死了。但是这种药炼制困难，我只有常年在货运方便的冽水才能凑齐配置的药，所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随后就抬起头来，唇边一朵笑花绽开，“蓝，过来吧，我带你去喝茶。”
　　迟墨看着前面那个人，男子的身材比平常男子都瘦，肩膀的弧度很削，俗话说的“美人肩”，腰线更是空空的，一身银色的衫子更显得宽松，走路的姿势非常优雅，妖而不艳，美而不媚——男人长成这样真是祸国殃民啊～！
　　“好。”既来之则安之，迟墨从来不是一个胆小女子，把心里最后一点关于自己不得志的爱情的哀怨甩到脑后，大踏步地跟了上去。
　　可是，还没有走两步，后脑被人重重一击，眼前最后的影像就是那身银色被人扣住了手，挣扎着的样子……
　　“呜……痛……”迟墨醒来以后的第一反映就是痛，之后就是，自己才成苏家的无限要求权人就被人绑架了，怎么如此滑稽……
　　“蓝，你可好？”身边响起来低低地略带沙哑的嗓音，靠近过来的一张绝世美颜让迟墨吓了一跳。
　　“薛谦文——薛公子，你没事情吧？”这个比较重要，在绑架这种情况下，美貌的人质危险系数比自己这个平凡的人质的危险程度要高上三五倍的——何况还是美得如此祸国殃民的人质。
　　“蓝……你自己也没看看你的情况倒是来关心我……”美男子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羞赧——果然很美，白皙的皮肤上浅浅透出来的红晕，要是自己是个男人，绝对扑上去了。
　　“嘶——”迟墨扫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脚上倒是自由的，而薛谦文则连捆都不捆的丢在一边，所幸，两个人都衣衫完好。
　　“对了，先帮我把绳子解开再说——”迟墨抬了头，要求着，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不逃跑，就不是蓝迟墨了。
　　“蓝，抱歉，我现在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谦文露出愈发惭愧的表情来，“我被喂了药，帮不上忙……”
　　“天！软麻药么？”迟墨沮丧，强打精神道，“薛公子，我们干什么被绑架到这里来？”
　　“蓝，你唤我谦文就好。”他坐了下来，看着迟墨的双手，道，“你的手都肿了。”
　　“谦文，读起来怪怪的，我比较喜欢你的姓唉，薛薛好不好？”商量地口气，迟墨动了动身子，发现匕首硬硬地咯在怀里，没有被人搜走，极为开心地笑了出来，“手肿了不要紧，主要的是，我们有希望逃走了。”
　　“嗯？”
　　见谦文没有反对，迟墨就当作同意了，“薛薛，你伸手到我的怀里把匕首拿出来。这样的力气还有吧？”
　　“蓝……这恐怕不太好。”犹豫了一下，谦文皱了皱眉头，“蓝，你可知道，即使你解开了绳子也一样逃不出的。”
　　“为什么？”天生就不服输的个性持续作祟。
　　“因为……”谦文口气一窒，眉头更深，随后释然，道，“和蓝说，也不算什么了吧。蓝，你觉得，我和平常的人，有什么不同？”
　　“样子还是别的什么？”
　　“单纯样貌而言。”
　　“美得没边了。”迟墨知道自己唯一的好处就是诚实，眼前一个美男子，这当然是第一区别了。
　　“其他呢？”淡淡笑着，眉眼里有着忧郁和怨恨。
　　“发色比常人黑，轮廓比常人深，皮肤比常人白皙，身材比常人瘦。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眸子的颜色比常人深，而且还有流光。”仔仔细细看着眼前的美颜，迟墨观察了一会儿道。
　　“我的血液，是北狄砂熔皇室的纯血。”男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骄傲或者自豪，只是很平淡地口气，陈述，甚至还有痛恨。
　　“纯血——？”迟墨愣住，记得《北狄游记》里头提到，砂熔皇室的纯血就是皇室嫡子女生出来的孩子，叫做纯血。说是会回到北狄最纯正的血液，呈现出北狄人中最罕见的样貌，最重要判断纯血的标志就是眸生流光，是北狄人当作神一样来崇拜的。北狄人多是发色和眸子颜色比冽熙人浅，肤色白皙，身材高挑，但是也有少数是发色和眸子的颜色比冽熙人深上几倍的。按照他的话，他就是亲兄妹或者亲姐弟生出来的孩子，还是冽熙的嫡皇子皇女的儿子？！
　　“对，蓝。就是你想的。我是乱伦所生的孩子，我的父亲抱了他的妹妹，他最小的同父同母的皇妹。我的父母是北狄上一个大汗和他的大鄢支的子女。二十四年前，北狄内乱，我的父母都在外流亡，两个人生下了我。因为我，父亲被捧回北狄汗位，母亲则远嫁冽熙。而我，从小就因为心疾而被好好保护起来。没有任何自由。直到师父到了北狄，收我为徒，带我在冽熙，才勉强得到了一点自由。这次，我父亲驾崩，他们要我回去和我最小的弟弟，也是父亲最宠爱的弟弟，争夺汗位。这就是绑架我们的理由。”美丽的容颜里只有忧郁和痛苦，“我恐怕还没有回国两天，就会死于谋刺了吧。”
　　“那这个样子，你是不乐意咯？”动了动被绑得麻木的手，迟墨问，“薛薛，你说，你是不是不乐意？”
　　“我从来不想要做砂熔的汗。”谦文淡淡地笑容，但不挣扎不反抗的安静。
　　“那才更要逃啊，简直是……！”迟墨不平，“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没有反抗意识的人呐！薛薛啊，你是一点都不爱惜你的命是吧？你不爱惜也要想想别人会不会爱惜啊！你死了，你师父伤心吧？其他人会伤心吧？还有啊，就算真的没有人伤心，你也要对得起自己啊！你吃了那么多药，那么辛苦面对自己的身体，你就这么容易放弃？”
　　“蓝，我只能活到二十五岁。我今年，已经二十三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悲伤。
　　“就算只有一天的生命，都不应该提早放弃！”迟墨咬牙，自己年少时候有过死的念头，但终于还是被自己的脾气给挡了回来，不能容忍别人自私地放弃生命，即使是只有一天，都应该用力地活着。“死了是很舒服，什么都不用想，但是，最后是会被别人忘掉的。忘掉你这个人，那你之前存在的意义就消失了，你甘心么？”
　　“蓝，不会有人在意的。因为，我本来就是没有存在感的人啊。”眼眸里的悲伤弥漫，“我，是一个没有存在意义的人。”
　　“薛谦文！我要是有手我一定打你一耳光！”抬起脸来，看着薛谦文的眼睛，无视了其他美得让人心惊的部分，一字一顿，“你的师父，你的朋友，都是会记得你的人！我，蓝迟墨，也会记得。你知道么？”
　　“蓝，师父说得很对啊，你是她见过的，最奇特的女子。”眼睛里的悲伤依然，但却弯起了一个美丽的弧度，“蓝，若我答应你，我好好活到二十五岁，好好面对，那么，你可不可以答应我，陪我去看一看我从来没有看过的天下？”
　　“我？为什么是我？”迟墨诧异。
　　“因为，除了师父，你是我第一个朋友。”谦文笑着。
　　“天……好啦。我知道了。不过我觉得这种要求还是得逃出去才能实现的，薛薛，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外面有多少兵力把守啊？”在自己的时代玩多了电脑游戏，想得就是战力配比，怎么说，要逃跑，也得有把握才成。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大概知道门口有不少于十个人。”谦文微微颦眉，“我想，看守我们两个，大抵不会有什么武功高手吧？”
　　“这样啊……或许，我们有可以利用的东西也说不准。”迟墨的眼睛突然扫到了屋角的一堆东西，笑着道，“薛薛，先把匕首拿出来，我把自己解放出来再说。”
　　此时。苏家别院。
　　“你说蓝小姐不见了？！听到一阵笛声之后就不见了？！”胧砂脸色骤变，一贯的甜美笑容都挂不住，天知道现在还在屋子里的那个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谢家的阿斐——别人不知道他的厉害，她和昱嵩从小见他淡漠凉薄怎还不懂得！蓝这次失踪，会让阿斐出现什么状态，她是真的不知道！“派人去找了么？派猎犬去追踪了么？对了，去隔壁莜夫人那里问了么？”
　　“婢子们都在各个院里找过了，没有看到蓝小姐。猎犬在墙边就不停的吠，估计蓝小姐是爬过墙到莜夫人那里去了。刚才婢子们到莜夫人那里问了，莜夫人说连同她的最小的弟子也不见了。怕是一起被绑架到那里去了。”
　　“这次蓝失踪，会被人说苏家保护不力……继续找，问莜夫人她家弟子最有可能在什么地方出现，以及她家弟子有可能被绑架的理由。动用苏家黑白两道在冽水的势力一定要找到他们，尤其是调查各个客栈和出城的马车。之后尽力瞒着现在在陵寒院里的谢公子，若说出了什么事情，就告诉谢公子一个姨娘主子出去了没回来，若他问起蓝小姐，就说蓝小姐今天身体不舒服休息了。”
　　“是，婢子知道了。”
　　侍女才出去，胧砂就看到门口站着那个她想要用尽力气瞒着的人——谢然斐。她脸色一变，咬唇道，“然斐，你怎么——？”
　　素来淡定安然的男子眼里燃烧着是超过了他个性的孤决，“砂，蓝不见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胧砂没有说话，只见男子衣衫凌乱头发披散，手指握得死紧，脸色是煞白的，一贯的冷定消失不见，“该死的，蓝不见，你居然不告诉我！若不是我看到婢子忙忙碌碌绝对奇怪去蓝的房里看了一看，这才发现……”
　　“主子！有报！”一个侍女飞奔而入，看到谢然斐，正要说话就停住了。
　　“说吧。瞒不住的。”胧砂吩咐道。
　　“莜夫人的弟子名字是薛谦文，最有可能就是蓝小姐因为薛谦文而被一起绑架。理由是，北狄砂熔的继承人……”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一站一坐的两个人脸色都变了，变得极为可怕，几乎是惨绿。尤其是谢然斐，在听到“薛谦文”这个名字的时候，几乎是铁青着脸色双手重重扣在了门阑上。
　　“而目前我们查到的是，今天晚上出城的马车只有三辆，但没有一辆是可能装有蓝小姐的，而城里的各个隐蔽之处都还在派人搜查，目前没有任何结果。”
　　“继续找，胧砂，送我去谢家别馆。”然斐沉声道，“苏家找不到，我就用谢家的力量。不论如何，我必找到蓝。”
　　胧砂脸色变得更为难看，按照冽熙世族中的势力分布范围谢家的势力范围是在郓州道和冽水道，以及涟水道洛峤道的部分，若出动谢家力量在冽水，那几乎就是翻天！
　　“然斐！你疯了吗？你该知道现在的你一旦动用谢家的力量代表着什么！”
　　“我知道，但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男子口气只是淡淡的，但眼睛里完全没有平日的淡定如水，“即使是打乱了全盘计划，即使是赔上我自己，我都在所不惜！”口气里的铿锵有力让人震撼，一直淡淡的，没有任何喜怒的人，却能够剧烈到这种程度。
　　“不可能。我答应昱嵩，绝对不成！”
　　这一句话才出口，就已经看到然斐跨步走了出去，毫不犹豫地推了门，没有任何言语地离开。
　　“拦住谢公子——不惜任何代价。”胧砂第一次用命令地口气，口气里突然有了海龙女那种指挥若定的冷锐，“阿斐，我答应昱嵩，所以，为了他，我怎么说，都不能让你毁掉自己。”
　　“呼……终于割开了。累死我也！”一把甩掉麻绳，揉了揉被绑得已经肿了的手，看了站在一边想帮忙却帮不上的谦文，“薛薛，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力气了？”
　　“目前是有一点了。”
　　迟墨略一沉思，走到屋子边上，扫了一眼被封死的窗户，窗户没有被封得很死，还隐隐措措透出些光来，拾起匕首，狠狠地撬了下去，匕首相当锋利，不一会儿就已经撬出了一个小洞。她向外张望了一阵子，透过月光发现这仍然在城里，四周的石头房子就说明了这一点，若能够把封死的窗户撬开足够大的孔，在加上这间屋子里头所有的布料——自然，这是原来那些绑架了谦文的人给谦文当作休息的东西用的，毕竟谦文还有一定的利用价值。只要有一个反光镜，就可以起火，之后想要逃出去就不难了。前提是，明天白天自己和谦文没有被运到别处去。
　　“蓝，我想，苏家和我师父大概都动用了力量找我们吧。想依照他们的力量，不出太久就会找到我们。”谦文的脸上颇为平静。
　　“那才坏了，就是因为估计到了这点，我们明天一定会被转移到其他地方。这里连蜡烛都没有，根本不要说什么其他了。哪里能够制造混乱来逃跑呐！”迟墨撇了撇嘴，“只好希望我能够凿开窗户找点什么办法求救了。”
　　迟墨凿了好半天，才发现这窗户只有被用木头封死的部分好凿，而其他的部分，由于是和房子连成一体，都是石头做成，坚硬异常，根本不是匕首可以凿开的。长长叹出一口气，道，“薛薛，我觉得我好挫败。”
　　“没关系，蓝。不用这么着急。”男子笑着安抚道，修长的手指掠过迟墨的发，将她乱掉了的头发重新整理，动作颇为亲昵。迟墨是现代人，尚未觉得不妥，但在这个时代，就颇为惊世骇俗了。
　　在把窗户大部分凿开以后，迟墨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谦文说得不错，四周确实有几个守卫，看样子确实不强，但迟墨自己最多是个半调子跆拳道学员，打倒这种说法，根本是行不通的。偷偷再瞟了一眼，退回屋子，狠狠咬牙，用匕首割了一块布下来，拿匕首割破自己的手指，往布上写，我是蓝迟墨，快点来救我。才写了这些布上就已经写不下了，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这个时候谦文握住了她的手指，含在嘴里，“蓝，你干嘛！”
　　迟墨被他这样一弄尴尬极了，“薛薛，不痛，你不用这样吧。”连忙把自己的手从他那里抽回来。
　　看着匕首，迟墨点了点头，虽然有点不舍，但为了逃出去，也只好用这个办法了。将匕首刺在布上，重重地从窗口掷了出去！人的臂力有限，迟墨瞄准地是远方一处石房的窗口，看来是一贯的锻炼有些效果，匕首扎在上面，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迟墨靠在墙上，喘着气。
　　“小姐！有人在城西贫民区的一处窗口发现这块布和这把匕首，婢子们觉得是蓝小姐的求救讯号。”正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侍女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两人不约而用对看一眼，那把匕首，是蓝的。也就是说——蓝在那个屋子的附近。胧砂顿了顿，道，“立刻在那屋子周围开始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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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暗潮

　　迟墨靠在墙上看着谦文，道，“若我猜得不错，大概不久之后就会发现我们了吧——按照你说的，如此大范围的搜索，若找不到我的匕首，恐怕才奇怪了。”
　　“蓝，若你真的没有被救出去，而和我一起被绑回了北狄，你会不会特别不甘心？”美丽的男子看着她，微微温柔的调子，但还是忧伤。
　　“不甘心？可能有一点吧。但大抵几天后我就会自我安慰了，说去草原没什么不好的啊，看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场景也不错。”迟墨笑笑，“我可是，很阿Q的啊……”
　　“阿……？什么……？”皱起的眉头，还是一个优美的弧度。
　　“那是我家乡的故事，说一个人叫阿Q的，很容易用精神胜利法——就是自我安慰啊，自我幻想之类的来让自己满足，借此得到心里的平衡。所以，我们那里，就称有这种精神的人叫做阿Q～”迟墨颇为后悔刚才顺口说出了现代的故事，只好基本解释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的。蓝，你好诚实。”眸子略略低下，眼睛里的神色快速闪过，“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
　　“呵……诚实么？恐怕这是最不是称赞的称赞了吧。”迟墨苦笑，“因为我也没有其他什么优点了。”
　　谦文突然笑起来，灿烂如花一般，那张容貌加上笑容，竟然让迟墨目瞪口呆，想这段她已经在然斐身边待久了，看气质帅哥也久了，但却还是给这样的笑容震撼。这样的笑容，是初春里在融雪下逐渐绽放开来的花，是夏日溪流里最干净明媚的那股泉，是秋日里最明亮的阳光，是冬天里素白的灵魂。真的是——好美……
　　“蓝，听说，你会作诗，作一首给我听听好么？”伴随着这样的笑容而来的请求，恐怕是谁都不会拒绝的，迟墨迷迷糊糊地点了头，但在几秒钟后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该死的事情……天！难道要自己再去盗用诗词么？
　　“薛薛……这个……现在这个情况，你让我作什么好啊……”苦笑着斟酌词汇，想着怎么拒绝比较好。
　　“苦中作乐啊。”
　　看着那张因为期待和信任而越发美丽的容颜，迟墨觉得自己很有罪恶感——自己又要盗用诗句了……就为了刚才那个笑容，自己都只好对不起了。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随手敲着窗台，迟墨笑着吟出这首诗经的《野有蔓草》，本来是用来形容美女的，美男也可以吧？虽然是用来表示相思之情的，大不了自己胡扯一下瞒过去嘛！谁让刚才他的那个笑容太迷人，让自己的脑子停止运转，想了半天也就只想到这首来。
　　“蓝，你果然是才女。”谦文眼里有惊喜，也有感动，“除了师父，不曾有第二人不带其他目光这样看我。”
　　迟墨除了苦笑之外没有其他办法，谁让老古人的诗词歌赋都美得不成，连赞美都……
　　“主子，我们在搜查了附近，在发现蓝小姐匕首的那座民居边上不远的民居远远望去看似寂静，但实际上却布有不下十处的暗岗，而且连站在外面的闲人都是防备姿态，属下不敢贸然行动，怕伤了蓝小姐。只好暗自从另外的民居挖坑道过去，但由于……”
　　“不用了，冽水的地下红土酥松，坑道太危险了。”胧砂吩咐，“然斐，你看呢？”
　　“声东击西。胧砂，你派人过去击倒暗岗——一个不留，你的人替上去。之后，放火，做出要营救的样子来。把外面的那些人都引到暗岗上，全灭。想依蓝的聪明必能想到，到时候只要有一刻松懈就能趁乱借火势逃出。因为，目前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搜索，他们明日早上定会把人转移出去，现在只有一个多时辰了，只好冒险一搏。”几乎看不出决定时候的脸色，只能看到站在暗处的男子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一片神色高远，模糊不清。
　　“那么，就去吧。”
　　半个时辰后。
　　“薛薛，你现在力气恢复了多少？”迟墨竖起耳朵，听见外面传来“噼里啪啦”似乎是火焰燃烧的声音，石头房子热得慢，即使是燃烧起来也不容易烧到室内，“我似乎听到有火的声音。”
　　“不错，我也听到了。”谦文露出凝神静听的模样。
　　“我们从正门出去，现在虽然没有匕首防身，但我怀疑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在这里，所以用声东击西的办法，门口的护卫该被调走了一大半，逃出去应该不困难了。”重重地点了点头，拽起谦文的手——悚然一惊，好瘦，几乎是皮包着骨头，没有多少肉，生生地咯着骨头。“薛薛？”
　　身边的人没有动，只是笑着看着自己，唇角绽开了绝美的花，“蓝，我好感激你。你走吧。我是走不了的。”
　　“鬼理论！我说过了我讨厌别人不爱惜自己的命！走！”气急了的迟墨更加用力地抓了男子的手，不管不顾，这才是蓝迟墨啊，那个任性骄傲的女子啊。
　　“蓝，你知道的，我是累赘啊。所以，我不要你不甘心。”男子很轻易地就从迟墨的手中挣脱出来，退了几步，看着她，目光里面居然是深情，“蓝，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好明亮啊……”
　　“我管你第一次第二次，靠！”骂出了一句粗话，迟墨恨恨地瞪着谦文，扬手毫不犹豫地挥出一个耳光！那个耳光在美丽的容颜上顿时留下清晰的五指印，迟墨抬起眸子，眸子里火光一片，“我告诉你，薛谦文，我很火大。所以，我管你要不要死，但我就是不想让你死在这里。救你出去以后，你去跳海还是去撞墙，都和我没关系，但我就不想你在这里死！”
　　谦文只是微笑，看着迟墨发作，之后摇了头，笑出了声，“蓝，你好傻的。你会后悔啊……后悔救了我。”
　　“后悔？对蓝迟墨来说，后悔这种词汇只存在在未来，现在根本没有！”一字一字，口气决然，抓过男子的手来，触手是一片冰凉，再看看他的脸色，迟墨神色一变——脸上本来不自然的白皙已经完全消失了，变成的是吓死人的煞白，而嘴唇上的青紫让人害怕，呼吸急促。这是心脏病啊！
　　“蓝……你快走吧。我的药，丢在院子里了……”细弱的声音，靠在墙上的人虚弱得几乎快要消失，仍然勉强扬起脸来微笑。
　　“我才不要。”眉毛一扬，走了过去，蹲下身来，将冰凉的手拢在自己肩膀上，勉力估计了一下重量，拖着谦文，向前缓慢地前进着。他出人意料地轻，但男子的体重毕竟对女子来说还是勉强了。迟墨才走了两步就已经开始喘气，“你现在不准说……说什么让我丢下你的话……不然我就陪你死……”迟墨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孱弱的男子说这些，只是心疼，只是难过一个人可以在这个时候放弃自己。
　　身边的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听话地前进着，扶着他的手在颤抖，听得出扶着自己的女子是多么勉强，他记得的，蓝有哮症。但，这个时候，蓝拼了命地救自己，没有理由，这是他看到过的最干净骄傲的女子，也是，他看到过的，最温暖明亮的女子啊。
　　“薛薛，你太轻了……男的这么轻，女生抱着会咯痛骨头的。记得啊，出去以后……要多吃些，抱起来，也舒服点啊。”调侃着男子，迟墨舒缓着自己的呼吸，勉强再往前挪动了几步，短短不到三十步的路程，她走得很慢也很辛苦。但，终于到了终点，也还是不能放弃啊。身后的人，重量突然加重了，迟墨没有回头，知道是他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眼里闪过坚定的光。整个人往门上撞去，门“啪”得一声开了，顿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外面的火势果然不出意料地弥漫着，放火的人小心避开了必要的出口，但火势在这样拥有凛冽海风的城市里迅速弥漫开，所幸四处都是石屋且人员都疏散开来，才没有太大的损失。
　　“咳咳咳……！”迟墨被滚上来的浓烟呛到，咳嗽起来，好难受！可是扶着的那个人，还没出去，自己不能倒下……绝对不能。——蓝迟墨从来都是被人依靠的时候逞强到底的女子，所以……
　　听到附近有兵器相交的声音，冷冷的刺入耳朵，盲目地在弥漫着的浓烟和赤红的火焰里，寻找着可能的生机，无法走快，也不能走快。只能看着，没有水源可以遮住口鼻，迟墨的呼吸渐渐艰难起来，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所有的空气都离开自己而去了。肺里有剧烈的疼痛，窒息感从内往外扩散，好想休息啊……不准！你身后的那个人已经昏倒了，你必须……支撑到找到人为止。
　　脚下一个趔趄，重重地扑在了地上，手肘和膝盖都很疼，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看得到火苗四下飞溅着，也看得到浓烟飞升的样子。背后的人是不能死在这里的，这是自己承诺的，不论怎样，都要……手里抓着地板，地上的沙石咯在手里，灼烫到了极点，背后的人呢？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看看，只能凭着直觉，拉着身边那只瘦瘦的手，向前拖着，拖拽着，自己和他，一定要活着出去。最本能的求生欲望激发了迟墨的倔强，不论怎样，都要活着。
　　隐约听到了人的声音，“蓝小姐呢？”
　　喉咙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烈火似乎熏干了喉咙里最后的水分，只能嘶哑地发出“这……里……”这种几乎不能被人听到的声音。可是不能死，不能。
　　再次用力向前爬行了几步，手和膝盖已经痛得不行，大概已经拖出血迹了吧，迟墨讽刺地想，用出最后的力气，咬下嘴唇，抿了下去，血液流到口中，腥甜一片，喉咙似乎有了一点声音，“我——在——这——里——！”这是最后的声音了，嘶哑得几乎失去所有人的声音，破裂得划过墨沉的天穹，在火场映红了的天幕里，让人不忍回头。在最后的黑暗来临之前，迟墨只看到一只天青色的袖子，和那只袖子里伸出来的手——应该是眼花的吧，应该是给火熏昏了吧，那只手，居然是颤抖到不能自制的。
　　“蓝——”看到迟墨在自己面前昏了过去，然斐撕心裂肺地喊着，看到她身边倒着的男子，眼睛里突然有阴暗的颜色。但却仍然唤来了人，抬了他们回去。这一次的营救，是成功了……但，代价——却也是大得让自己吃惊呢……自己居然为了蓝，可以牺牲掉自己，什么时候对她已经放了这么深的感情下去了呢？
　　三日后。
　　然斐看着病床前的迟墨，端着一碗药迟疑着不敢喝下去的样子，挑了唇，道，“怎么，自己的命很好玩？现在玩了命又不想负责任？”
　　迟墨看着那个喜怒不惊的人一片平静的脸色，看的出阿斐很生气，而去非常非常生气，但，老实说，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这淡然的男人要从昨天自己醒来就一直这么讽刺自己呢？
　　“阿斐，我到底是怎么了？你干吗阴阳怪气的……”到底憋不住，还是问了。声音还是嘶哑着的，喉咙痛得要死，身上的擦伤还疼着，但他那口气，更让人不爽！
　　“没有，我那里敢对你蓝大小姐生气。”淡淡地口气，可是明摆着就是生气啊……
　　“呀—”地一声，门开了，一身清爽的薛谦文站在门口，他其实伤得远比迟墨轻，迟墨在火场几乎是用尽全力护他周全，他在救回来不久，被喂了两天的药以后就恢复了正常，但迟墨，却起码还得修整上三五天。
　　“蓝，你又不吃药？乖，吃了药我吹笛子给你听。”自顾自地走过来，接过迟墨手上的碗，完全把站着的然斐给无视了，拿着调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喂到迟墨嘴边。迟墨一愣，眼前有两个美男子是好事情啦，但是……这场面若不是这么诡异恐怕就更好些了……
　　“薛薛，还是我自己来吧。”笑着想要拿回碗，却发现调羹很坚持地在嘴边，只好听话地吞下苦苦的药汁。
　　站着的男子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看着自己，很淡很淡地看着自己，恢复了人前那样淡然安定的样子，他那样子，连眉头都不动，不知怎么得，却让迟墨很憋闷。
　　“蓝，我刚才和师父商量了一下，我决定和你一起去云游天下。师父也答应了。毕竟我是圣喉歌姬门下，也该出去见识一下。师父答应给我一辆马车——上面有我所必须的一切。你看呢？”温柔地商量口气，但迟墨却从中听出了决不悔改地坚定来。
　　“薛薛，你这样……好吗？”略带怀疑口气。
　　“你担心我拖累你？”口气立马哀怨起来。
　　“不……不是，只是我是和阿斐……这个……”语无伦次的迟墨不知道怎么解释。这该叫什么啊……飞来的艳福还是横祸啊？！
　　“谢公子，你说呢？”放下碗，转过头去，看着然斐，样子无比安然，似乎笃定了答案。
　　谢然斐还是那样淡漠的样子，语气淡淡地，“蓝若是不介意，我自也不介意。”
　　迟墨一惊，心一凉，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地笑了，“好吧，薛薛，你跟着就跟着吧。反正，我也很无聊的。对了，阿斐，我们还是快一点吧，行程要是耽误了，我就遇不上洛峤的乞福节了。”
　　男子淡定道，“不会的。我已经和胧砂说好，到时候一路由苏家的驿站接待，马匹不会有过度疲劳的迹象，所以速度会大大提高。”
　　“阿斐，你似乎从来没有想过，我会不会骑马。”迟墨的声音很冷，冷到了极点。
　　“没关系，苏家有足够的马匹车辆。”还是那样淡得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漠安然的容颜，不变，掩盖了所有的情绪和心思。
　　“呵……算了，反正，我也是会骑一点的。”迟墨苦笑。她会骑马是以前去内蒙古旅游的时候学会的，到底技巧怎样，也很难说了。
　　“蓝，你若是急着走的话，你不妨和我一起坐马车。”低低地温柔嗓音，宠爱地看着床上的女子，谦文道，“苏家的驿站一路都有，你先和我坐马车，到你想骑马的时候再骑，不就好了。”
　　“嗯，也好。”
　　“那我去准备了。”笑着将迟墨的发丝掠到耳后，转身离去，轻巧地没有一丝声音。
　　“蓝，那我也去准备了。”天青色衫子的人低了头，推了门就走，却听到身后的声音，“阿斐，这样，也好。”他没有回头，没有看见床上的女子眼睛里已经快要溢出的眼泪，没有看到，那个女子故作坚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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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情人桥

