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Chapter 1 半年零两个月 

火车停在离S城还有200多公里的小镇上，挨着窗，直了直身子。 
窗外是铺天盖地的油菜花田，明黄一片，原来不知觉间，春天就这么来了。 
手机在上衣口袋里轻轻震动着，打开，是他的号码。按下接听键，拉起车窗，对准窗外。 
“喂，喂…有天，是你吗？”他的声音：“有天，你在听吗？” 
是啊，允浩，是我，我在听… 
96个小时，四天四夜，临上出租车前，很认真关照过他：允浩啊，一天2通电话，早晨一个，睡前一个。白天工作，不要打扰。 
我还吻了他，眉心和面颊。 
顺势咬住他多肉的小耳垂：少打一通，禁欲三旬。 
他微微皱眉，满脸通红，斜睨着我：一旬几日？ 

站台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风过耳，撩起略有些长的头发，飘进眼里，痒地轻轻笑开。 
96个小时来，一通电话也没有，允浩，他一定不太想我。 
举着电话的手微微有些发酸，头枕在手臂上，紧紧咬住嘴唇。 
花田里蜂虫的细语；泥土里种子的悸动；微风吹过铁轨，低沉的共振；阳光落在身上，静谧的心跳。 
这是春天的声音，你听见了吗？还有隐藏在这些声响里的，我细小的决心。 

S城的春天，仿佛还没有到来。火车途径的地方，隐隐透着萧条与冷落。灰蒙蒙的尘埃，浮于一切生动美丽的事物之上，似乎不愿让外人介入其中。 
拥挤的站台，无法把目光掉转。 
那个傻瓜，等错了站台。他远远看到提着大包小包下车的我，上窜下跳地差点爬了铁轨。 
“你不是说3号站台吗？”  
其实，允浩着急的样子很可爱，眉毛快要拧成一股绳子，不时鼓起一张包子脸。 
把手里的箱子丢给他，实在懒得开口：“你是哪里来的青年才俊，这般小事，也错得离谱？” 

“你怎么瘦了些？被分公司的同事虐待不成？” 
“朴有天，这女人是谁，和你抱得这么亲近，要死，手摸哪里？” 
“一个月，你就出差了三回，以后不要去啦，留我一个，你不担心？” 
唉，其实，郑允浩，是一个很爱唠叨的人。 
从他手里抢过和众多女同事的亲密照片：“我招人爱，有什么办法？” 
“爱你个头！”他推开我，一个人躲去角落理箱子。 
“允浩！别动！” 
“干嘛？” 
“里面有她们送我的定情物，青丝数屡，荷包一袋…” 
他终于被我惹怒，丢了箱子，扑过来，一下将我按倒在床上。他把头埋进我的脖子里，不停吻着，痒地我咯咯笑出声来：“停，停，别闹!” 
“不行，停不下来，我要你。” 
浑身燥热，却用最后一分理智推开他：“滚，别碰我…” 
用力过度，允浩一下跌坐到地上，愣愣地看着我：“怎么啦？” 
站起身，拿着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一旬十日，三旬一月，我出差四天，八通电话，你一个也没打。所以半年零两个月，你别碰我。” 
说完，恶作剧地笑着，从他面前经过，头也不回地走向浴室。 
允浩一个熊抱，从背后搂住我：“咋啦，媳妇？真的生气？” 
“谁是你媳妇？” 
“你咯，半年零两个月，你若那么狠心，我便管你叫小媳妇。” 
他贼笑着以为自己得逞，竟又开始狼吻我的肩膀。 
“被你叫两声媳妇又怎么样？”用手指点开他的脑袋。 
“我太忙了，才忘的，又不是不想你。”允浩追着我进了浴室，坐在浴缸边，讨好似地帮我放洗澡水，还不时用手探着水温：“那，抱抱行吗？” 
我点点头。 
“亲亲呢？” 
摇摇头。 
“啵啵呢？” 
不置可否地晃着脑袋：“看我心情。” 
他噗哧笑开，宠腻地搂住我：“媳妇，来，和相公一起洗澡。” 
“郑允浩！” 

夜里，他始终翻来覆去。凌晨一点，打开灯，缠着要让我看他嘴唇上新发作的疮症。 
“有天…” 
“干嘛？”昏黄的灯光下，我挑着眉毛。 
“你想想办法，痛死啦！” 
我鼓起脸，凑上前去吻了一下那红红的水疱，一脸遗憾地看着他。 
仿佛在说，亲爱的，半年零两个月里，这是我唯一可以为你做的。

Chapter 2 七出 
十平米的衣帽间，一分为二，里面挂满了我们俩的西服、衬衣、仔裤和饰品。 
在镜子面前，打着领带。允浩从门边探出半个脑袋，悄悄盯着我看。 
“干嘛？”  
“媳妇，今天要见大客户，借一套西装来穿吧？” 
“不要，上次借你的，半天就被烟头烫了两个洞。” 
他蹑手蹑脚地进来，开始在衣橱里翻找：“黑牌Armani，W<，我不穿这些，有没有贴身做的？” 
“啊呀！”大声叫出来：“你去穿自己的！” 
允浩瞪大眼睛，看着一脸黑线的我：“那就借套便宜的给我。” 
“便宜的也不能给你，”用手在脖子处做了个杀头的动作：“被发现就糟了。” 
“媳妇，”允浩拉起我的手，使劲晃着：“我的全让阿姨送去干洗店了！！” 
“好啦好啦，便宜的，怎么配你？”从衣橱里挑了一套新定制的西服，丢给他。 
“按你的身材做的，我穿着会不会显小？” 
“小啥？我才比你矮多少？？” 

蓝黑色暗纹的西装，经典三粒扣，允浩穿着，看地我不由有些发呆。 
找出一副水晶袖扣，帮他戴上。我们只有一公分距离的时候，心跳开始加速，深呼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允浩？” 
“嗯？”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五年？” 
“那么久？” 
那么长时间在一起，还会心跳？ 
他凑近我，在耳边嚼着口香糖：“昨天夜里，我想了半天，觉得该让你知道一下我们郑家的家规。” 
“啊？”抬眼看他。 
“家规，嫁到我们郑家的媳妇，都要遵守，不然，会被浸猪笼…” 
“你发什么疯！”推开允浩，低头继续打自己的领带。 
“一，上班不能穿颜色太鲜艳的衬衣和领带，例如粉色；二，一周不得有超过两次应酬，下了班要回家煮饭洗衣，照顾相公；三，自动和公司同事保持一定的物理距离，无论男女；四……” 
穿上外套，扣好手表，撒了些Issey的香水，径直走出衣帽间。 
“朴有天！这是七出，还有十八禁没说呐……” 
“你的七出，我一天里能犯上好几条，所以，快休了我。” 
“我可不休你，”他眯着眼，瘪了瘪嘴：“等过了这八个月，我……” 
“啊，别说了，”解下脖子上嫩纷色的领带，丢到允浩怀里，拿起公文包，恨不得快些离开。 
“媳妇！”允浩定定地拦在我面前，手里晃着亮闪闪的车钥匙：“和我换车！” 
“我不要开你的手动吉普，会溜车熄火的，”一把没抢过来，却被允浩揽进怀里。 
“四，有义务把好车让给相公开；五……” 
“哥！” 
“干嘛？” 
“我想咬你！” 
“五，禁止家庭暴力……” 

一路上，允浩开的607一直和我差两个车身，他居然还把音乐开到120分贝，惹得整条高架上的司机都侧目看向他。 
狠踩油门，却老也追不上他。 
好吧，相公，超速吧，然后让警察抄你的牌。 
果然他比我先到车库，允浩优雅地斜靠着车头，示意我停在他旁边。 
推门下车，把钥匙丢给他：“帮我停，我先上去。” 
他愣愣地接过车钥匙，一脸失落地看着我：“有天，你把哥当泊车小弟？” 
“没有，我停车技术烂，”挥手和他道别。 办公大楼的底层，到处飘着咖啡的醇香。 
“早上好，先生，您需要点什么？” 
“意式浓缩，Double……” 
“带走吗？” 
“是的，谢谢。” 
端着暖手的咖啡，排在等电梯的长龙里。中区的电梯只有三部，可从16到33层基本都是一整个层面的大公司。 
五分多钟后，被推挤进电梯，不知何时，允浩已来到我身边。 
电梯门蜂鸣着关上，喇叭里传来标准的美式英语：“Going Up，Going Up…” 
心跳微微加速，手心沁出了汗。 
我，害怕密闭的空间。 
伸出手，抓住允浩的衣角，他似有知觉一般，牢牢握住我，藏在背后。 
很温暖，渐渐平复了心跳。 
拥挤的人群里，谁也没有看到我们。 

从边门进公司，低着头躲进走廊尽头的会议室，空气里到处是劣质清新剂的味道。站在幕墙玻璃前，20楼层高，俯看这座城市，灰蒙蒙一片，却仍然美丽诱人。 
“你偷懒，”他贴着我的背，双手环抱住我，口里呼出的热气让人浑身急躁：“不舒服？” 
摇摇头，允浩的发丝蹭地人有些痒：“没有，我就想躲着人喝咖啡。” 
“哼，我就知道，”他一把抢过我的杯子，把自己的饮料塞到我手里：“和你换。” 
允浩仰头一口喝下本就量少的Espresso，转身走出会议室。 
“允浩！” 
“嗯？”他站停在门口，回头看我。 
“中午别等我吃饭，部门有聚餐。” 
“我赶YP的小样，可能没空吃饭咯，”他冲我暖暖笑着：“晚上吧，晚上我带你去吃黄鱼小馄饨汤。” 
“我要吃刀鱼！” 
“289一斤……” 
“哥……” 
随着一声轻轻叹息，允浩随即消失在走廊。 
拿起他递给我的杯子，喝下一口。 
“娘，什么东西！” 
满嘴的热巧克力，甜到发腻，唇边还留着一圈白白的奶油泡沫。 

一路和同事打着招呼，从会议室经过前台，走上通向21层的公司内部楼梯。 
暗红色羊毛地毯，踏足后，半只脚陷落在软软的羊毛里，悄无声息。 
公司的LOGO和一些颇有声誉的广告招贴画挂满了整条走廊。 
去年，高层靠着和发展商私下里的营生，硬是赶走了21楼的两家咨询公司和一家意大利商会，终于拿下中央商务区顶级写字楼的两整层楼面，开始了疯狂的业务拓展。 
意欲在今年年底，将S城另几家4A广告公司打击到十八层地狱。 
想着，已来到我那间5平米的小工作室前，玻璃门上贴着黑色的塑料名牌：Senior Account Manager高级客户经理 － 朴有天。 
我的名字用金边镶着，老实说，有些俗气。 
不过好在里面的摆设是允浩设计，只要不去和他那间比，我还是很满意这个小办公室的。 
“朴，你迟到了！” 
隔壁的俊秀，从他的玻璃门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勾人魂魄的桃花眼直直地瞪着我，涨地通红的脸蛋，让人想要捏一把。 
“秀，别这样，我是爱你的。”冲他摆摆手，进了屋子。 
他还是不愿放过我，跟着进来：“你怎么又换密码，上周五，我为了找你电脑里的文件，差点……” 
秀的音阶比一般男人略高一些，听上去，像是还没过变声期。 
甜甜一笑：“六个A啊，AAAAAA，是电脑提示我换的，不然，我急什么。” 
“你不是一直用数字的吗？” 
“美女，1到9都用过了……” 
“朴有天，别叫我美女！” 
“闺女？佳丽？” 
他拿起一叠报时贴扔过来，却被我闪躲开，扑过去抓住他的手，我们两个笑闹着扭打在一起。 

忽然，只觉得背脊一阵阴冷，下意识地松开手。果然，伴随一阵干咳，允浩拿着一摞议案，定定地站在玻璃门前。他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其实在我看来，是有些生气。 
“秀，我和郑要谈明天MZC的案子。”我不敢抬头，暗笑着整理了一下西服。 
秀不情愿地往门口挪去，经过允浩身边时，忽然停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衣服。 
“U－know啊……” 
“怎么？”允浩一脸肃杀。 
“你的这身衣服，和朴上次定做的一套很像，嗯，基本就一样……” 
允浩抬头瞪了我一眼，转身将秀推出去，从他身后重重撞上门，拉下百叶窗。 
一下子，屋子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站在办公桌边，我紧张地抓住桌角，讨好似地望着他。 
“我跟你说很危险，以后别穿我的衣服。” 
他走上前，一把将我搂到怀里，我们的嘴唇近地快要贴上：“有天，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明天MZC的案子，你会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吃完刀鱼……回家，我就做了你。” 
咬着嘴唇，半天终于噗哧笑开：“想也别想。” 
他扬扬眉毛，像是没把我的话当一回事：“这是我给MZC做的创意，你趁这会还有力气，好好研究报价和投放渠道吧。” 
允浩甩了一本厚厚的议案在我桌上：“哦，对了，以后不要随便喝人家给的东西！” 
“怎么了？” 
“没准放了迷药什么的……” 
我吐了吐舌头，可怜兮兮地一把抱住他的腰：“哥，我错了。” 
“哪错了？” 
“犯了七出之三……” 

Chapter 3 幸福边境 

从一大堆文案里抬起头，桌上的钟已敲过夜半21时。长长地透出一口气，解松领带，整个人摊坐在办公椅上，这才发现肚子咕咕地叫个不停。 
脱了鞋，穿着袜子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抱起明天一早需要的议案，合上电脑。 
提着鞋子，轻声经过秀的办公室。果然，他们几个还在奋战，看金在中群情激昂的样子，就知道今天又要通宵了。 
扶着楼梯，借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摸索到允浩的办公室。 
20楼加班的同事不是很多，前台处一片死寂。 
他的房间靠窗，能看到高架上的车河，还有远处的霓虹。 
大玻璃上隐隐透着他认真工作的身形，昏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允浩身上。鼻梁上架了幅橘红色的眼镜，一边敲打着电脑，不时停下，喝口杯里的黑咖啡。 
“允浩……”我压低嗓子，但声音还是划破了夜的宁静。 
他抬起头，眯着眼，笑着伸了个懒腰，然后饶有兴趣地用双手托着脑袋，呆呆地看着我。 
“几点了？” 
“九点，我饿了。”说着嘟起嘴：“走吧，下班了。” 
他瞪大眼睛，手指了指楼上：“你们金总监呢？” 
“开会呐，今天是不是YP的客人刁难你们？” 
“嗯，他们不喜欢我的议案，”允浩样子像是憋着笑：“还是坚持要用女明星，而且要F罩被的…” 
“不是奶粉广告吗，F罩被的妈，BB还用得着喝奶粉？？” 
他咧嘴笑开，起身向我走过来。 
“你先回家吧，我把手里的事情忙完就走。”说着来到我面前，环顾四下无人，迅速伏下头亲了我的面颊：“明天一早，我们俩还要去MZC。” 
“那我的刀鱼呢？” 
“我让阿姨买了煮，回家就有得吃。”又亲了我一下眼睛：“你吃完就先睡…” 
抬起头，迎上他的嘴唇，那么柔软，湿湿地，像个陷阱。 
“我想等你…” 
允浩皱了皱眉，像个老学究：“七出第六条…” 
一把推开他，穿上鞋：“我怕了你了，相公。” 
话音未落，我已逃出允浩的工作室，打了卡，径直走向电梯。 
走廊里传来踢踏的脚步声，允浩竟也跟出来，他推了推梁上的眼镜，一脸严肃地看着我：“送给你下去吧。” 
“没事，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 
电梯门一打开，他还是走了进来：“有时候，我觉得吧，我就像是你妈。” 
“你那是奶粉广告，入戏太深…”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大理石壁面，冰冷的触感传遍全身。 
他拉住我的手：“你说，这会儿如果我亲你，监控室的保安能看见吗？” 
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靠，不偷不抢，干他们屁事。” 
“就是，我亲自家媳妇……”  
 
     
 厨房里，蒸锅上果然炖着两条银白色的刀鱼。清明之前，它，柔若无骨。吞咽时，细小的鱼刺，滑过喉咙，柔软地，仿佛没有边境。 
只是夜太深的缘故，一下子没了胃口。 
洗完澡，窝在被子里，11点了，允浩还没有回来。闭上眼，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那么突兀。 
我开着整间屋子的灯，像是白昼，可还是睡不着。 
深呼吸，一次，两次。翻看着床头的漫画书，一页，两页，终于慢慢合上双眼…… 
有天，有天，我们走吧…… 
像是谁在喊我的名字，去哪里？ 
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从黑夜里伸过来，掀开我的被褥。 
我把手递过去被他握着，可是我们要去哪里？ 
眼前漆黑一片，手的主人藏匿在黑暗里，牢牢扣着我，让我亦步亦趋地跟着。 
四周一点点热起来，像是有火在燃烧，可却什么也看不见。 
请告诉我，这是去哪里？ 
我不能走地太远，终于害怕起来，想要抽回，却被握地更紧。 
忽然，像是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似地，拼命挣脱着，用力甩开黑暗里的手。 

“有天，有天……” 
“放手啊，我不去!” 
“天，你别这样，我们哪也不去，天！” 
挣扎着，却被搂进一个很温暖的怀抱，忽然闻到一股让我安心的味道。 
房间里的白炽灯，刺得睁不开眼。 
“几岁了，还做恶梦？”允浩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脑袋。 
有些气馁地靠在他怀里，看看手表，凌晨2点。 
“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常做一些莫明其妙的梦。”想着，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要不就是春天的关系。” 
他帮我放了个靠垫，扶着我坐起身：“我做了粥，喝吗？” 
“什么粥？” 
“鱼粥…” 
“好，一碗。” 
允浩把刀鱼上的肉剔了下来，放在白粥里一起熬煮，上面还撒了些香菜，闻着就让人掉口水。 
“你刚回来做的？” 
“嗯，看你睡着，就没叫你，谁知道我粥才煮到一半，你就哇哇乱叫。” 
“谁乱叫了…”低着头，一口口扒着鲜甜的鱼粥。 
“我看，你那是鬼压身…” 
“啊…”赶紧放下碗筷，双手捂住耳朵：“不听，别说啊…啊啊啊…” 
允浩饶有兴趣地笑着，拿起碗，舀了一勺塞到我嘴里。摇头晃脑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边说边笑。 

我们一直玩闹到很晚才睡，允浩不依不饶地贴着我的耳朵，讲着奶粉公司的一堆烂事。 
忽然，他堵上我的嘴唇，舌头冲破牙关，执着地探寻进来，在我的唇舌间不停地翻搅着。我含住他的舌头，允浩轻哼一声，像是怪我打断他的挑逗。 
他抗议似的推开我，转而开始拨我的睡衣，在他的撩动下，我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沉重。 
下身开始不听使唤地激动起来，允浩低头看着我，边喘边用手摸索到底下。 
“有天的嘴唇，真漂亮…”他又凑近我，一口吸允住我的耳朵：“媳妇，半年零二个月，我会熬到慢性肾衰竭的…” 
他的语气楚楚可怜，听得让人丛生罪恶感。 
“那，”咽了口口水，浑身像火烧一般热辣起来：“要不，我们…” 
他忽然轻轻笑开，转过身去，拧上台灯：“睡吧，傻瓜，想什么。” 
闭上陷入黑暗的眼睛，急切地喘着气，慢拖拖地穿上被卸去大半的睡衣，一把抱住他宽厚的背。 
“允浩，允浩…”使劲摇晃着他的身体，可允浩像是真的累了，不一会呼吸就变得沉重起来。 
我的体温仍在持续升高，仿佛燃烧着每一个细胞，可允浩居然就这样毫无责任感地进了梦想。 
如果不是看在一碗鱼粥的份上，真想一脚揣醒他。 
可就算他醒了，也总不能求着他吧，况且还有自己定下的禁欲令。 
唉，睡吧。 
半年零两个月，不知道是谁先熬不下去……  
 
   
 坐在一堆刚从洗衣房拿回来的衣服里，一件件把塑料衣架取下来，摘掉领口的贴纸，再挂上原色的木制衣架。 
“这些事情，从来也不知道自己做！”嘟囔着嘴，转眼看到睡眼惺忪的允浩，伸着懒腰窜进厨房。 
“郑允浩，先刷牙！！” 
拦在他面前，却被允浩一手挡开：“糊了，面包烤糊了！” 
他冲进厨房，从三明治炉里拿出一块烤到正正好好，金黄色的面包，一下塞进嘴里。 
只见融化了的Mozzarella被拉成丝状，发出诱人的香味。 
我阴沉着脸看他，忽然想到昨日夜里他的恶行恶状，鄙夷地转身：“哥，我昨天梦见你了！” 
“啊，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梦见我什么？” 
“也没什么，”光想着，就让我从头顶红到脖子。 
他吞下半个三明治，腻到我身边：“朴有天，你干嘛，脸红什么？” 
允浩的胡渣蛰地我浑身发痒，忍不住笑出来：“走开啊！” 
“那你说到底梦见什么啦？？” 
“就，你…这个…那个我…呗，然后你又让我这个…那个你…” 
我居然像是在勾引他，而且用这么原始的、雌性的手段。低吼着推开他，走进衣帽间，顺手带上锁。 
“朴有天，你干嘛！”允浩不依不饶地砸着门。 
“我换衣服。” 
“我都看了N年了，换个衣服，躲什么！！” 

