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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劳伦斯街和凯瑟琳街交叉的转角，是家“吉米张”三明治店。店面是19世纪末的老式红砖房，门前几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浓荫蔽日，带来夏日少有的清凉。树荫里摆着几张小桌，三三两两坐着吃饭的都是暑假班的学生。朴有天站在树下，感受轻风小心掀动发梢，天空是片一尘不染的蔚蓝。 
和小钟约好一起吃午饭，那个家伙果然是迟到的恶习不能改。小钟的全名钟家强，是台湾来的留学生，以前朴有天在唱诗班弹琴的时候，两个人就认识。去年复学以后，恰好小钟的室友毕业，朴有天就搬进他的公寓，分担房租。那是间离学校很近的红砖房的二楼，到“吉米张”也就十分钟的步行。小钟最近坠入爱河，一到周末就提出二人世界的申请。那两个人办事偏偏不分场合，不管卧室，客厅还是厨房，兴致来了就地解决，朴有天不躲都不行，常常无家可归。还好暑假开始以后，实习生的工作让他忙得废寝忘食，周末几乎都在加班。 


 

二00一年五月，因为中途休学一年，本来应该毕业的朴有天结束了大三的学习，幸运地给投资界的“金手指”史蒂夫尚金钦点，进入尚金的公司做暑假实习生。尚金的手下个个是行业精英，多少都带着点心高气傲的脾性，不屑指导新人。朴有天谨言慎行，凭着天生聪慧和过人才干，很快摸出门道，六月中的一份地产投资计划书更让他脱颖而出，被尚金破格提升为临时私人助手，实际是留在身边，亲自教导。尚金亲自带实习生的消息不胫而走，让业内专家对这个叫朴有天的男孩更加好奇。尚金是有名的工作狂，没有他的允许，朴有天不得离开。就连独立日的公众假期，朴有天也没抱幻想休息，不料，尚金意外让他正常休假： 
“小伙子，现在大家都在看你，你要在我这里倒下了，多少人得恨我糟塌人才啊！” 


 

朴有天太了解小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打电话约他出来吃午饭。这家伙迟到这么久，看来家里肯定是有人了。朴有天再看看表，快一点了，肚子饿得抽筋，小钟终于满头大汗地出现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等了很久了吗？”拉着朴有天往店里走，“你去找桌子，我去买，我请客。” 
“噢，好，你知道我要吃什么？” 
“呵呵，你这种竹杆的双胞胎，肯定是吃全蔬三明治还不要起司。” 
朴有天笑了笑，去找座位。小钟外表大咧咧，其实把自己的习惯摸得很透。东西很快买过来，小钟把朴有天的份推到他面前，他没给朴有天冰饮，而是给他要了杯水。 
“有女朋友以后，心都细了。”朴有天感激地笑。两年前落下的毛病，一喝凉的就咳嗽。 
“切！你少损我，我本来就细心。”小钟看了朴有天一眼，不满地说，“尚金把你当机器用啊？你都能在竹杆后面藏身了，怎么瘦成这样？” 
“唔，总是忘吃饭，”朴有天咽下口中的东西，喝了口水，“要学的东西数不清，事情越做越多。” 
“本来还挺妒忌你的，现在看来，我比你幸运多了，唉，有女朋友的感觉真叫爽啊！” 
“天天呆在家里多没意思？不去找些节目，露营，钓鱼，游泳啊什么的。” 
“切！”那是小钟的口头语，“你个GAY，还教我怎么泡妞？这不是班门弄斧吗？你知道怎么追女人？别说女人，我看你连男人也不会追。你这模样的，一定从小就很多人喜欢，都是人追你，你是一点追人的经验都没有。” 
“闭嘴吧！你当人人都象你？天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这是免费教你，还不听？那个崔始源，虎视眈眈盯着你很久了！你还傻乎乎，什么都不知道。” 
“谁？” 
“又装蒜啊？芝城华商会的主席崔始源！别跟我说你不认识，我都看见过他送你回家。” 
“噢，是他。那是我们的师兄，系里用他的名字做基金......” 
“行了吧！朴有天，你就装傻吧！崔主席要是对你没意思，我出家做和尚。” 
“停！”朴有天放下手里的东西，做了暂停的手势，“真后悔找你出来吃饭。” 
“一说这个你就急，朴有天，你是不是心里有人啊？”小钟难得地严肃起来。 
朴有天心里翻动了一个小角，脸上却笑了，“有谁啊？我说心里的那人是你，你信不信？” 
“什么？”小钟挠挠后脑勺，“我要是GAY，肯定也喜欢你这样的，呵呵，也许我应该试一试......” 
朴有天一巴掌招呼上他的脑袋，“口无遮拦，小媛知道你这么说还不阉了你！” 
“她知道就是你说的，我跟你没完！噢，对了，”小钟的“总汇三明治”说着话就不见影儿了，忽然想到什么，说，“我想小媛在我们那里住几天，行不？” 
“嗯，”朴有天眉毛也没抬，“她的东西都搬进去了吧？我能说不行吗？” 
“嘿嘿，”小钟一脸讨好的笑容，“幸亏你不喜欢女人，又聪明，又漂亮，还会赚钱，好女人都得给你抢走，我真得做和尚啦！” 


 

“小媛的室友约我们去钓鱼，你去不去？”小钟把两个人剩下的扔进垃圾箱。 
“我又不认识他们，不去了吧？” 
“怎么不认识？那个一口北京腔的女孩，叫朴贤颖的，你还跟她聊过天呢！” 
朴有天的一条眉毛不经意挑了下，是的，那个操着一口京腔的高个子女孩，曾经惊讶地对他说过： 
“中南海？你的朋友在中南海长大的？真的假的啊？” 
“北京好玩儿的地方多了去了，你要是真有兴趣，我给你当导游！” 
“什么朋友啊？很特殊吧？好象因为他，你对北京才格外好奇。” 


 

对的，北京。那个和芝加哥有着相同气候城市，冬天多雪，春天风大，夏天酷热，秋天最美，一眨眼就没影儿了！朴有天，真想，真想带你回去看看。他这么跟自己说过的，那个和他渊源至深的城市，叫北京。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因为一丁点儿的联系而专心，如同看见贝壳会想起大海，看见骆驼会联想到沙漠，为什么生活中那么多的词语，会让他想起，那个在心底藏了很久很久的名字....郑允浩......你在哪里？做着什么？为什么我们在相同的城市行走，却没有一次相逢？好象分别在自己的小宇宙里生活，而宇宙之间，却隔着永不相见的距离。 


 

25 
小钟送朴有天出门，一边走一边抱怨小媛是多么多么的三八。朴有天回家里收拾了两件衣服的时候，小媛见他就极力鼓励跟他们一起去钓鱼。 
“贤颖最怕晒太阳，你不去，她肯定不会去啦，那人少少没意思！朴有天你一定要去噢！” 
朴有天笑着点头，“我当然不想扫兴，去就去吧！” 
“对嘛，对嘛，就知道你最好了，贤颖还找了关于北京的书，要我给你带过来，我就说，要给你亲自给嘛，对不对？” 
“你说她怎么这么爱管闲事？自己都没人要呢！还替别人操心。” 
小钟想着小媛那副媒婆脸，就觉得很没有面子。 
“怎么这么说？我看你给小媛吃得死死的，少在我面前惩强了。”朴有天停下脚步，“我走了，钓鱼的时间地点你打电话给我好了。” 
看着小钟折回去，他转身迈步走上绿荫环绕的人行道。心里想着，也许该买一辆车，这样搭公车真的不方便。一年多来，他自己也攒了点钱，因为那个地产投资的计划被采用，也会因此赚一笔不小的佣金，大概够付最后一年学费，买辆二手车也是可能。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茂密树冠，金色光线闪烁在暗绿枝叶间。朴有天站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抬头看着树木间露出的一片夏日淡蓝耀眼的天空。出神间，直觉身边不远出有人好象也在看着自己。他扭头看过去，路边停了一辆黑色的林肯，车窗是黑黑的反向玻璃，看不见里面的人。朴有天的心瞬间收紧，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目不转睛地，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是好。车窗慢慢摇了下来，露出的，是一张斯文的脸，崔始源。紧缩的心一时不能放松，失望却象细流四肢百骸漫延。朴有天走过去，低身支着车窗说： 
“你怎么在这儿？” 
“我去芝大办点事情，恰好看见你，去哪儿？我送你？” 
朴有天四周看了一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天上有什么好东西，你看得那么出神？” 
崔始源摇上车窗，微笑着问。 
朴有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说，“暑假根本没什么人在学校，你有什么事好办？” 
“呵呵，”崔始源不好意思地讪笑，“我自首，好几天没看见你，很想你，所以过来看能不能遇上你。” 
他知道朴有天不喜欢和自己有什么来往，连忙转了个话题， 
“看我的新车怎么样？” 
朴有天的脸色缓了缓，前后看看，“还不错，怎么好端端要换车？” 
“上次你冲一辆黑色林肯看了好几眼，是很喜欢吧？你看，你说老头子才用司机，我就自己开车过来找你。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牢记在心！” 
“嗯，”朴有天心里也在琢磨，有时候拒绝一个人真是难事，尤其碰上这种锲而不舍，拿碰钉子不当回事的，“不用司机是怕你老婆打听你行踪吧？你怕给人看见，连普通玻璃都不敢用，遮遮挡挡的，有意思吗？崔始源，我们都不是小孩子，别玩游戏了。” 
“朴有天，”崔始源的脸上有些尴尬，“你误会......” 
“我也希望一切都是误会，你要是答应不再往别的方面胡思乱想，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我要回家，你认识路，送我回去。要是你不明白我说什么，还这么死缠烂打，我现在就下车，以后也不会再让你找到。” 
朴有天也算是退了一步，他觉得想和崔始源一刀两断，断个干净，那样的难度太大了。精明如崔始源，肯定会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有继续的可能性。朴有天几乎断定，他会立刻开车送自己回家。崔始源的确那么做了。 


 

不是不想断，是断不了；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朴有天心想，既然自己不能解决，不如做些别的分散精力。工作要进行，假期要享受，姐姐的儿子，小强，大概也在父母家的客厅玩着火车等自己呢！有没有爱情，生活不都要继续吗？他深深呼吸，却还是能感到心灵角落里，那若即若离的丝丝疼痛。原来，嘴上说说真的比实际去做容易多了，朴有天开始若无其事地跟崔始源聊天。一尘不染的天空，等待着不知逗留何处的云彩，一直都在等。 


 

朴爸爸和朴妈妈在厨房里忙着，检查着锅里滋补的汤水。 
“餐馆的菜快送过来了吧？”朴妈妈问老公。 
“快了，老陈刚打过电话过来，就差最后一个，有天爱吃的。”说着，他贴近老伴的耳边，低声问：“你问他今天送他回来的人是谁了吗？” 
“这怎么好问？他要是想告诉我们，自然会说。”朴妈妈的兴致不高。一年前朴有天因为病发症，反复几次入院，虽然他们也不敢问始末，多少也猜到是因为那个叫郑允浩的男人。能健健康康活着比什么都强，爱男人还是爱女人，管他呢？妈妈叹了口气，只要他别破坏了朴敏的幸福，怎么都好吧？ 


 

透过敞开的窗口，能看见客厅里小强和朴有天玩得正开心。小强一岁多，是个胖乎乎的小金刚。上个星期，刚刚学会叫妈妈，这会坐在朴有天的大腿上玩飞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一句： 
“妈咪！” 
“不是妈咪，是舅舅！uncle，叫我舅舅。” 
小家伙盯着朴有天看半天，又叫了一声：“妈咪。” 
朴有天给惹笑， 
“我和你妈咪有这么象吗？姐！”他冲着在一边找尿布的朴敏说，“你儿子叫我妈咪呢！” 
“他现在管谁都叫妈咪！”朴敏一边帮小强换尿布，一边跟朴有天说话，“我就希望他快点儿学会叫奶奶，我婆婆等眼睛都红了。你知道金贤重他们家，几个老人都看着他呢！” 
金贤重出身比较复杂的大家庭。金贤重的妈妈是金老爷子的原配，上面有两个哥哥，却是阿姨生的。妈妈和阿姨都生活在一起，两个哥哥都已结婚生子，却都是女孩儿。金家很传统，重男轻女的观念比较深。小强这个长孙的诞生，的确是让金老爷子老太太高兴到不行，满月酒包了唐人街最大的酒楼，隆重非常。 
朴有天看着朴敏把小强抱在怀里，哄着说： 
“别累着舅舅了，妈咪跟你玩好不好？”然后转头问他说，“爸爸在厨房给你炖了汤，实习生的工作那么忙？你看你都累脱型了。” 
“慢慢会好，刚开始要学的东西太多。” 
朴有天看着姐姐逗孩子玩。朴敏的身材早就恢复，长发在脑后挽着，别了一支亮晶晶的水钻的发夹，露出修长白晰的颈项，小巧的脸庞，坐在那里，非常漂亮的侧脸。 
“今天送你回来的，是崔始源吧？”朴敏哄着小强，姿势不变，头也没回地问他。朴有天楞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他有捐助芝大的奖学金。” 
“普通朋友？” 
朴有天点点头，没说话，他终于知道爸爸妈妈躲在厨房里嘀嘀咕咕，搞什么鬼了。朴敏却压低了声音说： 
“我不会跟爸妈说，可你知道吗？朴有天，他在香港是有家的，儿子都快要上学了。” 
“你什么时候也学得捕风捉影了？你当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同性恋？” 
“不是，”朴敏的手伸过来，盖在朴有天的手背上，鼓励性地拍了拍，“姐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咱朴有天值得更好的男人！” 
朴有天苦笑出来，“说得跟嫁女儿似的，姐，你别跟个老太太一样说话，行不行？你儿子才一岁啊！”说着，伸开双手：“来，让我再抱小强一会，你都很少回来，我想看我外甥都看不到。” 
朴敏知道朴有天不喜欢拿这个话题做文章，也就不再提， 
“我也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平时过节的时候都得在金家，偶而回来，你也不在。” 
“他们家的规矩那么多，你能适应？” 
朴敏自信地回答，“总不能一味地被动去适应，还是要争取做那个订规矩的人啊！你看着他，我去给他拿奶瓶，他快要比你吃得还要多了。” 
朴有天接过小强，看着站起身离开的姐姐。嫁进金家对她而言，果然是最好的选择。她既温柔又坚韧，一方面是个孝顺儿媳，贤妻良母，另一方面谁也没有能耐欺负她。别人看来复杂的家庭，看来她游仞有余呢！ 
“姐夫最近也很忙？怎么还没回来？” 
“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最近都在吉荷路那里上班。那附近的交通不好，高峰期堵得厉害。” 
“他的办公室不是在弗洛斯路吗？” 
“外借给什么部门吧？我不清楚。” 
朴有天让小强叉腿坐在自己的脖子上，心里却在寻思，吉荷路，联邦调查局的办公大楼正在那里。楼下传来停车的声音，应该是金贤重到了。 


 

25 
“谢谢学长噢！真是太感谢了，您这么忙，还麻烦您送我们回来，真不好意思。” 
小媛连声向崔始源致谢，小钟也跟在旁边点头哈腰。 
单纯的钓鱼活动，给崔始源的出现给打乱计划。因为去的有六七个人，又个个都是穷学生，借不到车。按照小钟的说法，他“恰好”“偶遇”崔主席，对方主动出借公司的mini-van。那小钟自然要表示友好，顺便邀请一下，怎么知道崔主席居然很赏脸，百忙中也能“抽空”参加。于是，本来可以很有趣的活动，小媛竭尽心力搓和朴贤颖和朴有天，小钟却抓着他，专往崔始源伫足的地方推。崔始源在公开场合一向道貌岸然，不冷不热，感情绝不透露任何蛛丝马迹。既然不想亲近，今天非要跟过来，无非是为了看着自己和朴贤颖吧？朴有天心里有数，跟着崔始源演戏，一副彼此不熟，做作客气。倒害小媛和小钟闹别扭，这对小夫妻还真是天造地设，都那么热衷“做媒”事业。剩下的几个人也没钓到什么鱼，纷纷抱怨大鱼都给聒噪小夫妻给吓跑了。天快黑的时候，大家不欢而散。 
朴有天拨了个电话回家，爸爸坚持要过来接他，说好在路口等。夏日的白天格外长，晚上八点，光线还是微明。胳膊和脸看来晒得很厉害，微微刺痛。朴有天把冰凉的汽水罐在脸颊上滚来滚去，冰冰的，迎面而来的风蒸发了脸上的水气，清凉深深地渗透肌肤，每个毛孔都在自由呼吸。朴有天换了口气，把白天的不快甩在脑后。朴贤颖的心思，他怎么可能不了解？崔始源的小伎俩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只是，朴有天的心里有着自己的坚持，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在等待的是什么，一辈子可能的遗憾是什么。心里没有空闲的地方，任那些人在身边怎么飞绕，都不能进入，也烦恼不到他。 


 

因为是单行道，朴有天站错了方向，看见冲他招手的金贤重，他连忙躲过车流，跑到马路对面。 
“怎么是你？爸爸说他来接我。” 
“小敏让我给爸爸送些东西，我刚才给家里打电话，爸爸说他要来接你，我想我顺路，不如带你回去。” 
“嗯，他们放心你和我单独相处啦？” 
朴有天边系上安全带，边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这段时间来，虽然和家里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可是敏感的朴有天还是意识到家里人有意无意地隔开他和金贤重。 
“我现在都做父亲了，他们还能怀疑什么？那件事本来就是......误会嘛！” 
“对啊，”朴有天附和着，“我说着玩儿，你认真什么？” 
“我不是......”金贤重决定换个话题，“你的脸怎么红了？” 
“是吗？”朴有天扳开挡光板，那后面有个小镜子，他瞧了瞧，“嗯，晒的，是挺红，明天还上班呢！” 
“睡一觉就好了，”金贤重侧头看了朴有天一眼，脸颊上两朵红红的，象是在害羞，“小敏说你很忙。” 
“没你忙。最近有大案子？听说经常去吉斯路那里？” 
“嗯，有个合作的项目。” 
“做好了，又要升了吧？你也快升到头了。做了总指挥官以后怎么办啊？” 
“呵呵，哪有那么容易？” 
“查谁呢？”朴有天问得随便，却很直接，让金贤重连思考应对的机会都没有。“我知道小案子根本麻烦不到你。” 
“这个不能说，秘查的案子，对外保密的。”金贤重实话实说。 
“噢，不是我就行，呵呵。” 


 

朴有天在烈日下晒了一天，此刻太阳穴跳跳地疼了起来。金贤重看见他的疲惫： 
“头疼？我把空调关了，开窗，吹吹风看会不会好。” 
朴有天点了点头，他的头抵在靠背上，不再说话。车子转了个弯，驶上环湖高速。灯火璀灿的“焚夜”在眼前稍纵即逝。金贤重的车子往相反的方向开去，朴有天忍了很久，眼睛盯着前面车子火红的车灯不肯转动，车窗没有关，带着水气的晚风从大湖上吹来，额前的头发飞扬，几丝乱发扎在眼睛周围，痒痒的，朴有天用手掳开头发的瞬间，眼睛不能控制的瞥了一眼后望镜，就一眼，那座金璧辉煌的城堡的背影，瞬间烙在他的心头：我那飞扬跋扈坏脾气没耐性的猎人，这一刻，你是不是坐在城堡的某一片灯光里，孤单，还是成双？你这个没心没肝无情无意的家伙，竟然真的不想我吗？一点儿一点儿都不想吗？ 


 

第二天起床，脸上的晒伤完全没有好转的趋势，颧骨上两片晕红，好象女孩子的胭脂。朴有天叹了口气，这个样子去上班，该不会给人笑话的吧？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电梯里遇见尚金的行政秘书简妮，她对着朴有天笑笑： 
“看来周末很精彩啊！可是，等待我们的，将会是很长的一星期呀。” 
朴有天到了办公室才明白简妮的意思。尚金本来就想把总部从芝加哥搬去纽约，可能是什么问题，周末临时飞过去了。他在这里的工作由几个助手分担，早上10点的电话会议第一句话是： 
“Micky,你不需要参加今天的会议。” 
朴有天收拾东西打算离开，因为尚金手里的客户非同一般，对实习生保密，完全可以理解。可是尚金很快又说下去： 
“因为十一点钟，我有个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客户，要你帮我去接见。现在中部的时间是上午10点10分吧？你有五十分钟的时间准备。”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落在朴有天的身上，尚金似乎觉得压力好不够，补充了一句： 
“我们能不能负担纽约的办公室，就看你能不能取悦这个客户了，Micky,拿出你浑身解数吧！” 
大屏幕上的尚金，用手里的钢笔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朴有天。朴有天觉得自己本来就绯红的脸颊，变本加厉地热了起来。心突突跳个不停，这也太匆忙了吧？五十分钟里能做什么？他连客户姓什么都不知道呢！再说这么重要的客户，怎么能交给一个实习生办呢？太不负责任了！朴有天心里想，我看你可能需要在纽约马路边搭棚办公了！ 
“简妮给我十一点钟客户的全部资料！全部！十分钟后送到我办公室来！”朴有天对坐在办公桌后喝咖啡的简妮说。 
“你杀了我吧！十分钟？怎么找得全？” 
“找不全，你就杀了我好了，知道为什么吗？”朴有天学着尚金指人的手势，“不然我会杀了你！” 
简妮翻了翻眼睛，这个年轻的小中国人，关键时刻，还真是不好惹呢！ 


 

十分钟后，简妮果然走进来，可是手里却没有文件： 
“客户来了。在顶层的会议室等你。” 
朴有天看表，才十点二十多啊！ 
简妮有些幸灾乐祸地继续： 
“我知道时间还没到，可是客户说中午有事，要提前见你！” 
这个人也太大牌了吧？约会时间变了都不用通知对方的吗？朴有天来不及细想，先上去见了面再说！ 
“你，尽快把资料送到会议室来。不然，尚金先生的电话会议还在进行，也许你可以跟他解释一下。” 
朴有天边走边整理了一下自己，领带很正，衬衫很平。他对着电梯的玻璃门瞧了瞧自己： 
嗯，很好，朴有天，加油！ 
会议门外站了几个保镖，室内还带着墨镜，如果不是眼镜里有机关，那这些人就是很拽。尚金的客户里有沙特的亲王，南美的巨富，好莱坞的宠儿，身家上亿的继承人，......越有钱的人脾气越怪，今天这个何方神圣，不知又是怎样一番难缠了。朴有天在门前深深呼吸，抬手刚要敲门，虚掩的门里传来说话声，如果不是中文，朴有天也不会这么敏感。 
“你别在这里耍老大脾气噢！跟你说了，需要你的签字，时间也按照你的要求提前了，你还要怎么样啊？人家尚金也是投资界的老大好不好，你摆臭脸，我很难做的！” 
“你真罗唆！这么简单，拿回去我签不就行？” 
朴有天的身体好象中了魔咒，僵硬在原地不能移动。心里暗自温习了那么多遍的声音，哪一次也不如今天的这么真实，是不是思念做祟，是不是自己盼望这一天已经盼望得太久？所以出现幻觉？朴有天抬起的手，却没敢敲下去，他宁愿永远活在这一刻里，如果不是他想要的答案，请永远也不要揭晓。 
里面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 
“得解释多少遍啊？要律师和双方都在场的情况下才行！” 
“行了行了，我知道！麻烦。” 
“全世界都围着你转了，还嫌麻烦？” 
“都几点了？那人怎么还不来？” 
朴有天再也呆不下去，狠下一片心肠，推门走了进去。 


 

26 


 

“意向书上每一个条款，我都解释过了，”朴有天坐在郑允浩的对面，说，“当然很多细节，还是应该回去详细看看，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尚金先生很有诚意合作，有意见的地方，尽管提出来，这只是个计划书，还有一定修改的空间。” 
郑允浩坐直身子，左腿搭上右腿，一只手托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朴有天，整个人已经从意外重逢的震惊里调整过来。他一边听着朴有天故作镇静地大谈公事，一边肆无忌惮地观察着他。细长有力，完美如钢琴家一样的手指，随着逐条解释，慢慢地推动奶油色的文件。消瘦之后，尤显尖尖的下巴，长睫后的眼睛里，自信背后那随时要崩溃的脆弱......在中怎么还能告诉我，他过得很好？郑允浩觉得一股本来微弱的恼火，从四肢百骸集中起来，越发来势汹汹，说话的语气里已带着怒气： 
“我没有意见。” 
朴有天抬眼看着他，好象暗暗吸了口气： 
“涉及的金额这么大，还是回去仔细考虑比较好，佣金和投资种类......” 
“我说，”郑允浩重复说，“我没有意见，你们可以起草合同，准备好就签约。” 
“噢，是这样？我马上和尚金先生联系，确定签约时间。”朴有天没接待过客户，也不知道谈成以后怎么办，是有别的节目呢？还是直接送他走？“那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想和你谈谈。”郑允浩没等朴有天回答，“在中，你出去等我们。” 
“噢，”在中走过两人身边的时候说，“你们两个好好谈，我还要声明，今天这事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可没有时间给你们搭桥牵线。” 
说完，施施然走了出去。 
贵宾会议室清凉的空气里，漂浮着夏日正午雪白的光线。窗前高大的盆栽棕榈，墨绿的枝叶一片沉默，连角落里的排气扇，转个不停，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红木的落地钟，滴答不停，钟摆的每一次移动，赤轮每一次交错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以为你过得很好。”郑允浩先打破沉默。 
“嗯，没你过得那么好，红光满面，精神矍烁，浩哥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郑允浩言语里潜藏的怒气，让朴有天心里本来压抑到不能负荷的思念里，有种类似委屈的情绪在发芽。他凭什么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 
“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你看你，就剩一把骨头了，值得吗？” 
朴有天微微侧脸，胸口给一团不明物赌上，他点了点头： 
“呵，我本来以为值得的，现在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没有必要再谈，” 
朴有天站了起来，“我送你出去。” 
说着站开一步，哪知道郑允浩忽然发力，抓住了他的胳脖，顺手一扯，朴有天觉得脚下给人一绊，天眩地转的瞬间，已经给郑允浩压在沙发上，胸口给那结实手臂严实实地格住，郑允浩的话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 
“你怎这么不知好歹？就那么认死理儿？我以为你看开了，原来你还是那个笨蛋！” 
“碰”地一声，朴有天一拳打在郑允浩的口鼻之间。郑允浩没留神，闷哼着接了这一拳，鼻血飞溅。朴有天手脚用力，一把将他从自己身上掀了开去。 
“我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就等来你说我是笨蛋吗？你这个懦夫，你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胆小鬼，缩头乌鬼！” 
郑允浩起身的速度之快，朴有天还没见他动，自己的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拳。 
“我他妈好心赚个驴肝肺，为你着想的事儿，怎么就说不通！他妈的一个黑社会有什么好？有今天没明天，你跟着我有前途吗？” 
朴有天惹着腹部的巨痛，直起身子，学着郑允浩的样子，全身力气都集中在右手，朝着站在自己对面的郑允浩狠狠打过去， 
“我高兴，你管得着吗？我就要和你在一起，怎么了？谁用你好心？” 
说着，他一脚踢在郑允浩的膝盖，趁郑允浩栽倒，欺身压上去，双手开弓，拳头毫不留情地落下去。郑允浩完全不躲，挥拳就上，两个男人在放弃防守的情况下，一面接受对方的进攻，一边毫不保留地回击，滚打在一起，碰翻了茶几，从沙发上翻打到地上，计划书飞散，遍地都是，瞬间一片狼籍。 
“为你好还不领情，朴有天，你这个混蛋啊你！” 
“你凶什么凶？没心没肺，你才是混蛋，你跑哪儿去了？为什么躲我？” 
“鬼才躲你！” 
“你就是鬼，你是自私鬼！还装成圣人嘴脸，谁信你啊？” 
“妈的，你说什么？” 
...... 
茫无目的地撕打，无止无休地发泄，心里堆积的重重压抑本来在身体里野兽一样叫嚣，却在奋力挥拳和沉闷疼痛里，慢慢驯服下来。 


 

论打架，朴有天的确不是郑允浩的对手。此刻他终于给郑允浩压在身下，四肢呈“大”字状给郑允浩锁得死死，一寸也不能移动。 
“你服不服？”郑允浩的脸离朴有天本来只有半手的距离，忽然想起以前跟朴有天打架，这家伙用头偷袭过他，连忙把脸往后挪了挪。 
朴有天的嘴抿得很紧，却不说话。 
“你说，服不服？”郑允浩再问了一遍。见朴有天还是没理，他手上用力一提朴有天的上臂，在肩膀的关节上稍一施力，朴有天的脸上果然呈痛苦色，眼睛忽然潮湿，水汪汪一片。朴有天清醒时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连分手的时候也没有。郑允浩一下慌了神，连忙松了手，从朴有天身上下来， 
“喂！我可没用力。你别吓人！” 
朴有天把脸扭到一边，躲开郑允浩的注视，觉得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跌落在地板上。 
“要么就别哭，哭了就别怕人看！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 
郑允浩嘴上硬，手却不自觉地抹上朴有天的眼角，那里湿了。 
“你说我想哭就哭，你不笑我。” 
“我，我哪有笑你啊！” 
朴有天翻身起来，背着郑允浩弓背坐着，不再说话。郑允浩觉得背后的身体开始只是轻抖，慢慢似乎痉挛起来。 
“朴有天，你怎么了？”他转身问。 
“五百六十三天。” 
“什么？”郑允浩的手圈着朴有天颤抖不止的身体，“你说什么？” 
“你离开我，五百六十三天了。” 
朴有天的脸不正常地红晕着，蜷着身子歪在郑允浩的身边，脑袋搭在他的肩头： 
“郑允浩，你凭什么可以离开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还跟我打架，欺负人。你是不是心虚？你觉得因为你的原因，我才过得不好？对不对？” 
郑允浩觉得怀里的身体越来越热，手掌摸上火热的额头，果然已经烧得很厉害。心里给一股无名的酸楚浸染，郑允浩几乎叹着气，低低说了句： 
“朴有天你怎么，这么傻？” 