　　一辆马车，很漂亮的乌木马车。拉着的两匹马看的出也是受过很专业的训练，驾车的男子看上去冷漠而忠心，面对着谦文那张绝世容颜也都还是淡淡的样子，迟墨伸手摸了摸马车，身边站着的男子就笑着道，“蓝，你上来看看吧？我专门让他们设计了个位子给你的。”这样的笑容恐怕在其他女子眼里看来已经是倾城了的，但迟墨还是懒懒地头也没抬，“薛薛，不用这么样的，你……”话没有说完，就已经被人拉上了车。
　　在迟墨现在这种心情下，恐怕是不会有参观马车这种心思。然斐在那天之后对她都是淡漠到了极点，对于迟墨来说，习惯了谢然斐安定的行事作风后，突然抽离开来，这种感觉确实不太好。看得出，谢然斐这次很生气，但从来依照他的个性，不至于这么长的时间，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胧砂都看得出，他不太一样。但，谁敢说呢？说了还不是被谢然斐生疏有礼地挡回来了。对于迟墨，他就更干脆，避而不见。迟墨养伤期间，过来陪伴的，都是薛谦文。
　　进入马车，迟墨眼前一亮，马车本来空间狭小，但在这种将马车的后架上多出一个窗口来的作风，却让马车里面意外的亮堂起来。马车上所有的东西都很有规律地摆放着，像杯子和茶壶都镶嵌在桌子上，而两边的椅子上摆放好的椅垫说明了设计的人的用心。最让迟墨惊讶的是，马车上居然有一个书柜，放着的书几乎是迟墨在这个世界来比较喜欢的，更不用说还有摆放好的文房四宝，样式雅致到了连一贯不讲究的迟墨都惊讶的程度！
　　“蓝，我见你在胧砂家天天去她的书房看书写字，想你大抵会喜欢。于是就让他们在设计的时候做了这个。你可喜欢？”询问的口吻，但看得出说话的男子心里的感情，想要让女子知道自己心意的样子。
　　迟墨抚过书柜，声色遥远，眼里似乎有什么闪过，淡淡道，“薛薛，我很欢喜。但，我觉得，你委屈了你自己。你喜欢的，大抵不是我爱的吧。这个马车，主要是为了你的。上面没有药柜，没有乐谱，也没有你放置乐器的地方，我想，这不好。”
　　薛谦文的眼里闪过惊讶，“蓝……”
　　“薛薛，不要为了我，去改变你自己。”迟墨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了明澈，“我不要这样的温柔。知道么？这，只不过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情。所以，谦文……”迟墨重重吐出一口气，笑道，“你让他们重新给你设计一个有药柜有乐谱有放置乐器的马车。这辆恐怕是浪费了。”
　　男子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来，但掩饰的很好，依然被迟墨看到，迟墨只能苦笑。决断如她，居然还是不忍。
　　“蓝，真的，不能么？”口气略带着哀求，可是这样的口气，在这个美丽的人口里，也依然是温柔好听的。
　　“抱歉。”静静地回头，笑起来，走下马车，看着天空，眼睛里明澈到了极点，唇角的那个微笑，让人看了有难过的感觉，“做自己很重要的，薛薛。”
　　她没有回头，她在走路的时候，总是不回头的。骄傲的弧度和孤高的背影——很残酷啊，蓝。但要知道，我不会放弃的。
　　次日。
　　迟墨站在马车前面，看着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马车，苦笑，“薛薛，你怎么……？”
　　“我已经让他们把药柜和乐谱都放上去了，乐器的话，随意找个地方放就好。”笑得很坚决，是死都不回头的坚决，这种坚决让迟墨完全没有办法，柔韧得犹如蒲草一样。
　　“蓝，马车很不错。”淡淡地声音，从远处传来。迟墨骤然回过头去，看到然斐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神色还是不变的淡漠，依然是疏离的眼神。
　　“然斐兄谬赞了，谦文的设计只不过是博君一笑罢了。”薛谦文在迟墨还没有开口的时候，就回答了——好奇怪的回答。
　　迟墨感觉得出这两个人的气氛很诡异，但知道原因绝对不是自己，而是某些其他说不明白的，连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她素有自知之明，自己只不过是这两个人中间某个砝码罢了。
　　“蓝，明日早上寅时三刻出冽水，我们从冽水连接涟水和洛峤的官道直通洛峤，速度正常的话，一个月后到达峤州。”然斐没有看谦文，却在转身的时候落下一句话来，轻轻地冷冷地，“谦文兄，蓝之后就请你保护了。”
　　薛谦文微微一笑，笑容中的凉意让迟墨一惊，眼睛里墨黑一片，几乎看不出情绪，“自然。承君厚爱了。”
　　为什么会这样？这两个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迟墨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够干涉的。虽然两个美男子当前是非常有眼福的事情，可是……还是那句话，要气氛不那么诡异就好了。
　　官道。
　　尽管是官道，但颠簸的程度和现代的公路比起来就是乡间小道了。迟墨蜷缩在马车上，裹着毯子，她的身体其实并没有完全恢复，加上马车的颠簸几乎让她晕车，导致一贯的精力充沛都消失不见，五天以来都是恹恹地窝在马车上，偶尔看看书，连话都不喜多说。
　　“蓝，我吹笛子给你听吧。”一只纤长的手伸到面前，捧着一杯看上去热气腾腾的茶。迟墨抬了抬眼皮，无力道，“薛薛，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睡觉。”——标准的晕车迹象。
　　谦文纵容地笑笑，放下杯子，把毯子给迟墨拉好，“你自睡你的，我吹笛子给你当安眠曲。”
　　迟墨没有回答，就撩了一下眼睛表示无所谓，就愈发裹紧了毯子，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肺部的窒息感方才好了些。从冽水往峤州去，一路是往西北而去，天气明显的冷了下来，迟墨不畏寒，但哮喘却没有办法，更不用说，前两天露宿在外面，虽然两个男子都极有风度地照顾了自己，可还是受了寒气。到底自己是不该在身体还没有恢复完全的时候出来的。
　　笛声低低地回旋起来，笛声本来嘹亮清澈，但在这个男子手上演绎起来却多了箫声的低回婉转和琴声的清朗宁定，不得不佩服他的功夫——居然是一曲《发如雪》。
　　“薛薛，怎么会是……？”
　　“师父很喜欢这个调子，就谱下来了。”摸摸女子的发，停下笛声，低低的声音，越发诱惑。
　　迟墨合上眼睛，唇边一点一点舒缓开，“真的是……很寂寞啊。”
　　看着她合上眼睛，安然睡去，谦文放下笛子，俯下身来，在女子的脸上轻轻一吻，暧昧地在耳边低吟，“蓝，不论是谁，即使是谢家的阿斐，即使是萧家的凛，我都不放你走。——你是我召唤来的，神，所以……你是我的……”
　　女子的眉毛皱了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安地把自己往毯子里缩了缩，露出甜美的睡容来，清秀的容颜因为无邪而显出圣洁的意味。
　　“蓝，前面是很有名的桥，起来看看。”修长的手指在女子光洁的皮肤上划着圈，“蓝，起来咯。”这样低低地温柔声音，一点都不有利于起床，反而更助于赖床。
　　“……唔……我想睡觉……”没有睁开眼睛，反而更深地蜷缩进了毯子里。
　　“扣扣——”马车的门有规律地响着，门口清冷地声音扬起，“蓝，你喜欢看的树林就在外面。刚好是季节，很美。若你不要，我就继续往前。”
　　睡梦中的迟墨忽地睁开眼，“阿斐，我可没说我不看啊～！”来这个世界以后不止一次问然斐什么地方有枫树，问了多次都是回答去洛峤的路上有很多，自己期待得不行。哪里有道理不看呢？！
　　飞速丢开毯子，窜下马车，离开了温暖的马车在外面的冷空气下狠狠地打了个寒战，已经三四天除了吃饭上厕所之外都没有下过马车了，不习惯脚踏实地的感觉。习惯性双手抱紧了肩，四下转头，看着之所谓很美的树林在什么地方。
　　还没有发现就感觉身后温暖起来，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批在自己身上，淡淡的雨过天青色。声调还是淡定地，“你有哮症，不要着凉了。”回了头就看到然斐一袭青色儒生袍站着，眼睛里还是一片冷定，而从马车上下来的谦文手上分明拿着的是自己的外袍——
　　这个时候，还是沉默比较好吧……
　　眼前的枫树呈现出秋天所特有的红色来，满地满天都是那滟涟的红色，铺天盖地而来，反而映衬着秋天的冷意。这样的暖红反而和这样的萧瑟协调到了极点。远远看去，路的尽头是一座隐隐措措的桥，丢下身后的两个人，跑到林子里，拾起大把枫叶，边拾边丢，满天都是的混乱。
　　那座桥，就是最有名的情人桥——迟墨不知道，而后面的两个人，都知道。在这里停下来，私心里，或许都是希望迟墨选择自己的吧。情人桥，是涟水道最有名的一处地方了，因为传闻中只要能够平安度过这座桥的情人，会白头到老，走过的人，都闭口不提到底是什么不能平安而过。所以有机会的人就能够见到这所谓的平安是什么——迟墨也是。
　　“姑娘啊，你要找一个人，来和你一起走这条路。”听着路尽头传来的声音，迟墨扬头，“为什么？”
　　“因为，这是情人桥。”声音黯淡下去。
　　迟墨悚然一惊，回头就看到两个人站在身后，一人倚在一棵树上。然斐还是那样淡淡的表情，谦文笑得无比温柔。情人桥……传说中的情人桥么？你们两个居然要我去做这个选择？
　　惨然一笑，笑容中居然是决绝如刀的，“情人桥，我没有情人！所以，我一个人走。”
　　这一句话出口，身后的两个男子对望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苦涩——这果然是蓝会做的选择啊。
　　“姑娘啊，你就这样拒绝你命定的人么？”声音突然有了笑意。讽刺的笑意。
　　“我这辈子，最讨厌就是命定。”笑着回答，“虽然我一直被命运安排着，说不定，我命定的人，不在这里。”
　　“你果然很奇怪。那个召唤你来的人，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吧。”声音的笑意渐浓，随着就淡去了，“宁可都不要么？或许，结局会不一样吧……”
　　迟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冷，才想问清楚，就被身后的两个声音同时打断，“蓝——”
　　“你们……”
　　然斐没有再开口，只是转身回去牵马，谦文却走了上来，把手里的外袍批上她的肩，拿起然斐的外套，迟墨一愣，没有任何犹豫地拿过他手上的然斐的袍子，声音扬起，“阿斐，你的袍子，我可不想你着凉！”握在手上温良如水的袍子，向前面那个男子奔跑着。递了上去，道，“阿斐……阿斐，你到底，生什么气？”
　　男子没有接，只是看着她，还是淡然的表情，唇角没有弧度，声音平平吐出，“我……”一个字，用去了很多的力气，谢然斐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他看到迟墨蜷缩在马车里，对着薛谦文，安稳地睡着的时候，在他说出，‘蓝之后就请你保护了’的话之后，他很清楚地知道，谢家的阿斐已经不可能是那个阿斐了。“……嫉妒……”双眼合上，不敢看她的表情，转过身就走，自己是自私的，决定了不要给蓝希望的时候，还是忍不住……
　　“是么？”迟墨看着转过身去的然斐，放下袍子，“我知道了。”阿斐，这次，我来决绝好了。你和谦文，我都不要，我只要我自己。所以，你们都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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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峤州
峤州马车还在路上奔驰着，速度很快，撩起了官道上的尘土，马车后面就扬着灰扑扑的一团云雾。

  迟墨还是蜷缩在马车上面，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多月，她都还不能习惯于颠簸，何况，身体一直都不好，本来还想央求然斐到了苏家的驿站去换匹马来让自己骑骑，也好出去透透风看看景色的，却没想到谦文和然斐在一点上出奇地一致，“蓝，你还是好好地在马车里吧，不要让人担心。至于透风和看风景的话，你要是想，我们可以减慢速度，让你透风和看风景。”只不过是一个用特别温柔的样子看着自己，仿佛自己如果拒绝了这个提议他就会伤心难过伤害自己；另一个却是从头到尾，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的淡定，似乎拒绝了的话他就会用些什么办法让你强迫呆着。这种情况下，迟墨就是有天大的胆子都不敢了。就为了这件事情，私下迟墨就苦笑了无数次，更不用说和然斐谦文打商量耍赖皮都用上了，可惜……这两个人呢，都是摇头。害得迟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不是美男子一旦有什么脾气就特别难说话啊？！

  今天到的是个小小的村子，连名字都不知道，迟墨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一家在无数低矮房子中看上去还有点像屋子的客栈，而且，谦文和然斐下车的时候听到客栈里头传出来的大大小小的抽气声就更说明了问题——当然，要是能够无视掉那些射向自己的嫉恨目光就更好了，若不是在小村子里，怕自己就会被乱刀砍死之类的了。

  “蓝，这碗粥你看看要吃么？”那个本来应该拿笛子的修长手指端着一碗粥放在迟墨眼前，迟墨心里掠过暴敛天物的感觉。“薛薛，怎么你拿来的……？”

  “嗯？是我看他们这里没什么东西吃，就去马车上拿了点干粮下来，煮了点粥。你喜欢么？”笑容特别温柔纵容，心甘情愿的美丽。

  “薛薛！你下厨？！”迟墨几乎把手上的调羹掉下来，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谦文会煮粥，而且还煮得很不错？！

  “煮得不好吃？”谦文微微露出怀疑表情，“蓝，我不常煮东西，可能是不太好吃。但是……你能不能将就一下？——要是真的那么难吃的话，我再去煮别的。”美丽的容颜有着想要表达感情却有不好意思的腼腆。

  “不，不，不……”迟墨摇头，豪气道，“完全不是。是我觉得薛薛的手去煮粥浪费了，暴敛天物了。要煮也该是我去嘛！”

  “蓝，我看你要是下厨，锅子都会破掉的。”谦文竟然露出了调侃的神色，“怕你也是从来没有下厨的人吧？”

  迟墨尴尬不已，“呃，薛薛，你怎么知道我下厨烧破过锅子？”——在自己的世界，一次炒菜把盐放成糖，一次煎鱼去接电话忘记了关火就聊起天来，结果烧破了锅子，还是老妈及时发现才免遭更大伤亡。蓝迟墨的下厨历史，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惨不忍睹！

  谦文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迟墨开始吃东西。就在这个时候，“轰——”的一声，客栈居然从外墙开始倒塌了！

  迟墨还没来得及吞下粥，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就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目标很明确，薛谦文和蓝迟墨。迟墨在那瞬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谢然斐，他到底怎么样了？

  她身子微微一挺，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谦文，笑道，“薛薛，这个时候，你最应该后退了。”扬起眉，站起身来，手一拦，把挡在自己前面的谦文护到桌子边上，怎么说，让人明摆着绑架去，还不如反抗一下留点线索好。

  “蓝！”左手拦住谦文，他本来体力就不强，还喜欢逞能。右手摆出个搏击的姿势，对于这些黑衣人，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唯一有的，就是他们不敢动谦文！

  黑衣人动作极快，转眼就袭到面前，还没来得及动手耳边就响起一阵风声，迟墨睁大了眼睛居然看到又有一群黑衣人冲了出来和第一批黑衣人打成一团！这是怎么回事？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握住，拉着就跑，“我们去后院，刚才那些人该是苏家保护我们的。快点，谢然斐大概就在那里等我们！”

  速度很快，从来不知道人可以用这样的速度奔跑，肺里窒息感很重，可是也顾不得了，身边的人拉着自己，一直往后院奔去，眼角可以看到四周灰蒙蒙低压压一片的房子，脚下是泥土的静默声，这就是不顾一切在逃命么？

  耳朵里突然听到有马车过来的声音，就看见那辆乌木马车上一身天青色衫子飞扬着过来，马车快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并没有减下多少速度，谦文就拽着自己，跳上已经掀开了的马车里。这个感觉，让她或多或少有点惊讶，这种跳法，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够成功跳上的，谦文在这种情况之下居然能够爆发出这么强大的潜能来？

  “呼哧，呼……”她上了马车就开始喘气，“呼哧……”

  “蓝……！”谦文的脸色也是素白的，但看到迟墨几乎铁青了的嘴唇慌忙拿起马车上备好的水来，勉强看她吞了下去这才安心得靠在了软垫上，从怀里掏出瓶子来服药。

  “薛谦文，这次的麻烦，是你惹来的。”驾车的人隔着帘子淡淡地说，口气里的压力怎么也掩饰不去。“若不是马车夫感觉不对，而这附近就有苏家的暗哨，我们根本出不来。”

  “我知道。我到了峤州，自会解决。”谦文的声音变得冷冷的，压抑着什么似的，“多谢你的提醒。”

  迟墨吞了几口水，才能开口说话，一听那些对话，就分明从冷冷的话语中提出浓烈的火药味来，“你们，可以让我好好休息一会么？这些互相讽刺的话，到了峤州，你们爱说就说，不要在还有可能遭到袭击的这里说。”

  “以后不会有这种袭击了。”然斐的声音传来，波澜不惊，“我和马车夫商量了，他现在回苏家，让苏家出面，你是苏家要保护的无限使用权人，怎么说都不能让你在去峤州的路上出问题。而到了峤州之后，他自己去解决剩下部分。”

  “阿斐，你居然在刚才到救我们之前能够考虑那么周到，我彻底佩服你。”这种处变不惊的安然态度，才是谢然斐，才是自己一直看到的那个淡定的男子。他清楚的知道要怎么做能够把伤害降到最低，一点个人情感都不带，甚至连自己都是计算的一部分，即使有什么混乱，也都能给整理回来。“阿斐，你这样，我比较习惯。”——是的，比较习惯，习惯身边是个凉薄的人，习惯身边是个冷定的人，不用动摇自己的心。

  “……”门外驾车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极淡极淡地挑了挑唇，天青色的衣袂卷在了马车的门帘上，拍打出“扑扑”地声音。

  “前面就是峤州了么？”终于从颠簸了一路的晕车的恶梦里解脱的迟墨看着前面的城墙好奇地问道。

  “是的，峤州在洛峤山脉中心，城池背后依靠着山脉的主峰洛峤山，气候较其他洛峤道的城湿润多雨，在乞福节到来的冬季比较湿冷。蓝你有哮症，最需要注意了。”谦文从马车里拿出来一件长衣，披上迟墨的肩，动作轻柔到了极点。

  “薛薛，你怎么这么了解啊？”

  “我从北狄被师父带回来的时候，就是从熙昭道进来洛峤道的，所以特别熟悉。”口气里流露出怀念，“峤州是个很美丽的城。”

  峤州是冽熙的第二大城，亦是陪都，在峤州附近都是达官贵人的别院，经济非常发达，或者该说是，服务业非常发达。因为依山而建，所以城池被划分成了非常多块，极为分散。基本上呈现出来的是块状，每一块都是杂居在一起，只有乞福节的时候庆祝冬季开始乞求福气降临才会一起聚集到洛峤山上举行庆祝活动。这整个城，由于气候和地理环境，遍布着湿润的雾气和长长短短数不清的台阶，台阶上时不时出现的青苔和蘑菇也都是这个城的特色。民居多是连成一片的木制结构，一大片浅褐色的房子连着，在这种模模糊糊的环境下更有了幻境的感觉。

  迟墨还没有进城鼻子里扑来的就是山上湿润的空气，马车在这种山区几乎没有任何用，除了载着行李之外，反倒是步行的速度比跑马快了许多。峤州的近日来都还是阴雨，迟墨寻了伞在手边，就拾级而上，清脆地石阶声音在耳边回荡着。她回过头来，看着另外两人，道，“我现在有点理解什么叫做是朦胧就是美了。”

  两人却被迟墨这骤然的回头弄得一愣，她就站在石阶之上，眉眼宛然，眼角有柔和的颜色，润泽的唇上绽开的是恬静的笑容，一袭蓝衣，立在风中，手持一把油纸伞，山风扑打着衣服，倾斜了伞，乱了头发，湿气扑面而来，眼前就胧了一大片水气和山气，朦胧胧地似乎会被风吹走，飘然欲仙。他们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子突然回头的风华可以悠然到了这样的程度。连然斐都惊讶于自己一路走来，那个女子，那个素来笑称自己，不是个美人的女子啊……到底变化了多少种样貌让自己看到？

  迟墨见两人呆在原地不懂，颇为困惑地斜了头，撩了裙脚走了下来，灿烂笑道，“你们怎么了？阿斐、薛薛？”五指在他们两人面前晃啊晃啊的。

  “蓝？！”还是然斐反应得快，“我们走吧。”

  “阿斐，我觉得你很了解冽熙，每一个道的首府，样子都不一样。而你的安排，几乎可以让我看到每个地方最美的时候。我对我的云游更有期待了。”笑着将伞移开，让山水气扑面而过，“之前是海风凛冽，现在是山风飒爽了。”

  走在街上，看着女子都是肤色白皙的样子，迟墨抱怨道，“果然女子还是要白皙些好看啊……”一转头就看到谦文苦笑着看着自己，奇道，“薛薛，你苦笑什么？”

  “蓝，你这可是讽刺我不像男子？”谦文眉目里有丝丝难堪，“按你如此说法，我岂不是要去做……”

  “呃……当然不是。薛薛你误会啦。我只是在说我不够白罢了。”迟墨干笑道，虽然心里是觉得薛薛这种祸国殃民的容貌不做小受是可惜了，但好歹……自己总不好连人的男子尊严都不顾了吧。“薛薛，你有没有闻到，好香的味道——那种很舒服的薰香的味道？”

  转睛一看，就见然斐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店面道，“那里就是。”店面很小，还是浅褐色的民居样子，只是门口挂着的牌匾惊人得厉害——天下第一香，闻香阁。

  “咿呀——”一声，推开似乎很久没有人推开的门，就看到店里居然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干净的桌子和背后空空如也的柜子，店很小，只看到从桌子后面的一个人抬起头来，唇角扬起一丝懒懒地笑意，“欢迎光临。”这样慵懒清脆的声音让迟墨愣在那里，看到那个店里的伙计的时候，眼睛里就绪满了泪水。

  伙计看到迟墨的时候，眼里惊喜闪过，面上却懒懒地丝毫不动，“蓝，好久不见。你好么？”

  “死奸商——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啊？”强行掩饰着要掉下来的泪水，迟墨笑出了最最灿烂最最明媚的笑容来，走上前去，隔着桌子用力拥抱那个手上还拿着算盘的人，“我好想念你，羽。”

  “抱坏了要付钱的哦，蓝。”唇角一个邪气的弧度，那人放下算盘，回抱过来，“我怕干净的蓝会变脏，所以，就来了。”

  放开迟墨的手，那人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一身华丽的孔雀绿丝绸衫子，如同少年一样的身材，眸子居然是乌金色的，邪气的笑容带着小小的虎牙却给这个人平添了几分天真纯洁，但眸子里那样的慵懒疲倦带着的是明了，看着两个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男子，道，“我是上官飞羽。蓝的多年好友。”（不记得的大大们看第四章还是第五章哦，里面蓝难过的时候有提到这个人哦。）

  然斐淡淡点头，眸子冷定如洗，“我是谢然斐。他是薛谦文。”

  “那么，可以把蓝，先借给我么？”静静地笑着，明媚如阳光一样，“我等在这里，很久了呢。她要再不来，我都要不耐烦了。”

  并没有得到肯定地回答，上官飞羽就拉着迟墨往后面走去。那漂亮华丽的孔雀绿映着暗淡的橱子，一片明亮。

  “是惊讶我过来了？还是惊讶我在峤州开店？再或者是，两者都有？”笑着拿起摆在桌子上的绿豆糕，咬了一口，飞羽笑得眼睛都不见。“记得我家是做什么的吧？虽然家里老妈是灵媒，我没继承到多少，但好歹也感知到一点不对。你那天车祸之后，整个人失踪，你老爸老妈都要疯了，萧云凛却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我觉得蹊跷，就到你车祸的地方才知道你被召唤到了别的世界。召唤的人法力强大，把你召唤过去还顺道把扑过来救你的萧云凛的魂魄给招了去，我没有什么灵力，我老妈灵力不够，招不回你，只好让老妈在那个地方重新划个阵把我也送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办法把你、他、我都送回去。我一过来就在峤州，无端端掉在这家店里，店老板是个好人，收留了我，这世界广大，我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只好在这里等你。我知道你平素喜欢闻我们家的薰香，我就在这个世界尽量找了相似的来做，做出来好吸引到了这个城市的你啊。喏，看那里那个大箱子，我把能够用上的东西都顺道打包来了。我老妈说我是打包去异世界旅游来着。”

  迟墨看着墙角摆着的密码箱，轻轻笑道，“羽，你干嘛要跑来啊？难道要追讨我欠你的款不成？”

  “看来蓝大小姐聪明了些，终于有点‘钱的概念’了。”飞羽歪了头，吞下绿豆糕，“BINGO！”

  “真是奸商财迷羽……”声音终于有点哽咽，“钱不多就跑来，不合算的。”

  “利滚利啊～”明媚笑着的女子打了一个响指，“要知道上官飞羽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我是无敌 2007-07-15 14:37 
后面很好看,没完,我在书连小说上看的

断蓝香—烟花曲- 第二十五章   闻香乞福（上) 
  谢然斐看着迟墨跨出门去，眸子骤然一暗，声音顿时低沉下去，冷冷得犹如冰削，“阙谷坦兰纳，我倒是低估了你的能力。”——这个名字，是谦文的北狄名字，名字是阙谷坦，兰纳是北狄语里对皇子的称呼。在冽熙，多数人把兰纳和名字加在一起称呼。谦文按照北狄算法是北狄目前的大皇子，也是最有力的皇位竞争者。

  “谢家的阿斐，胧州岛主和胧州亲王都这么叫你，什么时候，谢家的阿斐，也有血有肉起来了？”谦文的声音不复温柔，倒是多了几分鬼魅幽深。

  “你，到底为了什么？”虽然没有回头，可是那源源不断的压迫感却涌了过去，要是迟墨能够看到然斐的眸子，就会惊讶，他的眸子，第一次不在淡然如水，而是波涛汹涌如海一样。

  “为了什么？你们谢家为了什么，我自也是。不过或许比你们更单纯些罢了。你们谢家怕求的，不止是我要的那些。”轻轻笑着，唇角的弧度不在温柔，而是酷厉冰凉，眸子半合，掩饰不了的，还是那样的讥诮。

  然斐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来，眸子暗沉如墨，一字一句，笑道，“既然如此，我不妨与你打赌，涟湫的那个人，会听我的，还是听你的？”这样冰冷淡定的笑容，如同钢铁一样透入骨里的凉，带着不刺人的锋芒，毫不见血的切入中心。

  “这个赌恐怕还要再加个人的，你我都清楚，那天来救人的，是谁的手下。”骤然扬眉，平素温柔似水的样貌多了几分煞气，如同出鞘的剑，如同草原上展翅飞翔的鹰一样，孤冷决厉。

  “就是再加上他又何妨？”笑的自得，回过头去掩去眸子里的疼痛，到底还是到了这一步，蓝，抱歉。

  见然斐回过头去，谦文闭上眼睛，掀起一丝苦楚笑容，第一个对自己说要珍惜自己的人，蓝，还是要把干净如你，推到肮脏的地方了。“那么，我拭目以待。谢家的阿斐。”

  然斐没有开口，只是扣住了袖子里的内衫，手指用力抓得衫子上一片皱褶，一丝一丝，沁出透骨的凉来。

  “今次的乞福节你知道是干什么么？”飞羽明知故问，挑起迟墨的好奇心，眼里狡黠的样子更浓，“记得哦，付钱的啊。”

  “唉唉唉，我知道了。我的财迷。我身上半天就只有三十两银子，外加苏家无限要求权人，你要什么冲门外的那两个要去。”迟墨极为习惯地笑，“我笃定你不敢。从来你冲我要钱就大方得紧，冲别人就要保持你上官家优良的优雅美德，不论做什么都要风度翩翩，都要华丽丽迷死人，是不是？”

  “以为我不敢？”懒懒地挑唇，“我上官飞羽字典里从来没有‘不敢’这两个字，你信不？”

  “我信。”这点倒是，自己的挚友上官飞羽素来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性子，当时自己和她互相承诺，只要蓝迟墨不自己离开上官飞羽，那么上官飞羽就终生不背叛蓝迟墨。现在……这种情感不是爱情，只是两个人互相懂得互相知道明澈了对方所有的一切光明和黑暗所以纵容的样子。她是她的知己。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如此明白自己了。就是凛，就是阿斐，再或是薛薛，都不能。“好吧好吧，我知道啦。以后我要是能够挣钱一定分你一半好不好？”

  “你说的哦！要是开什么青楼酒店的我要一半股份的哦。”乌金色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蓝啊，你知道的，我看人的直觉不会有问题的，你会很有钱哦，不可以后悔哦！”

  “是是是。我可爱的奸商我可爱的财迷，能说了吧？”苦笑着看身边的女子，孔雀绿的丝绸袍子随手一撩就窝在桌子上，丝毫不珍惜的样子，“奢侈哦，丝绸的东西这么给你虐待。”

  “不会不会，你知道我这家店一次生意可以挣多少么？”得意地摇摇手，飞羽笑容灿烂，“这家店的老板是个隐退的高手，闲云野鹤的紧，本店本来就是为了有钱人配置些有趣的玩艺的，她这次就更好，知道我会制作薰香会调配药剂就彻底把店丢给我自己跑去玩了，所以，落在奸商手里的店，是绝对不会少挣钱的。一两薰香，十两黄金。”

  “十……十、十、十两黄金！上官飞羽你敲诈啊！”迟墨基本上已经到了精神呆滞的状态，“喂，我到这个世界以后可是穷人，不要和我说钱。”

  “没办法啊，人总是要吃饭的嘛。既然要享受就只好这样咯。要知道本大小姐懒得很，一年也配不出十斤来，不多赚一点我会给饿死的。”这种无辜的笑容放在其他人看来绝对会被迷惑，可惜，坐着的迟墨从12岁起就看惯了这样假装无辜到炉火纯青的表情，凉凉的讽刺道，“谁不知道上官飞羽敛财有道，居然到了这种程度还敢和我装无辜，小羽，我不说你什么了。”

  “真是的，都不给我捧场，OK，问你个问题，知不知道峤州的特产是什么？”一脸哀怨的表情，不得不佩服飞羽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能力。

  “我记得书上似乎说是山上的香草配置而成的薰香和药剂，外加各色美酒。”迟墨微微一愣，回答。

  “不愧是蓝，过目不忘不是盖的，因为峤州是达官贵人的聚居区，外加天气湿润衣服不容易干燥，只要稍有财力的家里都会配上一两个香炉来熏衣服，美酒驱寒驱湿，药剂医疗，所以乞福节一般都是这三样东西献技，用献技来乞求神灵对峤州的祝福。”飞羽敲着桌子，清脆的声音讨喜得很，“而今年嘛，我准备去参加这三样的献技，但是一个人只能报两样的说，我就先报了酿酒和药剂，蓝，你去报薰香吧？我到时候把步骤告诉你，你就直接把东西端上去就成了～”

  “什么？！”迟墨大惊，“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的！”——还是被她算计了，看她一脸无辜就不该只想到她只是在自恋嘛！

  “唉……可是蓝，你那么强的鼻子不用很浪费啊！”飞羽挑起一丝可惜的笑容，但眼睛里的神色可不是这么简单。——迟墨因为有哮喘的缘故，对于任何气体味道的变化都非常敏感，几乎超越了常人的嗅觉。若是不好闻的气体在常人看来不过只是呛到的话，那迟墨就是咳嗽个不停了。如果好闻的气体对常人只是舒服的话，迟墨就会非常舒服。

  “……小羽，你还嫌我出名得不够么？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今年在郓州多少无奈。”微微苦笑，“你摆明了就是陷害我。”

  “我教你配的这个香，绝对有用。信我。”脸色转为严肃，乌金色的眸子里全是认真，“我用我半调子的灵力查过了，我们这种从异世界来的人，除了原本施法的人乐意放我们回去，不然是没有任何办法回去。所以……”

  迟墨微微一窒，“小羽，那你不是……”

  “哎呀呀，当作异世界旅游咯！”眸子里颜色灿烂，唇角微笑犹如阳光，所有黑暗明澈统统不见，“明天开始哦。离乞福节不到半个月，这个薰香的制作办法，你一定要学会。”

  迟墨还没来得及反驳，就闻到外堂里传来的香气，突然极为疲倦地合上了眸子，“小羽，我好困啊……我睡一会哦……”