坐在允浩的吉普里，等他停稳车子后，把牛奶吸管塞到他嘴里，却又被吐了出来：“不喝，最近烦奶制品。” 
“刚才没见你吐Cheese啊？” 
他不再理我，打开车门，可刚出去就愣愣地站在原地。 
远处，向我们慢慢走来的人影怎么看都觉得漂亮妖娆。 
“早，允浩！” 
死光，浑身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 
难得一天坐允浩的车，居然被他撞见。我可不愿以后的职业生涯一直活在金在中的阴影里，迅速趴下身子，压低嗓门：“你先走！” 
允浩一脸愤懑，锁上车，大步迎向金总监，空旷的停车库里只有他们两个的说笑声。 
“就你？我刚才怎么好像看见幅驾驶上有人呐？？” 
“啊，没有，就我一个，呵呵，就我一个。” 
“真的没别人？” 
“没有没有…” 
“呵呵，我说，允浩啊，你什么时候也换辆车吧，别老开这种油葫芦。” 
“嗯，对对，等我还了房贷，一定换，一定换…” 
“提起你的新家，我们都还没去过，什么时候请大家去喝酒吧？” 
“喝酒，哈哈，我家还在装修，真是的，还在装修。” 
笨允浩，撒谎也不会，我们家已经装修了快一年半了。 
“还在装修？这什么装潢公司啊，可以去投诉他们了，都一年多了。” 
你看吧… 
“我们部门的有天，家里也在装修，也快一年多了，该不会你们请的是一家吧…” 
“啊，有天？哪个有天？？” 
郑允浩，真的想揣你… 
“就是朴有天啊，你不是吧，昨天还看见你和他说话呐…” 
“哦，哦，原来是那个有天，呵呵，呵呵，我想呢，那个有天，呵呵” 
他的笑，没来由地尴尬。 
可我，怎么就觉得那么幸福呢？ 

Chapter 4  你是我的木棉 

忙完MZC的案子，允浩就病了。 
自从抗生素成为处方药后，哪家药店也买不着，非得来医院就诊。 
我们并排坐在内科门诊前的长椅上，他顺势轻轻靠上我，努了努嘴里的温度计。 
37度5，放在灯光下转了很久，才找到它的刻度。 
摸摸允浩的面颊，一脸同情地看着他：“才5分。” 
他抢过我手里的体温计，仔细端详，半天才放弃似的丢还给我：“看不清啊！” 
允浩一生病，脾气就变得有些急躁，其实我是觉得他不喜欢让人照顾的感觉。 
从背包里拿出一大壶早晨出门前灌好的盐水，倒出小半杯递给他：“来，漱漱喉咙。” 
“不要，”他伸手推开，忽然板起脸，很严肃地看着我：“有天，你说我去把扁桃体割了好不？”  
“扁桃体发炎，吃抗生素就好了，又不是没药医。” 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温度计，声音有些发闷。 
他知道我不同意，讪讪地转过头去：“是啊，可每次都要来医院……” 
允浩的眼睛好似薄荷般温良剔透，漫不经心地忽闪出一丝忧虑。生病的缘故，说话时嗓音略带着沙哑，听着，却让人心神荡漾。 
“那个什么，我想吻你。” 
他被我逗笑，站起身，把手伸给我：“好，走！” 
“去哪里？”我抬头看着他。 
“当然去可以让你吻的地方，难道在这儿？” 
我气愤地打开他的手，仰头一口喝下杯里的盐水。 
“哥…好咸…” 

挑空的门诊大厅，足有5、6层楼高。 
护士喊到允浩时，他正仔细研究着我手指甲上的小太阳。 
“这个太大，说明你性饥渴…食指上的又几乎没有，所以你肝火旺…” 
“你就直接说我哪里比较健康吧？” 
“我又没说你不健康，”他揉揉鼻子：“就是饥渴，呵呵，饥渴。” 
“42号，郑允浩，郑允浩是哪位…” 
“这里！”我忙举起手。 
允浩慢半拍似地应了一下，懒懒站起身，转而认真地看着我：“一起来吗？” 
“干嘛，看医生要我陪？” 
“啊，”他左右四顾地挠着脑袋：“来嘛，你别让医生摸我，就在旁边看着。” 
这种时候允浩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4A广告公司的助理创意总监。 
我笑着把他推进去，恨不得补上一脚：“你看个病，罗唆死了！” 

忍受不住空气里四下弥漫的消毒水味，我偷偷溜达到屋外。其实阳光很好，透明，温暖，恍若琉璃。 
住院区门前有着很大一个院落，青绿色草地的中央，喷泉里飞溅出闪耀的水花。它们在阳光下，反射出七色的光芒，犹如断裂的彩虹。 
点燃一支烟，我挨着水池边坐下，慢慢合上双眼。 
一，二，三…… 
水池里响起叮叮咚咚的音乐声，一切仍然那么熟悉，全是记忆里的样子。 
半天，卡灭手里的烟头，站起身。 
远处的允浩，急急向我走来，还有十米距离的时候，才发现他阴沉着脸。 
“瞎跑什么，居然让个病人满世界找你！” 
“我不知道你这么快。”我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什么，全是抗生素哦，那么多？” 
“嗯，我磨了半天，让医生多开些，下次再也不来了。” 
说完，也不理我，掉头就走，像是忍着一肚子火。 
我有几分委屈，跑上前，快要撞上时连忙收住脚步：“干嘛，那么凶。” 
“你真是个麻烦。” 
他走了半天，才意识到我没有跟上，回过身。 
我们静默地看着彼此，他叹了口气，来到我面前：“开玩笑的！” 
我不说话，垂下眼睛，紧紧咬住嘴唇。 
“喂，我真是开玩笑的，喂，朴有天！” 
深深吸气，低头看着鞋子：“那我去上班了，我只请了半天假，你自己先回去。” 
转身要走，却忽然被他一把拉进怀里搂住。 
不理睬往来人群异样的目光，我拨弄着他衬衣上松开的钮扣。 
“允浩，还记不记得以前我给你买药的事情？” 
“记得，下雨天，你也不知道打伞。” 
“那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为了抗生素，我差点和医生打起来。” 
“记得，那个郎中不肯开药，其实人家也是为了我好，说白细胞指数不高，尽量不用抗生素。” 
“我也记得，我们的每一件事情，统统都记得。” 
他松开我，像是不要我再说下去。 
“我也都记得，所有，全部，都记得。”  
    
 ……大雨磅礴的夜，一路小跑着赶回家。穿过街市一条条明亮的光线，忽而又投身到大片大片的黑暗里。 
我像被雨滤过一般，水淋淋地提着药房给的袋子，蹲下身，卷起裤脚。 
鞋子上的泥水一步一个脚印地留在了楼道上，大口喘着气，轻轻扭开门把手。 
玄关处的允浩一副快要抓狂的样子：“你总算回来了…” 
“怎么不躺着？” 
还没说完，眼前一黑，一条柠檬香味的大浴巾盖了上来，允浩的大手使劲揉搓着我湿漉漉的头发。 
“没带伞吗？” 
“忘了，雨不大。”  
“裤子也湿了？” 
“嗯，还好，就湿了一点。”从塑料袋里拿出两盒蓝白包装的抗生素，塞给他：“记得吃药…” 
允浩的眉毛眼睛都快扭在了一起，他弯下身，一把抱住我，扛到肩上，生猛的样子一点也不像病患。 
“郑允浩，你干嘛？” 
我被他丢进浴室，47度的热水瞬间喷洒下来，淋湿了衬衣，贴在身上，立时显露出瘦削的轮廓。水气氤氲的浴室，他抱住我，和热水一起驱散我身上的寒冷。 
有点害怕，在一起的一年时间里，我们从来没有试过这样。虽然他也吻我，但只是在夜里，为了安慰从恶梦中惊醒的我。 
允浩的吻像雨点一般落到我的耳垂上，然后移动到脖子，肩膀和胸膛。 
我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非这样不可吗？” 
水不停冲洗着我的脸，他开始撕我的衣服，从几个趔开的扣子撕起，然后是仔裤。粗糙布料上的拉链滑过皮肤，一阵细微的刺痛，忍不住嗯嘤一声。 
水雾蒸腾，隐约遮挡住涨到通红的脸蛋。 
“非这样不可……” 
我的唇被他吻到微微有些肿胀，耳垂热辣地像是要燃烧起来。 
他开始向两腿之间的敏感地带进发，下身传来一阵阵仓惶的战栗，我有些抗拒，但很快就被酥酥麻麻的快感淹没。 
允浩打横把我抱到床上，我们两个浑身湿漉漉地合躺在一起，他停下之前疯狂掠夺式的行径，把头枕在我胸前。 
脸上退去了之前的红潮，取而代之的是惨白的面容，额头上不停冒着细汗。 
他的眼底，不经意流露出深深的眷恋和痴迷：“朴有天，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病地很厉害…” 
“吃药啊！”  
他小心翼翼地搂住我的肩膀：“这个治不了。” 
我们俩用床单把自己包裹起来，我低匐在他那赤裸而坚实的胸膛之前，粗声喘着气。 
那个雨夜里，屋檐上滴滴答答的声响一直不曾低去……  
    
 允浩的扁桃体炎症过后，就成了病毒性感冒。虽然我猛灌了几杯维他命C下去，第二天还是被传染，无法幸免。 
“这叫夫妻本是同命鸟…”他病好后竟然想要扔下我一个人去上班。 
“不准，你生病我可是一直请假陪你。” 
“那我们两总一起缺勤，多可疑？” 
“不管，”我捂在被子里，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别走啊，我一个人会死的。” 
“猪。”他忿忿地咬着嘴唇，低声骂咧开。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装病的小猪。” 
“你才是没心没肺的猪…”我虽骂回他，但语气却很软很软。 
“你快病好吧，不然就是口蹄疫的猪！”他说着，哧地笑开，扔了两个大靠垫在我的枕头边：“让我亲一下，然后你的感冒就跑了。” 
揉着他浓密的褐色头发，手指怎么也不肯离开那有着美好触感的发丝：“不要，你刚好，交叉感染怎么办？” 
他居然有些感动，用鼻子蹭着我：“你说地我真不好意思去上班了。” 
“才怪！”推开他，翻身抱住一只绒毛靠垫，连打了两个喷嚏：“走吧走吧，铁石心肠。” 
“朴有天，”他使劲掰着我的身子，不依不饶地跳上床来：“我们那个吧，我不去上班了。” 
“我在生病啊！” 
“那个治感冒，效果特别好的！” 
“不要啊！等我病好，”我哀求似地看着他，却拼命忍住笑：“其实，我挺不好意思的，看把你扁桃体都憋肿大了……” 
他不服气地轻哼一声，躺下，和我并头睡在床上：“已经半个月了，我看你也快熬不住了吧？” 
有半月了吗，那现在岂不是三月底？ 
侧过身子，把头靠在他肩上，替他挑拣着粘在衬衣上的毛线：“允浩，清明了呢…今年你要回丁山吗？” 
手指在他坚挺的鼻梁上来回划动着，我喜欢他脸上每一处刻画分明的线条。 
“应该会回去，亏你提醒，我倒忘了请假了。” 
“今年能带我去吗？” 
他把我搂进臂湾里，不说话的样子像是在走神，静默的双眼深幽而微微有些冷淡。 
“你想去吗？那是个小镇，没什么意思。” 
“想去，很想去。你说过，那里村前桥后地长着许多木棉树，我想看它们开花的样子。” 
“哼，这也没什么意思，”他伸过手来捏住我的脸：“你快睡吧！” 
“有意思，有意思的！”赶紧盖好被褥，合上双眼，小声说着：“我这就睡，但你要答应带我去，好吗，我的木棉？” 
“什么木棉，快睡。” 
我牢牢握住允浩右手的食指，像是不准他离开。可感冒药终于开始发挥效力，迷迷糊糊地想要睡去。 
黑暗里，隐约看见木棉们树形高大，枝干舒展的模样。生于面阳的山边，花红如血，簇在枝端，没有叶片的衬托，依然盛开着，仿佛跳跃的火苗。 
“你啊，你是我的…木棉，是我的英雄…就像超…人，像…闪电…侠，蜘蛛…侠…蝙…蝠…侠…” 
“有天…” 
“嗯…” 
“其实，你才是我的木棉……” 
说着，他伏下身来吻我，像他所有的吻一样，炙热，长久。 
他一定是希望这个吻的温度能绵延到我的梦里，然后，一直守护着我。  
 
Chapter 5 幸福，请确认 

我的感冒一直拖了很久都没好，喉咙痛，鼻塞，打喷嚏，最后是咳嗽。 
夜里常被自己咳醒，怕影响允浩的睡眠质量，终于提议我们两个分房睡。 
“不好，我不睡客房！”允浩愣愣地看着我，像是不相信我竟然有这么个奇怪的想法。 
“那我去睡客房，你留在这里。”说着，站起身要走。 
“不许去！” 
“为什么？我晚上又咳又喘的，昨天你还抱怨没睡好。” 
允浩拦在门口，伸开双手双脚挡住我的出路：“不要去，分开睡怎么Skinship！” 
“什么Skinship，”我抱着被子，在允浩面前踱来踱去。 
他忽然抓住我，急速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这就是Skinship，Relationship里面最亲密的Ship……” 
我垂下头，唇边却绽放出一个微笑。转身把一整条被子丢到允浩身上，直挺挺地躺回床上。把脸埋进床单里，用略有些失望的声音说着：“原来就是亲亲啊……” 
允浩走到床边，用被子把我盖住：“有天，你还没吃药呢？” 
“喂我……”  
他瞪着眼，咬牙切齿，愤愤然把咳嗽药水倒进勺子，递给我：“快喝。” 
偷笑着从他手里接过，仰头一口喝下，咂着嘴：“苦死了，什么呀！” 
“让我尝尝。” 说着，他倏然吻上我的唇，舌尖立时探了进来。 
可能是允浩太过用力，太深入的关系，我忍不住呕了一下，咳喘着推开他。 
允浩有些愧疚地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直到我慢慢停下。 
“对不起……” 
话音未落，他的吻又来了，只是这次，非常非常小心。 
他的嘴唇一路描画着我的眉毛，眼睛，鼻子，面颊，最后才压上我的唇。 
舌尖与舌尖，纠缠，分离，再紧紧纠缠，就像是藤萝的枝叶。 
这样的亲吻，让我的体温持续升高，终于不能控制自己，环抱住他，手伸进衣服里抚摸着允浩宽阔的前胸和平滑的脊背。柠黄色的灯光下，他很温柔得褪去我的衣服，把头埋在我胸前，一口含住因为热血上涌而微微肿胀的小桑果，忽然笑出声来。 
“怎么啦？” 
“没有，有点咸，你出汗了。”他的眼睛，闪着温良莹润的光芒，那么好看。 
用自己火热的身体迎上去，厮磨着他，纠缠着他。 
允浩仿佛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要挺进我的体内，他的穿插很慢，像是怕弄疼我。 
可我还是痛得弓起了身子，全身激烈地颤抖着。那私密的深处，膨胀的肌肉，受到来自外界猛烈的撞击。低声闷哼着，紧紧咬住嘴唇，堵住自己因为快感流泻而几乎无法控制的轻吟。闭上眼睛，双手死命揉搓起体下的床单。 
允浩伏下身，用布满细细汗水的双臂搂住我。他的手指一点点伸进我的牙关之间，故意让我咬住，从他眼里透出的疼惜，让我至死无悔一般深深沦陷。 
睁着微微有些湿润的眼睛，舒展紧皱的双眉，我伸出手，用力抱住他的身体。 
他在我的鼓励下开始更猛烈地抽动起来，无法名状的快感伴随着钝痛一次次向我席卷而来。 
我知道，自己有多么地不舒服，可是，为了去他的怀里，这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只想他吻我，只想他和我在某些时间，成为一体。 
而这些，无关情欲，只是因为，我爱他。 

浴室里，他帮我轻轻擦洗着身子，水滴残留在肌肤上，一点点带走依然滚烫的体温。 
很喜欢允浩的这项‘事后服务’，每次总闭上眼，任凭睡意席卷。 
“天，我们什么时候去拜拜吧，你一直生病，搞不好是爸爸妈妈想你。” 
“啊，还有这么一说？”我抬眼看着他。 
“当然，特别是清明之前，” 说着，他摸摸我的脑袋，眼睛忽闪，嘴角上扬：“就这个周末吧，我陪你一起去。” 
“你也去？” 
“嗯，”允浩点点头，绞干毛巾：“不过，我去年跟你说的事，后来换了吗？” 
“没有，老人家说七年里最好不要动。” 
允浩再不说话，表情开始黯淡下来。他把我从浴缸里拉起，吻了一下我湿湿的头发。 
有些愧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允浩，其实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他摇摇头，仔细地帮我穿上睡衣。 
“没关系，我想去的，很想去……”  
    
 墓园在S城的乡郊，驱车不过1个多小时的路程。 
六年前，是亲戚朋友们帮着张罗父母下葬的事情。那时，大家都以为我很快会跟着双亲一起离开，所以，连墓穴也帮我准备齐全。 
允浩第一次见到墓碑上刻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名字时，难过了许久。我试图安慰他，可最后连自己也一起伤心起来。 
他提了好几次，让我把墓碑换了，可每次总被我搪塞过去，因为我有自己小小的私心。 
留一个空穴，在墓碑上刻下名字，不过想以这样的方式依偎他们而已。我那可怜的双亲，这是我如今唯一可以做的。 

下车前，允浩从衣服袋子里拿出个卡通口罩，小心翼翼地帮我带上。 
“哥，我不要这个，闷死了！” 
“不行，那里面烟熏火燎的。” 
墓园里很少见着我们这样的两个男子，或者拖家带小，或者孤儿寡母。 
锡纸燃烧后的烟尘，果然如允浩所说，飘散在空气的每一个角落里。 
从管理处借来油墨和毛笔，我说要添写一下石碑上淡去的刻字。 
他不说话，只牵起我的手，一直牢牢握着。 

允浩很仔细，先用抹布拭擦掉石碑上覆盖的青苔。擦到我的名字时，忽然停下来，来回摸索着，那纤长、细致的手一遍遍停留在“子朴有天”上，终于慢慢垂落下来。 
“那个时候，他们都以为我活不长……”受不了允浩这样伤心的表情，跪在他身边，脸栖上他的手背：“你别这样，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面颊，指腹很凉，却生动地随着我的皮肤一点点起伏：“我知道，没什么，就是心里堵地慌。” 
我不敢看他，低下头，用力搅动着罐子里的油墨。 
“父母落葬时，我还在医院，这些事情是亲戚们帮着办的。那个时候，他们帮我备了墓穴，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他不再说话，只沉着脸。我们之间就这样一直静寂着，他蹲在墓碑前一点点将油漆描画到刻字里，很慢却很用心，如果累了，就换我继续。 
四周偶尔传来几下哭泣的声音，一会儿就停了。 
离开前，允浩终于憋不下去：“来年，重新立一块吧，用那种电脑刻字的，然后把你的名字拿掉。” 
“哦，”我轻声答应着。 

四月路边的夹竹桃格外繁盛，整个墓园的围墙边到处栽种着这些生命力顽强的植物。它们临墙而立，霸道地济济生长着，像是要隔绝院落里死亡传递出的晦涩与阴暗。 
我坐在幅驾驶座上微微有些出神，允浩凑上来，帮我绑好安全带。 
眼神追随着他，一刻也不肯放松。我不知该怎么讨允浩开心，那深褐色的眼眸里透出的讯息，让我无端心情沉重。 
“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我撅起嘴，低声抱怨着。 
“嗯，我可是去年就让你换的，谁知道你这样敷衍我。” 
“不是敷衍！”被他说得有些不甘：“老人都说，这种东西能不动就不动。” 
“那你是要我年年来扫墓的时候，都看一块像是葬着你的墓碑吗？” 
“你可以不来！”我低声说着，转头望向窗外：“再说，我总要死的，到时你就把我葬这里，骨灰盒一放进去就好了，那么方便……” 
我们之间的气流忽然开始凝固，允浩用手背遮住脸，深深叹了口气，全身摊坐在车椅上。过了许久，他解松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允浩走到车头，打开前盖，顿时遮挡住我的视线。 
阳光中，灰尘的颗粒轻悠地飘扬着，我解下口罩，忽然心里一阵难受。  
五分钟，十分钟，终于，按耐不住，推门下车。 
允浩背对着我，慢慢转过身来，我们的目光静默地纠缠着彼此，眼底轻轻，像是流过泪。 
我伸出手去，却被他闪躲开：“别碰我！” 
“允浩！” 
“我说别碰我！” 
“我开玩笑的，我死了当然和你葬一起……” 
“你还说！”他灼烫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我。 
“为什么不能说！允浩，你怎么不相信，我不会死的，我活得那么好，那么健康！五年，六年，五十年，六十年地活下去，你怕什么！” 
“不是的，”他强烈地摇着头：“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 
“允浩！” 
想要冲上去抱住他，却终于还是被抵挡开。他只与我十指相握，再不让我靠近丝毫。 
又或者说，他不想我看清楚那眼底隐忍的潮湿。 
“允浩，你哭了吗？” 
“没有……” 
“傻瓜，”我把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一个一个地亲吻。 
那么幸福，为什么落泪？我们不是已经冲破黑暗与悲伤的迷障了吗？ 
我们不是发过誓，说不论潜伏在未来的命运是怎样，都要一直幸福下去的吗？ 
所以，没有眼泪，我再不哭了，你也不能哭。 
否则，幸福，该如何确认？  
 