 

27 


 

“他的身体遭受过重创，当时可能用过特效药，所以一般的抗生素对他没什么作用，”请来的医生离开前说，“没有病历的话，还是联系他以前的主治医生比较好。” 
郑允浩皱眉看着床上的朴有天，入夜后持续高烧不退，连医生也束手无策。此刻蜷着身体歪在被子里，一言不发地，只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 
“有没有你主治医生的电话？” 
朴有天摇摇头，抬眼看看墙上的钟，声音虚弱，“很晚了。” 
“知道这么晚，还发烧生病折腾人啊？” 
朴有天撇了撇嘴，“还不是给你打的。” 
“还敢恶人先告状？”郑允浩指了指自己青紫的嘴角，“打人不打脸，你这点道德都没有。”郑允浩往床里推了推朴有天，自己坐在他身边，“快说，现在得怎么办？” 
“跟你说了没事儿，你偏不听，我经常这么折腾，睡一觉就好了。” 
郑允浩低头，手轻轻地抚摸上朴有天的额头，热度好象真的降了，“没看医生？怎么会这样？” 
“心理性发烧，吃药打针都没有用。有没有水，我口渴。” 
“我去问问在中。”郑允浩跳下床，“我对这里也不熟。” 
“在中也在？”朴有天有些诧异。 
“这是他家，他能不在？”郑允浩拉开门走了出去。 
朴有天下午的时候因为高热抽搐，只知道郑允浩用窗帘卷着他，把他从公司大厦“偷”了出来，还真没注意给运到哪里，原来是在中的家。他四周看看，家俱现代风格很浓郁，是象在中的品味。郑允浩转眼回来，把一杯水递给他。朴有天接过来，问道： 
“为什么到这里来？” 
“湖滨的房子我卖了，下午着急，就带过来了。” 
“噢，”朴有天老实喝水，觉得本来如同灌了铅一样的沉重的头颅这下轻快很多，身体也不再那么难受，某人还真是良药呢！忙着喝水的嘴，在玻璃杯后面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 
“你刚才说，那个什么，呃，心理性，发烧，是怎么回事？” 
“后遗症，慢慢会好。” 
“除了发烧，还留了什么病根？” 
“可多了呢！”朴有天看着郑允浩刚刚松弛的脸色又紧张起来，轻笑一下，“吓唬你呢！其它都很好，就是那时躺在医院里，天天都在想，可能明天，明天你就能来看我。”朴有天说着叹了口气，“可是，苦肉计也是白搭，你根本没打算理我，是吧？” 
郑允浩发现朴有天的脸色虽然还带着病态的潮红，眼光却清明起来，比下午的情况好转很多，心里想了一下，毫无保留地问出来， 
“心理性发烧？是想我的时候，就会发烧吧？” 
静寂中听到破裂的声音，朴有天没说话，双臂撑着靠着床头而坐，感到郑允浩的目光正贪婪地在自己的身上逡巡，从下至上，在领口处徘徊不去。一阵热潮，犹胜先前的发烧，从最细小的神经末稍一路攀升，汹涌之势不可挡。朴有天需要通过粗重的呼吸，来排解身体里正在膨涨开来的，欲火。 
“你，硬了。” 
不知何时，郑允浩的脸已经凑到自己耳边，声音吹气一样，落在自己滚烫的皮肤上，竟是说不出的舒服。朴有天慢慢转过头，仔细端详着郑允浩坚挺的轮廓，那夜夜在梦中出现的倔强的眉眼，高傲的鼻子，霸道的双唇，还有鬓角浅白的一道疤......这个男人虽然有些鼻青脸肿，却还真是英俊。 
“你也是。”朴有天的手指缠上去，不轻不重地环绕。 
“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发烧了，”郑允浩的双手伸进朴有天的上衣，握住他纤细却柔韧有力的腰肢，“是欲火焚身了吧？” 
“你说是，就是吧！” 
郑允浩有些吃惊，朴有天在床上向来羞涩，欲望也要好一番工夫才能调动起来，今夜的他怎么会这么不同？郑允浩的嘴唇凑上去，轻啄细取间已经能感到朴有天好象要破笼而出的欲火，他稍稍向后撤了一下，盯着朴有天的双眸： 
“你该不是，一直禁欲吧？” 
朴有天的脸更加红艳起来： 
“好几次，都忍不住，每到那个时候，就，拼命恨你。” 
朴有天和郑允浩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声音消遁在沉重的呼吸中，脸模糊在短短的焦距之间，唯一清曦的是，两个人对彼此，都已经迫不及待。郑允浩双手托着朴有天的后背，身子压了上去，两条交错的汗湿的身体在昏沉的灯光之中，发了疯般地爱着彼此。夜色深沉，天上却还有星辰，更加称得人间丈量不尽的，重重黑暗。 
阳光灿烂，湖上的清风仿佛天然冷气，带来盛夏里难得的凉爽。郑允浩看着朴有天从马路对面，一边小心避开车辆，一边冲着自己的方向微笑，那另人眩目的笑脸，转眼到了眼前。 
“传真收到了吗？”他一上车就问。“修改后的计划书啊！” 
“条款有变化。” 
“你投了那么多的钱，俑金是可以减低的，还有，虽然你是不会怎么管，主动权还是要留给自己，防着尚金如果刻意做什么愚蠢的决定，你随时有否决的权利。上次给你看的那个计划有些苛刻的，我跟上头反应说你有意见，所以修改了一下。” 
“哟，”郑允浩取笑，“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我知道哪是里，哪是外。”朴有天笑了，“你钱要是真的没地花，也不用给尚金，他的钱也够多了，可以留给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早知道和你合作啊，正好让你学以致用。” 
“不行，我一个学生，懂的有限，尚金可老道呢！啊，对了，他还让我问你，在纽约举行签约仪式行不行，他的总部挪到纽约了，估计你算那里签的第一个大客户吧！” 
“我想想吧！”郑允浩抬手看表，“想去哪里吃饭？吃完我送你回家。” 


 

朴有天看着郑允浩的车尾灯闪了闪，转了个弯，终于消失在夜色之中。他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嘴角，转身往公寓走去。那夜之后，他们很有默契地不再提以前的事情，好象刚刚认识，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为什么那么容易原谅我？”郑允浩问过他。 
“谁说我原谅你了？”朴有天说的时候没能忍住“吃吃”的笑。 
“我再也不会躲你。”欢爱之后，郑允浩揽着他的肩膀很严肃地说，“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办完，会给你个交待，看看能不能取得你的原谅啊！” 
朴有天知道，郑允浩一定是有什么麻烦，他向来敏感，昌珉的担忧，在中的暗示都不能逃开他的眼睛。可是，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郑允浩，我的心里有遗憾有难过，却没有，恨过你。想着就要和郑允浩时刻并肩，朴有天心中喜悦，一边走一边把衬衫的下摆从裤子里拉出来，感到温凉的夜风瞬间鼓满，是让人言之不尽的欢畅。可是，他的脚步却忽然慢下来，一辆警方专用的“福特”车停在公寓前的马路边，金贤重怎么会在这里？朴有天躲在一边，掏出手机给小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晚可能要加班，不回去了。果然不久，金贤重就走了出来，开车离开。朴有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不想见金贤重，至少他还没准备好。 


 

“朴贤颖留下来了。” 自g3r5由uh3n自7ih0在
小钟把金贤重送来的宵夜草草推进微波炉，拿出两只碗，一边用勺子敲碗等，一边跟身边的朴有天说话。洗碗机坏了，朴有天正在清理水池里堆得高高的盘子，忙碌的双手稍稍停了一下，想了想才慢悠悠回答： 
“那不是很好？她一直想留下，什么工作知道吗？” 
“没说，不过好象挺强，工作签证两个星期就下来了。还没见过签得这么痛快的，博士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啊！你别洗了，吃完再一起来。” 
小钟自己捧了一碗，坐在沙发里“嗤溜嗤溜”地喝，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请柬，“华商中心有个周年庆典活动，送了请柬到中华学生会，有你的，嘿嘿，我也有。” 
朴有天放下手里的碗，从喜笑颜开的小钟手里接过请柬： 
“我不是中华学生会成员，怎么会发到那里。” 
“唉，你是芝大的名人，送哪儿还不是一样。” 
朴有天单手翻开，草草瞄了一眼： 
“下个星期五噢？我没时间，你自己去好了。我要去钮约做实习总结，而且尚金有个重要客户让我顺便帮忙带过去。” 
“这么不凑巧？”小钟沮丧得鼻子嘴巴皱在一起，“我本来还想是个好机会，让你帮我跟崔主席说几句好话，我想留下来在华商会工作，简历都投了，可是据说竞争很激烈。” 
“你不是不想留下来吗？”小钟说过毕业就回台湾的，朴有天见他此刻情绪低落下来，心里有些不忍。 
“小媛想留，她想在这里工作几年再说。” 
“噢，如果只是签证，我有个朋友也许能帮忙。” 
朴有天想到的是在中，他知道以在中的人脉，办个工作签证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 
“不光是签证，留下来没工作，还不得喝西北风？华商会那里台湾人多，工作比较好开始。” 
“工作就不好说了，我也想在他的公司上班，可惜他们看不上我！” 
“这的假的？什么鬼公司？比尚金还牛？有毕业生比你更有竞争力？” 
“我还在努力啊！”朴有天说话的时候眉眼间都是笑意，“华商会的工作，我帮你看看。我是不会去见崔始源的，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不过我姐夫的家里也有华商会的关系，我帮你问问好了。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熟人帮忙说话不是主要原因，他们将来用你，也是因为你是合适的人选，不是因为你认识谁。” 
“好，好，好，就知道你是好人。来，好人今天晚上不用干活，让小的侍候您吧！”小钟收拾碗筷，擦净了桌子，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边洗边大声说话，“我看崔主席也是没戏，你心里有人吧？你那个的时候，是不是都想着他高潮啊？” 
“你说什么？哪个哪个啊？”朴有天感到不可思议。 
“我说啊，”小钟擦干手，走到客厅说，“你高潮的时候喊的那个名字，就是你心里那个人吧？” 
朴有天的脸，“腾”地红起来，瞪着小钟，竟然说不出话。 
“你脸红什么啊？大男人，打手枪很正常啊！况且你禁欲那么久的......” 
小钟还没说完，就给迎面的不明物击中头部，本来一付无所谓厚脸皮模样的他忽然炸了： 
“啊呀呀，我的课本！喂，很贵的！你扔什么不好，扔书？” 
“你这种人就不该有人帮你找工作，躲你远远才好呢！”朴有天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看号码，不再搭理跳脚的小钟，连忙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接听。 重逢后，两人即使在很亲密的时候，也还是有种距离感。今夜还是郑允浩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自己。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明天不是得早起吗？”郑允浩的声音低低地，关怀时也带着威严。 
“在和室友说话，你，怎么想着打电话过来？”朴有天的脸上还是热腾腾一片。 
电话另一端安静下来，感觉过了许久，郑允浩才说： 
“忽然想跟你说，我对纽约之行，很向往。” 
“为什么？” 
“卖个关子吧，算给你个惊喜。”郑允浩听起来有些醉，带着从来不曾有的犹豫。 
“吊人胃口啊？”朴有天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看着陈旧的天花板，带着浅褐色的水痕，“还有好几天呢！你要我天天猜？” 
“你不是最有耐心？是你的又跑不了，怕什么？” 
“呵，对，是我的跑不了。你在‘焚夜’吗？” 
“不是，一个人在家。”郑允浩的一声叹息，轻轻的，寂静的夏夜里，隔着电话却听得很清晰。 
“你今天怎么了？”朴有天小心地问出来，“感觉有些怪。” 
“想跟你喝酒，呵呵，想看你喝醉的模样。” 
朴有天安静地笑了，往事象布幕上的图像，模糊上演。他想他了解现在的郑允浩，他觉得还有一步，他们之间最后一步的距离，不管他还是郑允浩，总要有人迈过去。朴有天琢磨着自己心理的计划，预想不远处一个崭新的开始，不禁莞尔。 
去纽约之前，朴有天和在中私下谈了一次。朴有天一直觉得郑允浩对赌船的态度过份冷淡，而他在尚金公司的计划投资的一大笔资金确是有据可查的合法收入，朴有天想了很久，觉得这一切没有这么简单。 
“你别想太多。”在中说，“你想问什么直接问浩哥，他要是想让你知道，绝不会瞒你，要是他不想你知道，我们也不敢说，你问也是为难我。” 
“我是怕郑允浩不想我趟混水，不跟我说实话。既然你这么说，我还是找他好了。”朴有天并不想真的这么结束谈话，他和在中私下谈话的机会不多，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有些不甘心。然而，在中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 
“这些是你的猜测，不是我说的。” 
朴有天心里欢喜，点了点头，“当然。” 
“一直有人查浩哥，这次好象来得比较凶。” 
“知道是哪方面吗？他们找过郑允浩？” 
“他们没有确切的把握，怎么敢找浩哥？这次比较严肃，是因为牵涉了一些政客的斗争，浩哥恰好给卷进去。我们的人也在查，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 
“我知道了。谢谢你，在中。” 
“我什么也没给你，谢什么，昌珉会跟你们去纽约，我在这里还有事。浩哥那个牛脾气，你要当心。” 
朴有天冲着在中做了一个OK的手势，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纽约之行，果然是有愉快，有惊喜，并且惊心动魄的一次旅程。 


 

29 


 

秋天好象提前来临，天空是一片纯净的澄蓝。朴有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繁密的楼群，拥挤地簇拥在一起，好象森林，只有长得高的树，才能分享到阳光和天空。尚金果然还是花钱如流水，大手笔置下世贸的一层写字间做公司的总部。朴有天以为这里的工作还只是开始，到了才知道，一切都已经完成，业务正在走上轨道。看着周围忙碌工作，走来走去的员工，朴有天心里暗暗佩服着尚金的效率。来到纽约快要一个星期，却整日在这里忙碌，尚金是名符其实的物尽其用，付一天薪水，就要用个够。朴有天本来为了自己把郑允浩一个人扔在酒店感到内疚，后来才发现，郑允浩好象比他更忙，根本就没怎么住在酒店，两人连短暂温存的时间都没有。 


 

“嘿，MICKY，在想什么？”尚金拍了拍朴有天的肩膀，“想得这么出神？” 
“噢，没什么。上午交给我的工作我做完，交给戴维了。” 
“这么快？小伙子，好久没遇见你这样的快手了。明天晚上开业酒会以后，你的暑期实习就结束了，有奖品给你！那么，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吧！明天的酒会上期待你为自己的实习画上完美句点，我的东方帅哥，当然我们的合作也许只是个开始。”尚金意味深长。 
“尚金先生，”朴有天叫住准备离开的尚金，“为什么把郑允浩这么重要的客户交给我呢？” 
尚金耸了耸肩，“你们都是中国人，比较好交流吧！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就为了这个？” 
“那你以为呢？”尚金说着看了看手表，忽然想起什么，“噢，对了，明天早上你能不能早点过来？有个特别的任务交给你。” 
“几点钟？”朴有天心里苦笑，刚才还让我晚上好好休息呢，这么快就忘了。 
“八点钟可以吗？” 
“没问题。” 
“好，为了你的合作，奖品提前给你，跟我进来。” 


 

朴有天走下出租车，就看见昌珉站在约定的地点，冲着他走过来。 
“浩哥在船上等你呢！” 
“什么船？他电话上没说。” 
“游船啊，到纽约不玩水上游，太扫兴了。” 
“他自己的船？不是为了今晚买的吧？” 
昌珉笑了，他很少笑，但是笑起来挺好看： 
“浩哥虽然奢侈，但还没到这么不可救要的地步，是他的一个朋友主动借给浩哥的。” 
“噢，他在这里还有熟人啊？你们好象跟纽约挺熟的。”朴有天一边跟着昌珉走，一边说。 
“浩哥没跟你说过，我们在这里呆过好几年呢！” 
“真的？”朴有天努力回想着郑允浩跟他交待过的有限的过去，他记忆一向很好，没有印象就是郑允浩没跟他说过，“不过，他是说过要带我去看个地方。” 
那是一艘私人的中型游艇，郑允浩站在船头，迎风站着更显得高大。朴有天看着那熟悉的身影，手暗暗拍了拍裤袋，登上梯子。 


 

本来就有风，加上船行的速度，朴有天的头发给拉扯得四面八方飞舞。站在身边的郑允浩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手自然地搭在朴有天的腰间，又短又硬的头发好象纹丝不乱。朴有天侧着脸，从飞舞的乱发间看着郑允浩，坚毅的线条，在任何情况下，都那么自信，山一样的坚定。枪林弹雨中，一次次，自己需要他的时候，总是不让他失望。从来没有人，那么重视过自己，没有人。为什么会爱上这个男人？朴有天想，怎么可能不爱他呢，在这个人，那么那么地，爱自己的时候？ 


 

游艇绕过自由女神像，停泊在海面上。不远处的曼哈顿岛，如同一颗闪亮的钻石镶嵌在夜幕和海水之间。彩虹一样般的布鲁克林桥连接着两岸的光明，万家灯火，夜，给点燃了一般地，耀眼夺目。 
“喜不喜欢？”郑允浩的声音就响在耳边。 
“嗯，”朴有天低声说，“喜欢，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 
腰间的手不经意地紧了一下， 
“你现在能喝酒吗？” 
“能啊，为什么不能？只要不是伏特加就行。”朴有天说完，眼睛弯弯地，笑了。 
两只薄薄的，透明的酒杯在沉静的夜色下慢慢碰在一起。因为船停下来，风也小了很多，时而撩掀过来，温柔得恰到好处。 
“我有东西给你。”朴有天把酒杯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郑允浩也放下酒杯，接过朴有天从裤袋里掏出的一只白色的信封。他皱眉疑惑地笑笑： 
“搞什么鬼？给我的情书？” 
却是一张支票，郑允浩手指夹着翻过支票，五十万美金。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朴有天说： 
“这是做什么？” 自g231由u65自7ih0在
朴有天深深吸了口气，觉得在心里埋了很久的话，此刻正在喉咙间蓄势待发。他稳定一下情绪，慢慢地说： 
“还给你的钱，我们现在扯平了。”郑允浩的眉头皱得更加深刻，却没有打断朴有天的话，仔细听他继续。“以前我是你的礼物，是别人花了五十万美金买给你的生日礼物。所以你可以接受，也能拒绝。这些钱是尚金付我的薪水，还有上次地产计划，加上这次谈成你这个大客户的佣金。我把这笔钱还给你，从此以后，我就不是个玩具......” 
“你觉得我一直把你当玩具？”郑允浩忍不住说。 
“不是，我知道你不是。”朴有天认真而专注，“可你收了这笔钱，就不能再对我招之即来，呼之即去。我们现在平等了，我等了两年，郑允浩，以后再不会被动等你，我也可以寻找你，追求你，可以喜欢你，爱你，你受伤生病，我可以照顾你，你有困难有危险，我可以救你帮你，就象你以前对我一样，爱你，好好地爱你。当然，”朴有天严肃的眼神渐渐浸上一种恶作剧，“玩够了，我也可以一脚把你踢开！” 
郑允浩看着朴有天纯净双眸，夜色里仿佛反射了天空的星光，亮晶晶，灿烂得照亮周围一片小小的空间，而自己正幸运地，站在这一片光茫之中，忽然，一阵酸楚的幸福，猝不及防地涌上双眼。朴有天没有错过郑允浩的眼角飞快地湿了一下，只是一向流血不流泪的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取而代之的，他咧开嘴，呈现出一个非常勉强，非常难看的微笑。 
“笑什么？”朴有天说，“我说你笑得丑死了。” 
“你他妈的搞煽情！”郑允浩一把将朴有天拉进怀里，“你小子，知道我不吃这一套，还玩阴的。” 
“怕你不答应才来阴的。谁让你那么不好说话的？”朴有天的双手也围上郑允浩的腰身，“答应我，郑允浩，别离开我。” 
风从海上来，带来夏末秋初特有的清凉。 


 

郑允浩早上醒来，室内一片大亮，身边却是空的。他起身靠着床头坐着，想着昨夜的一幕一幕，过去他捧在手心里小心保护的，敏感内向的朴有天，竟然那么大胆地向他告白。想着想着，脸上的线条不禁柔和起来，嘴角翘翘，独自笑了起来。昨天回到酒店已经很晚，他和朴有天终于有机会亲近，在床上互相抚摸亲吻了很久，两个人却都没硬起来，到后来，亲着亲着，竟累得睡着了。郑允浩觉得自己在床上还没这么丢脸过，伸手拿过床边的手机，拨了朴有天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听了： 
“起床了？”朴有天的声音带着晨间的轻快，“昨天晚上对不起噢，我这两天太累，睡得不够，脑袋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嗯，我还呐闷，怎么刚告白就玩腻了？这也太快了吧？”郑允浩说着说着，声音里就温柔起来，“一大早忙什么呢？” 
“帮尚金赶点儿东西，上午就能忙完，一起吃午饭？” 
“行......”郑允浩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轰天的巨响，他甚至无法确定是从电话还是窗外传来的，强烈的爆炸声，整个纽约都在颤抖。郑允浩跳下床，窜到窗前，远处入目是不尽的浓烟和火焰，那里......世贸大厦...... 
“朴有天！朴有天！”郑允浩冲着电话失声大喊，另端却只剩一片盲音。 


 

30 


 

郑允浩赶到楼下，一辆黑色GMC的SUV已经等在酒店门前。昌珉刚刚替他拉来车门，相同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昌珉几乎下意识地护住郑允浩的身体，怎么知道一向谨慎防犯的郑允浩却全不顾忌，一把拉昌珉上了车，催司机开车。大街上都是懵懂的人群，伴随着第二声爆炸传来一阵骚动。没有人知道发生了具体发生了什么，都在驻足观望。纽约本来就一团糟的交通此刻更是寸步难行，郑允浩在停停走走的车里，已是如坐针毡。 
“别那么慌，浩哥，出事的是北楼，朴有天公司不是在南楼吗？” 
昌珉明知无用，还是试着安慰。 
“那刚才的一声呢？你确定也是北楼吗？” 
郑允浩觉得一团烈火正在身体里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高温中将要溶化，再不能思考。朝前看去，马路上挤满车子，自己的车如同汪洋中的一条船，根本没有移动的可能。他转身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朝着混乱的方向狂奔过去。 


 

越是接近出事的街区，越多的人在往外逃。什么样的人都有，商人，乞丐，女人，小孩，老人，形形色色的人群，在拼命地逃似地飞奔，整个曼哈顿上空都给滚滚黑烟遮避，好象暴风雨来临前的无比黑暗的阴霾。到处是尖叫和惊呼，孩子的哭泣，包围一样的警笛鸣叫，高空中不时传来连续不断的小型爆炸的声音。郑允浩逆着人流而上，有人拉住他，用英文说： 
“不能过去！飞机撞上世贸了！很危险！” 
郑允浩第一次感到错乱疯狂到不能控制，训练有素的任何情况下都能运作的头脑，在这一刻彻底焚悔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不能想，连昌珉什么什候赶到自己身边都没留意。 
“浩哥，前边警察封路，整个区都戒严了！你过不去的！” 
郑允浩没有停，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朴有天，你他妈的给我活着！伤了残了都没关系，只要你活着。 
离世贸还有两条街，几辆警车拦在路上，戒严栏杆架起来。无数的消防车排满街道，还有人在陆续疏散出来，郑允浩的眼睛盯着跑过来的人，心里微弱的声音：下一个，下一个可能就是朴有天了。没有，人越来越少，没有朴有天。郑允浩心急地抬头，情侣一样紧密并肩耸立的双子星塔，红色的火焰包裹着浓厚的黑烟，象是出笼的猛兽，在半空放肆地燃烧，空气中是难闻的焦糊的味道，刺激得郑允浩的双眼火辣辣地疼起来。逃不出来的人聚集在无数窗口，挥动双臂向地面的人求救，绝望的开始从七十楼的高空跳下，纷纷地，雨点一样地坠落，看惯了生死的郑允浩，还是为生命在这一刻的贱如草芥动容。这样的时刻，因果对错都不重要，朴有天，我只想你能平安归来，别出事，朴有天，求你。 
“只要有人逃出来，朴有天就一定没事，不到最后时刻，他不会放弃求生的机会，你要相信他。” 
“要是到了最后时刻，却没有人去救他呢？他要是没有选择了呢？” 
想到朴有天也许陷在高层的火海之中，可能被忽略。这样的事故，电梯都已经关了，通过紧急通道疏散人群要逐层疏散，消防员能比火舌和爆炸更早地接触到朴有天吗？浓烟可能已经让他昏迷，他根本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他也许给什么坠落物压住身体，脱不开身......这种时候，人想到的都是最坏的结果。郑允浩忽然象是给什么击中，一提身就翻过栏杆，冲着大楼飞跑过去，快得象是一头豹子，错愕的警察竟没人能拦的住他。昌珉匆忙赶上去，如果不是连续阻挡的警察，他根本就不可能追上这样的郑允浩。他合身扑上去，将郑允浩压倒在地上，大声喊： 
“浩哥！你清醒一下！现在进去就是送死，朴有天说不定已经逃出来了！” 
“他逃出来会给我电话！你他妈的不用骗我，他根本没逃出来！他在里面，没人救他！” 
“他自己会救自己的！朴有天不是那种坐着等死的人！” 
“他要是受伤救不了自己呢？” 
昌珉没有说话，这种可能性太高了。 
“我不能让朴有天等死，我不靠别人，只靠自己。你放手！别逼我动手！” 
昌珉没有动，“我不会让你......” 
话还没说完，郑允浩一只拳头已经招乎上来，他闪头躲了一下，还是给扫到脸颊，觉得颧骨都要给击碎。他全力对付郑允浩，一边闪着他的进攻，一边艰难地绊着他。就在两个人扭打成一团的时候，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整个曼哈顿筛动不停，如同被海哮吞没，不远处本来傲然高耸的大楼正急速倒塌下来，烟尘瞬间象海浪一样向周围的空间蔓延，那正是朴有天公司所在的，双子星塔的南楼。 


 

郑允浩的身子僵硬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巨大的一堆瓦砾，不能相信那阳光下闪亮的美丽建筑，还有里面那么多的生命，都在瞬间，短短的一瞬，成了灰成了尘，成了阔别了世界的一片废墟。郑允浩感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也在塌陷，渺茫的希望，在一片残壁残垣中，灰飞烟灭。怎么可能？昨天晚上，游艇上被朴有天戏称的“情人塔”就这么，没了？ 
“北楼好象高一些，象你。我是那个小的，站在你旁边。你看那么多大楼，就属我离你最近啦！” 
“废话，那是人设计的嘛！盖的时候就在一起。” 
“所以说是天生一对啊！” 
他脸上狡黠的微笑，月光下亮如星辰的眼眸，明明还在，还在自己的心里啊！南塔却没了，他的朴有天，也没了。郑允浩觉得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胸括散开，好象是带着腐蚀性的毒药，四肢百骸都在不可救药地疼起来。他慢慢地蹲下身，双手捂上满布灰尘的脸，喉咙里压抑的悲鸣。 
“朴有天，朴有天，你怎么能，这样？” 
时间凝固，世界在一瞬间白头。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给人轻轻地拍了一下，郑允浩以为是昌珉，却给接下来的天籁一样美好的声音，震摄住： 
“郑允浩。” 
他缓缓抬头，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头发乱成一团，脸上也沾满尘土，尖尖的下巴，小小的脸，永远亮晶晶的眼睛......郑允浩的手急待确认地摸上他的脸庞，带着男性的汗水的，温温的皮肤，他活着，他还活着！ 
“朴，有天？哈！”抱着他站起身，紧紧地，活着，他还好地活着，郑允浩的身心给从天而降的狂喜冲得几近疯狂，原来从地狱到天堂，只有一步之遥。 
朴有天感到自己的身体给郑允浩大力地箍在胸前，渐渐呼吸都困难。可是他没有打断郑允浩，反倒合手抱着他。真好，活着的感觉真好，这种要把彼此揉进身体的拥抱真好，这种不能呼吸的疼痛真好，证明重逢和欣喜都是真实的。这个貌似强悍的男人，为什么每根神经每条肌肉都在颤抖不停？为什么呼吸和心跳都那么释然？为什么埋在自己肩头的脸上是潮湿的？就这么抱着吧！朴有天想，一旦分开，他大概又要骂人了。果然， 
“你逃出来怎么不跟我联系？你他妈成心吓我是不是？”郑允浩放开朴有天，眼睛贪婪地凝视失而复得的情人。 
“我的手机掉在办公室了，出来就想找电话，可是人太多了，都很乱。我跑回酒店，你不在。我在那里打你手机，信号连不上。就又跑回来追你了。我也怕，”朴有天的脸短暂地红了一下，“我怕你什么不顾就冲进去了！” 
“妈的，什么破手机，关键时刻用不上。”郑允浩捧着朴有天的脸，迫不急待地亲下去，朴有天毫无顾忌地回应，索取，还在一起，天啊，他和郑允浩，还在一起。 
“I wanna **** you。”郑允浩说。 
“me too。” 
世贸北楼在两人的身后，轰轰烈烈地塌下来，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烟尘，茫茫的，没有明天。 


 

31 


 