  飞羽淡淡一笑，道，“嗯。”

  “蓝睡着了。不要吵她。现在，两位可以和我谈谈了么？”掀了帘子出来，飞羽一笑，笑容艳色如花，“想必两位刚才也已经谈过了。”

  然斐略略一惊，很快恢复了平静，“敢问上官姑娘有何见教？”

  “不用了，我在这里直接告诉你们我的身份，我就是谢家的幽胭，萧家的凝笑，洛家的断凰，以及北狄卡丹斯狄家的风舞花这四种香料的配置者。那么，两位明白了么？”飞羽推开那个空空如也的柜子，柜子转了个方向，四个格子里分别放着四种不同颜色的薰香，“所以，我不是蓝，她或许只是觉得你们身上味道舒适，而我，却非常清楚你们用的是什么。”——这四种薰香是冽熙最为顶尖的，只有这四家的顶头人物才能够用上。产量稀少，甚至称作是“海外别国流入的奇香”。而作用，长期使用，幽胭防毒，风舞花防迷，断凰防各种兵刃伤害，凝笑防蛊。（大大们记得不？幽胭在第八章还是第九章出现过哦～那个时候就是伏笔咯～！）

  “谢家的幽胭，你身上有。”她自信地瞟了然斐一眼，转了头，望向远远站着的谦文，笑容锐利如刀，“而你，除了卡丹斯狄家的风舞花之外还杂着洛家的断凰。蓝身上，有幽胭也有风舞花。想必是你给她用了幽胭，而你，用了风舞花。你们这么保护着蓝，我倒是要感激你们。不过，若不是这些，我倒也猜不出你们的身份来。”

  然斐和谦文脸色一变，这个女子，看来不止是那么简单的身份，能够调配出这种薰香之后送到胧砂那里传出是“海外异香”并且瞒过了所有人，这种聪明和蓝的，几乎完全相反。她恐怕是和他们一样，势均力敌的谋算者。

  “呵，那倒是要请教上官姑娘了，我们的身份又是哪般？”谦文轻轻一笑，弧度优美，眸子里却闪过冰寒。

  “怎么，阙谷坦-卡丹斯狄兰纳，薛谦文薛公子，想要用你们家的势力灭口？再或者是用你天下无人能够匹敌的法术？我告诉你，我既然敢在这里说这些，我就有准备。不要忘记了，我这个闻香阁虽然小，但后面的力量不会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小。”飞羽眯起眼来，眸子里金光毕现，“我不会说出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份，薛公子的身份不是兰纳，而谢然斐——也绝对不是然斐。所以，我只希望，你们不要为了你们自己，把蓝——把干净骄傲如蓝这样的女子拿去牺牲！”

  “来不及了。”淡淡地声音，疲倦得几乎无力，然斐的眸子里全是寂灭，“从蓝踏上舷川开始，就来不及了。”

  飞羽定定回答，声音默然到了极点，也决绝到了极点，“是么？那么，不论如何，我会好好护着蓝。”原本乌金色的眸子张开，竟然是灿金一片！“而结局，不会是你们想得到的。”

  “妖瞳——”谦文唇角一挑，丢出两个字来，“难怪了。蓝居然会和你成为挚友……”

  “她是我的知己。”眸子里的灿金消散，一片乌金色，平静安然，“所以，只要她不离开我，我就永远不会背弃她。这是我承诺她的，也是她，承诺我的。”

  站着的两人对望一眼，彼此看出眼里的惊讶和苦涩，蓝的挚友都能做到的，而我们，却永远做不到。

  次日。

  “死小羽，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弄到一起去啊～！”迟墨跺脚大骂，“啊嚏……啊嚏！MMD，这是什么鬼味道啊！”

  “阿笨蓝，这种和这种是要弄湿了混合在一起调的，边上的是给你一边调一边加进去的，谁告诉你把三种统统倒到一起的？”飞羽大笑道，“花猫蓝！”

  迟墨丝毫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多么滑稽，满脸都是各色的香料粉末，鼻子上沾着蓝色绿色粉末，左脸是惨淡的浅紫，右脸却是一片幽蓝。手上诡异的颜色糊成一团，几乎不知道说是面团好还是烂泥好。“你还敢笑我？！死飞羽，你简直是不要命了！”恨恨咬牙，拿着手上糊成一团的香料往飞羽身上藕荷色的丝绸袍子上蹭。飞羽不闪不避，闲闲地丢出话来，“弄脏了要赔钱的哦。”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迟墨手上的动作一缓，脚上却刹不住，整个人向前扑去，就在快要着地的瞬间，一双手扶住了她。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天青色袍子，但袖口已经被诡异的颜色沾上，暗沉沉的一片。“蓝，小心。”

  “阿斐，我不是故意的。”尴尬笑笑，迟墨连忙站好，身边就有一人递来一块素白的帕子，“喏，蓝，把脸擦一擦。”

  迟墨就看着那边笑得无比温柔的男子，更加尴尬的笑，一只手拎过帕角，道，“薛薛，你怎么也来了？”

  “上官姑娘告诉我们今天你开始制作薰香的特训，我和然斐就过来看看。”静静一笑，眉角眼梢的妖娆惊人心魄。

  “死小羽……嫌我丢人还不够么？！”迟墨低声骂道，看着自己卷起的袖口撩起的裙脚还有浑身上下花花绿绿的一片就猜到自己脸上手上怕也不会好到哪里，“你们还是回避回避啊！……嘿嘿，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能见人的。”

  “我可以想象你下厨的样子了。”谦文顺手拿过帕子，蹲下身来，在迟墨脸上细细擦着，无视了站在一边的另外那个男子。

  “薛薛，不用啦！”迟墨更加尴尬，夺过帕子连退几步，就看到然斐眸子一片沉静，愣愣地看着自己。

  “两位公子咧，我看你们还是回去吧。我只是说蓝要特训，没有允许你们过来窥视。”这时候坐在桌子上的女子懒懒开口，“免得你们在这里我什么都教不了。”

  迟墨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赶快出去了啊。我现在……”尴尬到了极点啊……

  然斐微微一笑，眸子如坚冰融化，微微回暖，“亦好，要是配出了记得让我闻闻。”

  谦文转身就走，到了门前回眸一笑，“我也就不打扰了。”这一笑还真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啊！

  迟墨一呆，苦笑，这两个人啊，又不是比美，干吗没事诱惑自己啊……

  “花痴蓝，开始工作啦～”身后响起呱噪的声音，“不要忘记哦，你答应我的哦。”

  迟墨摇摇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好啦，我蓝迟墨何时是知难而退的人，不过就是个薰香嘛！” 
 

我是无敌 2007-07-16 10:26 
第二十六章闻香乞福（下）
  第一天，迟墨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干净的地方。

  第二天，迟墨全身上下只有胸口到腹部那一块布料是干净的。

  第三天，迟墨终于可以不用撩起裙脚也能顺利搞定几大盆香料了。

  第四天，迟墨的脸上似乎可以保持一定的干净了。

  第五天，现在迟墨的衣服可以保持从一开始到最后都基本不弄脏了。

  第六天。

  “小羽，你过来看看，是不是这个步骤？”搬下来的香料很多，细细数来居然有几十种，颜色相似相近地味道相似地更是不少。但是现在迟墨已经可以丝毫不差地分辨出这些味道来。

  “嗯，没错。蓝你的鼻子果然是好用啊。想我当年是多么辛苦才记住了这些香料的。”懒懒的声音很无辜，手上抱着一个暖炉，“为什么峤州的天气比我们家要差这么多呢？”

  “我也不知道。”无奈摇头，“小羽，这天气还没有冷到要用暖炉的程度吧？”

  “谁像你？我要冬眠，我要烤火～”飞羽越发抱紧了暖炉，道，“我一到冬天就不想动了，要不是为了那个献技，我才不要从暖暖的屋子里出去呢～”

  迟墨苦笑，“是是是，我不怕冷，成了吧？”

  “今天离献技还有七天，看情况来说，只要最后三天你能够记住具体的配制办法就OK了。”飞羽挑了道眉毛，“蓝啊，我这里全部的香料都快搬出来了。到时候可得记得帮我收回去。很重的，人家那么柔弱是搬不动的～”

  “……小羽，你这是压榨我的廉价劳动力。”

  “不要说的这么直接嘛！留一点余地给我辩解么！”碎碎念的女子不满道，“真是的，蓝你都那么久不读法律了还那么一针见血干嘛～”

  “对于奸商来说，不直接一点就意味着要被压榨。”认真万分的脸色，扬起的眉毛和挑起的唇角都说明迟墨在演戏。

  “……真是的。蓝一点都不可爱。”赌气转过身去，持续碎碎念，“讨厌讨厌讨厌～”

  第十三天。

  “小羽，我根本记不住那么多香料的名字，你让我上去怎么办？而且，你还用闻香阁的名字去报名，要是我不赢岂不是丢人丢大了？！”看着接近百种的香料，迟墨苦笑，记得住香味不代表记得住名字啊，谁不知道蓝迟墨素来对记名字没天分，只要超过五个字就是白痴了。

  “没关系嘛，反正台下的评委都知道这些香料的名字，你只要丝毫不错的从这些香料里挑出你想要的来，之后按照我说的步骤就好啦～何况你不都背熟了手法和配料么？”媚眼如丝，笑得安稳，飞羽对于这种事情从来不担心。

  迟墨看着那个“天塌下来，照过日子”的好友，唇角的笑容微微一僵，“……那配出来的薰香叫什么？”

  “放心，到时候我会上去的。安啦安啦～”眼睛里闪过狡黠，“对了，关于鉴赏薰香时候要用的节目我和谢然斐、薛谦文商量过了，他们说既然是蓝需要的，那么就当仁不让咯。所以你就更不用担心了～”

  “他们表演？”迟墨的笑容更加僵硬了，要知道这两个人一路走来气氛奇怪到了极点，迟墨又不是白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要这两人合作个节目？——小羽脑子坏了？！

  “对，就是他们两个哦。美男子啊～口水一下～让我同人女的细胞发挥一下作用吧～”懒懒笑着，看着迟墨的笑容，“绝对不会让你失望。明天你等着看～”

  第十四日——乞福节献技当日。

  迟墨穿着出门前飞羽硬塞给自己的丝绸裙子，谁让她说，“蓝，这个是正式场合，一定要正装出席哦～”这下可好，不习惯到了极点。

  高腰身的设计，长达十二副的群摆，流水一样倾泻而下的天蓝色，曳在地上拖出一个灵动的弧度，轻而透，上身露出小片摸胸，外罩一件半臂，还有层层缠绕着的披帛。这身衣服让迟墨想到的就是，唐朝的贵妇装啊！且不说用来保暖的素白色皮裘大衣，当然这衣服也不知道是飞羽从哪个角落挖出来的，就说被小羽强行拖住给束起来的长发，就已经是让迟墨头痛之至。万幸的是，在自己的强烈反对之下，没有上妆。不然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人了。出门之前，然斐和谦文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或许真的是按照小羽说的，去准备献技后的节目了吧。

  “敢问姑娘就是闻香阁的蓝姑娘么？”一个皂衣小厮躬身而问，“羽姑娘托人带来这个。”

  迟墨微微低头就看见一张折叠成心型的纸条，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小厮的手指，手指上有温暖而熟悉的触感传来，一把夺过纸条，悚然抬头，就看到小厮退身而去，背影萧瑟，迟墨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丢下所有的东西向外跑去，“凛！凛……！”

  裙子妨碍了奔跑，一手撩起裙子另一手扣着披帛，那个人，虽然容貌不对，声音不对，乃至于连气质都错了，但那个人，那种手指的微小触感，是绝对不会错的。那是凛，那是萧云凛。

  初冬的峤州寒凉透入骨子，可是却不如那个人那样决绝地反身而去，当作不认识自己。他从来走路不回头，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凛——”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大喊出声，那个皂衣小厮却连头都没有回，快步离去了。

  迟墨停在半路大口喘气，果然还是不行的啊，在这样寒冷的空气里拼命奔跑，而自己的哮喘却是不能容许自己有这样的想法的。而凛，你是料定了我绝对追不上你，所以，才那么笃定地离开么？

  唇角一挑，眼角隐约有泪，重重转身，扣着手里冰凉的丝帛，低低道，“凛……”

  回来以后，就觉得浑身发冷，张开那张纸，一手飞扬跋扈草字映入眼帘，是用水笔写的，笔也是从自己的世界里带来的吧？

  “我亲爱的蓝，送信的人，你知道是谁么？要是知道的话，比赛就一定要赢哦。我才会告诉你详情。毕竟任何事情都是要有点彩头才有意思的嘛！P.S.这次薰香调配比赛，我不会出席，薰香的名字你就等把所有配好以后自己起一个吧。你亲爱的小羽”

  迟墨越发觉得冷，这个时候，小羽是存心的，她太清楚自己的弱点在什么地方，从12岁第一次被她猜出自己喜欢的人到穿越前一天夜里自己那份倨傲的征婚启事为终结，小羽都太明澈自己。所以，所以，她迫她出全力。这份薰香，她从来没有配完过，因为最后三位香料，小羽从来都没有过给过她，乃至于香味都是小羽用纸张上给自己闻的，所以，这个薰香的味道，自己是不知道的。也好，小羽，既然你要和我打赌，那么我们就来赌一次。

  “下面有请闻香阁的代表，蓝姑娘上场。”

  深深吐出一口气，将身上白色的裘皮大衣脱下来，寒气沁入骨里，冰冷得让人哆嗦，好冷啊。可是，小羽，越是这个时候，我就越清醒的。你信不信，我会让你告诉我，所有的，事情。

  上了台子，没有看下面任何一个人的脸，只是走到最近的桌子前面开始，轻轻地闻着，按照之前小羽告诉自己的办法，每一种取多少计量，用小小的秤子秤好，之后，哪一种和哪一种混起来，哪一种和哪一种要用水来调和，还有哪一种要分开来加入。最后三种，迟墨笑起来，走到台子最后，撩起桌子上的从从帷幕，一个柜子顿时露了出来，随手从柜子上拾起三个小小的琉璃瓶，按照颜色的不同而一滴两滴地倒入小小的盆子里，最后，把所有的香料都混合在一起，捏成长条，用纸裹好，放在红泥小炉上烘烤着。

  “容我先告退了。半个时辰之后，请各位鉴定再来闻香。”算好时间，鞠躬退下，触手一片冰凉，好冷，真的好冷。

  才下了台，就被拉入一个怀抱里，淡淡的味道，很好闻，是然斐。“阿斐，来啦？”

  “为什么不穿裘袍出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被冻明天就会发高烧？”口气冰冷如刀，似乎是生气了吧？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迟墨一笑，“要是真的病了，也倒好。”

  “蓝迟墨，你什么意思？！”声音一顿，随后怀抱收紧，把自己更紧地拢在胸口，好温暖啊，阿斐，你是要我习惯么？

  “阿斐，放手。”低下头去，用力推开男子的手，看上去还是斯斯文文的手臂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臂力？

  “喏，暖炉。”

  还没有来得及推开身边的男子，就看到一袭冷银色袍子的男子走了过来，笑容温柔如水，柔柔地轻巧地推开了然斐的手，道，“蓝，你可暖回来了？这里是暖炉，我已经加了不少炭火，大抵已经热了，你拿去好好暖暖。”

  这时迟墨才能回头看然斐，他还是惯着的雨过天青色衫子，只不过今天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角绣着隐约的暗色花纹，花纹上似乎是一株没有见过的花草，如同徽章的扣在衣角上。凝神一看，才发现谦文的冷银色袍子上也是如此，暗暗地绣着的是银线，花纹似乎是一只飞鸟。这是家徽么？迟墨略一皱眉，就见两人淡淡颔首，彼此眼里流动着复杂地情绪。

  “你们要表演什么？”

  “蓝，等他们开始鉴定薰香，我们就告诉你。”

  迟墨知道这两人是决定不告诉自己了，于是就裹上了裘袍，抱着暖炉蜷在椅子上，等待这半个时辰过去。

  刚从红泥小炉里烤好的薰香，呈现出淡淡的墨蓝色，是自己最喜欢的色泽，用随身带着的匕首削了些粉末在银盘上，端到薰香炉前，“请。”

  在薰香开始的时候，迟墨一窒，苦笑，小羽，这个香味，不是你当年对我说，要送给我的那剂香料的味道么？原来，你早就告诉我薰香的名字了。

  香味极冷，淡淡地四散而开。混杂在冰冷的空气里似乎更有寒意。迟墨一颤，看到灰沉的天空中落下来稀疏的小雪，伸出手去，接了几片雪在手心中，雪还没有到达手心就已经融化，手心里冰凉的一片。香气缭绕在四下，钻入人心里。这个时候远远传来一声笛响，清脆地划破云霄。一袭冷银色的人踏阶而上，眉眼微敛，碧色的笛子幽幽泛出光来，背后一片灰色仿佛衬得那人高不可攀。几片小雪落在发梢上，不但不减风姿，却让这种冷而媚，柔而傲的感觉深入心里。

  笛声不过响了个开头，就听到后面传来的琴声。迟墨转头看去，神色顿变。不知什么时候，然斐抱着一架古琴走到台中，一袭天青如洗，端坐在那里，手指轻挥，琴声凝淡，合着笛声，合着冷冷的香味，在这一场初冬的细雪里，飞扬开来。

  琴声和笛声彼此呼应，从一开始尽是高音渐渐低回缭绕，柔肠百结，此时迟墨才听出调子来——竟是一曲《长相思》！这个调子，是自己年少时候不止一次同小羽提过的，自己最喜欢的古曲，小羽……

  长相思

  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

  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

  下有绿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

  摧心肝

  迟墨眼睛一热，笑容分外黯然，“长相思，摧心肝。”不知不觉间，自己居然合着曲子唱出了《长相思》来。不错啊，即使是上穷黄泉下碧落，我都记得的。

  曲子渐渐低沉下去，郁结于心，只见然斐手指或拨或弹或压轻重有度，低回的琴声，至死不渝的深爱，而笛声却陡然拨起一个高度，诉说着情意一样。谦文边吹边走，已经到了自己身边，这个时候，他的眸子骤然张开，五彩流光那瞬间迷惑了所有人，天上略略的银色雪粉也不及身边这两个人的绝色。

  场下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惊吓走了这样美妙的音乐。迟墨愣愣看着他们两个，笑容从黯淡到明亮，即使是我知道你们会欺骗我，我在这个时候，也是不后悔的。也是，不后悔的。

  笛子最先停下，一个哀伤的弧度，终结了所有，而琴声却还绕了一周，这才停了下来，然斐站起身来，抱着琴走下台，站在迟墨身边。

  良久，才有人道，“好美……”

  迟墨转过身去，看着鉴定们，席上一人道，“蓝姑娘，这香唤作什么？”

  “蓝——”迟墨淡淡笑道，“这香，就叫做蓝。”

  “这香味非常独特，似乎带着夏日荷花冬日梅花夹杂在一起的味道……”那人道，“传说中蓝姑娘是今年郓州的月舞姬第二，可否让我们见识一下。”

  迟墨合上眸子，顾不上心里那到了这个时代以后的道德谴责，心里无数身影涌出。然斐的淡定笑容，凛的决绝背影，薛薛的纵容眸子。每一个人都映入心里。扬起笑容，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席上的人似乎被那句感叹给震撼，没有开口，迟墨低低道，“阿斐，薛薛，我们走吧。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对于自己来说，这一曲《长相思》就已经够了。 
 

我是无敌 2007-07-16 10:28 
好象没人看嘛,很好看啊 
 

我是无敌 2007-07-16 10:29 
第二十七章现在有多长？
“蓝，你怎么可以半途逃跑啊！害了事后我还被人询问，没事无端端搞出什么神秘人物来～”

  看着飞羽嘟起的嘴唇，迟墨笑道，“五斤猪肉？”

  “二十斤！哼，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我的玩笑！我说正经的，蓝迟墨蓝大小姐，你无端端跑路害我给你收拾残局你是什么意思啊你！”一连串的话语，连标点符号都不加。

  “你当你是黑格尔？说三十四十个字不带标点？”迟墨难得有如此幽默戏耍从来老神在在的飞羽，“……是你先弄出来那个彩头，就该知道我会是什么反应吧？”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声调陡然降低了几度，“就知道你一碰到他就暴走～”

  迟墨眼色微微一黯，道，“就算我现在不爱了，可也还是怀念的吧。至少，我也还感激他让我消耗了我12年的爱情。”

  “呼……现在不在的那两个人是会哭的。”女子抬起头来，眼睛亮如星辰，竟是一片灿金，“有的时候我发现你也很残酷。他们还真是可怜呢，居然欢喜上蓝你这样的女子。”

  “你素知道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而他们，不是喜欢我，而只是，喜欢上来这个世界以后，我身后我所不知道的我要面对的将来罢了。”

  飞羽脸色一变，她早该想到，依自己这个素来敏锐犀利的挚友的性格怎么可能一路上都被人骗，难道，难道……“……蓝……”

  “我一直在想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有些时候，或许真的是要装笨的。虽然我不会，到现在都不会。记得我19岁那年去看凛的时候，对凛说，你说，现在有多长呢？凛就笑着敷衍我，说我读中文读抽了。那个时候，还真的是年少啊，一直执意要他给我这个答案。现在想来，其实，根本是没有必要的吧？”迟墨眼睛里突然现出极为遥远的神情来，“现在有多长呢？——其实，很短很短的，按照后来看到的书，只有8秒罢了。”

  飞羽愣在那里，唇角勾出一个弧度来，这是迟墨与她，最最不同的地方了罢。迟墨明澈得看到了一切，却不乐意避免，但她，却宁可用大片黑暗来把这些都掩饰起来。“蓝，还是老样子呢。和17岁那年，你笑着对我承诺的时候一样。这样，比较不容易幸福哦。”

  “没有关系的，我知道幸福这种东西，不太适合我这种小孩。”迟墨眼皮一撩，露出一个犹如年少的笑容来，灿烂如同天空上的那一抹最骄傲的光。

  ——这两句话，也是当年17岁的时候，我们两人互相回答的吧，果然，我是固执的人，而你，也还是守望的人。

  “你知道吗？他来我这里的时候，买走了一大罐凝笑。他笑着对我说，上官，墨还好么？我没有回答他，他放下银子对我说，让我去最后见她一次吧，这样我就可以死心了。”飞羽笑容万分讽刺，“他让你如此绝望地爱他这么多年，最后居然说他要死心？！我当时就差点和他翻脸。他没有告诉我理由，只是用他平常样子笑着说，不论在我们自己的世界还是在这个世界里，他给不了你幸福，他都只能是那个守望你的人，守望你幸福。我被他那句守望给打动了，于是，我给他易容，乃至于帮他假装气质，就是为了让你不看出他来。”

  “可惜，到底我还是看出来了不是？”迟墨淡淡道，“即使所有都变化了，但那种手指微小的触感，还是不变的。守望……我还是不明白的。萧云凛这个人，从小到大就不喜欢别人知道自己想什么，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满脑子装的是什么。用守望来代替守望，他还真是恶劣啊。”——我守望了你12年，那么你呢？这一句话，我到底是不会问的。

  “对于谢然斐和薛谦文，你……”

  “我喜欢阿斐……”口气微微一冷，迟墨眼睛里一片宁静，“是的，这是我消耗了12年的爱情之后，还最后剩下的部分了。可是，他喜欢的，不是单纯的我。他只是基于谢家的基础。而薛薛……怜悯、同情还是喜欢？太困惑了……不忍心丢一个脆弱的人在黑暗里面，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多管闲事了罢。小羽，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肯定，我的爱情，已经消耗，若是选择，宁可谁都不要。”

  飞羽摇头，“我管不了这种事情的。但是，记得，要是最后的话，我这里好歹可以提供取暖。”——这是明澈如两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是什么时候发生罢了。

  迟墨扬眉一笑，疏朗明亮，“我知道的。”

  这一次的乞福节上，蓝迟墨以“蓝”为名的薰香夺得第一，这种薰香香味极冷，混杂着世上最有名的四种薰香的特点，但却在这些特点之中选择了属于自己的最为独特的一个部分，成为冽熙万金难求的第五种薰香。

  “蓝，要不要上街走走？”谦文温和一笑，把棉袍加在迟墨身上，“已经初冬了，你还是不加衣服。”

  “我不怕冷的。”微微一笑，继续手上的事情，练字。双肩轻轻一抖，将棉袍抖落下来，“披着这个，我不习惯。”

  “会着凉的。你有哮症，怎么可以如此随意？”责怪的口气，即使责怪，还是温柔如水的。

  “放心，不会的。”满不在乎地笑容，晕了晕了笔尖，继续练字。

  出人意料的，谦文手一抬，既然扣着迟墨的右手，右手一抖，字陡然歪了，迟墨还来不及说什么，已经被卷入了厚厚的棉袍里，而棉袍，在谦文的怀里……

  “薛薛，你你……”迟墨尴尬道，“呃……”隔着棉袍好歹他的体温并不明显，不然就更尴尬了。

  “蓝，我很嫉妒。”谦文眉一冷，眸子里是少见的坚定冷锐，“我不喜欢你每次看然斐的眼神，我不喜欢他为你做什么你就很开心地笑，我不喜欢你老是丢我不管，我……”声音一窒，怀里一紧，隔着棉袍搂住那个蓝衣女子，似乎搂住她就能得到保证，“我……我不喜欢如此。我一生注定不会有什么幸福，但蓝，你多么温暖，我无法放手。就像得到了光的人是没有办法回到黑暗里一样的……请你，不要……”声音再次窒住了，表情里无数挣扎无数困扰，乃至于眼睛里抖透出复杂的光来，但，这双眸子，这时候才呈现出草原上民族的风格来，坚定而骄傲，勇往直前百折不回，确定了要什么就要为之奋斗努力的燃烧着，如同火焰一样，如同那冷冷地开在雪山上的火焰！“不要……不要丢我一人。就像当时你对我说的，我不会丢下你在火场不管一样。”这样折辱自尊的话，对于谦文来说，怕是这一生也没有过的，他一生没有欲求，几乎平淡地知晓了自己要做到的责任，乃至认了命冷了心，可是，他从来不知道，他召唤来的女子，居然会是他这一生遇到的最大的劫难。在劫难逃，也算是对自己把她从她熟悉的世界召唤来的报应吧？她，是他绝对不能放弃的女子。即使是死，都不能放手！——召唤出了问题，她本来应该第一个见到自己，但是……是报应啊！活该，不是么？唇角一个讥诮的弧度，嘲笑自己的傻自己的愚昧自己的没有资格，连谢然斐都比自己有资格说的话，自己却说了。被蓝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薛薛……”迟墨从棉袍里伸出手来，抱住他的脊背，笑，“我不会丢你一人。我知道黑暗是多么糟糕的东西。”——是的，蓝迟墨决断如你，该拒绝他的，可是，你还是没有！你怜悯他，不忍看他一人留在黑暗之中，你违背了你的原则，你给了他特权。唇角陡然一个冷笑，冷笑着自己，自己原来也不过如此罢了。对于一个人来说，怜悯是最最残酷的啊！你明明知道当年凛如此对你，你又怎么能同他一样，对待别人？！

  谦文全身一震，眼里透出明亮来，那一瞬间几乎是大雾散去，眼里亮如星子，如同山上最苍翠的松。“你……不骗我？”无比怀疑的口气，为了确认而确认的口气。

  “我不骗你。”搂紧了男子，棉袍轻轻掉在地上，没有声息，发现他其实远比想象中的瘦，抱上去，锁骨似乎可以咯痛自己，“薛薛，你大抵该多吃些，如此瘦，抱起来很痛。”

  他手忙脚乱，慌张如同少年，“什么？很痛么？这个……这个……我明日开始多吃些，免得你……”

  迟墨笑出声来，抬起眸子，道，“好啦，多吃一点对于男子来说，还是好的。不然会被说成没有安全感。”

  谦文猛然对上那双眸子，眸子里干净明澈，如同九月的天空一样，高而蓝，褐色的眸子里是淡淡的笑意，唇角勾出了明媚的弧度，上面还恍惚刚才练字留下的墨渍，似乎受了蛊惑，俯身吻了上去。

  迟墨一惊，刚想后退就被搂了个正着，吻不深，只是在唇上打转，似乎是个承诺一样。心里一软，放弃了挣扎。

  这个时候，门口却站着一个人，眼里愣愣地全是疼痛——谢然斐！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谦文进来开始不久，他就站在门口，他看着谦文搂她，看着谦文要她承诺。他没有阻止他。他又有什么资格呢？他是喜欢她的，可是……苦苦一笑，脸色煞白如雪，手指重重扣在门上，陷入门板一寸，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呼吸停滞胸口压抑，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一寸一寸，心就凉下去。素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凝定冷漠的眼睛里，全是疼痛。不能再掩饰下去了，自己，已经掩饰不了了吧。从那次说出“嫉妒”开始，就已经不能控制了。他知道的，她是他这一生来，唯一会给如此之多特权的女子了，但，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一步一步后退，踩到门外退到院子里，一口血就喷了出来，殷红殷红，如同绽开的梅花。唇角赤红宛然，如同恶鬼。谢然斐，你怕一生都不知道，你会如此狼狈……即使你坚定骄傲，也不知道，会如此狼狈，如此狼狈的，爱上一个女子吧？讽刺笑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沉寂的空间里回响着。谢家的人，似乎都是这样的呢……父亲多年前看着自己，笑容苦涩，大抵也是为了自己这样像他吧。注定了，得之不到。自己明天还是会一样安然微笑，冷定地不带任何情绪着对着蓝，对她说话。可是，今天，容许我放纵一次吧。容许我不忍耐一次我的心，容许我……眼睛里写满了情绪写满了，我的爱情……

  “蓝……”唇齿间吐出模糊的音调，似乎有千斤重，“我……没有资格……其实，其实啊……”眸子里面波涛汹涌，痛苦翻搅，一片一片，“我多么，懦弱……”

  寒气从地上渗出，冻到了骨子里，蹲下来，双手按在地上，冰冷刺骨，血沾染在手上，好冷……

  是夜，大雪纷飞。掩盖了地面上所有的一切。谢然斐高烧不退。

  “阿斐到底怎么回事？”迟墨皱眉，“难道是他今日出去冻了整天没有穿厚衣服？”

  飞羽漾起微笑，了然如水，今日谢然斐疯了似的站在院子里，痛苦如斯，就差没有掉下泪来，怕是百分百为了迟墨，她站在边上，可是看得明明白白，迟墨怕是不知道的，要是知道，恐怕也就不是这样的责怪语气了，淡淡一句，“他今天吐血。”

  “吐血？！”迟墨震惊，“怎么回事！”聪明如她骤然反应到自己早上和谦文……难道真的是自己猜测的？眸子掠向床上的那个人，复而掠向飞羽，“为了我？”