Chapter 6 茧蝉 

六年前，在我身上曾发生过一次严重的车祸。 
那个冬天，阴冷地让人从心底抵触着这个季节。 
在学校参加完最后一场联考，跟着爸妈赶回乡郊的姥姥家过年。 
途经的柏油马路，被雨水浸渍后，变得非常湿滑。 
那辆急拐横冲出的BC撞上我们时，车子磨光的轮胎在雨后的地面上打起滑，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巨大的冲量将我甩向前排座椅，随即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我惊恐地叫出了声，这一喊，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肋处随着这口气疼地几乎让我昏晕过去。 
一股热流顺着面颊流淌到眼里，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血腥味。 
残余的知觉把一些模糊的片段和信息传进我的脑海，黑暗中，仿佛有一双手从破碎的车窗里伸进来，牢牢抓住我。 
我被它使劲往车外拉拽，手的主人用整个身体支撑着我的重量，将我带离已经废残的车辆。 
这是我最后记得的画面。 

在我昏睡的十几个日夜里，始终在与自己消沉的生命做着争斗。 
有时仿佛沉溺在冰冷的海水里，随着澎湃暗涌的海浪，四下漂流。有时又像是踏足在尖刀铺陈的路面，每举足一步，都痛彻心肺。 
更多时候，深陷在无名的暗夜里，总仿佛有人牵着我的手，温暖地让我不能放弃重新活过来的希望。为了这份温暖，我犹如茧蝉，努力想从旧壳般死亡的阴影里挣扎而出， 

醒来看见的第一双眼睛，是一个男孩的。 
他站在窗前，双目灼亮，那源源不断的暖意，柔软地抵达心尖。 
他是谁？我在哪里？ 
阳光有些刺眼，照得我溢出了泪水。 
“他醒了，他醒了！医生，医生，快来，他醒了……” 
很好听的声音，只是带着一丝丝哭腔。 
我不能说话，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胸口剧烈的疼痛，只能用目光循着奔跑而来的人群。 
“他脱离危险了吗，算是活过来了吗？” 
那个好听的声音怎么如此焦灼，他是谁，我们应该没有见过。 
男孩轻轻抚摸过我插满仪器导管的手臂，杏仁一样漂亮的眼睛里不时闪现出忧虑和仓惶。 
“别怕，最坏的已经过去了，你会好的。” 
我只能微微点着头，记忆一点点围拢：“爸，妈……” 
没人回答我，四周难堪的静寂让我不顾胸肋处剧烈的抽痛，挣扎着想要起身。 
“我爸妈呢…在哪里…” 
“他们好好的，等你好了，就能见面。” 
是吗？那就好，我冲着那个回答我的男孩微微点着头，用很轻的声音说着：“谢谢……” 
随即，两行眼泪悄悄划出，那滚烫的温度，一点点灼烧着我的脸庞。 
侧转头，埋伏在枕头里，低声抽泣起来。 

允浩是小姨帮着请来的特别看护，一直到我出院，都会负责料理我所有日常起居，从吃饭、喝水、洗脸、擦身、上厕所到换药、治疗、做复健。 
听他们说，他是个在校大学一年级生，因为家里出了点事，绞不起学费，休学半年。 
其实这样的看护一个月不过七八百块，但工作却事无巨细。他不像很有经验，可却是真心希望我早些好起来。 
白天，允浩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晚上随便支一张行军床，和衣就睡。 
当时经医院检查，我胸前断了两根肋骨，其中一根险些插入心脏。胸腔里积贮了大量淤血，只这一点，原本就足以要了我的命。 
或许是因为年轻，新陈代谢地快，三个多礼拜后，我就能下床了。 
我很着急，也有些埋怨父母，可还是想要快点见到他们。  
    
 漆黑的夜里，拧开床头的白炽灯，慢慢爬起身。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吵醒熟睡中的允浩。双脚点地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拔掉手臂处的点滴，我紧紧咬住嘴唇。 
允浩说我父亲就在左边第二间重症病房，我要去看他，看一眼就回来。 
摸着墙，走得很慢，每移动一步，胸口总有提不上气的疼痛。 
不过几十米的距离，我却走得满头大汗。 
可病房门口的名牌上没有父亲的名字，错了吗，或许是下一间，再下一间……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我簌簌发抖地站在灯光昏暗的走廊里，是我搞错了吗，还是允浩搞错了，或许不在这一层。 
“朴有天！”还来不及反应，我已被一双很温暖的手从背后搂住，顿时瘫软下来，整个人都靠进他怀里：“你在干嘛？你要去哪里？” 
“允浩，”我大口大口喘着气：“你带我去见爸妈，我要见他们，就看一眼！” 
他不说话，把我搂在怀里，就这样静静地一言不发。 
我急地掉下了眼泪：“你倒是说话啊，求求你，允浩，求求你了……” 
他低下头来看着我，眼睛恍如深幽的潭水，半天才很艰难地开口。 
“有天，只有你一个人活着，你是唯一活下来的……” 
允浩还没说完，我的眼泪就断了线一般掉下来。不敢哭出声，只能埋在他胸前，张着嘴，声音嘶哑：“你骗我…你怎么骗我……” 
我撕扯着允浩胸前的衣服，哭得险些岔气，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为了得到奖赏，而苦心积虑表现出最好一面的孩子。终了才发现那些不过是圈套和谎言，一开始，就没有奖品，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可能是太过伤心，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并且排斥允浩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觉得他应该为自己的谎言付出代价。 
我偷偷吐掉允浩递来的药，做复健时故意让自己摔倒，还咬破了嘴里的温度计…… 
他知道我是故意的，却从来没有一句埋怨。 
直到有一次我从物理治疗的双杠上摔下，扭伤了肘关节后，他终于忍不住在我跟前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我不会告诉姨，也不会罚你薪水。”有些讨厌他的眼泪，虽然不像是假装的伤心。 
“不是，”他摇着头，双手紧紧捂着脸：“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哭什么？” 
“你如果讨厌我，我可以离开。” 
“你早就该走，我是讨厌你。”说着，背过脸，不愿被他看见自己寂寞的表情。 
他的抽泣声一点点变小，最后终于停下：“那我要是走了，以后还能来看你吗？我是说，偶尔来。” 
“不要来，”阴影里，我微微合上眼睛：“我想忘了你，也忘了这场车祸，不然，活不下去。” 

允浩走那天，我坐在床头，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件整理到小袋子里。他站起身，在病房里来回转悠了好几圈，末了抬头一直盯住我。 
“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我陪你去喷水池那走走？” 
我点点头，把手伸给他。 

屋外，阳光很好，透明，温暖，恍若琉璃。 
住院区门前有着很大一个院落，青绿色草地的中央，喷泉里飞溅出闪耀的水花。它们在阳光下，反射出七色的光芒，犹如断裂的彩虹。 
我们挨着水池边坐下，我轻轻合上双眼，一，二，三…… 
水池里响起叮叮咚咚的音乐声，睁开眼，允浩已经离开。 
我明明是讨厌他的，我明明希望他走开，可为什么我竟然难过地想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我脸上，像是见不得我对自己扯谎。 
艰难地站起身，一步步往病房走去。 
快到门口时，终于停下，那么长时间以来的抗争渐渐败下阵来。回转身，我急急向院墙外走去，胸前止不住的抽痛让我有些丧气，才几步，汗水就浸湿了背部的衣衫。 

拐出院门，远远地看到坐在长椅上候车的他，一件青色T恤，一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一顶黑色鸭舌帽，一副遮住半张脸的茶色墨镜。 
他没有看见我，只四下张望着往来的车辆。 
“允浩！”我用力喊出，招引来纷纷异样的目光。 
他转过身，面对我，墨镜后，看不清楚表情。 
我深吸口气，又喊了声：“允浩！” 
他愣愣地看着我，公车停在他身边，带走了车站上的人群。 
许久，允浩才慢慢提起行李，向我走过来。 
他近在咫尺时，我才恍然大悟。 
当我从厚重的旧茧里，蜕变而出时，允浩是我栖停的树枝，所以我与这棵树枝的命运，注定会一直纠缠下去。 
“允浩！学校放假的时候，来看看我吧！平时如果有空也来吧！等我出了院，回去后，你也要经常来！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康复的，我会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到那时，我们就做朋友……” 
他的掌心很温暖，摸着我的脑袋：“我们现在不是朋友吗？” 
我摇摇头，隐忍着眼里的泪水，嘴角绽放出一个微笑：“还不算，我是你的雇主。” 
允浩哽咽着声音，低下头，像是感谢般紧紧握住我的手，半天也不说话。 
“你怎么啦？” 
“没怎么，我只是从没见你笑过……” 
“所以呢？” 
“所以，我想，一直照顾你。”  
 
Chapter 7 守护 

小姨是我在S城唯一的亲戚，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收留我，只是他们全家都忙着移民北美的事情，实在有些顾不过来。 
出院那天，春寒来袭，显得格外清冷寂寥。 
一早，被允浩从被窝里挖出，他很小心地帮我换下病号服，穿上仔裤和毛衣，屈身替我绑紧鞋带：“能走吗？” 
我点点头，咬住嘴唇，鼻子一阵阵发酸：“能，但走不快。” 
“那我背你！” 
“不要，我自己走。” 
清晨，阳光稀薄，风刮在脸上，撕裂一般地疼痛。 
他牵着我的手，从住院大楼出来，坐上了回家的首班公车。 
“你冷吗？”他摸着我快要冻成冰块的脸蛋，微微笑开。 
“冷，快冷地没知觉了。” 这是车祸后第一次坐车，整个人都缩在椅子上，头靠着允浩。 
他抬眼看我，随即把我的手藏进上衣口袋，紧紧捂着：“这样就不冷了……” 
轻轻嗯了一声，再不能说话。 
那粗布衣裳在指尖留下的温度，很多年以后，我都一直记得。 

我的家座落在S城领馆区的一幢小洋房内，这一整条街上，全是拥有独立花园的小楼。 
不过离开了两个多月，院落里的夹竹竟生长地格外茂盛，枝头垂挂着许多粉白色的小花。夹竹桃下的蔷薇，花苞攒动，虽然显得有些凌乱，但能让人心生希望。 
站在门前，仔细掏遍了身上的口袋，苦着脸瞅了允浩一眼：“你会爬墙吗？二楼阳台的花盆底下，我藏着一把钥匙……” 
还没说完，允浩就攀着窗户，三两下跳进了阳台。 
“没有！” 
“你仔细摸摸…” 
“真的没有。” 
我急得直跺脚：“怎么没有，就在左手第二个花盆下面，我自己藏的，怎么会没有！” 
允浩踩着窗沿攀爬下来，一脸愧疚地站在我面前。 
轻轻拍掉他衣袖上的白灰，我抬着脸，竭力掩饰着心底的无措与失落。 
允浩从包裹里拿出一件外套，替我披上，我们两个互相依偎着，靠坐在黑漆的大铁门前。 
“要不然，送你去你姨家，这么冷，会冻出病来。” 
“不要，”我死命摇着头：“我不想去，姨催着我把房子卖了…说是让我和他们一起去北美…” 
伸出手我紧紧搂住允浩的脖子，他把脸蹭在我的冰冷的额头上。 
“移民，对你未尝不是好事。”允浩的声音很低。 
我有些愣住，原本以为，他怎么样也不会让我离开：“移民的话，就见不到你了，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了，这样也是好事吗？” 
“有天！” 
“不去啊！” 
他揉着我细碎的头发，暗哑着嗓子：“听话，别使性子。” 
一把打落他的手，隐忍住眼底的泪：“不去啊，你听不懂吗，不去不去！去了就要移民，去了就再见不到你，去了就要和你分开啊！” 
“你怎么这样任性！” 
我拼命摇着头，眼泪终于顺着面颊滑落而下，允浩啊，如果离开了，我要怎么继续喜欢你…… 
所以，不是任性，是我的坚持，是我不想离开这座城市，不想让你在记忆里发酵。 
就像你守护我一样，我也要守护这份感情。 

就在小姨举家移民北美的时候，我把19年来住着的房子租了出去，拿着每个月2000美金的房租，另外找了一间便宜的屋子。 
余下钱每个月看病买药做复健，略微显得有些紧张。但我想，身体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生活的境况也应该慢慢有起色。我不害怕，因为不论到了何种境地，都有允浩在我身边。 
离开领馆区的那天，我没有带走太多东西。 
一个人在心里暗暗认定这是重生的开始，所以一脸毅然决然的表情。允浩以为我有着千万分的不舍，所以像是比我还要心痛。 
“你放心！” 
“放心什么？”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来！我会挣很多钱，然后带你回来！” 
他认真笃定的模样有些像孩子，可我愿意相信他。 

其实平安里的房子，是我和允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家。 
石窟门的院落很小，里面还停着好几家住户的自行车，原本就浅窄的空间越发局促起来。穿过客堂，三两步就是一道黑漆漆的木制楼梯。 
每一级台阶踩着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断裂。木楼梯到顶就是我们的小屋，门框的木头由于年代久远，看上去有些黝黑阴潮。扭开不太牢靠的弹簧锁，一阵花香随着温暖湿润的细风扑面而来。 
允浩已经把房间打扫地一尘不染，一张靠窗的三尺矮床，写字台，衣橱，折叠饭桌…… 
这样，就能过日子了吧，允浩，我喜欢这里。 
他牵起我的手，来到窗前，窗台上竟然还铺陈着几盆花草。 
凭窗而望，面南临街，楼下的院落里夹竹桃繁盛地伸出了墙外，泄露着满园关锁不住的昂然春意。 
“这是什么植物，到处都是？” 
“夹竹桃，一种生命力特别旺盛，花季又特别长的植物。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家乡没有，来了这里才见到。” 
“你的家？”我把整个人都靠近他怀里：“在哪里，从没听你说起过。” 
他轻轻笑出声来，表情忽然变得那么温柔，像是触动了心底最为美好而柔软的部分。 
“小地方，不过桥前村后，到处是木棉。” 
“木棉？” 
“嗯，树的名字。春天时，它的花硕红如火，远远地看，就像烈焰在枝头燃烧。” 
“听上去很美。” 
“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英雄树，是守护者的意思。” 
“英雄树，守护者…” 
我喃喃念叨着花树的名字，看着不知是哪家人家的鸽群，散漫地飞翔在空中。手指轻轻抚摸过窗台上背阴处的青苔，眼前的光景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 
英雄树吗，允浩，原来你是来自守护者的国度。  
   
 我们在这个家呆了整整4年，一年高复班，三年大学。 
虽然允浩工作后，我们就离开平安里，回到了邻馆区，再后来我们也买了自己的房子，但是我始终不能忘记我们的第一个家。 
在那窄小的空间里，我们一起度过了4年最为艰难的时光。饥饿、贫穷、疾病，这些全没能阻挠我们要生活在一起的决心。 

住进平安里的第一年，我就出现了严重的失眠症状，常常整日整夜地不能入睡。而且害怕黑暗，害怕孤单，害怕密闭的空间。 
雨滴滴答答地落在檐前，一到这样的天气，脊椎和脑袋就剧烈地抽痛。 
支起身子，我怔怔地坐在床前，除了雨声，公用厨房里还不时传来邻居家吵杂的做饭声。 
该是很晚了吧，可允浩还没有回来，为了照顾我，他不能再兼看护的工作，只有去餐馆做服务生，经常到半夜才回来。 
完全没有睡意，趴在窗台边，看雨水像细线一般垂挂下来，淋湿了墙沿上的爬山虎。 
身体里的饿鬼终于掩藏不住，爬出来和头疼一起折磨我。 
可今天光买安眠药就花完了身边所有的钱，没有吃午饭，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嚣着。 
或者睡着了会好一些，从枕头底下把医生配的安眠药统统倒翻在床上，一颗一颗地数着，统共24粒。 
拿起一片塞进嘴里，把它潦草地弄碎，顿时泛出一股怪异的酸涩味道。 
和着口水吞咽下去，那涩涩的异味逼着我掉下泪来。 
虽然味道不好，但仿佛有些饱足感。 
又拿起一片…… 
再一片…… 
楼道上传来突突的的脚步声，房门倏地被打开。来不及掩藏，允浩突兀地来到我和一床散落的安眠药前。 
昏暗的房间里，允浩的身形显得有些凌厉，他冲到我面前，一把抢过床上的药瓶。 
“你在吃什么！朴有天！” 
他打开灯，只瞅了一眼，一下就把瓶子砸到地上：“吐出来！” 
允浩扑到我跟前，用手奋力掰着我的下颚：“听话，快吐出来！” 
嘴里还剩有几颗药的碎末，我紧紧抿住嘴唇，拨浪鼓似地摇着脑袋。 
“混蛋！”他声音听上去那么着急，眼底隐隐泛着血丝，几日几夜没有睡好的样子。允浩牢牢抓住我的手臂，太过用力，痛得我深深吸了口气。 
“你吃了多少，啊，说话啊！” 
我没吃多少，允浩，放开，不要那么用力摇我，求你了。 
他瞪着那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半天忽然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凑下脸，一下吻上我的唇。 
我怔怔地看回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 
允浩的舌尖强行冲破牙关，在窄小的口腔内肆无忌惮地搜索着那些药片的粉末。 
几秒钟后，他从我舌下卷走药物，离开了我的唇，一口吞咽下去。 
允浩擦掉唇边的沫星，嘴角微微有些红肿。 
“你不知道吗，这种药不能多吃……”他几乎是用喊的。 
还没从吻里反应过来，被他一吼，我终于委屈地哭了。 
“哥，我饿……” 
说着，眼泪啪啪地掉在床单上。 
“你傻呀，饿了去买些东西吃！” 
“钱全用来买药了……我饿……我想睡着了就好了……” 
允浩终于不说话，呆呆地站在我面前，不知过了多久，他凑到跟前，一把揽住我在怀里。 
我伏在他肩上呜呜地哭起来，那一刻，多希望从没有发生过那场车祸，多希望我们是在没有任何艰辛和磨难的情况下遇见彼此。 
我的哭声一点点变大，像是要宣泄积郁在心里的晦暗。 
“别哭，我做饭给你吃。”说着，他再次悄无声息地吻上我的唇，眼泪落进来，咸咸湿湿地。 
这次，我没觉得尴尬或是局促，只坦然让他这样安慰着我。 

允浩从打工的餐厅拿回来两条鲜活的刀鱼，放在蒸锅上煮来给我。清明之后的刀鱼，骨刺长硬，所以变得廉价起来。允浩很仔细地用筷子挑着鱼刺，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挫败。 
我不忍心，靠近他，展开双臂，从背后抱住他。允浩舀了些鱼肉，塞进我嘴里：“慢点，小心。” 
我很仔细地咀嚼着，不想让任何一根细刺阻挠此刻的幸福。 
“别再吃那些药了。如果睡不着，我就陪你聊天。屋子太黑，我们就开灯。梦里如果有鬼怪，就让他们来吧，我不怕，我会保护你……” 
我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那是允浩的傻气，他从不认为我的失眠是什么太大的病症。但或许，他也是对的，或许正是他无所畏惧的吻，把我一点点带出失眠的阴影。 
虽然为这个吻，我们掉了很多眼泪，可悲伤却验证了我的心，我知道，我爱上了他。 
神啊，这样可以吗？ 
我们会静默地躲在一角，彼此安慰地爱着，不会妨碍或是伤害任何人。 
所以，请不要责难，请让我们相爱吧。  
 
Chapter 8 相爱的事情 

粉笔在黑板上滑行，发出嗒嗒的声响。课堂里每个人都埋头奋笔疾书，只有我望着窗外波涛连天的屋瓦，微微有些出神。 
昨天，允浩从丁山回来后，就一直阴沉着脸，心情低落，半夜竟发起高烧。 
胡梦里也不知道是谁折磨着他，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 
失眠的我，守着他呆坐了一整个晚上。 

这一年来，允浩统共回过三趟家，每次都让我揪着心。 
我不敢问他家里的事情，只提过一回，当时允浩就拉下脸，一个人躲到天台上。一直到很晚，我爬去天台找他，才发现允浩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睡着了。 
我知道那是他的秘密，而有些秘密，即使爱着的人，也不能触及。 

晚自习拖到7点终于结束，收起书包，听到屋外磅礴的雨声，不禁皱了皱眉。 
一早出门时答应允浩要买抗生素回去，一下冲进雨里，脚底的运动鞋被踩得咯咯直响。 
挨着一条条街，透过被雨模糊的视线，想在林立的商铺中找一家还没有打烊的药店。 
衣服湿透的时候，终于买到两盒蓝白包装的抗生素。明亮的店铺里，我蹲下身，卷起裤脚，胡乱地甩掉些头发上的水渍。 
直等到雨小了，才又一路小跑着急急赶回家。 

平安里四周的弄堂被大片大片的黑暗吞噬，我像是从雨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滴着水，脚步落在楼道上，声响很大。 
允浩有些生气，怪我把自己淋湿。他把我丢进浴室，想用热水驱赶我身上的寒冷。 
那是我们自己在晒台搭建的一间卫浴，水温终年47度。 
不烫，却很温暖。 
在47度的水里，他吻了我。 
随即开始撕扯我的衣服，那是我们的第一次，我完全应付不了。 
后来，我们浑身湿漉漉地合躺在床上。他因为生病，额头上一直冒着细汗，可我们还是不停接吻，互相抚摸，憋着嗓门，大气也不敢出。 
允浩的眼底，流露出深深的宠腻和痴迷，我知道他是真的爱上了我。可他说这不是他的初衷，不是故意要爱上我，之后又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胡话。 
我不愿细想，只低匐在他那逐渐坚实的胸膛之前，和着他心脏的跳动，轻轻喘着气。 
夜很深，屋檐上滴滴答答的雨一直绵延到天明。 

那年夏天，我如愿考进允浩的大学，和他做了两年多的同学。 
四年级还没结束，允浩就提前加入了S城首屈一指的4A广告公司。他没有食言，转正后，我们就搬离了平安里，他带着我回到了那幢我曾经生活过19年的花园小房。 
至此，生活开始一点点好转，黑暗与悲伤也像是放弃了纠缠。 
幸福蹒跚着，迤逦而来。 

