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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梨花白如春雪，开得正盛。小径通幽，散着漫漫清香。阳光透过叶缝，洒得石板路斑驳陆离。鹧鸪在枝杈洪亮鸣叫，却更显周遭幽静。
　　突然，一个仓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带着奔跑的慌乱，惊起一片飞鸟，打碎了默契的宁静。
　　远处，小径尽头，一个清朗的声音正柔声念着诗篇。他微低着头，背朝阳光坐在庭院的栏杆上，手拿一卷诗集，温和雅致的声音缓缓洋溢在庭院里。而他身旁软榻上，一位灰白头发的老妇人正闭目微憩。她的身上盖着一张米色毛毯，嘴角带着莫名的笑意。
　　
　　脚步声渐近，老妇人犹自不觉的小憩，念诗的人有所感，微抬起头，看向声源，口中的诗仍旧不停。
　　
　　来人终于出现在小径尽头，初春的凉意下却汗湿衣衫，神色带着难掩的惊慌，惴惴道，“少爷……”
　　犹是少年的清秀男子抬起空闲的左手制止来人，复又低下头去细耳倾听老妇人的动静，察觉无碍后才放下诗集起身，走向来人。
　　
　　待一直走到不会扰到老妇人的小径口，少年才平和出声道，“什么事，陈叔？”
　　被唤陈叔的中年人语声哽咽，茫茫然似失了什么的呢喃，“少爷……老爷……老爷回来了……沐齐……也回来了……”
　　少年面上一喜，却又见陈叔如此模样，心中一慌，急道，“是出什么事了？他们人呢，还在大堂？”
　　陈叔凄然叹道，“还在路上……我刚听说……就……”
　　少年轻拂衣袖，转身边走边道，“我先去看看！”
　　陈叔楞在原地，直到看不到少年身影，才想起擦擦狼狈的脸，追随少年的脚步而去。
　　
　　少年快步走着，奈何一条幽幽小径，竟觉无比漫长。脚步加快，再加快，直到心再无耐心，便飞奔起来。
　　白色的衣袍在风中轻扬，阳光下的少年，带着久候多时的急切，张开束缚的羽翼，一如儿时的张扬。
　　
　　跃出宅门，少年抬眸远眺，灵快的步子生生止住，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可怖和绝望。
　　
　　漫天阳光下，刺眼的白幡林立摇晃，飞天的纸花冰冷好似寒冬酷雪，带着不可抗拒的冷冽倾入少年的四肢百骸，冻得人只能微微发颤，控制不住的发颤。
　　路上静得能听见木板吱呀的腐朽，轱辘的车板一刻不停的靠近，再靠近，寂静的如同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少年瞪大眼睛，泛红的眼眶不敢眨眼，手紧紧的捏成拳头，竟无处发泄。
　　
　　突然，自白幡后一个人影闪现出来，他披着麻衣，手扶棺木，颓废而忧郁。
　　少年却仿佛见着了希望，脚终于能迈出步伐，急迫而慌乱的直逼那人而去。
　　那人低着头终于抬起，看着受到刺激的少年，于心不忍，却不得不残忍的说出事实，“远扬，父亲他……他……过逝了……”
　　
　　离那人不过一步之遥的少年身形一颤，发出的声音都带上了轻颤，“齐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沐齐搭上少年的肩膀，把他牢牢搂进怀中，哑着声道，“远扬，是真的……别哭，别哭，你最坚强了……别哭……”
　　沐齐感觉到怀中的少年仍在发颤，却强自深呼吸着抚平激烈的情绪，手指泛白的抓着自己，却仍控制着力道。
　　
　　片刻过后，少年终于放开了沐齐，泛红的眼睛始终强忍着不落下泪水，身子带着轻颤却始终强自镇定的移开脚步，发出的命令带着沉稳的力度，抚平仆从的心慌和茫然，“陈叔，立刻搭建灵堂，父亲的棺木先迎进大堂。老李，大宅的布置今日做好，白布在库房。小萍，去请大娘……”
　　底下的仆从都撇开心思各自做事，白袍的少年也忙忙碌碌的掺和，可是，沐齐看着，却更觉心酸。
　　
　　安慰着哭得泣不成声的妇人，少年神色夹杂着悲痛的坚强，笔挺的身姿，纤细的身躯，白袍舞动，带着摇摇欲坠的惶然。可是，即使脆弱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的少年，却坚韧的站到了最后。
　　送走最后一拨悼唁的乡邻，少年一身麻衣，跪坐堂前，沉默而安静。
　　沐齐陪在一旁烧着冥纸，想要出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悲痛和无奈，蹒跚的老妇人颤颤巍巍的走进大堂，看着黑白两色的布置，一阵伤感。
　　“想不到还是我这老妪白发人送黑发人，潜，吾儿，你怎就敢这样撒手而去！”老妇人敲着拐杖，激愤难耐。
　　少年连忙起身搀住老妇人，安慰道，“奶奶，身子要紧，别为了父亲的事伤了身子，远扬送您回去！”
　　老妇人转头看着少年，一手抓住少年搀着自己的手臂，叹息道，“远扬，坚强的远扬，去担起你父亲丢下的职责，带领我们家族继续走下去……远扬，我的远扬……”
　　少年微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保证，“奶奶放心，明日我便担起族长之职，我会做好的……我保证……”
　　老妇人微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少年，摸摸他的臂膀，终是轻叹一声，道，“不用送了，我自己还走得动……沐齐，你照顾好他……”
　　“是！”沐齐低声应道。
　　
　　堂前又只剩下了两人。
　　少年微微抬起眼，看着身旁的沐齐，语气平稳的问道，“齐哥，父亲是怎么过逝的？”
　　沐齐丢着冥纸进火盆，哑着声道，“我不知道……我找着父亲时，父亲已经……”
　　少年沉默。
　　沐齐抬头，看着少年越发平静的神色，心中更是一痛，转开话题道，“远扬，你才十七岁，族长的担子实在太重……”
　　少年抬眸，不悲不喜的打断沐齐的话道，“早在你和父亲离开的那年，我就已经揽下族长的责任了……这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
　　
　　沐齐眼一酸，伸手揽住少年的脖颈，挪过身子靠近，声音出奇的发闷，“远扬，那个我认识的，开朗又热情的远扬去哪里了，那个无拘无束，古灵精怪的远扬去哪里了，那个会向齐哥撒娇，会问齐哥什么是男孩什么是女孩的远扬去哪里了，远扬……”
　　少年任他抱着，任他念叨着，眼神微微黯淡下来，埋在他怀里闷声道，“那个远扬早就藏起来了，不见了，我也找不着他了……现在只剩下这个远扬了……”
　　沐齐只是眨了眨眼，滚烫的泪水就落了下来，滴在少年肩上，消融，“远扬，别忍了……哭吧……在齐哥怀里，你不是沐家的族长，不是沐家的少爷，不是那个沐远扬，你只是……只是当年那个……会笑会闹的小女孩……”
　　少年死死的抓住沐齐的衣袍，将头埋在沐齐的胸怀，那呜咽的声音终于自怀中响起，带着压抑许久的怨气和伤痛，“三年，我等了三年……齐哥，为什么……为什么……你带回来这样的……结局……”
　　
　　




第一章 沐家族长 第二章 策马去京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
09.06.19
　　第一章 沐家族长
　　
　　三年后
　　
　　茅屋透着风，雨丝被迫贴上稻草，凝结成水滴，一顿一顿的落下，融入泥土。
　　朴素的屋子唯一可观的便是简洁，单调的石床铺上一层破絮被褥，便是除了木桌木柜外唯一的家当。
　　
　　站在床尾的男人耷拉着胡子，蹙着眉不停的搓手，眼睛却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床上的人看。
　　床上躺着一个少年，瘦弱的似乎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蜷缩着，冒着冷汗。他的额上有一只纤细白质的手，沿着手背向上，手腕处，半长的衣袖正在风中微动，而床沿，正坐着一个人。
　　那磁性里带着蛊惑的词汇从那人口中传出，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合目凝神，听吾之言……风止云停，只余滴水残音……艳阳回温，露草带香……寒侵出于体散，深吸平肺，肢体有动……艳阳回温，暖阳袭人，小寐半刻，心平气和……”
　　缓慢而真切的不断重复着语句，简简单单，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魔力，蜷缩着的少年竟真得放松下来，呼吸逐渐平稳。
　　
　　“仙……仙……师……”床尾站着的男人结巴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看着不再颤抖，安详入睡的孩子，热泪盈眶。
　　坐着的人伸出另一只手，制止男子出声，而放在少年额上的手仍放着，待过了会儿，确定少年已经不会惊醒，才缓缓将手收回，起身。
　　
　　男人看着那人转过身来，连忙诚恐的低下头去，只听见有声音在说，“随我出来！”
　　
　　男人跟着出去，屋外，雨还真是停了。男人偷偷瞧了眼侧站在一旁的人，不敢说话。
　　那人一身白袍在微风中轻扬，银色的面具盖住了鼻以上的部分，带着神秘莫测的气质，言语里仿佛有无法让人忽视、拒绝的力量，让人自愿的追随、听从，“你是外乡人，流落在此，我也不想多问。不过那孩子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你若苦于生计，不妨去邻乡王村看看。”
　　男人感激的点头，连连道，“仙师大恩，小人永远不会忘记，谢谢仙师救了我儿小命，谢谢仙师……”
　　
　　那人一摆手，脚步轻缓的离开。
　　因为雨停，出屋的乡人陆续多了起来。见到这带着银质面具的人，纷纷行礼，脸上无不是带着崇拜尊敬的。
　　男人记得自己先前还半信半疑，可请了这人过来，还真由不得不信了——他非凡人啊！
　　
　　——————
　　
　　银质的面具还未拿下，沐远扬不疾不徐的走回家宅。
　　阳春三月，路上却少了那芬芳的梨花。
　　忆起故宅，那小径通幽处的梨花开得烂漫，如今，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自三年前迎回族长的尸骸，作为唯一子嗣的沐远扬便担起责任，继位族长，保护家族，而第一件事便是搬家，搬离那个待了十七年的地方。
　　
　　有时候，人的感情不得不站在次要的位置。当危机来临，任何事物都能摒弃一边，置之不理，更何况是感情。
　　当年，以强硬的命令，搬离故宅，能默默支持的只有齐哥——沐齐，也是上一任族长的养子，如今——即将与自己成亲的男人。
　　沐远扬有时也觉得迷惑，对于一直当作兄长对待的沐齐，如何替换了角色，成了丈夫……而感情也需要转换吗？没有经历过的事，总会带着些期待，带着些茫然，甚至是惶恐。可是，沐远扬却不可以。
　　
　　三年守孝，十七韶华顿时成了二十大龄，婚姻，子嗣都成了家族的危机。虽然因为家族秘法传承，沐远扬从小便以男儿身份行走；虽然为了尊敬，族内人士即便知情也会唤一声少爷……可是，婚姻依旧需要，子嗣依旧必不可少。
　　记得父亲说过，齐哥入了沐家的姓，却不可忘本，而那齐字就是他的本姓。虽然是养子，却不记家谱，不做底案，只因为怕将来的不方便。
　　不方便——当年并不明白，而如今，却也明白了大概。
　　
　　因为沐远扬是族长，身份又必是隐晦，那沐齐是必定要入赘的，且这入赘还得是个族人皆知的秘密。
　　虽然沐齐前些日子去了城里采购还未归来，不过沐远扬相信，沐齐不会拒绝，他不会拒绝自己的任何条件。而这场婚姻，这几个月内势必需要完成。奶奶病重，惦记的事是小辈无论如何也该满足的。
　　
　　想着想着，脚步已经自发的走到了门前。沐远扬看着前方，顿步、皱眉，似想起了什么。
　　
　　宅门前站着近十人，统一的装束，相近的年龄，以及……相似的，坚韧的军人气质。似乎是为首的两人见到沐远扬，走近，一拱手便道，“阁下可是沐家族人？”
　　“……你们……寻沐家人何事？”沐远扬不带情绪的问道，在面具的遮掩下，一丝表情都无法泄露。
　　两人对视一眼，仿佛确定了彼此的猜想，其中一人道，“我等想拜访沐家族长！”
　　“……你们二位，请进屋说话……”沐远扬语声微变，却巧妙的掩饰过去，转身便率先进宅。
　　
　　——三年前，那些人也是说，拜访沐家族长。然后，父亲随他们离开，直到……最后，返回的仅仅只是一口棺木。这一次，也许就能知道真相。
　　
　　大堂会客，茶水奉上，仆人便退了下去，只留沐远扬一人和这两位进了宅门的客人。
　　沐远扬解开脑后的绳索，摘下面具放置一旁，平静的开口，“诸位找在下有何要事？”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难掩的诧异。
　　眼前的清秀男子，实在不曾想到面具之后竟是这般年轻俊俏模样。
　　那双眼睛不被遮掩下，竟这样老成淡定，也难怪如此年轻已是一族族长。
　　靠左的男子率先接话，先行了一礼才道，“我家主公请族长您去京城一趟，我等会一路照顾护送，请您决定何时启程！”
　　
　　第二章 策马去京
　　
　　这般措辞的邀请，看似礼貌却强硬的无赖。不问去否，倒是直接问起行程开端了！那宅外的几人，就像一个暗示的威慑，直接而不得不令人顾忌。
　　
　　沐远扬微觉不快，既不作答也不拒绝，移开话题道，“诸位花了多久找到我沐家行踪，为何定要我这乡野小族的族长去见你们主公？”
　　靠右的男子摆手笑道，“不多不多，也就三年……”
　　话还未完，便被左边的男子打断，那人插话道，“我家主公的意思，我们做属下的并不清楚，族长去京城一见不就清楚了！”
　　
　　沐远扬低头喝了口茶，掩饰那一刹那的激动，待情绪控制住才放下茶盏，故意对着靠右的男子道，“沐潜此人，两位可知道？”
　　“那位啊！”靠右的男子欲开口细说，却被左边的男子强硬按住，才呐呐不敢言。
　　沐远扬声音笃定而平静，依旧对着靠右的男子问道，“沐潜已死，两位想必知道些缘由吧？”
　　靠右的男子被死死压制着，说不出话来。
　　
　　沐远扬皱眉，移开视线，正对上左边那人警惕的眼神。
　　微微一笑，沐远扬淡定如初。
　　而左边的男子依旧是同样的答复，“族长去了京城，也许便能知晓。”
　　
　　“那么两位的主公是何方人士，可方便说明？”沐远扬靠坐着，支起手，悠悠然的仿佛只是熟人闲聊。
　　“族长见了便知！”左边的男子礼貌的说道，手依旧按住右边男子，阻他说话。
　　“嗯……”沐远扬轻笑，“待我将诸事安排妥当，明日便与二位去京，可行？”
　　“如您所愿！”左边的男子谨慎回答。
　　沐远扬起身，离开，而脸上尤自笑了笑，淡淡的，不知何意。
　　
　　留在大堂的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难以言语。
　　待离开沐宅，左边的男子才低斥道，“平锋，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李哥，我也不清楚，只是突然觉得有点激动，很想说话……”刚才靠右站着的男子平锋挠头皱眉道。
　　略微年长的李维回望了眼沐宅的匾额，边走向外面等候的兄弟，边道，“主公叫我们小心，果然不是客套……这族长……有点邪乎，明天随他回京，路上可得小心着，别着了他的道！”
　　“是！”
　　
　　——————
　　
　　沐宅深院，佛堂青灯。
　　沐远扬轻跨门槛，走了进去，对着盘坐堂前手握念珠的妇人行礼道，“大娘，远扬打搅了！”
　　妇人睁开眼，转头，看到来人，温和的笑了笑，拍拍旁边的蒲团，道，“远扬，坐。”
　　沐远扬低头，撩起衣摆跪坐一旁，沉默着。
　　
　　“有事要说，远扬？”妇人放下念珠，转过身来正对沐远扬问。
　　“嗯，大娘……今日来了些人，‘请’我去京城……和三年前‘请’父亲去一样……他们又来了！”沐远扬轻叹道。
　　“你做了决定了，对吗？”妇人对欲解释的沐远扬摇头道，“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你早已经是沐家的族长，不必总是考虑我们这些妇人的意见……你很出色……你父亲过去就常常夸你，现在，你做得也一样，出色，无人能比。”
　　“多谢大娘夸奖……”沐远扬谦虚答道。
　　妇人微觉不满，又有些惆怅道，“你亲娘难产过逝，直到你五岁我才嫁进沐家，相处那么多年，你总与我有些生分，我也不怪你，唉——”
　　沐远扬眼睑低垂，不愿多谈这个话题。
　　
　　妇人叹口气，作罢，道，“远扬，你想怎么做我也拦不住，你和你父亲的情分深，这三年心里一直放不下，我也知道。只是，这一去，万事皆得小心，为我们这家族，也为你自己……”
　　“远扬明白。”沐远扬低声保证，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笺道，“齐哥还在城里，三日左右便能回来。到时大娘务必将这封信交给沐齐，让他带领我们族人搬迁，这里已经被他们寻到，不能再留了！”
　　“你这孩子……”妇人无奈苦笑，接过信笺道，“万事都想得这么周全，可是你自己呢？三年守孝，都已经拖到二十年纪，祖母等着看你成亲，你这一走，让沐齐怎么办？”
　　沐远扬尴尬笑笑，道，“齐哥那里留了这信笺，远扬到不担心，至于奶奶那里，还劳大娘多费心思解释！”
　　“唉，也只能如此，若能脱身，早些回来，沐家不能失去族长！”妇人微带警告的嘱咐。
　　“是！”许下承诺的声音郑重而认真，即使眼里流露出少许的倦意和无奈，声音依旧不会改变。
　　
　　——————
　　
　　天蓝的清澈，空气里仿佛弥散着夹杂着泥土的清香，乡村里的人们都忙碌在田间，这无人经过的宅院前阳光刚刚晃得门槛闪亮。正门徐徐打开，等候在外的十人都收回神思，站直身子，等候来人。
　　阳光在那人身上泛着朦胧的光晕，他的每一个脚步，都轻灵的仿佛在温柔的触碰大地，他宽大的衣袍迎风而扬，白如冰雪的清寒，甚至，反射着阳光的耀眼。是谁，不自觉的退了一步，承受不住那神秘带来的压力。
　　这十人中领头的李维眼中难掩震惊，捏着拳头的手心带着刺痛的感觉，强自缓过神来，拱手行礼，打破沉寂，“沐公子，请上马！”
　　
　　微微一笑，似如沐春风般惬意，沐远扬点头，接过递来的缰绳，脚踏马镫，翻身上马，利落而熟练。
　　“少爷，一路小心！”双手托起包袱递到沐远扬面前的中年人关切嘱咐道。
　　“陈叔，多谢！”沐远扬真挚的谢道，接过包袱系在马鞍旁。
　　
　　那十人也都上马或前或后的聚在沐远扬身边，李维策马靠近，低声道，“沐公子，时辰不早，还请抓紧时间！”
　　沐远扬淡漠的瞥了眼李维，又低头对陈叔道，“族中之事，烦劳陈叔打点！”
　　“少爷放心！”
　　
　　沐远扬最后看了眼沐家匾额，回头坐稳，一挥马鞭便奔驶而去。那十人也纷纷策马赶上。
　　只见一路纵马而驰，路过的村民见到沐远扬都纷纷避让行礼，甚至部分激动的村民跪地行大礼，口呼“仙师”。沐远扬也不回应，只是策马飞驰而去，空留那连绵不绝的敬畏之声回荡在田间郊外。
　　李维等十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未多言，却已经牢牢将画面记在了心上，终身难忘。
　　




第三章 家族忧思 第四章 清明酒宴

　　第三章 家族忧思
　　
　　三日后，江南小村
　　
　　沐宅外，花香鸟鸣，依旧清静如常。然而，看不到的围墙后，是忙忙碌碌收拾行装的仆人。
　　阳光下，一位穿着朴素淡红衣裳却气质不俗的妇人正独自走着。与繁忙的前院相比，后院更显幽静，也更为典雅尊贵。
　　然而，妇人脸上并没有欣赏自娱的神情，相反，那淡淡的忧色即使掩饰了仍能从面上察觉一二。
　　她走到后院最大的屋前站定，抬手缓缓敲了三下，立即便有女婢从屋内开门，并尊敬的道一句“夫人”。
　　
　　“翠儿，是谁来了啊——”屋内稍显虚弱的苍老声音遥遥问道。
　　“婆婆，是我，如兰。”妇人高声答道，止住女婢翠儿答话，示意她暂避，便抬步走进里屋。
　　翠儿乖巧的点头作礼，退出门外，反身合上门，让这沐宅如今最重要的两位人物——唯一的一对婆媳，方便说几句旁人不便听的话。
　　
　　屋内，如兰走到老妇床边坐下，犹豫着词句。
　　老妇眼睛虽已混沌，却还能将视线牢牢锁定这抹淡红身影，心思一转便知有事，当下探问道，“如兰，你有什么事要说么？”
　　如兰低头，苦笑道，“什么都瞒不了您，这次，是真要动身了！”
　　“唉……”老妇听此也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终于还是到这一天了，六年前潜儿被带走，我就知道我们沐家终有一天会到这地步，唉，他还是不放过我们……”老妇哀愁的呢喃道。
　　“他？”如兰敏感而疑惑的重复道。
　　老妇摆了摆手，摇头道，“这些事儿都是许久年数的了，你那时候还没入我沐家的门……说起来，这事还和沐齐有关……”
　　“沐齐？”
　　“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那时候才五岁大呢，潜儿用秘法让他忘了那段真相，可是我还记得，那齐家的惨剧……”老妇止住话题，掩嘴咳了几声，不欲再说。
　　
　　如兰知趣的转移话题道，“远扬去了京城，她让我给您说声，一定会尽快回来，也好给您生个曾外孙看看。”
　　“呵，远扬这孩子……”老妇慈爱又心疼的说道，“聪明又乖巧，做事也有担当，家族秘法也是几代以来最杰出的，可是她这性子，还真是活脱脱照着沐潜的模子出来，固执又倔强，一点也不肯放弃原则，唉……”
　　“远扬虽然从小和她爹最亲，但这次坚持要去，也是别人威胁着来的……”如兰替远扬解释道。
　　老妇笑笑，“你啊也别把自己当外人，远扬虽不是你亲生，但也是你的孩子，有什么话别这么忌讳。其实是她自己早就想去了，对不？若不是拿族长的身份绑住她，这孩子哪能这么老成淡定的！”
　　如兰也陪着笑了几声，道，“是啊，我记得她小时候可闹腾了，现在看着这副稳重模样，还真是不得不感慨啊！”
　　
　　“她今年都二十了……唉……二十年过去了，京城不知道是什么样了？”老妇神思逐渐远离，仿佛在想象京城的繁华与奢靡。
　　如兰没有接话，却敏感的听出话外之意——沐家，当年多少与京城有些牵扯。
　　“走吧！沐家早该隐世了，但愿远扬能比她父亲幸运，唉……”说话间老妇已掀开被子颤颤巍巍的下床，扶着床沿的手勉强支撑着行动，却拒绝了如兰的服侍。
　　“让翠儿来就行，你去前院随他们一起打点，若是沐齐要走，也不必强留……”老妇简单命令，虽已病弱苍白，说话间却自有不可抗拒的威严。
　　“好的，我这就去。”如兰了解老妇个性，也不客套，道了声离开便出门吩咐去。
　　
　　一路走去前院，如兰心里还在想着叹着，刚才总说远扬是随父亲的性子，其实，又哪里不是这祖母的继承呢？都一样的坚定而不容置喙。不过，沐齐终究没学会他们的个性，所以……他也终究会离开吧！
　　是福是祸，就看这些小辈自己的机缘了……虽然，以远扬的本领，当不会太过糟糕，家族的秘法，也更值得信赖，尤其是远扬这孩子更懂得分寸……唯一担心的只是远扬终究不是男子，若是有个什么变故，吃亏的……
　　唉，远扬不会的，连自己都时常忘了她是女孩这回事，更何况不知情的外人！
　　如兰故作轻松的想着，不去多虑那莫名的担心。
　　
　　——————
　　
　　“沐齐！”如兰轻声唤道。
　　“大娘，怎么？”沐齐放下手中的箱子，拍拍手走过来问道。
　　“今天就要启程，这里准备的怎么样了？”如兰随口问道。
　　沐齐回头看了看一箱箱的行李，点头道，“差不多，最迟午时便能动身。祖母那里，身体受得住不？要不要再雇辆车子？”
　　如兰矜持的摆了摆手道，“不用，后院本来就有一辆马车，我和祖母共乘一辆即可……”
　　“那也好，路上还能照顾着些！”沐齐附和道。
　　
　　如兰沉默了会儿，在沐齐故作镇定的表情前，终是忍不住道，“远扬给你的信看了，可有打算？”
　　沐齐低头思索了会儿，抬头，正视如兰，认真说道，“大娘，不管我之后怎么做，在这之前，我都会先将沐家安顿好，远扬托付的事，我没脸抛下不管去见她！”
　　如兰欣慰的看着沐齐，却在想到先前祖母说的齐家惨剧而又对他有些怜悯，奈何沐齐老实有余，聪慧不足，温柔却成不了大事，思及想来，终究化作一叹道，“也好，待这里安排妥当，去护住远扬吧，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少爷’，若有什么不便，有亲人在身边总好过独自一人。”
　　“多谢大娘！”沐齐微微松了口气谢道。
　　
　　送走如兰，沐齐返身继续和仆人们一起搬运行李，只是，本就少言的他眉头也微皱了起来，空歇时不自觉的遥望北方天际，神色多是忧虑和怅然。仿佛京城这个地方与自己终究脱不开联系，去了又回，回了又要去，反反复复，不知几回才是终结。
　　而脑海里，远扬的身影还清晰浮现，她银质面具作法的记忆，她微笑收敛矜持稳重……历历在目，却是让自己心疼的紧，心酸的无奈……
　　
　　——远扬，齐哥会来护着你的，你等着！
　　
　　心中默念着誓言的沐齐，眼中流露出坚定的目光，动作不再迟疑，利落而迅速的做事，只盼着能早些处理完这边家族的事务，去京城与她再会。
　　
　　第四章 清明酒宴
　　
　　淫雨霏霏，带着清明前后独有的凄冷味道，雨雾遮掩下的京城，是古老而沧桑的见证。
　　挑开帘幕后的视线，平静而深沉，如同止水平澜的淡定，远望灰暗斑驳的城墙，高耸而巨大的城门，有的只是无声的注视。
　　那一辆缓缓驶进城门的马车，不过渺小的如同一滴水珠融进湖泊，再无人注意。
　　
　　清明寂寥，是巷陌的无人和街道的空旷，然而对于上流，永远是寻常百姓无法想象的奢靡和享乐。
　　
　　纷杂而轻快的脚步穿梭在长廊，清秀可人的侍女捧着佳肴笑得甜美，淡粉衣衫是少女独有的明媚和活力，融合进富丽堂皇的大殿，带起一阵觥筹交错的靡离。
　　堂中，彩衣罗裙的舞女正洋溢着微笑起舞，丝竹金石之器在一旁吹奏得悠扬缠绵，舞女婀娜多姿的身姿翩然随乐，是分坐两边打发无聊光阴的男人们瞩目的焦点。
　　美酒佳肴，丝竹舞乐，仿佛是大堂中的人们唯一的乐趣，满身贵气的男人们，带着半醉半醒的混沌，将奢华进行到底。
　　
　　而斜倚着高坐主位的男人，更是自在的享受着宴会的乐趣。
　　
　　“安王，这酒可是西域来的？”左边第一个位子上的年轻男子单手举着酒杯惊奇问道。
　　“西域？莫不是年初陛下赏赐给安王的西域贡酒！”右边第三个位子上的中年男子敏锐的捕捉到词汇，惊呼道。
　　“陈侯味觉还不是一般的刁钻，不拿好酒出来，你莫不是又要说本王吝啬。刘伯猜的不错，这酒的确是王兄年初所赐，西域上贡的葡萄酒，一年也就三十坛，本王一共得了十坛，今儿就拿了三坛出来给诸位解解馋！”带笑的声音雍容而疏懒，谈笑中却自有上位者不可遮掩的尊贵和气度。
　　“嘿嘿，安王莫折煞小侯了，只要是您办的宴会，哪次不是最好的酒，我陈晖哪敢说那些个浑话，上次的事我也只是喝醉了自怨，您还老抓住不放！”陈晖笑嘻嘻的埋怨，一口饮尽杯中美酒。
　　
　　听到这话的知情人都暗自窃笑，坐在主位的安王也笑骂道，“还说，你看如莺、如燕听说本王请了你来，都不敢上殿来，这还不是你一直‘自怨’的结果！”
　　“咳……咳……”陈晖被一口酒呛到，捂嘴低咳几声，小声嘀咕，“还不是安王舍不得送，暖床人那么多，又不缺这一两个。”
　　旁边立即有人拉了拉陈晖的衣袖，陈晖一抬头，紫袍的王爷正笑吟吟的站在面前，手中举着酒杯道，“陈侯这是还念着她们那两丫头啊！”
　　“不敢不敢，知道是安王的人，我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我这醉了，醉话怎能当真！”陈晖连忙摇摇晃晃的起身解释。
　　
　　安王对身旁的侍女一示意，那侍女立即倾身用酒壶将陈晖几案上的酒杯盛满，并双手端着酒杯高举过头递予陈晖。
　　安王扬了扬手中的酒杯，陈晖连忙接下侍女手中的酒杯，小心的陪着笑。
　　“那两丫头伺候本王多年，本王也的确舍不得送人，这样吧，本王送你两坛贡酒做补偿，如何？”安王稍作思索大度说道。
　　“安王厚意，小侯不敢不收，嘿嘿，多谢安王！”陈晖送了口气，又巴结的笑笑。
　　一旁都是羡慕嫉妒的神情，那两坛美酒可非千金能买，这样轻轻松松的就送了别人，也只有安王做得出，陈侯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
　　
　　而这边，安王已经转移了脚步，与另一桌的人开始饮酒，玩笑，完全没有王爷的架子。
　　
　　待一圈走完，安王刚坐上原位，便有侍从悄声禀告，安王点了点头，神色不变，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继续喝酒行乐。宴会一直持续，仿佛人们在这殿中便不知疲倦。
　　
　　——————
　　
　　马车随着平整的石板路进了大宅，晃悠了许久才终于停下。
　　撑着伞等候在此的男子一身青衣长袍，不及三十的年轻模样是让人心安的成熟，平凡而不出色的五官却因为那温柔的眼睛而彰显亲善。他静静的站着，待马车停稳，坐在车夫位置的男子跳下来行礼，才轻挥手道，“先去休息吧，主上还在会宴，晚些时候再去禀报。”
　　“是！”男子低声应了句，便又尊敬的行了一礼，退后几步转身离开。
　　
　　而撑着伞的男子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才露出微笑对车内人道，“沐家族长一路辛苦了，还请下车稍作休息。”
　　车门在沉默了片刻才被推开，那抹亮白是最先跃入视野的颜色，干净而醒目。
　　男子微微上前两步举高伞柄，挡住那不停歇的春雨，却在看见那人轻快的下地动作而微微愕然，抬眼看清对方的容貌，更是难以言语。
　　
　　除去这人清秀甚至称得上漂亮的五官不谈，仅仅是这年轻的恐怕不及二十的年纪，就与想象的完全不符。一家家族的族长，据说一直都是族内最出色的人担任，而眼前此人，竟如此年轻，难以想象。
　　不过，男子很快反应过来，微笑开口道，“族长一路辛苦，还请先作休息，我家主上正有事脱不开身，稍后再与您细说。”
　　“敢问你是？”那声音轻轻淡淡，带着中性的魅惑，仿佛藏着一种神秘的力量，分不清真相。
　　男子心神微晃，连忙凝神定心，脸上依旧和煦的笑道，“我只是这府上的长史，复姓宇文，单名斐，族长直呼姓名即可。”
　　
　　“宇文斐……”那声音轻轻的念了遍男子的名字，语声淡淡道，“失礼了，我是沐家现任族长，沐远扬，你也不必一直称呼我为族长，直呼名字无妨。”
　　宇文斐身子掩饰不住的一震，被眼前的人轻念名字，竟是有着说不出的快意，当下连忙掩饰的抬手道，“请这边走，在下未想到沐公子是如此年轻，稍有失态，还请见谅。”
　　“无妨，宇文大人不必介意。”沐远扬跟随指引边走边道，淡定而老成。
　　
　　——既有长史，这里想来是一处王孙贵族的府邸了。
　　
　　沐远扬打量四周，脸上不露声色，只是心中微提了心警觉应对。
　　

作者有话要说：章节合并而已，勿惊怪




第五章 雨止夜逢 第六章 疏离初谈

　　第五章 雨止夜逢
　　
　　夜色朦胧，雨稍停。
　　冷风袭来，似有些阴寒，大踏步推门走进书房的男子哆嗦着搓了搓手，抓起桌案上的茶水便喝。
　　坐在桌案后的人忍耐住来人所带来的寒意，放下手中的书卷，微斥道，“陈侯的礼貌看来需要重新好好学学！”
　　那刚进门来的正是先前宴会里得了两坛美酒的年轻人，他笑嘻嘻的放下茶杯道，“殿下，您连两坛葡萄酒都送我了，一杯茶水而已，犯得着这么小气么！”
　　“哼，你再多嘴，本王连两杯酒都不给你！”说话的安王斜眼瞪了陈晖一眼，又道，“你就这样进来了？”
　　
　　这样是怎样，陈晖很清楚安王指的是什么，连忙摆手道，“殿下放心，我跟他们一块儿出去，转了一大圈才一个人从后门进来的，不会有人发现。”
　　“记得小心就是，对了，这么晚还有什么事？”安王也只是随口说了句，对于陈晖，多年熟知，自是明白他看似漫不经心下的谨慎。
　　陈晖谈起正事，脸上的嬉皮笑脸也就收敛了三分，低声道，“昨日那位去祖庙祭拜后，有消息称，几个长得像北蒙的汉子与那位私谈许久。”
　　“喔？可能判断那几个人的身份！”安王听到此话，坐直身子追问，那神色间有一丝戾气。
　　“这个……我还没有查到……传话的人那里我让他们密切监视，一有消息就立刻汇报。”陈晖略皱眉道，却也微缓口气，眼前人的反应已算是收敛了许多，早没有那时刚听闻的敏感和激动。
　　
　　安王起身，走了几步，沉思片刻道，“如今燕国气数将尽，他越过燕国联系北蒙，恐怕是有所企图……”
　　陈晖移动视线，追随安王的身影，担忧的道，“可是北蒙骑兵彪悍，若有燕国挡着，中原还能凭借城池要塞抵挡，若失去燕国，两国相接，弊大于利啊！”
　　“你务必查清那几个北蒙人是何身份，同时留意军队、将领调动信息，尤其是北方这边！谷雨过后，草资充足，正是开战有利时机的开始，如今朝堂还没有风声，至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安王收敛神色吩咐道，却仍无法掩饰那握紧拳头的手颤抖的压抑。
　　“是！”陈晖恍若未见，抱拳应声，那模样气质俨然大变，若是先前宴会里的人们看到，定然目瞪口呆。
　　
　　而安王像是早已习惯，只是走近陈晖低声嘱咐，“谨慎些，别被他发现了什么！”
　　陈晖斜睨了眼，笑道，“殿下还担心这个，在那位眼里，我不过是跟着殿下瞎玩的公子哥儿，整日花天酒地风流成性，殿下您说是与不是！”
　　安王知道陈晖是故意转了话题不让自己因为当年的事坏了心情，也随之放松了神色，笑骂道，“你这小子，面上说得好听，当年是谁说不管什么事情都誓死追随我。到头来却比我先娶了美娇娘，还生了一对龙凤胎！”
　　陈晖笑嘻嘻的辩解道，“殿下您是不愿意，又不是不能娶，那位催了您多少次，您还不是照样推脱了。若是您说个好字，京城里的小姐们能从这王府一路排到宫门口等着您挑选。呵呵，再说，您虽没有娶妻，身边却从不缺人陪不是！”
　　
　　安王瞪了眼，刚要开口，突闻门口脚步声走近，便闭了嘴。
　　陈晖也有所感，侧身回过头去，便见青衣男子正站在门口礼节性的轻敲了下门。
　　
　　“殿下，陈侯！”宇文斐站在门口低声开口。
　　安王示意性的点了点头，而陈晖直接上前几步熟稔的打招呼，“阿斐，好久不见！”
　　宇文斐微微一笑，转身关门，将那一直肆意的冷风阻挡在了门外。
　　陈晖尴尬的笑了笑，论体贴他自是对宇文斐甘拜下风。
　　
　　“阿斐，怎么了？”安王对着宇文斐，自然而然的收起那玩世不恭的态度，语声随和的问道。
　　宇文斐对陈晖摆了摆手算答应了声，便对安王道，“那位午时到的客人，我安排他住在殿下主院侧殿，殿下打算何时过去？还有李维等人已经回来，现在需要他们回复吗？”
　　安王点头表示知道，还未说话，陈晖先好奇的插道，“什么客人，还住在殿下主院里，莫不是哪位红颜知己？”
　　宇文斐笑着摇摇头，不答话。
　　陈晖又回头观安王神色，却也探究不出什么大概，只能悻悻然的自语，“好吧，又瞒着我，有机会我定要看看是什么人物能这样神秘！”
　　
　　安王走过去，拍了拍陈晖的肩以作安抚，边说了句，“的确是个神秘人物，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儿你先回去吧！”又对宇文斐道，“阿斐，我们走！让李维他们先休息吧，明日再说，今晚我们先去见见客人！”
　　陈晖故作可怜的叹了口气，却也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嘴上抱怨几句，行动却不含糊，跟着安王和宇文斐出了书房便悄声从后门离开，而外面自有接应他的随从，确保他的行踪不被人发觉。
　　
　　这边，安王与宇文斐走回主院。
　　一路上，安王随口问道，“那沐家族长，你看起来如何？”
　　宇文斐脚步微一迟疑，声音关切而认真的说道，“恐怕真的不简单，殿下要小心，别着了他的道。”
　　安王不以为然的笑道，“他莫不是三头六臂，把你吓成这样！”
　　宇文斐欲言又止，沉默了会儿终是叹了口气道，“他的模样的确出人意料，殿下见了便知，只是，我还是想多提醒句，殿下，要小心！”
　　
　　安王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身旁的宇文斐。借着路旁零星的灯火，能看见宇文斐忧虑的脸，带着无比的认真和坚持。稍作回忆，安王也记起先前自己要属下小心应对的嘱咐，莫不是真被猜中了？
　　安王遂点了点头，道，“阿斐，你放心，我会留神！”
　　
　　穿过小路捷径，不用绕主殿便能到底这位客人的住所。
　　安王在门外顿住，悄声示意宇文斐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冠，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模糊的应了声，便推门进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逢，在那清明时节，雨雾初止的夜晚。烛火因为窜入的风而突起摇曳，忽明忽暗的恍惚了彼此的视线。烛心噼啪一声脆响，清晰的犹如耳边的一个惊雷，突然清醒却又不知遗忘了何……只记得有一抹纯粹，震颤了自己尘封多年的心弦。
　　
　　第六章 疏离初谈
　　
　　站在堂中的人一身白衣宽大飘逸，背手而立的身姿□而无畏，那难以忽视的银质面具带着冰冷疏远的气息，紧抿的双唇不露一丝情绪。他只是那样站着，就莫名让人起了心惊的感觉，诡秘而难测。
　　安王屏息打量，虽早做准备却还是有那短暂的失神，掩饰性的转身关紧屋门，安王深吸了口气，露出微笑返身道，“沐族长，久仰！”
　　“不敢，阁下费尽心思找到我族，还请明说用意！”那清朗而淡漠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无法让人窥探其中的深意。
　　
　　安王一愣，稍作沉默，走近几步才道，“沐族长喜欢一直戴着面具和别人说话吗？”
　　“阁下想要的不正是我沐家的秘术，又何必管面具后的人是何模样？”那语气微露讽刺，却是终于多了份情绪外露。
　　安王注视那面具后平静的眼神，心中一跳，面上却越发的故作轻松，道，“沐族长不必这么小心，我不过是想要与沐族长交个朋友，兴许是去邀请的属下不善言辞，让族长误会了！在下姓赵，名吉安，敢问族长如何称呼？”
　　
　　“原来是安王殿下！”那声音似了然似顿悟，他抬手解下脑后的绳索，摘下面具道，“在下沐家现任族长，沐远扬。”
　　赵吉安一直牢牢盯着沐远扬的举动，看着他缓缓解开绳索，悠悠然的摘下面具，那份淡定和随意让人寻不到破绽，而那面具后的模样，更是让人惊愕。
　　
　　——他竟如此年轻！
　　
　　赵吉安脸上几乎遮掩不住对此的错愕，他的容貌还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青涩中暗藏着成熟，他的双眸悠然淡定，静默的仿佛无人惊扰，幽深的似看不到尽头的林海……
　　赵吉安掩饰性的轻咳一声，道，“想不到沐公子如此年轻，本王失态，还请见谅！”
　　沐远扬将面具置于桌上，侧着身子淡漠回道，“殿下言重了！”
　　
　　赵吉安笑了笑，率先寻了空座坐下，边道，“沐公子请坐。”
　　
　　不过几句话过后便能自如的不受自己影响，沐远扬抬眸看去，心中也是一惊。
　　
　　本朝安王，沐远扬还是有些耳闻。
　　他是先皇亲弟的独子，其父母早逝，先皇怜悯，便过继做了自己的儿子，与当今帝王虽然相差了二十岁，却也是血缘上的堂兄弟，名义上的亲兄弟。算而今他也是二十又二，早听闻皇室子弟早熟，观此人想来不假。
　　他不过一身简单紫红衣袍，只在袖口衣襟下摆嵌了金色滚边，再无半点装饰，却难掩骨子里的尊贵和雍容。他有一副好皮相，五官干净分明，狭长的凤眼似乎习惯了漫不经心，眼波流转不着痕迹，嘴角总是不经意的上扬，却带着玩世不恭的风流。
　　
　　不过，沐远扬记得，曾有人对自己说过：永远不要被外表迷惑，皮相虽然泄露了诸多细节，却终究不如人心通透。保留自己所见，因为你永远无法真正掌握一个人的全部。怀揣谨慎，才能进退如常。
　　那是儿时父亲的教诲，直至今日仍铭记于心。
　　沐远扬借着坐下的动作低下头眨了眨眼，将诸多思念埋于心底，待再抬眸时，眼里又只剩淡定。
　　
　　赵吉安心里虽仍带着警惕，却不可否认对沐远扬的欣赏，如此年轻就这般老成淡定，即使是京城里也见不到几个。更何况他的能力非同一般，又已是一家之长，绝不是那些自以为天生高贵却毫无实用的富家公子能比，若能留作己用，当是最好。
　　
　　“沐公子，本王邀你前来，的确是因为好奇你们家族的秘法，旁人传得玄乎神乎，本王确是难信，总盼着见着真人真事，才能相信事实。”赵吉安笑着开口，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一听便知的假话。
　　这也许就是京城人热衷的腔势，拐弯抹角的道出双方都明白却体面客套的言辞，奈何沐远扬并不喜欢，他轻皱眉道，“殿下，秘法的确有，不过，既然称之为秘法，自然不便公之于众……”
　　“当然，本王并不是要你把秘法告知于众，只是私下的详说一二，应该不成问题吧？”赵吉安似是退了一步，却是才将自己的目的说明几分。
　　
　　沐远扬垂眸想了会儿，道，“殿下既然诚心想知，也不是不可，不过……”
　　赵吉安笑道，“沐公子有要求但提无妨，本王偌大一个王府，应该是能满足的了沐公子的一些要求的！”
　　“殿下应该猜到我的要求了，不是么？”沐远扬抬眸，不愿再这样一句一句的绕圈子，彼此都是聪明人，你给你的，我给我的，公平交易，又何须诸多门面上的客套。
　　
　　赵吉安楞了楞，复又笑道，“多少是猜出了三分，既然沐公子的目的仅仅是这个，此事说来话长。沐公子且安心住下，明日我们再慢慢细说。”
　　沐远扬知道这事不能急于一时，免得让他发觉这件事对自己是多么重要而加大砝码，于是只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夜已深，话已尽，起身离座，略施礼貌的说几句道别的话，这场见面便算是结束了。
　　然而，其实彼此都清楚，保留了内容的，不仅仅是自己。沐远扬知道他不会说出全部真相，正如赵吉安也知道他不会详说所有秘法。不过，这又何妨，时间还很多，他们可以慢慢来。
　　
　　赵吉安走出屋子，守在附近的宇文斐立刻跟上前去。赵吉安扬了扬手，没有说话，待走出侧殿范围才小声吩咐道，“阿斐，让李维明日一早到书房来，我要听他详细的汇报！”
　　“是，殿下。”宇文斐躬身一礼道。
　　
　　赵吉安回首望向侧殿，神情有些期待又有些迷茫，嘴角不自觉的轻扬，对身旁的宇文斐点了点头道，“阿斐，这人的确非凡！”
　　宇文斐随赵吉安的目光看去，那昏黄的灯火照耀下的侧殿，在夜色中渐起了朦胧，还真带着了那些许神秘，一如住在里面的客人。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纠错~




第七章 品茗轩会 第八章 所谓秘术

　　第七章 品茗轩会
　　
　　阳光是久违的惬意，枝杈上扑腾的鸟儿鸣叫的起劲，水迹未干的石板路上飘来一阵清香，清脆的笑声即使刻意压低了仍无法掩饰那当中的欢快，衣袂翩翩的丽人儿结伴走过，是赏心悦目的风景。
　　她们联袂而来，走到一处屋子前，抬手敲门，悦耳的声音带着清新的味道，“公子，沐公子？您在屋里吗？”
　　屋内没有动静，两人对视一眼，说话的少女继续敲门，礼貌而坚持。
　　
　　“找我？”那声音好似有着女子的清悦和男子的稳重，并不响亮却能立刻被捕捉到。
　　两个少女转过身去，看向从屋旁走来的白衣男子，那略显秀气的容颜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着和镇定，没有情绪的语声并不冰冷难以接近，那五官仿佛有种温和的亲近感，让人不自觉的靠近。
　　其中的一个少女展颜一笑，行了礼后道，“沐公子，殿下请您去品茗轩一聚，奴婢如莺，她是如燕，特来为您引路。”
　　沐远扬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只道了声，“有劳两位姑娘。”
　　
　　这不过是辰时光景，沐远扬跟随她们脚步，偶然间微抬头，望向那广茂浓郁的樟树，深深吸了口气，感受那与家乡不同的干燥与冷意。
　　
　　一直习惯早起，舞一套简单的拳法，是沐远扬常年不变的功课。而今到了这里，能不变的也仅此而已。
　　锦衣玉食，天潢贵胄，即使是一处侧殿也不是寻常能比，沐远扬这二十年所知，又怎比得上亲眼所见的奢华。故作淡定的背后，又岂会真正做到波澜不惊。不过这些都不是沐远扬最为在意的，一整晚，想及能知道父亲离世的真相，辗转反侧，又怎睡得着。
　　这安王赵吉安，究竟知道多少，又肯透露多少，甚至，如自己猜想，他就是那罪魁祸首，那自己的处境又该怎样……
　　
　　人心薄弱，却敏感谨慎，越是才学广博聪慧之人越不易受他人影响，知难而退方是上策，切不可意气用事，反噬己身。
　　父亲当年的告诫，犹在耳边。那赵吉安已生警惕之心，自己又怎能强行而为。
　　沐远扬心下忧虑重重，却半丝不露于外，那平和的眼神是多年练就的伪装，坚硬而牢固。
　　
　　引路的少女唤作如燕的那个先行一步进了假山旁的小楼，而这如莺一边悄悄打量沐远扬，一边解释道，“沐公子请在此稍等片刻，待如燕去通报一声。”
　　沐远扬眯起眼看那被阳光照到而透着些许朦胧的小楼，不着痕迹的瞥过那行书的匾额——品茗轩，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如莺的解释。
　　
　　不稍片刻，如燕开了半扇屋门，对如莺做了个手势，便退了进去。
　　“沐公子，这边请。”如莺抬手指路，脸上是标准而亲切的微笑，不失丁点礼数。
　　
　　——————
　　
　　小楼看似简朴，走进屋内才知那细致里的华贵。红木的书架上是精致的瓷器和玉石，白墙立轴梅兰竹菊四景，不沾半点灰尘。紫竹屏风嵌着浮雕的四只喜鹊和数支梅花的白玉板，取了喜上眉梢之意。细节不暇多看，沐远扬只是大致打量了小楼底层的格局，便被迎上了会客的二楼。
　　二楼是四面着窗的通室，今日只开了朝南的窗子，阳光洒在铺着绒毯的地板上，带着暖意。
　　比及底楼，楼上更显空旷简洁。除了软椅、书桌、柜等常见摆设，便只有两边各置的花几上摆放的兰花，映衬了中间紫檀木雕琢的卧榻。
　　
　　卧榻中间是一张小桌，赵吉安就侧坐在卧榻一边，看到沐远扬上楼，只是笑着颔首，摆手请坐，比及昨夜，更多了丝坦然和自在。
　　沐远扬也不推辞，稍作一礼便提衣坐在了软榻另一侧，与赵吉安对坐，神色如常。
　　
　　如莺、如燕两个侍女捧了茶汤，轻巧的放在小桌上，便遵了赵吉安的眼色，退至底楼等候吩咐。
　　
　　“听闻江南喜喝茶汤，我便让底下人烹制了些，沐公子不妨品尝品尝，可比得上江南？”赵吉安笑意盈盈的开口，不急不躁。先前听了李维的汇报，对这沐远扬的习性多少有些了解，赵吉安不敢说十分，但至少也是有了五分把握，便放松了许多，谈吐也随性起来。
　　江南喜茶，江北恰好相反，赵吉安的重视之意的确表现的不错，奈何凡事都有例外，比如身处江南的沐家就从不品茶，只在接待客人时才做些准备。自然，沐远扬也不喜这东西，应酬责任才勉强喝上几口，稍作掩饰。如今这举措，反倒让沐远扬心中发笑，若是茶叶煮泡或许还能喝上几口，可这茶汤是浑得如同浆糊，那是怎么也没办法适应的。
　　
　　不过面上说话沐远扬是不会平白将喜好表露出来，他只是客套而不带情绪的说了句，“殿下费心了！”便不再多提这些，将话题转了开去。
　　而赵吉安也不是例外中的例外，他若不是为了拉近同沐远扬的关系，连茶这玩意儿都不会碰上一碰，这小楼取了品茗轩三个字也不过是附庸风雅，作为京城人，怎么也不可能适应这古怪的茶味。看到自己两个丫鬟送上来的茶汤，赵吉安不着痕迹的将自己这碗往旁边移了移，想用说话转移对茶汤的目的——喝茶。
　　
　　“沐公子所谓的秘术，究竟是些什么？”兜了些圈子，赵吉安终是要把话题引回正路，脸上仍是挂着微笑，实际却已收了心神等待沐远扬的解答，伺机从中捕捉些关键的东西。
　　沐远扬想了想，也不含糊，直接解释道，“殿下应该听说过，曾有本古书记载，‘上古神医，以菅为席，以刍为狗。人有疾求医，但北面而咒，十言即愈’，而沐家的秘术与此有些相关。无需针石医药，仅以祝由之术便能移精变气救人于病痛。”
　　“难道这秘术只是医术的一种？”赵吉安愕然。
　　
　　“当然不是。”沐远扬说起这些，警惕之心稍解，还犹自浅浅的笑了笑。
　　
　　第八章 所谓秘术
　　
　　或许是这笑容里带上了些真性情，好似将那自信和张扬不经意的显露出来，与印象里那沉默单调的味道截然不同，赵吉安看得有些走神。
　　沐远扬仿若不知，径自说道，“沐家秘术，若按平常说法，相当于幻术、摄魂术、祝由术等等巫术的结合，当然，并不是真如民间谣传，到了神鬼难挡的境界，那些夸大其词的说法，殿下想来也不会信。”沐远扬偏了头，想了想继续道，“不过我族之术，也不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可比，这内里自然有一套章法和手段。”
　　赵吉安被声音拉回了神思，听到此话，追问道，“既然是巫术，这施术方式是不是也与……其他人一样，用些舞蹈念咒之类的？”本想说那些乡野小民的巫术，可这恐怕有些贬低他的意味，赵吉安想了想还是省略了当中的话。
　　
　　沐远扬轻松的挪了挪坐姿，摆手道，“不然，那些小伎俩不过是对愚民的控制，针对的人数往往很多，并不严谨。我族更讲究用秘术救人，施术对象常常是个人或者几个人，舞蹈念咒什么的，最多也只是个辅助，而且这方子有些邪气，并不常用。”
　　“那你们主用什么？”赵吉安好奇问道。
　　“仅言语而已。记得家父曾教导我，诸事万般变化，当由心所感。而言由心生，言耳相通，以言语之力，动人心神，控人所不能控，救人所不知疾，足矣。”沐远扬说这话时犹自不觉，赵吉安一旁听着看着却敏锐的察觉到，这父亲对他的影响，应该不止是一般的大，那由内心所发出的感慨和怀念，以及钦佩崇拜之情，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突然，赵吉安似想到了什么，不确定的问道，“沐家前任族长是令尊？”
　　沐远扬深深的看了赵吉安一眼，点了点头道，“是的，家父沐潜，正是上任族长。”
　　
　　赵吉安沉默了会儿，轻咳一声打破沉寂道，“沐潜此人，我的确知道……”
　　“不急，殿下不妨等我说完再提。”沐远扬抬手打断赵吉安的话，那眼神坚定而强硬。
　　赵吉安顿住，缓缓点了点头。
　　
　　虽然在这之前，沐远扬迫切的想要知道父亲那三年的所有事，哪怕一刻都不想耽搁，可是真坐在了这里，反倒没了那火急火燎的感觉，这屋子让人有种平和宁静的心情，就像暗含了五行八卦的利势。
　　沐远扬短短走神，眨了眨眼，拉回思绪，继续道，“沐家，靠先祖先辈代代相传，这秘术从来都不与外人多言。不过并非因为担心秘密的传承泄露出去，而是害怕外人的讹传，惹上麻烦。”
　　
　　的确，若他所说属实，这样的家族，必定会被传扬的厉害，到最后，不是百姓极度崇拜，威胁社稷，就是引起恐慌，动乱社会，一旦天子惊怒，便是灭门的下场。
　　赵吉安认同的感慨道，“的确，一旦影响扩散，沐家势必不复存在。”
　　“不过殿下也不必多虑，沐家每代族长都只倾全力教导一人，而那一人势必就是下一任族长，其余族人都只知皮毛，不懂精髓，并不能做什么，也影响不了多少人。家父膝下只有我一人，所以……”沐远扬的话中带着明显的维护家族的意味，却又是那样浅显的说着，自己的重要。
　　赵吉安皱眉，没有多想便打断沐远扬的话道，“你把本王当成什么了？你不必担心，本王并没有毁了这秘术的想法，既然存在，自然有存在的价值，本王不是这么不惜人才，竭泽而渔的道理本王明白！”
　　
　　赵吉安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沐远扬不信任自己而恼怒还是因为他只懂得家族的责任甚至随时都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恼，只是因为珍惜他这个人才吗？赵吉安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是的，他的确是个出色的人才。
　　
　　沐远扬对此也不再多说什么，垂了眼闪过一丝放松的神色，待再抬眸时又平静如常的开口，“殿下多虑，我并非是不信任殿下，只是将事实说明，好让殿下清楚我沐家传承方式。”
　　赵吉安这时也缓过脾气，虽然有些心惊自己情绪的起伏不受控制，却还是深吸了口气，转移话题道，“这些不必细说，你不妨解释下关于施法的方式或者说是步骤之类的东西，有需要什么媒介吗？”
　　沐远扬刚作势摇头，却又想起什么而顿住动作，解释道，“媒介，这需要看具体情况，一般不需要，但若是碰到棘手的，媒介也是个好帮手。至于方式步骤什么的，对每一个目标所做的都不会一样，家父只教道理，具体实践都只是自己摸索。”
　　
　　“那面具呢？我记得你戴过一个银色的面具……”赵吉安缓了语气，却牢牢盯住沐远扬的脸庞，仿佛在回忆那第一次相见时的震撼。
　　沐远扬坦然对视一眼，低下头去从怀里拿出那冰凉的面具放在桌上，道，“这只是施法的一个道具，为了让人信服的一个玩意儿，并不重要。”
　　对于秘术，这面具仅仅是为了掩盖过于年轻而让人质疑的道具，可是，这面具还有另一层含义，沐远扬却不愿多说。那是她父亲六年前临走前夕交给她的最后礼物，是她收到的最后的，父亲亲手做的东西。自从接过面具的那一刻起，这东西就再不离身，仿佛是一个寄托，不管是戴在脸上还是放在怀里，沐远扬只知道，这份寄托已经深入骨髓，无法分离。
　　
　　赵吉安没有抬头，他只是在沐远扬放下面具的那一刹那因为这素白纤细的手指离开时的优雅而迷惑，就算是娇生惯养的女子也难以比及的手指，就这样平静而沉稳的放下面具离开。赵吉安拿起面具时，甚至还感觉到面具上残留的指温带着暖人的味道，如兰花的香气那般飘忽不定，似有似无。
　　
　　“殿下还想知道些什么？”沐远扬清冷的声音唤回了赵吉安的神思，他甚至是有些茫然的回过神来，放下面具，却不记得还要问些什么。
　　




第九章 无形之术 第十章 西山别院

　　第九章 无形之术
　　
　　——什么是秘术？什么时候才是施法呢？
　　——不，从不需要什么施法的时候，当你说话时，你的言语就已经产生不可挽回的力量了。随时随地，当你占据了上风，你的言语就是在引导对方按照你的说法行动，那时候，就已经是所谓的施法了。
　　——啊！怎么可能就这么说话就让别人听我的呢？
　　——傻丫头，你说话难道没有其他动作吗？你的眼神，一举一动都可以影响对方，端看你的本事了。等过些年，你把我教的都学会了，融会贯通了，就知道，哪怕是一个手指的动作，在某个契机下，都会是动摇别人心神的关键。
　　
　　沐远扬不经意的想起了小时候和父亲的一段对话，那时候的自己那么懵懂好奇，跟着父亲问东问西，一直都一知半解，却会因为父亲时不时的赞扬而沾沾自喜，而今自己都会了，却没有人再会告诉说，傻丫头，还不笨么！
　　心里泛起酸涩，沐远扬转开头看向窗外，那绿意新嫩，明亮的带着新生的激情，仿佛那才是一个年轻人应该拥有的活力。
　　
　　“不知沐公子今年贵庚，可方便告知？”赵吉安沉默了许久才蹦出这样一句话来。
　　沐远扬略带不解的回首，却仍如实以告，“刚及弱冠。”
　　“原来真是这般年纪，算来倒是比我还小上两岁，一点都看不出啊，呵呵。”那笑声掺了些尴尬，好似为了掩饰什么，沐远扬掠过一眼，却不带半点起伏。
　　
　　赵吉安自觉无趣，摸了摸光洁的下巴，看向沐远扬时多了丝诚恳和真诚，徐徐道，“秘术之事，待有机会实践，我再观摩了解不迟。至于令尊，我确实知道些事，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沐远扬侧过身抬眸看向赵吉安，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痕，却难发现，放在桌下的手正捏得泛青。
　　
　　赵吉安犹自不知的回忆，多年前曾经见过的那人。
　　
　　沐潜，这个名字第一次听说是在五年前，那是一次宴会，太子生辰的家宴。他就站在太子身后，虽然从细节上分辨他应该与太子年纪相当，可是乍眼看去却总觉得他更年轻。当时自己为什么会关注一个不起眼的生人呢？
　　赵吉安凝视面前这双眼睛，终于找到了答案。
　　这份不寻常的气质，即使丢在人海中，仍能轻易找到，这双眼睛，也的确与记忆中的人相似。
　　
　　不过那时候，赵吉安并不会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而留意，太子府中多能人，一两个人才并不出奇，宴会过去，人便也忘之脑后。
　　待第二次相逢时，已是大半年后的事了。
　　那次是在宫里，赵吉安探望了名义上的父皇，正待出宫，却瞥见了这个人。
　　赵吉安不记得自己跟他说了什么，他又答了什么……可是，那浅浅的笑意，温和亲切的气质却一直无法忘怀，真有如春风拂面般舒服。
　　
　　只是交集总归不多，他是太子府的客人，自己是安王，见面也只是点头微笑便止，不便多谈。
　　不过最后一次见到沐潜，赵吉安对那次的印象还是异常深刻，即使三年过去，仍仿若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深秋，枯叶落满泥地，无人清扫。
　　那日赵吉安正巧独自应好友之邀去寺院听琴悟禅，却不想好友家中急事半途离开，自己便在寺院闲逛，恰遇到了他。
　　与之前的记忆相比，那时候的沐潜仿佛如枯树将死般萧条，单薄的青衣在风中舞动，却更显那身形的瘦削。那脸色依旧如常，却带着难掩的疲倦，那双清明的眼也染上了混沌，平添了沧桑。
　　
　　那时赵吉安记得自己与他聊了很多，絮絮叨叨，以前从未有过和不相熟的人聊那么久，沐潜却是个例外。
　　可是聊了什么？
　　当时事后回想时就已经记不清了，更别说三年之后。只是记得，有一份挣扎和迟疑，也影响了自己的心境。若不是那一次相逢，赵吉安也不会动用那时还不成熟的力量展开搜寻，势必找到原因。
　　而今，真相是隐约里一闪而过的可怕，赵吉安不愿多去猜测怀疑，便也止了口。
　　
　　“殿下一句家父说过的话都不记得吗？”沐远扬听完他的叙述，微皱眉问道。
　　赵吉安苦笑摇头，“关键的话都记不住，只是依稀有些印象，让我想想……对了，有一句话我还记得，那是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说的，‘殿下，别去揭开面具，有时候无知才是福。’”
　　沐远扬一愣。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涵义，不过现在，我想……”赵吉安指了指桌上放着的面具道，“令尊指的也许就是面具，可是那后半句话，还是不太明白。”
　　沐远扬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这张面具，却是想起了父亲那时候将东西交给自己时说过的话：这个东西给你，必要时当个道具，别没事儿也戴着，面具戴多了不好。
　　
　　这面具只是面具吗？
　　
　　沐远扬不打算提这些，转了话题问那最关键的事情，“殿下知道家父是如何过逝的？”
　　赵吉安神色闪烁，轻咳一声道，“我只是听说了这事，究竟是何原因导致，我派人查探了三年也不知究竟。”
　　“哦，我知道了。”沐远扬答得平静，脸色甚至没有一丝怀疑。
　　
　　赵吉安正觉诧异，楼梯口传来响声，那侍女如莺细声禀告，“殿下，陈侯说有要紧事要向您禀报，正在楼外等候。”
　　赵吉安还想说让他先等着，却眼角余光瞥见沐远扬起身离座，连忙也起身道，“沐公子……”
　　沐远扬作揖，淡淡说道，“殿下既然还有要事，不妨先去处理。秘术之事殿下既然不急，来日再叙也罢！”
　　
　　“可是……”赵吉安还想说那令尊的事呢，可是观沐远扬神色，却也终是作罢，转头吩咐如莺道，“如莺，送沐公子回去，留心伺候。”
　　“是！”如莺脆脆得应了声，便道，“沐公子，请！”
　　
　　等沐远扬下了楼，赵吉安突然想起桌上的面具，刚要唤住他，回头一看却发现面具早不再桌上，而自己竟什么都没发觉。
　　
　　“哟，殿下，早上好啊！”那油腔滑调的声音伴着聒噪的鸟声出现在楼梯口。
　　
　　第十章 西山别院
　　
　　赵吉安一回头，便看见穿得一身红艳的陈晖，连头上的发冠都是红玉雕琢，而那手上一边是一把流金折扇，一边是一个金丝边鸟笼，里面还有两只叫个不停的画眉，顿时哭笑不得的指着他道，“你刚刚就这么过来的？”
　　“对啊！”陈晖犹自不觉，一边寻着地方放他手上的鸟笼，一边道，“殿下，刚才下楼来的人很面生么！他是谁啊？”
　　赵吉安忿忿道，“不就是那个昨儿你追问半天想见见的客人！”
　　
　　陈晖“啊”的一声，随便将鸟笼放在地上转身便道，“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舞文弄墨的读书人，原来就是他啊！”停顿一下，似乎在回忆刚刚见到的男子，陈晖笑嘻嘻的打趣，“殿下说了什么，那人好像不太高兴哎！莫不是殿下见色起意，欺侮了人家？”
　　赵吉安瞪了陈晖一眼，佯怒道，“别把什么都想歪了。他是沐潜的儿子，记得吗，三年前的沐潜！还有，你就这副模样来，还说是要紧事，指不定那人心里怎么嘲讽呢！”
　　
　　陈晖讶然，道，“殿下，您今儿没生病吧？往常我来见您都是寻了千奇百怪的理由，您也见怪不怪的，这不过是个借口，您犯得着生气么？”
　　赵吉安愣住，心一惊，自己似乎真的不太对劲。
　　陈晖似不觉，又道，“他是沐潜的儿子？沐潜虽然有些本领，可是死得不明不白，殿下您这是想利用他做什么？”
　　赵吉安有些烦躁的摆摆手道，“这事儿等会再说，让我安静会儿，有些不对劲！”
　　
　　看到赵吉安坐上卧榻，陈晖也跟着坐在对面。低头看到桌上摆着的两碗未动的茶汤，陈晖刚想说这玩意儿殿下怎么也喜欢喝，可是一抬头却看见皱眉沉思的赵吉安，当下闭了口不再说话。
　　而赵吉安正自反省着，惊愕着。
　　
　　是什么样的情绪，竟失了平常的分寸，甚至刚才，竟会担心他对自己的评价偏颇了……明明最先，说要留意他说话的是自己，刚才，怎都忘记了！
　　难道……他已经……在施术了？可是自己明明还很清醒，刚才的每一句话，都没有记不清的感觉，为何，心绪不宁？
　　不过，幸好，有些话自己终究没有冲动的说出口，保留越多，才能利用他更多！
　　
　　赵吉安莫名的笑了笑，扫去一片阴霾，却弄得陈晖一阵紧张，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赵吉安一摆手道，“差点被沐远扬摆了一道，你刚才说什么，他出去脸色如何？”
　　陈晖见状松了口气，马上换上一副不正经的表情贼笑道，“他那表情神态，跟个伤春悲秋的怨女似的，好像殿下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嘿嘿，殿下您刚才真的只是和他聊聊天吗？”
　　
　　赵吉安怒骂道，“没正经的，连个男人都被你说成这副样子，怪不得你爹当年要当街追打！”
　　“咳咳……”陈晖尴尬的摸摸头道，“陈年老事殿下还揪住不放，不说了不说了，玩笑嘛！”说完这话，陈晖稍微认真了些道，“我刚才在小楼外面看到，他走下来时脸色比较差，好像有些疲倦，感怀什么的，看上去比较忧郁，不过他看到我之后，眼神里就只剩嘲讽和鄙夷了，不过我觉得，他那是在掩饰……”
　　
　　赵吉安兀自点了点头，沉思了会儿，道，“先不说这些，你今天来这里是什么事？”
　　陈晖正了神色道，“昨晚我让人盯住的那几个人，确实是北蒙人，据探子报，他们私下里是用纯熟的北蒙话交谈，而且有些生活习惯虽然掩饰了，不过探子仍然发现了确凿的痕迹。他们今天早上从客栈离开，探子已经跟上，殿下，要截住他们吗？”
　　
　　赵吉安皱眉，以手支额道，“太危险，莫要打草惊蛇！”
　　陈晖急道，“可是就这么放他们走？殿下，机会不等人啊！”
　　赵吉安抬手阻道，“别急，让我想想！”
　　
　　“你马上放出风声，找个借口过几天邀些公子哥儿去西山别院，顺便弄些女人过去……让李维他们伪装成山贼，到临近边关的小道上劫下他们，他们本来就是秘密行动，不会走大路过关卡，记得在几条去北蒙的小道上埋伏，务必全部截下他们，送到西山别院来。”赵吉安冷静下令。
　　“是！”陈晖严肃应道，又想了想提问，“让他们以为是山贼截下容易，可是如果那位也派人跟踪，是做掉还是……”
　　“尽量别被发现，他们不敢紧跟，不会第一时间知道真相，能伪造就伪造成山贼劫财劫人，若是被发现，干净利落做掉，别留后患！”那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是！”陈晖点头应了声，道，“三日后京城各豪门会收到请帖去西山别院郊游，殿下早做准备。还是只带如莺、如燕同去吗？”
　　
　　赵吉安摇头道，“再加一个，沐远扬！”
　　
　　“他？”陈晖诧异问道，“殿下是想……”
　　赵吉安故作神秘的笑了笑，有些冷意道，“我要知道他们这一族秘术的真相，这次那几个北蒙人抓来，别动刑，我要看看沐远扬的本领，如果真如他所说，或许我们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们放回北蒙！”
　　陈晖愕然，道，“他有这本领！”
　　
　　赵吉安神色缓缓放松下来，斜睨陈晖道，“怎么，不信，到时候你去试试就知道了！”
　　陈晖点头道，“好，到时候我一定去试试，不过……”陈晖嬉皮笑脸道，“西山别院可是温泉胜地，殿下，您让我选美人同去，您可得帮忙担着文媛的怒火啊！”
　　赵吉安嗤笑道，“放心，这事能搞定，我连你老丈人的怒火都帮忙灭了，别担心这些，快去行动！”
　　
　　陈晖嘿嘿的笑了笑，立马跳下卧榻道，“好，我这就去，殿下，一言为定啊！”
　　说完不等赵吉安回答马上拎着那鸟笼下楼。
　　赵吉安兀自勾嘴一笑，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汤喝了口。
　　“噗——”这茶汤果然不是一般的难喝，赵吉安皱眉，连忙移开茶汤。
　　




十一章 虚慰实令 十二章 执泥誓言

　　第十一章 虚慰实令
　　
　　春意正浓的午后，阳光最是舒适，幽静的主院落群，一如往常的宁静。
　　一个偌大的王府，白日里忙碌的永远是前院，而这靠后被古树遮掩的院落——安王睡寝的主院落群是向来少有人迹。
　　在这院落的侧殿之后，一株柏树耸立苍天，不知名的鸟雀正低声鸣叫，似是怕惊扰了树下浅眠的青年。
　　不过，青年似睡未睡，有时茫茫然的睁开双眼，望向天空，看那天际的云朵翻腾，有时闭目假寐，神色安详，寻那梦境的一丝甜美。
　　
　　蓦然想起什么，靠坐在大树下石墩上的沐远扬从怀里掏出那冰冷的面具，任由手指一遍一遍抚摸面具上的纹饰，回忆那过往的故事。
　　只是，酸甜苦辣都是过去的事，时至今日，一切都是过往，带不起半点涟漪。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即使知道那赵吉安并未说全真相，自己仍无法对怀揣警惕的他做得更多，那几乎已经是极限。
　　父亲总说，当退则退，不留半点犹豫，无把握之事当避而远之。可是自己却乱了方寸，明知不能动安王，却想强行为之。
　　急了，躁了，只因为他的话里，藏着真相。
　　
　　父亲是他杀？自杀？因他而死，还是因当今的皇帝而死……
　　没有证据，沐远扬不敢瞎想，只是，可以肯定的是，父亲到京城，必然与家族秘术有关，而死亡，也不会与秘术毫无干系。
　　那就像一种直觉，作为沐家秘术的继承者的一种敏锐的感受。
　　沐远扬苦笑，却不自怨自艾。一种特殊的才能，注定无法平凡，既然能激流勇进，就别被动随人。遮遮掩掩的丧失主动，不如迎头而上选择更有利的方式，一个家族，终年躲避决不是办法。
　　
　　或许是年轻气盛，没有老辈的瞻前顾后，行事得利的多，风险也更多。
　　只是，既然族长是沐远扬，那无论做什么，说什么，沐家都不得质疑。而沐远扬坚持的，也容不得别人阻止。
　　
　　枝叶碎折，清脆的声音在宁静的地方格外明显。
　　沐远扬不着痕迹的将面具放回怀中，起身，掸了掸衣袍，注视远方来人。
　　
　　那人犹自浅笑，眉目温和亲切，就像邻家兄长般自然而随意的走近，道，“本以为沐公子在侧殿休息，遍寻不着，原来是在这个好地方，当真比我这在这里生活多年的人还要懂得寻个好去处。”
　　那话或许半带讽刺，可由这人轻松和气的说出，却不带半分火气，仿佛熟人闲聊打趣，没有隔阂。
　　沐远扬抬眸看向宇文斐，神色也自然的舒缓了许多，说道，“宇文大人谦虚了，我不过闲来无事，在这屋后坐坐。这王府美景，又岂是一屋后院能比。”
　　
　　也许沐远扬只是客套，也许那是在暗示王府的照顾不周，从脸上观察不出什么的宇文斐不得不故作歉意道，“怠慢了沐公子，是宇文斐失职，不如现下，我请沐公子在王府走走？”
　　沐远扬浅浅的笑了笑，对于宇文斐那体贴的个性和温柔和雅的谈吐，自是无法冷着张脸以对，当下只是婉拒道，“多谢宇文大人好意，今日就不必烦劳了，宇文大人事忙，不知今日所来为何？”
　　
　　其实彼此都很清楚，沐远扬的到来，并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赵吉安是想藏着掖着才会把人放在自己睡寝的院落里，那个侧殿怎么说也不该是客人该住的地方，若是得宠的姬妾恐怕还说得过去。
　　不过沐远扬不知道，安排这些的并不是赵吉安，而是宇文斐。当然赵吉安也不置可否，因为那两人的初衷都只是为了更好的遮掩沐远扬这个人的身份。
　　既然目的已经猜到，沐远扬又岂会不明就里的胡乱走动。安静的待在侧殿附近，少给他们麻烦，自然也省了自己的麻烦。当然，有机会言语里让他们为难一下，也是一种乐趣。
　　
　　宇文斐是第一次见到沐远扬的笑容。不似第一次那个雨天里的神秘淡漠，让人敬畏，现在站在阳光下的沐远扬，更平添了亲近柔和的气质，那浅浅的笑容，即使疏离，仍让人不自觉的想看更多。
　　幸好这次宇文斐早做准备，只稍一失神便拉回神思，自然而然的笑答道，“其实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想看看沐公子这边可住得舒适，需不需要添置些东西，有什么要求，前两日怠慢了，还请沐公子见谅。”
　　
　　“无妨，一切皆好，宇文大人多虑了。”体面的歉意，客套的回答，这不过是普通的礼节。当然，沐远扬知道，宇文斐想说的远不止这些，他的话里自然会有下文。
　　果然，宇文斐斟酌了下语句道，“沐公子一路舟车劳顿，旅途辛苦。我家主上正巧明日应邀去西山别院，特来差我请您一块儿同去。那里的温泉富有盛名，对缓解疲劳极之有效。”
　　
　　沐远扬轻皱眉头婉拒道，“我不喜温泉，恐怕会辜负安王的一片好意……”
　　“昨日之事不比今日，沐公子不去试试怎知如今喜好如何？”宇文斐坚持道。
　　沐远扬微愣，点头道，“既然如此，多谢安王美意，烦劳宇文大人传达。”
　　
　　坚持的又岂会是简简单单的温泉之旅，沐远扬稍一思量便明白了其后的深意。既然已经入了安王府，诸事也由不得自己，与其挑明了大家难堪，还不如粉饰过去，彼此心里清楚。
　　只是，这温泉，沐远扬又怎好随着他们一同……
　　
　　“沐公子还有什么不妥吗？”宇文斐关切的问道。
　　“不，没有什么，有劳宇文大人了！”沐远扬温和回道。
　　“那明日一早请沐公子在侧殿等候，如莺会陪同您去西山别院。”宇文斐指了指身后的侧殿正门。
　　“喔，与安王是分开走？”沐远扬微觉诧异。
　　宇文斐笑笑道，“不是，只是两辆马车，各坐一主一仆，路途需要一天，这样更显宽敞舒适，沐公子明日便知。”
　　
　　沐远扬稍迟疑的点点头，道，“好！”
　　
　　第十二章 执泥誓言
　　
　　似乎自从清明，也就是沐远扬到了京城之后，那缠绵的细雨就戛然而止。春季艳阳，配得那繁花盛景，美不胜收。
　　马车轱辘轱辘的走在大道上，两旁山野杜鹃花含苞待放，翠绿竹林摇曳成风，沐远扬坐在车内，眺望那似曾相识又略有不同的山野风景，不露半点情绪。
　　如莺陪坐在马车里，初时还悄悄打量沐远扬，观察那脸上的细微变化，可时间久了，那几乎纹丝不动的神情，只看得如莺倦乏，颠簸的马车，也晃得她昏昏欲睡。
　　
　　恰好这时，马车止了行进，车外领头的侍卫高声传话，“主上有令，原地休息，一刻钟后继续前进。”
　　如莺松了口气，推开车门，回头笑着对沐远扬道，“沐公子，下车休息会儿吧！还有一半的路程，久坐人乏，不如出来走走！”
　　沐远扬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看向如莺道，“多谢如莺姑娘，我稍后下来。”
　　
　　如莺虽然觉得沐远扬那总是没有表情的表情很神秘，不过，胜在沐远扬谈吐并不冰冷，对旁人的关心也不是一概无视，所以如莺便当作只是个人性格不同，不再在意，笑了笑便先跳下车。
　　大约半刻钟后，沐远扬也从马车里出来。
　　
　　那身白衣似乎已经成为沐远扬的标志，赵吉安坐在另一辆马车里，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那抹纯色。他立即对跟随在马车附近的侍卫首领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侍卫首领一点头，径直向沐远扬走去。
　　
　　其实沐远扬一开始并不打算下来，相较于先前来京城的马车，这辆的舒适程度远远超过那时，而从小随着父亲东奔西走学习，山路崎岖泥泞更是不能和京城附近相比，多年习惯下来，这点路程，沐远扬甚至不会有一丝不适。
　　不过，正如刚才如莺好意劝说，沐远扬觉得，作为一种形式，自己也该下来一趟。更何况，春日丽色，仅仅透过小窗欣赏，过于可惜。
　　就像父亲最爱秀丽风光，沐远扬习得父亲诸多，连这喜好也一并继承下来。
　　如今这地，两面青山相对，远处竹林如海，青翠嫩色，微微下垂，如柳轻摇。近处松柏灌木交杂，混着杜鹃枝条，红艳的花苞若隐若现，为那满山遍野的绿意点缀色彩，若是等些时日，杜鹃花开，想必风景更绝。
　　
　　“沐公子，主上请您进马车一叙！”身旁恭敬的声音响起，沐远扬侧过身，看了眼略高于自己的侍卫首领，颔首，道了声，“多谢！”
　　回头望向那略显华丽的马车，垂下的帘子看不清车内，不过这又何妨，沐远扬知道，所谓的西山别院之旅，叫上自己自然不会简单。等了半日，他终究是要开口说明了。
　　
　　挑起帘子入内，车内的奢华还是让沐远扬微微失神。
　　狐皮软榻，小桌摆设，香醇的美酒，可口的小菜，甚至连脚踩得这一方木板都铺上了厚厚的绒毯，当真是连坐一个马车都不放弃享受。
　　
　　车内，如燕起身为沐远扬倒了一杯酒，双手递上。
　　“如燕，暂时不用伺候了，跟丰统领说一声，到时候了就启程吧，你和如莺坐另一辆车。”慵懒的仿佛如同醉酒的声音响起，如燕低声应了句，见沐远扬接过酒杯，便拨开帘子退了出去。
　　
　　沐远扬单手捏着酒杯，平静的望向坐在马车里的男子，率先开口，“殿下想说什么？”
　　赵吉安笑笑，没有回答，支起身单手勾住小桌上的酒杯，对沐远扬道，“来，先喝了这杯！”
　　
　　沐远扬不会喝酒，可是若一杯不喝，驳了这人的面子，往后也是个麻烦。所以沐远扬只是闻了闻酒的烈性，便一口饮尽。
　　赵吉安借着放下酒杯的动作，偷偷观察，心中一乐。
　　虽然沐远扬没有说话，可是那沾酒瞬间的皱眉和一饮而尽后泛起的红潮，以及他忍住喉间不适的细微表情，都逃不过赵吉安的视线。
　　
　　不过赵吉安并不打算点破这个事实，一个知道的秘密比公开的事实往往会有用的多。于是他只是在放下酒杯后，故作沉吟道，“沐公子，上次说到实践，这次去西山别院，恰好有个机会，还需沐公子大展身手一番。”
　　沐远扬感觉到脸上温度略高，虽有些异样感觉，但仍镇定答道，“殿下，实践是可，不过我沐家有一个规矩，还望殿下明白。”
　　“哦？什么规矩？”赵吉安不解。
　　沐远扬正视对方，一字一句严肃说道，“沐家秘术，只用于治病救人，绝不伤人害人，为利所使。”
　　
　　赵吉安哑然，沉默了会儿，坐正身子看向沐远扬，道，“这先不提，关于沐公子所掌的秘术，最适用于何类人，还望告知。”
　　沐远扬凝视了赵吉安一眼，感觉马车缓缓起动，便将视线微微移开道，“秘术最适用的是妇人、老人和孩子，见识越少的人更易受秘术影响。不过……”沐远扬顿了顿，继续，“以我所学，天下少有人能完全不受秘术影响。”
　　那语声停顿后，侧着脸看向窗外的沐远扬，带着隐隐不可掩的张狂的自信，让一旁没有移开视线的赵吉安微微失神。
　　
　　“既然如此，沐公子为何要执泥于治病救人这小小的一个善举，而不将秘术施用到更为有用的地方上去，天下苍生诸事，岂止一个医术善事。”赵吉安回过神后试图劝说道。
　　沐远扬转过头，断然拒绝道，“殿下，这是我继承沐家秘术时发的誓言，还望您尊重！”
　　赵吉安见沐远扬这般冥顽不灵，也有了些恼意，质问道，“如果你说的句句属实，那么前几日品茗轩里，你敢说你没有施展秘术，你敢说这是治病救人！”
　　
　　车外，阳光正好，暖人心脾；车内，寂静压抑，冰冷如冬。
　　而马车，正悠悠驶向西山别院。
　　




十三章 挑明目的 十四章 竹院温泉

　　第十三章 挑明目的
　　
　　沉默在马车里流转，只有美酒的香气在缓缓散溢，带着醉人的芳香。
　　
　　沐远扬抬眸凝视软榻上的赵吉安，仍被他刚才突兀的挑明而惊讶的接不下话。
　　
　　在这之前，虽然不及十日，见面交谈也不过数次，可是，沐远扬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看透了赵吉安。
　　虽然他不是庸俗无知的贵戚青年，甚至，恰恰相反，他早早的学会了内敛和城府，不过，善于以悠闲享乐不闻正事为外衣的他，更讲究体面和客套。什么都不点明，什么都含含糊糊，让别人茫茫然的说出自己想得到的信息，做出自己想要的结果，这才是他的一贯作风。而现在，他却急躁的率先挑明了——甚至是有些急不可耐了。
　　
　　然而沐远扬不知道，赵吉安自有他的缘由。有些事，就像龙之逆鳞，无法冷静缓和的继续，那颗不平静的心直到彻底解决才会安定。
　　
　　然后，僵持也只是一小会儿的事。
　　兴许是马车里狭小的独处空间，让彼此有一种熟知的错觉，赵吉安自那话一出口，人就冷静下来，有些愕然，却并不后悔。
　　
　　“殿下觉得那日我是施展了秘术吗？”沐远扬开口，语气却不似先前硬生，反倒微微和缓起来，“熟悉的技艺，总会不经意的泄露出来，就像一个人的习惯，北方人与南方人总在细节上显露出不同，即使刻意隐藏，也很难做到绝对不被人发现。而秘术对于我，就像一个人常年的习惯一样熟悉，不自觉的应用，只是一种本能。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会用它做任何违背誓言的事！”
　　那坚持，让赵吉安不自觉的皱眉。如果是常人，赵吉安还有五分把握说服，可是对上这个捉摸不透的沐远扬，赵吉安觉得只有三分机会。
　　不过，这个三分机会，有时候也能变成十分。
　　
　　赵吉安自己倒了杯酒，也不接话，径自岔开话题道，“沐公子，你觉得令尊在京城的三年都做什么呢？难道只是在太子府当个郎中？”
　　沐远扬一震，垂下眼去，故作沉重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岂能处处称心。家父做人做事自有分寸，小辈有何资格妄加评论。”
　　
　　赵吉安哂笑，却觉有机可乘，追问道，“人生的确有很多无可奈何，但违心之事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适时适地变通，令尊能放下誓言，沐公子为何要执泥？”
　　沐远扬微蹙眉，又缓下神色，抬眼注视赵吉安道，“执泥？既然有原则，自然要坚持，有何不对？殿下想要我沐远扬做的事，难道就不存半点私心！”
　　
　　赵吉安笑笑，执起酒杯一饮而尽，随手一丢，却是稳稳当当的置于桌上，他拢了拢衣袖，认真而专注的看向沐远扬，道，“私事国事都是事，而在我这身份上，很难将两者撇得清清楚楚。我相信你分得清主次，事情如何我也不对你隐瞒，希望你做出对于我们都满意的答案。”
　　沐远扬神色变化不多，可在这马车之中，几番变化，真真假假却是确有几分真情，赵吉安也觉察了这点，所以明智的选择了坦言，当然，省略部分是自然。
　　
　　“你的意思是，那几个北蒙人来我国意图阴险，会对我国不利，所以要套出他们的真实目的……”沐远扬听完赵吉安的叙述，总结道。
　　也许两人都没有注意，说话间彼此的称呼越来越随意，也越来越不拘泥于礼节，或许彼此都有所感，可是，两人却非常直接的忽略那份异样。只因为是马车的缘故，还是什么呢？
　　
　　赵吉安点头道，“差不多是这样，北蒙与我国虽非相邻，但两国之间的燕国地小兵弱，两国不取，只是作为制衡之用，可是以现在形势，恐怕是想出兵合取了燕，这虽看似与我国有利，但长远而谋却十分危险，我怕这是阴谋，所以想请你……”
　　沐远扬沉思了会儿，没有明确答复，却终是缓了先前的坚持道，“若真是如此，我做些什么也不为过。至于做到什么地步，能不能得到你想要的，容我见到那些人再说。”
　　
　　虽然这不是最后的保证，不过退让的已经很多，赵吉安这时候也不急着追逼，只是兀自放松的笑道，“既然如此，有劳沐公子了！”
　　“殿下客气！”沐远扬也点头示意，两人又恢复了之初的疏离和平静，至于这心里究竟是平静还是不平静，却也只能自己思索了。
　　
　　——————
　　
　　“哟，安王殿下，可盼着您来了，那竹馨院还是给您准备好了，今日酉时有个晚宴，您可一定得赏光啊！”陈晖站在西山别院的前堂，一见到安王的马车，立马出了屋子对刚下马车的赵吉安笑嘻嘻的说道。
　　“有劳陈侯，本王那就却之不恭了！如莺、如燕，去拜见陈侯！”赵吉安矜持的客套了几句，便唤了婢女道。
　　
　　“不敢不敢，殿下您还记着那次我的几句胡话啊，咳……这位是？”陈侯见到如莺、如燕微笑着向自己行礼，连忙退了一步摆手拒绝，而这时抬头像是才看到旁边的一个生人，迟疑的问赵吉安。
　　“这位是我府上的客人，……远扬，沐远扬……”赵吉安犹豫了下，还是如实介绍。
　　
　　“喔，姓穆，和朝中的穆清大人同姓啊，可也是山东人士？”陈晖故作惊讶的接下话问道。
　　“不，只是江南乡野之人，不敢与穆大人攀亲。”沐远扬没有反驳，反而默许了陈晖的猜测，将沐字当作了穆。
　　赵吉安只是抿唇微笑，时而与路过或者是恰在附近的其他客人点头示意，陈晖却还摆手说笑，“这可说不定，三百年前兴许还是一家，哈哈！”
　　
　　彼此说话声音都不轻，周围人听见，却也恍若未听，并不走近接话，都只含笑相视，与身边人闲聊，偶尔瞥过一眼，也只当乐趣来看。
　　待又聊上几句，陈晖便亲自领了赵吉安和沐远扬去竹馨院，一路谈笑风生，直到进了院内，赵吉安才低声道，“你怎连那些人也都请来了？”
　　
　　第十四章 竹院温泉
　　
　　竹馨院，顾名思义，以竹做了主要的布置和点缀。紫竹几丛，在院子两边簇聚，高大的楠竹围立四周，俨然成了院落最高的围墙。乍眼望去，处处是竹屋竹楼，即使是唯一的一座木制二层小楼，也要雕刻些竹叶图案映衬。
　　似乎由于竹的缘故，一进院子，周遭的感觉就有些阴冷，沐远扬抬头，见那夕阳也被高耸的楠竹遮挡而只落下了点点斑驳，正对这院落的布局不觉莞尔，恰听见走在前面的赵吉安低声问陈晖。
　　
　　陈晖下意识的瞥了眼沐远扬，却见沐远扬淡然回视，没有一丝局促无措，回视赵吉安，又觉那认真的神情并不打算避讳沐远扬的存在，虽觉诧异却仍故作无奈道，“帖子发出，他们都争着要来，我也没办法呀！”
　　
　　赵吉安边走边摆手道，“我知道你存的心思，不过别玩过头了，那几个人到了吗？”
　　陈晖几步跟上，笑嘻嘻道，“消息已经传来过了，明日夜晚便能到，这里最偏僻，他们不必走前门，那边有小门直接可以进来，西边竹楼底下有个地窖，以前是放酒的，现在腾空了正好做他们的屋子。”
　　赵吉安视线转向西面的竹楼，愕然道，“你居然把酒放这里的地窖，你尝过这里酒的味道么？”
　　
　　陈晖嘿嘿笑了笑，道，“这不正打算今晚宴会上喝嘛，不过殿下放心，您的酒我另外准备，是京城许记酒坊的竹叶酒，绝对好味！”
　　赵吉安笑骂道，“你这小子，平白折腾些酒水给他们，到时候宴会上别太过火，回到京城他们报复我可不管。”
　　“有殿下担着，我怕什么！”陈晖邪气的笑笑道。
　　
　　沐远扬还没有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就见陈晖转过头来对自己说道，“沐公子，嗯……这念起来太生疏了，我叫你远扬介意不？看你年纪肯定比我小，呵呵，不必见外，叫我陈大哥就行！远扬你会喝酒不，我给你也准备点竹叶酒？”
　　沐远扬摇头，刚要拒绝，就听赵吉安出声接了陈晖的问话，于是便闭了口听赵吉安如何说。
　　
　　其实赵吉安一边和陈晖闲扯，一边仍留意着沐远扬的一举一动，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陈晖这么熟络的要和沐远扬套近关系，心里微微觉得不舒服，便瞪了陈晖一眼，道，“别油腔滑调的，他才二十，不会喝酒！”
　　“殿下您怎知道远扬不会喝酒？嘿嘿，也许远扬酒量好到您都拼不过他，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说是吧，远扬小弟！”陈晖摆着一副热情的笑脸对沐远扬说道。
　　
　　如果说赵吉安是不露声色的探察自己，那这陈晖就是主动出击，逼得自己不得不透露些信息给他。
　　沐远扬没有被陈晖的笑脸所扰，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赵吉安的话道，“陈侯猜错了，我的确不会喝酒，也不懂品酒，刚才你们所说的地窖藏酒，我就听不太懂……”
　　
　　“哎呀，不用那么见外，陈侯陈侯的，你这是讥讽我还是尊敬我啊！我比你虚长三岁，叫我声陈大哥就行！”陈晖故意夸张的强调了称呼的问题，然后才带着他们进了屋子，一边说道，“地窖藏酒是个好办法，不过得看地方。这里附近都是温泉，地窖特别潮湿闷热，不像普通的地窖冬暖夏凉，所以这酒在这里放久了，口感就差很多，而且有些估计跟夏日酒水变味一样，特别糟糕……嘿嘿，这样明白了不，远扬小弟？”
　　
　　沐远扬点了点头，终是没有再就称呼提出异议。无非一个称呼罢了，不能坚持便也算了，沐远扬对于这些倒是不太在乎。
　　而赵吉安留心注意了，心中莫名的一松，便笑笑道，“你这小子还炫耀，到时候他们恼了，我绝对会袖手旁观！”
　　
　　“殿下您说话还真是无情，唉——”陈晖佯作叹气，却是领着他们绕过屏风，穿过十步长的廊道，进了后室。
　　沐远扬在进后屋时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因为这后屋不是别用，而是一个宽大的温泉池子，热气袅袅上升，两旁注水口是不断引进的热泉，穿戴整齐的站在附近，还会微微冒汗。
　　而陈晖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水温，才起身道，“殿下，远扬，趁晚宴之前，先泡泡池子，这水温刚好。这院子跟过去一样，其他人都差遣到别处去了，就让如莺、如燕伺候着，我先走一步，看看其他人还有什么状况……”
　　“嗯，我知道了！”赵吉安点了点头道。
　　
　　陈晖退出屋去，如莺、如燕两侍女便进了屋，关上门。甚至连话都不用多说一句，两侍女已经纷纷走向前。赵吉安只是微张开手站着，如燕便轻巧的开始解腰带，外袍。而如莺也走到沐远扬面前微笑着想要褪下沐远扬的外袍。
　　“不了——”沐远扬抬手制止了如莺的动作，如莺微觉不解，诧异的看了沐远扬一眼便松开手退开几步，而赵吉安视线转了过来，笑着对沐远扬道，“我到疏忽了，忘了跟你说，这里的温泉久有盛名，反正正事明天才会来，今日一天马车颠簸，泡下温泉极为有效，你不妨褪了衣服去池子里调理会儿，也算不枉此行！”
　　
　　“多谢殿下厚意，只是我从小不喜欢温泉，适应不了这里的感觉，还请见谅！”沐远扬飞快的说道，仿佛多待一刻都是一种煎熬。
　　赵吉安讶然，倒是没想到沐远扬会讨厌温泉，而且看其神色还不是一般的讨厌，想想今日才刚到，也不急于一时，便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你先去休息吧，到时候再跟我去晚宴。如莺，你送沐公子去厢房。”
　　“是！”如莺应声，退了几步开了半扇门让沐远扬出去。
　　
　　见沐远扬只是点头示意了下便径直出了屋子，赵吉安觉得有趣，撩起如燕的一缕长发呢喃，“如燕，你说他是真的讨厌温泉还是在怕什么？难道是怕你们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给他服侍？”
　　如燕娇羞的瞪了赵吉安一眼，道，“殿下好不正经，兴许是沐公子从未见过这样场面，害羞而已……还没听说有谁怕了温泉的，这明显是个借口嘛！”
　　“呵呵，还是如燕聪明！”赵吉安亲吻了下手中的那缕长发，恰好如燕将赵吉安身上的衣物除尽，于是赵吉安便放开如燕进了池子。
　　而如燕返去屏风后换了一身纱制的薄衣，便跪坐在赵吉安身后的池子边替赵吉安按摩起来。
　　




十五章 月色惑人 十六章 温泉暖人

　　第十五章 月色惑人
　　
　　夜凉如水，竹林风响，寂静无声。满月的光芒洒向大地，清冷的温度却带着金色的余味，似热实冷，然后那样的亮色却仍无法完全遮去无边无际的天穹中繁星的美丽。银色点点，漫天铺洒，那夺人心魄的美色是难以描述的震撼，是京城烛火长明的辉煌中难以得见的绝丽。
　　赵吉安就这样闲闲的靠坐在树干下，时而喝一口身边坛子里的美酒，仰头望着苍穹，却好似怎么也看不厌。而他身旁，堆了三四个未开封的酒坛，地上，也滚了两个空坛。
　　
　　沐远扬站在窗口，瞥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晚宴结束的并不早，不过赵吉安借累离开时，也只是过了小半时间。沐远扬不会喝酒，先前也只是在宴会初举杯共饮时装了装样子，见到赵吉安要走，自然是跟着他一同出了大厅，没有过多的言语，便各自回了屋。
　　然而，当月上中天，沐远扬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远处的树下坐着一个半醉半醒的酒鬼，看着天空，喝酒发呆。
　　
　　沐远扬觉得自己可以关上窗户转身离开，可是，手却一动不动，眼睛也一眨不眨的看着那远处的赵吉安，看着他拎起酒坛仰头喝酒，看着他莫名的望着天空，不发一言。
　　他坐在树下，而沐远扬站在屋内，一个望天，一个看地，却都不动。
　　
　　山间的夜晚本应该更寒冷，奈何这样一处温泉，将气候变了数变，微风吹拂，寒气中夹着暖意，分辨不出究竟是冷是热。然而沐远扬却突然被一阵风吹醒，身子不自觉的一颤，便率先动了。
　　
　　眼角白袍轻晃，即使没有烛火的夜晚仍能借着月光照得清清楚楚，赵吉安很远就见着了那个仿佛被月光笼罩的人款款走来，那步姿美得就像天上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的缥缈和优雅。赵吉安下意识的眯起眼，却又抬头望天，豪饮一口美酒。
　　那抹似乎怎么也染不脏的白停了下来，就在赵吉安右侧，静静的站着，月色拉长了他的身影，和自己的重叠，却又盖过了自己。
　　
　　赵吉安斜斜的仰头，却因为逆光看不清沐远扬的表情，不过可想而知，他会是怎样一副再正常不过，再常见不过的冷淡模样，兀自一笑，赵吉安觉得自己又了解他许多。
　　抬手拉住触手可及的衣摆，赵吉安不去顾忌他可能的反感，只是抬头，又朝他笑了笑道，“既然出来了，就陪我坐一会儿。”
　　
　　沐远扬犹豫了一下，也不坚持，点了点头便也席地而坐，靠在树干上，沉默了会儿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不，一切都好，只是想起从前的事，有些感伤罢了！”赵吉安懒散的解释，却又低头自嘲的笑道，“还以为那么多年过去，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可是……一想到北蒙，还是平静不了……”
　　沐远扬没有接话，即使这时月下的赵吉安看起来并不如往常精明，沐远扬也只是静静的看着天空，看着好似一成不变的繁星，陪在这个年轻的王爷身边。
　　
　　“你知道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吗？二十一年前，在北方，北蒙和燕国有一场战争，打了一年多。呵，因为是别的国家的战争，很多人都不记得了吧！”赵吉安苦笑了下，道，“可是我记得清清楚楚，北蒙三月出兵燕国，七月打到国都，围而不攻，打其援军，直到十一月因为严寒，缺乏物资而向南扩展，一路掠夺，燕国的半边国土都遭了他们的劫掠侵犯。可是，他们还不满足，一直打到我国的边境——北宁城。”
　　“呵，他们以为我赵国也是如燕国那么任人欺侮么！贪婪的北蒙永远不知足，他们攻打了北宁城，北方边境上最繁华的一座城池，也是最牢固的一座城池。打了整整一个月，北宁苦苦坚守，等待救援。可是那时候京城去往北方的路上却是下了足足一个月的大雪，等援军赶到，看到的只剩下……那没有生机的……荒城一座……”赵吉安重重的叹了口气，又拎起酒坛大大的喝了好几口，才一扔酒坛子继续道，“一座城池，满目疮痍，繁华不在。而最可恨的是，北蒙劫掠粮草财富不够，竟因为北宁城驻军抵抗激烈而在攻破之日后屠城三日，不管年幼老少，贵富贫贱，一概残杀……”
　　
　　沐远扬听了一怔，大致猜到赵吉安的意思，可是，还未及开口，赵吉安又自顾自说了下去。
　　
　　“仅算城里的人，也有近十万，就三天的时间，都死了……我母妃娘家方氏一族，正是北宁城最大的望族，人丁兴旺，算来也是百十口人，就这样……一个不剩，全死了……”赵吉安戾气已现，怒道，“北蒙，欺人太甚！”
　　屠城，这件事过去二十多年，可是，对于北方临近边境的人来说，那仍是不共戴天的仇恨，而对于眼前的赵吉安来说，那件事，他至今都无法忘怀放下。
　　
　　沐远扬幽幽的叹了声气，出声道，“那的确是无法释然的惨事，不过，你就想一直带着仇恨去面对北蒙吗？二十年过去了，你若执念于过去的仇恨，你的人生还有何意义？”
　　赵吉安摇了摇头道，“不，我没有让仇恨扭曲我的人生，人生在世，岂能一直为了一件事而活着，我想得明白，可是，恨却不会因为时间而消磨。北蒙，我终其一生都不会对他有所好感。”
　　
　　沐远扬支起身子，转身看向赵吉安，夜月下的视线并不清晰，不过沐远扬觉得那微微带着迷醉的眼神却一下就被捕捉到了，只是那视线有些闪躲和逃避，还有一丝煞气和疯狂。
　　“酒既然喝不醉为何还要一坛一坛继续，你心中的愁酒又岂能消得。月色再美，也禁不起一夜的冷坐，回屋吧，我送你回去！”沐远扬起身，不欲多谈，只拉了拉赵吉安的衣袖。
　　“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会回去，我没喝醉，只是看着天空，感觉特别干净亲切，有些怀念……的滋味。”赵吉安没有再开新坛，只是扯出一个嘴角，犹自苍白的笑了笑说道。
　　
　　沐远扬站着一愣，却还是点了点头道，“那我先走了！”
　　话刚尽，也不管坐着的人是什么神情，便头也不回的径直离开。
　　
　　赵吉安仍眯着眼看着，却不明白，那抹白袍，为何还是那么白……那么耀眼……
　　
　　第十六章 温泉暖人
　　
　　一片喧闹，隔了很远仍听得出那里的热闹。
　　沐远扬站在竹馨院唯一的二层小楼上远眺，那最中间的园子里，人声嘈杂，放眼望去，不下百人。
　　然而，即使是那么多人聚在一块儿，沐远扬仍能轻易找到，那身墨袍的青年。
　　
　　置身于明媚的阳光下，昨夜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境般离奇。那处树下，酒坛都已不见踪影，空空荡荡，没有残留一丝痕迹。然后沐远扬并不怀疑自己的记忆，昨夜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如初，不曾忘却。只是，沐远扬却并不全信他说的话，即使一切都是真实，仍不能不怀疑他的动机。
　　的确，他可能背负仇恨，人前笑靥人后自伤，他可能真是无法释放压力，夜晚一人独自饮酒消愁……奈何，沐远扬不是深闺小姐不识人心，只因为他流露的一点点悲怆而心疼软了心肠，沐远扬记得很清楚，是他派了手下暗迫自己到的京城，是他浅白明了的要利用自己的秘术做事，以达到他的目的。那么，他如何伪装表演，所做的目的又怎会单纯……却可笑自己昨夜竟起了惆怅……
　　
　　沐远扬抿着的嘴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自嘲的一笑，不再去看远方，返身欲下楼，却见上楼来的如莺也正诧异的看向自己。
　　
　　“沐公子，原来您在这里，殿下刚才打算请您去芳草园，到您屋里却没见着您。他们都在芳草园，您要过去吗？”如莺走上楼后行了一礼便微笑着说道。
　　“不必了，我昨夜可能没睡好，身子有些乏，回屋休息会儿。”沐远扬寻了个借口想要静一会儿。
　　如莺悄悄观察了下沐远扬的神色，建议道，“不如沐公子去后屋温泉泡泡，对缓解疲劳很有效……”
　　
　　“不用……”沐远扬刚要回绝，如莺笑着打断道，“沐公子若觉不便，如莺就在外候着，您若需要什么，说一声便行。如莺保证不会有人打扰到您！”
　　“这……还是算了吧！”沐远扬犹豫了下，却还是婉拒道。
　　如莺走上前几步，俏丽的容颜笑的有些调皮，“沐公子，来这西山别院不去温泉，岂不是白来一趟，凡事都有第一次，您去尝试一下再决定以后究竟是答应还是拒绝，否则殿下知道您连尝试一次的机会都没有，肯定会再三邀请，到时您想要拒绝就难了，您觉得呢？”
　　
　　如莺觉得眼前只比自己大了一两岁的青年，只是有些生涩害羞，虽然据说本领很厉害，但其实也只是一个大男孩而已。还有些青涩和纯情，不太爱说话，故意冷着张脸，或许只是放不开，不适应周围的环境而已。就像她家殿下，总是笑意盈盈，风流倜傥，像个纨绔子弟，其实也只是个善于伪装的大孩子罢了。
　　借着这个托词，如莺觉得自己也是好意，所以便大方的拉住沐远扬的手臂道，“沐公子，来，这边请！”
　　
　　沐远扬微微一挣，却见如莺连头也不回竟就这样拉住自己下楼，不得已只能跟上脚步随如莺而走，面上泛起一丝古怪，却又觉得她说的合情合理。若是一直没有理由的拒绝，怕是赵吉安疑心渐起，还不如趁今日他们都在芳草园，自己应了如莺的建议，到时也能有借口推脱。
　　
　　被带到昨日来过的后屋，那泛着热气的池子依旧清澈见底，两个雕琢精美的出水口仍缓缓引着别处的泉水，一时只有水声沉稳的流动。
　　沐远扬尴尬的收回手，退了半步，开口道，“如莺姑娘的盛情，沐远扬不敢不从，只是……”
　　如莺见他自到了后屋就被热意熏得脸颊微微泛红，虽很想戏弄一下这个腼腆的青年，却又觉得不忍，于是只是微笑着指了指一旁的屏风和边上的矮柜道，“这处有干净的布巾，基本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您若还要什么，就唤我一句，我就在屋外守着。”
　　
　　说完等了等，如莺见沐远扬没有什么想说的，便行了一礼，退出门外，合上门。
　　沐远扬望着那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扉，哑然失笑，低头回看那氤氲的池水，心似乎活络起来。
　　
　　犹豫了半刻，沐远扬轻巧的走到门旁注意了下外边，果然只有如莺坐在长廊上，绣着手绢。于是再不迟疑，径直去屏风后拿了布巾，脱去衣物，踏入池子。
　　
　　水温偏高，从未下过温泉的沐远扬带着点新奇和谨慎，踏入池子里阶梯的脚步慢而微晃，等终于站在池底，水也只不过到胸口的位置。布巾搭在胸前，环住露在外面的肩，沐远扬闭上眼，感受水带来的独特味道。
　　那热意，高过体温，温暖而柔和的包裹住自己，惬意无忧的仿佛儿时躺在父亲怀里，带着回忆和怀念，沐远扬靠在池壁旁，享受这片刻的平静。
　　
　　而远处，隔着几个院落的芳草园，赵吉安正有些无聊的看着眼前俗套的一幕幕。
　　青楼花魁，再是闭月羞花，才情双绝，故作清高，站在当下，也是媚眼横生的跳着暗含挑逗的舞蹈，一群人都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舞姿出众的花魁，赵吉安却突然觉得有些厌烦。
　　想到昨夜的那抹白衣，想起他说过，秘术也可有舞蹈做辅助，就不可遏制的想到若是他，跳出的舞姿会是如何出彩，会是如何的美妙绝伦，而回看眼前这花魁，搔首弄姿，顿觉庸俗至极。
　　
　　赵吉安顿觉待不下去，趁着无人注意，便低声对陈晖一语双关道，“我去外面走走，你注意点，别过火了！”
　　陈晖一副半醉半醒的模样，搂着一个少女大咧咧的点头道，“殿下放心，我有分寸！”刚说完便又回头对一旁拼酒的男子道，“来，我们继续喝！”
　　
　　赵吉安笑了笑，拍拍陈晖的肩膀便起身离开。
　　陈晖的酒量别人不知，赵吉安却清楚，他可是连自己都灌不醉的海量，如今装得好似喝醉，其实心里警醒的很，自己也就不必担心了。
　　
　　只是出了园子，赵吉安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如燕跟在自己身旁，而如莺……赵吉安望向楠竹高耸的院子，明确了目的地。
　　而恰在这时，沐远扬睁开了眼睛。
　　