  “还好现在薛谦文出去请医生，不然你说这个话哦，又会让一个人半夜不睡觉跑去吹笛子，之后就又有一个要病倒了～罪孽罪孽～”调侃着说出话来，明显是提醒迟墨，“蓝，我很清楚你最后宁可谁都不选，但……”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决绝的，今天才知道是高估自己。”眉眼一黯，泛出遇到这两人以后无数次的苦笑。

  翌日晨。

  “昨晚，抱歉。”克制地微笑，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蓝衣女子。

  迟墨迷糊地抬起头来，看着然斐眼睛清朗如许，澹定安然一如从前，一震，道，“阿斐，你好了？”

  “呵……应该吧。”淡淡一笑，郁结在心里的还是在心里，蓝，我不让你看见。

  迟墨顿时清醒过来，想起昨晚自己下的决定，问道，“可以告诉我，现在有多长？”

  然斐看着迟墨，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只是沉默罢了。

  迟墨一冷，笑道，“我睡抽风了……不要认真。我去给你端粥和药来。”阿斐，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然斐拿出从被子里握得已经皱了的袖口，一点一点地理好，唇角泛出笑容，眼睛里再也不能保持平静，蓝，现在的长度，就是，你距离我只有一个拥抱，我却不能拥抱你一样。

  厨房。

  “薛薛，给我药。”迟墨接过谦文端来的药，看似随意地问道，“可以告诉我，现在有多长么？”

  谦文一愣，竟然也是沉默。

  迟墨苦笑起来，看来，答案还真是和自己想的一样啊。端起药盘，转身就走。

  谦文在看到她出门去，低声呢喃道，现在的长度……就是，你心里的人，不是我。我站在你心的外面一样……火炉里柴禾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快就掩饰了，所有的低声呢喃。 
 

我是无敌 2007-07-16 10:32 
第二十八章守护
那日之后，两个人都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然斐万年不变的淡漠安然，而薛薛还是温柔似水的样子。停留在峤州的时间也快要一月，算算时间若不启程去涟湫怕是赶不上春节了。迟墨看着两人，似乎都准备在峤州天荒地老的下去，只能抱着从飞羽那里借来的书找个地方看，眼不见为净了。

  “蓝，我不陪你去京城。”飞羽扫了眼沉浸在书籍中的迟墨，“我得留在峤州看店。若是以后出了什么问题，就到澜枂楼去。”

  “澜枂楼？”从书籍里抬起头来，眸子微微一凛，道，“这是什么？”

  “京城最大的酒楼。暗地里最大的杀手暗探组织。”笑得极为闲适，仿佛这几个字就和“今天天气很好”同等意义，眸子里却反常得露出灿金来。

  迟墨的神色不变，放下书，道，“小羽，你老妈是不是算好了？让你即使掉在异世界也得好好工作，免得回家以后手生了？”

  “不要这么直接，我老妈可是很合格的灵媒，生我这么个有着‘妖瞳’的女儿已经非常不容易，你还能苛求什么？”飞羽微笑再微笑，“凭借你身上的‘蓝’和你的脸，只要进澜枂楼就会有人帮你。”

  ——妖瞳，是某种意义上继承灵媒体制的最强继承人，但飞羽却在幼时家族选择时放弃了这种责任，选择了成为父系家族中的雇佣兵杀手，从此眼睛从小时候的灿金变成乌金，只有在生气或者是遇到什么重要问题的时候会变成灿金（重要问题的范围很广，例如钱，例如挚友蓝……）。身上所带有的巨大灵力不知道被弄到哪里去了，到目前只能感知到一点点的灵力波动。这些是迟墨在12岁那年知道的，为此险些付出生命作为代价。（这个会在番外里正式提到，这里只是先说一下，让大大们明白一下情况～）

  “不怕我乱用？”看着华衣挚友的笑眸，淡淡地问。

  “不是说了么？你以后有钱了要分我一半股份，所以，澜枂楼就先借给你。不过，要还的，以后开间青楼客栈物流公司什么的，都得分我一半的。”女子只是笑，笑得灿烂明亮，“我可不能让你这么倒霉下去。”

  迟墨笑得爽朗，眸子里却温暖如春，“到底是小羽，为了债款可以到这里来，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明白就好。”一个飞吻过来，眸子里金色更重，全是明亮。

  “我可以进来么？”站在门口，扬起声音，问道。

  “请进。”

  推了门进来，就看到然斐着一袭长长的青色袍子，松松地拢在身上，眸子墨黑安定，淡漠得没有情绪，“阿斐，我们在峤州已经快要一个月了。若再不去涟湫，怕时间要来不及了。”

  “你想去涟湫？”声音还是清冷不变的澹定调子，微微一笑，不知为什么，迟墨却看见那抹笑容里面，带着无比讽刺的味道。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难道说，因为他和谦文两人一直僵持着，让她不得不快点让这场云游做个决断么？再或者是，她要说，她不是想要去涟湫，而只是，想要他们回复正常的样子么？这些，统统不能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然斐的眸子略略一低，随即笑道，“也好，我知道了。你去通知谦文吧。”——那笑容看上去和平常并无差别，但一瞬间迟墨看到了那剧烈痛苦着的魂灵，被他隐藏在最深地方的悲伤。

  次日晨。峤州城外。

  “蓝，去了涟湫以后好好享受一下京城的繁华啊～”

  迟墨苦笑着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道，“你很懂得幸灾乐祸嘛！”——自然，在这个时候，看着飞羽那张憋笑的脸就知道是怎么的了，蓝迟墨现在全身上下包着两层棉袍，马车里燃着三个四个特制的火炉加薰香，马车里特意加厚了的垫子和木板，连马车的窗户都扣得死紧，若不是迟墨死都不肯再多加东西了，怕然斐和谦文会把峤州买得到的所有能够搬上马车的取暖工具统统搬上车来。迟墨苦着脸看着不大空间里持续燃烧着的红泥小火炉，看着上面还在“吱吱”冒出声音的苦苦中药，前一段分明是骑马的那个人病了，凭什么现在还是她要吃药？！

  “蓝，你还是好好坐着吧。不然……”马车另一边，那个美貌的男子微微一笑，从袍子里探出手来，抚着桌子边沿，“我可不保证……”

  话没有讲完就给拦住了，“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们两个真的是非常烦啊！我知道，涟湫因为是在两条河流的交接处，外加临近北方，所以天气非常寒冷。怕是一路过去到了春节时分已经是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就差不会冻死我了，对不对？”

  “你知道就好。”青衣男子突然转过头来，眼里笑意宛然，“既然知道我们都担心你，那你还不赶快回去好好蜷着？”

  那一份笑意流动起来，让迟墨顿时一呆，光华温暖的样子，那眸子如同大块散开会温暖的墨玉，在手上一分一份暖了起来，风华绝代。

  “好啦，我就不送你们咯！一路顺风。”微微耸肩，挑起一个邪气微笑，飞羽蓦地抛出一个东西，稳稳地落在迟墨手心，“有事用这个找我。只能用一次的哦。”

  迟墨一低头，手心里躺着一个长长的烟火，非常飞羽样式的设计，华丽的荧光绿色，上面还有飞羽样式的笑容，抬头就看那个华衣女子飘然而去，余音寥寥，“蓝，记得哦，这是那里全体出动的标志……”

  身边的谦文眸子一闪，终于明白当时为什么上官飞羽敢如此直接对上自己，除了“妖瞳”之外，她居然还是那个第五种势力的继承人，而这，怕是苏家也是知道的。蓝，你可知道，你身边的人，都为了你，下了多少守护？

  “主子，蓝小姐已经踏上去京城的道路，属下一路发现了苏家的暗哨，澜枂楼的影守，还有……”

  “不必说了。我知道，还有谁的……”声音略略疲倦，翻开了手边一张详细的战略地图，“你们还是继续。而现在，和平不会太久了。阙谷坦兰纳和珥偌朵奇兰纳一旦开战，冽熙……就不会安全了……”

  “主子，属下窃以为，蓝小姐真的会是那个争端最重要的部分么？若不是，岂不是各家的力量都白白浪费了？”

  声音突然苦涩起来，窒涩到了几乎低不可闻地地步，“……她若不是，那这世上，就不会有第二个人了……墨……”

  窗外一阵烈风吹过，站着的那个人一袭素衣如雪，苦不自胜。

  半个月后。

  “你们不要再把我关在马车里了好不好！”迟墨彻底暴走了，“看清楚一下嘛，我现在活蹦乱跳的，哪里有一点哮喘发作的迹象呢？”——废话，这一路来，一日三餐都是药的日子可不是白过的，要是这些他们两个人从峤州最好的药店里买回的最贵最好医治哮症的药都还没用，那就是……太滑稽了！

  “还有五天就到京城，你耐心一点。”平平地吐字，驾马的人转过头来，安抚，“涟湫很大，足够你转一两个月的，你就耐心多养一阵子，免得你到了涟湫给冻出病来。”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还一直想要出去……”马车里的人眼色微微一黯，露出凄然的神情。话还没说出口，迟墨就点头了，“好好，我不出去了。成了吧？”——天知道这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自己从峤州去涟湫的一路都是和坐监狱差不了多少呢？！这两个人难道都没有一点所谓的尊重？算了，这个时代还不是讲究人权的时候……无比怨恨地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书，书是走之前小羽塞给自己的，上面是类似笔记小说的文章，颇为有趣，说得是这个世界目前最有势力的四个家族和一个组织。简直不知道该说自己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差，到了这个世界，别人一生无缘一见的四大家族的人都给自己见了个遍，除了皇族洛家的没有深交之外，北狄皇族卡丹斯狄家的薛薛，郓州文臣谢家的阿斐，还有劭姚都武将萧家的凛……外加那个杀手组织的小羽。长长叹一口气，“这本书都快给我翻烂了……”

  谦文“噗哧”笑出声来，“蓝，你刚才一开始的眼神几乎可以把书灼烧出个洞来，后来的眼神就哀怨到了要死的地步。上官姑娘说你翻脸比翻书还快还真是对的。”

  “死小羽，明摆就是害我。她翻脸比翻书还快好不好？！”迟墨气极败坏，恨恨道，“我诅咒她～！”

  这句话还没说完，马车极为突然地停了下来，然斐安定地声音传了来，“蓝，谦文，今天我们怕要停在这里了。”

  “为什么？”迟墨莫明其妙。

  “因为今天是皇室出巡的日子。皇上今天应该会出来的。所有京城以外五百里路都是属于禁行的状态。”然斐的声音定定的，“我们刚好到了五百里内。所以，今天是走不了了。”

  “这是什么鬼理论啊……难道他怕死到了这个地步？！”不屑地丢出一句话来，迟墨扬了眉，“哼哼～！鄙视他。”

  ——这句话后来迟墨在皇帝洛昱竹面前说的时候，一点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当时的脸色，足够后来五十年内的所有文武百官嘲笑。当然，这个时候，迟墨不知道，自己的运气真的好成了这样，能够见到四大家族里所有最出色的青年，并且，不论目的的，他们都守护了她。而这种守护，直到迟墨离开的时候，才让她看到了全部。

  涟湫城外。

  “京城～～我来了～”迟墨从马车上飞扑而下，好久好久没有自由活动过了，终于可以好好地动一下了。

  城门口的另外两人却彼此复杂难懂地互相对望一眼，唇边同时都划起了微笑，这一场的赌注，也快要到了结束的时候了。但，也是面对底牌，彼此也就越明白对方唯一的弱点和自己一样，既然如此，目前也都还是不胜不负的结局吧。

  “阿斐，薛薛，我要去逛街～”迟墨在峤州的时候没有好好到街上去逛一圈，全部都是因为峤州是达官贵人聚居地，东西的价格全部是用十两银子以上来计算，按照目前她的经济程度来说，确实困难了点。

  涟湫作为京城不是白白称呼的，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小区，东西两区都是自由买卖的地方，只不过是东区为达官贵人设计较多，而西区则是为百姓设计的，南北两区南区是皇城和达官贵人居住区，北区则是平民百姓的居住区。涟湫经济繁荣，外加交通极为便利，全城街道交错，横平竖直，东西南北极容易区分，称作全冽熙最重要的政治经济中心也是名副其实。

  “蓝，我和谦文恐怕都有事情，不能陪你逛街啊……”然斐微微为难，“不然明日可好？”

  “不用不用，你们去忙你们的。我自己逛就好了。告诉我等会住什么地方就成。”迟墨摇头，好歹在那无聊的二十多天里，自己把涟湫的地图看了个熟悉，东西南北好歹还是懂得的。

  “你去南区的胧州亲王府找我们。”谦文微微一顿，看着然斐，似乎在征求这个意见的稳妥，“很容易找，要是找不到你到南区随意问一个人，都知道的。”

  “啊？！为什么？”瞠目结舌。

  “胧砂执意要我们住在那里，说好保护你。”淡淡地解释着，转身道，“你好好逛，记得收市之前回来。”

  目送两人离开，迟墨笑容越发灿烂，好不容易啊～终于自由了～！

  西市。

  “这位姑娘，你带一点水粉回去吧～”

  “珠花咧～首饰～”

  看上去每一家店都在热情的招呼着顾客，迟墨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只是想要融入着繁华罢了。她个性疏冷骄傲，很多时候都喜欢到繁华的地方，觉得安全。

  走着走着，到了极为偏僻的一家店里，抬头就看见店里架子上摆着一块墨蓝色的玉佩——墨蓝色的？！迟墨凝神一看，真的是，这种颜色是自己喜欢的，对于喜欢的东西不论真假，都要尽力买下来，这就是迟墨为什么会被说成是败家的原因了。

  “不好意思，请问，这块玉佩，多少银子？”

  从店深处走出一个老者来，看着迟墨，“姑娘想买？”

  “嗯。”微微点头，“敢问多少银子？”

  “姑娘不摸不查只凭眼力就要买？”

  “不论真假。我喜欢这个颜色。”淡淡回答，坚定无比。

  “好。就凭姑娘这句话，一两银子。”老者笑容灿烂，从架子上拿下玉佩来。

  “不好意思，老板，我可以出她几百倍乃至几千倍的价格，这块玉佩，我要。”

  迟墨转过头去，看到一个人携着阳光踏入门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声音清澈爽朗。走到面前，才发现这是一个极为英俊的男子，斜飞入鬓的眉，倨傲的眼，弧度坚定的薄唇，脸庞光彩明亮如同太阳，那样咄咄逼人骄傲凛冽的样子。这样的人，怕是京城里哪家高官的公子吧，才如此肆无忌惮的。

  老者微微一笑，温和之至，“不好意思，这位公子，这块玉佩，老朽只想卖给这位姑娘，姑娘，你只要拿半两银子就够了。”

  迟墨这才反应过来，急急拿出荷包，掏出银子来，抓着玉佩不放，生怕被这个人给抢了去。

  那人极为不屑地扬扬眉毛，眼睛里骄傲地俯视下来，看着蝼蚁一样的眼神。

  迟墨心里蓦地一冷，记得年少的时候，自己也常常喜欢这样看人的。挑起一丝笑来，今日居然被人看来回来。微微欠了欠身子，将玉佩系在腰带上，道，“谢谢。”转身飒然去了。不论如何，现在的自己，也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个眼神而去抽人耳光的女子了。就算为了那些守护我的人，都不能是了。 
 

我是无敌 2007-07-16 10:34 
第二十九章竹？—小猪。
那人冷冷一笑，极为不屑，道，“果然是……”

  迟墨没有回头，握紧了腰间的玉佩，冷冷沁入手心，微微一笑，转身道，“敢问，果然是什么？”

  目光倔强骄傲，对着那个人的眸子，那个人的眸子里写满了惊讶，似乎惊讶自己会回头看他，淡淡地再次重复，“敢问，这位公子，果然是什么？”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越发有趣地挑起了眉毛，眼里灿烂更甚，面上没什么反应，倒是边上那些随从们贴了上来，挡在男子面前，道，“主子，您还是退到后面去吧，要是……”

  迟墨再次一笑，笑容轻蔑冷锐，“原来京城里的公子哥儿们都这么怕死，和你们的皇上倒是一摸一样。”

  男子脸色微微一变，怒极而笑，道，“你说本……本公子怕死？”说道“本”字时候顿了一顿，似乎斟酌着要说什么好。

  后面的随从们脸色都绿了，迟墨居然隐约听见刀剑出鞘的铿然之声，心里重重坠了一下，咬咬唇，到底什么叫做死要面子活受罪，大抵就是自己这样了。“不错。我一个半分武功不会的小女子，转身来面对着公子，公子的随从们都要大惊小怪，那岂不是……”

  那男子听了这话微微从袖口处摇了摇手，随从们就退到了原来的位子，眉眼略略一挑，道，“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说当朝皇上也怕死。”

  “……”迟墨沉默半晌，似乎看出什么事情地展颜一笑，“诽谤皇室怕是要付责任的，我还没有如此胆量。那么，恕我告辞。”

  “姑娘留步！”背后就立刻有随从拦在面前，“我家主子对于姑娘刚才的话有极大兴趣，姑娘就勉为其难地告诉我家主子。”

  迟墨这下更有“惹祸上身”的感觉，敛倨道，“请你家主子不要再为难我这个小女子了，刚才的事情是我不对，可否请你家主子就让我离开？”

  “我只要你告诉我理由。”男子立在那里，笑容冷峭，“你说了我就放你走。”

  “到时候怕是放我走也有官府天涯海角追杀，区区小女子我怕是死无全尸，不是么？”迟墨继而道，冷冷吐字，“公子气量也窄了些，小女子我不过是买去了公子想要的玉佩，问了公子几句话，公子就要这样抓着不放。当街为难一个女子，公子扪心自问，不觉得有些惭愧？！”——就算是异世界，但按照古代皇朝的律法，诽谤皇室最基本的是仗责一百，关押一月，若是严重，除了掉脑袋，还可以诛灭九族。

  “若我保证，你说了会没什么事情，还有奖励呢？”男子排众而出，走到迟墨面前，俯身看着迟墨的容颜，“你倒是我第一个见过的不唯唯诺诺的女子。”

  “难道公子是这天下的所有者？”迟墨讽刺，“只有这当朝天子金口玉言才能承诺说我说了什么诽谤皇室的话不用计较的，其他人恐怕也都难了吧？”——除了皇上说不计较之外，哪里会有人不要命地胡乱说话？她刚才不经意的那一句话简直就是“祸从口出”啊！

  男子大笑起来，眉眼陡然明亮几分，“好！好！好！记住，我的属下都叫我竹公子，我给你特权，你可以唤我竹。本公子实在太欢喜你这个个性了。”

  迟墨略略一愣，竹——？！记得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当今皇上叫做洛昱竹。因为都是熟悉的乡亲，不妨说说，蓝你要是出去了，可断断不要随便提起皇上的名讳啊！”细细看男子的侧面，才发现他的侧面尤其是眉眼部分和只见过几面的胧州亲王，胧砂的夫君，洛昱松有着出奇的相似点。……难道？！

  “当今皇上出巡一次就要路上禁严五百里，这实在是扰民甚重。若只是京城附近，禁了百里也就罢了，五百里诚然不必，若不是怕死，——怕被人谋刺，又何来这么浪费的举动呢？一路上出巡要带着的东西不论，就是一路百姓生活被扰战战兢兢，就已经足够了。我虽然没有听说过当今皇上喜欢什么丹药之类，但现在年轻的时候就怕死了，老了岂不是更要……”微微一顿，“那日也又听说，似乎还有国师，国师无外乎巫蛊之术等等，若不是怕死，又何须如此呢？”——不错，是赌博，赌这个人是个懂得听意见的国君，赌这个人是一个骄傲的人，不屑杀自己泄愤，赌这个人，想做好君主！

  “继续。”只有两个字，男子脸色不变，只是嘴唇抿成线条，越发倨傲冷锐。“我想知道，你当时在听这些的时候，骂了什么？”

  迟墨笑起来，一字一字，淡定平静，今天，似乎有点懂得阿斐的心情了，这种什么都不在意的心情，“我对我的朋友说，我鄙视他。”

  男子的脸骤然绿了下来，手指紧紧抓了衣袖，随后仰头，大笑，“你简直是太聪明了，有没有人告诉你，女人聪明成这样，像灾祸？”

  “有。”笑得风轻云淡。

  “我会再来找你的。把该属于你的奖励送来。”男子干脆俯身下来，就着迟墨的耳边，暧昧吐气，“我听我的九弟提起过你，说你很有趣，现在我还真确定了，你很有趣。”

  迟墨一退，看他大踏步走出门去，在阳光下去得远了，才敢把身子放软下来，靠在门柱上，才发现身上的衣服，都湿了大半，冷冷地贴在身上。缓缓蹲下身子，以手抚额，苦苦笑道，蓝迟墨，我发现你，真的很不合适这个世界呢……

  南区。胧州亲王府。

  “我想，你大概是要去北区住吧？”

  声音微微沉默了一下，随即开口，平素温柔的声音里带上了疲倦，“我们不要再争了……今天下午，他，他遇见蓝了啊……”

  原本微笑着的男子笑容僵住了，“为什么我这里不知道？！”

  “你认为，对于他的情报，我会让别人传到你那里么？”声音疲倦更浓，“他遇见了蓝，那么，就要开始了。”

  “你……”突然一顿，似乎反应到自己也没有资格说什么责怪的话，眸子里冷决如冰，但说出来的话却是相反的，温暖平静，“我想念郓州的那场烟火……”

  “真是奇怪，为什么我们想起蓝的时候，总是会和火焰挂上钩呢？”蓦然起身，“我也很想念，冽水的那场大火啊……”

  银灰色的身影推门而出，没有看一眼其他人，微微苦笑着，往大门去了。而那个青衣男子，放下手上的茶杯，也推门而出，看着站在门外看着自己的女子，道，“胧砂，全部听到了？”

  “不错。”女子穿着贵妇着的皮裘，脸上是不合甜蜜微笑的冷意。“谢家的阿斐，果然还是谢家的阿斐。”

  男子微微一笑，淡然道，“我回我那里，想来，也很久没有回去了，蓝就麻烦你照顾。”

  “你们两个，真的准备，一个去神殿修身养性，一个回那个死气沉沉的府上运筹帷幄？”冷冷挑起的眉毛，“那我还真该为我家的死鬼高兴，他总算摆脱了你们两个无聊人士的纠缠。”

  “也是。”不变的淡笑，稳稳踏出的脚步，走到胧砂身边，低声拜托道，“用我谢家的第二个人情，瞒住蓝，我和那人的最终身份，不让她对我们两个一到涟湫就开始失踪怀疑。若有可能……”像是想到了什么，没有开口，毅然道，“只要这些就够了。”

  “我瞒不住。”轻轻的笑容传来，“或者，你说我不想瞒也行。我苏家的无限使用权不是这么用的。”

  男子苦笑起来，深墨色的眸子里出现了少见的裂痕，“还真不愧是夫妻，你和昱松，居然同时拒绝我的请求。”

  “那么，不送。”胧砂扬眉轻笑，“出门以后左角第五间才是您的府上。”

  叫了辆马车，从西市往南区走，迟墨不得不感慨这涟湫确实是大，自己平静了呼吸以后想从西市走出来，走了整整半个时辰还在里面转悠，更加让人郁闷的是，她还光荣地迷路了。于是，不得不叫了一辆马车，把自己从西市运到南区胧州亲王府去。

  “姑娘你怎么会去胧州亲王府啊，难道你是苏家的什么亲戚？”马车夫万分好奇，一路上和迟墨东拉西扯了不少，看这位蓝衣姑娘似乎还挺好说话的样子，就更加肆无忌惮。

  “应该算远房亲戚了吧。”迟墨淡淡回答，“难道胧州亲王府很少人居住么？”

  “是啊，我们京城里最少人住的官府这也算一个啦！”车夫继续絮絮叨叨，“姑娘你看看，喏，抬头出去，北区的国师府是几乎没有人住的，国师一年到头几乎都在皇宫里啊。”

  “难道说国师和皇上有什么暧昧不成？”

  “也不是啦，毕竟国师和皇上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兄弟。你不知道吧，之前的皇帝最喜欢的妃子就是国师的娘，国师却又不是他的儿子。”车夫神秘兮兮地说道，“要知道，这爱屋及乌的力量……啧啧～听说这国师和他娘一样，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啊～”

  “那不就是说，国师算是先帝的养子？或者说是……”迟墨一窒，陡然觉得又什么窜过脑中飞速奔跑过去，什么东西是自己所遗漏了的，什么东西自己忘记了呢？

  “姑娘果然是个明白人啊。”车夫笑得暧昧，“对了，姑娘，我们到南区了。你看看左手边的，那是我们谢中书的府上，说到没什么人住，这也算一个了。”

  迟墨微微抬首望去，看到红漆大门外的两只狮子雕塑得活灵活现，门口挂着两只灯笼，灼灼亮光，似乎主人从来都在一样。“谢家——难道都在南方么？”

  “姑娘听口音是南方来的？这就对啦，谢家大部分啊，也都不在京城，而在郓州啊！”车夫对这个似乎还有点了解，笑着继续道，“姑娘可知道右手过去不远就是重将军府啦？那也是少有人住的。”

  “萧重将军？”

  “自然啦，将军那么好的人，该受保护，怎么能京城来受罪呢？”车夫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将军一家都在北方的劭姚都呢。”

  迟墨扭头一看，就见那个府上墨色牌匾上两个笔锋锐利跋扈的字，“萧府”，微微一笑，转头回来，“这南区看来居住的人确实不多。”

  “那是，我们每次送人来这里都不太乐意，我们这些平民哪里喜欢这些个高官啊，姑娘你倒是少见，身为胧州航船苏家的亲戚……”车夫一顿，没有说下去，看了看迟墨。

  迟墨微笑，“车夫大哥，前面那边，是不是胧州亲王府了？”

  车夫忙道，“啊，是啊，是啊，姑娘你看我讲话都讲糊涂了。”

  迟墨推门下车，递了一串钱过去，“麻烦车夫大哥了。”看着门口的红漆大门和泛着淡淡光线的灯笼，拾起门环，敲了下去。不一会就有人来开门，见到迟墨立刻迎了上来，道，“蓝姑娘，刚才行李都已经送到了。我家小姐恭候已久。”

  颔首有礼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家小姐了。”

  胧州亲王府。阙婷阁。

  “蓝姑娘，这里是您在涟湫居住的地方，有事情就请拉铃叫婢子们。”来人极为恭敬地带着四个婢女，“婢子唤秋婷，她们四个就请姑娘您起个名字好了。”

  迟墨微微一愣，对来人这样恭敬地态度不习惯，“秋婷，你就唤我蓝吧，我不太习惯。呃，你们原来叫什么，就还叫什么吧。对了，秋婷，可以带我去见一下你家小姐么？”

  “请蓝姑娘随婢子来。”躬身行礼，女子极为恭敬地抬了手，走在前面。

  “秋婷，你应该是胧砂的贴身婢子吧？”迟墨跟在后面，淡淡问道。

  “蓝姑娘是从何而知的？”秋婷脚步略停，有丝毫惊讶。

  “只是直觉吧。”笑着道，“因为，大家大户里，多多少少都是大丫鬟带着小丫鬟的。”电视上古代片看多了，怎么也知道，主人家的大丫鬟等于半个管家的。

  “看来世上传说，蓝姑娘是天下少见的聪明女子，果然是对的。”

  迟墨声音一黯，低落下去，喃喃道，“聪明么？怕是愚蠢吧。”——聪明得近乎灾祸了……不就是蠢么？

  松翠居。

  “蓝，好久不见。”顺手就给了迟墨一个拥抱。“可好？”

  “可好？”迟墨坐下，端起冒着热气的茶，冷冷笑道，“砂，我并不算好。我想你大抵知道。”

  “因为然斐和薛谦文？”了然于心的笑容，“我想要这个福气都没人给我啊。”

  “不……”艰难地斟酌该怎么说，迟墨一字一顿，“我觉得，我被卷入了什么东西当中，但我似乎阻拦不了……”

  胧砂笑容一僵，随即泛出苦笑，“蓝，我真的觉得你太聪明了。不过你也知道，我不可能说。”

  “我真的很讨厌别人说我聪明，聪明不是好事情，尤其对我来说。”迟墨惨然一笑，“我喜欢事情清晰明白，可是，这世界上什么时候有过阴谋清晰明白过的呢？”

  胧砂看着迟墨的眸子里透出剧烈痛苦来，“对了，然斐说，他要回去拜访亲戚，所以住到谢中书府上去了。而谦文也是一样，说北狄在涟湫有会馆，所以，也就到那里去了。他们都拜托我照顾好你。”

  “我知道了。”站起身来，“砂，我佩服你的洒脱的。”

  次日午。

  “蓝，起床啦～”

  “好吵，让我睡觉好不好？”低声央求着，声音因为睡觉而呈现出略微低沉的嘶哑，但是却诱惑了叫她起床的人。

  “起床～～”这声起床唤得倒是缠绵悱恻，与其说是起床，不若说是调情，“蓝～”

  微微睁开眼睛，迟墨就吓了一跳，一身爽朗的宝蓝衫子，笑容灿烂之极，这张容颜上的笑意，着实不能让人想起昨天在西市上看到的这张容颜里所出现的极为冷锐的表情来。“你……？”

  “我说过了，本公子会再来找你的，亲自送来奖励的。”男子笑得明媚，“你看我不就来了。”

  裹着被子，迟墨无可奈何，“皇……”

  “错错错！竹，竹！”突然放大的英俊容颜，“记得我说过的对吧？奖励呢，就是本公子将在未来的几天之内，陪伴你游览京城。”

  “请圣上……”话没有说完，就被人用手捂了嘴，英俊的容颜更加贴近，“你说一次我就堵一次。下次，哼哼～”

  “竹公子，小女子我从来没有要诽谤朝廷的意思，就请公子你考虑一下小女子的承受能力可好？”好容易从男子的手里脱身出来，迟墨正色道。

  “我可是问了老九好些时候才肯告诉我的。所以～不可能。何况蓝你的承受能力应该不错吧。”男子狡黠地点点头，“你在和我去逛京城与什么监牢啊流放啊之间选一个吧？”

  “……”迟墨彻底无言以对，“竹公子……”

  “竹！”男子再次强调了名字。

  迟墨突然联想到他的名字，微微灿笑道，“你知道么？竹读得快点，就是猪。”

  “蓝！你怎么可以辱骂本公子为猪呢？”男子看似生气的皱了皱眉头，随后道，“不过我特许你这样叫我。”

  “小猪？”迟墨一顿，笑靥如花，“哈，那就真不知道朝臣们会怎么想了。”

  “蓝你笑起来果然比较好看。”男子似有所悟，“你看，和我逛京城也不会太无聊，不是么？”