坚尼斯街648号是座三层红砖的小楼，隐藏在唐人街繁华街市的一条小巷里，象是迷失在深海中的一滴水。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在电视前等待答案，天上时而飞过巡逻的直升机。站在门前昏暗的灯光里，郑允浩把朴有天的手攥在自己的手掌中，轻轻地握了一下。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见了郑允浩点头问好，侧身让郑允浩和朴有天走进屋，昌珉没跟进来，在门外和几个保镳说话。典型的城市房间的设计，和朴有天父母家有些象。进门就是起居室，楼梯在一边。郑允浩没有停，拉着朴有天走上楼。二楼是两间卧室和一个会客室，三楼有些象阁楼，分三间小小的卧室。 
“这是我们三个小天地。” 郑允浩说着推开中间的小门，拉着朴有天走了进去。 
一张木头床，一张小桌子靠窗放着。屋顶因为阁楼的关系，是尖尖的，吊着一只陈旧的风扇。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 
朴有天坐在郑允浩的身边，四面打量，明显有人在收拾，虽然东西都很旧，却干净得一尘不染。郑允浩站在床上，伸手在天棚的一处隐避处摸了半天，脸上笑了， 
“嘿，还在。” 
那是一把木头手枪，上面刻着很幼稚的字：“郑允浩。” 
朴有天接在手里，只有自己半个手掌那么大，棱角都磨没了，当年一定是让人爱不释手的玩具。 
“自己做的？” 朴有天抬头看着郑允浩，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睛。 
“我父亲给我的。”郑允浩顺着手枪的缝捭开，里面是空的，夹着一张相片。黑白的，上面一家五口，朴有天仔细看着，上面唯一一个男孩长得也不象郑允浩。 
“全家福。找不到我吧？”郑允浩指了指照片上母亲的肚子，“我还没出生呢！这个是我父亲，我和他是不是很象？” 
“嗯，”朴有天点点头，太象了，如果不是因为照片上的男人四五十岁的模样，会以为那个板着脸穿着军装的男人，就是郑允浩呢！“这个是你妈妈？” 
非常文静的女人，小巧玲珑，才到郑允浩父亲的肩膀。 
“对，这个是我大姐，二姐，这是我哥。” 
郑允浩的姐姐和哥哥都象妈妈，只有他百分百地继承了他父亲的长相和气质。 
“你父亲是军人？” 
“嗯，抗美援朝以后提拔起来的将军。我五岁的时候，国内搞运动，给人整死了。都说老年得子是福，他就挺倒霉的。” 
郑允浩虽然脸上好象在说笑，眼睛里，却带着落漠，慢慢点了一支烟。 
“我从懂事开始就在农场跟家里人一起劳动改造。我母亲经常给我们讲在北京的生活，说我们以前是怎么怎么幸福快乐，说父亲和战友去钓鱼的时候，哥总是缠着要去，大姐最爱美，二姐就经常欺负家里的警卫员。她说一切都会过去，我们还能回北京，还能过以前一样的日子。可是，事情越来越糟，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两个姐姐也先后病故，后来，哥在干活的时候给石头压伤，农场上缺医少药，我们背景不干净的反革命后代，也没人真心想管，他躺了两个星期，还是去了。母亲那以后就疯了，有天早上我起床，就看见她吊死在院子里的一颗枣树上。我经常想，她要是真的相信苦难会过去，为什么自己先放弃了呢？那时候我小，还不懂，人有时候活着，和死了并没什么区别。今天以为你被压在废墟里，真的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好象死了。” 
烟头带着星星点点的红，在暗夜里闪闪灭灭。朴有天在郑允浩的手背上拍了拍，他有时候会觉得郑允浩行事太狠，太冷血，没有感情，也是因为他小时候看惯太多生离死别，所以对生命的概念比较淡泊吧？也许他心里，童年的阴影一直都在。 
“算命的说我命硬，洪叔说，我是老天护着的，死不了。后来我就跟在中家里一起住，他们也在改造，不过情况比我们家稍微好一些。几年以后，我们真的回到北京了，可是大人对政局没有信心，就托美国领事馆的朋友，当时的驻华参赞于合先生，把我们三个带到美国，交给了洪叔。” 
“为什么是洪叔？”朴有天问。 
“洪叔家里和在中家里是世交，他的父亲和在中的爷爷是黄埔军校同一期的学员，尽管后来各位其主，却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据说在中家也是因为和海对面的政权过近关系才挨整的。我知道你是想，怎么会把自己的孩子交给黑社会吧？一是国内对国外也不了解，而且，洪叔和黑社会，还是有区别的。” 
“嗯，我知道，你也是。” 
“噢？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自己瞎猜的。” 
“猜猜就好，别当真，朴有天，知道的多了，对你也不好。我不跟你说，也是在保护你。算了，这个时候说公事多扫兴！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 
朴有天先是摇摇头，再开玩笑地指了指小手枪里的照片： 
“先是见你家长，再告诉我你的成长史，下一步该是要下聘礼了吧？” 
郑允浩朗笑出声，“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 
朴有天脸上的微笑凝固在郑允浩伸开的手掌上，借着月光，那中间放着一只朴素的白金戒指。 
“别害怕，不是向你求婚，就是想记住这一天，谢谢你，为了我活着。” 
朴有天用两个指头玩弄着戒指，假装叹了口气， 
“唉，那你真的错过了好机会，” 
“什么意思？”郑允浩不解地问。 
“其实你要是求婚，我也会答应的。” 
“说了不准反悔。”郑允浩迅速地抓住朴有天左手的无名指，把戒指推进去。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接受我的求婚。” 
“你！”朴有天这才发现郑允浩眼角促黠的笑意，“你骗人！你说这个就是感谢。。。。。。亏我还给你的情话感动！” 
郑允浩的嘴唇把朴有天的抗议堵在喉咙里，心里默默地说：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除了你。” 


 

32 


 

“郑允浩，我不行了，你停下好不好？”朴有天累得连手指头也不能移动，声音出来如若呻吟。 
正在他下身忙碌的郑允浩抬起头，得意地笑： 
“认输了吧？让你嘴硬。” 说着直身压上来，在朴有天的颈间用力地吸了两下，两个艳红的草莓印立刻不辜负期望地跳了出来。 
“输就输，那有什么。呀！” 朴有天低呼，“你怎么跟蚊子一样，一叮一个包！” 
“嘿嘿，那还不是你不禁碰？没见谁一亲就留印的。” 
“哼，” 朴有天挑眉瞥了郑允浩一眼，“你亲过那么多人，还记得清？” 
“是，有比较才能做结果，你呀，是最棒的！” 郑允浩躺在朴有天的身边，看着他汗湿的身体，在暗淡的灯光下闪着点点的光。“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么久不见，还能守身如玉？” 
“你当人人象你？跟种马一样性欲旺盛。” 朴有天嘴上虽这么说，身子却凑上去，枕在郑允浩的肩窝里，闭上眼睛也睡不着，感觉神经还在兴奋着，感觉郑允浩声音从胸腔里嗡嗡地传来： 
“以后就做你的种马好不好？” 
朴有天“扑嗤” 地笑出来，“别，我用不起。你去把我衣服拿过来，我有事情问你。” 
“为什么要穿衣服？这么说不行？” 
郑允浩边说，边拎过扔在地上的浴袍，胡乱给他套上。 
“嗯，光溜溜地说话，好象我在套你情报一样。”扯过郑允浩在手里玩弄的带子，自己系上。 
“在床上说公事？你不会这么扫兴吧？” 郑允浩往朴有天背后塞了枕头，自己坐在他身边。 
“是为你好，股市再开盘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和尚金的合约还不算正式签，你千万别答应他任何行动。这次事件对经济的打击会多大，现在还很难说，我不想尚金拿你的钱做游戏。” 
“我知道。” 
“可能要打仗了，你的生意会不会受影响？” 
“什么生意，你又自己瞎想呢吧？” 郑允浩随手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几乎每个电视台都在重播双子星塔倒塌的画面，他故意把声音调得很大，可还是听到朴有天说： 
“你不是，”他犹豫了一下，“做军火的吗？” 
郑允浩眉头皱了起来，心里把在中和昌珉骂了不知多少遍， 
“哪个王八蛋跟你说的？” 
“你当我是傻瓜，跟了你这么久，猜不到你是做什么的吗？赌船那些都是你打掩护吧？怎么很久没听你说了？” 
“名义上那些算是洪门的产业，我，已经退出洪门，当然物归原主。” 
郑允浩随意地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频道换个不停。 
“什么时候的事情？” 朴有天吃惊地问。 
“一年多了。” 郑允浩突然转头，笑着问朴有天，“你问完了？没完没了的，我还有话说呢，你听不听？” 
朴有天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在中说得真对，郑允浩不想让他知道，他问也没用。 
“你说吧！我听着。” 
郑允浩伸胳膊把朴有天圈在怀里，认真地说： 
“我们去渡蜜月吧！” 
“什么？” 朴有天不解地看着郑允浩，“空路都封了，能去哪儿？再说我的实习已经结束，学校也开学，我该回芝加哥。” 
“我忘了你还在上学呢！” 郑允浩随手点了烟，“那我先送你回去。给家里打电话了吗？他们吓坏了吧？” 
“还好，他们不知道尚金的公司在世贸。” 
郑允浩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拿过来，看了看号码才接听： 
“在中？什么事。。。嗯，我知道。。。好，你等一下，我换部电话。” 
跟朴有天示意了一下，郑允浩走出房间。侧身再躺下，浑身无力，朴有天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累了，这会是真的累了。 


 

空中交通全面暂停，因为急着赶回芝加哥，郑允浩一行人只好选择陆路。黑色SUV疾驰在高速公路上，阳光灿烂地洒在道路两边的树木之间。今年天气凉得快，很多叶子已经开始变红变黄，衬着尚未退色的绿色里，斑澜的层次让人炫目。朴有天一直在闭目养神，他睡眠向来很浅，更别说在车上，小小的振动，甚至树木的影子略过，都能打断他的浅眠。纵欲后酸痛难当的腰身，想到要在车里坐上十几个小时，他有苦难言，不禁皱眉。 
“怎么了？” 郑允浩凑上前，手指头温柔地抹过朴有天蒙着一层细密汗珠的鼻尖，“热了就把外套脱了，你都冒汗啦。” 
“不要。” 朴有天睁开眼睛，立刻瞪了他一下，手搂紧立着的领子。 
“怪人，” 郑允浩大大咧咧，并没有多想，眼睛朝外面扫了一圈，“今年秋天来得早，你看树都变黄了。” 
朴有天也侧过头，抵在车窗上，应该是驶在宾州吧？这里和伊州的一马平川不同，丘陵起伏，山野间散落的枫树橡树，敏感地感知着季节变换，红红黄黄交叉在一起，真的很漂亮。不知道为什么，朴有天的眼神转悠着就转到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松松套着的那个简单朴素的指环。在指环上有个很奇怪的符号，象图腾，又象某种神符。朴有天仔细看了半天，才看出其中的巧妙，原来是两个u拼写在一起，因为设计精致，象是个有特别含义的符号一样。朴有天想着，脸部的线条不禁柔和起来，郑允浩这个家伙，怎么会这么浪漫的？该不是又从在中那里偷师了吧？ 
“看明白了？” 郑允浩见他想得入神，讨好地说，“我在在中的杂志上看到的，发现正好是我们名字的拼写，就买下来了。这个符号本来是有故事的，可我忘了。” 
“是祝福还是诅咒啊？” 
“废话，当然是祝福，你去问在中，我对这些没研究。怎么样？喜欢吧？” 
“嗯，” 朴有天点了点头，“很喜欢。没想到你那么粗心，还能发现这其中的巧妙。” 
“那段时间老是想你。” 郑允浩坐直身子，微微闭上眼睛，“看什么都想。” 
阳光暖暖地射进车窗，车里的空气在暖秋的温度里，好象发生了化学变化，朴有天的头慢慢搭上郑允浩的肩膀，就这样，一辈子，多好？ 


 

车子在芝加哥郊外停了下来，已是深夜，等在路灯下的是另外一辆车，朴有天下了车，回头询问站在身后的郑允浩： 
“你不跟我一起走？” 
郑允浩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方便露面，你要上学，先自己回去，我跟在中说了，会有人跟着你，别怕，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没人会绑架你要胁我，你好好读书，我过一两个月就回去。” 
“为什么？既然我都没事情，你为什么还要躲？” 朴有天没有做好准备，这么快就和郑允浩分开。 
郑允浩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也知道我发什么财，也知道现在什么局势，以后在详细跟你说，多跟在中联系，他会告诉你我的消息。” 
朴有天紧紧盯着郑允浩的眼睛，心里还是不踏实，“你保证你不会出事！” 
“我保证！乖，走啦。” 
郑允浩看着朴有天跟着来接他的人上了车，自己钻进车子，对前座的昌珉说： 
“走吧！” 
车子刚开出不远，又突然停了。朴有天在外面用力拍打着车窗。郑允浩连忙摇低窗户，朴有天喘了几口气才说： 
“不是说要渡蜜月吗？” 咧开嘴笑了，“反正你要躲，不如一起渡蜜月好了！” 


 

33


 

 


 

绿色半岛长长伸进密歇根湖，天然创造了优美壮阔的海湾风光。威斯康辛州的秋天来得很早，尽管大片大片的美洲杉还绿得无边无际，一树树橙红的枫丹白露，点缀在清澈的湖水的边缘，连倒影也五彩斑斓，无比短暂因此更显妩媚多情的珍贵。 


 

郑允浩藏身的地方，是在中名下的产业，在绿色半岛对面的一个无人小岛。从空中看，如同镶嵌在大湖里的一颗珍珠。全岛覆盖在一片浓密森林下，环在中间的是个天然湖泊。房子临湖，精致却宽敞。虽然方圆几十英里没有人烟，却仍然采用一流的保安装置，隐藏在角落里的摄影机几乎让朴有天相信，这可能是个没有死角的大屋，甚至周围环绕的大面积的水域，都在郑允浩的监视之下。 


 

白天越来越短，六点多，天就黑了，朴有天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不远处的湖边停着一辆小小的机动船。郑允浩在里面和保安总管们谈话，下午在中就打电话过来，谈了很久。会议室的门一直紧紧地关着，朴有天晃了两圈，还是觉得躲出来比较好，尽管天有些冷了。想一想，郑允浩的每一处房子，好象都有设备精良的会议室呢！这样的蜜月是不是有些无聊？苦笑了一下。连在中都这么阔绰，昌珉肯定也差不了。这兄弟三个靠军火究竟敛了多少钱财？难怪要给人查。他努力置身事外，明知道郑允浩能做到今天这么大，必定是有强大的后盾和靠山，他肯定早就建立了自己庞大关系网，明里暗里为他工作，提供情报的人不计其数，根本轮不到自己为他担心，可是，为什么，看见郑允浩皱眉的时候，心里也要跟着焦急？ 
“干嘛藏在那儿？” 朴有天回头，“会议开完了？” 
郑允浩从门后的阴影赤脚走出来，拎着一双鞋，“耳朵那么灵？我光脚走路都听得出来？” 
“呵呵，是闻到你的脚臭啦！” 他捏着鼻子。 
“哪有？” 郑允浩做势低头要去闻脚，给朴有天拉住。 
“你呀，恶心人！” 
“谁让你造谣的？” 郑允浩坐在朴有天身边，“怎么出来坐，不冷吗？” 
“嗯，外面空气好。” 
天边一弯上弦月，浅浅的白色。 
“星星真漂亮。” 朴有天仰头看着天空，深深深蓝的夜幕更显得点点星光亮得耀眼。 
“是！怎么会这么亮的？” 
“城市里的灯光太多了，总是隔着灯光看天空，这里不一样，头顶和天空之间，什么都没有。” 
“你喜欢看多久就看多久，我去给你拿件衣服，你穿得太少了。” 
朴有天站起身，走到湖边的坐在一块大石上，专心等郑允浩，这么美丽的夜晚怎么可以辜负？郑允浩再回来的时候，身上批了件长长的貂皮披风。看得朴有天不禁笑了起来： 
“怎么穿得跟个暴发户一样？” 
“什么呀？” 郑允浩好看的眉毛拧了柠，“别人说象彼得大帝，你说象暴发户，差得太多了吧？” 
“呵，那人一定是把你看成一张百万大钞，才会那么说。” 
“我管他？你别光笑，这个是给你准备的！” 
郑允浩的手里还拎着另外一条，“我们天生一对，做不成彼得大帝，就一起当暴发户好了！” 说着要给朴有天披上。 
“不要！” 朴有天扭身躲开，“我才不要穿，哪有那么冷啊？” 
“一会就冷了，” 郑允浩一把抓住他，强行把披风给他围上，“因为，嘿嘿，除了这个你什么都没的穿！” 
“说什么啊！” 朴有天觉得衣服暖暖地包围着自己，对上郑允浩的坏眼神，恍然大悟，“你要耍流氓？” 
“说对了！” 郑允浩敢做敢当，露出狰狞嘴脸。 
“在这儿？” 自g3r5由uh3n自7ih0在
“嗯，你不是说星星漂亮吗？” 
“那有什么关系？” 朴有天忍着笑，“你强词夺理。” 
“别动，朴有天，” 郑允浩的脸忽然温柔起来，平日里刚毅严肃的面部，线条在夜色的微光里柔和起来，粗大的手章捧着他的脸，“让我仔细，看看你。” 
朴有天真的不再动，盯着郑允浩的眼睛。都说相由心生，真是有道理。郑允浩的睫毛很粗很短，却显着眼睛黑白分明，和他果断的个性真是匹配。 
“你什么时候长得和我一般高了？” 摸着朴有天头顶温顺的发，真的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怕你知道妒忌，偷着长的。” 
“哈，快说，你还背着我，偷着干什么了？” 
郑允浩的脸凑到近前，鼻头轻轻磨擦着朴有天的脸。“我们的蜜月正式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这里有观众啊！你要做表演吗？” 
“哪有？” 郑允浩转头四处看，一只高大的麋鹿，正在慢悠悠地散步，它好象也看见了郑允浩和朴有天，歪着头，隔着不远的距离观察着，却不肯离去。 
“看什么看，走开啦！” 郑允浩低腰拾了一颗小石头，抬手扔了过去。 
“喂！” 朴有天连忙阻止他，“你别伤了它！那可是野生保护动物呢！” 
那头鹿跳着躲开石子，却没有跑走，仍然站在原地朝两个人看，朴有天不禁笑了， 
“它还真坚持，郑允浩，跟你一个脾气！” 
“靠，打不起还躲不起吗？” 郑允浩说完拉着朴有天，朝湖边跑过去。 
那里停着一只小小机动船，跳上去，郑允浩拉来引擎，“突突” 地响了两声，小船划开湖面的微波，扯破星辰树木的倒影，慢慢地向湖心驶去。引擎的声音好象惊动了那头麋鹿，他忽然顺着岸边，扬蹄飞奔起来。 
“看！他的伙伴！” 
郑允浩循声望过去，在湖对面，果然又来了一头麋鹿，两只跑在一起，月光下耳斯鬓磨，好象在诉衷肠。 
“难怪你扔它，它都不离开，在等伴儿呢！” 
“我就说今晚是恩爱的好时光吧！那家伙跟我心有灵犀呢！” 
朴有天意识到小船到了水中央，引擎熄了，四周又恢复到静谧。郑允浩侧身躺在他的身边，问他： 
“现在没有观众了吧？可以了吗？” 
“当然不行！天上星星看得见，还有水里的鱼。。。。。。” 
郑允浩的嘴唇已经压了上来，手臂伸进他的披风，隔着衣衫抚摸着他的身体。朴有天呼吸慢慢沉重起来，对上郑允浩近在咫尺，染着情欲的双眼， 
“别这么看我，朴有天，” 郑允浩觉得单单这样的注视就能让他高潮，“乖，闭上眼睛。” 
朴有天果然乖乖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不需要去用眼睛看，他知道天上的雪白星光正洒在微波荡漾的湖面，他知道两个人正沐浴在一片光辉之中，他知道风正在穿过树冠，他知道细细的水浪拍打着岸边的水草，他知道林间有美丽的麋鹿在成对地奔跑，他知道，这一刻，他什么都知道，即使闭着眼睛。只专注地回应着郑允浩的热情，不知不觉，衣衫都退掉，火热的身体，在两件披风之间，慢慢地结合。笼罩在银辉之下湖面，有淡淡的水雾升起来，隐约的天籁零星散落着，时间的魔法师打了盹，岁月慢悠悠地，定格在这一瞬间。 


 

会不会在船上？”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朴有天才发现手上的戒指不见了。 
“不会，昨晚下船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戴着的。” 郑允浩努力回忆，“可能是掉在林子里了，吃了饭我们去找找。” 
“天都黑了，还出去？”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昌珉说。“你们呆着！我带人去找。” 
“你又不知道我们去过哪儿，不是大海捞针？我跟朴有天去就行，在渡蜜月呢！给你弄得跟坐牢似的。”郑允浩抱怨着。 
不知道为什么，昌珉的脸有些红，低着头说： 
“岛上保安人手不够，大晚上的总出去干什么？不能等天亮再说吗？” 
“要不吃过饭也要散步，顺便找找有什么不行？” 语气里已有不满。 
“真要去，带两个人在身边吧！” 昌珉退了一步。 
“说了不带，听不懂吗？这么罗嗦！” 
昌珉抬眼看了郑允浩一眼，却没出声，默默离开了饭桌。 
朴有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对着郑允浩说： 
“你怎么那么凶的？他也是为你担心。” 
“我就这样，有时候发火最有效，没耐心跟人讲道理。” 
两个人拿着手电筒，沿着林间的小路找，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 
“昨晚谁上岸还要散步的？” 朴有天和郑允浩各找一边。 
“你！” 郑允浩背对着他，大声宣布，“早知道你体力那么好，就该准备好套子，玩到底的！” 
“闭嘴！” 朴有天转身用手里的软树轻抽了一下郑允浩的后背，威风八面地嚷：“快找啊！光说不干活，偷懒的奴才！” 
“是，是，主子绕命！” 
郑允浩一边配合地演下去，一边哈腰蹶着屁股在草丛里拔拉着， 
“怎么会掉？你连手指头都瘦？” 
“是你买大啦！你是按谁的尺码买的？该不是向你的中东帅哥求婚被拒，又不舍得扔，再用在我这里吧？” 
“靠！给你抓了小辫子真倒霉，念叨一辈子，跟女人似的！” 
“你说谁是女人？” 朴有天冷不防一脚踹在郑允浩的屁股上，郑允浩对这一脚没防犯，“ 扑通”栽倒在路边，摔得很难看。 
“靠，你又搞偷袭！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他起身时，朴有天早就跑开。别看他瘦，跑得却快，两条长腿飞奔起来，象鹿一般敏捷。郑允浩一时没追上，随手摘了一把路边红色的野果，朝着朴有天扔了过去。朴有天回头，扭腰躲着，笑声在清新的空气里回荡了很久。 
“我让你跑，让你跑，抓到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郑允浩嘴上发狠，脚下不敢懈怠，追了上去。朴有天的笑声却停了，空中传来直升机的声音。他抬头看去，真的是一架军用直升机在森林上方低空飞行，一束强烈的白色的探照光，正打在他的身上，他是整个人都暴露在白光之下。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朴有天回头冲着一片黑暗，喊了声： 
“郑允浩！” 
没有回应。身子忽然给人大力按低，朝路边的草丛里一滚。 
“快跑！” 
郑允浩拉着朴有天站起身，往林子深处狂奔，一边拿出手机跟昌珉联系： 
“有人上岛了！看见了？。。。。。。不知道多少人。。。。。。我现在往东，你追到我信号了吗？好，快点过来！” 
直升机的声音没有了，可能是已经降落。远处开始有无数手电筒的光在闪动，朴有天知道那些肯定不是昌珉。人数好象很多，并且也是训练有素，很快，根据光来判断，他们已经包围了这片林子。郑允浩果然不亏是受过特训的人，短短一瞬就选了一个比较弱的缺口突围。他知道包围圈越小，对方的火力就越集中，要衬着圈子还很大，对方的人力比较散的时候冲出去。他拉着朴有天的手，几乎不是逃，而是迎着东北角的方向低身奔过去。借着黑暗的掩护，两个人已经逃出圈的时候才给人发现。对方大概四，五个人，反应过来马上转身追上来。 
朴有天感到郑允浩护在他的身后，几乎是推着他跑。子弹“ 扑扑” 打在地上，对方明显不想要置他们于死地，子弹都是冲着下身来的。忽然，郑允浩的身子沉了一下，重重压在朴有天的身上，可是他却没有停，低声催着朴有天： 
“别停，快跑！” 
朴有天嗅到空气中隐隐的血腥，再看郑允浩不规则的步伐： 
“你，受伤了？” 
“没关系，” 郑允浩推了朴有天一把，“朝东跑，昌珉会接应我们。” 
朴有天开始佩服郑允浩，在这样的疾跑奔命的过程中，他还能一直观察，选择的方向都是对方的缺口。很快，人声和手电筒的光给远远抛在身后，在确定四周没人的情况下，两个人躲在高高的草丛里。朴有天这才发现郑允浩的左腿后侧方中了弹，整条裤子都给血浸湿。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用袖子大力勒住伤口。 
“现在怎么办？” 他问。 
“昌珉这么久没赶过来，大概是给人困住，他有人手，肯定能突围出来救我们，不用怕，我们现在要。。。。。。” 
还没有说完，黑暗中几声低低的“啪啪” ，手电筒一下亮起来，四只手电筒，四个人，站在离他们五六米远的地方， 
“周先生，” 对方操着一口英式英语，“我们长官希望能容幸请您小住一几天。请您跟我们走。” 
郑允浩心里捉摸着，一个打四个，他以前不是没干过。他本来最善长的就是野外的夜战，可是多年没有打斗的经验，再加上他挂着朴有天，身上还有伤，胜算能有多少？ 
“别耽误了！请吧！” 对方靠近了一些。 
朴有天跟着郑允浩慢慢站起身，正手足无措，却听见身边的人，果断地用英语说， 
“放他走，我留下。” 
“郑允浩！” 朴有天低呼。 
“别管我，一会儿他们要是放你，你就往东跑。昌珉能追上你的信号，接到你。” 说着把手机塞在朴有天的裤袋里。 
“他们要是不放我呢？” 
“我有办法让他们放。”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下，“关于这个，我们需要请示长官的意思。” 
郑允浩并没给他们请示的时间，他手里的枪扬起来，对上自己的脑袋： 
“要么放他走，不然你们什么都没有。他妈的痛快点儿！” 
空气中是静静地对峙。对方果然妥协，他们是新手，没经验，只想快点带走郑允浩，不想添麻烦。闪身让开了一条路，朴有天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 
黑暗里，看不见彼此的眼睛。 
看着朴有天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一个人走到近前，示意他把枪放下。郑允浩果然低身，慢慢地把枪放在地上。就在最后的时刻，他另外一只手在小腿处迅速掏出一把短刀，飞一样冲着那人的脖子削过去，同时手里的枪瞄准稍远的三个人，连开三枪。近处的人很快倒地不起，三枪却只打中一人，另外两个人明白他没有束手就擒的打算，也扑身上来，近身搏斗。这两个人虽然不聪明，身手却极好，郑允浩伤口大量流血，头晕目眩，被制服在地上的瞬间，心里倒不绝望，看着两个人拎着他站起来，脸上的得意，暗暗摇头，高兴得太早了吧？这里离直升机还远着呢！ 
一把雪亮的匕首忽然横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干净利落地一划，动脉切断，血象喷泉一样喷洒出来。那是他以前送给朴有天防身的匕首，他竟带在身边。郑允浩的手给反绑，看着朴有天和最后那个人撕打在一起，平时里文静的朴有天此刻象只小豹子，不仅凶悍，还很狡猾。匕首故意停在那人面前，好象够不到，在那人松懈的刹那，手里的弹簧一声轻响，刀刃弹出一尺长，半边的脖子都给削开。 
解决了两个人，朴有天爬起身，连忙解开郑允浩的手， 
“能走吗？” 
“不知道，” 郑允浩实话实说，“不能耽搁，他们的人很快会来，快走！” 
朴有天不容分说，低身把郑允浩背起来，向东跑去。郑允浩四处观察，远处的枪声淡下来，他相信昌珉的人现在一定在不远处迎过来。渐渐的，朴有天的脚步开始沉重，速度慢了下来。 
“快了，朴有天，快了。” 他鼓励说， “前面，就在前面。” 
可是，朴有天却停下来： 
“郑允浩，我，跑不动了。” 
“没关系，我看见昌珉的蓝色信号了。” 
朴有天停在一棵树下，重重地栽倒。郑允浩也跟着摔在地上，他翻过身，一跳腿撑着，爬到朴有天身边，从他的裤袋里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着昌珉的信号就在附近。 
“好了，没事了。” 
郑允浩兴奋地扭头，朴有天却窝在那里没有动， 
“朴有天？” 
郑允浩伸手翻过他的身子，微弱的月光下一张惨白的脸，胸口下方，血正沽沽流个不停。


 

 


 

35


 

 


 

郑允浩的脑海里忽然意识到朴有天和人近身搏斗的时候，身体曾有短暂的停顿，他以为朴有天是故意分散对方注意力，原来那一刻，他是给对方的刀给刺中了。郑允浩的心仿佛给热油淋中，疼得直欲死去。 
“怎么不跟我说？啊？你受伤了怎么不跟我说？” 
低吼着，手上却小心解开给血浸透的衣衫，刀伤在肋骨下方，很深，一定是伤到腹腔的主要动脉，血流得很快。郑允浩把朴有天双腿稍微架高，双手用力，从衬衫上撕下一条，拦腰缠住，紧勒着系好，朴有天低声呻吟了一下，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半睁着停留在郑允浩的脸上，意识好象是清醒一些。看见他的嘴唇翕张着，似乎有话要说，郑允浩托高他的胸口，让头部后仰，确认呼吸道通畅，才把耳朵凑上去。 
“想说什么？嗯？” 
朴有天呼吸困难，喉咙里破碎的音节，不能拼凑成句，郑允浩只听懂三个字，朴有天对他说，“对，不，起。” 
“那你就给我好好活着！”郑允浩脱下外套裹住颤抖不停的身躯，“你要是敢死，我上天入地都把你揪出来，一辈子都不原谅！听懂了吗？你！” 
不知为什么，郑允浩觉得朴有天好象细不可闻地笑了，嘴边小小地翘了一下的时候，眼睛里也是柔光一闪，然后缓慢地，象蜡烛在微风里悄悄熄灭，无声消遁着，只剩一股清烟一样。 
“朴有天，” 郑允浩轻唤了一声，“朴有天！！！” 
小心摇了摇他的身体，脸贴在胸口，屏息仔细听着胸腔里微弱的回音。再抬起头时，脸上都是惊慌失措： 
“你他妈的敢死？有种你给我活着，朴有天，朴有天？！” 
有透明的液体，“啪哒啪哒”地落朴有天青白的脸上，郑允浩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眼泪。 