十七章 雾里看仙 十八章 三日期限

　　第十七章 雾里看仙
　　
　　赵吉安悠闲的晃回竹馨院，前院淡淡扫了一眼便知无人，脚步不停，径直穿过花厅，去了后院，立刻捕捉到了坐在长廊上绣花的如莺。
　　
　　轻咳一声，如莺立刻警醒的起身，见到是赵吉安，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几步行礼，赵吉安一个眼神，如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轻声说道，“沐公子正在池子里。”
　　赵吉安邪笑着看着紧闭的屋门点了下头，道，“如莺、如燕你们在外候着，我进去看看……”
　　
　　如莺掩嘴轻笑应了声，觉得自家殿下是越来越会作弄人，这里面有何好看的，好玩的不过是戏弄里面的人。
　　虽然沐公子避着自己这些丫鬟女婢，到有可能是世家家教缘故，观念陈旧，不过殿下是男人，沐公子当不会在意这些，更何况沐公子那好像万能不变的淡定表情，若真被自家殿下惹得变了颜色，倒也不失为件趣事。
　　
　　赵吉安也许也正这么想着，他整了整衣冠，收起那抹邪意的笑容，只微微勾起嘴角，故作矜持的敲了敲门，便推门跨了进去。
　　
　　屋内只有潺潺水声，雾气弥漫的池子看不清切，赵吉安眯着眼走近几步，正想趁着沐远扬不知就里时，瞧瞧他的应变能力，当然，能看到他不一样的神色也是个附加的趣事。不过让他讶然的是，池子里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赵吉安不信的又走近几步，一直走到池子边缘，仍未发现任何踪迹，甚至连水底都查探了番。水清见底，自是藏不了什么，更何况是人。
　　
　　“殿下，您在找什么？”清冷的声音自左后侧响起，赵吉安认得这声音的主人，下意识的回过身去，却愣在当场。
　　
　　眼前的人离自己不过五步之远，却像是被雾气阻隔了那本应该清晰的视野。
　　白衣如雪，云纹刺绣，那带着古韵的广袖袍服与平时并无不同，可是眼下，任由长发披散的沐远扬，那黑与白完美的交映，那清冷的神情，莹白的肌肤，红润的脸颊，竟美得不似凡人。
　　对于男人用美字来形容，赵吉安觉得特别怪异，可是眼下竟再找不出适合的词汇来描绘此时此刻的情景。
　　他甚至不需要表情，那清清淡淡平平静静的眼神，微微抿着的唇，浅浅的呼吸，就让赵吉安失了魂去，再辨不出男女阴阳，眼前只看到了此人，看到那仿佛站在云雾间俯视众生的仙子。
　　
　　沐远扬心中却是微微松了口气，从出了池子到擦干、穿衣，刚刚处理完，甚至还来不及将擦干的头发梳上髻，就听到了几下敲门声。
　　刚开始，沐远扬还以为是由于担心而出现的幻听，可是那门开启时带来的冷风却不是假的，气旋一变，沐远扬知道，至少是有人进来了。
　　
　　躲在屏风后显然不是上策，既然衣袍已在身上穿得整齐无碍，沐远扬便大大方方的从屏风后走出来，神色也恢复平静，只待来人给出什么样的借口。
　　可是，当沐远扬走了几步才发现，来的人虽不算意料之外，可他站在池边背朝自己，如此不警惕的举动到让自己微觉不满，若是这里有什么不法之徒，岂不是很容易得手。
　　出声，带点提醒的意思，本以为他至少会有所醒悟、反省，可笑他回过身却走了神去，岂不是更为糟糕！
　　
　　沐远扬心中非议良久，赵吉安也终于回过神来，脸色有些羞窘，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汗颜，只能岔了话题道，“打扰到沐公子了，我刚路过此地，听说你在这里，只想问问你今晚的宴会去不去？是和白日一样缺席还是一同过去……”
　　沐远扬微微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赵吉安，一眼的不可信，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道，“殿下觉得我有必要去就去，若觉没有这个必要，我便留在此地。”
　　
　　此地非此地，沐远扬意指竹馨院，可是赵吉安却下意识的以为是这里，心思又一偏，连忙收回心神道，“哦，嗯，一同去，一同去……这次来这儿的人里有些是别人的耳目，要小心应对。”说了半句，赵吉安终是镇定了心神，告诫道。
　　沐远扬见此才觉正常，不免又多打量了赵吉安一眼，道，“那我先回屋了，到时辰烦请如莺姑娘来告知一声，殿下！”
　　“你先去吧，我会让如莺跟着的。”赵吉安微笑着回答。
　　
　　沐远扬点头示意了下，便转身离开。
　　赵吉安站在原地，看着那黑发随着优雅轻盈的脚步而微微摆动，一时竟觉茫然。
　　
　　突然，只顾着心思，没留意重心，脚一滑，重心向后，赵吉安刚反应过来不对，噗通一声，已掉进池子。
　　守在外面的如莺、如燕见到沐远扬出来，本还有些诧异和不解，一听到里面那么大的响声，连忙推门进去，可一眼，就瞧见了自家殿下的丢脸事儿。如燕到还好，只是眼中带笑的看着赵吉安，如莺却是很不给面子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赵吉安从水里爬起来，浑身都是水的狼狈模样，怎么也憋不住笑声。
　　
　　“如莺，还敢笑！”赵吉安瞪了如莺一眼，却因为狼狈的模样显不出应有的威严。
　　如莺笑停歇了会儿，见如燕已经拿来了放在屋里备用的衣服，连忙帮着赵吉安脱衣，一边笑道，“殿下，您可失策了吧！前些日子还跟我们说沐公子很厉害，别招惹了，我们到没如何，您怎就闹出这事儿来了！幸好竹馨院只有我们，要是其他多嘴的下人见着了，您可就丢脸丢大咯！”
　　“如莺！”如燕微微低斥了声，脸色不是很好。
　　如莺吐了吐舌头，没再多说，手上到不停歇的帮赵吉安把湿衣脱了下来。
　　
　　赵吉安现在神色倒是正常，被如莺这么念叨着却也不恼，只笑呵呵的说道，“如莺，瞧你姐多懂事，不该说的不说，你这嘴啊，早晚得出事，哪天你要是去外面也这么嚷嚷，坏了我大事，倒不如我现在就把你毒哑了以绝后患！”
　　如莺帮着如燕一同给赵吉安换上干净的衣服，一边小声埋怨道，“如莺也只是跟殿下这么说说，外面哪敢呀，殿下那么多年竟还怀疑人家，真当如莺是缺了跟神经的傻姑娘呀！”
　　“呵呵，是与不是，端看你的表现……”赵吉安暧昧的说了句，却也不再深究。
　　
　　这两少女，性子恰恰相反，一个外冷内热，一个外热内冷，看似稳重的姐姐如燕其实媚意天生，骨子里带着小女儿姿态，惹人怜爱，而这活泼的妹妹如莺心里却更拒人千里，哪怕是赵吉安也不敢肯定说如莺肯定一辈子一心一意为着自己。
　　不过不管如何，这两少女从小跟着赵吉安长大，赵吉安对这两人就像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陈晖和宇文斐一样的信任和亲切，对他们也极少会摆起王爷的架子。
　　
　　第十八章 三日期限
　　
　　夜色，不及昨日明亮，乌云骤起，却是最好的掩饰。
　　低闷的马蹄声是裹了布后的效果，一行黑衣人熟门熟路的到了山庄外，后院旁，为首一人下马，在一扇小门顶上摸到半把钥匙，再从怀里掏出另半把，拼合，开启小门。
　　院子里是无人的寂静，不过这群黑衣人不慌不忙，随着领头人进了院后，纷纷下马，其中的五人每个都扛着一个麻袋，沉甸甸的，一动不动。
　　
　　领头的人不出声，只以手势指挥这些手下做事，其他人都各自牵了两匹马向院落深处走去，而那扛着麻袋的五人以及首领折转了方向，向一小竹屋前进。
　　
　　约莫一刻钟，进去竹屋的六人出来了三人，为首的那人一个手势，其余两人就迅速隐藏起来。
　　只剩为首的李维站在空地上左右张望了下，闪身去另一小屋换了身衣服，便出了院门。
　　
　　竹叶飒飒作响，空旷的院子寂静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没有半点波澜。
　　
　　——————
　　
　　华灯明烛，热闹的大厅并不因为刚刚离开的两人而有所改变，舞姬美妾的相伴，让一干喝得半醉的贵公子没有心思多顾及其他，而其中混杂着真真假假的清醒人士，也不敢暴露了真相，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目标人物——安王的离去而故作不知，沉浸在酒宴的气氛之中，独自懊恼。
　　陈晖依旧卖力的与人拼酒，周旋在各个人物之间，调动气氛，而赵吉安和沐远扬已经悄然离席，回了竹馨院。
　　
　　走在通往地窖的路上，李维在最前面拿着油灯照明，而沐远扬和赵吉安几乎并排的跟在李维后面。
　　这时，沐远扬突然出声道，“殿下，您预留了多少时间？”
　　赵吉安愣了愣，脚步不停，低声道，“最多三日，你有把握吗？”
　　沐远扬在黑暗里自信的扬起嘴角笑了笑，道，“足够。”
　　
　　地窖显得有些湿热，壁上昏暗的烛火因为来人带起的风而轻晃起来，不过仅靠这点光亮，也能看清地窖里的布局。
　　不如自己所想的狭小，沐远扬打量四周，发觉这地窖几乎是地上那小竹屋的三倍，而刚才下来的楼梯，正好是地窖的正中位置，这两旁各有数个以墙阻隔的间室。
　　
　　“他们就在这里，被打晕了，估计还要一个时辰才会醒。”李维带两人走到左边最里面的一间说道，并对一旁看守的三人对视了下，确认无碍，点了点头。
　　
　　沐远扬透过铁栏向里望去，躺倒在地的五人块头都很大，年纪最大的估计有五十岁，最小的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都长满胡子，线条刚毅。虽然衣衫都有些破败，不过除了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手腕上有点血痕，其他都无明显外伤。看来赵吉安手下的人都有些本事，活捉了人还不带伤。
　　不过，要对付眼前这五人，也不是个轻松的活。
　　沐远扬打量着每一个人的细节，微微皱起眉头。
　　
　　赵吉安站在一旁，留意观察着沐远扬，见他皱眉，心中一叹，道，“可是难办？”
　　沐远扬仔细观察完最后一个人，才微微点了点头道，“如果有五间密闭隔音的屋子，对付他们会轻松很多。”
　　李维看了眼沐远扬，不语。
　　
　　赵吉安却松了口气的笑笑，抬手示意了下，那护卫在旁的三人便各自推动了背后的一堵墙，沐远扬听见沉重的声音一转身，愕然。
　　
　　这地窖还并不止视野所及的这些地方，那墙后，竟也是一间间密室。虽然那密室都不大，只是这半边的三分之一，不过，看墙的厚度，密封程度，沐远扬很满意。
　　“把他们一人一间放进去，除了水不必给他们吃的，也不必回应他们任何举动，灯也不用给他们，放上两天，第三天我再来。”沐远扬看着李维吩咐道。
　　
　　李维瞄了眼赵吉安，见他点头，立刻答了声是便与三个同伴分别把人丢进密室。
　　沐远扬再说了下细节，便对赵吉安说道，“殿下，我们两日后再来，不必着急。”
　　
　　赵吉安看着沐远扬十分有把握的神情，相信道，“好，那我们先上去！李维，你安排人守着就行，听沐公子的吩咐，别画蛇添足！”
　　李维神色一紧，道，“属下遵命！”
　　
　　待走到地面上，人都散去，只剩赵吉安和沐远扬两人时，赵吉安才邪笑着故作怀疑，“刚才若是没有那密室，沐公子是不是就要食言了啊？”
　　沐远扬冷淡的瞥了赵吉安一眼，道，“既然有更简单的方法，为何还要多费精神去准备麻烦的，殿下有密室最好，没有也无妨，不过五个北蒙大汉，殿下连这点小事都不放心，何以成大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吉安脸色微变，尴尬的笑笑掩饰过去，却也不再多问。
　　
　　——————
　　
　　江南雨水绵绵不知停期，一处依山傍水的小村庄外，近几日似乎刚搬来一个大家族。
　　说大是因为那一箱又一箱的马车，连绵了近半里，让见到的村民都觉得的来的不是等闲小民，可是说似乎，却是因为虽然东西多，可是看上去人却不多，估摸着不会超过二十人，这在大户人家来看，光是奴仆数量都不止这个数。
　　他们住下的是以前一个商人造的老宅，不过村子里的人都知道，那商人就爱到处建宅子卖了赚钱。这宅子，八成就是卖给了这个家族了。
　　
　　不过因为一直下着雨，村里的人都没这个心情去打听来的是哪里人，做什么的，只站在自己屋檐下，打发时间似的看着那一箱一箱的东西进了宅子，马车，人，都陆续进去，然后，门就关上了。这一关，就关了几天。
　　
　　大约过了三四天，老天终于放晴了。村里人都下田去干农活，突然发现那紧闭了几天的门终于开了半扇。
　　正都好奇地瞧着大门，却见一人一骑从门内跃出，一个站在门旁的半老仆人对骑在马上的年轻人说了些话，年轻人便一甩马鞭，疾驰而去。
　　
　　那骑马的人姿态沉稳，马鞭甩得噼啪响，飞溅的泥水都来不及沾上他的身，比镇里的官爷骑马的动作都好看，一时羡煞了村子里的年轻人。
　　
　　而骑在马上的沐齐正忧心忡忡的启程赶去京城，一刻都不愿耽搁。
　　




十九章 九幽之音 二十章 当年旧事

　　第十九章 九幽之音
　　
　　两日转眼过去，一切如旧，玩乐必不可少，歌酒舞乐，日日笙箫。赵吉安每日必到，却都保持着王爷的矜持，每到中途便告退离开，而陈晖这闲散的侯爷充当了主角，拉着一群同样无聊的公子哥儿，比拼酒量，调戏舞姬，赛会儿酒令，玩上几局游戏，硬是拉着一干人等沉迷于此，无暇旁顾。而带来的这些女子，大多是有名的青楼红角，优伶戏子，自是千百本领惑得众人不知昼夜。
　　温泉，女人，没有约束，不必忌讳，远离京城的别院，自是他们的天下。
　　
　　而这日，围着楠竹的竹馨院里，却正上演着不同的戏码。
　　
　　屋外是艳阳高照，神清气爽的好日子，地窖里却是阴暗湿热，闷燥封闭的鬼地方。沐远扬在到了地窖后便将怀里的银质面具拿出来戴上，并回头对赵吉安道，“殿下，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您若要看，也请别被他们发现。”
　　赵吉安目不转睛的看着戴上面具的沐远扬，虽然最初有见过一次，可是那份震慑感仍没有因为近些日子的熟悉而消减，好像他一戴上面具，那份气质就变得更神秘难以揣测，不过赵吉安也不是常人，就算心里震撼，面上也不显露分毫，只听着话颔首道，“若有需要，吩咐李维便是。”
　　
　　李维就在一旁，低眉顺目的避开沐远扬的视线道，“沐公子请吩咐！”
　　
　　沐远扬瞥了眼李维，清冷的声音开口命令道，“别处都不动，把四十五岁左右，右腕带伤的那人‘门’打开，我一人进去。”
　　李维应了声，快步走到第二块墙旁，示意沐远扬做好准备。
　　
　　沐远扬从李维手里拿过一盏煤灯，便点了点头，推墙而入。
　　墙即刻合上恢复原状，里面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有传出，赵吉安询问的看向李维，李维马上说道，“殿下莫急，有别处可以看到里面情景，您随我来。”
　　
　　沐远扬选的那人正是五人中的首领，虽然赵吉安早已知道，但并未告诉他。因为赵吉安觉得如果沐远扬连这点都观察不出来的话，能力太不可信。当然，赵吉安根本就没有想过沐远扬会看不出，他对沐远扬的本领还是有相当的肯定的。就如同当年曾有过几面之缘的沐潜，很多关键的事赵吉安没有透露出来，否则，又怎会凭几次见面就花费三年寻找到这个家族呢！
　　
　　李维带赵吉安通过一个小门，几处台阶，绕到那密室背后，在一条漆黑的仅能通过一人的走道上，李维揭开一层厚实的黑布，借着里面传出的一点点余光，指了指这个仅一个手掌宽的通风口。
　　赵吉安也不介意环境的糟糕，只习惯的点了点头，便就着这个通风口朝里望，那一看之下，眼睛便眯了起来。
　　
　　沐远扬刚进去之后，没有停顿，靠着手中的煤灯欲将墙角四盏壁灯点亮。
　　点第一盏时，那躺在那里的大汉没有动静，第二盏时依然不动，待点到第三盏，靠近大汉躺着的地方时，那人突然暴起，一拳想要打趴下眼前这看上去文文弱弱，而且背朝自己的男子。
　　不过令大汉没有想到的是，这人好像预料到了大汉的动作，身子微微一侧，竟避开了大汉的全力一击。
　　
　　大汉不及多想，又一拳打出，脚也划地一扫，可是这背朝自己的白衣人竟恰好跳起，转身抬腿一踢，力度虽轻，却是分寸不差的胸口要害，大汉本就受伤两日未食，这一踢将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力气都踢散了，不得已退了三步，靠在墙边盯紧对方喘着气。
　　而这时，大汉才发现，这个通体白衣的人居然还戴着一张诡异的面具，看不到容貌。
　　
　　屋子因为三盏壁灯而微微有些光亮，而眼前这个轻松躲过自己偷袭，手上拿着一盏煤灯，看不到任何表情的白衣人，竟让大汉觉得神经绷得更紧了。饶是被抓，被问刑，大汉觉得都能理解，可是这不知岁月的丢在黑暗里，没有一丝回应，就像这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那份异样和恐慌，竟比最惨烈的刑罚更让人害怕。
　　大汉觉得这些黑暗里的日子已经极为可怕，可是，期盼着活人，却第一眼见到这么个不知底细，无法预知的神秘人，不声不响俯视自己，好像如同俯视蝼蚁一样不屑一顾的眼神，更让大汉有种无法预知未来的惶然。甚至，大汉都没有心思去思考，他的同伴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饱受折磨，还是已经……
　　
　　而透过通风口悄悄观察着的赵吉安恰好看到了沐远扬跃起返身回踢的那一幕，那一连串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让从小就习武强身，了解这其中的关键的赵吉安愕然。这十多日的观察，竟没有发现沐远扬的武技，这在赵吉安看来，是大大的失策。
　　其实沐远扬并非武力超群，而只是恰算好了时机，这大汉受伤未治又饿了两天，神经绷紧睡不安稳，只要一击打散他的士气自然好对付。沐远扬从小就只习得一套拳法，招式虽不实用却也记得几个，那时候教的正是她父亲沐潜，当时她父亲就说，武功不用学太深，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让人不敢动弹，那种自信和威慑力做到个九分，一般人是没有勇气出击的。
　　而沐远扬学到的，正是这份威慑力。
　　
　　此时，沐远扬正步步紧逼，那冰冷的面具下，幽深的仿佛地狱传来的声音正对着大汉发出，“尔须听从吾之指令，不得违抗，不得拒绝，尔之一切皆由吾来掌控，呼吸，生命……”
　　那长长的一串像咒语一般的词汇，不断重复，不断加重，配合着那森冷的面具，幽暗的密室带来的回音效果，竟让大汉的心神一阵接着一阵的动摇、瓦解。
　　
　　赵吉安站在外面听着，竟也觉得浑身泛冷，好似九幽冥界的召唤一般，让人从骨子里感到的畏惧。站在外面便是如此，正对着沐远扬的人会是如何可想而知，赵吉安只觉得恐怖又惊惧，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心警惕。
　　比起这，沐远扬平时说话的那些影响还真如他所言，只是不自觉流露，可是一想到他认真准备会有这么厉害的影响，赵吉安又觉得难以控制，若不是手中有足以交换的信息，这人怎会甘愿暂时留在自己这边。危险，又怎能久留……
　　
　　赵吉安复杂的望着里面的白衣人，犹豫不决。
　　
　　第二十章 当年旧事
　　
　　密室内，伴着森冷的声音，朵丹觉得连呼吸都寒得刺痛肺脏，忍不住憋住气，眼睛一眨不敢眨，盯住那一步一步靠近的人，脑海里只剩下反复不断的声音，其余一片空白。
　　
　　而沐远扬这时也全神贯注牢牢盯住眼前的大汉，并换了语句道，“吾问尔之要事，汝当据实以答，若敢欺瞒，汝将永世困于此黑暗之中，不见光明……”
　　朵丹两眼有些失神，靠在墙上，双腿似乎已不能支撑自己的重量，微微打着颤。
　　沐远扬细细观察，待看到大汉的手掌贴紧墙壁呈僵硬痉挛之势，才又换了语句道，“当下，听令，答上汝之姓名……”
　　
　　“……朵……丹……”大汉，也就是朵丹沙哑的回答道，那回答似乎只有一点点停顿，干涩坚硬，却是与沐远扬相同的语言，而非北蒙语。
　　沐远扬点了下头，追问道，“朵丹，汝这次来赵国，主上交代的任务可否完成？”
　　朵丹似穿透沐远扬看着虚无一点，眼睛里却是倒映着一片白衣，听到沐远扬的问话，只机械的答道，“基本……完成。”
　　
　　“朵丹，立刻复述一遍汝之任务，以及完成情况……”
　　“……”
　　“朵丹，听紧吾之命令，立即复述汝之使命……”
　　“……是……”朵丹眼中微微挣扎了下，还是没有脱离那白衣的倒映，开口道，“朵丹奉主上命令去赵国密见君主，商讨两国伐燕之事……赵君答应主上建议，于四月下旬出兵，攻打燕国……”
　　
　　果然如此，那北蒙想要趁此机会灭了燕国，可是赵吉林为何要答应，他难道看不出这是一场阴谋？贪图一点点小利，却后患无穷。那燕国地薄人少，南接赵国山脉挡道，关卡众多，易守难攻，若是像当年北蒙自北向南袭扫，这些关卡都不成问题，可如今赵国在南，这一路打去，岂不是损兵折将劳民伤财，更何况就是打下了燕国，也不见得能守住。北蒙骑兵彪悍，燕国北地一马平川，到时候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赵吉安怎么也想不通他这名义上的兄长做得何打算，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而沐远扬像是察觉到赵吉安的位置，状若不经意的瞥了眼赵吉安所在的地方，又盯紧朵丹道，“朵丹，汝家主上姓甚名什？”
　　“我……”朵丹眼神微微飘动，似是想要脱离白衣的控制。
　　沐远扬见状，迅速出声道，“放弃汝之反抗，一切皆是徒劳，汝惜性命，当听从吾言……”
　　朵丹的神思仿佛已经飘远，脑海里只有沐远扬的声音在反复回荡，一句一句，敲击着灵魂。
　　
　　沐远扬又重复的问了遍大汉的主上名字，可是这仿佛是大汉的禁忌，无论如何大汉都说不出。
　　
　　“那么，可是汝之君主，北蒙国君元霆？”
　　“……不……是……”
　　“可是内司丞相严伦？”
　　“……不是。”
　　“可是将帅统领封少曦？”
　　“……”
　　
　　沐远扬见状，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换了话题道，“汝可知四月下旬出兵计划？”
　　“不知……道……”
　　“来赵国只有这一条使命？”
　　“是的……”
　　
　　回答这些，朵丹的速度稍微快了些，沐远扬迟疑了下，又继续问道，“汝可参与二十年前南下袭卷燕国之事？”
　　“……是的。”似乎由于时间久远而反应的速度慢了几拍，不过朵丹却恰好是当时一名副统领的贴身侍卫，这五人中，也只有朵丹服兵役时恰在那时候。
　　沐远扬问这话也只是因为这点缀烛火的黑暗让她想起了那夜月下酒香飘溢的悲凉身影，虽说那人也许只是故作表演，可是沐远扬还是记住了那幅场景，不自觉的举手之劳的想要助他一臂之力。
　　
　　一直站在墙后的赵吉安听到沐远扬的问话，心中一动，看着昏暗烛火照耀下的白衣侧影，竟恍惚了视线。刚才还不停的想着北蒙将帅统领封少曦有何目的，会如何布置，而现在，一切抛之脑后，只知道，那二十年前的事，他竟然帮他开口问了，赵吉安困惑了二十年的事，逃避了二十年的事，压抑、愤慨、激动了二十年的过去，他就这样问了……
　　是那一夜的星光的绚烂茫茫然的让自己倾诉了过去的伤痛，有几分是试探，有几分是做戏，又有几分是真实，赵吉安没有考虑过那么多，也算计不清那几分几分的大小，而今，沐远扬若给了他真相，那就是十分的真相，掺不了半点虚假的真相。
　　赵吉安很想冷静的听清，看清，可是，那无法平静的心竟是多年都压制不住的猛跃和激烈，竟是克制不住的激动。
　　
　　而密室内，在沐远扬的追问下，朵丹比刚才还要顺畅的把二十年前的真相叙述了出来。
　　
　　其实当年，北蒙并没有计划攻打赵国，毕竟燕国弱小可欺，可是赵国人多地广，兵强马壮，招惹起来不一定占得便宜，所以最初无论怎么打都只在燕国境内，搜刮一通，以战养战，豪情万丈。
　　可是有一日，自从统领接见了一个赵国的使者后，军队的方向就不自觉的向南偏移了，不过接近冬日，南方比北方温暖，军中也无甚异议。
　　而直到接近赵国边境，统领才发出命令，已有赵国内奸串通，全军进攻北宁城。
　　
　　北宁是大城，城高墙厚，防御极好，若是平时，北蒙骑兵没有攻城器械，绝对会绕开这种城池，可是统领既定了目标，又明言有内应，这种富庶的大城里可以想象的财富就眼红了每一个士兵。
　　进攻，再进攻，可是北宁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么容易攻破。统帅心急，强攻，死伤更多，为了鼓舞士气，才扬言破城就要屠城三日。于是城终于破了，北蒙的士兵得到了财富，发泄了怨气，统帅也得到了认可。
　　
　　沐远扬很敏锐的从朵丹口中听出了关键，追问道，“那赵国使者是谁？屠城只是统帅自己所想，还是有赵国参与？”
　　本以为这大汉不过一个侍卫，当不了解这些，问这问题也只是为了尽全力，哪知朵丹竟知道这事，而且不费力气便说了出来，“是赵国的六皇子，赵承硕，副统领曾放言，若不是六皇子频繁与统领通信，统领绝不会坚持攻打北宁城，而不用担心赵国援军……”
　　
　　沐远扬愕然，克制住自己回头去看那黑暗中听见此话的赵吉安，只强作平静的点头命令道，“尔所言，吾所问，当汝再睁眼后将一切遗忘……现在，汝将沉睡，直到一日后苏醒……”
　　那朵丹竟真的闪动了几下眼皮，滑下身去瘫倒在地。沐远扬安静的观察了会儿，才微微松了口气，推墙而出。
　　临走前，想起朵丹说的赵承硕，幽幽的叹了口气。
　　
　　——赵承硕，赵国前任帝王，当今帝王赵吉林的父亲，赵吉安的皇叔，名义上的父皇，已故三年。
　　

作者有话要说：呼，合并结束，之后文章基本以3000字为一章，咳，我这算变相加更了吧，泪，2000变3000，多一半~
一直霸王着的潜水鱼们，上来换口气，让阿沐看看现在有多少只蹲坑的了~




第二十一章 先皇福泽

　　
　　当昏暗的地下抖露出惊天的秘密时，地上的厅堂中，酒宴还在继续。
　　陈晖正斜坐在那儿就着身旁红粉佳人的素手喝尽杯中美酒。
　　眼下的酒已经都换成京城带来的新酿，戏弄别人一次足矣，第二次便是失礼，陈晖玩弄这些最是能耐。半眯着眼，笑嘻嘻的倚着佳人而坐，随便一眼望去，满室的人尽入眼眸，好似混不在意，却将堂中之人的举动一一记入脑海。
　　
　　这时，风花雪月的话题一转，有人出声道，“安王殿下每回都早早离席，这竹馨院有什么名堂，连美酒佳人都舍弃了？”
　　“对啊，也不好意思直接问安王殿下，这里肯定有古怪！”
　　“陈侯，您不是与安王殿下常在一起么，您知道什么可方便透露呵？”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当一个人忍不住开了头，那几个跟风的便也接着附和，不知情的其他人再掺杂几句，话题便直接明了的转向了安王的问题。
　　陈晖身边的美人依旧倒酒，托杯，将醇酿送入陈晖嘴中，没有一丝异样，仿佛针对陈侯的问话只是酒宴里男人间的好奇，不足担忧。
　　而陈晖也自坦然的喝了美酒，才施施然的扫了众人一眼道，“这个嘛，我当然知道。”
　　
　　有心人凝神倾听，就等着钻陈晖的漏洞，无关者凭着份好奇，也聚了神思。
　　陈晖神秘的笑了笑，打量了下四周，才道，“难道你们都没发现，安王每次离开，如莺、如燕也都紧随身后走了。嘿嘿，不要说如莺、如燕只是侍女，这里可没外人，你们猜的，和我想的，心照不宣就好！”
　　男人们暧昧的笑笑，到有人插嘴道，“安王当年即使忤逆太后也一直不肯娶王妃，外人常言是安王不愿被家室牵绊了手脚，其实风流正是男儿本色，岂能让区区无见识的女流扼住大好人生。哈哈，秦楼楚馆，就数安王的红粉知己最多，不过那些风尘女子怎比得上恰是风华正茂的两位贴身侍女，那身段，本事，若说只是普通女婢，打死我都不信！”
　　
　　在这些人来看，侍女与主子之间有点什么，再正常不过。娶了妻室后，几个得力点的，将来成个通房丫头，若有子嗣，做个妾室也不是不可能，若不是安王始终没有明言，陈晖又曾出言调戏，他们早按惯例想下去了。
　　现下，陈晖既然已经如此暗示，众人也都了然，反思一圈，对陈晖也是极为佩服。
　　明知安王身边两个俏生生的侍女是安王帐下的，还敢出言相要，若不是整日在一起的狐朋狗友，哪有这胆色！而且安王虽笑骂了几番，却也没真恼怒，可见安王对陈侯也是趣味相投，没有见怪。这让一些想要巴结安王的没落贵族，都对陈晖动起了脑筋。
　　
　　其实陈晖虽一直在安王身边，却也始终不确定如莺、如燕究竟只是普通侍女还是……但自己不知，别人也不知，与其自己揣着好奇，不如让大家都猜猜，其实，自己什么都没说，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猜的。陈晖心中偷笑，却也明确的划清关系，免得到时候安王恼羞成怒，拿自己开刀。
　　
　　突然，又有人插话感慨道，“不知道安王殿下是好鸳鸯还是娥皇女英，温泉戏水，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哄笑，没有人敢真去问安王是两女还是一女共行，不过一想到这样的场面，都不可遏制的激动起来。
　　陈晖只随着众人笑笑，把话题又扯远了去，那几个眉间微微懊恼的男人，也顶多让陈晖心中冷笑一声，便不再多虑。
　　
　　酒宴未散，竹馨院地窖里的白衣人已独自远去。
　　
　　沐远扬在出来之前，已在地窖等了半刻，却没有任何人回应。摘下面具，收回怀中，吐出一口浊气，沐远扬轻叹一声，便独自出了竹楼。
　　虽然明白这时候不该去打搅赵吉安，可是，一些细节，沐远扬又只能跟赵吉安说。竹馨院依旧空空荡荡似乎了无生迹，不过敏感的捕捉细节的沐远扬能差不多感觉出，哪里隐藏着暗探，哪里有守卫。这些在那些人没有来之前，不过只有十分之一二，而今，突然多了许多。
　　当然，沐远扬即使感觉到有风吹草动，也只状若未知，平静的走过去，绕过前院，一路按着前几日赵吉安常去之地寻去。
　　
　　如莺正站在一块大石前轻轻踢着碎裂的小石子，一抬头，正见沐远扬缓步走来。
　　沐远扬的步姿总是不紧不慢，似乎一点都不着急，也没有年轻人的浮躁，他的脚步总是恰如分寸，不大不小，稳稳当当。他的衣袍永远的广袖长摆，宽宽大大，像那古汉长袍，动则飘逸，静则肃穆。如莺觉得，只是欣赏沐远扬的步姿，也是一个不小的享受，若不是心中还有事悬着，她会就这样一直安静的看下去。
　　可是显然，她家殿下的事，比欣赏什么步姿要重要的多。
　　
　　如莺收了脚，快走两步轻轻唤了声，“沐公子！”
　　见他朝自己这边走来，极为明了的开口，“安王殿下是不是就在楼上？”
　　顿时又有些犹豫，想起如燕正悄悄在屋外候着，自己这插嘴多话不知是好是坏，可一想殿下少见的难看脸色，如莺还是脱口而出道，“沐公子，殿下可是遇上什么不快之事，刚上二楼喝酒着……”
　　
　　沐远扬抬头瞥了眼二楼，听了如莺的话本欲改道上楼的脚步一顿，对仍站在那儿的如莺抬手道，“如莺姑娘，借一步说话！”
　　如莺不解的跟着走了几步，随沐远扬到了一处三面空旷的屋檐下，才唤道，“沐公子？”
　　沐远扬返身，顺便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人都不再附近，才微低头对比自己矮了少许的如莺道，“如莺姑娘跟随殿下有多久了？”
　　
　　“大概十多年了吧，我记不清了，很小的时候就被王府接过去了。”如莺不解的答道。
　　“殿下很早就开府建衙了？”沐远扬不解，一般皇室子弟都是以婚姻或成年作为标志才允许独立出去，虽然赵吉安很早就失去父母，会比旁人早些继承封号，但也不至于太离谱吧！
　　“是啊，殿下一直住在这里，正式封为安王是殿下十六岁的事情，也有六年了，不过之前虽然殿下还不是安王，但因为先皇特旨，所以殿下只在宫中住了五年，到七岁就住王府了。这王府以前就是殿下的父亲做皇子时的府邸，不过殿下搬回来之前，重新修整过。因为之前无人看护，走水，全毁了。”如莺话一多，便有些凌乱，不过大致还是把缘由讲清楚了。
　　
　　沐远扬一颔首，道，“先皇对殿下很照顾吗？”
　　如莺想当然的点点头道，“那当然，殿下虽然是继子，但先皇一直把殿下当亲生孩子一样对待，甚至比对太子都要好。”
　　
　　“可惜，先皇是三年前驾崩的吧？”沐远扬明知故问的说了句。
　　“是啊，殿下那时候不知道多伤心呢，之前那群太医怎么都查不出先皇得的是什么病，可是偏偏就这么一直辗转病榻，直到后来驾崩，当今圣上恼怒，赐死了三位御医……”如莺想起往事，还是有些伤心。
　　沐远扬打断道，“如莺，当今圣上你见过吗？”
　　
　　如莺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殿下去宫里都是大朝会或者是宴席，府里就宇文斐大人跟殿下去过几次，我和如燕不能进去。不过我听说，当今圣上很和善，也很顺着殿下。殿下整日不务正业，参他的折子满天飞，圣上也都只是留中不发，没有正式训斥过殿下。而且……”如莺笑嘻嘻的道，“殿下一直不肯娶王妃进府，早先太后在世时，圣上就常帮着殿下打圆场，去年太后也随先皇去了，圣上就由着殿下了。”
　　沐远扬点头，微微叹了口气，道，“如莺姑娘，多谢！殿下心中可能多有郁气，你上楼时，将窗子都打开，对殿下心情会有所帮助。”
　　如莺讶然，反问道，“沐公子您不打算上去？”
　　
　　沐远扬摇头道，“不了，我等过些时候再来吧，如莺姑娘，有劳了！”
　　拱手一礼，未及如莺挽留，沐远扬便转身离开，却是没有回屋，而是去了前院。
　　
　　在人失意之时，熟人尚可，外人却是避开为上。沐远扬觉得自己与赵吉安，怎么算也不过是个外人，听如莺的一番话便知，先皇赵承硕对于他的影响还是极大的，作为知情的一份子，留足空间时间让赵吉安恢复如常，才是最好的选择。
　　沐远扬虽不算太懂这些人情世故，但父亲教过的一些道理却牢牢铭记在心，当下也就决定不去打扰赵吉安。不过这些后续细节也不能总是拖着，于是沐远扬打算守在竹馨院门口，等等陈晖这个负责大小诸事的侯爷吧！
　　
　　而那边，酒宴刚刚散场，夕阳还带着余晖，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陈晖抬头，走得摇摇晃晃，边眯起眼看着天际，心中冷笑，当真是白日纵酒，放浪形骸之极。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大动了下，把前面的章节合并了，这样看着比2000字就要翻一页舒服吧~
然后，以后每章3000+ 单章单发，这是变相加更了吧，笑~\(≧▽≦)/~啦啦啦
最近一直到15日，古言主题榜上，至少两天一更，基本是一天一更啦~
都把爪子亮出来，别吝啬鲜花了，哈哈




第二十二章 分析理清

　　“哟，远扬，你怎么在这儿？”
　　陈晖晃回竹馨院，远远就瞧见那抹白衣站在紫竹下，他微微抬头，凝视着在楠竹上嬉戏的山雀，一动不动，专注的出神。陈晖看着他，心里总是不自觉的叹声气。虽然赵吉安警告过要小心，可是看着那么年轻的小伙子，却总是像个老人一样一成不变的压抑，忍不住就要多嘴。
　　即使是像赵吉安，或者是陈晖自己，逢场作戏的同时，也懂得如何寻乐，放松，过得舒坦，可是观沐远扬，却一直像个苦行僧一样，缺少那二十岁本该张扬的青春与活力。
　　
　　沐远扬听到声音，收回神思寻向出处，心中还有些别扭。除了家人外，这是第一个这样熟络的唤自己的男子，虽然沐远扬觉得自己与陈晖甚至还不如赵吉安熟悉，不过陈晖那热情亲切的感觉却并不会惹人讨厌。想起先前的称呼，沐远扬犹豫了下，还是对走近的陈晖道了声，陈大哥。
　　
　　陈晖笑笑，觉得沐远扬虽木讷却不迂腐，适时的改口勉强但至少是有些改变。
　　虽然还是一身酒气，陈晖眼神却格外清明，他随意的拍了拍沐远扬的背道，“来，我们去屋里说话。”
　　
　　沐远扬眉头动了动，不着痕迹的向前半步，陈晖知趣的放下手，仍挂着笑容走前半步带路。
　　
　　走进东侧的一间竹屋，陈晖返身带上门，对站在屋中的沐远扬道，“坐吧，那五个人是不是说了什么？”
　　沐远扬随便找了张椅子落座，视线随陈晖的脚步而移，边看着他走到对案旁坐下，边道，“那五人之中首领是那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叫朵丹。他们来赵国的确是商讨伐燕大计，而据他所说，我国陛下是答应了四月下旬出兵伐燕。不过派朵丹来的并不是他们的国君元霆，而是将帅统领封少曦。”
　　“封少曦？”陈晖神色一变，见沐远扬依旧平淡的表情，手指敲了敲几案道，“远扬，你知道封少曦是谁吗？”
　　
　　沐远扬没有答话，这些国情，一个江南小族的族长自然是不清楚的，即使是一些传闻到了那个地方，也早就与事实大相径庭，所以不如只当不知。
　　而陈晖也不期待沐远扬回答，他径自说下去道，“封少曦，年不过三十，燕国天都人氏。其父曾任燕国兵部尚书，冤狱而亡。家族只剩其母与他二人，投靠北蒙。在十五岁时拜入将帅统领安璘门下，二十二岁就独领一方兵马。五年前安璘放下军权，他就一跃成为北蒙史上最年轻的将帅统领。远扬，听出什么了没？”
　　
　　“他对燕国怀有仇恨，所以掌权之后想要报复燕国？”沐远扬顺势想着答道。
　　陈晖赞许的点点头，道，“此其一，但并不是最关键的。如此年轻就做得一方统帅，自然不是庸碌之辈。他虽未曾与我国交手，不过就其清扫国内马贼和异族的行军作战策略，就可见其排兵布阵与安璘不同。安璘作战更有自信，更狂放，常常在中途出其不意，就像当年围攻燕都打起援军，又长驱南下直破我北宁城，你无法想象他下一步的动作。不过这个封少曦不然，他喜欢布好局等敌人进来，来个瓮中捉鳖，动则要万全之策，十分谨慎。这样性子的人，不会只因为私人恩怨策划那么大的阴谋。”
　　
　　沐远扬对于这些政治从来没有涉及了解过，听着陈晖一点一点分析，到也跟着思考起来。
　　陈晖暗暗观察，心中一喜。说这些给沐远扬听，自然是刻意为之。看沐远扬能只用半个酒宴的功夫就把该问的都问出来，这本领可比严刑拷打个几天几夜才好不容易挖出点资料要好多了。陈晖知道以赵吉安的性子肯定想把这人才留住，可是一开始就让赵吉安开口，用这最大筹码未免太草率，若是他拒绝而心生排斥，往后什么都做不了，不如让陈晖这不大不小的“属下”慢慢引导，把沐远扬拉进来绑在一条船上，也就不得不留下了。
　　
　　陈晖心中想什么，沐远扬这时根本没有察觉，她只微微皱眉，根据陈晖说的仔细思考，陷入局中而不知。
　　
　　陈晖停顿了会儿，等沐远扬想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解释道，“封少曦为什么需要策划这场阴谋，或者更简单明了的说，他为何要挑起战争呢？其实很简单，因为他不是北蒙人，年纪又轻，势力单薄，只凭着安璘的认可和支持，却坐在武将最高的位置上。如果没有一场足够大的功勋来封住那些反对质疑者的口，他不要说是没有办法在朝堂上大展身手，就是想立足都很困难。他想要扎根北蒙，就必须明确与燕国划清界线，并用自己的本事，赢得一场战争，为北蒙带来足够大的利益……”
　　
　　沐远扬恍然，她想起父亲以前也说过，当一局棋看不明白时，就再站高一点，看得远一些，把那些看似没有联系的棋子都联系起来考虑，就能看透这局棋的关键。而陈晖所说的封少曦，不把他只看做一个统帅，而是与他的身份，地位，以及其他人的关系一并思考，才能明白他所作所为的真正目的。
　　
　　陈晖打量了会儿，神色放松，又不自觉的勾起嘴角挂上那招牌笑容道，“远扬，这些都不用担心，只要知道了结果，自然有应对之策。对了，那五个人现在如何？”
　　“没有大碍，那个首领朵丹不会记得今天的事，现在已经睡过去了，不到明日他不会醒来。其余四人只是在密室关了三天，并不知道什么。不过那个密室不能久关，你们……尽早处理……”沐远扬说了一半才想到，掌权者更希望秘密永远不被发现，而活人总有个万一，自己这话，简直是多此一举。
　　
　　不过陈晖却点了下头，体贴的接话道，“嗯，我明白了，今晚就让他们把人送出去……”说着便起身开了门喊了句，“李维！”
　　李维不稍一炷香便赶到门口，陈晖点了点头道，“今晚把那五人送到北山密洞，设计让他们以为你们是土匪，不着痕迹的放他们回去，我要他们安然回到北蒙。”
　　“是！”李维抱拳行礼。
　　
　　陈晖看着李维退后几步转身离开，才关上屋门笑了笑对沐远扬道，“好了，今晚之后，那几个人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沐远扬看着陈晖，有些犹豫道，“陈大哥，其实还有些事，也让朵丹说出来了……”
　　
　　陈晖一奇道，“还有什么事？”
　　“我问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北宁城战事……”沐远扬不知道为何下意识小心翼翼的答道。
　　陈晖一僵，快走几步到原位上坐下，急问道，“你怎么突然问了这个，殿下让你问的？”
　　
　　沐远扬摇了摇头，却没有说那夜赵吉安曾在树下与自己有过一番长谈。
　　陈晖有些无奈的瞪了沐远扬一眼，摆了摆手，叹口气道，“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又怎么突然想问的，关键是，你问出了什么？”
　　
　　沐远扬把刚才朵丹说的又复述了遍，只见陈晖脸色越变越差，待说完，陈晖皱起眉头，长叹一声道，“唉，远扬，你问出真相是好事，可是这真相，殿下还是不知的好！你要知道……”
　　沐远扬尴尬的低下头，轻咳一声道，“我刚才问了如莺姑娘，大致知道了些，先皇待殿下不薄……”
　　陈晖无语，深吸了口气，好好将思路理了理才开口道，“先皇待殿下何止不薄，当真是比对当今圣上都要好。我小时候是殿下的陪读，这些往事记得一清二楚。殿下七岁回到王府，月禄按照东宫规制给，陪读，夫子，都是先皇亲自挑选定下。殿下继承封号后，更是领着亲王的双禄。虽说先皇当年与殿下生父最为亲密无间，但能如此照顾侄儿的皇叔，在宫中也是少见的。可是……若这密信是先皇给的，那就又不好说了……”
　　
　　沐远扬不解，追问道，“如何不好说法？”
　　陈晖叹气道，“那都是些成年旧事，我也只知道个大概。殿下的祖父，也就是先皇的父亲，生前并没有立太子。但是二十年前，这位圣上花甲高龄时，大病了场，时日看上去就快不长，可是这社稷却一直没有储君。那时候每位皇子身边都有朝臣追随辅佐，据说京都面上和和气气，底下是纷争不断。而当时最得势的两位皇子，就是殿下的生父和先皇。恰巧北蒙突袭北宁城，殿下的生父率军救援，可是因为北去的一路天灾不断，等援军到时，北宁城已经完了。因为这场失利，殿下的生父威望一落千丈，而且因为北宁城里还有殿下母妃一族方氏灭门，所以后来殿下的双亲都……唉，这次战争之后，那位圣上也因为受到刺激驾崩，朝臣便拥戴当时最有威望的先皇登基。”
　　
　　陈晖顿了顿，苦笑道，“若这最初是因为先皇的一封密信，那殿下的双亲之死都与先皇脱不得干系，殿下以前一直恨北蒙灭了他母妃一族，恨北蒙屠城，现在恐怕连带着也恨上先皇了！可是，唉……先皇也许是觉得愧对殿下，所以过去一直待殿下如亲子一样……”
　　沐远扬愕然，这当中的关系，远比北蒙这点事情复杂的多。纷乱的纠葛，即使旁观者都觉难以判断孰是孰非，更何况是身在其中的赵吉安。自己问出二十年前的真相，还真是如陈晖所言，还是不知道的好。
　　
　　陈晖也觉苦恼，赵吉安本身就放不下那屠城灭门之事，现在把这事也抖了出来，恐怕是更难控制情绪了。不过见沐远扬那自责的神情，陈晖还是故作轻松的安慰道，“远扬，别担心，真相既然知道了，总比蒙在鼓里好！不会有事的，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




第二十三章 心豁神开

　　
　　长庚星还在西南的天际闪耀，那明亮仿佛是迟迟不愿落去的白昼，倔强的靠自己的光辉照耀大地。
　　当沐远扬推开门去，眼角瞥见这颗孤星，心中突然忆起一段关于它的对话。
　　
　　——爹，看那颗最亮最亮的星星，在那边，瞧，太阳还没落山就那么亮，就它一颗是这样，真漂亮！
　　——我知道，不用大呼小叫的，你爹眼睛没瞎！那颗是长庚星，不过……还真是亮啊……
　　——我就说嘛，多漂亮，独一无二！即使晚上的星星再多，也没有它一颗来得特别！
　　——是啊，很特别，很特别……
　　——爹，你敷衍我！
　　
　　——呵呵，小丫头，你还知道敷衍了啊！我问你，如果你能成为一颗星，你喜欢这颗还是夜晚的？
　　——嗯？当然是这颗，只有这颗星，别人一仰头就能认得，而且绝对不会认错，那多好！
　　——可是这颗星一直都是虚有其表，白天不需要它的光明，它却闪耀光芒，而当夜晚天空需要光亮时，它却不在了。它是独特、唯一了，可是生不逢时，毫无价值。反观夜晚的星空，每一颗星都是一缕光明，虽然你不能一下子找到你关注的，可是它们每一颗都不可或缺。如果是爹啊，就会选择做一颗夜晚的，普普通通，既不是最亮，也不是最暗的星……
　　——可是……我还是喜欢这颗长庚星……
　　——算了算了，反正你现在只看到这颗星的好，我说再多也是无用。等你长大些就知道，有本领不一定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要有隐士风度，默默的来就行……
　　——爹，你是想说混迹人群，扮猪吃老虎么！
　　——小鬼，不懂别瞎掰，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这了，去，去，把今晚的功课做了！
　　
　　回忆起那时候，父亲的大手摸着自己的脑袋，揉乱头发的宠溺表情，沐远扬心中一酸。
　　那时候，沐远扬还会追逐浮华的事物，还不懂父亲的教诲。只有当父亲六年前离去，才让沐远扬如当头一棒的清醒过来。
　　虽然心中仍放不下对这颗孤星的感情，可是，沐远扬却在事实中明白韬光养晦的道理了，只是代价却是再也见不到父亲，也没有办法告诉他，远扬已经懂了，已经明白了！
　　
　　可是，明白了又能如何？即使低调行事，躲得三年也躲不过一辈子，该来的还是来，□裸的利用粉饰后还是□裸的利用。
　　
　　沐远扬深吸了口气，却觉得特别乏倦，好像许多许多天一直绷紧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再也支撑不住。强撑着身子走回自己屋子，脑中还是下意识的转过无数思绪。陈晖先去找了赵吉安，明日见着就知结果。自己施展秘术，恐怕对他们是不小的打击，也要谨慎留意。先前说了那么多事，听着就觉头疼，可是陈晖不会无缘无故说给自己听，要好好判断……
　　
　　而不过隔了几间屋子的二楼，陈晖正悄悄招了招手让如燕退下。
　　如燕回头瞧了眼，点点头，便脚步无声的退了出来，还给陈晖一个看来很麻烦的眼神。
　　陈晖笑笑，摆摆手，又偷偷望了眼赵吉安，发现他一直站在窗前，背对着自己，有些难以捉摸。不过当陈晖踏进房间顺便拎了拎放在桌上的酒坛，确定那里面至少还有半坛子酒时，心中大致定了定。
　　
　　“殿下，那问询如何，顺利不？”陈晖明知故问的开口，却是很仔细的观察赵吉安的神情。
　　赵吉安仿佛才发现身后有人，身子震了下，却口气不佳的反问，“刚才你不是和沐远扬在东边的屋子里说了许久的话么，还来问什么？”
　　陈晖尴尬的笑了笑，道，“殿下，您都瞧见了，呵……远扬的确是个人才啊……”
　　
　　赵吉安转过身来，丢开手里拿着的空酒杯，瞥了眼陈晖道，“远扬远扬的，你叫得还真亲热！”
　　陈晖一见赵吉安黑着张脸，就知道不好，果然，赵吉安是听什么都带刺的。陈晖也只能笑笑搪塞过去，岔开话题道，“殿下，您倒是描述下这沐远扬是怎么施法的，我都没看到，好奇哪，他怎么就能在那么点时间把人给搞定了！”
　　
　　赵吉安也不正眼看陈晖，寻了主位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及手处够到的酒坛子，懒懒的开口，“看不出，想不通，他就随口说了几句话，那北蒙的首领就乖乖把话吐出来了，他连碰都没碰到他……喔，对了，这个沐远扬，会武功！”
　　陈晖不信道，“他这么跟个书生模样的廋弱小子，还会武功？”
　　“哼，没查清，失策了吧！”赵吉安瞪了陈晖一眼，忿忿说道。
　　
　　陈晖到也没觉失职，毕竟听赵吉安的口气，他就是亲眼见着也看不透那秘术，那自己没发现他会武功也情有可原嘛，不过有总比没有好，陈晖已经完全把沐远扬当作要拉拢的关键对象了，对他能多几样本领都觉好，于是笑嘻嘻的说道，“其实这样不是很好，殿下，您也想留他为己用吧！”
　　赵吉安脸色稍微缓了缓，放下酒坛，摇头叹息了声道，“我的确有想过，可是难啊！他这把利器太锋利，对敌人的同时就怕也会反伤了自己。我之前只是站在外面，他也只是针对那一个人，可是我都觉得心神动摇，无法安宁。若是有朝一日他如此对我或者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人，我可以说，没有人能挣脱他的控制！”
　　
　　陈晖哑然，但又不能不信赵吉安的说法，可是就这么放弃，陈晖又觉不忍，于是斟酌道，“殿下难道是打算……”
　　赵吉安冷笑一声，瞧着陈晖道，“怎么，你怕我否决了他？哼，的确，他是利器，可是利器使得好坏是得看主人的，我就不信我不能让他效忠，我堂堂一个王爷，还怕他！”
　　陈晖无语，刚才也是赵吉安担心没有人能挣脱他的控制，现在又如此说。不过陈晖当然不会不识趣的把先前的话再复述出来，只能摸摸鼻子，游离开视线。
　　
　　“不过……他到是把另外件事也确定下来了……”赵吉安说到这，语气黯然了许多。
　　陈晖心中一动，知道关键来了，当下也只留意着小心说道，“殿下，这件事也不能只凭一人之词，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我们不清楚呢，时隔多年，要再确证太难了！”
　　赵吉安这时到没有太过激烈的外在情绪，不过那双锐利而复杂的眼神到是泄露了他心中的多变，“确证，还需要什么确证，别安慰我了，陈晖，你知道，这件事只有这样才最说得通。北蒙为什么会突然袭击北宁城，为什么之前都只是劫掠，不曾围攻城池，却独独打了北宁。为什么攻破北宁后不再继续南下，而就此收手……”
　　
　　陈晖喃喃低语道，“殿下！”
　　赵吉安深吸了口气，抬手制止道，“让我说下去，陈晖。这是一个很精彩的局，先皇当真是煞费苦心。他设计让北蒙进攻北宁城，或许是许下了诸多利益，这都是后话不提。关键是当时圣上病危，朝中就我父王和他两人旗鼓相当，难分胜负。而这一纸军报传来，父王若不请旨领兵救援，于公说是不忧心社稷，于私说是不顾姻亲家族，既失了道义又会让外戚一派冷了心，当时母妃一族的势力我还是听说过的，少了他们父王也就没有可以争的实力了。而若父王请旨去了，那这差事必然就落到了父王头上，原因也在北宁城的方氏一族，先皇说起来总不好抢这功劳。可是父王只要一出京城，那一来一回的时间至少要两个月，先皇早可以准备周全，只等圣上驾崩，就可以登基了。到时候父王回来，不交兵权就是谋反，交了兵权就只能落得任人宰割的余地……”
　　
　　“不过也许先皇没有算到的是连月的雪灾，导致救援不及，而北蒙会屠城！呵，人算不如天算，不过这对先皇更有利，父王回京，面对的局势只会更糟糕……”赵吉安笑得苦涩，叙述的似乎没有什么感情，可是陈晖知道，赵吉安是真的很悲伤。
　　“殿下，这也不能怪先皇……”
　　“呵，是啊，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北蒙欺人太甚，只能怪我父王太软弱，竟就这样自责郁愤而亡，而母妃也伤心过度一同离逝，独独把我留下，呵！”赵吉安笑得苍白，说得无力，却又似自语的补了句，“我只能这么想，白圭。如果说，先皇做的还不止这些，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去看待他养育我十七年的情分……”
　　话到尽头，竟连儿时戏称的小名都念了出来，陈晖一惊，也喃喃道，“先皇为人大度宽厚，不会的，应该只是像殿下想的那样，布下局，却没料到天灾横道。所以先皇对您一直很好，也许就是因为愧疚！”
　　
　　“但愿如此……”赵吉安闭上眼，静静的坐着，平静思绪。而陈晖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先暂留着，看看赵吉安之后的反应再说。
　　
　　约莫一刻钟，赵吉安呼出口气，睁眼，却见陈晖仍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顿时骂道，“怎么，你还打算看到什么时候，很空吗，坐在这里发呆？”
　　陈晖回神，见赵吉安神色已经好了许多，心中稍定，脸上笑嘻嘻的道，“殿下，想通了？”
　　赵吉安起身，白了陈晖一眼道，“早就想通了，这些说什么也都是过去了二十年的事情，参与的人也都逝去，我还苦苦揪住不放，又能如何，难道去祖庙对着皇叔的灵位问，这是不是你做的，你要起来负责？”
　　陈晖忍不住一笑，道，“殿下，您若真去祖庙这么做，就准备一辈子留在祖庙吧！”
　　赵吉安哈哈一笑道，“不急不急，我将来会‘留’在祖庙的，不过现在，先好好盯紧朝局，皇叔死得蹊跷，我要看看究竟是不是赵吉林搞的鬼！”
　　
　　

作者有话要说：打个哈欠，贴上，明天继续
暧昧会有的，JQ会有的，阴谋大家慢慢猜~我就不泄露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留言留言，筒子们知道不~~




第二十四章 午日晨起

　　
　　新月如眉，柳梢枝头斜挂；夜凉如水，长风凄凄侵霜。
　　苍桑的古城，一半寂静，天，红透了星夜。
　　城外，向南奔驰的马车急急赶路，好似要拼命逃离什么，颠簸的车厢内，是婴孩好奇的睁眼，是孩童疲惫的沉睡，是少妇苍白了的脸颊，是青年忧郁无奈的眼神。
　　
　　——他是谁，她又是谁，那孩童是谁，那婴儿又是谁？为何婴儿的眼神似乎正看着自己，那自己又是谁？
　　
　　少妇惊惶的倚靠在青年胸膛，手里牢牢的抱住婴孩，青年温柔的搂住少妇，一遍一遍安慰着什么。那蜷缩在一边躺着的孩童满身尘土，衣衫褴褛，可是即使如此，那残缺的衣角仍能看出是华贵的蜀锦质地。
　　突然，青年侧低着的头微微抬起，那熟悉的轮廓，铭刻在心的五官，都不曾差了半分，除了，眼前的这人，更年轻……
　　
　　蓦然惊醒，睁眼，沐远扬躺在床上，心跳还未平息那剧烈的跳动。
　　是梦？可是为何如此清晰真实……曾经发生过？可是若那是父亲，身旁长得与自己五分相像的少妇必然是母亲，但是父亲不是说，母亲是难产而死的，又怎会……而那孩童，若是齐哥，又怎会有蜀锦衣衫，父亲不是说是收养的一个流民吗？
　　沐远扬躺在床上皱眉沉思，却又觉得可笑。若说刚才的梦是真的，那时自己最多也就一岁，怎可能有印象。兴许是太思念父亲，才梦到这些的吧！
　　
　　笃笃，敲门声恰在这时传来，已经有些熟悉的女声在外轻唤道，“沐公子，您在里面吗？”
　　沐远扬收回神思，利落的起身，穿上外袍，记好衣带，一边将头发束起，一边应身道，“等一下，如莺姑娘！”
　　“嘻嘻，沐公子，您还睡着吗？”娇俏的声音在门外好奇的问道。
　　沐远扬一愣，一边束发一边走到窗前又手肘推开半扇窗子，那阳光便乍然倾泻下来，明亮的几乎睁不开眼。
　　
　　不得不闭上眼忍受光的适应，沐远扬回头大致朝着门的方向答道，“的确是睡过头了，有劳如莺姑娘叫醒！”
　　“哈哈——”那笑声粗而张狂，并非如莺那如黄莺般的清脆悦耳，沐远扬愣住，睁开眼去寻声音，却突然发现窗前十步开外的地方正站着赵吉安和陈晖，赵吉安只是抿嘴轻笑，陈晖却很不给面子的大笑出声来。
　　沐远扬顿觉羞赧，心中那点被梦牵扯而伤感的情绪不翼而飞，只迅速扎齐头发放下手对远处的两人点了点头道，“安王殿下，陈侯，早安！”
　　
　　“噗，远扬，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陈晖刚笑停歇，一听沐远扬的话又忍不住笑开怀道，“都快过了午时，要说午安了，哈哈——”
　　“陈晖！”赵吉安低低呵斥了句，又朝沐远扬善意的笑笑道，“我和陈晖一早没见到你人影，便让如莺来问问，远扬你昨日辛苦，若觉疲倦，今日就多休息休息吧！”
　　当赵吉安有意无意的也跟着陈晖叫起远扬来时，赵吉安突然觉得，这仿佛是再顺畅不过的叫法，就像熟识多年的好友，不必顾忌。
　　
　　沐远扬从清醒到现在，还没从一连串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当下只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陈晖似乎不愿冷场，便建议道，“远扬，若觉得累就去温泉池里待待，那地方可是这别院最有价值的，不去可惜了！”
　　赵吉安脸色一红，似是想到了前几日自己丢脸的场景，尴尬的假咳一声道，“好了，陈晖，我们不是还有事，别废话了，远扬自己会安排的。”
　　沐远扬到没注意到赵吉安的异样，只是觉得，既然他能这么随心所欲的说笑，昨日带来的困扰应该已经解决了，那自己也就不必太过担忧，于是客套的笑了笑，道，“两位有事先忙，我自己会安排。”
　　
　　陈晖印象里倒是没怎么见过沐远扬的笑容，这下一见，那窗后清秀的青年，衣袍还只是随意的穿着，头发也没有严谨的梳好，有些慵懒，迷朦的神情看着自己，与平时见到的，实在差别太多，顿时有些移不开视线。
　　赵吉安微恼的敲了下陈晖的后脑袋，低喝道，“你是不是打算一直傻站着了！”
　　“啊！哦，不是不是，嘿，我们走我们走，刚刚说到哪儿了……”陈晖连忙回过神，笑嘻嘻的边走边说开去。
　　
　　沐远扬看着他们远去，才松了口气，返身拉开门，对巧笑嫣然的站在门口的如莺略带歉意的说道，“抱歉，如莺姑娘，让你久等了！”
　　如莺全身上下的瞧了眼沐远扬，好奇道，“沐公子，您真睡了那么久？足足八个时辰啊，老天……”
　　“……”沐远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说，是的，我就是的的确确睡了那么久？只是睡了多些，虽然知道贵族都极为讲究晨起，但难得一次也不该这么抓住不放吧！
　　只是沐远扬不知道，赵吉安的府里素来是寅时起，赵吉安自己就一直是寅时正起床。若过了卯时在王府已经是另类了，而午时起的……从未有过。
　　
　　不过如莺也只是随口说了句，便转开话题不让沐远扬难堪，“沐公子，你这发梳得太随意，我帮您重新打理，您且坐下！”
　　一边说着，如莺一边就不由分说的拉着沐远扬到梳妆台前坐下，拆了沐远扬头发的发簪。
　　沐远扬从未让女子服侍过做这样的事，往常在家中，这些小事都是独自完成，虽然明白稍有些地位的女子都是由着丫鬟梳理打扮，可是自己毕竟不是那些人，坐在凳子上更觉别扭，尴尬的想要夺过木梳自己来，可是其实，沐远扬连与女人如此打交道的机会都不曾有过，更别提什么经验。
　　
　　如莺自然以为沐远扬是害羞，顿觉有趣，心中玩心一起，便更是牢牢握着梳子要给沐远扬梳理，一边还振振有词道，“沐公子，您若一直不让我服侍，殿下要我这侍女跟在您身边有何用，您凡事都自己亲自动手，是不是信不过如莺……”
　　“我……”沐远扬觉得自己竟说不过这个伶牙俐齿的少女，她说什么，总有办法让自己无法反驳，上次温泉也是，这次梳发又是……顿时心中有些郁闷。
　　而如莺这时到没空管沐远扬的郁闷，她正乐呵呵的觉得自己又戏弄了这脸薄的青年一回，比戏弄自家殿下还要有成就感。不过适可而止如莺倒还懂得，便也不再多说，只仔细打理沐远扬的长发。
　　
　　可是打理打理，如莺觉得，自己就是忍不住要说些什么。因为沐远扬的头发，一个男人的长发，居然比自己辛苦打理了那么久的青丝都要直，要光滑，要顺畅，这让身为女人的自己多么悲哀！
　　于是如莺也不管什么适可而止了，直接开口道，“沐公子，您的头发平时都很注重打理吗？”
　　“啊？”沐远扬愣住，不解的摇摇头道，“不曾，只是头发而已，自然由它长长……”
　　如莺郁闷了，看着手里的顺发，追问道，“难道南方水土如此秀美，让生长在那里的人都能有一头京城的小姐们都羡慕不已的乌发吗？连男子的头发都那么好……那南方的女子岂不是美到无法想像了！”
　　
　　沐远扬无语，这头发和人美不美并不一定相关吧，难道头发好，人就一定漂亮？而且谁说男人的头发都那么好，自己又不是……再说，不过是头发而已，男人都不在乎，女人干嘛那么计较？自己以前就从来没计较过，难道京城的女人都太无聊，所以喜欢计较这些？
　　当然，这也不能怪沐远扬。她一直着男装长大，也没有贴身的丫鬟，闺房姐妹，外出行走，接触的大多也是乡野小民，就算有少数的妇人，也都是下得田地，上得厨房，忙里忙外的农妇，哪有这闲情逸致讨论这些。
　　
　　如莺又羡慕又嫉妒的盯着手里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手也这摸摸，那摸摸的拖延时间，沐远扬有些受不住这微妙的气氛，轻咳一声，开口道，“如莺姑娘，你知道殿下打算何时回去吗？”
　　“这个殿下倒没说，不过应该还有个两三天吧！”如莺拉回注意，闷闷的答道。
　　“还要两三天？”沐远扬觉得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这种每日宴会的奢靡日子，他们居然还没有过厌，事情已经解决，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这还算少的，有次也是来西山别院，足足待了两个月才回京，这次算它十天，可是最短了！”如莺习以为常的解释。
　　
　　沐远扬无语，她发现今天自己已经无语了很多回，而看上去，这还不是最后一个。
　　然后沐远扬没注意到，虽然好似一直郁闷着，可是先前的那份压抑，忧虑，和很多很多束缚住的感情，都已经淡淡忘却脑后了。
　　
　　

作者有话要说：轻松下~
小赵同志已经在慢慢转变了，会叫远扬了，会别扭了，会害羞了~
窃笑，想看将来小赵同志流鼻血吗？想看远扬欺负他吗，啊哈哈哈哈，都给我亮起乃们的爪子
没有鲜花，小赵同志会怯场滴~




第二十五章 两男在京

　　
　　昨日虽有一场小雨，却连土地都未润湿，今日便又重开了太阳。
　　官道上人流不多不少，货物却占了大半地方。不管是进城做生意的还是采购了货物出城的，都在官道上走着，赶着车，推着货物。
　　京郊南下必经之路有一处水摊，来往过客都喜欢在这儿歇歇脚，修整修整，这时也如往常的座无虚席，客人们一边喝着井里打上来的凉水，一边与身旁人聊聊闲事，交换交换信息。
　　
　　突然，南来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那远处飞驰而来的赶路人竟没有减缓的趋势，疾奔的骏马也不曾停歇半刻，便越过摊子向京城赶去。
　　一大片灰尘扬起，客人都纷纷皱眉掩住自己手中盛水的碗，有几个火气大的已经开骂道，“这谁啊，急火啥，有没有道德啊——”
　　“就是，又不是官差，急成这样，他以为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啊！疯子……”另一个坐在靠路边的大汉也骂骂咧咧的开口。
　　
　　可是即使这边一片怨声，那人也早就走得不见踪影，没空知道这些了。只有这水摊的店老板打着苦哈哈道，“各位爷，别急别急，我这就给你们重新换碗新的，这路上谁难料有啥急事呢，别生气别生气！”
　　而当这水摊老板还在一桶一桶舀了井水上来分，那骑马的赶路人已经到了京城门下。
　　
　　勒住廋了一圈的爱马，沐齐不顾自己一身尘土的狼狈，抬头看着城门处“京城”两个小篆字体久久沉默。
　　多少年前，自己也曾站在这儿看着京城的南门发呆，随着义父同来，却没好好带回义父，远扬那伤心的表情，足以让自己痛彻心扉。这次，就算拼上性命也绝不能让远扬有半点差池，沐齐心中暗暗发誓。
　　一夹马肚子，沐齐由马随着人群徐徐进城。
　　
　　进了城，沐齐便下马牵着缰绳边走边打量四周，虽是三年光景骤过，但京城的格局依旧没有什么大变。
　　沐齐并不知道是谁带走远扬，那日回家后，听陈叔的描述，沐齐只能隐约猜到是某位有权势的贵族，虽然也想过是那位，可是如今他已不是过去的他，又答应过义父绝不再牵扯任何沐家子孙，应该不会这么堂而皇之的带走远扬。当然，沐齐也是下意识的想要排除那位，因为若是那位，那自己能带走远扬的可能几乎为零。沐齐不想还没有见到希望就看到绝望，所以只稍作思量便否决了那位的可能。
　　至于其他人，沐齐还真难推断。京城是天子脚下，达官贵人处处可见，哪一个说上去都是不好惹的角色，沐齐虽也练过几年拳脚，可也没有那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的本领，怎能查探出远扬落在谁人手里。
　　
　　沐齐这一路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唯一得出的结论便是，先寻个落脚的地方，再一一排除确定。
　　于是沐齐也不去客栈，而是直接牵着马走过半座城，一直到一处醒目的高墙大院旁再过去几个墙界的小屋前站定。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沐齐站在门口犹豫了下才推开门去，而那门竟也没锁，就任由沐齐牵着马走了进去。
　　
　　小院子空空荡荡，只有墙脚的一株腊梅长了一些半黄半青的叶子，门旁石砌的水池盛了半池子雨水，边上爬满了青绿苔藓。微阖着的小屋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也没有拴上，只是半搭着被风吹动撞击门板而发出嗒嗒的声音。
　　沐齐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关上院门后任由爱马闲走，而马似乎也很通人性，只寻着腊梅仅存的叶子啃着，不去打扰沐齐。
　　
　　沐齐随手拿下铁锁推开门，满屋子的灰尘明确的表示这里已有些时日无人居住。将铁锁丢在桌上，沐齐一边将背着的包袱解开，一边向左边的小门进去，顺手便将包袱丢在门里靠墙的床榻上。
　　这一切仿佛再熟悉不过，沐齐打量了整个屋子一圈，一间卧房一间客厅一间厨房，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甚至连那摆在桌案上的半截蜡烛都依旧如此。
　　他又穿过客厅去了厨房，在灶边蹲下身，探手伸进里面摸索了一阵，待拿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个油布包。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清脆的声音不难猜测里面有多少铜板。
　　
　　直到这时，沐齐才确定，这处地方还算安全，至少那位忙碌了一阵子后便没去管过去的府邸和这里，也许派人检查过，不过空荡荡的地方显然不会有任何不该残留的东西。
　　沐齐冷冷一笑，把钱放进怀中，便动手将卧房这间清扫了下。至于客厅和厨房，反正暂时不会有人来，自己也不会去厨房折腾徒惹别人注意，就让它去吧！
　　
　　想完这些，沐齐又打量了下没有任何装饰的屋子，确定好需要买的必备品，便拎起包袱出门。走过院子时，沐齐见到自己的爱马正啃着腊梅的叶子，莫名一笑，心道，据说这株腊梅还是被誉为“素心腊梅”的绝品，没人打理，不也一样是这副模样。给马儿吃了到还能体现它唯一的价值！
　　若是有懂花赏花的人知道沐齐这么说，或者是看到这匹廋得看不出模样的脏马啃着价值千金的金钟梅，定要生生气得吐血过去。
　　
　　出了屋，依旧只是带上门。这条几乎无人的街道，沐齐左右张望了下便直往商市方向过去，心中盘算着换置身衣服，再去酒楼坐坐，听听最近有什么风声。
　　
　　——————
　　
　　花鸟虫鱼在某处不算大的地方相安无事的生活着，一个青衣男子正低头拿着剪子细心的修剪一株牡丹，突然似听见了翅膀拍打的熟悉声音，便站直身子微微抬头，嘴角勾出一丝柔和的微笑，等待每日必来的小家伙。
　　信鸽扑腾了两下，还是准确无误的撞入男子的怀里。
　　
　　宇文斐放下剪子，摸摸信鸽以示安抚，一边从其中的一只脚上取下塞在铁管里的绸巾，顺手放开信鸽，任由它扑腾。
　　信鸽飞了两下，落在池边，歪着脑袋看着池子里的红鲤，当然，它是不是想吃就不得而知了。
　　宇文斐展开绸巾，迅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脸上挂着常年不变的微笑，微微抿着唇，连眼里都笑得云淡风轻一片温柔。
　　
　　他大致看完上面的内容后又仔仔细细的再看一遍，确保没有遗漏信息，想了想，便将绸巾收回袖中，转身回书房考虑如何写回信。
　　那青衣闲闲走去，只有这信鸽好似察觉到人的离开而蓦然抬起头，瞟了一眼，似乎觉得无趣，又回过去低头盯着池子里游来游去的红鲤细瞧。
　　
　　路上经过几个主管的屋子，见他们正在屋外聚在一起晒着太阳偷闲，宇文斐便径直走了过去。
　　那些人倒是机灵，一见王府长史宇文斐来了，连忙利落的起身，放下衣袖裤卷，笑着打哈哈。
　　宇文斐也知安王不在，府里又没有其他主子，他们也的确没什么好做的，便也只当未见，不予怪罪，与他们点了点头便吩咐道，“两日后安王回府，记得该准备的都准备好，该打扫的也都打扫干净，这几日闲着也就闲着，等王爷回来若你们还是这样……”
　　
　　“宇文大人放心，嘿嘿，王爷哪次回来我们不是做得好好的，您放一百个心吧，我们肯定不出差错，还劳您多体谅！”膳食主管笑呵呵的应着，他年纪最大，做事又最负责，由他说这句话，宇文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微微笑道，“如此有劳各位了！”
　　“不敢不敢，宇文大人辛苦！”其他几位主管也跟着附和道。
　　这话虽是应酬，不过有几分也算是出自他们内心。宇文斐作为王府长史，所有事物必然亲自接手，过问，褒赏公平合理，惩罚也适度有因，府里的下人虽也不过百来号人，却都最是敬佩这位常挂着温柔笑容的年轻长史。
　　
　　若是待在王府久些的下人，正如这些主管，都更清楚宇文斐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宇文斐当主管不过五六个年头，不算很久，可是他待在王府的时间，却是和安王一样的长。若有人回忆回忆，还依稀记得，这宇文斐的父亲正是当年追随八皇子赵承乾的部下，北援的那次出兵他还是先锋将领。可惜因为雪灾太严重，他又领了死命要以最快速度赶到北宁城，误入了暴风雪的中心，一支亲卫队连带自己都活活被冻死，只留下孤儿寡母在京城依靠抚恤金度日。
　　最初当时的王府还多加照料这对母子，奈何后来王府里两位都相继离去，赵吉安也过继给了新皇而住进宫中，王府不复存在，他们也只能相依为命残存。
　　
　　当宇文斐的母亲好不容易拉扯宇文斐到十岁大时，赵吉安又住回了王府。这母亲便领着宇文斐到王府跟当时的管家求情收留自己的孩子，管家见这母亲时日无几，不忍拒绝，回头禀明了圣上，准了信便留下了宇文斐，又好心的让他先做个伴读，学些知识，将来能出人头地。
　　
　　宇文斐也是那时才认识赵吉安和陈晖，比自己小了三岁的两个男孩，让宇文斐不自觉的当起兄长来疼爱这两个爱闹的弟弟。
　　那时候，三人中，宇文斐温柔，陈晖活宝，赵吉安张扬，童年岁月，无忧无虑。
　　
　　而大些时候，赵吉安继承了封号，陈晖也世袭了爵位，只有宇文斐，依旧孤零零没有身份地位的留在王府里。赵吉安舍不得，便去求了个王府的长史给宇文斐，算是一官半职，又不用涉足官场，配宇文斐的性子正好，当时宇文斐便笑着答应了。
　　而今多年下来，这京城各王孙府邸里，还真找不到第二个长史有宇文斐那么出色而刚柔有度，笑意盈盈的了。
　　
　　自然，宇文斐不会去注意这些，他只是想着，如何回封信，让赵吉安放心京城一切如常，又不能叫外人从这信里察觉了什么，毕竟，信鸽也不是最安全的传递方式。利用信鸽，只因为它够迅捷，而宇文斐也相信他和赵吉安彼此多年的默契。
　　
　　

作者有话要说：这题目取得俗了点，囧~不过看在两个帅哥的份上，忽略吧，呵~
小齐到咯，阿斐出场咯，小赵他们也要回来咯~好戏要上场咯，阿沐要冲月榜咯（虽然貌似就快过1个月了，不过至少还没过嘛~~耍赖）都给我撒花咯，不准霸王哟~




第二十六章 三地同日

　　
　　谷雨时节，春雨漫漫，时有时无。
　　一辆辆华丽的马车穿过城门，驶向东城区鳞次栉比的王孙贵族府邸。
　　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常事，路人仅仅是侧目避让，并无多大感觉，偶有读书人抬眼见到，也仅作无视罢了。习惯了这些富家子弟动不动就是一掷千金的豪气和奢侈，那所谓借着春夏秋冬四季不同而兴起的赏玩留驻，已经再不能让京城里常住的人们有任何不平之情。认命，是他们最先明白的事情。
　　
　　而在稳稳的驶向目的地的马车中，有辆马车内正坐着两个人。一位紫红锦袍华美尊贵，一位素衣白袍庄重高雅。两人一倚一坐，一位品酒如饮水，不带半分醉色，一位饮水如品酒，怡然自得。
　　
　　“远扬有在京城逛过吗？”
　　不知为何，赵吉安觉得和沐远扬独处时，总提不起说话的劲头，好似被他瞥过一眼，自己就多不知趣似的，平时的风流潇洒帮不上半点忙，反成了累赘，堵得自己心里闷得慌。可是一直安静的坐着，难释压抑，赵吉安忍不住打破沉默。可是话到嘴边却是犹豫了半天，明明已经决定以远扬称呼，可是见到这般疏离的坐在一旁看都不看自己的沐远扬，又止不住想要换成公子的称谓，当真是难。
　　
　　沐远扬听到声音移过视线，对赵吉安微微叹道，“有劳殿下关心，不过我刚到府上三五日后便被您邀去西山别院，这京城委实还算未曾游历。”
　　赵吉安对他那番客套总觉得有些反感，如果是陈晖或者是其他人这么说，自己可能只当听过算过，可是沐远扬不一样，他这性子，就像明明白白告诉你，这只是客套，不必欢喜。这淡漠的个性有时让人烦厌的很！可是赵吉安还是得挂着笑容道，“既然没有来过，自然要好好逛逛。这街市，寺院，河畔，画舫，每个地方都独具特色，可称一绝。远扬，不如我让阿斐陪你出来走走？”
　　
　　沐远扬一愣，反应过来赵吉安说的是宇文斐，顿时有些无奈道，“宇文大人忙碌打点已是十分辛苦，岂能再劳他做这种费时费力之事，我一人走走便行，殿下不必多虑。”
　　赵吉安不以为然的摆摆手道，“阿斐忙的也多不是他份内的事，太操劳又不听劝，他能出来走走，我也安心。远扬，一人总会有所不便，京城你并不熟悉，还是让阿斐和你一起，我也放心！”
　　沐远扬听到这，也明白不好拒绝，只能点头应下。
　　赵吉安借着喝酒的动作嘴角露出个得逞的笑容，一闪而逝。
　　
　　而当这马车队伍徐徐走过一处酒楼时，那二楼临窗的灰衣人正犹自盯着底下车马走神。
　　酒楼里的客人正因为说书人说到精彩之处而高声喝彩，楼上楼下一片热闹，沐齐回过神来，狠狠的喝尽酒，脸上却没有半分愉悦之情。
　　寻了三日，却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找到，沐齐再是沉稳也不免心忧，若真有个万一，自己……
　　
　　丢下数个铜板在桌上，沐齐觉得酒楼再没什么可透露的消息，便决定换个地方寻寻，这边刚出了酒楼门向左拐去了市集，那边沐远扬坐着的马车正与他擦肩而过。
　　错过，有时候无可奈何，却浑然不知。
　　
　　——————
　　
　　当各贵族马车都纷纷驶进自己府邸时，当赵吉安与沐远扬下车，见到宇文斐温柔亲切的问候时，已有人秘密进宫进行回禀。
　　
　　那简洁古朴的书房内，年过四十的帝王正坐在案前一边批阅奏章一边听来人汇报。
　　待那人说完，帝王抬了抬头，又看回奏章道，“这些年轻人，太爱玩乐，不务正业。有皇弟这靶子竖着，言官就知道专责皇弟，他们是放心大胆的跟附，一点都不担心，长此以往如何了得。陈尔，你去拟个折子，稍稍斥责下，交其他几位大学士参见参见，通报各宗亲贵族府邸，好好约束下。别再让朕听到这种丢朝廷颜面的风流韵事！”
　　“是，臣遵旨！”陈尔俯首应道。
　　
　　赵吉林翻着奏章，似乎是看不进去便又放下，揉了揉太阳穴，问道，“安王没什么事吧？”
　　陈尔想了想回道，“没有什么特别之事，不过这次安王身边又多了位年轻俊俏的公子，与朝中穆清大人同姓。”
　　“呵，这安王，女子的风流债还满京城背着，现在又招惹男子，当真是乱来。陈卿，你让陈晖多劝阻劝阻，别再闹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帝王轻松的笑笑，并不忧虑。
　　
　　陈尔是有苦说不出，自己这儿子是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是他就是和着安王鬼混，这陪读做的，倒是跟陪玩似的。现在他成家了，有爵位了，自己这做父亲的更没机会教训了。都怪老爷子太宠他，硬要把爵位给这不学无术的孙子，到头来撒手而去，却不看到这小子的嚣张无用。当然，陈尔知道皇帝也是知道陈晖的个性的，让他劝，就跟没说过一样，这显然又是皇帝对安王的纵容了。
　　于是陈尔只能硬着头皮道，“臣会好好嘱咐小儿！”
　　
　　“嗯，还有什么事？”帝王安静的看了会儿奏章，抬头看却发现陈尔还在，一副面露难色的模样，奇问道。
　　陈尔躬身行了一礼，自责道，“那五位使者，负责的人在接近边关的路上跟丢了，臣让他们一路寻找，昨日发现他们已到燕国境内，正向蒙都方向前行。那几人神色匆匆，似乎是急于赶路，失职的几人，臣令他们将功补过，继续负责直到他们入北蒙都城。”
　　赵吉林一开始听着皱眉，到后来还是舒展开了眉毛，笑笑道，“他们也许回蒙都很急切，这到不能怪这些负责的人，远距离跟随，总难免有跟丢的时候，既然人都安在，就小心点，别再出什么差错。”
　　
　　“是，臣遵旨！”陈尔严肃应道。
　　
　　陈尔虽然是屈指可数的几位大学士之中的一位，但年纪尚青，辈分又低，在内阁中不过一个不足重视的人物。可是极少有人知道，陈尔还是帝王手里密探的首领，手中捏着帝王最秘密的组织，收集情报，传递消息。
　　然而，即使消息精通如陈尔，却不知道，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却是安王的眼耳，一直从事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使命。也幸好，他不知道。
　　
　　——————
　　
　　塞北城池，粗犷而不修边幅。那城墙简陋得甚至常常因为落沙而扬起尘土，可是没有人敢说，这是一座危城。
　　这里是北蒙的都城，城名满吉，在北蒙话里，是奇伟宏大的意思，虽然名不副实，却不可否认，它作为一个都城所应有的繁华不亚于燕都和赵都。
　　
　　这里的人们不管男女老幼都不拘礼教，老汉可以娶侄女为妻，女人也可以改嫁再改嫁，甚至私奔出逃也不是新鲜事。
　　而今天，北蒙都城里倒是正逢件新鲜事——将帅统领封少曦将军娶妻。
　　按理说一个将军娶妻，当不足以引起那么大的关注，可是这封少曦将军可不是一般人，他娶的也不是随便人家的姑娘。
　　
　　说起封少曦将军，北蒙都城的人到是都能说上两句。
　　这封少曦将军，来北蒙也就十几年的事，虽然不是北蒙人，却能说得一口流利的北蒙话，生活习惯什么的，也不特殊，都照着北蒙的来。当年跟着安老将军学习，而今成了统帅后，把方圆百里的宵小都树清了，那是人人称赞，着实惠及了百姓。
　　而这封少曦将军，还是个慈母孝子，即使现在那么高的地位了，侍奉母亲的事还是事必躬亲，不教旁人伺候，只有偶尔出巡数月，才不得不细细叮嘱仆人好生照顾老人。
　　
　　类似的事迹太多太多，北蒙人觉得怎么都说不完他的事情，像现在，瞧这婚事办得，当真是几十年难见的壮观。
　　不过既然封少曦将军娶的是安老将军的孙女，这也不足为奇。
　　在北蒙人心中，安璘老将军那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如果没有他，当年因为饥荒饿死的就能空了半座城，而安璘老将军请旨出兵，真是唯一存活的希望。当然，这时候，北蒙自己都养不活自己，更不会去管别国人的死活，道义，有何用，只要能带来财富，带来食物，那就是北蒙的救世主。
　　
　　所以这安璘老将军的孙女，在北蒙人心中，那也不比娇贵的公主差。封少曦能娶这样的女子为妻，除了少数人外，大多都是认同加赞成，并且热情的祝福这对新人的。
　　瞧，高头大马的新郎红衣如火，眉目清秀俊朗，气度不凡，英气逼人，而乖巧可人的少女乘着马车，风姿美妙绝伦，仪态大方有度，恰恰是金童玉女的一对璧人。
　　
　　然而，在这喧嚣的场景里，骑在马上的封少曦却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预感到什么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顺利。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终于爬到分频月榜上，激动了下下，本决定偷懒的某人挣扎着，还是码上来了，泪...都5点了
我这日更...好辛苦啊~~




第二十七章 书房小谈

　　
　　夜雨在黎明前止息，朝霞红艳亮丽，洁净的空气里带着花的芬芳，草的清新，呼吸间，沁人心脾。
　　沐远扬站在梨树下，站在那一地白色的残瓣中，微微抬首，闭上眼，仍觉得，满枝桠的素白，沾着水雾，历历在目。
　　
　　若不是这熟悉而怀念的香味引了自己过来，若不是北方的气候让梨花开得比自己料想的晚了大半个月，沐远扬觉得，在三月底的季节，早不用奢望见到这样满树的莹白，美得那么纯粹，美得那么无暇。
　　沐远扬极少痴迷什么，可是惟独对梨花痴爱难忍，因为那就像是对童年的眷恋，就像是回味儿时的快乐，回忆深爱自己的父亲，那古宅已经远去，那份记忆沉淀，然而，忘却不了的依旧是春日里烂漫的白花，纷纷扬扬的飘落时伤情的美丽。
　　
　　当陈晖一早来拜访赵吉安，两人正要去主院里的小书房商讨要事时，却是在进了院门后一同发现了站在三丈外梨树下的沐远扬。
　　沐远扬只是这样静静的站着。满地的花瓣，还有仍时不时飘落的白色，与他那一身白衣，映衬的完美。
　　他微微仰起头，闭着眼睛，那白衣随着微风轻荡，那身躯修长笔直，那长发束起的发冠上还飘落着一片花瓣。安详的神情里带着迷恋，淡然的愉悦仿佛让他的气质都随之改变，那风姿，仪态，着实看愣了这两人。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沐远扬似有所察觉的睁眼，回头，看到停在路上的赵吉安和陈晖，讶然的笑笑，道，“殿下，陈侯，早安！”
　　
　　那笑容宁静而温和，自然的流露，真心实意，没有疏离，没有冰冷，那份随意和坦然的真情，迷糊了两人的神智。
　　还是赵吉安经历多了，立即回神过来，点了点头道，“远扬，不必拘礼，主院没有外人。”
　　“殿下！”陈晖回过神来，便犹豫着唤了声。
　　
　　赵吉安侧过头，看到陈晖催促的眼神，给了个放心的表情，便回过头去诚恳的对沐远扬道，“远扬，可有空一同去书房坐坐？”
　　
　　沐远扬看到他们两人彼此眼神的交流，也不作声，直到赵吉安开口，才隐约明白他们的目的，要拉自己下水，又何必这么委婉，不过面上只是点了点头道，“好！”
　　赵吉安和陈晖都笑了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便一同向目的地走去。
　　
　　其实还在西山别院时陈晖就和赵吉安说好，要一步一步把沐远扬拉进来，一同参与事情。虽然不是全部都对沐远扬明言，但必要的了解和参与不可或缺，若不是沐远扬的能力不可小觑，想让这么个外人走入他们默契的小圈子，还会迟疑很多。然后沐远扬终究不是别人，他的能力，足以让人认同，因为哪怕他只是安静的站着，也能震颤旁人的心神。
　　待在书房各自落座，陈晖先开口道，“殿下，这次的事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圣上把事情压下来了！”
　　“喔？那么快就知道了，今日还听说有不少弹劾我的折子，那群言官骂得凶狠呢！”赵吉安混不在意的说道。
　　
　　陈晖摆了摆手道，“昨儿我回府就被老头子叫回去，除了例行废话外，就是跟我说，圣上口谕，让我多劝着您些，别多惹麻烦。这意思还不明白！”
　　赵吉安轻咳一声，微微瞪了陈晖一眼。
　　陈晖愣了愣，想起今日这书房还有一人，不着痕迹的观察了下坐在椅子上安静听着的沐远扬，转了视线，朝沐远扬说道，“远扬，呵，可能你还没听明白。老头子是陈尔，当朝大学士，圣上让他给我口谕，无非就是放过一回的意思。”
　　
　　赵吉安见沐远扬微微皱眉，忍不住补充道，“你最关键的不说！陈尔大学士是陈晖的父亲，不过自从陈晖成家后就来往不多了，陈晖这侯爵是他祖父传给他的，跃过了他父亲。至于这圣谕，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晖这陪读名不副实，在京城算得上有名的纨绔子弟，指望他来告诫我，完全是扯谈。圣上这么做，不过是给别人一个交代。”
　　沐远扬听着，很敏锐的觉察到，赵吉安称呼的是圣上，而不是皇兄，那不怎么亲密的口气，甚至还夹杂些讽刺，不过这些无非只是细节，沐远扬记下，却并无表示。
　　
　　而这边，陈晖又念叨了几句便转了话题道，“据探子传回消息，那群跟梢在燕国境内又找到他们了，现在正一路向北走。我们的人只是远远跟着他们两队人马，不过他们应该没有接触，北蒙的五个人走得很急，估计是怕再生什么事端吧！”
　　沐远扬想了想便推断出所谓跟梢大致是何人所派，这些关系，当思绪慢慢理清，并不难懂，沐远扬天性也算聪明，只缺对局情的了解，现在听他们对话，慢慢来，沐远扬觉得也不复杂。不过，他们时不时有意的解释却让沐远扬心中一紧。
　　
　　“听说这个封少曦娶了安璘的孙女，可落实了这件事？”赵吉安问陈晖。
　　陈晖抓抓头道，“这个据说计划是在昨日，不过具体尚不清楚。北蒙的消息哪能那么快传来，最少也得等三天。”
　　这中间隔着燕国，又不是小事，信鸽在这时基本派不上用，只能靠人传递消息。若三天能传到，也是最理想、不出状况的可能了。
　　赵吉安想了想，道，“我们在北蒙的人太少，那几个跟着的探子，先暂时不用回来，留在北蒙满吉，看看他们的动静如何，如果能探听到他们的出兵计划最好，但要谨慎为上，别被我们赵国在那儿的某些人察觉了什么异样。”
　　
　　“这您放心，这次去的都是老手，不会出岔子。”陈晖大胆的保证道，又想起沐远扬道，“远扬，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沐远扬刚要摇头，赵吉安插话道，“远扬，听陈晖说跟你大致讲过些封少曦的事，你不妨说说看，在你眼里，他会是什么样一个人？”
　　
　　沐远扬想起陈晖当时跟自己说的话，事后自己也想了很多，当下考虑了会儿便道，“封少曦此人，二十九岁就已是将帅统领，没有背景，身份，地位，唯一可以凭借的是与安璘的师徒关系。他这次娶妻若成，与安璘的关系更加深厚，对于他在朝堂上立足，应该有不小的影响力。而且以这人万事喜欢周全考虑的个性，应该是早有考虑如何一步一步踏入朝堂，获得更大的权力。”
　　赵吉安和陈晖对视一笑，接着赵吉安开口道，“远扬，你分析的没错，不过朝堂可不止是那么简单。安璘虽然在朝野名气都很大，但如今他已退出朝政，一个名气十足却无半点实权的人对于官宦人士来说，并不足以影响什么。安璘能如此受北蒙推崇，很大原因是北蒙的百姓都热爱他，而非官员，乃至君主……”
　　
　　陈晖接着说道，“封少曦这么做，在民间是好闻，能获得更大的影响。可是众所周知，安璘的独子夭折的早，留下的只有这一个孙女。虽然被元霆封为郡主，实际却还不如皇亲贵族家里一个没有称号的女子有用。甚至恰恰相反，反而会因此得罪一些有权势的大人物。一个民间站得住脚，稍有影响力的官员，在朝堂上备受打压的多，这是惯例。”
　　“呵，不是说封少曦是孝子么，他娶安璘的孙女，也许只是为了报答恩师，庇护现在无权的安璘一家呢？”赵吉安半讽半嘲的说道。
　　“这到也有可能！”陈晖沉思的点点头。
　　
　　而实际也正是如此，封少曦娶安芙蓉为妻，恰恰是得罪了为了拉拢他而有意将女儿嫁给他的几位朝中大臣。而少数眼红嫉妒的，更是看不惯封少曦的作为。北蒙虽然制度与赵国无甚相差，但论起民风人性，却是大不相同。赵国若是杯温水，轻轻柔柔不带半分火气，那么北蒙就是一壶沸水，激烈的时不时就上演武斗，民哗。而至于燕国，那就是一潭子死水冰水，阴沉的只剩下灭亡。
　　若在赵国，封少曦如此品性，朝野必会一片赞誉之声，称颂之词，而在北蒙，却不会。在北蒙，这么做，也许民众是认可了，可是朝中不会因为一个孝顺，体贴的人而大加褒扬，更不用说赏赐。
　　可是封少曦在乎这些吗？他的目的是北蒙朝堂上的权力吗？无人知道，不，也许赵吉林知道……而现在，这里的人肯定不知道。
　　
　　“对了，我打算明日去宫里一趟，探探圣上的口风。最近朝中都没有动静，但是北方军马调动已经有些变化，若四月下旬出兵，那没多少时间就必须提上朝会。这议案，肯定要吵上许久，他不会太迟放，就在后几日差不多了！”赵吉安想了想，又对陈晖道，“你透个风声出去，就说最近得到了个燕国美姬，夸得天花乱坠点，顺便领个美人去社交场合走走，把燕国多美人的事传播开去。”
　　陈晖窘迫道，“殿下，我昨儿刚被文媛赶出屋子，您又让我做这个，那我这一个月睡哪儿啊！”
　　
　　沐远扬忍不住抿嘴一笑。
　　
　　赵吉安白了陈晖一眼道，“这你自己解决，谁让你有妻儿的，既然敢娶回来，就别抱怨。好好把这事搞定，我才有办法随军出征。”
　　“殿下您打算……”陈晖也是吓了一跳，之前赵吉安一点都没透露过这样信息，顿时觉得头疼，说变就变，这当中有多少事要处理啊！
　　赵吉安却点点头道，“嗯，不过我暂时只是个想法，等去宫里回来再说。对了，远扬，明日你跟我一起去，但是得委屈你以侍从身份进去，这样行事方便些，我需要你帮我！”
　　
　　沐远扬深深的看了眼赵吉安，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绝对不能那么迟了，囧...又快5点了
马上要开学了哎，我想着还是争取日更吧，加把劲...泪...