六年的时间刷一下就过去了，我所有的不幸，一路走来后，都被时间压得扁扁平平，没了形状。 
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彻头彻尾的绝望，也没有理所当然的幸福。 
只是不论潜伏在未来的命运是怎样，我都已经下定决心。 
我不会离开允浩，也不会让他离开我。 

******************************************************************** 

“这次，据我所知有两家公司，和我们一起竞争DB夏季新款系列钻戒的广告代理权。其中一家是Local制作，够不成威胁，主要是MK光明！” 
在中说着啪一声拍案而起，用一副快要吃人的表情看着我和Mina：“那个郑允浩，这种关键时刻，居然休年假！” 
“而且DB点名要郑CD，去年他用‘木棉恋人’的创意拿下DB一整年广告代理权，今年只要他出马，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Mina仰着头，说起允浩，眼里闪现出兴奋的光芒。 
“等他回来，还有我们的菜？”在中用眼角瞟着我，被他看地一阵寒意。 
他忽然凑到我面前：“有天，你想想办法，让他快点销假吧。” 
“啊！”差点从座位上跌下去：“郑CD怎么会听我的！！” 
“不见得，我看你们这些Account里，他最喜欢就是你！”Mina抗议似地也加入在中的行列：“朴有天，你自己想想，你接的客户，几乎每一家都是郑CD亲自操刀做的创意，不然你怎么可能刚进公司一年多就三级跳似的升到SAM，早就嫉妒死我们了！” 
“对，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们是同性情侣！”在中的致命总结，完全一语言中。 
“我看他对俊秀，JK他们，都很好啊。” 
“好个屁，上次俊秀让他按客户意思改个小细节，他甩了门就走！” 
呵呵，允浩啊，我们真有那么明显吗？手心冒汗，脚底抽筋，我只能尴尬地笑笑。 
“知道你们急，可这种玩笑不能乱讲！传开了，搞不好我会被郑CD杀了灭口。”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早点回来，就说DB是你很重要的客户，让他帮忙！” 
“金总，这话我怎么和他说，他又不欠我的。” 
在中和Mina互望一眼，摇了摇头，一脸冰霜地看着我：“他要不回来，就等着我杀了你。”  
   
 玻璃幕墙外，响了几声春雷，天空越来越暗，终于，下起了雨。 
抱着手提电脑，讪讪站起身离开会议室。感冒还没好全，鼻子堵地脑袋发疼，从衣服袋子里拿出口罩慢慢带上。踱着步子回到工作室，猫一般轻巧地伏在窗台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街灯，被雨水浸湿后，光亮晶莹剔透、明灭不定。 
又该通宵了，允浩回丁山的一个多礼拜时间，我一直窝在公司加班。他偶尔也知道打一两通电话来，问候我有没有吃饭，是不是想他。 
一次也没提DB客人给我出的难题，不想他为了我真就急巴巴地赶了回来。可我也不敢问他，为什么近两年回丁山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算了，不去想。 
下雨的关系，头又疼地像是要裂开。 
我抽回身子，钻进文件柜，在一大堆广告小样里翻找了半天。 
“找什么？”Mina不知何时来到门口，手里拿着数张光碟，Channel 5的味道快要把我熏晕：“木棉的爱情吗？” 
“嗯，我想看郑CD去年做的那个广告。” 
“给你，我刚看完他这三年来全部的作品。”她将手里的光碟丢到我桌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免疫力强吗？” 
“啊？”完全如坠云雾。 
“免疫力不强，看了，会爱上他。”说着，冲我眨眨眼，转身带上门走了出去。 
不愧是公司NO.1的文案，苦笑着摇摇头。 
我已经爱上他很多年，算是有免疫力了吧！ 

画面上，镜头里有两颗高达二十几米的大树，干支粗壮，生于山地阳坡。四周静谧无声，只能听见细风吹过，两棵树之间彼此抖擞枝叶的沙沙声响，像是互相依偎着的恋人。 
一阵悠扬的配乐响起，镜头从盘缠的树根慢慢移动到它们开裂的枝干，红硕的花朵就像英勇的火炬。感觉它们分担着彼此的风雷和寒潮，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最后镜头滑翔至蓝天白云，画外音很久才徐徐轻扬开来。 
“我如果爱你，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那年夏天，这款木棉恋人的钻戒一度脱销。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嘴角微微上扬，是他的号码。 
“朴有天！你在干嘛？” 
“没干嘛，加班。” 
“感冒呢，全好了吗？” 
“好了，都好了。” 
“晚饭呢，吃了吗？” 
“嗯……” 
电脑屏幕上还是一遍遍循环放着木棉恋人的广告，春时三月，艳阳当空，这样温暖和谐的画面里，我怎么总有堵在胸口的慌乱：“允浩…” 
“怎么？” 
“我如果爱你，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你在看DB的广告？怎么突然那么用功？” 
拿掉快让人不能呼吸的口罩，紧紧握住电话：“没怎么，就是想你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你骗我，感冒好了还带口罩吗？” 
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头，玻璃门上映照着自己的模样，衬衣解到第二颗扣子，面容苍白，双眼浮肿。可不知何时，门外多了一个身影与我重叠在一起。 
允浩轻轻喘着气，手里还握着电话，薄薄的嘴唇弯出非常好看的弧度。他推开门，走近我，伸出手揉着我细碎的头发。 
拘谨地站在他面前，心脏不可负荷地剧烈跳动。我看起来一定有些落魄，红着眼睛，半天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你，怎么回来了？” 
“在中给我打电话，说你被DB的客户刁难……” 
“他骗你的，你也信？” 
“没关系，反正我也是要回来。” 
“那刚才的电话在哪里打的？” 
“楼下，前台。” 
我终于克制不住，握着允浩的手，轻轻掉下泪来。 
“谁家的媳妇，哭成这样？”他笑着擦掉我的眼泪，随即微微皱起眉头：“吃晚饭了吗…” 
“问过了！” 
他傻笑着挨着我坐下，拿起笔，一声不响地在纸上描画起四格图。 
“你干嘛？” 
允浩屏住呼吸，只听得刷刷的落笔声：“拯救你啊，没看见我在做DB的创意吗？”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允浩睫毛的阴影留在脸颊上，在昏暗的灯光里微微发着颤，神情忽然变得那么严肃认真。 
把脸埋进他满是汗味的颈项间，舍不得离开。 
允浩啊，你慢慢画，让我挨着你睡一会儿，就只睡一会儿…… 

合上眼，我像是变成了一条鱼，在温暖的水底自在地游戈着。可不知为何，眼泪总不断从眼睛里奔涌而出，仿佛要将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都流失殆尽。 
凌晨三点，挣扎着从梦里醒来，办公桌上摊放着一堆草稿，允浩睡在其中，呼吸沉重却很香甜。 
每一幅四格画里都是两个男孩： 
…离别的车站，往来的人群，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 
…背靠背坐在紧锁的大铁门前，墙边悄悄探出的繁盛的夹竹桃… 
…简陋的棚屋，腾蒸的水气，他们湿着身子，彼此拥吻… 
…教堂，和煦的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男孩给男孩带上了戒指，空气里飘散着碎成钻石状的眼泪… 
相爱的事情，不过是我愿意陪着你…… 

我的傻允浩，他就这样伏在自己的创意上睡着了。 
伸手轻轻抚摸过他的眉毛，额头和下巴上的胡渣。 
我想笑，但笑着笑着，眼睛竟蒙上一层水。  
 
Chapter 9 丁山 

在允浩的努力下，DB终于和我们又续签了一整年的广告合约。 
“相爱的事情，不过是我愿意陪着你……” 
这条Slogan，一夜之间，爬满了S城大街小巷的的广告牌。最后的插画是一男一女并肩坐在春天的街头，背景里的夹竹桃隐喻着爱情的绵韧、深阔。 
而我，看到的，只不过是允浩暗藏在其中的点滴心意。 

拿下合约后，我和Mina就变得忙碌起来，所有杂乱的事务中最头疼的还是陪客户旅行。 
临出公司前，允浩认真关照司机小吴限速120，看来早被忘得一干二净。上了城际高速后，他一路狠踩油门，早已飙升160。 
看了看手表，这样的话，2个多小时就能到W城。 
我歪在座位上，绑好安全带，耳边不时传来Mina和后座的几个老外调侃的声音，昏昏欲睡。  
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火柴，放在掌心不停把玩，打开，合上，再打开，再合上…… 
上面细小的红字写着“丁山宾馆”，两星，背面的地址是“丁蜀镇青龙山”。 
从允浩的衣服口袋里找到这包火柴时，潜意识地把它藏了起来。好奇像是野草，在我心里一夜之间疯长起来。 
听说要去W城出差时，向来懒散的我，一下子变得非常积极踊跃。 
丁山，就挨在W城的边上，20公里的路程。  
我想去看看允浩生长的地方，还有那里英雄树。 
春天，该是木棉花开放的季节，想去看它们悬挂在枝头，蔓延出火红色光焰的景象。 

到W城景区的第一天，天空就一直阴云密布。法国佬怎么也不愿意冒雨游湖，宁可躲在酒店的Pub里一杯杯地灌黄汤。我倒是乐得清闲，窝在房间里，找来地图，研究着去丁山的路线。 
第二天还是照样飘着蒙蒙细雨，阴冷潮湿的天气让客人们都变得有些懒怠。 
磨着司机小吴把车借给我：“晚上，我晚上一定回来，决不耽误明天的行程！” 
他耐不住，终于交出车钥匙：“那里没什么好玩的！真搞不懂你！” 
我笑着，不答话。 
从景区出来，笔直上了高速。沿途的田野已被雨水渗透，在满天的阴云之下显得黑暗而潮湿。 
公路指示牌上写着距离丁山20公里，只略微踩了一下油门就看见了下口处。  
车窗上凝结了一层似有似无的水汽，打开车内空调，冷风吹上来，一点点清除了前档玻璃上的雾。 
下了高速，道路两旁的树林在细雨中抖擞着精神，透出春天的气息。 
微微摇下车窗，露出一条缝，风夹杂着雨水吹刮到脸上，痒痒地，却很舒服。 

才没开出多久，油箱就开始报警。找了个路边的加油站，摇下车窗，雨已变小，空气里泥土的芳香扑鼻而来。 
“师傅，93号，加满，谢谢！” 
油站小伙斜睨了车子一眼，慢慢向我走来，手不停指挥着：“掉头，油箱位置不对，另外一边！” 
暗笑着摇了摇头，兜了一大圈才调整好位置。 
“先生是来买瓷器的？”小伙把油枪塞进去后，上下打量着我。 
瓷器？丁山出瓷器的吗？允浩怎么从来没提过。 
“我不买瓷器，是来看朋友的，他家在丁蜀镇青龙山！” 笑着把火柴盒递给他：“就这个地方，离这里还远吗？” 
他收回目光，接过火柴盒看了半天：“你朋友住在那里？” 
“啊？怎么啦？” 
“丁山监狱离这里可远，还有好几十公里的路呢。” 
微微有些愣住：“师傅，您搞错了，不是什么监狱，我要去丁山。” 
他不耐烦地转过身，像是要走：“这里就是丁山，你要买瓷器呢，就开车到前面镇中心的加工厂。 
你说的这个丁蜀镇离这儿还有几十公里的路程，那不住人，只有一个丁山监狱，关的都是重犯。” 

从W城回来时，天气忽然变好了，云彩碎成一小块一小块，好看地排列在空中。 
淋到雨的关系，我整个人都是冰冷的。头抵着车窗，看着窗外成片成片的菜田，以及蜿蜒其中的河道，星罗密布，与公路、铁轨一起交织出锦绣绵延的别样风光。 
可这些景致，在我眼中忽然变得黯淡起来。 
那天，从加油站出来后，我沿着丁山城中的大街小巷，来来回回绕了好几个圈子。 
雨雾中轮廓模糊的的小镇，美若水墨。 
只是，桥前村后，一株木棉也没有。  
    
 回到家门口，掏出冰凉的钥匙，插进钥匙眼，转了半天也打不开，是从里面被反锁了。 
顿时几天的阴霾像是有了发泄对象，拳脚并用地砸着门，发出砰砰的巨响。 
许久，防盗门才悠悠地打开。允浩站在里边，穿着白色T恤，灰色的运动裤。皱着眉，眼里布满血丝，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模样。 
“都下午茶时间了，你还睡？” 
他默不作声，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点了点头。允浩把箱子提进房间后，随即钻进被窝，又睡了起来。 
“允浩！”我轻轻推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站起身，环顾四周才发现房间里到处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灰。小声叹了口气，换下衣服，翻找出吸尘器，从客厅开始打扫卫生。 
不知过了多久，允浩来到我身后。他上前一下拔掉吸尘器的电源，转身抱起我。只在空中停留了一秒，一个没站稳，我们俩都摔翻在地。 
他笑着把脑袋钻进我胸前的衣服里，口中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身体上，那么潮湿。 
“刚才叫你又装睡，不理你了倒来烦我。” 
“你这样吵，我怎么睡觉？” 
“那就别睡了，起来吧。” 
刚想捡起电源，却又被允浩抢了过去：“反正也睡不着，你陪我看碟吧，新买的。” 
“嗯，什么碟？” 
“人肉包子，恶鬼13街，千年女妖……” 
默默地点了点头，看着他，一眨不眨的眼睛有些发酸。 
我不爱看恐怖片，但为了陪他，每次都全身惊悚地在沙发上呆坐两个小时。作为补偿，允浩会吻我，很温柔很细致地吻我。 
那一刻，让我觉得，为他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们俩并排坐在沙发上，允浩用毛毯把我的脚包裹起来，然后让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这个故事其实很烂俗，千年阴魂不散的女鬼潜伏在录影带里杀人。我之前看过，所以一点也不害怕，只是觉得毛毯里的脚趾冻得冰凉冰凉。 
放到最后一个骇人镜头时，允浩大声喊着躲在我身后，不敢看，又想知道情节。 
“死了吗？那鬼出来了吗？结束了吗？” 
“别怕，就快结束了，鬼被赶跑了……”我安慰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身子。 

翻看着电视频道，厨房里传来允浩做饭的声音。以前每次我们之间有些小口角，厨房总是一笑泯恩仇的地方。听着高压锅一窜一窜的喷气声，能让我心里暖暖的。 
允浩煮了好些菜，水晶虾仁、蛤蜊蒸蛋、八宝辣酱，全是我最最爱吃的。 
晚饭后，他帮我放好洗澡水，浸泡在热水里，全身的筋骨一点点舒展开。允浩轻手轻脚地溜进浴室，坐在浴缸边，他在我头上涂了些洗发液，随即慢慢揉开。 
他的十根手指缓缓穿过发丛，略微有些硬的指甲挠着发根，太用力，疼得我闭上了眼睛。 
“我，去丁山了……” 
小心翼翼地说出，声音很低，随即打了个寒颤。 
允浩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他的手稍稍停顿一下。 
我们之间一直沉默着，空气里只有细微波动的水声。 
半天，他才站起身，洗掉手上的泡沫，一个人走了出去。 

太热的关系，我迷离着双眼，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终于按耐不住，从水里爬出来。 
墙面上的镜子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面的身形已不是6年前那个干瘦地像是没有发育好的小男孩，坚实的体格，性感的肌肤，到处散发着成熟男子的魅力。 
只是胸前留有一块当年车祸的疤痕，这或许就是时间的力道，它狠心磨平前尘的同时，还留着印记，不时撺掇出来提醒你。 

允浩坐在沙发里，眼睛直直看着黑色的电视机屏幕。他抿着嘴，脸上像是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尘，黯淡地没有一丝光华。 
我凑上去搂住他，湿湿的头发蹭到他衣服上：“怎么啦？” 
他低下头，身体禁不住抽搐起来，像是被碰到化脓的伤口，剧烈疼痛着。 
“没怎么…” 
“没怎么干嘛这样？” 
“你别问了，除非你想逼我离开……” 
忽然觉得无限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着滚。这是他的杀手锏，心情不好时便取出来打杀我。 
“我又没得罪你，干嘛说这些…” 
“有天，你不知道，我是个骗子……” 
我一下吻上他的唇，封住他的口，又或许说是抵挡开我不想要知道的东西。 
我们厮磨了许久，直到允浩的唇率先离开。 
他抬着幽黑的眼睛看我，瞳孔紧缩，嘴角微微牵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吞咽了下去。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过一个光线很足的大院子，走进一条长长的甬道。 
我在阴暗的甬道里不停拐着弯，一扇扇铁门打开，又在身后关上。铁门开关的碰撞声在无人的甬道里此起彼伏地回响着。 
光亮在身后一点点泯灭，完全陷入黑暗时，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伸过来拉住我。 
那手的温度很多年前我一定遇见过，只是再也想不起来。Chapter 10 追逐 

第一次为自己的冒失感到后悔与惊恐，对于前尘往事，对于丁山，对于允浩，我总有隐隐的不安。他们与我像是在玩一个互相逐鹿的游戏，我一路狂奔，企图追赶。但跑到近处才发现，这是一段无处安放的故事，一开始就应当好好地将它送走。 
可世事从来与愿望相驳，当我松开手，想要释然时，允浩竟携着丁山的秘密，迎面而来，与我狭路相逢。 

他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时，透着窗纱，屋外泛有稀薄的亮光。初夏的清晨，醒来时，枕边还粘着些许梦里的热汗。 
允浩蹲在床前，凌晨四五点，光线不足，看不清他的脸。 
凑近了才发现，他瞪着茫然空洞的眼睛，满脸是泪地看着我。 
我急地一下清醒过来，支起身子搂住他：“怎么啦，好好的干嘛哭呀？” 
他把头埋到我的项脖之间，抽泣声越来越大。我从被窝里爬出来，双足踩着微凉的木地板，紧紧抱住他抽搐的肩膀。 
不停摇晃着他的身体，半天，他终于抬眼看我。 
“有天，陪我去丁山，好吗？” 

东方的天空还只蒙蒙亮，晨曦一点一点铺洒下来。 
在这混沌的清晨，我不知道自己会陪允浩走到怎样的一段命运里。 
他歪在幅驾驶坐上，开着窗户，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口一口用力吸着。烟从口中吐出，随着潮湿的风，仓惶散去。 
高速公路上静的不能再静：“允浩……” 
没有回复，双手颤抖着握牢方向盘，一次次深呼吸，心脏还是不可负荷地剧烈跳动着。 
我们沿着高速一路疾驰，从丁山的下口出来后，顺着允浩的指示，车子在城中街道上三拐两拐，出了市区，又沿着一条二车道的小路继续行驶。 
半个多小时后，转出小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新铺的水泥大道两边植满了坚挺的白杨，三面环山，几幢红砖白顶的建筑突兀得伫立在山水之间。 
建筑的四周围着灰暗的高墙，上面还通着一排排铁丝网。 
我知道，这就是丁山监狱。 

允浩下车和警卫聊了半日，只见大铁门打开后跑出来一个神情肃穆的狱警。允浩引着他上了车，狱警一头钻进来，打量我半日，忽然开口：“就是这位朴先生？” 
愣愣地看着他们，脑海中一片迷糊，望向允浩，可他的目光却比我还要无助。 
“走吧，医院在西大门……” 
循着狱警的指示，绕着监狱的外墙，开了好长一段路。好几次都想开口问允浩，但最后还是暗暗吞食了问题，满腹疑惑着继续前行。 
车子最后在一个小院落前停住，那是一幢老旧的四层小楼，院落里种着几棵阴森的槐树，树干上的老皮生出许多鳞片，悬根外露，枝繁叶茂，华盖遮天。 
下车后，允浩一把抓过我的手，牢牢握住。 
我们穿过光线很足的院子，走进一条长长的甬道。 
光亮在身后一点点泯灭，阴暗的甬道里不停拐着弯，一扇扇铁门打开，又在身后关上。铁门开关的碰撞声在无人的甬道里此起彼伏地回响着。 
原来我在梦里已经来过，只是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丁山监狱的直属医院。 

我们被狱警带进了一间重症看护病房，里面堆满了各式仪器。 
床上的病人像具木乃伊般躺在那里，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没有一点隆起。 
允浩走近床边，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我的手，他从被子下牵起病人的一只手，牢牢握着。 
我有些心惊，那几乎是一只毫无生气的手，枯瘦、干裂、长满了斑驳的黑气，就像是院落里老皮生鳞的槐树。 
“爸，我带他来了……”允浩的声音哑在喉咙里，哽咽着。 
随即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我。 
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允浩摇摇欲坠地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有天，你原谅他吧，这么多年来，我们都在恕罪……你原谅他吧…” 
“哥……”我被他惊退了几步，伏下身想要拉他起来。 
忽然病床边耷拉的手伸过来，牢牢握住我。 
我被它使劲往床前拉拽，那股力道像是垂死的挣扎，像是在用整个身体拉扯着我。 
低头望着那双瘦骨嶙峋的手，终于无法抑制地掉下泪来，眼泪的温度从来不曾这样冰冷过。 
“朴先生，他就是六年前车祸的肇事者，允浩的父亲……” 
狱警的声音不带任何色彩，像是讲了一件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情：“肝癌晚期，一直念叨着要见你一面……” 
我听不太真切，回头找着允浩的目光：“哥，这是怎么啦……”  
    