 

黑色SUV在林间的小路上飞一样奔驰。在岛的一边，郑允浩也有辆直升机，对方应该还没有发现，昌珉的意思是让郑允浩先躲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一时查不出是哪头，在中让我们先。。。。。。” 
“先去医院，打电话叫救护车，让他们在对岸等。” 郑允浩打断昌珉。 
“那样不好，现在还不了解情况，冒然入院就是暴露自己。先躲到在中提供的地方，我会叫医生赶过去。” 
“他妈的现在是谁做主？朴有天就剩一口气了，折腾过去还能有救吗？我让你叫救护车！现在！” 
“浩哥，我知道你着急，我保证最好的医生已经在那里等。。。”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昌珉的额头，掏枪动作静而快，象流星划破黑夜： 
“别逼我，昌珉，我不想再跟你废话。”郑允浩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感情，冷冷盯着昌珉，扣着扳机的手指向里勾：“我保证，朴有天要是死了，没人能活着，没有人。你信不信我？” 
昌珉的脸上一种类似疼痛的表情稍瞬即逝，他微微点了点头： 
“信。我什么时候没信过你？” 


 

郑允浩醒过来的时候，是上午，太阳光射进病房很刺眼，在中连忙起身去拉上窗帘。 
“醒啦？” 回来坐在郑允浩的身边，他说：“医生说你下午才能醒，你倒等不及哈？” 
郑允浩撑着身子坐起来，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最后的记忆是朴有天进了手术室，他在门外等了很久很久，朴有天一直没有出来。昌珉劝他做手术拿出腿里的子弹，他不肯，他想等朴有天出来，然后医生也来了，好多人围着他，再然后。。。。。。昌珉打昏了他。。。。。。 
“妈的，昌珉这小子！” 
“能骂人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在中把床摇得高些，“事情有了一点头绪，现在跟你汇报，还是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朴有天呢？” 郑允浩扭头看着在中，“他怎么样了？” 
在中苦笑，自己动了所有的人脉打听到的消息，郑允浩是一点儿也不关心。 
“他现在很好，我们能不能把正事解决一下？这次麻烦可惹得够大！” 
“和我们什么关系？我好好地在渡假，遇上绑架袭击，怎么这还是我们的错吗？” 
听到朴有天没有事，郑允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现在也只能这么说，惊动不少人，FBI接手调查。” 
“什么人，你能查出来吗？” 
“有点儿线索，和刚刚开战有关。” 
“那头和我们一点儿联系都没有，怎么能惹上他们？” 
“他们找的‘东欧’的中间人，我怀疑这次行动就是‘东欧’在这里的人手干的。” 
“越不想惹麻烦，麻烦越是找上门。摆得平吗？这次？” 
“只要华盛顿那里没有见钱眼开的人施压，你只要闭门不见客，他们也拿你没办法，就是安全的事情要多注意，现在的人都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嗯，要打点的人很多吧？你就去忙！不用在这里守着，我去看看朴有天。” 郑允浩起身的时候，感到身上一阵阵发软，腿上的伤处因为挣动，酸酸地疼起来。在中连忙按著他： 
“你起来干什么？腿上的伤还没好，这么乱动，非残了不可，那朴有天还不把你甩了？” 
“我小心点也不行？就看看他。” 
“等拆了线，伤口再恢复一下再说吧！本来手术就拖了，医生说要是休养得不好，就得瘸。” 
郑允浩想了想， 
“那我不动，你找辆轮椅推我过去，不看见他我不放心。” 
郑允浩见在中竟然沉默没说话，眉头慢慢皱在一起，扶着他的手隐隐地抖了起来。 
“你骗我？在中，你他妈的骗我？说，他怎么了？啊？你们把他怎么了？” 
在中本来想瞒着郑允浩，至少等到他伤好，如今又不忍，怎么说自己也是外人，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呢？他暗暗地叹了口气，终于说： 
“你答应我别激动，我就跟你说实话。” 
郑允浩勉强坐直身体，压着心里活火山般的不稳定，声音沙哑：“你说吧！” 
36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郑允浩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朴有天。也许因为午后温暖的光线，也许纯粹是他的期望，郑允浩觉得朴有天的脸色比那天晚上要好一些，静静地躺在那里，戴着观测夹的长手指，无端地偶尔会抽动，象是要抓住什么，再缓慢地，恋恋不舍地松开。尽管间隔着远远的距离，郑允浩似乎看到他熟睡时扇动的睫毛，朴有天最不象男人的地方，是他睡觉的时候气息很轻，很少打酣。每每郑允浩笑他睡着了跟女人一样安静，朴有天会用拳头狠狠打他的肚子，只有这样的时刻，他手上才不留情。郑允浩的头抵在窗户上，看着护士走进去，往他的点滴瓶里打药，然后走到窗前，调整了一下百叶窗的角度，室内的光线暗了一些。
“为什么他的手指老是动？” 郑允浩问刚走出门的护士。
那护士倒是和蔼，微笑着说：
“那是因为他快醒了呀！”
郑允浩感觉全封闭的医院走廊里，忽然有一缕金灿灿的阳光铺设在眼前。


 

 


 

“要不要回去？” 昌珉低身问他，“你出来这么久，护士知道又要不高兴。”
“再呆一会，” 郑允浩心里雀跃着，连腿上的伤也不觉得疼，“你听到了吗？他快醒了。”
“嗯，我知道。” 昌珉把轮椅往后撤了一下，“今天和昨天也没什么不一样，你这么守着不累吗？”
还不待回答，昌珉示意他看向走廊另一端：
“浩哥。”
朴有天的家人全员出席，父母，姐姐，姐夫，大概刚刚出去吃过午饭回来了。这几天，为了避免和他们见面，都是有人把风，趁他们不在的时候，郑允浩过来看看。今天时间倒是没算准。


 

 


 

先走过来的竟是金贤重。郑允浩淡然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多年不见，三十左右正值男人的黄金年华，金贤重看来成熟稳重，不亏是警界学历最高的长官，有那么一股风范气度，和那个大学刚毕业的毛头小子简直判若两人。
“我觉得你现在出现不合适。” 金贤重心里大概已经气得不行，外表却不动声色，态度也刻意地礼貌。
“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 郑允浩嗤笑了一下，“林长官官运亨通，也更加自以为势！”
“我现在是以有天姐夫的身份跟你说，请你离开这里，我们不想你再来打扰有天的生活。”
郑允浩的视线穿过金贤重，冲他身后不远处的三个人打招呼样地点了点头，低声却轻蔑地说：
“除了朴有天姐夫的身份，你还能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再来跟我谈条件，把地方指挥官的位置留给你？还是用跟FBI的合作来威胁我给你金钱和权利？”
说着郑允浩真的笑开：“是不是觉得我运气特别好？你那里刚张开网，拉登就惹个大的，华盛顿那里也转移注意力了吧？你的后台还有闲心关心你？”
“你别太嚣张！郑允浩，总有人能把你绳之以法。”
“我没犯法，谁能抓我？再说，我向来嚣张，林长官不知道吗？还有，我和朴有天在不在一起，和你没关系，就算他家人有意见，跟我谈的人，也不会是你！”
金贤重见郑允浩说话的时候，眼光一直在自己身后，也转头看过去，原来朴有天的父亲正走过来，他迎了两步：
“爸爸，我来跟他谈，你们等我就好。”
“你们怎么谈的？”
“我不会让他再来打扰有天，爸爸放心。”
“是吗？你觉得有天醒了，是想看你，还是郑允浩？”
金贤重尴尬地脸红，他没想到温顺的岳父会在这个时候在郑允浩面前给他难堪，却听见他继续说：
“有天要是醒不了，你们怎么争怎么吵都没用。他要是醒了，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他，” 朴有天的父亲指着郑允浩，嗓音有些颤，“为了这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你把他赶走，有天就能死心？”
说着他转过头，面对着郑允浩，
“从心里讲，我不想我儿子跟着你出生入死，可是孩子大了，他爱男人爱女人，我们管不了，对谁死心塌地，我们也管不了。他走到今天，多少也是我害的，所以，我没脸去拦他，挡他。可你能不能拿出你的担当，别让他三天两头这么流血受伤，你能不能不让别人再伤害有天，让他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做不做得到？”
郑重其事地，郑允浩对朴有天的父亲说：“我保证，从今以后，只要我郑允浩有一口气，就没有人能伤害朴有天，如果我没做到，天诛地灭。”
朴有天父亲点了点头：
“我给黑道的人骗过，可我相信你，我相信有天看中的人不会错。那，一言为定，你，可要好好待他。”


 

 


 

朴有天在一个早晨醒过来，比医生预计的晚了半天。因为很早，家里人都在酒店还没赶过来，医生刚做完检查，门就给撞了一样大声地打开，坐着轮椅，乱发如鸟窝的郑允浩冲过来，脸超近距离地凑上来：
“醒了？真的醒了？”
朴有天想笑，却又没有力气：
“废话，还有人，假醒吗？”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出来的声音还是弱如游丝。
“醒了好，呵呵，醒了好。” 郑允浩轻轻地掐了掐朴有天深陷的脸颊，“没劲儿吧？我醒过来的时候也没劲儿，过一会就好了。”
“你，也有没力气的时候啊？” 
“怎么没有？” 郑允浩盯着朴有天的眼睛，手在他的脸上温柔地来回抚摸，“是，真的醒了呀？能说话了，是醒了。”
郑允浩一遍一遍地吻着朴有天苍白的手指头：
“不管白天晚上，我老是产生幻觉，好象你醒了，睁着眼睛看着我。” 郑允浩的脸贴在朴有天的胸口，感受着慢慢强烈起来的心跳，“活着，朴有天，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活着。”
“嗯，” 朴有天的手插在郑允浩的乱发之间：“对不起，吓到你了。”
说着他的手在颈间摸到了点东西，醒来就觉的有什么挂在脖子上，本来以为是仪器的插管，却是条项链，手指再摸下去，朴有天的嘴角翘了起来：
“找到啦？”
细细的链子栓着那知丢在岛上的指环。
“嗯，先挂在链子上，等把你喂肥了，再戴回手指。”
秋日镀金样的阳光从大窗倾泻下来，窗外的枝叶摇晃，细细地，如同两人窃窃低语。
“朴有天，我要是残废了，还跟我吗？”


 

 


 

长夜未央37 


 

 


 

 


 


长夜未央 
“他残废是活该！” 在中坐在床边，伸长的双腿搭在朴有天病床的边缘。“你刚送进来的时候，情况很糟，心跳都没有，医生就暗示不要抱太大希望，那态度就惹火了浩哥，他不肯手术，还到处摔东西骂人。时间拖得久，再加上手术后也没怎么休养，天天来缠着你吧！就留了后遗症。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残废，就是走路有些跛，我知道你不会嫌弃。” 
“嫌弃，怎么不嫌弃？又老又瘸的。” 朴有天挑惕地说，眼睛却很幸福。 
“哈！给他听见，肯定要发飙。” 在中短短笑一下，脸慢慢放松，语调低沉，转而严肃起来，“你还真是变了不少，和‘焚夜’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小孩儿，差太多了。” 
如果不是跟着他们经历一切，单单看十八岁，和现在的朴有天，在中不会相信那是相同的一个人。 
“人都会变，我觉得有变化还是好事吧？” 
“嗯，你是自己甘心变化，还是跟着浩哥，不得不变呢？” 在中坐直身子，对上朴有天楞楞的眼睛，随即又后悔，“这个问题不用回答，呵呵，你心里有数就行。” 
阳光一束束，落在朴有天的左边。他静静坐在那里，脸色已经好转，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手里杂志的页角给他的手指弄卷，摊平，再弄卷，再摊平。在中觉得心里的某个莫名的小空隙给陌生的情感充满，仿佛受了阳光的勾引，在中瞬间恍惚，情不自禁地，食指微弯着，缓慢伸向朴有天脸侧，直到看见自己的投影落在朴有天细腻的脸颊上，在中停顿住，垂了下眼睛，很快微笑显出来，手向上一挑，在头发里拨了拨： 
“长白头发了哈！留着吧！给浩哥看看，他给了你多少烦恼。” 
“真的假的？” 朴有天在头发里抓了抓，“很多？” 
“就一根，” 在中在他的头顶仔细找了找，“嗯，阳光闪的也不一定，这个角度就看不见。” 
说着站起身，“我要走了，不然浩哥又要吃飞醋！你说这个又老又瘸又爱吃醋的男人，你看上他什么了？” 
朴有天笑而不语，心里却是若有所思。 
“好好养身体，不要想太多！” 在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幸亏你没事，不然某个倒霉蛋可要给你陪葬了啊！” 
“昌珉？他，好吗？一直没看见他。” 
“浩哥好，他就好。他知道你也是一心为浩哥，以后对你也不会再有敌意。” 
在中说话向来不隐藏，也不点明，总留着余地，朴有天早就找到了解读在中的方法，他说什么，实际指的是什么，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你呢？在中。” 眼眸一片坦荡，朴有天耐心地等着在中的回答。 
“我？” 还是那么不在乎地微笑，“我比你们聪明多了，我只为自己活着。” 


 

 


 

朴有天醒过来以后，身体恢复得不错，一个星期以后，就在家人的陪伴下转回了芝加哥的医院。虽然郑允浩也跟着回来，却在在中的坚持下没有露面，以养伤为由，在北郊的别墅闭门不见客，和朴有天之间也只能用电话联系。为此朴有天没少挨护士的骂，晚上九点以后手机也给没收。为了他的安全着想，金贤重派了警员在病房外巡查，家人朋友怕他寂寞，轮流到医院陪着他。崔始源连任华商会的主席，小钟终于进入华商会工作，小媛搬进他的公寓，两人正式同居，朴敏再次怀孕，金贤重升职，离他的梦想只剩一步之遥。。。。。。世界悄悄变化，生活有意无意地，平稳宁静下来。 


 

 


 

“这个崔什么的，是谁啊？怎么总送你花？” 
朴妈妈一边整理花瓶里陈旧的花枝，一边把新的插进去，花茎上的小卡片上写着： 
“祝早日恢复健康 崔” 
“噢，那是小钟的同事，以前合作过，也算朋友。” 
朴有天已经能下地活动，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高大的橡树，大半的叶子都掉了，光秃秃的枝干间，透着阴沉沉的天。又要下雨了。 
“常来吗？我怎么没见过？” 
“他很少来，都是小终带过来的。” 
“男的女的？今年多大了？” 
“妈妈！” 朴有天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又往哪儿想啊？” 
“我没往哪儿想，怎么跟踩了你的尾巴似的？” 朴妈妈把旧花扔进垃圾筒，“现在的孩子真了不得，问都不能问噢！你呀，在那坐了半天了，到床上躺着去，爸爸熬了很好的粥，多喝一些，补身体的。这么大的个子，吃东西跟小猫一样。吃得少，身体怎么恢复？” 
朴有天只好顺从地回到床上，接过妈妈递过来的药粥： 
“你年轻的时候没这么唠叨过呢！” 
“妈妈老了嘛，以前就盼着你跟你姐出人头地，现在就想你们平安快乐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朴妈妈见儿子乖乖吃饭，就不再说话，直到朴有天喝完了，才问到： 
“你出院以后打算去哪儿住？” 这问题家里一直也没讨论过，朴妈妈猜想，大概朴有天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噢，我想搬过去和郑允浩一起住。” 朴有天试着说，他知道就算母亲接受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这么公开地谈跟男友同居的事情，还是感到很尴尬。没想到她答应得很爽快： 
“行，小钟搬出去以后，你们合租的那房就退了。你的东西，爸爸都取回来，放在家里。你要搬过去，给个地址，也好把东西都给你送过去。” 
“不用，” 朴有天有些受宠若惊，“我自己去取就好。” 
“别啦！你出院以后也要好好养着，这次伤大了。你还怕给我知道了地址，上门捣乱啊？” 
“不是，” 朴有天脸“腾”地红了，“也挺远的，不想你们来回跑。” 


 

 


 

可能很多事情，也许应该说大部分的事情，在生死面前，都会显得微不足道。只要能活着，健康平安，哪怕不幸福，不快乐，也还有争取，改变的可能。生存是希望的载体，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所以这次在死亡边缘的徘徊，反倒推翻了他和郑允浩之间很多阻碍，因祸得福。朴有天从护士手里接过药，用水服下，然后乖乖地把手机交出去。 
“晚安。” 护士接过手机，熄了灯。 
朴有天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母亲下午的话，慢慢地在耳边重复。 
“郑允浩怎么说都是混黑道的，要比常人心狠，冷酷。他现在对你好，疼你爱你，也不保将来总是这样。人总是会变，这年头，谁和谁都不能就保证一辈子。妈妈也不知道男人和男人是不是能长久，有时候就想啊，你说，你爸爸和那个男人现在还在一起吗？还是早就分手了，不好意思回来找我们而已？” 
“不管你和郑允浩将来怎么样，都要学着想开，不要为了别人伤心，对自己好最重要。谁也不会是你的终点，有天，路是一直延长的，只要你自己不放弃。” 
“我是不反对你和他在一起，可是，在任何时候，你要保自己，他的生意，你千万别陷进去，我想真有那么一天，你姐夫是一定会帮你的。” 
“妈妈说的那些，都是往最坏的地方想。郑允浩这个人，现在对你，对我们家，是真的没话说的。他好象还认识不少人呢！住院的时候，医院的人对他言听计从，都说他认识不少大人物！真可惜，他和你姐夫合不来，不然也能互相帮忙！” 
朴有天翻了个身，睡不着。直到藏在枕头下的手机振动起来，他兴奋着掏出来，满意地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一闪一闪地跳着郑允浩的名字。他一缩身钻进被窝，头也掩在被子下，蜷着身体按开通话连接，语气里都是喜悦： 
“喂？今天晚了，在干什么呢？”
38


 

“去哪儿？”郑允浩帮他穿套头的毛衣保暖的时候，朴有天拼命从毛衣的领子里露出眼睛，问。 
“带你看样东西。” 郑允浩神秘地，“送你的礼物。” 
朴有天眯眼皱眉：“不是耍我吧？我会生气，告诉你。呀，不穿那个，哪有那么冷？” 
一看到郑允浩拎出貂皮外套，他连忙抗议。 
“冷空气来了，外面冷着呢！你感冒了怎么办？你爸还不赶过来把我杀？” 
“去你的，你当我爸是你？” 
“穿不穿？” 自34r5由uh3n自980在
“说不穿就不穿，你听不懂中国话？” 
“呀！现在派头可真大，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把我当小弟使唤？” 
朴有天满意地笑了，眼睛亮晶晶地，鼻子皱皱：“就使唤，你有意见啊？” 
高尔夫球场的代步车，在广袤的后院缓缓地，冲着湖边开去。郑允浩的腿上完全好了，走路却还是有些跛，尤其这种秋寒的天气，很不方便。在中运来一辆代步车，“你家后院比高尔夫球场还大，用这个最好。” 
朴有天在一个星期之前出院，搬来和郑允浩一起住。这里环境好，适合休养。郑允浩在逼他健身锻炼上也是超级负责。有天朴有天在跑步机上跑到腿抽筋，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仰头看着郑允浩说： 
“你是真的责任心太重，还是根本就是，虐待我能带给你快感呢？” 
“哪天你能象我这样，就不用锻炼了。” 
“象你怎样。。。。。。” 朴有天还没说完，就见郑允浩一低身，拦腰抱住自己，接着天眩地转，自己给人象抗猪肉一样抗在肩头。 
“喂！你放我下去！这样好象死猪一样，很难看。” 
“养你这样的猪，都是骨头没有肉，还不赔死？” 
感受着不再平稳的脚步，朴有天的脸，紧紧贴上郑允浩精壮的背肌： 
“养你这样的就划算，都是瘦肉没肥膘。” 


 

朴有天早看见湖边有个巨大的仓库，可是没想到竟是个马厩。里面开放式宽敞设计，只住了两匹马，确切地说，是一匹半，因为其中的一个，还是匹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它趴在母马的身边，脸不停地蹭着母马的脖子。看见朴有天和郑允浩走到近前，侧着脸新奇地看着他们。母子两个都是油亮的黑，象是上好的稠缎，一点杂色都没有。 
“这就是你的礼物。记得有天晚上给你打电话晚了吗？骗你说有客人，它就是那晚出生的，也算是客人。” 
朴有天隔着栏杆，伸手进去摸着小马的身体，小马以为他在喂食，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很痒，朴有天“格格” 地笑起来。郑允浩连忙拉回他的手， 
“小心它把你的手指头当胡萝卜吃掉。” 
“怎么会？他看起来很乖。” 
“还小，不懂事。不想知道它的名字？” 
“才满月就有名字啊？” 朴有天兴奋地，“叫什么？” 
“有天。” 郑允浩，“小马的名字叫有天！” 
“啊？那你叫有天，我怎么知道你叫它还是叫我？” 
“嗯，有道理，所以你要改名。” 
“为什么要我改？” 
“它小，你得让着它。它喜欢有天这个名字，你也得让给它。” 
“那我怎么办？” 
“我就叫你，嗯，蜜糖，甜心，亲爱的，心尖儿，宝贝儿。。。。。。” 
“去你的，你拿这些去哄别人去吧！” 朴有天的脸颊不知道为了什么，红个通透，“那，将来小马长大了，你，你，不是要天天骑有天？” 
郑允浩定定地看着红着脸的朴有天，片刻之后，忽然暴发出大笑，“哈哈哈哈！我还真没想到！” 
“少来！” 眼中嗔怒，给了郑允浩当胸一拳，“你还敢说你没想过？” 
“真的没有，我发誓没那么想过！” 
“哼！” 朴有天挤眉弄眼假装生气，趁机再给他几拳。“不准你这么笑！” 
“好好，” 郑允浩调整了一下呼吸，“别打了，你现在力气大，打得很疼。” 
“活该呀你。再这么淫笑，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好狠的心！那样的话，你得背着我到处走，苦的还不是你？” 
“臭美，你看谁理你。” 朴有天把目光转向小马的身上，问： 
“怎么忽然想送我礼物呢？” 
“庆祝你的新生，朴有天，重生是奇迹，你，是我的奇迹。” 
“你也来煽情的呀？” 这么说，朴有天的眼睛却认真了。 
“你也知道我不会说话，我要是能象在中那么能说会道的，天天跟你说好听的。” 
朴有天有些动容，脸凑上去， 
“你说什么我都喜欢。” 说着亲上郑允浩带着烟草味的嘴唇，郑允浩却在这样的时刻，很扫兴地说话： 
“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这个礼物呢！” 
朴有天点了点头，深情地回应， 
“喜欢，当然喜欢。” 
“那，那，我，可不可以骑有天？” 
刚说完，肚子上就重重挨了一拳，疼得郑允浩手捂着肚子，弯下身， 
“你，你敢谋杀亲夫。” 
“呸，我杀的是色狼淫魔大变态！” 


 

朴有天夜里睡眠不好，偶而下午会窝在楼上靠窗的沙发上小睡一会，算是补眠。每到这个时候，郑允浩会走开，不给他任何干扰。朴有天午睡的时间不长，也就一个小时左右。这天郑允浩要上楼取点东西，却发现朴有天在阳台上讲电话。他于是坐在沙发上等。 
“今天怎么睡得这么少？” 
“不太困。” 
“原来不是说明年春天要上学？办得怎么样？” 
“我住院的时候，申请就结束了，赶不上。” 
“那秋天呢？” 
“还远！不着急。干嘛？我不念书，你就养不起我了？” 
“不是怕你无聊嘛。” 郑允浩轻拍着朴有天的肩膀，“多睡一会儿吧！我在楼下书房。” 
“噢。” 
朴有天看着郑允浩走下楼，心里想着在中在电话里说的，联邦那里重案组又开始工作，他的人查到除了金贤重，还有另外一位华裔的专家，并且他们找到个重要证人。在中还没有具体的资料，按他说的， 
“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查出那个证人的名字。” 
“和你们有来往的人里，没有可疑的？” 朴有天问。 
“所有和浩哥直接联系过的人，是都有备案，可是，人太多，不好查。只要那个名字出来，就很容易办了。” 
朴有天心里慢慢地，一个计划在成型，他说： 
“我想，我可能认识另外一个华裔。” 


 

39


 

西北大学法学院毕业后，进入芝大犯罪心理学的硕博联读项目，二十九岁博士毕业，芝大最优秀最知名的高智商博士生，聪明好学，秀外慧中。朴有天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照片，那是夏天出去钓鱼的时候拍的。心里叹着气，默默念出一个名字：朴贤颖。哪个华人的背景资历，能比她的更吸引联邦调查局的兴趣？在中查不出来的，很可能是没怎么露过面的新人，而她应该是今年七月才上班，小钟也说过她的签证拿得飞快。。。。。。朴有天慢慢地放松身体，靠上身后的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为什么，世界，这么小？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是熟悉的女中音，
“HELLO？”
“贤颖？是我，朴有天。”
对方沉默了一刻，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太突然了，怎么忽然想起找我？”
“快过圣诞了，小媛他们想聚一聚，我帮忙通知。”
贤颖还是没有马上回答，隔了一会儿才说：
“什么时间？我看看能不能抽出空儿。”
朴有天把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告诉她，又聊了两句，就挂了电话。他心里隐隐觉得，贤颖和他，可能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话语里都在防守。他站起来，在走廊里看到倚在窗口抽烟的昌珉。
“你是不是能查出手机信号的地点？”
昌珉转头看着他，漫不经心地说：“你当我那么神通广大的？”
“要是我用手机联系过的号码呢？”
“差不多。” 他耸了耸肩膀，说。
“你帮我查查这个号码，十分钟之前，我跟它通过话。”
结果出来，果然是在吉荷路2800号附近。原来真的是她。朴有天想，既然她也是特别行动组的成员，想必对自己也了解很多，那样的话，倒也不用兜圈子，省了很多麻烦。可是，要怎么样，从她的嘴里问出那个证人的名字？隐隐的头痛，象早冬的薄雾，四面八方，笼罩上来。 


 

 


 


郑允浩洗了澡出来，就见朴有天躺在床上，双手收在胸前，身子蜷着，睡得象个婴儿。他坐在床边擦头发，发现那几粒药还放在床头的小桌上。郑允浩伸手摸了摸朴有天的额头，有汗，烧退了不少。
“吃了药再睡，起来，朴有天！” 一只胳膊托着朴有天的后背，一用力就提着他坐起来。
“不是吃过了吗？” 朴有天一付不合作嘴脸。
“那不是中午的份吗？” 郑允浩掰开他的嘴，把药片放了进去，又把水杯递到嘴边。
朴有天无奈，就着水咽下药片，倒觉得口渴，整杯水都喝光了。郑允浩把杯子放到一边。
“还咳得厉害？”
“好多了。” 他冲着郑允浩侧身躺下，任这人象包饺子一样，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我跟你说过，我的事情自己能应付，不用你管，谁叫你没事瞎操心，累病了吧？成天打针吃药，你有瘾啊？”
“我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哪有操什么心？咳嗽不是老毛病吗？还给你念个没完，很烦啊！”
“嫌烦就听我的！你自己调查的那些事当我不知道吗？朴贤颖都给你查出来，还偷着出去和她见面。”
“呵呵，” 朴有天讪讪地笑，“你是吃醋啊？那是同学聚会，一大堆人呢！你吃的什么飞醋？酸死了。”
“你少跑题！我正经八百地跟你说，你现在主意是越来越正，哪天背着我还不知搞出什么乱子。”
“别象训儿子一样好不好？这次在中在联邦的人帮不上忙。朴贤颖是新人，在联邦内部的派系里没什么立场，恰好跟我有交情，我才帮在中问一问。你怎么管得这么严？” 
“在中这个笨蛋，自己搞不定，竟把你也拉下水。你又没什么经验，万一留了马脚，落下贿赂的证据怎么办？”
“我和她没有金钱关系，没有性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凭什么告我贿赂？” 朴有天说着低低地咳了起来，郑允浩大手连忙伸在他的背后，轻手轻脚地顺着，拍着：
“烂身体还不好好休养，行了，这事你以后不准再操心，没我同意，你别老搞小动作，要是真没事做，就办办明年入学的事情，你好歹也是优秀学生，就算耽误了申请时间，要真心想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就不想去，在家里闲着多好？不用起早贪黑。怎么，你养不起了？”
“就你？十个八个也养得起。”
“那还老逼我上学？我就乐意让你养着。”
郑允浩手指插在朴有天的头发里，随手搓了搓，看着凌乱的头发搭上汗湿的额头。
“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懂？可我不想你将来跟我一样，活得不自在。”
朴有天心领神会，却不想在这件事上惹郑允浩不开心，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郑允浩，
“嘻嘻，真喜欢你。”
“靠！我人见人爱，还用你说！” 郑允浩见朴有天的黑眼睛盯着自己不动，“你，你看什么？”
“看你啊，好好端详，还真是人见人爱啊！”
说着突然转身缩进被子里，郑允浩感到他伏在自己双腿之间，连忙拉开被子制止：
“你生病呢！喂！别胡闹！朴。。。。。。”
郑允浩的话给一阵突然而来的刺激的快感堵在喉咙中，双手十指僵硬着慢慢分开，重重按在床上，耳朵好象失聪，只能听见自己体内的喘息。老实说，朴有天口交的技术一般，可不知道是他发烧的缘故，还是因为咳嗽的毛病，两个人这几天也没怎么做过，郑允浩觉得那含着自己欲望的口腔格外湿热，他的舌头缠上来的时候，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在情不自禁地颤抖，那感觉仿佛是置身波峰，正给海浪高高地，抛到半空。