第二十八章 樱桃皇园

　　
　　翌日午后，停在院内的马车正由车夫仔细检查，以准备入宫。不经意的抬头，瞧见葱绿衣着的青年正朝这边走来，愣了愣，心中忍不住惊叹。
　　不过那青年只是朝自己点了点头，便背过身去看向来路，似乎等着某人。
　　车夫也不敢打扰，只能收回视线仔细检查车子，可是偶尔眼角扫过那抹葱绿，仍会定定神。
　　
　　当赵吉安出现在小路尽头时，正好瞧见车旁站着的沐远扬。虽有过设想，赵吉安仍不自主的眯起眼，移不开视线。
　　这件衣服是昨日陈晖走后，自己让如燕帮着考虑的。
　　因为是去宫里，白袍的沐远扬太过显眼，出于尽量低调的目的，赵吉安决定让沐远扬换身普通衣服，至少也不能是广袖长袍的模样。因为赵吉安记得，当年沐潜就特别喜欢这种复古的款式，若是圣上想起什么，对于自己和沐远扬都是麻烦。
　　
　　本是因为觉得明亮的颜色显得朝气些，便让如燕挑了件葱绿窄袖衣衫，心里只是微微觉得，这样会让他的气质有所改变，可是只有看到沐远扬，才能明白，想象远比不上眼前真人。兴许是习惯了他素白衣袍飘逸的模样，如今一身葱绿窄袖长衫，平添了几分精神和活力，仿佛一下子又年轻了许多，犹如一个阳光明媚的清秀少年郎。
　　不过赵吉安对于沐远扬，就像慢慢有了免疫，心中虽觉震惊，但面上已经能自如的微笑，招手，邀他上车。
　　
　　而今日，赵吉安的穿着也更突显了显耀和华贵。那金银丝线镶边，蟒龙纹饰栩栩如生，蜀锦质地的黛紫长袍彰显稳重，头上紫玉额饰，与那紫金冠相得益彰，更显雍容气度。不过沐远扬只是随意的打量了一眼，便没有多加注意。对于沐远扬来说，衣袍，不过就是衣袍，如果是需要针对的对象，那还要仔细通过对方的穿着寻找他的破绽，可是既然赵吉安暂时不是自己需要针对的，那又何必费心费神。
　　当然，赵吉安并不知道沐远扬的想法，他只是看到，沐远扬仅仅是平淡的看了看自己，便没有一丝波澜的移开视线，好似对于高贵和奢华不能引起他的任何情绪。
　　
　　两人一路无言的到了宫门口，车夫打开车门，赵吉安在车内对守卫宫门的侍卫点了点头作为他们行礼的回礼，车夫便能继续跳上车直接进宫。
　　
　　这个时候，朝会早就结束，赵吉安不用猜也知道，那位大致会在何处。作为有诸多特许，包括宫中可以驾车代步，无需通报直接面圣的安王，他只需要令车夫绕过前殿，直接往御书房方向去即可。
　　待马车停稳，沐远扬先下车。
　　微侧着回转身去，沐远扬记得自己是以侍从身份跟来的，那是不是也要行使侍者的本分，可是……稍作犹豫，赵吉安却以手扶着车门直接跃下车来。
　　
　　一旁眼尖的太监小碎步的跑了过来，行礼道，“奴才张顺，见过安王殿下！”
　　赵吉安瞥了眼职守御书房的太监总管，将视线移向紧闭着殿门的御书房，道，“圣上现在可在御书房内？”
　　
　　张顺低着头答道，“回禀安王，圣上刚刚去了樱桃园。”
　　“嗯，本王知道了，退下吧！”赵吉安仪态高贵的应了句，便对另外两人道，“老李，你就在这儿候着。远扬，跟本王去樱桃园。”
　　“是！”老李和沐远扬都应了句。
　　张顺好奇的打量了一眼沐远扬，不动声色的退了下去。
　　
　　樱桃园离御书房不远，徒步过去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赵吉安走前一步，沐远扬微微低头跟在后面，彼此没有交谈，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因为整个皇宫，无论是侍从还是守卫，无处不在，无处不观察着生人。赵吉安早前就嘱咐过沐远扬，想要不泄露信息，最好的办法就是没有多余的举动。
　　
　　樱桃园里栽种的几乎都是樱桃树，可惜花期已过，满枝桠的新绿里只零星残留着粉色的花瓣。那翠绿与沐远扬身上的葱绿长衫十分相配，赵吉安忍不住想要回过头去，却还是强忍着克制了。直到听到远处嬉笑的声音，赵吉安那嘴边招牌的笑容又挂了出来，大步走了过去。
　　“臣弟吉安给皇兄请安！见过李昭仪！”赵吉安半跪着行礼，对坐在石凳上抱着女娃的帝王带笑着说道，又顺带着对站在帝王身后的女子点了点头。而沐远扬则在赵吉安三步外跪下行礼，安静无话。
　　那女子连忙侧身避开，俯下身去行礼道，“安王殿下，臣妾这厢有礼了！”
　　
　　赵吉林侧过头，换了个手抱着女娃，微微板起脸道，“现在到有空来宫里了，早些天去哪里鬼混了，参你的折子满天飞，你说该怎么办吧！”
　　赵吉安无奈的笑笑道，“那也没办法啊，皇兄您也知道，西山别院的温泉趁天凉才好去玩玩，等天再热些，就没那力气去了。我已经让他们缩短时间，上次去那边待了一个月，这次只是十几天，您还怨我！”
　　赵吉林瞪了他一眼，摆摆手道，“说你不过，算了算了，起来吧，都起来吧，对了，你身后那位是？”
　　
　　赵吉安和沐远扬都起身，听到这话，赵吉安故作神秘的笑道，“皇兄不妨猜猜，他和朝中穆清大人同姓，现在住我院里……”
　　“胡闹！”赵吉林声音大了些，语气有些不悦，惊得怀中的女娃埋了头箍住赵吉林的脖子不放，赵吉安微微皱眉，那站在一旁的女子吓得连忙想要扯开孩子的手臂。
　　“小姑娘胆子那么小，李昭仪，别吓她！”赵吉林语声放缓，拍了拍女娃的背，柔声道，“乖，乐儿，别怕，跟你娘亲去别处玩！”
　　
　　女娃慢慢放开赵吉林的脖子，泪眼汪汪而又小心翼翼的看着赵吉林，奶声奶气的说道，“父皇——您不是说陪乐儿玩的吗？”
　　“乐儿，父皇还有事，你先让娘亲跟你玩，乖，等父皇这里的事情结束了，再陪你玩！”赵吉林宠溺的刮了下女娃的鼻子，慈爱的说道。
　　女娃乖巧的点点头，说道，“好，乐儿乖，不打扰父皇——”
　　有些恋恋不舍的放开赵吉林的女娃，被李昭仪抱住带走时，眼睛还是一直看着赵吉林，却不哭不闹十分乖巧。
　　
　　等这对母女走得没影了，赵吉林才不满的瞪着赵吉安道，“你倒是越来越出息了，京城里对着女人风流成性不说，现在连男人也招惹上了，你让皇家的颜面往哪儿放！堂堂安王，不娶妻生子，整日流连花丛，你怎么给其他皇族子弟做榜样！”
　　赵吉安乖巧的听着骂声，待赵吉林说完一通，怒气微微消了些，才小声反驳道，“我也只有一个而已，而且小穆性子柔顺乖巧，不是风尘出身……”
　　“一个不够，你还想要几个啊！”赵吉林敏锐的听到这话，瞥了眼站在赵吉安身后微低着头不声不响站着的少年，道，“他才几岁，还不到二十吧，你这风气不行，我不能让京城贵族子弟都学你样，给我回去把他别处安顿了，再写个自省折子上来！”赵吉林喝斥着，一手搁在石桌上，一手微微抚额道。
　　
　　赵吉安耍赖的笑笑道，“皇兄，臣弟保证不宣扬开去，就别让写那什么自省折子了吧，您也知道，我从小就最头疼写这个！”边说着，赵吉安边走到赵吉林对面坐下道，“皇兄，好久没来，我们下盘棋如何？”
　　赵吉林板着的脸忍不住笑了笑，道，“你这小子，下棋就下棋，你若输了，就回去闭门思过，听到了没有！”
　　“嘿嘿，那赢了有什么奖赏？”赵吉安边那棋子边好奇问道。
　　“赢？哼，你若赢了，朕就许你一件事，只要不算太出格的事，朕许你一件，如何？”赵吉林想了想道。
　　因为平时两人下棋不过五五胜负，所以赵吉林觉得这赌注已经足够大，而以过去经验，赵吉安就是赢了，也没什么好要求的，无非都是些有伤风化的小事。
　　
　　“好，这可是您说的，到时可别不算数！”赵吉安得逞似的笑笑，就着石桌上刻着的纵横线条摆下第一颗黑子。
　　
　　沐远扬这时站在赵吉安身后，低头安静的看着棋局。可是当棋至中盘时，沐远扬微微移了下视线，却是愣在当场，藏在衣袖里的手指颤抖着捏成拳，却不敢让身子动弹分毫。
　　
　　那视线里所瞧，一块古朴的璜玉正被捏在赵吉林的手里，随着掌心微微翻转。然而在沐远扬眼里，却像是把自己也跟着翻转了。
　　这块佩璜，沐远扬再清楚不过，只消一眼，就能认出，这不是相似，而是一模一样，的的确确是自己见过、摸过，甚至连每一寸纹路都记得一清二楚的璜玉——父亲一直随身带着的，最喜爱的佩饰。
　　记得那时父亲灵柩抬回，自己的确没有找到这块璜玉，本以为是哪里遗落了，可谁知，竟能在这里见到……可是为何会在赵吉林手中，沐远扬心中的疑问不敢说，却又无法遏制它的出现，疯长。
　　
　　

作者有话要说：璜，大致就是半块璧的模样，礼器，不过也有装饰用的

小赵儿其实挺帅滴，可惜这小子显摆，远扬却不待见，哈哈~
显摆吧，显摆吧，赵同学，乃的魅力不够啊，远扬可不是一般人，啊哈哈哈哈~




第二十九章 骤起挑明

　　——爹爹，这是什么？
　　——这个？这个啊是璜，你摸摸看，是玉制的……
　　——好奇怪，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好像天上的彩虹。
　　——彩虹？也许吧，据说半块璧就叫璜，你看，这上面有纹路……
　　——对喔，好漂亮的图案，爹爹，这个是什么？
　　——来，你看，这边头上是麒麟的角，然后这里是身子，看，颜色深深的这块，像不像覆盖在麒麟身上的鳞甲……这边是尾巴，还有这儿，四只足蹄，踩在云端，腾云驾雾。
　　——真得好漂亮！爹爹，这是哪儿得来的，嘿嘿！
　　——贪心的小丫头，这不是买的！这是爹爹一个好友送的，他自己刻的，没有第二块了……
　　——唔，那爹爹让他再刻一块嘛！
　　——唉，不行啊，他已经过世很久了……
　　
　　沐远扬记得，父亲说过，送这块佩璜给他的好友早已过逝，而当时父亲的神情，也是十分珍惜这件礼物的。可是为何，现在，这佩璜落在了眼前这位帝王的手中，甚至，十分得帝王的青睐。
　　若是赵吉安先前的话不假，父亲三年的的确确是在这位帝王身边做事，那佩璜只能说可能被帝王知道。可是以父亲的个性，断不会把好友所赠的东西再转赠给别人，即使对方是帝王。
　　难道不是父亲送的？沐远扬愣住，心中无法遏制的继续往下想，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吉林沉浸在棋盘之中，手中无意识的转着佩璜，这熟络的动作仿佛已经存在了多年，习惯了许久。
　　沐远扬这时也没有分心的精力，眼中似乎只剩下那佩璜，心中百感交集。
　　
　　而赵吉安刚落下一子，嘴角得意的笑了笑，侧了下身子，却瞥见沐远扬的走神。
　　
　　那神情震惊而怀念，伤心而迷惑，暴露了太多太多他平时隐藏的情绪，赵吉安甚至不记得自己应该留神注意，或者是暗暗提醒他不该泄露情绪，只是下意识的伸出手，捉住那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安抚似的用手指轻揉他的手背，平复他的心情。
　　沐远扬心中一凛，收回左手，瞥向赵吉安，眼中的感情渐渐淡去。
　　然而赵吉安只觉得，那短短瞥来的一眼，明明忧伤的想要哭泣，却又坚强的仿佛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心不经意的跳漏了一拍。
　　
　　赵吉林下完一子，抬头正好看到赵吉安的调戏之举，不悦的微咳一声，道，“赵吉安，你是不是打算现在立刻回府过清静日子？”
　　“啊？”赵吉安放下手回转身子，故作茫然道，“皇兄，此话怎讲？”
　　“你……”赵吉林有些气恼，却又觉得和这弟弟生气实在犯不着，深吸了口气道，“该你下了，别拖拖拉拉的！”
　　
　　“哦……”赵吉安拣起一子状似随意的放在一片白子中，赵吉林咦了声，仔细一想，竟发觉无论自己怎么下，这片白棋都成了黑棋的囊中之物。刚刚还是优势的局面顿时颠倒，让人哭笑不得。
　　“嘿嘿，皇兄，刚才的条件可算数？”赵吉安见赵吉林已经看透局势，笑嘻嘻的说出刚才的赌约。
　　赵吉林将手中的棋子尽数扔在棋盘上，微微懊恼的道，“算数算数，你要什么，直说吧！”
　　
　　在赵吉林看来，平时不学无术的赵吉安无非是要些什么便利的恩惠，无伤大雅，像上次讨得了几坛美酒，也不过让自己心疼了些，真送了也不过如此。这样想着赵吉林到没放在心中，只等着赵吉安说了目的。
　　不过这次赵吉安却没直截了当的说出什么名堂来，他只是倾身向前，对赵吉林笑道，“皇兄，这次的我还没想好，等过几日我想到了再向你要，行不，嘿嘿，这几天我保证待在府里，不给他们上折子的机会。”
　　“你啊……”赵吉林叹了声气，摇摇头道，“都是父皇和朕宠你过头了，一点王爷的样子都没有，算了算了，看见你就心烦，回去吧回去吧！”
　　
　　“呵呵，好，那皇兄您忙，臣弟告退！”赵吉安站起身，行了一礼便要走。
　　赵吉林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得了好处就走，真是越来越放肆。然而当赵吉林恰巧移开视线时，却正好与那个姓穆的少年视线相触。那少年仿佛慌慌张张的避了开去，跟在赵吉安身后走了，而赵吉林却皱了皱眉头，仰头眨眨眼，手中捏着的佩璜更用力了。
　　那幽静的樱桃园中，坐在棋盘前的帝王摸着边缘已经光滑了的璜玉，似低喃的自语，“潜，我看到了一双像你一样漂亮的眼睛……”
　　风微微吹拂着，那低喃化在风中，没有任何人听见，帝王感伤的呢喃。
　　
　　——————
　　
　　马车轱辘轱辘的驶出宫门，平稳且慢悠悠的驶向王府。
　　赵吉安坐在车内，看着依旧不曾说话的沐远扬，忍不住开口道，“远扬，刚才是怎么了？”
　　“没什么……”沐远扬不在意的答了句，平淡的如同往常一样。
　　赵吉安皱眉，想了想解释道，“你可是听不惯我和圣上的谈话。我这么说，只是不想让他注意到你，你父亲在他身边待了三年，若是察觉出什么，我怕他对你会不利……”
　　
　　“不利？”沐远扬注视着赵吉安，语气不稳道，“我父亲和这位帝王的关系，恐怕不止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你只挑了想说的说，其他的呢？一直瞒着，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赵吉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以平时的个性，沐远扬绝不会率先挑明话题，不过赵吉安似乎忘了，第一次见到沐远扬时，他那气势就震慑住了自己，而之后，仅仅是隐藏起来，不怎么显露罢了。
　　不过现在，赵吉安没空回忆这些，他只是收起了平时的嬉笑，认真平视沐远扬道，“我没有瞒你多少，只是，你也该知道，越是了解实情，你越难从这当中脱身。”
　　
　　“呵，难道你还会主动放我离开，从我答应问出北蒙那群人的真相，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放走我！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瞒得我一时，你又能瞒得了一世？要我做什么，你为何不说清楚！”沐远扬眼神锐利，情绪激动的质问。
　　赵吉安虽然不敢确定是什么原因逼得沐远扬放弃伪装，甚至情绪大变，但是赵吉安却知道，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却是最好拉拢的时机，不理智就是最大的弱点，虽然这是一方面，自己心软又是不能否认的另一方面，但赵吉安还是诚恳的点了点头道，“远扬，这事我也的确打算找机会跟你说，你别激动，静下心来。”
　　“三年前，先皇驾崩，愈近花甲。虽然年岁的确大了些，然而在这之前，先皇身子骨一直很好，连小病都极少有。可是，先皇并不是突发疾病驾崩，而是有近半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慢慢衰老，直到死亡。当时太医院所有御医都查不出是什么病症，只能胡诌些心病什么的，我以前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原因，不过现在，我……”
　　
　　“你想说我沐家秘术有没有致人死命的方法？你想说是我父亲害死了先皇！所以你要我确定，确定我沐家是不是该当灭九族的大罪！嗯？”沐远扬怒气冲冲的质问，却又张狂一笑道，“不错，我沐家的确有可能做到，可是……”沐远扬直视赵吉安，一字一句冷冷说道，“我父亲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决不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你若怀疑他，也就不必再多问我了！”
　　赵吉安已有所察，只要是针对他父亲的事，沐远扬就很容易失控，不过现在不是刺激他的好时候，赵吉安尴尬笑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那位要挟令尊做出什么……”
　　
　　沐远扬冷笑道，“的确，也许圣上是会以我沐家一族性命要挟，可是为何圣上手中常把玩着一块璜玉，对一个利用之人身边佩戴的饰品，为何如此流连青睐，你这又何解释，安王殿下！”
　　赵吉安觉得，那声称呼道得是咬牙切齿，不过他已经好脾气的忽略了，只是将其中的词句敏锐的捕捉出来，终于明白为何沐远扬突然情绪大变。这应该就是缘自赵吉林刚才手中把玩着的佩璜。
　　可是说实话赵吉安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赵吉林手中有了这么一块璜玉，又是何时起，赵吉林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赵吉安的无语让沐远扬更是心寒，有多少话是他瞒着自己的，又有多少是他欺骗的，沐远扬甚至不敢肯定，父亲是不是真的在太子身边待了三年，甚至，甚至父亲的死，可也是因为他……
　　若是对他施术，的确能套出许多真相，可是沐远扬也知道，对一个见识过自己秘术，又一直心生提防之人施术，失败的几率会有加大，而他只要有一次机会从施术过程中挣脱出来，自己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了。那只会是最后的可能，而现在，沐远扬知道，一切还没有到绝望的关头。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有人说没有暧昧，哼，居然敢说没有，气死我啦~~
怒~~(╰_╯)#




第三十章 柳叶河畔

　　
　　马车正自驶进王府，车夫优哉游哉的将马车驶进院子，然而他却不知道，只是隔着一扇门，那隔音效果极好的车内这一路上一直弥漫着低气压。
　　沐远扬坐在车内，神情虽然平静了许多，却依旧冷着张脸，不再去理会赵吉安。
　　赵吉安坐在沐远扬对面，欲言又止，明明之前还觉得这是好时机能够拉拢他，可是现在看来，自己完全搞砸了，甚至比之前更糟。
　　
　　马车停下，车夫尽职的开门。沐远扬率先起身跳下马车，赵吉安跟在后面，不敢多话。似乎连赵吉安自己都不记得是何时起，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远扬，有了一种异样的情绪，不再只是针对一个怀有秘术的家族族长，而是像对陈晖和宇文斐一样，把他当作了自己人看待。
　　或许这就是他们一族秘术的魅力？赵吉安不置可否的想到，却又觉得不算太糟。
　　
　　而这时，沐远扬停住脚步，回过头来，似乎有话要说。
　　赵吉安连忙停下，脸上一副示好的表情，打算只要沐远扬有一分的妥协，自己就再放低姿态，就算是丢了王爷这个脸面也要想办法拉拢到他。
　　可是，沐远扬却并不如赵吉安所想的开口，那寒霜一样的脸色依旧没有丝毫改变，冷冰冰的言语也没有一点融化的可能，他只说了一句，就让赵吉安尴尬的站在原地，不得不看着这葱绿衣衫的男子翩然远去。
　　
　　“殿下，远扬不喜与他人太过亲密，还请殿下自重，莫再做先前之事！”
　　
　　那声音还在耳畔回响，赵吉安苦笑，只是安抚的碰了下他的手背就被说得好像调戏了黄花闺女似的，看来他气得不轻啊！得找人帮忙了，阿斐，你可得帮着点啊！
　　
　　——————
　　
　　起了会儿风，却更添了重暖意。阳光照在身上，暖和的让人想松懈下来，寻处安静的地方慵懒的躺上会儿，不闻外事。
　　站在屋外沉思的帝王，一身墨灰常服，神思难测，周围的侍从都被遣开，只有一直侍奉其左右的老太监躬着身站在一侧角落。虽然观帝王的心情并不太糟糕，可是看他抬着头眺望远处飞鸟嬉戏的模样，老太监竟觉得他周身仿佛笼罩了一层灰色的帷帐，弥漫着难以描述的忧伤。
　　可是谁敢说如此而立的帝王是脆弱的，老太监揉了揉眼睛，不确定的再瞧瞧，却发现此时帝王的眼睛已经闭上，那鬓发略染了风霜，此时此刻，竟觉苍老许多……原来，都二十年过去了。
　　
　　老太监一直待在宫里，看着三代帝王的更替，看着眼前的帝王从儿时一点一点长大，入主东宫，直到成为这皇宫的新主人，老太监一直觉得，印象里的这位帝王总是年轻而富有激情的，不管是和蔼可亲还是威严示人，都不缺激情。可是，原来，岁月真得过得很快，眼前的帝王，也年近半百了。
　　老太监正自追忆往事，却听见帝王突然开口说道，“贺言，随朕出宫一趟！”
　　
　　“陛下，您要出宫？可要通知禁军，还是京都兵马司？您立刻就要出去吗，这太危险了……”贺言看到帝王已经开始迈步，连忙跟上，在他身后焦急的劝道。帝王出宫，哪次不是声势浩大，人马护卫万无一失的，这白龙鱼服之事，不过戏文游戏，怎能说想就动的，太草率，太鲁莽了！
　　“贺言，闭嘴！朕不过去潜邸，不必如此，派一队侍卫跟着就行了！”赵吉林倦倦的说道，却仍不减那威严的气势。
　　
　　贺言赶紧噤声，连忙拉过身边的一个巡视侍卫道，“立刻派一队最精英的侍卫过来，陛下要出宫。”
　　那侍卫也是惊愕的愣了愣，连忙答了句是就急匆匆的去别处报告。
　　
　　等到帝王似闲庭漫步的走到宫门附近时，马车，护卫，随从都已经恭候在那儿，帝王只淡淡的望了一眼，便踩着脚凳进了马车。接着立即便有侍从收回脚凳放在车夫身旁。贺言跟在马车一边，悠长的念了一句，“起驾——”
　　
　　为了避人耳目，仅栓了四匹骅骝骏马，在车夫娴熟的技艺下，平稳而缓慢的驶出宫门，走向宽阔而清静的正天街。
　　
　　而就在差不多时候，沐远扬也正被宇文斐以各种借口拉进马车，出了王府。
　　
　　宇文斐坐在车内，一边注意着沐远扬的神色，一边似信手拈来的讲述京城最有特色的地方。
　　这离那日赵吉安来跟自己解释惹怒了沐远扬已过了两日。
　　宇文斐想起赵吉安的描述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赵吉安平时说话进退有度，察言观色也算机灵，混迹宗亲王府间虽是嬉皮笑脸却也不会太出格，怎的遇到沐远扬就这么失态，要不太委婉，要不直截了当□裸的坦白，一点也不像平时作风，到像个初出茅庐的青涩少年。
　　
　　想及此，宇文斐心中就暗笑不已，前日赵吉安来自己屋子请他帮忙时，那尴尬窘迫的表情已是多年难得一见，能让赵吉安如此的，也只有沐远扬一人！
　　虽然若只论事情，宇文斐觉得也并不太好解决，不过，瞧着眼前对自己脸色平淡，却无反感的沐远扬，宇文斐对此的信心要比赵吉安多很多。
　　
　　“远扬，京城名地很多，今日我先带你去其中几处走走，来日再去远些的几处。”宇文斐柔声说着，又敲了敲车门道，“老冯，就这里停下吧，我和远扬下去走走。”
　　“好的，宇文大人！”那车夫吆喝一声，勒马，停车。
　　宇文斐推开车门，对沐远扬笑道，“远扬，我们下车！”
　　
　　沐远扬看着宇文斐，虽然应了声好，心中却难掩好奇。
　　父亲说过，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有一种亲善的力量，让人可以放下警惕，自然而然的信任对方。可是那样独特的气质，太过少有。因为那样的人往往是真心如此，发自内心，对待他人，没有一丝恶意。而人活至数年乃至数十年光阴，这种天性最容易被磨灭、消亡在岁月之中，而世人却常以此为成熟的标志。
　　而宇文斐，虽然沐远扬不确定这是不是父亲曾经说过的那类人，可是像他那样清浅微笑，温柔至深的神态，已经能动摇沐远扬的心神，影响少许决定。在前些日子，接触不深，沐远扬只是怀疑，而今，他离自己近些，感受的更多些，沐远扬就越发相信这是父亲曾说过的例子了。
　　
　　难得在王府这般深宅繁复之地，还能见到如此性善之人，沐远扬对宇文斐不禁多了份好奇，也多了份好感。
　　
　　随着他下车，沐远扬瞧见这里正是杨柳河畔。清风拂面，柳叶依依，仿佛是到了江南，小桥流水，温婉柔美。想不到京城也有这般景致，更胜游人稀少，摊贩零散叫卖，仿佛真是那小镇河畔，一派悠闲宁静风光。
　　宇文斐停顿几步，等沐远扬跟上后才在一旁介绍道，“这条柳叶河自东向西贯穿整个京城，因为两岸遍种柳树，深秋柳叶洒满河面，故此得名。殿下的王府就在西南面，从这儿向东逆水而上，中间有一商市，贯通柳叶河南北，格外热闹。商市东北角引了柳叶河的水挖有一个比较大的人工湖，画舫、秦楼楚馆都在那侧，也是京城的一大特色。至于再往东，穿过商市，就是些世家贵族大宅，当今圣上的潜邸也在那处，民屋相对少些，比较冷清。来，远扬，我们先沿着河堤向东，我再为你细说！”
　　
　　沐远扬看着宇文斐比划，听他介绍起来简洁明了，倒是把柳叶河一带都描述尽了，当下也是有几分新奇。沐远扬从未有这样的机会，在没有任何负担、任务的情况下走在城里，甚至只需要边走边闲看着，听熟人在旁为自己介绍解释缘由，就能欣赏一座城市所散发的魅力，尤其是像一国之中最繁华的都城，机会难得，而更弥足珍贵。
　　
　　白袍如雪，青衣蓝衫，漫步河畔，悠然自得。路人侧目，也只当是书生士子，好友同游，不再留意。
　　
　　而就在柳叶河中段的锦绣阁——京城最具盛名的青楼门口，几位翩翩俊公子正下马理衣，彼此招呼、嬉笑着进了锦绣阁。那为首一人，头戴紫玉冠，身着黛青织锦长袍，笑得邪魅而风流，一看便知是风流场的常客。
　　那鸨母眼睛极尖，一眼就瞅见了来人，立马娇笑着迎上来道，“哟，是安王殿下，您可有些时日不来我这锦绣阁咯，姑娘们都念死琴姨我了，您今儿可不能走喔！”
　　“本王既然来了，可有立刻走的事？琴姨，好好招待既是！”那斜睨的一眼是道不尽的风流韵味，琴姨虽年过三十，仍被看得心怦怦跳，连忙娇笑着避开。
　　“哟，琴姨只看得见安王殿下，就不瞧见我们哥几个啦！感情姑娘们只念叨殿下，那我们去画舫坐坐！”陈晖笑嘻嘻的在后面说道，似真又假，一旁几个男子都跟附着叫道。
　　“陈侯爷，都怪琴姨嘴笨，不知道说话。这里的姑娘哪会忘记您这几位啊，您们可真见外，来，都进来，我让姑娘出来迎接！”琴姨一张嘴说得娇柔媚生，陈晖笑笑，也就跟着进了去。
　　
　　——————
　　
　　“瞧，那个带头的就是安王殿下，这才几时啊，就这么嚣张的进青楼，唉，世风日下啊！”不远处的馄饨摊子里，一个客人正对旁人说道。
　　“可不是，刚安静了几天，又风流起来了，唉，听说这安王仗着圣上宠幸，整日花天酒地也没人敢管……”另一个客人也低声说道。
　　
　　坐在摊子里的青年抬头瞥了眼已经无人的青楼门口，眼中闪过鄙视的目光，丢下几个铜板道，“老板，钱放桌上了！”
　　“好嘞！客人慢走，下次再来！”馄饨摊的老板一边忙活着一边喊道。
　　沐齐起身便走。打算先回屋换身衣服，再去青楼打听打听。还是刚才那一群人让他想起，青楼贵客最多，说不定这些客人就透露了某些远扬的消息，去那里打听打听也许有所收获。
　　都好多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沐齐皱眉远眺，心中无限忧思。
　　

作者有话要说：咳...这两天估计会慢一点...最慢两天一更3000字...
伏笔有很多，耐心看下去会慢慢发现真相滴，不要急~
JQ会有滴~慢慢来，就快了，嘿嘿~才7W多字呢，要有耐心~




第三十一章 紫叶飞花

　　
　　故地重游，满庭院的紫叶李恰是花期，紫红小叶间，淡粉花朵密密丛丛。
　　是这接近纯白的花瓣包围了树木还是紫红小叶成了点缀，为何放眼望去，只余下粉白的花瓣，那枝叶到成了陪衬，跃不入观赏人的眼底。
　　风很轻，却挡不住花瓣的下落，零星的，飘落在树下，却因此连褐色的泥地都让人不忍践踏。
　　
　　背手而立的帝王站在庭院中央出神的看着这满庭院的紫叶李，神思飘远，仿若回到了数年前。
　　
　　那时庭院也是这时花开，却非感伤忧郁的紫叶李，而是灼灼逼人的碧桃。那重瓣粉色桃花，开满整个庭院，就像洋溢着花的海洋，美得摄人心魂。
　　可是，如此美景，这庭院的主人却视若无睹。
　　他时常微笑，却极少表露真情，他柔顺随和，却从来都坚持己见。他就像柳枝，随风摆动，却始终不离主心。
　　
　　罢了，那时自己可作不知，如今，又还怎会不懂。他，从来就没有接受过自己的，哪怕一点点的心意。甚至连这满院紫叶李，也是自己偶然得知，却在当时又被自己忽视了去。
　　唯一和他有些牵绊的，无非就是这块璜玉。可是即使是他最亲密的好友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仍能不带半点犹豫的还回自己。那时他说的话，自己依旧记得清楚。
　　
　　——既然这璜玉是殿下送予子澹的，如今物归原主，潜亦当心安。不过璜玉被子澹雕琢了麒麟踏云图，还请殿下见谅！
　　
　　清朗的声音犹言在耳畔回响，茫然四顾，却再见不到他那仿若芝兰玉树的儒雅风姿。
　　这佩璜，当年送予齐子澹，又何曾料想，它会落入沐潜手中，又何曾知道，自己一句感慨，他竟就这么托手送出，不带半分留恋，仿佛真是不在乎这小小佩饰。
　　他，总是欺瞒得让人后知后觉，却从不给解释。
　　
　　他死了，自己却再未踏入他的领地。承诺了许多事，却也食言了许多事，这最后一件，自己又怎忍心不顾。
　　再看不惯满院碧桃，粉妍的让人烦躁，便着人移了，又寻江南的紫叶李种上，第一年，自己苦等多日却始终未见它开花，本以为这北地气候终究不该勉强，奈何去年，它竟开了满庭院的粉白。
　　第一次，看到他描述的风景，看着粉色的花瓣一日日变白，看着那清风拂来，飞扬起漫天的花瓣，犹如瑶池仙境，自己竟没有雀跃，亦没有欢喜，只是站在树下，任由花瓣落了一身，也不愿动弹分毫。
　　
　　追忆，不过都是自己的伤情，而他决然离去，却不留丝毫破绽。
　　罢了罢了，多少年了，又何必为他如此伤怀。
　　
　　起风了，衣袂翻飞，然而帝王却阖了双目，不愿再见庭院花飞叶摇，凄凉如秋的绝丽景色，唇边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便也只能作罢。
　　
　　庭院外，老太监贺言正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却又不敢叫帝王发现，恰巧见到府里的老仆正从面前走过，连忙唤住道，“你可知这处庭院当年是何人居住！”
　　老仆抬头张望了下，道，“这庭院住过的人可多了，陛下以前的宠妾住过，门客住过，喔，对了，最后住在这里的是沐先生，不过也只在这里住了两年多，然后陛下登基了，这里就照陛下的要求重新布置了下。”
　　贺言一愣，想着那沐先生，名字尤为耳熟，却不记得是何人，想来也不过是陛下做太子时的门客，便不再多虑，点了点头便让老仆离开，自己继续站在庭院外等候。
　　
　　不消多时，赵吉林便从庭院里出来。贺言连忙俯首道，“陛下！”
　　“回宫！”赵吉林语声带了些倦意，却仍威严十足。
　　“是，陛下！”贺言躬身应道，服侍帝王坐上马车，准备妥当，便在车旁拉长声音喊道，“起驾——回宫——”
　　
　　窗沿的帘子被高高束起，赵吉林坐在车内，神色平淡的看着窗外。
　　本来，每年三四月，素来都是要回潜邸一趟，这次忙得差点忘记，幸好吉安带来的男宠有一双和他相仿的眼睛，让自己想起了这里。可是——
　　赵吉林神色一变，看到窗外风景中，正有一墨绿青年从府邸旁的一间小屋中出来，那侧脸，只须一眼便知，他是何人。
　　
　　他为何会在京城！赵吉林神色凝重，看着他背对自己的方向往远处走去，竟有了瞬间的犹豫。
　　然而，这也不过是一瞬的时间，赵吉林立刻拍了拍车壁，对立即跟到窗前的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子道，“派人跟住前方着墨绿衣袍的青年，趁人少时，诛杀，不得有误！”
　　“是！”低沉的声音道了一声，立即朝一处地方打了数个手势，立马便有人隐隐跟了过去。
　　
　　赵吉林看着远方，背脊挺直，正襟危坐，心中却苦涩叹道，潜，莫怪朕无情，饶他一次性命，送你回家，朕已是容忍有限。而今他再来，怪不得朕斩草除根！
　　
　　——————
　　
　　就在帝王站在庭院怀念故人之时，柳叶河畔，沐远扬和宇文斐已漫步到了商市。
　　站在絮语桥上，宇文斐指点着各处热闹，一一说与沐远扬听，哪里是最负盛名的酒楼，哪里有最可口的小吃，哪里的商品别出心裁，哪里的乐坊仙乐飘飘……
　　然而，沐远扬对此并没有太多兴趣，只是略微颔首，对每一处地方都表示知道，便再无其他表情。
　　
　　而就在他们不远处的小楼里，一个无聊的男子正手抵着头，漫看舞女跳着回旋舞，引得周身铃铛脆响，时而就着美姬素手饮一杯清酒，时而抚掌大笑，烘托着热闹和乐趣。
　　然而，实际，他却觉无聊，无聊到连假笑应酬都懒得做，只是懒散的斜倚靠坐在窗沿边的高台上，勾起一丝邪魅笑容，迷惑众人。
　　突然，他眼角似瞥到了一抹白，白得就像记忆中的那处纯色，让人痴迷。
　　他一愣，立即朝窗外望去，却恰巧看见那双眸子淡淡望来，平静而冷漠。
　　
　　心紧紧的一抽，由不得这里应酬，赵吉安只念叨了句，“你们慢来，我去去就回！”便径自出了屋子去寻心中的那抹白。
　　
　　而沐远扬自刚才那一眼，便知，远处斜倚着窗台向外俯视的男子是何人，遥远的距离无法看清他此时的神情，可是只一瞥，沐远扬便知他身在何地。
　　锦绣阁，当真是广揽锦绣人才么，呵！只是白日放歌纵酒，嚣张如此，也只有他安王一个人做得出来。
　　
　　宇文斐不露声色，却也看清了他们视线的碰触，赵吉安离开窗台，宇文斐便知，他是要寻来了。当下也不提醒，只装作未见，又撇开去讲这湖水，画舫。
　　宇文斐觉得，不管是什么矛盾，旁人再是开导，也仍旧需要当事的双方达到一种共识，赵吉安态度已经放得很好，而这一路走来，沐远扬的心境也在变转，虽然不敢说是完全改变，但至少宇文斐认为，已可以一试。
　　
　　沐远扬知不知道宇文斐的心思尚且不提，赵吉安却知道这是阿斐的帮忙。走出锦绣阁便直奔絮语桥上来。
　　幸好，他们都还未走。
　　赵吉安呼出一口气，笑了笑，大步走上前去，对着侧站着的沐远扬便是一揖到底。
　　
　　绕是沐远扬再自傲，也不敢全受亲王的一拜，连忙侧身避开道，“殿下，您这是何意？”
　　赵吉安诚恳的解释道，“前日之事，惹怒远扬，是我说话不周，没有顾及你的立场，还请远扬谅解！”
　　沐远扬神色一变，却没有应下，只略有无奈道，“殿下何出此言，是远扬只知小家，不知大家，见识短浅，思考不全，殿下又何罪之有？”
　　“这……”赵吉安尴尬接口，却词穷语拙的说不出话来。
　　
　　宇文斐站在一旁，瞧了瞧赵吉安面色，圆场道，“这桥头我们也看完了，殿下不妨请我们去别处坐坐！”
　　“正是正是，还是阿斐想得周到，远扬，这边请，这里的无韵酒楼阿斐应该已经提过了吧，不过光听没用，只有进去尝一口他们的酒才知道那是无愧第一的！”赵吉安神色也自然起来，一抬手便带着沐远扬和宇文斐进了无韵酒楼。
　　
　　三人进了酒楼，小二见衣着便知是贵客，立刻便往二楼引。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赵吉安刚点完小菜、酒水，回过头来，却见沐远扬神色诧异的看着楼下。
　　宇文斐和赵吉安都跟着沐远扬的视线往下瞧，可是底下熙熙攘攘都是人群，实在难以分辨沐远扬看到了什么，正欲询问，却见沐远扬起身道歉道，“殿下，宇文大人，我恰有急事，改日再来品尝这里的美酒，夜落之前必会回府，抱歉！”
　　刚说完，还未等赵吉安和宇文斐多说什么，沐远扬已经起身下楼，走入人群中。
　　
　　“阿斐，我们跟去看看！”赵吉安神色有些不快，也起身下楼，宇文斐轻叹一声，亦是无奈跟随。
　　
　　

作者有话要说：修错字
还有，此文是BG，我坚信这一点...




第三十二章 森冷寒光

　　
　　沐远扬奔到街上，却已看不到刚才的人影。
　　环顾四周，来往的行人依旧是陌生的面庞，是看错？
　　不会，沐远扬坚信。起步，穿过人群，凭着刚才那背影的趋势，沐远扬寻了过去。
　　
　　一捕捉到那墨绿的背影，沐远扬就忍不住喊道，“齐哥——”
　　那背影一震，转过身来，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中却只余惊喜，他快步走到沐远扬面前，松了口气道，“远扬，可找到你了！”
　　
　　“齐哥，我们去人少的地方说话！”沐远扬只觉得心中舒畅许多，拉起沐齐便往一处小巷子走。
　　她觉得有好多话想跟齐哥说，只要想到在这陌生的京城终于有了个家人在身边，心中就再不觉烦闷。就算之前还恼着赵吉安，现在也都抛之脑后了。
　　可惜，他们都没有发觉，彼此都被人关注着。
　　
　　赵吉安离他们不过百步远，虽然站在人群中，却看得一清二楚。
　　沐远扬笑着拉起那个墨绿衣袍的青年，那神色是自己从未见过的轻松。若说他如今的是真性情，那过去近一个月的时间，原来自己看到的都只是伪装了的他，而自己竟还以为这就是他本身！
　　赵吉安心中郁闷不已，却更觉烦躁。
　　
　　宇文斐静静的站在赵吉安身旁，也看着远处两人。比起赵吉安，宇文斐与沐远扬接触不算太多。照沐远扬的年纪，这样的神情应该才是最普遍最正常的，宇文斐瞧着也不觉得奇怪。毕竟看沐远扬神情举动，与那男子该是熟人，有这态度是自然。
　　不过突然冒出一个沐远扬认识的人，甚至看上去非常熟络，而自己和其他人都不知道，这才是关键。宇文斐警醒着决定回去得立马让人把这男子和沐远扬的关系查探清楚，才好放心。
　　
　　而这时，眼看沐远扬拉着那男子往人少的地方走去，赵吉安也自发的跟了上去。宇文斐瞧了眼赵吉安阴郁的神色，心中微有所觉，却不愿多想，默默跟在一旁。
　　
　　沐远扬拉着沐齐到了一处小巷，两旁都是高墙阻挡，来往无人，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刚站定，沐远扬就抬起头，凝视着沐齐，眼角带笑，欣慰的叹道，“幸好你来了，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沐齐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沐远扬，看着她身形比往日更显消瘦，气色也差了许多，心疼的搂住她，就像小时候一样，紧紧的抱住，在她耳畔说道，“远扬，你这些日子在哪儿？我找了你好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又廋了，气色也好差，我应该再快点来的，没有别人督促，你总是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沐远扬安心的靠在沐齐怀里，微微闭起眼，心中一叹。算时日，他来京城，最快也差不多这几日。他能来，必然是安顿好家族，那自己也总算不必为远在千里的家族担忧。可是，却苦了他，总为了自己担忧操劳。
　　“齐哥，我很好，真的！远扬早就长大了，不是总趴在你怀里哭的小孩了……等我把事情解决，我们一起回家！”沐远扬轻轻的说着，却忍不住留恋这温暖的怀抱。小时候，除了父亲，就齐哥与自己最亲近，比自己长五岁的他，是十足的好哥哥，赖着他，就像是伴着童年成长的经历，熟悉而怀念。
　　
　　沐齐安抚的轻拍了拍沐远扬的脊背，心中不觉莞尔一笑，道，“好，我们一起回去！”
　　
　　赵吉安与宇文斐走至巷口时，都是惊愕不已。
　　往日见到的沐远扬就算不是气势十分强悍，却也是独立独行，疏离而高傲，让人不敢过于亲近。甚至上次，赵吉安记得自己被他数落的无地自容，却又只能强忍着不迁怒旁人，也是因为了解他的个性。
　　可是，现在，他竟然能……能靠在别人怀里，而且没有一点不自然、强迫的痕迹。
　　赵吉安只觉得浑身都不痛快，看着眼前的人这副模样，立马就想到了那日他冷冷的说殿下请自重时的表情……而今看到这副场景，赵吉安只觉得心中不爽到极点。
　　
　　可是就在赵吉安打算上前几步表明身份打断他们两个人过于“亲密”的叙旧时，只感觉手臂被人猛得一拉，脚不得不退后几步站稳。回头一看，却是宇文斐一脸担心的悄声道，“殿下，这里不太对劲，附近肯定有古怪！”
　　赵吉安一愣，反应过来时已是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巷子内的两人，想要出声提醒。
　　
　　可是，等赵吉安刚喊出声，变故骤生，那凛冽的剑锋，森冷寒光，正针对巷子里的两人而去。
　　
　　沐齐仿佛还无所察，背后空门大开，然而当刺客自信的以为能轻松得手时，却见沐齐身影瞬间闪开，而迎上自己的是一抹纯白身影，还未收势改变方向，那身影已迅疾而轻巧的侧踢开自己手中的长剑，力度虽不大，却如蛇打七寸，恰恰是踢在了最关键的角度和位置。
　　不过刺客也非庸人，见暗袭不成，立即翻身退开几步，两眼冰冷的盯着巷中二人，就如同是盯着正待捕捉的猎物，伺机而动。
　　
　　沐远扬手心微微出汗，却表现的镇定自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紧黑衣蒙面的刺客，语声冷冽道，“以汝能力，一击失手便注定失败，若惜生命，自当速速退去，否则……”
　　听到这白衣人的话，那刺客竟觉心神不宁，心中顿生警惕，握紧寒剑，哑着声打断他的话，“闭嘴！”
　　而刺客那话一出，另一边竟也从墙上跃出同样打扮的黑衣人，一刻不停的向巷中两人刺来。
　　
　　“远扬，小心！”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沐远扬刚分神瞥了眼巷口独自站着的赵吉安，那刺客已逮到先机，立即动手。
　　而沐齐低呼一句时，站在她身后侧的身子也立即向旁侧开两步，迎向后来的刺客。
　　
　　“齐哥，攻他下盘！”沐远扬一边侧身避开袭来一剑，一边对沐齐说道。
　　那离沐齐还有一丈距离的刺客听了一分神，刚反应回来，沐齐已抬腿踢向刺客握剑的手。连连变势欲当胸横扫，却仍被沐齐踢到而晃偏了方向，让他轻松躲闪了过去。
　　
　　沐远扬这边险险的逼开刺客的一个横踢，又出声道，“齐哥，攻他左胸破绽！”
　　那边的刺客心中一凛，下意识的回剑欲挡，却发现沐齐侧向他右边击他腰处软肋，来不及回救，只能再向后退一步避开。
　　
　　赵吉安在巷外看得忧心忡忡，恨不得冲上去帮忙。可是想归想，人却动都不动，即使手心被捏得几欲出血，依然忍住没有参与。他会武功的事，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而武功还不算弱的事，更是只有极少数亲近的人才知晓。如今京城，人多嘴杂，若是被那位察觉了什么而对自己心生警惕，那自己这多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眼看着沐远扬躲避不及衣袖被剑气划破，眼看着那刺客步步紧逼，招招致命，赵吉安心中挣扎不断。而更为让他火大的是，都已经如此要紧关头，他还出声影响另一个刺客的攻击反应，助他朋友一臂之力。他都这时候了竟还敢分心！
　　
　　赵吉安不由对那个墨绿衣着的男子徒增反感，若不是他，沐远扬恐怕还能多支撑会儿！
　　
　　而这时，沐远扬仍出声道，“齐哥，他左踝有疾！”
　　那正进攻沐齐的刺客听到沐远扬的话心神一怔，他的确左踝受伤过，虽然早就痊愈，可是心里一直有些阴影，这点竟也被那人察觉，而且只在这么短的时间，况且他还正对付着另外一个人。
　　而正对付沐远扬的刺客冷冷一哂道，“不知死活！”当即剑花一甩，攻击越发凶狠起来。
　　
　　沐远扬心中顿觉不妙。本来她的招式套路就不多，凭着自己出色的反应速度和动作的轻巧，还能勉强闪避剑芒，做出一副坦然模样。可是，这刺客攻击越来越猛烈，自己手无兵刃，岂能久挡。况且沐齐还不如自己，分神助他，也不能长久。若不是小时候东说西打的玩惯了，这两个刺客是一个也对付不了。
　　心中危机感越强，沐远扬越冷静。赵吉安就在巷口，而宇文斐不见踪影，他必然是去找救援，只要拖延会儿，这些刺客成不了事。而赵吉安虽然没有展露过武艺，但是沐远扬记得他随手丢个酒杯的模样就看得出不是外行。他观望却不出手，说明至少不会比刺客的武技差，也许是有所顾忌，但若自己有生命危险，沐远扬不相信他会忍住不动，自己利用价值还很大，他舍不得放弃！但是若是沐齐，他可能会置之不理。所以沐远扬不得不分了心思保齐哥周全。
　　
　　就在沐远扬权衡着要不要让自己受点伤逼赵吉安出手，好早些击退这两个刺客时，脚上少移了半步，竟被那刺客划开了手臂，半只袖子立刻滑了下来。
　　
　　赵吉安只见到那白袍一侧瞬间被血染红，鲜红灼人得仿佛是伤在自己身上，心立刻被揪紧，再也忍耐不住，意欲出手。
　　




第三十三章 伤身苦情

　　
　　商市的街上依旧熙熙攘攘，忙碌无暇，没有人发现，一处阴暗隐蔽的小巷子里，竟是刀剑凶险的杀气横溢，那淡淡的血腥味，只在小巷子里弥漫，却让两个男子心神大变。
　　“远扬！”同时呼出的声音都掩不住焦急和担心，沐齐脚步一顿，刚还隐隐占了上风的势头立刻被刺客逼了回来，只能一味防守。而赵吉安已经按捺不住的抬起脚步，手也摸向腰间暗袋，向沐远扬那里快步走去。
　　
　　“等等！”一声断喝在巷口响起，那声音刚响起，立即便有四人从他身后冲出，飞快的加入战圈，接下沐远扬和沐齐的敌人。
　　赵吉安顿在当场，眼看着身旁四人越过自己，心中竟不觉侥幸，反倒更觉失落怅然。
　　而刚才叫住赵吉安的宇文斐暗叹了声，走到赵吉安身旁低语道，“殿下，稳住！”
　　
　　赵吉安视线仍锁定在沐远扬身上，看那血迹酝开在白袍上刺目的骇人，看着那墨绿衣着的男子一脸关切的护在沐远扬周围检查伤势，自己竟忍住站在原地，对宇文斐苦涩一叹道，“伤痛我心，岂能苦忍……”
　　宇文斐一愣，反应过来，回看赵吉安的神色，不自觉的喃喃道，“殿下，你刚才说什么？”
　　
　　赵吉安摇了摇头，淡淡道，“罢了……阿斐，想办法逮住这两个刺客，查清是何人所为！”
　　“我明白！”宇文斐点了点头，踏前一步命令道，“活捉这两人，带回去问话！”
　　那四人也不应声，只是招式越发凌厉强势，两两对一，那两个刺客立刻处在了弱势。
　　然而，那两个刺客听到活捉二字，竟身子一颤，发力相搏，强行逃脱，反应过来的四人立刻追了去，看这形势，想来必能捉住。
　　
　　而这时，沐齐已把沐远扬的半截袖子扯了下来，扎紧伤口，控制出血。幸好看那伤势未及要害，只是血有些止不住，扎紧后还渗透了布条，染得一片血红。沐齐握住沐远扬受伤的左手，感觉那手中的温度凉得吓人，带点后怕的关切问道，“远扬，感觉怎么样？”
　　沐远扬微微喘着气，刚才情急之时，伤痛还未留神，如今放下心来，那长长的伤口灼人的疼，忍不住气息急促起来，却仍勉强笑道，“齐哥，放心，没事，只要上点药就好了！”
　　沐齐皱眉，知道沐远扬是故意安慰自己，也不说破，只依着她道，“好好，知道你没事，别多说话，气还那么急，等血止住再说！”
　　
　　巷子里这时只剩下四人。
　　赵吉安很不是滋味的看着那男子亲密的靠近沐远扬，用宠溺的口吻对他说话，忍不住上前打断道，“远扬，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府治伤再说！”
　　沐远扬这时才回过头来看向赵吉安，脸色苍白，却淡定的开口，“多谢殿下和宇文大人相救，不过我一身血迹出入王府太过显眼，还是等伤好再回，避免让人起疑！”
　　
　　赵吉安很想说，是因为你旁边的男子，所以你要撇清和王府的关系吧！可是身为亲王的矜持让他忍住了这样无礼的话，只点点头道，“王府旁边正好有一处民宅是空置着的，你们先住那儿吧，若是再生变故，万事也好有个照应。”
　　“那也好，多谢殿下！”沐远扬想了想，也不推辞，只微微笑了笑感谢道，而沐齐察觉出沐远扬的手轻轻的颤了颤，心中一忧。
　　
　　宇文斐这时见机插话出声道，“远扬，我在外雇了辆马车，你和这位……先上车吧！”
　　沐远扬知道他是想要探询沐齐的身份，但是作为沐家的人，沐远扬并不想让沐齐也被他们牵连进来，于是只答道，“他姓齐，算是我半个兄长！”
　　沐齐能感觉到沐远扬的手轻轻握紧自己的意图，于是也只点点头表示对他们的礼貌。
　　宇文斐也不多探，只柔和笑道，“那齐公子，劳烦你多照顾远扬，到了那边，我们会请大夫来，先要处理好伤口，其他之后再说！”
　　
　　沐齐点点头，道，“多谢两位！”接着立刻脱下外袍披在沐远扬身上，掩住那半身的血迹，轻语道，“远扬，我们先上车！”
　　
　　直到沐远扬和沐齐坐上马车，赵吉安依然背着手站在原地没有动，宇文斐低低道了句，“殿下！”
　　赵吉安却像是才反应过来，叹了声气道，“阿斐，我有点不对劲！”
　　“殿下？”宇文斐故作不知的唤了声，坚持而认真。
　　赵吉安侧头凝视宇文斐坚定的双眼，愣住，复又自嘲的笑笑，道，“罢了罢了，这等胡思乱想又何必，我们先回去，查查这个姓齐的是何人，这两个刺客又是哪方势力，看他们的情形，倒不知道是针对远扬还是针对那个姓齐的。两个都是麻烦啊！”
　　
　　而在另一边，沐远扬直到坐上车，马车起动，人才放松下来，侧靠在沐齐身上，皱着眉却一脸眷恋道，“齐哥，幸好有你在……”
　　沐齐一手托住沐远扬半边身子，让她靠在自己胸膛，低头看着蹙眉忍疼的沐远扬，责备道，“明知道打不过还分心，你受伤，我更心疼！我宁愿受伤的是自己，也不要你来救！远扬，先保护好你自己，我是你哥哥，应该是我来保护你，不要总护着别人……你老是忘了自己……”
　　沐齐越说越觉得心酸，远扬担着家族的责任，总是为别人考虑的更多，到头来牺牲的一直是自己。只是一个女孩子，为什么家族总要把男孩子的责任也压在她身上，她也才二十岁，却被家族左右了二十年！
　　
　　“我知道齐哥很厉害，可是我也担心齐哥呀！”沐远扬讨好的笑笑，又岔开话题，故意一脸很痛的表情委屈的道，“伤口好疼，齐哥——”
　　沐远扬知道齐哥最疼自己，小时候两个人偷偷跑出去玩，自己常磕磕碰碰的出血，他总是千方百计的哄自己开心，虽然话很笨拙，可是自己心里除了父亲却是最依赖他。
　　果然，沐齐明知这丫头是故意的，却还是忍不住哄道，“好了好了，马上就到了，远扬那么大，不能哭鼻子啊！”
　　
　　沐远扬轻笑出声，闭上眼，感觉这一个月的烦闷都散了去，心里默默的又感叹了句，齐哥，幸好你来了。
　　
　　马车晃悠晃悠，沐齐低头见沐远扬闭目休憩，沉默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远扬，刚才那两人是安王府的？那位穿黛青衣服的是安王？”
　　沐远扬缓缓睁开眼，神情严肃的说道，“齐哥，你不要参与进来！能避则避，他们很不简单！”
　　沐齐心中已猜出了什么，直言道，“就是他们派人要你来京城的，对不对，他们是想利用你……”
　　
　　所以他们那么关心沐远扬的安危，那么跟紧沐远扬的一举一动，即使受伤，也要他们派的大夫，他们的屋子，不容沐远扬一点自主和逃离的可能。
　　
　　沐远扬也不再回避，点了点头道，“是他们！齐哥，我们惹不起权贵，他们能费尽心机花三年找到我们族，目的绝不简单。我能做的，只是保全家族……”
　　那份无奈和挣扎，沐齐也深深的感受到却又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他们能花三年找到沐家，自然也能再花几年寻到搬迁的地方，躲藏再深，平民又如何逃得出掌权者的追捕，远扬作为族长，又还能有什么选择。
　　可是，难道就这样任他们利用！利用完了，远扬又会有什么下场，沐齐不敢想象。
　　
　　“远扬，你不能为了家族牺牲自己，你听到了没！”沐齐忍不住命令道，即使知道这并无什么用，可是沐齐还是要听到沐远扬的承诺才能勉强放心。只要有一点点能让沐远扬主动保护自己的念头，都是好的。
　　沐远扬无奈的笑笑道，“好，我保证！”
　　“你发誓！”沐齐坚持。
　　“好，我发誓！”沐远扬笑笑答应。
　　
　　沉默了会儿，沐远扬挪了挪身子，悄声在沐齐耳畔问道，“齐哥，父亲当年在京城是在哪位权贵身边，你知道吗？”
　　沐齐一愣，虽然知道沐远扬会这么配合那些人来京城关键就是为了查清义父的死因，可是等到她说起，自己才发现，那份执着有多麻烦。
　　见沐齐沉默，沐远扬也不追问，只淡淡说道，“是当今圣上做太子的时候，对不对！”
　　“你……”沐齐一惊，瞧着沐远扬了然的神色，苦涩道，“远扬，别去深究，那不是我们能知道的真相，父亲说过，不许你我追查！”
　　
　　“可是你也知道我的个性，要我放弃，绝不可能！”沐远扬坚持的看着沐齐，平静说道。
　　沐齐错开视线，侧过脸去，低声开口，“不是我有心瞒你，可是有很多事，父亲都没有告诉过我，我只知道父亲有段时间住在太子府，跟他们关系不错，可是后来……父亲搬回来跟我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在警告过我些事情后，我外出回来时，父亲就已经去世了……”
　　沐远扬不死心的追问道，“父亲是怎么死的，你就一点都不知道！”
　　
　　沐齐抬眸直视沐远扬，恳切道，“别去追查，远扬，父亲说过，他若死去，不准你我追查下去，这是他最后的命令！”
　　沐远扬坐直身子，侧开脸去，坚持道，“做儿女的连这都不清楚，妄为人子！齐哥，你不必拦我，这事不查清楚，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唉，你这脾气……”沐齐叹了声，却是早料到会有如此结果。
　　劝，自己做不了，也就只能想尽办法护住她了。至少，绝不能向今日一样，再让她受伤，即使赔上性命，也要保证！沐齐心中暗暗发誓。
　　




第三十四章 占星术者

　　掌灯时分，残月无痕。
　　王府的书房灯影灼灼，一个人正在屋内来回走着，焦急而烦躁。
　　正走到屋外的宇文斐瞧着那照映出来的人影，脚步一顿，心中叹了声，却还是推门进去，道，“殿下，我回来了！”
　　
　　赵吉安正急躁不耐的来回走动，一听见宇文斐说话，立刻返身大步走了过去，问道，“怎么样？”
　　宇文斐给了个放心的表情，说道，“殿下放心，远扬那伤口虽深，却没有伤到经脉，大夫已经处理好了。这些日子天还不是很热，只要伤口不发炎，就不会有大碍。”
　　赵吉安听了，心中暗松了口气。
　　
　　赵吉安是不方便，也不敢去那屋子，只要一想到沐远扬那冷淡的神情，赵吉安就不得不止住脚步。沐远扬是知道自己会武功的，而当时自己却一点都不帮忙，直等到宇文斐带了人过来……自己如此冷漠，又怎能盼得他有好脸色。就算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无法掩饰自己的自私……所以不得不托了宇文斐过去照顾，而自己却只能在屋子里担心。沐远扬本来就因为上次的事反感自己，如今这举动，必然又刺激到他了，这……
　　
　　赵吉安皱了皱眉，转身回到桌案前坐下，想了想又起身道，“阿斐，那两个刺客捉住没？”
　　宇文斐这到是难得的脸露难色道，“殿下，这事办砸了！”
　　“他们逃脱了？”赵吉安难以置信的问道。凭手底下那些人的本领，若是连两个人都捉不住，那就真是无颜堪称暗者了。
　　
　　“不是，人是抓到了，可是他们都自尽死亡，捉到的只是两具尸体……”宇文斐有些自责的解释道。
　　赵吉安沉思道，“他们的主子很厉害，消息也很保密，那两具尸体带回来了吧，查出什么问题没？”
　　宇文斐摇了摇头道，“什么也没有。”
　　
　　赵吉安走过去拍拍宇文斐的肩道，“阿斐，这不是你的错！就算什么都没有，也不是坏事，至少我们知道，这两个刺客的主子不是一般人，做事很严谨，这种人应该不是短期培养出来的，这样就能排除很多人了。”
　　宇文斐勉强笑了笑，道，“关键是他们太过轻敌，我想这次他们会吸取教训，过去太骄傲，是时候压制一下了……”
　　
　　宇文斐掌暗者，负责刺杀保护，陈晖掌密者，负责情报消息，这两个虽然同是赵吉安近年来培育的隐蔽组织，却并没有太过明确的界限，就像去南方找到沐远扬的李维，虽然属于陈晖管辖，却也听宇文斐命令。不过暗者素来心高气傲，密者谨小细微，也是极具特色。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宇文斐正好能有理由管制一下这些不服气的暗者，也算个机会。
　　
　　赵吉安笑着看着宇文斐，信任的嘱咐道，“我相信阿斐有办法管好他们，这个先不说，问题是这两个刺客究竟要杀的是谁，是远扬还是那个姓齐的！”
　　
　　宇文斐低头思考了一阵，分析道，“我派人注意过，远扬之前没有独自离开过王府，甚至连主院都极少出。他在京城应该不太有人注意，就是王府里的人，除了我们这些亲近的，其他人也根本不清楚，恐怕大多数人连远扬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殿下上次带他去宫里，应该是唯一的变数。至于齐公子，我仔细观察，感觉他对京城并不陌生，至少不会是第一次刚来京城，那么他就很有可能招惹到了谁，要致他于死地……”
　　赵吉安听着宇文斐的分析，沉思道，“阿斐，去宫里的事，我之前跟你提起过。那位被我误导，根本没有重视远扬，犯不着为了一个男宠下杀手，挑起事端。但是这个姓齐的，我总觉得有点熟悉，好像以前哪里见到过……啧，我想不起来，但是他的可能性很大！你想办法查查，他应该在京城待过段时间。”
　　
　　宇文斐点点头，想了想又道，“还有，陈晖刚才知道消息，正打算过来，却被他父亲叫了去，可能有大事……”
　　赵吉安笑笑道，“应该是他丈人徐国公气不过去找陈尔告状了吧，这还都是我害的他。”
　　
　　“恐怕不止这个，据说今日早朝后圣上召了内阁大学士密议，足足谈了两个时辰才出来。而之后，陈大学士就把陈晖叫回去了。”宇文斐犹豫了下，猜测道，“圣上应该是把出兵的意思透露出来，让重臣先考虑一下……”
　　赵吉安一怔，复又自嘲的笑笑道，“是啊，明日就是四月了，若再不提，四月下旬如何出兵。明天早朝估计就有折子递上，请求圣上出兵，而那上折子的必然不会是大学士……”
　　宇文斐与赵吉安相视一笑，接下道，“那人必然是兵部手下，职位不高不低，说话有一定分量，唯有将门出生的穆清大人！”
　　
　　穆清，虽然位列兵部侍郎，却是在武官中最得人心。他出身将门世家，家族历代的功勋和荣耀让整个穆家在朝野的声望口碑都十分令人满意，而他们低调务实的作风也足以让人称赞认可，即使是素来不合的文官，提起穆清，也怀着一份尊敬。而他们素来对于帝王的忠诚，更是让人无可非议。由他提出出兵，必然是最佳选择。
　　
　　赵吉安拉开屋门，微微仰起头，闭眼感受那瞬间涌进的凉风带来的舒适，衣袍翻飞，说不出的畅快洒脱，他低语，让风声传递去声音，“阿斐，我决定随军出征！”
　　宇文斐侧身凝视背朝自己的赵吉安，心中隐隐激动，却闭目冷静，深吸了口凉气，沉声道，“殿下，这次，宇文斐也要随您同去！”
　　赵吉安霍然回身，满眼的不赞成道，“阿斐，你得留在京城。你不会武功，战场上瞬息变化，刀剑无眼，我护不了你，你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这太危险，若是有个万一……我不同意！”
　　宇文斐敛了温柔之色，坚定的看着赵吉安，一揖到底，沉声道，“殿下，我必须去！”
　　
　　赵吉安愕然，宇文斐已经多年没有这么坚持过一件事了，久到他都忘了宇文斐曾有过的固执和坚持。往常的他总是温和的，微笑而体贴的做好他份内的事。可是在这么多年后，他就这样突然的一揖到底，不带半分妥协。
　　赵吉安强忍着别过脸去，冷着声音拒绝，“阿斐，我不准！”
　　
　　“殿下！”宇文斐轻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重重的敲在了赵吉安心头。恍惚间，赵吉安想起，宇文斐也是如自己一样，恨着北蒙，恨着战争，却又不可抗拒的，要参与，要用自己的人生经历，扫去上一辈的遗憾和悲戚。
　　赵吉安手颤了颤，却还是抬起来稳稳的扶在了宇文斐臂上，托他起身，心中挣扎几番，终是苦叹道，“罢，罢，你既坚持，我也拗不过你！不过万事不可莽撞，你若有个闪失，我一生都追悔莫及！”
　　
　　宇文斐站直身子，赫然一笑道，“殿下不用说得如此吓人，您这次就算出征，那位也不会让您领兵，您最多……只会是一个钦差，或者是监军，宇文斐跟在您身边，除非我军全灭，否则必然不会有什么闪失。”
　　赵吉安瞪了他一眼，却也默认了他说的可能。
　　
　　赵吉安是宗室亲王，又是那位名义上的弟弟，虽然平时胡作非为，花天酒地了些，但终究不会让他完全消除戒心。若是让赵吉安掌了哪怕半点军队，那位恐怕都会彻夜难眠。能让他做个督军，既是鼓舞士气，也算有个表态，这估计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不过赵吉安真正的目的，又岂是那位能料到的。
　　
　　宇文斐斟酌了会儿，试探道，“殿下，远扬他……您打算如何处理？”
　　赵吉安沉默，走了开去避开宇文斐的观察，过了半晌才闷闷道，“他，必然要去！”
　　“只是因为他的能力？”宇文斐追问道。
　　赵吉安走到烛案前站定，出神的观察着火苗晃动，不知是掩饰还是解释道，“他留在京城，我不放心，更何况，他有能力！”
　　宇文斐哑然一笑，接话道，“那殿下之前怎不考虑我，若谈军事上，我也并非完全无用之人。”
　　
　　宇文斐酷爱星象之学，这已是京城公开的秘密。然而旁人只道是宇文斐大人闲暇时的一点兴趣爱好，却不知他的星象占术在如今可说是无出其右者。就是宫中领着俸禄的占术官员，如今也没有他的能力出色。只是这些，除了赵吉安和陈晖，再无旁人清楚万分。
　　当年宇文斐的父亲就是因为不懂占候而误闯了暴风雪中心，失了性命也害苦了他们母子。这一直是宇文斐无法释怀的往事，自从能陪伴赵吉安读书时，他就一直决定要去了解占候星象等等的本领，不管将来会不会有这个机会用到，他都要掌握它。而之后自己的兴趣和痴迷上这些旁门技艺又是后话了。
　　
　　而战场军事上，星象占候之术从来都是要被列进去考虑的关键之一，赵国这些武将，多年都未有战争实践，他们的占星观候经验，又岂能比得过对此研究了数十年的宇文斐。
　　赵吉安无奈的瞥了眼宇文斐，也终是化作一笑，道，“有阿斐助我，自然事半功倍！”
　　
　　烛火飘飘，书房小屋，两人已做下决定。而隔着几个院落，那高墙外的小屋子里，另一个被谈论的人正闭目微憩，脸上带着平时难见的倦怠和苍白。
　　
　　

作者有话要说：PS：19-28号日更3000字以上~

泪，别霸王~甩手绢~~

居然没有人发现我章节标错了，汗，我糊涂，大家也一样糊涂啊，叹




第三十五章 阳光阴影

　　
　　翌日，朝中果然如赵吉安和宇文斐所料，一纸出征北燕的折子由穆清递了上去，朝中一片哗然。
　　这朝堂上自然是争论不休，赞成反对的臣子都据理力争，吐沫横飞，瞪眼嗤鼻的高言阔语，肃穆的殿宇被这些激动的官员喧嚣的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然而有心人却发现，看似吵得厉害，那几位大学士却一直缄默不言，偶尔几句也并无明确表态，再观帝王神色，亦无震惊烦躁沉思之色，即使堂下的众臣吵得天翻地覆也不带半点愠色，似乎过于平静了些。
　　
　　当然，这些赵吉安也只是事后才知。若无大事，以他亲王身份是不必上朝，也不必参与国事讨论。他只需要悠悠闲的在庭院里小酌美酒，听乐姬抚琴，一边等着陈晖把最详尽的消息传递回来。
　　然而，看似无忧无虑散漫的生活，赵吉安的脸色却一直不见好转，那低沉的气压能生生逼退旁人三步。
　　府中的侍女仆从也觉诧异，却又无一人敢当面提出。战战兢兢的同时，也只能心里默求自家殿下心情早些好转。
　　
　　在乐姬频繁弹错了三次，那脸色也白得跟涂了十层的底粉一样，赵吉安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向外走去。那乐姬一紧张，又拨断了一根丝弦，满脸惶恐不安的道，“殿下息怒，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赵吉安脚步一顿，冷淡的说了句，“不用弹了，去账房领了月俸，走吧！……对了，记得把手包扎下，丝弦刮伤手指不能轻忽……”
　　若是从前，赵吉安有这后半句话的关怀，乐姬心中定然是雀跃不已的，然而此时此刻，那乐姬只是愣愣的听着，甚至连恳求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赵吉安就已经失去了踪影。一屁股坐在地上，年轻的乐姬看着血迹斑斑的手指一脸惶然，只是一句话，自己便被赶出王府，这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
　　
　　走在路上的赵吉安神色也不见好，一路经过的侍从都小心的行着礼，赵吉安也没有如往常般点头回礼，直到见着远远走来的宇文斐，那神情才缓了许多，开口道，“阿斐！”
　　宇文斐自一路走来就被好几个侍从旁敲侧击的探询过赵吉安心情的问题，却都只笑笑不作答复，而现在，见着旁人都退避三尺，不，是退避了三丈，宇文斐才知道赵吉安这一难得的坏心情，影响竟如此之大。
　　
　　待走到赵吉安面前，宇文斐才笑笑道，“殿下今日这脸色可是吓得整个王府都惴惴不安提心吊胆的，可是有什么人惹得您不快了？”
　　赵吉安脸色又是一沉，不快道，“我好心让御医去东屋那儿给他检查伤势，他倒好，让那姓齐的直接回拒了，把个御医关在门外，避而不见。这算什么！让本王面子往哪儿搁！”
　　宇文斐讶然，今日他忙碌了一早上足不沾地的，到不知赵吉安派人去请了御医，而且还吃了个闭门羹，这事的确有些过头，到有些不像沐远扬会做出的事。
　　于是宇文斐试探道，“殿下，您可是还做了什么，或许远扬只是不懂人情世故……”
　　
　　赵吉安冷哼了声，道，“不懂，一家族长会不懂！阿斐别维护他了，我知道他是气我昨日不出手相助，也气我半刻不肯放他自由，更气我瞒了他诸多事情，他不能明着顶撞就来暗的，我会不知道！”
　　宇文斐好笑的看着怒气冲冲的赵吉安，安抚道，“殿下也是有难言的苦衷，远扬只是暂且不清楚罢了，这又何必气恼……不如这两日让他冷静想想，或许就没这些误会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殿下可别忘了！”
　　
　　赵吉安神色一顿，微微颔首低语道，“阿斐，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宇文斐不着痕迹的打量四周，两人所站之地四周都空旷无人，瞧得见的侍从都避得远远的，机灵的很。于是便从袖中拿出一卷方巾道，“这是陈晖那边传来的消息！”
　　赵吉安不露声色的展开快速扫了一眼，收进袖中，点了点头道，“好！明日我便进宫，这事应该能成了，对了，昨日那两人的尸首处理好了没？”
　　“处理了，就埋在京郊荒山的乱葬岗，是照老规矩挖了旧坟调换尸首，再把老坟的尸骸做了新坟，除非把所有坟墓都挖开，否则绝对寻不到半点痕迹。”宇文斐信誓旦旦的保证。
　　赵吉安信任的拍拍宇文斐的肩道，“阿斐做事，我信得过！”
　　
　　而就在同一时间，一处昏暗的小屋里，一人正半跪着禀报消息，那声音微微颤抖，竟带些恐惧。而站在这人面前的男子背对他，声音肃然质问，“你是说昨日那两人至今没有回复！”
　　“是的，属下已派人寻找，但都未发现他们的踪迹……”回答的人战战兢兢，竟没有勇气一口气说完，吸了口气继续道，“最后，最后发现的痕迹是在商市里，有打斗过的迹象，但是……”
　　“但是什么？”那人冷冷追问。
　　半跪着回答的男子一咬牙，低头自责道，“属下等人都无法确定他们是否完成任务，已满十二时辰未归，恐怕那两人已遭不测。但属下敢保证，他们即使死也绝不会透露半点消息！这是属下失职，请您责罚！”
　　
　　那人沉默了会儿，出声问道，“昨日商市可有什么特殊人士？”
　　“昨日商市五品以上的大臣就有十二位去过，还有皇室宗亲，名门贵族不下百人有在那时段待过……”跪着的男子也觉无奈，京城贵人本就极多，这若从中筛选盘查，也不知要耗费多久才能找到目标。
　　那人也明白这个道理，只随口又问了句，“那昨日去商市地位最高的是何人？”
　　
　　“是安王！他与京城多位年轻公子去了锦绣阁。”那人想了想明确答道。
　　那人抬手摆了摆，冷然道，“我知道了，这次的事先记下，给你们个教训，若是还有下次，陛下绝不轻饶，老夫也不会再为你们美言！”
　　“多谢陛下饶恕，多谢陈大人美言！”半跪着的男子暗自松了口气，俯首一拜便悄然退了出去。
　　
　　屋内只余陈尔背手而立，心中几番思量。
　　那安王同陈晖都在锦绣阁也是司空见惯的常事，只是巧合罢了。若说陈晖这纨绔子弟模样的人也能参合做出这样的事来，自己不知道要为他少愁多少白发！昨日好不容易见了他，好心劝他上进，可惜，这逆子，终究不过是一个胡作非为，不争气不懂事的不孝子！
　　陈尔心中一叹，却也无可奈何，做父亲的，早就管不了这个儿子了。唯有盼他少生事端，一生无忧。
　　
　　而与昏暗的屋子相对比的，一处能晒到太阳的小院内，躺在软榻上的男子正闭目小憩。看得出他十分的悠闲。披散了的长发压在身下，只有尾梢半截露在软榻外轻垂着晃悠。他的胸前还放着一本打开的书籍，一手搭在书上，一手侧放在软榻旁。白袍广袖随着微风轻轻飘荡，还能依稀在左臂处瞧见，白袍下印出的一片红痕。
　　阳光照在那男子身上泛出朦胧的光晕，温暖的味道透露着安详和舒适。走出屋子的沐齐手中抱着一床薄被，看着院子里已经熟睡的远扬，微微叹了声，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的拿走她胸前的书籍，再给她盖上薄被。
　　
　　沐远扬身子动了动，呢喃了声，却仍闭着眼，好似未醒。
　　沐齐理了理沐远扬的额发，轻声道，“小心别着凉了。”
　　“齐哥？”沐远扬甚至没有睁开双眼，只低低呢喃了声，便抬手拉住沐齐欲起身离开的衣摆，迷糊的说道，“别走——”
　　
　　沐齐愣住，眼中一酸，俯下身轻语道，“好，我不走，我就在你身旁，别担心，远扬……”说完便就靠坐在软榻旁，任由她抓住自己的衣摆，静静的凝视着浅眠的沐远扬。
　　沐齐想起来，六年前自己跟随义父去京城，就是在沐远扬午睡时悄然离去的。那么多年过去，即使自己早已回来，陪伴在她身边，她的午睡也不再安心，总是浅眠易醒，脸上不经意便会流露出怅然失落的神情，自责再多，也弥补不了她伤痛失意的过去，唯有细心呵护，盼着她能一点一点恢复。
　　
　　可是，而今，即使睡着的她，脸上也总难掩疲惫倦意，苍白的肌肤没有红润血色，宽大的衣袍只更显她的廋削。怎不让人心疼！沐齐心中五味呈杂，竟不知是忧多喜多叹多还是痛多。
　　沉默的看着她抓住自己衣摆后略微安心的睡去，沐齐暗暗承诺，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有更多的机会享受这平静的生活，哪怕只是一个午觉，也要她再无半点忧虑，只须安安心心的舒展了眉目，躺在塌上小憩无扰。
　　
　　阳光下，也许只有风声听见了沐齐微微启唇，那几乎无声的承诺。
　　而软榻上的沐远扬，正无意识的睡了过去，不知一个男子一次又一次的想要撑起一方天地，承诺给她最美好的，即使代价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听到一首歌，挺不错滴，放上来大家听听~
曲子在文案上~




第三十六章 悄然夜访

　　
　　夜色渐深，纵横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两旁临街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火，勉强照亮了漆黑的夜路。
　　一处高墙深宅的偏门恰巧在避光的阴影里，随着轻微的一声吱呀，两个人影从里面走出，脚步微快，笼着及地的披风，看不出模样。
　　这两人也没走远，只恰恰在这高墙尽头的一处民宅前站定，低沉的声音说了些什么，那屋子里的人便开门请了他们进去，随后阖上门扉，悄无声息。
　　
　　是夜，离那日遭袭整整过去三日，赵吉安只带着宇文斐轻装出府。开门的是沐齐，见到他们却既不行礼也不多说什么，侧身便让他们进来。
　　赵吉安站在院内，抬眸，恰见沐远扬白袍长身直立于小屋门旁，不悲不喜，平静而视的眼神找不到半点波澜。恍惚间，赵吉安竟被这眼神直视的说不出早已想好的话来，只呐呐的站在院中一动不动的回视，直到身侧的宇文斐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沐远扬率先移开视线，对沐齐点头示意道，“齐哥，麻烦你了……”
　　沐齐欲言又止，看着沐远扬坚定的神色，知道自己只有妥协的份，终是无奈应道，“好！”
　　临去前，沐齐复杂的打量了眼赵吉安和宇文斐，心中一苦，拂袖转身进了偏处的小屋。
　　
　　沐远扬是为了不把沐齐牵扯进来，这点沐齐清楚，赵吉安和宇文斐也隐隐明白。不过这三人都没有表示什么意见，沐齐没有，赵吉安和宇文斐也只是任他避去，算是默许了沐远扬的回护。
　　待这院中只余下这两人时，沐远扬才微侧了身让开，淡淡道，“殿下，宇文大人，请进！”
　　
　　赵吉安颔首，大步走了进去，再无半点迟疑。宇文斐在旁留心观察，心中微松了口气。
　　
　　屋内简朴单调，一张方桌四张小凳便是唯一能入眼的家具。不过赵吉安对此没有什么情绪，径自脱下披风丢在一旁已残缺了半个角的柜子上，边开口道，“远扬，你的伤……可有好些？”
　　沐远扬看着赵吉安的背影，不知他是无意还是有意，心中似乎有所感悟，却又不去多想，只简单回答道，“已好了很多，只是还不能碰水。”
　　赵吉安嗯了声，慢慢转过身来，扫了眼沐远扬便移开视线，迟疑了半晌还是移回视线，认真的看着沐远扬说道，“既然已无大碍，早些回府来，近日京中有变，等消息下来，就得动身！”
　　
　　沐远扬背着的手微微一颤，瞥了眼保持沉默却一直柔和地看着自己的宇文斐，对赵吉安道，“殿下可否细说一二？”
　　赵吉安严肃的点了点头，说道，“前两日朝中上了北伐燕国的提案，今日早朝正式确定可行，由内阁拟定人选，筹备出征。日期大致定在四月十六，距今不过十三天。我已向陛下讨得了监军职务，随中军行止，明后日便会宣旨。阿斐和你随我同去！”
　　
　　沐远扬视线移向宇文斐，但见他微微一笑颔首，心中顿时一寒，复又折回视线看着赵吉安道，“这次又是需要我做什么，殿下不妨早些说个清楚明白，让我也有个准备，免得到时贻误了殿下的好时机！”
　　赵吉安尴尬的避开沐远扬的视线，轻咳一声掩饰，道，“远扬多虑了，这次只是监军，并无实权。单独留你在府中太过危险，前几日的突袭若是冲着你来的，必然还会有第二波，你留在我身边会安全的多，况且军中的变数最小，不会有太多变故……”
　　
　　沐远扬直白的不可信的眼神让赵吉安无法继续说下去，对如此窝囊的情形赵吉安心中也是一恼，直接冷了颜色道，“总之明日你回府准备，等十六日同去军中！”赵吉安忽略了一旁宇文斐那不是很赞同的眼神，径直逼视沐远扬一口气将话说完。
　　沐远扬脸色一白，敛了神色淡淡道，“谨遵殿下之令。”
　　
　　赵吉安看着低头顺从应话的沐远扬，心中一涩，别开眼去，又道，“至于那位齐公子，不妨就在此地小住些时候，等我们归来。此处民宅暗里是王府所有，若是有所突变也能寻求王府庇护。”
　　“多谢殿下关照。”沐远扬此话接得更是顺畅平静，然而赵吉安看不到低着头的沐远扬此时的神情，那眼里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疲倦和失望，无人察觉。
　　
　　“远扬，明日晚些时候，等入夜了再回来好了，若你觉得无趣，时常让齐公子进府一叙也无妨。”宇文斐柔和的声音响起在小屋，打破了他们二人的僵持。
　　“不必了！”沐远扬断然回绝，见着宇文斐的笑容，又忍住缓了语气道，“齐哥尚有其他事要忙，遇见我不过偶然，不必迁就。王府尊贵，岂能让寻常百姓随意出入，还是算了！”
　　
　　宇文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赵吉安打断道，“既然如此就随齐公子意愿，我们何必强求。时日已晚，我们就不打扰远扬休息了，明日再会！”
　　宇文斐瞧着赵吉安的神色，微微皱眉，而赵吉安已经顺手拿了披风折身走向门口。宇文斐只能暗自叹了声气无奈跟随。沐远扬走在最后，三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打开木门，迎着夜风，赵吉安才顿足留步，也不回头，径自说道，“我此次随军北征，名义上是为了寻获北燕美女。此事京城自然会闹得沸沸扬扬，你……不必理会。”
　　
　　说完，赵吉安也不等沐远扬回应，直接出了屋子，大步向前迈去。他边走边将手中的披风一抖，轻甩了下便披在身上，那披风的下摆还在沐远扬眼前慢慢垂落时，赵吉安已经走远，直接开了院门离开。
　　
　　沐远扬愣愣的站在原地，脑中还残留着赵吉安那不似往日，果断、直接离去的景象，心中又微微矛盾的冷嘲，寻获北燕美女，如此荒唐的借口，却最不被帝王起疑。他揣摩了帝王的心思多年，故作风流，心机竟藏得如此之深。既然如此，他此番的目的又岂会单纯！瞒着一时半会儿又能如何，说与不说，只要还会利用自己，终究会知道。莫不是还要自欺欺人，少一刻便少一刻，虚伪！
　　
　　沐齐透过窗户望出来时，恰看到沐远扬淡淡的讥诮之色，心中顿觉诧异。
　　虽然沐远扬过去并不像现在这么不露声色，但是负面的情绪几乎从不会在她脸上出现。像现在如此讥讽的神情，沐齐还是第一次见到。
　　
　　“齐哥！”立在门旁的沐远扬朝沐齐所在的屋子唤了声，便回身进屋边道，“我有话对你说！”
　　沐齐神色一顿，开门出去，怀着担忧进屋，见沐远扬坐在长凳上，也找了靠近的位置坐下，对沐远扬问道，“远扬，他们刚才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沐远扬安抚的笑笑，道，“没有什么大事，不过询问伤势罢了。对了，齐哥，明日晚些时候我回王府，你先留在这儿！”
　　沐齐听这话一呆，急道，“远扬，他们怎么会突然要你回去，可是出什么事了？”
　　沐远扬摇摇头，眼神柔和的看着沐齐道，“齐哥，别担心，只是伤势好得差不多，再留在这儿他们觉得不妥，而王府里安全总更好些。”沐远扬伸手按住沐齐的手，阻他说话，自己继续说道，“那刺客一事，你我想了许久也猜不出是何人所为，今日我又细想了下，觉得应该不是针对我的。齐哥，你先留在这儿，避过这风头再说。此地靠近王府，就算有个万一也好向他们求援。”
　　
　　沐齐皱眉反驳道，“也不一定是针对我的，远扬，你自己也要小心！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孤身在王府，我……”
　　沐远扬出声打断，不悦道，“齐哥，我不想你也参合进来，他们如今忌惮我的秘术，不敢做什么，你别轻举妄动。”说到这儿又缓了神色，柔声道，“你来京城我已经很开心了，我不想还要花费心思担心你的安危。别淌这浑水，齐哥，他们都不像外面所言这般肤浅。只有你安全，我才能放心，及早脱身。”
　　沐齐仍觉不对道，“可是……”
　　
　　“没有可是，齐哥，你在这儿等我，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回家，好吗？”沐远扬眼神专注的看着沐齐，声音悠悠道，“你在京城，已是给了我巨大的勇气，我们会好好平安回家的，相信我，相信沐远扬！”
　　沐齐脸色一变，侧开脸无奈道，“别对我下咒，远扬！我答应你，我会留在京城，留在此地。不过，你若是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我会马上赶到你身边！”
　　“好，我保证！”沐远扬柔声笑着答应，连眼神都似水般温柔。
　　
　　这样的神情，只有对待家人时沐远扬才会无所顾忌的表露，而王府的那些人，是永远见不到这样的沐远扬的，甚至他们都无法想象沐远扬除了淡然以外还有其他诸多神情。他们已经习惯了沐远扬的冷情，就如同习惯自家殿下的风流。
　　

作者有话要说：曲子的确是Cara Dillon的Craigie Hill，之前已经有人解答了，谢谢岁晓~
咳~至于剧情，大家看得似乎都有点郁闷...小小透露一下，远扬回府就有趣了~
哎~不透多，否则不好玩了，哈哈~
其实感情是细水长流滴，我不奉行一见钟情，在我看来想要维系一生的感情，是需要如小火慢炖，一点一点深入骨髓滴~~
嘿嘿




第三十七章 佳酿一醉

　　
　　翌日早朝，帝王宣旨，以李光严为主将，安王为监军，率领十五万大军北伐燕国。提出此议案的穆清，奉天子剑督管后勤军饷粮草。除去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朝中人人皆知，无非利益。
　　四月十六日便是最隆重的出征仪式，礼部操办只剩短短十余天，京郊高台搭起，人人盯紧布置，不容半点瑕疵。这次，是帝王亲自举行仪式，是帝王自登基以来对军队的第一次出征礼祭。多年未有军祭，这次却最容不得出错，礼部众人甚至觉得人人的命都悬在上面，一个失足便是万丈深渊无可挽救，做起事来自然是如履薄冰，谨小细微。
　　
　　然而，撇去礼部不谈，其他朝臣对此虽有异议却还是忍住没有当庭争吵。
　　出征主将李光严，寒门出身，年过四十。曾平定过南疆民变，肃清了东海海盗，最擅长以少胜多，打法多变，而最重要的是他与同僚下属都相处极好，没有非议，此人可算是众望所归，朝臣亦认同。不过对于监军的安王，却恰好相反。
　　京城人人皆知，这帝王御弟——安王赵吉安是个什么人。他风流肆意，不拘法令，目无尊上，平时仗着帝王恩宠，朝臣也不过睁只眼闭只眼全当不知，就算每每有言官上奏斥责，帝王留中不发，朝臣也没有太大反应。就像表面文章做了，就算过了，并不强要追究结果。可是这次，但有耳闻的人都知，最近这些纨绔子弟迷上了燕国的舞姬，安王曾扬言要寻个最美的燕国女子留在府中做侍妾。再看今日的结果，显然是安王从中插上一脚，置军情大事如同儿戏，怎不让人愤慨。
　　
　　可是朝臣虽都明白是怎回事，却聪明的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不必说这是帝王第一次钦点出将，已颁圣旨不容改议，就是帝王做的决定，只是监军而非实权，就说明帝王也清楚安王是块什么料，只能丢个不轻不重，不会影响大局的位置。既然不会太过影响军机重事，帝王明摆着的一点点偏袒，还不至于让朝臣为此藐视圣旨，赔上自己的仕途。缄口不言，才是最好的为官之道。
　　
　　不过即使如此，那些朝臣看着站在最前列，难得出席朝会的安王，还是掩不住眼中的不信任和愤懑，至于安王是视而不见还是糊涂不知，帝王又是如何，他们也顾不了太多了。
　　然而这朝堂上的一切就是真实吗？
　　帝王心中微叹，看着玉阶下站着的臣子，虽然都似如此神情，可是其中几人是真，几人是附和，几人是作假，也累得不想看清了。就算安王如此作为，那群当年的追随者，还是不肯放弃么？多么可笑的忠诚！冷冷一笑，却也只能在心中如此，面上，帝王依旧威严而坐，俯视众臣。
　　
　　早朝仅仅是确立了出征以及各部职司范围和内容，一番讨论下来，散朝时已过晌午。
　　迈出大殿的赵吉安抬起头看向阳光的所在，半眯起眼，眸中闪过那一瞬间的冷意和张狂，却又迅速消失殆尽。脚步轻松而优雅，施施然的走向一旁停靠着的马车，嚣张的在朝臣的注视下悠然离去。
　　而站在一群同僚中的李光严，这次出征的主将，看着如此行径的安王，心中也是泛起忧虑。常年在外的李光严，对安王的了解大多缘于市井流言，道听途说，真正见到赵吉安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接触，可说是几乎没有。如今即将同去北燕，赵吉安又贵为亲王，虽是监军，恐怕不下于天子督军，岂能怠慢。到时，必然是个麻烦。
　　
　　然而坐在马车里的赵吉安却没心思想他们这些问题了，他的手隐在衣袖中紧紧握着拳，微微颤抖也难掩激动，微阖的双眼掩藏了情绪，可是脸上坚毅和肃穆的神情，却堪堪泄露了他此时的心情。
　　是的，他激动难忍，他渴望出征，即使并不能真正指挥军队，即使目的并不单纯。但是，只要想到能亲眼见到战场，亲眼看到北蒙军队的死伤，自己心中那份执念就越来越强，复仇的念头也就越来越清晰。甚至，他知道，自己是想要证明，他的父亲，失败了，但他不会，他会亲眼看到胜利，不仅仅是战场上，甚至更远，更大……
　　而现在，只是其中的一步，关键的一步！
　　
　　阳光照在身上已经能感觉到热意，赵吉安不知道是心情的错觉还是其它原因，但是，那份想要宣泄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大步走在王府里的石路上，远远见到陈晖一身褐色常服立于门外，笑着走过去道，“今日有空过来？”
　　陈晖瞧着赵吉安过于张扬的神色，心下了然，也同样笑笑道，“殿下今日得了监军位置，陈晖自然要过来祝贺！”
　　
　　“呵，什么时候也这么逢迎了，走，我们进去说话！”赵吉安瞪了他一眼，把手进屋。
　　两人也不计较，各自落座。赵吉安对跟着进来伺候的仆从道，“去拿些好酒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陈晖支着手反驳道，“殿下，想要灌倒我可是难事啊！殿下可别小气的只拿几坛酒来，您的酒量也不似常人吧，嘿！”
　　
　　赵吉安洒然一笑道，“好，今日我必让你说出尽兴二字！”说完便对那仆从道，“去把地窖里的藏酒都拿来，那些贡酒也都拿来，今日我要与陈侯不醉不归！”
　　“是，殿下！”那仆从道了声便躬身退下。
　　
　　屋内，只余赵吉安和陈晖二人。
　　无需赵吉安催促，陈晖已经压低声音倾身过去道，“殿下，十五万军队，已有十万在北境驻扎，京郊会有三万参加军祭，其余两万不日动身，绕过京城直接北上。带兵的将领，有三分之一是曾与老王爷有牵扯，不过他们都分得很散，而且只有少数身居要职。”
　　“还剩三分之一，这个数字还算可以！”赵吉安点点头道，“父王旧部所剩不多，大多是母妃方氏一族的关系，虽然有些远，但还可挽回。先皇不够狠辣，竟然还能容忍那么多人，可惜……”
　　陈晖接话道，“可惜现在那位不似先皇宽仁，还忌惮着这些军吏。这三分之一里有大半都是近三年遭贬或降职平调的，虽然削弱了他们的力量，不过却给殿下一个笼络人心的机会……”
　　
　　“呵呵，兄友弟恭，做兄长的，总该让着弟弟一些，不是么！”赵吉安莞尔一笑道。
　　陈晖摇头，故作叹气道，“可惜这哥哥不是称职的哥哥，弟弟也不是乖巧的弟弟，那位压制了您数十年，却还是不够远见啊！”
　　“他不敢动，二十年前他们父子不敢动我，二十年后，他一样不敢动！他不敢百年后史书上落下骂名，他也不敢让那么多朝臣寒心。哈，他想要维持他的名声，就必然得退让！”赵吉安冷声说道，却带着无比的快意。一切的浮华，都建立在如此明了的基础上，自从他明白这一点，就选择了放纵伪装，选择了最适合生存下来而不被他们疑心忌惮的方式。
　　
　　这时，一群仆人纷纷将酒坛摆放在大堂中间的空地上，络绎不绝的，放眼望去至少十数坛。
　　陈晖愕然，道，“殿下，您还真将地窖所藏都拿来了啊！”‘
　　赵吉安笑骂道，“我几时食言过！怎么，不敢了？”
　　陈晖顽劣笑道，“殿下只要不心疼这些贡酒就行！”
　　
　　赵吉安也不多说，径直挥退仆从，拍开一坛封泥，递予陈晖，傲然道，“敢比不，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陈晖笑吟吟的接过酒坛道，“说起来那么多年，我和殿下到从来没比过酒，殿下，可有彩头？”
　　赵吉安又拍开一坛，拎在手上，笑睨道，“你若赢，我就再去皇宫里拿五坛佳酿送你！不过你若输了嘛，就乖乖待在京城给我盯紧变动！”
　　陈晖心中一转，到觉得这个彩头只赢不亏，自己虽然想跟去，但是宇文斐既去，自己必然会被留在京城，心下早就明白。那输了就等于没有变化，如此赌局若不赌，岂不是大为可惜，宫中贡酒本就稀少，再得五坛，今年喝到的贡酒恐怕比皇宫里的人都多了，哈哈！陈晖一想，立即应道，“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拎起酒坛直接向口中倒去，一时豪爽如同江湖汉子。赵吉安身上的朝服还未褪下，那精致刺绣的蟒袍立即便被酒渍污了大半。
　　
　　——————
　　
　　夜幕升起，新月如勾，悬在中空。
　　小屋前，披着灰色风衣的男子最后注视了眼站在门下的沐齐，毅然转身，不再犹豫的推门离去。
　　沐齐双脚忍不住向前跨了半步，却还是忍住没有追去。刚才那最后一眼的欲言又止，沐齐竟觉惶惶，却又不得不说服自己，没事，不会有事……
　　
　　而走在王府路上的沐远扬却心中一片镇定，搂紧身上披着的风衣，一步不停的向自己先前暂住的地方走去。
　　那佩璜的事，沐远扬下意识的觉得不该告诉沐齐，忍了许久冲动，最后还是忍住。思及先前遭到的刺杀，恐怕正因为那些过去的事，沐远扬明白，这当中不可能是自己，那便只能是沐齐，自己不能再害他……那些人是要灭口，而沐齐绝对不能有事。如今王府有暗中保护，虽稍能放心，但若他知道了更多，危险也越大，自己绝不能害了沐齐。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等着~
咳，挥挥手绢，霸王快出来啊~




第三十八章 误作佳人

　　
　　侧殿明烛，在冷清凄寂了数天后，终于又迎回了它暂时的主人。昏黄的灯火，隐隐约约的明亮在主院群落中，院落里的侍从微微侧首，只凭些许光亮就能从中知晓，侧殿的主人回来了。
　　
　　沐远扬点燃烛火，环顾四周，一切都是如常未变，却又不沾半点灰尘。仿佛自己只是出去闲逛了一圈，而不是离开了数日。
　　然而沐远扬虽然心思细腻，却并不会为了这些有所感触。或者说，她没有为此偏激歪想，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虽然觉得一路而来都无人应对，即使到了侧殿也没有人招呼，有些异样，可是想及月上中天，大多人已安寝，沐远扬心中又隐隐觉得是赵吉安的授意，冷嘲了一番便也作罢。
　　信步走入卧房，脱下披风，外袍，接着拆下发簪，梳理发丝，沐远扬平静的为就寝准备，心中却仍有些记挂沐齐。
　　
　　突然，一阵突兀而急切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沐远扬的深思。
　　
　　沐远扬回首，只听见门外的女子焦急的唤道，“沐公子！沐公子！您在里面吗？请开开门！”
　　虽然有些诧异，沐远扬还是放下梳子起身，随手把外袍披上，踱了过去开门，淡淡的看着一脸惶然的如莺道，“如莺姑娘，深夜来访，可有要事？”
　　如莺见着沐远扬，也没有心思打量他披发散衣的失礼，心中已经松了口气，又见他如此平静，那份无形的镇定传了过来，她深深的吸了口气稳住心神，飞快的说道，“沐公子，劳烦您去看看如燕，她突然发病，听说您对医术……也有研究，求您去看看她……”
　　
　　沐远扬抬眼看了看天色，也知道如此时候，以一个侍女的身份是断然不会有资格立即请大夫来看的。求到自己身上，想来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如莺、如燕虽然与自己并不熟络，却也待自己不薄。心中稍作思量，沐远扬便颔首道，“请如莺姑娘带路！”
　　如莺勉强而歉疚的笑了笑，立即向前引路。刚才情急并未注意，而现在如莺才发觉，沐远扬先前可能已经睡下。自己这般冒然打扰，作为下人，已经是犯了大错。可是一想到好姐妹如燕，如莺脸色一忧，对这些顾忌又全然抛开了。
　　
　　沐远扬跟随如莺走过半个院落，直到东边并排着的数间小屋前站定。
　　如莺推开最北边唯一还亮着灯的一扇小门，请沐远扬进屋。
　　小屋进门绕过屏风便是床榻。沐远扬发现躺在床上的如燕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落，身子却颤着发抖。
　　如莺噙着泪握住如燕的手，一声一声焦急唤道，“如燕，如燕，你怎么样，我请沐公子来看你了！”
　　
　　如燕皱眉闭目，脸痛苦的扭作一团，竟已答不上话来，只有被如莺握住的手冰凉的颤抖着。
　　如莺心慌的回头看向沐远扬，无措的轻唤道，“沐公子，如燕她……”
　　
　　沐远扬没有碰触如燕，只站在三尺外的床沿，低声问道，“她几时开始发病的，以前可有过类似症状？”
　　如莺惶惶的摇头道，“没有，如燕从来没得过这种病，就在今天开始的。我晚上来如燕这儿，她就像现在这样，那时候她还能说话，可是现在……呜……”
　　沐远扬皱眉，仔细观察如燕，却冷静的对如莺说道，“你马上去抓一副药来，药方我等等立刻写给你。这里我有办法让她坚持一晚，但单靠我的能力，不能完全治愈她。等明日一早，你还是得去请大夫！”
　　如莺喜极而泣，点头道，“好，只要您能救，我……我马上去抓药……”
　　
　　沐远扬绕出屏风，拿起纸笔唰唰的写了几味药，递予如莺道，“抓来药立刻煮一碗给她服下。就算到时她看上去已无大碍，也不得松懈！”
　　如莺接过药方，听话的应道，“嗯，我马上去！”说完如莺不做他想，迅速开门离开。
　　沐远扬迟疑了下，返身走近床榻，单手抚在如燕的额头上，弯腰俯身对如燕说话，语声空灵而坚定，“如燕！听清我的话，每一句每一字都听清楚……”
　　
　　而恰在这时，另一处屋子，两个浑身都沾着酒味，甚至连整个屋子都溢满了香醇的美酒香气的地方，一个声音带笑的响起，“看吧……陈晖……白圭小子……你还差远着呢，哈哈……”
　　
　　说话的人就坐在地上，身边置满了空的酒坛，他斜倚着茶几，语声不清的指着另外一个躺在地上没有动静的醉鬼说道。
　　被说的人已经在地上没了响声，说话的人也觉无趣，跌爬了几下终于站起身，摇摇晃晃的拎着快空的酒坛，又仰着头灌了一口，似自语道，“酒醉无须思，自能消愁闷……哪里解愁了……明明那白色还在眼前晃……真是讨厌……”
　　胡乱的在眼前挥了挥，想要让那白色从眼前消失，可是眼前是虚，心里却实实在在的存在，赵吉安无论怎么用力，也挥不去心里的痕迹。
　　晃晃悠悠的跨出门去，立即便有机灵的侍从跟上来搀扶，却被赵吉安以酒坛子推开，冷冷道，“都给我下去……本王……还没醉到要人扶……去把陈侯……安顿……”
　　那侍从呆呆的被塞了一个空酒坛，又不敢确定自家主子究竟醉没醉，毕竟，从未见过安王喝醉，一时竟不敢跟随，只能眼看着赵吉安慢慢走远去，折身去照顾屋内醉死的另一人。
　　
　　赵吉安觉得酒越喝越烦躁，就算刚才终于把陈晖灌趴下，自己还是没有十分的满足。反之，那莫名的忧愁和郁闷涌上心头，搅得自己心绪更是理不清道不明。
　　最初，明明是仗着个庆功的好理由，想要借酒消愁的，可是到头来，赵吉安只觉得脑子一团糊，一点也不舒服，而眼前好像幻觉一样总是晃过那白袍身影，更是让他不爽到极点。
　　不过一个新奇的人，勾起自己的一点好奇和征服心罢了！赵吉安自我安慰般的解释，又心下想着，许久没去如燕房中，莫不是阳气太盛引得邪念，今晚……就去如燕那儿吧！
　　
　　心中想到，赵吉安脚步便自发的离了去自己屋子的方向，转道向东侧如燕的屋子走去。
　　其实只要远远的瞧上一眼，赵吉安就知道，那最后面亮着灯的肯定就是如燕的房间。如燕喜欢点灯睡觉，这个习惯多年不变，自己早就见怪不怪，径直向最后一间屋子走去。
　　半眯着眼，赵吉安还很体贴的轻轻推开门，小心地不发出声音。
　　脚步晃悠的绕过碍事的屏风，就着案台上一点烛光下，赵吉安看见如燕披散着头发弯腰背对着自己，好像在铺床，一动不动，没有发现自己麽……
　　
　　赵吉安玩心大起，轻手轻脚的走过去，一把抱住眼前的身影，整个人贴在她的身上，脸埋在那如绢的青丝里，深深的吸了口气。感觉怀中她的身子剧烈一震，赵吉安知道是自己的一身酒气和突然行止吓到了她，嘴角坏笑却不说话，单手搂住她的细腰，控制她背朝自己不能动弹，另一只手由上往下徐徐探去。
　　抚着她嫩滑的脖颈，调情似的勾画着她的轮廓，赵吉安虽然看不见如燕此刻的神情，却能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抖，心里满足的叹了口气，手又慢慢下滑，探入她的衣襟。
　　她似乎惊诧的挣扎了下，不过赵吉安不以为意，牢牢的控制着怀里的人儿，头慢慢移到她的颈旁，闭着眼吻着她的发丝，脖颈，感受那女子独有的体香。她的发如丝般顺滑，她的颈柔嫩清凉，恰是泛着热意的赵吉安最难自拔的地方。那颈侧，赵吉安甚至能感觉到，随着他吻的徘徊，那脉动一点一点加快，剧烈。
　　
　　怀中的如燕似乎不再动弹，赵吉安很满意的继续轻吻着，而探入衣襟的手正准确的摸到了那柔软的地方，虽然似乎还隔着一层布料，但赵吉安能感觉到如燕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是激动还是兴奋，赵吉安胡乱的想着，手却不停的爱抚着怀中的人儿，温柔的吻也慢慢变成吮吸，轻咬，范围也逐渐加大，直到锁骨处游走，似要将吻痕牢牢留在如燕身上，搂着腰的手也不再强硬的控制她的身子，却顺势要解开她的腰带，褪去衣裳。
　　
　　可是，恰在此时，变故骤生！
　　
　　赵吉安只觉得手臂一麻，怀中便空空如也，平添一阵寒意。等因为醉酒而迟钝的神思反应过来，刚睁开眼说了半个字，“如……”脖颈就似被重物锤击，立刻失去意识倒了下去。
　　
　　月在中天，烛火还在轻晃，一切都安静的没有痕迹。
　　半伏在床榻边的赵吉安已经昏睡过去，脸上还表露着最后凝结下的迷茫，而他以为的如燕正静静的站在他身侧，冷冷的俯视他。而床榻上，面容清秀，脸色还带着些苍白的少女正安静的躺在被褥中，无知无觉。
　　

作者有话要说：蹲地画圈..情节慢...情节慢...转头.....今天还快的吧...呜...