 潮湿且泛着霉气的被褥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他已不能说话，看上去形销骨立。他抓着我的手，紧紧攥了一下，目光中流露出恳求、期望和悔恨。 
我闭上双眼，冷地像是落在冰窟窿里，无处逃匿。某些回忆，从脑海深处悠悠散散地漂浮出来，它们抓住我，像是逮捕了一个逃犯，再也不肯松手。 
身子一软，快要摔下去时候，允浩从背后一把搂住我，他的怀抱仍是那么温暖。 
我终于知道，当我还是束裹在死亡里的蝉时，就是允浩传递出的温暖，让我勇敢地破茧而出。 
可这样一个时刻里，连我们相依为伴的爱情都将变得无处安放…… 
允浩，你是希望我原谅你父亲的，对吗？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我可以原谅他，让他走得安静平和。 
浑身发抖地看着病榻上的老人，我想冲着他微微点点头，甚至给他一个微笑。 

可那么难。 
窗外有细风吹过，拂在脸上，竟然还带着些许槐花的香气。 
一点点挣脱他的手，我快要喘不过气来，我要出去，去屋外透透风，恍如腾云驾雾一般推开允浩的怀抱… 
“有天！” 
回过头，看着允浩，他面色苍白，睁着慌乱的眼睛。 
他的声音直直穿插到心底，痛得我浑身战栗：“哥，我不怨你，以后也不会怨你……” 
说着，再也支持不住，铺天盖地的晕眩向我淹来，朦胧中仿佛看见允浩飞扑过来的身影，还有我们碎在空气里眼泪。 
终于，眼前一片黑暗，一头栽了下去。 

醒过来时，夜幕低垂，白天的记忆慢慢围拢，让我不由胆战心惊起来。 
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房里，床头吊挂着点滴瓶，头疼得像是要裂开。 
紧咬双唇，努力搜索着允浩的身影，可是，哪儿都没有。 
挣扎地坐起身，止不住一阵晕眩，我掀开被褥，双脚慢慢着地，可身体没有一丝力气，立即瘫软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泪不争气地簌簌落下，允浩，你在哪里…… 
半天才又积蓄起力量，轻轻吸气，一步步向允浩父亲的病房走去。 
昏暗的楼道，天地都在眼前旋转。打点滴的手冻得有些僵硬，摸索着墙壁，我低头一直一直走着，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偌大的重症看护室里，允浩父亲的病床已经空了。 
床前坐着一个孤单的男子，他伏在床边，身体剧烈抽搐着。那拼命压抑在喉咙里的哭声，回旋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哀伤、绝望。 
轻手轻脚地走近他，站在他身后，伸出僵硬了的手，抚摸着允浩埋在床单里的脑袋。他微微一震，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 
“爸爸呢？”我低声问到。 
允浩不答，只紧紧抱住我，仿佛是在恕罪。 

“我从小没有妈妈，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他不是个坏人，有天，你相信我，他不是故意的……他是酒后驾车，可他没有逃匿，他只是不放心我，想回来把我安置好了，再去自首。可他们说他是逃匿啊，酒后肇事逃匿，这个罪名判了15年呐。这样阴冷潮湿的监狱，15年要怎么熬……” 
我静静地望着他，初夏的夜，竟这样寒冷如水。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当时我怕极了，我一人跑去医院找你，想或许你醒了，父亲就能减轻点罪行。我只是想来看你一眼……可你看上去那么可怜，瘦瘦的手臂上插满了导管、针筒，小脑袋歪在一边……像是随时都会死掉。我想走的，可一步也动不了，我想只要你活过来，让我照顾你一辈子都是好的……不然，这罪孽要我们怎么恕……” 
“允浩，你别这样……” 
再也忍不住，我抱着允浩，和他一起低声抽泣着。 
“可我不该纵容自己爱上你……那么多年我都太任性，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就想让你不要那么苦……我拼命骗自己，我想只要好好照顾你，神会原谅我们，神会让爸爸活着从监狱出来……” 
“我知道，我从没有怪过你父亲……” 
“天，你太好，太善良……” 

是时间磨平了恩怨也好，是允浩6年的相依为命也好，注定了，我会放走这段往事。 
可是神没有，神还是带走了他的父亲。 
那是一个过于草率的葬礼，仪式那天，允浩坚持着不让我去，可我坚持着一直尾随着他。 
允浩把父亲的骨灰存放在丁山，说是过一年带回去家乡，葬在木棉树下。 

我们离开丁山那天，一场连绵的大雨覆盖了周边好些省市。当车子驶入被雨水洗净后更加宽阔平坦的城际高速时，这坦荡如坻的大道让我微微有些激悸动。进了S城的边界，大雨骤然而停，阳光冲破云层，洒落在我们身上。 
我一心以为这是重新开始的预兆。 
可原来，这场追逐竟是我和允浩的终点。 
我怎么料到，在遇见丁山的一刻，我们早已无处安置这段爱情，唯有看它悄然碎落在来时的路上。  
 
Chapter 11 赌注 

从书房写字台的抽屉里找到允浩偷藏起来的烟，坐在窗台边，点燃，猛吸一口。夹着烟头的手指因为不熟练而微微有些颤抖，口中吐出的烟雾腾升起来，呛地轻轻咳喘着。  
厨房炉灶上小火炖着黑鱼汤，稠乎乎的汤面上慢慢冒起白色的泡沫。 
打开手机，翻找到允浩的名字，铃声响了半日才传来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 
“喂？” 
莫名地开始紧张，竟像初爱上他的时候，一个音节都让我心跳。 
“允浩，晚上回来吃饭吧…” 
“不行，今天加班。” 
“可我煮多了…” 
“你…一个人吃吧，我可能通宵…” 
电话那头是一阵尴尬的沉默，眼底忽然蒙上一层雾气。 
挂断电话，卡灭烟头，洗干净烟灰缸，放在老地方藏了起来。 
墙面上的钟，21点。 

从丁山回来那天，允浩就直接进了公司，家门一步未踏。掐指算来，一个多礼拜，我们说上不过十多句话。即使在公司窄小的走廊迎头遇见，也只别开脸去，肩膀与我轻轻擦过。 
他的冷淡，忽然让我变得那么寂寞。 

初夏的夜，还是让人从心里打着哆嗦。厨房案台上放着大半天时间做好的四菜一汤，一遍遍重新加热。我以为，等菜热完了，允浩就该回家了。 
21点，22点，23点…… 
突然“砰”一声巨响，黑鱼汤的砂锅在炉灶上迸裂，碎成两半。 
一时之间，汤汁、鱼肉和葱姜在案台上徐徐铺成开来，一片狼藉。 
抹布浸渍到鱼汤里，使得本就沾满油垢的棉织纤维愈发不堪入目。陶瓷的碎片在指尖割下一条深深的口子，倒抽一口冷气，鲜血一下奔涌而出。 
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我缩坐在厨房的釉面地砖上，再也支撑不下去。 
一遍遍拨着允浩的号码：“哥，还没忙完吗？我把砂锅煮爆了，拾掇不来…” 
说着，脑袋歪在肩膀上，手捂住脸，眼泪刷的掉落下来。 

嫌恶这样的自己，乞讨着允浩的一个回眸，想让他为我驻足，一秒种也是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一阵钥匙开锁的声音惊醒，走廊里传来琐碎的脚步声。 
“朴有天，什么味道！” 
抬头，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允浩，愣在当下：“你，回来了……” 
他不答话，只紧紧皱着眉，按下油烟机的开关，把窗户开大 ：“你在做什么？这么重的味道也闻不出来！！” 
深吸口气，才发现鱼汤溢出来时扑熄了火苗，空气里到处是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味。 
允浩黑着脸，气极败坏地冲着我大声呵斥。 
“幸好窗户开着，不然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虽然他的怒火让我有些委屈，但抬着一脸泪痕，我竟傻傻笑出声来。 
那一刻，我以为他是回家了，而且冰释前嫌。所以即便让他吼着，也是幸福的一种。 
“多大个人，什么事情也做不好……”他刚想卷起衣袖收拾，却忽然停了下来，蹲下身，举起我被碎片割伤后还在流血的手指，一下红了眼睛。 
“怎么弄的？” 
我摇摇头，不想说话，只静静看着允浩奔出厨房，找来红药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帮我抹药。 
“够了，不用那么多……” 
倏然，允浩的唇没有任何征兆地重重压了上来。这个吻，绵长而细致，却将我好不容易隐忍下去的眼泪又勾了出来。和着他脸上着急冒出的一排排细汗，弄湿了我们的面孔。 
允浩松开我时，已分不清面颊上的泪隶属于谁，他将我搂住，头抵着我的头。 
“你故意的，让我揪着心，不得安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深陷，下巴上有隐隐的胡渣，憔悴的样子像是几天没有合眼。 
我憋着委屈：“是故意的，不然上天入地，如何才能让你再抱我？” 
“你……” 
他再说不下去，唏嘘着把我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过。 
这一刻，我才发现伤口的痛，竟这样灼人。  
    
 我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沾上枕头的几秒时间，即沉沉睡去。 
手心一直紧拽着允浩的衣角，像是要带他去我的梦里。 
醒来时，天色还没亮开，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听到隔间的更衣室传来细小的衣物的摩擦声。 
爬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尚未苏醒过来的身体忽然一阵战栗。门边镜子的倒影，允浩坐在地上哭，旁边躺着一个偌大的行李箱。 
他要走吗，怎么才回来又要走？走去哪里，如何要这些行李衣物？ 
“允浩……”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回过身，赶忙擦掉眼角的泪，一脸局促地看着我：“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吵着你？” 
“没，我起来喝水……” 
允浩走近我，摸着我的头发：“快去床上躺着，我给你倒水。” 
不等他转身，用力抓住他的胳膊，身体因为恐慌而剧烈颤抖着：“你，理箱子是要出差吗？” 
他有些愣住，身上的汗味，清清淡淡。 
“最近太忙，想搬去公司宿舍住，等忙完这阵再回来。” 
原来是真的要走，原来他不过是回来整理行囊。 
“怎么忙成这样……”松开手，走到行李箱边，拉开拉链，伏下身一件件行装扯开来细看。 
棉袄，风衣，围巾……  
身体一点点瘫软下来，坐到地上，默默地把秋冬的衣物搬出。 
“你怎么像是要去过年，”勉强自己笑：“这样的天，棉衣穿着捂痱子吗？” 
他愣在我安静的目光里，瞳孔一黯，面色苍白。 
“怎么啦？加个班就把你委屈成这样？” 颤着声音问他。 
“没有，我只是怕这阵忙过了，还有下一季的事情，说不定一年半载回不来……” 
我轻轻“哦”了一声，呆坐着半天才回过神。 
“那，还是带着吧……” 
随即把冬天的棉衣又一件件放进了箱子，只是每一个动作都要在空中停留数秒，像是等他的阻止。 

可允浩终究还是没有，他挨着我坐下，身体倚靠着我。 
一阵心绞，伸手抚摸着他依然留有泪痕的面颊，不小心碰到指尖的伤口，那么痛，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允浩，谢谢你…” 
“……” 
“那么多年，早该谢你的…” 
“傻瓜，要谢我什么？” 
“不记得了，刚才还在嘴边，一下忘了……” 
“忘了吗？那等你想起来，记得要告诉我。” 
“嗯，允浩？” 
“怎么？” 
“忙完了，会回来的，对吧？我是说时间长一些没关系，但，总会回来的，对吧？” 
“我想…是的……” 
他的回答恍若一道柔软的光，穿过黝黑的洞穴，照耀到我瘦消而惶惑的面颊之上。可却因为太过稀薄，光晕还未散开就被成片成片的黑暗吞噬。 

允浩提着大行李箱出门时，我一个人蜷缩在被褥里，捂住耳朵，把头埋好。仿佛这样，悲伤就会望而止步，渐渐远离。 
可他在走廊上低回的脚步声，却将我的伪装一层层拨卸开来。 
半天，门被重重地撞上，心里一片寂灭。 
“允浩……”轻轻唤出他的名字，吸一口气，我泪如雨下。 

倏然，许多年前的往事统统翻涌上来。 
那个在春寒来袭的清晨陪着我回家的男孩……那个每天打工挣钱到深夜，为了带我看病买药的男孩……那个知道我爱吃刀鱼，多贵多难都会纵容我的男孩……那个和我一起坐在沙发里看恐怖片，并会轻轻吻我的男孩……那个承诺过要一直照顾我，与我终身厮守的男孩…… 
可如今，他真是走了，撒了个拙劣的谎言，提着四季的衣物，就这样匆匆走了。 
若再不回来，我一个人该如何面对这些相濡以沫的记忆。 

于是，从那一秒开始，我们和未来展开了一场冗长的赌博，分离算是我们小小的赌注。 
所以，且让我看这个结局。Chapter 12 夹竹桃一季 

允浩离开我们在碧水社区的家后，我也跟着搬离了那里，回到领馆区的花园小楼。 
我把车留在了碧水，老式洋房没太大缺点，就是少个停车的地方。好在不论怎样总算挨着地铁，出门上班还是方便的。 
一年多前离开父母亲留下的这幢房子时，我简单地以为自己就这样跟着允浩奔走到未来，再也不会回头。可如今，竟像是被丈夫逐回家的媳妇，除了这里，没有别的去处。 
推开厚重的黑漆铁门，有些局促地站在它面前。院落里花草太长时间没人打理，渐渐显出颓败的趋势。满园的蔷薇花期已过，残红掉落在泥地，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夏天的爬山虎已开始枯黄，瘦落的枝干胡乱纠缠在一起，攀满了墙沿。 
只有夹竹，怎样的野地都能长得欢闹，粉白色的小花垂挂在枝头，拼命炫耀着蓬勃的生机，像是为了不让我的归来显得太过清冷。 
屋子里的摆设依然维持原样，虽然每个礼拜会有阿姨来打扫、整理，但地板、窗台、家具上还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白灰。 
二楼阳台上的盆栽都已枯死，只剩下干裂的枝条。 
出门左手第二个花盆，轻轻挪开，放下一把钥匙。 
我在梦里见过允浩回来，我想，如果他还记得这个玄机，届时会需要一把钥匙。 

除了梦里，只有凭借工作才能亲近他。 
每天早晨进公司，我都会绕个圈子，经过允浩的办公室，驻足一秒，然后再回二楼的AE工作区。 
有时下楼泡个咖啡也会故意逗留，甚至殷勤地帮前台送报纸邮件快递。可即便如此，我们几天也对不上一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帮忙藏匿他。 
原先我们一起合作的好些案子，允浩都渐渐抽身，或是要求在中更换Account。 
“有天，你怎么得罪郑CD了？” 在中歪在办公椅上，挑着眉毛，一脸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我没有得罪他……” 
“他现在住在我家…” 
我愣在他面前，来不及仔细考量，竟脱口而出：“他没有住员工宿舍？” 
“哼，果然被我猜中，”在中站起身，凑近我：“公司宿舍满员了，他暂时借住在我这里。有天，公司不准内部员工谈恋爱知道吗？” 
“金总！你搞错了，我和郑CD都是男人！”说着，我冷冷地看回他。 
“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虽然允浩什么也没说，可我们大家都不笨。半个月来，他和我提了好几次要换AE，可怎么就那么巧，每次要换掉的人都是你呢？” 
每次换掉的都是我吗？连旁人都看出来，却只有我一心瞒着自己。 
深吸口气，淡定地勾勾嘴角。 
“金总，你不用担心。我，可以辞职。” 

办公室里，手指飞快敲击过键盘，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允浩，这是你想要的吗？如果是，我愿意去做，搬家也好，辞职也好，我愿意为你腾出疗伤的空间。 
只是以后，又少了见面的机会而已。 
我想我一个人应该可以撑下去，再支撑一阵…… 
倏然觉得灰心，望着电脑屏幕呆呆出神，连允浩什么时候进来也全不知晓。 
他撞上门，沉着脸，来到我面前。 
“你干嘛搬家？” 
允浩的声音听上去很气恼，我抬着头看他，苦笑一声：“车贷房贷都是你在还，没道理你走了，我鹊占鸠巢。” 
“什么鹊占鸠巢，那本来就是你家！” 
“那是我们的家！！” 
“是我为你安的家！” 
“谁要你为我做这些，你不欠我！” 
胸口一紧，心痛地缩成一团。 
“允浩，我不用你来恕罪，这些原来就不是我要的……” 
他怔怔地看着我，重重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领馆区的房子有些旧了，我怕你住不惯……” 
吸吸鼻子，我垂下眼盯着电脑键盘：“没关系，我还好，你不用为我担心…” 
他的身体猛然一震，脸上的红潮渐渐散去后，面色苍白地像是大病了一场。 

我们之间僵持了整整一个夏天，时间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吃饭睡觉、上班下班中悄悄溜走。 
不想看到允浩为难的样子，我退出了好几个大案的工作小组，也竭力不在公司和他有过分亲密的接触。因为我总抱定这样的想法，等允浩调整好心情，他会回来碧水，和我重新开始。 
农历七月十五鬼节，我一个人去墓园拜祭了父母。 
我和他们说了好些话，包括允浩、包括丁山、包括那场冬天的车祸。依着允浩的要求，我还换掉了刻着“朴有天”名字的墓碑。 
崭新的石碑镶入墓地，深埋到土里的时候，我知道为了这场错愕而结局不明的情感，自己已成了背叛者，再没有人会来保佑我。  
    
 在中不让我辞职，反而憋着一股子劲，拼命地撮合我们。 
他故意拖延着帮允浩找房子，还隔三差五地把我请回家，制造我们两个单独见面的机会。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去人事部问过了！” 
“问过什么？” 
“他们说公司规定不准男女恋爱，可他们没说不准男男！” 
我被逗笑，心情光亮许多。 
在中虽然工作上要求严苛，但八小时以外，那么容易亲近。 
“只是因为这个？？” 
“因为我喜欢允浩！”他见我目光一黯，才大笑着搂住我：“傻瓜，骗你的！因为我要走了。” 
“走？” 
“嗯，我升职了，南下去G城的分公司做Managing Director，五年合同。”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忽然伸手撩开我额前的碎发，看着我，有些出神：“走之前，想看你和允浩复合呢！” 
我知道他不是开玩笑，莫名有些伤感：“什么时候走？” 
“秋天，夹竹桃开完这一季，差不多就该离开了。”他微笑着，一脸认真叫着我的名字：“朴有天！” 
“怎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你和允浩再也回不去，你怎么办？” 
他问了个我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的问题，摇摇头，颤着声音：“不会，允浩不会不管我！” 
“如果他不管你，和我一起走吧！” 
我噗哧笑开：“金总，你这是挖墙角！” 
“是又怎么样？我加你工资，给你升职！考虑一下吧。” 
“不用，我哪也不去……”轻声回答着，语气却无比坚定。 
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在中的办公室。 

秋天伊始，整家公司都陷入了淡淡的离愁之中，很多能力强、业绩出色的高管都纷纷调职外省市开疆辟土。 
好在允浩哪里也没去，一心扑在TYO几个大案子上。虽然我们之间一点实质的进展也没有，但只要他不离开，我心底总还是温暖的。 
几个年度大合同拿下后，公司为允浩的工作小组举办了小型庆祝会，当然没有我。 
一个人窝在办公室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欢呼声，一口口拨着外卖的盒饭。 
吃的太快，噎住了几次，可还是不断往嘴里塞着食物。像是怕自己会忽然大声喊叫，所以要堵住这口孤单的井。 
窗外正下着一场大雨，不时闪过阵阵猝然的白光。 
天气预报说，等下完这场秋雨，气温会骤降几度，夏天的脚步越来越远。 
爬上窗台，打开顶部的气窗，让风夹杂着雨滴席卷进来。 
“你在干嘛？”抬眼，不知何时，在中已来到玻璃门前。 
我挤出一个笑容，咽下口中的饭菜，从窗台上跳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意思是自己在工作。 
“别做了，去我家吧！” 
“不行，还没做完，”我摇摇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的好意，不过还是算了，省得每次允浩见了我就躲出去。” 
“这次保证不会，下个礼拜我就走了，我说要为他庆功，也顺便为我饯行！还有，我买了香槟，泡沫极细的那种，刚才他们庆祝你也没去，走吧走吧！” 
微笑着点了点头，终于被说动，但却不是因为香槟。 

坐在在中家客厅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磅礴的大雨，雨水蒙住了玻璃窗户。闪电伴着轰然的雷声频频来袭，每一下猝然惊心的白光，都让人禁不住浑身发怵。 
在中歪在沙发里，静静地一个个调着电视频道。 
餐桌上一瓶Moet，一个抹茶蛋糕，一场没有主角的小型派对。 
脑海里还是在中几分钟以前的话音： 
“这两天，允浩略和我说了一些你们的事情，包括那场车祸。你在我手下做事，我才给你良言，这种时候，需要你多体谅他…… 
允浩说他从小没有母亲，是父亲一手带大，所以，他们父子感情很深…… 
当年他们父子二人刚来S城时，常流离失所，饭也吃不饱。后来父亲找到了一份司机的工作，生活才开始慢慢好转，再后来允浩也考上了大学，本以为幸福就这样来了，可怎么也没料到……” 
他见我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才没有继续下去。 
我知道他的用意，他想劝解，希望我不要埋怨允浩的冷漠。 
可他终于还是误会我了，我来就不是个记仇的人。 

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午夜新闻，轻轻揉着有些发麻的膝盖，我站起身，一脸笑意地看着在中：“我想我还是先回去吧，这么晚了，明天还要加班。” 
“再等会儿吧，他或者被大老板拖住了，你知道……”在中忽然说不下去，仿佛他也明白这不过是一场徒劳的等待。 
“呵呵，真的没关系！这酒，你们俩喝吧，他……还是不想见我……”说着，我愣愣站在原地，低下头，胸口忽然一阵抽痛，霎时红了眼睛。 
在中从没见我这样，顿时慌了手脚，他走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身子：“怎么啦？要不，我打电话给他！这臭小子敢骗我！” 
他还没来得急拨号，手机就被我一把抢了过来，死死藏在背后。 
说不出话，只看着他，拼命摇头。 
在中有些呆住，嘴角牵出一个苦笑，凑过来把我搂进怀里。 
这是个同情的拥抱，却仍然那么温暖，对于溺水的我，像是救命的草，紧紧拉拽着，眼泪汹涌而出。 
可，神明像是搞错些什么，他，原不是我的天使。  
    