  迟墨不再说话，只是看向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良久低声道，“伴君如伴虎呵……”

第三十章伴君如伴虎？

  窗外是一片极为漂亮的初雪，素白的单调，但却素白的很干净。迟墨看着大片的白色，微微叹了一口气。如果大清早有帅哥来叫你起床陪你逛街当然是件很不错的事情，可是若这位帅哥是个皇帝，还是个对你有所图谋，你又不知道他图谋你什么的皇帝的话，恐怕心情就不会好到哪里去了。迟墨微微瞟了站在不远处笑眯眯看着自己吃东西的男子，男子居然毫不在意地抛了个微笑来，那个模样似乎万分理所当然。低下头去，继续和眼前的食物奋斗，当然，要是看不到洛昱竹自然是更有胃口点。

  “蓝啊，我实在不明白了，老九家的东西真的那么好吃么？”站着的男子颇有点被忽略的哀怨。“你居然吃了这么久还不看我两眼！”

  迟墨一口粥险些喷出来，这位皇上似乎完全不明白他用如此英俊爽朗的一张脸来演这种类似“深闺怨男”的角色实在是让人除了寒毛直竖外不会有第二感觉。“不好意思，我在吃饭的时候没有东张西望的恶劣习惯。”声音平平推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凝定。

  男子突然走过来，坐在桌子边上，眼神重重地看着迟墨，道，“你刚才的表情很像一个人。非常非常像。若不是你是女子，我都要怀疑你就是他了。”笑容极苦，带着不得不的疼痛。

  迟墨恍然一惊，手里的调羹砸在碗边，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用了什么表情来面对他——那种淡淡的凝定，那种毫不张扬但却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这是阿斐的习惯吧，在然斐一开始面对自己的时候，到最后，都是这样的。自己什么时候也多了这种态度呢？“你说的是……阿斐？”

  “对啊，阿斐……”男子突然笑出声来，低声轻道，“他居然连这个特权都给你了啊……”

  迟墨没听见后半句话，只是听到一声淡淡的叹息，就看到坐在对面的爽朗男子拿着筷子，敲着桌上不知价格几何的白瓷盘子，且敲且笑道，“年少的时候，他很喜欢和我一起敲盘子的。想必，后来他没有敲过了。”

  她看他敲着盘子，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敲盘子的洛昱竹和在PUB里用尽全力敲架子鼓的鼓手很相似，在怀念着什么在敲碎心里某些理想一样的抑郁。谢然斐认得洛昱竹她倒不奇怪，世代文臣的家族多少都会送些孩子入宫伴读，他小时候和他小时候是朋友也不奇怪，而最奇怪的是，洛昱竹为什么痛苦？难道，真的是自己猜想的那样么？——历代皇帝多忌惮相权，然斐难道真的和这当朝谢中书有什么密切关系么？

  “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阿斐和你，站到了完全不同的两边呢？”此话出口，迟墨心里顿生后悔，眉宇微微一皱，静默下来。

  清脆的敲击声蓦地停了，满室安静下来，男子抬起头来，眼睛灼灼生光，目光里痛楚宛然，但却决绝狠厉，随后唇角撩起了一个冷冷的笑容，“也算对。”他顿了一顿，掩去眸子里的锐利光芒，满不在乎道，“蓝，那句话够我砍你十次。”

  迟墨心里一冷，挑唇微笑，“我知道。帝王的秘密是不能刺探的。”

  他低了头，看不清表情，声音低沉如墨，“蓝，你的聪明真的，太像灾祸了。”

  那一句话几乎和判词一样，迟墨手一紧，再也不能维持表面的冷静凝定，“其实，是说我蠢笨吧？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接近我，到底为了什么？！”她隐约觉得自己被卷入了某场阴谋，她虽然明澈但却从来都欢喜干净，从不涉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隐瞒了她，她不知道他们图谋她什么，她只是一个平凡的通过一次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女子，只想好好生活，可……苦笑更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笑得是越发少了吧。

  “为了你什么？”昱竹笑起来，竟然带着几分苦楚，“若不召唤你来，这旧的就不会打破，可召唤你来，带来的，又是什么呢？聪明如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么？”

  迟墨看着昱竹那张脸，突然觉得他很痛苦，这个人的表相下，似乎不是想要成为皇的，而是，多多少少是背负了自己不想背负了的责任。那张嬉皮笑脸和那张冷锐倨傲的面具下面，盈满的是什么样子的人呢？“后宫里的女子，很多了吧？不缺我一个给你暖床。”

  他一愣，随即大笑，“蓝，我从来只说你聪明，并没有想要你成为那些人的一个。”

  迟墨被这样坦率的回答给弄糊涂了，“既然不为了我，那又何必？”

  “是为了你，但不是那些意义上的。”洛昱竹只是笑，“不得不说，你这样的长相，放在大街上恐怕都不容易认出来。我胃口极挑，怕你是过不了关的。”

  她飒然一笑，耸肩道，“自然，这点我倒是从小就有自知之明。”

  他微微颔首，勾唇道，“既然如此，想来和我上街就更有安全感了不是？”

  迟墨哭笑不得，拾起调羹把碗里的粥喝完，“好吧。”

  东市。

  热闹，这是迟墨的第一个感觉。这两个市场的热闹是完全不同的。因为西市多是百姓来往，买卖东西都不是价格昂贵的，多是日用品杂货居多，但东市，就几乎是奢侈品消费场所了。一条街下来，打造珠宝首饰、古董奇珍、昂贵药品等等的铺面占去了一半，余下的就是什么涟湫第一布坊啦涟湫最为有名的化妆品楼啦之类的。名字繁多，迟墨能够记住卖什么就很不容易了。毕竟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她能够买的起的。随手拿起的一盒胭脂居然要二十两银子，更不用说，看上一条朴实无华没有什么装饰的手环居然开价五百两！天，这比峤州还夸张了几倍。峤州的街上还只是一般贵，这里几乎就是敲诈了！

  “很贵？”听到身后男子无所谓的声调。

  “自然。你没见那些东西几乎都是按照天价来的么？我很怀疑，就算是冽熙官员一年的俸禄不低，但也没有有钱这样子吧？”迟墨扫了扫街市上刚跑过的一辆马车，明显看出这是住在南区的官员家眷的。“刚才那辆车上的主人买了一对耳铛，似乎是事前预定的，隐约看到递出的是三百两银票。”

  “冽熙的京城官员，五品官一年俸禄也不过三千两到五千两间，这家倒是好胆子，一下就花了十分之一。”看不到身后的人表情，但猜得出他现在在想什么。

  “竹，”声音微微低了下去，“贪污看来是普遍现象。我当时在弦川的时候，就发现了。”

  “你可怜我？”身后的人声音颇为不爽。

  “也不算。”迟墨低下声音，转过身去，看到男子脸上的倦意，笑道，“请我上楼喝茶？我走累了。”

  苘炅馆。涟湫东市最著名的茶馆。

  这馆子的出名和位居东市有关，也和另外的传闻有关，传闻一，在这间茶馆里议论国事，是没有任何罪的，即使是你在这里诽谤当今天子，都可以无罪，传闻二，这座茶馆的老板是个神人，惯于结交认为可以结交的人物，要是他问出的问题你都能回答出来，他必会用他的能力范围可及的来帮助你。

  “时下两大家族把持朝政，虽说谢家是惯出清官的，萧家也从来为国忠心，但这还是等于把当今圣上给架空了嘛！更不用说下面的那些……”

  迟墨闻言一笑，在这桌的隔壁坐下。这些不过是她刚才没有说出口的话，想来洛昱竹自己也是知道的，“我觉得，这恐怕是唯一好处了，谈论国事不用被抓起来。”

  昱竹苦苦一笑，熟练地叫了茶，道，“你啊你，明摆着让我来……”

  她没有回答，继续听了下去，隔壁桌继续说道，“贪官污吏横行，就算整治了一两个，也管不了全部，恐怕连科举都不是公平的咯！”

  科举若无世家大户提携，单凭才能要上也有难度，迟墨想到了自家的老哥裴海辰的状况，有阿斐帮忙应该不会很糟糕吧。

  迟墨尚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面，突然看到一名老者微微笑着坐了下来，对着自己问道，“这位姑娘，老朽看姑娘你听隔壁那桌的议论国事，想听听姑娘你对国事的看法。”

  “啊？我么？”被打断了思维，颇有惊诧之意。

  “不错，恐怕同来的公子是不用说都明白的。”老者眼里了然，“在老朽这间铺子里有点小小的特权，老朽也就凭着好奇心来多问问了。”

  迟墨抬头看了洛昱竹一眼，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喝茶，似乎就这么沉默下去了。迟墨也拿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敢问老先生想要我说些什么呢？”

  “哈哈，姑娘就说说，姑娘来到涟湫以后，看到的吧？”老者微微一笑，居然执一茶壶，倒了杯茶，慢慢品起来。

  “……”咬咬唇，习惯性地皱眉，“也许，他们都讲得差不多了吧。只是，我觉得，冽熙现在除了官员问题外，最重要的是外患，我估计，冽熙要养这么大批的独立军队来防御北狄随时有可能的进攻，国库空虚也就不奇怪了。贪官污吏，两大世家，或许在解决了北狄的问题之后就会消解掉大半。至少那个时候兵权就会回来，而之前若以军垧为名大为整治官员要求贡献出银两来，问题其实就解决了不少。”

  昱竹眸子骤然一亮，而老者的笑容也极为惊讶，似乎都为迟墨说出的这番话给引起了思考，“姑娘的意思是？”

  “或许说我的想法比较幼稚，就是利用北狄来解决国内的问题。若能够把两者结合在一起自然是非常好的。”迟墨笑道，“不过具体步骤我就没什么办法了。我这个人只懂得说这些不能实现的来。”

  “啪啪啪——”老者鼓起掌来，“姑娘在这个问题上果有高见！老朽和其他人都为眼前的这些问题捆住了手脚，没有想到可以用大的办法来面对。只不过，这种办法若实施下去，对于萧家来说，开始大大不利的。此消彼涨之下，谢家就得到了巨大的权力。”

  迟墨一愣，这些权力制衡是她最最不喜欢听到的，只听身后的男子放下杯子，笑道，“那也容易，提高朝中御史的地位，把这个三品官升到从一品，就不愁没有制衡。何况谢家目前的三省中只占了中书一省，若把尚书省和门下省都封给他人，佐以六部压制，恐怕谢家也不会舒服。”

  转了头去，见身后男子目光灿烂，似乎找到了困惑已久的问题的解决办法，笑着把茶一饮而尽。

  老者看着昱竹露出笑眸，也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来，雕刻成茶叶形状，“姑娘，这枚茶型玉坠在你腰间那块玉佩下面，若有事情，就可以用它来找我。”

  迟墨摇头，“我受之有愧。”因为自己的一段话，似乎打破了某种平衡，这种平衡似乎是谢家和萧家苦心经营的，这两家里，都有自己在意的人，这种奖励，又有什么好的呢？

  昱竹居然伸手拿过，道，“蓝，回去吧。”不由分说，牵了她的手就出门去，毫无迟疑。

  “到底为什么这么快的要把我拖出来？还要收下东西？”迟墨除了不解，还有气愤。愤愤然从洛昱竹手中抽出手来，狠狠甩了几下，在这瞬间，她完全忘记了昱竹是皇，是这个世界表面上最有力量的人。

  “你知道么？先生已经多年没有给人东西了。”洛昱竹不温不怒，“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给人东西。他欢喜你。”

  “什么？”完全就是一头雾水。

  “那是我的先生。年少时候我被送入民间受教育，楼上的这位就是我快要十年的老师，隐居多年的全国第一智者，郗炅先生。”昱竹一笑，笑容灿烂无比，“我只是对他说我会把你带来，却不知他会如此欢喜你。”

  迟墨努力回想着看过书本里提到的关于郗炅的事迹，猛然反应过来那枚茶型玉佩象征着什么，郗炅作为隐居多年的智者，力量非同小可，这枚玉佩相当于他的象征！难怪洛昱竹抓了就走！

  “给你。”看着迟墨恍然大悟的表情，男子笑着把玉佩放在迟墨手中，“收好，难得先生这么欢喜一个人，你以后多来陪他聊天啊。”

  “啊？陪他聊天？！”

  “你若是无聊来他这里也很好，不是么？我也不能每天都出来陪你。对了，再过不久就是春节，我到时候再来见你。”洛昱竹点点头，丝毫不管迟墨的回答，笃定了她一定会答应般转身就走，“我送你回老九那里。”

  迟墨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皇，其实也是一个非常寂寞的人。但是，因为他是皇，所以，寂寞是必然的吧？在那张嬉皮笑脸和那张冷锐骄傲下的骨头里，还是一个寂寞的人吧。也许，那一句，伴君如伴虎，说得就是，每一个君王骨子里头寂寞的部分，但这种寂寞一旦被人看到了，就让帝王有了巨大的弱点吧。

  胧州亲王府。

  才踏进门不久，秋婷就送来了两张纸笺，一张雨过天青色，一张淡淡灰色。那张天青色上，不过寥寥几字，道了平安以及抱歉。抱歉的是自己现在没有办法来陪迟墨，也知道目前有人陪伴迟墨，之所以就没有多此一举了。字如其人，安然澹定，一眼望去就是满天的舒展。而那张灰色，竟然也是同样的意思。唯一不同的是字体虽然温柔，但却多了几分飞扬的味道来。迟墨苦苦一笑，难道是他们约好了么？居然……但在这种情况之下，找不到这两人，也不容她说不好，除了看着这两张纸，就像看着这两个人一样。 
 

我是无敌 2007-07-16 10:47 
第三十一章真相之国师
“秋婷，我不是说了吗？我就到东市茶楼去坐坐，你犯不着弄了那么多婢子跟着我吧？”迟墨头大如斗，那次和洛昱竹回来以后，也不知道那个男人说了什么，全胧州亲王府上的人都把自己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随便出个门没有带上四个婢女八个亲卫是出不去的。自己不过想要出去逛逛，带了那么多人干嘛呢？

  “蓝姑娘，婢子不能。对于姑娘的安全，主子下的命令是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好好保护姑娘，婢子必须遵守。”秋婷躬身行礼，竟然跪到了地上死也不起来了，看来是吃定了迟墨讨厌别人动不动就跪她的习惯。

  迟墨愤愤跺脚，咬牙道，“秋婷！我不是说了不要跪我吗？你可以跟我出去，其他人就不行了！不然我就自己走，你们跪空气吧！”

  这真真是气到了极点，想来这几日因为她们动不动就跪搞得迟墨都蜷缩在书房里看书，书房里的书是很不错，可是每天都这样的话，那还说什么游览京城呢？

  “蓝姑娘，婢子武艺不高，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婢子负不起责任。”秋婷还是跪在地上不起来。

  迟墨冷冷一笑，道，“那好，既然你要这么说，我就先走了。”本来让秋婷跟着已经是底线，她倒好，还得寸进尺了！我蓝迟墨素来就不喜欢出门有人跟着，现在……！刚踏出门去，就见胧砂微微一笑，推门进来，“蓝，不然我和你去逛啊？”

  “你不是……”

  “虽然说不让我留在京城，但苏家的力量也不是那么小的嘛。”胧砂笑道，“你就不要老是为难秋婷了，我和你出去看谁还不要命想动你。”

  “砂，你准备带我去哪里？”坐在马车上，本来想让胧砂弄匹马来骑着玩却被婉拒了的迟墨万分困惑地看着驾车的苏胧砂。

  “北区，我们去平民区逛一圈之后再到东市去喝茶。你来了半天北区还没有去过吧？”胧砂笑得明亮，眼里竟是冷意纵横。

  “不是说，北区还有国师府么，那怎么会成了平民区？”马车缓缓地在路上走着，天色还早，地上隐约现着昨夜落雪的痕迹，窗外一阵寒风，竟已经是濒临深冬的气候。被风吹得打了个寒战，迟墨拢了拢窗帘，继续道，“胧砂，是不是，也快春节了啊？”

  “嗯，是啊，再过个六七天的就是了吧。到了除夕夜里，全城都热闹极了，很有趣啊。春节第一天会有皇上出来祭天祈福的大事，到时候你和我去宫里看看？”胧砂声音清脆，“国师府本来是要建在南区的，但大臣们都因为国师不是纯血统的冽熙人而反对他当国师，虽然皇上坚持，但大臣们威胁说，若是国师府建到了南区，就要全体搬家，只好就……但当今皇上也是个倔脾气的人，干脆把国师召入宫中，更是把大臣们气得冒烟。说到这个我就想笑。”

  “不是纯血冽熙人？”迟墨倒没有注意到其他，只是注意了这一句，“不是说……”

  “对啊，因为国师的母亲是先帝的宠妃，是北狄和亲过来的公主。”胧砂风情云淡，一字一句如同重击，打在迟墨心上，迟墨手一抖，竟然握不住窗栏，难道，难道……！

  “蓝，下车吧。我们把马车放在这里，到北区若是做车子进去怕要不得安生了。”胧砂一把撩开帘子，笑着对迟墨说道。

  迟墨脸色煞白，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胧砂，你是在告诉我真相么？心里一重，咬了唇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才进了北区就看到和南区完全不同的样子，南区全是高墙琉璃瓦，一派富丽样子，北区却全是不高的砖木房子，看上去灰蒙蒙地一片。行人穿着也很含蓄，白青褐三色居多，更是不曾见到在南区里随手可见的绯色和紫色。

  胧砂今天穿一身麻利的短打，束了绑腿和袖口，淡淡地褐色衬得人分外清爽，迟墨素来着蓝色衫子，也不算进入了异世界，两人对视一笑，胧砂道，“喏，我们先在街上走走。等会走到里面了就是国师府啦，我带你进去看看。”

  迟墨手上顿时一紧，扣住了袖口，冰冰凉一片，强笑道，“也好。”

  胧砂看出她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有意无意道，“有些东西嘛，去看看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吧？”

  这样一语双关的话听得迟墨全身如浸冰极，一条脊骨透透地凉了下来，莫不是，自己想到的是真的，那个国师，就是一直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笑容温柔的那个人？而他都如此了，那那身天青色衫子的淡漠男子，又会是什么呢？！抬眼四望，勉强笑道，“也是。”因为，我蓝迟墨，是宁可痛苦也不要被欺骗的女子啊。

  街不长，房子密密地排在两边，每行一步看得都是几乎一样的房子，说到北区看看，看得也不过就是那座国师府罢了。每一步都很重，似乎都知道这要去面对的，是什么真相。

  街的尽头是一栋朴朴素素的房子，不高，也不大。只是安安然地立在那里，没有什么修饰，乃至门口都不曾出现石头狮子。上面连“国师府”三字都没有。远远望去，只是感觉这是一般富户居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座房子，似乎隔绝了人气，隔绝了其他房子，在这条街道上格格不入到了极点，让人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就想把它挪去南区。因为，这座房子，看上去，太过高贵和安静了，这四下的喧嚣似乎不能入这样静默的屋子的眼。但这种高贵和安静，又是如此的温柔和无奈，不得不矗立在这闹市之中的无奈。

  胧砂瞧瞧迟墨，掀唇一笑，道，“真是屋如其人，好骄傲的房子。”话音未落就敲了下去，“砰砰砰！”这样清亮脆响的调子，在这闹哄哄的居民区里似乎毫不起眼，但在迟墨心里，却响亮地超过了所有喧嚣。

  “请问……”来应门的是一个小小童子，素衣黑发，立在门口，温温地看着胧砂，“敢问，是来找我家主子的么？我家主子极少回来的，客人请回吧。”应答颇为流利，看来是习惯了。

  胧砂张狂一笑，从腰间拿下一块玉佩来，递到小童面前，“看看，这是胧州亲王的玉佩，谁敢拦我进去？”——这世上除了皇上洛昱竹的随身玉佩之外，便是胧州亲王洛昱松的随身玉佩效力最高，有权力进入任何人的家里，也有权力砍任何人的头，相当于尚方宝剑一般。

  小童悚然，接过玉佩细细查看，只见玉佩通透碧绿，晶莹可爱，似乎被主人玩赏过多次，更重要的是，那上面雕刻着图案，是没有人敢随便使用的龙纹卷浪。这一块上只有四条卷浪，和最高的那块五条的只差一条，但其他工艺都只有宫里巧匠才能雕镂出的模子。只得毕恭毕敬地还给胧砂，道，“请进。敢问客人是胧州亲王的什么人？”

  “我姓苏。”胧砂接过玉佩，微微一笑，拿出在海上指挥若定的样子，“想必你也听你主子说过，海龙女吧？”

  小童顿了一顿，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迟墨，脸色骤变，道，“她……她竟然是主子的……”

  胧砂略略点头，拉了迟墨进来，道，“我们走。”丝毫不顾小童有没有跟上，她似乎对国师府很熟悉，跨了二进，直奔大堂，迟墨被她拽着，几乎只能听到耳边的风声。

  到了大堂也不过一扫，她似乎带着她在找什么人，发现没有就转向左，乒乒乓乓推了连着的几扇门，迟墨还没看清门里的东西就已经被胧砂拖了向前，这一路幽暗的门里走廊过去，迟墨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在过了这长长的走廊后，突然出现的光亮让眼睛暂时失了明，只能听见耳边响起来的一个声音，“蓝。”——定定的声音，温柔似水一样，从冽水到峤州到涟湫，对自己说，请不要把他留在黑暗里的那个温柔声音，请求的口气，带着哀伤的眸子，看上去柔弱实际上却超过外表的坚定霸气的人的声音。

  果然啊……

  睁开眼睛，胧砂放开了她的手，对着那个人说道，“我说过，我不想守住这个秘密。”

  那个人似乎叹了口气，就走过来，迟墨直觉后退一步睁开眼睛，看到那袭冷银色衫子，抬起头来，道，“你是国师？”

  “对。”男子没有回避，只是很轻但很坚定地回答了她。

  “那……你是不是小羽说的那个，把我召唤过来的人？”低了头，没有看来人的表情，也不敢看，只是问出心里的怀疑。

  “是。”一个字，重如千钧。

  迟墨几乎觉得自己呼吸不能，强自笑道，“原来。”两个字，似乎耗尽了能量。看着男子的表情，觉得这个表情很熟悉，似乎是那天在火场里看到的，在灼灼火焰里的哀戚笑容。他，难过什么呢？

  向后再退了一步，脚仿佛失去了支持自己的能量，双膝软了下去，一个趔趄竟然摔倒在地上，地上冰冷，却怎么也及不上自己的手足冰凉。胧砂没有过来，只是看着自己，脸上是多少通透多少了然。

  “薛薛……”声音卡在喉咙口，钝钝地磨砺着，“告诉我，为什么？”

  谦文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没有伸出手来，眸子里却更加哀戚，那张美丽的容颜显现出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悲凉，“不要，丢我在黑暗之中。这是我当时，唯一请求你的。”

  迟墨摇晃着站了起来，唇角僵硬，“是啊。我答应你的了。”

  “现在，也是一样。请你不要问。”声音坚定，掷地有声。口气里是多么的哀伤，但是，也多么的坚定。“蓝，这也是我请求你的。”

  “……”摇了摇头，迟墨突然大声笑了起来，尖锐刺耳，“我到底，到底卷入了什么啊！你们，到底要的是我的什么啊！”——欺瞒了我，到底为了是利用我什么呢？

  谦文没有动，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笑着的迟墨，看着这个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笑得如此失态如此悲凉的女子，他看到的她，从来是骄傲而明亮的。若是背叛和欺瞒能够让她记得他，那么他也心甘情愿。她是他的劫。度过这个劫，他成法术大家；度不过，他终生局限，乃至死亡。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却不能伸出手去给这个女子一个拥抱，对于她来说，这是侮辱。他们或许从一开始想要她的东西，就是她所不能给的，虽然他们都认为她能够给，但当他们都进入这个局的时候，才发现本身设局的自己，也脱不开这个局的困。

  迟墨没有跑，没有动，只是笑，笑够了，喘着气，两颊嫣红如血，道，“我知道了。”——这一句话包含了多少情感，我知道了。到底知道的，是什么？！

  “胧砂，我们走吧。”唇角挂上弧度，看着胧砂，胧砂心里一寒，这是一个怎么样的笑容啊！悲哀，凄厉，冷锐，骄傲，但，没有任何情绪进入眼睛，眼睛是一片澄空的，亮得发光，却也空得发光！“胧砂，我们走。”

  她重复了一遍，眸子越发亮了，似乎燃烧着光芒一样，还是笑着，走过来牵她的手，胧砂陡然发现那手是多么冰凉，冰得几乎像一块石头！她突然有点后悔，是不是，真的不该，不能让蓝知道这些呢？第一个是谦文，第二个，第三个的打击，蓝，会不会从此逃入自己的世界，再也不出来？

  她看了一眼薛谦文，这是她当上苏家主人来第一次看到这个全国出名的术法高手脸色是这样的惨白，惨白得和雪没什么差别；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男子用多少哀戚的眼神看着那个蓝衣女子，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只要用法术就可以得到许多东西的男子请求别人，不要管。

  迟墨握了胧砂的手，一字一字口气里全是央求道，“胧砂，我们走，好不好……”这样脆弱的蓝迟墨，是胧砂没有见过的，即使在海上的时候，也没有见过那个骄傲的女子如此脆弱的样子。她说了三遍的“我们走”，说了三次，每一次口气都哀软一分，最后一次，几乎就是放弃了骄傲请求朋友快点带自己走，不要留在这里。

  她拉着迟墨慢慢地穿过走廊，走过大堂，慢慢踏出门去，迟墨依然还是笑着，眼睛里的亮光一分一分湮灭下去，出了门，迟墨就松开她的手，向前走去。

  四周的喧嚣还是喧嚣，迟墨恍惚间听见孩子的嬉闹声，似乎笑着从自己身边穿过，钻来钻去的样子，不经意间撞了自己一下，在这并不重的一撞，却让她一软，就这样跌了下去，跌在了地上。胧砂急急扑了过去，就看到迟墨脸上的笑容还在，就这样合了眼睛，昏了过去！

  胧州亲王府。松翠居。

  “王妃，恕我直言，这位姑娘本来就有严重的哮症，古语云，忧伤肝，悲伤肺，恐怕这一次，不会好得那么快了。虽然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发热的迹象，寒气全部积蓄在骨子里，恐怕更为糟糕啊！”

  “我知道了，你下去领赏吧！”胧砂眉头皱成一团，伸手招了人过来，“去谢中书府上，对谢然斐说，赶快过来。告诉他，蓝迟墨，病危！”

  “主子，宫里的御医刚才这么说了，难道……”

  “皇上派过来的是太医院的首席，我看不会错。”胧砂微微一顿，“我想，若不是他现在被年祭的事情缠住了恐怕早就赶过来了。”

  “可是……主子，刚才国师送来的那些药物到底是……”

  “放着吧。蓝这次不好受，国师，应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好了好了，赶快去吧！”胧砂吩咐了一声，端起桌子上的茶杯，道，“喂……松，你可不可以说句话让我知道你还在呢？”

  那个邪气笑容的男子从帘幕暗处走了出来，道，“砂，你处理就好，为何要我？”

  “我只是觉得，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胧砂笑容苦楚，“松，我现在觉得我比较幸福。”

  “这一次，或许连萧家都会来吧！”男子一点一点笑开，“萧家的么子，难道会看着事情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么？”

  胧砂回头看着在烛火半明半暗中夫婿的脸，低声道，“不……刚才澜枂楼送来了帖子，要我们绝对不能让蓝病危的消息传到萧家。因为……他们说，萧家的凛，会陷入疯狂。澜枂楼的主人，那个四大薰香的主人还说，把蓝送到他们手里保护，比留在这里风吹雨打的好。”

  谢中书府。

  一名男子跪着递上一张薄薄的纸张，书桌前的男子只扫了一眼，一贯稳定的手就再也稳不住，毛笔“啪”一声砸在桌子上，甩了披在肩上的披风，急急走入了茫茫夜色中。但走了还不到一个院子，就停住了，立在院子中央老树边上，重重地一拳打在树上，压抑道，“……拿笔给我。”

  笔才送上，他重重地握住，但手却似乎控制不住，颤抖着落不下去，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掷了笔，昂贵的笔就这样随手丢在地上，脚步再也不停，直直走出院门去。这个时候，门口却站了一名老者，竟也是青衣如洗，静静问道，“我们谢家，代代相传的性子，就是忍耐。你难道放弃么？若是如此，你大可出这个书院，也可以出这个门，但你就不再是谢家的阿斐，也不再是……”话没有说完，男子就苦苦一笑，转身回屋，是啊，他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谢家的阿斐，也都是那个拥有迟墨听到一样恨他欺瞒的身份的人啊！他又有什么资格去看那个女子呢？

  是夜。谢家送来名贵药材，言曰，谢家所有药材任君取用，谢家名医任君选择。但，谢然斐却没有出现。而那间小小书院里的烛光，亮了一夜。
  这一夜，迟墨只是觉得冷，在这个临近春节的夜里，寒冷到了骨子里。因为，她真的不知道，到最后，另外一个从弦川就陪着自己的男子，欺瞒她的，会是什么？一个薛谦文，就几乎痛彻心腑，而在意的阿斐，会怎么样呢？她似乎赤足站在雪地里奔跑，跑得非常急，风雪满天覆盖过来，似乎逃不出去。身边没有任何温暖。如坠冰窟。但又似乎看到了满天的光芒，炫目地冰凉。

第三十二章春节
  
“蓝！蓝！你醒醒！不要睡下去！听到没有！！”

  恍惚间迟墨听到耳边有人在叫，恍惚间听到命令的声音，疲倦地动了动唇角，好累啊，真的，好想这样睡下去啊。

  洛昱竹站在床前，脸上的焦躁暴露无疑，“蓝！胧砂，你告诉我，到底……”话没有说完，就自己停了下来，来来回回在这间不大的阙婷阁的主房里踱着，心里也知道这个时候就是问出了理由，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什么立场去责问呢？

  “……蓝有哮症，我相信你知道吧。”胧砂静静回答，看了床上的女子一眼，女子身上覆了两床厚厚的丝棉被子，但伸手过去却还是冰凉一片，唇色淡得几乎让人吃惊。

  “要是我不知道我要那么多人到你这里来干吗！明明知道我现在每天都为了祭天的事情焦头烂额……”脸上没有一贯的嬉笑，“我虽然不知道谦文在十八岁那年预言出来的，他召唤来的女子会成为改变冽熙国运的神女到底是怎么改变的，但，不论蓝有没有这个功能，让她死了，我都不甘心！”

  “不甘心么？你的宫里，暖床的女子不少了。”胧砂微微勾起一丝讽刺笑容，“是因为，她是除了我之外，能和你势均力敌的女子么？”