 

 


 

40


 

意大利村是城里最好的一家意大利餐馆。朴有天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隔着银制烛台上黯淡的烛光，是面色沉静的朴贤颖： 
“刚得到资料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觉得一盆冷水泼下来，都砸在我头上。” 
抿起嘴角，朴有天好似在笑：“有那么强烈？” 
“嗯，当然，我和你算是没指望了。我以前，还是老有幻想，以为总有一天，你能注意到我也不一定。” 
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白，朴有天稍嫌迟疑却还是说： 
“问题不在你。” 
“我知道，” 贤颖打断他，“我想，你也不是看不上我，你是哪个女人也看不上。其实，输给男人比输给女人好多了，心理比较容易平衡。” 
两个人不再说话，各怀心事吃东西。掩身在暧昧的光线里的男男女女，低低交谈，晦暗里浮动着一层窃窃私语的声音，小提琴斯文地流淌，象是湿润的气流，细细滋润着寂寞的空气。 
“我和他，你知道多少？” 
“可能比你想的要多。” 贤颖擦了擦嘴，“包括你上次入院，也不是小钟他们以为的车祸，是因为郑允浩遭遇的恶性绑架事件。我还知道，你为了救他，差点丢了性命。他是什么人？你为了他，学业不要，前途不要，连命也不要，他有那么好？让你能放弃一切？这么做，值得吗？” 
说到最后，朴贤颖的声音低下来，喃喃的，更象是在问自己。 
“值不值得，只有自己心里知道。我不后悔。” 
“你竟陷得比我还深！没救了，你。” 
“我挺好的，不需要人救。” 朴有天面容自信。 
“拽，真拽啊，你。” 
朴贤颖拿起桌子上的冰水，贴在脸上，好象在极力压抑， 
“你知不知道？联邦的资料里，你的身份是郑允浩的情人。可除了集团里三个头头，你排名第四，虽然还在观察期，可他们都说，一旦你决定留在他身边，迟早是他们的核心之一。所有的成员都接到警告，要密切注意你的行动，说你思维敏捷，善于抓人的弱点。我终于领略到你的厉害了，朴有天，你果然是个狠角色。” 
朴有天向后坐直身子，嘴上依然沉默，静观其变，眼睛却迎上朴贤颖复杂纠缠的目光。 
“你找我出来，却什么都不说，因为你太清楚，我对你的感情，已经多到可以给你利用。你甚至不会主动开口问，是什么让你这么自信？跟我玩姜太公钓鱼的游戏？” 
“贤颖，你想的太多，你不用说什么的，今晚。” 
“今晚不行，还有下次。你吃定了我，肯定不会拒绝和你出来，对不对？从你知道我在行动组的那刻，我就成了你的猎物，不在我这里拿到答案，不会善罢干休吧？” 朴贤颖说着说着反倒平静下来，不似先前情绪失控：“可我告诉你，你能为了自己爱的人放弃一切，我不会。为了能留在美国，我一直努力念书，进最好的大学，做最好的学生，我今天的事业来之不易，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就算是你，也，不，行。” 
她字字重音地说完，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夹，抽出张百元的美钞，压在水杯的下面，然后紧盯着朴有天的眼睛说： 
“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是，请你吃顿晚饭。好自为之，保重。” 
看着朴贤颖把外套拎在手里站起来，朴有天才说： 
“穿上吧！外面起风了，别着凉。” 
他抬头，贤颖正居高临下注视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烛火跳动的关系，他看见她的眼睛里，瞬间多了水光。目送着朴贤颖高挑的身材消失在灯火通明的门口，朴有天低头看着桌上美钞，他挪开杯子，把钱翻过来，在左下角用中文写着个翻译的名字：“安东尼 普拉德斯” 


 

圣诞节前，照例又是下雪。纷纷扬扬，郑允浩住所附近的森林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在中在门口拍落身上的积雪，进屋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昌珉： 
“浩哥呢？” 
“在楼上，一会儿就下来。” 
“晚上吃麻辣锅啊？” 在中兴奋地问。 
“你那狗鼻子还闻不出来？” 昌珉百无聊赖地频频换台。在中做势耸了耸鼻子嗅着，空气中是一股热热的辛辣香。 
“朴有天不在？” 他咳嗽刚好，忌辛辣。郑允浩怕他管不住自己，有他在家，辣的连做也不做。 
“他爸爸的生日，回家去了。” 郑允浩从走下楼梯，边对在中说。 
“好啊，那我们今天有口福了。” 
郑允浩的厨子是四川人，做得一手正宗川菜。 
吃饭的人就兄弟三个，倒不拒束。朴有天在的时候就不一样，尽管他不在乎别人吃饭的礼节，可他是肯定不会说话，吃东西静悄悄，很斯文。他总说，大家随意好了，我，改不掉。 
“那人的名字弄到手了？” 等火锅开锅的时候，郑允浩问。 
“噢。” 在中和昌珉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叫苦，这哪是吃饭，简直是兴师问罪来了。“噢什么？哪里得来的消息？” 郑允浩见两个人也不言语，有些不悦，“你们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在我背后做小动作，最恨别人骗我，是要我点出来，还是你们自己说？” 
“朴有天帮的忙。” 在中连忙接话，“行动组的一个华人是他的朋友。” 
“我以前不是说过不准他插手我们的事情？你们把我话都当耳边风是不是？” 
“哪有？” 在中听出郑允浩语调里的怒气，那是他发火的先兆，“我是觉得朴有天是真的聪明，办事有手段，而且他一直想帮你，我也不能总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在桌子下面踹了昌珉两三脚，你倒是说话啊，这会儿装哑巴。可是昌珉用筷子拔拉着火锅里下的料，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在中只好看着郑允浩，放软语气： 
“这次是太着急，没和你商量，以后都听你的。” 
郑允浩看着火锅翻滚上来，皱了皱眉，心里的火气却压下去： 
“我今天再重申一次，朴有天不准介入我们的生意，你搞不定的，或者他主动要求的，都不准让他插手。下次再偷着跟他搞小动作，不跟我汇报，我保证不轻饶你。吃饭吧！” 
怎么成了我？昌珉也知道的，在中心里叫苦，觉得自己手心里冷汗都出来了，不管怎样，还是佩服朴有天的能耐，老大让他管的，现在知道收敛脾气，这次连脏话也没骂。在中狠狠瞪了对面自顾自吃得欢的昌珉，没良心的，关键时刻给我装哑扮哑，倒霉的都推我身上是吧？嘴上冲着他没好气地说： 
“喂！你，把牛百叶递过来！” 
41


 

“从组长把你列入观察对象，我确定你是决心留在郑允浩身边的那一刻，心里就猜到这么一天，你肯定会从我下手，挖出证人的名字。那其实不是什么临时的计划，在你找上我之前，我想过很多很多次，反复问自己，这么做值不值得。没人给我答案。我本来想放弃对你的幻想，重新开始，但我做不到。朴有天，你信不信，有些人，生在世上，就是还债的？” 
朴贤颖辞职以后，朴有天见过她一面。她看起来还好，头发长长的，大风天，有些乱。 


 

“我就想，赌一次，你若够聪明，在我的话里听出玄机，自己会去翻看那张钱。如果你没想到，错过了，也不怪我，别人也看不懂那些中文，我继续联邦的工作，即使跟你做对也可以心安理得。可是，老天绝我，碰上你这么能算计的人。朴有天，你知不知道，你变得，狠心了。” 
“对不起，贤颖。” 
“不用道歉，心里记得欠我就好，要记一辈子才行。想我的时候，到北京找我好了。以后听到北京，就别光想起你家郑允浩，还要想着朴贤颖啊！” 
朴有天含笑点头，“其实你要真的想留下，我也可以帮你。” 
“你已经帮我很多。你当我不知道？要不是你托在中那头的关系，联邦怎么会对我的行为不追究？朴有天，帮人却不说，你也有不聪明的时候啊！我们两个半斤八两，打了个平手。但愿老天怜愚人，保佑我们的感情都能善终，朴有天，” 
朴贤颖的双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她走到跟前，犹豫着抽出手。朴有天迎上身子，也张开双臂，两人的身体和手臂试着合作，却不是同时向左就是向右，调整了两下，终于轻轻抱了一下，短暂的相拥，朴有天觉得贤颖的双手稍稍紧了一下，就立刻松开。 
“一点儿默契都没有，呵呵，幸亏不是一对儿。” 
她笑着拢了拢头发，很突然地转身离开，没有说再见，只胡乱挥了挥手臂，算做告别，大衣给风鼓满，她低头倾身，逆风而行，长发纠缠飞扬。朴有天第一次发现，她的背影，竟是如此单薄。 


 

为什么如此匆忙地转身？因为你，不能抑制自己的眼泪了吗？ 


 

春天悄悄来临，阳光充足的艳阳天。整整一个冬天，跟郑允浩缩在北郊的大屋里，被他当猪一样地养着，难得春天终于解放自己。朴有天倚着码头的栏杆，对着一望无际的汪洋，想起冬天里和贤颖的告别，就象她说的，“被你欠一辈子有什么不好？也算把我铭记在心，对不对？” 。铭记一个人可以有很多方式，可是很多年以后，记住的也许就是个名字，而记得他的原因，却忘了。 


 

“喂！” 肩膀上给人重重一拍，“想什么这么入神？” 
是迟到的小钟。 
“我开车开了两个小时过来赴你约，你住在附近却还迟到？这说得过去吗？” 
“我刚从台湾回来，在倒时差，睡过头啦！” 小钟想跟小媛求婚，找朴有天出来跟他选钻戒。 
“我怎么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你应该问问你的女同事比较好吧？” 
“都说GAY很有品味的，看你现在的行头，” 小钟细细打量着朴有天，他穿着条咖啡色的条绒休闲裤，条纹衬衫套着RAULPH LAUREN的新款奶油色的毛衣，整个人精神百倍，容光幻发。他有些吃惊地说，“面露桃花，眼含秋水，谈恋爱了吧？你？” 接着又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每次你爸爸妈妈都吞吞吐吐，你是不是搬出去跟人同居了？” 
“嘘！” 朴有天一把拉起小钟的胳膊走开，这家伙大声嚷嚷，周围的人都回头看。 
“你怕什么啊！鬼子又听不懂中文。快招，别打岔。” 
朴有天放手，对小钟郑重其事地承认，“我是在恋爱。” 
“跟谁啊？” 两眼放光，小钟把自己要求婚的事忘到脑后。 
“不跟你说就怕你大嘴巴，到处嚷。” 
“不会，怎么会？我保证守口如瓶。” 
“你能才怪。” 


 

朴有天对珠宝真是一窍不通，倒是小钟跟柜台小姐讨论得热火朝天。他几乎把每一款都仔细看过，不停地做成色，清晰度，当然最重要还是价钱的对比。小姐很耐心，不时朝一边朴有天看看，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小钟反复重复的问题。最后他拿着其中的两只问： 
“那，为什么都是三颗石头，质量差不多，价钱却差这么多？” 
“因为这一款是特别设计，” 小姐指着其中一只说，“而且是限量发行的，这就形成了价格差，你看，一款是有钱就能买到，另一款是有收藏价值的。那，” 她想了想，指着朴有天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就象这位先生这款‘长夜未央’ ，是首饰设计大师福尼汤逊为千僖年设计的，全球市场只发行一对，一只男款，一只女款。听说最后的买主买下一对戒指以后，当场毁了女款，只留男款。这款戒指的价指当时就翻倍了呢！真的是名符其实的价值连城啦！” 
柜台小姐大概也因为亲眼目睹了这款设计的上品感到荣幸，讲得脸上浮着红晕。朴有天有些诧异，他从来没想过这只戒指背后的故事，低低问了一句 
“请问，你刚才说这款叫什么？” 
“‘长夜未央’ 。因为你看这个符号，” 她指着看似uu字母缩写的图案，“是有故事的。说的是，” 好象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我是不是太罗唆了？” 
“请继续说下去。” 朴有天连忙鼓励地冲她点头。 
“噢，” 女孩子脸上的红晕慢慢散开，“一个猎人爱上一只会唱歌的夜莺。而这只夜莺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会出来，猎人因此射死了太阳，这样他就可以时刻和夜莺生活在一起。这激怒了天神，绞杀了猎人。夜莺每夜在猎人的坟前心碎地泣血歌唱，他的歌声那么悲伤，把重生的太阳都感动了。于是太阳请求天神赐给猎人复活，并在林外画了个圈，阳光永远不能穿透丛林，夜莺和猎人就生活在那里，分分秒秒都是团圆的夜晚。” 


 

长夜未央42 


 

昌珉推门走进二楼的书房，诺大的房间空荡荡，阳光慵懒地打着旋儿。他转头，果然看见郑允浩衣着随便，双腿伸长搭在茶几上，本来掩着脸的报纸撤低了，露出加勒比海阳光垂慕过的黝黑的脸孔。 
“气色不错，头上插根毛，就可以冒充土著了。” 
“那怎么了？等下你看朴有天，呵呵，跟龙虾一样。” 郑允浩把手里的报纸搁在地板一边，“还是煮熟的龙虾。” 
昌珉侧头问，“什么意思？朴有天喜欢那儿吗？” 
“他不喜欢，我喜欢。” 
四肢舒坦地伸展着，想起放纵的日日夜夜，沙滩上刺激的性爱交欢，朴有天竟日红通通的脸。。。。。。 
“下次旅行去阿拉斯加，去北极，总之要去把自己包棕子一样裹起来的地方，省得你到处发情，还怪我穿得少。” 
朴有天这么说的时候，两个正浸泡在黄昏的海水里，如同两条自由自在的鱼。 


 


愉快的画面渐渐淡去，郑允浩深呼吸，面前的昌珉，好象也有些心不在焉 
“那事办得怎么样了？” 
“双方见过面，还算满意，正在谈细节。” 
“嗯，” 郑允浩翻开，大略看了一下，“什么时候交易？” 
“时间地点还没确定，不过，他们希望当天你能过去。” 
郑允浩的眉毛立刻锁在一起，“和我有什么关系？给他们搭线，是看在华盛顿那头的面子，我可没说要参和进去。” 
“他们都不太信任对方，说你在，比较放心。” 
“在中怎么说？” 
“他阿意思也是你最好别插手。还有，那头还想借我们的渠道把货运出去。” 
“货不从南美发的吗？那么一大批军火，运到这里，再往中东转，不是找麻烦？” 
“货，” 昌珉犹豫了一下，“目前在境内。” 
“什么？你说南美把货运进来，还是根本就是本地的军火商。。。。。。 ” 他隐隐觉得这搭桥中间人，好象不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一切先搁着，让我再想想。还有，跟他们说，运货的事情我们办不了。” 
郑允浩的手掐着鼻梁，上下按摩着，另一只手在文件上轻轻弹着。 
“不用这么担心，浩哥，这次是一层一层地找下来，中间这么多的关系，牵涉的人很多，护着的人自然也多，再怎么也找不上我们。” 
“嗯，怕的就是人家要找的，其实就是咱们。” 郑允浩坐直身子，“等我和在中再商量一下，你记住，这事儿千万别让朴有天知道。” 


 


刚说完，门给轻轻地扣了两下，朴有天湿漉漉的脑袋伸进来，看见昌珉在，楞了两秒钟，随即说： 
“在谈正事儿？” 
“进来吧！” 郑允浩朝他招招手，“我们谈完了。” 
他闪身进来，刚洗过澡，换了衣服，手里拎了条毛巾，头发却还滴着水。昌珉看了一眼，就不禁低头笑了。就象郑允浩说的，朴有天真的晒得跟煮熟的龙虾一样，脸颊上两片绯红，鼻尖儿也是红红，连露出的手臂都未能幸免。 
朴有天有些难为情， 
“是不是跟小丑一样？” 
“不会，很可爱。”昌珉如实说， 
朴有天走到郑允浩身边，坐在地毯上，随手拿起报纸翻看： 
“在中也会过来吧？晚饭吃什么？” 
郑允浩借着他肩膀上的毛巾，就着他坐的姿势给他擦头发，一边低声地抱怨： 
“这里还冷呢！头发滴着水到处跑什么？” 
昌珉微微低下头， 
“在中可能已经快到了，我去楼下了。” 
“噢，有礼物收噢，晚饭时候给你们。” 
朴有天扬脸对他说。昌珉点点头，退出门之前，听见郑允浩小声地在朴有天耳边嘟哝： 
“家里有没有晒伤膏？我给你擦擦。” 
深深地吸口气，面前沉重的红木的门，无声地合上，原来，他并不是不懂温柔。。。。。。 


 


“是女孩儿，” 朴敏怀孕快六个月，双手慈爱地摸着肚子，“女孩儿就是贴心，一点儿都没折滕妈妈，哪象怀小强那会儿，真是辛苦。” 
“头胎总是难过一些吧？” 朴有天从自己的卧室里搬出一些书，放在客厅的地板上一本本检查。 
“课本？找出来做什么？” 
“郑允浩想我暑假以后就上学，把最后一年念完。” 
“嗯，他挺替你着想的。” 朴敏看着弟弟低着头，侧脸柔和安静，“看来，对你很体贴。” 
“呵呵，你没看他发脾气的时候，也让人受不了，牛脾气，倔得要命。” 朴有天抬头说，“我们经常动手。” 
“啊？” 朴敏不可思议，“你能打过他？” 
“打不过就耍赖。”朴有天说着笑了，左脸上隐约跳动着一个小小的酒窝。 
朴敏跟着他进了他的卧室，倚着墙，对正在书架上翻找的朴有天说： 
“阿源和郑允浩，是不是对头？” 
朴有天忙碌的双手短暂地停了一下，又恢复正常，拿起一本“投资分析” ，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听谁说的？” 
“你跟我装傻吧？” 朴敏在朴有天床边坐下，“金贤重在查的人是不是郑允浩？” 
“唉，” 他把书放在膝头，看着对面的姐姐，“我看你最好也跟着我装傻好了。”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嗯，姐夫没跟你提过？” 
“他不怎么提工作，可我知道他讨厌郑允浩。再说，我对官场上那些事儿，也多少算了解。” 朴敏笑开，拍了拍弟弟的肩头。“可惜我们两个，都绝顶聪明的，到头来都是装傻的命啊！” 
“你是聪明人，还懂装傻呢，我是真傻。呵呵。” 
朴有天刚说完，听见爸爸在厨房喊自己，连忙走出去看。 
“我想给你和你姐做些薄荷糕带回去，家里没有薄荷叶了，你出去帮爸爸买些回来。” 
“好，” 朴有天爽快地答应，拎了外套出门。 


 


四月天，晚上还是凉。朴有天拉紧外套，在迎面一阵潮湿的冷风，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转过街角，一家小杂货店已经关了，只好沿着马路往下走，他知道过两条街有间京华超市，应该有卖薄荷叶。在等红灯变绿的时候，朴有天不经意地扭头，看见自己停在路边的银色凌志。家里只有两个泊车位，姐姐先到给占了。朴有天只好绕了两条街，才在路边找到停车的地方。此刻吸引他的，是在自己车旁边，站了一个人，正往自己车里看。朴有天见是绿灯，小跑着过了马路，走向那人。到了近前，借着路灯渺茫的灯光看过去，没想到，竟是金贤重。 
“怎么不到家里去？” 他问，“姐姐还在。” 
“嗯，” 金贤重掐灭手里的烟，“我在等你，有话跟你说。”


 

43


 

“你凭什么这么说？” 
朴有天扬了扬眉毛，路灯微茫的光，斜斜地照进小巷，淡淡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金贤重感到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暗夜里朴有天不屑一顾，带着冷漠和蔑视的目光，竟如此陌生。金贤重知道朴有天母亲对他甚为严格，养成他性格内敛，在人前，高兴也很少大笑，伤心也不会哭。他对所有人恭敬礼让，待人接物，向来温和。连自己的母亲也常赞，朴家的孩子真的是很有教养，招人疼爱。可如今稳重里带着尖锐的双眼，真的是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朴有天吗？金贤重转移自己的目光，再点了一支烟，向后倚着墙，大口大口地吸烟，很快一半香烟成了灰。 
“别问为什么，离开他。” 
“这种没有建设性的谈话，还是结了吧！” 
朴有天边后退，边对金贤重说： 
“姐姐还在楼上等你呢！看在你没出世的女儿份上，别在她面前这么抽烟。” 


 

“你别走！” 金贤重跳身拦在他面前，“你死心塌地跟着郑允浩，可你对他了解多少？” 
朴有天站著脚步，小心退后跟金贤重拉开距离。 
“有必要知道的，我都知情。” 自g3r5由uh3n自7ih0在
“那他做的非法生意你也知道？他勾结南美的军事武装，向中东的恐怖组织走私军火，这些你也知情？” 
朴有天稍稍地侧目看了金贤重一眼，随即平静地说： 
“郑允浩名下的军火生意，是经过政府授权的合法经营。公司有出口权，向美国政府批准的国家出口合法数量的武器，每一笔生意，文件齐全，有据可查。郑允浩个人的投资理财有专业的管理机构打理，税务交给专门的会计公司，涉及司法诉讼，他有专属律师团，你有充足的证据，可以交由司法途径解决，这样私下污蔑，散布不实谣言，无稽之谈，可能会给自己惹上麻烦的，林长官。” 
说完，朴有天顷身，在金贤重摸不清他的企图的情况下，忽然出手伸向他的口袋。金贤重下意识伸手去挡，不料朴有天料到他会如此，一只手将他的手格开，另一只手在他胸前的口袋处轻轻一按，“吧哒” 一声响。 
“还有，以后用录音机的时候，不要用这种带提示的高级品。” 


 

金贤重尴尬地皱眉，他外衣的内袋里的确是有录音芯片，当音量过低，接收不到的时候会自动闪动提示。大概是刚才自己窜身拦住他的时候，衣服敞开，金贤重知道朴有天对灯光一向敏感，尽管小灯很暗，只闪了几下，还是给他注意到了。 
朴有天失望地低着头，调整一下不规则的呼吸，感到了心里平静，才说： 
“不说了，好不好？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姐还在楼上等你，我得去给我爸买薄荷叶，他给我们做薄荷糕吃。” 
金贤重一手插在兜里，一手支着墙壁，他的头垂在抬起的手壁上，欲言又止，他转过脸，又再回头对上朴有天的眼睛： 
“有天，我是，为了你好。。。。。。” 
“停！” 朴有天觉得自己的心里那勉强压下的愤怒又再掀起一角，“你逼我跟你摊牌吗？” 
他完全没有给金贤重反应的时间接着说： 
“你刚入警界的时候，曾经找过郑允浩，希望跟他‘合作愉快’ ，可是他看不上你的狂妄，选了汤力。多年来，虽然你也一直在升官，可势力总是不如汤力，他总是比你高两级。最后，你找了另外一个靠山，帮着他打击郑允浩，和郑允浩背后的势力。你把自己说得卫正除邪，官冕堂皇，事实不过是你在他身上，无法谋得利益，进行打击报负而已。” 
一口气说完，朴有天的心虽然依然跳痛，情绪却平复下来。他正视着金贤重尴尬不堪的脸，舒缓了口气，才慢慢地说：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你想刺激我一口气说完吗？” 
“你，” 金贤重话语间有丝颤抖，心里却又存着一丝侥幸，“有天，你，误会了。” 
“真让人失望啊！你，” 朴有天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难道你还看不清，我已经不是那个站在水里任你随便亲吻的，十五岁的傻小子了。我懂黑白对错，也会分辩爱恨是非，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并终生无悔。” 
金贤重的肩膀无力地搭拉下来，整个人有些萎糜地靠在墙上，声音里是不解和沮丧： 
“可你，为什么要选他？” 
“不是你，亲手把我推到他身边的吗？” 朴有天对上金贤重震惊的注视，“跟你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之所以不说出来，是因为我还把你当成一家人，你是我姐一心一意爱的人，是她两个孩子的父亲，是我爸我妈真心疼爱的女婿。我会把它当做永远的秘密，不会跟任何人说，我会尊敬你，甚至配合你演戏，维护和和睦睦的一个家。只要你，别把我当小丑一样耍着玩，好不好？” 
金贤重垂下眼帘，心里一层一层的武装，象是腐木一班，驳落不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朴有天猜出一切，也在意料之中。金贤重沉默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你还不满足什么？我姐死心塌地爱着你，有活泼可爱的儿子，女儿就要降临，三十岁就位居高位，事业顺利，你还这么年轻，汤力的位置迟早不是你的？你要查郑允浩，你就查，你要恨我，也尽管恨。可我知道，你是喜欢朴敏的，她心思比谁都细，你若真不爱她，跟本别想骗她。可是，她的幸福，让我相信你是真心爱她，和你们的孩子。摸摸自己的心，你想要的是什么？金贤重，那些年少的梦想，就是一场梦而已，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人不能太贪婪，要懂的惜福啊！”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一遍遍绕个不停，人却义无返顾地离开了。金贤重目送着朴有天颀长挺拔的背影，走到灯火的尽头，慢慢消融在一片黑暗之中，再看不见。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朴有天，五岁。” 
“我叫金贤重，以后我给你撑腰，没人再敢欺负你！” 
他已经不是那个躲在巷子深处，脸埋在双膝之间偷着哭的小男孩。朴有天，长大了。可是，什么让他长大？是什么，让他和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44 


 

“贺斯和五年前不大一样了，他目前在华盛顿势力大，关系网密集，这几年是靠他不少，他的对手都把我们看成是一条船上的人，以打击你做为推倒他的缺口，这个时候，我们更不能跟他划开界限，虽然这种局面可能是他故意布下的，但是，我们从中的获利还是多于麻烦。所以，这次他交待我们办的事，还是不能太马虎。” 
在中坐在郑允浩的对面，仔细地分析给他听，“当然，要你亲自出面，是没有必要。我跟贺斯联系过，他的意思是这次我们只是个介绍人，就算出了事，要摆脱也很容易，叫你不用顾虑太多。” 
郑允浩狠狠捻灭了烟头，另一只手扶弄眉心： 
“你觉得我应该去？” 
“也不是。从你在洪门当家，我们一直做得很好，没有让任何不利证据跟你沾边。就算金贤重那头翻个底朝天，也搬不倒你。这种良好记录不应该打破，况且这次两边的人都不是怎么知根知底的，你去，我和昌珉也不放心。” 
“你跟我绕什么圈子呢？到底去是不去？” 眉毛皱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是不好办嘛！” 在中也感到头疼。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我去吧！” 角落里的昌珉忽然说。“对外就说你会去，到时候我代替你出面，这事本来就是我一直在办，就说比较熟悉，他们也不会怎么样。现在风声紧，他们也不会傻到拖着非等你才交易。” 
“也好，” 在中想了想说，“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生意，用不着你亲自出马。他们知道昌珉的地位，不应该不满才对。等交易完毕，上头如果不高兴，我去周旋好了。” 
郑允浩手指习惯性扣着桌面，良久才说： 
“就这么办吧！” 
昌珉点了点头，“那我先出去了。” 
在中见郑允浩从椅子里站起来，踱步到窗前，也跟着站了起来： 
“等这事儿搞定，你也歇一阵好了。你提的退休的主意我也替你想了，一下子恐怕办不到，总得慢慢地低调下来，减少活动，观察一下再做进一步打算吧！” 
见郑允浩对自己的话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一支胳膊支着窗沿，只顾直直看向远方，在中只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朴有天倚着小马坐在湖边。阳光温煦，草地刚刚现绿，小马偶尔扫扫尾巴，大概是打到朴有天，他一边拨弄着头发，一边伸手轻轻去推小马。 
“朴有天知道这件事吗？” 
郑允浩回过神，嘴角边不经意露出的微笑还没有散去， 
“嘱咐过要瞒着他，可我看，他八成已经知道。跟他出去渡假的时候，他好象就猜出来我是在这里瞒着他做什么。” 
在中笑了，“谁让你找个心眼儿这么多的？想瞒他可够难的。怎么不跟他交了底儿得了？” 
“唉，跟他说，他就得跟着瞎操心。” 郑允浩向来强悍，听他叹气的时候倒是不多，“在中，你有没有这种糟遇，就是打心眼儿里想护着一个人，就怕他陷进来，染黑了他，伤害了他。可那个人别扭着呢！你怎么护着他，他也不领情，老跟你对着干！” 
“哈！” 在中笑了，“不象你了啊，老大，你把我和昌珉拉下说的时候怎么一点怜惜后悔都没有？” 
“靠，废话！你俩那样儿的，还用我拉你们上道儿？再说我和七八个小混混对打，给人打得头破血流，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窝囊废？不拉你们下水拉谁？” 
“你那点儿血算什么？怎么不说你把那几个打得内脏破裂？” 
“嗯，” 回忆象无声的水，静静地回流，洪叔就是因为那一架，看上自己，终于决定把他带在身边培养。人的一生很多巧合，可能在一个短暂的瞬间，做了本来不想做的决定，就把整个人生引向不同的方向。一念之间，竟成永远。 
“浩哥，朴有天是个很独立，有主见，敢担当的男人，他爱你，就想和你并肩齐眉，而不是一只单纯享受的金丝雀。” 


 