 允浩出现在门口，安静地瞅着我们时，我仍在在中的怀里。 
“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JK他们拖着，走不开。” 在中立即放开我，声音听上去有些尴尬。 
我再也无法令自己转移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允浩。他像是淋了雨，整个人都已湿透，手里的公文包不停往下滴水，顷刻弄脏了地毯。压抑太久的想念层层翻涌上来，化作泪水，蒙住了眼睛。 
“哥……”伸出手去，想擦掉他额头上的雨水，却被允浩一把打开。 
他连正眼也不瞧我，只对着在中点点头：“JK他们还在闹腾，我先回来了……” 
“呵呵，你回来就好，有天哭鼻子的模样我还真看不惯…” 
“是吗？” 
再没有下文，允浩冰冷的声音，像是闪着寒光的针，一下下刺在心上。 
“我，我还是回去吧……”迈开步子，转身刚想要逃离。 
忽然一双湿漉漉的手牵住我，一把将我拉到身后藏着，像是怕被人夺去一般。 
“外面雨很大，我，送你。” 
仍是没有温度的语气，但我却已知足。 

我们一路无话，允浩静默地开着车，即便身上的水弄湿了座椅，可他仿佛一点也不在乎。 
车停在领馆区的家门口，允浩养成了习惯，凑上身想要帮我解松安全带。当我们紧地只有几公分距离时，他忽然愣住，像是被电到似的，幡然醒悟，“嗵”一声坐了回去。 
他靠着椅背，点燃一支烟，摇下车窗，雨水顷刻飘洒进来，淋在他黯淡的侧脸之上。 
“你知道在中要走？” 
微微点点头：“嗯，他和我说了……”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这次S城的总部会调拨出去一大批管理人员……” 
“允浩！”我忽然像是明白了他要说些什么，一下握住他的手臂。 
他卡灭手里的烟，转睛定定看着我，半天，伸出手来抚摸着我冰冷的面颊，那表情像是在与我做最后的告别。 
“我也被Promo了，新合同是今天晚上刚签的。要北上去B城的分公司，设计总监，五年合同。” 
慢慢闭上双眼，明明那么低沉的声音，却将耳膜震得隆隆作响。簌簌发抖地抬起手，握住面颊上允浩冰冷的手掌：“升职，升职是好事情啊，那，那我，我也申请内部调动……” 
“有天，”他终于不敢再看我，脸越埋越低，像是拼命压抑着: “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我，已不能爱你……” 
耳膜里隆隆的声响忽然安静了下来，竟将允浩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它们每个都像是利剑，直直刺进我的胸膛，心脏还来不及疼痛就已经停止了跳动。 
“对不起，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留在你身边，我……”他颤着声音，双手一点点从我面颊上垂落下来。 
血液在身体内疯狂地奔涌，四下乱窜，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不停催促我逃开允浩，逃开他的伤害…… 
用快要僵硬的手推开车门，一下步入雨帘，雨水蒙住了视线，看不清前路。 
允浩，你原来是个骗子！ 
不是工作忙吗，不是只离开我一段时间吗？可你刚才说什么？我……我怎么听不懂…什么是要分开，什么是不能爱了？ 
支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我一步也挪动不了。 
“有天！”允浩一下从背后搂住我，把我带到无雨屋檐下。可雨水却早已透过单薄的衬衣，湿答答地粘上了背脊，冷地我一阵战栗。 
“你怎么啦？”他脱下西装外套，想要擦干我的头发，可那间外套本就漉漉地滴着水，和我身上的雨围成一个圈套，紧紧拉拽着我。 

抬起头，黑漆漆的夜里，我伸出手，好不容易才捧住他那么好看的面庞。 
“允浩…你别不理我，我…我以后…都好好听话，什么都听你的…”再也憋屈不住，抱住他，我轻声哭了出来：“我，我再…不耍性子…再不惹你生气，不给你…添麻烦，所以，你不要不理我，我…我再也不去…丁山了……” 
“天……”允浩终于听不下去似的将我的脑袋紧紧箍住，埋在胸前，像是要好好保护。 
我的哭声一点点变大，却被完全掩埋在哗哗的大雨之中，没有一丝痕迹。 
“对不起，我没办法……没有办法…再继续爱你……” 
“不要啊，不要对不起，允浩…你这样对我太不公平。”张口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着，十指在他脖项后牢牢扣住。 
允浩却用力掰着着我的手，仿佛这是令他窒息的刑具，只有挣脱，才能逃出生天。 
“有天，放手……” 
“我不要！如果早知会让我放手，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让我爱上你……” 
“等我离开，你自会忘了我！”他面容冰冷，闭上双眼，仿佛再不愿看我。 
“你！”一口气提不上，身子倏地瘫软下来。 
“天！”允浩惊呼着抱住我，却被我一把推开。 
身体紧靠着墙，眼泪想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 
我抬起眼死死地看着允浩：“你，可曾爱过我？我是说抛开那场车祸，抛开你一心恕罪的念头，抛开我们故去的父母亲，抛开一切一切……你可曾爱过我？可真心爱过我？” 
允浩紧紧抿住双唇，怔怔地僵住，面色死灰。 
他的沉默，终于将我一点点杀死。  
    
 浑身发抖地摸索出口袋里的钥匙，眼前一阵阵发黑，钥匙插进去，却怎么也开不了。 
“有天！”  
“滚，别碰我！” 
“朴有天！” 
允浩看上去快要发疯似地，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只用力咬住嘴唇，身体不住颤抖，眼底留有轻轻的倨傲。 
门终于打开，我再不看他，转身要走。 
可刚一踏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脑袋撞在墙上，发出“咚”一声的闷响。 
闭上眼，疼地发不出声音。 
允浩扑到我跟前，一双大手急忙伸过来搂住我的头：“你怎么那么不小心！” 
他不停替我揉着痛处，手，冰凉冰凉。 
允浩的声音听上去那么着急，那么紧张，可如今我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幸福感。 
这些全部所有的关心爱护，其实，统统不是爱，只是他该死的恕罪。 

原来那么多年，允浩不过是想洗清父亲的罪责，才会去迁就一个依仗自己命运多舛，事事要他来扶持爱护的人。 
或者，他早已倦怠，只是如今终于有了借口。 
“你走吧，我再不会拦你，只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说着，一阵剧烈的咳喘，“哇”一声，一股血腥从体内涌出。 
整个人都凉透一般，再也没有丝毫力道。 
“天……”允浩睁着慌乱的眼睛看着我，泪水簌簌落下，掉在我冰冷的指尖，霎时没了温度。  
“你为我掉眼泪吗？用不着……也不要叫我天……不然，我该怎么忘了你……” 
拼命支起身子，不敢看他一脸绝望无助的表情。 
走啊，你不是要我放你走吗，如今我放手了，别又一脸同情不舍。 
允浩，我曾是那么爱你。 
因为爱你，所以原谅了你的父亲，因为爱你，即使这是一段世人不能接受的感情，我也愿意从事，因为爱你，我抛开父母，独自一人穿越过死亡的幽冥之地，不带任何后悔地来到你面前。 
可如今，这些全是错的…… 
磅礴的雨里夹杂着允浩嘶哑的哭喊声。 
“天，你不要这样，你明明知道我爱过你，我是真的爱过你……”  
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头深深埋了下去。 
这些，如今听来，怎么都像是谎言。 

那个雨夜之后，我病了很长时间。 
病还没好透，我就向公司申请调派去南方的G城工作。 
至此，我南下1000多公里，而允浩北上1000多公里，我们之间隔了大半个国家的疆土。 
离开时，夹竹桃恰好开完了一季，我把院落收拾干净，残花一一扫去，拿走了阳台上的钥匙。 
回去碧水整理衣物时，发现允浩也来过，只是他仿佛并没带走多少东西。 
我害怕飞行，在中陪着我一路坐火车去了南方。 
火车缓缓离开S城时，我才忽然想起，原来允浩带走了那套我曾经借给他穿过的西服。 
他，一定是拿错了。 
想着，终于掉下泪来。

Chapter 13 木棉春天 

“十丈珊瑚是木棉，花开红比朝霞鲜。天南树树皆烽火，不及攀枝花可怜……” 
打开窗户，木制的窗框，红漆有些剥落。玻璃的死角垂挂着几个破落的蜘蛛网，一阵细风吹过，不知从哪片树叶上掉下一只小瓢虫，瑟瑟发抖地攀爬在窗台上。 
院落里的木棉，花开地像似一场寂寥的烽火。三四十米高的树干，树身上一个个小突起，树皮粗糙，像是英雄百战后留下的伤疤。 
“红棉开，春暖来……” 
脚边，邻居家的小狗，伸长舌头，舔着人字拖里的脚趾，痒的差点掉出泪来。 
“你干嘛？”一把抱起，放在门边，摸摸它低垂的脑袋。 
“有天！”在中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我，微微皱眉：“吃早饭，记得洗手。” 
我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头歪在一边，嘴角轻轻牵起。 
“傻笑，来啊！” 
喜欢看他着急时发飙的狠样子，虽然锅碗瓢盆都有飞来的危险，我却还是只笑不语，食指伸进小狗的嘴里，让它用牙齿磨来磨去。 
“要死啊，当心它咬你。” 
“怎么会…” 
他虽骂我，声音却很温和，不像是真的生气。 
在中见我蹲着半天不起来，终于妥协，脱掉身上的蕾丝围裙，一下跪到我身边：“你个磨人的…” 
“什么？” 
“冤孽！” 说完，飞吻上我的面颊。顿时，一股Issey的味道慢慢弥散开，他竟鼓起脸，一把推开我：“干嘛不躲？” 
愣在当下，吸吸鼻子，声音发闷：“让你吻一下而已，我躲什么…” 
他像是被我问住，油腻腻的双手粘上来想掐我的面堂肉。 
“别动！我明天还要见Nes的客户……”低声哀呼着。 
手停在半空，他的表情一点点僵硬住：“有天，明天Nes的案子，你还是不要去了。” 
起身扔一盒纸巾到他怀里：“为什么不？是我准备的创意，所以你觉得没有胜算吗？” 
“不是这个意思，”他垂下头，像是在思量着该如何说出口：“你知道，B城分公司要和我们抢这一单，我想…” 
“那也让我试一下吧，”打断他，故意说得漫不经心：“我不怕，你也别怕。” 
“允浩应该也会来，带着他的金牌工作团队。” 
“我知道。” 
“他，还在电话里说，Nes的案子结束后，要回B城结婚……” 
我再也听不下去，转过身，凭借一股凛冽的气势，一下吻上了在中的唇，死命吸允着。他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神情激昂的我，眼底的讶异隐去后，只换得一丛寂寞。 

一年半前的秋天，这个温柔心密的男人陪我坐了17小时的火车，一路南下。 
1600公里的路途上，他一直沉默着。 
唯一的一句，是我哭得不能自遏时，他拍着我的肩，说一切会好的。 
他的话可惜不是魔法，我没有好。 
离开时，我以为即使没有允浩，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有一份喜欢的工作，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每天下了班和同事们出去喝喝酒聊聊天，看见美丽的女孩也会谈一场心动的恋爱，不知不觉中，无论多少年的光阴都能悄悄谋杀掉。 

可原来全不是这样，很多个夜里，我喝醉了之后，沿一条5公里的大街一路寻找走失的允浩。 
灯火阑珊，人潮涌动的街头，因为太过心急，常常会缺氧晕眩。 
风吹拂在脸上，弄乱了我的表情，路人徜徉的面孔每一张都那么陌生、黯淡、与我无关。 
找不到他…… 
怎么也找不到…… 
孤单，孤单地快要发疯。 
允浩… 
允浩…… 
喃喃自语着，心底的哀伤慢慢灼烧开，痛楚汹涌而至，瞬时将我淹没。 
试过和不同的男人、女人上床做爱，只是他们谁也不能温暖我冰冷的身子。 
曾有过一个女孩，她说她爱我，会照顾我到老到死。我被她感动，抱着她一直吻一直吻。可当她卸去我的上衣，看到胸口处骇人的伤疤时，她躲在床角大声哭喊着，不让我接近丝毫。在她鄙蔑的目光下，我觉得自己的身子竟像是一具丑陋的尸体，很多年前，就该被埋入泥土。 
失笑着离开那间屋子，深夜的出租车上，躲在后排大声哀哭着。好心的司机不停用浓重的南方口音问我，怎么啦，怎么啦？ 
我说我失去了母亲，忽然变成了孤儿。 
司机很同情，带着我绕了G城一圈又一圈，分文未收。  
 
   
 那个夜里，是他在中山医院的门口找到了我，在中一言不发地抱住我，闭上眼，比我先落下泪。我说自己是一片开在郊野，废弃的花田，你要来采摘吗？ 
他仁慈地点着头，吻了我。 
夜里，爬下床，冰冷着身子去到在中的身边。靠在他胸前，随着他的身体一起剧烈颤抖。 
不能解释这一切，只是想在一个恰当的时刻抱住他。 
可当他的手不停游移着穿过轻薄的衣衫， 唇轻轻凑上来时，我终于弯下身子，蜷缩成一团，慌乱地哭出了声。 
“对不起……我不能爱你……” 
我的模样哀伤、滑稽、孤立无援。 

Nes的会议室里，站在液晶屏幕前，手里攥着Lacer鼠标，身体紧绷。 
台下Nes的大中华区CEO，MD，市场部总监，个个目光凌厉。我望向独自坐在角落的在中，只有他笑容缓缓，像是在给我加油。 
深呼吸，双手微微颤抖，以至于Lacer投射在墙面上的红点来回左右不停激荡。 
“朴先生，您可以开始了。” 
“谢谢。” 
收回思虑，欠身致意后，屏幕中的画面徐徐铺成开。 
镜头一：城市的黑夜，像一片海，潮水汹涌，流沙暗舞。孤单的男子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家，煮一杯Cappuccino，让咖啡因慢慢填饱肚子。他轻抿一口，站在光影疏离的窗户前，看整座城艳涟的寂寞灯海。 
镜头二：咖啡店，他点一份意大利面条，坐在落地窗户前，雨水顷落在玻璃上，恍如一挂瀑布。他安静地打开电脑，缓缓输入寥寥几字：这是我一个人的城市…… 

灯光一下亮开，演示结束，时间正好卡在15分钟。 
在中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从他隐约的笑意里，我知道这是个成功的创意。 
欠身离开，笑着经过前台，原木色调的地板、墙面，空空落落的沙发、会议室，不禁长长吁出一口气。 
白色的电梯门廊，灯光让人有些晕眩，只听得“叮咚”一声，最远处的电梯门慢慢打开。 
一行数人走出，最后一个身影修长，眉眼清澈深幽，嘴角紧抿，下巴微扬，第一眼，会误以为他是个骄傲的男子。 
张口，嘴里喃喃着他的名字，雾气瞬时模糊了视线。 
他竟离我那么近，伸手可触。 
4名男子，一一走来向在中点头示意。 
他没有看我，却那样笃定我的目光会死死追随。 
允浩从我身边轻轻擦过， Issey Miyake一生之水的熟悉中味，帕尔马玫瑰、五月花发酵后的香气，散漫在空气中，像个微凉季节里的寂寞男子，久久不去。 

迈着灌铅般的双腿，艰难走进电梯，脑海里一片空白。 
手心冰冷，却冒着粘粘的湿汗，胸口一阵阵抽痛。终于无法支撑，眼前一黑，顺着冰冷的大理石墙面，一头栽倒。 
他飞扑过来抱住我，可能被吓到，面色煞白：“天，天……” 
可我却连摇头的力气也没有，歪在他怀里，轻轻喊着他的名字：“允…浩……” 
“别说话…”他打横一把将我抱离电梯，放落在前厅的沙发上。 
“你们谁有糖，糖！”几乎是用吼的。 
“巧克力行吗？” 
“不行，不能含咖啡因！要糖，随便什么糖！” 
一颗掰碎的方糖，被允浩用手指轻轻塞进我嘴里：“慢慢咬，别太用力，一会儿就没事了…” 
我闭上眼睛，不敢看他焦灼的目光，双唇止不住瑟瑟发抖。 

微微储蓄了一些力气时，才四下找着在中的身影，他站在允浩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我。 
“哥…”我的手越过允浩，伸向他，终于被在中牢牢握住：“哥，带我回去……” 
余光里，允浩的身体渐渐僵硬住，一脸受伤的表情，像个傻瓜。 
可我怎么如此在意，竟会有阵阵翻涌上来的心酸。 
傻瓜，快去做演示吧，别愣在我身边。不是还有工作吗？不是还想抢我们的客户吗？不是还要结束Nes的案子，回B城结婚吗？ 
所以，快去，快把工作结束了，然后早些离开吧。 
“郑总，会议马上开始了…” 
“你们做吧，我有事要先走，”说着，允浩把我的手从在中那里一把夺了下来，绕在他的脖子上，抱起我，抛下众人，急急奔向电梯。 
“允浩！” 
“嘘，别出声！” 
电梯里，直刺刺的白光雪亮地照耀着，我顺势歪在这个属于回忆的怀抱里，默不作声。 

允浩小心翼翼地把我放进他车子的后排座位上，随即自己也坐了进来。 
“咔”一声，锁上车门。 
用一条毛毯把我的身子密密地包裹起来，他神情严肃，眉头紧皱。伸手想去抚平那寂寞的沟堑，却被他牢牢握住，放在面颊上，一行暖热的泪流进掌心。 
再也无法抑制，他紧紧抱住我，头埋在我胸前，低声呜咽起来。 
他哭得我六神无主，一时慌了手脚，不知该怎么安慰。轻抚过他软软的细发，跟着也掉下泪：“别哭啊…” 
他嘟囔着不知在说些什么，仔细听，一遍一遍。 
“你怎么……那么轻……那么…轻……” 
允浩翻来覆去，只说着这一句话。 
那一刻，我以为，他还爱着我。  
 Chapter 14 不忘 

睁开眼，醒在他宽大柔软的床上。 
阳光透过白色窗纱，携着细碎的尘末，漂浮在半空。 
由于连夜的舒适睡眠，心情已没有昨日那么黯淡。只隐约记得允浩带我去医院，仔仔细细地做了全身检查。 
我很健康，除了有些低糖低压。 
“没什么，低总比高好，呵呵，”轻声安慰他。 
允浩不说话，一个人躲去医院的楼道抽烟，看上去神情落寞，与想念中的他已是不同。 
停在和他遥遥相望的远处，想到离别以后的种种，我在这个疲惫不堪的男子面前，静默地留着泪。 
这巨大的情感淹来时让人无限仓皇，不及躲避。 
他失措地轻轻拍着我的肩膀，那么温柔。 
可于我，却成了一种无法挣脱的煎熬。 

窗边的他回转身，抿嘴微微笑开，阳光沿着允浩身体的轮廓照射进来，温暖了他的笑容。 
他弯下身看着我，面颊忽然发烧一般变得滚烫。 
咫尺的距离，感觉就像暗夜里的梦不被允准地延续着。深到不可预测的眼眸，坚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让人想要亲吻。 
他的手指轻轻碰触到我的额头，然后顺着鼻梁一直滑到嘴唇。闭上双眼，朦胧间仿佛回到过去。 
手指继续向下滑着，伸进了睡衣里，浑身一颤，我想要他这样肆无忌惮下去，我想要他。 
可他的手只是停在两肩的锁骨上，并来回在那里摸索。 
“有天，你为什么会在我身边…” 
“不知道，该是你带我来的…” 
“嗯，”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越来越低，低的像是不愿被我听见：“我后天一早的飞机…” 
“允浩…” 
“嗯？” 
深吸口气，闭上眼：“只呆两天吗？” 
“是的。” 
允浩啊，你始终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攀上他的脖子，紧紧搂住：“那让我陪你吧，别赶我走，我要陪你。” 
他的眼里慢慢蓄起了泪水，笑意却越来越浓：“傻瓜，你急什么，不是还有两天时间吗？” 
我不能说话，听任心脏疼痛地一点点收缩。两天后你就要回去结婚了，不是吗？我怎么不急？ 

那样的时分，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结局，我们安然地坐在床边，彼此抚摸，目光清澈。可我却是在送走他，不甘心地把他等来之后，还是要送走。 
允浩轻轻拨开我的手，站起身，像是要离开。 
一下子从被窝里坐起：“哥…你去哪里？” 
“去下G城的分公司，很快就回来…”他在衣橱边，挑着领带：“帮你叫了早饭，等一下记得吃！等你吃完，我就回来了。” 
“那你回来了，就带我出去玩…” 
允浩凑到跟前，伏下身，轻轻吻了我的头发：“今天不行，医生说你要好好休息。明天，明天我带你去玩，一整天都去，好吗？” 
“好，”乖乖地点头：“明天，我要去北京路吃章鱼烧，还要去流花湖拍照，还要……” 
他粗糙地揉乱了我的头发，算是答应。 
胸腔里的呼吸，四下剧烈窜动着。 
呆坐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允浩穿鞋，锁门，一系列连贯的动作，直到他消失在视线，才轻轻叹了口气：“允浩，我没说完……还要很多事想你陪我做，两天不够…” 
喃喃自语着，谁也没有听见。 