  昱竹淡笑，眉宇间尽是寂寞，“我这个皇帝，窝囊到了极点，而她，却是这世上唯几个不图我什么而对我说真心话的人了……胧砂，胧砂，你可知道，我是多么……多么……寂寞！‘朕’这个字，是多么的孤独啊……”说到最后，声音竟然已经颤抖。

  “竹……”胧砂眸子里一丝难过一丝痛苦，“抱歉，我不能陪你到最后。而蓝，也不是能够陪你到最后的人。即使如此，你也不甘心么？”

  “那你告诉我，这世上，有几个人是能陪她到最后的？”话语突然激烈起来，昱竹眼里一片坚定霸气，“朕是皇帝，朕要的，朕就要得到。不论什么代价！”

  “若如此……蓝会是你的弱点。致命弱点。”胧砂冷笑，“松说的对，若我这次是谎报呢？若我这次是为了让松登上皇位而假报的呢？你出来以后就被我们软禁了！”

  “那……”昱竹微微一笑，笑容竟然灿烂自负，眸子里的神色一片苍明，“我死，她亦死，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坐着的女子手上一震，捧着的茶杯就这样掉了下来，“竹，你……”一句话说不下去，只能摇头苦笑。

  他看着女子的笑容，淡淡道，一字一句，铿然有声，“朕守护她，这世上，有资格守护她的人，不过寥寥几人，而朕，就是其中之一！”“我”和“朕”的换用，让胧砂顿在那里，知道这两者的不同，“我”只不过是洛昱竹这个人罢了，而“朕”代表的，却是全天下啊……洛昱竹你这个疯子，你难道要用天下去守护这个注定不能陪你到最后的人么？

  他不再说话，只是撩开被子，把迟墨抱进怀里，动作极为轻柔，谁能看到这世上唯我独尊的皇帝，小心翼翼抱着一个女子，只是为了不让她难受？迟墨身上凉得惊人，昱竹就算身上还是暖和的也给冻到，吐出一口冷气，他身上发出淡淡地温度来，居然动用内力给她取暖？！“蓝，不可以睡！要醒过来！”声音低低地传过去，坚决而不怀疑地命令口气，“朕为你如此屈尊，你难道不该醒来报答朕么？！”

  好温暖……迟墨恍惚中感觉有一个温暖，微微靠近过去，似乎有人握了自己的脚，送上暖暖的靴子。满天的光芒，亮得耀眼。是谁，那么严厉地命令自己呢？真是讨厌啊……从来，阿斐和薛薛都不会这么和自己说话的。到底是谁呢？

  胧砂站起来，看了昱竹一眼，复杂而安然，“竹，看你这样，似乎，也很幸福。我也放心了。”她眸子隐约可见泪水，扬着脸庞，不让泪水掉下来，悄悄转了身出门去。——这个叫做竹的男子，毕竟是自己年少时候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毕竟，她一直以为，她的正夫会是他。可是，最后，为了皇族利益，他居然是被牺牲掉的人，而她，为了家族利益，也是那个被牺牲掉的。虽然，现在和昱松琴瑟相和，但，又有谁能够全无并蒂地看着自己年少所爱过的人呢？这一切，不过都是过往罢了。她现在，已经是胧州亲王妃了。

  那一夜，所有亲王府的下人都看到了，阙婷阁里的烛火，亮了一夜，那位秘密来访的客人，就留在那位病重的蓝小姐房间里，陪了整整一夜。

  三日后。

  “又是药？”女子的脸色还是惨白的一片，但唇角已经有了笑的弧度，“砂，你饶了我吧。从今天早上醒来到现在我都喝了三大碗了，你还来？”

  胧砂微微一笑，道，“蓝，若是不吃药也可以。那你就到雪地上站上那么三五个时辰去，冻死了了事。免得我们辛辛苦苦救你回来。”——那一夜，洛昱竹运了两个时辰内力硬生生暖回她的体温，逼她发出汗来，这才算是有救。不然，按照御医的说法……，现在虽然哮症更加严重，但好歹还救了回来。

  迟墨微微苦笑，“好吧。”她知道这三天里他们照顾她许多，也知道有一天夜里有人温暖了自己很久，但那个人，到底是谁？“……砂，可不可以告诉我，那天晚上，是谁，在我边上？”

  “……是竹。”声音极低，胧砂回眸笑起来，“竹他那天用轻功从宫里偷偷跑出来，就是因为我传给他，你病危。跑来看你之后就用内力暖了你整整两个时辰。……我和昱竹昱松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能看到他这么不顾一切，也没几次。你知不知道，祭天的事情已经差不多让他快要疯掉了？”声音淡淡地，只是陈述罢了，竹，确实难得为了一个人，这样认真呢。

  迟墨一愣，竟然说不出话来，洛昱竹？！那个一脸爽朗眸子里犀利冷锐那个骨子里寂寞如冰的皇？是那个在自己面前嘻笑怒骂那个在自己面前坦然承认要利用有利用价值的自己的那个人？是那个莫明其妙跑到自己面前来对自己表示有兴趣的人？那个……让自己骨子里就有被他压制住的感觉的皇么？

  “很惊讶吧……”胧砂还是淡淡地，“我十五岁那年，接到先帝的赐婚圣旨，把我赐婚给了昱松。之前先帝一直没有立太子，直到那一年，在赐婚我的同时，也封了昱竹做太子，那年，他二十一岁。他淋了一夜雨，高烧三天之后出席我的婚礼。玩世不恭地笑，和昱松一样。后来，我十六岁那年，先帝驾崩，他登基。他想要做个贤明君主，但，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太多，他的束缚太多，一直到了现在，都还是个窝囊的君主。他实际上是个很寂寞的人，一生都活在别人的期望里面，霸道冷锐骄傲，不过都是这个人的掩饰罢了。”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迟墨，迟墨了然，“你，爱他。”这一句话，几乎是斩钉截铁，没有任何怀疑。

  “也对。或者说，我对他的爱，在他来看你的那一夜，终于不见。”胧砂眸子里似有哀戚又是解脱，“我辜负昱松，他辜负我，我们三个，还真是好笑。我是胧州岛主，却在京城长大，因为我是胧州岛送来涟湫的质子，从来没有希望我能够继承岛主的位子；他是皇四子，但却从来不受宠爱，从小都活在他母亲——故去的皇太妃的期望之下；他是最受到宠爱的九皇子，但却玩世不恭，只是因为所喜欢的女子不喜欢他。我们三个人，从小到大，没有如意过。今天看他这样，也是幸福的。”

  迟墨看着陷入回忆的胧砂，这是那个素来指挥若定的海龙女，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哀愁的颜色，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继续说着。

  “我们身边有很多家的孩子，谢家的阿斐，萧家的凛，谦文……谦文是先帝最宠爱的那个北狄公主带来的儿子，从小备受大家欺负，只有他会去保护他。因为他们都是这个宫里最不受宠的孩子。谦文很多时候，都是为了竹去做事情。”胧砂喃喃道，“我想，这一次，或许也是为了竹吧。为了竹的天下，把你召唤来。”

  迟墨手指紧紧蜷在一起，“为了竹的天下？我一个平凡的女子，哪里有这个能力？”

  “我也不知道。”胧砂看着迟墨，道，“不过我相信，澜枂楼主人知道这件事情，竹也知道。恐怕，阿斐……也知道。”

  迟墨脸色骤然发白，原来，阿斐，也是为了这个么？为了天下……？！声音卡在喉咙了，勉强道，“我……我，也计较不得啊……”

  胧砂淡淡苦笑，“也好。”她轻轻放下拿了很久的一张纸，“这是他走之前留给你的，你，自己选择吧。”

  捧着端进来的药，迟墨看着那张素白绢纸上墨渍尤然笔笔犀利冷锐骄傲跋扈的字，上面没有其他，只不过一句话，“除夕戊时一刻，吾与汝赴东市苘炅茶馆观景。”脆生生的一张纸，拿在手上却重得让人惊讶，迟墨看着纸上的字，愣愣地似乎丝毫没有察觉那药汁的苦涩一般，喝了下去。

  四日后。除夕当日晨。

  在床上窝了三天以后就可以下床了的迟墨，看着窗外素白的一片，微微苦笑起来。这邀约，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对于自己来说，都是件困难的事情吧？而那个人，恐怕也是害怕被自己拒绝，所以宁可留一个这样的条子来安慰自己吧？

  “秋婷，我想出门，可以帮我安排一下么？”迟墨转身过去，对着恭恭敬敬站在自己身后的秋婷道，“我想去东市的苘炅茶馆。”

  苘炅茶馆。

  “敢问郗先生在么？”找了个偏僻的位子，迟墨拿出腰间别着的茶形玉佩，“我有些事情，想要麻烦先生。”

  茶馆的伙计也知道这是贵客，怠慢不得，就急急地去了。

  “蓝姑娘，可否需要秋婷回避？”

  “……不用。”迟墨摸着玉佩，眼里安然，“我只不过是，问一些，不管其他人的问题罢了。”

  “蓝姑娘，什么事情需要老朽帮忙呢？”郗炅推门而入，竟然还是当日的笑容。

  “敢问先生，君主，能不能有弱点？”迟墨握了手上的杯子，一字一字问道。

  “那就要看蓝姑娘问的是什么样的君主了。”老者似乎明白她要问的是什么，“若是老朽那笨蛋徒儿，恐怕是必须有弱点的。”

  “先生果然明白迟墨所说。”迟墨骤然抬头，目光灼灼，“是不是，对于他来说，这些弱点迫他要成为他要成为的贤明君主？”

  老者只是微笑，不答。

  迟墨接着道，“他知不知道，要成为这样的君主，是必须牺牲弱点的呢？”

  老者的笑容越发淡然，高高在上似的，仍旧不言不语。

  迟墨苦笑，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她看过，也知道这些都是封建君王所必须的，所以，来问这些，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心里的那个答案，一个理由罢了。

  “墨儿，”老者突然换了个名字叫她，“不介意老朽这么叫你吧。你很清楚老朽那笨蛋徒儿的缺点，也知道他要走的是怎么样的路，其实，你心里也很清楚你要做的是什么选择。那你又何必来见老朽，执意要老朽给你答案呢？所有答案，都在你自己心里了。是也不是？”

  迟墨摇头，复而点头，“对，我知道……”深深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一个君主是不可以有弱点的，有了弱点的君主虽然从一定意义上说要变强才能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可是，一旦……就全部崩溃。所以，君主不是人，而是……一个维护国家统治的工具。一个最冷血无情的工具。可，我想，在他还没有完全变成那样的时候，最后……”声音虽然颤抖，但是坚定，“给他一次，温暖。这是我的报答。”

  郗炅笑起来，“墨儿，你真是个好女子。那笨蛋错过你，一定很难过。”

  她在苘炅馆坐了很久，郗炅也陪了她很久，两个人只是喝茶，一直到戊时三刻，他都没有来。她知道，这一次，他已经做了选择，是他自己放弃了那温暖。她放了茶杯，笑着吩咐道，“秋婷，我们回去吧。已经晚了。”起身抱起放在一边的皮裘，还没推门出去，就看到一个男子慌慌张张奔了进来，“先生！她……”见了迟墨一愣，眼睛里全是惊喜，之后就笑了起来，“你还在？”——那笑容明媚之极，是迟墨第一次见他时候，见到得如同阳光一样的明亮笑容。不含杂质，纯粹到了极点。

  “嗯。”微微点头，转身行礼，“先生，迟墨告辞。今日谢谢先生的茶了，改日迟墨再来拜访。”

  “蓝，别啊。苘炅可是在东市最高的地方呢！除夕夜里放爆竹烟花，最最好就是在这里了！”他拉住迟墨的手，紧张地不行，“我今天是迟到了……但是……”他在宫里，辗转难安，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出宫来看看，他本来是一点希望都不抱的，但是，就在半个时辰前，胧砂才传来飞报，那个女子已经去苘炅很久了。自己几乎是快马加鞭从宫里赶出来，第一次嫌弃涟湫的大和宽广。她还在，这个认识让他怎么能不欣喜若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上那个女子，但是知道的是，在那个女子病倒的时候，自己是多么焦躁不安，他是皇帝，在很多事情上从来没有这么不顾一切过，但在她身上，或许真是了吧。

  迟墨淡淡一笑，道，“我知道。”

  洛昱竹愣愣看她温和微笑，不自主伸出手去，拂去她眉宇间若隐若现的苦涩，迟墨一惊，随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秋婷和郗炅已经不在，这二楼的雅座上，除了自己和他别无他人。他看她后退，手指顿在空中，讷讷划了一个空落的符号，退回了身边，“蓝，这一次烟火，送给你。”

  话音未落，空中就绽开了大朵的烟花，烟火在冰凉的空气里绽放成迤逦的风景，暗暗的天空中突然被这样绚烂的花朵点缀出明亮的痕迹，第一朵，竟然是殷殷的红色，烈而傲，绽出的花瓣形状，散出大半个城市的明亮。

  “第一朵，绯色。”他微微一笑，容颜带着自豪。

  “轰——”第二朵，绽开来的是灿烂的金色，一瓣一瓣晕染在还未散去的红色上，更加明亮而璀璨。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身边女子，她的眸子里印染出烟火的灿烂和明亮，唇角在暗色中显出暧昧的弧度来。微微俯身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她一震，想要退出自己的怀抱，手臂一紧，搂住看上去冰凉的女子，他看到她苦笑起来，之后没有挣扎。

  这一刻，在天空中，骤然多了一抹孔雀绿色，绿没有绽开，只是棱棱地在那另外两色中寻了个缝隙，开放起来。

  烟火忽明忽暗地映衬着两人的容颜，那一瞬间，似乎和谐到了极点。

  绿色没有离去，但蓝色已经布满天空，肆意铺张的蓝色，第一丝亮蓝，第二丝天蓝，第三丝海蓝，第四丝，墨蓝。从西方的天边开始蔓延，一直到最东边的天空中，密密地布满了天空。掩盖去了前面三个颜色。

  “这是你……”昱竹的声音低低响起。

  迟墨转头过去，道，“谢谢。”

  他没有回答，只是拉了她的手，往楼下去。迟墨一到楼下就看到楼下铺满了各色的烟花炮竹，似乎所有式样都在这里，当下便呆了。

  “要不要玩？”他转过身来，邀请，笑容万分孩子气，明亮得如同阳光。

  迟墨点点头，随手拿起一个小小的烟花桶，放在门口的地上，昱竹孩子气地跑过去，拿着火柴点上，“咻——”烟花不大，只是一下子，“蓝，多拿一点来！”

  迟墨的容貌在刚才一闪而过的明亮中，显出明快的神色，进了屋子抱出了大大小小不少的烟火，依次摆开去，也是长长的一条。他看着这长长的烟火，露出顽皮笑容，快速跑过去一路点上，在他身后顿时出现了各色的明亮花火，他似乎被烫到了，跳着向前跑，迟墨拍掌大笑起来，从来不曾想过，有一个男子，可以陪自己看这样的烟火。

  “我也来！”她笑着冲过去，拉着昱竹，两人就在喷溅的烟花中串来串去，一时之间，都变成了小孩子，因为一朵烟花或者一个小小的烟火棒而欢快。

  “烫！”

  “来！吹吹！”

  “有你这么吹的嘛？！”

  “你还嫌弃，我从来没有给人吹过手好不好？”

  “啧，果然是养尊处优！”

  “哼～你也差不多嘛，放烟花都能给烫到。”

  两个人一边互相揶揄，一边拿出更多的来放，洛昱竹居然还拿出了鞭炮，“劈里啪啦”响个不停。迟墨捂了耳朵，笑容脆脆地和在鞭炮声里，“洛昱竹！你笨啊～！”他把鞭炮特意拿到距离迟墨一丈远，不会烫到她但却足够吵死她，她一边后退，一边笑骂，“拿开一点啊，吵死人啦。”他笑得愈发得意，晃了晃手上的鞭炮。

  ……

  “好累。”笑得喘了的迟墨，靠在墙上，“喂，竹，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么会玩啊？”

  他点燃最后摆好的一长串烟火，转过来看她，笑容璀璨，“要不要，以后每一年都和我一起放烟花？”

  迟墨一震，“……不。一年，就够了。”

  “蓝，我以我皇的位子来保证，我的后宫只有你一人。可好？”他转身看她，目光卓然，承诺。

  “不，你做不到的。何况，我受不起那个皇后的位子。”迟墨看着他身后骤然开放的烟火，淡淡地笑，“竹，你不可能终身只有一个皇后，你会有很多妃子，因为，你要平衡朝中的势力，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娶他们的女儿。”

  昱竹转身过来，一点一点苦笑，“蓝，你果然聪明得像灾祸。”

  烟花放尽了，露出乌沉沉的天来，两人陡然陷入沉默，一言不发。

  “蓝，你要幸福。不然我会砍了让你不幸福的人哦。”昱竹走过去，抚上她的脸，“因为啊，你这样的女子，是不适合拘束在皇宫里的呢。”

  迟墨没有挣扎，只是扬起脸来，目光直接，“我知道。虽然我老是觉得，我这样的人，是不会幸福的。”

  “蓝，若有一天，你想要一个安定的日子，就回来涟湫吧。”他笑着许诺，至少，在我的羽翼下，让你安宁。

  “好。”她笑着推开他的手，率先往前走，“竹，你真的很好，只是……”

  “只是，不是你要的。”他接了下去，随后也笑，“这点风度，我还是有的。” 
 

我是无敌 2007-07-16 10:54 
第三十三章夜
  
  胧州亲王府。

  “蓝出去了。”看着来人的眸子，胧砂微微一笑，几乎不假思索地丢出一句话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

  一袭天青色的衫子的男子婆娑着手上的茶杯，露出苦涩的笑容，“我今日不是来问蓝的，只是送这个来。”从怀里拿出一张天青色的字条来，简单的一句话，蓝，汝可要与余行？

  胧砂冷冷一笑，讥诮道，“送个字条还要谢家的阿斐亲自跑来，莫不是谢家都彻底没人了？”

  然斐淡淡微笑，掩去眼里苦涩之意，“胧砂，这么多年你的牙尖嘴利倒是没有变过。昱松想来很辛苦。”

  “怎么，现在也开始和我左右言他？”胧砂不屑，“你想要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她口气微微有些着急，似乎想要一口气说完好不让自己露出情绪，“这一次竹是想要她幸福的，但，我知道，依她的个性，怕是会拒绝的吧。”——这样精确的判断，谢然斐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只是，要来这里，听一听，确定一下罢了。

  “我知道。”他的眸子半掩，“我知道……可我，已经不知道怎么结束了。这一次，是我和谦文，都输了。”

  “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让她知道你的身份，倒是让你占了便宜。”胧砂口气微微一软，苦笑，“可是，蓝的聪明，怎么可能隐瞒很久呢？”

  “谦文说，他在涟湫等着她，等她回来。这一次，他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男子放下薄薄的纸张，脸上还是淡漠的样子，“而这一次去箐褶，进入他的地方，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胧砂没有回答，只是愣愣地看着桌子上那澹定的字体，眸子里写着让人不明白的情绪。

  他抬了手，放下一直婆娑着的杯子，“再过几日我来接蓝。”

  “……”胧砂咬咬牙，道，“阿斐，你听我一句劝，到了箐褶以后，千万不要让蓝去知府那里，不然……你也知道会怎么样！”

  然斐眼色突然一冷，猛然犀利起来，随后就温和下去，“他会和我拼命。在涟湫的两个人，怕也要和我拼命。”

  胧砂看着他的眸子，那眸子里还是冷冷淡淡一片波澜不惊，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止的……不止的。”声音平铺直叙，“你要知道，我也会，而澜枂楼主人，也会。”

  “我不至于下这样的赌注。”男子站起身来，转身出门，眼睛里的大片薄冰迸裂，露出汹涌如同海涛的颜色来，一片一片薄冰犀利地扎在海面里，冰凉而刺人。

  初一晨。

  迟墨除夕晚上回来以后，就蜷缩在被子里好好过了一个安稳的夜晚。大清早被胧砂弄起床来，就是为了那个祭天，满心不乐意，“砂～，你就让我睡吧，我困都困死了～～。”

  “不行不行！”她极为坚持，递了一张纸条过来，“第一，今天早上竹要和你告别，第二，今天早上，谦文要见你。第三，昨天阿斐送了一张字条过来，问你要不要和他去箐褶。所以，基于这三点，你都必须起床～！”

  迟墨迷迷糊糊中接过纸条，只看到上面澹定字体，无奈地摇摇头，“……扰人清梦啊……我可不可以都不见？”

  “蓝迟墨……！”睡得迷迷糊糊的人被身边的女子一把揪起来，“我告诉你，今个儿你是不去也得去！”

  “砂，不要没事学什么妓院老鸨……”迟墨一冻，睁开眼睛，“好啦，我去就是了。”

  一个时辰后。

  “果然不出我所料，很适合。”点头再点头，胧砂颇有成就感的看着迟墨身上的宫装。迟墨哭笑不得，为什么自己在这个世界总是不能避免要穿这种贵妇装呢？

  今次还是蓝色，似乎蓝迟墨适合的就是这种素淡的样子，不妆不点就安然而立的安静。

  “算算时间，那群男人大概已经把正式的仪式搞定了，我们入宫。”胧砂看看外面的天色，颔首，道，“秋婷，准备入宫。”

  皇宫——冽熙的皇宫叫做明涟宫，取自涟湫中的涟。是第一代皇帝就建起来的，不能算华丽异常的宫殿，最多从某种意义来说，威严更为重要。远远望去，耸立的内城墙和规整的军队都增加了这种气势。

  胧砂看起来确实入宫多了，熟悉到了和自己院子差不多，她的马车才到门口，连检查都是样子，随随便便就放行了。马车一入宫就顺着长长的宫道拐，胧砂坐在车上悠闲道，“我们等会直接去神殿，你先去见谦文。之后呢，我送你到竹的书房去～”

  “砂，我越听越觉得我像待价而沽的物品。”迟墨被她的口气弄得再次哭笑不得，“难道你决定在今天彻底学习老鸨么？”

  “这可不是我想的。”胧砂无辜微笑，“蓝啊，谁让你魅力无穷呢？”

  迟墨闻言“呸”了一声，“苏胧砂你简直……”

  “好啦。不玩你了。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吧。”胧砂神色一整，“我帮不了你什么了，蓝。去箐褶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逞强。你知道苏家的势力是到不了箐褶的。”——按照世家势力分布表，箐褶是属于萧家的，连一贯以情报为力的谢家都只能占到一点点位子，更不用说从来都是以海运为生的苏家。在箐褶，想要保护蓝迟墨，对于苏胧砂来说，太难。

  迟墨一愣，舒展开眉宇，道，“放心。就算再怎样，我也会活着回来见你。”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次去箐褶似乎有什么危险在等着她，但直觉的，还是对朋友下了保证。

  胧砂叹了口气，“蓝，我还是那一句啊，不要逞强呢。你逞强的时候真的特别笨。”

  “人总是要有笨的时候，不然就不可爱了。”迟墨调侃，“难道你要我学阿斐，天天都冷冷淡淡的样子么？”

  “若你能修炼成他那样子，我也就不用担心了。”胧砂苦笑，“神殿到了，我在外面等你。”

  迟墨跳下车子，唇角一丝苦笑，修炼成然斐那样？恐怕是毕生都不能的。至少，现在对于她来说，如何去见那个温柔的人，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你是不是在想，要怎么面对我？”

  迟墨蓦得转身，看到男子一袭宽宽的长袍，站在门口，远远看去灰色的袍子和城墙映衬在一起，看上去分外不明显。“薛薛……不……薛国师。”

  男子挑起了一丝苦笑，随后有温柔地摇摇头，道，“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薛薛。蓝，这一次，请你相信我，我下面所说的，或许都是你最不喜欢面对的，但却是你必须要记得的。”

  迟墨看着他，没有开口，他目光里坚定燃烧着似乎是草原上的雄鹰在死前而剧烈燃烧起来的凌厉，走了过来，声音定定的，“你是护国神女，是可以改变冽熙国运的女子。这是我十八岁占卜出来的。所以，我把你召唤来——但召唤中途出了问题，似乎有灵体被卷入了召唤阵，所以你掉到了我不知道的地方。因为你的这种利用价值，每一个家族的人，都费尽心机找你，得到你的信任。因为，得到护国神女的信任就等于……”

  他的话没有说完，迟墨就笑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迟墨万分讥诮地挑了唇角，冷冷地说话，“上位者的优势么？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有这么大的利用价值。改变国运？——我都奇怪我何德何能能够改变国运。薛国师的占卜，还真真……”她声音顿住，骤然缩紧，随后几乎从最底层爆发出来的嘶吼，“好笑！”她狠狠吼出，之后转头就走，走了一半脚步停住，随后转过身来，对着谦文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灿烂，“薛薛，再见。——永不再见。”

  他愣在那里，一言不发。知道她不会原谅，但，至少，她肯来见他，或许，也是好的吧。就算和薛薛再见了，那么，以后还要见他，见他这个薛国师的不是么？

  他追上去，她走得不快，在青砖路上走，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积雪，素白的颜色。

  迟墨听见后面的脚步声，苦笑停了下来。跑？她的哮喘不允许，而他的心脏也让自己不忍心跑。转了身，看他，等他说话。

  “蓝，我就在涟湫，就在国师府等你。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见我。我永远都在那里。”他笑着承诺，斩钉截铁，“你也答应过我，不会丢我一人在黑暗之中，所以，我等你来，你是我的光芒。即使不再见，我也不会忘记。所以，我等你。以一个被你承诺过的人，一个知道永远得不到你的回望的人来守望你。不论怎样，我都在。”——“即便是……你不再是护国神女；即便是，你要离开；我都在。”

  他的笑容决绝，带着孤注一掷的样子，但偏生在这张温柔美丽的脸上显现出特别丽色的孤高来，不能折辱不能毁坏不能代替的，温暖。在这样的容颜面前，似乎连神的表情都失色，因为，这样写满了人间烟火写满了作为一个人的表情，是多少年来，没有人在这个术师身上见过的。他一直是天上的神，温柔的怜悯的，但却从来没有过如此坚定决绝如此温暖骄傲的守护等待表情来。这一刻，仿佛时间停止。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她。

  迟墨窒息，没有回答，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可是，她居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不用回答我。”他微笑，转身而去，宽宽的袍子随风而动，“不要回答我。让我等下去，就算死也有希望。蓝，最后，一路顺风。”

  迟墨站在原地，愣愣微笑起来，或许，她是不了解这个人的，只看到他温柔的表相，却没有看到他骨子里最决绝如火最坚定骄傲的部分，但，至少这一次，她即使不能原谅，也可以安然微笑。因为，她知道，他给了他自己一个希望，也给了自己一个退路。

  “蓝啊，你也够狠，昨天晚上拒绝了竹，今天拒绝了谦文，我真不知道，你到底要谁才会点头啊～这全国最出色的男人几乎都快给你拒绝光了。”胧砂慢悠悠地调侃，“昱松有主，谦文被你拒绝了，竹也被拒绝了，剩下的，就是谢家和萧家的了。难啊～”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只是，不是我想要的。”迟墨笑，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这样的爱情，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呢？即便是自己，也是有恍惚的时候罢！

  “……一句话就是，宁缺勿滥？”胧砂笑声灿烂，“竹恐怕会很难过。前面左转就是他的书房啦，你自己去道别吧。”

  跳下马车，就看到洛昱竹站在树下看着自己，笑容还是灿烂如阳光的样子，“你穿宫装很好看。”

  迟墨哭笑不得，“谢谢夸奖。我准备去箐褶，一阵子再回来。”——这个人不愧是皇，心里的难过掩饰不见，笑着面对自己，或许，他会是一个很好的皇。

  “……去箐褶要自己保重，蓝，你的个性，在箐褶尤为不利。”他笑着说出嘱咐的话来，“箐褶和昭姚是皇室力量都不及的地方，就算谢然斐陪在身边，也很难保证你的安全。”

  “你和胧砂为什么都说一样的话？”迟墨心里警铃大作，直觉告诉自己不能够去箐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冥冥之中的某种力量强迫自己要去箐褶，那里似乎有什么一直等待在那里。

  “因为，这个地方是我们的力量都不及的啊。”他明亮笑笑，掩饰过去，“总之就是，自己保重。”他踏步上来，抚上迟墨的脸，微微婆娑，“要是回来涟湫，记得要来见我。”

  迟墨一挣，随后道，“自然。不来看你，也会去看郗先生。”

  “真是伤心，我居然没有先生重要。”他嬉皮笑脸，“难道是我魅力不足么？”这句话说完，不待迟墨露出鄙薄眼神，就转身而去，“我可不要你甩我个背影啊……毕竟，朕可是这个天下的所有者呢！”

  迟墨笑起来，今天似乎告别的两个人都喜欢给自己背影，是自己平素太过决绝了么？所以每一个都害怕被自己留下背影。但不论怎么样，这也都算一种结束罢。

  四日后。

  迟墨从胧州亲王府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居然是和峤州出来一摸一样的马车，驾车的人就是那个自己许久未见的男子，他还是没有变化，青衣安然，只是在外面罩了一件棉袍子，稍微看上去臃肿了些，但不论怎样，他身上自始至终都只有那样淡漠凝定的样子。

  “阿斐，好久不见。”她抬了头，打招呼。

  他回首淡然微笑，“在涟湫玩得可高兴？”

  “还好。”迟墨也淡淡一笑，略去自己的生病不提，只是一句还好，她不望他看低她。“箐褶你可要好好尽职咯？”

  “自然，涟湫没有陪你已是我的不对。”他下了车子，拉开马车的门，“里面什么都没有变。现在只你一人，想来更加宽敞。”

  “你也知道谦文不去？”迟墨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谢家的阿斐，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尽管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从所有人提到谢家的阿斐的口气来看，应该也不是什么凡人吧？

  “他与我说了。”轻描淡写一句，“蓝，今天我们若不赶紧，怕要露宿。”

  迟墨看他样子，一片平静，咬了唇，就上了马车。今次去箐褶是从西门出去，上次来的时候是从东门进来，马车一路向西去，脆脆地响着。手上握着的还是从峤州带出来的几样东西，但心里，却失去了那种安宁。

  迷迷糊糊在车上睡了许久，竟睡得发冷起来，迟墨睁开眼，顺手从马车的橱子中抓出一件厚棉袍来，就开了窗子，风顿时割了进来，冻得慌，窗外却一片暗沉沉的样子。

  “蓝，你醒了？”前头驾车的男子问道，“今夜恐怕要露宿。你还是关上窗子比较好。箐褶一路不比峤州，荒僻异常，若你病了，找一个能够医治的大夫很难。”

  “阿斐，那你呢？”