第三十九章 宿醉惊醒

　　
　　沐远扬在赵吉安开门的那一刹那其实便有察觉，能堂而皇之的进来又带着那么重的酒气，不用回头便知是谁。可是此时沐远扬刚让如燕睡去，还未脱离最后的收尾，本着对秘术的严谨，沐远扬只能一动不动的让自己的手留在如燕额头，等上几分时间。
　　察觉了赵吉安走进来，甚至就站在自己身后，可是为了不影响如燕而保持沉默的沐远扬却不可能想到，他竟然就这样全然贴上来，牢牢搂住自己，甚至还深深的吸了口气。那呼吸侵入脊背，让她忍不住震了下。
　　
　　本以为赵吉安只是酒醉玩笑，立即便会松手，可是谁知他竟然似调情般抚上自己的颈侧。沐远扬皱眉，觉得赵吉安这玩笑开大了，甚至隐隐有些愤怒而颤抖。可是赵吉安的动作非但不收敛，反而越发放肆，当沐远扬感觉到赵吉安那只手的意图时，终于忍无可忍的要挣脱开去。
　　然而被扣住腰的位置让沐远扬很难立即挣脱，虽然赵吉安醉得迷迷糊糊，身手却没有退步，扣住腰的手稳如磐石，只一个停顿，那湿热的温度已经贴上沐远扬的脖颈。
　　
　　异样的感觉让沐远扬全身僵住，似乎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仍无法转移那从未有过的感觉。有些困惑有些茫然，沐远扬第一次对身后的人是个男子，而自己是女人这个观点有了实际的认识。等回神反应过来时，赵吉安的放肆已经让沐远扬起了怒意，就算是不懂，沐远扬也知道赵吉安此刻举动的无耻。忍住心中渐渐泛起的强烈异样，沐远扬颤着身子控制自己不立刻杀了身后无礼的男子，等待最佳时机。
　　
　　直到把他打晕，沐远扬冷眼看着最后浮现的表情依旧很茫然的赵吉安，仍无法云淡风轻的当作一场玩笑，就算他喝了很多酒，甚至是有些醉意，但胆敢做出这种事……沐远扬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激动。
　　还要靠他的力量保护沐齐的安全，还要查清父亲的死因……沐远扬不断的说服自己忘记这场不愉快，说服自己这只是意外。
　　闭上眼静静的站立了会儿，沐远扬稍稍稳住自己的情绪，连一眼都不再多看，直接转身离开。那因为转瞬的动作而飞扬的衣摆都不似平时那般轻盈飘逸，隐隐带了些决绝和冷傲。可是，无人有机会见到。
　　
　　——————
　　
　　天色渐明，鸟雀早起欢呼，鸣叫个不停。透过纱绢制的窗户，小屋一点点扫去阴霾。
　　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女子卧室，唯一显得精致的便是床旁的那个雕花的梳妆台，此时也只是静静的沉寂在阴影中。
　　然而，这样的一处屋子里，床榻上却躺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
　　
　　那男子身穿蟒纹刺绣锦袍，尊贵非凡，可是此时此刻，这身衣服连带着这人都是酒气冲天，倒有七分像酒楼醉鬼。
　　似乎是鸟雀的声音过于烦躁，那男子眉目紧皱，似要清醒过来。
　　
　　赵吉安只感觉自己头疼欲裂，浑身都不舒服，忍不住抬手抚额，皱了眉开口，那声音干哑低沉的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来人——”
　　可是四下寂静无人，平时随侍的竟一个都不答应，赵吉安有些不悦的提了声音再喊了声，“来人！”
　　依旧安静如初。
　　
　　赵吉安心中一凛，霍然睁开眼，却对自己身处的位置有一点点失神。这竟不是自己寝室，这素白简洁的屋子，有点像……赵吉安皱着眉却想不起来这是何人的屋子，往常除了自己主院，赵吉安几乎不在外过夜，就算一夜风流，那也是别人过来，何曾有劳烦王爷亲自去的。
　　赵吉安一时到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自己又怎会在此地睡醒。
　　
　　挣扎着坐起，赵吉安觉得颈后有些酸痛，单手揉了揉便摇摇晃晃站起身开门，一见屋外熟悉的景致，赵吉安立即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两侧，一排屋子都安静的毫无动静，这也难怪，此时天已明，仆从早就起身，这里自然不会有人闲着。
　　赵吉安仿佛记得，这间睡了一晚的屋子是如莺的，并不是赵吉安能把仆从的房间都记下来，而只是因为如燕的屋子在最北边，而如莺在如燕隔壁，赵吉安记得如燕的房间，那此处归何人想来不会错。
　　
　　赵吉安不打算再胡思乱想，宿醉的头痛还一阵一阵的发作，越思考头越疼。他只是凭感觉的向北走，敲了声如燕屋子的门便直接推了进去。
　　趴在外侧桌子上休息的如莺被敲门的动静惊醒，抬眼一瞧，正是自家殿下皱眉看来。连忙起身行礼道，“殿下！”
　　赵吉安对如莺出现在这里也觉奇怪，哑着声问道，“昨晚出什么事了？我怎会在你屋里？”
　　
　　如莺连忙解释道，“昨夜殿下在这里醉了，恰巧宇文大人也在，说是夜深不让有大动静，就让您睡在隔壁屋里了。”
　　赵吉安揉着太阳穴，有些迟缓的明白过来，点点头。如莺说的很简单，倒是把最关键的都说出来了。可是……赵吉安觉得，似乎还不止这些。
　　“嗯……就你在？如燕呢？”赵吉安打量了下四周，似乎只有如莺一人。
　　
　　如莺向屏风那儿瞥了眼，轻声道，“昨夜如燕染了急病，奴婢斗胆请沐公子过来诊治，现已无大碍，但人还昏睡着。”
　　“嗯，无碍就好……”赵吉安接了一句，似才听明白，脑子立刻清醒了许多道，“如莺，你是说昨晚远扬也在这儿？”
　　如莺点点头，瞧着殿下如今依旧一副狼狈模样，好心道，“殿下也许没见着沐公子，宇文大人和奴婢进来时，屋里只有殿下和如燕。”
　　“慢着！你给我慢慢说清楚，你有段时间不在这里？”赵吉安捕捉到话外之音，越觉心中不安，势必要弄个明白。
　　
　　如莺瞧着殿下的神色有些郑重，也收了玩笑之色，一点一点细细说道。从如何发现如燕得病，如何请来沐远扬诊治，如何接了药方去抓药，又如何正好找到个大夫带回，如何在府门旁撞见宇文斐，又一同到如燕屋子，如何见到半伏在床榻边一身酒气昏睡过去的赵吉安，如何把赵吉安搬到隔壁……细细说来，足足费了半个时辰。
　　然而赵吉安听着，脸色却并未好转，神色凝重的仿佛里面有什么重大问题一般，如莺瞧着都跟着慌了，连连道，“殿下，可是哪里不对？如莺哪里做错了？”
　　
　　赵吉安仿佛未听见，只怔怔的绕过屏风，走到昨日自己最后昏睡的地方，似乎想起了某些片段，却又模糊的记不清了。
　　眼前如燕正平躺着沉睡，脸色还带些苍白，气色却似乎不那么糟糕，赵吉安扫了一眼，突然反应过来，昨日……昨日自己好像搂住了如燕……若不是如燕，那会是……
　　赵吉安脸色惨白，竟比躺着的如燕面色更为糟糕。如莺在一旁瞧着慌了神，焦急问道，“殿下，可是觉得哪里不适，可需要立即传御医来？”
　　赵吉安摆摆手，沉默了半晌道，“如燕既然无事，你先随我来！让下人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其他事等稍候再说。”
　　如莺已不敢多话，连忙应下便转身出门吩咐。只余下赵吉安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死死的盯着床沿，仿佛要烧出一个洞来。
　　
　　待赵吉安准备妥当，全身上下再无半点酒气，才挥退了侍从，又支开如莺去照顾陈晖，自己独向西侧偏殿走去。
　　一路上，赵吉安心神已不受醉酒影响，反倒比往常更清醒。然而，也就是这一份清醒，让赵吉安下意识的觉得，昨夜自己似乎做了些不该做的，却又记不清的事实……不管是醉酒梦中的狎念还是真实发生，赵吉安知道但有一丝怀疑，都必须弄清真相。而来当事人这里，显然是最直接的办法。
　　然而，若说赵吉安不紧张，那是骗人的。虽然记不清昨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但是赵吉安知道，若是把他当作如燕，那恐怕……后果非常的严重。若是自己还仗着武力强做了什么，赵吉安觉得自己一身冷汗已经渗出，却还止不住身上的彻骨寒意。
　　
　　看到侧殿紧闭的木门，环顾四周幽静无人，赵吉安脚步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只盼自己只是多想，只是酒醉入梦，千万莫要真实，而手已经节奏有力的敲击在了门扉上。
　　屋内没有回应，但是赵吉安隐约听见了脚步声靠近，心一点一点加快，直到眼前的门豁然大开，那白袍潇洒的身影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自己视线内，没有过度的悲喜，那平时看惯的平淡，第一次让赵吉安不觉得无奈，反而一阵欣喜，像是一直紧悬着的一口气终于能够松懈下来。
　　赵吉安不自觉的勾起嘴角，划出一个最习惯，却也最玩世不恭的笑容。
　　




第四十章 确定再三

　　
　　站在门口的人不着痕迹的挑了下眉，极冷淡的问了句，“殿下，有事？”
　　赵吉安小心又仔细的观察了一下，至少能确定眼前的沐远扬大致是安然无恙，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放下，便故作关切的问道，“听说你昨夜回来，可有什么不便？”
　　沐远扬心中冷冷一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的侧开脸去，道，“日复一日，不过如常。”
　　
　　赵吉安被这冷淡的调子僵得接不下去，却又不敢只凭一句话确定事实，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丝笑容，转开话题道，“十六日有军祭，之后直接随军出征。你和阿斐跟在我身边，不必理会旁人……”
　　沐远扬稍一想便知，宇文斐在赵吉安身边有个长史的身份，而自己，恐怕正如世人所见，误作男宠了吧。一想到这，便又勾起昨夜之事，沐远扬脸色顿时又冷了下来。
　　
　　赵吉安只觉得暖阳春日突然冷了下来，打了个寒战，瞧着沐远扬面色不快的侧脸，又实在不好解释，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却听沐远扬出声道，“殿下，齐哥会暂住在隔壁的民宅等我归来，万望您暗中护他周全！”
　　赵吉安一愣，连连点头道，“好，这事我答应你。”
　　“那殿下可还有事？”沐远扬回过头来问道，却已有些逐客的味道。
　　
　　赵吉安瞧着这双平静的眼睛，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试探，“听如莺说昨日有请你去为如燕诊治，却最后未见你人，不知如燕所患疾病可有大碍，却是一直放心不下……”
　　何时一个侍女的病情，一个侍女的忧心，需要堂堂亲王来传话探问了。然而沐远扬只是想了想却没有讥讽的脱口而出，只深深的凝视了赵吉安一眼，便撇开头去道，“已无大碍。”
　　
　　赵吉安脸色一僵，看到沐远扬那一眼，深沉的仿佛永难见到阳光的森林，幽深得让人为之惶惶不安。赵吉安竟看得接不下话来，只觉得心中似有千斤重，压得透不过气来，连忙一低头避开视线，故作颔首道，“那就好……那就好……”
　　沐远扬没有再接话，一时沉默在彼此见流转。
　　赵吉安忍了会儿终于掩饰似得开口，“我……还有事，远扬若有需要，主院的侍从皆可吩咐，不打扰你了，告辞……”
　　“殿下走好……”那平静无痕的声音响起时，赵吉安早已忍不住转身离开，几乎是仓惶的逃出了侧殿范围，逃离了沐远扬的视线。
　　
　　而站在原地的沐远扬却冷冷一哂，那眼神逐渐冰冷，仿佛有九幽冥火在眼中燃烧，冷寂而强烈。对比那温暖和煦的春日美景，沐远扬白袍周身却冰冷如寒冬。
　　昨夜之事，沐远扬唯一能选择的只会是闭口不谈，然而，沐远扬却不是逆来顺受好欺侮的人，如此猥亵，就算他贵为亲王，就算他是酒后无知，也不是能让沐远扬笑笑就当过去。他若不来，沐远扬也不打算主动寻他，时日久了或许也就不了了之，可既然他来，就不要怪她出手报复，虽不伤他命，却也容不得他好过。
　　
　　赵吉安走在路上，脚步飞快，额上甚至沁出了汗水，身子却止不住一阵阵发寒。隐隐觉得是刚才这半刻留在沐远扬身边的缘故，却又不敢多想，刚要踏进自己主院里的书房，瞥见一人，顿住脚步吩咐道，“去把炽水叫来！”
　　那侍从立刻应了声返身找人。而赵吉安已经推门进了书房。
　　
　　来回踱了数次，赵吉安锁紧眉头，回忆许久，深思许久，猜测许久。甚至比应对那位时都要吃力，都要劳费心神。
　　
　　昨夜，赵吉安几乎能肯定，沐远扬必然与自己撞见过。刚才他的眼神和气势，若说只是因为强逼他回府而不高兴，太说不过去。可若说自己残缺模糊的记忆里，对象是他，又似乎有些不对劲。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赵吉安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一个声音自门口响起，打断了赵吉安的思绪。
　　“奴婢炽水见过殿下！”脆生生的嗓音还有些稚嫩，赵吉安回转身，恰见到这豆蔻年华的绿衣女子，顿时惊住，立刻想到了哪里出了问题。
　　只随手应付了下炽水的见礼，赵吉安兀自冥思。
　　赵吉安想起来，昨夜自己误以怀中人作如燕，最关键的是，怀中人是个女子，而非男人。就算自己醉酒再是糊涂，男女还分得清楚，若说是个男人，自己绝不会一点警觉都没有。可是昨夜自己显然一点怀疑也没有的把人当作如燕，这其中，就是关键所在。这当中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有另一女子在场，不是如燕也不是如莺，而二则是……
　　
　　身子隐约还是寒冷异常，不过赵吉安此时没有心思考虑这些，回转身就劈头问炽水道，“你是一直伺候侧殿沐远扬的，可有异样？”
　　炽水被突然的问话惊了下，摇摇头有些紧张的答道，“奴婢没有发现异常。”
　　赵吉安走向炽水，居高临下的质问，“那你是如何伺候的？没有发现一点的不对劲？”
　　炽水心慌的低下头，颤着身子不敢答话。
　　赵吉安冷声道，“炽水！”
　　
　　炽水单薄的身子立刻跪了下去，颤着声音，隐隐有些哭腔的答道，“殿下饶恕，奴婢……没有做到本分……沐公子凡事都喜欢自己来，不让奴婢伺候，……奴婢能做的，只是定期打扫屋子，送食倒水……”
　　作为一个下人，有这样的主子，自然是偷得闲，又哪里会和旁人说起主子的不是。炽水年纪尚小，见沐远扬不喜外人，也乐得不做，自以为聪明的瞒着一直没让旁人知晓。
　　赵吉安此时联想起自己的猜测，反倒觉得可能性越大，虽恼炽水的不懂事，却也没有跟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的，当下挥挥手道，“你起来回话！”
　　
　　炽水偷偷瞧了眼赵吉安的脸色，颤巍巍的起来，低着头缩在那儿不敢响。
　　赵吉安转了身走开几步，不再注视她，话却清晰的传来，“你的意思是，从来没有近身服侍过沐远扬，对吗？”
　　炽水刚刚因为赵吉安离开而轻了许多的压力暗自松口气，听到赵吉安的问话，又绷紧神经小心答道，“是的，殿下。”
　　“他连沐浴都不叫旁人伺候？”
　　赵吉安的声音有些异样，不过炽水不敢抬头，只轻轻的点头道，“沐公子不喜旁人亲近，只叫奴婢把热水都送进屋，之后不让进去。”
　　
　　赵吉安不知为何，竟有些想笑，又不便让旁人知道，不得不绷着脸问，“他几时沐浴，可有规律？”
　　炽水连想也不敢想赵吉安此话是何用意，只老老实实的答道，“今早刚沐浴了，若按前些日子的规矩，沐公子两日会吩咐一次。”
　　赵吉安略微遗憾的应了声，也不觉自己的想法多么不合德行，只吩咐道，“下次他吩咐，立刻过来禀报，知道吗？”
　　炽水小心翼翼的答道，“是，殿下。”
　　
　　“下去吧，他若不喜，不得强求。今日本王与你所言，不得说与第三人听，听到了没！”赵吉安警告道。
　　炽水连忙俯身道，“奴婢听明白了，奴婢告退！”
　　赵吉安摆摆手，背转身去，不再理会，心思却更为忐忑起来。
　　
　　蓦然又打了一个寒颤，赵吉安回神，似明白过来，却也只能苦笑。得罪这位，若只是这样的惩罚，那还是自己侥幸了。可是想及自己接下来的意图，赵吉安不知道这位若是知晓了，自己又得付出怎样的代价。无奈亦无法，不明确自己心中的念想，赵吉安总无法心安，而若确定自己的猜测，赵吉安又不敢想象，他若真是……
　　唉，罢罢，只能等确定了再说。赵吉安抚着额苦笑，只是不知自己身上这问题，会持续几日。头痛加身寒，多少年不曾有过了，这次还得保密，不能教外人察觉了。
　　
　　——————
　　
　　三日后
　　焚香的书房带着独有的檀味，静人心绪。
　　屋内二人，皆安坐静心。一人低声叙叙讲，一人出神似在听。
　　
　　突然，说话的人声音拔高了，惊了走神的赵吉安。
　　
　　“殿下！”宇文斐低呼，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起身走近。
　　赵吉安茫然，不解道，“怎么了，阿斐？”
　　宇文斐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担忧的瞧着赵吉安，关切道，“鼻血，殿下！”
　　
　　赵吉安一愣，老脸微红，仰头按住鼻上穴道，还解释道，“没事，阿斐，可能最近上火……”
　　宇文斐脸色有些古怪，却还是相信了赵吉安的措词，道，“那我让他们最近做些清淡的。”
　　“好！好！”赵吉安忙不迭声的应道。却不敢跟宇文斐说，自己是因为刚才想到了昨日偷窥看到的场景，而表现的像个青涩的热血少年，赵吉安丢不起这个脸面。
　　

作者有话要说：明白天停电，所以明晚上更~
都浮出来撒花吧~叹~




第四十一章 落荒而逃

　　
　　出征前的日子，宇文斐要布置人手渗入军队，还要打点安王的行装，忙得常常几天不见踪影。而赵吉安这时候却很是悠闲，为了赢得朝野的认同，或者说是不至于这时候还让他们抓住什么把柄告到那位手上去，赵吉安难得的不出府瞎混，非常低调的待在府里。当然，这也只是外人如此看。
　　若是府里，尤其是主院的仆从，会很奇怪的发现，自家殿下最近连主院都很少出，整日窝在书房，还常有固定的侍从来来回回出入，却都神神秘秘。不过能在主院待着的仆从也早懂得了为奴之道，对于这些也只是看到便仅从眼前过，而不会放进肚里深思。
　　
　　这时，又一个女侍小碎步的跑到书房门口站定，呼了口气便抬手敲门道，“殿下！”
　　“进来！”里面传出低沉而慵懒的声音。
　　炽水推门进去，见着侧靠在软榻上看书的赵吉安，低头走近几步行礼道，“殿下，沐公子吩咐沐浴！”
　　“嗯，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赵吉安神色淡淡道。
　　炽水低着头摇了摇道，“没有了。”
　　“那退下吧，若还有情况再来汇报。”赵吉安随意打发道。
　　炽水小心的瞧了瞧赵吉安的神色，福了一礼告退。
　　
　　而赵吉安待炽水关上门离开后，脸上才露出些古怪的笑容，随手丢下书卷，便直接翻窗出去。
　　窗子外面恰是一处死路，隐蔽而无人注意。
　　赵吉安翻窗而出，直接靠轻功巧劲跃上墙头，避开仆从视线，猫着腰径直朝西而去。待一直跑到自己要去的目的地，才轻轻一勾屋檐，跃上屋后房梁，蹲在居高临下的最佳位置观察屋内。这一连贯动作并不生疏，显然不是第一次所为。
　　不过，赵吉安还是走了下神自嘲了一番。自己这武功，竟还有用在这上面的，若是被当年教导他的师父知道，必然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揍他一顿。
　　幸好，师父过逝数年了。
　　
　　兀自走神时，屋内已是雾气腾腾。
　　待那微风吹过，驱散朦胧雾气时，隐约露出的半个光洁背影，仍是让赵吉安定住了眼神。虽然已经见到一次，有些心理准备，可是赵吉安瞧着那背影却依旧口干舌燥。
　　有时候赵吉安会瞎想到，沐远扬的声音有蛊惑人的本领，动作也时不时让人失神，那么，若是这副身子呢，是不是因此也有更大的魅力，让自己宁愿做梁上君子也不愿放弃偷瞧的机会。是她诱惑的自己，还是自己本身卑劣呢？
　　只是这些问题赵吉安也顶多脑子里想想，还不会笨到去问别人。
　　
　　美丽，总是因为若隐若现，朦朦胧胧，看得人心痒难耐，有想要出手拨开眼前迷雾的冲动。就像欲拒还羞的情人，一个娇嗔就激得心神飞扬，赵吉安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初出茅庐的小子，为了她的一个抬手，都能看楞了眼失了神，再找不回镇定模样。
　　当赵吉安迫使自己镇定的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眼时却又是看楞了双眸。
　　
　　屋内，沐远扬似乎已经结束了沐浴，在雾气笼罩下，干脆的起身，甚至都不曾擦干身子就撩过屏风处的中衣穿上，又随手披了那件招牌似的白袍。头发还湿嗒嗒的披在背上，却不管不顾。赵吉安很有冲动去擦干她的发丝，为她一丝一丝的梳理，就像那些闺房乐趣，男子为心爱的女子做一些事，看着她们娇羞温柔的神情，得到巨大的满足。可是显然，那不能照搬照抄，眼前的女子，不是普通人，赵吉安知道，所以只能叹声气。
　　突然，赵吉安听见沐远扬的声音响彻在屋内，围绕在自己身边，惊得他抓不住房梁，差点失足摔下身来。
　　
　　“安王殿下，在自家府里做个梁上君子就如此快意？”那清冷得几乎如寒冬般的声音响起，赵吉安一听就知道，这下不好了。
　　赵吉安第一个反应就是溜走，很没骨气的逃之大吉，可是一想到这般懦弱的举动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得不鄙视再三。作为亲王的矜持和尊严让他迟疑了下，而仅仅是这一点点时间，他就知道走不了了。
　　因为沐远扬已经推开窗子，抬着头冷冷的看着自己，那眸子里没有一丝窘迫和羞恼，有的只是寒到彻骨的冰。明明是她抬头看向自己，可是那气势竟让自己觉得是在仰视她。赵吉安这时也知道逃避不了，只能跳下房梁，推门进屋，尴尬的与她对视。
　　
　　沐远扬只着了中衣，披了外袍，还沾着水气的身子接触到中衣，自然贴紧了身子，那白衣沾水隐约透明，看得赵吉安是移不开视线却又不敢多瞧。而刻意忍住不看，却眼角瞥到那还在滴水的发梢，发梢自然微卷，水滴顺着发丝流下，在发梢处流连一番，脱离而去，竟也惑得人晃了神去。
　　
　　然而沐远扬却没有给赵吉安更多的机会如此放肆而无礼的盯着自己，她不自觉的寒了声，用那能让三丈之内的听众都寒到胃疼的声音开口，“安王殿下，何时学会了登徒浪子的行径，您所自诩的风流，可是旁人眼中的下流？”
　　赵吉安浑身一颤，竟就着这声音想到了她在地窖里所施的鬼魅，连脸红都省下了，只是尴尬的摆手道，“我……这只是一场误会，我以为……你……你是男子……”
　　沐远扬唇角滑出一道冷笑，反问道，“殿下，沐远扬有曾说过自己是男子吗，殿下做事难道都如此不妥当，只凭猜测行事？”
　　赵吉安白了脸，辩解道，“可是你是族长……”
　　“有谁规定女子不能做族长，殿下就这般孤陋寡闻？”沐远扬的话就像钉子一样一句一句敲击在赵吉安身上，让他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每一句话都暗含讽刺，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冰冷和讥诮，赵吉安觉得自己再站在她面前，人就得成了长眠雪底的冰人了。可是被沐远扬这般瞧着，赵吉安却觉得连动一动的勇气都消失了。
　　若是平时，见着沐远扬这样，必然是先避避再说，可是今日之事，自己所为，根本没有辩解的必要，这样生生撞在她手上，赵吉安这辈子都觉得没这么难堪无措过。而若这事被传出去，赵吉安觉得自己以后不必在风流场混了，脸都丢尽了。
　　
　　幸好沐远扬那有如实物的眼神盯了赵吉安许久终于移了开去，仿佛对于眼前的男子已没有什么好恼怒的，余下的只是嘲讽和厌烦，语声淡淡道，“殿下还要留在这儿等待什么？莫不是还要亲手确定你眼前的人是女子还是男子，好解了心头之惑？”那声音顿了顿，却又微微冷笑着讽刺道，“不过殿下应该还有印象，看也看过，摸也摸过，殿下难道还想再亲自确定一回？”
　　沐远扬说得坦坦荡荡，仿佛再平常不过，可是赵吉安听得却连耳根子都红极透明，心里只道，这女人果然不是别人，沐远扬就是沐远扬，她是男是女都一样的可怕。
　　当下赵吉安是连借口都懒得找，只低声道了句，“打扰远扬，告辞！”便头也不回仓惶逃离。
　　
　　沐远扬平静的瞧着赵吉安逃离，竟突然有放声大笑的冲动。而压制了声音笑过后，沐远扬回转屋内重新穿戴，耳朵竟微微泛了丝红艳。
　　
　　沐远扬走过看过，经历多，对事情惊变的反应也强很多。而沐家秘术所承，自然对语言不加忌讳，有什么说出口，坦坦荡荡，就像医师治病，不会因为谈及病因难以启齿。而沐远扬还学了一张好脸皮，不露声色是最擅长的本能。相较之下，竟还是赵吉安略逊一筹。
　　虽然一开始，沐远扬的确是恼怒的，而且是非常非常的不快。若前些日子赵吉安醉酒是无意，那这几日他小人行径便是明知故犯。沐远扬不是圣人，她连无意之为都有心报复了他水深火热的两日，这有意之举，又岂是道歉一句就可以原谅的，更何况，他压根就没有一句道歉之词。不过，看到赵吉安的无措，沐远扬却越发坦然，怒气虽在，却更有一种报复的爽快，仿佛看到能欺负他成这般模样，心情就飞扬起来。
　　
　　沐远扬拢了拢衣袖，竟莫名的笑了笑，带了丝邪气。
　　时日还很长，只要他还有一点尴尬羞窘，自己就越是自在，也越能放心不用处处提防。站在上风，总是更为主动和自由。沐远扬牢牢记得父亲当年的教诲，上风佳地，觉不会放弃。
　　
　　可惜赵吉安不知道。他只用过去的常识来判断，自然惨败无疑。
　　他偷窥的对象虽是女子，可是沐远扬却不是一般女子。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女子的礼节，也从来不会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娇羞，什么是矜持。她对他的恼怒，在于他行径的道德、礼貌和作风，而不是一个女子被男子偷窥的无措、慌张和羞窘，她对这些的不悦，甚至不比赵吉安醉酒后的行径。她更不喜旁人接触，若不是赵吉安醉酒无心，沐远扬那日就绝不会轻饶他。而今日之事，沐远扬心中虽怒，却还有一个尺度，不过几日便要出征，沐远扬更重大局，至于小怨，随时都可以对付，并不急于一时。——只可惜，赵吉安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咳，日子记错了，是明天停电，汗，所以明天晚上发文，今天先发了
哼哼，居然有人敢说我猥琐，拖出去鞭笞十鞭~




第四十二章 桃林美色

　　碎叶斑斓，猩红樟叶洒满一地。白袍黑履踏足在这漫漫落叶里，广袖罗袍伴着轻风微动，那无拘无束似的站直身子侧着脸，微微仰起头出神的模样，宁静的如同一幅精致绝美的工笔人物图。
　　一夜变卦的北风，不知吹残了多少娇花。只可惜眼前的白衣人对这些精心呵护下长大的名贵草木没有一点兴趣，也不带半点怜惜。
　　或许是受父亲的影响太深太深，深到一举一动，一个喜好一个评价，都会有父亲的影子。沐远扬追忆般的轻叹，想起父亲说过，付诸于自然的美丽才是真正的美丽，而越是人为雕琢，越是有人的痕迹，那美丽也越是徒劳而可悲，自欺欺人，却还自诩不凡。
　　
　　沐齐被带到此地时，也蓦然与沐远扬想起了同样的话。也许在旁人眼中，沐远扬就像站在最恰到好处的风景里，而她自己也成了精美绝伦的风景供人欣赏。可是沐齐知道，沐远扬并不喜欢这刻意人为的景致，那满园春色，她都可以视而不见，那繁花似锦，却还不如一棵苍老年迈又恰逢落叶的古树值得她驻足。
　　沐齐为她悲伤，却知她不屑于旁人的同情。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走入那儿打破这古怪的沉寂，拉回她追忆的思绪。
　　
　　然而，当沐齐似最突兀的石子敲击了波平如镜的湖面时，赵吉安下意识的皱眉想要阻止。感觉身后衣袖被人拉了拉，赵吉安才回神侧头看向身旁微微摇头的宇文斐，惊觉回神，庆幸自己被阻止的鲁莽。
　　明日便是出征之期，沐远扬要求再见一次姓齐的，赵吉安也没有理由拒绝。亲自带着这人入府，还假意拉了阿斐陪同，不过是为了制造借口能和她相处，又怎好再生事端，平白让她对自己厌上几分。
　　虽然前几日落荒而逃的狼狈还未从记忆中淡忘，但赵吉安也不是轻易受挫折就退却的人，见着如此独立特行的女子，就是凭那风流才俊的名头，也不该望而止步！更何况，赵吉安既舍不得她的才，又舍不得她的人！知道她是女子，是让赵吉安大大的松了口气，不致于纠结在“性”趣突变的问题上，也不再纠结于她是秘术的蛊惑还是其他勾住了自己的心魂。只因为她是女子，赵吉安就直觉不会再朝负面的方向瞎想。这是风流场厮混许久的经验还是可笑的盲从，这是如今的赵吉安难以得知的。
　　
　　而话虽是这么说，赵吉安却也不会傻傻的冲过去，单是沐远扬那冰冷无情的眼神扫来，赵吉安就只能心慌慌得止了脚步，更不要说前几日卑劣行为的后果，赵吉安是既想躲上数天不见，又想亲近求她谅解。矛盾挣扎下，也只能选择折中的方案，留在沐远扬看得到的视野内，却不敢过于靠近。
　　这边走神沉思，那边却已低声交谈了无数。待赵吉安回神之际，沐远扬已经跟那姓齐的一同走了过来。
　　
　　赵吉安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尽量表现的儒雅尊贵些看着沐远扬，刚想试探着询问些内容，就听沐远扬淡淡的与自己打了声招呼就侧过脸对宇文斐道，“宇文大人，可否借用府中两匹骏马，我和齐哥想出府走走。”
　　宇文斐微微一愣，似没有想到沐远扬也会提出这么尴尬的问题。马匹当然有，可是沐远扬虽说是客，却是强硬请来的客，岂会真正的人生自由，平时连让他单独出府都没有可能，更不用说还给他代步的马匹。宇文斐对这问题到有些为难了，当下好心劝道，“远扬，前些日子刚有针对你们的行刺，这外面恐怕还有危险，明日就是军祭，若是出了岔子……”
　　
　　赵吉安却似从刚刚的失落中回过神来，打断了宇文斐的劝阻，点头道，“你们若想去便去吧，正好我和阿斐也闲来无事，不如一同去郊外走走。”
　　宇文斐止住声，惊诧的瞥了眼赵吉安，也只能跟着附和道，“那不如你们先去马厩选马吧，我在府门前等候各位。”
　　沐远扬对宇文斐淡淡一笑，欣然答允。而赵吉安也为此心神愉快，脸色尚佳。
　　只有宇文斐转身离开时不自觉的皱了皱眉，考虑着要安排哪些人手保护，要如何确保低调不被有心人注意，要如何如何……对于赵吉安的建议，只要不涉及原则，宇文斐都顺势而为，去安排满足赵吉安的要求，这仿佛是从小到大的习惯，而不会考虑如何拒绝推辞。
　　
　　郊外阳光灿烂，骑马走了三里路，回眼望，只觉得那宏伟的都城越来越远，直到被山坡挡住了视线，心却仿佛轻松起来，再没有那都城里沉重的压抑感。沐远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任由座下骏马自行，身旁沐齐并骑在侧，恍惚间似又回到了家乡山野漫步。
　　这一带是南山寺范畴，山坡上桃树芬芳，疏密有致，还未有衰败的迹象。沐远扬与沐齐穿越在桃林间，无需交谈，只用眼睛欣赏，用耳聆听，心就畅快起来。
　　
　　然而沐齐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自刚才穿过南街出城门后，他就一直有所思的样子。沐远扬不着痕迹的瞥过一眼，想要询问，却还是忍住了。沐齐有自己的心事，他若需要帮助自然会开口，若没有，她又何必介入太多。人与人之间，靠的太近反而有隙，不如彼此相处在一定距离下，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而离他们百步远的后方，也有两人看似悠闲的任马自走。只是两人的心思却没有一个是轻松的。
　　
　　风迎面而来，落在下风处的他们不用担心声音被前面听见。宇文斐手持缰绳，跟随在赵吉安身侧，看他一路都是远远的注视着沐远扬，视线不移偏毫，比过去还要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心中忧虑不已。
　　忍了一路，宇文斐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道，“殿下！”
　　赵吉安没有回头，只同样放低声音道，“阿斐，有事？”
　　宇文斐也平视前方那在桃花烂漫处的身影，斟酌着试探道，“殿下对远扬是不是……嗯，太过专注了……”
　　
　　赵吉安没多想就笑答道，“她有这个资格让人专注，阿斐，她很特殊。”
　　宇文斐皱眉，低劝道，“可是殿下，他终究不是自己人，而且他的本领太另类，不可不防啊！”
　　赵吉安任由□马儿跟在他们身后，以手捏着马鞭遥遥指着沐远扬的身影道，“阿斐，说实话，你对着她，就能生出提防之心来？她是很厉害，但是，那也只是她的秘术，她这个人，恰好相反。她不存在于京城这样腐朽奢靡的地方，如果她不被带到京城，恐怕会一直像现在这样，悠闲地赏景，不受拘束。她简直是一个异类，在京城中的异类。如果说京城里的人是一潭浑水，污秽难清，那她就像是立于池外的林木，不论池水如何翻腾，她都傲然不动，只会平静的看着，不参与。呵，她太出世，远离红尘像个谪仙，所以我才要拉她入世……”
　　
　　宇文斐脸色一变，轻叹道，“殿下！你找远扬来的目的，不是因为他的风姿，也不是因为他的与众不同，本末倒置，岂不危险？”
　　赵吉安神色一凝，勒住缰绳，对宇文斐说道，“我没有忘记，阿斐，别担心，皇叔的死因我定会查出来，适时机我会想办法让她去皇叔的寝宫看看，我记得她说过，如果是长时间的针对一个人施法，必然会有道具或者是残留的痕迹……不过现在还不行，她对她父亲太崇拜，根本不相信会有这种可能，再等等。”
　　宇文斐也停了马步，看向赵吉安道，“殿下既然知道把远扬找来的目的，又怎可不控制距离。观远扬神色，对殿下的反感比往日更甚，殿下还如此失礼亲近，岂不是更遭！”
　　
　　赵吉安故作苦脸道，“我也不想啊，可是为了知道一些真相，就算被她反感也不算太糟。阿斐，这路上你可得帮我的忙！”
　　宇文斐怀疑道，“殿下的目的，似乎不是仅仅要笼络远扬。”
　　赵吉安神秘一笑道，“本来是，可是现在不是了！阿斐，你不是一直说我不娶王妃么，这次你可得帮忙啊！”
　　
　　宇文斐呆住，还没明白赵吉安话里的深意，赵吉安已经一夹马肚子向前追去。
　　
　　而在他们两人在后面交谈时，沐远扬也在前面轻声对沐齐说话，只是他们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不要说百步，就是五十步的距离也听不清。
　　
　　“齐哥，这桃花开得虽盛，却还是不如家乡的悦目，不知道那里的花开了没……”
　　“我出门那时桃花就开了大半，想来现在也是盛景，只是今年，你我都看不到。远扬，明日你真要和他们一同随军出征？”
　　“终是瞒不了你，齐哥，只可惜我们刚见就又要分开……”
　　“那我跟你一同去！远扬，我不放心，战场刀剑无眼，而且都是大男人，连个侍女都没有，我担心……你……”
　　“呵，齐哥，何时也这么婆婆妈妈了，我几时需要侍女照顾了！更何况，我虽无蛮力，但只要待在军中，自保足矣！齐哥，你不能去，也不许去！他们带上我，必然是妄图秘术的力量，你若不在，我尚可周旋，你若在，他们就又多了可威胁的理由。”
　　“可是……”
　　“齐哥，放心等我回来，我还想查清父亲过逝的秘密，我能感觉到，安王知道很多，而当今圣上也脱不开关系，他们都隐瞒了什么，我……”
　　“远扬，父亲不准你插手！”
　　“那也是之前的事了，如果我不来京城，或许我会放弃，但既然来了，你也是知道的，我不会任由这事不明不白下去！齐哥，你安心等我回来，好吗？”
　　
　　沐齐终是无话可说，沐远扬的坚持和固执，不是他能左右的，她决定的事，容不得旁人劝阻，就算是自己也一样。
　　骑马漫步在桃林中，面前的沐远扬虽然放松心神，可是沐齐知道，她那紧握缰绳的手依旧牢牢固执地守着自己的坚持，不明真相一天，她就不会有一天真正的轻松。自己心疼也罢，劝阻也罢，都无法左右她的目的。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的满足她，保护她，不让她再为自己担心。然而这一点，也并不容易。
　　
　　桃林美色，沐齐却觉得每一步都是一场漫长的离别的开始，舍不得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尽头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呃，迟了点，怎么就变成28号了呢，叹，28号份的还有，泪，我会码的...

PS：暂时还未更新，出了N多状况，~~o(>_<)o ~~
等新章上来我再细细说明，555555555




第四十三章 北郊军祭

　　“陛下，时辰已到！”贺言躬身站在殿外对沉思的帝王细声说道。
　　赵吉林手握佩璜尤自出神，听到贺言的声音，略微拉回神思，将佩璜系在腰带上，雍容的迈出大殿，沉声道，“走吧，去北郊！”
　　那一身是最正式的十二章冕服，玄色上衣赤红下裳，日月山川星辰华虫，皆在袍服之上，尊荣高贵，肃然威仪，彰显了帝王对此番军祭的重视。
　　
　　这日天不甚明亮，北郊扬尘漫天，肃穆庄严，礼乐齐奏，天子礼祭。
　　平民不被允许观看，早早被驱赶在禁卫军的仪仗外，却还踮足翘首，盼着能看到一稀半点做那饭后谈资。而各阶官员都已着正统礼服依次站位，一旁礼部人员低语细要责令，不苟言笑，只在偶尔间隙时寻着沙漏估计时辰，度算帝王何时到达，军祭何时开始。
　　
　　赵吉安作为这次出征要员之一，与李光严同列前排，不过两人服饰差异却极大。李光严是武将，一身银白铠甲，外罩赤金银丝披风，腰中配以简约礼刀，飒飒风姿，是武人常见的豪迈和豁达。而赵吉安一身繁复精致的吉服，从额冠到鞋履无一不尊贵，无一不气派，那是与武人恰恰相反的高贵和雍容，即便同样配以刀剑，赵吉安也是悬以镶玉银鞘的长柄礼剑，不带半分煞气。
　　这样的两人站在前列，让他们身后的官吏都有了可以直视他们的借口，然而每个人眼中都是异彩纷呈，却不知道他们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沐远扬和宇文斐作为赵吉安的随从，虽然有资格进入，但却也只有站在最偏僻的角落观看的权力。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到是个好位子，不用太在意礼节，也不用担心别人关注。
　　宇文斐站在沐远扬身侧，隐隐有保护者的姿态，那眼神虽不无礼，却仍透着些异样，偶尔掠过沐远扬，总是微微凝神，犹疑不断。
　　
　　“宇文大人可是从殿下那里听说了？”
　　宇文斐一怔，侧头看向沐远扬，却察觉不出沐远扬有动过分毫，那话音来得突兀，仿佛只是自己一时臆想，并非真实。
　　沐远扬轻声一笑，那悦耳如清泉般的笑声一晃而过，却终于唤回宇文斐的思绪，心下明了沐远扬刚才确有说话。
　　
　　然而即使知道，宇文斐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了想还是如实答道，“是的。”
　　彼此又都沉默了会儿。
　　宇文斐也不多言，视线里沐远扬仍不转头，只是遥遥看着远处的官员，将领，士兵，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着一群人，无需介入任何感情。
　　
　　“远扬，殿下有时候做事……有些草率，冒犯之处，还望你见谅……”
　　“宇文大人，你觉得我很小气？”
　　“当然不是！可是……”
　　“既然不是，宇文大人何必解释。殿下所为，又怎配得上草率二字……不过，这是他的问题，与我何干？”
　　
　　宇文斐愕然，当下诸多想替赵吉安说的好话都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虽说赵吉安那日事后与他说起缘由，他对赵吉安愧然逃离有些诧异，但是毕竟是赵吉安失礼在先，沐远扬故作镇定打发他也合情理。在他想来，沐远扬虽然面上不露声色，实际该是愤懑嫌恶的，所以赵吉安才会踟蹰不前，要寻他帮忙。
　　可是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坦然镇定的理所当然的女子，若是常人，就算不寻死觅活的，也会羞惭恼怒吧，就算照自己猜想，最好的可能也该是反感厌恶吧！怎会是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太奇怪，太匪夷所思，让宇文斐百思不得其解。
　　
　　沐远扬淡淡瞥了眼皱眉思索的宇文斐，没去解释自己并非不恼，只是无关己身，所以并不需生死相搏，而报复又岂能让人先生提防之心，只有他们都不知，秘术才最能有效果。不过她的想法，决定，没有必要一一与人说明。
　　
　　礼乐声停，仪仗分列两边，头戴十二旒冕冠的帝王正一步步走向高台。以沐远扬和宇文斐的距离，听不见礼官的唱念，看不清帝王的面容，但是，沐远扬却觉得自己看清楚了帝王腰间悬着的佩饰，只需一眼，沐远扬就能确定，那佩璜正是那块自己所熟知的佩璜。
　　再见到时，沐远扬的心中已没有了最初的激动。曾想过，这佩璜也许是父亲遗落了，也许是转赠了，也许是流转了数人之后才落在了如今那人的手中。也曾怀疑过，是父亲过逝后，留给他人的一个纪念，或是父亲生前交托的一个承诺……奈何思来想去，却定不下一个真正的答案。
　　与沐齐在一起的几天，也旁敲侧击的得到了许多信息。赵吉安并未欺骗，父亲的确曾在太子府逗留过些时日，不过照沐齐说法，在太子府旁那处民宅才是父亲三年在京最常安居的地方。不与这些王孙公子牵扯太多，这也正是沐远扬所了解的父亲会做的决定。
　　然而，了解了再多的，也只是沐齐所见到的表面现象，父亲究竟做了什么，当时又发生了什么，沐远扬只凭这只字片言实在无法断言。
　　
　　军祭正随着礼官的唱念进行着，数千数万的士兵站在台下，却无一人发出响声。凝重威严的气氛围绕在北郊，久久无法散去。
　　然而沐远扬突然觉得有些累了，看着冗长繁琐的礼仪，莫名的觉得疲惫。对于仪式的主持者，这是尊贵而不可替代的无上威仪，对于参与者，这是表现了帝王的福泽和国家对于他们的尊重和期待。不过，这些都与沐远扬无关，那长达两个时辰的祭祀仪式，对于沐远扬来说，没有任何感触和激动，有的只是乏倦。
　　
　　宇文斐刚开始还没有注意到沐远扬的变化，待帝王最重要的礼祭完成，宇文斐暗自松了口气，侧头看向沐远扬，才发觉沐远扬脸上是难以遮掩的疲惫。心中一跳，急忙低声道，“远扬，军祭差不多已经结束，不如你先去一旁马车里休息。”
　　沐远扬感觉得到宇文斐真心的关切，也不推辞，点点头道，“那我先走一步！”
　　
　　那背转身离开的身影在荒瘠的路上透出一股萧瑟的味道，明明是纯白的衣袍却像是被沙尘染上了陈色，仿佛独自走了漫长的旅程，一身无法遮掩的狼狈和孤寂，宇文斐略微失神的看着，竟一时无言，想了想终于还是追去。
　　伴着沐远扬走到车旁，不稍半个时辰，军祭完全结束，军队开始动身。
　　当赵吉安与一位中年官员有说有笑的走来时，宇文斐已在马车旁又等候了一个时辰。
　　
　　午时早过，填了些饱腹的食物，沐远扬也没有再留在车内，只靠坐车架上闭目假寐。待听见人声走近，也睁开双眼，与宇文斐一同站在原地。
　　
　　那与赵吉安同来的中年人虽貌不惊人，却有着饱经风霜的内敛和沉稳，笑容淡淡，却似真诚无欺，语声不大，却如磐石稳重。待两人走到马车边，那人瞧了宇文斐他们二人一眼，点头致意道，“殿下，这位便是您府上的宇文长史吧！”
　　赵吉安含笑道，“穆大人猜得不错！”
　　宇文斐抱拳一礼道，“穆大人有礼了！”
　　“果然是仪表堂堂，气宇不凡，安王殿下好眼光！”穆清客套的夸奖了一番，又迟疑的看着站在宇文斐身旁的沐远扬道，“这位是……”
　　“在下沐远扬，见过穆大人！”沐远扬跟着一礼，淡淡说道。
　　
　　赵吉安恰时插话道，“远扬倒是和穆大人同姓呵！”
　　穆清却笑道，“殿下说笑了，或许是另一个姓氏沐呢，沐公子模样，倒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赵吉安和宇文斐脸色都是微微一变，沐远扬心中也是一惊，抬眸重新打量眼前这位中年大臣。不过穆清神色间并无警惕怀疑之色，只是坦然慈祥的看着沐远扬，就如看一个普通小辈的眼光，仿佛刚才的话只是一句戏言客套。
　　
　　然而当下三人谁也不敢保证穆清心里究竟想到了什么，赵吉安只能尴尬的笑笑道，“穆大人说笑了，远扬是阿斐在江南寻到的一个普通的读书人，看着伶俐就带回府里做个书童，有这福气能让穆大人想起故友，也是三生有幸。”
　　沐远扬这时亦低眉顺目没有说话。
　　
　　穆清神色大方的笑笑，说道，“人与人之间常有相仿，安王倒是因着老夫一句玩笑认真了。兴许是老夫想念故人，故而看起生人都觉相似。不打搅安王启程了，安王，请！”
　　赵吉安眉目一松，含笑道，“穆大人，有劳！”
　　
　　穆清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赵吉安的马车渐行渐远，神色间却是有些怅然。
　　的确眉目相似者世上有众多，可是若是连神情，语气都似这般让人熟悉，又岂会毫无干系。不过安王殿下这般紧张，呵，罢了，自己当年没有插手助他，今日就权当补偿，且放他们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码不动了，叹，歇会儿，等我睡醒了再说
好了，先来说，之前因为突然发现第三十三章重复了，所以把后面的章节序号重新标了下，叹，乃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发觉的~
接着，一件让我抓狂到要吐血的事。好吧，今天我手痒，看着卡巴7.0授权文件到期，我就干脆卸了去下载8.0来装，装完后一切搞定，我习惯性的打开文档码字，可是...可是当我点了保存，立刻出错，整个文档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仅存一个隐藏文件的乱码！
泪~我U盘前些日子借了朋友，顺手把存里面的文档清空，其他地方，我居然都没有留个备份，哭死
最无奈的事只能是我新开文档，从后台一章一章再拉回word，叹，可惜我存的稿子都没了，一些关键的小片段也都没了，55555555
再然后，我又小白的点了保存，然后同样问题，又消失了，好吧，我本来还淡定的，可是这时候也淡定不起来了
去网上一搜，发现……卡巴8.0，我恨乃！！去年就有人发现和word冲突了，乃为嘛还没有解决，55555可怜我的稿子啊！！
最后我卸载了卡巴，再去装瑞星，好吧，折腾了半天，就半夜了
不过总归是食言了，抱歉，星期天我会补完这一章，至于之后，日更久了，让我歇一歇，理理思绪吧~
最慢日更1000，总归会日更，只是字数少了，嫌不够的三天来看一次吧，叹
回头看看也11W字了，这文是正剧，所以，不怎么轻松，而且...其实爱情对于他们来说，不算最中心的主线吧，叹，其实这文，标传奇或许....文叙事多，谈情少，这个...我会让小赵好好谈滴，只是小远扬得配合啊，这孩子~~
哎，总归，大家耐心看，慢慢来，才一个多月呢，这文，估计三四个月结束吧，大致我一学期读完，呵呵
废话一大堆，多谢大家听我抱怨 ∩_∩
——————
补完这一章




第四十四章 车中三谈

　　
　　一辆朴素寻常的马车，唯一显得特殊的是前后左右足有百人的侍卫骑马保护，这些侍卫衣着与周围的人相同，却因为那坚韧冷漠的气质，而非常明显的与周围人区分开来。
　　马车跟着队伍前进，坐在车驾上的车夫是个精干廋小的老人，他的眼神昏浊而沧桑，看似随意的拉着缰绳驾车，却总是在最平稳的地上行驶，四匹骏马服服帖帖的按照他的意图配合前行。
　　而在车夫的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他背靠着车门，眼中含笑，偶尔和车夫聊上几句，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观察着四周，将山川地貌一一记在脑海。
　　
　　这时，从前方逆行而来一位银白轻甲的将军，赤金色的披风耀眼夺目，他面容刚毅沉稳，守卫在周围的侍卫都纷纷让路给他，那人一路直达马车边，才调转马头跟着马车速度一同前行，一边礼貌的对车驾上坐着的男子点头示意道，“宇文大人，殿下一路可好？”
　　宇文斐含笑对李光严点头道，“有劳李将军挂心，殿下在车内一切安好。不知今日要停军何处？”
　　李光严眺望了下远方漫长的队伍，决定道，“谷山驿站北营，还有十五里路，大约一个半时辰能到。”
　　“好的，我会转告殿下！”
　　
　　李光严迟疑了下，对宇文斐说道，“宇文大人可需要另备马车，那位穆公子可是在车内？”有传闻说这位穆公子是安王的男宠，李光严不敢明说，却又不好看着宇文斐坐在车驾上和车夫同行。
　　宇文斐坦然的看向李光严，摇头道，“不必劳烦将军，殿下暂时和沐公子探讨些事情，稍候我便进去。”
　　那坦荡纯净的目光让李光严打消了怀疑，当下也直爽的应道，“既然如此，李某就不打扰了，宇文大人自便！”
　　宇文斐含笑点头道，“李将军，有劳！”
　　
　　待看着李光严驱马又向前奔去，坐在宇文斐旁边的车夫小声道，“宇文大人，您都在车驾上坐了一整天了，殿下和那位公子有那么多事可以谈吗？”
　　宇文斐笑道，“老冯，谈话可不一定按照时间来算，我猜啊，里面两位说的话，恐怕还没今天你我说得多。”
　　“啊，不会吧！”车夫老冯奇道，“殿下很善谈的，怎么会……不会真是……那个……什么吧……”
　　老冯在安王府数十年，对赵吉安和宇文斐等人都还算了解，平时赵吉安出府，往往都是老冯驾车，就是宫里，也跑了不下百趟了，对他们都也不算外人。这时听到宇文斐这么说，老冯下意识想到了安王的风流史。
　　
　　宇文斐笑着摇摇头道，“老冯，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殿下听到也就罢了，倘若被远扬知道，那可就难办了。远扬和殿下不是那种关系，她的本领，可比我还厉害着呢！”
　　老冯诧异道，“比宇文大人还厉害！看不出啊看不出，那么小的年纪……不过穆公子看上去倒是挺成熟的，嘿嘿，老冯我老了，眼浊了，都辨不清能人了！”
　　宇文斐失笑的看着老冯道，“老冯你又谦虚，难道还要我再把您当年的辉煌史说一遍，好让您想起些什么？”
　　老冯摆摆手道，“都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宇文大人就让老冯安安心心做个马车夫吧！”
　　
　　宇文斐笑笑也没再说什么。
　　那些的确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年赵吉安要建起自己的势力，最先挑了的就是在京城百里外的一个山寨。当时仅凭赵吉安、宇文斐、陈晖和他们共同的师父，四人挑了整个山贼老巢。几个山贼首领都灭了，剩下的能吸收的便吸收，不能的便灭口，而老冯——山寨里唯一的军师，倒是干脆利落的做了安王府的车夫，一边暗地里帮他们挑选人才培养。
　　只是这些，多年下来，除了少数人知晓，其他人都以为老冯，仅仅是个老资格的车夫罢了。
　　
　　宇文斐靠在门上没再说话，似乎在回忆着往事，又像是在好奇车内的境况。
　　
　　而车内，其实也正如宇文斐所言，两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最初的时候，赵吉安还找了些话题，可是聊天是两个人的事情，沐远扬冷淡的反应，赵吉安一个人也只是自讨没趣。讪笑几句后只能选择沉默。
　　而不知过了多久，沐远扬终于似在发呆中回过神来，开口道，“穆清此人，是父亲故友？”
　　果然，她的问题总是围绕着她的父亲！赵吉安心中腹诽了几句，却还是很认真的回答道，“不，他们之间不曾听说有往来，令尊为人低调，极少接触官员，不会与他们有私交。”
　　沐远扬眼睛终于看向坐在她对面的赵吉安，淡淡的问道，“那之前他怎会认出我来？”
　　
　　两人都清楚，穆清是认出沐远扬是沐潜的亲人了，若说没有关系，乍一眼看去，怎会如此直接明了，又怎会知道了又玩笑着说开去。
　　赵吉安也想不通这事，穆清一族都是最忠于皇室的，按他猜想，怎么也不可能和沐潜交好，交恶倒是有这可能。思索了半天，赵吉安不确定的说道，“也许令尊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当时太子府常有宴会，或许是在那时认识令尊的。”
　　
　　沐远扬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道，“他没有恶意，我感觉得到，但是，他对父亲，并不是谈及挚友的感觉，更像是，惭愧，对，愧疚的味道……”
　　赵吉安愕然，道，“愧疚，穆清愧疚？难道说……”
　　沐远扬抬眸冷冽的看着他，道，“穆清应该与我父亲的死有关！”
　　赵吉安心一惊，面上却仍保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道，“不可能，穆清当时官阶很低，没有谋害令尊的理由啊！”
　　
　　沐远扬勾起嘴角，平静的笑了笑道，“忠于皇室，也许这就是理由！”
　　赵吉安犹豫了下道，“你……”
　　沐远扬点了点头，移开视线道，“父亲的死，我想过很多。也许你说得不错，秘术就是他身亡的直接原因。我们一族，从继承秘术的那一刻起，就有想过这样的下场，只是，我不能接受现实罢了！”
　　
　　赵吉安惊疑的看着沐远扬。虽然对她能够冷静的分析，理智的判断自己给出的试探而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可是她越是这么镇定冷静的思考，赵吉安越觉得难受，仿佛是逼迫了她放弃感情的影响而冷酷，甚至是残忍的思考问题的答案。这样的她，坚强的让人心疼。
　　每次，两人坐在马车上总是争吵，总是激起不快的情绪，可是赵吉安这时候却觉得，如果沐远扬能跟他吵，也比现在冷淡的回应，仿佛连生气都厌倦了的模样要好。
　　“远扬……”赵吉安小声唤了句，看到沐远扬抬头看向自己，突然心中一动，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沐远扬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累了，好像从和沐齐相逢，又分开后，突然就没了那份迫切的执念，京城的一切，都不是自己喜欢的，不过短短一个月，却漫长的仿佛过了十年，太累，人累了，心也累了。
　　沐远扬叹了口气，道，“殿下，战争结束后，可以放我离开吗？不光彩的得到想要的，始终为人诟病，不如正大光明的夺取，赢得坦坦荡荡。沐远扬不过一个普通人，没有动力，也没有野心……”
　　
　　赵吉安别开脸去，闷闷道，“你要和你的齐哥回家去，对吗？”
　　“他是我即将成婚的丈夫，这是家族的意思。”
　　“那么你呢？难道你打算就这样相夫教子的，做个平庸的村妇？”
　　“不，当然不是，我依旧是沐家的族长，除非我找到继承人继承家族的秘术，否则，我永远都是沐家的族长。……齐哥是要入赘的……”
　　“入赘……”
　　
　　赵吉安脸色几变，终是古怪的念叨了句，旋即开口道，“你爱他吗？”
　　“爱？”沐远扬有些不解的重复着这个字，那茫然，仿佛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赵吉安叹了口气，道，“罢了，我想你也不会明白。不说这些。穆清作为后勤的总督，会偶尔来军营，到时候再试探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沐远扬点了点头道，“好！”
　　
　　赵吉安瞧了瞧沐远扬，有些小心翼翼的斟酌词句道，“你还生气吗？”
　　沐远扬脸色又冷了下来，道，“殿下所为，值得生气吗？那是殿下自己该反省的问题，与我有何关系！”
　　赵吉安尴尬的笑笑，道，“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
　　
　　恰在赵国的军队动身的那一刻，北蒙的军队也迈出了步伐。
　　在前军的阵营里，一位全身古铜盔甲，身后一袭绯红披风的男子正遥遥望了眼古朴的城墙，便一提缰绳跃骑而出。
　　他的身后，那城墙上站着的女子满含爱慕不舍的目光，止不住他的脚步，也无法让他有片刻的回视。
　　
　　——这里，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隔了两天没来，不好意思，估计这几天都会不稳定，中途要回家一趟，不过我尽量日更吧，叹




第四十五章 危宿异变

　　夜，只有火光在撩动，朦胧的红光在广阔的原野上突显寂寥，数万的生命在这里，却只有微不可闻的窸窣响声。在星空的照耀下，可以看见遥远的东北方有一大片阴影，凄凉而冷寂。那是过去的北宁城——一座早已废弃了数十年的古城。
　　月还未升起，只有星光洒向银辉，那宁静的光幕中，一个人正撩开帐幕，走了开去。一路走过的哨兵既不行礼，也不阻止。而不多时，从另一处帐幕里也走出一人，向着先前那人离开的方向而去。
　　
　　沐远扬走在军营中，并无目的。也许是想到明日便出了边境，有些怅然，也许是听说了这里不到十里便是当年的北宁城，而觉苍凉，也许……很多的也许，沐远扬并不打算弄清楚是什么原因，只知道如此也许下的结果是搅得她没了困意，只能出来透透气。更何况能这么自由的行动，也只能是在国内，也只剩这最后一晚。
　　慢悠悠的漫步到营外，远远便能瞧见一个背影的轮廓。沐远扬眯起眼，不太能确定那人是否自己认识。正迟疑着，那人似有感应般回头，冲沐远扬温和一笑。
　　
　　沐远扬也淡淡的点了点头示意，走上前道，“宇文大人，怎么也到营外来了？”
　　宇文斐看着那纤细的身影，叹道，“快入子夜，远扬不是也在这儿！”说完便仰头看着星空道，“远扬，我有没有说过，我懂星象。”
　　沐远扬有些诧异的抬头仰望天空道，“不曾。星象繁杂而多变，我曾了解过一二，却因为晦涩难懂而没有专研，想不到宇文大人懂占星术！”
　　
　　宇文斐唇边溢出一丝苦笑道，“星象是一部分，我最初研究的是占候术，呵，其实都是同一类的异术。看多了，也无非都是歌颂些什么，妄言什么，故弄玄虚些什么，其实本质的东西并不难。”
　　沐远扬侧头看向宇文斐，眼中是信任的目光，道，“我想宇文大人研究这些，并不是为了那些虚浮东西，每一样学术都有它的精华和真正的价值，宇文大人，你觉得呢？”
　　宇文斐低下头，眼睛眨了几眨才抬头看向沐远扬笑得轻松道，“的确，不用去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就像你家族的秘术，旁人再是敬畏敌视，你们也只是恪守诺言，无愧于心，不是么？”
　　
　　“不错！”沐远扬点了点头，心情终于舒畅起来。
　　是因为有共同的东西，有共同的感触吗？是因为宇文斐眼睛里常年不变的温柔，是最纯粹的吗？是因为在这里，只有宇文斐从未让沐远扬不快，还是什么呢？
　　沐远扬笑了出来，笑得轻柔而自在，夜色下，其实看不清对方的神情，然而能有这份自由和畅快，这就足够了。
　　
　　而宇文斐在沉默了会儿终于说道，“其实我学这些，只是为了弥补家父对此无知而犯下的过错。”
　　沐远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并不打断，只是作为倾听者静静的站在原野上，和身边的人一起看着星空，一边听他娓娓道来。
　　
　　宇文斐讲述着二十年的往事，平静而带着些忧伤的讲述着，那些战争，那些死亡，那些挣扎，那些无奈，他只是一边看着北方七宿，一边述说着那些并不愉快的过去。
　　
　　当下玄月挂上天空，当星辰因为明月而黯淡下去，当夜晚哨兵完整的交接了一遍时，宇文斐终于将漫长的故事说完。
　　“其实，关于家父，他是一个将军，却因为自己的失误害了自身，也害了他的士兵，作为将领却保护不了自己士兵的安危，那几乎可以说是失败的。我和母亲很好运，有王府的照顾。但是其他人，我早联系不到他们的下落，甚至不敢想象，如今他们还有多少幸存者，而这其实都是将领的责任。”宇文斐握紧拳头，合上眼叹息道。
　　身为将领的责任么？沐远扬暗自叹了声气，责任，都是责任。自己对家族的责任，将领对士兵的责任，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责任，任何地方都有责任。
　　“……殿下这么执着，其实也是对北宁城背负的愧疚，他不仅背负了他的父王母妃，背负了那一大家族的未尽的责任，甚至，还背负了作为父皇的先帝未尽的责任。”宇文斐低声说道，“从出生，每个人都有不能避免的事情，殿下的经历，注定他无法放弃这些，那是骨子里无法泯灭的对这些下属，对这些子民的职责。所以……远扬，请不要因为殿下的一些过错而否定他……殿下真的很努力！”宇文斐回忆着往事，不着痕迹的劝导沐远扬。
　　
　　沐远扬抬头看向东北方那处掩在黑夜中，甚至比夜色更黑的建筑遗迹，心中微微泛起波澜，却又不露声色的沉默着。
　　
　　那夜色里，看不清所谓的北宁城究竟是何模样，甚至那城墙都漆黑的仿佛连星空都摒弃了它的存在，一丝光亮都没有，正如这里的人所说的，这是一座空城，一座废城，一座死城。
　　
　　沐远扬没有说话，宇文斐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顺势瞥了眼星空，宇文斐眼神一锐，却又柔和下来，对沐远扬说道：“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日辰时末就要行军，没有几个时辰了。”
　　“嗯……”沐远扬应了声，想劝宇文斐也早些休息，可是天边突起云雾，恐怕有什么变故，沐远扬也略懂一点，知道星云变化之时最需关注，便也忍住了话，点头告辞，向军营返回。
　　
　　宇文斐注视着沐远扬进入军营，便将心神都拉了回来，仰头看向漫天的星辰。那弯月悬在东方，却被云层渐掩。观云雾走向，竟是北方危宿方位。宇文斐凝眸专注，手心竟生虚汗。
　　危宿，正是燕国的主星。危宿的术语也正如燕国的运势，灾多吉少，事不利。若是别国，也许会想尽办法转运来消除先天的不利，不过看来燕国数百年也没有改动运势，一直屈居弹丸之地，任北蒙连年欺侮。而观此刻星象，云雾侵盖屋，直达主星，虚梁、坟墓也逐渐黯淡，危宿主星与其四周都晦暗不明，而再往上，车府之北天钩九星明如黄晶，尤其是钩上五鸦造父明耀如月。客侵主，异变起兵乱。这已是能料到的事，而那造父明星，生于危宿却又光耀大于危宿上端，隐隐有迫下的趋势，想必就是代表封少曦率领的北蒙军队的意思。而让宇文斐微微松了口气的是，危宿南端天钱星光微淡，而再向南方位，云雾只遮了薄薄一层，时有时无，到不是什么妖象。
　　只是危宿本就难测，今夜突变，恐怕是凶的可能更大。宇文斐皱眉，却只将这些想法埋入肚里不与旁人说起。军中之事，占卜吉凶本就是扰乱军心的大忌，宇文斐清楚，所以更明白缄默的好处。再等了片刻，宇文斐估测了下明日一早会有雨，军队开拔或许会晚上半个时辰，其他便也无什么了。宇文斐摇头叹了叹，也返身回军营。
　　
　　是夜，赵吉安的大帐里，辗转反侧一宿至天明。
　　是夜，沐远扬的帐幕里，一夜无梦却淡锁眉头。
　　是夜，宇文斐的帐幕里，烛火长明而无他动静。
　　是夜，远在北蒙的原野，一人一骑立坡上睥睨。
　　是夜，遥在京城的民宅，梦靥的男子霍然惊醒。
　　
　　沐齐犹自躺在床上轻喘，仿佛未曾从梦中清醒过来。那漫天的火光，无数人的哀嚎，那血色昀天，无数人的逝去，而作为见证这一切的人，沐齐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一丝一毫都无法动弹，犹如一个无助的孩子，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那些事，不能言不能语，甚至连眼泪都无法流出，只能瞪着大大的眼，惊恐的看着这一切。那一刻，沐齐觉得自己竟如孩童一样，没有主见，没有依靠，没有能力而惶恐至极。
　　那最后一幕，是一双血色的手遮住了自己的视线，是一双硕大的手，却没有正常的温度，那刺鼻的血腥味似乎这时才传入鼻尖，却又犹如铁锈般的感觉尝在味蕾。待惊醒时，才觉下唇刺痛，竟有血味。
　　
　　沐齐心中惶惶不安，不知是担心远在北方的沐远扬还是什么才有了这可怕的梦靥，他定定神，起身为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下，心绪是渐渐稳定下来，可是那被惊起的忧虑却怎么也无法平复。算算时日，他们也该到北境了，战事若起，又哪里会有万分的安全之地。
　　沐齐可算是这里最了解远扬的了，沐齐知道远扬只是面上淡漠，其实当她认准了某人的好，就会倾全力助人。沐远扬骨子里刚烈执拗，若不是多年的族长重担，她又岂会有这淡漠的面具。可是，沐齐这时候却盼望着，沐远扬宁可是成熟到有一颗冷酷的心了。在沐齐看来，沐远扬只会被那些人骗去信任，或许也不算骗，可是这对沐远扬来说注定是不好的东西。沐齐是那么企盼着沐远扬能像原来那样，可是……一场战争，不知几年的战争，又岂会一点都不改变一个人的心境。
　　
　　甩甩头，沐齐不愿让这些阴影徘徊在脑海，他宁愿每天守在这里，等待那个叫陈晖的带来一丁点的消息。
　　推开窗子，启明星还在天空闪烁，时日尚早，可是沐齐再没有入睡的欲望，稍稍洗漱完，便推门出去。
　　
　　——记得前些日子在城南的感觉不对，今日不妨就去搞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o^)/~




第四十六章 荒城北宁

　　
　　晨露凝珠，凉风习习。
　　启明星光顾在京城的上空，却并未临照北宁。那里就像一个没有光明的城池，一个永远灰暗的残迹。然而今日，在乌云密布的好似将黎明都推迟了一个时辰的日子里，这座城池迎来了生人。
　　骅骝骏马安静的踏在残破的道路上，那本应该是沙石铺砌，甚至有些地方是大理石铺砌的地方，如今不过是坑坑洼洼的泥潭和残缺零碎的石块。
　　
　　骅骝也许是感觉到背上主人的情绪，毫无脾气的慢慢走着，对路况不发表任何异议。
　　而在一里外，另一人一骑也跟着先前那人的脚步，慢悠悠的走在北宁城内，心情却是第一次如此沉重。
　　
　　这里是被打扫过的战场，不，这里甚至不能称作战场，这里只是被残害的无辜百姓生活的家。尸体早已被掩埋，一座废城，甚至连蛇虫鼠蚁都不削关顾的地方，可是那曾经残留的血迹，却怎么也冲刷不干净。土壤都是暗红色的，犹如经历了数万场战争的古战场，血已经和土壤混在一起，连杂草都很少，也许是血腥味太过浓重，土壤都无法给予植物正常的环境。
　　
　　那是多少生命，过去知道的无非是一个长长的数字，只是想象着，心就不可遏制的生起怒意。而当真正看到这座北宁城，真正见到这一片荒凉时，坐在骅骝上的赵吉安心却格外平静。他只是走过每一条街道，想象着昔日在这宽阔的街道上的繁华，想象街上来往的行人，商贩，想象可口的饭菜，琳琅满目的商品，想象男女老少的喜怒哀乐，想象那最寻常的一切的一切，然后牢牢记住，如今眼前还剩下的景物。
　　断井残垣，没有杀戮的气息，泥墙碎瓦，也不过是二十年未经修整的实况，若不曾有过那件事，这里也许更像一座弃城。可是作为赵国人，恐怕没有人会完全忘记二十年前的惨案。屠城，不是轻飘飘的两个字，而是数万、数十万的生命的消亡，是连护城河都只余下血色，连每一寸泥土都再找不到干净的事情。
　　
　　赵吉安捏着缰绳，捏得指骨泛白却仍不愿松力。眼睛干涩的厉害，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这街的尽头就是方宅，隔着半塌的院墙，还能看见里面的亭台楼阁，假山凤池。由着马儿直行，轻轻跃过坍塌的围墙，便是真正到了方宅。
　　赵吉安曾经想过无数次的地方，却也不曾料到，眼前的景象。翡翠色的琉璃瓦碎了一地，沾了厚厚的尘土，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泽。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只剩下一个又一个的坑，而那些鹅卵石竟叠成一堆又一堆的骷髅标记。也许是后来的人毁去了大半，但是还是有那一两堆还依照那种样子摆放着。
　　再由着马儿走得更深些，看到那泛着红黑之色的假山，赵吉安难以想象这座高达一丈的假山，究竟涂满了多少人的鲜血。心中震鄂惊怒下拉马绕过假山，心却一下子揪紧，揪得生疼。
　　
　　假山后就是所谓的凤池，其实不过三丈的方池，也许经年前，这里是闺房少女游玩嬉戏的地方，是半大的少年吟诗作画的地方，是家宅主人邀了客人赏玩品谈的地方，当年，也许是桃红柳绿仿照了半个江南，也许是古朴幽雅如世外桃源，可是，却绝不会是眼前这幅景象。
　　眼前的是什么呢，干涸的池水，不再是清泉澈水，那池壁的青苔也不能称作“青”苔，那是泛着红黑之色的腐朽东西，池底的淤泥还在，却也是扑鼻而来的血腥气，二十年仍挥散不去的血腥气。赵吉安驻马俯视，脸上的神情已经僵硬，鼻尖闻到的都是这些腐朽的味道，刺人心肺，这周遭没有一处有清新的空气，这里一如二十年前的那场毁灭，时间带不走这些血腥，带不走弥漫在这儿的死气与绝望。
　　
　　突然，赵吉安眼角瞥到一方石碑，催马上前，却看不清碑上字迹，厚重的尘土附在碑文上，只余下点点轮廓。
　　
　　迟疑了半晌，赵吉安正欲下马拂开碑上的尘土，一场磅礴的晨雨猝然而至。
　　勒住骅骝不安的马步，赵吉安笔直的坐在马上，低头看着雨水一点一点冲刷碑上的污迹。
　　
　　尘土被雨水滋润，变得湿腻，一点点的从顶端开始顺着雨水流下一条条的痕迹。那碑上的字迹也随之一个个清晰起来，赵吉安耐心的等待着，眼睛牢牢盯住逐渐清晰的碑文，浑然不知全身已被雨水打湿，也不知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一个人驻马看着他。
　　
　　当雨水冲刷了污渍，那瘦金字迹清晰可见。这是一篇陈述的长文，那一串串数字，是每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那每一笔数据，是立碑者无穷的悔恨。若不是隔着一个燕国，恐怕率军的统领会毅然决定报仇，不惜一切代价。可是，现实如此，那最后落款的名字，只能是作为一个援救失败的统领唯一能做的。那名字赵吉安曾看过无数遍，曾在心里设想过无数回的，他的父亲的名字——赵承乾。而在此时此地，他代表一个援军统领的名字，代表皇室，代表一个国家对北宁愧疚的名字。
　　
　　赵吉安低着头，不知何时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无法遏制心中的悲凉和和愤怒。
　　
　　边上的凤池正慢慢积着雨水，却犹如污血溶了开来，黑中带红，诡异而污秽。可以想见，二十年前，这里发生了什么。这里也许曾堆满了尸首，这里也许曾淋满血水。凤池，不，也许该叫血池才对！
　　赵吉安不自觉的勾起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掉转马头，赵吉安不欲再看，这里的一切都已铭记在心，这里的惨烈，都永远不会遗忘，这就够了……
　　然而当赵吉安驾驭骅骝返身时，却遥见五十步外一人一骑，就这样淋在雨里，纹丝不动，那脸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那神情是如常的淡然，然而那眼睛，却看不透其中的五味纷呈。
　　
　　两人遥遥相望，赵吉安不动，沐远扬也不动。
　　
　　沐远扬是跟着赵吉安到北宁城来的。也许是宇文斐昨夜的一番话，也许是对北宁城的好奇，沐远扬一早清醒后便驭马到了北宁城。
　　同样有震撼，同样有感伤，同样有心痛，同样有愤怒。这一路行来，沐远扬也平复不了心境。眼前的一切，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知道，一句屠城，带来的惨烈。
　　
　　远远瞧着绯红的身影，远远瞧着黑蹄红身的马低沉的走着，沐远扬沉默的跟在后面，看着他进了一座大宅，看着他驻足在石碑前。
　　
　　——很多年以后，当沐远扬再一次来到这座荒城，站在此地驻足时，仍清晰的记得，那时雨雾淋漓，他回首的那刻，悲伤的让人心疼。即使很多事过去了，即使他有千百般的不对，那一刻站在故地，沐远扬依旧心疼不已。
　　
　　他在笑，却第一次笑得那么难看，那么僵硬和凄凉，他满脸的水渍，却无法掩盖泪水的滑落。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恍惚间，沐远扬想起了西山别院里的那晚。如果说那时候沐远扬只是留了点印象，顺便帮他问出了二十年前的秘史，这次，见到传说中的北宁城，见到他时，却不可避免的在心中狠狠敲击了下。
　　沐远扬直视着赵吉安，雨幕阻挡不了他们的视线，然而沐远扬坐在马上却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沐远扬不是个擅长说话的人，除了跟秘术有关的事，平时的她从来都不是个善于交流的人。作为家族族长的她，更多的时候是寂寞而冷清的，命令式的话对于沐远扬来说比交谈更轻松。可是此时，沐远扬却有些恼恨自己言辞的匮乏，她不会说，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法脱口，看着眼前悲伤的男人，沐远扬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赵吉安在视线的交触中别开脸去，掩饰着自己的狼狈，声音沙哑，却冷静的开口道，“你为什么来这里？”
　　沐远扬张了张口，视线顺着赵吉安所看的地方望去，那池子正一点一点聚集着雨水，却黏稠的仿佛血色的浆池。她顿了顿，开口道，“我来，只是想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看到了，看清楚了？”赵吉安不带悲喜的问道。
　　沐远扬闭上眼，让眼睫上沾留的水滴落下，回答道，“是的，我看到了，看清楚了……”
　　
　　“这就是北宁城，那座昔日北方最繁华的城市……如今的模样……”赵吉安感慨似的叹了一声，两腿夹了下马腹催促骅骝向前，走向沐远扬道，“走吧，中军要启程了！”
　　沐远扬控着缰绳欲跟上，可是随着马的动作，沐远扬眼前蓦然一黑，神智一片空白，竟身不由己的从马上坠落。
　　赵吉安侧脸回头时恰见到这一幕，下意识的飞身下马，接住沐远扬时才发现怀中的人异常冰冷，而人已经昏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章免费章节，叹~




第四十七章 佳人在怀

　　
　　宇文斐一早踏进赵吉安的大帐时，见不到人影，心里大致猜到赵吉安去了哪里，那地方若是赵吉安就在附近都不去，绝不可能。返身出来，宇文斐似想起什么，又去找沐远扬时，发现她也不在。
　　天色昏暗，起早的士兵已经开始准备行装，宇文斐不想惊扰李光严，警告了守职的士兵隐瞒赵吉安的行踪后便站在营口翘首。看这天色在一个时辰内必然会降雨，军队不可能按时出发，只是宇文斐担心这雨势不小，他们恐怕都没有雨具，若着凉……正站在营口想着这些的宇文斐似有所感的抬头，却发现晨雨已至。
　　
　　雨势果然不小，宇文斐犹豫了下还是选择返回，想着至少要拿了伞在这边等，一路上士兵奔跑躲雨，一片忙乱，非战斗的减员向来是军中最不可取的，将领看到这纷乱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大声命令推迟一个时辰启程。
　　宇文斐撑着伞走在路上，正好撞见李光严向赵吉安的大帐走去，连忙唤道，“李将军！”
　　
　　军中每次有什么通知，李光严都会亲自对安王细说，这是对亲王的尊重，也是为人的谨慎。毕竟若是一个亲王胡搅蛮缠瞎指挥，难堪的只会是作为统帅的李光严。而若怠慢了亲王，即使功劳再大恐怕也会因为得罪了一大批人而仕途无望。李光严为官多年，自是明白其中的道理。不管安王是昏庸还是聪慧，自己尽到职责，便也多少是放了心。这次照例要去安王大帐叙事，却突然有人出声叫了自己。
　　李光严自然认得宇文斐，听见安王的长史，据说最受安王信任的宇文斐招呼，便也点了下头走过来问道，“宇文大人可有麻烦？”
　　
　　宇文斐微微皱眉，不答反问道，“李将军可是去安王殿下的营帐？”
　　李光严颔首道，“正是！”
　　宇文斐似欲言又止的瞥了眼大帐道，“李将军有什么事若方便不如与我说，殿下……暂时不是很方便……”
　　李光严一愣，也下意识的看向大帐，却并未察觉任何异常，心头一跳，回过头来，坚定而严肃的看着宇文斐道，“军中无小事，还望宇文大人说个明白！安王殿下……可有什么麻烦？”
　　
　　宇文斐似乎无奈的叹了声气，领着李光严到大帐前撩开帐幕道，“李将军，此事还望您保密！”
　　李光严心中已有准备，打算不论看到什么不适的场景都保持镇定当作不知，可是看到宇文斐撩起帐幕后空无人迹的大帐，一时竟然反应不过来，楞了楞才似惊悟，奇问道，“宇文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斐故作感慨的遥望东北方，说道，“殿下到了此地，总坚持要去北宁城看看，今早没带随从独自去了，我发现后让沐远扬追了去，现在恐怕困在雨中。”
　　
　　说起北宁城，李光严也曾去过一回，对那里死寂般的绝望深有感触，想及安王也算是方氏唯一幸存的血脉，当下也忍下了对安王不顾安危冒然独行的指责。按住心中泛起的同情，李光严看着不减弱的雨势皱眉，“可需要派人去接安王殿下回来？”
　　宇文斐迟疑了下，摇头道，“这事不宜被军中知晓，在下会在营口等候，李将军不必担心，军队出发之前，殿下一定归来！”
　　李光严摇摇头，不放心的说道，“一同过去，在军队出发之前我亦无事，一起去营口等安王归来！”
　　宇文斐歉意的点点头，道，“有劳李将军！”说完便撑起伞与身着蓑衣的李光严并同向北走去。
　　
　　对于北征统帅李光严，自然是安王最需要笼络的人。宇文斐明白，一些细节，一些小事，都能帮助他们改变心中对安王的形象，而又不能刻意为之。宇文斐适时的表露些安王的情绪意图，让他们自己感觉，自己判断，不着痕迹的引导。
　　对于一个完美的人来说，只要有一点瑕疵就会被发现，揪住不放而再看不到那其他无数的好，而对于一个在别人印象中糟糕的人来说，哪怕是无心做的一点点好，也能被世人放大无数倍，反复歌颂。安王在世人眼中，绝对不可能与完美沾上边，虽说不是糟糕透顶，却也是让那些官员心中非议无数。这样的一个人，不着痕迹的做出一些能感动他们，能让他们了解，安王除了闲散风流外还有这一份认真和执着，就够了。
　　宇文斐虽是偶然为之，却也似长袖善舞不带半分刻意的让李光严对赵吉安有了一丝好感。当然，此刻，宇文斐即使心中高兴，脸上却仍是一片担忧的神情，担忧并非作假，可是比起让李光严改了对安王的心态，心中欣喜更多。担忧如此，也只是为了更多的影响李光严的心绪。
　　
　　翘首站在营口数刻，宇文斐终于等到了远处雨幕里走来的两骑。待他们再走近片刻，宇文斐欣然的眼中却愕然发现那尾随的一骑竟马背上无人。再看赵吉安的骅骝马上，似乎不止坐着赵吉安一人，当下眉心一跳，快步走了过去。
　　李光严站在宇文斐身旁，自然也发现了这个异状，按下心中升起的怀疑，他也跟着宇文斐上前。
　　
　　待赵吉安走近，宇文斐才看清那身绯红外袍并未穿在赵吉安身上，而是包裹住了他怀中之人。宇文斐抬头询问似的看向赵吉安，正好看见赵吉安皱眉回望，眼神一接触，宇文斐就定下心来，大声道，“殿下，雨凉伤身，不妨先回大帐换身衣服。”
　　那话虽是对赵吉安说的，却也是说给李光严听，赵吉安点了点头，侧过脸看向李光严，也打了声招呼，“李将军！”
　　李光严在这时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安王殿下！半个时辰后全军出发，请稍作休息，尽快准备！”
　　赵吉安颔首，道，“有劳李将军！”
　　李光严虽心有疑虑，但知道此时不宜多问，只礼节性的行了军礼便离开，这当中连一眼都没有去看赵吉安怀中之人。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李光严为人处事圆滑的不让人有半点反感，这在将领中并不多见，却也恰恰是他如此得人心的本事。
　　
　　等李光严离去，赵吉安才又紧了眉头低声对宇文斐道，“阿斐，准备点热水，远扬不太对劲！”
　　宇文斐瞧了眼赵吉安单手搂住的沐远扬，这么长时间也察觉出了沐远扬的异状，立刻应道，“殿下先回大帐，其余事情我会准备妥当！”
　　
　　单骑回到大帐门口，赵吉安叮嘱侍卫任何人不得进入，便小心翼翼的把沐远扬抱下马，大步走进帐内，将怀中的人放在用狐皮制成的床铺上。直到这时，赵吉安脸上才掩不住的焦虑和担忧，沐远扬突然坠马昏厥，赵吉安回头的刹那心都似停了跳动，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的扑了过去，接住她后也没有缓过气来，想想都觉后怕。而一接住沐远扬，那身子的冰冷和额头异样的热度让赵吉安半分不敢松懈，连忙赶回军营。
　　现在看着裹着自己湿衣还无意识颤栗的沐远扬，赵吉安心中一疼，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直接动手脱去那件绯红外袍，又小心的解开她的腰带，褪去那白色外衣。
　　
　　宇文斐在外面低声唤了句，“殿下！”
　　赵吉安站直身子，拉了张毯子掩住沐远扬浑身湿透后在白色衣料下若隐若现的身子，对外面道，“进来！”
　　
　　宇文斐撩开帐幕，手中拎着一大桶热水，只淡淡瞥了眼躺在毛毯里的沐远扬，就移开视线将热水放到赵吉安身边，低声问道，“殿下，远扬出什么事了，一早她也没说去哪里就走了，是跟您一起去北宁城了？”
　　赵吉安摇摇头，叹了声解释道，“我之前一路上也没有发现她，她应该是在我之后出来的。我在方宅故地看到她时，她脸色就很苍白，刚开始还以为是北宁城让她受到的刺激……到没想到是淋雨的缘故……”
　　宇文斐迟疑了下，建议道，“那可要请军医来诊治？”
　　赵吉安低头看了眼脸色又起潮红的沐远扬，犹豫了下还是摇头道，“不妥，军中不能有女人，这军医不是我们的人，不可信。你就说是我淋雨得病，让他把药直接煎好，你亲自经手，别让其他人察觉什么，这一路过去，我跟她坐在马车里，不会有太大问题。”
　　宇文斐担忧的望了眼沐远扬，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殿下，明日就到燕国的峻南关，前军定于今夜子时攻打……”
　　赵吉安摆摆手道，“再等等，有消息称这关卡里有内应，我们不必插手，等过了这几个关卡再看情况把！”
　　
　　“好的，那我先去军医那里！”宇文斐应了声，离去前又不着痕迹的扫过沐远扬，颦眉微叹。
　　赵吉安看到了宇文斐的举动，却也假装无视，等到他离开大帐才掀开毛毯，继续脱沐远扬的中衣。
　　
　　




第四十八章 脱衣偷吻

　　
　　脱女人的衣服，这档子事赵吉安不是没有做过。游戏花丛，对这些调情伎俩算不上生疏，可是如今俯身脱沐远扬的衣衫时，那手却止不住轻轻颤抖。
　　赵吉安想把这当作是自己衣衫尽湿被牵制住了动作，可是却无法欺骗自己忐忑不安又紧张万分的心。
　　这不是逢场作戏，她也不是红尘女子。她就是她，是唯一的，独立特行又不可替代的女子，是赵吉安第一次无法忽视，无法掌握的女子，是赵吉安不肯割舍放弃的女子，岂能相同视之！
　　
　　赵吉安清楚自己对沐远扬的情感不是一个主上对下臣的情感，也不是兄弟手足的友情，他知道，即使自己不知她是女子，那时也已经陷入而无法自拔，不自觉的追寻那白衣身影，如魔痴狂。可是那时候，自己还可以有理由说服自己这是不可以的，这是无法长久的，这是必须割舍的感情，可是知道她是女子呢，那好不容易竖起的墙轻易就瓦解了，还有什么理由能阻止自己爱上她？
　　爱，这个词，赵吉安有着难言的执念。也许是双亲被世人称道的伉俪情深令赵吉安向往，也许是皇家淡漠的情感里更祈盼的那鸾凤和鸣的爱情和相濡以沫的亲情，也许只是因为从小没有母亲而眷恋女子的怀抱……赵吉安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是赵吉安知道自己对爱情的执念，即使风流不羁，游走无数女子之间，仍无法满足他对爱情的需求。他不要普通的女子，他想要的是最唯一，最独特的女人，能够相守一生的伴侣。
　　
　　而沐远扬，赵吉安知道自己是找到了那个心中期待的女子，借口可以有很多，却什么也不是真正的理由，唯一清楚的只是，看到了，相处了，也就认准了，没有理由、没有借口的爱上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爱上了，所以才会不知所措，才会紧张激动，好不容易褪去沐远扬的中衣，赵吉安觉得自己已经把粘在身上的衣服都烘干了。可是还有内衣未脱，赵吉安知道沐远扬会缠胸，那个脱起来更是麻烦，但是不脱，那一身湿衣只会让沐远扬的病情加重，赵吉安犹豫了下，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刻意不去看沐远扬的脸，只专注于手中的动作，赵吉安加快速度，只想快点完成这项任务。奈何对着心仪的女子的身体，赵吉安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颤着手转身去搅布巾，一遍一遍用热水擦拭沐远扬全身，赵吉安脸色绯红，气息不稳，却仍坚持做完全部，再小心托住沐远扬，把湿衣服从床榻上拿开，最后拉上毛毯盖住沐远扬，赵吉安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折身去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两套衣服，赵吉安自己迅速的脱下换上，也没顾这身子是湿是干，草草打理完自己，就立马拿着衣服走到床榻前。
　　
　　沐远扬依旧昏睡着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那微蹙的眉头和病态似的潮红让赵吉安看得心疼，掀起毛毯，赵吉安本欲将衣服一件件给沐远扬穿上，可是刚刚擦拭了的身子在毯子里竟泛着异样的红，那白皙的身子透着粉色，明明知道是因为病倒了才会如此，可是赵吉安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
　　衣服随手盖在了沐远扬身上，遮了大半却不能遮全，那皓臂如凝脂般圆润丰满，那腰身没有一丝赘肉，纤细柔软，似可以盈手一握，赵吉安不敢多看，将视线移回她的脸上，却在看见沐远扬因为病重而微启的双唇，脑子一空，忍耐不住的俯下身，亲吻。
　　
　　赵吉安吻的很温柔，很珍惜，却不可遏制的贪恋那唇上的味道。
　　沐远扬的嘴唇很软，很凉，没有那糜烂的脂粉味，纯粹的，淡淡的，就像她给人的感觉，就像那素雅的梨花，带着自然的清香。赵吉安觉得自己就像尝到了蛊毒，着迷眷恋的无法放开。
　　
　　然而，在赵吉安不曾发觉的身侧，沐远扬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而赵吉安依旧眷恋着沐远扬唇上的温度，痴迷那感觉而没有发现。
　　
　　突然，帐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只听到一个侍卫在外面高声道，“殿下，马车已备好！”
　　赵吉安蓦然惊醒，抽身退了一步，转头应道，“在外面等着！”
　　
　　等再回过头来，赵吉安已经深吸了口气镇定下来，想起要帮沐远扬穿衣，却愕然发现那双淡然的眼睛正睁开看着自己。
　　赵吉安顿时一阵心慌，连忙开口解释道，“那……远扬，你刚刚昏迷了，所以……”
　　
　　沐远扬似乎还有些头疼，她皱着眉头想要抬起手臂按按太阳穴，却在抬起时才发现手臂上光光的没有衣袖，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赵吉安尴尬的看着沐远扬，犹豫了下还是直说道，“你全身都湿透了，所以我帮你把衣服脱了，那个……你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不妨先换上，上了马车再说！”
　　
　　沐远扬愣了愣，看着赵吉安说话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手放在胸口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才沙哑的开口道，“刚才……”
　　赵吉安怕她发觉自己偷吻她的事，连忙岔开话题道，“马车就在外面，先换上衣服，你着凉了，一会儿喝点药，把烧退下去再说。”
　　沐远扬迟疑了下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本打算问他北宁城的事是不是放下了，可是想想也觉得不会，便也不打算多说。慢悠悠的支起身子，那放在身上的衣服滑落下去，赵吉安不敢多看，窘红了脸背过身去，尴尬无比。
　　
　　而沐远扬一边套上衣服，一边思维慢慢清晰起来。
　　唇上有些异样的味道，沐远扬下意识的瞥了眼背朝自己的赵吉安，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缓缓的拿手指抹了抹嘴唇，便就此作罢。内衣、中衣、外衣，沐远扬手脚无力，把衣服大致套在身上系好带子就没再多管，直接挪脚下床。
　　
　　当脚触地，刚离床起身，沐远扬就觉得头晕得厉害，人不可避免的晃了晃。而只晃了一下，胳膊上就有一只手稳稳托住自己，沐远扬并不是没有看见赵吉安关切的神情，只是这时候她没什么心思多想，只点了点头道了句多谢，也就任由赵吉安扶住自己。
　　
　　不过赵吉安可不这么想。在他看来，既然沐远扬没有拒绝，那至少说明她还没有反感自己，自己情急的鲁莽举动，并没有惹她不快，而且她能允许自己的帮助，至少不是把自己划为外人，这可比以前看到自己就冷淡的仿佛是看见陌生人的样子要好多了。赵吉安有时候很容易满足，至少现在能大方的接触沐远扬，他就很满足了，甚至比刚刚偷吻还要高兴。
　　
　　可是很多时候单方面的猜想很容易偏离实际，而目前就是一个例子。
　　
　　赵吉安顺势用另一只手搂住沐远扬的腰，得寸进尺的将身子靠近她，还柔声说道，“你若觉得不舒服，往后靠，我就在你身后，别担心！”
　　沐远扬皱眉，赵吉安的声音就在耳后响起，那说话时吐出的气息还在耳畔飘过，带着些怪异，至少以前从来没有人会站在这个角度和她说话。自小不习惯外人碰触的沐远扬很想挣脱开赵吉安的亲近，可是想到自己的虚弱和他的好意，沐远扬又犹豫了。
　　
　　……有时候，即使猜想，也能有引导现实向那个方向发展的时候，而目前，结果最终是沐远扬没有拒绝。
　　
　　雨小了许多，也许再过片刻就会停息，然而军队出发已经晚了近一个时辰，注定不可能继续延迟下去，当赵吉安和沐远扬走出大帐时，大半的帐篷都已拆卸完毕。
　　在帐外，赵吉安立刻就看到了撑着伞等候的宇文斐，宇文斐回望赵吉安时微微点了下头给了个完成的意思，赵吉安便也没再多问，只就着宇文斐迎上来打伞的举动，带着沐远扬径直走向不远处准备好了的马车。
　　马车不大，宇文斐对赵吉安指了指边上一个装水的壶子，便行了一礼退出马车，并从外关好车门。车夫笑着递给他一件蓑衣，宇文斐道了声谢便毫不矜持的将蓑衣穿上，顺便带上斗笠收起雨伞，状似悠闲的坐在车夫身旁，只是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却流露着淡淡的忧虑。
　　
　　马车里有大致半个身子长的软榻，置着软垫和绒毯。赵吉安扶沐远扬侧躺在软榻上，帮她盖上绒毯，又回身拿起水壶打开盖子闻了闻，道，“这是药，你先喝了，睡一会儿再说！”
　　沐远扬伸手欲接，可是赵吉安担心她无力将药洒了，持着水壶，顿了顿道，“我喂你吧……”
　　“殿下，把药给我！”沐远扬手臂还有一丝颤抖，却笔直的抬起对着赵吉安手里握着的水壶，她的眼神已经镇定如常，她骨子里不愿示人以弱，即使有半刻的迟疑妥协，却仍无法放弃心中的固执和坚持。
　　赵吉安拗不过她，只是略带担心的将水壶递了过去。
　　沐远扬接过水壶，手无力的沉了沉，却还是不容他人帮助的将水壶移到自己嘴巴，仰头喝下药汁。
　　
　　赵吉安愣愣的看着，恍然明白，也许这样的沐远扬才是真正的沐远扬，不需要别人对她刻意的关照，她注定是独立的，大大方方站在世人面前的沐远扬，而不是寻常的闺秀淑女，像娇花一样要悉心呵护，她不是那缠绕大树的藤蔓，而是可以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女子，是同样的，可以相伴到永远的比邻树木。
　　赵吉安知道，自己必须调整对沐远扬的想法和做法，因为她不是普通的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先放两章，晚上发第三章O(∩_∩)O哈哈~




第四十九章 齐家少爷

　　
　　当赵国的军队慢慢离开北境朝燕国而去时，京城的热闹也正由着太阳的升起而开始。
　　
　　沐齐一身蓝衫漫步在城南的小路上，明明是在看着道路两旁的景致，人却似神游天外。
　　越是靠近城南这一带，沐齐越觉心绪不宁。城南的大多地方都是贫民窟，京城出了名的流民乞丐的聚集地。沐齐来京城算上之前的三年也不算短了，到城南来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以前沐潜在时，曾嘱咐过沐齐尽量避开城南，虽然没说是什么原因，但沐齐对这位义父说的话向来是必信无疑，若非需要，即使绕道也会避开。可是这次，沐齐却觉得不安，好似只有真正到了城南，解决了心中的那份困惑，不安才会消散。
　　
　　身旁路过的是一处荒废的宅院。一扇木雕大门，一块与门槛粘合得紧紧的，一块轻轻晃着，碰到合着的木板时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沐齐不经意的晃过去，却又迟疑的返身走了回来，站在大门口仰头看着没有匾额的门梁，皱眉思索了阵，总觉奇怪，脚步一变，竟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这被废弃的宅院从外面看也许只是许久没有打理的样子，可是推开门，绕过似隔景作用的假山，沐齐怔住。
　　眼前的模样，虽然是废弃，却与门口无人打理的萧条印象完全不同。沐齐愣愣的看着一片废墟似的地方，偶尔能发现某处没有倒下的柱子如黑炭一样伫立在那儿，而大多地方都是如废渣一样堆满在地上。也许这里时常有城南那些贫民窟的人光顾，大多的东西都改变了原来的位置堆放着，甚至在这中间一处避风的地方，还有生火的痕迹，恐怕冬日有人在这里避寒取暖。
　　
　　不过……为什么会觉得改变了原来的位置？
　　
　　沐齐愣住，刚想到这个词时，沐齐脑子里飞快的转过几幅画面，与这里好像极为相似，细回想起来又觉得不可同日而语。那片段里的画面，屋子古朴庄严，高大的屋顶，粗壮的门柱，精美的雕花，恰到好处的盆景，都清晰的犹如曾经见过的场景，可是沐齐记得，自己并没有去过脑子里想到的地方，也不曾听人描述过这样类似的地方，按理说不可能有这么清晰的印象。
　　而这里，一切焚尽后的景象，看不到精美，看不到典雅，看到的只是木炭和废弃物。
　　沐齐不明白，明明是没有任何交集的地方，为什么自己会把这两者联系起来，而且，很自然的认为那脑子里的景象就是这里。
　　沐齐的心情更加烦躁，却找不出理由来解释这一切。
　　
　　当沐齐伫立原地犹自沉思的时候，不远处一个刚绕过大片的废墟的蹒跚老人看到生人呆了呆，却在瞧了一眼之后，突然两眼放光，脚程完全不与他年龄相符的快步走到沐齐面前，好好的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激动的话都说不完整的仰头对沐远扬说道，“你是……你是……你是齐家少爷……齐大公子？”
　　沐齐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老人，不太确定的指了指自己道，“老丈，你跟我说？”
　　老人急切的点点头，肯定道，“对啊，就是你，这身子容貌跟齐老爷一模一样，不可能错的，齐少爷，我可终于见到你了！”
　　
　　沐齐微微退了一步，有些怀疑，可是心中却一阵翻腾，齐，这的确是自己最初的姓氏，难道……不过这老人太过热情激动，沐齐下意识的避开一步道，“你说齐家？这里是齐府？那老丈您如何称呼？”
　　老人摸摸脑袋，环顾了下四周，小声谨慎的说道，“少爷，您跟我来，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去别处先！”
　　沐齐犹豫了下点点头，打算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再说。
　　而老人见沐齐点头跟着自己，露出了很开心的笑脸，那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一堆，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道，“我姓严，叫我老严就行了，以前大家都这么称呼我，呵呵！”
　　
　　沐齐不置可否的回应了声，没有多问，一路上只是安静的观察着老人的举止行径，猜测着自己的想法。
　　
　　老人名字叫严力，不过这世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了。城南认识老人的人都只称呼他严老家伙，而以前老人也顶多被唤作老严。
　　没有人在意他的名字，就像没有人在意老人的存在。老人一直独身，没去妻妾，也没有子嗣，一个人住在城南的小屋子，靠每天磨两板豆腐为生，过得十分清苦。
　　不过这些老人自己到不觉得，他只会每天到这废弃的宅子里来，吓唬着赶跑那些流浪汉，固执的守护这座宅子，哪怕它早已没有半点值得珍惜的东西。其实这附近的人也觉得很奇怪，这屋子空置了也有很多很多年了吧，可是官府从来不管，那么大片废宅，居然就这么放了数十年，而且无人问津，在京城绝对是一个奇迹。不过这些对于城南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每天都在为生计着想，为吃穿谋划，根本没空管政府的规划，那些当官的不要这土地的钱，那也是他们的事，自己又得不到半点好处。这些人早就明白多嘴的坏处，作为京城里最不被看得起的人群，他们早就学会不去多说任何与他们无关的事情。他们只是小心翼翼的生存着，胆战心惊的过着每一天。
　　
　　老人带沐齐绕过一片废墟，又沿着很难发现的小道左拐右拐的走了一会儿，在沐齐的担心就快达到最高点时，老人停下了脚步，笑着指了指大概只有一间屋子大小的小房子道，“这是我住的地方，少爷，劳您屈就了！”
　　沐齐打量了下四周，低声应了句便和老人走进屋子。
　　
　　屋子很朴素，几乎没有什么家具，老人拿身上的衣服下摆擦了擦条凳，请沐齐坐下后，又找了半天才找出一个没有缺口的杯子，想要倒水却发现根本没有热水。
　　沐齐不忍见老人这么辛苦的忙活，抬手阻止了老人热情的招待，直奔主题道，“先坐下吧，我们聊聊！你一直称我少爷，那么你是谁？我又是谁？”
　　
　　老人愣了愣，答道，“我就是老严啊，大家以前都是这么叫我的，少爷就是少爷，是老爷的孩子啊。说起来那时候少爷才四五岁，可能不记得我这老家伙了吧！呵呵，少爷，您小时候我还抱过您呢，没想到一转眼就那么大了！”
　　沐齐一呆，皱眉道，“好吧，老严，那么你怎么那么肯定我就是你说的齐家的少爷呢，现在齐家的人呢？你以前跟这个齐家是什么关系，你们没有联系了吗？”
　　
　　老人苦笑了下，叹道，“少爷别说那么快，我老了，跟不上您的速度。您肯定是齐家的少爷，您今年是不是二十有五，子时三刻出生，左腰有一颗黑痣。对吧，那时候是我晚上去请的接生婆，夫人是早产，大家都没有准备，那晚上忙得鸡飞狗跳的，嘿，不过，您出生，老爷可高兴了，您可是老爷的第一个孩子呢！”
　　沐齐呆住，自己左腰的确有颗黑色的胎痣，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几时出生的，但是以前义父曾经玩笑着给他占卜过，说他是子时三刻出生，难道真那么巧……
　　老人注意到沐齐的惊愕，知道自己没说错，开心的笑着，还在絮叨的说下去，“这齐家，以前也是京城的一个有名望的家族呢，虽然已经五代单传，人丁稀薄，但是，每一代家主都很杰出，在京城虽然没有贵族爵位，但是，很多王孙贵戚都把齐家家主奉为上宾呢！少爷，您可能那时候年纪小，不记得了，以前，连皇子都曾经私下里来拜访老爷呢！喔，对了，他们还送了一块玉一样的东西给老爷，很名贵的样子，老爷一直贴身保管，那个叫什么来着，叫……叫……璜……对，听老爷说那个叫璜，后来老爷还花了一个月在璜上雕了一只麒麟，圣兽啊！那东西真漂亮！”
　　
　　沐齐难以置信的握住老人瘦弱的手臂追问道，“你说什么，璜，什么样的璜，你还记得大小样子吗？”
　　老人似苦恼的拍拍脑门想了想，比划道，“大概就这个大小，手里握着刚好，老爷一直带在身边，从不离身。不过后来，我在那里……没有找到，可能是被大火烧毁了吧……”
　　老人后半句话掩饰似的含糊了过去，沐齐有所察觉，追问道，“什么大火，就是刚才那个被火烧了的宅子？你以前是齐府的人？他们现在都去哪儿了？”
　　
　　老人欲言又止，低下头去，一张脸都皱成一团，悲戚的说道，“我以前是齐府的二管家，齐府当时除了我帮老爷送信不在京城，其他人……都……都死于火灾。我本来以为您也是……没想到，幸好……您还活着，真是老天保佑，齐家列祖列宗保佑啊！”
　　沐齐愕然，刚刚产生的一点惊喜立刻变成冰窖般的寒冷，还以为自己终于不再是孤儿，终于有了血亲，下一刻，一句话，自己又被打成了孤儿。沐齐难以置信的喃喃道，“所有人，怎么会，那么大的宅子……”
　　老人似也不愿提及这悲惨的事实，拼命点头道，“我数过，一个三十二具尸体，一个不差，而且……那时候我以为您也在里面，因为有一个小孩子的尸体……可能是我弄错了，也许是别人家的，总归，您能逃出一劫，平平安安长大，老爷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
　　老人似乎不欲再多说这件事，可是沐齐却很想弄清楚真相。
　　
　　他回忆了下老人说的话，想到一个关键，问道，“你说之前老爷让你送信，是送给谁的信，那个人和齐家是什么关系？”
　　老人叹了声气说道，“唉，那家的老爷一直是我们老爷的好友，他们也是京城人，可是那天老爷跟我说的地址却是城外的。那族长姓沐，单名潜。”
　　“沐潜！？”沐齐惊愕的呼出这个名字，难以置信。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点，但怎么也是同一天吧，哈~
三更奉出，呃，好累啊~~叹~~~




第五十章 指腹为婚

　　
　　屋子里有一刹那的寂静，沐齐听到老人说的名字，很惊愕，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可能性很大。抚养了自己二十年的义父，若说是父亲的朋友，这很能理解，只是为什么要隐瞒他的身世，而说他是沐潜路上捡到的孩子呢？这一刻，沐齐似乎已经认定这齐家就是自己的家族。
　　
　　老人好奇的瞅了眼沐齐，猜测道，“少爷，您认识沐老爷？”
　　沐齐回过神，没有答话，逐渐平静下来确定的问道，“沐家和齐家一直是朋友，对吗？”
　　老人似想到什么，兀自笑笑，答，“可不止是普通朋友呢，齐家在明，沐家在暗，相辅相成，这可是两个最古老的传承秘术的家族呢！”
　　沐齐滞涩的叹了声道，“所以齐家灭门，沐家存活，也是因为齐明沐暗的关系，对吗？”
　　
　　老人急切的摇摇头，严肃的反驳道，“少爷，您别误会沐家，这是齐沐两家的观点不同，我记得老爷说过，齐家一直想要让秘术发扬光大，能够让子孙光明磊落的活在世上，而沐家讲究修身养性，更喜欢半隐居的生活，他们只愿意力所能及的帮助周围的人，更加低调朴素。其实沐家的人很好的，只是……唉，那么多年了，自从齐家倒了，沐家也从京城消失了，我打听了二十年，怎么也打听不到……”
　　沐齐边听边点头，的确，他知道的沐家就是如此，避居乡下，不愿显露太多本领。而看刚才那废宅，仅仅从木桩，宅子的大小就能推断，齐家以前至少显露出了它的地位和财富。沐齐松了口气，决定相信这老人说的话，透露道，“沐家，如果是你说的那个沐潜，我认识……”
　　
　　老人一愣，然后很开心的手舞足蹈的对沐齐说，“哈，我就想沐家不会这么无情，就算不说几代的交情，这指腹为婚的情谊总不能不做数吧！”
　　“什么指腹为婚？”沐齐不解。
　　老人笑答道，“少爷可能都不记得了，您在五岁的时候，沐家的夫人生了一个女娃，当时两位老爷就决定两家结为姻亲，您的未婚妻是沐家的长女呢！”
　　
　　沐齐呆住，喃喃道，“长女……”
　　老人却还兀自说着，“不知道沐老爷现在有几个孩子，算来那长女也有二十了，少爷，您既然知道沐老爷，那应该知道沐家现在怎么样吧！沐老爷的长女……闺名叫……远扬，对，沐远扬，您知道不？沐老爷很守信的，如果他知道您还活着，一定会做主这门亲事……不过恐怕那长女二十了，要是已嫁做他人妇就太可惜了，唉……”
　　沐齐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些乱乱的，嘴里只知道反驳道，“她还没嫁人……”
　　老人耳尖的听到沐齐声音极轻的话，乐道，“果然沐老爷很守信用，少爷，沐老爷知道您的身份吗？喔，对，他肯定知道。您别不信，沐老爷的占卜很厉害的，他算得出很多事情！”
　　
　　沐齐苦涩的摇摇头，道，“沐潜已经过世了……其实，我是他的养子……”
　　老人一脸诧异，道，“难道那时候是沐老爷把您救走的，唉，沐老爷人那么好，真是可惜……那么早就过逝了，唉……对了，那沐远扬小姐现在……沐老爷没有说起过吗？”
　　沐齐叹了声道，“义父六年前离家，没有说过我的身世，也没有对远扬干预过，本来……罢了，现在都变了，不过，义父没有其他子嗣，他唯一的孩子就是沐远扬。”
　　沐齐不愿多说这些变故，本来，今年他和远扬会成亲。可是，谁知道现在怎么样呢，她人还在战场，而自己不得不在京城等待，想想都觉烦躁。
　　
　　老人似乎没想到这点，奇道，“只有一个孩子，那岂不是……岂不是……”
　　一连重复了两次，老人迟疑着不敢说出口，秘术几乎一定是嫡传继承，沐家人丁也不旺，这岂不是肯定是这长女继承了秘术，那少爷恐怕得入赘了！
　　
　　沐齐点了下头，肯定了老人的猜测道，“远扬现在是沐家族长！”
　　老人低头苦着脸想了想，再抬起头来时心情好了许多，认真的说道，“您虽然继承了齐家的血脉，可是您没有继承齐家的秘术，齐家……已经算亡了！少爷，作为一个齐家的人，恳请您履行您最后的职责，和沐家族长成亲。”
　　
　　老人的言下之意很明了，就是让沐齐履行齐家的诺言，而这婚姻，因为沐家的长女已经是族长，那沐齐只能是抛却姓氏入赘了。其实老人不知道，沐潜在很早以前就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在带走沐齐时就直接给沐齐改了姓氏，以便将来他能更好的接受这件事。
　　沐齐苦笑了下，也没有说沐远扬和自己的问题，毕竟成亲是两人的事，如今……一切都还是未知。
　　
　　沐齐看了看天色，沉默了会儿，起身对老人道，“时候不早了，严伯，我还有事，不打搅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老人一阵惊讶，也着急的站起来道，“这么快就走，少爷，您现在住哪儿，我可以去找您吗？”
　　沐齐笑笑道，“严伯，别担心，明天早上我还会过来，还有，不用称呼我少爷，我现在叫沐齐，少爷这个称呼在齐家灭门后，就不该存在了！”
　　
　　老人语塞，沐齐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开门走了出去。
　　
　　太阳还在东南方照耀大地，沐齐习惯性的仰起头眺望北方苍穹，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担忧，但愿他们一切顺利。
　　
　　而此时，沐远扬还躺在马车里昏昏欲睡，雨刚刚停，军队正行进在山谷。山路潮湿阴冷，马车颠簸的厉害。赵吉安坐在车内有些懊恼，又有些担心，沐远扬喝了药就躺下休息，其间没有对赵吉安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认真的眼神都没有看过来，赵吉安有些忐忑，又不敢打搅她的休息，只能发愣似的看着沐远扬的睡脸，胡思乱想。
　　
　　赵吉安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沐远扬目前并不喜欢自己，或者说，沐远扬现在其实根本不懂爱情，这点，赵吉安也很能理解。毕竟一个从小到大都被当作男孩子养大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梦幻着爱情，期待着良人，她从小可能更多的是被教育如何成为一个族长，如何担当一个家族的责任吧！软弱，无助，都是不可能表露的情绪，甚至别人给予她的同情都会被视为侮辱。赵吉安暗自叹了声，有些无奈，考虑这些，比考虑这场战争的布局还要辛苦。战争这回事还可以一群人一起合作思考，可是感情这件事，只有自己才能做，旁人终归无法完全给出建议参考。
　　
　　赵吉安可不敢妄想说沐远扬能把刚才自己的唐突当作一阵清风吹过就算，这不是沐远扬的个性。也许她不像其他女子一样极为在意那些虚无的名节之类无用的东西，但是，赵吉安在一个多月的观察里也是很清楚沐远扬的冷僻性子，她不喜欢外人的接触，只这一点，赵吉安觉得自己恐怕就很难简单应付过去。至于沐远扬清醒后那一直若有所思的神情，赵吉安更是担心的心都咚咚咚的响个不停。
　　赵吉安自己很清楚那偷吻的举动极为无耻，可以说从混迹风流场开始，赵吉安还从来没有在不是两情相悦下做这种事。赵吉安往常自诩尊重女子，从不强迫别人，这次，恐怕也是打破了自己的宣言了。只是当时情况，又哪里是忍得住的……
　　
　　沐远扬轻微皱着眉头，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消褪，赵吉安小心的伸出手探了探沐远扬额头上的温度，热度还没退，赵吉安皱眉，刚要抽回手，就听见沐远扬似呢喃的嘀咕了句什么。
　　赵吉安没有听清，俯下身来想要听清楚，可是沐远扬似乎没有再说话。赵吉安等了会儿没有动静，便将放在她额上的手收回，身子刚要坐直，就听见沐远扬发出声音，这次比刚刚更响也更清楚了点，赵吉安听见她似梦靥般喃喃道，“爹爹……爹爹……不要走……”
　　赵吉安愣了愣，连忙跟着应道，“不，不会走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别担心！”
　　可是沐远扬似乎没有听见赵吉安的声音，她仍执着的，有些眷恋有些悲伤的说着，“爹爹，您不要这个家了吗……您不要远扬了吗……”
　　
　　赵吉安心里一酸，也跟附着道，“他爱你，远扬，你父亲爱你，所以才选择离开，他爱这个家，所以才选择……远扬，我答应过你父亲，绝不会伤任何沐家人的性命。我会保护你们，代替你的父亲保护你们，我承诺，以我父王赵承乾的名义承诺，我会维护你们一族，我不会抛下你……远扬，别伤心了，别伤心啊！”
　　沐远扬的手被握在赵吉安的手里，那有些冰凉的手被赵吉安暖暖的握着，那温暖仿佛慢慢从手心传递开来，沐远扬缓缓舒展了眉头，沉沉睡去。
　　
　　天际，乌云恰在这一刻分离出了一个空隙，一缕阳光照耀下来，带来最让人期待的暖意，照拂在每一个期待这一刻的人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盗版小沈阳的催评文！
我其实不催评的，可眼睛一闭一睁，一周过去了嚎？
眼睛再一闭一睁，又一周开始了嚎？
更文最痛苦的事儿是啥你知道不？就是每天预感第二天会有很多留言，结果老没看到留言。
比这还痛苦的事是啥你知道不？盼到新读者的留言，还没等坐直身子看呢，就已经看完了嚎.......
还有比这更更痛苦的是，好不容易盼到的留言，结果它还全是零分嚎……

PS：上面滴催评文是阿沐在七钉的文里看到滴，版权归读者yunnanhuyu所有，哈哈
很经典的作者心声啊，只是【蹲地画圈】，最近霸王的我都以为自己在唱独角戏了【望天】，人都潜去哪儿了。。。