五月里，一阵轻雷在天空滚过，雨刷刷地，匆匆忙忙落下来。朴有天跑进客厅的时候，衣服已经湿透，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怀里的书却抱得紧，进屋第一件事先找纸巾，慌张地擦书上的水痕。 
“你有毛病啊？” 郑允浩从楼梯上走下来，接过旁人递上的毛巾，朝着朴有天湿淋淋的头脸擦下来，“这个时候还管什么书？” 
“哎呀，” 朴有天给郑允浩大力的挫擦弄得脸疼，“你轻点儿，我的书湿了！” 
“真是书呆子呀你！” 
“书特别吸水，晒干了也没法看了。” 
“人淋雨会生病，书也会感冒吗？” 
郑允浩说着，拎着他的胳膊往楼上扯，“你马上去洗个澡。今天你敢给我感冒试试！” 
朴有天跟毛巾和浴袍塞在一起，给郑允浩推进浴室，他又不死心地伸出头，不怀好意地笑着： 
“要不要一起洗？” 
郑允浩哭笑不得，只好佯怒，“你老实洗澡吧！” 


 

从浴室出来，朴有天的脸给蒸得红红的，他换上一套暖和柔软的衣服，找了一圈，发现郑允浩在阳台上抽烟，他拉开门走出去： 
“是谁说我傻瓜去淋雨啊？难道傻瓜是传染的，你这么快。。。。。。” 朴有天说着说着就停了，目光停在郑允浩紧皱的眉间，“你最近烟瘾特别大，心情不好？” 
“进去说吧！” 郑允浩扔下烟头，拉着朴有天进了屋， “你最近没怎么回家，为什么啊？” 
“噢，” 朴有天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才说，“我，跟我姐夫摊牌了。虽说大家表面还是老样子，可是见面还是很尴尬。” 
“早就该摊开说了。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朴有天摇了摇头，“可我仔细想想，又觉得这事情没办好，我那么一摊牌，他以后可能真的一点儿面子也不会给了。” 
“谁要他的面子？跟你说过，他们抓不到我的证据，天塌了也有人抗着，你怕什么？” 
“对啊，我身边有个傻瓜帮我抗。” 朴有天笑开，左脸上的小酒窝一跳一跳地吸引人。“嗯，郑允浩你能答应我件事吗？” 
“说。” 
“如果你将来跟我姐夫闹翻了，给他留条后路，我姐死心塌地爱着他呢！” 
“要是他把我赶尽杀绝呢？” 
“怎么会？我不会允许他那么做。” 
“后路都是自己给自己留的。” 郑允浩对上朴有天期待的眼神，终还是改了口吻，“行啦，我答应你！” 
就在面前的黑亮眼睛又弯起的瞬间，茶几上的手机愉快地响了起来。朴有天忙跳开身子，走过去接听： 
“喂？对，我是。” 仔细聆听着对方讲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怎么会这样？” 


 

45


 

深夜，医院幽长的走廊，寂寞无人。强烈的消毒水味道，让朴有天脑袋开始不由自主地昏昏沉沉。爸爸在楼梯上跟人撞到一起，摔了一跤，骨盆有裂缝，接到电话，他就匆忙赶过来，本来以为要手术，后来又说没必要。朴有天此时坐在房外的长椅上，脚尖支着地，身子疲惫地向后靠。耸着肩膀的夹着手机，歪头讲电话。 
“特护明天才能上班。我也不能让我姐大肚子在这里陪夜啊！” 
“用不用我过去？” 郑允浩在电话另一头问。 
“你别来，我姐夫在这儿呢！你俩再打起来，我可没有力气劝架。” 
“他在那儿干什么？” 郑允浩的语气有些不悦，“他不用回家陪他老婆啊？” 
“我姐今晚住妈妈那里，明天一早，两个人好结伴过来。” 
“嗯，那有你在，金贤重还跟着参和什么？” 
“手术的医生是他帮忙介绍的，晚些也要走，他明天还上班。” 
“那好吧，病房里有没有睡觉的地方？你听起来累得快断气了！” 
“呵呵，” 朴有天短暂地笑了，“你不过来捣乱，我就不能断气，行了，不跟你说了，明天上午我就回去。” 
手里玩弄着小巧的手机，朴有天听见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响起，高大的金贤重手里拎着纸口袋，很快站在面前。朴有天抬头： 
“你什么时候回去？” 
金贤重坐在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饭盒： 
“吃点儿东西，你脸色不好。” 
“噢，” 朴有天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他最喜欢的宵夜‘强记’ 的鳕鱼粥。他用方便汤勺，一勺一勺，吃得很安静。他最佩服金贤重的地方，就是他完全不把发生过的尴尬当回事，和他那么开城布公地谈过，今夜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待自己，好象什么多没有发生，弄得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想着想着，他感到金贤重的身影凑近自己，朴有天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躲开伸到自己脸侧的手。 
“你的嘴角有粥，” 金贤重见朴有天对自己一付戒备，只好把手里的纸巾递给他，“那你自己擦一擦好了。” 
朴有天没接，只用手背蹭了蹭，听着金贤重轻轻地一声叹息：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说，有时候感觉自己是条活在鱼缸的宠物，看着外面的世界和自己一线之隔，却怎么游也游不出去。还说，只有吃鳕鱼粥的时候，心里是一片纯净，什么不快乐的事情都可以忘记。” 
“我怎么不记得说过这些？” 
金贤重的脸楞了，表情几乎算得上受伤地看着朴有天，半晌才低低开口： 
“不记得是因为你不想你记得，可能以后，你的记忆里只有那个人，心里眼里记得的都是和那个人一起的分分秒秒，你只是他的，不是我的有天了。” 
朴有天觉得两个人的对话在向着危险的边缘滑去，连忙顾作轻松： 
“你是我姐夫，可以永远叫我有天，我不介意。” 
“嗯，有天，我心里。。。。。。” 
“姐夫，” 朴有天忽然抓起金贤重靠近自己的左手，摊开大而有力的手掌，说，“我有时候觉得你手里好象有个魔力橡皮擦，多么不堪的过去都能一笔擦去，不管是误会还是计划，我和你之间有过那么多不愉快的过去，你还能一付云淡风轻跟我相处。我其实很佩服你的态度，本来就是，过去既然错了，就重新开始，焕然一新。可我真的想跟你说，” 
朴有天停了一下，心口无由来的郁闷和压抑，呼吸都有困难，他费力地喘着气说： 
“我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会有你。我是你老婆的弟弟，也有自己的爱人，仅此而已。” 
说到这儿，朴有天不得不停下来，手不禁捂上胸口，体温升得很快，手掌下的一颗心脏，快要跳出来。 
“有天，如果我伤害了你，” 金贤重看着朴有天痛苦的表情，说，“对不起。” 
“不用，你，不用，说，对不起。” 
朴有天抓紧了胸前的衣服，仰着头，心跳过快，手脚都抖个不停，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模糊地看见金贤重伸手抱住了自己，声音好象是隔着距离传过来： 
“怎么了？有天，你怎么了？” 
他很想说，我不舒服，很不舒服，好难受。可是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整个人都在窒息，只剩躁狂的一颗心，在空荡荡的胸腔里，跳得很大声，很大声。 
糟糟懵懵之中，感到金贤重抱起了自己，好象进了电梯，又出了电梯，模糊的视线不带一点儿颜色，意识断断续续，仿佛破碎的拼图，不一定在哪个瞬间就跳出闪亮的一幕，然后是黑暗，再象火柴擦亮，出现的仍是完全没有连接的画面。 
好象有人在靠近，声音如同漂浮在水面的风：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 
“郑允浩是谁？” 
“什么地方？什么时间？” 
朴有天置身一片恐慌之中，他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他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好象听见自己连续不断地喊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不停地转着头，四周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在那个黑影的身后，他被迫朝那里看去，还是飘泊不定的声音，象是磁场一样吸着自己： 
“对，就这样，看着我，看着我，别转头，看着我。” 
“不要，不要看你，” 朴有天心里狂乱地喊，“不要！我不要，郑允浩在哪儿？郑允浩？郑允浩！” 
黑影在靠近，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盯着自己看。朴有天摇着头，试着躲开他的目光，下巴给牢牢地抓住，一支长长的针头向着自己伸过来。他感到颈间一阵冰凉的刺痛，片刻之后，所有的意识，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 
心里最后的声音也远去了，“郑允浩。。。。。。救我。。。。。。” 


 

朴有天猛地坐起身，一双手抓住了自己，然后是母亲担心的声音： 
“怎么了？做噩梦了？”母亲柔软的手在他的额头扶摸了一下，“谢天谢地，烧退了。别怕，你是做梦呢！” 
说着扶着他再躺下： 
“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跟妈妈说呢？弄得在走廊昏倒，幸亏你姐夫在，我和你姐大半夜接了电话就赶过来，可给你吓坏了。” 
原来是梦。原来一切都是，一场梦。 
朴有天慢慢平息急促的呼吸，却还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还在激烈地跳个不停。他借着***手喝了点水，整个人放松了一些，抬头看见姐姐朴敏走了进来， 
“妈，爸爸醒了，你去看看吧！我照顾有天。” 
朴有天看着朴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才注意到天早就亮了。 
“要不要吃点儿东西？还是等一会儿？” 
朴敏费劲地在床边坐下，用湿毛巾给朴有天擦着脸。 
“怎么冒了这么多汗？你呀，发烧也不说，再加上昨晚吃坏了东西，身体才吃不住的。你姐夫内疚死了，他给你买的鳕鱼粥不新鲜，害得你吃了以后大吐。” 
朴有天努力回忆着回忆昨晚的一切，记忆却好象在某点给人切断了。他讷纳地说：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傻瓜，给梦吓成这样，脸都白了。” 
朴敏搁下毛巾，刚要站起身，朴有天忽然坐起来，抱住了自己，他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前，身子却在发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不安： 
“姐，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怎么办？” 
朴敏的手温柔地插在他的黑发之间，轻轻摩擦着， 
“梦都是假的呀，咱不怕啊！” 


 

朴有天身体上的问题并不大，烧退了以后，就没有大碍，只是妈妈和姐姐无论如何也不让他留下来陪着，再说护士也找好，医院里是没什么用得到他的。当天下午，他就回到了北郊的住处。自那以后，他精神一直不怎么好，晚上失眠，白天又整天倦怠，经常气短胸闷。郑允浩好象也忙，也没怎么注意他的失常，直到有一天，他从楼梯上摔下来，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你最近怎么老是心不在焉？发生什么了？” 
朴有天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确切地说，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感到不安，感到自己好象是遗忘了什么。然而，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时刻，传来了，昌珉的死讯。 


 


长夜未央46 
即使后来人生的种种起浮，或多或少，朴有天潜意识都有些准备，只除了昌珉的死，来得那么突然，猝不及防，打破了他和郑允浩之间，持续了短得可怜的安宁。 
那是五月里的一个星期二，天一直阴沉，好象春天还很遥远，冷得出奇。接近傍晚，郑允浩接了一个电话，当时朴有天还在客厅的大窗下看书，迎头看见郑允浩匆匆忙忙地下了楼，大声说： 
“跟我走！” 自g3r5由uh3n自7ih0在
认识了那么久，也没见他这么慌张过，连车钥匙都拿错。朴有天看着沉默着开车的郑允浩，保镖都没带，从出门到现在，再没和自己说过一个字。脸上完全看不出蛛丝马迹，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在暗暗发抖。车子停在林子尽头的一个小屋前。隔着一片浅浅的林子，可以隐约看见不远出宁境的小镇。郑允浩拉着朴有天进了屋，反身慎重地锁了门。两人来到里屋，郑允浩屈身费力地推开一面书柜，墙里露出一截楼梯，他先走下去两步，观察了一下，回头对朴有天说： 
“下来吧！” 
走了一截长长的楼梯，面前豁然开朗，展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大屋，带着壁炉，还有简单的家具。郑允浩重重坐在沙发上，双手在脸上狠狠搓了几次，好象鼓起很大的勇气对他说： 
“昌珉死了，交易的时候，遭遇到警方的临检，双方开了火。” 
他短暂地停了一下，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又说： 
“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我现在得回去，你在这儿呆着，这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们不会找到你。” 
朴有天把紧紧握着的拳头藏在背后，指甲戳着手掌，那么用力，也还是镇压不住心里一波波翻涌上来的难过，脑子里却象着了火，无数无数的可能飞一样地闪过。这次行动，知情的人也就郑允浩，在中，昌珉，和他，现在泄了密，他最是可疑。在中和昌珉情同手足，昌珉在洪门的心腹也很多，极有可能会对自己发难，悲痛之中的郑允浩，最先想到仍是自己， 
“那，我家里人。。。。。。” 
“我会找人护着他们，在中应该不会不顾及我，洪门那里，我会去交待。你用这个手机跟我联系，他们追不到这个信号。自己一个人要警醒些，别落在任何人的手里，不管谁要对你不利，要先保住自己，”郑允浩的眼神挣扎了一下，“哪怕对方是在中，也不例外。” 
朴有天感到郑允浩牵过自己的手，递给自己个硬梆梆的东西，低头看，是一支银亮的手枪。他的手不禁抖了一下，却立刻给宽大的手掌握住， 
“别怕，好好照顾自己，我得回去，等问题弄清楚，就过来接你。” 
说着，鼓励似的，用力地握了朴有天一下，转身离开，身后的朴有天跟上两步，似乎犹豫着，却还是开口： 
“你就这么相信我？” 
郑允浩站得高，回身俯视着正仰头看着自己的朴有天，他的眼睛在墙壁的阴影里，依然黑白分明，郑允浩点了点头： 
“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看着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书架轰隆隆地，又再给推回去，楼道最后一丝光线也渐渐没了，朴有天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心里簌簌地，有流泪的冲动。 
郑允浩和昌珉的感情，恐怕比别人猜想的还要深，深到表面上看去好象还生疏，实际却是把对方当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嘻笑打骂都不顾忌。朴有天退回地下室，缩身在沙发上，感到心里有一股浅浅的暗流，酸酸地，顺着血液，向着四肢百骸悄无声息地蔓延： 
“他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他吗？你当感情是卖东西，给了钱，就得交货？” 
“就浩哥那个笨蛋还看不清自己的心思，你应该是个聪明人吧？” 
“别站在窗口，你会成为狙击手的目标。” 
“端正，看这里，” 昌珉趴在朴有天的背后，掰着他的肩膀，教他通过狙击枪的瞄准镜看着楼下和在中谈话的郑允浩。郑允浩转身，冲着他们微笑，扬手来了个飞吻。朴有天的脸在瞄准镜后红得象蕃茄，昌珉却对他不冷不热地说：“要是有男人敢这么对我这么恶心，我就一枪毙了他！” 
在晓年的墓前，他低低地呢喃： 
“人到最后，还不都是一把黄土？那么久的坚持能有什么用？真是傻。” 
朴有天翻身坐起来，去冰箱里取了瓶水，靠着墙喝，头脑里，反反复复还是昌珉站在一边，似笑非笑的脸。他沉默寡言，象郑允浩的影子一样地安静，他从来不去吸引别人的注意，沉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给他的感情不要，自己想要的感情也不说。他普通，如同千千万万树叶子里最不起眼的一片，却也有着自己独特的脉络和花纹，而如今，在春天终于降临的时候，叶子，却，落了。 
朴有天觉得心口的闷痛沉重起来，深深换了口气，打开电视机，换到地方新闻台。很醒目的滚动字幕，今日警方在近郊大规模交火，对方身份不查。一名亚裔记者现场采访：“据说此次行动，是联邦调查局和警方的统一行动，事先更一致对内对外保密，就此我们询问了此次行动的负责人林长官，得到的答案是无可奉告。” 
又连续转了几个台，报道的大概没区别，都很模糊，明显有人进行干涉，封锁消息。朴有天关了电视，心里不由焦急，他怎么那么不自量力？如今昌珉出了事，郑允浩怎么会善罢干休？想着想着，心里越发烦乱，也越发觉得事情发生得也奇巧，只有四个人知道的秘密，金贤重怎么会知道？朴有天的心思转动，不知不觉地就联想到不久前的那个恶梦，那片莫明其妙的空白。再然后，郑允浩那双忍耐的，青筋突跳地握着方向盘的手，就在眼前。他知道，表面的纹丝不动，其实是郑允浩强装出来的。他太强，不想在自己面前暴露弱点，况且他那种人，很多时候悲痛只会激发他的斗志，和，不择手段的报复。看来，朴有天无奈地闭了闭眼，心深处一直为之惴惴不安的那场暴风雨，终于，还是来了。 
47 
郑允浩过来接朴有天的时候，是三天后的一个黄昏。朴有天缩着身体，侧卧在床上。看见他走下来，慢慢坐起，对上他的目光，似乎想要探寻什么。他忘了这座屋的暖气没有开，虽然已是五月，林子里的寒气还很重，尤其到了晚上，地下室几乎可以用“寒冷” 来形容 。他注意到朴有天的嘴唇发紫，脸更白得吓人，忍了忍，终压下心头的关切，只对他说： 
“都安排好了，跟我回家吧！” 
不知道为什么，“回家” 两个字，几乎让朴有天热泪盈眶，然而敏感如他，很快感受到生活的变化。虽然郑允浩依然和他住在一起，大部分的时间不在家，跟他几乎不怎么见面，对昌珉的死，更只字不提。连平时常来的在中，都很少露面。朴有天可以自由出入，可身边总是要跟着人，对他的行为虽无约束，远远地，却如影随形。心里的不安和猜测象杂草，疯一样长了起来。 
有次深夜，朴有天看见郑允浩书房的灯还亮着，于是走过去，想也许可以跟他借机交谈，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聊天。然而，到了门外，却意外听见在中的声音。朴有天从来不偷听他们的对话，可这次门没关，而且在中的声音也很大，本来转身要离开的他，还是停住： 
“昌珉根本连枪都没带！怎么可能袭警？姓林的是故意在挑衅！” 
“我知道。” 郑允浩的声音里有一丝沮丧。 
“昌珉的血不能白流，管他是谁的姐夫，这次我不会饶了姓林的。你把朴有天看好吧！” 
“这事和朴有天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在中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想不想昌珉？你跟他装傻装了那么多年，终于摆脱了，一点儿都不想吗？” 
“你***，别在这个时候跟我说混仗话！” 
郑允浩忽然间火了，把一堆东西扫到地上，惹来“乒乒乓乓”一阵响。 
“心里对昌珉没有愧，你干嘛到处躲着不见朴有天？你就是根我一样，这次不管和他有没有关系，金贤重和他的关系是不争的事实！昌珉就是给他的家人给打死的！见他就别扭！” 
周末，大房子照例是空荡荡的。朴有天坐在阳台上，不断的变换着坐的姿势，终于还是发现，漫天灿烂夺目的大太阳，也有照不进去的死角。那晚在中走出来对上自己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没有仇恨，没有抱怨，一向对自己温和宽厚的在中，面对自己，如同看着，一只苍蝇，眼睛里竟是种无发忍耐的，厌恶。朴有天觉得自己的心，在给尖尖的刺，一次次缓缓地穿透。 
“少爷，手机可以转到秘书台，就不会这么响个不停，让你心烦了。”杨新是个资格比较老的保镖，因为一直跟着郑允浩，和朴有天也算熟识，见手机响了一个下午，朴有天犹豫着盯着显示屏却不肯接听，也猜出十之八九。 
“我姐。”朴有天毫不隐瞒地说，“她怀孕八个月了。”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见好吧！” 
“郑允浩这么关照你的吗？” 
“浩哥什么也没说，也没禁止你出去。我只是向少爷说我自己的想法。” 
“嗯？什么想法？说说看。” 
“哪头都别选，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朴有天微微闭着双眸，发出低低附和的呢喃： 
“是吗？” 
他若真替我着想，为什么不把我关起来，强迫我留在他身边，将来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的家人向我施压，我也可以用无能为力来拒绝？可如今，这自由的背后，会是什么？ 
朴有天想着，忽然无故咳了起来。 
对面的朴敏，虽然有化妆，还是掩不住怀孕后期，脸部稍微的浮肿。盯着手里的菜单看了老半天，却早已走神。 
“生小强的时候，你天天想吃樱桃派，小丫头有什么特别要求？” 
朴敏苍白的脸上，浅浅露出一抹微笑， 
“牡蛎浓汤，还要盛在面包碗里的那种。” 
一串眼泪毫无预警地，顺着微笑尚在的脸颊，扑扑地流下来。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她竭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没有血色的修长手指在下眼睑处小心擦了擦泪痕。“有天，你信不信，有些人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 
朴有天抽出纸巾，递过去，说： 
“不信。” 
“我以前也不相信，我赌他心里只有我一个，才嫁给他。结婚以后，他对我真的很好，生小强那会儿，我身体不好，他从没让我感到孤单无助，他是好丈夫，好父亲，我几乎相信，他爱的人只有我一个，直到发现他看你的眼神，。。。。。。” 
“姐，你想太多了，我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女人得多迟钝，才能忽略枕边丈夫的心里有别人？他心里要没有你，怎么会处心积虑把郑允浩案件里和你有关，对你不利的证据都毁了？上次朴贤颖的事，他也怕连累到你，才套用关系不追究的。他偷偷为你做的一切，我都可以不在乎，我知道他不会因为你离开我，我知道给我的爱不是装出来的。所以我跟着你们装傻。” 
“那怎么不装下去？”见朴敏漂亮的眼睛，忧郁地看着自己不说话，朴有天继续说，“你想没想过，你知道的这些，都是他‘不小心’泄露给你的，如今他有难的时候，你还能为他求情。姐，你应该放宽心，他对我，只想利用而已。昌珉不是他误杀的，他是故意的。他以为去的会是郑允浩，怎么知道郑允浩没露面，他一气之下才没把持住自己。既然他做得出来，就得有胆子去承担后果。” 
泪开始不能抑制，朴敏抽着鼻子，断断续续地哀求： 
“郑允浩想报复，我们也躲不了。姐就求你，真有那么一天，给他留条命。他还是两个孩子的爸，还是姐的一辈子。我知道你们肯定也很想昌珉活着，可人要是不在，就什么后路，什么可能，都没了。你，好歹给姐留条路吧！” 
朴有天挪到姐姐的身边，把她的头搂在自己的肩窝，单手轻轻地抚摸拍哄着她的后背，直到感觉她的气息匀称下来，只一下一下地抽噎着。朴有天低头拢了拢她给泪水黏在脸上的发丝： 
“姐，你是这个世界上，和我最亲最近的人，可这次，我，帮不了你。” 
朴敏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情绪平稳下来，不再激动， 
“我知道了。你看我，在大庭广众失态，让别人以为你欺负我！”说着，脸上挤出一个湿淋淋的微笑：“你走吧！有天，姐坐会儿吃点儿东西再走。”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关系，他觉得姐姐的脸色特别不好。 
“你没事儿吧？别吃了，我送你回家！回去再吃！” 
“不用，你先走吧！我吃完就走。” 
朴敏的脸上开是冒汗，朴有天终于感到不对，上前想扶她站来，胳膊却给朴敏格开： 
“别管我，有天，你快走！别管我！” 
朴有天情急之下一低身，把朴敏从椅子上抱了起来，雪白的椅垫上，是一片刺目的殷红。 
“你疯了，怎么不早说？”朴有天心里一片乱，冲着跑过来帮忙的侍者大喊：“救护车，麻烦你帮忙叫救护车！” 
“你都这样了，还赶我走啊？”他把朴敏放平在地上，小心地支着她的头。朴敏已经不再掩藏身体上的痛苦，眼神虽然有些迷乱，却再没有一滴眼泪， 
“我不怪你，有天，一点也不怪，你别，别心软。” 
当晚，朴敏在圣弗朗西斯医院早产下一名女婴。孩子的父亲金贤重至终没有出现。他，失踪了。 
长夜未央 48 


 