  “我？”男子声调微微扬起，“等会我找一个比较平的地方，你睡在马车里，我睡外面。”

  迟墨咬唇，踌躇道，“阿斐，我觉得，你还是进来比较好。你也说了，一路荒僻，我也怕你冻病了。”——更重要的是，这一路，《冽熙风土志》上明明白白写着，多匪盗之人，妇人书生都遭抢掠。他们两人，却刚刚好都是最好打劫目标。若他一人在外面，自己也放心不下。——她是现代女子，不在意那些名节，但她却清楚得很，谢然斐在这一点上是个万分君子的人，不踌躇怕是难的。

  马车渐渐缓了下来，最后居然停了，他撩开前面的帘子，那张淡然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冷漠疏离，“我不是这样容易病的人。担心我，还不若担心你。”这一句话说完，他就跳下车子，似乎找柴禾去了，迟墨披着厚厚的棉袍子跳下车来，动作陡然迟缓了几倍，“阿斐，你……在生气？”

  青衣男子把马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小林子边上，地势平缓，外加有遮蔽，实在是露宿的好地方。他只不过早她一会下车就已经收集了不少柴禾，放在马车边上。

  “阿斐……？”迟墨看他不理她，只能再唤一声。这样的谢然斐，陌生得几乎恢复到了在弦川的样子，冷漠疏离的凉薄男子。

  他还是没有理会她，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开始点火，火忽得燃烧起来，映得他的容颜忽明忽暗，恍惚不明的样子。

  迟墨不再说话，只是走到小小火堆边上，伸出手来烤火。

  “……蓝，其实竹很好，你为什么不……”他转过脸来，看着她，眼睛里明灭不定的火焰。

  “啊？！”迟墨呆了一下，摇头，“我受不起皇后的位子啊。阿斐，我害怕的。我要的只是一个人对我不欺不骗纵容安宁的日子，皇后我可没有能力坐稳啊！”

  然斐手上一抖，脸上丝毫表情也无，淡淡的，“蓝，看天上，天上的星子，很亮。”

  迟墨不明就里，抬头望天，天上的星星果然很亮，亮得非常美丽。干净而清冷的光芒。她不懂得天文，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干净的感觉是她在现代社会无法给自己的，那样几乎让自己窒息而去的美感。

  身后突然有人拥抱过来，“蓝，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他的声音透过棉袍传来，疲倦的，寂寞的，她不敢回头看他，也不敢动，只得看天，天空墨蓝，很美，很美。

  “蓝，我娘亲和我说，人死了以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子。所以，天空很漂亮。”他的声音寂灭，让人心疼。

  迟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窒在喉咙里，“我相信。……所以，很美。”

  “谢谢……”他的声音蓦然低哑下去，抱住迟墨的手臂用力起来，“墨，你好温暖。”

  迟墨一愣，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重重搂在怀里，“晚安。”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隐约看到那个素来淡漠的人眼睛里的坚冰迸裂，他抱着她，犹如珍宝。

  “阿斐，你陪我……可好？”试探着问，或许，对于这个人来说，也是这种别扭而骄傲的个性吧？

  “好。我不走。”他的声音低低传来，如同魔法似的，从边上拉出毛毯来，裹住她和他。毛毯很大，很温暖。他还是搂着她，“晚安。我不会走的。”

  这一次，是他在依靠她吧？是他在依靠她么？应该是吧。不会走，不但是对自己的承诺，也是希望自己对他的许诺吧。更或许，是对那个已经听不到这句话的人的，许诺吧？迟墨迟疑着伸出手，抱住他，他还是那般瘦瘦的样子，带着淡淡的薰香的味道。闭上眼睛，“我也会在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拢了毯子，似乎也闭上了眸子，陷入沉眠。 
 

我是无敌 2007-07-16 10:56 
第三十四章 箐褶
  
  迟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人，抬了眸子看到然斐披着一件袍子坐在火堆前面，愣愣地看着自己，目光里面寂寞如雪，他似乎没有发现自己醒了，只是透过火堆看着自己，唇角有自己每每欢喜的弧度。迟墨裹紧了毯子，翻了个身过去，只当自己没有看见他的样子。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自己身边，手指是冬日里常见的冰凉，抚摸在脸上寒意甚重，“蓝，你醒了吧。不用瞒我啊。”

  迟墨一惊，低低道，“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呵……从郓州开始，每天晚上我都会过来看看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夜里醒着没醒着？”他口气淡淡的，说的似乎是天气一样的口气，但说出的内容，却是让人惊讶的。——一个人，每一夜，不论怎样，半夜都爬起床来看另一个人，却不要她发现，这种毅力和疼惜又是什么样才能做到呢？现在说到，居然还是平淡安然如同谈论天气一样的口吻！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裹着毛毯坐起身来，“……阿斐，我有些时候，真的不知道，你若不要我知道，又何必在我问你的时候，告诉我呢？”

  他突然苦笑起来，之后沉默下去，随后拾起瘫在地上的另一半毯子，裹住自己，“晚安。”

  迟墨知他不会回答，也默默扯过半边毯子躺了下去，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迟墨暗自嘲笑自己老是喜欢问些有的没的，从前凛就不止一次说过自己，说男生最不喜欢就是回答这些有的没的，而自己却又出奇得喜欢问这些。现在，果然还是一样的罢。

  谢然斐裹着毯子，不敢伸出手去，好好拥抱那个女子，他是不想让她知道的，但每次她问到的时候，却又忍不住想要告诉她，这样矛盾的心情又和少年时候的鲁莽有什么差别呢？她从来不知道，她其实是多么温暖的，温暖得几乎让人沉溺。

  去往箐褶的路果然是很长的，那天之后，又有很多晚上必须露宿，然斐再也没有如同那夜的表情出现，虽然两个人一直盖着同一床毛毯，从来都是个睡个的，迟墨偶尔早上起来，发现自己面朝他的方向安稳地睡着，但那个人却已经站在火堆灰烬边上很久了。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起的，但却从来没有发现他有比她迟起过的，对于这样的人，自己除了暗自苦笑之外，也做不得什么，难道要迟墨半夜不睡监视他几时起来的么？

  “蓝，前面有个小店，我把马车停下来，过去休息一下吧？”然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安静淡然，打断了迟墨的思维，迟墨忙应道，“唔，好。”

  “两位客官，要什么？”小二热情地上来招呼生意，去往箐褶路上荒僻，往往十天半月不见客人，这种小店多是沿路人家开着贴补家用，看到有生意来了，自然高兴异常。

  “麻烦上几个热菜，之后包上二十个馒头三斤酱牛肉。”然斐吩咐，转头继续道，“这位小哥，从你们这里到箐褶还有几天路程？”

  小二摸摸头，为难道，“这位客官，若是馒头还好说些，倒是牛肉是没有……能不能将就一下，上个青菜什么的？”

  迟墨点头，“自然是可以的。小哥，你们开店怎么会连肉都没有呢？”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小二看两人都是面善模样，就苦笑道，“我们熙昭啊，可是全冽熙最穷课税最重的地方了。客官该知道我们这些南民，讨生活本来就难，更不用说还要扣上比常人重十倍的税款了……家里穷，怎么有钱买肉呢？”——熙昭的少数民族众多，多数人都不喜欢轻易暴露自己的民族，都自称南民，也就是自称少数民族的意思。

  迟墨望向然斐，然斐摇头，道，“……现在这种情况下，又有什么办法呢？”

  小二看两人同情的样子，颇为豁达一笑，“两位客官在我这里说说无妨，若是到了箐褶还要说的话，恐怕会关起来的。哎呀，你看我糊涂的，都忘记回答客官的问题啦，从我们这里大概还有半月余就到箐褶咯！看两位客官的样子，是去箐褶看我们南民的节日的吧？”

  然斐微微一笑，点点头当作承认。

  小二眉飞色舞起来，“就说啦，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哪里有人往我们这种地方跑啊，再过半月余到了箐褶，可就快到节日啦，那时候天气也就渐渐暖上来了！这可是我们南民最欢喜的日子咯！”说罢就反身到店里做食物去了。

  “先帝被叛乱惊吓，从此对于少数民族都有了强烈的恐惧，于是下诏对于箐褶征收重税，实际上南民多都是些热情纯朴的性子，只要不过分压迫就不会反抗，先帝这一道圣旨实际上起了反作用。南民从此对冽熙痛恨不已，若不是南民多尊崇重将军，恐怕要反的不止一个部落了。”然斐解释，看着迟墨，“先帝的烂摊子……”

  “竹……很难受吧？”迟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笑容灿烂的男子会有那么多面目，他实际上是很不快乐的，不快乐到了极点，因为，他的父亲留给他的，居然是这样一个内忧外患的烂摊子！他自身被两大家族架空，国内一片歌舞升平之下的矛盾重重，国外的北狄虎视眈眈，他对于谦文的那一卦，或许是抱着能用就用的念头吧。在这一瞬之间，迟墨似乎能够了解那个帝皇心里的念头。“他……想改变也很难吧？积重难返了。”——洛昱竹到现在为止，即位七年，居然都不能改变先帝的旨意，就可以看出朝中多少老臣控制，多少力量绞杀，居然到了一个皇帝都被限制的悲惨情况！

  “……对。”然斐似乎很明了迟墨所想，笑容淡然，“但是，依竹的个性，实际上，也不是不能的。他从小就想要成为一个明君，或许，会用一切手段吧。”

  “我有点后悔——没有答应他。”迟墨脱口而出，这才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男子眸子微微一冷，就一句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然斐转过头去，看着小二端上来的菜，放下两串钱，“这位小哥，这些是饭钱。”

  小二一愣，脸上露出尴尬表情，“客官，这钱多了啊……我们这店小……”

  “我知道你们的课税重，也把税算在里面了。若我没有记错，应该是人头税加上田赋三抽一的。”这样高的课税程度，让迟墨都惊讶，在冽熙其他地方，都是三十抽一的。……阿斐对于这些税务的熟悉程度，也说明了，自己猜得没有错，谢家的阿斐，果然不是平凡人啊。

  小二接过钱，竟然哭了起来，“客官，客官！我……我，对不起你啊！”

  迟墨陡然一惊，这才发现远远的一片烟尘飞起，竟然是大批马队的踪迹，难道，难道！——两人都是反应极快的人，骤然反应过来，南民对于冽熙平民仇恨甚深，居然到了要盗贼袭击的程度！

  “蓝，快来！”然斐脸色微微一暗，抓起迟墨的手向店后跑，却看见马车已经不知去向，再往前一看，整个店里居然空空如也，早已经看不到人了。“墨，等一会，不论怎么样，你都要跑。知道么？”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柔柔地在迟墨耳边。

  迟墨被他扣着手，无法回头去，看不见他此时表情，若看得到，必然会看见谢然斐眼里竟然全是和温柔口气相反的，冰冷冷地嗜血光芒。这光芒太锐，太利，太冷，几乎不像是一个书生的眼神，这样冰凉的眼光，几乎是一个百战不回的将军在面对敌人时候的颜色。

  “这怎么可能！！！”迟墨挣扎，“阿斐，让我丢你一个在这里，这怎么可能！！你也知道，我是路痴……！”话没有说完，被人狠狠搂住，唇被捉住，那人无比缠绵悱恻地吻下来，堵住了所有的言语，他轻轻地咬着她的唇，吞下所有的嘈杂，一切似乎都空了。

  他抬了头起来，眼里安和如水一样，一片波涛，“墨，算我求你，为了我，不要迷路。往前一直走，再走一天一夜，就会到一个小小的驿站，那是我谢家的……告诉他们，阿斐被虏走了。之后你就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让他们去做。好不好？”

  “不！”迟墨重重摇头，“决不！”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声音冰凉，“你要重蹈郓州的覆辙么？记得你答应过我，不做我的包袱。”

  这样冰冷无情淡漠凉薄的话，才是谢然斐的本色，才是谢然斐多年训练下来不论什么时候都能保持的冷静安然，所以，我亲爱的墨，这或许是我到箐褶之前，能够最后真心为你做的一件事情。我多么希望，这一次我们能够死在这里，这样，我就不用在箐褶背叛你，不用，让你恨我！

  迟墨簌簌掉下泪来，咬着牙忍住，“那你等我！一定！”转了身，飞速从屋子后面跑出去。在她跑出不远的时候，那片尘埃陡然停在店门口，她躲在一片小小树林后面，一动不动，咬着牙看着，看着那个天青色衫子的男子，独立面对这一切！

  “跑了一个？难得看到你们冽熙人如此重情的！——居然让情人走，自己留下来挡着。”

  “老大，要不要追？”

  “不用了。这种冬天一个女人是跑不了多远的，冻都会冻死她。这个人，把他压走，我有印象，少主似乎在找他。”

  迟墨只能依稀听见这些，那个少主会是谁呢？要找阿斐……不知道趴了多久，只知道手脚都冰凉到了极点，似乎都麻木得没有感觉，那些匪徒才策马而去，至少该高兴，他们没有对阿斐怎么样。她站起身来的时候，狠狠地趔趄了一下，但她居然没有摔倒，而是手脚并用的向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这个时候，就算被冻死，也要找到那个驿站！

  晚上很冷呢……迟墨走了半晌，心里唯一有的就是这个念头，没有水，没有食物，又冷又饿，是啊，真的会被冻死的。可是，可是……

  她只是麻木地走着，直直往前，不能后退，也没有办法后退，这个时候，不论怎样，都是死，那也要救出阿斐……

  她走了很久，久到了自己都不知道的程度，只知道自己很冷，又饿，精神上一直绷着，不让自己倒下去，这一次，不可以再做负担了。

  一路上杂草很多，还有零星的落雪，迟墨缩了缩脖子，手脚麻木冰凉，跌倒了很多次，似乎流了血，但又似乎冻住了，但也顾不得了。这一夜下来，应该也快了吧。阿斐啊，这路很远啊，你其实是知道的吧，知道我赶到那里以后，也就没有力气再管什么了吧。真是该骂你太精明还是应该表扬你太了解我呢？

  太阳升起来了，却是冬天的凉水太阳，看上去温暖但却一点温度都没有，四处还是寒冷的，迟墨呵了一口气，白茫茫一片。这一次冻得狠了，恐怕要病很久吧。

  真的，好冷，好饿，好渴，是不是快到了啊……迟墨眼前模糊起来，快到了没有呢？再一次重重摔倒，痛得都没有感觉了呢……她摇晃着走了几步，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她抓着地上的杂草，手指用力地想让自己爬起来，可是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爬……也要爬到！她抓着地上的草，向前挪着，草很利，割破了手，血腥味传来，饿得狠了的迟墨举起手往嘴边舔，吞着自己的血液，迟墨几乎恶心到了极点。但，若不是这样，又怎么能够支持到那里呢？！

  缓缓爬行了一段，感觉到双腿似乎恢复了一点知觉，她蹒跚跪起来，继续摇晃向前。趔趄着，摇晃着，向前。

  ……前面似乎有房子，大概是了吧。已经完全凭着意志力在前进的迟墨勾起一个微笑，但那个微笑却已经微弱到了比哭还难看的地步！应该庆幸路上没有遇到野生动物呢……迟墨思维已经完全混乱了。她挣扎到了门口，拍门。在拍到第二下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力气了，重重地跌靠在门前，软软地靠着门板。

  门“咿呀”一声开了，迟墨倒在地上，微弱得发出声音，“阿斐……谢家的阿斐，被虏走了……快点，去救……”这一句话说完，就再也不能支持，陷入了黑暗之中。

  谢家驿站的人，看到的是一个女子半身冰凌，半身血红倒在地上，只说出这样一句话就已经昏过去，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女子的样貌，这个被阿斐当作至宝的女子，所以……

  这一次，迟墨睡了很久，睡了六天。直到她醒来的时候，居然已经又在去往箐褶的马车上了。她看着身边不熟悉的面孔，问出的第一句就是，“阿斐在什么地方？”

  “我们会在箐褶见到公子的。蓝姑娘，你大可放心。”驾车的人很沉稳，回答也很周到，“马车很快，大概再过五天就会到箐褶。何况姑娘的身体很弱，也需要快马加鞭地送去箐褶医治。不然恐怕此生都离不开药物了。”

  迟墨微微一笑，合下眼睛，“……没有关系的……”轻轻的一句，至少，至少我这一次，不是你的包袱，对不对？

  五日后。

  进入箐褶的时候迟墨一点都没看到箐褶长什么样子，她入了城就直接被送到谢家别馆去医治，只看见了谢家别馆的样子。不过老实来说，谢家别馆倒是千篇一律的淡青样子，不论什么地方。大抵也是家族风格了。

  被灌了很多苦药的迟墨在看到然斐的时侯微微笑起来，这样淡然的笑容，居然和他平素的笑容多么相似，“我这次没有成为你的包袱吧？”

  谢然斐什么也没有说，就俯身吻上来，重重地撕咬唇瓣，仿佛要确认她还活着，如此激烈的吻让迟墨惊讶异常，但他的手在颤抖，这一个拥抱让人觉得，多么不安……

  “墨，墨……我很后悔让你逃跑。若你没有跑，其实……”他放开她，眼睛里蓦然有火焰，但又压制下去，“当时，我怎么……”

  “没关系，你没事情就好。”迟墨微笑，一点一点绽开的微笑，“他们有没有怎么样你？”

  “……没。”他低低道，“我一直都被关在他们的地牢里，他们似乎要我去见人，所以态度一直都不错。后来交涉了之后就送出来，一点事情都没有。”

  “那就好呢。”迟墨疲倦，合上眸子，“阿斐，我好困呢……让我睡一下……”

  她枕在他手臂上，他一动没动只是看着她，他知道她会睡去，因为那些药里都加了安眠的成分。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能这样安然看她睡着了吧，因为，再过不久，当他背叛她的时候，就亲手扼杀掉了这样的机会。

  “墨……为什么，我不能好好地面对你呢？”他低声自语，眼里居然有泪水，“啪”的一声，很轻地落在青色的袖口上——袖口上还绣着那繁复的家族花纹，而就是为了这个谢家，他却没有可能好好面对她。他为了谢家接近她，现在为了谢家背叛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为什么在他看来，却那么讽刺呢？ 
 

我是无敌 2007-07-16 10:57 
第三十五章 背叛

  “蓝姑娘，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呢？！”

  迟墨苦笑，似乎自己不论到那里都逃不了被人押回房间好好休息的命运，而在箐褶谢家别馆里，更是到了极点。然斐太过了解自己只要能动就绝对不会窝在房里的个性，派了起码一打以上的婢女在庭院各处，只要看到自己一律都是被押回房间。也多亏了他这样苦心安排，迟墨的哮喘才没有愈发重起来。

  “墨，你憋坏了吧？”微微温凉的声音传来，迟墨抬头就见一袭青衣站在门口，笑容淡淡的，波澜不惊的样子。

  “若不是知道你的性子，我恐怕都要怀疑你在软禁我了。”迟墨挑唇微笑，略略调侃，“算我好歹到箐褶五六天了，天天都只看到你家别馆的淡青砖瓦，再下去我怕也要疯了。”

  “晚上可以陪我去参加一个宴会么？”他的眼光掠过迟墨的额际，似乎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才转过来继续道，“今天晚上算是南民节日的初始，官府也开了庆祝筵席，我们家正好只有我在箐褶，所以……”

  “去参加筵席？……”迟墨重复一遍，低下眸子，随后抬起，眸光流转间似乎有颜色闪过，“阿斐，我不能陪你去。我讨厌筵席。”

  “……”然斐一愣，随即笑起来，“可是别人邀请的是谢家的阿斐和他的夫人，除却你，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夫人来？”

  迟墨一惊，之后摇摇头，轻道，“阿斐，这天下有无数女子希望得到谢夫人的位子，你怎会没有人？这般邀请，倒是更折杀我了。”

  谢然斐不待迟墨继续，就大步走上来重重把她搂在怀里，一字一字斩钉截铁，“这天下是有很多女子，但蓝迟墨却只有一个。”

  迟墨任由他抱着，声音却从他怀里传来，重重的击打人心，“阿斐，你又在骗我。阿斐，你为了谢家，连你自己都可以出卖么？或者是，我真的价值巨大，可以让谢家的阿斐都卖身给我？”

  然斐一字不答，只是搂着她，身上的气息缓缓氤氲出暧昧的氛围，声音低醇若酒，“墨，你能不能，纵容我一次呢？”

  纵容？迟墨失声苦笑，用力一推，把自己退出他的怀抱，他没有执意留她，只是看着她，眸子里墨黑如玉，光芒温润安然，这样的眸子静得没有一丝感情，静静地看着，等着迟墨的决定。迟墨深深呼一口气，“也罢，阿斐，是不是，箐褶以后，我就彻底与你们无关？是不是，箐褶以后，我就可以远离？——包括远离那个占卜？”

  他只是沉默，让人难受的沉默。

  “若是沉默，便是默认了吧？也好，算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就算是谢夫人，我也认了。”她微笑起来，在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里的微笑，陡然出现了如同春天一样的温暖，“不是纵容你，是纵容我自己。”

  是啊，纵容我自己，要知道蓝迟墨素来就是任性自我的女子，最后放纵自己的情感去喜欢你一次，我真的，是喜欢你的。阿斐，我在你身上，耗尽我的爱情。

  夜。

  伴随着马车的响声，迟墨坐在然斐身边，看着闪过的风景，“阿斐，其实，今天的晚宴，该不单纯吧？不然，为什么要你出来呢？”

  然斐转过脸来，淡定如常，“墨，你有些时候真的，太聪明了。之前说箐褶没有其他人出席的理由，你是不会信的罢？”

  “因为，你很认真啊。”迟墨凝视他的眸子，一眼望进去，似乎全是墨黑的海洋，广大而深刻，“阿斐，你自己不知道吧，你眼睛里，波涛汹涌。这是我少有看到的，你眸子里，如此波涛汹涌的样子呢。”

  “因为，我要去找一些书信。箐褶的知府一直和北狄有联系，可能会有叛国出现，我们谢家素来以情报见长，这一次也是利用宴会做掩护去知府府上寻觅这些书信的。只有找到这些书信才能有证据定箐褶知府的通敌叛国罪。”他口气平静，“让你来，是因为，我想你知道我的黑暗，我想要你，明白我。”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从来的淡定如水，青衣淡然的样子让迟墨心安，迟墨看着他的侧面，那张英俊温和的侧面，喃喃问道，“我可以，可以相信你么？真的，是为了我么？”这不像是提问，反而像是自言自语，反而像是，对自己的防备的一种提问。

  “我很少亲自出手，但因为箐褶知府也只有在每年这个时候才会公开打开知府内库里的藏书库，让宾客们参观，我们谢家的人平时花费大量人力物力都找不到进入藏书库的办法，所以只好冒险一试，让我进去找找。”他解释，“箐褶的藏书库是全冽熙最严密的，墨，你知道原因。”

  这原因，迟墨知道，看了然斐、谦文、胧砂、飞羽的那些书，在关于奇门遁甲的书里面，最被佩服的就是箐褶的藏书库的阵势，传说中除了由所有人亲自开启外其他不知道办法的人丝毫撼动不了的宝库。也是南民里的一个天才发明的，但方法失传很久，现在也没有一个人能够作出如此天才的阵势来。“我知道啊……阿斐，我断断不会成为你的包袱。”她还是微笑，笑容里有了一种几乎坚定的似乎要守护住什么的骄傲，这种笑容，每一次出现在她身上，就是誓死不退的决绝倨傲。

  箐褶知府

  下了车，递上请帖，门口唱喏官唱，“谢公子谢夫人到～！”

  迟墨第一次被人在正式场合唤作谢夫人，尽管尴尬非常，但还是保持了该保持的姿态，倒是身边的青衣男子略有丝不安，抬眸看了自己一眼，但这般复杂的神色却给迟墨给忽略了，因为，因为——

  在一进入的院子里，有一株枝干曲虬的梅树，树下站着一个背对她的男子，一袭月白的袍子，袍子袖口似乎还绣着银线，微微泛着光，男子站得很直，背非常挺，是一种完全无意识的，类似于常年征战的武将才会有的那种挺拔，这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很青翠挺拔的山一样，巍峨却不压迫，只是温和的轮廓，让你产生想要接近的欲望。他只是负手而立，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天空暗暗的，但这一片暗色之中，似乎就只有这个人是亮的。

  迟墨呆在那里，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熟悉的名字，萧云凛——凛。这是她从小到大无比熟悉的背影，那个英俊的温和的背影，那个笑起来有微微弧度，如同孩子一样的男子。是她的凛。她从十二岁开始一直爱，爱到了几乎消耗完了所有爱情的凛。这是她第一个爱的人。可是现在，他还会认识她么？恐怕不会了。现在的凛，是怎么样的人物呢？似乎，是萧家的凛吧。这样的称呼，似乎，也说明了，凛也不是凡人了呢。

  “墨……！”

  耳边突然想起熟悉的低醇如水的声音，迟墨转过脸去，道，“唔……阿斐……”

  “可不可以，不要看除了你夫婿之外的男子？”他低声调侃，唇角有明媚的弧度，迟墨腰间一紧，就被卷入他的怀里。

  “怎么，你不喜欢？”迟墨的眼睛再扫过去的时候，树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让她都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随口回答然斐，这种玩笑平素怎么也说不出口，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就这样随意说了出来。

  “是。我吃醋。”密密实实搂着女子，感受女子略微冰凉的手和裸露在外面的皮肤，然斐淡淡回答，眼里终于出现多年没有出现过的在意和剧烈，“我不喜欢你看别人。”

  “无意义的吃醋。”被他搂在怀里，迟墨轻笑，“刚才树下的那个人，很眼熟罢了。”

  他不再说话，引着她往里走，随后就是频繁地见人，点头，招呼，迟墨几乎记不住任何人的脸，所有的招呼似乎都是然斐一手帮忙挡了去，连最后入了席都还昏昏呼呼，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谢家的席位很前，在贵宾位上，迟墨抬了头看了看今晚的主角，箐褶知府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熟悉，似乎那张脸在什么地方出现过。但实在想不起来，也只得作罢。随后就是吃吃喝喝，在后面就是歌舞，迟墨素来对这些没有兴趣，所有的觥筹交错仿佛都是梦幻，全是谢然斐挡着。只是隐约听见后面有夫人小姐嘈嘈切切交谈的声音。

  “谢家公子什么时候娶妻了……好可惜啊。”

  “而且对她还这么好。你看看，连酒不让喝一口全都挡下来了。”

  “不过你看看，这样子也不见得如何美了去了，比起京城的花魁碧来说，差得远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气味。”

  “也是，碧当时还不是为了谢家公子专门跑去参加月舞姬么！唉……对了，对了，你看看她是不是有点像那个月舞姬的第二名啊！”

  ……！

  迟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微微笑着的然斐，心里骤然一凉，碧喜欢的人……是阿斐？！那……是不是说，从郓州开始，这一切，就有计划了？阿斐的谋划，居然是从一开始遇到自己就开始，那……他到达图自己什么呢？那个神女还是什么呢？

  他敏感察觉到身边坐着的女子的情绪，居然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内子今日身体不适，可否让然斐先行退席？”如此进退得宜的话，谁有办法反驳呢？他便拉着她，往后走去。

  然斐拉着迟墨走到后院，低头道，“墨，刚才……”

  迟墨摇头，笑道，“没有。我只是为你制造机会。”——刚才听到的那些，我会忘记掉。至少，现在，我会假装我什么都没听到。

  “……墨啊……你……”他突然唤她，眼睛里全是痛苦。她一愣，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阿斐，我知道你有心事，但，对于我来说，你还是阿斐，就这样……就这样，好不好？”

  他挑起一丝苦笑，随后转身，义无反顾往一座建筑物走去。迟墨跟在后面，他踩着略滑的地面，落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看着他，他四下查看着什么，似乎为了等会打算。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而已。今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她所有的感觉似乎都停滞在见到凛的一瞬间，反而对阿斐的感觉迟钝了起来，反而，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情绪复杂的然斐。

  “墨，我们回去吧。他若不打开内库的藏书库的话，我还是进不去的。”然斐转过身来，眸子直视迟墨，一点一点，望入灵魂。

  迟墨给这样的眼神看得发冷起来，这样的眼神，很不对啊，但不对在哪里，却丝毫觉察不出。

  箐褶知府内库。

  “各位请进。我们箐褶什么都没有，身为知府，也只好拿这些出来博人一笑。”箐褶知府领着少数客人进来，指着藏书库道，“这是我们箐褶最引以为豪的了。相比大家也都知道了。这个藏书库号称是全冽熙最坚固最复杂的奇门遁甲，这开启方法我也是研究了良久才知道的。”

  他倒是没有演示怎么打开书库大门，只是领着客人们继续往别处走，迟墨回头一看，竟然发现然斐已经不见了很久。她知道他必然去了书库，想尽办法要进去，这个时候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除了帮他掩饰之外。

  藏书库中。

  “公子，一切按计划么？”

  “……对。”这一个对字，似乎耗费了青衣男子巨大的力量，让他不能支持，只能靠在墙上。

  “公子，这一次，萧家的凛在刚才出现之后就会萧家别院去了。属下想，此次应该会对萧家的凛造成很大的打击。”

  是么？对于萧家的凛造成很大的打击，其实对谢家的阿斐又何尝不是呢？青衣男子笑得比哭还难看，重重拂了桌上的东西，桌上的笔墨纸砚蓦然跌落在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音……

  “有人进入了藏书库！有人入侵！”

  什么？阿斐……阿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难道……难道！

  迟墨脸色骤变，转身随着大部分人往外跑去，身上的裙子飘飞成了一朵花，一朵蓝色的绚烂的快要开败了的花。

  “有人要袭击知府大人！快点来！”

  “抓刺客！”

  ……所有可能出现在武侠小说里的场景似乎都出现了，居然出现一群黑衣人四处厮杀起来，宾客们更加狼狈地逃窜起来。

  迟墨才跑到后院，就被一只手搂住，拖到拐角的阴暗处，她并不担心，低声道，“阿斐……你可好？”

  “不用担心。目前他们没有发现是我。”男子的声音微微起伏，呼吸急促。

  “那……”

  “我拿到东西，等会还是趁乱从后门出去，现在宾客四下逃命，往后门出去的也多了。”男子的声音还是淡定的，可是，若迟墨能够看见他的表情，恐怕就不会这样觉得了。他的表情，这或许是谢然斐此生以来，最不温和安定的表情了。那眸子里写着的情绪，完全是让人不明白不懂得的。全部是复杂而费解的。那微笑之后，掩藏着，都是多少挣扎和冷漠的交战！

  他携了她的手，往后门跑去，跑得不快，四下都是人，迟墨看他拉着自己，手里竟然全部是汗，冷得刺人。心里略有不良的预感，但也顾不得了，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这个时候，又是一次生死与共了罢。