第五十一章 山坡解析

　　
　　战争，在没有星月的夜色里开始，也一如寂静的夜色，结束的悄无声息。
　　每一夜，穿过一个关卡，每一夜，向燕国深入。
　　
　　燕国南疆八座关卡依天险筑造，险峻无比，一直是燕国对南的屏障，也许燕国的君主会在奢华的宫宴上偶尔忧愁北蒙南下的掠夺，但却从不用担心南面赵国的入侵。燕国人都太放心，放心了数百年，甚至连守关的士兵将领都放心过了头。
　　燕国的百姓还不知道南方的险情，没有烽火狼烟，没有八百里加急，忙忙碌碌耕作的人们，只会在劳作中时常无奈的看着征税官拿着薄册大声念叨每一户需要缴纳的税款，回望那远远可见的高耸的城池，感叹奢靡的燕国都城里一定是一如既往的纸醉金迷，然后认命般的继续在太阳底下劳作。
　　
　　这是第九日，离开赵国的第九日。
　　平安的穿越最后一座关卡，山川止步，如扇面般的平原就在脚下。眺望远方，有良田，有草原，农耕与游牧彼此融洽的生活在一块平原上，这是赵国不可能存在的模样，是燕国最独有的风景。
　　走出阴冷的山路，军队在原地修整半日。
　　前锋比中军早半日到达此地，此时已经担当起了值勤守卫的任务，斥候也早出去探听消息，而由于山路难行，后勤补给和轴重还需要等上两个时辰才会赶到。
　　
　　李光严简短的开了个会，布置完各项事务，众人离去，只剩他和副官留在营帐。翻看近日的战况，李光严随口问道，“安王现在在何处？”
　　副官拱手答道，“报告将军，安王及亲卫正在东侧一里外的山坡上修整，附近有右翼陈将军的部队保护。”
　　李光严点了下头，又问，“最近安王在做什么？”
　　副官整理了下思绪，答道，“安王随中军前行，一路上基本都在马车里度过，大小事务只吩咐亲卫，并不干预军中事务。安王府长史宇文斐曾去军医曾庆安处讨要伤寒药方，但宇文斐并无得病迹象。”
　　李光严皱眉回想，那日赵吉安冒雨回营，怀中还抱着一人……显然，李光严猜到了是谁得病，考虑了下说道，“恩，知道了，继续留意，但不要惹恼安王。若他想私自出去，必须阻拦，决不能让安王身处险境！”
　　副官大声道，“是，将军！”
　　李光严摆摆手，副官行了一个军礼，退后五步转身离开。
　　
　　阳光隐约透过帐篷照射进来，李光严看着光影，心情略微轻松的想着：这次出征比想象中顺利，几处关卡都靠内应里外合攻，半点消息都没泄露出去，如今，自己这支军队可以说是在燕国无人知道下已经到了燕丽平原——燕国最有特色，也是最南端的平原，正可以打得燕国措手不及。而更让他高兴的事，本来担心安王会指手画脚的干预军事，到没想到安王虽风流，却还识大局，这样看来，如此最好！
　　
　　而安王此时正在做什么呢？
　　
　　这是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坡，没有树木，没有鲜草，隐约可见碎石粉末里夹杂着狗尾巴草，许多大石块的背阴面布满了青苔，其他，再无绿意。这山坡背后就是一座峭壁，可想而知，这小山坡的形成和山有着必然的联系。
　　赵吉安和宇文斐现在就站在一块斜置的平板石块上，这处位置是小山坡的至高点，不管是周围的动静还是远处平原上的景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们两人周围的侍卫都站得很远，确保不会听见他们的对话。
　　
　　“阿斐，这里如何？”赵吉安轻声问道，眼睛仍俯瞰着远处绿意盎然的燕丽平原。
　　宇文斐微微一笑，闭上眼感受了会儿风的流动，低吟道，“风从震位入巽，聚巽之势，如今春日未衰，实属正常。然此地背靠山谷，风逆势而来，顺者，柔也。巽主木，厥阴之气，上善。卯时最吉，寅时相逆。殿下，这几日并无大事，只需注意落日的变化。”
　　赵吉安颔首，道，“恩，看来在穿过这片平原之前，不会有太大问题。阿斐，你看，燕国是不是真的气数已尽，入境九日，居然还不知道我们的到来。这里的掌权者太无用了！”
　　
　　宇文斐不确定的摇摇头，眺望远方，低语道，“王气虽弱，仍是王气，殿下，不可小觑了燕君。”
　　赵吉安无奈又钦佩的叹道，“为何你都看得见，同样的地方，我却两眼茫茫而过。阿斐，好本领啊！”
　　宇文斐谦逊的笑笑，道，“殿下，您不是看不见，而是不去联想这其中的关键，这一切，并非就一定是如此，气候时刻在变，也许下一刻，就是又一番变化和说法了。”
　　赵吉安拍拍宇文斐的肩道，“只要你在我身边，再是变化我也不用担心，呵呵！”
　　
　　宇文斐柔和的笑笑，眼睛却恰好瞥到右边马车里出来的白衣人，而同时便感觉到那拍自己肩的手僵在那儿，只听见身旁一声苦恼的叹息，宇文斐暗自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吉安却忍不住小声开口道，“阿斐，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宇文斐不动声色的低语道，“殿下为何这样想呢？”
　　赵吉安看着那白袍的人背朝自己眺望远方，叹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她，她太特殊，而我……总是惹她不快……”
　　
　　宇文斐也看向那背影，古怪笑道，“殿下，你做的事情任何人恐怕都会生气，这不是她的错，而是……”
　　“是我的错，你想这么说，对么，阿斐！”赵吉安苦笑道，“如果说在王府里是我错了，我承认，那样的确不对，可是在这里，我能怎么做，难道在这偏僻之地去找个女人来帮她打理？这不现实，阿斐，你知道，我只能这么做！”
　　
　　宇文斐摇摇头，没再说话，这件事的确不能算错，可是很多事情，哪里是对错说得清的。沐远扬的个性，本来就很难捉摸，赵吉安这举动，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不惹怒她，可是显然，他失算了。
　　赵吉安苦恼的低叹道，“阿斐，你知道吗，自从她病好转后，就根本是……无视我了。除非需要，她一句话都懒得讲，这简直是……比过去更糟糕，唉，我从来没见到过这么棘手的……”
　　宇文斐迟疑的低问道，“殿下，在你心里，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赵吉安一愣，脱口而出，“当然是最特殊的人！”
　　
　　宇文斐笑着摇摇头，指着远处烂漫的山花道，“殿下，你觉得这花独特吗？”
　　赵吉安朝宇文斐的手指看去，那峭壁上一株枝条上开满了重瓣的蓝紫色花朵，咋眼看去妖冶逼人，细瞧却又发现花朵简洁清馨，朴素大方，的确独特。赵吉安不置可否的点了下头。
　　宇文斐又说道，“此花在这里有一个俗称，叫铅华。名字朴素，花也普遍，可是，若贪恋它的美丽而移植家养，却没有存活的。此花只能开在山崖峭壁，只能在最自然的环境里生长。”
　　
　　赵吉安反应很快，立刻想到宇文斐说这的目的，迟疑道，“你想说让我放手……”
　　宇文斐淡笑摇头道，“不然，若离开了，岂不是看不到这独特的风景，殿下，我想您也不可能轻易放弃吧！”
　　赵吉安坚定的点头道，“不错，可是阿斐，你到底想说什么？”
　　宇文斐看着蓝紫色的铅华道，“殿下，独特有很多，对待的方式也有很多。难道就只有移植这一种方式吗？花是如此，人也是如此，她一直没变，变得是殿下的心。殿下，您的方式有问题，您对未来的期待也不是她认同的，您为何不改变一下呢？”
　　
　　“改变？”赵吉安喃喃道，“如何改变……阿斐，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啊，我知道，她不可能会答应，我……”
　　“殿下何必这么早谈结果，一切都随时在变，就像风，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您怎敢保证未来一定如您想象一般呢？不如把握当下，您这次出征，可不止一个任务呢！”宇文斐柔声劝道。
　　赵吉安犹豫的看向宇文斐，又侧头看向远处背着身子的沐远扬，心中一番挣扎，终于应道，“好，我去试试这附加的关键任务！”
　　
　　宇文斐看赵吉安欲走，又忍不住多嘴道，“殿下，您要记得，不要太执着那些没用的事，以前您怎么和她相处，现在也是如此！您别多想什么，她不是小气的人……”但是，她是个冷静到极端的人，宇文斐最后半句话忍住没说，冷静，在感情里是个好东西，却也是个麻烦的东西。赵吉安虽然冷静，却也会因为爱情而变得不似以前精明，可是沐远扬那骨子里都冷静到极点的个性，却是最不容易在感情中迷失的人。赵吉安在一开始，就已经输了，这场感情，他输的彻彻底底。
　　宇文斐叹息了声，没有再去看赵吉安坚定自信的背影，他微微抬头，迎着风，闭上眼聆听那美妙的风声——自然祥和的风，正奏出最美妙的乐章。
　　
　　而赵吉安已经走到山坡下，他踌躇了会儿还是决定大步向前，站到沐远扬身旁，故作感慨的道，“远扬，从这里向北，就是平原了，燕国，已经在我们脚下。”
　　“是么？”沐远扬淡淡的应了句，却没有半点愉快的成分。
　　赵吉安吞了吞唾沫，迟疑了会儿才小声关心道，“远扬，你身体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第五十二章 坦言目的

　　
　　沐远扬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觉得人生充满变数。
　　在离开家时，她设想过很多事，却没有料到会有个男人偷看她洗澡；在离开京城时，她也设想过很多事，却更不会料到有个男人会剥光自己的衣服。第一次，沐远扬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然而，这份意识，却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淡忘在脑海。女人，对于沐远扬来说，似乎只是一个词语，没有那确切的涵义。
　　
　　风，已有初夏的感觉。吹拂在身上，很温柔，可是凉意钻进衣袖时，沐远扬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独特的气息逐渐靠近，沐远扬却有些出神的想着，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记住了另一个男人的味道，一个除了父亲和齐哥外的陌生男人。
　　如果赵吉安知道沐远扬把她归为陌生男人，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不过此刻，他显然不知，他正在组织语言，试探着能和沐远扬多说说话。
　　
　　而不远处，那个空旷的小山坡上，剩下的一人静静的睁开眼，那视线偶尔掠过两人的背影，并不轻松，也并不柔和，那神情难得的不是宇文斐招牌似的温柔笑容，他有些担忧，有些无奈，有些了然的看着那两人，口中缓缓的溢出一声叹息。
　　
　　之前对赵吉安说的话，有多少是敷衍，有多少是真心呢？宇文斐其实看得很明白，也料想到了最后的结局，可是等话语从嘴中说出时，却又变了味道。
　　宇文斐跟随赵吉安数十年，对赵吉安可以说是比任何人都了解。
　　
　　首先，他是个善良的人。呵，善良这个词在皇族里实为少见，但是宇文斐知道，赵吉安担当的了这个词。因为他善良，所以他对先皇感激，即使其中并不见得都是亲情的缘由，但是他依然感激先皇对他数十年的照顾，所以他对先皇的死耿耿于怀，甚至不惜代价的要找出答案。即使……二十年的事与先皇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他都无法憎恨先皇。宇文斐和陈晖其实都知道，那件事必然是经了先皇的手的，他的皇位，是在北宁城数十万人的鲜血里夺得的。可是赵吉安却宁愿不信，宁愿寻找更确切的证据，他无法将憎恨加诸到一个亡故人的身上，哪怕他万恶不赦。
　　
　　其次，宇文斐知道，赵吉安的隐忍几乎与生俱来。从第一次见到赵吉安，宇文斐就发现，那年幼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在人前表露真实的想法。他可以笑着谈论某事，哪怕他对此厌恶万分，他可以流连声乐场所几日不归来表现他的风流，而其实他更喜爱静心独坐书房，品画阅书。他一直隐忍着，高调的混迹京城来向他的“皇兄”表明他的无害，而事实上的确如此，他越是不学无术，他的“皇兄”越是纵容，甚至他不娶王妃，他的“皇兄”也只是假作忧心催促却从不相逼。赵吉安能在京城平安活了那么久，和他的隐忍脱不开联系。
　　
　　还有很多很多，宇文斐知晓的赵吉安，一直不是个凡夫俗子。
　　宇文斐虽从不明说，但是，赵吉安又岂会甘居平凡。也许过去，他一直没有真实的说出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抱负，可是宇文斐的细心和敏感却能猜测出，赵吉安的目的，赵吉安的野心。过去，宇文斐并没有多大的想法，一个人，有宏伟的抱负并不是糟糕的事，即使这样的抱负有违纲常，可是，现在，多了新的变化，多了沐远扬这个人。
　　赵吉安依然能追求他的理想，可是，宇文斐知道，这样的代价就是放弃沐远扬。倘若赵吉安想要身居庙堂，以沐远扬的性子，断然不会留下。而若让赵吉安舍弃这些年的经营，宇文斐现在还不敢断言，但是至少这样的代价不会小，而赵吉安不一定能做到这个地步。
　　其实，在宇文斐的私心里，更希望赵吉安能活得潇洒些，若能离开庙堂，与相爱的女子过那神仙眷侣般的生活，远远比背负无尽的责任困在京城一辈子要幸福，而宇文斐内心里一直把赵吉安当弟弟一样对待，更希望他能活得自在无忧。可是，宇文斐知道，自己不单是一个兄长，更是一个下属，而后者远比前者要重要。所以宇文斐即使期望，却从不明说。他最多会暗示赵吉安要改变，却不敢左右赵吉安的想法，他只希望，沐远扬能在赵吉安的心里分量更重些，重到能让赵吉安有所改变。
　　
　　抛去那些瞎想，宇文斐收起视线，转身离开。因为他知道沐远扬的感觉很灵敏，自己的视线，也许不会被赵吉安发现，却极有可能让沐远扬不快，他是如此的了解，却连自己都没有发现。
　　
　　“远扬，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吗？”赵吉安远眺平原上耕作的百姓，低问道。
　　沐远扬侧头看了赵吉安一眼，没有说话，却带着疑惑的眼神示意赵吉安说下去。
　　“战争，是士兵的责任，却不是百姓的义务。可是在燕国，我们是入侵者，眼前这些百姓，也许在下一刻就沦为刀俎。远扬，战场上容不得慈悲，可是战后，我却希望能给他们最快的安定。远扬，你有能力安抚他们，我需要你，这里的百姓需要你。”
　　沐远扬转回头看着远处耕作的人们，心里有些异样，需要，这个词很微妙，沐家的秘术从未用在这样的地方，可是沐远扬知道，若说效果，这的确是最快最简单的方式，而这，也并未触及自己最根本的原则。
　　
　　“远扬，你会答应，对吗？”赵吉安转过头来，看着沐远扬淡然的侧脸低问道。
　　“嗯……”沐远扬应了声，深深的吸了口气，喟然叹道，“若能弥补他们战争带来的创伤，我自当尽力而为！”
　　赵吉安暗自松了口气，拱手作揖，感激的笑了笑道，“我先代燕国的百姓谢谢你，远扬！”
　　
　　沐远扬有些无奈的摇头道，“其实最根本的祸端是这场战争，既然是侵略者，做什么都无法补偿他们，唉……罢了，战争不是你我决定的事，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减轻自身的愧疚……”
　　赵吉安很高兴的听到沐远扬用的是我们这个词，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我们会继续跟着中军行动，但李光严将军不会让我们靠近战场，所以，我们肯定在中军的尾部，这样正好，能接触到战后的百姓，甚至是俘虏，我会想办法解决保密的问题，你只需要尽可能的安抚他们，激起他们求生的信心！”
　　沐远扬点了下头，应道，“好！”
　　
　　谈完正事，赵吉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恰好这时有侍卫来报告说右翼陈将军求见，赵吉安松了口气，借机离开。
　　而他没有发现，沐远扬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的看着，复杂的想着，却没有说一个字。
　　
　　当赵国的远征军已经汇集在谷口，等待命令时，京城里得到的消息还是一日前的，而这还是陈晖的密探传来最快的疾讯，至于官方军报，还要晚上半日左右。
　　陈晖此时正有些无聊的看着手中的大堆情报，手指飞快的整理出急要的和一般的资料，脑子却有半块似在神游天外。
　　京城最近风平浪静，陈晖找不出一点有趣的事来，宇文斐和赵吉安都在战场，只有他被留下，如今连王府都没有借口去了，只能整日捣弄这些信息，着实无聊。而本来被要求保护好那位沐远扬的兄长的任务，陈晖最近也越来越懒得关心，只派了两个手下远远跟随保护，连问都懒得问。
　　
　　而陈晖这次却是疏忽了，沐齐每日规律性的举动，每日比往常更沉默和不宁，陈晖都没注意到，直到有一天，陈晖突然被手下告知说找不到他的人时，才知道这个麻烦大了。
　　
　　而现在，沐齐还没打算离开，他每日都到被他唤作严伯的老人屋里，听他聊些过去的事情，脑中的记忆也随之慢慢苏醒过来，时不时的想起些亲人的音容笑貌。
　　今日，老人正谈到齐子澹，也就是已故的沐老爷，和几位皇子交好的故事。
　　
　　“那皇子殿下相貌堂堂，丰神俊秀一样的人物啊，他就和老爷一般的年纪，把老爷当好友似的，一点也不拿皇子的身份压人，而且，他还送了老爷一块很漂亮的玉器。据说那玉器还是什么什么地方进贡给宫里，只此一块呢！”老人炫耀似的说着往事，脸上的皱纹都似笑开了花。
　　沐齐却忍不住打断道，“严伯，你知道这位皇子是哪位皇子吗？”
　　老人一愣，皱着眉头思索了阵，却摇摇头道，“不知道，那位殿下从来没说过，老爷也没介绍，只说是皇子殿下，喔，对了，那位殿下还带着另外一位皇子来过齐府呢，这位殿下称那位皇子叫八皇叔，不过他们看起来相差岁数不大，真是奇怪！”
　　
　　八皇叔，这显然是称呼赵承乾，也就是赵吉安的父亲的，能这么称呼又是这个年纪的，沐齐下意识的就想到了一个人，脸色一变道，“严伯，你说的殿下是不是丹凤眼，鼻子有点高，声音低沉，看上去很亲善……”
　　老人茫然的点头道，“是啊，林楠知道这人？”自从沐齐再三要求不准叫少爷，老人才改了口，说起沐齐的本名，便用这个称呼，沐齐倒没再反对。
　　
　　沐齐没有回答老人的问题，因为他突然发现，有些事，之前也许不清楚，可是现在，却好像豁然开朗，竟似隐隐看到了真相。而这真相，竟让沐齐浑身发颤，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去告诉沐远扬，要让她离开那儿，离开所有跟皇族有关系的地方，尤其是赵吉安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霸王猖獗啊~叹




第五十三章 北攻南侵

　　
　　燕国北境的逐水城，是燕国最北端的一座城池。此刻，阳光正照得人昏昏欲睡，哨兵懒洋洋的坐在地上背靠着城墙偷懒，只要再等半个时辰，交班就到了，哨兵甚至开始设想待会儿要去哪里放松快活。
　　突然，哨兵感觉到地在震动，很微弱的震动，哨兵甩甩头，以为是自己被太阳照昏了头。现在是春末，又不是深秋，北蒙历来对边关的侵扰都是在秋季，为了掠夺物资过冬，何时有过春天牧草肥沃的时候出兵过，此时北蒙人自己都在放牧，怎么可能！哨兵下意识的否决了自己因为不安而产生的想法，是的，这不能怪他，北蒙有二十年的惯例摆在眼前，谁会因为一点点的震动想到那些，这些士兵，服役最长的也没过十年，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哨兵否决了最不可能的想法后，下意识的认为，这应该是北边的野马群靠近边关了吧，现在草长得最好，这些野马闻了香气过来，靠近城池了都不知道。这可是个好机会，捕获野马驯服，军队会给每个参与的士兵一百文钱的津贴，这可足足是半个月的军饷，而如果有好马被将军们相中，还有赏银可拿，这可是白来来的补贴啊！
　　哨兵眼馋了，回头透过城墙洞眺望了眼不太看得清楚的北边，恰好见到几匹没有马鞍的骏马在低头吃草，心中一喜，再没犹豫，立马以与站岗截然相反的利索动作站起来对内城墙一样偷懒的士兵大喊道，“外面有野马，兄弟们，去不去逮它几匹回来，这两天也该开开荤了吧，哈哈！”
　　内城的士兵听到哨兵的声音也都站起身，或喊或叫道，“好！好！我们马上去牵马！那谁，你去跟将军说一声，有野马在附近！”
　　“别忘了带栓马套！”一个声音急急的补充道。
　　一群人哄笑，笑骂着纷纷下了城楼。上次一群新兵看到野马太激动，竟然空双手出去，眼睁睁的看着野马跑掉，这种事情只是饭后的玩笑，他们这些老兵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带足装备，这二三十个老兵跟城门的士兵打了声招呼就呼啸着出了城，径直往动静最大的地方奔去。
　　
　　跑了两三里路，这些士兵却没有发现野马的影子，正自纳闷的责问那个哨兵是不是弄错了，却猛然间听到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奔驰而来。那声音并不远，距离他们最多不会超过二里，可是放眼望去，根本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士兵们面面相觑，都将视线转向了他们西北边不远处的一个大山坡，那里是唯一能阻挡他们视线的地方，他们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那里，直到真的看到山坡上跃出一人一骑，接着，是整整一山坡的骑兵，他们一刻都没有停留，顺着山坡的冲势向下，一时那黑甲如洪流般倾泻下来。这些燕国的士兵反应还算快，一见不对立马掉头飞奔，可是心里却还是不敢相信，北蒙真的打过来了。
　　
　　现在，他们没有时间质疑这个问题，他们驾着马用最快的速度逃跑，他们必须逃到城里，才能暂时的保住性命。
　　燕国人都知道，北蒙掠夺不会刻意屠杀百姓，但是见到士兵必然杀之，从不留俘虏，百姓还有十分之一的机会存活，士兵却从没有这个好运。所以燕国的士兵都懂得，遇到北蒙的军队，要不逃得远远的，要不拼死反抗。
　　
　　这二三十人出来时甚至连兵器都没带，当下没有一个敢徒手跟他们拼命的，唯一想要活命的办法只能是逃回逐水城，用高大的城墙来阻挡他们的铁骑。
　　他们没命似的甩着马鞭奔跑，可是身后的洪流却越来越近，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怒焰，马上就要吞噬他们渺小的生命。
　　
　　逐水城里的士兵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很多士兵都在城墙上奔跑着，拿着长枪，弓箭，忙乱而无序，正是值勤时间的小将已经派人去通知了逐水城的守城军官，可是就算那位大将赶来也不可能有这边快，小将紧张的看着那二三十人身后越来越近的北蒙骑兵，犹豫着是马上关闭北城门拉起吊桥还是等这些人回城再做。
　　小将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战场，他是靠着家里的关系得的军职，一点战场经验都没有，甚至还不如身边卑微的勤杂兵看得懂局势。
　　
　　那个勤杂兵看着眼前细皮嫩肉满脸冷汗的小将，急道，“将军，您快做决定啊，他们就要到城下了！”
　　小将还在挣扎，不偏颇的说，这个年轻的将领其实心地很善良，他不忍心白白牺牲这数十人的性命，可是，他又怕负责任，如果选择的不好，这责任那位大老爷军官肯定会都推卸给自己，他太清楚了。
　　
　　正在小将犹豫不断时，一个老兵终于忍无可忍的叫道，“将军，你没看到吗，那些匪子（燕国对北蒙军队的称呼）手里有弓箭，他们故意放这些人回来，就是为了趁我们来不及关城门好攻进城来，这伎俩他们经常用，再不关城门，死的可不止几十个人了啊！”
　　小将被这声音一激，终于反应过来，急道，“快关城门，快点快点！”
　　
　　城门口的士兵立刻推动城门关上，落下铁条扣住，他们就眼睁睁的看着数百步远飞驰在马背上的同伴惊惧绝望的眼神，关闭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那二三十人已经到了城墙根，只隔了一堵墙，却是生与死的距离。他们绝望的掉转马头，看着纷纷勒住马，恰好在城墙的弓箭射程外地方止步的北蒙士兵，悲戚的想着，这一次，算是战死沙场了！
　　可是连死亡也不随他们的愿，他们甚至还没有反抗，北蒙前排的骑兵就拉开弓箭，一排齐射后，只有马还留在原地未动，而马背上的人都已经成了插满箭羽的地上的尸体了。
　　
　　城墙上的士兵眼眶泛红，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他们愤怒，却又无可奈何。这里本来驻扎的两万骑兵，按惯例分成两部分去东西两地驻守半年，至少要过了盛夏才会返回，一开始逐水城的士兵甚至将领都还觉得这可能只是北蒙一点小部队的骚扰，凭借自己城中驻军的五千人，足够抵挡，可是随着骑兵源源不断的出现在视野中，他们惶然，甚至当他们看到了那面帅旗上挂着的封字，他们也失去了惊讶的神情，他们已经呆滞的没有反应了。
　　
　　而北蒙的军队这时却有了新的动静，除了在最前面的大约数千人马，其余部队都向两边绕了过去，竟是想越过逐水城进入燕国腹地。这在以前并不多见，因为两万的驻军就是在逐水城的东南和西南方，可是现在，那里一个士兵都没有啊！
　　迟迟赶到的守城大将面色惨白的看着城下肃然萧杀的北蒙骑军，一时竟也想不出法子了。虽然城下不足三千人，可是这位大将知道城内的士兵，别说多一倍，就是两倍，他们也没这个胆子率先进攻，他们早就被北蒙欺负惯了，也吓怕了，只要有一丝能够妥协的可能，他们都愿意放弃战争。
　　
　　然而犹豫并不能成就什么，反而令他们失去了最宝贵的时间。当大将想起来要向国内求援时，才发现，他们甚至连烽火都未点燃。
　　大将身边的侍从官跌跌撞撞的冲到最高的城楼上想要点燃烽火，可是一支穿胸而过的箭羽却生生止住了他最后的一步路，他手中的火把无助的掉落下去，熄灭在了城墙外。
　　而那个持弓射箭的将军缓缓收回力道，燕国的士兵看到他火红的披风就像是用无数人浸染的鲜血一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封少曦冷冷的看着逐水城上的士兵，带着嘲笑和讽刺的想着，这就是燕国，自己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国家，这个腐朽到极致的半亡之国，就用这些人的鲜血来祭奠一个新的时代的到来吧！
　　
　　在逐水城陷落后的第五天，燕国都城——天都，终于得到了北蒙南下的消息，在天都的君臣都为此困惑烦躁纠结不休时，燕国北境又失去了三座城池和数百里土地，北境几乎全部陷落。
　　等燕君刚刚和那些大臣们讨论完，颁布急召让东西两边驻扎的军队支援北方时，又一则令他们惶然的消息传来，南边的赵国竟已悄无声息的进入燕国腹地，夺得了两座南疆边城。
　　
　　燕君气急败坏的骂着南疆关卡里的酒囊饭袋，却不得不令发诏令，动员全国除了北境外所有的驻军赶赴南边抵挡赵国的入侵，因为他们都知道，南边除了那八座关卡，再无任何防守要道，如今赵国的进逼，甚至比北方的局势更危险。
　　
　　当燕国这古老的国家终于开始反抗时，赵国远征军已经得了四座城池。
　　随着城池的占领，军队慢慢分散开来，驻扎在都相聚不超过三十里的地方，而赵吉安也寻了借口离开李光严身边，带着自己的亲卫暂时留在某处占领的城池郊外的别庄。
　　李光严没有太担心，早就在京城听闻安王来燕国的目的，他如今这么做也是在李光严的意料之中，李光严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得入城扰民，因为在他看来，帝王的意图是占领而不是摧毁，那么这些百姓也将会是赵国的子民，决不能赶尽杀绝，让他们背负一辈子的仇恨。而这位安王在李光严还没说时就很聪明的住在郊外，这让李光严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而对安王少了份担心。
　　
　　然而，当李光严后来知道真相时，却有些后悔为什么之前那么久都没有留意，其实，安王一点也不似他想象中这般……这般平庸……
　　
　　

作者有话要说：叹一声，就没有人写长评吗~~期待啊~~




第五十四章 祭舞言谢

　　
　　这是一座此地少有的小松山，密集的松林掩住了山里的景色，外人并不清楚山中的秘密，只有本地人才知道，这山顶有一块空地，祭祀山神的空地。而此刻，却有三个外人闯进了这座小松山里。
　　在山脚，若仔细观察，还能发觉少许生人腰佩长刀在徘徊，他们的服饰与普通的赵国士兵稍有区别，但是那些逃亡的百姓一见到他们，立马逃的无影无踪，因为不管是什么士兵，他们的装束到底还是赵国的装束，而这些流亡者正是因为这些敌人的侵略而不得不舍弃家园。他们恨，却没有办法，战争是军人的事，他们手无寸铁，能做的只是逃往燕国没有沦陷的地方，寻求庇护。
　　
　　而在山顶，透过针叶的阳光下，赵吉安正出神的看着那渡了一层明辉的白袍身影。那身影大多时候是背对着他的，然而赵吉安即使只是看着她的动作，听着她沉稳不可抗拒的声音，就再想不起其他思绪。
　　当沐远扬跳完一支祭舞，便任由那些呆滞的村民失神发愣，她走向赵吉安和宇文斐站的地方，一边走一边缓缓解开脑后的绳索，摘下银质面具。
　　
　　赵吉安注视着沐远扬，脚忍不住的想要退后半步，却生生止住冲动，又不可遏制的想要上前一步抚摸那摘下面具的白皙脸颊……两者都不可能，赵吉安最后只是这样一动不动的站着，看着沐远扬的靠近，他唯一不算失态的是还能维持脸上真诚的微笑，表示自己的亲切和友好。
　　然而赵吉安没有发觉他身旁的宇文斐在沐远扬摘下面具的那一刹那眼神微微缩紧的震动，此时的赵吉安自顾不暇。
　　而沐远扬看到了，亦当作未见，她将面具收回怀中，带着自信而肯定的对他们说道，“这些人会忘记这里的一切，会安心的继续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即使他们的国家已经改变，他们照样会安定下来。这次，很顺利！”
　　
　　赵吉安看着淡然而自信说话的沐远扬，回过神来，心中也是一喜道，“这样就太好了，远扬，你这次可帮了大忙！”
　　沐远扬微微出神的侧过头去看向还留在原地的那些村民，轻叹道，“能让他们安心的生活下去，只是对他们的一点点安慰……我们终究是侵略者……”
　　“远扬……”赵吉安犹豫着唤道。
　　沐远扬摇了摇头，苦笑道，“侵略燕国，再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样还是侵略，我没有资格批评政治，但是，血流成河的罪孽终究是我们需要背负的……我要谢谢你……至少，你证明了你曾经说过的话——秘术除了治病救人，还有很多能惠及他人的事，‘天下苍生诸事，岂止一个医术善事’你说的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多谢！”
　　
　　赵吉安张了张嘴，脸颊微微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有听错吗，沐远扬竟然向他道谢，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而且那么早以前自己劝说她的一句话，她竟然真的记在心里了！赵吉安甚至想要冲动的大喊三声发泄心中的激动，然而这最终也不过是心里妄想，他深深吸了口气，仍然带着笑意故作谦虚的说道，“那时只是我一时气恼，有些话说得过重了，多亏远扬不计前嫌，吉安在此为我们彼此曾经发生的所有不愉快道歉！”
　　这话说得极为狡猾，要是接受他的道歉，那就是连那几次的偷窥，轻薄也算原谅了，而若不接受，却又是与之前说得道谢相矛盾，沐远扬心思一转，既没接受也没拒绝，而是直接忽略了这个需要结果的回答，径自转了话题道，“这些人最快半个时辰就会完全清醒，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下山再说！”
　　
　　宇文斐悄悄的瞧了瞧这两人对话时的神情，暗中一叹，稍稍同情了下赵吉安，却也跟着沐远扬的话题接道，“山下人都尚在，我们先回庄子再说吧！殿下，远扬，这边走！”
　　宇文斐引路，沐远扬也不等赵吉安，率先跟着宇文斐下山。赵吉安郁闷了下，还是折身走在最后，自我安慰似的想着，她至少没有拒绝，不是吗，至少对自己还是有些好感的！
　　
　　在回去的路上，宇文斐也不避讳沐远扬，只是放低声音在沐远扬也能听见的范围内对赵吉安说道，“殿下，在您附近的军营里，有三个四品以上的将军曾是效忠令尊的，他们的资料都在这里……”宇文斐从袖中拿出一卷纸递给赵吉安，一边还说道，“其中两个年长的可能性大些，他们正好就在郊外练兵，您是请他们去庄里还是直接去军营？”
　　赵吉安摇头叹道，“李光严并不完全信我，军队探子多，还是去庄子吧，今晚设宴，请附近的将领都来赴宴，到时候我再想办法试探他们两人！”
　　“也好！”宇文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睛瞥到脸色淡淡的沐远扬时，微微一顿。
　　
　　在赵国的远征军逐渐站稳脚跟慢慢侵吞燕国的城池时，那原先走过的这条道路如今已是粮草的专运通道。
　　沐齐隔得远远的沿着运粮线向燕国奔驰，他一身尘土却置若罔闻，他的脑海里只是时不时的冒出一句那姓严的老人说过的话，心中更是忧虑重重、不敢停留，迫切的希望自己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沐远扬身边。
　　“林楠，说句我猜的，老爷他们可能……可能不是因为走水死的……烧的话不可能一个也逃不出来，恐怕是个……是个阴谋啊！”那老人曾这样惶然的猜测道，“如果说真的是别人加害齐家……那恐怕就是送璜的这位皇子……”
　　沐齐记得当时自己问老人为什么那么肯定，而老人说，齐老爷在临死前的那段时间，都没有访客，只有这位皇子是被允许进府的，而齐老爷每次送这位皇子离开之后，心情总是不好，却又从来不说是什么事情。老人猜想着，是不是那皇子威胁老爷什么，最后杀人灭口来着……
　　
　　也许老人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但是沐齐却已经猜到了这位皇子是谁，再联想到自己曾遭受的袭击，曾见到这位皇子对自己的不快和厌恶，沐齐越想越明白，也越想越担心。再怎么斗，又哪里斗得过这个国家最高的掌权者，一国的皇帝呢？而若真是如此，那齐家会灭门，必然牵扯上了宫廷秘史，而这，都是沐齐最不想见到的。他担忧紧张的想着沐远扬，想着她现在的局势，想着她的处境，沐齐害怕这些所谓的高贵血统会伤害她，就算不是灭口，沐齐也无法止住脚步，他只想最快的赶到沐远扬身边保护她，若能离开，回到乡野小村，沐齐觉得做什么都不会算亏。
　　用力甩着马鞭，沐齐顾不得休息，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到达燕国，然而，当他好不容易跟着运粮队的方向赶到燕国的第一关卡时，却被拦住了道路。
　　沐齐走的较为匆忙，甚至连凭证和文书都没有带，关卡虽然是燕国所建，可是如今管理的却是赵国的军队，截然相反的待人处事态度，赢得了当地仅有的几个百姓的支持，沐齐想了诸多办法，哪怕是装傻充愣也试过，可是却始终无法进入，迫不得已，沐齐只能另找地方寻找去燕国的途径。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赶出了一篇论文，哈，所以昨天来不及更了，明天开始恢复正常！




第五十五章 叔侄惊密

　　
　　战争的时间总是让人有摸不清的感觉。沉浸其中的人偶然抬头一看，会发现时间飞逝的厉害，而心不甘情不愿的被牵扯进战争的人总是抱怨着，度日如年的感叹着为何战争还在继续。而其实，战争进行的时间并不长，比起历史上少则几年，多则数十年的战争来说，这也不过才两个月。然而这也不算短了，算上从京城出发到今日，足足有两个半月。
　　沐远扬坐在一块石墩上，莫名的发着呆。两个月，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在战后待着，但是那血腥还是深深的刺激着她的神经。受伤的士兵，死亡的勇士，很多时候，沐远扬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自己的秘术在这时候甚至不如一个军医身边跟随的小学徒对这些受伤的士兵有用。秘术，早已不是上古的神术，动动嘴皮子就能奇迹的让人复原，如今的秘术，还不如神话记载里的十分之一功力。
　　
　　沐远扬有些颓然的想着，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阴影慢慢清晰起来，突然又看到身后一个阴影掩住了自己的影子，也挡住了自己背上似要被烤焦的热意。
　　“就算是白衣，也经不住六月里的太阳，换个地方休息吧！”那身后的声音没有掩饰其中想要表露的关切，他低声对沐远扬建议道，“穆清就在军营里，我留了他半日，要和他聊聊吗？”
　　沐远扬眨了眨眼，那眼睛似被太阳的热情吸干了水分，酸涩的疼，她依旧微微低着头，背着太阳站起身，状若轻松的答道，“也好！”
　　
　　穆清，自从战争开始，他就来往与赵国北境和燕国之间，他是如此恪尽职守的履行自己的工作，风尘仆仆的来，又风尘仆仆的离去，赵吉安即使是亲王，也不好意思用权势命令他做任何无关职责的事，每次，留他半日已是极限。
　　而出乎沐远扬和赵吉安意料的，本以为穆清不会再敏感的提及那日似乎是玩笑的试探，可是，当第一次，他们做好准备与他私下见面时，他却微笑而开门见山地看着沐远扬道，“你是沐潜的孩子吧！”
　　
　　当时他们是震惊的，赵吉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是否已经表达了那位的意思——他已经知道了沐远扬在这儿，可是仔细一想，赵吉安却又觉得，若是如此，那位的第一反应恐怕是派杀手而不是派穆清来吧，那是那位的一贯作风，赵吉安比谁都清楚。而沐远扬却没有第一个想到这些，她最先猜测的是他是不是父亲生前的友人，因为穆清在对她说话时，那神情俨然是慈祥的看待一个晚辈的神情，那样的神情，沐远扬下意识的觉得，他和父亲的交情就算不深，也不会浅到哪里去。
　　
　　也许交情只需要一个契机，当它到来时，就翩然而至了。
　　哪怕半月有余才会有一次见面的机会，但是沐远扬和穆清却像忘年的好友，没有外人在场时，他们的对话总是自在没有拘束。沐远扬很庆幸有这么一个长辈似的男子可以交谈，而穆清也是从沐远扬身边回味对故人的记忆。而每到这时，赵吉安总会很知趣的离开，留给他们充足的空间。
　　
　　此时，赵吉安看着沐远扬悠然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踌躇怅然。两个多月了，哪怕从最初的相逢开始，也不过四个月左右的时间，可是，她的身影却已经无法从自己的心里磨去了。赵吉安这段时间很忙，他忙着联系父亲当年的旧部，忙着联络将领的感情，可是即使再忙，每天，他也一定会抽出时间去见沐远扬，哪怕只是安静的站在一边看沐远扬施展秘术，他也能看得忘乎所以。
　　如今，宇文斐几乎成了全职副手，既要安排亲卫保证沐远扬的秘术不被泄露出去，又要支开外人保证赵吉安和其他人的私会不被注意，宇文斐一个人安排调度准备，比十个人都管用。而一到无云的夜晚，宇文斐还会悄悄观察星象，虽然他从来不说吉凶，哪怕问话的是赵吉安。然而这样白日夜晚的忙碌，赵吉突然发觉，本就单薄的宇文斐，身子又瘦了一圈，简直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了，赵吉安看得是心疼无比，却又实在找不出可代替宇文斐做事的人选。
　　
　　这边赵吉安踌躇了会儿，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去了一旁的小帐，宇文斐的帐篷。不一定要聊大事，赵吉安觉得偶尔也该和宇文斐叙叙旧，聊聊闲，这日子才不会忙得让人生厌。而那边，沐远扬已经撩起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不似帐外明亮，沐远扬有些失神的皱皱眉，眨了几下眼睛，视野慢慢明亮起来。
　　而坐在帐内的穆清，正眼神柔和的看着沐远扬，脸上虽显疲倦却很精神，至少看向沐远扬时是如此的有活力，他笑着唤道，“远扬，来，坐！”
　　沐远扬也不计较礼节的走到穆清面前坐下，道，“穆叔今日得空过来？”
　　
　　穆清很高兴沐远扬能这么叫他，他笑着说道，“听说最近又打了个大胜仗，朝廷有奖励，我就顺带把消息送来，也好最快的让军队里的人知道，朝廷对他们的谢意！对了，听说最近的几场战争打得有些惨烈？”
　　沐远扬眼神一黯，语气发闷的说道，“恩……燕国南援的军队已经汇拢成一支，正和我们冯将军率领的左翼相遇，昨夜一场夜袭后，今早似乎又有一次交锋，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我们这里已经是战场后援了，消息知道的不是很多。”
　　
　　穆清无声了叹了口气，小心的打量了下四周，才俯身上前对沐远扬说道，“远扬，有句话我早就想说，却一直不知道当劝不当劝，可是我想再迟，我恐怕就没有机会说了……”
　　沐远扬询问似的看着穆清，等待他自己说下去。
　　而穆清整理了下思绪，郑重而小声说道，“远扬，我劝你离开安王……离开京城……回家去吧，这里，真的不适合沐家，也不适合你……”
　　
　　沐远扬不解，却隐隐有一丝期盼道，“您知道什么，穆叔，说与我听，好吗？”
　　穆清拢了拢并没有折痕的衣袖，沉默了会儿道，“那是你父亲说的，当你被权势滔天的人利用时，请尽快消除痕迹，早些离开。退一步，海阔天空！”
　　沐远扬皱眉，不太理解为何父亲会说过这样一段话，她问道，“穆叔您知道父亲说这话是在什么时候，您和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穆清站起身来，背着手回忆道，“若说和你父亲相识，应该是六年前的事，那时候我刚刚从北境服役回来，还没去兵部报道，走到城南的齐宅时，正好撞见你父亲……”
　　“齐宅？”沐远扬有些愕然。
　　穆清转过身来，对沐远扬点了点头道，“是齐宅，你父亲不是有个养子叫沐齐的，他以前就是齐家的独子。沐家和齐家世代交好，这在京城也不是秘密。只是后来齐家灭门，沐家消失，这段事情才被人淡忘了去。我二十多年前就知道你父亲，不过那时候并不算相识吧，那时候我熟知的是齐子澹，那个沐齐的父亲。你父亲，我只算是点头之交吧，那时候连句话都没说过，呵呵！”
　　
　　沐远扬沉默了，这些事情，她都不知道，虽然怀疑过沐齐的身世，但也不曾料到他是父亲好友的孩子。沐家曾经住在京城，沐远扬也并没有想过，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很多生活习惯，的确和京城人有些相似，过去不曾注意，现在想来，也是祖母他们从小对自己的影响吧！
　　而穆清还在继续回忆道，“你父亲是个重感情的人，他始终觉得自己愧对齐家，呵，这其实哪里说得清呢？齐家的事，京城的人多少也知道一点，虽然是疑案，但是有心做这事的，也不过几人而已。唉，都是陈年旧事，不说了，不说了……”
　　
　　“穆叔……”沐远扬低低的唤了声，声音有些犹豫和无奈。
　　穆清笑了笑，走过来拍拍沐远扬的肩道，“你啊，别太寻根问底的，这京城很多事，他就是个秘密，你就算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上面的人不喜欢下面人太聪明了，偶尔愚笨些，在京城才能安生。你啊，还是尽早回去吧！当年我问你父亲时，你父亲就说，你这个孩子，肯定不放心会来京城，到时候见到你，一定要把你撵回去，呵呵，我可得要履行对你父亲的保证啊！”
　　沐远扬抬头，执着的看着穆清道，“穆叔，只要你告诉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我就答应你回去！”
　　
　　穆清凝视着沐远扬半晌，别开脸叹气道，“罢了罢了，告诉你也是让你死心。你父亲，他是……自杀的……”
　　自杀！
　　沐远扬倏然站起身，难以置信的看着穆清，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又得日更了，望天，偷了一天的懒，唉~~




第五十六章 弃命寻人

　　
　　怎么可能，又哪里有不可能的……
　　穆清无声的叹息着，却记得那时沐潜这么说过。
　　
　　——如果，我死在京城，不用怀疑其他人，那肯定是我自己做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是不是那位……
　　——呵，不是他们，他们还不敢动我，我只是以防万一。沐齐那孩子心眼直，我得瞒着他。但是我担心远扬，如果我出事了，她肯定会忍不住来找答案，如果那时，你有机会见到她，记得阻止她，一定要阻止她……
　　——那是你的孩子，他不应该知道真相吗？
　　——若是能不告诉她，就别告诉她吧！不过，若是拦不住她，就跟她说，我不准她再在京城待着，京城，只要是姓沐的族人，都不得久居！必须赶她回去。
　　——你真残忍……
　　——穆清，我一直不是个好人……我当年不救子澹，如今，我也不会让赵吉林得逞……他失去的远远比他得到的多多了，我设下的局，总得我来结束……
　　——这话你不该告诉我……
　　——你已经听了，呵呵，你又哪里如外人想的这么忠心，或者说，你忠的是皇室，却不是赵吉林，不是么……我不在乎，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你若觉得欠我，就帮我护住我的孩子，不要叫赵吉林知道她的存在……
　　——……好吧……
　　
　　穆清没有把这些全告诉沐远扬，他只说了沐潜要沐远扬离开京城，还有沐潜并非被他人所害，而是自杀的。然而沐远扬似乎并不相信，她站在那儿，手握成拳，捏得紧紧的，脸色沉重而怀疑的看着穆清，眼神里全是否认和不信。
　　“穆叔，父亲不会这么做的，他还有我，还有沐家那么多亲人，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远扬，我只能说那么多，抱歉，这些我不能给你答案，但是，我发誓，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远扬，你父亲命令你回去！”
　　“不……”沐远扬摇摇头，坚持道，“我不要一辈子都带着这个疑惑，穆叔，你劝不了我，我会回京城，等这里战争结束，我要回去，查清父亲是为什么……自杀的……”
　　
　　穆清看着沐远扬伤心欲绝的神情，也有些不忍心，心中无奈道，沐潜，你害人不浅！而面上，却只能关切的看着沐远扬安慰道，“远扬，你不要激动，令尊离世不希望你去查探，想必是关切你的安危，你莫辜负他的一片心意啊！”
　　沐远扬淡淡的笑了笑，看着穆清道，“穆叔，我很冷静，谢谢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但是，父亲是父亲，我是我，他既然已经不能当面告诉我，那就不必死了还来管我的死活！要查要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穆叔，您若觉得对父亲食言，回京后我会避开您，您就当我不在吧！”
　　
　　穆清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沐远扬，好吧，沐潜的孩子，就是这么与众不同，就是这么固执，跟沐潜果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己，真的是什么也做不了啊！
　　
　　时间过得很快，穆清走出大帐看着夕阳，沐远扬也跟着撩开帘幕走了出来，站在穆清的身侧，同样抬头看着夕阳道，“夕阳的落下，是夜幕升起的前奏，也是黎明曙光的预兆，穆叔，您应该乐观点！”
　　穆清无奈的笑了笑，说道，“好了，不要用你的声音暗示我，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沐远扬侧过身拱手作揖道，“穆大人，慢走！”
　　
　　穆清点了点头，抬眼间却看见远处紫袍走来的身影，心中叹了一声，却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身从另外的一条道路离开，避开回来的赵吉安。
　　
　　而沐远扬凝视远方，自然也看到了紫袍的赵吉安，只是此时她的心还为之前穆清说的事纷纷乱乱理不清头绪，看到赵吉安也就是点了下头便转身进了大帐，脸上没有透露什么表情，而这让赵吉安的心又咯噔了一下。
　　赵吉安刚才在宇文斐那儿，正好拿到了陈晖最近一期的消息，其他到还没啥，就是那位沐远扬的兄长的事，赵吉安呆了下，不知道该怎么跟沐远扬说。
　　
　　陈晖在京城也是郁闷之极，本来赵吉安走之前警告过他要小心留意那位齐姓的男子，千万要保证他的安全，那时候自己信誓旦旦说一定没问题，可是没多久的事，这人就从眼皮底子下不见了。陈晖可不敢直接把消息递过去，只能连忙分出人手寻找。刚开始还只是在京城里找人，可是几天下来连个人影都没有，陈晖只能先悄悄的派人往北边走，一边考虑怎么找措辞说明。
　　往北边找只是陈晖的猜测，因为陈晖觉得那个姓齐的是沐远扬的哥哥，那人跟个老牛护犊一样的个性，肯定是找沐远扬去了。不过，幸好，陈晖这次是猜对了，在北境的一处关卡，终于有消息传来说找到了这个人。
　　
　　陈晖的想法当然是让这个男人回来，这样，自己跟赵吉安他们汇报时也安心些，不过显然陈晖低估了那位齐姓男子的个性和本事。
　　第一天，陈晖还接到消息说手下找到了人，第二天，消息就变了，成了手下在追人。而第四天，第五天的消息传来，人却是跟丢了！
　　陈晖差点为此吐口血，可是有什么办法，该找的还得找，该做的还得做。陈晖只能无比郁闷的一边周旋在京城，一边盯紧北边动态，还得偷偷递了消息给宇文斐，求他帮忙想个办法。
　　
　　就这样拖了那么几个月，宇文斐也不敢多拖，只能趁沐远扬不在，悄悄先跟赵吉安说了，把这难题丢给赵吉安，让他考虑怎么跟沐远扬说。
　　这不，赵吉安一脸郁闷的站在营帐门口，却迟疑着不进去。两边守卫的亲卫都只当作未见，却又奇怪无比。
　　
　　赵吉安在外面站了会儿，终于深吸了口气，撩开帐幕走了进去，接着便对坐在那里正阅读最近军情的沐远扬说道，“远扬，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下……是关于……京城的……”
　　沐远扬没有抬头，仍看着手中的阵亡数据，随口问道，“是什么事？”
　　赵吉安慢慢走近沐远扬，瞄了眼沐远扬手上拿着的数据，一边小心翼翼的说道，“你那位齐哥，也到燕国来了……”
　　
　　沐远扬惊愕的抬头，看着赵吉安问道，“他怎么会来，不是在京城吗？”
　　赵吉安尴尬的笑了笑，说道，“他没有打招呼就直接往北边来了，陈晖派人想要保护，但是半路跟丢了，所以……很抱歉，现在我们都找不到他的人影……我已经让阿斐派人留意了，如果他就在附近，一定马上通知你！”赵吉安观察着沐远扬的脸色，一边斟酌着解释。
　　
　　沐远扬担心的皱起眉头。战场上太危险，沐齐的身手也只是普通，若是有个万一……沐齐不仅是自己的齐哥，还是齐家的独子，自己怎能让父亲好不容易救下养大的孩子失足战场。沐远扬有些懊悔没有让沐齐直接离开京城回家，这战争又不是几个月的事，沐齐留在京城沐远扬已经很不放心，如今，连行踪都找不到了，还是在这战乱纷飞的燕国，沐远扬觉得心中的担心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烦躁。
　　
　　赵吉安这时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小心的安慰道，“这里离战场还有些距离，他过来，最先看到的应该是我们，远扬，不会有事的，放心，我已经派人出去找了……”
　　沐远扬默默的点了点头，道了句，“我知道了，谢谢！”
　　
　　赵吉安怅然的看着移开视线的沐远扬，试探道，“穆大人刚走，可有说些什么？”
　　沐远扬瞥了一眼，摇头道，“没有什么，无非闲聊罢了……”
　　赵吉安看得出沐远扬神色里的不快，但问了沐远扬不说，他也没有办法，只能转移话题道，“后日我们这里又要转移，明日没有什么大事，你和我一起去走走如何？”
　　沐远扬奇怪的回头看向赵吉安，战场之上，哪里来的闲庭漫步的兴致和地方。
　　赵吉安掩饰性的轻咳一声道，“听说距离这里十里外的东北方有一个森林湖，是燕国平原里最清静也最漂亮的湖，亲卫都已经探察过那里的动静，很安全……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那边看看？”
　　
　　赵吉安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说出口的，两三个月的体贴照顾，小心翼翼，赵吉安能隐约感觉到沐远扬对自己态度的少许改变，但是，赵吉安也知道，这样的改变实在太小，如果一直如此，赵吉安恐怕得一辈子光棍了。想了半天，赵吉安觉得以沐远扬的个性，也就自然的风景可能会吸引住她，当下便找了许多燕国的风景来分析，又努力把事情都排在之前，留出一天的空余，而唯一不确定的就是等着沐远扬能否答应自己的邀请。
　　
　　时间在沉默里流逝，夏日的夜晚来得总是迟些，当余晖还未消失殆尽时，赵吉安终于很高兴的撩开营帐出门，他要将这件喜事告诉宇文斐，分享，一直都是他把宇文斐他们当作兄弟的一个方法。而他觉得，宇文斐一定也会为此高兴，像他自己一样的开心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先放上来，睡觉醒来就得回学校，没那么空了，不过还是会日更的，望天，我得日更才行
咳，顺便吱一声，没有长评吧就算了，短评也那么吝啬，我不是虞姬，但是我还是要呼唤霸王啊~~~




第五十七章 情愫之试

　　
　　燕国的平原各具特色，如今赵国的军队所在的平原，是燕国树木最多的平原，也是燕国风景最美、山水树木草原都兼具的平原，而到达此平原——燕水平原，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了燕国的腹地。
　　
　　战争打得不算糟糕，却也并非一帆风顺。刚开始，赵国的军队凭借内应悄无声息的进入燕丽平原，靠他们的先机一举夺得两座边城，又趁他们慌乱来不及救援之际将南境四城全部拿下。如此，在燕国的根基算是扎实了。
　　接着，军队分成几路袭击了燕国的三四座县城，赵吉安也是在这时找了借口离开中军李光严身边。只是，这只是开始，当燕国组织了军队开始反抗时，赵国的军队打得就不那么轻松了。这当中，最让人侧目的是燕国军中一个叫夜离的将领。此人在过去从未被人说起，如今却成了南御赵国的主将，李光严在这人手中难得的吃了几个败仗，非常难得。
　　前几日，李光严就亲自带了中军与那夜离交战一场，虽说是胜却也是险胜，死伤近半。然而燕君所在的天都已经离他们不远，若说路程，赵国骑兵连夜去袭，三个时辰就能到达，可是也就在这里，赵国的军队想要再向前进一步，却是寸步难行。
　　
　　这些，赵吉安并不十分担心，因为他早预料到燕国激烈的反抗，哪怕这个国家再是腐朽，生死存亡之际也是会搏命相抗的。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而听探子的消息说北蒙的军队如今也是节节胜利，虽然两路燕军在围攻抵挡，可是北蒙都是骑兵，胜在机动性强，速度快，左冲右突下，哪里是这点步兵围得住的。
　　
　　赵吉安如今待的地方是左翼占领的一所小镇外营，这里大多是伤员和后勤的所在，人不多，却是最安全的地方。选了这个地方，选了那处森林湖，赵吉安可是思前想后顾虑万分后决定的。
　　
　　朝阳初升，霞光照耀着翠绿的鲜草，气温慢慢变暖，一扫夜露的湿寒。
　　两匹骏马正飞驰在草原上，座上一人紫衣锦华，一人白袍如雪，马蹄扬起的尘泥，不沾他们半点。突然，白袍的男子放松了缰绳，由得马儿放慢脚步，自己跃下马鞍，缓步走向朝阳，沐浴霞光。而紫衣的男子也立刻拉住缰绳，陪着白袍人一起漫步草原。
　　
　　四周沉寂无声，只有马儿打着响鼻低头吃草。朝阳温暖和煦，泛着淡淡的金辉，青草的露珠润湿在脚尖，渗透进清新的香气。
　　
　　沐远扬深深的吸了口气，肺腑间都是自然的味道，心中恬静安宁。
　　赵吉安慢慢走到沐远扬身边，也同样闭上眼深深吸气，过了会儿轻轻的试探道，“远扬，你明白什么是爱吗？”
　　沐远扬眯了眼看着东方的旭日，淡淡的回答道，“爱？也许明白，也许不明白，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赵吉安一副早已料到的神情，却仍慢慢的解释道，“爱，是因对方而萌生的感情，会关心，会珍惜，会担心，会焦虑，你的心里会时时记挂着对方的一切，在乎对方的一切，远扬，你曾有过这样的感情吗？”
　　沐远扬认真的想了想，点头道，“有！”
　　赵吉安一惊，试探道，“那你有爱过谁？”
　　
　　沐远扬柔声笑了笑道，“我的父亲，我的家族，我都会如此深爱……”
　　赵吉安无语的摇头叹道，“不，不是这样的爱！”
　　沐远扬好奇的侧脸看向赵吉安问道，“那是怎样的爱？”
　　
　　赵吉安转过身，无比认真的看着沐远扬问道，“远扬，你可有生出过男女之间的情爱？并非亲情友情手足之情，而是男女之间的爱情！”
　　沐远扬迟疑了会儿，看着赵吉安道，“我想，应该是没有……”
　　
　　赵吉安心中一叹，为自己的可悲感叹，担上这女人，是自己最失败的历史。可是再失败，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赵吉安定了定神，试探道，“远扬，你愿意尝试吗？”
　　“尝试？尝试什么，尝试情爱吗？”沐远扬没有什么激动，只是淡淡的问道。
　　赵吉安心里默想，有交流总比没交流好，虽然这样的对话真的很直白很奇怪，可是这恐怕是最不会让她误会、费解又冷心冷情的不在乎别人做的一切的办法了。赵吉安小心的观察着沐远扬任何异常的神情，微微点头道，“你愿意尝试吗？”
　　
　　“因为你的感觉，所以要我也尝试吗？”沐远扬的委婉其实也很直白，没有半点扭捏和做作，仿佛就像在说这天气般平常。
　　赵吉安听得顿时无语，却又不能说不是，想了想还是大方承认道，“是的，远扬，我承认我对你有感觉，那么你呢……你现在……呃……可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赵吉安忐忑的等着沐远扬的回答，他想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却又矛盾的觉得这不可能，而答案的确是不可能。
　　沐远扬有些歉意的看了眼赵吉安，转过身去看那慢慢升上去的太阳，回答道，“抱歉，我不明白什么感觉……”
　　“不，不用道歉……”赵吉安下意识的说道，却又沉默了下去。
　　
　　沐远扬并非愚笨之徒，赵吉安的话她听得明明白白，就算她没经历过，但是二十年下来，身边或多或少总有些能知晓的例子。沐远扬很敏感，平时一点一滴，不能说是一点都不知道。可是，即使沐远扬或多或少知道，她也不会回应什么，甚至她不太明白为什么需要回应……她最多只是似体谅般的以此做借口勉强原谅赵吉安对自己的多次失礼行为，却再不觉得有其他任何情愫。
　　
　　阳光将他们彼此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低着头的赵吉安看着脚后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心中无限感慨，身影可以重叠，可是心却不能相交，难道，这注定是无果的恋情吗？赵吉安有些不甘心，沐远扬不是不爱，是根本不懂爱，他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机会，如此放弃，赵吉安会一辈子唾弃自己。
　　沉默了许久，赵吉安突然建议道，“我们去湖那边看看吧，听说那里早上会有晨雾，趁现在太阳升得不高，应该还能看到！”
　　沐远扬侧头看着赵吉安，垂下眼淡淡的答了句，“也好！”而心却有些莫名的颤了颤。
　　
　　两匹骏马依旧在草原上奔驰，却似比刚才少了份张扬。然而，不论是刚才还是现在，赵吉安看着英姿飒爽的沐远扬，却仍痴迷了双眼。
　　
　　湖被掩映在密林中，而密林的西侧又连着稀疏的山坡，若从山坡上俯视，这一带尽收眼底。赵吉安远远的便见到这样的地形，眉目下意识的一挑，微微提了警惕。
　　而沐远扬似没留意这些，她看到这湖光山色，更关注的是自然景观。她忍不住美景离去的太快，便勒马跃下，牵着缰绳慢慢穿梭林中。赵吉安见此，也只好学沐远扬做法，牵着马走在不近不远的左侧，一边留意着沐远扬的神情，一边注意这附近的动静。
　　
　　也许只是多疑，一路走来，并没有什么异样，赵吉安的心放了下来，跟着沐远扬一同欣赏美景。
　　
　　这里称美，绝不是夸耀，这里，的确值得一个美字。
　　此时，鸟雀响起了又一轮的鸣叫，太阳的光辉刚刚透过林木穿透进来，在松软的泥地上留下斑斓的光影。而那清晰可见的一缕缕光芒，正斜斜的打在湖面的水雾上，留下翻腾迷漫的雾景，又在慢慢淡去。
　　此时的湖还因为浓雾而看不清周边，只能趁着雾气慢慢的腾升，瞧着那隔开几尺的水面泛着淡淡的蓝波。是的，是蓝色的，多么神情，像大海一样的蓝色。水清澈见底，还能看见断截的枯木沉于水底，被水草和蓝藻紧紧包围。
　　
　　这里是值得震撼的，不仅仅是沐远扬，就是赵吉安看到这湖的魅力，也是惊叹的屏住了呼吸，仿佛这景致完美的连呼气都是亵渎。
　　
　　雾气上升的很快，太阳的光芒就像在催化它，缓缓上升，激烈的翻腾变化，然后变淡变薄，最终，化成水雾消散在空中。
　　这如果在平时，一定是非常值得观看的自然变化，然而，当雾气消散到一定程度时，沐远扬和赵吉安就没有心思欣赏这自然的妙景了，因为，就在他们所站的湖对岸，很远很远的湖对岸，也站着一个人，而那个人的装束，不是他们自己人的装束。那个人，一身猩红披风，散发着冷酷的寒意，那眼睛，直直的逼视过来，锐利万分。
　　
　　沐远扬和赵吉安均是心头一震。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双更，望天，明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一天的课~~争取有吧~~
难道大家都是看不懂吗？望天，我在倒豆子了呀，联系之前的伏笔，难道还没有猜出来滴~~

问一声，看看大家都清楚不，虽然后面还会慢慢说清楚
1，沐家和齐家的关系
2，齐子澹和先皇还有赵吉安的父亲的关系
3，沐潜和先皇的关系
4，二十年前沐家、齐家、赵吉安的父亲，还有赵吉林、先皇的纠结（估计这个大家还不清楚，望天）
5，三年前沐潜，赵吉林，先皇的纠结（这个大家先猜着，反正不是BL，望天）
6，……
先这些吧，乃们都清楚不，我一直在倒豆子喔~~~
这文有些悬疑，望天，乃们要有好奇的心，猜猜看嘛~~~




第五十八章 狼子野心

　　
　　神秘的蓝色湖水被风吹起浅浅的涟漪，雾气将散未散，而对岸的那人，就这样，仿佛带着浑然天成的傲然和睥睨天下的霸气，突然出现在那儿。
　　
　　那一瞬间，沐远扬和赵吉安最先想到的不是防备，而是钦佩和震惊。因为对岸的那人，如此的自信，如此的坦荡，那锐利的眼神，即使隔着一个湖，也能感觉到其如实质的冰冷和强势。
　　那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神情，那也不是一个臣子该有的气势，沐远扬和赵吉安均是一怔，却不可遏制的想到，平时的他绝不可能有这样的神情，一个君王再是糊涂，也不可能察觉不到一个臣子如此明目张胆的欲望和野心。
　　
　　赵吉安有些懊悔自己的失策，至少在来之前，应该暗中布置亲卫，检查这片地方再进入，置自己于险境，这是最失败的决策，可是，想这些为时已晚，赵吉安身边甚至连武器都没有佩戴，而对岸，那人如此坦然逼视，很难断定对方是一人还是另有埋伏。若是林中已尽是他的人，赵吉安觉得自己独身脱困拼个受伤撤离还有机会，但身边还有沐远扬在，就不太可能存在这个机会了。
　　
　　这时，赵吉安侧过头和沐远扬眼神一交流，都已经在彼此的目光中料到了对方的身份，这身披猩红披风的男子，必然是北蒙的统帅封少曦。
　　因为在燕国将领中只有一个能符合此人年纪的，却是正在东面与赵国中军的右翼相持不下的夜离。而擅长骑术的北蒙，最近的消息的确说到他们就在燕水平原北侧，即将进入燕水平原。赵吉安唯一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那么快就到了燕水平原的腹地，若按路程，至少他们也该明天傍晚才会到达，而那时，赵国的军队已经转移了阵地。
　　快了大半天，这怎么可能！
　　
　　而事实却是，这人的确是封少曦，可是此时，除了在林外等候的二十人亲兵外，他身边再无他人。他的军队，此时还在燕水平原的北端，离这里的确还要四个时辰。而封少曦他则是在昨夜听说了燕水平原最著名的湖景后，星夜飞驰而来，就为了一睹清晨丽湖的魅力。
　　封少曦见到了，也觉得不虚此行，他甚至在幻想着将来这湖会有一个新的命名，以他的想法的名字，他要囊括这些美景，作为自己的领土，自己的江山，他是那么的豪情万丈，叱咤风云，他看着这满池湖水，忍不住便放弃了伪装，放任自己的狂气。
　　而在这时，他却看到了湖对岸的两个身影。
　　
　　这两个人，紫红衣袍的那人，眉目间隐含贵气，除了一刹那的震惊，立刻便观察四周，反应灵敏迅捷，没有半分惊慌，绝非普通人能有的沉着稳定。而那人身旁的白袍男子，则更是让人看不透的感觉。除了那一瞬间的惊诧神情外，他一直如古井无波，面上没有半分表情，那视线看来，淡定的让人找不到破绽。封少曦甚至觉得，那紫衣人自己还能探究他的身份地位，可是这白袍人，却怎么也无法看透他的本质。
　　封少曦反应也不失为不快，稍一打量，他就知道，对岸站着的两人，也非普通人，而他们，不是燕国那些腐朽败类，则必然是赵国那里的人。
　　
　　过去，封少曦也曾设想过与赵国人的相逢，也许是在战场上，也许是在战后的谈判上，但是封少曦却没想过，会在这样一个早晨，在这样一个寂静美丽的湖旁，见到这样两个另自己心生警惕的赵国人。
　　虽然他们只有两人，可是封少曦却没有把握留下他们。那仿佛就如高手的直觉般，封少曦能感觉到那紫衣人的气势不在自己之下，而那白衣人，封少曦甚至无法估计他的实力，这在当世实在少有。而有赵国人在这边，想必他们的军队也离此地不远，封少曦此时还并不想与赵国人撕破脸皮，至少，得在等些日子，等他把这里慢慢巩固了，并且完全掌握了自己的军队之后，他才会动这所谓的盟友。
　　而今，时日尚早。这次的相逢，太过意外！
　　
　　封少曦没有动，赵吉安和沐远扬也没有动。他们隔着湖对视着，却谁也不愿先动一步。
　　
　　而雾气，已经完全的散去了，阳光照耀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恍惚了彼此的视线。飞鸟跃过湖面，觅食，蝉鸣开始出声，呐喊，而他们三人，却如雕像般一动不动。
　　
　　突然，不知什么时候，沐远扬动了，她仿佛没有顾忌任何的未知因素，只是淡然的返身跃上马背，居高临下的远眺封少曦。而赵吉安似也惊醒过来，跟着提了缰绳翻身上马。
　　封少曦眯起眼，锐利的眼神看着远处的两人，尤其是骑在马背上的白衣人，因为看不透，封少曦更为小心谨慎。
　　然而，另封少曦微微愕然的是，那白衣人凝视他片刻，竟就这样镇定的调转马头返身离开，没有惊慌，没有担心，也没有小心翼翼，警惕万分的神情，他就像逛着自家林园一样，淡定而不再注意他这生人一眼的离开了。
　　
　　封少曦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看向那两人离开，在自己如此的气势下，这两人没有半分惊惧，甚至是十分镇定而坦然的转身离开，简直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站在湖边的封少曦还在惊愕疑惑赵国何时有了这样两个非凡的人物时，沐远扬和赵吉安已经离开密林，向东南方的营地飞驰。
　　
　　他们一刻不停的赶路，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赶着自己，那绝尘离去的骏马，扬起草原上的漫天沙尘，把阳光都染成了昏黄。
　　
　　而在终于见到了最外围的哨兵后，沐远扬和赵吉安终于放心下来，任由马儿喘着气放慢脚步。
　　此地离营帐还有两里路，两人慢悠悠的骑在马上并排而行，一路无话。终于，还是赵吉安打破沉默道，“那人应该是封少曦！”
　　沐远扬没有答话，但神情里俨然是认同的意思。
　　赵吉安瞥了一眼，虽然周围无人，却习惯性的低声说道，“我们都失算了，他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人，也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个性。他……不是一个合格的臣子……”
　　
　　这并不能怪他们考虑不周，不管是陈晖还是宇文斐，他们作为臣子，都习惯了服从而很难生出忤逆之心，甚至是那染指江山的野心，就算是赵吉安，他在最初对于封少曦的印象，也没有如亲眼所见的那般令人震鄂。
　　
　　沐远扬听着身旁说话的男声，侧过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般说道，“他很警惕……”
　　赵吉安一愣，明白沐远扬的意思是她很难对他施展秘术，不过赵吉安对这并不觉得遗憾，战争就该在战场上打，怎能投机取巧的指望一个人解决一支军队呢！赵吉安对沐远扬笑了笑，表示不在意，又想起刚才沐远扬的举动，感叹道，“你这么坦然镇定的离开，他恐怕怎么也想不通，幸好，他多疑！”
　　沐远扬摇了摇头，解释道，“他很谨慎，他在计算能否拿下我们，他算不出，而我的举动，只是给他增添一份威慑力，为我们的离开多一份保障。呵，其实，他也在斟酌，他能感觉到你和他单凭武艺只在伯仲之间……”
　　
　　赵吉安的心情因为沐远扬的话变得愉快起来，因为她在说这话时没有一丝的不快参杂在里面，纯粹只是就事论事的谈，甚至，还有一丝赞赏在里面。赵吉安虽然没有明说过自己的武艺，但是他知道沐远扬早就发现。现在能这么坦然的说出来，至少，沐远扬的介怀少了许多，而且是明确的站在自己这一边了。
　　
　　然而，一想到他们遇到的封少曦，赵吉安又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人物对战争的影响。倘若他的野心真的如此之大，那和他做交易的赵国，岂不是也失算了！那么现在这场战争，又算是什么？
　　
　　“远扬，今天这件事，先保密，我让阿斐先去查探清楚再说。这场战争，恐怕是一个阴谋！”赵吉安的声音很沉重，对沐远扬的话却是十足的信赖。
　　沐远扬也敛了神色，点头道，“我明白！”
　　
　　军营近在眼前。宇文斐站在营地外，背手注视着两人两骑悠悠走来，看着他们低声交谈，看着沐远扬平淡中带着那股认真和专注的神情，看着赵吉安诚恳的面容上流露的关切和认同，宇文斐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迎接他们，微笑？可是宇文斐突然觉得自己笑不出来，那笑就像发自内心的苦涩。
　　他们二人之中，宇文斐竟觉得，再容不下第三人插足，自己只能成为旁观者，第一次，宇文斐对旁观这个词万分的遗憾！
　　
　　一阵狂风乍起，宇文斐恍然抬头，沙尘遮蔽了皓日，那混浊的黄，染了蓝天的清。
　　变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伤感滴数着评论过日子...默...【抬头，泪眼汪汪】我不要唱独角戏，5555555555




第五十九章 传闻奇人

　　
　　山坡上林木稀疏，阳光照亮了部分山路。
　　少有人迹的古道布满荆棘，此刻却有一个仓促的脚步踩在枯枝残叶上，急切而紧张。
　　滴嗒——滴嗒——
　　血水滴落的声音在他喘着粗气、心跳如雷的耳畔响起，可是他却没有时间遮掩地上这明显的痕迹，他只能紧紧捂住左肩后的伤口，不让血在运动中渗得太快。
　　
　　可是，他也知道，他逃不掉了，从受伤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预料的，最糟糕的事发生了！
　　
　　隐隐约约能听见附近枝叶发出瑟瑟作响的异样声音，沐齐咬紧牙关，深吸了口气继续弓身向山坡上爬，他一定要逃出去，他还有记挂的人和事，他还有想要保护的人，他不能在这里死去！
　　
　　沐齐仰起头看着只有百步远的山顶，下意识的想要笑笑，可是嘴角却无意识的抽搐着。汗水渗进了他的眼睛，疼得模糊了视线，他只能寻找那处最明亮的地方，那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大石块所在的地方，山坡的最高处，过了那里，至少，背阴处能躲藏的地方更多，活下来的机会……也更多……
　　当沐齐一步一步挣扎着爬向最高处时，当他伸出手想要探到那棵山顶上的大树作为扶靠时，当他以为希望就在眼前时，突然，他脚受到冲力剧烈的晃了晃，然后，止不住的软了身子跪倒在地上。
　　沐齐抬头，手还伸直在那儿没有收回，他撑大了眼睛瞪着眼前的树干，只是一掌的距离，却像是永远无法跨过的鸿沟，失之交臂！
　　
　　沐齐捏紧拳头，跪倒在地上，他紧咬的嘴唇流出一缕血迹，一滴，两滴，身下的树叶被血色染红，还不过三滴的时间，那冰冷的兵器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绝望瞬间弥漫了全身，沐齐感觉不到近在咫尺的兵器上残留的血腥和肃杀，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绝望。
　　
　　“带走！”那群追杀他的人只说了两个字，而这两个字，沐齐也并没有听懂，那是蒙话。但是从两个人架住他走回去的动作，沐齐能猜到他们说的是什么。只要不是立刻杀死他，沐齐对于会发生什么，不敢预料却又忍不住心存希望，只要活下去，他要活着见到沐远扬！
　　那几个北蒙的士兵沿着原路返回，一路都没有说话，沐齐忍着腿上和肩上的箭伤，任由他们架着自己下山坡，血仍在流着，一刻不停，沐齐身子逐渐泛冷，他甚至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失血而亡！
　　
　　瑰丽的蓝湖边，当士兵把人架到封少曦面前时，他仍在伫足沉思。那刺鼻的血腥味唤回了封少曦的思考，他侧过头看了眼跪倒在那儿低着头的男子，皱了皱眉头。
　　
　　这人是刚刚被他发现的！
　　早半个时辰前，那两个神秘的男子刚刚从湖对岸离开，只不过是自己把亲卫唤进来的后一刻钟，他就出现了。封少曦只消一眼就看出他是赵国人，当下，也不用多想，直接命亲卫捉住此人。一连出现两次赵国人，若还放跑了，封少曦觉得那简直就是有辱自己的能力！而如他所料，此人反抗激烈，不过，再激烈也不过是一个人，而且封少曦看得出，此人武艺平平，只是个并不需要自己出手就能解决的敌人。
　　
　　现在，封少曦打量着这个狼狈的跪倒在地上，身上还有两处箭伤的男人，他的亲卫对他的命令很清楚，只制止他的行动能力，但不伤及要害。这个人年纪不大，大约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不像军人的模样，封少曦突然觉得，他跟那两个男人倒有些像一路的，尤其是他们到这里的时间相隔的那么近，不过，那两个男人自己看不透，但这个男人，封少曦倒觉得还有点把握。
　　
　　“抬起头来答话，你是什么人？”封少曦冷冷的开口问道，他用的是中原的语言，虽然听上去有些生疏，但是咬文嚼字非常清晰。
　　沐齐没有答话，他忍着身上的疼痛，一个字也不说。
　　“不说吗，哼！”封少曦不置可否的勾起嘴角，马上亲卫就架着沐齐站起来，迫使他整张脸在封少曦的视线内。
　　
　　封少曦走近一步，捏住沐齐的下巴抬起，逼视那有些溃散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你和刚才那两人有什么关系，那两个穿白袍和紫衣的男人，他们是什么人？”
　　明显的，封少曦能感觉到，在他说白袍的时候，这个男人的身子晃了晃，而一直捕捉那男人的眼神，也突然有了一瞬间的清明，封少曦心情突然变得好转起来，看着这个以沉默不语作为反抗的男人，也没再计较，直接对亲卫吩咐道，“把他带回去，要活的，我还有话问他！”
　　
　　封少曦觉得自己并不着急，今日遇到的人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战争还在继续，这些，无非是平日的消遣，打发无聊的光阴。当然，偶尔从中找到重要信息，这也不是没有过的。封少曦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他的直觉也很少出错！
　　
　　然而，封少曦却没料到，这个带回来的男人身体本来就很疲惫虚弱，这看上去不会致死的伤，一路颠回去，血也流得快把人挂了。一到营帐，还来不及问话，封少曦就不得不给他找大夫治疗，而这男人，早在马背上时就昏了过去。
　　等好不容易把这男人的命拉回鬼门关，战争都打了数场，格局又变了几变。封少曦一时忙得倒是忘了这个被俘虏来的赵国人，一心对付战争去了。而等想起还有个赵国人在手上时，又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而说起此时已经到了夏末的战争，在这燕国的土地上，又有些可悲可叹的味道。
　　
　　战争，从赵国和北蒙联合起来进犯燕国时，就没有一天是停息的。可是，在刚开始，只是两两会战，燕国一国对抗两国侵略，社稷如众人所料，是摇摇欲坠，大势所去。可是，当燕国突然冒出了一个年轻将领夜离时，一切似乎又给了燕国人希望。夜离所汇聚的燕国军队，抵御赵国时，竟有胜有败相持不下，这在一直收到节节败退的燕国军报来说，犹如一个可喜的转折点，那些身处在天都的贵族们，都不停的褒扬着这位年轻的才俊，甚至不少王孙贵族都已经在考虑用联姻来套牢这位年轻的大将。
　　当然，最高兴的还是燕国的君王，他此时虽然还躺在一个美姬的怀抱，却仍不由自主的喃喃道，“孤会褒奖夜离的，孤会把公主许配给他，哈哈，还有谁家的女儿比公主娇贵，想要联姻，哼，这帮老匹夫，夜离是皇家的人，是孤的人！”
　　
　　美姬还在媚笑着为君王倒酒，突然，一个传令官奔来，跪倒在大殿上，气喘吁吁的拿出军报大声报告道，“报！封少曦所率北蒙骑军冲出包围，已经到达燕水平原……”
　　那君王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又一个传令官跑上殿来，同样拿出一份军报大声报告，“报！赵国分兵两路，西路进入燕水平原，东路正与夜离将军的部队交战……”
　　
　　燕水平原，君王眼眶泛红，喝斥道，“为什么不早说！夜离呢，叫他回来防御，其他地方都不用管，马上回来防守天都！”
　　传令官立马应声道，“是！”
　　人都下去了，可是君王却已经没了兴致，他站起身来不停的走着，皱着眉头自语道，“怎么办怎么办！他们都到燕水了，离这里就大半天的距离，怎么办！”
　　那美姬一脸惊慌的爬到君王身边，哀怨的看着君主道，“陛下，贱妾好怕——”
　　
　　君王一阵心烦，一脚踢开美姬，嫌恶的喝道，“闪边上去，孤正烦着呢！孤自己都没保障，你急啥！”
　　美姬惶惶的不敢说话，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大殿，而那君王却又一屁股坐下，一杯一杯喝着烈酒，直到醉在大殿不省人事。
　　
　　然而酒醉并不能逃避现实，传令官依然每天还是会把最新的军报送到大殿上。
　　从一开始北蒙和赵国都出现在燕水平原上，到后来围攻天都被夜离偷袭，又到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北蒙和赵国也打了起来。三国混战，一时那曾经最美丽的燕水平原，生灵涂炭，再无和平可言。
　　燕国的君主一时心惊胆颤，一时松懈轻松，折腾了几回，竟也生生吓出病来，辗转病榻不得安生。而战争，越打越惨烈。
　　
　　此时，已经没有人去考虑燕国的百姓怎么办，战争毁了家园，毁了土地粮食，毁了牧养牛羊，什么都毁了。百姓不得不绝望，因为即使战争结束，他们也找不到吃的挨过今年冬天，什么，都没有了！只是，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流传了一种谣言，据说只要当戴着银质面具的男子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就会从这个可怜的国家中救赎，就会得到新生的希望。燕国所有流离失所的百姓都在祈盼着传说中的戴着银质面具的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而据说曾经见过的人，也只记得那个漂亮的银色面具，却再记不清那男子其他任何的特征。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还有一章，可能会有点迟，O(∩_∩)O哈哈~




第六十章 善良作祟

　　
　　赵吉安此时正走在一个小村落的路上，这里刚刚被北蒙的骑军扫荡过，所有能够用到的物资都被劫走，只留下了这些手无寸铁几乎等死的百姓，可是赵国也不是心软的主，这些燕国人，燕国自己都不管，自然也轮不到赵国管。然而，一方侵占的领土想要真正变成自己的，首先就是要笼络这方领土上的百姓。
　　
　　赵吉安安排了各种手段宣传沐远扬银质面具的神秘，因为赵吉安知道，无助的人们总会祈盼救世主，祈盼神灵眷顾，既然没有神灵，那么给他们创造一个，绝对是个好方法。而沐远扬最近也没有再计较秘术的问题，她都倾尽全力施展秘术，安抚这些惊恐的百姓。让这些人安心的回到家乡耕作，赵国可以少费无数心思和兵力，赵吉安一直瞒着不说与他人知道，但是，如此数月的施术，就算赵国的士兵无人得见，却也隐隐传了开去，说是军中有个神秘人，能够震慑燕国的百姓。
　　这些，宇文斐曾经来找赵吉安谈过，虽然在军中那位帝王的耳目相对比京城少些，但这些传闻若到了那位的耳朵里，恐怕也难有个妥善的解释。宇文斐和赵吉安都知道，只要赵吉林听了较为确切的描述，八成会猜到是什么，而赵吉安也正担心此事会让沐远扬被赵吉林发现，才由着底下夸大传言，甚至推波助澜，混淆视听。
　　
　　宇文斐在这件事上虽然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但是赵吉安能感觉得出，宇文斐对沐远扬和他为燕国百姓的做法，并不认同。毕竟是他国的百姓，为了这些次要的东西，一点点燕国的人心，而付出的却可能是会提前暴露目的的代价，太巨大，也太不值得了。
　　可是值不值得，又哪里是说得清的，赵吉安没有解释过为什么，正如宇文斐也一直没有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他们习惯性的保持沉默，却谁也无法改变谁的想法。
　　赵吉安知道，宇文斐面上看似柔和顺从，但固执起来也不是能说得动的，相处了不下十年，在这点上，赵吉安最是明白。可是，不论如何，宇文斐坚持的目的却从不需怀疑，赵吉安正因为知道，所以哪怕两人意见相左，也从不为此生气。
　　
　　这次，同样如此。宇文斐没有不赞同，却也暗中让军队避开了流民最多的地方，并且尽量促使军队向人少的村落前行。在先前，赵吉安所待的还是后方，那些往往是战后最安全的地方，没有后顾之忧，可是随着一道以李光严统帅的命令——与北蒙交战，后方这个词，在骑兵的机动性极强的能力下，也不存在了。随时都可能遇到敌人，随时都可能是前线，宇文斐为此花费的精力更多，手下的密探也用到了极致，力保没有半点差错。而也正因为如此，宇文斐更不赞同沐远扬在此时施展秘术，能瞒的机会越来越小了。
　　
　　不过赵吉安不想放弃这个想法，若私心来说，这是暂时把沐远扬捆在自己身边的好办法，而若公道说来，赵吉安也有些负罪感，为了一场战争，死太多无辜的百姓，赵吉安于心不忍。不论做点什么，只要能补偿点，减轻自己的负罪心，赵吉安都愿意力所能及的解决。
　　
　　此时，村落里空无一人，男女老少都聚集在村子的广场上，他们虔诚的跪倒在地，口里念念叨叨的说着圣人圣人……当赵吉安走到人群外围时，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场景。
　　沐远扬穿着她最常穿的白袍，戴着那已经看熟悉了的银色面具，她口中念念有词，清澈而响亮，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和令人信服的威信，她没有跳舞，但是手臂时而的抬起和放下，指尖移动的方向，都优美的犹如一场曼妙而神圣的祭舞。
　　赵吉安就静悄悄的站在广场边上，看着近百人跪在那里被她迷惑，看着她声音肃穆有力的指引身边的所有人，她在阳光中，耀眼的犹如一颗明星。赵吉安的眼睛移不开视线，只要捕捉到了这白袍的身影，一切都无法忽视了。
　　
　　等了半个时辰，沐远扬在沉默了片刻后，终于拍了下掌，转身向赵吉安的方向走来。
　　
　　“忙完了？他们情况如何？”赵吉安试探的问道。
　　“没有什么大事，他们会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的，不过在战争没有结束之前，至少要保障他们的安全吧！”沐远扬的声音淡淡传来，沉稳而冷静。
　　可是赵吉安却有些无奈，战争本就不算顺利，若要留人下来维护燕国人的安全，根本不可能。可是，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民心若再动乱，赵吉安又有些不忍。踌躇着只能答道，“看情况，我尽力而为吧！”
　　沐远扬抬头透过面具看着面前的赵吉安，不置可否的浅浅笑了笑，却没有再相求。时下的情况明眼人都看得清，陷溺在战争的漩涡里，士兵本就是最重要的力量，若还要分人出去做些不打紧的事情，那又置战场上浴血奋杀却又因为同伴不足而亡故的士兵如何交代！沐远扬不会意气用事，也不会只看了燕国的百姓而忘了赵国万人的军队，同样是人，沐远扬做不到以牺牲一方来换得另一方活下去的决定，所以，她把问题丢给赵吉安，让他抉择，究竟该如何做！
　　
　　不知何时起，沐远扬能感觉到，她和赵吉安之间也存在了某种默契。有些话不必说全，彼此就都明白，并且做出的选择也是两人都能认同的。甚至，沐远扬能感觉到，这几个月的相处，自己对赵吉安的改观实在是好了很多。
　　以前觉得，赵吉安虽然是个外表风流随意，内心阴沉冷酷的人，但作为皇室和贵族的孤傲气却生生把围在四周的众人隔开了一个圈，那圈里，似乎只有陈晖和宇文斐能够进入。可是现在，沐远扬却觉得，赵吉安这个人，他还会不忍，还存有良知，甚至可以说是心地善良。沐远扬对用这个词描述他总觉得十分别扭，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又怎可能心地善良，可是一想到燕国成千上万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得救的百姓，沐远扬又无法拒绝自己对他的认可。
　　沐远扬有些喜欢赵吉安的直接和爽朗，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不带拐弯抹角的心思要人瞎猜，他答应的话，都会努力去做到，而他无法给予的承诺，也会尽可能的去尝试别的途径。这样的爽快沐远扬很喜欢，偶尔和穆清聊起时，沐远扬也没有避讳对赵吉安的称赞，虽然，她从来没有在人前，或者是当面说过一句褒扬赵吉安的话来。
　　
　　只是，穆清一直劝她离开，也是沐远扬很头疼的问题。穆清能搬出很多问题来，告诉她，赵吉安绝对不是个好人选，她的身份，不该被困在京城，尤其是高墙深院的宅内，设想后半辈子，一直靠别人的恩赐，一直无法自主，这实在是太牺牲太不自由了。可是沐远扬却有些纳闷，穆清的很多意思都明确的指了他们两人的关系，可是沐远扬知道，她和赵吉安之间，除了些纽带，并无其他什么事。沐远扬一直坚信自己的感情，内敛而低调，而赵吉安，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的情绪需要展露。
　　
　　“对了，齐哥的事，还是没消息吗？”沐远扬仿佛随意的问了句。
　　“现在没有，不过已经查探到了燕国八座关卡边上的痕迹，估计他是从山上跃过关卡到的燕国，而且，很有可能走错了方向，和我们错过了！”赵吉安无奈的答话，却看到沐远扬神色又是一黯，忍不住便心里直骂这个不懂事的男人，要不是因为他突然离开京城，自己费在他身上的密探可以做更多事情，唉……
　　“如果能找到他，最好，如果……”沐远扬突然有些无措起来，从来都在身边，犹如影子一样的人物，若是哪天再也见不到了，沐远扬觉得那样的代价太沉重，她受不了。
　　而赵吉安却只能急急打断道，“别担心，可能他也正在找你，我会一直关注的，一有他的消息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好——”沐远扬似乎松了口气，有赵吉安的话在耳边，有时候也是那么的值得信赖。只是，不是每一次，赵吉安都能说准了，至少这回，他说得不准，沐齐的运气一点也不好，错过，只要有第一次就不会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好困，睡眼朦胧中，完成两更，等我睡醒了再码字，呼~~~大家要冒泡啊~~~




第六十一章 雪地谈密

　　
　　夏转冬来，当第一场雪蓦然漫天扬落时，被战争困扰的人们才发觉，原来，冬天已经到了。
　　
　　沐远扬站在屋外，抬头看着漫天雪花飘落，心中有些新奇和欢喜。南方少有落雪，沐远扬从小到大，也就见过四次，还都是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哪里像现在，伸出手让雪落在手心里，竟有些能蓬松的聚起来的感觉。
　　
　　当宇文斐推开窗子看向屋外时，恰见到这一幕，眼神不自觉的眯了起来。
　　
　　风轻微的，只掠过额前碎发，雪花沾在发梢上，晶莹剔透的随着发丝轻摆。沐远扬的一身白袍随风摆动，雪落在她的肩上，衣袍上，却似融为一体，不显半点突兀。那雪洁净、出尘，然而当沐远扬站在那里，当漫天的雪在她身边落下时，连雪都无法媲美她纯静出世的味道。
　　宇文斐站在那儿，看着沐远扬抬起手接落雪花时，脸上淡淡的笑容和她眼中深藏的好奇和欣喜。宇文斐也忍不住一笑，多日阴郁的心情瞬间消散。他转身拿上白狐大氅，推门走了出去。
　　
　　沐远扬感觉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刚放下被雪打湿的手转身，一件厚重的大氅就披在了自己身上。那大氅是白狐皮毛所制，带着柔和优雅的麝香，沁人心脾。
　　看着微笑站在自己身后的宇文斐，沐远扬有些诧异的唤了声，“阿斐？”
　　
　　改一个称呼很简单，但是真正拉近彼此距离的是那说话时的态度和语气，宇文斐听到沐远扬这么淡和熟稔的称呼，心里多少又愉快了许多，他温柔的解释道，“看你在外面就穿一件单袍，这白氅是给你的，披着御寒效果还不错！”
　　“嗯，谢谢阿斐！”沐远扬也柔声笑答，手指拢了拢大氅，让自己更暖和些。
　　
　　宇文斐环顾四周，雪还在纷纷扬扬的飘落，却不显阴冷，雪花干燥轻小，也不用担心会渗进衣衫。先前见着沐远扬似乎很喜欢下雪，宇文斐倒也没有立刻劝她进屋的意思。这小院子暂且划给安王下榻，自然是清静无人，宇文斐静了会儿，开口道，“远扬，殿下今早离开去了平县，可能要半个月才会回来，因为事出突然，怕你担心，所以没跟你说……”
　　
　　宇文斐的话说得很婉转，不过沐远扬听出了言下之意，赵吉安避开她独自离开，恐怕有什么大事需要在平县处理，而自己的身份对他来说，恐怕是一种负担。沐远扬并没有什么不快的感觉，因为这几个月下来，自己的身份已经到了的确需要掩藏的地步，被他们闻到风声已是麻烦，若确定了真人，这之后的日子就没有安宁的机会了。不过沐远扬唯一觉得有些怅然失落的是，赵吉安连提都没有提起，前几日相处，甚至一字未说。难道自己是不可理喻的人吗？早晚都要知道的事，何必要借宇文斐来说明。对于这点，沐远扬并不认同。
　　
　　不过，沐远扬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道，“嗯，我明白！”
　　
　　宇文斐侧过脸看着欣赏落雪没有回头的沐远扬，迟疑了会儿，还是决定坦白告诉她，有些事，既然已经把沐远扬归为自己这边的人，又怎能事事瞒着她。
　　宇文斐斟酌了下语言，低声道，“远扬，这场战争等明年开春，应该就要结束了……”
　　“喔？那么快，为什么这么说呢？”沐远扬有些诧异，战争何时结束，能预料吗？宇文斐知道些什么，才敢这么说呢？
　　
　　宇文斐低下头移了移脚步，不让雪落进靴子里，一边低语道，“北蒙的封少曦，其实这段日子和殿下一直有书信往来。”
　　沐远扬一愣，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事，视线收了回来，注视着身旁的宇文斐，抿着嘴，示意他说下去。
　　宇文斐也不拖沓，呼出一口气，看着白茫茫的雾气，解释道，“那日你们在蓝湖遇到的的确是封少曦。而在一个月前，他似乎查到了你和殿下的身份，又不知怎么找到了我们手下的密探，借机送了封信给殿下。”
　　
　　这当中的凶险自不用说，若封少曦利用这些人带来错误的情报，或者泄露些什么，这代价……简直难以想象。封少曦的一番做法，显示了他的诚意，也炫耀了他的本事，很张狂的个性，完全不像世人认为的那样谨慎稳重。
　　沐远扬一边判断着，一边听宇文斐继续说下去。
　　
　　“他告诉我们两件事，以示诚意。呵，他算得很好，这买卖，对于殿下来说，只赚不亏，不可能不答应……”
　　“他让殿下和他交易了什么？”
　　“……一个时机，进攻天都的时机。他希望我们在正月初从南面佯攻天都，吸引燕国的主力，他北袭天都城，攻破燕国都城，然后和我们南北夹击，屠灭燕国最后的这支军队。到时候，燕国会怎样，另图打算。而他不仅给殿下最想知道的两件事的真相，还给殿下一个承诺，向他借兵的承诺。”
　　
　　沐远扬眼神一变，盯着宇文斐，却无法开口，这已经是很明了很直接的交易了，各取所需，那封少曦就是要推翻燕国的政权，但是，他把这些秘密跟赵吉安交易，自己并没有利益，这是为何？想到那日见到的封少曦一脸非池鱼之物的霸气，沐远扬神色凝重了许多，显然，若只说封少曦是为了复仇要灭燕国，太难置信。那么，他给的条件，真会是一分为二吗？又真会毫无目的的借兵？
　　沐远扬没有深想，她转而问宇文斐道，“那两件事是什么？”
　　
　　宇文斐脸色多了份凝重和煞气，低语道，“是二十年前先皇和安璘秘密达成的真相，还有今年三月时他和帝王秘密交易的真相……因为这些事，殿下最近的心情一直不好……”
　　“那些真相……”
　　“二十年前，的确是先皇亲自联系北蒙的安璘，策划的那次叩关，只不过，当时他们讨论的并不是屠城……那次意外是安璘私下决定的，为此，他还退还了先皇送去的五箱珠宝作为赔礼。封少曦送来的包括先皇的亲笔书信和印章，殿下看过，确是真迹。而今年三月，我们抓到的那些密使知道的只是一个幌子，是他们对外的说法，而实际上，封少曦和那位有秘密的协定。我们这边的那位，他答应和封少曦同时出兵，是要助他夺得燕国，以此作为赵国对北蒙的屏障。而封少曦夺得燕国后，必须拆除南境八座关卡，以示诚意。至于战争的赔礼，恐怕那位也早和封少曦谈妥当了！”
　　
　　宇文斐说这话时带着点讽刺的味道，沐远扬却兀自沉思着接不上话来。
　　
　　这的确是个值得知道的秘密，若不是封少曦说明了，旁人作为臣子，下意识就不会多去考虑封少曦这样的野心，以及帝王会做出这样的交易。北蒙的这些骑兵，从踏进燕国的那一刻起，想来已经是封少曦的囊中之物了吧！此人，果然非池鱼之物！
　　可是，赵吉安会是什么感觉……沐远扬想及赵吉安对先皇的恩情，心中亦泛起苦涩，明确了先皇曾经叛国的秘密，知晓了他母妃一族灭门的仇人是养大自己的皇叔，这情何以堪！
　　
　　宇文斐侧头看向沐远扬，也沉默了下去。
　　这些日子，赵吉安一直故作无事，跟沐远扬在一起时都好似没有任何异样，但是宇文斐更怕这样的赵吉安。如果他能像以前那样把喜怒都放在脸上，甚至偶尔像个孩子一样发泄一下，至少心里的疙瘩总会慢慢缓和下来，可是这次，赵吉安知道真相后，一直沉默着，伪装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连沐远扬这么敏感的人都没有过多的注意。
　　宇文斐有些心疼，一直把赵吉安当弟弟一样看待的宇文斐，第一次觉得，他这么冷静成熟的模样，太令人心疼了！可是作为下属的宇文斐，却连句劝慰都说不了，赵吉安的变化，对于他的身份和地位来说，是好事，就像蚕蛹化蝶的经历一样，即便心中痛苦异常，却是锻炼心智，变得坚强的必然需要。
　　
　　这次，赵吉安去平县，一方面是冬日惯例休战的约定需要各军中最高权力者的到场，赵吉安的监军不算最高，但他作为亲王的身份却势必要出临这样的场面。而私下里，赵吉安也是要再去见封少曦一面，有些事，光是书信并不能确定一切，赵吉安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丝机会，势必要问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算死心。而另一方面，这些时日，赵吉安也有意让那些倾向自己的将领知道些自己为军队做的事，拉拢父王当年的旧部，虽不算非常困难，但都需要时日来验证，用他的行动证明，他值得效忠。而这次去，多少有些收获成果的意味。
　　
　　宇文斐说了些事与沐远扬听，只是观沐远扬的神情，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多少。说了会儿，雪越下越大，发冠上已经聚了一小堆的雪，宇文斐有些担心，止了话题道，“远扬，我们先进屋……”
　　沐远扬晃了晃头，发冠上的雪落了大半，寒气早就从脚上蔓延，现在竟有些凝在雪地上的感觉，沐远扬不想让宇文斐发觉自己的异样，只摇了摇头道，“我没事，过会儿我自己会进去的……”
　　宇文斐担心的望了脸色苍白的沐远扬一眼，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把另外一件事说了，“你先进屋，我还有事要跟你说，陈晖在京城找到了些关于你父亲的东西！”
　　沐远扬蓦然跨了一步，脚因为麻木而有些迟笨的微微颤着，而那双眼睛，执着的看向宇文斐，语声虽镇定却仍有少许颤音的道，“是什么东西，现在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小声呼唤长评，期待能有啊~】
【窃笑着幻想结尾，突然有种不想继续清水下去的味道，掺点肉进来大家介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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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退场】




第六十二章 潸然泪下

　　
　　屋内四方都摆上了暖炉，然而身处其中的沐远扬却没有感觉到一丝暖意，她手上还拿着一纸薄信，不知是寒冷还是震惊，整个人微微颤抖。
　　宇文斐坐在对案的木椅上，面露担心的问道，“远扬，那上面……写了什么？”
　　
　　信早在陈晖手里时就已拆开看过，可是正如后来拿到信件的宇文斐一样，对这用符号所写的文字完全摸不着头绪。
　　自那日告诉沐远扬已过了十日，信终于送到，宇文斐先悄悄拆开看了一眼，却也只能苦笑沐潜的良苦用心。这信上的文字都是用特殊的符号表示的，只有特定的人才明白里面的意思，而他们这些外人拿到这信，最多只知道，这上面的署名是沐潜罢了。
　　将信交给沐远扬，宇文斐便有些担忧，越是秘密的东西才越需要用这样的方式保密，可见这信里必然有个大秘密。沐远扬自拿到信展开后，脸上就掩不住的震惊和激动，一封长信，面上神色数番变化，怀念，感伤，惊愕，苦情，宇文斐的心也随之提起，不敢打搅了这时沉浸在感怀中的沐远扬。可是，快半个时辰过去，沐远扬依旧只字未言，宇文斐终是忍不住打断沐远扬的思绪。
　　
　　沐远扬被宇文斐的声音拉回神思，她木然转过身看着神色关切的宇文斐，缓缓摇了摇头，道，“这是一半的信，还有一半……在宫里……”
　　信是用秘文写的，沐远扬在第一眼看到信时就知道，那是小时候父亲打发时间教她的文字，每一个字都不是单独的字，而需要联系周围的字按一定的规律拼凑而成，那时候也只是觉得好玩才学了一套，却没想到，真有遇到的这一天。
　　“吾儿远扬，这是为父写得最后一封信……”沐远扬低头看着信纸，喃喃读道。
　　
　　吾儿远扬，这是为父写得最后一封信，很抱歉这三年没有给你写过一封家书，不是为父不愿，实是情况所迫，不得已作罢。此封信件，为父也不会寄出，你若一意寻来，见到此信亦当止步。若你仍执意要图个明白，为父不愿瞒你，便在此信里说清一切，但愿你能放下这段孽缘。
　　……
　　我族是京城人氏，你母亲是赵明宗的私生女，算来也是刚驾崩的英宗赵承硕的异母小妹，不过你母亲没有被皇族承认，继承的只是皇室的血脉罢了。以前骗你说，你母亲是难产而亡，其实她是在我们南下逃亡时病故，害你一直内疚多年，是为父之错。
　　……
　　在娶你母亲之前，为父就算过吉凶，可是那时为父年轻气盛，没有顾忌那么多，没想后来会有这样结局，世事难料，亦是为父逆天而为应得的下场。所以为父教你许多本领，独独不授占卜之术，还望吾儿谅解……
　　为父生来闲散，最盼能纵情山水之乐，逍遥一生，奈何一辈子逃脱不了权欲的纠缠，到如今，亦是不得已一死以谢天下，吾儿当警醒待世，切不可再沾祸水。
　　……
　　二十年前，为父劝子澹兄勿掺和皇权争斗，子澹一意孤行，落得齐家灭门惨祸，为父侥幸救出齐林楠，改名沐齐，吾儿当知，此子乃吾儿夫婿，不得失信于人。为父本以为避居江南，当远离京城一切，重新开始，奈何世人执着，挣脱不出欲望的摆布，三年前来寻为父的正是赵吉林，此人权欲心太重，吾儿小心。
　　……
　　为父此番作为，想来当年劝子澹兄亦是惘然。子澹所为是弑王，而为父所为是弑君，两相比较，倒是为父所为更难容于世，惭愧惭愧！
　　……
　　此信了了，吾儿明悟，才情卓绝，自当善其身，离混世。为父当年赠尔银质面具，是以告诫吾儿，与人相交，当看清此人面具下的真相，切不可误交匪友，惹祸上身，吾儿当警惕……
　　
　　“……为父将过去详细真情藏于英宗赵承硕寝宫内，吾儿若无必须，不必取出，秘密当随时间消散，为父亦算瞑目。吾儿珍重！”沐远扬读完最后一个字，手再捏不住信纸，轻轻一颤，飘落于地。
　　宇文斐抛开心中翻涌难平的心绪，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回头刚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乍见沐远扬面色苍白，泪如雨下。
　　
　　宇文斐一慌，连忙把信放回几案上，安慰道，“远扬，远扬，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伤心，别哭啊……”
　　
　　沐远扬也不知道为何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从来不愿在人前流泪的她，这次却怎么也忍不住眼泪的溃散。宇文斐越是劝，她的眼泪越是汹涌如雨，仿佛要将这几年的委屈伤心通通发泄出来般，到后来，宇文斐也不劝了，只陪在一边安静的等着，任由沐远扬哭泣，犹如一个孩子般放肆的哭泣。
　　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也许是那刺眼的光线照醒了沐远扬的泪眼，她用手背抹着眼泪，深深吸气，有些羞窘的道，“抱歉，我去梳洗一下……”说完也不待宇文斐应声，自去后堂沾了湿布擦拭。
　　
　　等沐远扬再出来时，宇文斐抬眼打量，泪痕不在，但通红浮肿的眼睛仍有些脆弱和无助的感觉，脆弱和无助，很少能在这人身上显露，这是宇文斐第一次看到这样我见犹怜的沐远扬，心中别是一番滋味难言。然而沐远扬似乎已经从那悲伤的情绪里走了出来，她走到椅前坐下，将信合拢，收起，低声叹道，“阿斐，你应该都猜到了吧！”
　　宇文斐有些尴尬的别开眼去，低语道，“大致明白了。”
　　
　　沐远扬嘴角淡淡的勾起个笑容，神色却有些无奈道，“想不到我和皇室到还沾了点血脉联系，真是难得，呵！”
　　“远扬！”宇文斐低低唤道。
　　沐远扬神色越发轻松起来，仿佛一切都放下了，笑道，“之前一直讨厌殿下误会我父亲，却没想到，是我太自信了呢……殿下早就料到，是我太固执了，对吗，阿斐？”
　　宇文斐看着沐远扬这般神色，觉得此时的她和赵吉安更是相像。两人都故作轻松，却把悲伤压在心底，任由它腐烂化脓，为何，都不肯放过自己呢！面具，果然，都学会戴上面具了吗，可是这面具却越发看得人心疼心酸心痛！
　　
　　“远扬，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令尊也是无可奈何，你……”
　　“我理解，阿斐，你不必安慰我！父亲已经写得明明白白，我又岂会另找借口替他解释！二十年前，若我没料错，殿下的父亲不是病故，应该是家父的好友齐子澹暗中动得手，而先皇离奇病故，想来也与我父亲脱不了干系。呵，两次皇位争斗，父亲都有扯不断的干系，当真是孽缘啊，孽缘！”
　　“远扬……”
　　“阿斐，如果殿下知道，他最尊重的父王是我伯父害死的，而他最在意的皇叔是我父亲害死的，呵，他会如何对待一个仇人的孩子呢？”
　　“远扬！”宇文斐的声音比刚才更紧张和在意了些，然而沐远扬却置若罔闻。
　　
　　宇文斐忍不住站起身，走到沐远扬面前俯视侧头看着暖炉热气的面庞，认真而专注的说道，“远扬，那都是上一辈的事，皇权争斗，本就没有对错之分，世人贪恋权欲，你又何必将一切背诸上身！”
　　沐远扬惨笑着抬头迎上宇文斐的目光，苦笑道，“难道就真能一笑泯恩仇吗，阿斐，你知道，这不过是戏文里的笑话，现实里，哪里能就此释然！呵，过去的故事当真是精彩，先皇勾结北蒙安璘害死北宁数万人性命，害得赵承乾心死，身边依附的臣子心寒，而齐子澹暗中杀死了赵承乾，助先皇夺得帝位，然后，全族作为祭品成了先皇踏上帝位的基石。而先皇，恐怕是为了收拢人心，收养安王殿下，恩宠至极。而当今的陛下呢，也许是二十年的太子生涯太过漫长，等不及想要至高无上的位置来满足这数十年的觊觎……迫使我父亲杀死了先皇，自己登基，而我父亲，却不得不自尽以保全我族家人……可笑，当真是可笑之极！而今，安王殿下又想做什么，又利用我做了什么，皇室的人，总在一个圈子里逗转，因果报应……”
　　
　　宇文斐忍不住按在沐远扬的双肩用力的晃了晃，急道，“远扬，你醒醒！这都是过去的事，这只是你的猜想，不一定就是真相，殿下……殿下他也不是单单想要利用你，你难道就不明白吗！”
　　沐远扬头疼的用手揉了揉前额，低喃道，“那就等回京吧，父亲说宫里还有一封信，取来一看便知道，真相究竟是如何……”
　　宇文斐担忧的看着沐远扬，心急如焚，一个赵吉安是这样，现在沐远扬又是这样，早知道会是这样一封信，宇文斐绝对会在第一时间烧毁它，可惜，晚了，一切都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趁断网前，赶紧发上~