金贤重已经失踪两个星期。金家报警后，也托了很多关系，希望从郑允浩身上找线索。不料郑允浩为了避嫌，主动和警方合作，他名下的产业，连先前执掌过的洪门，都向警方的搜索全面开放。结果警方草草搜了一下北郊的别墅，就撤消对他的怀疑，再傻的人也不会在绑了人以后放手让人检查，况且郑允浩的后台极硬，单是因为警方提出质疑，已经惹得上头非常不高兴。电视上的新闻每天车轮一样地反复播着“警方高官失踪，目前毫无线索。” 朴有天心里却如明镜，郑允浩的高姿态几乎肯定了他的想法，人，就在郑允浩的手里。只是从他见朴敏那天起，郑允浩也好象失踪，再没有回过北郊，打电话找他，十次有七次接到秘书台，接通了也说不上两句就收线。如同暗夜行路，四周茫茫都是黑暗，朴有天不知道下一步迈出以后，迎接他的，会是什么。 
朴敏一个星期以后出院，小孩儿还留在医院观察，问题倒不大。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人前再没流一滴眼泪。可朴有天知道，她的坚强是撑出来给别人看的。朴敏自幼好强，从不跟人示弱，那天哭求自己已是意外。可每每看到她隔着玻璃窗，在盯着女儿的凝视里走神，或者微笑着伸开手臂，从护士手里接过婴儿，手指在女儿眉眼间轻柔地来回，那孩子一丝不漏继承了父亲的眉眼，带着一股英气，朴有天的心，象是给什么东西敲打着，跳得总不正常。姐姐成了寡妇，孩子一出生就成了孤儿，母亲的皱纹，父亲的叹息，这一切的一切，真的和自己，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吗？ 
夜色象淡薄的胭脂，渐渐弥漫开来。朴有天坐在窗前，没有开灯。空旷的大宅，只有他一个人，走来走去，长长的走廊里，脚步的回声，那么寂寞。朴有天的手里攥紧了一只金属的钥匙，时间久了，自己的体温传递到金属的分子之间，仿佛成了手掌的一部分。那是林间小屋的钥匙。当时郑允浩接他出来的时候亲手留给他， 
“将来如果哪天需要避难，就过来，这里除了你我，没人知道。” 那一刻，朴有天无预警地抬头，捕捉到了他眼里稍纵即逝的一丝古怪。 
别考验我，郑允浩，别考验我对你的真心，请你，别，别这样。 
“少爷，你晚饭还没吃。” 
历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后，先是低咳了一声引起他的注意，再礼貌地询问。他从下午就呆坐在这里，连姿势也没变。 
朴有天回头，直直看着他，仿佛下了决心地说： 
“我要出门，历新，可以吗？” 
厉新沉默着，眼睛里不肯透露的遗憾，朴有天在他的手不自然轻握，随即展开的小动作里，还是猜测到了。 
“你想好了？少爷？” 
朴有天点点头。 
“浩哥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准拦你。” 历新对朴有天一直很好，很护着他，“如果浩哥的命令可以不听，我会阻挡你。” 
“可惜郑允浩的命令不容任何人违抗。谢谢你，历新。” 
“那，少爷保重吧！” 
车子停在小屋的空地前，四下里死一样的宁静，风从树间穿过，沙沙的声音显得那么清晰。朴有天一切都了然于胸，月光下惨淡地一笑。大步走到门前，借着月光看向手里那支普通的金属。这一刻，悬系着多少的幸福和命运。他深深换了口气，快速插进锁孔，旋转，“吧哒”一声，很轻，却震得他几乎跳起来。他一低头，狠推开门，直接走向那面书架，效访着上次郑允浩做的，向右推开。通道露出来，他的心又再漏跳，里面也许是金贤重血肉模糊的身体，再分不清和自己一起长大，甚至呵护过自己的男人的面目。但他一定是活着，这也是郑允浩引他来的原因吧？他一定还活着。朴有天瞬间坚定了一颗心：金贤重利用自己，欺骗自己，他杀了郑允浩最亲密的兄弟，哪怕他罪不可涉，可他和自己一起长大，他是朴敏的一辈子，自己不能眼看着他，给人生生折磨着，更不能任他在这里死了烂了，而袖手旁观。横了横心，朴有天走下楼梯。 
空气里是一股难闻的恶臭，朴有天却楞住了。和自己想象得完全不同，金贤重四肢给绑在金属的椅子上，正抬头看着自己，眼睛里是惊诧不已。他身上没有伤痕，虽然头发凌乱，胡须长出来，黑乎乎的糊了满脸，却看得出来人完全没有受伤。只是他的身下是一片屎尿狼藉，裤子已经湿透。郑允浩没有伤他的身体，却把他的自尊踩在脚下玩了个够，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金贤重，也许在众目睽睽下，大小便失禁。朴有天走上去，掏出随身的小匕首，把紧绑着他的牛皮绳割断。因为绑的时间久，金贤重的双手一时不能移动，朴有天褪下他的裤子，随手抽开床上的床单，擦了擦双腿间的秽物。 
“自己能不能擦？” 他问，“我去给你找条裤子。” 
金贤重点了点头。自己双手夹着床单反复蹭着。 
上次在这里住的时候，他记得壁橱里有几条工人裤，果然还在那里。 
“用不用我帮你穿？” 
金贤重又摇了摇头。他转过身，听见身后蟋蟋簌簌的声音停了，才转身： 
“走吧！” 
“呃啊呃啊！” 金贤重声音如同哑巴，却不肯朴有天走。 
“他们给你打了药？” 朴有天拉住金贤重的手臂，“走吧！我送你走！” 
“嗯啊呃啊！” 金贤重比划着，意思让朴有天快走。 
“我姐给你生了个女儿，你不想看看她吗？郑允浩是想我放你走的，不然我怎么会有钥匙？跟我走，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不怪你了。” 
金贤重的眼泪，掉得毫无预警，突然间“扑扑”地，淌下来。他颤抖的手随便揩了揩，再用湿漉漉的指头，在墙上写了两个字，不清楚，却看得出来，“走火。” 
“你说杀了昌珉是枪走火？” 
金贤重点点头，双手指了指墙上的字，再捶了捶胸口，竟哭得喘不过气。朴有天搀了他一把： 
“先出去再说吧！” 
外面依然是空无一人，朴有天开来的车还放在原处。金贤重的脚步踉跄，朴有天扶着他的胳膊，快步走到车前，刚打开车门，四周忽然亮起无数临时探照灯，树上埋伏的人把灯光集中在一起，朴有天和金贤重就在光线的最中心。黑暗里走出几个身影，在中站在中间，从他身后慢慢地，露出郑允浩冰山一样淡漠的脸，声音更象是严冬里刀子一样的寒风，冰冷刺骨： 
“朴有天，你，真让我失望。” 
长夜未央 49 
嗯，我知道大家已经等了很久，呃，为什么拖了这么久呢？实在是因为后面真的不好写。唉。我知道大家的问题一定很多，例如： 
郑允浩为什么这么逼朴有天啊？ 
为什么不杀了金贤重啊？ 
朴有天和郑允浩还有没有可能啊？ 
嗯，朴有天会不会挨打啊？(谁？晓渠大喝，问这么后妈的问题啊？)只能说不到最后时刻，挺多事情都不会彻底揭晓。那好吧！在看本章以前，跟我一起默面下面的句子50遍： 
“晓渠是亲妈。晓渠是亲妈。晓渠是亲妈。。。。。。” 
要50遍噢！不准偷懒噢！念完了？这么快？噢，好啦，好啦，可以看。 
猜测谜底最是磨人，一旦揭晓，反倒容易平静面对。朴有天转身看着郑允浩一步步地走近，对着身后的金贤重低声说： 
“上车，走。” 
金贤重向四处瞄了一眼，他知道周围黑暗里一定埋伏无数枪口正对着他们，他拉了拉朴有天的手，却给朴有天打开： 
“我让你现在上车，快呀！” 
说着手上一用力，把金贤重整个推进车里。金贤重快速撤身，跳上驾驶的位置，冲着朴有天嘶喊了两声，无奈朴有天并没有理他，反迎着郑允浩走上去。 
“他能往哪儿走？” 郑允浩斜睨朴有天，手扬起在他的面前点亮打火机，照亮朴有天细瓷般的侧脸，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夜色里象是两汪沉默的清潭。 
“放他走吧！我留下。”朴有天没有躲，直视着郑允浩冷如冰霜的眸子，他的脸那么沉，一点感情也没有。他向前倾着身子，就着自己脸边的火点了支烟，顺便在他耳边低低说： 
“你觉得你认识的那个郑允浩，会放他走吗？” 
朴有天轻轻摇了摇头。 
“可你还是想试试。”郑允浩的话里带着让人心寒的怒气，声音也高了起来，“朴有天，你当我是什么？你真的以为我能为了你，让昌珉白白死了？” 
“不是。。。。。。” 朴有天抢断，胸口热血翻涌，却还是在郑允浩不屑一顾的神态里，无奈合上嘴。很多时候，当他鼓起勇气做最后的争取，总是以放弃告终，讲道理本来就是很难的事，尤其对方已经闭上耳朵。他凑近郑允浩，声音微抖，“算我求你，放他一条生路，我留下，任你处罚。” 
朴有天素来高傲，一般不轻易服输，张口求他更是从来都没有的事，这让郑允浩心里奇异的情绪开始做怪，明知不该，却还是不能自抑地妒忌： 
“你为了这个滥人求我？啊？” 
郑允浩扬手打在朴有天右脸上，“啪” 地一声清脆的响，静悄悄的深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朴有天保持着偏着脸的姿势，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他和郑允浩动手不只一次两次，可是打在脸上，倒是头一回，朴有天觉得身体的某个地方隐隐疼起来，却不是脸。他用手背揩了一下嘴角，眉头轻轻一皱，那里在流血。 
“你放他走，我慢慢跟你解释，留着他的命，你也能让他生不如死，不是吗？” 
“不用你教我，朴有天，今晚金贤重就得死在这儿！你也别想走！” 
说着郑允浩一提手臂，手中多了一把银色手枪，刚刚对准金贤重的方向，却觉得颈间一凉，脖子的动脉下压了他送朴有天随身带的匕首。瞬间周围跟来的人开始有了动静，在中走上前几步，却在朴有天的声音里停了下来： 
“别过来，让金贤重走！我会留下！在中！你放他走！” 
在中不知何顾，目露怜悯，却没有说话，远远看着。朴有天没有错过在中的犹豫，今晚要想逃出去，恐怕还是从在中身上找路。 
“今晚没有我的话，谁也不敢放他走，朴有天，你有种就动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子弹快，想不想试试？” 
空气仿佛也停止流动，树叶的沙沙声淡漠下来。多少目光都集中在对峙的两个人身上。郑允浩看着朴有天向来冷静的眼神，终于开始混乱，执刀的手抖个不停，双唇不能抑制地发颤，整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他更加咄咄逼人地向前挺了挺身，朴有天“啊” 地一声，受惊地缩手： 
“别，别逼我，郑允浩，我不想的，不想。” 
“你拿刀子压在我脖子上，还***跟我装蒜？朴有天，你是铁了心选他？” 
“不是！朴有天除了郑允浩，谁也不会选！你知道我不是放弃你，郑允浩，求你，求你，放了他，我们再想办法报复好不好？好不好？郑允浩？” 
看着平日耀眼夺目的笑脸，此刻几近疯狂地乞求自己，郑允浩冷冷地说： 
“不好！朴有天，你走到今天这步是自找的！” 
说着他一退身，避开朴有天的刀锋，持枪的手一震，手指扣动扳机，就听耳边朴有天一声尖叫： 
“不要！” 自g3r5由uh3n自7ih0在
接着一道银光向着他手腕扫去，郑允浩本能地向外闪腕，一枪打偏在车窗上，手腕却还是没能躲开锋利刀锋，正割在小臂的动脉上，血象喷泉般喷洒向四周，他感到朴有天的身影忽然窜到自己身后，带血的匕首重新逼上来，他被拉著，面朝着在中的方向： 
“你想看着他流血至死吗？在中！放了金贤重！郑允浩挺不了多久的！快放了他！” 
在中的心里却比谁都明白，杀不杀金贤重已经不再重要，况且以郑允浩的身手，要制服朴有天易如反掌，最后却弄得自己流血，他无非就是想逼朴有天，想试探他的底线。在中有些同情朴有天，他本来无辜，却陷在这样的风波里纠缠不清，最后还得被迫成为绞杀自己感情的刿子手，一切都因为，他的心肠不够硬而已！在中朝外挥一挥手： 
“放他走！” 
朴有天心里一松，看了看金贤重的方向，见他根本没动： 
“走啊！还等什么？走！” 
金贤重也大声地喊起来，很难听，象一只哭泣的乌鸦，却不肯放弃，渐渐地发音清楚了一些，怪异的发音竟是说： 
“别留下！有天，跟我走！过来！过来呀！” 
朴有天看着郑允浩流血不止的手臂，心里不想再拖，冲着金贤重大喊： 
“你走！走！” 
金贤重的车本来向着朴有天的方向开，却停下来，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朴有天眼里的焦急并不是因为他。终于一打方向盘，车子飞一样冲上小公路，朝着镇子的方向开去。 
一看见车子上了公路，朴有天立刻把刀扔在地上，双手紧捏着郑允浩的上臂，看着血流慢下来，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你得去医院，要缝针输血。。。。。。啊。。。。。。” 
郑允浩的一脚，毫无保留地踹上他的小腹，说了一半的话立刻给肝肠寸断的疼痛里吞没。朴有天蜷着身子，象只虾米栽倒在地上，疼得喘不过气，翻滚着跪在一边，头抵着粗糙的土地，搜肠刮肚地咳嗽。郑允浩的声音不甚清晰地传了下来： 
“在我回来以前，谁也别动他！我要亲自跟他算账！” 


 

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念够50遍的！好啦，不怪你！不过下面不能偷懒噢！我在晋江原创网贴文啦！要过去踩踩，留个只言片语打个分啊！这个任务不能偷懒噢！记住了？嗯，好吧！满意地开着装甲车离开了。 
50 
天渐渐亮了，晨光从左边温柔投射进来，朴有天还有一丝意识，闭着眼却能感受到眼外的光线。等到太阳西移，屋子里暗下来，物件开始模模糊糊。他头倚在吊起来的胳膊上，象靠着和自己毫不相关的柱子，一天一夜，牢牢给铁链锁在天棚的双臂已经麻痹，没什么知觉，不过倒是比开始揪心的疼好多了。就象郑允浩吩咐的，除了绑他的两个人，再没人敢进来“招呼” 他。昏沉中，头脑里慢慢清晰起来的线索，带着一股强烈的摧毁般的剧痛，在朴有天每根血管里咆哮，真相如同暗室里洗照片，逐渐地，在黑暗中被还原。 
长时间未饮水进食，保持清醒对朴有天来说越来越难。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力咽了口口水，喉骨上下滑动的瞬间，红肿不能下咽的咽喉发出沉闷的疼痛，让麻木的神经小小地振奋了一下。朴有天睁了睁眼，却给眼前的黑影惊得一退身。不知何时，郑允浩的脸近在咫尺，正专注地盯着自己，他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不错。 
“还好吗？” 朴有天一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嘶哑得失声，说的话不能分辩。 
郑允浩转身在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送到他的嘴边。朴有天连忙借着他的手，仰着头，“咕咚咕咚” 地，直到一瓶水都光了，才收回嘴，长长地舒了口气。嗓子如获大赦，干枯将死的难受瞬间缓解。 
郑允浩翘腿坐在不远处的椅子里，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问他： 
“想通了吧？” 
“嗯” ，朴有天点了点头。 
“果然是朴有天，给点时间，什么也瞒不住你，说吧！你想通什么了？” 
朴有天低了低头，不再苦苦镇压脑子里一波一波的疼，他细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你，根本没想杀金贤重。可能你已经逼他认罪，还拿到了他犯罪的证据，他现在就是你手里的一颗棋，你能让身败名裂，金贤重一生视名利为命，你把他的事业前程捏在手中，他只能唯你命是从，象哈巴狗一样，从今以后只能为你服务。你也可能根本不屑利用他，把证据交出去，让他在监狱里度日如年。而你，让我误会你不会放过他，我以为你会让他不得好死，酷刑折磨，我以为每分每秒对他都可能是人间炼狱，你知道我经受不住考验，会去救他。所以你把藏在我知道的地点，完全不设防，你明明不想杀他，却做出一副不是他死就是你亡的戏码，你想我对你出手，你想我伤你，因为，你对我已经死心，逼着我跟你了断，我若为了救金贤重伤了你，自然没脸再跟你在一起，郑允浩，你想我对你，死心。” 
刚说到着，郑允浩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到朴有天面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领子就给郑允浩拎在手里，整个身体被迫提起来，他的呼吸离自己这么近，带着浓重的郑允浩的气味，略带苦涩的烟草味道。他的眼睛不再黑白分明，眼白因为睡眠不足和愤怒而严重充血，带着野兽般危险的光，盯着自己的面目，竟有些狰狞： 
“我告诉你，你都猜对了，而且金贤重良心发现，打电话找我给你求情！我手里的证据，关他10年20年没问题，可他手里竟还有我没想到的王牌，能让他烂死在监狱里！可他愿意用那些，来换你的命！朴有天，护着你的人可真多，不仅那人渣，连在中也替你说话。你说，我会为了他们放了你吗？嗯？” 
朴有天听着郑允浩的言语，摇了摇头。他想转头，郑允浩的手却狠狠抓着他的下巴，让他不能移动：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对你感到失望？为什么那么逼你？啊？说话！你别在关键时刻装聋扮哑！说！” 
朴有天咽了口水，感到喉咙里的疼开始升级，呼吸给堵在胸腔里，一时不能换气，一颗心因为窒息还是什么，兀自疼个不停，那在胸口徘徊了无数次的句子，终于说出口： 
“因为，昌珉，是我害死的。” 
刚说完，脸上挨了个响亮的耳光，郑允浩怒不可遏的咆啸着： 
“现在这么聪明，你当初干什么了？怎么就非得是你出卖了昌珉的行踪啊？怎么非得是你？我能让金贤重象狗一样地活着，可你让我怎么处置你？” 
朴有天的脸给扇得偏在一边，鼻子里黏黏一片，有血一滴一滴顺着下巴淌下去，“吧哒吧哒”地摔在地上。 
“我偿命，我给昌珉偿命。” 朴有天抬头正视着郑允浩的眼睛，话一说开，心里那些压抑和郁闷烟消云散，心胸之间坦荡荡一片，“有种人，活着也是害人害己。我从小就是父母的第二选择，他们最先坦护的总是我姐，我和我姐的爱人纠缠不清很多年，我爱上一个男人，还害得他的兄第因我而死，连金贤重那种人，还有他的老婆和孩子想他活着，可我呢？郑允浩，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人真正需要我，我就是，第一千零一块拼图，无论放在哪儿，都是多余的。” 
郑允浩目不转睛地看着朴有天，他的脸上很狼狈，很疲倦，却没有恐惧。朴有天也坦然回视着他宽阔的额头，粗粗的坏脾气的眉毛，他方方的下颚，胡须正奋不顾身往外钻，青黑一片。郑允浩，你也许不知道，能无畏无谓地谈生死，因为我本就微不足道，除了你的爱，朴有天，其实一无所有，是生是死，已经没有区别。 
“为什么说这些？” 郑允浩皱眉问到，事情发展得和他预想的不一样，本来，朴有天就是很能制造意外的人。面对自己的提问，鼻青脸肿的他，却笑了： 
“我不就是这样的吗？给你看穿了，就说些煽情的话装可怜。心软了吗？” 
“朴有天，别演了。” 郑允浩的声音平静了不少，“我不会让昌珉白死，不会。” 
“嗯，我知道。不需要你动手，我可以自裁，时间地点你定。。。。。。” 
“住嘴！谁让你说这些了？谁准你去死了？你。。。。。。” 
话没说完，他的嘴忽然压了上来，准确地找到朴有天的双唇，带着绝望的力量撕扯着，舌头不容拒绝地翘开他的牙关，很快攻下整个口腔，横征暴敛中有些粗暴，却又充满感情。他喃喃的声音在呼吸之间传出来 
“我们得怎么办？为什么是你？朴有天？我，不能让昌珉白死，不能。” 
朴有天膜拜一样热烈地回应着，不管脸上的伤在每次肌肤斯磨间的刺痛不断，如同过往的一次又一次无数的接吻，他总是全情忘我地投入。郑允浩的手三两下解开他的衣裤，在了如指掌的敏感处不轻不重地扶摸，他的嘴唇也慢慢移到朴有天的脖颈，在那突突跳动的动脉处重重亲吻嘶咬。亲吻着，他绕到朴有天的身后，手在他臀上细致的腰眼处一次次撩着，那里朴有天最敏感，最没有抵抗力，每次亲到那里，他准乖乖投降。此刻郑允浩看着小小的凹陷，衬着高高细致的腰线，他再忍不住，冲着那里吻下去。朴有天整个人陷入一种混乱的亢奋中，身体上的虚弱让他迟迟不能反应，可精神上却完全处于高潮一样的快感之中，这种沉重的欢愉，象海啸象山洪，天崩地裂之间，脆弱的堤岸再不能承受，在一片轰天巨响中，他感到快乐似火山爆发前最后的温和平静，就在他期待着那高潮泼洒下来的一刻，极致的快乐刹那的到来，等到的是一阵锥心刺骨，难忍难熬的剧烈的烧灼之痛。“啊----！” 他全无准备，尖叫了半声，就再不能发出任何音节。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身体才反应出来，疼痛来自腰臀之间，几乎出于本能的一种反应，身子向前挺着，想挣脱黏在后腰处的电烙铁，可人却给郑允浩拦腰制住，根本不能移动。那是他一生挺过的最长的瞬间，千万只针扎入骨，也不及在毫无防备情况之下热铁烙在身上最脆弱最精细的一块皮肤上的疼。 
郑允浩感到怀里的人开始还剧烈地挣扎，拽得头顶的铁链“哗拉拉”响个不停，甚至以他的力气差点儿也控制不住，空气中是难闻的皮肉焦糊的味道。渐渐，朴有天的身体不再挣动，只偶而无意识地痉挛抽搐。身上给冷汗打透，精瘦匀称的身体终于再不能自持，全部靠在自己的身上，朴有天的头后仰着，刚好搭在他的肩头，头发也给汗水浸得湿淋淋一片，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已经给咬烂，血丝丝缕缕地渗下来，牙龈处正有血飞快地堆积起来。郑允浩粗糙的手指抹过朴有天的眉眼，拢了拢他额前乱发，声音不再隐藏心碎， 
“朴有天，对不起。” 
朴有天的嘴就对着郑允浩的耳边，他的眼睛半睁着，给长睫毛挡着，看不见里面的光芒，只见他嘴唇翕张着，郑允浩把头侧了一点儿，凑上去，小心捕捉着微弱的声浪，他说： 
“正，没，什么，好后悔的。” 
朴有天长久地注视着郑允浩，眼睛不肯转动，唇边带着血，却是个淡不可辫的，微笑。终于，那迷恋的眼光，渐渐地灭了，灭了，天地之间，只剩空空的，空空的，对视。窗外月华如水，却不能稀释沉重浓稠的，漫漫长夜。 


 

朴有天在医院里醒来, 窗口透进来的早晨的阳光, 带着淡淡的颜色, 正暖暖地落在左边的脸. 他抬手遮了遮眼睛, 一时不能分辨, 是那年冬天和郑允浩的分别,还是更远地, 已经回到, 没有相逢之前？模糊迷离之间，朴有天听见自己的啜泣声，可脸上却是干的，一滴眼泪也没有。 
2003年的夏天,经过了大半年的审讯, 金贤重因误杀罪入狱三年, 终生不得在警界任职。虽然金家动用了很多社会关系,可朴有天心里知道, 判得这么轻, 主要是因为郑允浩不追究, 他手里的那些证据,始终也没有公开。然而放过金贤重一马，不等于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他和郑允浩之间, 还是结束得很难看。 刚出院, 东西就给人打包邮寄回来, 连学校的笔记本都没差, 只除了那枚”长夜未央”的指环。他私下里反复找了几次, 还忍不住问了父亲: 的
“我在医院的时候，身上， 什么也没有吗?” 
“就是一身伤，没看见别的。”

“手上呢？ 什么也没戴？” 
看着父亲疑惑地摇头, 才终于死心。他和郑允浩是真的, 走到了最后。
2003年6月, 郑允浩的事业如日中天, 他入股的公司大手笔竞下政府南部的城市开发工程, 本人更高调接受了经济周刊的专访, 成为第一个登上该杂志封面的华人, 风头一时无俩。朴有天搬出了父母的家, 独自租了个小公寓,并 在一间小银行找了份兼职, 一边为春天的入学做准备。生活转了好大好大的一个圈, 又回到多年前的起点。
这个秋天持续得格外长, 11月的天气仍然美好得象童话，天黑以后，华灯初上，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花，夜如白昼。达美街的一间PUB里，是华人经常聚集的地方。中间的舞台上，年轻人正坐在灯光中央唱着歌。崔始源穿过忙碌的走廊来到二楼的一个包厢，刚进门，就听见小钟的声音： 
“会长来了。” 
“嗯，”他四处看了看，“朴有天呢？” 
“出去抽烟了，我去找他，要切蛋糕，就等你们两个了。” 
“我去找吧！” 
朴有天喜欢在看得见星星的地方抽烟，而且格外沉默，整个人沦陷在烟雾的包围里，眼睛雾茫茫一片，象是忧伤又象是缅怀。尽管动人，还是不想他没节制地抽，他的烟瘾越来越大，咳嗽的毛病也是犯得越来越频。后门的弄巷里，果然是朴有天仰头看着天。门没有关严，露着小缝儿，隐约听见PUB里的歌声。崔始源看着他手里捏扁的一个烟盒，不禁皱了皱眉： 
“一天一包？你这烟瘾涨得也太快了。” 
朴有天回头扫了他一眼，掐了手里的烟头，扔进一边的垃圾筒： 
“什么时候到的？刚才没看见你。” 
叹了口气，崔始源说，“回去吧！等着我们切蛋糕呢！” 
朴有天的心思一向藏得很深，虽然现在也不那么躲避他，也把他当朋友，在他面前却也总是一付备用的面孔。崔始源有时候也会想，得要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朴有天敞开心扉，才能走进他隐藏的那片禁地呢？ 
包间里关了灯，蛋糕上一片斑斓的蜡烛，象是隔空飞行，从门口缓慢地移动过来。四处的黑暗让朴有天的心悄悄悸动，感觉记忆微微翻了个小角儿，身边的噪音给抽空一般，只剩那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吹吧！吹了就又长一岁，今年多大啦？” 
“十九。” 
“啊？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 
“口说无凭，得验身。” 
“谁说我没证据？我有驾照。。。。。。喂，你干什么？” 郑允浩压在他身上，手正忙着扯他的裤子，抬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小鸡鸡最诚实的，我一验尺寸就知道你是不是十九。” 
“年纪大尺寸就大？” 的 
“对。看看你的今年有没有长。” 
“呵呵，”郑允浩带着烟草味的呼吸热热吹在耳侧敏感的肌肤上，朴有天不由笑出声：“那你的岂不跟大象鼻子一样长？” 
“你是羡慕我的尺寸呢，还是笑我老呢？” 
“废话，当然是笑话你。” 的 
“小王巴蛋，敢笑我？看看有多大，你来量量好了。” 
两个人从沙发滚到地上，一边的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烧完，软软滩在蛋糕漂亮的奶油字上，再没人去理。 
“喂！想什么呢？” 
包厢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一碟蛋糕端在自己面前，后面是崔始源关切的脸。 
“没什么。”朴有天接过蛋糕放在一边，起身对小钟说，“我去下洗手间。” 
镜子里带着病态潮红的脸，头发湿湿搭着，撑在水池边的双臂开始不能自已地颤抖起来。朴有天觉得气息紊乱，一颗心突突地，仿佛要跳出胸膛。洗手间的门忽然打开，小钟匆匆走进来： 
“你是不是不舒。。。。。。”他看着朴有天的脸呆了一下，“我的天，你这是怎么了？” 
说着，伸手在朴有天的额头一探，声音猛地高了： 
“你在发烧，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靠，你不说你那毛病早就治好了吗？” 
小钟一边开车，一边注意着身边的朴有天，他歪在车座里，头低着，人还是醒的。“是不是智商越高的人情伤越低？我出差去北京，看见朴贤颖。她和朋友合伙开了间律师行，生意不错。跟她合伙的张先生，追她追得跟孙子似的，她还没答应。你说，你那郑允浩就那么好？你这么折腾自己值得吗？” 
“谁折腾了？”朴有天低声说了一句。 
“嗯，你说你年纪轻轻的，落下那么一身的毛病，因为谁啊？再说你这发烧的毛病都好了几年了，怎么又犯？就你身上那疤，烙的时候得多疼？就那么疼，你还忘不了他。” 
“痛是深刻。”朴有天呢喃般轻应。 
“什么？反正啊，明知道自己一想他就出问题，就得管着自己点儿。他郑允浩怎么能好上天，非想他不可？地球缺谁不转啊？” 
朴有天的脸埋在大衣里，偷偷地笑了。想他不是因为伤心，回忆里也有香甜。时光不停止，生活总要继续。他是个向前看的人，只是他的身体，他的精神，都那么习惯了郑允浩的陪伴，要忘记，不是一朝一夕。既然不后悔，又为什么要费力地忘却呢？夜色沉静，蔓延着记忆的香气。 
52 
朴有天翻了个身，静夜里，仍然睁着清醒的双眼。他的手伸到枕头下，摸到一本杂志，手指在枕下，慢慢地，反复地，抚摸着封面，那里是郑允浩接受采访时拍的照片，还是很欠扁的一付不可一世的模样，朴有天想着想着，笑了。不对，不对，他是那么自信坚定，气度不凡，眉眼间都是那种唯独郑允浩才有的，威风。朴有天的眼睛落在杂志的一角，那里是郑允浩抱在胸前的一双手。掖在臂弯处的左手的小指头，在闪光灯的照耀下，有一点银色的光，尽管不甚清楚，可朴有天还是能辨认出，是那只叫做“长夜未央”的，白金指环。 
“怎么上班了？烧退了吗？”小钟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关切。 
“嗯，好了。”朴有天歪头夹着电话，手上忙着把文件订在一起。 
“那就别想他了，省得自己遭罪。” 
“哪有那么严重？” 
大部分的时候，他都还能控制，只有积压得太沉重不能负荷，身体才会抗议。 
“什么时候下班？我请你出去。” 
“不行，我答应了爸爸回家吃饭。” 
“是这样啊？那下次吧！多吃饭，多睡觉。” 
“你当我是猪？” 
“你别打岔，少抽烟，少瞎想。” 
“好啦！结了婚的男人都这么啰唆吗？” 
“我还没说完呢！别替同事赶报告，他们就欺负你老实！” 
“打住，我在上班呢！没时间听你说教。下次聊吧！” 
朴有天无奈笑着，挂断了电话，把手里的文件归类放在桌子上方的文件柜。同事史提文正经过他的身边，友好地说： 
“下班时间！MICKY，过个愉快的夜晚！” 
“我会的，谢谢。” 
朴有天微笑着回答。 
天气一冷下来，“强记”的汤粥生意就很好。外卖的窗口排了不短的队，还好因为汤水都是事前做好的，打包的速度很快，等的时间倒也不长。朴有天站在队伍里，一边想着白天做的报告里，数据上好象犯了错。忽然对面传来一声低呼： 
“朴有天？” 
他抬头，迎上一双斯文的眼睛。竟是在中。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他有些束手无策。倒是在中先开口说话： 
“瘦了，身体都恢复了？” 
“嗯，”朴有天点了点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过来给，”在中停顿了一下，“哦，到洪门办点儿事儿。” 
“是，给，昌珉上香吗？” 
在中点了点头，“今天是他三十岁的生日。” 
朴有天低下头，胸口有些堵，却没有说话。 
“顺便给浩哥捎些粥回去，他现在好这一口儿。上次让人过来，却买错了，狠发了一通脾气，所以这次我亲自过来买。” 
朴有天瞄过在中手里的纸盒，包装上写着“鳕鱼粥”。他记得郑允浩不喜欢吃鱼粥，说有股子腥味儿。 
“他还好吗？” 
“谁？浩哥？他挺好。前段时间迷上钓鱼，还真以为他能修身养性，收敛那身臭脾气，怎么知道，还是老样子。呵呵。” 
朴有天仔细聆听着在中说的每个字，竟有些着迷了。 
“先生，你要点什么？”没注意已经轮到他了，朴有天也忘了自己要买什么。 
“那就这样吧！”在中拍了拍他的肩膀，“浩哥还在‘焚夜’等我呢！保重！” 
朴有天看着在中的身影很快给两个黑衣人掩盖，渐渐消遁在暗淡的天色里。 
“先生，您想好了吗？”服务生再次询问。 
朴有天回过神：“哦，鳕鱼粥，谢谢。” 
当晚，朴有天咳嗽的毛病犯了，咳起来喘不过气，整个胸腔闷疼闷疼地，象是给抽空，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药不在身边，父亲出去回到他的小公寓，拿了药回来喂他吃下去，怎么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坚持留他住下来。一直折腾到大半夜，每一次咳嗽，心口疼得似乎要爆血管一样。怎么会这样？心怎么会疼成这样？朴有天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身心疲惫，昏昏欲睡，眼睛都睁不开，却给咳嗽闹得不能成眠。终于身体不能承受，他捂着心口，蜷着身子开始陷入浅浅的昏迷，感觉父母的手轮流落在自己的额头上，焦急的声音忽远忽近： 
“怎么办？发烧了。” 
“要不要去挂急诊？” 
“先找些退烧药给他吃吃看。” 
渐渐地，连最后一丝神智也消失，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什么噪音也没有。大太阳挂在天空，明亮的光线中，缓缓出现高大挺拔的身影， 
“我来跟你道别的。”身影说。 
“为什么要道别？” 
“不能在一起了，不得说再见吗？” 
“我们上次没说吗？” 
“没说。” 
“那好吧，”朴有天说，“我能提个要求吗？” 
“这么麻烦？说吧！”虽然看不清他的脸，朴有天知道那浓浓的眉毛必定又拧在一起。 
“那指环还给我吧！你戴不合适，很箍手的吧？” 
“见财眼开啊你！我不是都给你了吗？” 
“没有啊！我看见你戴在小手指上。” 
“明明给你了嘛！你再好好找找吧！”说着身影开始在光芒里淡化，越来越模糊。 
“喂！你别走啊！喂！你放在哪儿了呀？我怎么找不到？喂！喂！！！！” 
朴有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父母姐姐都在身边，见他醒来，母亲差点儿哭出来： 
“谢天谢地，总算醒了。” 
“请了大夫过来看，说要是再不醒，就得送医院了。你咳了一晚上，天亮那会而又发烧说胡话，给我们吓死了。” 
“我一大早就接到爸妈的电话，就连忙赶过来。有天，你病得这么重，不如跟爸爸去乡下住几天，那里空气好，适合养病，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让爸爸好好照顾你几天，等身体恢复了再回来。” 
朴敏说，“银行那里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帮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哪里乡下啊？” 
“金家在南边儿有间小农场，开车过去就三个多钟头。那里僻静，环境也好，你这身体是到了好好调养的时候了。” 
“不去行不行？”朴有天感到力气回到身体，除了疲惫，别的不适都没了。“我已经好了。” 
“就去住一段时间吧！”父亲说，“我跟你去，店里的生意我也忙了几年，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这次就当你陪爸爸去度假吧！就咱爷儿俩，没外人，好不？” 
父亲很少提什么请求，朴有天也是累得不能思考，只好由他们去。 
在车子上，朴有天刚拧开收音机，父亲伸手就给关了。 
“有没有CD，听音乐吧！英文的广播我也听不懂多少。” 
朴有天想想反正不是自己开车。在车里找了找，父亲的丰田车里，一张唱片也没有。 
“看能不能搜到中文的电台吧！”他只好说。 
“不用，”父亲立刻打断了他，“那就不听吧！跟爸爸说说话也行。” 
“噢，”朴有天觉得家人的表现都好奇怪。“可我有点儿累了。” 
“那你就睡一觉，睡醒就到了。” 
就象父亲说的，朴有天睡醒的时候，就到了小农场。没想到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就从繁华喧闹的芝加哥到了四处不见人烟的农场。 
“这也太僻静了吧？”朴有天心想。 
因为前夜的生病，身体上的疲倦不能抵挡。他睡得很早，一夜无梦，倒是好睡。早上醒来，见父亲在屋外跟人打电话。 
“外边很冷啊！”他对走进屋的父亲说，“谁的电话？怎么不在屋里讲？” 
“你妈妈打来的，问你怎么样。我看你难得睡个好觉。怕吵醒你。早饭我都做好了，你等着，我去端。” 
“我帮你啊！你也在度假，别太忙了。”朴有天问道，“这里没有电视噢？” 
“金家的人也不怎么来住，所以有线电视也没交费，收不来什么节目。” 
稀饭和咸菜摆上桌，父亲知道他喜欢中式早餐。 
“吃完饭，我去买张报纸，爸爸，你要不要捎什么东西？” 
“不用。买什么报纸啊？写来写去多是那些东西。才是无聊呢！” 
朴有天停了下来，觉得胸腔的一颗心要跳出来，他放下手里的碗筷，脸色凝重地看着父亲： 
“说吧！发生什么了？你们要把我隔离得这么远？这么彻底？爸爸，是不是郑允浩他，怎么了？” 