“朴有天，你在哪？”电话里在中的声音，可以想象他暴跳的样子。 
“哥，我要请假…” 
“不行！你给我回来，马上进公司！”知道他说的是气话。 
“我病了，昨天去了医院…” 
“病了就回家！” 
“哥，他后天就走…” 一下没了勇气，像是在哀求。 
“那又怎么样？” 
站在床前，阳光好得有些过分，深深吸了口气：“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你！朴有天，这次，如果郑允浩再欺负你，就让他把你欺负到死吧！”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他最后的话让我却有些黯淡。 
起身换好衣服，才觉得肚子叫闹地厉害。客厅茶几桌上有他喝过的豆浆，半杯且冒着热气，深呼吸，空气里依稀有允浩的淡淡体味。 
客房服务送来早饭，双面荷包蛋，两个。 
咬着微微发硬的蛋黄，仿佛很艰难才能吞咽，大口大口喝着允浩留下的豆浆，眼泪倏地滴落下来。 
他还是记着呢，我爱吃双面的荷包蛋。  
房间里光照很温暖，不知不觉在沙发里睡着。我的梦深沉而甜美，睁开眼时，已躺在床上，允浩就坐在身边，安静地翻着手里的报纸。 
窗外暮色已重，自己竟不知觉中睡去一整天。 
一下掀开被褥，懊恼地望向允浩，声音卡在喉咙处。 
“怎么啦？”他来我身边坐下，脸上带着模糊的笑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啊……” 
“为什么不叫醒我！”眼泪着急地掉下来。 
允浩摘掉眼睛，皱着眉：“看你那么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他的样子如此笃定泰然，怎么会知道我心急如焚。 
“我带了晚饭给你，吃吗？” 
“不饿！”我像是个脾气暴燥，任性妄为的孩子，一翻身蜷缩到被子里，背对他。  
半天，屋里只漂浮着我们之间尴尬的沉默。 
允浩有些泄气，从背后帮我提了下被子：“你已经睡了一天，还要气我一个晚上吗？” 
吸吸鼻子，被他堵地说不出话，转过身去看他，微微摇头。 
“那你要吃饭吗？” 
点点头。 
允浩脸上模糊的笑容终于拨开云层，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他神秘兮兮地从客厅里拿进来一个饭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有两条清蒸的银白色细长刀鱼。 
“你知道在G城，想买两条长江口的刀鱼有多难吗？” 
我知道，却说不出话来。 

他问我吃了饭想要干什么？我说陪你看恐怖电影吧，谁让你胆子那样小… 

于是，在即将送走这段感情的那个夜晚，我们窝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一个台一个台地调频道。没有恐怖片，唯一能看的只是HBO一部名为《金玉盟》的老电影。 
男女主人公在油轮上相遇并一见钟情，他们相约6个月后在帝国大厦的顶层见面、结婚。于是，他为她放弃亿万身价的未婚妻，她为他抛开相恋多年的男友。影片的高潮是美丽的女主人公在赶往帝国大厦的途中发生了车祸，从此再也不能行走，而男主人公独自一人等到深夜，悲伤离去。 
唏嘘不已，紧紧攥住允浩的手，微微沁汗。 
加利格兰特直到影片的最后关头，才发现恋人隐藏在毛毯下的无助，两人冰释前嫌，互相拥抱，完满结局。 
至此我才深深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 
“他们真好呢，换了我也愿意…” 
“愿意什么？” 
“不能走路啊，我要是不能走路了，哥也会留下来吧……” 
还没说完，唇就被封印。 
他的吻终于在我心力交瘁时，姗姗来迟。那熟悉地让人忍不住浑身战栗的唇，此刻与我交相纠缠，看似无力救赎，却让我倏地明白，明明还爱着，没有忘了我…… 
心底一片澄明。 

卸去允浩的上衣，搂住那因为悸动而微微颤抖的身子，唇低伏在他胸前。 
“天…” 
“别说话，是我愿意的…” 
低吼一声，允浩一把抱起我，将我重重地撞在墙上。他红着眼睛，像是受伤的动物，拼命藏住伤口：“你教我，怎么才能忘了你…” 
“不要，”轻轻摇头：“不要，死也不要…” 
这是我执拗的傻气，想轻轻扯住这最后的细线。 
即使不能爱了，也让我在你心里，住一辈子吧。  
Chapter 15 玩笑 

人潮熙涌的步行街，木棉树下，他坐在我身边，闭着眼睛。阳光很温暖，花草的芳香，沁入心肺，幸福看似慢慢聚拢，来到跟前。 
手指穿插过他柔软的发丝，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耳垂，允浩缩缩肩膀，笑出声来：“干嘛？” 
睁开眼，海样深邃的目光，温柔地让我阵阵心悸：“哥，你真好看…” 
他傻傻地笑，却用拳头抵住鼻子，拼命吸气。 
“傻瓜！” 
不以为然地笑开，别说我傻，你，好过我多少？ 
逛公园、划船、压马路、看电影，想要在一天时间里做完这些顶顶烂俗的事情。仿佛明天就有外星人来袭，洪水猛兽，世界末日。 
“这样算是约会吗？”低下头，扁扁嘴。 
“嗯，算吧…”他从兜里拿出相机，对准我咔咔地按下快门：“怎么不笑？” 
咧开嘴，面颊上的肌肉不住抽动。 
“难看死了…” 
他说得我有些委屈，站起身，走到喷泉边。放任自己被淋在微凉的水里，它们无处不去，头发里，衣服里，鞋子里，最后跑进了眼睛。 
允浩把我拉出来，假装生气，他的衣袖却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水滴：“几岁了？爱玩！” 
眼前的他，目光莹润，手指却一直微微颤抖。 
“哥！”我低声喊他，指着街角的DB专卖店：“买戒指给我吧，要那款‘相爱的事情’。” 

他经常把我的玩笑当真，就如同我总爱把他的认真看作玩笑。 
我们终于有了一模一样的戒指，来得有些迟，可我还是不依不饶地幸福着。那个白日，不论我要求什么，允浩都统统答应，眉眼神情里的纵容，漫无边际。 
只是，他把自己那枚戒指好好地放进口袋。 
我悲伤地以为，这样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也是在向我告别，没有未来的恋人如何能把戒指戴上。 
“嗯，好好藏着吧，下辈子，我再嫁你……” 
惶惶地背过身去，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 
“天！”四周一片寂静，仿佛所有的声响都在此刻嘎然而止：“我们一起走吧，明天，我带你回S城，带你回家吧…” 
他的玩笑，虽然那么动听，却让人无法言语。 
“再说，就当真了…”我轻轻笑。 
于是，没有第二次，不过是句玩笑。 

夜里，允浩把我送回荔湾的小屋后，半天不愿离开。 
院落里，夜色如潮水，暗藏汹涌。月光微弱，将允浩的脸，映照地过分苍白。 
他问我是否会去机场送他，把头摇地像是破浪鼓，我不能看着他走。 
“那再陪我站一会儿…” 
“再不回去，在中哥要扒我一层皮呢，呵呵…”倔强地嘴硬着，已是我的极限。 
他愣了愣，眼神渐渐黯淡：“他，对你好吗？” 
“好，很好！” 
“那就好，那…很好……”他静静地站在木棉树的阴影下，仿佛已成了石块。 
我们彼此搜索着对方的底里，当我无法抑制地哭出声时，终于明白自己是在向这段爱情告别。眼泪是要把一切怀念，纠缠，深爱或是哀婉一并带走，一切一切关于允浩的情感。 
从此他会是某个女人的丈夫，而我要自己好好过。 
允浩来到面前，将我紧紧地抱住，亲吻了我的头发，像是多年的密友。当他的唇厮摩到耳际时，我以为是梦呓，他好像在说：“别去他身边，让我带你走，我们一起离开吧…” 
这个低劣的玩笑终于让我的哭声一点点变大。 
我们要去哪里？不是不能爱了吗？ 
没有回答，松开手，让他快些回去：“走吧，别睡过头，误了飞机…” 
心脏剧烈地跳动，每一下，都那么痛。 
他尴尬地松开手，掉转身，再没有回头。 
黑暗中，他的背影仿佛一道刺眼的强光，灼烧着我的眼睛，无法睁开，却又不舍得闭上。 
允浩，你要幸福，而我也会幸福。只是，无论我和谁恋爱，无论我最后和谁生活在一起，你始终是我心里的英雄，是令我重生的英雄。 
而这些，那个夜里，我没有告诉他……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爬上楼梯，推开门，屋子里死般寂静。 
微弱的月光，从窗外射进，凭借着它，我摸索到床边。颓然坐在地上，点燃一支烟，啪嗒啪嗒地拼命抽吸。 
拿出他买的戒指，找一条半新不旧的项链，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听别人说，这是“戒情人”的意思。 
我戒去了爱情，和允浩的往事，已够度过余生。 
在中哥的电话，拨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不在服务区。 
倒在床上，黑暗里，泪腺干涸，头埋进床单，低低呻吟着。 
我很痛，浑身都痛，这不知所以的痛，渗入到每一寸肌理。 

不知过了多久，天蒙蒙地亮起来，醒了一夜，头仿佛快要炸开。 
楼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下重重的撞门。 
“哥！你回来了！”冲到在中身边，顿时一股刺鼻的酒味，他看着我，傻傻地笑。 
“你，喝酒了？” 
“嗯，Happy Hour，陪客户，他们灌我酒…”他的眼睛泛着血丝，面颊潮红。 
“喝那么多干什么，伤身体！”我低声埋怨到。 
他整个人左右摇晃着，撞上了餐桌。扶住他，心疼地拍着他的肩膀。 
在中一下变得很安静，抱住我，紧地快要不能呼吸。 
半天，才松开，簌簌发抖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他来找我，说如果我不愿意放你走，撕了也可以的……” 
说着，伏在我肩膀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哥，你怎么啦？” 摸着他脸上的泪，那憔悴消瘦的面孔，忽然让我对自己的吝啬那么失望。 
他打开我的手，更多泪水滑下他的面颊，晃着身子向浴室走去，背对着我，手挥在半空：“拜拜，再见，朴有天，撒哟纳拉……” 
“哥！”从背后抱住他：“你怎么啦，别这样…” 
“走吧，信封里是允浩买的机票，走吧…” 
我怔怔地呆住，直到怀抱里的身体一点点瘫软下来。 

在中烧得很厉害，用酒精棉花一遍遍拭擦着他的身体。  
手里牢牢攥着信封里允浩的字条，寥寥几句，却快要倒背如流。 
“说了不能爱你之后，我还有资格带你走吗？如果在中愿意放你离开，你要来吗？你若来，24个航班，我会一直等到最后……” 
允浩帮我买了机票，允浩说要带我回家，允浩是认真的。 
可我，却不能走…… 
眼泪终于找到缺口，潸然落下。 
几声闷雷，窗外开始下雨。闭上眼，仿佛看见允浩提着行李，焦灼地等在登机柜台前，看上去那么无助。 
“我以为你走了…”在中醒来，蹙起眉，冷冷地看着我。 
“傻啊！我能去哪里？” 
他别开头，抽去被我紧握的手：“走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嘴唇干裂，通身都仿佛被烈火燃烧着。 
出租车一路飞驰在雨里，紧紧咬牙，头抵上车窗。机票已被握地变了形，心疼地用手指一遍遍掠过。 
离开那间狭促的屋子之前，我跪在在中床边一直哭。四周已失去一切声响，只有雨水滴滴答答地扰人。 
他伸手过来抚摸我不住颤动的背，那么黯淡温柔。 
于是，看似不幸的我，却得到世间最好的两名男子的爱情。 
“你若爱他，就和他走吧，不然我一辈子不安…” 
“不是，我也想让他过正常人的生活，讨个老婆，能有孩子…” 
“所以，你要害我？” 
“不是，不是啊…” 
他微微笑，靠在床头：“所以，你最好还是去害他…” 

车还没开多久，就堵在这场大雨里。 
推开门，一路小跑着去路的尽头，过了这段，或许就不堵车了。 
听见自己快速的心跳，摸摸胸口，机票藏地好好的，应该不会湿。 
宽阔的大街上一路狂奔，成排成排的汽车停堵在红灯后，衣服湿湿地包裹在身上，却忽然笑开。 
允浩，你要等我，直到最后一个航班，也要等我。 
带我回家，回去碧水或是领馆区的家，春天，那里该有一墙的夹竹。 

雨中的红绿灯耀地我头晕目眩，那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时，我微微有些发愣…… 
巨大的冲量将我甩向一边，重重地摔在冰冷而潮湿的水泥路面上，腥红的血一下模糊了视线…… 
汽车喇叭的鸣叫，人群的喧嚣，黑压压地向我涌来…… 
身边一大滩鲜血，怎么也动不了，吃力地抬着起眼睛，缓缓掉下泪来…… 
双手挣扎着摸索到胸口，机票还在呢，戒指也还在呢…… 
轻轻抽搐着，四下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哥，你要等我…… 
一直要等到最后一个航班，是你说的……  
 
Chapter 16 深埋 

我做了个冗长的梦，梦见许多年前的自己，躺在病床上，哀求允浩带我回家。他没有说话，却拿着我的替换衣服，三两个面包和苹果，打成一个包裹。 
他说我们要悄悄地走，若是被小姨知道，他的薪水就泡汤了。  
颠簸摇晃的车厢里， 末班车途径的道路两边，街灯昏暗忽闪，一盏盏从眼前滑过。 
车子停下后，我们钻进一条没有光亮的甬道。千回百转，终于找不见允浩，他走得太急，把我拉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我像是条游戈在深海的鱼，被冰冷的海水围拢。伸出手，在空中死命摇晃，许久才被握住，很暖，却看不清楚是谁。 
“有天，你醒了……”在中的声音。 
低低喘气：“哥…开灯，太暗…我见不着你……”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手轻抚过我的面颊：“别说话，好好睡，现在是晚上，天亮了就好了…” 
晚上吗？ 
霍地让悲伤攥住了身体，心头一阵难过。想哭，眼睛却生疼生疼，掉不出一滴泪来。 
我终于还是错过了那24个航班。 

命运对我过于严苛，总将希望一次次挖出来，随即又埋上。 
无论睡去多少个夜晚，总醒在无边的黝暗之中。好几次，用手不停揉着眼睛，可没有光亮，只腾升起一团团白烟。 
他们说我在车祸中视神经受损，永久失明，那么轻巧残忍，不留一丝余地。 
第一次知道真相时，我连听完医生说话的耐心也没有，翻手将可以够到的床头灯摔了出去。 
热水瓶，药，手边的东西摔完了，就开始摔枕头被子。 
在中拾起被子将我紧紧裹住，我在他怀里不住发抖，挣扎着觉得好笑，可笑声却渐渐变成了哀嚎。 
“天，你别这样，我们告诉允浩，让他来这里好不好？” 
他一遍遍重复，声音带着哭腔，像是被我弄得束手无策。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 
苦苦哀求，不停哭喊着，我不能这样被允浩发现：“不要，求求你，哥…不要……” 
这样的我，怎么再去爱他。 
在中将我按倒在床上，热毛巾轻轻擦过面颊。 
再没有力气，也没有眼泪。只身躲在没头没尾的黑暗中，像是上了一艘夜航的船，慢慢离岸，只听到水声，却不知要去向哪里。 
好几次，病房没有一丝声响时，我从床上爬起身，挨着墙壁找到窗户。 
浑身发抖着爬上窗台，手牢牢抓住窗棂，微微探出身子。风从耳边急速掠过，身体忽然变得轻盈，仿佛只要一松开，就能乘风飞去老远。 
被在中抱下，劈头盖脸地呵斥，我不说话，也不生气，只蜷缩在被子里，躲进自己的船。 
他把脸埋在我的怀里，呜呜地哭着，他告诉我，说允浩失踪了。他没回B城分公司，手机也打不通，消失半个多月了，怎么也找不到。 
“那么大个人，能去哪里……”没说完，我蓦地啼哭起来，眼泪终于成串落下。 夜里翻找出手机，摸索着键盘，不知为何，拨通了碧水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很久也没人接，可我太过固执，一遍遍重拨着，直到电话那头“咔嗒’一下。 
“喂…” 
低低一声，却让我仿佛看见他缩着身子，窝坐在沙发里的模样。 
我没去机场，所以太伤心，要藏起来，要停下来，不回去工作恋爱了吗？ 
“哥……”想问，可除了这样低低唤他，再也说不出别的。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叹息，心痛如绞。 
“在中不让你来吗？还是你不原谅我……” 
“哥……” 
“我没有食言呢，等到了最后一班飞机，夜航，两个小时……” 
“……” 
“我知道，这些全是自己的错，当初不该放手……天，你不来，我不能怪你。” 
“别说了…” 
“父亲刚过世的时候……我…我真的没办法，心里甚至有些怨你。可你一走，我每天都疯了似地想你。这一年半来，几乎天天发邮件、打电话给在中：在中啊，有天最近身体好吗……在中啊，换季了，让有天记得添衣服……在中啊，有天不能不吃早饭，他有低血糖……在中啊，他要哭，你就抱他，抱一会，他就好了……在中啊，在中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混合着眼前的黑暗和病房里四下漂浮的双氧水气味，拧成一股再也化解不开的哀伤。 
“哥，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看到你在Nes晕倒时，我恨不得杀了自己……天，你怎么那样傻，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自己一人跑去结婚……” 
允浩终于把我弄哭了，握着项链上的戒指，忽然许多委屈和不甘都翻肠倒肚地涌了上来，可涌上来也是白搭，即不能止住眼泪，也不能驱赶这没头没尾的黑暗。 
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哥，你来救救有天吧，他再也看不见你了。 
可我不能，只好把被子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我去给你买了机票，我想带你走，可怕伤害在中，也怕你不答应……你说要下辈子再嫁我，所以说，这辈子，是要留给他吗？” 
不是啊，不是啊，捂在被子里的脑袋拼命摇晃着。 
“天，是他不让你来，是吗？” 
心里一团虚空，木木地没了知觉：“允浩…” 
“嗯…” 
“是我自己不想来，和你在一起，心里太苦了……所以，机票让我给撕了……” 
“……” 
“你别再躲下去，回B城结婚吧，把碧水的房子也卖了，我，再不会回去了……” 
“嘟――――”允浩终于挂断了电话，那碰撞声，在听筒里过份刺耳。浑身哆嗦了一下，手机啪地掉落在地上。 
不知何时，被人从背后轻轻搂住：“你，干嘛骗他……” 
头歪在在中的怀里，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哥，开灯，好暗……” 
说着，胃里的药和食物“哇”一声一并吐了出来。 

出院后，在中和我搬离了荔湾的房子，找了幢带花园的小楼，像是要开始全新的生活。 
我已不能工作，一切吃穿住用，全要倚靠在中。 
“哥，对不起……” 
他抱着我，不能言语，可我知道他很难过自责，总说如果那天早上不放你走，该有多好。 
我没办法不走，如果重来一遍，明知道这个结局，还是会一头扎进那场大雨里，狂奔向允浩。 
“别傻，我现在很好，也能自己出门，也渐渐习惯了黑暗，也不哭了……” 
没有说谎，知道允浩回B城上班后，我也慢慢好了起来。 
只是他再没有联系我们，碧水的房子也像是被变卖。好几次尝试着打去电话，总传出装修工人生硬的普通话，原来是新主人决意要抹掉我和允浩的印记，修葺一新。 

虽然一切都有重新开始的迹象，可我知道，这些希望，不过是伤心绝望里硬挤出来的几缕。 
在中坚持让我寻医治病，他总说不定就能治好了。 
可每次医生的答复总将我们一遍遍打回地狱，视神经受损，永久性失明。 
再后来，我也倦怠了一次次地跑去找一个明知道的答案，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只是有些后悔，和允浩分开的那个夜里，我应该将他看仔细。 
然后把他的模样，分毫不差地，深埋到心底。  
Chapter 17 金玉盟 

秋天行将结束之时，我们收到了允浩寄来的喜帖。听在中描述，粉色开面的帖子，里边印有雍容华美的嘉德丽亚兰，还附了一张结婚照，允浩身着黑色燕尾服，新娘很漂亮。 
手指轻轻划过三寸来大的照片，深深吸了口气，轻咬住嘴唇，牙关微微发颤。起身碰碰撞撞地走去浴室，刷牙、洗脸、摸索着铺被子、上床睡觉。 
寂静的夜里，窗外隐约传来季节交替时万物的模糊声响，我有些怨他，好生生懵懂无波的日子，硬是被搅散。 
“怎么啦？”不知何时进屋的在中低声安慰。 
“没什么，就是很想…想看他…穿礼服的样子…” 
在中将我抱进怀里，却让这份哀绝，愈演愈烈。 

小姨给我寄来了加国工作签证和单程飞往温哥华的机票，她让我把领馆区的房子变卖，说去了那里，怎样也能照顾我周全。 
我不计较这些，只是想，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在中，不能这样蒙他，也不能这样蒙自己。 
机票上的日期比允浩的婚礼提前一个礼拜，庆幸是我先走，不用目睹他结婚生子。 
在中忙着帮我置办行装，一打一打地买衣服裤子，塞了满满两个特大号的行李箱。我笑他像是嫁女儿，一句话却勾起各自的伤心，再也不能继续。 
夜里，倏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在中不愿放我离开的情形，总偷偷藏起我的护照、学历、移民雅思成绩，以为那样，可以留住我。 
很心疼他，却无能为力。 
吻着在中的睡厣，耳语一般：“哥，我还有大半生的日子要过，不能老拖累你。” 
“我愿意的，你别走…” 
“可我不行，时间长了，爱上你怎么办？” 
他转过身去，闷着声音：“你，太过偏心……” 
是我太过偏心，这辈子不能给你，下辈子也许了允浩，所以才费尽心力地离开。 
请原谅这最后的任性，只当我们的际遇是一场梦魇，已到了消失殆尽的时候。 