第六十三章 谁是懦夫

　　
　　几日连绵的大雪，积了厚厚一层，将沿途的道路全都阻断了。今日难得的放了晴，可是阳光却好似冷月，带不来一丝暖意。一处清扫了门前雪的屋子外，刚刚飞驰而来的骑士正跃下马鞍，执鞭叩门。
　　门开，骑士当先踏进，接着下属牵骏马尾随而入，门合。
　　不消半刻，突然，门又开，那刚才进门的骑士竟一脸忧色的骑马跃出，直奔东边而去。而站在门扉处注视的青年，亦一脸凝重。
　　
　　一旁青年的下属低声唤道，“宇文大人，需要保护殿下的安危？”
　　宇文斐摇了摇头，复又点了下头道，“不必贴身保护，但把四周都过滤一遍，不得让外人进入！”
　　“是！”那属下躬身应道，立刻转身离开。
　　而宇文斐依旧神色郁郁，看着东方。
　　
　　马蹄跟着雪地里的印痕而去，赵吉安骑在马上，甚至不用辨别方向，这大雪天，也只有她会出来，这雪地，也只有一人一骑的痕迹。走了些路，四下白茫茫一片，在阳光的反射下，竟灼人般刺眼。赵吉安皱眉四顾，却无半点人迹，只能驱使□骏马继续沿着马蹄印向前。
　　待又走了半段路，恰见一匹枣红骏马在雪地上徘徊，赵吉安亦下马查探，马蹄印果然是到此为止，而人的脚印却仍向前而去。赵吉安没有多想，直接弃马而走，沿着脚印深深浅浅的在雪地里一步步向前。
　　
　　也许有一刻钟，或者更久，赵吉安在雪地里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儿。她背对着自己，一身白狐大氅，末梢还沾着雪痕，她发髻松挽，背上还披着许多青丝，风带起乌发，却透露出萧瑟的味道。
　　赵吉安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可是每踏近一步时，心中忧虑便加深一分，待到离她五步远的身后时，赵吉安止住了脚步，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不知该如何开口。心中想说的话太多，想知道的事也太多，自接到宇文斐的信件后，一路上急切的赶回来，可是真见到了沐远扬，赵吉安又顿时无措起来。
　　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横在他们彼此间的东西越来越多，他们的关系，从来就不单纯。甚至赵吉安自己也不敢确信，他只是单纯的爱上了沐远扬，这份爱早已不单纯，谈爱情，太过奢侈。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说话？”那声音淡淡的响起，没有任何异样，一如往常。
　　赵吉安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的脚终于能够迈过沐远扬，站到她面前，看着她一脸淡定的面容，答道，“你想一个人静会儿，我却突然来打扰，是我冒昧！”
　　“听阿斐说你还要三日才能到，想不到今日就来了……”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似乎又回到了初次见面的那晚，淡定而内敛，看不出分毫她面庞后的波动。
　　“我放心不下……你，所以提前离开，可惜大雪阻挡，还是拖了三日才到。你……”赵吉安说话都有些不利索，面对如此的沐远扬，心下一片惶然。
　　“我没事，不用担心。”沐远扬似不在意的转开了视线。
　　
　　“可是……你瘦了……”赵吉安幽幽说道。
　　沐远扬莞尔一笑，故作轻松道，“军队里，瘦些亦是正常。冬日粮草难运，不受饥饿困扰亦当满足。何能心宽体胖为士兵怀疑不公待遇？”
　　赵吉安注视着沐远扬，却察觉不出那笑容里其他的表情，她已经伪装得很好，好到让身边的人都忧心的地步。本来对宇文斐的描述还有些不确信，可是见到眼前的沐远扬，赵吉安却是什么都忘了，皇权争斗也好，阴谋也罢，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身居高位，亦不是第一次知道这样的真相，心中的震惊不过几十日甚至是几日便消化了放下，可是，沐远扬却只有一个，容不得半点差错！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赵吉安苦笑着看着沐远扬，明明近在咫尺，可是赵吉安却有种相距甚远的感觉。
　　沐远扬抬眼回视，却一字未言，转了身向雪地深处走去，赵吉安一愣，连忙跟上。
　　
　　雪地并不好走，三日的大雪，厚得已没过了筒靴，不过沐远扬走在前面却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如履平地。赵吉安习武多年，走路亦不是问题，只是大半神思都牵挂在了面前的女子身上，自己到一点也没注意其他。
　　突然，走在前面的沐远扬身子一偏，轻呼一声往一边倒去，赵吉安连忙大跨一步，从背后伸手相扶，一脸忧色道，“怎么了，远扬，出什么事了，哪里不对？”
　　赵吉安看不到沐远扬的正面，又感觉不到她的回应，心中惶惶，正想走到她面前仔细询问，突然听到她声音低吟的叹了声，“等等……”
　　
　　赵吉安僵住不敢动，可是距离不过一拳的她就在眼前，甚至鼻尖能闻到来自她身上淡淡的熏香，赵吉安一阵心神恍惚，却更惊愕的感觉到面前的她身子慢慢放松的靠了下来，顿时无措的低唤道，“远扬？”
　　沐远扬没有说话，若是能看到她的正面，会发觉此时的她神情安详，合着双眼，眉宇间的阴霾淡淡的散去。她感觉得到背后之人有力的心跳，感觉得到属于赵吉安独有的气息，不过这些，她并不是很在意，她只是突然想要有个依靠，她太累了，想要寻找一个胸膛，像儿时靠着父亲，靠着齐哥一样，寻找一个能让她振作起来的力量……
　　
　　风吹起了远处树枝上的积雪，飘扬在空中，犹如又一场漫天雪花降落，赵吉安蓦然抬头，神色渐露迷茫。这只是梦境，还是真实？她也会有脆弱的时候？也会有倚靠自己胸膛，眷恋自己怀抱的时候？这真的不是一场梦吗？
　　——如果是梦，但愿这一刻永远停止下去，永远永远不要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半柱香，也许有三刻钟，雪地里的影子慢慢分开。沐远扬甚至没有回头，她依旧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站定，缓缓转身，平静的看着赵吉安。
　　
　　赵吉安有些失落，胸前的温暖瞬间消失，忍不住想要拉回她，可是，手却还是僵硬着放下，抬眼看向转身注视自己的沐远扬，那平静的眼神，让人止不住的遗憾和无奈。她始终是冷静的，冷静的让人发狂！
　　
　　“远扬，你会动心吗？你……”能爱人吗？赵吉安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话，依旧只说了半句，后半句生生卡在了咽喉，说不出口，他怕听到绝情的回答，哪怕这样的可能性早在预料之中。
　　而那清冷的声音的确这样回答道，“殿下，你不该问，既然明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何必寄托不可能的回答……我……不曾……也不可能动心……”
　　“不，这只是借口，你总是用借口敷衍，为什么不正视自己，难道你从未在意过吗？你和我在一起，没有一丝被左右的情感吗？没有一点快乐、喜悦、自在吗？你在否定一切，你在害怕什么？！”赵吉安骤然凛冽的问话如一柄利剑，划开他们彼此约定俗成的帷幕。
　　
　　沐远扬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却又瞬间消散开去，她莫名的勾起嘴角，似自嘲的说道，“还有什么可怕的，弑君的事都担了，还有什么比它更糟糕的了……赵吉安，我不喜欢权力的争斗，也不想被权力利用，我沐家，从来都不想和皇权扯上关系，你若真在乎，就放手吧，何必自欺欺人，沐家，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是你也是我至亲至爱之人，血脉相连，你的骨子里流着皇家的血液，我们是一样的人……远扬，你一直在逃避，你还要骗自己多久？”赵吉安坚定而沉稳的走向沐远扬，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执着和坚信，“我酒醉非礼，梁上偷窥，肌肤相亲……我承认我做的事卑鄙下流，无耻至极，可是我做的事，若换一个人所为，你会容他活到现在，你如许本领，哪怕不着痕迹害死一个人都是轻而易举，可是我却还好好活着，你敢承认吗？”
　　
　　沐远扬忍不住微微抬起头迎上赵吉安逼视的目光，她心中亦是一片迷乱，面上却仍强作镇定的答道，“我不想回答！”
　　
　　“呵，好一句不想回答！”赵吉安张狂的笑了笑，眼神却更加凛冽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这个懦夫！”
　　
　　“闭嘴！”沐远扬似也被激出了怒气，她的眸子里仿佛跳动着火焰，冰冷刺骨的火焰，“我是不是懦夫，无需你来评定！而你呢，也不过是只会在别人生病时偷吻的登徒浪子，有心无胆，又岂是大丈夫所为！”
　　赵吉安一惊，却目光更是深沉，他连点了几个头，道，“好，好，既然你都那么说，我又怎能再让你失望……”
　　
　　沐远扬正觉不对忍不住想要后退一步，赵吉安已经先一步扣住她的双手，拉进怀中强吻下去，不顾那惊愕瞪大的双眼泛起更深的怒意。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期待评论~~~




第六十四章 以剑赠人

　　
　　被风吹起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的飘落，然而站立在雪中的两人，却无心欣赏那美妙的雪景。
　　那赤黑的披风掩住了两人的身影，高大的男子强势的扣住素白手腕，寂静中是无声的挣扎和反抗。雪地里，白袍的人站立的脚后，一件白狐大氅正安静的躺在雪上，热气正慢慢散去。
　　
　　赵吉安没有去理会沐远扬的挣扎和怒意，他只是专心的吻着她，一点一点的试图撬开贝齿，攻城掠地。然而他怀中的女子并非常人，沐远扬的眼神锐利而冰冷，那紧握的拳头是压抑的狂怒，她试图挪动身子，可是赵吉安却先一步压了下来，逼迫她回应。
　　那灼人的热意从赵吉安身上传来，带来不可忽视的感觉，甚至沐远扬在愤怒之中，也隐隐有了丝害怕，因为未知而恐慌。
　　
　　沐远扬的唇冰冷而甘甜，正如她一身的白袍，没有一点温度的清冷，赵吉安试图要温暖怀中的女子，一遍一遍吮吸、舔咬，可是那白色却如雪般耀眼，亦如雪般激不起温度。
　　而赵吉安的唇却是火热的，那热恰似另一个极端，仿佛要燃尽一切的狂热，那份霸道和执着，从唇齿间，从手腕处，从胸膛上，从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无论是谁，似都抵挡不住那奔腾的热情。
　　
　　是谁更胜一筹？
　　
　　也许是在沐远扬喘息时忍不住松开了贝齿，引起那唇舌的一场交战，也许是赵吉安欣喜下一瞬的放松，换来那手肘的一次猛捶反击。
　　爱情从来没有输赢，得到的失去的，都似调味品，增添色彩与味道。
　　而他们，在这场雪地上，至少，迈出了不知好坏的一步，走近抑或是走远，不得而知。
　　
　　赵吉安因为吃痛而捂住胸口躬身退了一步，沐远扬也恰在同一时间防备似的小退一步，两人都微微喘息着，盯紧对方的举动。
　　
　　“赵吉安，汝以为吾不敢杀你吗，汝……”当那似九幽之声散发着寒气响起时，赵吉安在第一时间捂住了她的嘴。
　　赵吉安不敢去看那饱含杀气的眼神，他只是全身贴紧她，防备她任何能采取的动作，然后低声在她耳畔说道，“这次我不会道歉，我也不会让你有机会杀了我！你若清醒点，就好好想想自己心里的感觉。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感觉怀中的人冷静下来，赵吉安才小心的放开手，然而还未等他看清沐远扬的神情，脸颊蓦然一疼，那响亮的一巴掌打得连耳朵都产生了耳鸣，赵吉安不得不泛起一丝苦笑，却听见那刻意压抑了情绪的声音冷冷说道，“这算是还你刚才的无礼！若有下次，哼……还有，我不想跟皇室沾上关系，沾亲带故别扯上沐家，我不是你那什么表妹！”
　　
　　那冷冽的声音说完，便侧身避过赵吉安，沿着原路离开，唯独赵吉安仍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他捡起地上的白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离开原地。
　　雪地，只余下一行脚印。
　　
　　——————
　　
　　月夜星空，雪地如寂寞荒原。风带来彻骨的寒气，屋外，了无人迹。
　　
　　在月光下，一个背影正萧瑟的靠坐在栏杆上，斜倚望月，周遭是漫漫的荒凉。
　　在黑暗中，一个声音悠悠的叹了声气，似无奈似怅惘……然后，这人慢慢走出阴影，嘴角挂上微笑步入月光。
　　
　　“阿斐，你怎么来了？”疑惑的声音从靠坐栏杆上的赵吉安嘴里发出，他不怎么在意的看着宇文斐走近，然后看着他学着自己的样子靠坐在栏杆上。
　　“我来给你送酒……”宇文斐的声音温柔的让人无法生厌，他总是恰到好处的体现他的关心。
　　赵吉安无可奈何的笑了笑，接过宇文斐递来的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满足的叹了句道，“好酒！”
　　
　　“酒入愁肠，愁更愁……阿斐，我果然还是太失败了！”失落而颓废的声音带着夜色独有的伤感絮絮道来，更添惆怅。
　　“殿下为什么这么说呢，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甚至比预期的想法都要好，只待这场战争结束，就可以……”宇文斐岔开话题，想要安慰面前的男子。
　　“不，不一样了，阿斐！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的信念消失了，我想要为皇叔报仇，可是到头来却发现是皇叔害死我父王，我想要为父王报仇，却是又牵扯上了已经灭门的齐家和现在沐家当家的她，若撇去这些都不管，矛头指的恰是赵吉林，可是，我……我却又在怀疑，我是因为贪恋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是仅仅想要为那些已故的人们讨一个公正……”
　　“殿下，人非圣人，有了目标便去追逐，人生才有价值。师父不是说过，不必管那甚多的麻烦，只要凭借自己的心意做事即可。殿下无论做出什么选择，我相信殿下都有自己的理由。”宇文斐微笑着说出这一段话，是在说服赵吉安，也是在说服他自己渐起的异样私心。他不喜欢赵吉安再继续下去，权势，欲望，争到头来不过一场空。可是这只是他的私心，他明面上却只能劝慰鼓励赵吉安，尽到他的本分。
　　
　　赵吉安仰头大口喝酒，溢出的酒香弥漫在四周，仿佛连空气都有些醉了。
　　半壶酒下肚，寒气驱散，甚至身子也慢慢有了热意，赵吉安半眯起眼，对一旁的宇文斐无奈叹道，“现在，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做下去，早就没有回头路了……过几日，我就得去安城，那里掌管整个军需后勤，只有那一块地方的人我还没有联系上。李光严已经定下出战日期，五日后就会北进攻打天都。这次，他会全力以赴，他不会容许自己在同一个地方有两次失败。到时候安城这边，他没有经历顾及一切，正好给我们提供机会……”
　　“那我们这里的人都去安城？”宇文斐问道。
　　赵吉安摇了摇头，似乎极度的无奈和气闷的说道，“让她留在这里，她讨厌我做的一切，肯定也不会愿意去安城，让她留在这里吧……留下五十人保护她，其他亲卫，都去安城。”
　　宇文斐自然知道赵吉安口中的“她”指的是谁，闹成这般一个屋檐下两相逃避的事，就算赵吉安没有说清原委，宇文斐也能猜到大半。心中亦是一声叹息，道，“殿下，这里虽然不是前锋，但战场上并不安全，若是有一点差错，这后果难以想象！”
　　
　　赵吉安闷闷的坐在栏杆上，酒壶已经喝空，他随手扔在远处，一声脆响。宇文斐不太认同的侧头看向赵吉安，刚想开口，却见赵吉安跳下栏杆，解下腰间所配长剑丢给宇文斐。
　　宇文斐连忙接住，这剑不是普通的礼仪佩剑，而是赵吉安的父亲曾经佩带过的宝剑——湛泸，那把被誉为仁义之剑的上古利剑。赵吉安平时不带任何能够怀念追忆过去的东西，而这把剑却是唯一的例外。宇文斐一直知道他对这剑的尊重和珍惜，却没想到，这一刻，他会随手把宝剑丢来。
　　
　　赵吉安似浑然不在意的对诧异的看向他的宇文斐解释道，“这剑无坚不摧却不带杀气，拿去给她……不管她是防身也好，丢弃在一边也罢，你务必亲自交给她！”
　　宇文斐嗔怒的瞪了赵吉安一眼，明明这么担心对方，却连话都不肯亲自去说。不过赵吉安却恍若未见，故作沉默的抬头看着满天星辉。
　　
　　突然，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宇文斐蓦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忧郁。然而赵吉安没有看到宇文斐此时的神情，而宇文斐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
　　
　　几日后
　　那高坡上站立的白袍身影，迎风而立，手中抱着一柄黑鞘长剑，眺望着远方。
　　而那远处，数十骑人马正向东边飞驰而去，当中一人回头向这个方向望了一眼，却又立刻回转头去，挥动马鞭加快进程。
　　
　　那高坡上的身影，面上神色复杂难测，她抽出长剑，挽了个剑花，又精确无比的收回剑鞘。那通体黑色的剑身仿佛如黑夜的眼睛，深邃而沉稳的注视着世人。
　　那人淡淡勾起一个嘴角，转身离开。
　　
　　——一个洒脱的离去，一个毫无留恋的转身，然而当一切发生时，他们可曾后悔，那时，甚至没有一句道别，没有一句感谢，就这样，无心的错失，空留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咳。。我讨厌独角戏。。。人呢。。。。




第六十五章 夜下交锋

　　
　　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
　　
　　当一切变故发生时，人们甚至来不及抱怨，就不得不投入到挽救和支援上去。
　　
　　今夜，风很大。
　　一个身影站在营地外，迎风的衣袍瑟瑟作响，笔直的身躯稳如磐石，腰佩长剑，肃穆萧杀。
　　
　　沐远扬抬头观星，娥眉般的新月被云雾缠绕的若隐若现，危宿主星黯淡，似已无起死回生之力。今夜夜黑风高，正是凶兆。
　　
　　记得他们临走那日，阿斐曾递来长剑说道，“远扬，这剑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我和殿下这次去安城，恐怕不会太顺利。近日星象大变，必有大凶。我知道你对星象略知一二，务必留意观察，半月内定有征兆，到时一定要小心！”
　　当时虽有听进去，却没想如此多。怎知果然如此！
　　
　　前几日传来的军报提及，夜离所率燕国主力竟然没有回救天都，而是绕过李光严的中军，奇袭安城。安城储备了全军的粮草，而且是后勤伤员的暂置地，只有五千人留守。李光严素来以勇猛为上，对这身背后的安城没有留太多兵力，可这恰恰就被夜离击中了软肋。
　　安城失守，则赵国至少有十日断了粮草供给，除非攻破天都，否则这足以逼迫赵国撤退。若在平时，李光严可能会背水一战不去援救，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是这次，安城还有赵吉安这位亲王在，李光严知道，若不援救，哪怕夺得巨大胜利，自己和一干将领也必将有牢狱之灾。两相比较，李光严也不得不率部回援。
　　可是夜离却算准了这一点，派兵阻挠李光严的救援部队，拖延他们的速度，一边疯狂进攻安城。
　　
　　当沐远扬所在的军阵接到安城的求援军报时，负责的将领立即命令全军出发救援。可是，不论是李光严的部队还是沐远扬待的军队，最快也需要两日才能到达，而这之前，安城的外援都不可能有……
　　
　　安城的消息已经被封死，一日过去，没有人知道安城是否尚存。
　　
　　沐远扬抽出长剑，那通体黑色的剑身比夜色更黑，更深邃，手指触摸那靠近剑柄的剑身上，古朴的篆体“湛泸”二字，仍有着清晰的纹路。这是赵吉安的佩剑，她见过便不曾忘却，她记得这是他进了战场后就没有解下过的长剑，却未料，现在落在自己的手上。
　　当宇文斐将剑交给她时，她没有泄露什么，因为她能感觉到一个注视的目光，在遥远的地方凝视这里。而今，她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怅然……
　　
　　随手挽了个剑花，风流动的速度也随之改变，这剑的确如它传说般出名，可是，却不知它的主人可有幸相伴到老。
　　若说不担心是假，可是沐远扬却不敢让自己的担心泄露出来。她害怕北宁城的惨案再度发生，她害怕一切就这样断然结束……可是她不敢害怕，她的怯懦，无助，只能深深藏起来，心中再是忧虑焦急，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跟随着部队前进。
　　也许是心底里的傲气，也许是骨子里的淡漠，沐远扬习惯了看淡生死，习惯了伪装自己。她的坚强，一直支持她走到现在，她不能害怕，不能无助，不能胆怯，亦不能哭泣，她唯一能做的，只是跟紧步伐，最快的到达安城，哪怕结局难以想象，她也要亲眼见到才作数。
　　
　　而此刻，当沐远扬静下心来，又仿佛随意的晃动了下长剑后，她突然背转身从怀里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面具，迅速戴上。
　　在戴上面具后，沐远扬的眼神就变了。
　　
　　她淡淡的环顾了下寂静漆黑的野地，丢开剑鞘，两手握剑，一边缓慢而似有节奏的跳起剑舞，一边低吟的唱念道，“山泽原野，冬分待春。无星之辉，无月之明，夜黑风高，持剑以握……伺机而动，贪如夜袭……彼时此地，过犹不及，以剑之鸣，送葬之魂……心如擂鼓，怯由心声……尊吾所言，退汝心防，离群而撤，尚存性命……”
　　那缓慢而沉重的歌声并不响亮，却犹如水纹般扩散开去，配合着独特的舞蹈，神秘的面具，玄黑的剑影，惑人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当寂静的原野再无任何异样，只有风吹过带来的呼啸声音时，沐远扬松了口气，刚欲放下长剑，却警觉的感到心悸，退开一步单手横剑，“锵！”一柄长剑架在了“湛泸”之上，而沐远扬甚至连面前这黑衣人何时到了她身边都没有察觉到。
　　
　　那黑衣人一击没有成功，立刻翻身后退，接着脚一蹬地，又迅速袭来，那长剑直刺向沐远扬，锐利无比。沐远扬反应也是极快，见此状况不得不侧身以剑格挡，身子还堪堪退了半步才卸去大半力道。
　　可是这黑衣人似观察极其敏锐，沐远扬只是回档了两回，待他第三次袭来时，便改变了套数，剑无花俏，力道却更是刚猛有力，完全是比拼力气的打法。
　　
　　沐远扬心中只能暗叹不好，若论灵巧，沐远扬还能勉强抵挡高手的袭击，可是若论力气，只凭巧劲卸力，并不能坚持多久。此时，沐远扬只能希望军营里有人发现此地的异变，派兵来援。
　　可是这黑衣人武功极高，沐远扬稍有意图想要大声疾呼，他就用更狂猛的招式迫得沐远扬无法分神顾及其他，而沐远扬一放弃这样的意图，他的招式又稍微缓和起来。仿佛只是在逗着人玩，或者说……是在意图活捉对方。
　　
　　当沐远扬想到这一点时，心中亦是一沉，对方袭营，本以为凭借自己能迫退对方，而刚才，自己似乎也以为成功了，可是谁知，此人扰乱了一切。沐远扬甚至仍能隐隐觉察到，远处的杀气还在徘徊，等待。而反观此人，杀气并不强烈，似乎只有在兵刃交接时，她才能感觉到那奔腾而来的狂野和煞气，可是仅仅是这份气势，也已少有人能对抗。
　　
　　剑与剑的交接，带着明亮的火花，仿佛能映照出彼此的脸庞。可是，一个戴着银质面具，一个黑巾蒙面，却是谁也探不到谁的真面目。
　　沐远扬觉得手臂的反应逐渐迟钝，每一击之后，虎口都被震得麻木酸涩，而这数十击的抵挡，可以感觉到虎口撕裂的黏腻，却连疼痛都麻木去了。沐远扬清楚的意识到，失败已经注定属于自己，可是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愿放弃希望。
　　
　　突然，当沐远扬的长剑一个收回不急，那黑衣人掐准时机，已经踏前一步欺身靠近，右手持剑敲中沐远扬持剑的剑身，左手一敲一扣住右手腕，长剑猝然落地。被握住脉门的一瞬间，沐远扬下意识的反手一甩，倒扣上来，黑衣人见势立马抽手，右手扬起长剑便指在了咽喉。
　　
　　湛泸落地的声音在此刻才仿佛被听见，而这声音过后，离得很近的两个人听见的只有彼此的喘息声，清晰而沉重。
　　沐远扬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下去了，她唯一能坚持的只是站直身子不让自己因为脱力而倒下去，而现在还用剑威胁着自己的黑衣人，沐远扬已经没有办法挣脱。
　　能从刚才她的吟唱中这般若无其事的进攻，沐远扬知道这普通的咒术对他产生的效果必然极其微小，而若想要采取更厉害的秘术，以这人的谨慎，自己如今也恐怕无法完成。
　　
　　在沐远扬思索着还有什么机会能够逃脱甚至反击时，这个黑衣人也在打量沐远扬。
　　
　　当一阵低沉的笑声缓缓扬起时，云恰好散去了半边，新月不甚明亮却仍让银辉洒落下来，照耀在这一黑一白两人身上，甚至那银质的面具，也隐约闪着光芒。
　　那黑衣人笑了一会儿，突然用别扭的中原话开口说道，“你就是那个燕国百姓口中的救赎……圣人，白袍，面具，还有……带蛊惑的声音，你很厉害！”
　　沐远扬心中一惊，眼神却平淡的看了过去，不露声色的开口道，“你是北蒙人，是北蒙的将军阁下？抑或是封少曦阁下？”
　　
　　那黑衣人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却没有接口，反而说道，“把面具摘下来！”
　　沐远扬没有动，不仅仅是不想听从对方的命令，也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力气，只要一动，必然会暴露她此刻的虚弱，而这只会让她更处于劣势。
　　
　　那黑衣人似乎也料到对方不会按照他的话做，他哈哈一笑，抬剑一划，剑气所到处，面具从上到下碎成两半，跌落在地，而沐远扬的面容也暴露在对方的眼中。
　　
　　“是你！”那黑衣人似有所料到的说了句。
　　沐远扬手指捏紧拳，隐隐发颤，那面具碎了的一瞬间，她觉得连心都碎成了两半，面具对于她的意义，无与伦比，而此刻，却居然……碎了。然而哪怕心中再是翻涌心潮，她的面上仍然不泄露半点表情的回视对方，只淡淡的确定道，“原来阁下是封少曦！”
　　
　　那黑衣人大笑一声，眼神锐利的盯住沐远扬，道，“果然聪明！女人，跟我走，我就放弃今晚的夜袭！”
　　
　　沐远扬一愣，似没料到对方只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是女子，而对于他后面的说法，也不能尽信。
　　而蒙着面的封少曦似乎知道沐远扬的困惑般，以剑挑起沐远扬的下颚，笑着解释道，“是男是女，难道还有人只凭衣着辨认的？女人的味道，我一闻就闻得出！喂，女人，跟我走如何？”
　　
　　沐远扬皱起眉头，对这样无礼的举动有些反感，但此时被剑所迫，亦不能反抗，只能岔开话题道，“夜离是你的人，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美丽的鲜花啊，砸向我吧~~╭(╯3╰)╮~~




第六十六章 置之死地

　　
　　最初赵吉安他们会误认沐远扬为男子，大多也是因为下意识的觉得族长必然是男子担当，又瞧沐远扬一身男装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扭捏和脂粉气，虽觉她异样的清秀却也出于礼貌不曾歪想。然而封少曦却并没有这样详细的资料，在他从最初的一眼看来，直觉就告诉他，眼前这人必然是女扮男装。
　　
　　这样的女子莫赵国，就是性格豁达的北蒙也难找出第二人。更何况这人的气质、谈吐、神态无一不是人中龙凤，若有这样的女子在身边，何愁大业不成！封少曦甚至不用多想，他有足够的自信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确的。可是，他的理所当然却不一定是对方的理所当然。
　　
　　封少曦打量着面前清秀素雅的人儿，笑着反问，“你怎会这么认为？”
　　“夜离的出现本身就非常奇怪，若没有人支持，根本不可能掌握军权，而燕国如今的模样，恐怕也不可能会有夜离这样忠诚固执的臣子存在。不过现在，一切就很清楚了！如果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设下的局，夜离本就是你的人，那么，如今天都早就是你囊中之物，而唯一的威胁就是我们赵国的军队还在这片土地上！你让夜离攻打安城，逼退赵军，自己又亲自带兵夜袭四周最先赶到的援军……你想要杀死安王，抑或是俘虏他，以此警告赵国？可惜……”沐远扬很少大段大段的话，然而这样清晰的思路却极少见的全都涌进脑海，她甚至不用费尽心思的思考便想通了一切，而出口时，声音已经下意识的改变了语调。
　　
　　“不要用这种声音跟我话，女人，你叫什么名字？”那剑尖又压低了一分，封少曦透着玩味的笑容盯住沐远扬道，“你的声音有魔力，如果不想以后永远不能话，就给我换种口气回答！”
　　剑尖指着喉间的皮肤，隐隐有丝血痕，然而彼此仿佛都没有察觉。
　　沐远扬平静的回视，不带半分惊慌的答道，“沐远扬。”
　　
　　“沐远扬？”封少曦重复了一遍，收回剑，走近一步捏住她的下颚抬起，奇道，“你除了这表情就没有别的了？为什么在你的眼里没有一点惧怕恐慌？中原的女人什么时候有这本领了？”
　　沐远扬微微皱眉，却没有反抗，她在思考着对方的弱点，任何能够被利用的，可以逼退他的方法都行，她费神思索着，又哪里会考虑什么害怕担心。性命存在威胁时，最该做的是解决这威胁，而不是表露软弱的情绪。
　　
　　封少曦似乎也没等待沐远扬回答的意思，他自顾自的逼近沐远扬，仅仅分寸距离的逼视那双淡然的眼睛，可是，显然，他也没探寻到任何不一样的情绪。
　　
　　夜风寒瑟刺骨，站在野外的两人却纹丝不动，仿佛感觉不到那冷冽的寒气。
　　封少曦越看沐远扬越好奇，他骨子里的征服欲猛烈的燃烧起来，他想要征服这个女人，他想要看到她除了这幅表情以外的任何其他情绪的外露。如果刚开始他还只是因为感到威胁而要带走这人，而现在，他私心里要得到这人的想法更大了。
　　
　　“你刚刚可惜，可惜什么？”封少曦似一点也不着急的问道。
　　
　　月上中天，夜已深，云雾散开，星月的光辉照耀下来。黑夜里，彼此已经看得清对方的举止神情。然而除了话，谁都不动，仿佛一幅静止的画卷，是原野里固有的风景。
　　
　　沐远扬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淡然的答道，“可惜你的算盘不过纸上谈兵，与实际并无可能！”
　　“喔！如何解释？”封少曦也不恼，反而带些笑意的问道。
　　“安王与赵国君主的关系，你并非不知他们不似传言这般和睦。倘若你俘虏甚至是杀死安王，这只会给赵君一个最好的借口，到时你初掌燕国，面对的就不止这些赵军了！只要南境八座关卡在赵国手中，你以为但凭这数万人，抵御的了北蒙和赵国联合起来的怒火？你又怎知自己不是他们谋划中一颗可以舍弃的棋子？”沐远扬声音淡淡，却似乎透露着一股嘲讽和冷笑。
　　
　　封少曦神色一变，兀自点了点头，脚挪了半步，恰好踩中什么，一低头，正是那把被他挑落的长剑。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低头时面前的女子皱眉不悦的神情，脚尖一勾一带，长剑落入手中，只一握，他神色就多了些古怪，道，“这是湛泸！你……是安王的女人？”
　　也许是刚才打斗时没有注意剑身的颜色，也许是刚才的夜色更深沉晦涩，总之，当封少曦突然发现这剑是湛泸后，看着沐远扬的眼神越发古怪起来。
　　
　　抿嘴没有话的沐远扬只是平静的看着封少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然而这个举动，却只加深了封少曦自己的猜测。
　　
　　“怪不得上次会在蓝湖看见你们俩，我到还一直想着吉安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原来我们早就见过，果然是与众不同！既然如此，女人，我今日暂且放过你！兄弟妻，不可戏，中原那句话是不是这么的？那些还躺着的士兵真该庆幸，今夜若没有你，他们至少有一半将与死亡相随！”封少曦语气缓和下来，甚至还把湛泸还给沐远扬。
　　
　　接过长剑的沐远扬还有些难以置信，赵吉安何时和封少曦称兄道弟了，甚至封少曦肯为了一句兄弟放弃最有利的夜袭？这太过不可思议，刚刚还是敌人冷眸相对，如今却和颜悦色的交谈起来。
　　不过沐远扬率先想到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一直让她担心的事实，“难道夜离进攻安城也只是佯攻？”
　　
　　封少曦摇了摇头道，“不，是真正的攻打！若安王能活下来，一切都好谈，但若安王死于战争，一切协议都将不做数。这算一次考验吧，让我确定他是不是值得我与赵国的君王翻脸！”
　　“你……”沐远扬终于露出点惊愕的表情来。
　　而封少曦却又玩笑似的看着沐远扬道，“如果他死在安城，我一定不会放走你，在北蒙和燕国，娶兄嫂可谓一场美谈，我可不会放弃！你若想嫁给我，就期待安城沦陷吧！”
　　
　　这人就是如此的自信，沐远扬有些无语的望着对方，却连反驳都懒得开口。
　　而封少曦最后还补充了一句道，“夜离的确是我的人，这你倒是猜对了，他是我异父兄弟！不过，他可不知安王和我的协议，你最好祈盼安城足够牢固，能够抵御夜离五万人的攻打！”
　　
　　五千对五万，这几乎是必死的结果。沐远扬眼中带上了萧杀，手握紧湛泸，直直逼视过去。而封少曦似早有所感的退了三步，轻功尽展，而最后的残音还留在附近，“……看来今晚得去袭南边的军营了，兄弟们，走！”
　　
　　夜色凄寂，一切又恢复平静。沐远扬站在原地片刻，确定无疑才收起长剑，捡起地上碎成两半的面具，平静的转身回营。星月依旧高挂，只有它们目睹了这一夜的诡异，却绝对安静的保守秘密。
　　
　　一帐长明，一夜枯坐，那人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沐远扬抚摸着碎裂的面具，神色忡忡，又抽出半截湛泸，复又合上，再抽出，再收回，反反复复，心绪不宁。
　　
　　五万攻打，五千守城，这几乎不可能抵挡。封少曦很精明，他肯借兵支援赵吉安，但前提却是必须通过他的考验。逆天而为，赵吉安想要做的是颠覆，那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运气和能力必不可少，封少曦果然擅长算谋，他总是选择最利于自己的决定，似乎是赌博，又似乎高瞻远瞩不可小觑。
　　如果之前，沐远扬还不算很担心安城的安危，那么此刻，知道这些明确的数字，她无法不关心那里。她可以不去注意自己的心，却无法忽视关切的情绪，是的，她会担心！在除了父亲，齐哥，家族外，她又多了许多牵挂的人和事。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却不能抑制自己的情绪。
　　
　　当黎明破晓，朝霞如血般染红半边天，军队已经开拔。最新得来的消息称，在他们南边的李将军带领的五千人马昨夜遭偷袭，损失惨重。虽然有些诧异为什么昨夜他们没被偷袭，但侥幸逃过一劫已是万幸，他们也没有工夫考虑这些。
　　一路奔驰，日上正午，稍作歇息。然而不知是警觉还是异样，沐远扬蓦然抬首，阴风乍起，异兆突生。
　　
　　士兵似都有所感的抬头，却一脸惊恐的惶然，军马嘶鸣，惨叫顿生。
　　
　　沐远扬眯起眼看着已经缺了一个角的太阳，终于明白，宇文斐为何一直强调近日会有天变。
　　日食，向来是最可怕的天变，象征帝王的阳消失，大凶！哪怕是平时，若在帝王当政时有这异兆，也必须斋戒祷告，反思自责。而今战场上出现这种异兆，更是凶中之凶，势必预兆着一国的泯灭。
　　沐远扬淡淡勾起嘴角，有些庆幸，至少阿斐在他身边，那这次日食，应该能对他们有些帮助！至于燕国，国君的灭亡已经是必然的了，封少曦倒是幸运，连天象都帮了他一把，对于收敛人心再好不过。
　　
　　日食亦分两种，不过这次却是日全食。当太阳被完全遮掩，只剩一个光圈黯淡晦涩的证明这是那不可睥睨的太阳时，所有人都跪拜了下去，对着太阳深深匍匐，不敢动弹。这是上天的威力，凡人不可抵挡，只能臣服。
　　不过在跪拜的人当中，沐远扬的眼里却比旁人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期待和欣喜。只盼，这是一个转机！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很忙~叹~




第六十七章 低吟祝唱

　　
　　那扑鼻而来的血腥味猛烈的让人作呕，沐远扬走在视线所及皆是断墙碎瓦的路上，心揪紧的难以呼吸。
　　地上到处都是躺着等待救治的伤员，哀嚎声不绝于耳，血水染红了大地。沐远扬不敢停留，她只能飞快的向目的地走去，那是如今安城最大最完整的房子，里面躺着也是此刻安城里最重要的人物。
　　
　　“阿斐！”沐远扬远远就看见站在门侧的宇文斐，低低的叫了声，有些心慌。因为宇文斐的模样实在太过狼狈，那衣衫上的血迹大多已经干涸，却醒目异常，那脸色苍白泛青，早没有了多日前印象中的健康，那眼眶通红，神色茫然，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时，开口竟有些哽咽。
　　“远扬，你终于来了……”
　　
　　沐远扬快步上前，打量着宇文斐，担忧的问道，“阿斐，你怎么样了，是不是……”
　　“不，我没什么！”宇文斐坚定的摇了摇头，头偏向屋内，忧心忡忡的开口，“该担心的是殿下的伤势……”
　　
　　“他……”沐远扬的声音为之一顿，竟无法继续说下去，深吸了口气才注视着宇文斐问道，“他怎么样了？我听说他亲率骑兵开城突围，究竟怎么样了！”
　　宇文斐叹了声气，拍了拍沐远扬的肩道，“我们进去边走边说！”
　　说完也不待沐远扬回应，自顾着往屋子里走去。沐远扬皱了皱眉，看着宇文斐的背影，飞快的跟上。
　　
　　“之前我算准了日食发生的时间，那时燕军已经发动了七次进攻，城西几乎陷落。城中仅轻伤的战士不过剩下数百人，殿下知道如果再没有改变，安城势必沦陷。我们等不及援军，虽然估算过李光严将军的援军会在正午之后到达，但是我们的情报完全被截断，根本预测不了准确的时间。不得已，趁日食发生军心不稳时，殿下率领五百轻骑向西佯作突围，另有两百骑在半刻钟后向西北方向突围，争取能遇到援军说明这边的情况里应外合。”宇文斐走过大堂，与忙碌的人们微微点头示意，一边继续对沐远扬解释道，“虽然有日食的影响，但是五百人不过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湖泊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燕军。然后，殿下不顾一切的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吸引了大片的燕军，而那之后被掩护的两百骑，侥幸突围成功。”
　　“然后呢？”沐远扬忍不住追问道。
　　“幸好援军到这里不过两里路的距离，突围去的士兵又恰好是援军赶来的方向，不到半刻，李光严率领的援军就和燕军撞上了！”宇文斐还有些后怕的说道，“当时殿下已经被围攻，如果再晚上半刻，恐怕……就……”
　　
　　沐远扬听到这儿终于松了口气，道，“那他是得救了吧！”
　　宇文斐听到这话又摇起头，一脸苦涩的叹道，“远扬，你不知道，殿下被救回安城时身上有多少伤……光是箭伤就有三处，还有四处明显的刀伤，更不用说其他密密麻麻的小伤，明明穿着软甲再套轻盔，却还是满身是血的被抬回来……”
　　沐远扬心中一颤，厉声问道，“阿斐！你说得明白些，他现在到底如何？是……死……是活！”
　　
　　宇文斐对沐远扬激烈的反应有些愕然，等反应过来立刻点头道，“殿下的命应该保得住，只是……伤口太多，失血又过多，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沐远扬有些烦躁的想了会儿，抬眼看着宇文斐问道，“可方便去看望？”
　　宇文斐连忙点头道，“当然，远扬，这边走！军医刚给殿下包扎完，殿下一直没醒，我太担心，所以……”
　　“没事的，别担心，阿斐，都会没事的……”沐远扬柔声安慰，那不自觉参杂了力量的声音有最独特的平定人的心绪的本领，宇文斐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闭上眼想了会儿，才对沐远扬说道，“远扬，谢谢你！”
　　
　　沐远扬没再说什么，顺着人流涌动的地方到了一处屋檐下，两旁亲卫看守，只有少数侍从端着热水走进走出。
　　突然，看守的两人看到沐远扬和宇文斐俱是拱手行礼道，“沐公子！宇文大人！”
　　沐远扬一愣，仔细打量这二人，发现他们恰是当年曾来沐府请人的李维和平锋，颔首道，“原来是你们二位，不知殿下现在如何？”
　　
　　李维担心的望了眼屋内，低声答道，“殿下一直未醒，军医说如果明日前殿下还是不能清醒，恐怕……凶多吉少……”
　　宇文斐站在沐远扬身后，不悦的瞪了眼李维。李维赶紧低头，不敢多话。
　　沐远扬踏进屋内，没有回头，却是对宇文斐道，“阿斐，不必苛责他们，是生是死本就有定数，倘若……倘若殿下命数在此，说不说都是一样……”
　　
　　那走进屋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忧伤，宇文斐越觉诧异，以往沐远扬甚少在外表露自己的情绪，难道是赵吉安受伤，激她表露了情绪，这……算是唯一一件好事吧！只要殿下醒来，必然为之高兴不已。
　　
　　屋内药香弥漫，光线并不明亮。躺在床榻上的男子一脸憔悴苍白，身边侍从正小心翼翼的不碰触伤口的擦拭他沾血的身子，盆子里的热水已经染得血红，再想及刚刚一路走来数盆相似的血色热水，竟难以想象他究竟流了多少的血。
　　“你们先退下吧！”宇文斐在身后出声命令。
　　那些侍从也不多话，行了一礼便端起水盆退出屋外。
　　
　　屋内就剩下了三人，然而沐远扬却只是远远的站在堂中，再不肯多走一步。宇文斐悄悄打量着沐远扬的神情，犹豫了下也转身离开，只留下话道，“我在屋外！”
　　合上屋门后，这药香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迟疑的站在堂中，一个昏死地躺在床榻，皆是沉默。
　　
　　这一刻的犹豫，沐远扬也不知道为何，是因为见着病容憔悴的赵吉安而觉惊愕，还是因为之前冷漠相对到如今几乎生死相隔的遗憾，是想及昼夜奔袭心中油然而生的牵挂，还是听闻他冒死突围重伤不醒的惶惶……这一刻，沐远扬迷茫。
　　走近一步，再走近一步，躺在床榻的人没有半点回应，他就这样安静的躺着，却连昏迷中都是眉目紧锁忧心忡忡。
　　
　　不是风流肆意的王爷么？不是娇生惯养的皇族么？不是一切都为了权势为了复仇为了那些欲望么？为何亲自突围，明知必死的道路，为何要去做？为何到如今还这般忧愁？安城得救了，近一半的士兵都还活着，为何你却不知死活的躺在床榻……难道你来战场的目的，只是为了荣耀的一死？
　　沐远扬不自觉的将心中的疑惑尽脱之于口，然而，那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却没有任何回应和解答。躺在床榻的男子依旧安静的躺着。
　　
　　沐远扬溢出一丝苦笑，坐在床侧，将手伸至赵吉安额上，低吟的声音慢慢响起，“……岁月之痕，弭之无形，伤痛忧患，消于云散……触之肌肤，业火将息，水以灵泉，木以复苏……”
　　
　　站在屋外的宇文斐抬头观天，长庚星已经亮起光芒，那明耀的星光里，隐约传来屋内低吟的语调，那声音柔和轻缓，似春水融化冰雪，又恰如百树逢春，一刹那心中都好似绿意盎然。宇文斐释然的微笑起来，看着远处的长庚星莫名的微笑。四周留心观察的侍从都不解的低下头不敢多看。
　　
　　夜色逐渐笼罩天穹，心惊胆颤了数日的安城终于有了个宁静安心的夜晚，宇文斐坐在门口，仰头看着漫天的星辰，微微笑着。屋子里亮起灯火，低吟的声音却仍未停息。
　　
　　沐远扬不知道自己吟唱了多久，她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祝由之词，点燃灯火，继续吟唱。夜色已深，床榻上的人却没有一点动静。眉宇间的皱痕早已消散，然而，他始终未醒。
　　
　　轻咳声止住了低吟，沐远扬掩嘴干咳了数声，起身倒水。待半壶水喝尽，沐远扬似有所感的抬眸回视，却恰见那幽深的眼眸凝视过来，一时，俱是沉默。
　　
　　“醒了？”
　　“嗯……”
　　“喝水？”
　　“嗯……”
　　
　　扶起赵吉安喝了剩下的半壶水，沐远扬将水壶放回桌上，却听身后那低弱的声音隐隐带笑的开口，“被你施咒的感觉……还不赖……”
　　沐远扬身子一僵，回转身时也故作认真的道，“你还想试试？”
　　赵吉安连忙笑着拒绝道，“不……不用了，不受自主的感觉……可有些不安心……”
　　“既然你还有力气说笑，想来没有什么大问题，那我先走了！”沐远扬转身欲走。
　　“哎，等等……远扬……”赵吉安低呼道，见沐远扬停住脚步，无奈的软了声音开口，“陪我坐会儿吧！”
　　
　　沐远扬背着身子不着痕迹的勾起一抹笑容，又在转身的瞬间消散开去，径自做到床榻边，神色平静的看着赵吉安。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回归中~春天的鲜花啊~~我都要~~




第六十八章 面具轻碎

　　
　　烛火幽幽，昏黄恰似朦胧的轻纱，隐约隔出了些距离，让彼此面对面时不显得那么尴尬。
　　
　　赵吉安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沐远扬开口，看着眼前坐在身边的女子，他勉强忽略伤口的疼痛，扯出一丝笑容道，“怎么不说话呢，你就没有一点想说的？”
　　“你一直都瞒着，既然不想说，我又何必问……”淡漠的声音虽然刻意疏远了距离，却微微夹杂着几许抱怨和郁闷，沐远扬想起这诸多事来，心情也随之起伏。
　　赵吉安专注的看着沐远扬，溢出一丝苦笑道，“不是我保留的太多，而是你不相信我的太多……你有给过我机会吗？”
　　
　　不管是当时关于沐潜亡故的猜测，还是其他什么意图，他们两人始终不曾心平气和，真心诚意的好好谈过。忌惮、谨慎、怀疑，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从来没有敞开话题和和气气的谈过。
　　赵吉安一直不敢完全放心，有些事过于隐秘的也不会刻意说出来。而沐远扬更是不屑知道，习惯的避开和忽视，仿佛理所当然。
　　两人似乎是留足了彼此的空间，可是其实，谁都无法了解对方。
　　
　　到如今想想，却是各自都走了死路，谁也不曾向对方先迈上一步。
　　
　　“那么，现在，你愿意说吗？”沐远扬仿佛想通了许多事，呼出一口气，浅浅的勾起嘴角道，“罢了，你重伤在身，不该多话，还是我先说吧！”
　　赵吉安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像面前的这一切不过是自己伤糊涂了产生的幻影，却见沐远扬从怀中掏出那银色的面具，不，是碎裂的两块残骸徐徐开口。
　　
　　面具怎会碎，这不是她很宝贵的东西？赵吉安一时有些茫然，却听那雅致谦和的声音道，“那么多年，我一直走不出面具的束缚，是无形还是有形呢？父亲当年赠我这器物时，想来是告诫我为人当稳重，不可轻浮神色，不可躁急于形，可是我却偏执的以为，父亲的意思是嫌我还不够成熟，还不能担当一个家族的责任……我努力做到最好，做到自认为的最好，然后，一直盼着父亲回来时，能赞许几句，说一声，远扬长大了呢！”
　　“有时候偏执很无奈，明知不对却仍坚持着自己的观点，死不放手，现在想来，亦是只有自嘲可叹。一直以来，我都好像忘记了父亲过去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万物之变，归于自然，自然之纯粹，才使万物之泰然。当这个面具碎裂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想起了这句话。呵，愚笨也好，迟钝也罢，我想了六年才幡然醒悟过来，一切的面具、伪装，不过是自我的束缚，融归自然本初，何必掩饰生来赋予的喜怒哀乐，最纯粹的正是最自然最坦荡的，为何作茧自缚累了身亦累了心……如果父亲健在，知道我困于误区困了六年，想必是要打我一顿出气吧！”
　　“虽然面具碎了可惜，可是我还得谢谢给我这个契机的封少曦，他夜袭我营虽然失败了，但在这私事上，到帮了我一个大忙……”沐远扬淡淡的笑了开来，坦率而直接，那明亮的眼眸里也是柔柔的笑意，带着轻松和愉快。
　　
　　赵吉安看得楞住了，甚至连听到封少曦曾和她交手都没反应过来，只是迷惑在了她不同以往的笑容中，失了神去。到反应过来是，率先想到的却是懊悔，早知道那么简单就能让她表露真情，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应该劈落这面具才是，可惜，大为可惜！
　　
　　沐远扬到没在意赵吉安的走神，她站起身来，拨弄了下有些黯淡的烛火，一边仍低声说道，“战场上生死难料，也许你在当时已经做了最有利的选择，但是我还是不得不说，你的所作所为，太过鲁莽草率。我相信你不是单纯为了权谋考虑而赔上自己的性命，但是，无论任何，仅此一次，再勿有下一回……”
　　虽然神色变得明朗了许多，但是很多话沐远扬依旧说不出口，她仅止于也只是面上流露些关心，却觉不会肉麻的说些矫情的话来证明什么，有些事对于沐远扬来说，这已经是极限。
　　
　　赵吉安连忙点头，神色却更多的是惊喜和庆幸。幸好他醒过来，幸好那什么什么契机让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回避否决了，只要有时间，他相信他们之间的相处绝对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糟糕。
　　“如果我说，我当时根本没有考虑那么多，我只是，我只是认为，作为当时安城最高的掌权者，我必须让我的士兵尽可能多的活下去，我……”赵吉安一时语塞，神色有些焦急和惶然，生怕这样的解释难以让她相信，可是他的确没有考虑太多，那时情急末路，哪里还有时间思考怎么做让自己得到的利益最大，那时候根本没时间，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果断的决定和固执不听劝阻的命令。
　　“啊！”赵吉安低呼一声，面上一阵抽搐。
　　
　　沐远扬回头，看着那胸口布条上染红的血迹，边走过去按住他边皱眉说道，“不要动，左胸箭伤虽然没有正中心脉，但心肺之伤切不可轻忽，你还是安心躺着吧！”
　　“那你……”赵吉安拉住她白色的衣袖，期待的看着她。
　　沐远扬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又顺着那包扎过的手臂看向一脸渴望的赵吉安，软了心肠道，“我暂时就待在这儿，你放心……就算走，我也会亲自告诉你……”
　　
　　赵吉安的手微微一颤，却装作没有听懂那言外之意似的缓缓松开了手心里的衣袖，别开脸看着那跳跃的火苗，不再说话，只安静的躺着。沐远扬也只是侧着头不知看向何处，却也不愿开口。
　　
　　两人都非常默契的避开谈起前些日子雪地里的那次交锋，两人也都不去问这些日子度过时的惊险和刺激，这一刻的宁静仿佛就是他们唯一的享受。
　　
　　突然，赵吉安出声道，“你可觉得我伤的有些离奇，我的武功瞒的了别人却瞒不了你，可是这次却弄得这么狼狈……”
　　“战场和单打独斗的区别我早有所耳闻，你从未上过战场，又是这种局势，能活下来已是侥幸！”沐远扬淡淡的安慰道。
　　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但是过去习惯了的神情依旧会是最惯常最直接拿来用的，沐远扬依旧是这样淡然的说话，没有什么明显想要表达的情绪，她也就不打算刻意再做改变。
　　
　　不过赵吉安已经熟知了她的一举一动，哪怕是非常细微的改变，他也能捕捉到，感觉到她语中的安慰和关怀，心中泛起暖意，摇摇头解释道，“不，并非是我不熟悉战场。武功有一定基础后，想要自保不是什么难事，我这次落得这么惨，关键是忽略了一个人的存在。夜离，他也在那块区域，我这三处箭伤，都是他的杰作！”
　　“他？”
　　“对，这次也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此人，果然如谍报中所说，他不是个凡夫俗子！”他说这话时，并不愤怒，反而有些敬佩和尊重的接着道，“本来凭我率领的亲卫，突围不见得就是不切实际，这些亲卫随我多年，其中还有好些武功仅低我一二成，五百人，以一当十也不算夸张！可是，这夜离半途亲率骑兵围堵我们，他只射了五箭，杀死我两个亲卫，一箭中我心肺，一箭伤我右臂，一箭穿透我左腿骨再刺入骅骝……我不得不承认，他武功绝对在我之上！若不是援军到来，他中途放弃，我恐怕……根本无命回来……”
　　
　　赵吉安说得有些落寞，觉悟到自己并非是最强的，心中隐隐有无法掩饰的失落和无奈。
　　沐远扬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手臂，以作安慰。
　　
　　“对了，夜离是封少曦的弟弟，这事你早就知道了吧？”沐远扬想起那夜封少曦说的话，顺口问道。
　　赵吉安点了点头，道，“嗯，我也是近段时间才知道的，那次去平县，本来想跟你说的，只是……那个，所以……”
　　吱唔的话语，彼此心照不宣。
　　
　　沐远扬仿佛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直佩带的长剑，放在床榻上道，“这剑……物归原主……”
　　赵吉安摸了下长剑，有些诧异的看着沐远扬，却见她一脸的古怪，好像想起了什么，心中一阵尴尬，忍不住问道，“那个……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沐远扬抬眸看向赵吉安，反问道，“是你曾说了什么吧？”
　　
　　赵吉安又摸了下长剑，不敢看她，移开视线飞快的解释道，“那次我私下里见到封少曦，他看中了这把湛泸，非想要了去，我不肯，他问我理由，我就搪塞说这是要送给我未来的妻子的，所以……你……你见到封少曦了？”
　　说到这儿赵吉安似乎才想起刚才沐远扬有说过封少曦夜袭的事，连忙一脸紧张的看了过去。
　　
　　沐远扬的神色依旧是说不出的古怪，赵吉安却惟恐沐远扬生气，赶紧解释道，“我那只是一时的借口，没想到他会遇见你……而且，那个，其实我也不是胡说的，我……远扬，我是认真的！”
　　那最后说出的话认真而专注，那视线如实质般看着自己，任何人都能感觉到他眼中流露的真切和深情，沐远扬心中顿觉一热，下意识的侧开脸去没有答话。
　　
　　而恰在这时，屋外响起敲门声，那柔和的声音隔着门说道，“远扬，殿下醒了吗？”
　　沐远扬立刻如释重负般的起身，没有再看赵吉安，径自快步走去外屋开门，一边低声答道，“阿斐，先进来吧，殿下醒了！”
　　




第六十九章 宏图大业

　　
　　“将军，属下失职，那个人趁战乱逃走了，是否要派兵追捕？”一个粗犷声音十分愧疚的说道。
　　“逃走？呵，算了，他不过是小角色，就当我送他们一个人情吧，不用追了！”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有些玩味的说着。
　　“是！”粗犷声音的人恭敬答道。
　　
　　安静的过了许久，突然那低沉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的叹道，“那人一身死气，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天际刹那间银光一闪，惊雷炸响。那刚才有过对话的昏暗屋子在一闪而过的明亮中，恰好能照到封少曦一脸胜券在握的神情，却又在闪电后立刻掩藏在了黑暗里，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傲视苍穹，难掩那逼人的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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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雷响了！”站在窗前仰头看着漫天乌云翻腾的白袍人如陈述一个事实般的开口说道。
　　“是啊，春天了呢！”不远处一个带笑的声音附和道，虽然那声音听上去孱弱无力，却莫名的洋溢着高兴和愉悦。
　　
　　“为什么让阿斐借着你的名义大张旗鼓的回京呢？”沐远扬转身看着略显昏暗的屋内，准确的找到那一直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的视线，轻声问道。
　　“呵呵，如果阿斐不在那里，谁会相信那车子里的人是我呢？”避重就轻的答案却也不算隐瞒，赵吉安笑答道。
　　沐远扬不悦的瞪了他一眼，边向他走近边道，“苦心积虑的瞒着所有人，你又是打算做什么？”
　　赵吉安一脸无辜的看着走近的人儿，答道，“我重伤回国，情有可原，亲王的身份，又不能少了排场门面，但是病人要静养，不能这么大肆折腾，两相比较当然是病人重要，我只好让阿斐帮我掩饰，而我们轻车从简的回去呗！”
　　
　　前几日，宇文斐以安王伤重，此地缺少药石名医为借口，带了两百亲卫启程返回京城。李光严也是怕安王死在燕国，他们一干人等都不好向陛下交代，所以连忙增派了一千士兵护送，一路关卡放行。
　　可是，不为人知的是，离开安城一日后，赵吉安和沐远扬以及五十亲卫就离开了返程的大队，悄悄暂居在一处乡间民宅。而宇文斐依旧每日行进两个时辰的缓慢速度慢慢向京城前进。
　　
　　在这个地方已经待了三日，沐远扬等了许久却不见赵吉安说出原因，忍不住终于开口询问，却依旧被他含糊其辞了过去，顿时不快道，“口口声声说不是自己保留的太多，现在呢？是我不相信你还是我不值得你相信，你打算一直用这样蹩脚的答案敷衍我？”
　　赵吉安连忙干笑着安慰道，“别恼别恼，我只是担心牵扯上你，平白让你也担着这些责任，我……”
　　沐远扬冷笑着打断道，“说的好听，当年你处心积虑要牵扯上我，怎么就没想过这些责任和负担？现在倒是完全反着来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好，好，都是我说错话，你别竟揪着这些不放，我都坦白行了吧！”赵吉安心中一阵苦笑，过去到没想过她的个性会如此激烈，往常那个永远淡漠，好像什么都进不了心的沐远扬，自己还为此郁闷了多时，她伪装的还真是出色啊！想归想，赵吉安还是不敢再拖下去，连忙解释道，“我让阿斐明着回去，的确是为了掩饰我真正的行踪。以阿斐这样的速度，至少要两个多月才能到达京城，但是如果仅凭我们这些人，一个月就能到。”
　　“所以在他们都以为你还在半路上时，其实你已经到了京城，想做什么，他们能发现或者说是猜测你做的可能性也会小很多？”沐远扬立刻接下话道。
　　“对，这样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等一个月后，阿斐会借故在北定城停留三日，以此地关卡掩护军队回京，再半个月后，趁帝王京郊祭祖时……”赵吉安比划了一个杀的动作，干净利落。
　　
　　沐远扬似早有所料，一阵沉默后，低声问道，“你在出征前就已经谋划好了吗？”
　　赵吉安沉默了会儿，没有回避，径自点头道，“嗯，早就准备好了，我只是没料到自己会受伤，所以先留在这里尽快养好伤势，到时赵吉林祭祖，文武大臣都会离京，京城空虚，有陈晖接应，我们的安全不会有问题。只等他们伏击成功，那么……”
　　“封少曦的军队，你也打算引他们进来？”沐远扬退了两步背转身去没有看他，只是将另一个困在心中的问题抛了出来。
　　赵吉安握紧拳头，却忍住没有起身，只盯住她的背影，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道，“嗯，我向他借了一万人……这你不必担心，这一万人，注定有去无回！”
　　
　　“是吗，如果封少曦亲来呢？”沐远扬语声淡淡，又好似恢复了那冷漠模样的问道。
　　“不可能，这几日就会谈停战合约，到时他忙着重建燕国，没有可能亲自来一趟，最多……他会让夜离来，如果那样，最好！”赵吉安说到后来，声音也渐渐带上了煞气，
　　沐远扬的神色有些怅然，抿了抿唇，说道，“那么，我是不是该先恭喜你，一切都如你所料的进行，两个月后，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呢！”
　　“远扬！”赵吉安担忧的唤了声。
　　沐远扬却仿佛没有听到赵吉安的呼唤，径自慢慢向屋门走去，一边似解释的说道，“我去看看你的药煎好了没！”
　　
　　屋门合上，一阵雷鸣恰好响起，昏暗的屋子里，赵吉安沉默的坐在床榻低着头，藏在阴影里的脸庞看不清那面上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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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在电闪雷鸣中骤降，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只有雨水在倾泻。然而，在那浑浊的雨雾里，却隐约有一个人影在晃动。
　　那人一身灰暗的衣袍紧贴着身子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弓着身走路的样子非常的小心翼翼，好像时刻在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能看出他的一只脚似乎有些成伤，行动不怎么方便。
　　他走在雨里脚步并不快，却像是坚持着一个方向永不停息的走着，突然，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连带着也把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拨了开去，那张微微有些胡子渣的年轻男子的面庞就这样□在了雨中，而他正是失踪了数月的沐齐。
　　——远扬，等着我，我一定会平安的找到你的！
　　尽管一身狼狈，然而那执着坚定的神色依旧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坚持着，正是这份坚持促使着他不停的向前、向南走着，他听到他们曾说过安城，没有多少路了，就在那里，安王在那里，远扬也一定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来不及了，少发点，先更上~




第七十章 两地异季

　　
　　“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随着长扬连绵的声音接连响起，巨大的城门发出低沉迟缓的移动声，约莫半刻，待声音停止后，一个士兵模样的中年男子站在城门口对那一群人行礼后，恭敬说道，“大人，城门已开启，请收好令牌！”
　　一个骑在马背上的男子接过令牌点了点头，一夹马腹便紧随着已经驶出城门的马车而去，接着陆续紧随的数十位同样装扮的卫士也从士兵面前离去。直到这一群人都走远了，士兵还楞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他皱眉嘀咕了声，“又是哪个贵人，搞得那么神神秘秘，还一大清早的折腾人，这群吃饱了撑的瘟神……”
　　在这士兵一旁，另一个似兵痞模样的年轻人吐了口痰，骂骂咧咧的道，“老赵，管他们呢！每次一开春这帮兔崽子就来北境溜达，他娘的，以前也就在北宁那破地方晃悠，这次居然还跑到燕地来，还说什么探春……真他妈的该诅咒他们被流兵发现，打得屁滚尿流的爬回去！还真当战场是他们的后花园啊，这都几个了，还有完没完！”
　　然而这样的抱怨声也只能是关起城门后，这些士兵泄愤似的发泄，而那些他们口中的“贵人”，早就出了关卡回国，享受他们的生活去了。
　　
　　此时，刚才出了关卡的这支队伍正行进到一处湖泊边停下，那个之前接过令牌的男子控制着坐骑靠近马车，语声恭敬的对车内说道，“殿下，现在已经离开燕国，在这里休息两刻后，我们直接绕过边城走古山道回京，到时需要弃了马车，不知您身体状况是否需要更改路线？”
　　“不，按照原先计划进行，不必担心，李维，你先去准备吧！”马车里赵吉安的声音沉稳的传了出来，那声音比之前些日子已经有力了许多。李维也察觉到了这点，心中松了口气，道了声告退便催促坐骑离开。
　　而车内，赵吉安正柔声对旁边的人建议道，“我们先下去吧，李维他们需要处理这辆马车！”
　　那人默默的点了下头没有说话，推开车门跳下车，想了想还是回头伸出手示意。赵吉安见此，眼中染上了笑意，非常顺从的将手伸了过去接受沐远扬的帮助。
　　
　　这一路上他们虽然同处在马车里，说话的机会却不多。赵吉安需要充足的休息保证自己的伤势尽可能快的愈合，而沐远扬似乎也一直有心事不怎么搭理人。赵吉安之前就有料到说出实情会是这样的状况，所以之前一直瞒着她，可是事情总是要说出来的，他也很清楚自己没有能力瞒她一辈子，那就只能等着她接受这个现实。有时候，赵吉安觉得自己重伤并不全是坏处，至少，她总还是心软了那么一点。
　　
　　赵吉安腿上的伤不亚于胸前的伤口，甚至在行动力方面，腿上受伤更加麻烦。虽然最初几天都躺在床上静养，又有太医院御制的伤药，不过这十几日过去，也仅仅能少量的下地行走罢了。
　　下了马车，赵吉安却没有立刻放开沐远扬的手，这样凭着腿伤有借口的接近，他求之不得。而反观沐远扬的神色，也并没有什么负面的情绪。赵吉安心中大定，开始惬意的享受这短暂时光。
　　
　　“入春了！”突然，沐远扬出声道。
　　赵吉安一愣，抬眼望去，数步之外的湖泊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绿色，绿藻水草之类的透过水面清晰可见，湖岸上被移植来的杨柳刚刚发了新芽，嫩黄青葱，煞是可爱。赵吉安笑了笑，叹道，“只是隔了些山峦，却是两地季节。燕国现在还整日雨雪掺杂，寒气逼人，这里却是一派冬末初春的味道，真是别致！”
　　“可惜这里只种了柳树，却少了桃花，单色偏冷调，如果在南岸再种上几棵艳红的桃树，想必风景更胜今朝！”沐远扬似有些遗憾的说道。凭小时候父亲对景致的喜爱和描述，她对布景赏景算是了解一二，当下谈起来亦是有理有据。
　　赵吉安一听，脑中随之设想了一番，顿觉的这想法极好，连忙附和道，“果然美景！等事情结束，我定让人在这里种遍桃树，到时候让这里也像江南别庄的十里桃林一样，放眼望去，漫天满地的艳红！”
　　沐远扬神色一黯，沉默了下去。
　　
　　赵吉安似没有察觉沐远扬的沉默，环顾了下四周，确定了一个附近都没人在忙碌的地方，径自以搭着她手臂的方式拉着她道，“我们走那边去一点……”
　　沐远扬犹豫了下，还是顺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这几步路上，赵吉安一直在想些事情。
　　如他之前所料，他敢肯定沐远扬对他不是一点都没有感情的，只是这感情有多少，份量有多重，赵吉安却难以揣测。虽然她从来没有承认过，甚至连爱情是什么都懵懂无知，但是赵吉安觉得这都是借口，她动情了，他敢肯定！
　　只是，他们之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从来不是纯粹的感情问题，他和她，中间牵扯了太多的人和事，他们最初的目的，绝不是谈情说爱，也绝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可能发生。而现在，一切脱离预期的计划，是利用还是情爱，是提防还是信赖，于大业私情，难两全！
　　
　　他很想娶她为妻，可是不单说利益上这样的做法最不利于初掌权人的人心收拢，就是她的能力，赵吉安虽然可以保证最初的几年能全心全意的信任她，可是作为一个上位者，他不可能永远容许一个这样独特力量的人并肩站在权力的高端，哪怕那是他的妻子。帝王家无私情，赵吉安从小就看惯了宫中权谋，心中早已明白，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从来都不能有弱点，更不能有潜在的威胁。更何况，他想了那么多也是徒劳，其实，这一切，单单就因为她是沐远扬，很多可能性就注定了不可能。
　　她那么的自信骄傲，那么的优雅淡然，哪怕她忍了诸多的事情留在自己身边，可是，那还是自己心中的她吗？那还是沐远扬吗？这样的她，自己还会继续爱吗？
　　
　　赵吉安不敢想象，他心中已经纷乱纠结了一片，是那一箭搅浑了自己的心，还是看透了自己无耻的本质？他太卑鄙，既想留下她作为一生唯一的爱恋，又提防她，甚至是想要隔开她，不让她的存在干扰自己的思绪。他知道这样卑鄙无耻到了极点，可是，他却还是决定要留下她！
　　
　　湖水已经能溅起脚下的石子，再过去半步，哪怕是靴子也定会湿了半脚。赵吉安终于止了脚步，侧过身子正视沐远扬道，“远扬，等回京后，我带你去宫里找那封你父亲留下的书信，不管那书信上的真相是如何，我都希望你能答应我，放弃那段过去，陪我度过未来的余生！”
　　“过去……”沐远扬怔忡道。
　　“那段过去不是你的，他属于你父亲，远扬，那些都已经随了黄土埋葬，你不该为了这些一辈子执泥不放！”赵吉安皱眉低喝道。
　　“……我知道……”沐远扬默默的开口，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赵吉安道，“虽然他们已经成为历史，但是那里有我的怀念的人，只要是父亲曾经做过的事，我都不会忘记！”
　　“我只是想让你淡去复仇之心，并不是要你忘记令尊……那么这个条件，你答应吗？”赵吉安紧张的追问道。
　　
　　沐远扬沉默了会儿，摇头道，“我……不会答应……我有婚约在身……”
　　赵吉安听到这话却是心中一喜，至少她拒绝的理由不是那些自己曾经想到过的，千奇百怪的借口，她只是用了最直接简单的答案，却是没有明确否认自己的意愿。那么，她心中是不是也有一点肯留下来的意图呢，只要没有婚约……没有婚约……
　　赵吉安暗示着自己是这样的答案，他用最好的理由说服自己，是这样的意思，沐远扬一定是这样的意思。只有这样，他才有勇气坚持不懈的走下去，才能坚持不放开沐远扬的手臂，永远拉住她！
　　
　　而沐远扬这时却担忧的眺望北方，刚才说到婚约，她记得沐齐已经失踪半年多了，甚至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确定齐哥是不是还在燕国存活。一场战争都结束了，可是沐齐却始终找不到……哪怕是尸首，也没有寻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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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城
　　自从停战后，逃亡的流民慢慢向城市聚拢起来。如同其他的城邦一样，每天安城也会涌进上千的流民。这些饥寒交迫的百姓乞求着军队的庇护，尽管，这不是他们自己的军队。
　　天都攻破，燕国已亡，对于这些百姓来说，苛政下的生存并不能让他们有多爱国，他们现在只想活下去，哪怕这是敌国占领的城镇，只要他们给予自己衣食，他们愿意在这里求活。
　　
　　当一个一身残破狼狈的灰袍男子跛着脚慢慢走进城来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在城门口，缓缓抬头，布满乱发的脸上是一双沉稳的眼睛，没有身边那些流民的惶恐、犹豫、期待，那双眼睛流露着执着和欣慰，仿佛终于找到了家一样。
　　突然，身后一个人推了他一把，嚷嚷道，“你走不走啊，挡着路干嘛！”
　　他才蓦然醒悟过来，连忙抬腿向前迈去，却听刚才那个声音嘲讽着大声说道，“原来是个瘸子，这种人活着干嘛，什么用都没有，只会跟我们抢食物……”
　　
　　然而他却没有理会，在旁人侧目的视线中缓缓走远，一直一直向前方走去，向赵军将领暂置的办公府邸走去。
　　
　　“站住！食物在城西领，这里是军事重地，马上离开！”站在门口守卫的士兵拿着长戈对着男子喝道。
　　“我……”男子似乎很久没有说话，声音沙哑干涩，他咳了两声，哑着声对士兵说道，“我要求见安王……安王是不是……在这里？”
　　“你？”那士兵鄙疑的看着男子，又上下打量了番他的装束，还是不过一个逃亡来的流民模样，怎么也看不出他哪里像有资格能求见亲王的客人，顿时一脸嫌恶的喝道，“走走走！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点滚——”
　　“不是，劳烦你通报一声，沐齐求见！”男子急急说道。
　　然而安王早就离开，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那士兵已经认定了这人是胡扯，拿着手里的长戈指着他就道，“你走不走？不想活了？”
　　
　　可是男子仍然执着地不肯离开，士兵见远处拐角有人过来，生怕事情闹腾开自己挨责，更急的瞪着他，拿长戈打了过去道，“你快点给我滚！”
　　男子一把抓住打来的长戈，神色也是不快。
　　那士兵见这流民居然敢接住他的长戈，也是一脸震惊，拼命用力要抽回长戈好拾回面子。那男子似乎也只是虚有其表，士兵一用力，他就不得不放开长戈。
　　士兵夺回主动权，更是觉得丢脸，刚欲抽回的长戈又滑下去向那男子的腿侧打去，那男子始料不及，竟一击之下跪倒在地，神色痛苦不堪。
　　
　　士兵刚想再喝斥几句，却听一个声音打断道，“发生什么事了？”
　　士兵抬眼一看，连忙恭敬的收起长戈行礼道，“穆大人，只是流民捣乱，不碍事，我马上让他离开！”
　　“不是，我是来求见安王的，我是沐齐……”那男子还低哑着声音解释道。
　　
　　“沐齐？”刚才的声音有些惊讶的重复道，接着便听到脚步声走近，那人又唤道，“是沐齐吗？”
　　男子奇怪的抬头，却也一脸诧异的道，“是您……”
　　穆清看了下四周，幸好此时尚早，再无他人，便对士兵说道，“不是什么大事，这个人是燕国边境村子里的，曾经与安王殿下和本官有过一面之缘，不懂规矩，滋扰此地，本官代他赔罪！”
　　“不敢不敢，既然是穆大人认识的人，刚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那士兵一脸诚惶诚恐的低头道歉。
　　穆清笑了笑，道，“那就这样吧，这人我先带走了，不敢多扰李将军府邸，这就告辞！”
　　“您请慢走！”士兵弓着身说道。
　　
　　穆清看了眼刚站起身来的沐齐，叹了声气，率先迈出脚步道，“跟我来！”
　　沐齐神色复杂的回头看了眼刚才的地方，跛着脚跟在穆清身后。
　　
　　而刚才的府邸里，一个人隔着门问道，“小李，刚才出什么事了？”
　　士兵回头向门里面答道，“没事，流民不懂规矩，已经走了！”
　　那里面的声音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李将军刚休息，不要打搅了！”
　　士兵点头道，“我知道！”
　　
　　——————
　　
　　“你怎么这副样子，出什么事了？”穆清推开一个民宅的屋门，反手关上后就劈头责问道。
　　安城没有地方给这些官员住宿，平民逃亡，民宅都成了空宅，穆清随便找了间屋子就成为了自己暂住的地方，当下把沐齐最快的带到那间屋子便立刻将疑问提出。
　　沐齐苦笑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叹道，“说来话长……”
　　
　　穆清摇头叹了声，拍拍沐齐的肩道，“来，先进去！你应该还没吃吧，屋子里有馒头，先垫下饥，衣服在里屋有，热水也是，你先好好打理下，我们再详谈！”
　　沐齐感激的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穆大人！”
　　
　　看着他的背影，穆清亦是无限感慨。
　　当年的齐家独子，自己也算是疼爱有加，之后以为齐家灭门，对于这孩子的亡故最是心痛遗憾！后来见到沐潜，也在京城再次见到他，自己和着沐潜一起隐瞒了过去的事情，就当他是一个外人，只怕这齐家唯一的独苗再遭惨祸。当沐潜亡故，自己又想方设法的送他离开，帮他掩了一路的踪迹，可没想到三年不见，他竟沦落到这般田地。
　　
　　穆清一边思考一边坐在屋子里等他出来，待一壶酒喝尽，沐齐终于换好了衣服梳齐头发走出来。穆清指了下对面的凳子道，“坐下说话！”
　　沐齐腼腆的笑笑，跛着脚走到穆清对面坐下，开口道，“穆大人，这次真是多谢您，我……”
　　“你叫我声穆叔就行，我和令尊交情不浅，不必见外！”穆清摆摆手打断沐齐的感谢，直接问道，“你的脚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到燕国来的？”
　　
　　沐齐以为穆清说的令尊是指沐潜，想想过去他们的几次密谈，到也觉得一定是这样，便苦笑着解释道，“穆叔，事情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呃。。。昨天偷懒。。。所以今天字数多了点
完结么，估计正文还有不超过10W字了吧，10W，有很多可以讲呢，嘿嘿【窃笑】(～ o ～)Y
明天开始日更，望天。。。不能偷懒了。。。




第七十一章 苦肉之计

　　
　　小屋安静无声，刚才絮絮而谈的声音都消失殆尽，唯有屋外鸟雀鸣叫透过窗子隐约传来，却更显一室的寂静。
　　莫名的一声叹息幽幽回响在小屋里，穆清听完一切，忍不住还是溢出一声叹息，这孩子，怎能不让人心疼。
　　
　　“沐齐，你晚来一步，安王和沐远扬在几日前已经回国了！”穆清无奈的说明事实。
　　“回国，为什么突然回去了？这里还没结束吧，是发生什么事了？”沐齐一脸紧张的追问道。
　　穆清皱眉道，“听说安王重伤，需要回国调理，早些日子便回去了，想来远扬也一同回去了吧！”
　　沐齐楞道，“回去了……那……”
　　
　　穆清看得出这孩子对沐远扬的真情，痴痴追到京城，又赶到燕国，尽管一身狼狈却始终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他对那孩子用情太深，深到忘记自己的人生，只围绕着她转。
　　沐齐此时却下定决心，对穆清恳求道，“穆叔，我要回去找她，您能不能借我点盘缠……我……”
　　穆清慈爱的看着他，拍拍他的手道，“别担心，她不会有事的！你先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会帮你准备好！”
　　沐齐感激的起身行礼，连连说道，“谢谢穆叔！谢谢穆叔！”
　　
　　穆清却似想到了些隐忧，面上不语，心中担心了起来。赵吉安是有受伤，可这伤真重到如此地步？回去的速度并不快，是刻意放慢还是有什么原因？听说李光严也准备让一部分军队先撤回国，可是巧合……不过他不会把这些与他人说起，这些疑问，他只能藏在心里，而表面上，他只是因为粮草问题赶来安城处理罢了！
　　
　　翌日清早，沐齐走出屋子时，穆清已经替他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身份凭证、马匹、干粮、银钱，当沐齐感动的接过这些东西时，穆清还关切的嘱咐道，“从这里走官道，不出十日就应该追得上他们的队伍，路上小心，如果遇到盘查，就用这文书凭证，放宽心，他们不会有事的！”
　　沐齐重重的点头道，“谢谢穆叔，大恩无以言谢，请受沐齐一拜！”
　　穆清托住他的手笑了笑道，“好了，说了不必见外，你就别那么客套了，快点上路吧！”
　　沐齐侧过头拍了拍坐骑的鬓毛，赞道，“好马！”接着便将包袱系在马鞍上，牵了缰绳对穆清拱手道，“穆叔，我走了！”
　　穆清含笑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然而，沐齐背着身却没看到穆清脸上一闪而过的忧色，他已经跨上马一跃而出，急切的马鞭声也流露着他心中的不安和焦急。
　　
　　阳光下，穆清遥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一个长辈的慈爱和欣慰，然而他却没有料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这孩子……
　　
　　——————
　　
　　“离，你站住！”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习惯似的命令口吻喝道。
　　“大哥，你别拦我，你明明知道……”那声音略显年轻，带着些焦急和愤慨的开口。
　　“离，听话，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如今我的亲人只剩下你一个了，我不能让你去送死！”那声音软了几分，也更担心关切了几分，透过帐幕被风带起的瞬间，能够看到那刀鞘般的脸庞，正无比认真的对另一个人劝阻着，那是北蒙军队的统领——封少曦。
　　
　　而那年轻些的男子，与封少曦有着相仿的面庞，却又比封少曦更柔和亲切些。只是如今，那还有些稚气的脸上却流露着不满和愤懑，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不平，瞪着封少曦道，“可是那一万士兵难道就让他们去送死，大哥，他们可是你手下的士兵啊！你怎么忍心……”
　　“夜离，你虽然在军事上是个奇才，可是遇上政治，你还欠缺很多呢！他们的确是我的士兵，可是他们也是北蒙的士兵，如今我们将要初掌燕国，北蒙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家人都在北蒙，他们的故乡也都是北蒙，无论如何这些士兵的存在与燕国而言就是个隐患！既然我要时刻提防他们将来是否会生变，不如用他们试试赵国的内变，不论成功与否，也不论他们生还与否，与我们都不亏！若是成功，赵国的新皇必然欠我一份大人情，就算失败，我消耗自己的兵力，也算履行了赵吉林的承诺。如此，北蒙没有足够的实力进攻我们，赵国也不敢再掀起战争，我们表面上成为制衡，实际却是复苏燕国的好时机，只要有二十年的发展，燕国将不会惧怕任何国家！”
　　
　　“大哥……”夜离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在里面，只能喃喃唤道。
　　封少曦温柔的摸摸夜离的头道，“离，你还年轻，我能原谅你的激动和愤懑，但是，有些事，你必须明白，牺牲是为了更多人的生存，如今整个燕国都需要活下去，我们不得不舍弃一些……”
　　夜离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同情和哀伤，轻声道歉道，“大哥，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封少曦笑着拍了拍夜离的肩道，“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你立刻回天都接管一切军政要事，一切全权由你处置，该杀该留的之前都差不多确定了，别不忍心，这些蛀虫杀了，是给燕国的百姓一个交代，若真有不能决定的，先留着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过来！那些骨干大臣别动，先笼络着，等我们选定的人把他们的事务都学会掌握了再动不迟。相信自己，你有这个能力！”
　　夜离苦涩的点了点头，应道，“大哥，你放心，我会尽一切所能做到最好！”
　　封少曦欣慰的捶了下夜离的肩道，“好！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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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维，还有多少路？”
　　“殿下，今日再走半个时辰就休息，还有十天的路程！”
　　“嗯，好！”
　　
　　密林小道，光阴斑驳的照耀下，数十骑飞快的奔驰着，每一个人都是一身褐色长袍，蒙着半脸的布巾沾满了灰尘，看不出容貌，也看不出身份。
　　
　　突然，到了一处木屋前，这数十骑纷纷勒马止步，一时只听见马儿嘶鸣。
　　待骚动平息，众人皆下马活动活动身骨，而被他们围在当中的一人似有些陈伤，动作略微僵硬。
　　
　　“胸口的伤是不是不对劲？”突然在这人身旁一个雅致中性的声音略微关心的问道。
　　那人摘下面巾，苦笑着侧过头看向说话的人道，“果然瞒不过你，伤口可能又裂开了。”
　　“你……至少之前应该休息一下……罢了，每次都是这样……”那声音略带责备却又无奈的叹了声道，“先进屋吧，我帮你看一下！李维，麻烦准备热水！”
　　“是，沐公子！”
　　
　　“远扬，只是一点小伤，其实差不多都愈合了……”赵吉安被赶进屋却仍试图辩解道。
　　沐远扬瞪了他一眼，径自帮赵吉安脱去上衣道，“不要在大夫面前狡辩，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你以为胸口上的伤可以胡来的吗？再折腾下去，你就等着英年早逝吧！”
　　
　　虽然赵吉安每次都有借口，可是沐远扬隐隐感觉得出，赵吉安肯定有些故意在里面。他借着受伤，一次又一次的拉近自己刻意想要疏远的关系，他在用受伤来博取自己的同情和关心，而自己的确对这无法做到忽略无视。在这所有跟随着的亲卫中，没有一个比自己更懂医术，虽然自己也只是由于族中秘术而略微涉及医术领域，却也比他们强上太多。赵吉安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一直不让伤势好转，可是伤病岂是久拖着有益，若是再拖下去，就算本来不会落下病根的伤势也要被他生生留下病疾了。
　　沐远扬非常不爽，作为半个大夫，岂能任由病人这么胡来，可是这一路颠簸却也不假，想要伤势迅速恢复也只能是空谈，不得已她也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帮他重新处理包扎这要命的伤口。
　　
　　赵吉安这时候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坐在那里任由沐远扬拆除染血的绑带。血已经有些凝住，那拆开的瞬间赵吉安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强要忍住那钻心似的疼痛，可是却立刻感觉到她手上的动作轻了许多，虽然她依旧仔细的观察着伤势，可是那动作显然比之前轻缓了无数倍。赵吉安低着头看着胸前的沐远扬专注的处理自己“不小心”造成的伤势，嘴角无意识的勾起个笑容。
　　
　　“不要傻笑，你伤的是胸口不是脑袋！这是最后一次，我不希望还剩的十天里你的伤口继续恶化，没有好身体，你想的一切都是妄谈！”沐远扬语气冷冷的说道，手上却是十分轻柔的处理着伤口。
　　赵吉安尴尬的移开视线，心中却依旧高兴着，她在关心自己，呵，看吧，她其实什么都想到，却还是顺着自己。然而赵吉安却不想自己做的举动是多么的疯狂和不计后果，只要稍有闪失，这伤口足以毁了他下半辈子。
　　
　　“远扬，谢谢你！”赵吉安突然很认真的说了一句。
　　沐远扬没有抬头，手上依旧不停歇的处理伤势，嘴上却反问道，“为何这么说？”
　　“没事，只是突然很想说这句话！”赵吉安笑了笑解释道。
　　沐远扬没有接话，只是沉默。手指灵巧的处理伤口，抹上伤药，然后包扎，尽量做到最好避免再次因为拉扯而出血。
　　
　　而赵吉安却低头温柔的看着沐远扬，在心中默默说道，谢谢你走进我的生命，远扬，你让我第一次对未来充满期望……
　　
　　

作者有话要说：不能食言...咳...我要日更...于是我来了...原来已经早上3点...叹O__O"…




第七十二章 所谓误会

　　
　　十日对于旅途的人们来说，不过弹指一瞬。
　　当古朴宏大的城池再一次跃入旅者的视野，那发自内心的欣喜和归属感无法忽略，甚至是赵吉安在久别一年后再次见到京城，亦是心中莫名的怀念和安心。虽然他一直觉得京城太陈腐阴沉，做人也总是勾心斗角的不痛快，可是这自小长大的故乡，总留着熟悉眷恋的味道，哪怕不为人，只为这悠久宏伟的都城，心中亦是心酸欣喜无限，又哪里能真视如敝屣弃之不顾。
　　沐远扬一身与周围人相仿的旅者袍服，融在这一群莫名感动的人群里，不显突兀。然而当那双眼眸淡淡的看向帝都这座城池时，却与四周的人们截然不同。这是她第二次在城外打量这座都城。第一次时她只是怀揣着谨慎和忧虑，执着却自信的看着它，走进它。而今却都不同了，这座都城带给了她不同寻常的含义，这是她出生的地方，却也是她最敬爱的父亲离世的地方，这是一切阴谋根源的地方，是充满欲望却粉饰美好的地方，是她想要退却逃避的地方……沐远扬心中苦笑，穆叔转达的话果然被牢牢的记进心里去了，父亲的禁令，她必会遵守，这京城，将会是她最后一次踏足。
　　
　　“远扬，走了！”赵吉安的声音仿佛自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沐远扬楞了楞，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拉动缰绳调转马头，跟着他们向一处岔道走去，而赵吉安似乎还隐约说到要装扮成押货进京的商人进城，只是她神思游离间，却也记不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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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扬，远扬？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声音略微响了些，终于唤得沐远扬回神，赵吉安有些诧异，今日她似乎一直不在状态。
　　“什么？”沐远扬茫然的问道。
　　赵吉安暗自叹声气，给彼此都倒了杯水，一边说道，“明日一早京城文武百官都会去京郊祭祖，等他们离开京城后我们就进城，估计在正午左右。到时先去王府旁边的小屋待半天，等入夜我们直接去皇宫。”
　　沐远扬蓦然抬头，似有所悟的看着赵吉安，却见他肯定的点了点头道，“乾元宫，你父亲留下的书信，我们去找出来，宫里有内应，不必担心！”
　　沐远扬低头轻轻应了声，却不想说感谢，父亲的信，真的要看吗？最初的坚持到现在却成了惶惶，一封信已经是如此，第二封信还会如何……她害怕再知道什么所谓的真相。
　　
　　“远扬？”赵吉安又试探着轻唤道。
　　“怎么了？”沐远扬收拾了自己的情绪，抬头问道。
　　“不，没什么……”赵吉安看着沐远扬，下意识的收住话头。此时的她突然让赵吉安觉得惶恐，他怕沐远扬不在乎京城的一切，怕她在下一刻就会转身离开，不再回头。倘若她连她父亲的事都已经不在乎，那他可不敢相信仅凭自己的魅力能够左右她的意志。
　　
　　然而在赵吉安胡思乱想时，沐远扬却站起身向赵吉安走来，赵吉安一愣，刚忍不住想退一步，却听她说道，“让我再检查一下伤口，你脸色不是很好，是不是伤口的问题？明天回京记得用药调理，京城的大夫也不过尔尔，最关键还是自己重视！”
　　“啊！好……”虽然赵吉安明白她只是专注伤情，也不可能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觉悟，但赵吉安还是觉得尴尬，哪怕这之前已经经历了多次这样类似的事情。
　　赵吉安僵硬的站在那里，手不知该如何放，而沐远扬已经动手帮他褪去上衣，小心仔细地拆着绑带。
　　
　　“呃……”赵吉安试图开口说些什么掩饰此时的窘迫，然而他才刚开口，却听见屋外一个脚步声快速靠近，心中正觉不好，那声音已到门口，一把推开未锁的屋门便叫道，“殿下，我来了！”
　　
　　突然，一室寂静。
　　
　　沐远扬头也没抬，手依旧触摸着赵吉安的胸口观察箭伤的愈合程度，仿佛对不请自入的人完全无视。然而赵吉安却没法这么镇定的面对，他恼羞成怒的喝道，“陈晖，你这小子为什么不敲门！”
　　陈晖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的视野里还停留在这幅无法不让人联想的画面上，尤其是他知道沐远扬是女子之后，他更是对这幅场景无法做出正常的反应。
　　赵吉安站在那里，半褪衣衫□胸膛，而沐远扬站的位置，从陈晖这个方向看去，几乎是贴在赵吉安身上，那举动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陈晖僵住脚步，不知道该怎么做，耳中听到赵吉安的怒喝，吱唔的解释道，“我……我没想到……那个……你们……你们先忙，我等等再来……”
　　
　　虽然陈晖也觉惊愕为什么是赵吉安褪了衣衫，莫不是这看起来冷淡的沐远扬骨子里恰好相反，反倒是主动的那一个……只是这些都不该是他知道的，陈晖一阵紧张，看到赵吉安脸色阴沉，连忙想要离开。只是这时候哪能容他这么退去，眼看误会就要形成，赵吉安连忙阻止道，“慢着，陈晖你先给我站住！”
　　“殿下……我……”陈晖一脸想笑不敢笑的表情，生怕再惹怒他，只能吱唔着开口。
　　“你直接说吧，有什么事！”赵吉安一脸的不耐，却仍是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连头都只是微微侧着看向陈晖。
　　
　　陈晖更是无语，这样让他怎么说，这简直要他半条命么！可是他又看不清沐远扬在做什么，也不知她会是怎么一副表情，若是她对自己记恨了，那可是比殿下的惩罚更可怕啊！他想了想，还是将视线移开，死盯着一张茶几完成任务似的报告道，“今年的祭祀比往年重大，后宫嫔妃也全部参加，上下总计一千五百一十二人，禁卫军五千人，京都驻军三千人。明日辰时从正宫门出发，经东朝门去京郊皇陵。其中……”
　　陈晖眼角瞥到沐远扬的身影动了动，眼皮一抖，连忙低下头继续盯住茶几的桌脚接下去道，“其中京都驻军三千人已经全部离京，负责一路安全。禁卫军两千人也已进入皇陵提前布置守卫。所以……”
　　
　　陈晖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心中已经下意识的想到了什么，面上一阵抽搐，却不敢抬头，只能闭上眼迅速将话说完，“所以明日负责帝王和文武百官后宫嫔妃的护卫只有禁卫军三千人，比预期的要少！”
　　这时，陈晖听到赵吉安说道，“北征的军队还没回来，他不敢动太多人，京城应该不足两千守卫了吧！”
　　
　　“是的，宫中禁卫只剩五百，京都驻军还剩一千！”陈晖答道。
　　
　　“不要乱动！”突然，沐远扬的声音淡淡传来，赵吉安没有说话，陈晖却心一紧，眼角偷瞄了眼，却见沐远扬的手正环到赵吉安胸侧，陈晖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这简直是……简直是……匪夷所思啊！
　　然而令陈晖彻底愣住的是，从沐远扬环住的手中，突然传递出一截白布条，这是绑带？陈晖死命的眨了眨眼，没有看错，的确是绑带，难道……
　　“好了，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你想到哪里去了啊？”赵吉安一脸不爽的声音传来，陈晖连忙惊觉的移开视线，干笑道，“哈，我……那个……”
　　
　　突然，陈晖一愣，似醒悟过来，急切的问道，“殿下，您不是来消息说没有大碍么，怎么现在还……您的伤到底是什么状况！”
　　赵吉安摆摆手道，“没什么，只是让远扬再检查一下伤口愈合情况，不碍事！”
　　“哼，小意思么？左胸贴着心脏擦过的箭伤，腿上穿出一个洞的箭伤，其他都还不说，单是这两个伤口就不是小事！没大碍，你一路渗血是没大碍？你觉得这样让关心你的人如何自处！”沐远扬说到这儿戛然而止，似乎惊觉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不该说的。
　　不过赵吉安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他接过沐远扬因为走神而停下的包扎系结，然后心中乐滋滋的穿好衣服。
　　
　　陈晖却是已经惊愕到免疫，什么时候沐远扬性格这么明露了，居然会用这种口气教训人，还是在教训赵吉安，这简直不可思议。而且她刚刚说什么，殿下受了那么重的伤，而自己居然一点风声都不知道？陈晖顿时看向赵吉安，却见赵吉安一脸理所当然的看向陈晖，似乎隐瞒这件事再正常不过。
　　陈晖心头无名之火也迅速燃起，他责备的看着赵吉安道，“殿下，您不该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早知道您这样的伤势，至少我会让派来接应的属下带上伤药过来，您怎么能连我们都瞒在鼓里！”
　　赵吉安掩饰地笑了笑辩解道，“我这也是以防万一么，呵，反正明天就到京城了，也不差一天功夫，好了，陈晖，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而沐远扬却在这时侧开身道，“我有些累，先去休息了，你们慢慢聊！”
　　赵吉安颔首，关切道，“嗯，好！你去睡会儿吧！”
　　而陈晖点了下头表示礼貌，却在她关上门后听到赵吉安低声似自语的说道，“她还是在回避知道，唉……”
　　

作者有话要说：O(∩_∩)O~~




第七十三章 子时取信

　　“你说什么！”
　　“他们已经回京城了，这里只是一个幌子。”
　　“那重伤也是假的？”
　　“算是吧！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一直找不到你的踪迹，出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等下次有空再说吧，我要去京城……”
　　“慢着，你那么急着赶回去是要做什么？”
　　“这你不用知道！”
　　“是想跟远扬说些什么，抑或是……你知道了些真相，所以要去阻止她？”
　　“你……”
　　
　　一处客栈的房间里，两人说着说着便对峙不语，宇文斐一派坦然镇定，沐齐却微露惊愕。
　　“你知道什么？”沐齐忍不住盯着宇文斐厉声问道。
　　宇文斐却淡淡一笑道，“你怎不问远扬知道了多少？”
　　
　　沐齐哑然，沉思了会儿道，“你们怎么会知道的？”
　　宇文斐却似一点也不着急的坐下，喝了杯水才道，“那么你又是何时知道的呢，之前在京城时，你应该还不清楚吧！陈晖说有几日不清楚你的行迹，是这几天知道了什么还是发现了什么，所以自以为是的跑到燕国，试图左右远扬的想法……害我们费了不少人马寻你，可是如此？”
　　沐齐冷静下来，也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冷冷的看向宇文斐道，“我不过看清了那些金玉其外的人的真面目，难道不该告诉远扬真相？你们又瞒了她多少，你以为她会完全不在乎你们的欺瞒？”
　　
　　宇文斐淡淡一笑，神色严肃的回道，“远扬会怎么做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她是清楚我们瞒她这个事实的，她原谅与否也是她的事，这不劳你担心！”
　　沐齐皱眉不语，宇文斐也难得的没有笑容，一室压抑。
　　
　　突然，沐齐起身向门口走去，宇文斐忍不住在他身后道，“你打算现在就走？”
　　沐齐没有回头，冷冷的道，“怎么，你想拦我？”
　　宇文斐面色沉沉，想了想摇头道，“你是远扬的兄长，我没资格拦你，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说，你现在去京城，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沐齐拉开门，临走前冷嘲道，“麻烦？你们想做的事又何止麻烦，我不会让远扬也落得和先辈一样的下场，你们自己做着搏命的勾当，别扯上远扬……”
　　
　　宇文斐沉默的站在屋内，看着屋门大开，而人已消失踪影。
　　的确，他没有说错，宇文斐怅然一叹，苦笑起来。他们几乎是一手推动沐远扬按照他们的想法，或者说是利用，这不容否认，甚至现在，连谋逆的罪名都拉上远扬一起了，他们又几时问过她的意愿。这人是远扬的亲人，宇文斐知道自己无法阻拦下他，甚至私底里隐约还有种期盼他能做些什么的感觉。甩甩头，宇文斐将这些不该有的思想都忘去，抚额沉思。
　　
　　——————
　　
　　翌日子时，东边刚升起下玄月，忽明忽暗的在云朵里流连，而那不甚明朗的夜色里，两个身披黑色披风的人影正无声息的走在冷清的殿宇中。
　　
　　皇宫在今夜显得特别的冷清，仆从随着主人都去了祭祀，只有少数侍卫留守，而这自先皇驾崩后便空置的殿宇，更是冷寂无人。
　　木门吱呀一声作响，那乾元宫被开启了一条缝，两个黑影闪进门内，木门又吱呀一声合拢，一切恢复平静，寂静的殿宇看上去依旧没有人气。
　　
　　“这里就是先皇居所？”那低低的声音似乎有些惊讶的问道。
　　“对，就是这里，先皇不喜欢铺张，一切都以节俭为尚，所以乾元宫的布置很简洁。”另一个声音似在陈述一个事实般说道，“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连熏香都没有动过？”那声音隐约有些颤音的问道。
　　“怎么，有什么问题，难道熏香不对，可是太医来过数次都不曾提到熏香，怎么了，远扬？”那声音略微焦急的问道。
　　
　　沐远扬闭上眼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摇头叹道，“不，熏香没有问题，只是……这是我族动用秘术的一个引子，这味道，我也仅闻过一次，却印象很深，秘术中动用熏香作为引子的，都不是好事……”
　　“果然……”赵吉安忍不住还是说了两个字，却见沐远扬向里面走去。
　　沐远扬将每一处地方都走了一遍，虽然没有烛火照明，但她却没有碰倒任何东西，走完一圈，她在一个地方定住。赵吉安有所明悟的走了过去，却见她手里不知何时拽着一封信。
　　
　　“这就是……”赵吉安指着信问道。
　　“嗯，就是这个……我们回去吧！”沐远扬没有一点激动的情绪，反常的转身欲出去。
　　赵吉安下意识的拉住她的手臂，却见她没有回头，只是顿住脚步侧着身不在意的问道，“什么事？”
　　赵吉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这里对于她并不是个愉快的地方，对于自己……也不是一样，然后呢，该说什么，安慰，不，她现在需要的是……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这封信的内容明天我会写给你，现在如果没事，请你放手！”那声音莫名的疏离冷漠，赵吉安手一颤，放松了力道，而她却轻轻挣脱了开去，推门而出。
　　
　　屋子依旧寂静如初，了无人迹。突然一声轰响，却似重物倒地的声音，过了许久，赵吉安从屋内信步而出，那腰中所配长剑的手柄还微微残留着手心的热度。他深深吸了口气，一甩披风大步而出，不带半点留恋。
　　
　　——————
　　
　　“她还在屋子里没出来？”赵吉安大步走进书房，一边褪去披风一边对站在屋内的李维问道。
　　“是，如莺姑娘已经送了两顿饭菜进去，但是都原封不动的拿了出来，殿下白日不在府里，属下不敢擅作主张，只好让如莺留意沐公子的举动。”李维躬身陈述道。
　　赵吉安一愣，追问道，“那她可有其他什么举动，说过什么话？”
　　李维悄悄看了眼赵吉安，又低下头去恭敬回答道，“沐公子一直在屋子里，不让人进去，据如莺姑娘说，沐公子一直坐着没动，只说过等殿下回来，请您过去一趟。”
　　
　　赵吉安想了想，点头道，“好，我这就过去，你去告诉如莺，让她准备饭菜，等会儿送来。”
　　“是，殿下！”李维行礼领命。
　　
　　宇文斐不在，李维暂代了他的职务负责王府的内务。不过因为赵吉安回府是个秘密，所以除了王府内院的人之外，旁人都不清楚赵吉安已经回来的事实，如此，李维需要负责的事也不过是王府内院而已。
　　沐远扬自回府后就住回了老地方，那处偏殿。只是自昨夜丑时回屋后，她就再没踏出屋门半步。赵吉安白日需要确定各项事宜，一直留在陈晖府里分析情报，待傍晚悄然回府后才知道如此状况，心中惴惴沉沉，却也只能去面对。
　　
　　轻敲了三下门扉，没有回应，赵吉安直接推门而入，却见沐远扬抱着双膝坐在床榻上，头埋在怀里，不知是沉思还是熟睡，发冠已经弃在一旁的小桌上，散漫的长发披了一身，白袍上布满青丝，说不出的倦怠和颓废。
　　赵吉安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声，小心翼翼的靠近她，试探的唤道，“远扬？”
　　没有动静，赵吉安忍不住再靠近些，站在床榻边低唤道，“远扬？”
　　
　　依旧没有动静，赵吉安顿觉心慌，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却觉手心里一片冰凉，心咯噔一下，正欲采取行动，却见沐远扬的手缓缓动了下，那头依旧埋在怀里，但声音已经低低的传了出来。
　　“不用管我，东西在桌子上，你自己拿去看吧！”
　　“可是……”
　　“让我一个人静一会，拜托！”
　　
　　那语气恳切而坚持，赵吉安忍住还想说的话，凝视她半晌，转身去桌子上拿起一张写满字迹的纸，道，“我先出去了，你……”
　　看着她举动中的回避，赵吉安暗自叹了声，拿着纸便推门出屋。不过他并不打算走远，回廊空地，他径自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便展开纸开始阅读。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忙得要死要活...争取晚上得空再多写点，泪...日日通宵忙活着事儿，人还越发变胖了，/(ㄒoㄒ)/~~