  四处的人声嘈杂，喧闹惶恐，他只是携着她的手，她就觉得安宁。或许这是命运。院子的上空回荡起钟声，居然同远远传来的金铁交鸣声杂在了一起，繁复而混乱的。

  他们还没跑到后门，迟墨就看到一个遍身是血的黑衣人挡在半路，对然斐道，“公子，任务失败！”

  迟墨还没有看到然斐的脸色，就看见他拉着自己飞速奔跑起来，在呼呼风声之中，迟墨居然看到自己身后大批家丁约定好了似的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跑了出来！怎么，怎么会这样？！

  “这……这是故意的。他布好了局，等我去钻！”然斐一边跑一边说，声音陡然嘶哑起来，“我居然……居然上当了！”

  迟墨没有看他的表情，只是知道他拉着自己跑，但自己的肺又开始提抗议了，毕竟，哮喘是不能长时间的奔跑的。门在什么地方呢？带着自己，阿斐，是跑不掉的吧？

  重重地，重重地甩开他的手，迟墨微笑起来，顺着惯性跌出去，跌在地上，看着阿斐跑远，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阿斐，阿斐，快跑。快点啊！”他没有回头，她知道淡漠凉薄如然斐，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选择，所以，把她留下来，这选择是最好的，最无害大局的。她知道他，所以，她宁可自己选择放弃，也不要拖累他。这是自己对他的承诺，即使是……

  后面的家丁在迟墨面前停了下来，两个强壮的家丁抓着她的手臂，扣着不让她动弹。箐褶知府走了上来，看着迟墨，眼里露出冷漠残忍的光，“我妹妹说，若有一天你落到她手里，她自要你好看。我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迟墨一愣，完全不记得何时有个女子丢下过这样的话来，那人继续道，“果然是！你大抵是忘记了去郓州的船上，你辱骂过的郓州知府的十二夫人吧？那就是我妹妹。”他口气不甚狠，只是凉，凉得如同一条蛇盘绕在你身上，粘腻到了极点，让人不舒服到了极点。

  “今天，你居然和谢家的阿斐一起过来，还居然和他一起试图偷我藏书库里的东西。真是……”他伸出手来，抚摸迟墨的脸，迟墨被他冰凉滑腻的手摸过，一阵恶心，偏开头去，他手上用劲，生生将迟墨的脸扭了过来，迟墨剧痛之下，咳嗽出声，那人笑笑，笑容在那张脸上居然和讽刺没有两样，“谢家的人落在我手上，从来没有好过的……你嘛，更是如此。”

  他挥了挥手，那两个扣着迟墨的家丁就在迟墨的后颈重重击下，那一片黑暗袭来的时候，迟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斐，我等你。等你来救我。

  谢家别馆

  “公子，属下不明白，公子自从回来以后就坐立不安到现在，所为何事？”

  天青色衫子的男子没有回答，只是不断的走动着，似乎只有走动才能发泄心里的情绪。“你先出去。我想静静。”

  明明已经知道了结局，为什么还要这样担心！然斐苦笑起来，责骂着自己又有什么用呢？亲手，亲手把墨送到拷问架上，几乎完全计划好了，把迟墨送到拷问架上后，萧家的凛的反应，也计算好了，萧家一旦有这个反应，自己的家族就有了出手压制萧家的理由。可是……

  那个蓝衣女子，在甩开自己手的一瞬间的脸变得无比清晰起来，她只是看着自己微笑，他知道她跌落在地上，他听见她对他喊，要他快跑。他太清楚那个女子，知道在这种情况之下，那个女子唤他快跑不要理会她的时候，就是准备牺牲自己来保护他周全，宁可死也不要自己做他的包袱。就是因为太清楚，所有才故意设计好了这个局。估计利用箐褶知府想要诱骗自己入局的局，把墨，送上拷问架！

  这个计划，其实一开始就万分简单，谢然斐为什么会和蓝迟墨云游天下，为什么会帮蓝迟墨送海鱼到谢家别馆，全部都是为了，在弦川那辆快速跑过的马车上的萧云凛！因为迟墨唤出的凛，是萧云凛，和自己的“阿斐”一样，长大以后不容第三人唤的名字！能够唤这个名字的人，必然在萧云凛心里有着极为重要的位子。到后来，几次试探，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郓州的月舞姬，冽水的船祭，再到峤州的闻香，涟湫的守护，每一次，都会出现的黑衣人，都是萧家的暗影卫！出现的，比任何世家的护卫都快，都悄无声息。只是为了保护蓝迟墨一个人。而谢家的情报传来，萧云凛在大病醒来以后，第一个吐出询问的名字，就是，“墨！”

  她是萧家的凛最重要的守护，虽然他无法调查出他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但只要是可以利用来打击萧家的因素，都是可以利用的。所以，他接近了蓝，接近了这个他毕生的意外。他一路走来，却一路痛苦，越到后面，就越发痛苦。他不可能最后不把迟墨丢在那个环境中，但，他也不可能，不爱上蓝迟墨！他亲手把自己所爱的女子，丢在那种环境中，亲手背叛了，他的爱情！ 
 

我是无敌 2007-07-16 10:59 
第三十六章   阴谋

  迟墨从昏暗中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居然是和电影里几乎一摸一样的牢房，她微微冷笑一声，大抵也有和电影里一样的拷问室了吧？真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让人重视到这个地步。也算是报应，在海祭的时候出言不逊，现在……就落下这个境地了。

  牢房又脏又臭，茅草堆放在墙角，隐约可以看见地上有褐色凝固了的血迹。应该感谢箐褶知府对她不太坏，还送了她一个单人间么？迟墨苦笑出声，看着茅草突然窜过一只老鼠，唔，果然，老鼠和蟑螂是牢房里最少不了的东西了。

  “蓝姑娘，我真该佩服你，在这个时候还能笑出来。”

  迟墨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阴暗处，声音如冰一样，“难道进了牢房就不可以笑么？”

  “哈哈，蓝姑娘不愧是谢家阿斐喜欢的女子，胆色就是不一般。要知道，箐褶有一句俗话，是宁去撞熙昭，也不要进知府大牢。姑娘怕是不知道的吧？”男子就这么站着，口气缓缓的，似乎还认为这个评价低了，“这里的各色刑罚足够让死人开口，姑娘这么娇滴滴的样子，等会还是老实说了我们问你的东西吧？”

  “不然，就要我受点皮肉之苦了么？……”迟墨摇头，“老实来说，要是问的是我知道的，我自然会说。可是，若我不知道的，你让我从哪里找出答案来给你？”

  男子神色不变，只是嗤笑道，“蓝姑娘知道的怕就是我们要的了。蓝姑娘聪明如此，倒是让狱某很惊讶啊！”——这个男子，是箐褶知府大牢里的头号负责人，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狱卒，在这个大牢里，被叫成狱卒的，都是刑讯审问的高手，他算是第一了吧。

  “是么……”迟墨低低道，口气倦然，“恐怕是笨吧……”

  “来人，带蓝姑娘上堂！”

  他们对她倒是好，既不绑也不拉，就让她自己跟在后面，是不是料定了自己怎么都逃不了吧。不过也对，怎么跑呢？匕首还在阿斐的行李堆里，身上连任何工具都没有，要自己怎么从这戒备森严的大牢里逃出去？

  坐在一间窄小的屋子里，看看四周逼迫的空气，迟墨安然而笑，从古到今刑讯审问都逃不了这一套呢，“那就赶快问吧。”在这一刻，迟墨彻彻底底放弃了自己，因为，在作出选择的时候，其实就知道了，然斐，绝对不会来救自己的。这一次的等待，恐怕会漫长到让人忘记吧，用死亡来忘记。这一次，用生命来维护一个人的代价，算不算傻到了极点？唯一可惜的是，应该和亲爱的小羽告别的，想那奸商大概会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心甘情愿吧？

  “蓝姑娘，请你告诉我，你知道谢然斐的身份么？”

  “我只知道他是谢家的阿斐。其他，我不管也不会问。”

  男子冷冷笑起来，“那……就是不知道咯？可要狱某告知？”

  迟墨挑了唇，一分一分，冷锐犀利，“他是何人于我无关。至少，我知道，他是谢然斐就可以了。”

  “既然蓝姑娘这样说，狱某倒是很想让姑娘知道，他到底是谁了——谢然斐，字然斐，名，灏渊。谢家当代族长，官至从一品，任中书令，国内四大才子之一，数月前借家族有事还乡，实际上，就是为了寻找落入郓州道内的护国神女。”狱卒的话只是平平的，不知道为什么却带着这样寒冷的意味，如此幸灾乐祸的口气。

  迟墨苦苦一笑，原来啊，阿斐，果然不是个凡人。阿斐阿斐，我是不是可以一直假装不知道的下去呢？果然不能呢。然斐，不再是然斐的时候，是不是，就是我该明白的时候呢？“看来我果然价值非凡……”唇角的凛冽弧度淡淡扬起，嘲笑着自己，“能够让谢家族长来屈就我这个小女子。倒是这位大人，告诉我这个事情，又有什么用呢？”

  狱卒径直走过来，狠狠捏住迟墨的下颚，手劲大到让迟墨感觉骨头都快要被捏裂了，“蓝姑娘，狱某劝你还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抱歉，我不知道……要回答你什么……”迟墨艰难回答，努力转动着头颈，即使心里放弃了，肉体上还是会非常痛的吧？

  “你到底是不是护国神女？到底你会怎么样护卫冽熙？今日来，洛皇采取的政策是不是你教的？！”连串的厉声询问，迟墨微微摇头，发现那人的手如同铁堀，扣在下颚之上，让人难以动弹，还是微微一笑，“抱歉，我不是。至于皇上什么政策，我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猪又施用了什么政策呢？真是不知道了，居然，到最后，只有一个小猪是不骗我的呢。

  狱卒一笑，笑容里的冷意残酷让迟墨微微一凉，“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话音刚落，迟墨就被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人拉住了手，拖出门去，依稀可以屋里狱卒的吩咐，“大可下手重些，大人吩咐，不用留情。”

  迟墨合上眼睛，若不是少时答应了挚友绝不自杀，这个时候还真想弄个什么氰化物来毒死自己啊……

  被绑上一个类似十字架的东西，迟墨吊在墙壁之上，眼睛一片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身边有人叫嚣什么，也没有来得及分辨，就听到破风之声袭来。很痛啊……看来所有电影里严刑拷打演的都不错，第一个果然是上鞭子。

  那边的行刑人一鞭下去，只在迟墨皮肤上留下红痕，但是越是如此越发痛，这些人都受过训练，若是打得皮开肉绽倒是对身体没有什么损害，若是只有红痕，皮下的血肉恐怕早就胡成一团，溃烂不已了。他见迟墨不过闭上眼睛，一言不发，手上就越发狠了，几鞭下去，迟墨就已经微微咳嗽起来。

  “蓝姑娘，我看你还是实话实说吧，你和谢灏渊到底是什么关系的？你和他，到底商量了什么？！”

  迟墨被蒙了眼睛，看不到下面的人，只是听着，忍着疼，淡笑道，“我不是说了么，我要是知道自会告诉你，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下面的人啐了一口，鞭子又开始了。不过又是几鞭，就停了下来。狱卒冷冷的声音又响起来，“看来蓝姑娘不愧是意志坚定之辈，这种鞭子打在不少小贼身上只要十鞭，都会老实说话了，姑娘娇弱弱的样子，倒是十鞭下来，还这么嘴硬。看来倒是狱某小瞧了姑娘。不过姑娘这么漂亮的手指若是没有了，恐怕会很难过吧？”

  迟墨看不见下面的动静，只听得声音，一言不发，身上火辣辣地痛着，只觉得一阵疼过一阵，时间过得如此之慢啊……手指？莫不是那个满清十大酷刑里的那个十指连心？那……会不会，从此以后，我连拿笔都不行了？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手上已经剧烈疼起来。果然啊！

  夹板挂在迟墨手指上，重重拉紧起来，十指越发呈现出青紫色来，恐怕再用力下去，手指都要断了。“喀喇——”一声，迟墨被剧烈疼痛袭来，就昏了过去。

  手指大概是废掉了吧？迟墨在昏过去前，只是这样想着。那以后，大概再也不能拿笔了……

  凉——好凉——

  迟墨被冰凉的盐水泼醒过来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黑沉沉的，但知道拷打还要继续。身上很痛，手指更是剧烈疼痛着，“蓝姑娘，居然手指被废了还这么坚强，一字不说？那就不要怪狱某手下不留情咯！”迟墨恍惚着，想着，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吧……再下去，会死的。死得真难看……

  此时。蓝迟墨入狱已经两个时辰。谢家别馆。

  然斐在摔碎了书房里几乎所有东西的时候，终于抬起眸子，眸子里一片清亮淡然，吩咐道，“备车，我要去萧家别院。”

  萧家别院。

  在递上大红拜帖之后，那个青衣男子只是靠在马车之上，看着大门，沉默如石。

  “公子，这是谢家送来的拜帖。”

  别院之中，一个男子月白衫子，看着天幕看也不看帖子一眼。

  “公子，帖子上的名字是，中书令，谢家族长，谢灏渊……”

  男子回转头来，脸色骤变，难道……他看也不看后面人一眼，直接发足狂奔，重重推门出来，看着门口站着的青衣男子，道，“是不是墨出问题了？！”

  “我把墨，留在了知府府第。”青衣男子只是说了一句话，就没有继续下去。也不可能继续下去，因为一拳已经打在他肚子上——萧云凛脸色铁青，一拳打完还不解气，随后又是一拳。

  但第二拳被然斐挡了下来，他如此斯文文弱一个人，居然很轻易地拦住了萧云凛的拳头。萧云凛并没有停下来，反而反手继续！

  “萧沐寒！你给我停手！你要墨死在里面么？！”然斐躲开拳头，拳头重重砸在马车上，马车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破洞！他没有回手，只是冲云凛吼道，“你要她死么？！”

  “谢灏渊！你自己做的好事！”云凛停了手，站在一边，看着他，目光犹如妖鬼，烈烈冰凉。

  “是，是我做的好事。本来，我该她死了以后，才来告诉你的。”然斐回答，口气里全是冰凉寂灭，“本来……”

  “本来，你该用她来逼我谋反！”他又重重一拳过去，却被然斐挡住，然斐居然也一拳过来，云凛居然没有躲过，打在左脸上。

  “你也该打……不是么？明明看到我带她去知府那里，你却没有阻拦我……”他笑得万分悲凉，一寸一寸几乎灭了去了的悲凉。

  “你该死的明明知道……！萧家的凛没有任何理由留下知府那里！”他受了一拳，没有继续，口气里，疼痛苦涩。“你明知，箐褶作为萧家势力范围，明知我身为萧家儿女，怎么也不能……只能暗中保护，你居然……！”

  然斐苦笑，“等……等把她救出来，我们……再继续。现在，必须……救她出来。不然，不然……”

  云凛点头，收手，继而快步走进屋子，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斐愣愣看着那个毫不犹豫就为了迟墨而进屋寻找家族信物的男子，这，就是墨当年喜欢的男子吧……至少，比自己，要值得多了……不是么？

  他处心积虑把迟墨留在箐褶知府，就是为了让箐褶知府把迟墨当作是谢家的人，拷问至死，迟墨一死，消息必然瞒不住，会传入萧云凛耳朵里，只要进入他的耳朵里，对于他造成的影响，少则是自己毁掉箐褶的基业，多则是直接挥军东去，率领着大部入涟湫，一旦萧家反叛，皇家必然重用谢家。更何况，即使萧云凛忍住不毁掉箐褶基业，但昱竹和谦文能够受得了么？不说感情因素，就只说迟墨是护国神女这个价值，就足够了！护国神女居然死在萧家势力范围，而且还是死在箐褶知府狱中，对于萧家来说，护卫不力这一条，根本是不够的。所以，不论怎么样，萧家在箐褶的基业，一定会毁掉。即使萧家不反叛，但失去了箐褶的萧家，就只剩下毗邻北狄的劭旻道，实在是构不成和谢家抗衡的力量。一步一步，自己不知道计算过多少次。这其实就是建立在萧云凛对蓝迟墨的在乎上，计算人心的事情，自己也不知道做过多少次。可是，每算计一次，就每难过一分。其实，让墨死了，毁掉的又何止是萧家？！他——他谢然斐，就算活着，又和死了有什么差别？他不可以让她死，所以，这一次，不顾家族利益也好，不顾尊严也好，什么都可以，让他来见萧沐寒——萧云凛。只要能够救她。但，她必然会恨他的。他之前就知道，就算蓝迟墨被萧云凛提早发现，她不死，但墨会恨自己，那……就等于让萧云凛正式站到和自己对抗的位子。那么，让萧家和谢家公开对抗，最高兴的，大概就是昱竹了罢。自己每一次计算，都只敢算到迟墨恨自己的分上，只敢算到迟墨会终生痛恨自己分上，但是，其实自己比任何人都知道，冷漠凉薄如阿斐的计策，从来都是没有遗漏的。墨若不出意外，必然会死。恨又从哪里来呢？

  可是……瞒过了所有人，却瞒不过自己的心……自己在放开她的手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后悔了吧。宁可，宁可死在她前面啊……所以，即使恨，也比什么都没有的好……都比，我将来，去抓着空气，想念那干净的蓝来的好啊！

  此时。箐褶知府大牢。

  “蓝姑娘，若你还是不听话，恐怕就不是这个烙铁这么简单了……”轻轻的威胁，无比残酷的微笑。

  迟墨已经没有力气听了，刚才，那些个烙铁烙在背上身上，已经发出焦臭，对于痛觉已经快要麻木的人来说，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吧？下面，还有什么呢？

  最后一块烙铁烙在迟墨腰间，发出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剧痛和炙热已经让人没有办法说出话来了。但迟墨还在笑，脸上似乎保持着，最后最骄傲的尊严，她的微笑。

  这一次，终于可以用死亡来告别那些欺骗那些隐瞒那些黑暗了吧……我真的累了呢。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啊……

  “来人，拿刀子来。”

  ——刀子……怎么这么如意啊……居然是这么轻松的刀子……？看来，人受折磨久了，果然是会麻木的呢……

  “蓝姑娘，若你再不说，我可要在你的小脸上划上几道，若再不说呢，我可就慢慢的剥你的皮……要是你还不说呢……我可以让其他人来尝尝，蓝姑娘的滋味啊……”

  用尽最后的力气，迟墨扬起微笑，昏过去很多次了，再昏也无妨了。划就划吧，反正，死了谁也不知道了。

  狱卒终于有些恼羞成怒了，拷问过无数个犯人，这一个女子不是见过最倔强的，但确实是最最骄傲的。一直保持着微笑，即使痛到了要死的地步，也宁可咬烂嘴唇都不说一个字。他看她的眼睛里的神色从明亮黯淡下去，但最里面的坚定决绝如火一样都没有熄灭过！——这，居然还是蒙上了她的眼睛，她丝毫都看不到的情况下！

  冰凉的刀子在脸上划下第一刀的时候，迟墨合上眼睛，其实不是很痛，主要是，女子多少都是珍爱自己的面容的吧。唔……反正不是美女，再难看点，也就算了。

  箐褶知府。

  “给我开门！带我去大牢！”萧云凛直接拍门而入，完全不顾跪了一地的大小官员仆婢。

  “公子，这个恐怕是不成的。”箐褶知府恭敬道，“下官才抓了个谢家的人，正在审问，公子居然要违反老爷的规定进去？”

  “让开！”萧云凛解释都不解释，直接拿出家传信物，一块青白色的虎形玉佩，“那个人，根本不是谢家的人！”

  “公子，可不要忘记了，老爷的命令是什么！”箐褶知府阻拦，有恃无恐。

  “反正我萧沐寒从来就被称作，萧家的背叛，再一次，也没有什么了！”萧云凛再也不罗嗦，直接示意，门口就冲进不少侍卫，谢然斐站在门口，道，“知府大人，我也来索要回，我该要回的人。”

  这等威压之下，箐褶知府怒骂道，“公子！你居然联合谢家来……！你可知道……擅自调用暗影卫要多少……！”

  萧云凛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一笑，脊背挺得笔直，安稳悠然不像是一个武将，道，“谢然斐，你快一点。”

  然斐拍拍手，之后举步进来。后面，一片血花迸发……

  此夜，箐褶知府遭盗贼袭击，全府灭门。

  此时。大牢。

  迟墨脸上已经几乎找不到完好的皮肤，划得几乎难看到了极点。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绽开，鲜红色的花。

  云凛随手打倒一个阻拦的人，身后的然斐居然也轻描淡写地挡开人的进攻。两人动作似慢实快，转瞬就奔到了拷问室。

  身边站着的狱卒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就被冷着脸的两个人同时打飞出去，两人看到那个血肉模糊的人时，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蓝迟墨！

  迟墨听到响动，勉强睁开眼睛来，还是黑沉沉的样子，什么都看不到。眼罩被人一把拉开，入眼看到的，是谢然斐和萧云凛。还没有来得及想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同时出现在这里，但知道自己安全了的松懈让她粲然微笑起来，“阿斐，凛，你们来的，好慢啊！”说完这一句话，她再也没有办法说出什么，眸子里的光芒终于黯淡下来，软在了两人的手臂中。

  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素来凉薄的谢然斐和素来坚强的萧云凛，都几乎要掉下泪来。这一次，这一次……到底，到底是谁，来的慢了啊……！ 
 

我是无敌 2007-07-16 11:02 
第三十七章 终离

  两人几乎是颤抖着看着怀里脆弱的几乎会消失的女子，那个被唤作蓝迟墨的女子。那个即使在最后一刻，也不肯容许自己露出一分一毫疼痛表情，微笑着面对自己的女子。在这一瞬间，两个素来决断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只见萧云凛低声道，“墨……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呢？”他抱着她，就往外走，丝毫不理会身后谢然斐。

  “是因为你有了妻子么……？萧沐寒。”身后压抑了的低语道，“是因为这样，所以你在十七岁的时候才会宁可背叛萧家一贯的作风跑去作了个守城的小兵么？”

  萧云凛一愣，没有回答。

  萧家别院。

  “公子，按照老夫看，这位姑娘，是过不了今晚的。若公子真的爱惜这位姑娘的话……”老大夫微微一窒，看着那个脸色几乎已经差到了极点的男子，以及他身后站在阴影里，似笑实哭的人。

  “……你先退下吧。”云凛低声吩咐，转身对然斐，一字一字，道，“你手上，有什么能够联系上官飞羽的么？”

  他本身读外科，自然知道现在迟墨的状况，脸上皮肤全部毁掉，肋骨断了三根，被烙铁烙红的皮肤十处，其他鞭痕无数，十指骨裂严重，身体内更是积血严重，还有一些肺血肿。若能给他麻醉药和手术刀，他便立刻自己上手为迟墨医治。可这个世界，即便自己手上有刀，没有止血药没有麻醉剂，还不待自己开始医治，那个女子便……便……！！

  在这个世界，他一直是呼风唤雨的辅国大将军，官从正二品，一直可以调动无数人力物力来保护这个女子，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却无能为力——却还是如当年十六岁看到迟墨在面对自己强自微笑退出场时一样的无能为力。他本来以为在这个世界，他终于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幸福，即使给她幸福的人不是他，但……但！

  “我手上有一支烟花，刚才已经放出去了。应该，不久之后，就会知道了。”他听见那个阴影里人声音低了下来，缓缓走出阴影来，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女子，“没关系，墨，我知道你很痛，但再一会就不痛啦，我会去陪你的。你说好不好？”

  “谢灏渊！”云凛脸色骤变，手指一拍一握，一把匕首直直越过帘子“嗡”一声钉在柱子上，还兀自摇晃着，“你！！！”

  “呵……”然斐的眼神让云凛心里一凉，这是什么样的眼睛啊！似乎生存的希望都离他而去了那样的绝望！自己是想过，若迟墨不在自己会怎样……但，却不知道，这个谋算好了的男子，居然要以死来殉她！“我不可以让她再难受了，我一直都让她难受。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可是，你知道么，她居然是把我看成了你，因为我和你，在某些时候，是相似的。她以为，这是她最后一次，可以好好的爱一次了。可……”

  “她死了，我会倾尽全力报复谢家。”萧云凛微微冷笑，一字一顿，“你要死便死，不要死在我萧家地方。她自有我来医治。不送。”

  他的眸子转冷，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那时候，怕我也管不得了——个人有个人福分。”

  “……听说，这里有人燃了一枚我澜钥楼才有的烟花，才过来瞧瞧……哟，一来就看到这一幕，可让小女子我惶恐得不成呢！”

  两人都是警觉之人，这人踏入门来若不说话他们居然都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可见这女子武功高强到了什么程度！两人暂时放下争端，异口同声道，“敢问，姑娘是谁？”

  “啧，这话听得开心。两个帅小子叫我姑娘，”她妩媚地抚了抚头，“为了床上那一团？居然动用了我给我家那死徒弟的烟花？！好生浪费！喂喂，你们告诉小女子一声，你们哪个是我那死徒儿飞羽的相好，她才会把只有两枚的东西给你们的？”

  萧云凛苦笑，“都不是，她才是正主。”

  那女子一愣，陡然大笑起来，“居然是床上那一团？！天，我这好徒儿居然给我惹来这等麻烦！你们让开，让老娘看看！”

  谢然斐退身出来，问道，“前辈难道是澜钥楼前任楼主？——兰月？”

  “唉，这话我听得就不太高兴了，要唤我姑娘么……我才开心些。”那个女子这才千娇百媚转过身来啐了然斐一口，“帅小子，你要是再叫我前辈，我可不保证那床上的一团能不能保住命来。”

  萧云凛淡淡答，“恐怕你的威胁对他是没有什么效果的。兰月姑娘。”

  “还是你识相，估计你也是我那死徒儿那时代的朋友吧？”兰月居然就这样起身重重在云凛脸上亲了一口，才退了回去，继续懒懒坐在床边看着迟墨，道，“这个大概就是我那徒儿前不久在我云游时候说的，若看到烟花一定要过来的缘故了……万幸我这段都在箐褶，不然，等我赶来，怕也是个尸体了。”

  云凛不退不让，只是淡淡道，“我只是被飞羽打过两耳光罢了。算不得熟人。”

  “又是为了这床上的一团？”她口气极不恭敬，“还真是祸害。”

  “恐怕……您也不差吧？”云凛降下声音来，声音骤然多了几分沙哑的性感，“呵……在一个妖孽身边，怎么可能少得了妖孽呢？”

  “小子，我很欢喜你，比你身边那个不太知趣看上去和木头没差的好些，必须说，床上这一团老娘在现有情况下也只能保住她十天命，你最好弄快马快车来，送到涟湫我徒儿那，或许我们两个合力可以保住她以后半生的活蹦乱跳。”兰月即使在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上都是一片无所谓，媚眼一扫，“噢，你！就是你！你呢，现在赶快给老娘找全国最好的药物来——快马加鞭送到涟湫。不要以为老娘看不出你是谁，谢家的药品天下第一，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

  然斐没有说任何话，就推门出去，而云凛，早在她说完要快马快车的时候就出去了。

  十天后。涟湫。澜钥楼。

  “……师傅，谢谢你。”飞羽看到门口抬进来的女子时，突然对兰月说了一声谢谢，兰月一呆，随口大骂道，“你第一次叫我师傅居然是为这团东西？！”

  “……”她苦笑起来，很了解她说话不留口德的风格，“我们是不是得开始做正事了？”

  萧云凛在送迟墨进入涟湫之后便去了萧家别馆，谢然斐也是一样，这两人都聪明的知晓一旦迟墨进入飞羽的保护范围内，必然比在他们两人手上更为安全。那个一路上来都以挑逗美少年为乐的千娇百媚的兰月，正是澜钥楼第四代传人，传说中，医术高超到了可以让死人复活的疯子！而上官飞羽，她口中说的，把店丢给她管就自己跑去云游的师傅，也就是她！

  五天后。

  迟墨依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第一个人居然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看不出年龄来，只能感到那眼睛里，居然是和初见小羽一样的冰凉。“居然那团东西醒了哦！看来老娘的医术还没有退步太厉害嘛！”

  “是啊，若不是无数珍贵药材源源不断送进来，若不是区区在下不才我配合你，你的医术估计也没有什么好发挥的吧？”

  迟墨勉强扬起眼睛来，笑，“小羽……”

  “终于醒来啦……蓝，你下半生恐怕都要卖给我啦。欠我的钱恐怕都还不清了。为了把你救回来，你知道我用了多少药材么？”听到耳朵里的还是这样财迷的口气，还是那样的调侃。

  迟墨黯然一笑，静静道：“……抱歉啊，我这次这么任性。不过，陪给你好了……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也是残次货品没有人想要的。”

  “……我和师傅说了，要尽力让你的脸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你也知道，按照我们那里都不能完全整回来，所以……”她微微顿了一下，“留疤痕是肯定的了。不过我上官飞羽的澜钥楼主人岂是白当的，自然要发挥不败神话，把你整回来。”

  “好啦。我知道。小羽，请你帮我一个忙，这个忙，恐怕是很难的。”迟墨疲倦道，“我知道，我从来都是让你担心，可是，最后一次，让我可以从此离开。离开这个是非，离开我的那个护国天女的身份。我要好好的，以我自己，来为我自己活着——即使回不去。”

  因为……一直以为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听不见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可是不行。然斐不只是然斐，而凛，也不再是凛。迟墨却永远还是迟墨。迟墨永远都是勉强自己来看自己喜欢的人幸福的人。但却是永远不原谅欺骗的骄傲女子。

  “……我知道。”飞羽蓦然转过来，笑容灿烂到了及至，“你的后半生，可是我的啊。我怎么能让你，没有自由！”

  两年后，由谢家和萧家联手保举的郓州道状元裴海辰在殿试上被皇上钦点为状元。后被封为御使大夫，官从正三品。从此，朝中三足鼎立势成。萧家的凛、谢家的斐和代表着皇的利益的御使大夫成为朝中的三大势力。而国师避世隐居，为国运祈福。

  此时，在涟湫东市出现了一间与苘炅茶楼和澜钥酒楼都不同的花楼。这一间花楼，名字叫做，迟蓝。这里很美丽的姑娘表演各色才艺，也出卖各色完全不同的酒，还有全国少见的菜色表演。自然，价钱也是不菲。但这里，所有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若有动手动脚一定会被丢出去。不过，这间花楼，可是被微服出巡的当今圣上表扬成全国第一的，而更不用说，现在炙手可热的裴御使更是这间店的常客。所以……即使再怎么规矩森严，再怎么昂贵，也都是有人去的。而这间店的女老板，传说中，每日用蓝色面纱蒙着脸的女子，叫做，蓝。

  关于她的故事，那是以后的事情了。至少，在这遍历江湖的一切，都是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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