允浩婚礼前一个礼拜，我和在中回去S城。他说要参加总公司周年庆，顺便送我一程。 
把房子的事情一并委托给他，交代说千万找个长情的买主，别又几次三番将它易手。 
除此之外，我不是个恋物的人，也没有太多扭捏不舍。城市于我不过是个容器，没有允浩，去到哪里都是一样。 
临行前，请来园丁将院落整理一番。他说今年夏天S城连夜的暴雨将院子里的蔷薇全部打散，不如除去，一了百了。 
我想这场释放是必然的，只让他留着夹竹，以保存心底最后一点安恬和希望。 

适逢S城两年一度的电视电影节，上飞机的前夜，央着在中带我去看了一场名为“新金玉盟”的重拍片。 
影院里冷气很足，冰冻的风灌进脖项，逼着我打了几个寒战。好在开场前有热络往来的人群，切切喳喳的声响，含混却不失温暖。 
106分钟的情节缓缓滑过，全英语的对白听起来略微有些吃力，不过大致还是明白的。 
“不如以前那个好…”结束时，在中遗憾地叨叨着。 
我轻轻笑，这世间，太多事情，新不如旧。 
他扶着我站起身：“慢慢来，等人走空些…” 
“嗯，”乖乖点头。 
自从看不见，鼻子和耳朵渐渐变得敏锐，习惯性捕捉那些支离破碎的零星气味和声响。  
所以，当空气中慢慢飘来Issey“一生之水”的熟悉味道时，浑身一震，手蓦地滑落下来，可马上又被在中牢牢攥住，指骨处咯咯作响。 
“怎么…是你们…真巧……” 
怎么是我们…… 
怎么是你…… 
那声音像初春里消融的冰水，急速漫过河堤，骤然向我涌来。 
循着它，缓缓抬起已经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拼命睁大，企图掩饰安宁背后的无限仓惶。 
“允浩…” 
从没有这样唤过他的名字，低低哀哀，难过地压抑着自己。 
“这位是我的…未婚妻……”颤抖的声音里竟透出细枝末节的幸福。 
原来他身边还有个女人，也对，谁会孤单一人来电影院。 
“这两位…是我…很要好的…朋友，金在中，朴…有天……”是幻觉吗，他念到我的名字时，明明哽了一下。 
“你们好……”果然，明净温柔的声音，海一般很低的位置，像是能包容一切。 
是她吧，允浩的新娘。 
失明以来，从没有哪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那么希望自己能看见。 
想看看她的模样，也看看允浩幸福拥她在怀里的模样。 
可不能够，倏地，一阵鼻酸，差点掉下泪，憋了半天才挣着回答一句：“你好…” 
顺着隐约的方向渐渐靠上在中的身体，心里恍恍惚惚，抓不着要领。只仿佛听见允浩说他是来参加年会，说要陪未婚妻在S城玩上两天再回去。 
他的寒暄，生硬地像是路人。 
“那，我们先走了……” 
还没回过神，Issey的气息已一点点散去，张开嘴想喊，喉头却已哽住，眼泪刷刷地流下来，像是一场急雨。 
那个粗心的恋人，头也不回地走了，竟没有发现我已失明，再也看不见他。和允浩的相遇，从最初就埋伏了一场告别。我们本不该相爱，如今，这段落难的感情，终于被逼到没有退路的悬崖。 
悲伤过度的夜里，整宿未眠，虔心地认为，允浩已不够爱我，又或者已不爱我。每每想到这，都会呜呜哭出声来，明明是我要的结局，怎么还会有寂灭的心痛。 
哭累了之后，悄悄拨通碧水的电话，里面却传来一个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号码，不存在…” 

从家到机场的一路，仿佛一直在塞车。 
用手轻轻遮住肿胀的眼睛，指甲一遍遍划过车窗玻璃，发出嗤嗤的声响。 
机场里熙熙攘攘，广播不断放送着航班延误和催促登记的报告声。 
摸摸胸口的戒指，歪身靠在在中身上：“晚上的年会，你要一切顺利才好，不要喝太多酒，如果挡不住，就不要开车……” 
他摸摸我的脑袋，重重叹了口气：“进了安检，就直接让地勤带你去贵宾休息室，别到处跑…” 
“知道，我会照顾自己…” 
“会吗？那昨天晚上怎么哭了一夜？” 
我不能回答，只低声催促着在中去办登机手续。 
他一走开，热泪盈满眼眶，看不见灯火，也找不到未来。脑海里只映着允浩的样子，怎么也逍遁不去。 
这可叫人如何是好…… 
顺手又摸了一下胸口，忽然怔怔愣住，心猛地往下坠，戒指呢，戒指不见了！ 
惶惶站起身，刚才还在的，明明刚才还在脖子上的，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哥…哥……”着急喊着在中的名字，迈开脚，才没走几步就被行李绊倒，手肘磕在又冷又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戒指，你们…谁…看见我的戒指了！” 
双手一点点摸索，眼泪急得拼命往下掉，胸口不住翻搅着，哭得喘不过气来：“哥…戒指…戒指，不见了……” 
没有，哪也没有…… 
地冰冷……手指碰触在上面，呼气灼热而急切……身子轻轻发抖……泪水打在手臂上……心脏剧烈地抽痛…… 
眼前像包裹着一层厚重的黑雾，什么看不见…… 
穷极目力也看不见，找不到…… 
允浩，我太笨，终于还是弄丢了“相爱的事情”…… 
仅存唯一的与你关联的东西，如今也没了…… 

伤心到无所适从时，整个身体被人从背后牢牢箍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紧紧抱起。 
着急地揽过这双胳膊，一把抓住，颤抖着声音：“哥，快帮我找，允浩送我的戒指……找不着…弄丢了……哥，快帮我找……” 
胸前紊乱地起伏着，那个怀抱却一点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只将我越拥越紧。 
泪水静静地在面颊上蔓延，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哥，帮我找啊…” 
背后的身体一阵抽搐，脑袋埋进我的脖项间，他哭了，泪水蹭到衣衫上。 
轻轻举起手，碰触到他的脸，坚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 
滚烫的泪落在指尖，却像一根针，一下下刺到心上。再不能动弹，颓然垂下双臂，任由他拼命摇晃。 
“你，怎么…可以…不告诉我，难道…要瞒我…一辈子……” 
允浩的声音沉到心底，痛得收紧身子，无法呼吸，只听见喉咙口哽咽的哭声。Chapter 18 死地 

我原以为那艘夜航的船，早已触礁，沉入海底，却不料这样的粉身碎骨，还是不能逃开。 
被允浩抱进怀里时，他的固执终于冲破坚硬的黑暗，一路挟带光亮而来，照耀着我失明的双眼，直到它发酸发疼。 

重逢的夜里，我们一直互相拥搂着，想温暖彼此冰冷的身体。眼泪来势汹汹，无法抵挡，仿佛只有哭过以后，心底才能生出些许希望。 
允浩的手一遍遍抚摸过我混浊的眼睛，反复问是不是还会痛，能不能看见他。 
“不痛了，早就不痛了……只是再也看不见你，往后，不论哥是变胖变瘦、还是变老，我都看不见了……” 
他听着，抓过我的手，轻放在隐约留有泪渍的面颊上，口中不停喃喃：“不痛了就好，不痛就好…” 
心底一片柔软，想要安慰，却始终积攒不出力量。 
他说那个散场的剧院里，有太多话没能对我好好表达。 
想问我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找到幸福…… 
已忘了他吗，忘了却怎么还会记得金玉盟…… 
所以是没有忘掉吧，可记着又怎么会连对望的眼神都没有…… 
“天，是我不好，不该抛下你一个人跑掉……要知道…要知道你会受这些苦，就该牢牢守着你……要是哥守着你，就不会出事……”他的呜咽声一点点变大，溶在死般静寂的夜里，绞地我浑身战栗：“可现在，怎么办……原来就那么不好的身体……” 
“哥，别这样……我都好了呢……” 
心疼地回抱住他，害允浩这样悲伤，我难受地喘不过气。  

他说这半年日夜压抑的想念，就在转身带着未婚妻离开后，统统跑了出来。 
把她送回家，他一个人去了领馆区……看到房子前挂着变卖的售牌，蹲在门口哭了好久…… 
“我想你干嘛卖了这里，如果你连这个家也卖了，往后哥要上哪儿才能找到你……” 
“哥，我…” 
“我在街边站了整个晚上，直到天蒙蒙亮，看见你和在中大包小包地出来……”他的声音一下哽住，轻轻吸气，手指摸索过我的下巴：“天，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一个人要去哪里？ 
一个人能去哪里？ 
倏然之间，被问得万念俱灰，不知如何作答。 
“不知道呢……就是不能看着哥结婚，不知道要怎么祝你们白头到老……” 
说着，眼泪滚滚而下，可又怕他误会，抹掉泪水，喉咙口里发出尴尬的笑声：“哥，我的意思不是不让你们结婚……我，我是说……” 
再也说不下去，他的吻一下封印住我的唇，冰冷而咸涩。 
无论我怎样挣扎，都只会被越箍越紧。 
剧烈的头疼一阵阵袭来，手指僵硬而发麻。 
“哥……” 
“你…还要我去结婚吗……真的要我去结婚吗？” 
允浩的声音那般沉痛、绝望。 
“哥…”心急地搂住他，身体不住颤抖：“不是的……不是啊……” 
拼命摇头，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我惊慌失措，崩溃般大声哭着。 
不是的……允浩，如果还有爱你的资格，怎么会想你离开，一步也不要。 
可你留下，又是为了什么，同情吗，恕罪吗…… 
“允浩，你…不要因为过意不去……才陪着我……” 
肩膀被他紧紧抓住，不停摇晃。 
“天，你是要屈死我……明明知道的……我的爱，一点也不输给你……” 

是啊，或许是我在故意曲解他，明明应该知道的，允浩爱我，一如我那么爱他。 
在中回去G城之前，认真嘱咐我：这次，要死命抓住幸福，不然不原谅你。 
点头，却不敢告诉他我的惶惑，和允浩的感情，在经历过一场场劫难后，不知道这荒芜的残骸上，幸福究竟还能不能重新生长？ 太过悲伤的关系，从机场回来的第二天，我就住进了医院。 
允浩说是我哭太多，才会有这样剧烈的头疼。可我不敢告诉他，疼痛已经让我无法站立，只有身体略略侧卧，才稍稍平复一些。  
不论白天黑夜，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睡觉，有时躺在床上听允浩说话，听着听着就睡了过去。 
每次醒来，总拍打着床沿找允浩的手，握到他时，心下一阵难受。 
怕允浩担心，催着他回B城把工作交代清楚，还有不能结婚的事情…… 
临走前夜，允浩认真许我只离开两天，第三个晚上就能回来。 
“你要乖乖地，听医生的话，好好吃药，别太想我……等我回来，就可以出院了……” 
“哥，那么罗唆……” 
明明是责备，可话到了嘴边却变得很温柔。 

允浩离开的第二天，伴随着阵痛，我开始呕吐。 
那翻江倒海一般喷射出的胃液，酸涩而辛苦。每一阵混浊的呕吐后，胸口总冰冷冰冷，手撑在床沿，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悄悄崩落。 
检查的结果说这些都是因为半年前的外伤，车祸导致颅内血肿，脑压过高。如果不动手术，疼痛还会持续发作，而且阵发性会日益加剧，再后来，或者会死，或者会一睡不醒。 
医生缓缓解释时，闷压的呕吐感一直折磨着我。 
一时反应不出，觉得自己像是沉落在海底的溺水者，被呛得无法呼吸。 
窗沿上传来哗哗的雨声，一吸气，从床上挣扎着坐起身，低低哀求着：“动手术吧，我不能死的……求你们救救我……我不可以扔下哥的……” 
这样的身体，却还是想要保护他，谁也不能伤害我的允浩。 
所以，神啊，请不要带走我…… 

夜里醒来时，他已在身边，只微微一动，手就被握住。 
“醒了？”允浩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像是刚哭完一场。 
“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阵了，你，一直睡着……” 
“坐飞机累吗？” 
“还好，我在飞机上睡觉。” 
“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他们准你回来吗？” 
“不准，我把辞呈一扔，就走了…” 
“你呀…”轻声叹气，胡乱摸着他的头发，柔软的发梢刺得手心发痒：“那么大个人，怎么像小孩子，工作不要了吗？” 
他把脸蹭到我的手掌里，偷吻了一下：“可我想陪你，想天天陪着你…” 
“急什么，来日方长的……” 
不说还好，一提，反像是碰到他的痛处，允浩沉默了半晌。 
“哥…” 
“嗯？” 
“退婚的事，道歉了吗？” 
“没有，她爸爸妈妈不肯见我。” 
“她呢？” 
“哭了……” 
“心疼吗？” 
“不知道，我就惦着早些回来，想快些看见你。” 
忍着脑袋里针扎般的疼痛，把他搂住：“我们这样辜负别人，会遭报应的。” 
允浩的手臂环绕过我的颈项，让我紧贴他的怀抱。 
“他们告诉我了…手术的事情……” 
“是吗？”轻拍着他起伏不定的背，胸口一阵痉挛的酸楚：“别怕，我会好好地回来，然后一直陪着你……” 
“嗯，不怕，我不怕……” 
说着不怕，他却开始掉泪。 
我的允浩啊，怎么看似坚强成熟，内心却还像个长不大孩子。 
忽然开始担心，好不了怎么办？哪一天一觉睡死，再也不醒怎么办？又或者在手术台上，毫无征兆地离去，该怎么办? 
到那时，谁能来照顾我的允浩…… 

随着手术日益临近，允浩变得非常粘人，每天都腻着要和我睡在一起，多小多挤的床都满不在乎。 
夜里，总像例行公事一般要轻轻吻我，然后小声在耳边说：“晚安，有天，明天见……” 
我若不答，就怎么也别想入睡：“你好磨人……” 
“说吧，说明天见…” 
“好的，晚安，明天见…” 
以为这样说着，就能这样实现，而这一切，都需要意料之外的勇气和固执。 
手术前夜，头发终于被全部剔去，瑟瑟发抖地躲在被窝里，不敢让允浩看我的样子。 
他有些颓丧，蹲在床前，一直低低唤我的名字。 
最后终于被允浩从被子里挖出来，躲进他怀里偷偷掉泪。 
“丑吗？” 
“没有啊……我喜欢的，什么样都喜欢……”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持，我们都坚持着想要看死地上生长出来的幸福，该是何等模样。 
所以，当麻醉药在体内散开，合上双眼，意识慢慢消失时，心底只牢牢记着允浩的交代。 
“天，我就在手术室外面等你，一步也不走开……所以，你记得要出来……哥不相信，我们会分开……” 
泪滑过面颊，那么累，却还是拼命挣扎。 
隐约地，黑暗里，我见到了些许未来的幸福。 
它们像网一般密密交织在一起，坚硬且泛着灰白的安宁，虽然尚不清晰，但一切都慢慢地，拙稚地在恢复。 
所以，我也不相信我们会分开。 
Chapter Ending 重生 

那一年的冬天，一度，我是真地以为自己会失去有天。 
虽然很笃定地说他会回来，可当时，那些不过是自说自话，没来由地傻气。 
送他进手术室的早晨，紧紧搂住麻醉后的有天，双手从背后插进他的胳肢窝，轻轻一托，没一点困难地让他靠在我身上。 
解开有天的上衣，把在机场弄丢的戒指挂在贴近他胸口的地方，一遍遍吻着他略显冰冷的额头。 
“哥就在手术室外面等你，一步也不走开……所以，记得要出来……” 
他不说话，只慢慢闭上双眼，苍白的面孔上蜿蜒出哀哀的两行泪水，伸手替他拭去，低低哀求着身边不停催促的医护人员：“让我再抱他一会，一会就好……” 

可我原该再多抱他一会儿的，趁他还能感受我体温的热度…… 
五个多小时，一阵阵窒息感压得我透不过气，只要一闭上双眼，就仿佛沿着螺旋状的楼梯一直向下沉坠。 
我不知道会被这股沉坠的力量，带到什么样的终点。 

他们送有天出来时，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廊间，傻傻地想了半天，说不出话，只有泪水不断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白色床单里有天的脑袋包着满满一头纱布，他看上去很乖，长睫毛上沾着一两颗剔透的泪珠，面颊上每一根细小的汗毛都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医生说血块取走了，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或者明天，或者冬日结束，或者来年春天…… 
而这些，全要依仗他自己的力量。 
一时之间，我像是回到了八年前初见他的病房。 
有天也是这样睡着，也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只是当时他还来不及爱上我，也从没有为了我而失明。 
这个拼尽全力要来我身边的男孩，如今再不和我说话，也不理睬我，只是毫无生气地睡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哀伤，也找不见幸福。 
我像是被有天抛弃在去往幸福终点的半路上，变得无依无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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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清晨，已是第二年春天的开始。 
那个白日，我始终记得它懵懂而惬意的香气，悠悠暗暗，丝丝缕缕。 
睁开眼，探下身去，双手紧贴床边，摸索着像是要找些什么。 
“你……找什么？” 
肩膀蓦地被抓住，热气从他的掌心慢慢向我聚拢而来。怔怔地愣在一边，黑暗里，循着那个声音转过脸去。 
“找你……” 
身子被允浩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将我完全笼罩在那个的怀抱里。 
半天，他终于大哭，揉断了肠子似的。 
“我以为你不要哥了……” 
“没有啊……” 
太长时间不说话的关系，句句缓慢而简短，每一下声带的颤动，都像是火柴摩擦过沙皮，霎那间发出的短音。 
“你睡了一整个冬天……” 
轻“嗯”着点头，嘴角微微牵起，温热的身体依恋着他的怀抱，一时之间，再也不想离开。 
手摸索着拉住允浩的衣角，一点点捏皱，直到最后没了力气，才颓然垂下。 

出院那天，春寒来袭，清冷却不让人绝望，反倒包藏着仿佛随时都会蔓延开来的澄宁与平和。 
允浩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换下我的病号服，穿上保暖的秋衣秋裤，再是外套和仔裤。 
“疼……”低下头，心底一阵难受：“哥，鞋子太紧……” 
他伏下身解松我的鞋带：“没关系，你躺太久，脚才会肿，以后多走路就会好的…” 
“那你背我…” 
允浩伸手拨弄着我的头发，那么长时间了，我仍会了为看不见他的表情而着急。 
“来吧……” 
轻轻推开他：“开玩笑的，自己走。” 
稀薄的阳光照射在身上，有着隐约的温暖，允浩用围巾裹住我的脖项，不让风灌进身体。随即把我的手藏进衣服袋子，紧紧捂着。 
“哥，这个温度，我记得……” 
“什么？” 
“你衣服袋子的温度，那么多年来，我一直都记着……” 
“嗯，有天手的温度，我也一直都记着……” 
原来，他和我都是傻瓜。  
  
 我们的家有过很多处地方，可走到最后的却还是领馆区的小洋房。 
他说远远地可以看到翻墙而出的夹竹，像绿色的海，被风吹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院落里尚有蒙蒙晨雾，空气中春天的味道潮湿而瑟缩。 
忽然不想进屋，非要拉拽他，挨着大铁门坐下。 
“哥带钥匙了吗？” 
“带了……” 
“该说没带，想让哥爬墙呢，二楼阳台的花盆底下，我藏着一把钥匙……” 
允浩轻声叹了口气，坐起身。 
他回来时说阳台花盆里植物多数已枯死，只留着枝滕互相牵缠，只是没有料到左手第二个花盆下，果然放着一把钥匙。 
“什么时候藏的？” 
把脸窝进双臂里，枕着膝盖：“藏了好几次，也拿走了好几次，最后一趟是去机场的早晨……” 
“不是要离开吗？” 
“不知道呢，想你或者会来这里找我……” 
不知过了多久，允浩凑近，把我整个身体轻轻围住，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着，谢谢。 
谢谢我，没有把他一个人，抛弃在去往幸福终点的半路上。 

夜里，在允浩身旁躺下，手环绕过他的颈项，紧贴住他的怀抱，执着地探问着有关那一段等待我的时光。 
“不记得了……” 
“什么也不记得吗？” 
“只记得每天给你擦身…你的皮肤很干，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过，留下一星水渍，一会儿也就蒸发在空气里，没了影踪…” 
“然后呢？” 
“然后，我就哭了，一个人躲在床脚哭……” 
“哥……别这样，不想让你哭，才拼尽全力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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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只是很简单地生活在一起。 
他每天工作八小时，开50多分钟的路程赶回家，途中会经过一个营业到很晚的花店，买几枝新鲜的兰，带回来供养，他说家里该有些生动的活物，例如花草，例如宠物。 
他们也重新装修了房子，添置了新的家具，每一处家具的转角都用软软的塑料包裹着，厨房无明火装置，插座也都带有断电保护…… 
每一分钟在一起的时间，他们都好好地分成61秒来过。 
因为没有人知道明天是否就会世界末日，是否就真的洪水猛兽，生离死别。 
所以，没有抱怨，只有感恩，即使幸福来地如此沉重。 

再后来，清明时，他南下回家乡将父亲入葬。 
有天粘着也要去，允浩扭不过，就带着他的那个男孩一起坐上了火车。 
当火车缓缓离开站台，奔驰到田野之间时，他们像似要把所有不幸的过去统统抛到身后，接着一路前行，去下一个没有哀伤的终点。 
然后，相依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