第七十四章 相拥之人

　　
　　当年沐潜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了这一纸信札已经不得而知，然而，当赵吉安拿着沐远扬翻译的一纸文书时，却已经觉得那字中的沉重和悲伤无以复加。
　　
　　在赵吉安仅有的印象里，沐潜是一个温文儒雅的文人，那一袭广绣长袍，永远都是那么优雅宁和，仿佛京城的污秽肮脏都无法沾染他高洁的身躯。那时的他是羡慕还是崇拜这个谜一样的人物呢，不记得了，只是心里将这份独特的气质牢牢的刻了下来……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在知道他的死讯时才会觉得惊愕难以接受，就像当年同样的，知道先皇驾崩时伤痛欲绝吧！
　　悲痛不是令人消沉就是迫人成长，也正因为三年前的事发生的太快，太措手不及，赵吉安才会真正决定谋划，下定决心。京城一直都是暗流汹涌，唯有拥有无法撼动的实力才能不被人所迫，凭心意做事。那时自己是这么想的，可是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哪怕几日后真正成功了，夺得那至高的位置，可是又哪里有随心所欲的可能呢，束缚只是越来越多越来越紧，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沐潜作为旁观者，才看得真切吧，虽然他一直被迫与皇家牵扯在一起，可是他的眼睛却是通透明晰的。
　　赵吉安一点一点阅读着，过去的疑惑慢慢理清，心中却不觉得愤怒，仿佛是那字迹带来的情绪太过悲伤，悲伤到让自己忘记了该愤怒，该憎恨，该……心中余下的，只觉沉重……
　　
　　从二十多年前开始，一直都是个阴谋。
　　
　　赵承硕在一众皇子中并不聪颖，他能够与赵承乾并驾齐驱作为当时最杰出的皇子，却是因为他有个心机极深的儿子，赵吉林。
　　在最初，赵承硕与赵吉林怀有目的的接近齐子澹，想要利用齐家的本领，却也连带的，知道了沐家的存在。甚至连沐潜与赵平乐的邂逅，也有赵吉林暗中的一分功劳。
　　那时候沐潜、齐子澹和赵吉林年龄相仿，恰是意气风发的年代，就是沐潜，也曾因为爱情而不顾一切，哪怕明知前途坎坷，明知赵平乐与皇家牵扯不断的关系。当时沐潜唯一能做的，只是搬离京城，移居京郊以避免更多的祸端，可是当他知道齐子澹答应赵吉林的恳求时，却在那一刻醒悟过来，所谓的交情，更多的只是利用。
　　
　　若不是齐子澹是他故交好友，若不是赵平乐有孕在身，沐潜绝对会抛下京城的一切，远走避世。可是一切都恰好发生，在知道齐子澹暗中下咒迫得赵承乾夫妇亡故时，再想全身而退为时已晚。一切不过都在赵吉林的算计之中。
　　当沐潜赶到齐家时，见到的只是一片火光，若不是之前那一封求救的信札中提到一个密室，齐家最后的独子也将随之而去。
　　沐潜救下齐林楠，毅然决定南下避世。
　　也许是赵吉林忙着帮父亲夺得帝位巩固权势，也许是灭了齐家已经足够，也许是顾念赵平乐这实质上的血亲关系，他在之后那么多年都没有找过沐家，抑或是不曾打扰沐家。
　　
　　可是赵吉林又岂是甘心一直身居下位的人，做了十多年的储君，他终究没有耐心继续等下去。找到沐潜，逼迫他回到京城，目的显而易见。
　　一个平民能反抗君主的意志吗，也许千千万万的平民联合起来能够做到，可是一个人，再是伟大，也无法撼动君主的意志，尤其是他的信念坚定无比，他的执着维系了数十年，他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半载人生。
　　沐潜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赵吉林的意志，他能做的只是利用自己的秘术让他不至于为难自己，甚至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只要他因此能动摇一丝半毫的意志，能够因此顾忌到他的家人……就足够了！
　　
　　杀害先皇的计划在沐潜到达京城的第二年就展开了，只是当症状被人察觉、被人重视却是半年后，在已经无可挽回的情况下，看着他们徒劳的救治，心中的煎熬，也只有沐潜明白。
　　讨厌杀戮的人却已经沾满血腥，脱俗超凡的人却已被拉下红尘，赵吉安想起了那次寺院里见到他的场景，仿佛被压力和疲惫压垮了身躯，那双清明的眼睛不再安详的注视对方，那里透着死寂，是啊，死寂，为何当时自己就没有觉悟到呢！倘若发现了，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一命……不，那时的自己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也做不到如此。
　　
　　赵吉安捏紧纸书，却犹记得这上面的嘱咐。
　　——远扬，当你带上面具时，你已经不是你了！所以，收起它吧，那只是一张面具，我不喜欢我的孩子也像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一样带着面具生活。
　　——不要揭开对方的面具，你无法承受那背后的丑陋和肮脏，你的心不该被腐朽污染，我的孩子！
　　——离开京城，不要再回来了！
　　
　　每一句话都似敲击在赵吉安的心口，酸涩的疼痛，却连伤口都摸索不到，只能感受着这难忍的滋味。
　　她，会遵守沐潜的嘱咐吗……比起她对父亲的执着和眷恋，这不是显而易见，为何自己还不肯放弃最后的企盼，真是傻瓜……
　　
　　远处走来的侍女端着一盘子的饭菜，面色无奈。赵吉安苦涩一笑，收敛了情绪。屋子里的人还这般逃避着现实，自己哪里有这空闲沉思。
　　对如莺点了下头示意，赵吉安便跟着如莺再次进屋。
　　如莺将盘子放在桌上便偷偷瞧了眼赵吉安，赵吉安使了个眼色，她立马行了一礼安静的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合上。
　　
　　沐远扬依旧保持原样没有动静，仿佛这一进一出带不起她半丝好奇。赵吉安站在原地注视着她，安静而不语的看着她，那实质似的视线，赵吉安相信沐远扬不是没有感觉到，她只是在逃避，可是赵吉安却不想再等她退缩下去了！
　　
　　“站住！”那沙哑的声音在赵吉安逐渐靠近的步伐中终于响起，然而那声音也只说了一句便又沉默了下去。
　　赵吉安没有停留，他坚定的走过去，一膝跪在床榻上，前倾身子，一手抓住那白袍下的手臂，一拉一带，那蜷缩着的身子似没有预料到，一点反抗也没有的被带进怀中。
　　“你……”沐远扬刚刚说出一个字就被赵吉安霸道的打断。
　　“你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那信我也看了，我能理解你的悲伤，但是，你是沐远扬，你不能这么消沉下去，你想哭也好，想闹想打也好，都冲着我发泄出来好了，等都发泄完了，你就给我振作起来，沐潜希望看到的绝对不会是现在的你！”
　　
　　沐远扬蓦然抬头，那双惊愕的眼睛看着赵吉安，却干涩的没有一点属于眼泪的水分流出，她也没有大吵大闹的发泄，当那只手抚上赵吉安的左胸口时，手微微颤了颤，颓然作罢。
　　
　　是心疼还是不忍，赵吉安心中觉得暖意升腾，却又生起更多的怜惜和柔情，这样软弱无助的靠在自己胸膛的女子，真的不是做梦，真的是远扬啊！
　　赵吉安的手微微用力搂紧怀中的身躯，感觉到那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心中正觉高兴，却听见她开口，坚定的不容置疑，仿佛是大冬天围着暖炉好不容易有点温暖，却一盆冷水彻头彻尾的倒下，冷澈心扉。
　　“我过几日便离开京城！”沐远扬的声音冷静而淡定，如同说着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你……还回来吗……”赵吉安惊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是真的那么害怕，可是这一刻还是来到了。
　　沐远扬沉默了会儿，摇头道，“我不想骗你，我不会再踏足京城！”
　　“是……吗……”赵吉安语不成声的应了句，却忍不住道，“你爱过我吗？”
　　“爱？没……”沐远扬迟疑的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赵吉安打断。
　　“不要跟我说没有，我知道你爱了，你只是不肯承认，你在逃避，对不对，对不对！”赵吉安执着却疯狂的按住沐远扬的肩膀喊着。
　　
　　爱？有还是没有？沐远扬出神的思考着。
　　自己爱他吗，不，倘若真的爱他，又怎忍心离去，怎能这么坚定的说着诀别的话语。可是不爱吗，那为何胸中闷得透不过气来，为何觉得哀伤，甚至比看到父亲的信更难受，可是却又不知道那无法宣泄的情绪是什么，如何宣泄……
　　他是个让人讨厌的人，从一开始就是，逼迫自己来京城，逼迫自己去别院，逼迫自己用秘术，逼迫自己打破誓言……可是他却一直保有分寸，明明是“阶下囚”的身份，他却以上宾相待，明明是自己不可理喻的坚信父亲不会做任何不对的事，他却大度容忍……最初他在忌惮秘术，甚至隐藏着杀机，可是后来呢，他会含笑看着秘术的实施，他会为那些心灵得到安抚的燕国百姓欣喜，他善良的就像个孩子……
　　他藏着心机，却流露着善良，他伪装风流，却坚信爱情，他……沐远扬有些困惑，为何每一个人都有那么多面，都这么看不清真假善恶……他弑君篡位，他报仇雪恨，可是自己却只是不认同，却并没有觉得这是如何的大逆不道，自己被他影响了吗？长久以来，这一年的时间里，自己的记忆上几乎都有他的身影，他已经不知不觉在自己的脑海里了吗？不管是温柔还是关切，是热情还是真挚，自己原来都没有忘记，自己还是上心的……
　　
　　沐远扬闭上眼，嘴角淡淡勾起一个笑容，轻轻说道，“也许有那么一点吧！”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本来说日更的，食言了，叹~
这两个星期非常非常的忙，前几日一直忙着准备课题结题和申报的问题，25号还有考试，书还没看过，所以实在抽不出时间来码字，趁双休日通宵补了一章上来，之后的可能会慢一点了，等25号事情告一段落，我会加快速度的，抱歉了，大家╮(╯﹏╰）╭




第七十五章 水墨珍念

　　
　　赵吉安听到这话还来不及欣喜，就听到沐远扬又补充了句道，“不过，我此生将不再踏入京城！”
　　“什么！”赵吉安忍不住开口，心中却已经通透明了，其实他早就料到，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沐远扬推开赵吉安，平静的看着他道，“你和我这一年的相处不过是人生的一场戏，终究有曲终人散的时候，虽然我不认同你的抱负，但我也没资格阻止你……你和我始终不是一类人，与其将来彼此生厌，不如相忘天涯……”
　　赵吉安一刻都没有移开视线，那灼灼的视线锁定住面前故作镇定的女子。沐远扬抬眸回视，却读不懂那深邃的眼里饱含的情感，是太复杂太深沉太难以言喻了吗？
　　
　　“你……就是这么认为的……”赵吉安沉声问道。
　　沐远扬忍不住避开视线，淡淡一笑道，“你知道的，我们一族有秘术可以让人不知不觉的对施术者本人心生好感，甚至是……爱慕……你怎知我不是在利用你保全自身……”
　　赵吉安怒目而视的打断道，“我不是赵吉林，他可以守着块佩璜寄托感情，我做不到！也许你父亲是利用了秘术，但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他居然说那又如何！沐远扬惊诧到不知做何反应。
　　
　　“喜欢不喜欢是我自己的事，我爱你，即使你最初的动机不纯，那又如何！我对你的感情也不可能纯粹，你不是也很明白……我们这样的人，不可能有完全纯粹的爱情，这当中必然会掺杂许许多多的因素，可是，就算这样，也不能改变我爱你的事实，你不是也承认吗，这不是完完全全的利用，不要否定这一切，远扬！”
　　“是吗……”沐远扬愕然之后莫名一笑，沉默了会儿说道，“说了那么多，结局仍旧是一样的，两日后正午你发动政变，我会在那天清晨离开，不管你胜利还是失败，我都不想知道……”
　　
　　赵吉安手一颤，用力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顿了顿道，“给我一天时间……我……”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能做什么决定，一天也好，一年也好，他的决定都会是一样的，他不可能放弃精心布置多年的计划，他不可能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那本就该是他父亲的位置，他讨回来无可厚非！那么沐远扬呢，是不是该放手……舍得放手吗？
　　
　　赵吉安不敢再去看她，他没有等到身后人的回应便大步推门而出，他需要好好想想。
　　而沐远扬看着他背影的视线，他没有看到，那故作平静下的波澜如涟漪般缓缓扩散，她低下头，静默着，那白色的衣袍惨白冷寂，那软榻上，蓦然，晕开了一滴水迹，悄无声息。
　　
　　——————
　　
　　雨无声骤落，淋淋沥沥，细如针丝。
　　赵吉安走在回屋的路上，蓦然抬头，白如春雪般的花瓣零星飘落，那其中一瓣恰落上他的发冠。他止住脚步，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袍，缓缓抬手拈落花瓣，神色怅然。
　　
　　梨花，又开了。
　　
　　昔日曾站在梨花树下，恍然谪仙的白袍身影，记忆犹新，可是如今惘然四顾，再寻不到那优雅淡然的人儿……倘若往后，永远只能从记忆里思念，倘若往后，永远再见不到她，赵吉安一想到这些，心就闷得发慌。
　　“殿下，春雨伤身……”那悦耳的女声打断了赵吉安的沉思，赵吉安侧过脸看去，幽幽叹了声气。
　　
　　如燕撑着伞，抬头看向赵吉安，明明是那么挺拔坚强的身躯，可是却突然觉得面前的殿下身上带着浓浓的怅惘和哀伤，让人不自觉的心疼。
　　
　　“如燕，你爱我吗？”
　　如燕一愣，脸色绯红，娇笑道，“殿下如此魅力，怎不教女儿家爱慕，莫说如燕，就是京城未出阁的小姐们，也都心心念念期待殿下的眷顾。”
　　“呵，你和如莺本也是大家闺秀，名门之后，可是在怨我……”
　　如燕摇摇头，满足的笑道，“殿下莫要多想，我和如莺能够从劫匪里活下来，全赖殿下相救，我们心甘情愿留在王府伺候您，怎会埋怨！”
　　
　　“那……若有一天，我不再需要你们伺候……”
　　赵吉安说得委婉，可是如燕仍旧脸色一白，却笑答道，“京中男儿多俊杰，虽不及殿下的万分之一，却也说不定是个好归宿，到时还望殿下莫舍不得我们二人。”
　　“如燕，你……”
　　
　　“殿下怎会突然想问这些，莫不是厌倦如燕伺候了？”如燕故作可怜的转移话题，面上依旧轻松玩笑，掩藏着心中的一片苦涩难堪。
　　赵吉安一愣，抬头看向盛开的梨花，怅然道，“我只是在想，爱一个人，会愿意放弃相守吗？”
　　如燕立刻明白过来，她早有耳闻，侧屋住的沐远扬，应该就是殿下心爱的女子，只是，这样的问题来问自己，真是……如燕苦笑了下，道，“殿下，您不是我们，您有能力追求自己的幸福，您若在这一刻放弃，也许会后悔一辈子！您不是常说要把握时机么，到这时候您怎么退却了呢？”
　　
　　赵吉安叹了声气，也不想解释自己的害怕，他笑了笑道，“算了，不说这些，回屋去，帮我研磨！”
　　“是，殿下！”
　　
　　记忆总会有淡忘的时候，若是哪一天，记忆里鲜明的印象都成了模糊一片，恐怕连个追忆怀念都拣不起来，赵吉安不知道自己哪天会不会也忘却如今记忆里深刻的东西，与其如此，不如趁现在留下画卷，以作思念。
　　呵，她还没走，自己已经开始考虑这些了，当真是……当真是决定要放手了啊！
　　阿斐，如果你在，你会赞同我放弃还是……可惜，你这次不能给我建议了，你之前说的改变，我还是不明白……可惜，也要来不及了。
　　
　　画纸展开，镇纸抚平，赵吉安倾身拿起毛笔，闭上眼回忆脑海里那绝美的画面，漫天飞花中，心中一片安宁，待再睁眼时，嘴角已经勾起一个眷恋的笑容，稳稳的落下笔去。
　　
　　如燕在旁研磨添水，一边悄悄观察着赵吉安。
　　赵吉安一脸专注，那神色似乎已经沉醉在了画面里，不闻外事。直到如燕添油点灯，赵吉安才终于放下笔，站直身子歇了口气。
　　
　　“殿下，画作好了？”如燕小声开口问道。
　　“嗯，是啊，画好了，等墨干拿去裱起来，尽快！”赵吉安的视线还停留在画上，一边对如燕吩咐道。
　　“是！”如燕走过去移开镇纸，看向画作，微微愣住。
　　
　　即便是如燕不太懂绘画也能看出这张画作的水平不同凡响。尽管画面只是一种墨色所作，却用留白勾线的技法，栩栩如生的画出了那梨花的洁白和树下站着的宛若谪仙的白袍人。梨花如漫天飞雪围绕在那人四周，而画中人似有所觉的微微侧身看向画外，那神情惟妙惟肖，优雅祥和，似乎看到这张画的人都会被画中人的温柔所关怀，心中不自觉的生起暖意。
　　
　　“如何？”赵吉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愉悦问道。
　　如燕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喃喃道，“很传神，很美，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字来形容了，殿下，您画的真好！”
　　赵吉安拿起画纸吹了吹，满意的笑道，“虽然比不过那次亲眼所见，但也算有七八分相似，早些裱好，就挂在……挂在我屋里吧！”
　　“是，殿下！”如燕接过画纸道，“如燕告退！”
　　“嗯，去吧！”
　　
　　当屋子里只剩下赵吉安时，他微笑的神情缓缓收了起来，神色也慢慢凝重，已经是下定决心了，明日她来，就算是最后一次见面吧……这辈子，再不可能相见了……胸中闷得难受，舍不得，还是舍不得！可是，若自私的强留下她，将来，说不定就是两相生厌的结果，他宁愿让记忆停在彼此相爱的地方，永远停下来，也不想将来面对这样的结局……他仍在害怕啊！
　　想起来，这一年里，他们甚少谈及未来，不多的心平气和的交流里，也从不提将来……他们只会说现在，却不言未来……现在想来，亦是怅然。不过，赵吉安知道，若是她期待的未来，必然不是在京城尔虞我诈的日子，也不是碌碌庸庸的待在一个地方相夫教子到老，她应该会踏遍山川河谷，赏景望月，做人生快意之事，她是那么的喜欢美景，定不会错失这万里江山的美丽。
　　只是，他不可能做到，即使他也喜欢。他放不下的事情太多，这京城，计划已经展开，容不得退却反悔，他不可能……不可能，连想都不必去想……
　　
　　赵吉安甩甩头，放弃心中生起的荒唐想法，可是那念头却怎么也挥不去，犹如蔓延的毒素，一点一点的流转全身。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完，应该会停一个星期，等25日考完试，回来更，抱歉 ∩_∩




第七十六章 花似漫天

　　
　　那一夜，灯火萧瑟，枯坐屋中的人，不止一个。远处飞驰而来的人，也不曾停歇。
　　
　　那一夜，沐远扬想了很多很多。她想起了儿时与父亲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想起了乡间村民的朴实笑容，想起了奶奶的慈祥抚慰，大娘的温柔注视，想起了陈叔，小萍，翠儿，甚至是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是那么的清晰，如在眼前。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家，很想念那江南的山水人情，蜷膝抱住，她枕着脑袋，闭上眼，心潮起伏。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年接触的人物，如莺的热情，如燕的乖静，陈晖的不拘小节，宇文斐的温柔贴心，还有赵吉安……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被记在了脑海里。可是，她却不敢多想，不敢眷恋。她始终拽紧着自己的心，小心翼翼的不流露半点软弱和依赖，她固执的“独善其身”，保留自己的真情。
　　尔虞我诈的世界里，她其实很笨。她懂得秘术，却连与人交际的能力都差得一塌糊涂，她不懂，也不想懂，害怕懂，她只是牢牢记住父亲过去说的话，不要因为秘术而被人利用。至于其他，她不会，也学不会。
　　
　　情？爱？
　　这一切都是沐远扬未知的，她是女子，却从来不明白女子的心态，她的身边不曾有过年龄相仿的闺蜜，不曾有过贴心的丫鬟，她的一切，都活在这身白袍男装里，没有过半分改变。倘若她不是独女，倘若她有亲娘，倘若她从小以女儿身份长大……也许就不会如现在般茫然和迷惑了。可是没有倘若，她二十年的生命里，已经是如此长大，没有其他可能。
　　她不喜欢没有把握的感觉，无法掌握的心情，就像危险的信号，她的思维判断，决不容许感情用事，更不用说左右原则。而今，心绪纷乱，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选择。
　　
　　后悔，也许将来会吧！可是哪怕遗憾再多，她的选择依旧不会变。她的理智从来不会容许鲁莽的决定，她是族长，她必须为一个家族做出最适合的决定，她不可能让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如同风雨中的小舟，在京城这样鱼龙混杂权势滔天的地方再处上哪怕是一刻钟，她决不容许。
　　民不与官斗。沐家说到底也不过是民，再厉害的本领，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沐远扬没有本事让沐家做到不被任何人颐指气使，但是，能避则避，却是她一直信奉的方式。
　　
　　纷纷乱乱想了一气，也只是在否决任何妥协的可能。沐远扬溢出一丝苦笑，心中却莫名的有些痛恨自己的清醒和理智。可是，痛恨完了，却也无可奈何。
　　
　　清明的雨雾从夜里蔓延至白天，那潮湿黏腻的湿意就像人们心中滋生的阴郁，无论怎么做也挥之不去。
　　
　　这一夜，过去的平静。这一白昼，也悄然无声。
　　
　　当那白色的身影开门出屋时，雨雾初歇，空气里还残留着青草的香味。门开的刹那，风涌起，那飞扬的青丝仿若即将散去的云烟，让人止不住想要伸手挽留。
　　如莺适才坐在长廊上等候，见到沐远扬，心中莫名的突觉伤情，收拾情绪，她利落的起身行礼，却听那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安王殿下在哪里，请带我去！”
　　“沐公子，请这边走！”如莺瞧着沐远扬的神情，也下意识的收敛了神色，似乎是感觉到了今日气氛的沉重，一路引去，不再搭话。
　　
　　然而，当沐远扬走在后面，远远看见那梨树下落了满地的花瓣，却仍是脚步一顿，视线无法从那些漫漫花瓣中移开。
　　如莺若有所觉的回头，却见沐远扬已经抬步跟上，张了张嘴，还是忍住没有询问，转身继续向前带路。
　　
　　沐远扬依旧走在如莺身后，却不再留恋踟蹰，像是决定了一些事般踏了上去，离开，果断而绝决。
　　那一地花瓣，向泥土里更深陷了下去。
　　
　　——梨花，已经不在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
　　
　　“殿下，沐公子到了！”
　　“嗯，你先下去……”
　　“是！”
　　
　　屋门合上，光线暗了少许，一白一黑两个身影隔了三步远站着，却谁都不动，谁也不吭声。两个人似乎都是一夜未睡，眼眶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
　　
　　沉默，总有一刻会被打破，这一次，沐远扬决定掌握主动。她心中暗自叹了声，移开视线问道，“你的决定，有了吗？”
　　赵吉安看着面前的女子，牢牢的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忍不住干哑着喉咙点了下头，一字一顿道，“嗯，我答应你，我明天会让李维他们送你回去，我……会放你离开，至此以后，永远不会，打搅你……”
　　沐远扬侧低着头，眼睛一酸，掩饰性的应了声道，“嗯，好……这样，就好。”
　　
　　赵吉安嘴角忍不住划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沉默了会儿道，“在最后，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如果你不想……那就算了，我的承诺不会改变……”
　　“什么，你想让我答应什么？”沐远扬蓦然抬头回视他，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渴求一个不算圆满的圆满，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允诺和对话，她不想再留下什么遗憾。
　　赵吉安没有掩饰那眼中的深情和专注，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道，“算是满足我一个愿望吧，我想亲眼看一次你穿女装的样子，可以吗？”
　　
　　沐远扬愕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忍不住有些热意，尴尬的解释道，“我没有穿过，不过，我想这应该没关系，你这里，有女装吗，我……”
　　“有，有！在内室，你如果不方便，我叫如莺进来……”赵吉安也略微着急的解释道。
　　沐远扬摇了摇头，退了一步转身道，“不必麻烦了，我一个人也行，是这里面吗？”
　　“对，就是里面，我在外面等你！”
　　“嗯……”
　　
　　看着那进了内室的身影，已经不在视线中，赵吉安却仍不肯放弃的牢牢盯住内室的帘幕，心中只道，最后一次，让他的记忆里有她真正的模样吧！他会牢牢记住，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独特的女子在心中的地位。
　　
　　而内室里，当沐远扬撩开帘幕一走进去就看见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白色衣裳。她迟疑的伸手摸上去，织锦的面料柔软光滑，触及手指，带着冰凉的味道，让她微微一愣。没有多少犹豫的，她拿起这叠衣裳便去屏风后更换。虽然没有穿过女装，但是沐远扬看着这些衣裳也大致猜到穿衣的顺序。里衣，中衣，外袍，并不复杂，只是……当沐远扬拿起外袍时却顿时愣住。外袍是素色的洁白，没有一点其他颜色的点缀，乍看起来普普通通，可是拿近仔细看却能发现这整一件外袍是由无数朵梨花的花瓣样式构成，虽然是白色，却精致无比，难以言述。
　　沐远扬凝视着这件外袍，心中几番起伏，却还是溢出一声叹息，缓慢的展开，穿上，即便动作略微僵硬却仍无法撼动她已经下达的决定。
　　
　　系上白玉腰带，整理了下衣袍，她的长发没有挽髻，就这样顺势披在背后，心中略生异样的绕出屏风。突然，一个下意识的转头，她看到床尾隐约有一幅水墨画卷。不知是什么原因，她忍不住走过去想要看清画的内容，想要知道赵吉安内室里的画卷会是什么。可是，当脚步逐渐走近，当画卷越来越清晰的呈现在眼前，沐远扬眼睛中的惊愕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当赵吉安轻轻撩起帘幕走进内室时，恰见到这样一幅场景。她依旧是白袍的服饰，却因为女装而更显纤细飘逸，长发飘散在身后，柔顺而垂劲有力，织锦的布料光滑略有光泽，无数的梨花花瓣在光影中像是在围绕着她漫天飞舞，甚至连她的发丝好像也因为不知名的风而微微舞动，仿若仙境。她神情专注的看着墙上的画卷，好似没有注意赵吉安的到来。直到赵吉安走近了数步，她才似微微警觉的回头，看向他。
　　
　　赵吉安看着沐远扬，心中一紧，忍不住冲上前几步一把抱住她低喃道，“不要哭，不要哭……远扬，我不是故意的，不要哭啊……”
　　然而眼泪却不停的涌出沐远扬的眼眶，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好像怎么也止不住那汹涌的泪水决堤。
　　
　　止不住便也任由它流了，沐远扬透过泪水抬头看向赵吉安，哑着声低叹道，“你总是喜欢这样，把一切埋在心里等待它腐烂吗……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你……”
　　未完的话被封在了对方的唇舌间，赵吉安丢掉理智的警告，托住她的头便狠狠的吻了下去。
　　
　　管明天会如何，管将来会如何，这一刻，赵吉安只想把握住眼前的人儿，不愿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考试结束，结果还不知道，估计一半一半，但愿能过，保佑~
这一章暂到这里，明天的内容么，嘿嘿~
至于结局么，我只能说，和《驭》那篇的结果肯定是不一样滴~~其他么，大家慢慢猜，哦呵呵呵呵呵~~




第七十七章 夜幕纠缠

　　第七十七章
　　
　　内室的光线很暗，模糊的只能看到两个靠得极近的人影。
　　沐远扬因为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此时赵吉安的表情，她想看清，却又害怕看清，说出口的话是发自内心的心疼，和矛盾。
　　突然，她被他抱紧而身子下意识的僵住，被他托住的头微微仰起，蓦然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近在咫尺，心中一慌。
　　
　　他的气息拂在脸上，第一次，她敏感的察觉到他不容抗拒的强势和猛烈，第一次，她不觉得愤怒震惊，也不打算反抗……
　　心中油然而生的，微微颤栗和想要回应的感觉是什么？她有些迷惑，明明神智清明，却像在一片混沌中，找不到安全感，心中惶惶惴惴。
　　
　　他的唇带着灼人的热度，他的动作也不温柔，可是，当他似侵袭而来时，她却莫名的松了口，任由他的唇舌与自己纠缠。
　　
　　赵吉安此刻的脑海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打算顾忌，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强烈而执着的欲望催促着他，他要她，就是现在，就是眼前！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女子身子的僵硬，他也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和无措，可是，他不会因此而动摇，他攻城掠地般的汲取她的气息，她的味道，一刻不停。
　　
　　当她那似回应般的松开贝齿，任由自己的行为加剧时，赵吉安心中最后一根束缚理智的绳子轰然崩断，他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地方，他强烈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他的手抚摸着她的脊背，慢慢下滑，解开腰带，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加重，他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慢慢升高，不过此时，他已经没有了先前焦急的情绪，他有耐心要做到最好。
　　手的动作在继续，上面也没有停下。
　　
　　当激烈的亲吻因为呼吸而松了口气，他便趁着沐远扬喘息时一路蔓延而上，他用亲吻遮盖她的泪水，他轻轻的吻着她的眼睑，感觉到那闭上的眼睛在不自觉的颤抖，他忍不住放温柔了势道，小心翼翼的动作，就像在亲吻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沐远扬的面色潮红，嘴半张着喘息，眼睛还显得红肿带着雾气，白皙的肌肤染上了绯红，一身白衣下，更是楚楚动人。
　　她的理智还在，可是却不知深埋去了哪里，她的责任还在，却也错过了当下的时机。此时，她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顾，放纵一回，但凭直觉，她只想要沉醉一场。
　　
　　衣衫在不知不觉中褪去，她躺倒在他的床上，满满的都是他的味道。可是那味道里却没有他的热度，沐远扬眷恋着那异样的热度，仿佛要灼伤自己一样的热度，她忍不住抬起手回抱住在自己上方的男子，汲取着他的温暖。
　　他们的视线在那一刹那交汇，都是那样的深沉和激烈，赵吉安忍不住想要俯下身去亲吻她的眼眸，却突然感觉到她主动的回抱，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被拉近了分寸，她抬起头抵着他的肩，细碎的吻停留在了他的颈侧。
　　
　　那颈侧的脉动更为剧烈起来，赵吉安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描述自己的狂喜和惊诧，不，并不需要描述，他只需要用行动来表示自己的回应。
　　肌肤紧贴着，彼此的所有都坦诚在对方眼中，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渴求，拉近彼此，碰触，抚摸，亲吻，追寻着身体里最本能的欲望。
　　
　　小小的内室只余下喘息声，带着令人耳红的热度，慢慢回荡。天色已暗，交缠在一起的身体，隐在阴影里，只有彼此看得清对方的神态动作。
　　
　　“啊！”惊呼的声音只余下半截，沐远扬下意识的咬住下唇，忍住因为瞬间袭来的疼痛而低呼出声，她不禁锁紧眉头，双手下意识地推拒他俯下的胸膛。可是，此时伏在娇躯上的赵吉安已经容不得她反悔，托起沐远扬的臀，火热的坚硬更是往前一顶，整个埋了进去。
　　沐远扬抗拒的手扣住赵吉安的肩膀，因为疼痛而抓的紧紧的，她的头猛烈仰起，潮红的脸颊是媚人的色泽，身体因为疼痛而不自主的弓起，却像是在迎合男子的动作。
　　
　　赵吉安托住她的腰不让她逃离，那热意经过彼此连接的地方蔓延开去，沐远扬被这陌生的感觉惊得无法思考，而赵吉安也不打算给她思考的机会。
　　低下头轻轻的啃咬沐远扬光滑的脖颈，赵吉安耳边听到她强忍着的细碎呻吟，只感觉到欲火更盛，□忍不住开始有节奏的律动起来。
　　
　　“不要怕……远扬，放轻松……”沙哑的声音在喘息间响起，伴随着淫靡的交合声，却没有回应。
　　“远扬，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离开我……”沙哑的声音透露出绝望和悲凄，低声的呐喊即使是情迷时也无法忘却，可是，始终只有赵吉安一个人的声音，躺在他身下的沐远扬没有回应一个字，即使她也沉沦在□里不可自拔。
　　
　　身体是默契的迎合彼此，可是心却像在越走越远，明明彼此都沉沦在绝妙的快感里，心中却抑不住淡淡的哀愁。甚至当赵吉安一个挺身，两人双双达到□时，他们也遏制不住心中的绝望。
　　
　　伏在沐远扬身上的赵吉安将头埋在她的颈侧，微微喘息着。体内的欲望在渐渐平息下来，可是渴求却没有减少，心中的沉闷逐渐加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远扬，你明天一定要走吗？”再一次的确认，就像是在说服自己，还有一线希望。
　　“……嗯。”可是沐远扬的回答却没有半分妥协的可能。
　　
　　赵吉安支起上半身，灼灼的视线逼视着身下的女子，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还没有褪去□的眼睛带着雾气，那眼睛不再是平淡的，而是染上了□的娇媚模样，赵吉安的心猛然一颤，遏制不住的低下头去亲吻那美丽的眼眸，心中的呐喊压了下去，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占有她。
　　沐远扬敏感的感觉到赵吉安的变化，脸色一红，眼中闪过一丝悲伤，手却配合的回抱了上去。
　　
　　他们没在说话，夜色已深，黑暗里，只有彼此激烈的喘息声，久久不绝。
　　当雨幕初停，声音渐止，赵吉安起身抱起已经昏睡过去的沐远扬，小心的为她清洗净身，再放回床上，而自己也侧躺在她身边，安静的注视她。
　　
　　她的眉眼鼻翼薄唇，淡淡的轮廓，就这样安静的在那里沉睡。赵吉安虽觉疲惫却怎么也不肯闭眼，他舍不得最后的时光，能够多一点的注视她，靠近她，待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一刻钟，他也舍不得丢弃。时间对于他来说，太过宝贵。
　　
　　就这样看着看着，时间在慢慢流逝，不知何时，他沉睡过去，而黎明的晨光照亮了内室。
　　
　　沐远扬缓缓睁开眼来。
　　身体的酸痛还在清晰的叫嚣着，不过这并没有让她有半刻的皱眉，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子，那安静睡着的面容还犹自蹙眉，连睡梦中都没有安宁吗？
　　她不知，心中却泛起莫名的心疼。他总是这样，虽然有固执有坚持，却总会因为她退让，总会默默的体谅她，留给她充足的余地思考。是她忽略一切，不在意一切，可是，他却始终……始终在那里。他们本不会有交集，他们是不同的，不同的地位，不同的身份，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躺在他身边，安静的看着他。
　　可惜，也只有一晚。
　　
　　她知道他的个性，她没有埋怨，也不后悔。他有野心，有抱负，她理解，虽与自己所认可的价值不同，她却能够体谅。她淡淡的划出一个微笑，倾过身去，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低语道，“谢谢你，吉安！”
　　
　　沐远扬跃过睡在外侧的赵吉安起身穿衣，她没有穿那套女装，而是穿回了自己的白袍。虽然身子酸软无力，她却依旧坚持着站得挺直。
　　
　　“你要走了？”
　　蓦然，沐远扬身后传来了声音，那语调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是听到声音的沐远扬却整个身子一颤，她没有回头，手下意识的整理着腰带，一边回应道，“嗯……”
　　“你会回家，对吗？”
　　“嗯……”
　　“然后，和……沐齐成亲？”那语调即使装作镇定，却仍无法掩盖当中的颤音。
　　
　　沐远扬心中一疼，侧过身看向赵吉安，摇头道，“不，不会。齐哥，我始终当他是哥哥，若是从前我不明白男女情爱，或许我会和他成亲，可是现在，我知道兄妹之情和男女之情的区别，我不能这么做……”
　　赵吉安逼视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近道，“留给我五年的时间，可以吗，这五年，你不许嫁人，不许结婚，也不许爱上其他人，给我五年时间，你愿意吗？”
　　
　　“什……什么？”沐远扬愕然反问道。
　　赵吉安深吸了口气，允诺道，“答应我，给我五年时间，我会解决所有的事来找你，从今天开始，五年，留给我，好吗！”
　　“那这里的一切怎么办，你的计划怎么办？”沐远扬难以置信的追问道。
　　
　　赵吉安无所谓的笑笑道，“皇位对于我来说并不像赵吉林这么贪恋执着，我只是要为父王讨回一个公道，虽然皇叔的做法错的很多，但我也要报皇叔的养育之恩，谋害赵吉林这事，我不会改变，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必须继承皇位，你要知道，赵吉林也是有长子的！”
　　沐远扬听到他这么说，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咳，脸红红的飘走...




第七十八章 清晨话别

　　
　　京郊酒肆，酒旗随风高扬，晨光照耀在狂草的黑字上，格外醒目。
　　小厮扫地洒水，忙碌如常，店外停着马车三辆，朴素而简洁，住了一夜的客人犹在屋内打理，而侍从已经开始整理行装。
　　
　　近日正逢清明扫墓，郊野酒肆过客云云，比及往日翻了几番。掌柜拨着算盘笑得直乐，耳边恰又听见马蹄声至，心中更是开心。
　　
　　“小儿，上点酒菜！”
　　“好嘞，客官，里面请！”
　　
　　这不，才清晨又有客人上门了！掌柜抬头瞄了眼刚进门的男子，看到小儿已经利落的跟过去报着菜谱，放下担心，转过头对站在柜台前的男子道，“久等，一共三百五十文，之前已经付了一百文定金，所以您再付两百五十文就行了！”
　　“好！”这人掏出钱付账，一边似闲聊的侧着身靠在柜台前，眼睛却有意无意的看着已经坐下的客人道，“掌柜真是好生意，大清早就有客人上门了！”
　　“哪里哪里，也不过是这几日趁着清明人多些，野郊生意不好做啊！”掌柜略带抱怨的笑说道，点清文钱，抬头顺着客人的目光瞧去，小儿正端着几碟小菜送到那位客人的桌子上。
　　
　　那客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模样，似乎赶了很多路，风尘仆仆。面貌尚算不错，举止也比较斯文，衣着虽然看不太清，不过那质料也不是下品。掌柜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有些奇怪为什么面前这位客人对那人如此关注，不过这不是他该好奇的。掌柜掩饰的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
　　
　　片刻过后，这付完账的客人们还没收拾完行装，那边后来的客人却已经吃饱付账走人。掌柜心中暗松了口气，笑脸迎人的送客，眼角却瞥到那之前还站在柜台前的客人已经上了楼进了他们昨日住的房间。
　　
　　“大人！”刚才在下面付账的男子躬身对房间里的男子行礼道。
　　“嗯，我看到了，去准备吧，既然他不知死活的还想去京城，就不必让他活着出来了！这一次，只准成功，不许失败！”那人背着身整理衣袍，声音却出奇的冰冷肃杀。
　　男子敛了神色，抱拳道，“是，请大人放心！”
　　
　　待背着身的那人转过身来，房间里已无其他人，刚才的男子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去。
　　
　　向陛下告假去祖坟扫墓的陈尔昨日正好住在这座酒肆的客房，准备一早动身回京，却没想到还未出门就从二楼窗户里看到沐齐的身影。陛下警告过，见到此人在京城必诛杀之，陈尔知道之前已经失手了一次，陛下绝不会容许失手第二次！当下命令也是下得决绝严厉。
　　只是，穿着一身便服的陈尔在房中踱步思考，锁紧眉头。自从离京后心中一直觉得不安，似乎马上要发生什么，却无从知道，这忧虑从来没有过，陈尔觉得总有哪里不对，当下只能催促侍从抓紧时间，早些赶回京城为好。
　　
　　——————
　　
　　同一时间，京城里安王府内院主殿的内室里，沐远扬刚刚因为听到的话而惊愕语噎。
　　“我想过了，五年，足够将王朝稳定下来，不管是失利的还是得利的，五年足够平息一切，到时，阿斐和陈晖都身居要职，就算我甩手，有他们在也能保我们安宁。赵吉林权欲心重，他的长子根本没有任何势力，到时让他登基，也不过是一个架空了的皇帝，不足为患。远扬……”赵吉安认真的看着她，承诺道，“我可以放弃至高无上的权力，离开京城，只求你留给我五年时间，等我！”
　　
　　五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也许一切物是人非。当他真的站在权力顶峰，享受到权力带来的威望和尊荣时，他会舍得放手？沐远扬不敢确定。为了那个位子，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之疯狂着魔，他会是那其中的例外？这样的可能性太小太小，微乎其微，不是她不敢相信，而是这一切太不可能。
　　不过，即使如此，沐远扬依旧选择点头应允。
　　有何关系呢，倘若他失了承诺，也不过是如之前说的一样永不相见罢了，并不会有比这更坏的结果了。离走前的一个美丽承诺，作为完结，这不是挺好的么……沐远扬心中苦笑，面上却淡然的答应，她不想在最后给彼此留下不愉快。
　　
　　“我知道，你是个会担负责任的男人！”沐远扬淡笑说道，心中却叹息着将话补完。所以，你不会弃国家大义于不顾，纠缠于儿女情长。如果说你没有担起过这份责任，或许你会随我而去，但是，一旦你挑起了国家这份重责，你将会身不由己，永远不可能有解脱的那一天。权力伴随着责任，纠纠缠缠，岂是轻易可抛的，你一旦扛起，再不可能抛下。罢了罢了，早知如此，何必临到关头还做徒劳之事，自己不是早已明白……
　　沐远扬心中自嘲，面上却不露声色。
　　
　　赵吉安没有察觉异样，听到她的肯定，心中只觉满满的欢喜，连连点头道，“相信我，我一定会来找你！”
　　“嗯。”沐远扬依旧微笑着应道，侧过头看着窗外，道，“我该走了！”
　　“好，我送你……”
　　“不必了，时局未定，谨慎为戒，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那我让李维送你回去，昨日说好的！”赵吉安坚持道。
　　“也好。”沐远扬不欲再三推拒，想了想便答应道。
　　
　　朝阳通红的挂在东边，映得天际的云彩也粉粉红红带着温暖。
　　沐远扬穿着灰色的披风带着兜帽，一身行装已经打理完毕。走到王府边门口，李维已经牵着马在那里等待。
　　这次只有李维一人护送，虽然赵吉安担心路上安全，但还是被沐远扬坚持推拒了多人护送的建议。其实沐远扬希望的是连李维都不要跟，可是想想他还惦记着所谓的五年之约，势必要确定自己的住处是否改变，定会派人落实一番，她便也不强拒了。
　　
　　这边李维看到沐远扬走来，正欲对她行礼，低头的刹那突然听到远处快步走来的脚步声，奇怪的一抬头，却见自家殿下正急匆匆的赶来。
　　沐远扬也听到了声音，侧转身子回过头去，见到赵吉安提着一个包袱正疾步走来，当下也觉诧异。待他走近，沐远扬才出声问道，“殿下，可还有事？”
　　赵吉安柔和的笑了笑，递过包袱道，“这套衣服你忘记了，一并带走吧！”
　　“这是……”沐远扬愣愣的接过包袱，已经猜到了他所谓的衣服是哪一套衣服。
　　“对，这是属于你的衣服！”赵吉安肯定的点了点头，犹自笑道，“我特地让他们做的，本来只是自己的一个念头，既然能付之现实，当然应该留给你，它本就属于你！”
　　
　　沐远扬低头看着包袱，手捏紧颤了下，掩饰性的转身将包袱系在马鞍上道，“嗯，多谢，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赵吉安张了张嘴，忍住多余的话，最终还是只说了这一句。
　　沐远扬没有回头，只在骑上马后兀自点了下头，算作告别，便驭着马骑出王府。李维回头对赵吉安一抱拳，也催促着□马儿跟在沐远扬身后离去。
　　
　　赵吉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视线仍无法从她的背影里移开，定定的看着，看着，直到他们被建筑物挡住，视线仍不肯收回。他想要牢牢的记住她的一切，记住所有，来作为五年漫长回忆的一部分。
　　
　　“殿下，殿下！”突然，远处快步走来一人，压低声音急唤道。
　　赵吉安回过神，转身看向来人，皱眉问道，“什么事？”
　　陈晖呼出一口气道，“我找了您好久，有急变，刚收到的消息……”
　　“什么？”赵吉安急问道。
　　
　　陈晖深吸了口气，快速说道，“阿斐消息传到，那个远扬的兄长，沐齐找到了，他已经知道真相，正往京城赶过来。”
　　“嗯，我知道了！”赵吉安点了下头表示了解，对于这个沐齐，虽然他的父亲算是谋害父王的凶手，但他一族灭门也算彼此恩怨两消，赵吉安对他已经没什么愉快或者厌恶的态度，沐远扬只把他当兄长，不会和他结婚，只要这一点确定了，赵吉安对他也不觉得讨厌，知道这则消息反倒没什么感觉。
　　“另外，探子发现陈尔加快速度返回京城，且他身边的侍从少了一名，根据推测，他恐怕察觉了什么，派人提前回京打探！”陈晖说及他自己的父亲，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完全没有一点动容。
　　赵吉安之前还只是点了下头，突然反应过来，一愣，急道，“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咳，正文里应该不会有H了，番外么...看情况...写H很辛苦啊~叹~~




第七十九章 承诺弃约

　　
　　晨光跃过腐朽高耸的城墙，一点一点漫过街道，爬上道路两旁的灰土墙壁。这是一条荒废的小路，离城墙不远，狭小而残破。由于两年前走水，人去屋废，整条道上也已了无人迹。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在这寂静的小路上清晰响起，可是仔细听这声音，却不知究竟是哪个方向传来，抑或是两边都有。
　　当先越过一堵矮墙的灰马四蹄疾走，身后扬起漫漫尘埃，骑在马上的灰袍人弓着身，看不清模样，而离他身后半个马身的另一骑者，一身劲装，紧紧跟随着。
　　
　　突然，在前的灰袍人迅速勒紧缰绳，安抚骏马，神色警惕。跟在他身后的劲装男子也立即控制马儿原地转步，正欲发问，听到远处声响，面上亦是一变。
　　本来走这偏僻道路正是为了避人耳目，怎会这么好巧不巧的遇上生人，莫不是情报被泄露了？李维皱眉沉思，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被墙遮掩的道路。
　　
　　先是一个马头，然后是马身，那骑在马上的人物也在下一刻跃入李维和沐远扬的视线，沐远扬的眼神顿时一亮，催促马儿向前，一边摘下兜帽对来人唤道，“齐哥！”
　　李维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是看到沐远扬驱马迎上去也不好阻止，只得跟上前一边留神注意着四周动静。
　　
　　沐齐似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沐远扬，脸上还有些难以置信，惊喜地唤道，“远扬！”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松了口气，“幸好你没事，幸好……”
　　沐远扬见到沐齐平平安安的就在自己眼前，心中安定了许多，对他的担心也终于放下。她看着沐齐，眼睛发酸，觉得就像是独自强撑的时候终于过去，有沐齐在身边，就像有了可以放心依靠，不必怀疑的亲人。这和赵吉安不同，即便她对赵吉安有感情，却永远不可能像她的齐哥一样，不需要去怀疑任何事情，只会全心全意的去相信，不用为任何的利益、算计担心。
　　她的笑容刚欲扬起，刚想要对他说，我们回家吧，突然，一个锐利的光芒袭来，她还来不及惊呼，那箭芒已经没入眼前男子的背脊。
　　那就像一个缓慢的影像，沐远扬能清晰的看见箭芒袭来，可是声音却无法发出，无法告诉沐齐危险就在背后，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箭矢没入沐齐的背脊，穿透胸膛，只能看着沐齐神色一僵，面色泛白，摇摇欲坠。
　　
　　李维在危险袭来的第一时刻施展轻功追了过去，他敏锐的捕捉到了刚才弩箭袭来的方向，只有一人，就在百米外，而一边追击的同时，他一边吹响哨声，以求支援。而此时沐远扬才刚刚骑到沐齐身旁，只能堪堪扶住沐齐的身子，防止他堕下马去。
　　沐齐的半截话还未说完，想要开口安慰沐远扬，却止不住的鲜血从嘴中涌出，一个词也无法再说出口。
　　
　　沐远扬让□马儿紧挨着沐齐的马，手牢牢的抱住沐齐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虽然看不见他背上的伤势，但手心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流淌下来的黏腻，多得让人恐惧。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刚刚见到齐哥，就发生这样的事情！沐远扬没有时间质疑这些问题，她心中升腾起的怒气溢满整个心胸，她无法原谅破坏这一切的人，抬头看向李维追去的方向，那不远处一个黑衣人正疾走逃离。沐远扬瞳孔紧缩，开口念出一长串响亮而怪异如同咒语般的话来，仿佛拥有实质性的力量般强横的直逼黑衣人而去。
　　沐齐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似乎知道什么而不满的开始挣扎，却被沐远扬死死按住，不让他挣动分毫扩散伤势，而嘴中的咒语却不间断的说了下去。
　　
　　那黑衣人正是陈尔手下之一，奉命击杀沐齐。他跟着沐齐一路进京，看到他往这条路上走，早就想好了伏击位置，却没料到还会有人出现在这条路上，不过命令不容改变，他一寻到破绽立刻发动弓弩，从他背后刺入心口。在扣下扳机的刹那，他就知道任务成功了，不用去看结果，他有这个自信，可是刚要撤离，就见那刚巧出现在路上的两人中一人速度极快的向自己追来，黑衣人眼神一凌，不欲纠缠，施展轻功就要撤退，可是刚走几步，却突然听到一串古怪的声音，如同在自己耳畔炸响，这声音诡异非常，就像他自己练功走火入魔无法控制一样，完全提不起气来，全身都在猛烈的颤栗。
　　
　　李维也听到了沐远扬的声音，只觉得有些古怪，却没有黑衣人这样的症状，见前面逃跑的黑衣人突然慢下势头，也没多想，连忙加快脚步一个斜踢击中对方背部，迫他迎战。
　　
　　沐远扬看见李维与那黑衣人交手不落下风，才缓了口中的咒语，其实这也不过是几瞬的时间，当她停下咒念，沐齐也停止了挣扎。虽然他背上的伤口还在涌出鲜血，脸上却泛起了异样的潮红，他咽了咽嘴里的血水，就着沐远扬扶住他的手臂，抬起头，一脸责备的斥道，“这咒语你……发誓过……不……不能用……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发过誓绝对不会用禁咒，可是我不能看着伤了你的凶手扬长而去，你却受伤至此，齐哥，我害怕……”沐远扬软了语调，眼眶通红，眼泪止不住的掉了下来，一脸惊慌。
　　沐齐僵硬的扯出一个笑容，头抵在沐远扬的肩上喘着气道，“傻瓜，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不过一死而已……”
　　
　　沐远扬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搂着沐齐低语，“齐哥，你不会有事的，他们马上就会来，答应我，一定要撑下去！”
　　那胸膛、背后的鲜血都像不要命一样疯狂的流淌着，沐远扬其实一眼就看清了沐齐的伤势，却不愿承认弓弩正好穿透心脏必死无疑的事实，她不愿相信齐哥将要死去的真相。
　　
　　“远扬，我始终……没有担当起……作为哥哥……的责任，还有……当你丈夫的……事实，我……”沐齐咳了几咳，嘴里又开始涌出鲜血，他拿手背擦了擦，将剩下的血连着口水咽了下去，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虽然做的不好……可是我一直……想要为你……做些什么，从小到大……我总是看着你……高兴……我就……很高兴，我一直……一直希望看到你……像那时候一样……无忧无虑的笑容……答应我，不要再皱眉头……”
　　沐远扬不停的点着头，强忍着泪水应道，“齐哥，我答应你，我们回家去，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哥哥，没有人可以取代，齐哥，你不要说话了，撑住，我们一起回去！”
　　
　　沐齐闭上眼，歇了歇再低声对沐远扬说道，“别……别再送回去，等我……死后，就葬在京郊，我是……齐家的人，死也该死在……京城附近……远扬，抱歉，让你伤心了……”
　　三年前送回江南的是沐潜的棺木，三年后难道送回的还要是棺木吗！沐齐不想给沐家的人带来更大的伤痛，更何况想到自己本家齐氏，活着时一直未尽过责任，死了总该归葬祖坟。
　　
　　沐远扬含着泪水无法答应，她能感觉到趴在她身上的沐齐的身子在逐渐冰冷，说话的声音在逐渐变轻减弱，可是她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连做梦都不敢相信。她的齐哥不是一直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长大，包容体贴，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他的身影，永远不会变，不会离开的吗？她的齐哥不是总用温柔却坚定的目光看着她，给予她支持和鼓励，让她有信心面对任何事的吗？她的齐哥，伴着她一生的成长，怎么可以在哪一天就这样突然离去，怎么可以！
　　
　　“远扬，答应……我一件事……”
　　“齐哥，你说，不管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哈，难得看到……你这个样子，远扬，答应我，永远不要和……京城里的人再……牵扯上什么关系，不要……委屈自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一定要……快乐，我想……看到你的……笑容……”
　　那声音越来越轻，飘渺的仿佛风一吹就会消失在空气里，沐远扬不敢动，只能僵硬着身子搂紧沐齐，低声应允道，“齐哥，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和……任何京城里的人有牵扯……我会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会做一个……快乐的人，我保证！”
　　可是没有回应，当沐远扬说完承诺，她搂在怀里的男子却再没有任何回应，他仿佛疲惫的沉睡了下去，却是永远的沉睡了。
　　
　　沐远扬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的汹涌的往下掉，她紧紧的抱着沐齐，第一次，在成年以后那么用力的抱紧齐哥，却也是最后一次了，她眷恋这样的感觉，却又否决相信怀里逐渐冰冷的身躯。
　　
　　“远扬——”一声仿佛无尽的叹息般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那声音带着犹豫和小心翼翼，慢慢靠近。
　　沐远扬深吸了口气，满含泪水却镇定异常的应了声道，“安王殿下！”
　　
　　赵吉安到了有那么一会儿时间，陈晖也跟在他身边，一脸凝重，可是他们却都没有上前。当赵吉安看到沐远扬搂住沐齐的时候，他无法张嘴，也无法控制自己向前，他只能骑在马上静静的看着几步前的两个人的对话，他插不上嘴，那是他们两人的空间，他无法改变。可是当他听到沐齐最后的要求时，他却忍不住催促了马儿向前几步，但是沐远扬的回答却又让他生生止住了脚步。赵吉安不敢相信沐远扬说的话，可是当那声疏离冷漠的称呼响起时，赵吉安才感觉到心中狠狠的被敲打了，疼痛闷得无法言语。
　　
　　“远扬，你刚才说的话都是认真的？这当中也包括……我吗？”赵吉安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不敢相信沐远扬会这么做，却又无法扼制自己的害怕。
　　沐远扬闭上眼，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掩饰那浓浓的悲伤和绝望，冷冷的答道，“抱歉，五年之约，算我食言。安王殿下，我不会再与你有任何联系，从今日起，我们永不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咳...放假一直忙着没功夫更新【都是借口】...通宵来补更【博取同情】...没事大家冒泡呼吸下【期待评论】...【飘去睡觉】...




第八十章 绝情伤情

　　
　　春日的阳光下似乎骤然刮起一阵寒风，冷彻心扉。在场的人都像是在一个静止不动的画卷里，没有声音，没有动作，荒废的小道上，如许人等，静默如同定格的画面。
　　两匹交错而立的骏马紧挨着，一匹喷着响鼻，一匹甩着尾毛，仿佛在证明这并非无声静止的空间。然而坐在它们背上的两个相依偎的人，却像雕塑一样，没有反应，只有那还未干涸的血水在顺着其中一人的指尖缓缓滴落。
　　而离这两人两三步远的地方，前后各有一人。当先一人满脸震惊，眼睛死死的盯着背朝他的灰袍人，手指握着缰绳微微发颤，张着嘴却没有任何声音，而后一人神色严肃凝重，眼神复杂，看了看灰袍人，又越过他们看向更远处的两个男子。
　　那最远处的两个男子，离他们百步远，一人劲装打扮，手中长剑出鞘，架在另一人的颈侧，眼中寒芒尽现，而被他制服的黑衣人面色潮红，神情惊惧，嘴微张，念念有词，仔细听会发现他在说，“这不可能，他不是……不是人……”
　　
　　“远扬……”低唤的声音饱含情感，仿佛要将无尽的情意透过声音传递给对方，可是听者却被震惊麻木了感情，好不容易卸下的心房又被重新树立回来，甚至比往常更冷漠强硬。
　　沐远扬没有转身，她抱着沐齐，只感觉痛彻心扉，愧疚的情绪蔓延了全身。她从没有站在沐齐的角度想过，她也从没有认认真真的面对他，她将这过去的一切冠以“习惯”二字，习惯沐齐站在她身后，习惯沐齐的容忍体谅，习惯他的包容，习惯他无微不至的照顾。甚至在他音信全无的这段日子，她也只是挂心担忧，却不曾主动试图寻找。比起这数十年沐齐默默的付出，沐远扬只觉得自己卑劣绝情的无可比拟。那么多年，自己怎能这样无视他的存在，这样理所当然的接受他的付出，却从不知回报。
　　她无法忽略沐齐最后的要求，无法不去遵守自己应下的承诺，她在此刻，再无暇顾及其他。
　　
　　“远扬！”那呼唤始终在身后响起，可是沐远扬却不做任何回应。她伸手欲揽过沐齐的身子放在自己马上，可是沐齐的重量远远超过她能搬动的力气，使着力却动不了分毫。
　　赵吉安又驱马走近几步，想要帮忙，可是沐远扬一个眼神扫来，竟迫得他生生止住动作。
　　
　　那眼神太决绝冰冷，寒如冰刀，赵吉安甚至觉得那一眼扫来，自己整个人都如坠冰窖。可是眼看着她如此吃力强撑，他又无法坐视不理。
　　“远扬，我知道你很伤心，沐齐的死我们都没有料到，可是……”
　　“没有可是……”沐远扬冷冷的打断赵吉安的劝慰，低喝一声，使足力气一提，沐齐整个身子被提了起来带到沐远扬的马背上，沐远扬轻喘了喘，抬眸对赵吉安道，“你有你的宏图大业，我有我的生活，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我没有耐心等你五年，我亏欠齐哥太多，这最后的要求，我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你也不必派李维护送，我爱去哪里，不用你操心！”
　　
　　赵吉安脸色苍白，听着她如此绝情的话语，想到昨夜还耳鬓私磨，今日却要形同陌路，心中如锥心般的痛。本以为找到了最周全的方法，用五年的时间解决这里的一切，然后与她相伴一生，逍遥快活，可是这承诺单薄如纸，稍有外力影响，便破碎的迅速而无法挽救。赵吉安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无法做，再过几个时辰政变就要发生，他不可能耽误时间陪在她身边，他也无法在她情绪激动时再激她恼她，当下只能抿了抿唇，伸手解了自己腰间悬着的佩剑递过去道，“这把湛泸你留着，不必去管什么涵义，只当防身就好！”
　　沐远扬凝视着赵吉安，缓缓伸手接过长剑，道，“好！”
　　
　　赵吉安递过去的手还迟顿着没有放下，虽然她接受了这把剑，可是赵吉安却觉得心里空空的，莫名的失落怅然，想要捕捉她的神情，可是她却转了身去不予理会。
　　
　　“他……需要安葬，远扬，你一个人……”赵吉安尴尬的转移话题，只想再多挽留片刻。
　　“不必费心，我即刻就走。那刺客任你处置，无论是何结果都不必告知，我已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哪怕说出话时心中闷闷难受，沐远扬却仍寒着脸将绝决的话道尽。
　　赵吉安很想骂，很想揭开她那故作强硬的面具，可是看着连眼睛都带着浓郁的悲伤的沐远扬，他忍不住软了心肠，迟楞了楞。而只是这一会儿时间，她已经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赵吉安下意识的催促马儿前行几步，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妥而拉住缰绳，那灰袍的背影已经渐行渐远，他看着看着，死死的盯着前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人而去，再找不回来了。
　　
　　“殿下！”那担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赵吉安苦笑着收回神思，没有回头的低问道，“陈晖，怎么了？”
　　陈晖皱着眉头远远的瞥了眼已经看不到人影的小道尽头，拉回视线对赵吉安说道，“刚才远扬的咒……”
　　那咒语太过诡异恐怖，哪怕不是被她针对的人听到声音，也觉气血不稳，心惊肉跳，这样恐怖的能力，他们竟然一直不知道，陈晖想想都觉后怕。
　　
　　赵吉安没有什么不快的点头应了声，沉默了会儿对远处一直制着黑衣人的李维道，“不必审了，直接做掉！”赵吉林的爪牙也不过就是这一批人，二十年都不死心要杀尽齐家人灭门，这样的执念当中无人能比，赵吉安冷笑着心想。
　　远处李维听到赵吉安的吩咐，立刻点头应下，不顾黑衣人一脸惶恐似乎神志不清的模样，一剑割喉毙命。
　　
　　陈晖不悦的低呼了声殿下，可是赵吉安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快，只自顾自的做解释道，“他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应该不会知道什么信息，与其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不如早解决了安心。陈尔马上就要到京城，到时候还需要布置！”
　　“殿下，你知道我不是要问这个！”陈晖忍不住将话脱口而出，面上一派郑重。
　　赵吉安侧过头看向陈晖，嘴上露出个苦笑，驱马返回陈晖身边道，“远扬的事，能忘的都忘了吧，她……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她不是个喜欢权欲的人，不必担心……”
　　
　　陈晖张嘴欲言，可是想到沐远扬离去时的模样，心中也觉苦闷，便也止了话题。
　　
　　清晨的阳光照拂在他们身上，泛着淡淡的光晕，可是这条小道上的气氛却透着压抑。
　　赵吉安夹了夹马肚，操纵缰绳顺着来路离开，陈晖亦跟在后头，李维扛起黑衣人的尸首，跃上马背也调转马身离去。不消片刻，小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地上渗进泥土里的血迹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
　　
　　——————
　　
　　京城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无知的人们依旧如常生活，略觉异样的贵戚聪明的关上门待在家里，等待不安过去。一切都祥和的如那温暖照耀的阳光，没有半点阴霾。而离京城百里外的郊野，却上演着血腥的惨案。只是这一切，待在京城里的人们无所知无所感，他们无法预料一场政变正在进行。
　　
　　黄昏如血般红耀，王府的内院，依旧如常。匆匆而来的男子风尘仆仆，走过那散落一地的梨花树下，略顿了顿，又加快脚步向目的地行去。
　　
　　站在院子里的男子一身红衣鲜艳，可那脸色却是十足的不耐和烦躁，突然，他似有所觉的回头，看见走来的男子，顿时松了口气似的迎上去，低声叹道，“阿斐，你终于来了！”
　　宇文斐脸色疲倦，却仍打起精神问道，“怎么回事，殿下在里面吗？”
　　陈晖叹气道，“自从早上回来，殿下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我劝不了他，只盼着你回来劝劝！”
　　
　　宇文斐点了下头，抬头看向紧闭的屋门，皱眉道，“我去劝劝。不过，远扬是真的走了，一刀两断？可还有挽回的余地？”
　　陈晖无奈摇头道，“早上传给你的消息都是我亲眼所见的事实，沐远扬带着沐齐的尸骸出城，我们这里腾不出人手去跟踪，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殿下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屋子里，你消息传回来他也没吭声……”
　　宇文斐苦笑着拍了拍陈晖的肩道，“你先去处理别的事，这里我来就好……”
　　“一切都拜托你了，阿斐！”陈晖也抬手拍了拍宇文斐的臂膀，托付道。
　　“放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假期放的人懒散了，叹...争取恢复日更...




第八十一章 后续之计

　　
　　屋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里，一个男子背着手站在内室凝神注视墙上悬着的立轴画卷，整个人弥漫着浓浓的忧伤。
　　宇文斐站在内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扉。赵吉安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宇文斐心中亦觉无奈，面上却收敛了神色淡淡禀报道，“伏击较为顺利，北蒙的骑兵攻击力极强，禁卫军死伤过半，陛下和几位嫔妃都当场死亡，已确定为目标的几位臣子也在乱军中死亡，不过我军援救时，遭到北蒙骑兵的反抗，死亡也超过四分之一！太子在京城监国，目前消息刚传到他那里……”
　　赵吉安依旧没有出声理会，直直的看着画卷，像是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了画卷之中。
　　
　　宇文斐皱眉，提高声音道，“殿下，我军两千人马已入宫禁，整个皇城目前都在我们掌控之中，原先计划这时您应该马上去皇宫，您现在究竟在迟疑什么！”
　　一声忧郁而苦闷的叹息声从屋里响起，赵吉安侧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宇文斐，苦笑道，“阿斐，你还记得当年跟我提起的铅华吗？”赵吉安回过头去看向画卷上栩栩如生的白袍身影，怅然道，“蓝紫色的铅华，永远都不可能移植家养，我……放她离开，她就真会快乐吗？阿斐，我始终还是不懂你说的改变，我改变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我只觉得我比过去更懦弱，也更胆怯、迷茫，我甚至不知道我的选择会不会成为一生最大的遗憾……”
　　
　　宇文斐默然的走了几步到窗前，推开窗子，夕阳的余晖瞬间染红了整间屋子，也照得宇文斐一身像镀了层金。他眯着眼遥望夕阳余晖，低问道，“殿下，你后悔了？”
　　赵吉安将视线从画上移开，看着宇文斐的背影略微走神的苦笑道，“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的确，我后悔了，在她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后悔，如果不是因为这里的责任，我会不顾一切去找她！”
　　
　　宇文斐似乎没被赵吉安的话惊到，他淡淡的笑了笑，反问道，“殿下能有这样的想法，哪能称作懦弱呢！不过，那么多年来殿下的抱负和宏图，为了一个沐远扬，都打算付之一炬了吗？”
　　那平淡的语气里暗藏着指责，赵吉安眼神闪烁，走上前几步站到宇文斐身旁，低喃道，“在今早，就在这个屋子里，我曾经给了她一个承诺。我告诉她，让她等我五年，五年之后，我去找她……可是……”那声音落寞的顿了顿道，“因为沐齐的死，她拒绝了五年的约定，她打算放弃这份感情了……阿斐，你知道吗，她不像外表这么冷淡，她也会动情，她真的动情了，倘若她一开始就拒绝我，我还有释然的可能，可是……你记得不，师父当年离世前曾叹道，得而后失，不如不得。倘若不曾拥有，就不会痛苦，可是一旦曾经拥有过再失去，却更痛苦百倍……阿斐，师父痛苦了十数年郁郁而死，我不想步师父的后尘啊！”
　　
　　宇文斐听到这话，似也想起什么，神思飘远。
　　
　　他们的师父，那个永远看似潇洒不羁的性情中人，曾因为一段错失的爱情，十数年不得解脱，最终郁郁而终。那人是他们少年成长时最濡慕崇拜的男子，亦师亦父，带给他们的影响也不可谓之小。如今赵吉安既然提到他，那可想而知，他的决心早就动摇了。
　　其实，宇文斐私底下，自从师父去世后就曾暗暗发誓，这样的情殇莫要再在他的身边发生了，倘若可以，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改变。
　　生在京城帝王家，孤独几乎如影随形的伴随他们，赵吉安好不容易能寻到一个相爱的伴侣，岂能因为这王权的束缚而放弃，那也许就会是他一生唯一的爱恋，宇文斐不想自己身边的好友一辈子活在遗憾之中，心中早有念头，奈何因为身份，不便明说。
　　
　　趁此机会，宇文斐故意激他，让他能更看清自己的决定。
　　
　　赵吉安深吸了口气，似下定决心的说道，“阿斐，师父常说，做人不该亏待自己，如果明知那值得追求，就绝不能放弃。我知道我说这话有点像逃避责任，可是我不想放手，那女人……倘若我错过这一次，不可能还有第二次机会，我不想放弃！”
　　宇文斐嘴角淡淡勾出一个笑容，人却未转身，平静问道，“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理当下的事务呢？”
　　
　　赵吉安沉思了会儿，一边在房中踱步一边说道，“如今天下皆知赵吉林是被北蒙敌军偷袭而亡，我带病援助，救下了大半臣子，这不可否认。为保残兵滋扰京城，我军入城，安抚百姓。太子监国尚在皇城，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自然是即刻登基，名正言顺。而我因为重伤，不便出席，并即日前往南方别院休养。你和陈晖二人入朝，辅佐新皇，平衡各方势力，但决不可放弃军权。太子想要坐稳位子，势必要大肆封赏，我这皇叔他绝不敢怠慢，而依附我们的他也不敢马上动手。等你们二人掌握实权，他再想动手已是无能为力，到时再慢慢融合各方势力，与君王达成平衡，这于国于民都是益处。”
　　宇文斐侧过身子看向笃定的赵吉安，轻笑道，“殿下不觉可惜，唾手可得的权力就这样放弃！”
　　
　　赵吉安瞪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在激我，阿斐，权力对于我的确很有吸引力，但是比起远扬，却还差一截。我想这法子是为你和陈晖，还有那些追随我们的人考虑的。不管你和陈晖是怎么想，我都不想亏欠你们，我之前能给予的，哪怕我不要皇位，我一样会让你们得到。至于追随我们的臣子，我也不能不顾，有你和陈晖在朝堂手握实权，他们只要安分守己，自然能保一生富贵。太子不算聪明却也足够懂事，为人小心翼翼，在皇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想必也很清楚权力驾驭和平衡的问题，他不会轻易动手，而以你们的才智，也不会让他有机会动手。”
　　宇文斐听罢，失笑道，“殿下，您在用我和陈晖平衡臣子和君王的矛盾，您也太对我们有信心了，这种平衡说得容易，做起来却是太难，况且如今我和陈晖没有一官半职，岂是那么容易入朝为官的！”
　　
　　赵吉安摆了摆手，不耐道，“你会不知这当中的过程？你是直接带兵援救了大半臣子的功臣，破格封官是一定的，至于陈晖，他本来就是侯爵身份，在御书院挂名，凭这次的厚赏，得个实权必然。你在武，他在文，你稳重，他张扬，两人配合，岂是那小儿能应付的了的！”
　　宇文斐无奈的摇摇头，却也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的确，论起能力，宇文斐和陈晖两人配合多年，最是默契，混迹朝堂后，那力量定然不可小觑。由他们俩稳定各方势力达到平衡，并非绝无可能，尤其是赵吉安虽放权离京，那名望声势却足以动摇京城里每一个怀有异心的人，即便是马上要登基的太子，也不得不对他忌惮三分。有这后盾，他们两人施展起来自然更有把握和自信，朝堂莫说五年，就是十年，他们也绝不会失了手去。
　　
　　赵吉安慢慢走了过去，将手按在宇文斐肩上，认真的嘱咐道，“阿斐，这京城里的一切，就全托付给你了！我……”
　　宇文斐故作轻松的给赵吉安一个放心的笑容，道，“殿下不必一而再再而三的托付，阿斐一定完成殿下的托付，您不必挂心！只要殿下能放下心中的执念，追求自己的幸福，阿斐亦当由衷的为您高兴！”
　　赵吉安顿时眼眶一热，想及这如同手足般的兄弟，只觉得心胸沸腾起来，掩饰性的重重一抱，拍着宇文斐的背道，“多谢你，阿斐！没有你，我也许什么也做不到！”
　　宇文斐嘴角带着点莫名的苦涩，又转瞬消失，回抱赵吉安道，“殿下，您做的很好，只有您才能让我们愿意效忠。您就算离开，也依然是我们的安王殿下，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我们的力量，永远会遵从您的指令！”
　　
　　夕阳已落下帷幕，掌灯时分，屋外隐约闪烁着灯火。
　　这一夜，京城里有许多人无法安眠，那些敏锐的察觉到什么的臣僚贵族，那些皇宫里被明闪闪的盔甲兵器惊惧到的宫女侍从，甚至是明日即将登基的太子，都睁大眼睛直直的等待夜幕过去。而京城外的郊野，一个刚翻土堆起的土包前插着一块只刻了个齐字的木板旁，一个狼狈的身影正靠坐在侧，呆呆的望着天空，枯坐天明。而在这个憔悴的身影旁，有一把玄黑的长剑，沾满泥土尘埃的躺在地上，无人理会。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会日更...正文快完结了，霸王该浮出水了吧~




第八十二章 桃林夜色

　　
　　星月点缀夜空，美则美矣，看上去却是那么的遥远孤寂。
　　躺在地上的人一身白袍已看不出本来的模样，沾满泥泞的衣裳让那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万分。
　　
　　落花随风，零星飘落，那其中的一朵，红耀如火，恰恰落在了那人的手上。
　　沐远扬眉尖一蹙，手指轻颤，似有所觉的抬起手。花从掌心落下，打着转儿的落在了脸上。她蓦然睁大了双眼，眼中一片苍茫，仿佛看见了漫天的血色从天而降，遮蔽了视野。猛然起身，花惊落在侧，然而，夜风里，还有无数的花朵在随风摇曳，漫天满地的，红如鲜血，放眼望去，花如海，血如海。
　　
　　记忆在这时像是才拉回思绪。这里，不正是去年也曾来过的桃林，转眼一年，花未变，人却已不在。依稀还记得当日穿梭桃林，隔花交谈，美景如画，那时可曾料到离别，竟是永别……沐远扬坐在地上，莫名的笑出声来，可是那声音却只有浓浓的哀伤和悲凄，找不到半点愉悦。
　　她的执着，顽固，伤到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身边在乎她的人。她承担的起自己的过错得到的惩罚，可是却无法原谅自己带给别人的麻烦，甚至是无法挽回的伤害——死亡。
　　即使沐齐并不会怪罪她，她却无法不自责。她错失了太多，亏欠了太多，等到发现时，已无法弥补。她什么也给不了沐齐，死者已矣，生者却将追悔一辈子。
　　
　　“齐哥，有好多事，我还来不及说，你就……先去了……往后，我不会再来京城，也许也不会再来看你，能说的我现在都一一说与你听，你也莫嫌我烦人……”沐远扬低低的笑了声，仰头望着星空，靠在土堆上絮絮道，“本想把你葬于祖坟，可是……我不知道齐家祖坟在何地，这里桃林景致优美，但愿你能喜欢……呵，其实这里也是我唯一一次主动出京城来的地方，我也只知道这个地方……齐哥，我始终唤你哥，心里也把你当作亲哥哥一样，虽然我们从小就被指腹为婚，可是我从没有想过我们之间会有男女之情，是我愚笨木讷不解风情，只是，这样的我有何值得你付出那么多，我……你在很早的时候就劝过我，莫要与京城里的人有太多的牵扯，可是我，唉……我想过很多很多，我以为我会自律的坚持到最后，可是……我不想找借口，的确，我对赵吉安有感情，虽然之前我没有尝试过什么是爱情，但是，我想，这应该就是了吧！”
　　
　　人因为孤独才想找一个伴侣，因为想要被爱才会去爱人，祈盼的爱情得到时又害怕失去，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可是，真的失去时，也不见得就是没了谁就活不下去了。人不是为了别人活着，却又因为别人而努力活得更精彩。只是，当倾注的爱情太过绝决，失去时就再也无法寻找替代。哪怕永远不会再见赵吉安，沐远扬知道，自己都不可能再有正常的婚姻，她不会再有，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注定是发生了的。
　　沐远扬依旧仰头看着星空，脸上犹自挂着笑容，哪怕泪水早已泛滥，微笑一直维持着，像是想要告诉已经离去的人，她会活得更好，她会微笑着，快乐的走完人生。
　　
　　当晨星耀眼的闪烁在东方的天际时，沐远扬踉跄的爬起，活动了下筋骨，遂又弯下身捡起长剑，甩去剑身的泥泞。即使拿来做了铲子，湛泸依旧看上去那么的玄黑锋利，沐远扬复杂的看了眼湛泸，收剑回鞘，系至腰间，然后牵起左侧树旁的马匹，回头低低凝视着自己亲自堆起的土墓，温柔一笑道，“齐哥，我走了！”
　　天际还深蓝如许，然而那红艳的桃林里，一袭披上灰袍的人影正牵着马儿缓缓离去，渐渐走远，只余下轮廓，消散在夜色中。空寂的桃林里，被风带起的花朵飘落下来，轻抚在翻新的土堆上，陪伴着长眠在这里的人，直到永远。
　　
　　——————
　　
　　“殿下，您至少留几个人在身边，好有个照应！”在王府内院的偏门旁，两个男子正僵持着。
　　骑在马上的赵吉安一身黑袍，面色不愈。马鞍侧系着一个略微细长的包袱，一只牛皮水囊，一把长柄素剑，别无他物。而站在地上仰头看向赵吉安的宇文斐，一手拉住马首辔绳，一边坚持不妥协的说道。
　　“阿斐，让开，我说过不带人就是不带人，有事我会告诉当地负责的下属，你不必担心！”知道宇文斐也只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才如此强硬，赵吉安好生劝道。
　　“殿下，您这样太危险，如果被敌对的势力发现，我们根本来不及援救！单方面的联系绝对不行，您至少让李维跟着……”宇文斐蹙眉反驳，脸上忧色重重。
　　
　　“不必，一个人都不许跟！”赵吉安知道沐远扬已经决心不与京城里的人有任何瓜葛，多一人在场，她回避的可能性就会更大，赵吉安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更不愿意降低成功的可能性，可是看到宇文斐这样坚持，他又不好固执的拒绝，只能退一步道，“好吧，我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和当地负责的下属联系，保证你们有我的行踪记录，这样总可以了吧！”
　　“那至少三天必须联系一次！”
　　“十天！”
　　“五天，不能再长了，殿下，我们也会担心啊！”
　　“好，好，五天，这样可以了吧！”赵吉安无奈的应道。
　　
　　宇文斐苦笑了下，放开拉住辔绳的手，郑重的嘱咐道，“殿下，一路小心！”
　　“嗯，你在京城也要小心，陈晖有时候太冲动，你拉着他一点，我不希望听到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不幸的消息，知道吗！”赵吉安也一脸凝重的看着宇文斐说道。
　　“是！”宇文斐嘴角划出一个弧度，眼中带笑的应道。
　　
　　两人视线交汇，眼中都是满满的对对方的信任，彼此兄弟多年，早生默契，赵吉安也不多说什么，一点头，便驱马离府而去。宇文斐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渐行渐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待回转身去，那背影比起往昔，似乎更多了一分自信和张扬。
　　

作者有话要说：还没完...
咳...最近在看痞子英雄，一口气把网上能看的十集都看了，于是，咳....我乖乖去码字...




第八十三章 结束重来

　　
　　今日的皇宫人头攒动，却又格外的死寂沉默，所有官员和有封号的贵族都到达了皇宫参加今日举行的早朝。黑白绸布将一个宏伟的大殿装点的沉重而肃穆，太子一身孝衣端坐高位，脸色苍白，神情肃然，下一阶的侍官大声宣读着关于先皇的功绩，以及拟定下的谥号，皇陵事宜等诏令。待众臣跪拜行礼与太子一同完成丧仪后，立刻按照步骤似的，群臣奏请太子继位。一番礼仪上的推辞和接受，接着便是举行登基仪式。
　　一切都像每一次皇位交替的形式进行，在礼部官员井然有序的安排下，各人皆遵令而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一清二楚。不过，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别有用心，他们都在等待登基仪式后的那道惯例——犒赏百官。
　　
　　宇文斐还没有资格进入大殿，只随着属官站在殿外候命，而陈晖因为侯爵的身份，允许入殿列听。只是两人的面色都略显凝重，像是心事重重。
　　
　　此时，侍官已经宣读完了太子的继位诏书，开始就封赏的内容依次宣读。
　　北征的将领各升三阶，李光严封大将军，正二品，一等侯爵衔，赐大将军府。
　　北征监军，安王赵吉安保卫安城身负重伤，回京途中又察觉敌军异动，援救于京郊，功不可没，遂封贤王，封地荆楚，封地一切可自行决断，不必上报。安王府长史宇文斐，实乃将相之才，屈就一府小吏乃国家之责，遂封骠骑将军，正三品，三等侯爵衔，赐将军府。
　　……
　　御书房编撰官陈晖，任礼部侍郎，正四品。
　　兵部侍郎穆清，任兵部尚书，正三品。
　　……
　　
　　北征的将领几乎都还未归，在燕国与封少曦军队的谈判才刚告一段落，消息今晨才抵达京城，不过这就足以有封赏的理由。而因为京郊敌军袭击而亡故的臣子所留下的空缺位置，又都在这时一一填补进来，新皇的第一道诏书，无人敢反驳异论，只能俯首接受。
　　
　　穆清在两个时辰前知道京郊噩耗，连夜赶路才刚抵京城，封赏的诏书读完后随众人一起跪拜，再起身。此时，他不着痕迹的向身后侧同样刚起身的陈晖那里看去，心中暗道，这次安王名利双收，又借养病离京，远观京城局势，真可谓明智之举。新皇恐怕察觉到危机，可惜太过懦弱，那些与安王有关的人都大肆封赏，过于讨好，恐怕日后难办！
　　
　　然后穆清却不知，坐在上位的新皇，心中忐忑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从未想过如此生变，他不过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太子监国，可在下一刻突然知道父皇死了，他就要转变为帝王，不是不害怕的！他还记得昨晚皇城的肃穆和萧杀，他没有任何能握在手里的实权，而那些所谓的保护他的兵将，却一脸的杀气。胆战心惊的过了一晚，他只知道，这些都是他那个皇叔，安王赵吉安的势力，而那位尊贵的皇叔，只要轻轻的动动手，他便可能在下一刻与父皇在黄泉见面。
　　能做什么，不过是讨好他，但愿他能放自己一马。
　　就着这样的思考，新皇想用最丰厚的奖赏企图打消他皇叔的异心，而令他既庆幸又担心的是，皇叔已经因病离京南居去了。这说明了皇叔此刻无意争权，他的安危暂时还不用担心。而在民间官场，这一举动又提高了安王显赫的名声，对于安王的形容，除了过去的风流倜傥，又多了为国为民，忠贤良臣等等的赞美，这不得不让新皇重做思量，给出更令人满意的结果，虽然，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他所乐见的。
　　
　　陈晖没有察觉到穆清的注视，他接到宇文斐给他关于安王的消息后，一直在思考着如何让各地方的密探能够最快的通报消息和给予殿下帮助。偶尔抬头悄悄瞥一眼坐在上座的新皇，看他那故作镇定却从眼中能捕捉到那局促不安的模样，心中冷笑。稍一偏头，却蓦然发现站在前位的穆清还有陈尔都在打量自己，陈晖心中不快，面上却是嘴角一勾，没顾穆清，直直的对着他的父亲，陈尔邪笑。
　　陈尔也只是无意识的回头看看自己儿子，却见露得是这副德性，心中一阵烦躁，便扭头不理。而穆清虽察觉到陈晖在和他父亲，陈尔大学士对视，却依旧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礼貌，再转回身去继续听接下来的步骤。
　　
　　而在同一时刻，燕国天都城正大开正门迎接新的君王进入皇城。
　　封少曦一身玄色华贵百兽吉祥长袍，一袭赤红镌金龙纹披风，头戴赤金冠，腰佩羊脂白玉带，身侧一柄纯银礼仪长剑，随着他脚下每一步路的起伏而微微晃动。阳光拂照在他身上，微微反射着光芒，仿佛是被上天选中的天子，注定要为燕国带来新的生命。
　　燕国尚还留在天都的百姓都在外围驻足观看，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却有着如星光一样灿烂而期待的眸子，将希望的视线投诸到这位挽救了燕国生死存亡的男子身上。
　　
　　燕国的人不在乎君王是由谁来当，他们在乎的只是他是否是一个好君王，是否能为他们庇护一个安全的家，让他们能够作为一个燕国人，堂堂正正的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他们都恨透了战争，只希望这个不忘故土的君王能够带给大家安定和幸福。
　　
　　“离，陪我一起站在这里，看，这是燕国，即将要复苏的燕国！”封少曦站在城楼上向远处俯视，大手一抬，只听见无数人的欢呼，那声音是那样的发自内心的高兴。封少曦刚毅英俊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小声对站在比他后了半步的夜离说道，“离，永远站在我身边吧！让我们一起重建燕国，富强燕国，让北蒙和赵国的军队永远不敢侵犯我燕国的边境，我要这里的人，活得比任何地方都要幸福！”
　　“嗯，好！”夜离低低的应了声，只觉得眼眶湿润，低头努力眨了眨眼，掩饰那因为感动而溢满眼眶的泪水。
　　
　　这是一片战争摧残后的土地，血腥，污秽，寸草不生，血流成河，然后，他们终究是赶走了侵略的敌人，推翻了无道的君王，保全了燕国，哪怕北蒙为此气得跳脚怒骂，哪怕赵国夺得金银财宝却强占不到半点土地，他们总归是艰辛的胜利了，重建家园——牧草耕作的人们，不畏任何困难。
　　
　　——————
　　
　　阳光在树荫里留下斑驳的光影，一骑身影飞快的在林间小道穿梭。
　　那身黑袍随着马匹的颠簸而飞扬，衬得他宛如黑暗中的君王，带着凛冽的气势，一往直前。
　　
　　赵吉安出了城门便向南而行，避开官道抄捷径小路，想要在前头赶上沐远扬。在他看来，不过一天的时间，沐远扬若是安葬了沐齐再往回家的方向走，不会超过百里，自己只要在前面的岔道口赶上她就成了！
　　这一路上，没了别的心思，他的思绪都飘回到了过去，回忆着相逢之后的点点滴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抛下束缚，没有压力的，期待着见面。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着小雨的夜晚，推开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就被那神秘的气质迷惑了双眼，那如丝绸般动听的声音，开口对自己说话，就像雪山里的溪流，表面结着冰，却隐隐有水在流动。
　　
　　还记得第一次落座交谈时见到的她的微笑，那份自信和张扬，就像与生俱来的强者，睥睨着苍生，震颤了自己的灵魂。
　　
　　还记得月夜下的那次相逢，自己懒懒的倚在树下，看她宛如月中仙子，白衣翩翩的踏来，那是最出众的舞姬都无法模仿的姿态，不似凡人。那白袍，衬得她永远的那样耀眼，让人忍不住想要拉她走下凡尘，又矛盾的期待着她一直如此纯粹无暇。
　　
　　还记得温泉池里的相逢，她站在水雾中，黑发白袍，清冷的神情，莹白的肌肤……美得让自己乱了心跳。
　　
　　还记得漆黑的密室里，她手持煤灯，用那神秘的言语力量生生创造了一个在自己记忆里难以磨灭的，犹如噩梦般的九幽冥界。
　　
　　还记得窗下偶遇，她慵懒迷朦的站着，笑得柔和无拘，令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还记得梨树下飘飘欲仙的她，那长袍在烂漫的梨花中飞扬，玄妙得如同仙术下造就的幻境。那是自己穷尽毕生画力都无法描绘三分的景象，是自己一辈子都将记忆犹新的景致。
　　
　　……
　　
　　太多太多的回忆，满满的让赵吉安心中充实起来，对沐远扬的思念也愈发的强烈和急切。催促座下马儿再加快速度，赵吉安心心念念得只有一个沐远扬。那些权力，责任，在这一时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我，远扬！
　　
　　而在距离京城数千里远的南方，那处悠远宁静的小山村里，一位满头白发却气质出众的老妇人，正由着她的儿媳搀扶着在庄子里散步。
　　
　　昨夜寒风逆袭，那古樟树一夜成红凋落，如今这院子里，漫漫红叶，扫都扫不及它凋落的速度。
　　老妇人睁着混浊的双眼，驻足树下，仰头看着这古树的异状，皱眉低叹道，“红如血，叶凋零，不吉之兆啊！难道说……”
　　“婆婆，您说什么？”风韵犹存的儿媳恭敬的轻问道。
　　老妇人摇了摇头，叹了声气，绕开古樟树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命，又是一年去了，但愿我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远扬和沐齐这俩孩子……”
　　儿媳刚欲再劝，突然，那如血般飞舞的樟叶飞落到老妇人手背上，划出一条淡淡的红丝。
　　
　　儿媳惊呼，老妇人亦是低头皱眉，看见那血丝划痕，心中猜想更定，眼中蓦然落泪，竟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我的孩子们，你们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
　　
　　官道上黄沙漫漫，任由马儿漫步而行的人一身灰袍兜帽看不清模样，那人似乎漫无目的的走着，不控马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四周景致，渴了喝口壶中水，饿了吃口荷叶包的干粮，没有感情的双眸只是冷漠平静的看着四周的一切，仿佛没有任何能动摇那双眼睛的东西的存在。
　　阳光被黄沙遮掩了本来的光芒，混沌中漫步的，只一人、一马，再无其他。
　　
　　漫无目的的行径，沐远扬也不知道自己该去何方。她下意识的避开南面，她不敢回家，她莫名的想要逃避一切熟悉的亲人，自我放逐般的，在那夜晨星的照耀下，她牵着马走向了北方。
　　
　　何地，何方，一切都是未知，也许在下一刻，她想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便会折返，可是现在，她不想去思考，她懒懒的，不想思考任何事，只任由马儿乱走，不进城，不住客栈，随它去天涯海角，她都再没了兴致去欣赏。
　　她答应过齐哥，要活得快乐，可是，再美丽的景致，没了赏景的心情，看在眼中，与枯枝烂叶也并无差别。快乐，答应时觉得简单，可是真努力去做，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她累了，乏了，被这一年里经历的无数事情，无数真相，折腾得再无年轻人的活力和激情，她不用再伪装，心也已经变老。
　　
　　偶尔的，心中还是会想起赵吉安，可是那份被决定的，已经结束了的爱情，她尝试着慢慢忘却，即使心中苦涩难当。
　　
　　停停走走，一晃月余而过，当那片废弃的城墙再一次出现在沐远扬的眼前时，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到了那曾经被屠城而废弃的北宁城，那是一座让人忍不住泪流满面的血城。
　　
　　沿着熟悉的残路而行，记忆与现实莫名的重合起来。一年过去，这里却没有半点改变，依旧是一样的断墙，一样的碎瓦，一样的枯树……连那处血池，也一样的凄凉。
　　沐远扬下马步行，只觉得今日唯一的不同，只是那天气不再是恶劣的大雨倾盆，还有……眼前再无那人悲伤的背影，让人痛彻心扉。
　　
　　正自沉思追忆，突然，一个响声让沐远扬惊醒过来。她警觉的皱眉，根据刚才的声音向声源那处阴暗的角落望去，一边抽出腰侧悬着的湛泸，低喝道，“是谁，出来！”
　　没有动静，仿佛刚才的响声只是一个错觉。可是沐远扬并不怀疑自己的耳力，刚才沉思并未察觉，现在聚神聆听，她能感觉到那角落的背光处有人气，虽然微弱，却一定有人在！又低喝了声，仍不见动静，沐远扬没有耐心等待，提着长剑，径自向那个方向走去。
　　
　　“不……不要杀我……呜……”突然，一个呜咽的声音虚弱的在角落里响起，接着几声响动后，一个瘦弱狼狈的看不清模样的人从那里爬了出来。那人还是一个孩子，最多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看不清五官，却能看到那双清澈的眸子，正牢牢的盯着沐远扬手中的长剑，畏惧中带着无助，惹人心怜。
　　“你……为何在这？”沐远扬收起长剑，淡淡的打量了少年一眼，冷冷的问道。
　　“我……我……和大家走散了，我是燕国的难民……我不是故意躲在这里的，我……我实在没有地方去……”那声音脆弱的仿佛一个风吹草动就能让他消失。
　　看他模样，至少也得是数十天的经历才会如此。沐远扬心中一动，从怀里拿出半块荷叶包的干粮递过去道，“饿了吧，这些吃的你拿着……燕国已经停战，你回家去吧！”
　　
　　那少年愣愣的接过荷叶包，将手背往衣后蹭了蹭，才小心翼翼的把荷叶展开，露出里面的半块饼。顿时，少年哽咽的感激道，“谢谢，太谢谢您了，我已经五天没吃过东西了，这里能吃的，我都吃光了，连树皮都扒光吃了，您实在太善良了，太谢谢您了！”
　　语无伦次的少年含着泪水咬下干粮，仿佛手中拿着的是最美味的食物，珍惜的一点粉末都不浪费。
　　
　　沐远扬淡淡的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却没再理会，径自转身向停着的马儿走去，一边顺口说了句，“燕国离这里不远，你吃完东西休息一下，走上半天就能进入燕国，回家去吧！”
　　“我……”那少年哀伤的看着恩人的背影，咽下口中的干粮，低沉的说道，“我的家人……在这次的战争里，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一同逃离燕国的……也只认识了两天，都找不到了，我……”
　　沐远扬顿住了脚步，沉默了许久才回转身，俯视少年道，“你可愿意跟随我，我可以供你吃穿，但作为交换，你必须入我姓氏，学会所有我教给你的本领！”
　　
　　少年惊愕，没想到眼前的恩人因为他的一句诉苦肯做到这个地步，连连点头道，“我答应，我答应，我只是一个贫民家的孩子，本来就没有姓氏，我叫子乙，那个，我没读过书，人很笨，我……”
　　少年的单纯让沐远扬更是肯定了自己做下的决定，她拉下兜帽，走到少年面前，伸出手，淡淡勾起一个微笑道，“孩子，从今日起，你姓沐，名子乙，是我沐远扬的徒弟，其他的，都不用担心！”
　　
　　少年，不，是沐子乙呆呆的伸出手，看着那如神仙般的恩人握住他的手，拉他起身，大脑再无法思考。
　　
　　这一日，沐子乙永远都记得。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他的师父，给予了他活下去的希望，哪怕他之后功成名就，娇妻美妾，富贵如云，他的记忆里，也永远忘不了那一日他的师父宛如神仙的模样，师父不仅仅救了他的生命，也给予了他新生。
　　
　　——————
　　
　　当沐远扬踏在北宁城这块土地上时，赵吉安正怀揣着陈晖那里收到的情报，调转马头，从江南的山水里离开，直奔北上。
　　花了近月余的工夫，陈晖和宇文斐终于寻到了有关沐远扬的蛛丝马迹，立刻便捎给了因为等不及而南下的赵吉安。
　　
　　沐远扬并非南下，而是北上，这令赵吉安费解，却又觉欣喜，北面，至少，那是他和她相处最久的地方，他相信，沐远扬还未真正完结他们的爱情，他，还来不得去找她！
　　
　　阳光照拂在身上泛着暖意，像是要驱散心中焦躁和忧郁的气息。
　　背离而去的两人，终于各自调转了方向，逐渐接近……
　　这一次，没有利用，没有阴谋，当他们相遇时，可还有机会继续他们的爱情……没有人知道……
　　只是，在许多年后，不管是名山大川，还是丽泽江海，都能看到一对气质出众得让人无法忘记的身影，宛若谪仙。
　　
　　2009.5.14
　　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算从这里完结了，喜欢看HE的请继续，因为还有续文（由于续文和整个正文的味道不太一样，所以分开来），续文相对轻松些，关于小沐和小赵再一次相遇后的故事，不长，大概几万字就结束了，算是对结尾的一个补充和交代。顺便还会放几章番外，看情况而定。
PS：看到这里的大家觉得这个算HE不？其实本来我没打算写最后一段话，可是看着看着就突然觉得悲了，心疼了，忍不住还是多写了一段，或许这样也是落了俗套吧，笑~还是舍不得自家的孩子痛苦~

明天会更续文，争取早些完结，之后要考试了，也忙了，新坑有了大纲，题目叫《幻颜》，也许下个星期开吧，不过估计会周更，等6月21日之后就可以加快速度了，叹╮(╯_╰)╭

谢谢大家在这篇文诞生的过程中一路相伴，给予小沐动力和成长！╭(╯3╰)╮




第一章 沐子乙

　　
　　我，燕国人，今年十四岁，父母兄弟在燕国的战乱中死亡，万幸我活着逃到赵国，在半死不活以为马上要和家人在天上重逢之际，遇到师父，被师父老人家收留。
　　
　　说起我的师父啊，虽然也只是两年不到的相处，可那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对，是她，别不相信，虽然师父总爱穿男装，但她真是的的确确的女人，咳，吓了一跳吧，不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师父是女人，最让我无语的是，被我知道后，师父居然还说，我被瞒在鼓里，是因为我没问，不是她没说。真是，真是师父的一贯思维啊！我想到这里不得不再次感叹一声以表达我那连绵不断滔滔不绝的敬佩之情。
　　
　　哎，每次一提到师父，我就说个不停，没办法，谁让师父是个闷葫芦，我不说，就冷场呢，哎！好了，回归正题，继续说我。
　　
　　对了，忘记说我的名字了，我从小到大都被人叫做子乙，因为是家里的老二，爹妈没读过啥书，就按照甲乙丙丁的顺序取了，不过还算好听，总比我那大哥叫子甲或者我弟子丙来得顺耳。后来，师父捡到我，又给了我姓，所以我现在叫做沐子乙。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和这个姓，尤其是喜欢师父唤我名字时那柔柔的，叫的我心都麻麻的，痒痒的感觉。
　　
　　“子乙——”
　　
　　瞧，这不，我才刚走开半天，师父又叫我了！嘿，我师父啊，看上去冰冰冷冷的样子，其实人可好了，我在她身边待了快两年，就没见过她发火，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做人的道理，那态度，那用心，比隔壁那教书先生好几千几万倍呢！
　　
　　不过……我有时候还是怕怕的，为什么会怕，唉，还不是我笨么，师父教的我总是学不会，虽然她不生气，可是我看到她看我的那眼神，我就内疚啊，羞得都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可是越担心，我就越笨得学不好，讨厌死自己，又实在没办法！
　　
　　我看自己啊就不是块读书的料，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我就瞌睡，好不容易趁师父午睡从书房溜出来刷马，这才没多久呢，师父怎么就醒了？
　　
　　我把刷子丢回水桶里，抹了抹身上沾着的水迹，才低着头放轻脚步推门进屋，小声说道，“师父，您睡醒了啊！”
　　
　　“嗯，你功课都记熟了？”
　　
　　我悄悄的抬头瞄了眼，正好撞上师父的视线，赶紧低下头去，嗫嗫道，“差……差不多记熟了……”
　　
　　“那就说来听听，今早我刚讲的音术，你来重复一遍！”
　　
　　“那个……音术就是……就是……”我苦着脸绞尽脑汁回想，可是怎么也不记得早上教的内容，吱唔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下文，我不得不偏着头对师父干笑，“师父，子乙有点紧张，不是太记得了，呃……”
　　
　　但见师父不太赞同的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向墙侧走去。我松了口气，有点惊讶今天师父没惩罚我，可是顺着师父走的方向看去，正是那悬着长剑的地方，心中一惊，我连连后退，颤着声道，“师……师父，您可别生气，那剑可锋利着呢，您……您可别动粗啊，我马上去看书！”
　　
　　可是师父却没搭理我的求饶，径自解下那长剑，转过身来的刹那，“嚓”，剑锋出鞘的声音，吓得我脚都软了。
　　
　　我不敢乱说话，身子好像也不听使唤的僵在那里，只见师父一手提着剑鞘，一手握着长剑向我走来。那剑和剑鞘通体玄黑，配着师父那白的一点都没装饰的衣服，突然让我想到了冥界的黑白双煞。打住，现在可没工夫乱想，那剑可不长眼啊！
　　
　　我有点欲哭无泪可怜兮兮的看着师父，企望她能手下留情，却见她一甩手，左手拿着的剑鞘径直向我丢来。
　　
　　慌慌张张却反射性的接住，我抱着剑鞘松了口气，正抬头不解的看去，却见师父已经从我身边走过，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命令，“今日起，两日内学会这套剑法！”
　　
　　“是！是！”我连忙点头应下，咧着嘴笑得开心，拔腿就往外跟去。只要不是读书，做啥我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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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这样，看清楚，用手腕带动，挑……对，这次对了，接着是提膝捧剑，剑势要稳……你……今晚开始，每天再多半个时辰扎马步……”
　　
　　“是……”我听到师父冷淡的吩咐，苦着脸应道。身上动作未停，依旧握着剑鞘学师父的模样舞剑，可是心里却是溢满了羡慕。为什么师父舞起剑来那么优雅精湛，每一个动作看上去都像画一样漂亮完美，可是看自己那架势，连手都是抖的，真是差得十万八千里，怎么赶都赶不上。
　　
　　“今天先练到这里，吃完饭抄一遍音术，睡前再把最初学会的那套拳法打一遍！”
　　
　　“是，师父！”我收回金鸡独立似的动作，咧着嘴答应。师父虽然严苛，却都是为我好，这我最清楚。那套拳法能放松身体，不管之前累得怎样，好好打完一套，睡一觉醒来，肯定神清气爽。而那学的知识，虽然古里古怪的，不过师父真的很用心，那是她的家传绝学，可我知道她把所有能教的都教给我，如果我再用功一点，唉，我果然还是不行。
　　
　　我将剑鞘还给师父，看她郑重的把剑收回，视如珍宝。当然，这剑看上去的确不是凡品，不过我更好奇这剑的来历，直觉上这剑以前应该不是师父的，于是我忍不住歪着头问道，“师父，这剑是什么名堂来着，感觉很厉害啊！”
　　
　　师父楞了楞，没响。在我失望的以为师父又会像以前那样不愿回答的问题就保持沉默时，她突然抚着剑鞘淡淡的说道，“此剑名湛泸，古代利器罢了。”
　　
　　明显能感觉出师父的话未说完，可是不待我追问，她已经离开。我站在院中跺了跺脚，转身去打水冲澡。
　　
　　日子过得很快，至少我是这么觉得。那年春末被师父捡到，算到如今清明时节，也差不多两年了。最初随着师父漫无目的的行走，日子最是自在。师父的手里永远有现钱，吃住不算高档，但对于我来说已是丰盛之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那年秋天快入冬了的时候，师父突然决定在这个小镇里住下。自然，我不知道理由，至少，不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么。我明白的只是，我和师父暂时或者将会长期住在这个小院落里。师父除了教导我读书、练武，平时绝不出门，所有置办的事都归我，钱财也有一半由我打理。
　　
　　看着那钱，我就知道，哪怕我和师父十年都这样坐吃山空的过，这点钱也是绰绰有余，更不用说，师父给我的还只是其中的一半。有这样的考虑，我倒是不担心生活上可能发生的窘境，偶尔还会买些书籍回来，师父虽不说，可是她看到书时面上微微露出的高兴模样，我看了觉得比我得了她的夸奖都要高兴。
　　
　　呼，把最后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我仰头深深的吸了口气，心中只觉得，如果一辈子都这样过，都陪着师父这样的妙人儿，我做什么都甘愿。
　　
　　叩叩——
　　
　　我寻声望去，又是叩叩两下，果然不是听错，门外真的有人敲门。我迅速擦拭身子穿上衣服，抬头时，只见师父目不斜视的从我一旁经过向门口走去。
　　
　　我大脑一瞬间空白一片，脸也红得似血。毕竟也是十四岁的人，个子都跟师父差不多高了，被撞见这模样，多少还是有些害羞尴尬。不过还没轮到我纠结完我的情绪，师父已经开了门。
　　
　　虽然站得远，可是一直关注着师父的我在那一刹那从侧面捕捉到了师父的表情，那是一个，带着惊讶，欣喜，无奈又矛盾……最后全化为了绝决的神情。我很少见到师父这样，不，应该说我从没有见过师父有这样的神情。在我还以为能继续作为旁观者关注下去时，门外的这个男人突然抬手扼住了我师父的右手。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直直的冲了过去，凭着刚学的套路，我抬手作剑就要挑那男子的手腕脉门。
　　
　　那男子顺势退了半步松开对师父的束缚，面上的表情极为古怪，看着师父问道，“远扬，他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答应着早点更新的，可是...学校两个星期三起自杀事件，忙得不可开交....o(╯□╰)o
先放一章上来，争取明天得空写
PS：新坑的名字换了，改成《色即是空》，预计下个星期开吧~




第二章 讨人厌的男人

　　
　　这个男人看上去还凑合，就比我高了那么一点点，魁梧了一点点，唔……最多，还有那么点成熟男人的气质，不过，看他那副表情，还真是欠扁。他以为师父是谁的，谁的！是我的，我的……好吧，是我的师父，不过他居然还敢动手动脚，真是活腻了！
　　
　　我站在师父面前，故意抬高下巴斜着眼鄙视地看着这个男人，一边字字清楚慢悠悠地问师父道，“师父，他是谁？”
　　
　　这男人额头青筋隐隐跳动，似怒不敢言的模样，我看得心中大乐，却听师父拍了拍我的肩道，“子乙，回屋去。子时前把作业交来！”
　　
　　“师父！”我回头看着师父，一脸苦瓜相的哀求道。
　　
　　“不要我说第二遍！”
　　
　　“……哦……”我看着师父那不容置喙的神色，低低的应了声，眼角一瞥，正看到那男人一脸故作稳重却嘴角上划的暗笑模样，更是有气，可是师父就在旁边看着，我不敢逾越，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道，下次别让我再看到你，否则……哼！
　　
　　我怒气冲冲的回了屋子，一进门就拿起桌上的茶壶喝了半壶冷水，心里还是堵着难受。这男人看上去就不是老实人，深更半夜的来敲门，还举止轻浮，动手动脚，我一定要跟去看看，师父怎么说也是一介女流，若是被他占了便宜，我……我……算了，管什么我，师父才是最重要的！我一定要去盯着这个男人！
　　
　　蹑手蹑脚的推门出屋，我弓着身走到一处开着窗的窗檐下，猫着腰，竖起耳朵听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对话。
　　
　　“你这两年都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师父一直跟我在一起呢，哪有空躲你啊！
　　
　　“我去江南找过你，接到阿斐的消息，也去北方找过，这两年来，我找了无数地方，却一直找不到任何关于你的踪迹……”师父从不出门，你怎么可能打探的到！
　　
　　“你所不乐见的，我都放弃了，好不容易找到你，为什么不肯说句话，难道当年的允诺，你要死守一辈子？”师父向来不爱说话，连这都不知道，还装得那么熟络，真无耻！
　　
　　……
　　
　　那男人一直滔滔不绝的说着，不过就是听不到师父的声音，奇怪，师父就算懒得答话，也不至于有耐心听那么久吧！联想到师父最初看到这男人的表情，我开始起疑，却听到里面有脚步声传来，或许还有些动作，可惜我看不到，只能凭着声音猜想。
　　
　　“为什么阻止我，你养的这只小野猫也太没规矩了！”什么小野猫，那男人在说什么呢，师父什么时候养过猫了？
　　
　　“它是我捡的，我教的，有没有规矩，轮不到你费心！”哇，师父好样的，就该让他碰一鼻子灰！
　　
　　“我没有别的意思，远扬，你别生气！”师父才不可能因为你生气呢，你也太抬举自己了！
　　
　　“我累了，你走吧！”嗯，对！就应该逐客！
　　
　　“我……明日我还会来，远扬，我不会放弃的！”还真是死缠烂打上了，这男人，真不知死活！
　　
　　开门关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然后是院落的大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我肯定那男人走了，才揉了揉手脚打算悄悄离开。
　　
　　“子乙，进来！”
　　
　　我一惊，刚迈出去的脚还停留在半空，听到师父的命令，可以肯定她是发现我了，心中为自己哀悼一番，默默的收回脚，站直身子走了进去。
　　
　　“师父，您找我？”就算被发现了，表面功夫还是要装的，我故作好奇的抬头问道。
　　
　　师父没理我，背着手站在窗前，仰头看那半轮新月，像是在思考什么。我悄悄偷瞄师父的神色，突然觉得，今晚的师父跟往常不太一样，好像多了点人气，不过，打死我也不会承认，这是那男人来过的缘故。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到师父的声音在耳畔淡淡的响起，一如过往的语调，让我安心许多。
　　
　　“子乙，你还真像野猫一样顽皮……”
　　
　　什么时候师父也会开这种玩笑了，咦，等等，小野猫，他们早就发现我了，不对，关键不是这个，是那男人居然把我比作小野猫，太可恶了，我忿忿不平。
　　
　　“师父，我只是担心那男人，他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人！”我为自己的举动辩解，虽然我不觉得师父会相信这个理由。
　　
　　“别去招惹他，你还招惹不起。今天的事就这样算了，我不希望下次还发现你有这种无礼的行为。想要做，就不要有被我发现的可能，否则，你就必须承担相应的惩罚！”
　　
　　“是，多谢师父！”我讨好的咧嘴笑道，蹭蹭的走上去两步，歪着头看着师父好奇的问道，“师父，那男人究竟是谁啊？”
　　
　　师父瞥了我一眼，转过身去，离开。在我看着师父的背影正因为没有回应而觉失望时，突然从师父那里传来声音道，“他不过是一个……需要撇清关系的京城人氏……”
　　
　　我愣愣的不是很能理解这句话的涵义，不过只从字面意思上也听得懂，师父肯定不喜欢这个男人，知道这一点，其他什么的，我就不用担心了，哈！
　　
　　——————
　　
　　天气晴好，花香鸟鸣，气候适宜。我握着剑鞘，一脸杀气的对着空气乱砍，好像前面站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而身后只听到一个闲闲的男人极为刺耳的说，“远扬，他这破动作，真是侮辱了这剑鞘，你干嘛让他碰湛泸，给他跟树枝玩玩不就行了！”
　　
　　太可恶了！这男人一早就跑到这里来，死皮赖脸的跟师父说话，师父不理他他也不管，还总找我麻烦！早上我写字，他说我是鬼画符，下午我练剑，他说我是花拳绣腿，我……我要砍了他！
　　
　　我转身拿着剑鞘就朝他劈去，他笑吟吟的一侧，手指轻弹剑鞘，道，“好烂的剑术，你怎么跟师父学的，剑是用来劈的吗？”
　　
　　可恶，我大喝一声，握紧剑鞘直刺过去，他退了一步，再转了半圈，依旧笑吟吟的说道，“这次到还不错，可是跟个傻瓜一样只会直刺，你以为对手是死的吗，任由你刺来刺去？”
　　
　　我不理他，横扫，再刺，上前一步，攻他下盘，他虚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笑道，“你这小子还不算太死脑筋么，算了，我这湛泸的剑鞘就勉强借你用几天……”
　　
　　“你说什么！”我一愣，手中的剑势顿住，不顾他那碍眼的笑容，难以置信的反问道，“你说这把黑漆漆长得死难看的剑是你的？”
　　
　　男子皱眉不满道，“什么黑漆漆的，还敢说它难看，这是湛泸，兵器谱里记载的上古利器，没见识的家伙！”
　　
　　我沉默，回过头去，像是想要师父的一句承认，可是那里早已没了那白衣身影，师父，大概午睡去了吧！
　　
　　“喂，小子，你知道远扬去哪里了？”跟着看过来的男人奇怪的问道。
　　
　　“不要乱叫，我有名字的，我叫子乙，沐子乙，师父习惯午睡，你不准去吵她！”我盯着这个男人警告道。
　　
　　“……你居然姓沐！”那男人似乎很惊愕，说了这半句话后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不太理解他的惊讶，跟着师父姓不是很正常的事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可是那男人确是一脸的难以置信，盯了我半天才小声问道，“你……你师父是不是把她的本领都教给你了……”
　　
　　“是啊，那当然！”我理所当然的答道。
　　
　　男子好像不死心的追问道，“那些秘术，真的都教给你了？”
　　
　　我点头，笑得得意。看吧，师父对我最好了，你就尽管羡慕吧！
　　
　　男子托着下巴沉思，想了许久，脸上表情不断，最后看着我，用力的拍了拍我的肩大笑道，“好！好！你一定要用心学，你师父可是把全部心血都教给你了，将来继承她的衣钵，可不能辱没了她的名声！”
　　
　　这男人真是莫名其妙，我狐疑的看着向我示好的男子，瘪了下嘴，冷嘲道，“你杵在这儿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师父不想看见你，你就看不出来吗？”
　　
　　男子脸色顿时一僵，试探的问我，“你师父有提过赵吉安这个人吗？”
　　
　　我摇摇头，鄙视的看着他道，“师父从来没提过，你是京城人氏吧，师父说了，不与任何京城人氏有瓜葛，你就死了心吧！”
　　
　　男子脸色难看，摇头叹道，“不行，我试过，可是我做不到，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弃！”
　　
　　那时候，我只是鄙视的看着这个男人，觉得他真是无药可救的傻瓜，明知道师父坚持的事不会改变还这样傻傻的祈求奇迹。可是后来，当多年过去后，我看着他，却无比羡慕。
　　
　　有时候，坚持，比什么承诺都重要，可惜，等我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只能远远的看着他们两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




第三章 受伤的男人

　　
　　夏末，电闪雷鸣，暴雨骤来，狂风席卷大地，像是要将一切污垢冲刷干净。
　　
　　我坐在台阶上撑着手仰头看天，那闪电粗如蟒蛇，划破苍穹，光是看着就让人不自觉的畏惧。雨水倾盆而下，打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如黄豆大小，唯一长在院子里的樟树也被打落了无数的绿叶，顺着泥水一起流过半个院落。
　　
　　“子乙，进屋来！”屋内的声音平平淡淡，却掩饰不了那关切的意味。我回头应了声，爬起身来，掸掸身上的灰尘，推门进屋。
　　
　　“师父，你找我？”我就着不太明亮的光线寻找那白色的身影，却见师父站在桌案前低头看着那展开的卷轴，见我进来连头都没抬。我有些好奇的顺着师父的视线望去，看不清画中的内容，不过那卷轴的造型纹路，倒是认得，这不就是昨日那个人坚持要留下的画么！
　　
　　说起那个人啊，我就是一肚子的气！自从清明那天晚上出现之后，天天都来我们这里报道，这都四个月了，雷打不动，每天踏着鸡叫进门，等着鼓楼敲钟才走，比那最忠心的家仆都敬业！而且，这人还非常的厚颜无耻，明明师父都不搭理他，还死皮赖脸的贴上来，搅得人心烦！更过分的是，这人看着师父不理他就算了，还要招惹我，没事就爱找我茬子，好吧，刚开始我的确仗着师父在对他出言不逊，可是这人也太小肚鸡肠了吧，都四个月了还揪住不放！
　　
　　不过也凭着我对他的一腔怒意，那套剑法我已经融会贯通，耍得有模有样，师父看了也没再皱眉，至于更头疼的音术，察颜术，辨气术，闻风术等等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也都大致掌握了。这就勉强算是那个人的一点点功劳吧！
　　
　　“子乙，现在什么时辰了？”
　　
　　“现在？嗯，大概午时刚过吧！”我故意忽略师父别的意思，直接就字面意思答道。
　　
　　“……他昨日走时可有说过什么？”
　　
　　“没啊，就跟以前一样，师父，你想问什么？”师父口中的他是谁根本不用挑明，我们这屋子也就只有一个外人会来，不过我一点也不想猜测为什么今天他没来，故作天真的把问题抛回去。
　　
　　“……那就算了，等这场雨停了你去练剑吧！”师父一颗七窍玲珑心，哪里会不明白我的刻意，不过我看得出师父虽然担心却还是更坚持回避，好像真如那人说的一样，师父固守着自己的诺言，不肯做丝毫的改变。
　　
　　见师父不再言语，我讪讪一笑，正要告退，却听屋外一声雷鸣响破天际，不自觉的回头，还未看清外面的景象，就见一抹白影从我身边闪过。
　　
　　师父？！
　　
　　我张着嘴还未呼出声，师父已经冲进了雨幕里。懊恼的跺了跺脚，我也急忙追着师父出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院门已经大开，师父跪在地上抱着一个满身污血的男人，满脸惊愕，我当场愣住，难以想象这个男人会这副模样倒在我们院子里。
　　
　　“子乙，把院门关上！”师父低着头拍着那男人的脸颊，声音比往常更冰冷，我马上应了声，跑去合上门。
　　
　　等我回头，师父已经半跪着拉起那男人的半个身子，想要把他拖进屋去。我连忙冲过去，托住那个已经昏迷的男人，一边对师父说，“师父，我来背他进去！”
　　
　　师父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开，一脸沉默。我也不多废话，背起这男人便小跑着冲进屋子。
　　
　　屋外，雨还下个不停，屋内，我迅速把这男人平放在我那张木床上，退到一边，看师父走到床前观察他的伤势。
　　
　　在这时，我才有空好好打量这个男人的状况。那一身黑袍开了多处口子，贴在身上泛着诡异的暗红，他的脸色很苍白，发冠松散。才刚躺在床上没多久，被褥已经湿透了，还隐隐有暗红的血迹晕开。
　　
　　而给他搭脉的师父也是全身湿透，我忍不住多瞄了几眼，原本对师父的性别不曾在意，可是看到师父如许模样，心中莫名有些异样。
　　
　　此时，师父正好放开那人的手，神色有些凝重，扫过他全身的多处伤口，抬手就向那人的衣襟处伸去。
　　
　　我傻傻的看着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师父扒开那男人的上衣，我才察觉到哪里不对劲，急忙开口道，“师父！”
　　
　　师父侧过头奇怪的看着我，我手指着那男人，欲言又止道，“师……师父，他是……男的……”
　　
　　师父没理会我说的话，又转回头去继续脱他的衣服，过了会儿才开口道，“在旁边好好学着点，去拿热水和纱布，还有柜子里的那瓶伤药，快点！”
　　
　　“哦，哦……我马上去！”我连忙转身出屋，把东西备齐迅速返回。我可不敢让师父和那男人单独待在一起，尤其是那男人还脱光衣服的时候，就算他是昏迷着也不行！
　　
　　拿来东西，师父立刻接手处理他的伤口。我最近也学过一点，看着这男人的伤势，大致知道这些伤口并没有伤及要害，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倒是他有一处陈伤在左胸心肺处，看着挺吓人的，到不知当时是什么状况。这男人果然是个麻烦，我再次肯定自己的想法！
　　
　　师父的动作很利落，三下五除二的处理完这男人的伤口。我守在一旁，小心问道，“师父，他没什么问题吧？”
　　
　　“嗯……”师父淡淡的应了声，却好似无比的疲倦。
　　
　　我见状，连忙道，“师父，我烧了热水，您赶紧去换了这身湿衣服吧，这里有我守着！”
　　
　　师父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莫名的叹了声气，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可是我看着师父的背影却觉得师父好像还有话要说，可是，不是对我说……
　　
　　屋子突然变得很安静，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屋檐有滴嗒滴嗒的水声还未断绝。我站在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男子，第一次，没有夹杂着私心的好好打量他，猜测着这个人的身份。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模样还算得上英俊，眉宇间还有那么点正气，身材挺结实的，单看他的手臂，十指，在联想起他之前戏耍我的步法，至少能判断出，他的武功肯定不弱。可是，若是不弱，他怎么会受那么多伤，而且，这看上去还不是第一次！瞧这边的口子，应该是这一个月内的伤口，还有这里，这里……
　　
　　什么人会有这么多仇家，还是他那副德行太欠揍？可是他不是整天都待在这里么，就那么点点晚上回去睡觉的时间，也能折腾出那么多伤口来，他的麻烦也太多了吧！
　　
　　看他的模样气质，怎么说也不会是个小角色。不过，若是大人物，怎么从来没见过他身边有其他人跟随保护的，总不至于他太自视甚高，妄想着天下无敌吧！
　　
　　还有他和师父的关系，朋友？亲人？情人？敌人？看上去没一个像的，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样说来，其实我对师父的身份，也仅局限于知道她姓沐而已，那时候她到北宁城来，应该也不是正好路过吧，那里可是出了名的死城，而且师父的习性什么的，也跟这边的南方人比较相近。对了，我记得那天晚上这个男人曾经说过，他先去南方找师父，后来接了谁的消息，又去了北方，那时候不会正好是师父领着我在北方转悠，然后一路南下的时候吧？如果师父这几年足不出户都是在避人，那在北方的时候能够被人发现，那个人，好像是叫阿斐……他势力也太大了点吧，而这个男人能指挥这种势力为他办事……
　　
　　而且，师父对这个男人，既不是完全的排斥，又一直不理不睬，师父说她回避所有京城人氏，那显然，这个男人是来自京城的，师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诺言，为什么刚才又欲言又止呢？
　　
　　这男人也好，师父也好，他们两个人，都太神秘了！
　　
　　越想，疑问越多，我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够用了，完全无法判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哼，都是这个男人带出来的麻烦，没有他，我和师父两个人安安稳稳的在这里过日子，都是他，都是他的错！
　　
　　我愤愤地看着这个半死不活躺在那里的男人，用手戳戳他的脸，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道，“都是你个麻烦，霸占了我的床不说，还让师父淋雨，都是你！我戳，我戳，我戳戳戳……”
　　
　　




第四章 会惹麻烦的男人

　　
　　阳光很好，可是我的心情一点也不好！
　　
　　我一边拿着剑鞘练剑，一边无时无刻不盯着那个病鬼，谨防他又有什么举动。
　　
　　自那天他突然满身是血的闯进来已经有半个多月了，明明伤都好全了，可是他就是死赖着不走，师父也不表态，只有我每次看得咬牙切齿。你说你赖着就赖着吧，还总是要折腾点事出来。一会儿说要吹笛子，一会儿说要下棋，一会儿又要画画，这儿哪会有这种东西，师父平时也就看看书自娱，哪像这个男人，还总拿自己的伤来威胁，好像我不把这些东西给他，他就会一直一直找我的茬子，一直一直的赖下去。
　　
　　好吧，我好不容易去买了这些东西回来，心里默念，病人最大，要忍让要忍让，可是，一看到他，我心里无名之火就蹭蹭蹭的往上冒。他哪里有像要养伤的样子，哪里像个寄居的！每天早上先吹笛子，虽然从来没重复的曲子，不过我可不承认他的曲子好听，然后等师父教完我功课，他就开始缠着师父一起下棋，师父基本上是不理他的，我印象里也就一回，师父陪他下了盘棋，两人还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不过那也只是他刚住下的事情。然后他无所事事了，就开始画画，还喜欢把桌子搬到院子里画他那所谓的水墨画。最可恨的是他画的都是师父，师父可以当作没看见，我却看不下去，这人明摆着对师父心怀不轨，我这做徒弟的怎么能安心。
　　
　　他的武功不弱，这点我不得不承认，联想到我手上拿着的宝剑湛泸的剑鞘，我时刻都在幻想着自己怎么打倒他。师父虽然武功也不错，但是毕竟是女流，而我一个堂堂男子汉，怎么也要保护师父，不让她受这种人的骚扰！
　　
　　一想到这些，我又开始好奇，这人的武功既然很高，为什么还会受那么重的伤呢？难道他有很多仇家，那他留在这里岂不是……我又开始担心他给我们惹上麻烦。
　　
　　脑子里正想着法子让师父撵他走，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在那叫道，“喂，小子，你舞的啥剑哪！太烂了！”
　　
　　我瞥了他一眼，忍住心中高涨的怒气，压低声音道，“你给我轻一点，师父在午睡，你要是吵醒她，我不会放过你！”
　　
　　这人无所谓的一笑，慢悠悠的走过来，声音勉强低了点道，“小子，说话别没大没小的，放狠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你……”我眼中带火的瞪着他，刚想骂出声，突然，他手怎么的一晃，我手中的剑鞘已经在他手上，而这时我才感觉到虎口隐隐作麻。
　　
　　他欣赏似的看着剑鞘，看都不看我一眼，自顾自说道，“你小子那么笨，学了快半年了这剑法还不会，我真替你师父伤心啊！枉费她还把湛泸借你用，我看都看会了！”
　　
　　“哼，那你打一遍看看啊！”我愤愤开口。私底下还是想看看他的剑法如何，究竟和我猜想的符不符合。
　　
　　他斜睨着看了我一眼，我能感觉出他眼中的嘲笑，不过我也冷笑着抱拳在胸，退了两步让出位置给他。
　　
　　他手上握着剑鞘，随意的挥了两挥，故作无奈的轻叹了声，突然就开始打那套剑法。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从最初的鄙视到惊讶再到惊愕，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这个实力。这剑鞘在他手里就像一柄开锋的宝剑，带着逼人的寒气舞向四方。我不停的对比着我自己，越比到后面越受打击，他这……实在是……太强了，为什么一点也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在我走神的想着自己实在太不用功，下定决心一定要超过他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看来你的伤已经好全了，那就不必再留在这儿了，不是么，殿下？”那声音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似乎带着点恼怒和不快，师父很少动怒的，看来这男人真的很遭师父讨厌！咦，等等。我突然反应过来，师父刚刚说了什么，她是说殿下吧，我没听错，那最后的称呼是殿下，殿下！这怎么可能！
　　
　　我瞪大眼睛看着讪讪笑着收了剑势的男子，怎么也无法把面前这个人和皇家联系起来。难道这样一个死皮赖脸蹭吃蹭喝的男人，会是一个高贵的亲王？那他那些伤口怎么解释，一个养尊处优的亲王会有那么多伤口，那么多仇家？
　　
　　我难以置信的盯着那男子，不过显然此刻，那人根本没理我，他只用那无赖似的笑脸看着师父，强作解释道，“外伤差不多，不过内伤还未好全，我刚刚只是随手指点下这小子的剑术。远扬，你也知道，我现在出去，恐怕又会一身伤的回来，再给我一个月，阿斐他们就快来了，你也不想辛苦救回来的病患再度受伤吧！”
　　
　　“外伤差不多？前些夜里的事不要以为我听不见，伤口绑的再紧，血一样会渗出来，黑袍掩了痕迹，那气味你也掩得掉吗？我……”
　　
　　师父像是多说了什么，立马止了声音，不过就算我不清楚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光听师父的口气就知道，唉，师父说归说，其实暗地里还是在担心这个男人啊！我突然觉得心里很别扭，好像要被师父抛弃一样。
　　
　　果然，这男人脸上闪过一瞬的惊喜，却又马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无奈模样，摇头叹道，“我只是不想你担心，你已经决定不理会这些，我不想让你惹上麻烦……”
　　
　　不想惹上麻烦，那还把麻烦带来，我冷笑着心道。这男人找了无数的借口接近师父，企图是什么，昭然若揭！
　　
　　师父没理会他的装模作样，径自回屋道，“进来！”
　　
　　这进来虽然没指名道姓，不过却明摆着是在叫那个男人，我不爽的看着这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后，泄愤似的拿起他刚刚随手放在石桌上的剑鞘，继续舞剑。
　　
　　当然，在练剑之中我也曾有冲动去站墙角偷听，不过想到上次被发现的下场，我实在没这个勇气第二次被骂。不过虽然不打算明目张胆的偷听，但我练剑的位置却是一点一点离屋子更近了，一边缓缓舞剑，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里面偶尔才有几句的不甚清楚的对话。
　　
　　“……不想留病根就别动手……”这是师父的声音，我努力听也只能确定这中间的半句意思。
　　
　　“……形势所迫，那群老顽固要动手也不是第一天了，只是没想到居然那么快……阿斐在京城还不能完全控制……想要对付我，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吧……”这男人的声音比师父的更为响些，不过听在我耳里却觉得是用刺耳形容更适合。
　　
　　“……”师父说了什么，我没听清，皱起眉头，我借着舞剑又往门的位置挪了几挪。
　　
　　“那又如何，你应下的承诺本来就是矛盾的，难道他希望看到的就是你带着一个徒弟在个偏僻的小镇孤老一生？你敢说你快乐吗？出生是天注定的，你我都出生京城，有的选择吗？你要撇清京城的关系，我便也疏远那些人和事，你不觉你的理由很牵强吗，既然相爱，为什么要分开？”那声音响的我都不用仔细听，可是听得清却不一定反应的快，站在屋外的我听到这段话愣住。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师父和他是相爱的，我听到这话，脑子里就只一遍一遍重复着这话，其他都抛之脑后了。
　　
　　相爱吗，师父和这个男人？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师父透露的信息太少了，我唯一能推测出的是师父还算在乎这个男人，至少在那天看到他倒在我们院子里时师父流露出的那副担心和忧虑的神情是真真切切的。只是师父更多的时候是对这个人的回避，就像在坚持什么，不肯动摇，却又偶尔忍不住心软。
　　
　　“……”依旧没有听到师父的声音，像是默认了，又像再一次的回避。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傻傻的站在门口看着那合拢的门扉，心中不停的叫嚣着，师父，为什么不说出口，为什么不干脆的断绝了他的奢望！我的自私和卑劣在这一时刻达到顶峰，我刻意忽略了师父对那人的舍不得，心里满满的充斥着让师父远离那个男人的欲望，我……就是如此的丑陋，我哑然自嘲的一笑，眼睛却依旧盯紧着那扇不知何时会开启的房门。
　　
　




第五章 温柔的男人

　　
　　时间总是逃走的了无痕迹，转眼，又是大半个月过去。
　　
　　自那日偷听到师父和那个男人的谈话，我就再无法自欺欺人的忽略他们之间的关系，眼睛总是时不时的观察着，不甘心的寻找些蛛丝马迹，却又矛盾的希望找不到。
　　
　　可是越是留意，越能发现，自己最不希望的，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师父对他真没感情吗？我自嘲，只为自己的固执偏激。师父的举动虽总是刻意的疏远，冷淡那人，可是那视线，又有哪次是不注意到那人的。自从他来后，师父有多少次剧烈的情绪起伏，这几乎是我与师父相处的几年里都不曾有过的次数，为了一个他，师父的心早乱了！
　　
　　呵，其实师父和我一样，都在自欺欺人，我明白的很，却装作不知。我嫉妒那个男人，他在小心翼翼的经营他的爱情，他在等待师父妥协的那一天，可是我呢，我什么也无法期待，我对师父……不，我想我只是期望师父能多看我一眼，我从不敢奢求爱情，可是我想要师父做我的家人，我在乎，在乎的像是要发疯，可是师父有多久没好好和我说说话了，有多久没正视我一眼了，都是那个男人，他抢走了师父的关注！
　　
　　我狠狠的拿扫帚打了下身旁的树干，发泄心中的怨气。
　　
　　可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突然一抹白色的东西从天而降。我下意识的伸手一探，热的？
　　
　　这是……鸽子？我疑惑的看着手里还在扑腾的白鸽，不太确定这是不是我打了树干害它掉下来的。白鸽还在扑腾，我单手抓着它的翅膀，隐约看到翅膀下有一处人为的痕迹，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听到远处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喂，这鸽子是给我的！”
　　
　　我下意识的抓紧了鸽子，回头警惕的看了他一眼，正好看到另一门开，师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子乙，把鸽子给我！”
　　
　　“你……”那男人皱眉向前跨了一步，却见师父冷冷的瞪了他一眼，道，“你若从这里出去，就不必再进来了！”
　　
　　“子乙！”师父仍看着他，却突然对我唤道。
　　
　　“哦，这里这里！”我连忙放下扫帚，快步走到师父面前，将手里的白鸽递了过去。
　　
　　师父接过鸽子，扫了一眼鸽子脚上的铁环，又抬眸看了眼那男人，手指轻轻一推便将那铁环上扣着的圆球扳了下来，手指再一错，圆球分成两半，露出里面的一叠小纸来。
　　
　　我悄悄的观察着师父的表情，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好像比刚才的神情稍微柔和了那么一丁点，我不太确定，因为师父的神情实在太难捕捉了，师父总是掩饰的很好。
　　
　　而师父这时候已经看完了纸条上的内容，鸽子又递回给我，嘱咐道，“子乙，寻个地方把鸽子养起来，一会儿随我去个地方！”
　　
　　我接过鸽子，诧异的看着师父，师父刚才是说要出门吗？我没听错，她真的要出门，这么多日子来，她第一次说要出门，我竟惊得无法做出反应。
　　
　　而那边，那男人也是一脸震惊，急急道，“不可，他们也知道你，你这样出去太危险了，这是阿斐的消息吧，他已经到了吗，还是让我去！”
　　
　　“刚才的话我不想重复，子乙，快去准备，还楞着做什么！”师父眼中带锐的看了眼那人，侧过头看着我催促道。
　　
　　我连忙应下，一溜小跑的去后院柴房给这鸽子找个窝，然后又迅速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再重新返回前院。
　　
　　而这时，师父已经在院子里等候了，至于那男人，似乎已经回屋了。
　　
　　不过师父的打扮却十足让我一愣，明明还是一样的白袍，却总有哪里看上去和以往的不同，我揉了揉眼睛，还是没法从衣服上辨别出区别来，不过其他地方就好辨认了。很简单的事，师父换上了女装，这从她梳的发髻就知道，很简单的女式发髻，只用一根簪子就能固定，散散的垂落下来。再仔细瞧那衣服，也果然是女装，不过风格倒是和往常一样，广袖罗衫。虽然我看得清楚明白，心里却没那么快接受。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师父穿女装，虽然有想象过师父穿女装的样子，可是比起眼前看到的，却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说呢，师父哪怕穿着女装，也不似普通女子那么婉约阴柔，师父还是师父，那份气质依旧是一样，只是比起男装，师父穿起女装来更出尘脱俗，不似人间凡人了！
　　
　　我心底里暗暗钦佩，面上却只是乖巧的站在一边，小声问道，“师父，我们现在就走吗？”
　　
　　师父点了下头，头微微侧向那处合上门的屋子，只犹豫了一瞬便坚定了脚步踏出院子。我跟在一旁也顺带着看了眼那个男人住的屋子，门是贴实的合上的，看来他还是不想违背师父的意思啊！
　　
　　出了门，师父只报了一个地名便任由我带路。这小镇的大小位置我都已经熟透，当下便抄近路直奔目的地——清客茶楼而去。
　　
　　说起这茶楼，我也曾进去转悠过，无非就是闲着无聊的人在那里谈论谈论家长里短的玩意儿，几乎每个镇上的人都会被他们拿来做谈资，背后说人，三姑六婆的让人厌恶。听说他们也曾谈论过关于师父的事，不过幸好他们都没见过师父的样子，也只当是脾气古怪的人而已。
　　
　　本来我还担心师父现在这个模样进去，这段日子这边都不会安宁，谁知我一进门就发觉，这茶楼今儿和往常很不同。草草的扫了一眼一楼，那些三姑六婆都躲在最里面的角落压低声音念叨什么，眼睛时不时的偷偷瞧坐在门旁座位的男子身上。而那男子，一看就知不是本地人，他五官很平凡，但就是有那么一种气质，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特别的与众不同。这男子虽然是一个人坐着，但他四周的桌子旁都坐了几人，隐隐有保护之势。
　　
　　在我打量这些人的时候，师父却已经越过我直接向那男子走去。
　　
　　那男子看到师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站起身招呼时却已经恢复正常，非常客气的请师父坐下。我还在犹豫自己该站在哪儿，却听那男子声音柔和的问师父道，“远扬，这位是？”
　　
　　“子乙，过来坐！”师父回过头来看着我吩咐道，又侧过头对那男子解释道，“他是我的徒弟，沐子乙！”
　　
　　我利落的过去坐下，低眉顺目的故作乖巧，却听那男子轻轻的笑了声道，“姓沐，你是打算让他继承了，是吗？”
　　
　　师父没有答话，我偷偷瞧了眼，师父神情难得的柔和了少许，说道，“阿斐，为何不去我那里，却特意约在茶馆？”
　　
　　那叫阿斐的男子淡笑道，“被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我不对。我记得你不爱喝茶，这小二送来的茶水，还是换成清水吧！”
　　
　　师父不爱喝茶，可是平时我泡茶给师父喝，她从没说过不喜欢啊？我正觉得奇怪时，小二端着茶水上来，递到师父桌前。
　　
　　师父没有拒绝，对男子说道，“人总是会变的，茶这东西，喝着喝着便也习惯了。”
　　
　　那男子挥手示意小二退下，也端起茶抿了口，道，“你早知道我会来对吗？”
　　
　　“你也早知道是我来，不是吗？”师父淡淡的笑了笑道。
　　
　　那两人的话就像在打哑谜，我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幸好，他们总算没一直绕在这莫名其妙的话上。
　　
　　“远扬，这两年，你过得可好？”
　　
　　“平平淡淡，甚好。”
　　
　　“呵，是啊，看来你还是适合这样的生活，那时候殿下放你走是对的……”
　　
　　“阿斐，特意避开他，你就不想说点正事吗？”
　　
　　“有什么算是闲事呢，远扬，我算是你朋友吧，朋友几年不见连几句寒暄你都不想听吗？”那男子笑得温柔，说话不带半点火气。
　　
　　看着他的笑容，我终于发觉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特殊了。他的说话，谈吐，神情都特别的亲善，好像能让人不自觉的相信，诚服。再是脾气火爆的人，到他这里似乎也能冷静下来，心平气和。这个人似乎就是有这样的魅力。
　　
　　“阿斐，既然把我当朋友，就不要替他做说客，你知道的，我和他不会再有将来……”师父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注视着对方警告道。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道，“那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我不会插手。不过，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究竟是害怕还是真的放下了？倘若你已经放下，我会说服他不再打搅你的人生，可是如果只是在逃避，你也该知道，他的固执与你的坚持同样有的一拼。”
　　
　　师父若真是放下了，又哪里还会去担心那个男人的死活，哪里会在意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我低着头看着漂浮在水杯里的几片茶叶，愤愤的暗自心道。
　　
　　果然，师父轻叹了一声道，“阿斐，你何苦为难我，我会到这里来，你又岂会不明白。他这些伤，我有一半责任，明知他是有刻意的嫌疑，我却不可能真的坐视不理。如果当年他没有过早离京，如今的时局想必会稳定许多吧！”
　　
　　“这也不是你的错，我和陈晖那小子也有失职的地方……”那人歉意的看着师父，道，“殿下的决定是他自己做的，我们都很清楚，那不是你的错。两年了，那些事都过去了，利用也好，算谋也罢，人总该有一个弥补的机会，远扬，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和殿下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呢？”
　　
　　“还说不插手，却又当起说客了……”师父苦笑的看了眼对方，低下头去，吹了吹热茶，抿上一口，才继续说道，“对了，这些刺客你都已经查清了吗，我看他的伤口，有一处刀伤虽然不深，却很犀利，像是高手！”
　　
　　“刀伤？你确定！”那人突然惊道，“我找到的那群人都是使剑的，他们一共六人，会一个剑阵，相互配合起来很厉害，殿下之前给我的消息都只说了是用剑的，怎么会有使刀的？”
　　
　　师父皱眉回忆道，“不会错，那伤口一定是刀伤，那日他曾满身是血的倒在我院子里，我替他检查过所有伤口，除了多处剑伤，就那处刀伤让我印象最深。不过他从没说过关于那些人的事。”
　　
　　“殿下从没说过这事！”那人难以置信的站了起来，懊恼道，“殿下太自信了，那些人雇用的刺客都是道上出了名的，我还以为只有那六人，糟糕，远扬，我们马上回去！”
　　
　　“怎么？”师父也起身追问道。
　　
　　“我以为人都已经处理完了，便撤去了护在你屋子周围的人，如果还有刺客，恐怕现在是最好的时机！”那人一边说着一边飞快的向外走去。
　　
　　我看着师父跟随那人离开，也连忙跟上去，而那些我猜测是这男子护卫的人也都纷纷起身跟着我们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祝贺高考的孩子们结束考试，特此放上一章~
PS：某人最近复习考试忙疯了，更新不能保证，丢上一章，奔去复习liao~




第六章 令人敬畏的师父

　　
　　如果没有今日发生的事，也许我会打算平平淡淡的过一生，不求富，不求贵，顺其自然，在过去，那几乎是我最大的梦想。可是，在见识到师父真正的秘密后，我没有办法继续躲在角落，任一切警惕和惊惧的眼神落在师父身上。如果说，沐家的秘术是不能避免的，一个神秘的，让人敬畏的事实，那也要由我来撑起支架。当我接受沐这个姓氏时，同样，我也应该承担起沐家的一切。我是师父的徒弟，这点，绝不会改变，哪怕我现在做不了什么，至少，我也要陪着师父一起承担。
　　
　　泥地里的血迹已经淡去，就像刚才发生在这里的打斗也已经看不出痕迹，谁能想到就在刚才，这里曾有致命的刺杀，曾发生了让见到过的人永远无法忘却的情景。
　　
　　我驻足，低头，死死的盯着那方寸石板，不想让人看见我眼中的怯懦和惊愕。
　　
　　怯懦，惊愕，这让我看上去多可笑！
　　
　　我是师父的徒弟，却从没见过师父这副愤怒的模样，从未听过师父这样冷冽如寒冰的声音，也从没听过师父念出过这样如同死亡般的咒语。我听不懂师父说的是什么，我相信，当时在场的近十人里也不会有人听得懂，包括那个一刀架在一直让我讨厌的男人脖子上的刺客。
　　
　　只是，听得懂与听不懂有何差别？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师父告诉我言语的力量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不是常人能应对的，犹如鬼神般的力量！当师父念出那些咒语时，不必说那个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刺客，就是站在师父附近的我也被那无法形容的声音惊的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子乙，怎么了，还在想刚才的事吗？”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猛然抬头，正好看到那个叫阿斐的男子站在我面前，脸上还保持着淡淡的微笑。我尴尬的扯了个笑脸，道，“抱歉，我还不知道您该怎么称呼。”
　　
　　“我复姓宇文，单名斐，是你师父和那位殿下的朋友。不必介意辈分，称呼什么都是小事。看你刚才的样子，以前没见过这种场面吧！”
　　
　　他是宇文斐？那个如今手握三分军权，叱咤朝野的年轻将军？那个被人戏称为长史将军的儒生戎将？那个曾经歼灭北蒙轻骑，获得赫赫军功的男子……我怎么也无法将那些事与面前这个笑得三分温柔，三分儒雅，三分清俊，外加一分淡然的男子联系起来。
　　
　　回过神来时，看到他仍这样笑着看着我，我脸上一热，窘道，“宇文……大哥，想不到您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长史将军，我……对了，您是怎么认识师父的啊？”
　　
　　想及他是师父的朋友，对于他的好奇立刻放置一边，比起我几乎完全不了解师父的过去，我更希望能从他口中探听到些什么。
　　
　　“你师父啊，嗯，我见到她的时候是在一个下雨天，我负责接待她，当时她从马车里出来，一身白衣，很耀眼，她的声音，也很容易让人迷失……自我……”宇文斐侧过身去，摆了摆手，轻笑着道，“罢了，都是早些年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你若好奇，不妨直接去问她，她若愿意说，定会都告诉你的，毕竟你是她唯一的一个徒弟么！哦，对了，当年在燕国时她有个称号，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你师父就是白袍圣人！”
　　
　　白袍圣人！我愣住。这怎么可能不知，身为燕国人，哪怕不知当今的君王是谁，也会知道当年战乱时曾有个救世主，因为不知道他的名字，便以他的装束来称呼他，传闻他有一个银质面具，没有人见过他的模样，但是只要是接触过他的人，都感如重生。正因为这个救世主，许多的燕国百姓才能安然的度过战乱最后的日子。师父虽然穿着与传说中描述一样的白袍，可是我从未见过她有面具，更不用说戴了，难道师父故意隐瞒我？其实这世上，又有哪个人还能比师父更像那个白袍圣人，可惜我始终没有去想过这里面的联系。
　　
　　我想了许多，明白过来，点了点头道，“怪不得当年我与师父是在废城见面，既然师父就是白袍圣人，那在那里倒是正常！”
　　
　　“废城？你是说北宁城？！”宇文斐突然语带惊讶的追问道。
　　
　　我不解，点了下头道，“是啊，就是北宁城，在那个有一个大的方池子的院子里见到的，之后师父就带着我一直南下了。”
　　
　　宇文斐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人，原来是去了北宁，北宁……”
　　
　　宇文斐的表情很怪，像是了然又像是无奈，好像知道了什么真相，又在那边犹豫，我瞧瞧的打量着，没有做声。刚才他提到师父时，我直觉得他对师父也有点什么在里面，看他现在的模样，倒更像是有了两三分的可能，只是不知道师父清楚不清楚这事。
　　
　　这时宇文斐已经回过神来，他拉着我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开口问道，“你可清楚那屋子里的殿下是何人？”
　　
　　我缓缓的摇了摇头，虽然能猜到是谁，可是没有明确的答案，我不会乱答。
　　
　　宇文斐倒像是要故意介绍给我听似的，缓缓说道，“他是当今圣上的皇叔，被尊为贤王的安王殿下。”
　　
　　安王，果然是他么！年轻俊秀，风流倜傥，民间传闻也不算太夸大其词，那个人的确有这样的魅力，不过，我却更觉得他有似无赖的潜质。
　　
　　心中虽然腹诽不止，但我脸上却学会了不露声色，这个宇文斐和那个安王也是朋友，我怎能多说什么。只是一想到师父和他们都有牵扯，我心里就特别的不舒服。
　　
　　“你师父的本事一直很高，你这是第一次看到她出手吧！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宇文斐怅然一叹，自去追忆道，“以往我只是听说，倒没觉得什么，现在看来，她的本领，的确很让人惧怕，几句咒语就能对付一个凶残的杀手……别紧张，子乙，我不会对她不利……”
　　
　　我不是很相信他，他刚才说这话时，眼神里难掩对师父的畏惧，哪怕是朋友，见识过师父这般神魔本领，也不可能释怀吧！尤其是他们这些手握大权的人，更不可能不介意。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这种事听说的多了去了，我不相信他们这种人会接受师父。
　　
　　正各自沉默时，门那边突然有了动静，师父从门里走出，脸色尚好，只是看上去很疲惫。我和宇文斐连忙起身迎上去，我急急问道，“师父，您看上去气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而旁边的宇文斐也急问道，“远扬，你没事吧，殿下状况如何？”
　　
　　师父有些乏力的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一边说道，“他命硬，一刀没伤在要害，其他都是小伤，比当年安城时好多了。阿斐，我有些累了，你派人照顾他吧！”说完师父也不顾宇文斐是何反应，直接走去后院，一边还对我说道，“子乙，过来！”
　　
　　我回头看了眼正无声叹气的宇文斐，便迅速跟在师父后面去了后院。
　　
　　后院其实也不过一间小屋，以前那个安王没来时，这后院都是空着的，我和师父只住前院的两个房间，但自从那人来后，师父便住去后院，将前院的屋子让给了那个人住，想来又是一肚子的不爽。
　　
　　这时，师父正推门进屋，我站在屋外犹豫了下，还是抬腿跟了进去。只见师父径自倒了杯水喝下后，便靠坐在软榻上招呼我过去。
　　
　　我有点不知所措的站着，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找我来，这段日子，师父除了教我功课，已经很少和我说些其他什么了，我都不太习惯这样和师父单独相处的感觉了。
　　
　　“子乙，过来坐！”师父拍了拍软榻对我唤道。
　　
　　我踌躇着没动，师父还是那身女装，若是以前看惯师父男装模样，我到没那么不自在，可是现在……我总还是觉得不妥，虽然我知道，那只是师父而已。
　　
　　“怎么，你也怕了？”师父淡淡问道。
　　
　　我一急，连忙反驳道，“没，师父，我不会怕的，我要和师父站在一起，沐家的秘术，岂是他们懂得的，那些人的眼光，根本不用去理会！”
　　
　　师父终于淡淡的笑了笑，道，“子乙，来，坐下说话！”
　　
　　我挠了挠头，感觉脸上热热的，连忙掩饰似的坐下，没敢抬头，只死死的盯着软榻上摆放着的小桌子的一角。
　　
　　“沐家算不得大家族，嫡系传至今日，也只有我一人罢了。收你为徒，让你姓沐，我确有让你承担起沐家整个家族的想法。呵，其实那也是我一厢情愿的念头，左右别人的人生，本就不该，你若不愿，明说即可，我不会怪你……”
　　
　　“没，我，我只觉得荣幸，师父能信任我，就该相信子乙的决心。子乙虽不是沐家的血脉，但师父既然给了我姓氏，那沐家就是我永远的家族，我绝不会舍弃这个姓氏，也不会抛下师父！”
　　
　　“哪怕这个家族永远被人排斥，永远无法融入社会，你也甘愿？你可知你要承担的是世人畏惧的眼光，是他们永远的疏离和敬畏……”
　　
　　“师父，您不也是这样承担下来的，子乙虽不敢与师父相比，但子乙会努力做到最好！”
　　
　　师父微微一笑，换了话题，看着我道，“今日之事可觉可怖？”
　　
　　我羞赧，老实承认道，“刚开始是有点怕，不过师父为何从没跟子乙提过有这样的咒术，子乙若是知道，就不会怕了！”
　　
　　师父侧过脸看向窗外，带着点追忆的味道轻叹道，“我父亲就是教我秘术的人，他除了占卜，其他的都教给了我。不过，在提到这个禁咒时，他曾迫我发誓，只可传承，绝不能伤及人命！只是……我终究守不住誓言……”
　　
　　能看得出，师父对她父亲非常的尊敬，我连忙安慰道，“只是打破一次，而且也是迫不得已，师父您别难过，相信您父亲知道原由也不会怪罪于您的！”
　　
　　师父却惨然一笑道，“岂是一次而已……唉，你既然已经是沐家的一份子，这些往事说于你听也不为过……”
　　

作者有话要说：就快完结了，叹╮(╯_╰)╭




第七章 岁月无痕

　　
　　从师父房间里出来，我的神智却好像还停留在刚才的对话里。
　　
　　——你觉得安王这人如何？
　　
　　——无赖，卑鄙，自私……
　　
　　——平心而论呢？
　　
　　——好吧，就算有那么一点点差强人意的地方吧，可是师父，您也不必委曲求全啊！
　　
　　——委曲求全？你真这么想？
　　
　　——师父，您就不该问我这个问题。他是痴情，为了您可以抛弃皇位，可在徒弟眼里，他却是抢走师父的最大威胁，您让我评论他，我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好话来！
　　
　　——呵，倒是难为你了，子乙！不过，他放弃皇位，也并非就是因为我，那只是他利弊抉择下最佳的决定罢了。权力之事，他混迹多年，早就看的清楚明白，束缚在皇位上终其一生，还要背上不义，甚至是叔篡侄位的骂名，还不如如今这般手握大权，逍遥自在。
　　
　　——师父，您太理智了……
　　
　　——是啊，我看得太清楚，所以，我始终站在原地，不可能因为他的几句话而妥协……其实，我和他因为对彼此利用的需要而相识，又因为利用的结束而结束，有何不好，何必徒生真情……
　　
　　师父总是看得通透理智，哪怕再疯狂的爱情，也被她三言两句平静的熄灭，可是我又岂会看不到师父的心口不一。明明对那安王还有挂念，还有感情，却固执的冷眼旁观，不愿妥协。师父也十足是个别扭的人。
　　
　　虽然私心里我不希望师父被那人抢走，可是，倘若师父终其一生都这般冷冷淡淡不近人情，我又舍不得……
　　
　　走着走着不自觉的便走到那人的房间外面，我踌躇着还是决定上前敲门。里面有气无力的回应了一声，我推门进去。
　　
　　环顾四周，只有他一人靠坐在床上看着手卷，那宇文斐并不如我猜想的待在这里。兴许是发觉我的疑惑，他开口解释道，“阿斐公务繁忙，先回客栈处理，过两日便会返京，你是来找他还是找我？”
　　
　　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找谁，到底要做什么，只是刚听了那么多事，心里压得难受，总想找个人，哪怕说说话也好。可是看着这个被称作安王的男人，我心里只觉五味交杂，实在无话可说。
　　
　　倒是他像是根本没经历过生死一瞬似的，还有心情拿着书籍闲看。等了我半天不说话，他终于放下手卷，问道，“你找我有事？还是你师父有话对我说？”说到后半句时，明显能感觉到他眼中的期待。
　　
　　“没有。”我矢口否认，他眼神一黯，沉默了会儿我还是试探着问道，“你……很在意师父的话？”
　　
　　他笑笑不答，斜眼瞧我道，“怎么吞吞吐吐的，想知道什么不妨直说，像个女人家扭捏做什么！”
　　
　　我一怒，脱口而出道，“你才像个女人呢，扭扭捏捏，明明喜欢师父，却不肯舍弃伪君子的装扮，看起来很尊重师父的意愿，实则不过是害怕被抛弃丢了面子而已！”
　　
　　他一愣，也不见怒，只笑着反问道，“你师父把过去的事都告诉你了？”
　　
　　我也斜眼冷瞧道，“那是自然！”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口风一转，叹道，“的确，我是害怕被你师父拒绝抛弃，懦弱，胆怯，这些东西在感情面前脆弱的随处可见。你还小，没有尝过情爱的滋味，不明白两个人之间的相处。越是在乎对方，越会小心翼翼，甚至束手束脚，越是珍重，越会害怕承受哪怕一丁点的拒绝和漠视。这不是一场交易，失败了还可以换个内容重新建立，这份感情若是舍弃了，就再找不回来了！”
　　
　　我默然，没有接话，他又继续说道，“你师父想要主导这场感情的方向，我便只能迎合。其实我们都很清楚彼此的底线和渴求，可是她不会妥协，我也仅能做到如此。她的身份和承诺注定她不能接纳身为皇族的我，而我……也不可能以亲王的身份娶她为妻……沐家，是皇族的血仇，这点若不点破尚可维持现状，可若有了契机，沐家从此都不可能再光明正大的生活在中原这块土地上了！”
　　
　　“那也只是你们父辈之间的恩怨，如今时过境迁，难道……”
　　
　　“不必说难道，其实也有解决的法子，她也早就想到了，只是不肯明说而已。怎么，还不懂吗？”他轻笑道，“子乙，你为何姓沐，知道吗？”
　　
　　我一愣，还未答话，他已自己接下去道，“她收你为徒，让你姓沐，培养你，教导你，就是要将沐家的未来交托到你的手上，如此，她便能真正放下沐家族长的重担，落得一身轻。而我便可趁她留给你的时间里处理完所有的纷争，待你出师，我顺利抛却皇族的身份和责任，我和她才可能真正在一起！”
　　
　　难道师父之前说她一厢情愿收我为徒，嘱我继承的做法，是语带双关，师父早就在暗示他，而他也早已明白师父的意思？这近半年来，他们看似一个冷漠一个无奈，其实早就在各自准备着将来之事？师父是因为察觉到他的举动，以为他还执泥于权欲之事，所以一直郁郁不快吗？而他以为师父还在为身份和承诺束缚，所以宁愿等待，直到师父释然的那一天？
　　
　　这两人，心思缜密却算不透对方的举动，谁都不愿意对对方明说，闹得现在一个受伤一个苦闷，所谓何堪？我心中无名生出一股怒气来，不知是为师父还是为眼前此人，浪费数年光阴，却自以为情深等候，真真是无药可救的痴傻！
　　
　　“安王殿下，您还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傻瓜！”我愤愤说完，不顾他愕然的神色，直接摔门而出。
　　
　　跑出门去，我仍觉得心中不平之气翻腾的厉害，低头一看，却发现又站回了原来的那块地方，方寸大的石板。一看到这，我又懊恼自己没试探他对师父发动禁咒的感受，可是仔细回想，记得他神色与往日如常，并无惧怕担忧之色，我的心稍稍放下了些。或许是他见识的多了，所以能平静看待师父的秘术了吧！
　　
　　“……等等，子乙，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远远传来的声音有些无力，却执着异常。我抬头看去，果然是这安王，一手扶在门扉，一手捂着那左腰的伤口，站立不稳却硬是走至门口来问我。
　　
　　我懒得理他，刚欲转身离开，可是一想到师父，又生生顿住脚步，挣扎着，我既想要告诉他，又觉不甘心。犹豫了许久，我没有回头，却还是开口暗示道，“没有交谈又怎知彼此的想法，畏手畏脚，能解决的了什么问题！”
　　
　　说完此话我便不再停留，直接开门出了院落，走去街上散心，而身后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叫唤我的声音一直回响。
　　
　　待我一圈走完回屋，已是掌灯时分，不经意的瞥到那处屋子的烛光下两双人影絮絮交谈，我忍不住划出一丝笑容，默默期待明日，或许会是一个好天气。
　　
　　——————
　　
　　两年之后
　　
　　当我舞着手中的湛泸剑，剑走游龙，树叶纷飞时，突然听到门扉叩响，吱呀一声，院门大开，那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我眼前，伴着淡淡的赞许和欣慰，笑说道，“子乙，半载不见，又长进不少啊！”
　　
　　我划了一个剑弧，持剑一礼，躬身道，“师父！”
　　
　　师父依旧如记忆中般模样，仿佛岁月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刻痕，她那一身白袍，依旧潇洒如昨。我的记忆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她伴着朝阳从那屋子里出来时，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身轻松。至于师父身侧的男子，虽然我已不再厌恶，却仍无法亲近，即便他一直站在师父身边，我也总会下意识的忽略。
　　
　　两年了，我独自留在这个小屋已经两年了。自从那日他们一夜长谈，便决定离开此地，原来已有那么久的时日。那时师父不放心我一人在此，曾邀我同走，可是我又岂愿在他们之间横插一脚，不如不见。师父拗不过我，便每隔半年来这儿小住几日，指点一二。而今日，便是第三次的到访。
　　
　　虽然我心中雀跃非常，可是两年的岁月也磨平了我的浮躁和波动，我淡淡一笑，迎客进门。当师父走过我身边时，我才恍然惊觉，以往需要仰视的师父，如今已略矮我少许，而那男人，我终于可以平视对之。
　　
　　“子乙，你长大了！”
　　
　　我淡笑不语，故作成熟。却听师父接下去道，“我能教你的都教给你了，观你现在仪态风范，已有五成的相似，而剩下的，需要在试练中慢慢琢磨掌握。当日邀你同走，你既不愿，我也不做强求。从今日起，你已出师，随我回沐家祭祖后，便自去闯荡吧！”
　　
　　我愕然一惊，急道，“师父，您要赶我走？”
　　
　　师父摇头叹道，“你的性子与我不同，若让你久待沐宅，想必只会徒生怨气。领你回家祭祖，便是认了你的身份，从今往后，你便是沐家的孩子，不管在外如何闯荡，都还有一个沐家在你身后，你只需记得，偶尔回家看看，记得自己也需要庇护这个家族即可！”
　　
　　我眼眶一热，连忙低头应道，“子乙明白！那师父您是打算……”
　　
　　“我和吉安这两年走了些许河川，倒是平生难得的畅快，或许今后也会这般走走看看，游遍中原塞外吧！”师父回眸浅笑，那人温柔对视，自成境地。
　　
　　我看着师父这般模样，心中除了高兴，仍觉嫉妒，可是……罢了罢了，我在师父眼中，终究只是个孩子，又何必连这印象都毁去呢！师父，终究不是我的……
　　
　　——————
　　
　　许多许多年之后，当我身处高楼，醉卧红尘里，品着最香醇的佳酿，赏着最曼妙的舞蹈，却仍觉心中空空的少了什么时，我才记起，那白袍翻飞的纯粹与脱俗，才是我永远不敢求却又永远放不下的人…… 
　　
　　2009.6.12
　　
　　续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续文也只是个小番外而已，不过算是把那两人的故事都讲完了。
尝试着用第一人称的角度写，与第三人称差别很大，重心也不同，有利有弊吧！
接下来或许有两三个番外，对其他几人的故事也略微交代一下。
对一直坚持到现在的亲爱的读者们，某球万分感谢，有什么意见和建议，或者有兴趣给个长评的，某球也绝对虚心接受，外加香吻一个，╭(╯3╰)╮




逆天（上）

　　
　　杨柳摇曳，折射在地上形成破碎斑斓。鸟鸣蝉叫，慵懒似午后竹榻摇扇浅寐。
　　
　　清风拂面，逃脱玉簪束缚的发丝游戏面庞，轻纱泼墨式的白袍下，素长十指翻飞，蓍草在石案上分分合合，宛若命数。
　　
　　阳光若有若无的打在这人的背上，背着光的阴影里看不清他的容貌，然而那熠熠生辉的玉簪，通体在阳光的笼罩下，纯粹干净，剔透如水，仿若此人外露的气质。
　　
　　莫名的，一声叹息回荡在这悠然的气氛之中，仿佛也映衬了此时此地的环境，似有若无，飘渺如梦。
　　
　　恰在这时，伴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少年脱稚时如同琴弦撕扯般的粗哑声音，大咧咧的响起，“沐爷，您这又是叹着哪门子的气啊？”
　　
　　被唤的男子偏过头，蹙眉微展，抿唇一笑，朗声道，“小陈，去把地窖藏的十年汾酒拿来！”
　　
　　偏过头的男子恰在这说话时脱离了背光的阴影，他清秀俊雅的五官在阳光下带着和煦的笑意，说话的声音优雅动听，似那钟磬敲出的古韵，沁人心神。而叫做小陈的少年，模样十六七岁大小，长的普普通通，然而五官一动，竟也十足的古灵精怪讨人喜欢，他大大的张着嘴看着自家爷惊呼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啊，您竟要喝酒！”
　　
　　小陈跟在男子身边许久，自然知道这爷就是那么的表里如一模样，三杯即醉。怎的今日白天竟嚷着要酒，还是地窖里藏数最久的汾酒，难道……小陈走近几步，果然见到石案上摆放的蓍草，他故作了然的喔了一声，拖长音好奇的问道，“沐爷，您这是占了什么好卦？”
　　
　　男子也回过头去看向石案，沉吟片刻，又是轻叹了一声道，“看不懂，虽吉却不是大吉，藏凶却又难辨祸端，奇怪，当真是奇怪！”
　　
　　“您是占了什么？”
　　
　　“不过起了一课，出行……罢了罢了，去准备酒吧，半刻后随我去子澹府里。”
　　
　　“原来是去齐爷府上，听闻齐小少爷已经会写字了，还总爱缠着您玩，莫不是这小少爷的变数，所以您看不明白吧？”
　　
　　小陈一直很相信自家沐爷的本事，难得见到爷这般困惑模样，连忙从旁解惑，好尽自己的一份力。
　　
　　却见男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摆手让他下去准备，没有多做解释。
　　
　　其实，刚才男子隐去了一半未说，复看蓍草，男子眼中隐隐有些期待。那吉凶里，还似有桃花劫之意，照常理不该如此，可今日，却难得的脱了轨数。男子莞尔一笑，只待出行，便一切明了。
　　
　　沐家，自数百年，甚至是上千年的传承下来，如今，也只剩沐潜一人精通秘术，执掌族门。几起几沉，历尽岁月坎坷的家族，到了沐潜这一辈，聪明如他，大隐隐于市——正是最好的诠释了这一点，才赖以维系了整个家族。在这京城天子脚下，沐家低调如尘，唯有世交齐门，偶有往来。如今齐家的掌门人，齐子澹，也正是沐潜在京城唯一的至交好友。
　　
　　让小陈提上一坛汾酒跟随，沐潜徒步走去齐府，一路，似随意观景，心中却难掩期待之情。
　　
　　走至拐角，突闻喧哗大作，沐潜脚步一顿，却还是沉着的走了过去，没有回避。
　　
　　拐角之后是一处馄饨摊，那卖馄饨的姑娘，沐潜也有少许印象，大方迎客，毫不扭捏作态，虽长相普通，又是孤女，却亲切有佳，馄饨口味一般，客人不多，却多是冲着老板待客有道的回头客。
　　
　　只是今日，不知哪处的小混混找了这姑娘的茬，摊子砸了半片，还气势汹汹要姑娘给个说法。今天的客人不多，沐潜不着痕迹的打量四周，除了自己身边和远处有几人指指点点，在场的只有这姑娘和另外一个女子，那女子只看得到背影，不过听那声音，沐潜确信自己不曾见过。
　　
　　“只是一根头发，老板已经答应不收你们钱，还赔上一碗新的，为何还这般咄咄逼人！”那女子的声音柔中带刚，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气势。
　　
　　沐潜心中暗赞一声好，身影却不动，如看戏般等着事情的后续。一旁的小陈却耐不住，大声道，“是爷们干嘛欺负两个小姑娘，莫不是有什么不堪的企图，借着机会闹事吧！”
　　
　　“哪来的公鸭嗓子，出来和老子单挑！”一个小混混自觉丢了面子，恼羞成怒的一拍桌子，大声嚷嚷道，却一点也不担心有谁敢再叫板，周围都是自己一伙人，谁敢孤身一人强出头！而那眼睛却还贼溜溜的盯着那两个姑娘看，好像这已经是他的所有物似的。
　　
　　沐潜敲了下小陈的脑袋，低斥道，“就会给我惹麻烦！”不过人却已经向前迈出，走向那群人。
　　
　　小陈干笑了两声，没敢反驳。他自是知道爷的个性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不过是责他没本事却强逞，不待时机，提早逼他解决，可他也是担心那两姑娘被占了便宜，忍不住坐视不理嘛！
　　
　　众人一见，真有人站出来，均是一愣。
　　
　　那一直背朝沐潜的女子也回过头来，沐潜微微一笑点头作礼，心中暗赞此女子的气质风度果然不同。
　　
　　而那边的几个小混混面子更觉挂不住，见出来的男子也不过是弱不禁风的模样，立马叫嚣道，“小子，还想逞英雄啊，看你这身子骨，经的起老子一拳头吗，没本事就滚回去，别待会儿哭丧着脸说老子欺负你，啊哈哈哈哈！”
　　
　　沐潜面不改色，依旧温和一笑，淡淡道，“轻侮弱女，就是尔等所为？其心龊龊，何敢言嚣，以武相迫，孔有力而不思进取，岂不有愧于父母，有愧于天地……”
　　
　　言者淡淡，周围听到的人也只觉此人说话很被认可，就像是自己心里想要对这些混混斥责出口的话，可是反观这几个找事的小混混，却面色发白，犹如经历了一场恐怖的劫难。
　　
　　终于，那其中的一人颤巍巍的退了一步，而这一步就像一个契机，那些混混纷纷退后想走，那最先挑衅的年轻人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却如哑巴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甚至连一个恐吓的眼神都不敢有，满脸惊恐脚步不稳的纷纷作鸟兽散了。
　　
　　而沐潜此时已经闭上嘴，神色淡淡的看着这些人惊惶而逃，好像早已在预料之中。
　　
　　身后，反应过来的两位女子虽不明白这些人为何会逃走，却听得清楚看得明白，的确是眼前这位男子打发了他们，遂一起上前两步，那店老板开口对沐潜感谢道，“敢问公子如何称呼？多谢公子相助，不如坐下来吃碗馄饨，以表我们的感激之情！”
　　
　　沐潜回转身，含笑道，“在下姓沐，单名潜，相助两位只是举手之劳，在下还有要事，两位之情沐潜心领，小陈，我们走！”
　　
　　“喔——”小陈脸上流露出一些不舍的味道，奈何自家爷道别后头也不回，径自离去，自己这小厮，自然也不能多做拖延。不过走远之前，还是听到那馄饨摊的女老板亲切的对那女子说话，隐约称呼的是赵姑娘，看来，至少知道那气质出众的姑娘姓赵，也不算一无所得了。
　　
　　赶上自家爷，小陈瞧着他的脸色，旁敲侧击似的说道，“沐爷，刚才那位赵姑娘，您瞧着如何？”
　　
　　沐潜好笑的瞪了眼小陈，道，“怎么，你对那姑娘有兴趣？”
　　
　　小陈连忙摆手摇头道，“哪能啊，那姑娘一看就不是我这种人伺候的起的，我这不是……嘿嘿，给爷您留意着么！您都老大不小了，瞧齐爷连儿子都三岁了，您却连个媳妇都不娶，我这不是担心嘛！”
　　
　　“怎的，母亲又逼迫你了？”沐潜轻笑道，“最近尽量避着母亲些，别没事尽在她面前晃荡，她见不到我，自然将气都撒在你身上了！”
　　
　　“我……”小陈欲言又止，满脸通红却说出口，他喜欢的正好是老夫人屋里的安丫头，不往那里去，怎么跟安丫头亲近亲近呢！爷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正自低头苦恼着，却听爷似乎随口说了句，“是劫躲不过，顺其自然吧……”小陈没听明白，刚想开口问爷是什么意思，齐府却已经到了，那位站在府门口执扇含笑的翩翩公子，不正是齐爷本人。
　　
　　“子澹，算着我要来了？”沐潜站至齐府大门口，看着齐子澹打趣道。
　　
　　齐子澹一身墨绿长衫，荷叶写意，头戴墨玉冠，身佩墨荷香囊，手执白莲玉扇，笑似三分疏离三分轻狂又三分欢喜，只余一分的正经，当真是妙人一个！
　　
　　“今日南风习习，艳阳高照，却凭空落下一滴水汽，莫不是你这水神前来，哪还会有旁人！也只有潜你能让我心甘情愿的来府门口迎接，嗯……好香，可是带了好酒，小陈，快拿来我瞧！”齐子澹生得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一举一动尽显风流之姿，他这一瞧小陈，小陈立马乖乖捧了汾酒送上。
　　
　　沐潜却在他就快拿到酒坛前横手一勾，酒坛轻易便落入他的手上。他低笑着径自入府，一边对顿时呆立原地故作沮丧的妙人儿唤道，“子澹，别欺负小陈，那套恭维，我可消受不起，你还是留着戏耍世人吧！”
　　
　　“哎，潜，你也太护短了！你不让人欺负，连你仆人都不行吗，别仗着沐家的本事，我也有看家本领……”跟着进去的齐子澹语带抱怨，却寸步不离的跟紧沐潜，或者说，是沐潜手中拿着的酒坛。
　　
　　小陈被凉在门口，看着两位爷，摇头只叹无语。这两位的交情，打小就好，嘴上总是时不时的打趣笑骂，其实他们俩，也就只当对方是挚交好友，旁人套得再近乎，也不及他们之间数十年的交情和默契。
　　
　　这边，走至树影重重处，沐潜停步转身，酒坛随手一扔。而他身后跟紧着的齐子澹，下意识的探手一接，满面笑容，直道，“好酒！”
　　
　　沐潜却平白的轻叹了一声，苦笑道，“子澹，近日他们还来找你吗？”
　　
　　“我人在此，妻儿在此，又躲得了何处？潜，我身在明处，自无法像你这般两袖清风，寄情山水。我只怕他们贪心不足，还想揽你做事，那日你不也见过他们，这对父子，甘心沉沦权欲，阻不得啊！”齐子澹眉心微蹙，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脸上一派正经模样。
　　
　　沐潜亦是皱眉担心道，“那父亲倒还看得明白，只是那年轻人，恐怕实非等闲之辈，你可有后路之计？”
　　
　　齐子澹哑然叹道，“我齐家立足京城上百年，旁系早已没落，倘若出了京城，就一步都退不得了，更何况他们是什么人，我除非离开中原，否则……”
　　
　　“你若同意，我们两族避居江南，找个偏僻的小山村，只待避过这几年，时局定下，再考虑回还是不回，岂不好？”沐潜犹豫了会儿，终于把他一直设想的念头说了出来。
　　
　　可是齐子澹却摇头苦笑，看着沐潜无奈道，“晚了，晚了……我知道的太多，他们不会放手，就算现在不动，知道我族真正的能力，他们也不会安心我的存在。潜，趁他们还不清楚你的本事，以后别来我府里了，若让他们对你也起疑，恐怕你我两族都会有灭顶之灾！”
　　
　　沐潜一听，佯怒道，“你……你把我沐潜当作什么人了，贪生怕死之徒吗？子澹，你还有妻小，怎能担上所有陪那两个权力疯子一起疯！他们不论是成功还是失败，你的处境都不可能好，你让我怎么放心！”
　　
　　“好了好了，潜，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这只是一时口快说错话了，收回成不？不说这些，今日小楠正嚷着要沐叔看他写的字呢，别在这儿杵着了，一起过去瞧瞧吧！”齐子澹转了话题，没再对那些潜在的危机多做解释，沐潜暗自一叹，也不再劝阻，起步继续前行。
　　
　　子澹了解他，正如他了解子澹。即便性格上两人有所差异，处事喜好也各有不同，可是却不会影响他们之间对彼此的了解和回护。沐潜何尝不知，子澹是明知危险却不敢退，他们两族自古是秘术大宗，他一退，势必会暴露沐家的存在。沐家人丁稀薄，交情远不如齐家来得广。虽说这风流张狂是他齐子澹的个性所在，可齐家如此显耀于京城，又有多少分是为了保护沐家的不为人所知呢！沐潜从不多问，却不代表他全然不知子澹的良苦用心。只是……他又于心何忍让齐家独自面临暴风雨的来临！
　　
　　“沐叔——”甜腻又奶气十足的呼唤远远传来，一个粉嫩嫩的小娃娃张着手就向沐潜扑去。
　　
　　沐潜收回神思，抿唇一笑，张手抱住，柔声问道，“小林楠，最近可有好玩的事？”
　　
　　“有——”小娃娃勾着沐潜的脖子，十分熟练的找到一个舒适的位子，把脑袋搁在沐潜的肩膀上，歪着头道，“不过沐叔好久没来看我了，沐叔要罚！”
　　
　　“你说罚什么呢？”
　　
　　“罚……”
　　
　　齐子澹靠在树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这一大一小，眼眸流转，嘴角划出一个极淡却格外真实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考试结束\(^o^)/~日更直到完结（月底前完结）




逆天（中）

　　
　　杨柳堤岸，树影摇曳，曼妙的女子头挽云髻，一身明黄色的轻纱绸衣随风飞舞，她的脚步不疾不徐，悠悠然的漫步河岸。不经意间，龙凤雕琢的双钗，掉落了一只。正巧，伫足河岸的一人不经意回头，恰见到那只精美的发钗，他不假思索的捡起钗子出声唤道。
　　
　　“小姐，你的发钗掉了！……是你……”
　　
　　“原来是沐公子，好巧！”
　　
　　“的确……很巧……赵姑娘……”
　　
　　如果说，一次的相逢只是平淡生活中的擦肩而过，在过去的那一瞬间或许还留有印象，但在人生的岁月中，必定起不了波澜，那么，如今，数日之内，几次三番的巧遇，却不得不说有缘分这东西在里面起了作用。偌大一个京城，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的见面，刚开始，沐潜还只是点头微笑，出于礼貌，并不攀谈，可是，数次的相遇，却注定让两人靠近了些距离。从最初的客套浅谈，到如今相视一笑，沐潜自知，这姓赵的女子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十分的印象。
　　
　　当日算着的劫，沐潜没再占过，他自己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其他什么缘由，遇到这位女子，他便再没动过占卜的念头。
　　
　　“赵姑娘可有时间，沐某是否有幸能请姑娘喝杯凉茶？”
　　
　　“公子诚邀，不敢推辞，请！”
　　
　　“请！”
　　
　　走在路上，眼角不自觉的飘到那轻纱飞舞，沐潜不由深思良久。虽听此女说起，家中只余母亲一人，几亩良田收租，并不富裕却也能自足，可是但看此女衣着装扮虽不华丽却透着贵气，品位亦不低俗，个性洒脱而独立特行，显然不是受寻常女子的教育长大，况且一直不曾听她说起过父亲之事，似一家之事一直皆由她主持，莫不是这原因让她生有如此气质个性？沐潜暗自摇头，觉得自己太过好奇别人家的私事，实为失礼，可是心中却止不住好奇的心思，想要更多的了解她，了解她的一切，这几乎是他不断催促自己的动力。倘若真应了所谓的桃花劫，莫不也是自己的心甘情愿……
　　
　　“哟，潜，今日怎有空来此？”华丽的调侃声在沐潜踏进茶楼的那一刻响起，沐潜抬头，恰见中空二楼临窗雅座上，那轻摇玉扇的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沐潜心下微赧，面上却不露声色，邀了赵姑娘上二楼雅座，见齐子澹孤身一人，便直接请了她拼坐在齐子澹同桌，一边为两位引荐，一边招呼小儿上茶。
　　
　　这两人寒暄客套了几句，相处融洽，沐潜早知赵姑娘的个性，到也是预料之中，而齐子澹合扇品茶，看向赵姑娘的眼神坦率真诚，隐隐有赞赏之意，非但不惹人讨厌，还十分让人欣悦。
　　
　　待两人的茶也上齐，齐子澹才推扇笑问道，“齐某冒昧还望赵姑娘不要介意，不知赵姑娘可有婚约在身？”
　　
　　女子平视淡笑道，“不曾。”
　　
　　齐子澹展开扇子，不顾沐潜的瞪视，轻笑道，“我这好友亦是未娶，倘若他有意娶你为妻，不知姑娘可愿相许？”
　　
　　这问题好似大胆，若是寻常女子怕是会直接掩袖逃走，不过这位显然不同，她楞了楞，笑答道，“齐公子的问题的确难答，婚姻之事，岂是一人之事，当是两情相悦共有此意，齐公子问这问题，岂不是身份不对？”
　　
　　沐潜愕然，见子澹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看着自己，当下轻咳一声，对女子说道，“子澹兄言语无忌，还望赵姑娘不予见怪。不过……子澹兄此问，也正是沐潜心中欲探之询，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欣然乐见！”女子含笑承认，毫不扭捏。
　　
　　“好！既然两位两情相悦，齐某就做个见证人，待两位成亲之日，必当备上大礼贺之！”齐子澹合扇敲桌，算是把事情定下了。沐潜心头仍觉疑惑，看向子澹，子澹却只含笑看着赵姑娘，对沐潜的探询不做回应。
　　
　　“……两位见谅，小女家中还有琐事需办，不便久留，告辞！”
　　
　　“改日再叙，请！”
　　
　　赵姑娘一走，沐潜便忍不住开口对子澹问道，“子澹，你刚才此举究竟是何意思？”
　　
　　齐子澹哈哈大笑道，“潜，想不到你也有这番窘境，当真难见！”
　　
　　“你……”
　　
　　“别恼，我亦不过顺水推舟，你与她既有此意，何不干脆些，我瞧此女，哦不，该称嫂子了，我瞧嫂子眉眼流转，尽是在你身上，我这大活人一个，也不及你的十分之一，岂会不是动情之态！我与嫂子交谈几句，看得出她性情坦率，不过是顾及你的心思不方便主动提起，我既瞧见，岂能不帮一帮！”齐子澹说得认真，眼神却溢不住的起了戏弄之色，沐潜笑骂了句，亦只能作罢。
　　
　　想及子澹说得这些，沐潜心中跃跃难平，初次面对男女之情，表面上再是镇定，心中却无法真做到淡定以对，只是一想到子澹兴致勃勃的看着他的窘态，沐潜就无法不掩饰自己的激动。
　　
　　“怎么？你还在愁苦什么，遇上婚姻大事，怎还这般模样，你可有占上一卦？”齐子澹轻摇玉扇，遐想良久回过神来，却见沐潜依旧微锁眉头的神情，不解道。
　　
　　沐潜一愣，复又苦笑着摇头道，“我不敢占，若是中平倒也罢了，可是若是……凶兆，我又该如何……”
　　
　　齐子澹皱眉，从怀中掏出三枚古钱币置于桌上，道，“何时见你这般畏手畏脚了，就算是劫，你该想的也是如何渡过，逃避有何用处，思前想后犹犹豫豫的，看得我心烦，还不占上一卦！”
　　
　　沐潜无奈的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抬手拣起三枚古钱币，随手一抛，待钱币落于桌上，抬眸一扫，闭目沉思。齐子澹静默一旁，安心等候。
　　
　　不知多久，沐潜溢出一声叹息，摇了摇头。齐子澹急忙问道，“如何？”
　　
　　沐潜苦笑道，“大凶！”
　　
　　齐子澹亦是一愣，立刻追问道，“可有解救之法？”
　　
　　沐潜遂又轻叹一声，不再答话。
　　
　　“怎会这样，凶在何处，你与我细细道来！”齐子澹不再言笑，认真对沐潜说道。
　　
　　沐潜却不答，只笑了笑道，“方才还说就算是劫也该想渡过之法，怎现在却要剖析凶中要害……”
　　
　　“这不一样，说归说，倘若明知你将会身陷凶境，还想什么九死一生的渡劫之法，自然是避开为妙，我可不希望沐家到你这一辈后无法延续！”
　　
　　“别担心，应该不会那么严重……至少，暂时也无性命之忧吧！”沐潜宽慰着安抚好友。
　　
　　齐子澹松了口气，却仍有些不安道，“那你还打算娶她吗？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率先点破……”
　　
　　“无妨，凶在京城，不日我便举家搬去京郊，当能化过此劫，你就安心吧！”
　　
　　“好好，你马上搬走，最近京城是快变天了！”
　　
　　沐潜皱眉探问道，“子澹，可出了什么大事？”
　　
　　“没什么，不过秋寒将至，略有感慨罢了，呵，你既成家，可要按原先说好的，若生子，则与林楠为兄弟，若生女，则是我齐家之媳，可不能反悔哦！”
　　
　　“自然！”
　　
　　——————
　　
　　婚礼按期举行，虽在京郊，宾客不多，却还算热闹。
　　
　　沐潜在这之前已经了解了赵妍的家世，与想象中并无多大出入。赵妍与母亲独居京郊，有几亩田地租予当地农户。其父虽在，却早无来往。有两位兄长，偶尔还遣人赠予些礼物，也无密切联系。一家都由赵妍独自打理，故而时常出入京城，个性洒脱爽快。
　　
　　听闻今日婚宴，她的两位兄长或许也会到访，沐潜心中并不觉诧异，毕竟是亲妹子的婚礼，到访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想来娶的是赵妍，对于其他人等沐潜也没有多问，心中留有一丝好奇，便也随事情的忙碌而忘了开去。
　　
　　“齐子澹公子到——”
　　
　　沐潜闻声迎了出去，正见齐子澹一身红袍，宛如耀阳而来。沐潜扬起嘴角，笑说道，“子澹今日盛装，到把我这新郎官给比下去了，该罚！”
　　
　　齐子澹乐道，“你可有把好酒都拿上来，就是醉死在酒里，子澹亦心甘情愿！”
　　
　　“酒鬼，咦，怎不见嫂子和林楠？”
　　
　　“他们去庙里还愿了，今日人多你也招呼不过来，他们明日再来！”
　　
　　“你是怕嫂子拦着你，喝不痛快吧！”
　　
　　“哎呀，何必点破呢！呐，这个，就当我送你和嫂子的贺礼吧，上面的图可是我亲自刻的哟！”
　　
　　沐潜伸手接过，眼中难掩赞叹。这是一块上古璜玉，色泽纯良，再以子澹的神鬼刀功，一幅麒麟踏云图栩栩如生，当是举世无双啊！
　　
　　沐潜正觉爱不释手，却听子澹悄声嘀咕道，“这璜幸好正有人送来，否则我还真不知该送什么给你们，嘿，不过以我技法，也算无价之品了吧！”
　　
　　沐潜暗叹一声，又听外面有客到，斜睨了子澹一眼。子澹连忙摆手笑说，“不用招呼我，你自去忙吧，我找个有酒的地方就行！”
　　
　　沐潜看着齐子澹悠然入内，心中无限感慨，面上却依旧保持微笑，迎接下一波客人。
　　
　　看天色渐晚，时辰将至，沐潜正欲返身回屋招待，却听又是两声通报，是赵妍的两位兄长到了！
　　
　　沐潜并未见过这两位内兄，当下亦是凝神等待，不愿落下个失礼的印象。
　　
　　只是，当那两位联袂而来出现在眼前时，沐潜仍心中一颤，立刻明白了所谓的凶是在何处了，只是事到如此也只能迎上去。
　　
　　“原来两位殿下既是拙荆的兄长，在下不知，有失礼数，还望两位殿下见谅！”
　　
　　“妹夫不必介意，小妹虽不予皇室承认，但我俩与小妹仍有难以割舍的兄妹之情，并不牵扯皇室，今日到访，亦只是做兄长的一片拳拳之心罢了！”
　　
　　“如此，在下亦不与两位以皇室称谓，代之以兄长之谓，还望两位莫要介意！”
　　
　　“无妨，无妨，你既与小妹成婚，亦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
　　
　　“两位里面请！”
　　
　　“妹夫请！”
　　
　　沐潜虽微笑着迎这两位皇子进屋，可是心中却仍无法平静以对。本以为躲到京郊，当会避开诸多麻烦困扰，可是，如今，真是怎么也甩不掉了，真是天大的巧合，赵妍竟是皇家之女，这又怎算得到，想得到！
　　
　　沐潜迎人进屋，旁人不知这身边二位的身份，亦只当做女方的兄长，并不注意，可是一旁角落独自喝酒的齐子澹不经意的一瞥，却失了杯去。
　　
　　沐潜早已留意到子澹的位置，当下以眼神安抚，劝他莫轻举妄动，一边迎客入席，主持大局。
　　
　　待婚宴渐止，宾客散去，沐潜才揉着穴位步入后院，对那抹红袍身影亦不觉诧异，只径直走过去道，“一晚都寻不到你人，早猜你会来此，子澹，有什么想说的吗？”
　　
　　齐子澹随手扔了空酒瓶，一双半醉半醒的丹凤眼瞪着沐潜，哑着声道，“你几时知道那两人就是她兄长的，怎会这么巧，这么巧！”
　　
　　“我亦只是今晚才知晓，赵妍虽提及过有兄长一事，但我并未料想兄长会是几个皇子，本以为只是大户人家子弟，是我顾虑不周……”
　　
　　“你真是……真是……我苦心积虑不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你却娶了他们的妹子，我……”齐子澹抓着沐潜的肩膀摇晃着，愤愤责道。
　　
　　“我知道……别担心，子澹，你先顾全自己，就算这是天劫，我也要试试逆天而行，不到最后，都不要放弃希望……”沐潜扶住子澹，却见这从未醉过的男人此刻却满脸疲倦的昏睡过去，沐潜托住他的身子扶去客房，替他打理了下，临走时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径自低声叹道，“谢谢你，子澹！”
　　




逆天（下）

　　岁月流逝，秋落冬藏，春生夏繁，蓦然回首时，才发现，年华流逝的迅速。
　　
　　男子一身泼墨式的白袍，怀里抱着一个粉琢玉雕的女娃，笑意柔柔。女娃很爱动，两只小手总喜欢抓住些男子的长发，好好的发髻也因为女娃的攻势而宣告败退，只残留一个松松的发簪，欲落未落。不过男子却一点也不恼，只专心致志的逗弄怀中的女娃，想要将她从头发的关注吸引到自己身上来。
　　
　　身后，穿来轻缓的脚步声，男子没有回头，怀中的女娃却似兴奋异常。男子只听来人走至他身后，然后轻轻拔下那根发簪，替他挽起长发，一边带笑开口，“别太宠着远扬了，看她都怎么欺负你了！”
　　
　　“爱玩是好事，我沐潜的女儿，不求富贵荣华，只要学会知足常乐就好，妍，你身子还虚，别站着了，陪我坐会儿！”沐潜关切的看着赵妍道。
　　
　　赵妍替他理好乱发，顺势坐在他身边，接过从一见到她就满脸欢喜咿呀着要抱的女儿，闲聊道，“听说边境那边一直在打仗，上次见到承硕哥哥时，他还说，可能要出兵了！”
　　
　　沐潜一愣，心中虽觉异样，面上却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六哥未雨绸缪，担心国家大事无可厚非，不过，如今边境并无大事，战火都在燕国境内，我北宁城固兵强，北蒙骑兵没有攻城器械，不敢妄动我赵国边境的，你就放宽心吧！”
　　
　　赵妍轻叹了声，道，“我亦不想为他们担忧，可是承乾哥哥的妻族都在北宁，他虽不说，可是我知道他很担心那边，只是因为最近……圣上身体一直欠安，他不能走……”
　　
　　“傻瓜，你不必这么忌讳称呼，他是你父亲不是么，关心父亲才是最无可厚非的，在家里不需要顾忌，想说就说吧！”
　　
　　赵妍欣慰一笑，只顾着逗弄远扬，没有再言。
　　
　　沐潜靠坐藤椅，看着母女二人温馨场面，嘴角微勾，神思飘远，却难以展眉。
　　
　　——————
　　
　　“潜？稀客了，今日怎有空孤身来此，你家的小远扬不缠着你了？”带笑的声音由远飘近，人未至，声音却透露了今日主人的高兴。
　　
　　“子澹，看起来今天你心情很好！”
　　
　　“我有哪日愁眉苦脸的吗？哎呀，你也太不关心我了！”那玉扇轻指，控诉犹如调侃。
　　
　　沐潜两指按下他的折扇，摇头叹道，“子澹，看你还是这副模样，我亦放心许多。”
　　
　　齐子澹默然，僵笑了两声，引他进屋，道，“来来，尝尝我新酿的酒……”
　　
　　……
　　
　　“如何？”
　　
　　“嗯，不错……”
　　
　　“就只值一个不错，我酿这一坛子酒，可费了不少精力时间，你再尝尝！”
　　
　　“子澹，我又不善喝酒，一杯下去尚可，这两杯下肚，我怕是会醉倒在你这齐府，回不去了！”沐潜苦笑连连，明知子澹是故意如此，逼着他不问正事，一醉方休，可是自己又怎能真不管不顾，忘了来此的目的呢！
　　
　　“子澹，我们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你还记得吗？”
　　
　　齐子澹沉默了会儿，抿了口酒道，“自远扬出世后吧，你知道，我不太喜欢小孩子的亲近，正好我这边寻到了一本酿酒秘籍，比起去你家被小孩子折腾，我宁愿待在酿酒的地方……”
　　
　　“喔，是吗……那赵承硕来我那里，你也不知咯？”沐潜似随意问道。
　　
　　“什么！”齐子澹一惊，急道，“他去做什么，他不是答应过……”说出半截的话戛然而止，齐子澹移开视线，缓了语气，不紧不慢的问道，“可是借着嫂子生了女儿前去拜访？”
　　
　　果然如此！沐潜心中已有几分明白，面上却仍顺着话接道，“是却也不全是，他的野心早已见晓，利用妹妹的关系，拉拢我站到他的营地，这才是他的目的！”
　　
　　齐子澹面色不愈，一杯闷酒喝得利落，却不说话。
　　
　　沐潜见此，忍不住挑明劝道，“子澹，我知道你想要掩护我沐家，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虽厌烦权贵之事，却亦不是无能之辈，沐家虽只我一人支撑，但我沐潜亦不是谁都可以利用欺负的！赵承硕此人，虽有野心，但做事并不聪明，可是他那儿子赵吉林，却是个真正麻烦的人物。你一人赔上齐家上下老小与他们周旋，赌注太大，即便成功，亦是惨胜，我怎能坐视你步入绝境而袖手旁观！”
　　
　　齐子澹沉默无言，只是酒喝得如水般，越发的快捷。
　　
　　沐潜等了会儿依旧等不到子澹的回答，遂又是叹了一声道，“罢了，你这固执的个性跟你嗜酒如命一样的疯狂，我早该知道劝不住你，只是……你若有什么麻烦，一定要告诉我，我至少是你最后的退路，希望你记得……”
　　
　　沐潜同样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也有家人需要照顾，所以他不会意气的陪子澹一起面对，他不能为了友情而牺牲整个家族。但是，在保全家族的情况下，他愿意倾尽所有能力来帮助他的好友子澹，这亦是他最诚挚的决心。从子澹与那些权贵来往的那一刻起，就兆示着未来不会太过太平，沐潜亦有些悔意，若不是自己纵情山水，以为这尊重好友的个性便是不加劝阻，亦不会落得如今进退两难的下场。那些个痴迷权力之人，就像堕入魔障的狂人，自己这些秘术再是厉害，又怎能完全控制入魔之人。唉，退身不及，反受其害，当真是自己和子澹的真实写照啊！
　　
　　“潜，放心……若有变故，我定会第一个告知你……只是，不论如何，都该避一避……我亦起了一卦……”在沐潜正欲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些迟疑和犹豫，却还是说了出来。
　　
　　起了一卦，也是凶吗？沐潜没有问出口，因为听他的口气，那份无奈和怅然，已经太难见于他的身上了，还有什么比这还要糟糕的呢？
　　
　　沐潜苦笑着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
　　
　　这一年的冬天，漫长的像是等不到春天的来临，只有那厚厚的白雪一次又一次的覆盖在京城这片苍老的土地上，看不到终结。
　　
　　战事起了已有月余，却听不到任何捷报，京城的消息都被封锁着，就像用最纯粹干净的白雪将污垢掩藏，看不到任何的异样，却觉更加的暗流汹涌，难以察觉。
　　
　　沐潜每日每日都忍不住眺望京城，却看不到任何期待的人来，想要进京，却又不知该如何插手，心中忧急如焚，却只能忍耐。
　　
　　身后，踩着碎雪而来的女子给他披上一件大氅，拉着他的手低声安慰，他勉强扯出个笑容让她安心，却掩不住眼中的焦急。
　　
　　赵妍似乎也发觉了今日的沐潜与往日不同，遂也不拉他进屋，只拢了拢身上的白狐大氅，侧头轻问道，“潜，今日为何这般焦躁？”
　　
　　沐潜摇了摇头，面露不安的解释道，“前些日子我一直看不透卦象何意，今日一醒我突然明白，那不定的时日正是今日，沐家与齐家的大劫都在今日，甚至还有皇家……前些日子让你准备，本只是让母亲她们南下数百里避居，现在看来，我们也真得去江南避祸了，只是在没有子澹消息之前，我还想再等等……今日京城风云多变，恐怕是血染金銮啊！”
　　
　　“啊！”赵妍捂嘴惊呼了一声，眼中亦是一片忧色，道，“好久没有哥哥他们的消息，难道真是……”
　　
　　“别乱猜，会有消息来的，等等吧！”沐潜搂住身侧纤细的女子——他的妻，心下却一点也不如面上镇定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当沐潜开始心疼劝说赵妍不要继续陪他等候时，一骑快马扬雪而来，沐潜忍不住上前两步，定睛一看，果然如自己的猜测，来人是齐府中的二管家。
　　
　　“您是沐爷吧！这是我家老爷写得书信，务必请您亲自查阅！”那人中年岁数模样，利落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上。
　　
　　沐潜迅速接过展开，扫了整封信一遍，不动声色的转身对忧切的看着自己的赵妍道，“妍，你先招待老严，顺便准备一下，按我刚才说的计划，我出去一趟，稍后就来！”
　　
　　“潜！”赵妍看到沐潜已经跃上坐骑，连忙呼道，沐潜勒住缰绳，低头询问的看向她。赵妍犹豫了会儿还是低声问道，“哥哥他们……”
　　
　　沐潜沉默，终是轻叹了一声调转马头道，“至少，你还有一个兄长……”
　　
　　“他们……不，没事了，潜，你一路多加小心！”赵妍语声有些哽咽，却还是深吸了口气忍住，关切的道完嘱咐便折身返屋。沐潜默然一点头，扬起马鞭疾驰京城。
　　
　　京城依旧是那个京城，可是城南的火光却无法遮掩其中的惨烈和绝望，沐潜一路疾驰，眼睁睁的看着火势变大，蔓延，烧了整整一个齐府，待他奔至齐府大门，连那匾额都已烧落在地，犹如一个注定的毁灭结局。
　　
　　跨下的马儿在焦急不安的走动，沐潜紧握缰绳，眼眶通红，却说不出一个字来……突然，他发现了一处火势略弱的地方，在上风向位置，浓烟亦不是太厉害，他连忙控马奔至最近的围墙外，借马之势蹬墙察看。
　　
　　齐府已被烧连成一片，往日华美的庭院楼台已都被大火笼罩，听不见惨叫悲吟，安静的就像是一座空宅失火，可是沐潜知道，齐家上下老小三十几口人，恐怕都已葬身于此，只是，应该还有万一！
　　
　　沐潜亦没心思顾及自身的危险，径自以袖掩鼻跃入齐宅，一路弯腰疾走，寻找相对安全的所在。
　　
　　“潜——”
　　
　　隐约传来的声音被大火灼烧的模糊不清，但是沐潜还是凭感觉走对了方位，跃过一处已经起火的花架栅栏，沐潜眯眼搜寻，终于在一处火势不大的小屋外看到了这依旧绯红华衣耀眼无双的男人。
　　
　　沐潜心中大大松了口气，疾步过去道，“还不快走，为何还留在此地？”
　　
　　齐子澹仿佛对火势的猛烈视而不见，他浅浅的笑了笑道，“难得看到你这么狼狈，还是为了救我，有友如此，真是不枉此生了！”
　　
　　沐潜虽觉异样，却仍忍不住骂道，“这时还念叨这些做什么，火势马上就烧过来了，趁现在风向不变，逃出去再说其他！”
　　
　　刚欲拉住子澹的手扯他同走，却听他无奈的叹了一声，嘴角流出一丝鲜血，哑着声道，“潜，我走不了了，虽然只喝了一半，但剧毒照样是剧毒……更何况，我若侥幸逃走幸存，他们发现少了我，势必会牵连其他……我害死了赵承乾，以命抵命，不为过……”
　　
　　“你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就算你杀了他，也不是你自己的意愿，为什么要让整个家族给他的新王朝陪葬！就算你有罪，你的家人，他们何罪之有，你的妻，你的儿怎么办！”沐潜恼他固执，疾言厉色的斥道。
　　
　　齐子澹却笑了笑，抹了抹唇边的血迹，叹气道，“齐家五代单传，比起你族人虽多，却也仅此而已，我施法探过他们，若我族不亡，必是两族皆灭之局，我没有本事改变他们的执念，唯有牺牲一族保全一族，是我想到的唯一出路……潜，那边地上躺着的林楠只是被我打晕，我找了一个相似身材的将死小孩代替他，我知道你有办法让他忘记这些年的记忆，带他离开吧，算是我对齐家的最后一点弥补……咳……咳咳……”
　　
　　“子澹！”沐潜惊呼出声，乍见子澹嘴中鲜血似泉涌般流个不停，心中只觉如揪心般痛，连连应道，“林楠我一定会救出，可是你……你……”
　　
　　“这个，你把这个带走，毁了它……”子澹从腰间扯过一块佩璜，递到沐潜手中嘱咐道。
　　
　　沐潜低头一看，惊疑道，“这是……”
　　
　　这和当年他在自己结婚时所送的雕以麒麟踏云图的璜玉一模一样的一块，只是看上去色泽更普通一些，沐潜不明白子澹的用意，却见他单手挂在自己身上，靠他的支撑站着，虚弱的解释道，“我送你的璜是赵承硕送我的，是上古宝器……我瞒了送给你这件事，弄了块相似的带在身边……如果我死后，他看到这块璜是假的，恐怕又会疑心其他，所以还是毁去，宁愿当作失踪也比……被他发现好……他不是很清楚沐家的实力……你要小心，不要被他发现了……”
　　
　　“子澹，你真是……”沐潜忍不住还是落下泪来，眼见好友从自己眼前离世，心中压抑痛苦的几乎崩溃，可是他却没有时间，甚至连为他们收葬都做不到。他小心翼翼的把他放平在地上，顺手理清他的额发，擦去嘴角的血痕，不再犹豫，转身抱起衣衫已有被火星烧着却无大碍的林楠，迅速离去。
　　
　　趁着火势过大而人乱不安时，沐潜将大氅裹住林楠，直接飞奔出城，与妻女在五里短亭相会，立刻驾车直趋南下。
　　
　　他没有再说起过任何关于好友之事，只将这一切都埋在心里，自责也好，悔恨也罢，都由自己一人承担。
　　
　　——————
　　
　　岁月路途，他曾遗恨好友之死，眼睁睁的看着子澹亡去而无法改变，他也曾愧疚良妻病故，兄长相残，亲疏情假，郁郁而终却无法挽救。可是，他终究失了友人，也失了妻子，踏上江南的那一刻，他最珍念的都已经逝去，唯有两个少不更事的孩子，是他人生陪伴的良药。
　　
　　逆天而为，他本以为劫在己身，当由己渡。可是到头来，却是如此惨重的代价，换取了沐家生存的机会。
　　
　　——子澹，那时，明知逆天机缘渺茫，为何，你却言不由衷，一意孤行？逆天之势，是我之劫，你这又是何苦！
　　
　　即使将心中闷藏许久的呐喊宣泄出去，这个答案，也已经再也不会有回答的那一天和那一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CJ的友情啊，叹，望天....我没有发展JQ的意思o(╯□╰)o




远道而来的微笑

　　
　　燕更帝封少曦，其父为燕国兵部尚书封琰，其母为燕帝堂妹华阳夫人。燕历二百十五年，兵祸之变，家族遭罪，其父冤狱而亡，其母带长子避居北蒙，次子改姓埋名托以他人抚养。帝十五岁之时，拜北蒙名将安璘为师，二十二岁开始独掌一方兵马，两年后一跃成为北蒙将帅统领。燕国废帝昏庸无道，滥杀无辜，帝借北蒙之兵与南赵之势，与弟离忧王夜离里应外合，平定燕国，重整朝纲，更设计削弱北蒙与赵国兵力形成牵制，至此燕国再无兵乱之祸。
　　——燕更帝传
　　
　　封少曦合上所谓的史书，莫名的划出一丝讽刺的笑容，再无兵乱之祸，一纸文字说得容易，真正的当下局势，哪里容得了半分侥幸。如今北蒙元气大伤，的确无力再犯，赵国内乱未平，无暇北顾，但焉知几年之后，他们休养生息，重整兵戈，一雪前耻呢？
　　
　　文人说事，总是这般不知轻重，自命不凡。大事被他们说得不值一提，无关紧要之事却揪住不放以显其能，烦人恼人却又不可不忍，遥想昔年战场风霜，虽不如今日权力之大，所得之多，却令行禁止，说一不二，一帮兄弟肝胆相照，光明磊落，好过如今……罢罢，感慨这些做什！
　　
　　封少曦正神思游离之际，蓦然感觉到屋外气机有些异样，心中一动，手按剑柄无声走至门侧，只待时机。
　　
　　突然，门被从外面推开，伴随着一阵夜雾，封少曦隐于暗处先发制人，手中长剑出鞘，直逼来人。来人反应亦是极快，一闪身立刻抽剑出鞘格挡，不过瞬间，数招拼斗已过，剑与剑相碰发出清脆鸣响，火星一闪而逝，封少曦正觉奇怪，突觉手中阻力一松，对方格挡之剑被自己削去半截掉落在地。两人俱是一愣，封少曦正欲再战，却听来人朗声笑道，“少曦，焉有如此待客之礼？”
　　
　　封少曦听这声音心中一诧，待看清来人，已顺势收回长剑转身进屋道，“不请自来焉能是客，若不是没察觉到杀机，你还有活命机会？”
　　
　　“若非无好剑在手，你能耐我何！”来人微觉懊恼却自信满满。
　　
　　封少曦亦觉诧异，转身脱口而出道，“你的湛泸呢？”
　　
　　赵吉安还未答话，在他身后徐徐上前的白袍人淡淡接话道，“湛泸赠予了需要之人，封将军，久违了！”
　　
　　封少曦直到刚才都未发现此地还有一人，顿时一惊，待看清说话之人的模样装束，了然一笑道，“原来是弟妹，恕封某失礼了！”
　　
　　“远扬，如今他已是燕国之君，称他将军可差矣了！”赵吉安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笑眯眯的对沐远扬说道。
　　
　　封少曦连忙笑着摆手道，“无妨无妨，我还是乐得别人称我将军，弟妹不必介意。不过吉安，你们怎会突然来此，我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啊！”
　　
　　“怎么，你终于知道你们的探子水平多弱了吧！我和远扬可是直接从官道过来的喔！”赵吉安炫耀似的看着封少曦，连个正眼都不给。
　　
　　封少曦为之气结，笑骂道，“我可不比你有专门的情报机构，会去无聊的查探每一个外来人员！燕国百姓本就稀少，国运才刚一点一点恢复，哪来那么多人手精力，你这一掷天下的人没资格嘲笑我！”
　　
　　“总好过你整天和一群迂腐老头打交道，听说，他们催你成婚已经上演到金銮撞柱了吧，如何，被人强迫的感觉？”赵吉安有些幸灾乐祸的好奇问道。
　　
　　封少曦一想到这些就觉头疼，偏偏今日还来了这么一个不顾他脸色直接明问出口的损友，真是误交匪类！不过他的婚姻之事，的确已经闹腾的非常之大了。
　　
　　早些年时局未定，战乱刚平，还没人会提起，如今国内安定，他又已过而立之年，膝下无子，中宫空缺，那些臣子没有一个不忧心的，好像这已经成了如今朝堂上最重要最需要解决之事。他早年在北蒙也曾有妻，不过当时娶安璘之孙女只是为了获取安璘最后那一点人脉和信任，确保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对那女子别说没有感情，为了不留后患，连碰都没碰。如今自己已是燕国之君，身份立场都已改变，别说自己不会考虑那段婚姻，就是底下那大多数的臣子亦不会同意帝后是个北蒙人。可是若重新迎娶，另择她人，自己又实在想不好，无爱，相看两厌，甚至徒惹外戚之祸，后宫之乱，何必！
　　
　　其实现在想来，那个安芙蓉，似乎是个挺实大体的女人，可惜，可惜……
　　
　　“看来，你对那个为你守着活寡的妻子还是有些上心的么！”
　　
　　“什么？”
　　
　　“那个叫安芙蓉的女子，我想你还没忘吧！她在北蒙的日子可不好过呢！”
　　
　　那是当然，作为一个背叛了北蒙，甚至利用北蒙，牺牲了如此多的兵力达成自己目的的男人的妻子，怎可能在北蒙那种爱憎分明的风气下生活，封少曦随便一想也知他这妻子的下场，心中莫名亦是有些不忍。
　　
　　突然，封少曦有些反应过来，他神色微敛，警惕的看着赵吉安探道，“你特意来此，说这一番话，目的何在？”
　　
　　“我有什么目的，不过听说此事，说来给你听，顺便看看你的反应而已，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嘛，如今我无事挂怀，闲暇无聊，找些乐趣自娱有何不可？”赵吉安说得状似无辜，却让封少曦听得更不是滋味。
　　
　　无事挂怀！闲暇无聊！很好很好，他甩手掌柜一样，隐于暗中，制衡大局，可自己这是想甩都不能甩，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国土，曾经发誓要庇护的国民，怎可能食言，抛下，丢弃，任其自生自灭，沦为鱼肉刀俎。哪怕再是困难，再是不喜欢不快意，这份担子也是自己心甘情愿挑起的，抱怨归抱怨，该做的，自己从没有逃避过。如今，好不容易看到燕国慢慢恢复生机，好不容易为自己的牺牲寻找些安慰，这兄弟倒好，几句风凉话说得真是……简直就是来刺激人的！
　　
　　“吉安几句说笑有失分寸，还望不要介怀。其实今日我们前来，确是有份人情要还！”沐远扬适时拉住赵吉安，语调柔和的开口。
　　
　　封少曦只觉得这弟妹的话好听不少，心中渐觉舒坦，缓缓点了下头听下去。
　　
　　沐远扬淡淡一笑，继续说道，“刚才吉安说话，也并非都是刻意刺激，我们的确有想要帮你之意，只是不清楚你心思究竟如何，所以他才出口一试。”
　　
　　“你们，是想……”
　　
　　“听说今年年初，安璘老将军病死了，安芙蓉成了孤女……”
　　
　　封少曦靠在桌案前思索，心中隐约明白这两人的来意，只是仍有些迷糊，“为什么要促成我和她？她来这里，也不会愉快的，孤身一人，没有背景，身份敏感，明枪暗箭都难防啊！”
　　
　　“这对于你来说，至少省下了很多麻烦，别不知足了，那女人可是个好女人，你只说愿不愿意吧，我们想办法说动她也是件很麻烦的事呢！”赵吉安没啥耐心的插嘴道。
　　
　　“干嘛突然做这些，你们有什么企图？”封少曦越听越觉不安。
　　
　　沐远扬微微一笑，柔声解释道，“我们欠你一个人情，正巧最近数月游到燕国，便想力所能及的帮你一把，并无恶意。你若愿意，我们可以带她过来！”
　　
　　亏欠的人情，封少曦思索着以为是当年手下留情没有杀她，并且在那一夜放过了原定目标的夜袭，只有沐远扬和赵吉安知道，他们认为的亏欠，并非是如此，而是封少曦那一剑，划破了面具，也划破了沐远扬自我的束缚和盔甲，他们才会更走近一步。可以说，封少曦这一剑，间接的拉近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封少曦仍在思考，他不自觉的开始回忆起在北蒙的那段日子，回忆他目的明确的利益婚姻，回忆那个他都没正眼瞧过几次的妻子，回忆那零星片段里难得被注意到的身影。他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呢？封少曦有些无奈的叹着，因为他发现他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评价的内容，他对她，所知的太少太少，少到都无法说些什么。
　　
　　一个人，可以这样光明正大的抛弃妻子却正义凛然吗？明明是封少曦自己的不对，可为何，这世道却都是让女子担当了罪名？
　　
　　封少曦定了心绪，诚挚的拜托道，“虽然我与她只有名分，但既然我已明媒正娶，她便是我的妻，毋庸置疑！国内之事我自有办法平息，将她安全带回，烦劳两位，封某在此拜谢！”
　　
　　“那就以一个月为期，到时来北郊短亭等候吧！”
　　
　　——————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忙忙碌碌下，亦不过弹指一瞬。
　　
　　当封少曦猛然想起约定时，突然发现，自己对赴会竟有些莫名的情愫，像是期待，又像害怕，竟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如何说话。
　　
　　不过退缩显然不是封少曦的作风，他理了理着装，将随从都遣了开去，自己独自站在短亭遥望北方天际。
　　
　　当那身影犹如短亭中的雕像般静伫在那里，不知时辰走了几许时，那天际的草原尽头终于露出了三点痕迹。伴随着那黑点的放大，再放大，封少曦人未动，心却略微的加快了速度，期待的成分，比之其他，更多些吧！
　　
　　终于，又过了片刻，那三骑身影已然就在眼前，撇开两旁的视线，封少曦的眼神牢牢的锁住中间一骑马上的陌生身影，心中无限感慨，这就是芙蓉，我的妻吗？
　　
　　那女子一身红服劲装，眼若星眸，肤如皓玉，薄唇微启，未语先带三分笑，飒飒风姿，难掩豪气。岁月在她身上并未留下明显的刻痕，只将人的稳重和内敛彰显的更为出色，果然不愧是安璘之孙！
　　
　　“芙蓉……”封少曦轻唤了声，看着那笑意盈盈的视线瞧来，竟觉微微赫然。虽然对自己有十足的自信，可是客观如此，封少曦从未指望见面时她有过好脸色。他想过，或许她会怨，会恨，会屈意求全，会面笑心冷，会漠视，冷淡……一切的一切封少曦都曾想过，唯独没有料到，她竟这般自然而然的瞧来，坦率而真心真情，那感觉是绝不会错的。
　　
　　芙蓉依旧带笑三分，轻松跃下骏马，大步走来，竟与男子相比也毫不逊色。她走到封少曦面前，微微仰头，弧度优美的颈项露出半截，惹得封少曦移不开视线。她清亮干净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宛若清晨吹响的牧笛，“这是你第一次正视我，这可以算作一个美好的开始吗？”
　　
　　封少曦愕然，反应亦是极快，划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回应道，“已经过去的不如留在过去，现下与未来，才是我们需要把握……”
　　
　　“你在道歉吗？”
　　
　　“我没有做错。”封少曦语气坚定的答道。
　　
　　“错在彼此的立场，身份吗？不过我很庆幸，至少，我们的过去有交集！”
　　
　　“你在期待？”
　　
　　“你迷惑了，呵呵！”芙蓉笑出声来，甚是愉悦。
　　
　　“我看到了笑容，可是我无法寻找哀伤……”封少曦轻皱眉头，无法理解为何她这般高兴。
　　
　　“因为我放下了，那些年你在利用安家，安家也利用你，我讨厌纯粹的感觉被沾染世俗的污垢。如今，我只身一人，再无束缚，你只是我的丈夫，而我也只是你的妻子，这样的感觉很好！”
　　
　　“你很有趣，女人！”封少曦心下释然，语带调侃的说道。
　　
　　“你也不错，男人！”安芙蓉笑着回应，带着点调皮和轻松。
　　
　　“少曦，如何，人我们可是带到了，你可有报答啊？”赵吉安和沐远扬这时也都下马走了过来，趁着他们两人说话暂止，连忙从中插话道。
　　
　　“好事做到底，顺便帮我想想如何摆平那些悠悠之口吧！”封少曦侧过头看向赵吉安，直截了当的要求道。
　　
　　赵吉安大叹一声，连连摆手道，“别，我可不想干预燕国的朝政，你想了一个月都没想出，我怎可能想得到？”
　　
　　“我一生行伍军旅，哪比得上你久混朝堂，指点一二不为过吧！”
　　
　　“这……”
　　
　　“有了主意就直言吧，何时这么孩子心性了？”沐远扬站在赵吉安身侧，语声轻微，只赵吉安一人听清了。他恍然一笑，的确，见着这封少曦后，自己果然性子顽劣了许多，倒像是又回到了昔日与陈辉他们言语嬉笑怒骂的时候，好不快哉！不过此番本就是为了还情，封少曦既已放低姿态，赵吉安也不愿多加为难，笑着道，“来，附耳过来！”
　　
　　……
　　
　　“这样……可行？”封少曦一阵沉默后迟疑开口。
　　
　　“你若怀疑，就别来问我！”赵吉安佯怒道。
　　
　　沐远扬安抚的拍了拍赵吉安的手，圆场道，“吉安的建议，并非玩笑，两位不妨一试。若成功，亦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封少曦考虑了会儿，点头道，“弟妹的提议我们会详加考虑，不知两位可愿进城小住，以表我这主人的谢意！”
　　
　　“多谢，不过我们二人正欲向西游玩，假以时日必当返来相聚！”
　　
　　“如此，我亦不多客套，两位一路走好，若有需要，请带上这个，燕国城镇都会给予相对的便利！”封少曦拿出一块令牌，诚恳的说道。
　　
　　“谢了，少曦！”赵吉安这时终于难得真挚的道了句谢，接过巴掌大的令牌，便又辞别了几句，与沐远扬一同跃上马背，拉动缰绳向西而去。
　　
　　“你觉得他们如何？”良久，看着马上的两人渐行渐远，封少曦对身旁的妻子问道。
　　
　　“各有各的快乐生活，端看如何面对咯！”芙蓉微笑说道。
　　
　　“那么为了将来，我们也该面对咯！”封少曦笑得古怪又似不怀好意，只是芙蓉依旧坦然笑对，完全不受影响。
　　
　　——————
　　
　　一年后，燕帝封少曦立后，乃是原配安芙蓉，其子封平生为太子，自此，燕国朝堂纠结了数年的帝王家事终于告一段落。而与此同时，民间开始传扬起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那个故事里，美丽端庄的将军府小姐与年轻有为的少年将军邂逅，相爱，却因为身份立场不同，刚成婚便被迫分离。多年之后，达成抱负的青年依旧因为立场而无法迎回爱侣，而女子守着两人相爱的誓约坚持着年复一年。终于，青年鼓起勇气迎回了女子，彼此遥望了数年的夫妻终于有机会站在同一片蓝天下，共同支撑着面对未来。
　　
　　美丽的故事总是令人羡慕，不过，哪怕过去并不完美，现在，未来依旧可以选择幸福的道路，安芙蓉坚信这一点，所以，她始终洋溢着笑容，不去回头怨恨任何事，她把笑容带给了自己，也是带给了他人以欢乐。
　　
　　——燕国的帝后，虽非燕国人，却有着最真切最贴心最能令人感觉到幸福的笑容。
　　
　　09.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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