 

53 
“华裔富商郑允浩遇刺身亡，警方拒绝公布调查过程。” 
几乎成为城里所有的英文，中文报纸的头条，在过去的一周里，发生在“焚夜”前的枪杀事件成了各大媒体追逐的目标。然而当局严密封锁一切消息，任何郑允浩有一点关联的人都闭门不见客，俨然“国家机密”一样。哪怕几家权威媒体质疑当局是否考虑公众的知情权，也只得到警方“一切尚在调查之中”的周旋论调。很快，上面有消息传达下来，支会各家媒体偃旗息鼓，一个头条的故事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沉了。 
在中觉得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象此刻这么艰难过。失去昌珉的痛苦还如在昨日，如今郑允浩的忽然故去，更是如断手足。而且郑允浩的帝国陷落以后，他是唯一要承担残局的人，再艰难也只能戴副面具，应付来自四面八方，蜘蛛网一样复杂的局势。“焚夜”全权交给经理霍华德在管，直到接到手下打来的电话： 
“少爷等了两天两夜了。” 
在中看了看窗外，天气忽然变得很冷，好象要下雪。以朴有天的性子，就算下雪，他也不会回去，今晚能冻死在外面。在中拎了大衣，吩咐司机说： 
“去焚夜。” 
车子停在街道的转角，看得见目前处于停业的“焚夜”门前，警方拦截现场的黄色胶纸还在。因为忽然转冷的天气，街道上行人稀少，以前一贯灯火辉煌的城堡门可罗雀，荒芜如同坟墓，除了一个人。他缩身坐在寒风之中，偏头凝视着身边的地面，对周围完全没在意。那里，是郑允浩遇害的地方，清理以后只剩暗暗的一团血渍的痕迹。 
身边的保镖会意下了车，朝着朴有天走了过去。在中吃力地用手指揪了揪额头，他可以从容不迫地应付铺天盖地的询问，他可以暂时忘却所有伤痛，然而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朴有天，那是郑允浩至死也没解开的心结。 
朴有天一上车，带来一阵冰冷的空气，在中以为是车外的冷风，连忙倾身关了车门。司机一打方向盘，开上湖滨大道。很快，在中意识到冷空气是来自朴有天的身体，身边这个人，已经快结冰了。 
“SHIT！你疯了是不是？怎么冻成这样？”在中大声吩咐前座的保镖把暖气开大，顺手扯过自己脱在一边的大衣，裹在朴有天的身上，用力扯合着衣襟：“你家里人也不管你？” 
朴有天的嘴哆嗦得说不出话，牙齿一个劲儿地打颤。 
保镖跑出去端了杯热咖啡回来，朴有天捂在手里，暖和过来。 
“我能不能，见见他？”他盯着手里深褐色的液体，平静地说。 
在中看着他脸上有血色缓缓地泛上来，终于放下心，向后靠着坐好，说： 
“现在恐怕不行，遗体在警方手里，法医要做死因鉴定。” 
他注意到在听到“遗体”的瞬间，朴有天的手无意地抖了一下。 
“别这样，朴有天，我连自己都不能安慰，更不知道怎么劝你。” 
点了点头，朴有天说，“我知道。你在拼命攥着你的，最后一线生机。一松手可能，就失控了。” 
在中偷偷观察着朴有天，说实话，他不象想象中那么坏，情绪控制得很好。是不是也在为挽留自己最后的极限苦苦挣扎呢？ 
“出事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嗯。” 
“是怎样？他，痛没痛？” 
在中的咽喉挣动了一下，暗舒了口气才说： 
“子弹击中心脏的动脉，失血过多，心脏衰竭去的，还算好，没怎么折腾。” 
“他说什么了吗？” 
“一直没醒，没有遗言。” 
朴有天不抬眼，只微微低着头，修长苍白的手掌环绕着纸杯，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指僵硬，手背上的青筋突兀着，时而颤抖。人却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如果不出意外，周末能收回遗体，葬礼安排在下周，致电要吊唁的人很多，得持续三天左右。我会安排你提前见浩哥最后一面，所以，仪式你来不来都行。” 
“我会去。”朴有天抬起头，大眼睛有些红，却没有眼泪，“三天我都会在。” 
“浩哥生前提过，他死后火葬，”在中停顿下来，和朴有天的眼神碰在一起，继续说，“骨灰留给你。” 
朴有天的脸忽然转向窗外，用力张着眼睛，忍得脸边肌肉抽动几下，还是有两行清澈泪水，翻滚着，沿着瘦削的脸颊淌下来。 
葬礼到了第三天，来吊唁的都是郑允浩私人的一些朋友。朴有天一身黑色西装，坐在角落里。开始的时候，在中还会让身边的人照看着，他怕朴有天失控，不好收拾。可渐渐地，他发现那人根本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象空气一样。晚上六点多钟，人稀少下来，在中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身问： 
“差不多了，你先去吃点儿东西，回来再看浩哥一眼，就盖棺了。” 
见他点头，在中走开，交代身边的人做准备，又要向最后几个客人谢礼。等他忙里偷闲朝朴有天望过去，他连姿势都没怎么变，根本就没动。在中心里终于明白，他坚持每天都来，无非是想和郑允浩多呆一分是一分，不到最后一刻，他是不会离开郑允浩的。 
郑允浩的身躯依旧伟岸，双手合在胸前，都说这样才能放开今生的牵绊，能暝目，能放心。“长夜未央”的指环还紧紧箍在左手的小手指上。朴有天绕他走了一圈，停在他的脸侧，他把手里的白玫瑰衔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梳子。郑允浩和朴有天分手以后，头发长长了些，他最不喜欢头发挡眼睛，有时候会玩弄着朴有天的刘海问： 
“你头发这么软，还留这种狮子头，一低头就掉下来，多碍事啊？” 
“为了好吃嘛！” 自g3r5由u654n自345在
“这是什么语？听不懂。” 
“红烧狮子头，是名菜啊！” 
“去你的，一点儿都不好笑。不过我最爱吃的在这里，” 
他一下一下温柔啄着朴有天的嘴唇：“又香又甜，嗯，比哪道名菜都好吃。” 
朴有天一下下梳理着郑允浩的头发，把整个发丝向后梳，露出他的额头，那里有个浅白色的伤疤，是教他骑马时为了护着他摔的。 
“下辈子还是蓄短发吧！你留狮子头真难看。” 
他一边给郑允浩梳头，一边低低地说。把手里的白色玫瑰放在郑允浩的胸前，象是要永远记住他一般，朴有天的手细细抚过郑允浩的发际，一寸寸地在他脸上流连。终于他站直身子，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下，慢慢地弯下身子，在郑允浩的额头，淡淡地，留下最后一个轻柔的吻。 
他的嘴唇贴着郑允浩的皮肤，是久违的肌肤相亲，想着一刻想了多久？可为什么梦想实现的时候，整个世界却要结束？朴有天不敢移动，他觉得只要自己一离开，永生再亲不上这宽阔额头，永生不能。郑允浩，永生是多远？我要一个人，走多远？直到感到身后在中抱住了自己，在耳边低声说： 
“别这样，朴有天，到时间了。” 
几乎全仗着在中拉扯的力，朴有天勉强起身，还没完全站直，喉头一阵难以抑制的腥咸，在意识过来以前，一口血已经喷了出去，正洒上郑允浩的双手，指环在血色之下，不知道为什么幽幽闪了下，象极了某人离去时不舍的眼神。 
“再见。我的爱人。” 
54 
在中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一片荒原，枯萎着延伸到湖边。那里，朴有天骑坐在马背上，寒风凛冽，后背却挺得笔直，象个真正的骑士。在中和昌珉骑马的技术都是郑允浩教的，可郑允浩说，他们两个都不如朴有天有灵性，朴有天是真的一教就会，而且立刻就能骑得像模像样。当年的小马驹“有天”已经快三岁，长成一匹矫健威风的纯血马，完全继承了父系家族的大将之风，只在阿灵顿赛马场跑过一次，就拿到第二的好成绩，和当时的冠军只差了半个马身。那是伊州本地培养的赛马获得的，最高的名次。在中至今还记得那天在赌马台的贵宾席，在“有天”冲过终点的瞬间，郑允浩站起身，目不转睛，若有所思地鼓掌，低声说了句：“好样儿的，宝贝儿！”。紧挨他坐着的在中没有错过在他说“宝贝儿”一刻，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柔情。浩哥，你若看见此刻的朴有天，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火化的第二天，殡仪馆派专人将郑允浩的骨灰送到北郊的别墅。朴有天手捧着青瓷罐子，轻轻摇了摇。在中以为他是在找指环： 
“殡仪馆有规定，身上不能带贵重物品，那指环给退回来了。” 
“我只是好奇，他的铁石心肠，也能烧成灰吗？”他自言自语。 
在中心底无奈叹息着，眼睛怎么也离不开大风里那拼命挺直的背影，朴有天，你，在等待什么？ 
“腿夹紧！身子前倾！手抓住缰绳！”郑允浩站在地面上，手里握着马鞭，大声指导朴有天。那是个温暖的春天的午后，郑允浩教他骑马时，用的是澳洲产的一匹黑马。 
“一会儿马跑开，速度上来以后，你要把屁股撅起来！” 
朴有天红着脸，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是教你呢！抬屁股是为了减少给马背带来的压力，你往哪儿想？”郑允浩瞪回去。 
“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那么下流呢？” 
“喂！请对老师表现出你的尊重！”郑允浩挥了挥手里的鞭子，“准备好啦？走！” 
话音一落，马鞭不轻不重地落在马屁股上，黑马窜了出去，绕着湖边，甩开长腿一路飞奔开去，郑允浩大嗓门的呼喊，在身后渐渐变小，变小，没了。 
“有天”在缓慢起跑以后，速度一下提上来，记忆里远去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抓住缰绳，用身体找平衡，别往后看！好，很好！腿上用力！起身，现在起身，好！太好了！对！就那样！保持住！” 
朴有天闭着眼睛，重复着郑允浩曾经告诫他的动作，听见耳边呼啸而过的风，象是穿过一扇透明的门，飞奔的“有天”带着他跑进一个熟悉的时空。一双手慢慢环上腰，拉着自己坐回马背上： 
“好样儿的，宝贝儿。” 
“恶心，谁是你宝贝儿？” 
“你呀！最漂亮最年轻最有天赋的骑士。” 
郑允浩的在背后环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不老实的嘴在耳边骚扰地吹着风，还用鼻子拱着他的脸颊，两个人都不说话，呼吸和心跳融合在一起，湖泊温柔地闪光，大片大片的森林正在季节的变幻中换着颜色，天地之间，是无边无际，沉默的背景。 
朴有天是在一阵冷风里睁开眼，四下里是死寂丑陋的枯木，风打透了单薄的身子，衣服在身后呼啦啦地响，似乎在向他证明，背后只是孤寂寒冷的，一片空气而已。 
朴有天逐渐发现自己对情绪和身体开始失去控制。他夜不能寐，没有食欲，甚至完全无法集中精力做事情，终于还是失去了银行的工作。他开始长时间住在北郊，在中跟他说，还是不要回来吧！这样对他来说可能容易些。可他做不到，除非一把火烧了这里，否则，他总觉得这里象盖在磁场上一样，而自己就是一块没有太多重量的金属，除了投奔，别无选择。 
12月初，郑允浩的律师找朴有天谈话，大概内容是朴有天是郑允浩在遗嘱里指定的唯一的继承人，即将继承郑允浩总值大约二十亿美金的遗产。三十多岁就立遗嘱，你这个疯子，早知道自己没命享，赚那么多钱做什么？谁稀罕你的臭钱哪？ 
朴有天在抽屉里翻啊翻，几卷没写名字的录影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想通是什么，于是放进机器，屏幕上出现一片湛蓝，分不清是天空还是海洋，自己的声音传出来： 
“从前有个地方，山清水秀，沙滩很美。” 
伴随着自己的解说，镜头转向金色的沙滩，浅白色的浪花。忽然给郑允浩的声音打断了： 
“你中文造句的水平真差，这是什么滥解说词啊？” 
“喂，还没轮到你出场，你怎么抢对白啊？好吧，好吧，欢迎观看加勒比海猛男秀，我们英俊的男主角着急出场了，”镜头转动，郑允浩出现在镜头里，他躺在阳光下，身体因为擦了防晒油，在雪白的阳光下闪着光泽。 
“来吧！跟评委秀秀你的肌肉！” 
郑允浩忽然一个挺身弹跳着站起来，张开双臂，在身体前用力交叉。 
“哇赛！”自己夸张地赞叹着，“背肌，好，好，请转身让评委们看看你的二头肌，三头肌，胸肌，腹肌。。。。。。喂！”镜头忽然给手挡住了，只有自己的声音传出来，“你这样算犯规噢！快穿上裤子，不然片子都入不了关，走私片要罚款的。” 
镜头恢复了，郑允浩不怀好意坏笑的脸露了出来： 
“片一个人怎么演？不如合作好了。” 
“喂！干什么？在拍你啦！”镜头里看见他乱踢的腿。终于录影机给扔在一边，只剩声音。 
“为什么你的龙虾造型不能曝光？就光拍我？” 
“什么呀！” 
“你晒得跟清蒸龙虾一样，你知道我最好那一口，现在就想吃了你。” 
“不行！你怎么这样啊？手拿开，喂！录影机还开着呢！” 
“镜头朝天呢！” 
屏幕上果然只剩一片蓝得耀眼的天空，那是连云朵也没有的，加勒比海水洗样清澈的，晴空万里。慢慢地，细碎的海浪声里，多了男性的低低的喘息，想着那段时间里，和郑允浩的放纵和不节制的生活，朴有天倚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感到一股燥热从脸上向下身蔓延。噢！不！他呻吟着蜷起身子，头搭在抱着的膝盖上，试图抑制那烈火一样燃烧起来的欲望。 
在中在楼下讲电话，被楼上忽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他放下手里的听筒，很快分辨出那是朴有天在痛苦地尖叫，扔下电话，他抬步向楼上跑去。 


 

55 
朴有天背对着门口，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浑身痛苦地抽搐。在中急步走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翻过他的身子，脸上是片不自然的潮红，整个人的体温很高，抱在怀里，象个火炉，在中直感到自己胸前的一片快要融化了一样。 
“朴有天，你这是怎么了？朴有天？” 
然而怀里的人神智不清，除了喉咙里发出低低呻吟，对自己的呼喊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在中用手掰开他的下巴，牙齿咬进嘴唇，一分开，血立刻顺着下巴淌了下来。 
“SHIT，怎么会这样？” 
在中试着把他搬到沙发上，朴有天的身体却根本不合作，沉沉下坠。他正恨自己没有郑允浩那身蛮力，却因为拉扯中朴有天的毛衣给掳上去，露出后腰根儿的一块小孩儿手章大的一块伤疤，在中一下子就楞住了。 
他的楞神很快给朴有天升高的痛喊声给打断。 
“你哪里不舒服？朴有天？”他用了些力，拍打着朴有天的脸颊，“听得见我吗？醒醒，朴有天！是我，在中！” 
朴有天自持能力极强，但凡有一点儿神智，也不会这么喊痛，更有眼泪从紧闭着的双眼涌出来，口里模糊地喊着： 
“不。。。。。。别。。。。。。不是那样。。。。。。” 
在中不再试图唤醒他，转身想出去喊人帮忙，却发现朴有天的分身，是硬的。他的头脑飞快地转了一下，犹豫着，却还是低下身，跪在地上寻思了瞬间，豁了出去，手飞快地解开他的裤子，手握了上去。几乎在碰上那里的同时，朴有天发出声痛苦的呻吟，在中很清楚，把声低吟完全是对疼痛的反应，他低头检查了一下，那里并没有伤痕，自己的手劲儿也不大，应该不会弄疼他。于是他手上放心地加快速度，套弄了两下。朴有天本来平躺的身子忽然弹了起来，在中另一只手环抱着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好了，就好了，别怕。” 
一边手上的轻柔套弄他的分身，那里坚硬得能感受到上面血管的脉动 。不料朴有天的痛苦好象更加强烈。在中意识到很可能是因为那次，导致他勃起时会引发烙疼的记忆。在中减轻手上的力气，另一边在朴有天背后温柔哄着，并没有坚持很久，在中感到怀里的身体筛动着，头部忽然后仰，手狠狠抓住他肩头的衣服，喉咙里沙哑地叫了一声，停顿了那么一瞬，终于在他手里射了。在中慢慢放开他，却发现朴有天的头无意识地搭拉着，人竟是晕了过去。他连忙从沙发上拽来个枕头，塞在朴有天的头下，脱了薄外套盖住他的下身，然后走进洗手间草草洗了手，去楼下取了冰块，再进屋的时候，朴有天已经醒了过来。楞楞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穿好裤子，知道他不好意思，在中连忙安慰： 
“这不算什么，我又没占你便宜。”说着把手里的冰块递上去，“你的嘴流血了。” 
朴有天的脸还是红着，不知道因为发烧还是害臊，接过去，道了谢，又说： 
“以后不用你管我。” 
“每次有反应的时候都这样？” 
“嗯。” 
“看过医生吗？” 
朴有天摇了摇头。 
“这是一辈子的事，能耽误吗？” 
“过阵子就好了，没什么。” 
“你都疼昏过去了，还说没什么？朴有天，你振作一点儿好不好？” 
见朴有天没说话，反身走进卫生间，在中的心里有些窝火。心里的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朴有天在沙发的一头坐下，一手用冰块捂着嘴，看着在中问： 
“说什么？” 
“没有话要问我吗？” 
“问什么？” 
“任何事情。你和浩哥分开有段时间了，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我都不隐瞒。” 
“没什么要问的。” 
在中给这一顶，闷闷地敲了一棒： 
“你打算就这么别扭地过下去？除了浩哥，还有人能走进你的心吗？” 
朴有天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在中完全看不透他的心思，见他也没回答自己问题的打算，琢磨衡量了一刻，说道： 
“那么，有人跟你说过，你背后那个伤疤是什么吗？” 
朴有天果然有了反应，黑眼睛看着在中，慢慢地摇了摇头。 
“浩哥把‘长夜未央’的符号，烙在你身上，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勉强恢复平静，搭在腿上的一只手揪着裤子，在中坐过去，手轻轻盖在朴有天僵硬的手背，温柔摩擦着，却没说话。朴有天沉默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缓缓地问出一句： 
“有烟吗？” 
“你的嘴能抽？” 
“有烟吗？”朴有天重复了一遍。 
在中无奈起身寻找，郑允浩这里怎么会没烟？在中在几个抽屉里翻了翻，果然搜出一盒： 
“雪茄成吗？” 
朴有天点着头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目光忽地闪烁： 
“试过很多牌子的烟，可就是没找到这种味道。” 
“嗯，浩哥爱抽古巴雪茄，国内没的卖，都是南美的朋友偷着捎给他的。” 
在中说着，播开打火机，递到他跟前。朴有天抽着点着，却给呛得咳嗽。 
“慢着点儿！冲着呢！” 在中说，“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朴有天没直接回答，只说，“我喜欢这味道。” 
他并没怎么抽，只看着红色烟头制造出的烟雾，渐渐地把自己环绕起来，才幽幽问道： 
“他惹谁了？和他这么大的仇，得要他的命？” 
“嗯，这话长了。”在中靠上沙发绵软的靠垫，有些沉重，“浩哥的军火生意并不是一开始就搭上政府这条线。开始的时候，为了钱，跟南美和东欧的军事武装有过交往。后来做大了，也不想和他们有瓜葛。大半年前，东欧那头派人来找浩哥，帮他们入一批货，浩哥那会儿已经开始从军火公司撤资，而且他一直怀疑上次在岛上等绑架事件就是那头搞出来的，就一口回绝。这事儿明明暗暗吵了很久了，我们已经非常小心，怕那头翻脸，对浩哥不利。可我们在明处，那些人又都是亡命之徒，实在防不胜防。” 
“昌珉要是在，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在中摸不透朴有天为什么这么问，却见他脸上一片澄净之色，继续道，“新的保安总管不如昌珉专业，也不能象昌珉一样全心全意，凡事为他设身处地着想。” 
“生死由命，这个道理我们比谁都清楚。连浩哥那个自大狂，都说过，老天要是有胆子，就把他的命收回去。你是没看见浩哥怎么长大的，你若看见他十八九岁是的拼命样儿，就会怀疑，他怎么能活这么久的？他在洪门的地位不折不扣是拼出来的，他替洪叔死过很多次，可每次都命大，又给他活过来。昌珉问他你这么拼为了什么？他说，命就拿来拼的，没死就换一世富贵权势，为什么不赌？后来我想，人为什么会怕死？是因为心里有牵挂有留恋。” 
“那，郑允浩死的时候，怕不怕？” 
“怕，所以他才会立遗嘱，才会把毕生经营所得留给你，才会在脱离洪门好几年以后，又再插手。昌珉在洪门很有些心腹，他出事以后，有人找到我，他们说，浩哥铁定不会交出你，要我帮忙把你弄到手。洪门的规矩是泄密者一律死。他们当时逼得很紧，浩哥伤了你以后，叫了那几个头目来，说他已经做到了底线，泄密的事必须一笔勾销，你以后如果有任何差错，他都会把帐算到洪门的头上。浩哥火上来的时候，一向心狠手辣，洪门还是忌惮他的势力，答应此事做罢。但跟过晓年晓声，跟过昌珉的人，对你都有嫉恨之心，杀了你确实可以拉拢不少人！浩哥怕有天他不在了，有人会旧事重提，拿你开刀，做为权利之争的砝码。所以，你们分开以后，他在洪门内部又开始培养势力，连现在当家的都是他的指派。他知道自己未必长命，只有控制洪门的当家人，才能确保你的安全。” 
说到这儿，在中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见朴有天了然地看过来， 
“我本来。。。。。。” 
“嗯，我知道，你觉得这些事情对我忘记郑允浩没有帮助，是吧？”朴有天嘴角不知道为什么，竟挂着个淡淡的笑，“你本来想跟我说他多么坏，多么冷血，多么不值得托付一生。那些可能都是真的，可郑允浩对我而言，却是不同。我和他一起分分合合，他的心我怎么会看不懂？他和昌珉的感情我怎会不明白？他失去兄弟的痛，我怎么会不了解？他不是个甘心随缘的人，他向来什么都要自己说得算，走到那步，伤我，赶我走，只是心痛和不甘，因为我们两个，被命运，玩弄了，而他，束手无策。” 
“朴有天。。。。。。” 
“我那天看见你买鳕鱼粥，他嫌腥，并不喜欢吃那个，后来我想，他吃那个的时候，是在想我吗？他出事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他来和我告别，还说，指环留给我了。我以前跟他说过，哪天他变心，不要我了，就把那个收回去，送给他下一个情人，这样我看见谁的手上戴着那个，就知道谁是他的新爱人，他当时说，丫你的还要祝福我们啊？我说，嗯，这样我要泼硫酸也不会找错人。”朴有天说着“噗哧”笑了出来，“可他一直都戴着那个，我并不知道背后的那个疤就是指环的另一半，我若知道，早就知道他的心思，也不会给那该死的内疚纠缠着，拖着拖着不去找他。” 
在中安慰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浩哥出事前的晚上，在焚夜喝大了，问我，你说为了死去的人辜负活的人，是不是挺傻的？你们还真象，想得都差不多，能遇到彼此也算好运。” 
“是好运吗？因为我送了命，这也是好运吗？” 
“浩哥的死和你毫无关系！别聪明反被聪明误，朴有天，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究竟该怎么过下去？浩哥的一切都给了你，你就得对他负责，他的身后之物都要你的照看。” 
“我会，他留下的，我会竭尽心力去经营。” 
“那你知不知道，浩哥最在乎的，不是那些钱财物什？是你，朴有天，你若想在地下瞑目，就得好好照顾自己。” 
“可我总觉得，他没有死，我老是能感受他的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我，只要闭上眼，我能嗅到他的呼吸。晚上，我听见他在身边，鼾声如雷，吵得我整夜睡不着。他离我那么近，那么近，可我就是看不见摸不到他。那种感觉很可怕，在中，我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过去就好象是个大旋涡，卷着卷着就把自己卷进去。” 
“慢慢来，朴有天，谁也不能要求你这么快适应，给自己点儿时间，总有痊愈的一天。” 
朴有天刚才还有些纷乱的眼神，忽然清静镇定下来，他看着在中的眼睛，声音很低，却认真地问道： 
“你跟我说实话吧！在中，郑允浩真的不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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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说他不在了，你会相信吗？” 
在中转头看着朴有天的侧脸，彻夜不眠在他的眼窝处留下淡黑的阴影，瘦得尖尖的下巴低垂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就是，你心里认定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别人再怎么劝说也是没有。朴有天，你太聪明，事情是怎样，你要怎么做，恐怕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需要的只是时间，自从浩哥走后，你一想他就发烧的毛病，不也是慢慢克服了？总有一天，你能从这段感情里痊愈。就象浩哥说过的，不管你对过去多么放不下，他说，你都是个向前看的人。只有自己能拯救自己，朴有天，这件事上，没有人能帮你。” 
“那，我能不能拿回那个指环？”　朴有天沉默一会儿，又说。 
“那个指环价值八十万美金，是浩哥遗产的一部分，在他的遗嘱正式生效以前，要由律师团那里保管。这笔遗产税很高，律师团正在看怎么继承能减少税务的数目，你要再等段时间，等你接手以后，浩哥的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可我最想要的，他没给我。” 
朴有天怔怔低语着，郑允浩，我要的是，是你，活着的你，那些什么钱，什么骨灰，什么回忆，我都不稀罕，你知道吗？你这个笨蛋，知道吗？ 
2004年一月底，朴有天正式继承了郑允浩的全部遗产，其中有一把钥匙，钥匙扣上他们以前度假时候，朴有天在路边摊手工制作的金属扣，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UU，另一面贴着小小的胶纸，“北郊阁楼”。 
朴有天抬头，楼梯的尽头，是阁楼拱形的门。他走上前，钥匙插进锁孔，向右一转，“吧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他轻手轻脚走进去，里面的摆设竟是模仿郑允浩纽约的寓所，和他长大的那个房间几乎一模一样。就在那里，他对自己倾谈过去，并把“长夜未央”套在他的手指上。朴有天没想到郑允浩在这里模拟了相同的空间，怀念911后难忘的夜晚。他慢慢走到窗前，外面是冬天一派寂寞的天地，尽目是不剩一丝颜色的树木，后院的湖泊因为结了层薄冰，晶莹得如同水晶的镜子。太阳正从东方升起，世界慢慢清晰起来。是不是很多清晨，你也站在相同的位置，看着外面的世界的时候，想着过去，想着我？ 
朴有天楞楞地站了许久，一转身，整个人抖了一下。对面的墙上，是一幅巨大的油画，暗沉沉的树林背景一样铺开，月亮刚升上树梢，天上能看见明亮的成对的星斗。深蓝的夜幕下，是寂静的湖水，在雾气笼罩之下，隐隐飘荡着一只空空的船。朴有天倒退一步，眼睛有些疼，朦胧的视线里，看见那对绕水奔跑的麋鹿，看见停在半空的风，看见俯首看下来的雪白的月光。。。。。。那船本来不是空的，是两个人相拥做爱，在夜色里合二为一。。。。。。他的身体靠着墙壁，缓缓地滑下来，手捂着脸，压抑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郑允浩，请你，别这么对我。” 
一个星期后，朴有天在例行体检的时候，晕倒在医生的办公室，原因竟然是进食不足。在中听到消息并不很吃惊。郑允浩走后，朴有天一直没什么食欲，吃得很少。医生警告他说，朴有天的症状很象厌食症，要注意观察。情况却在一个星期内迅速恶化，朴有天的进食情况开始无法控制，即使他很配合，按照吩咐准时吃饭，却吃米吐米，喝水吐水，身体不仅对食物极端排斥，甚至连气味，进食的想法都受不了，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到最后不得不入院。然而入院并没有帮助他恢复，反倒越来越糟，每日各种营养液流水一样打进他的身体里，家人日夜陪伴，在中也请来最好的心理医生，无奈朴有天象一朵过了绿叶季节的植物，一日枯似一日，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只剩不到九十斤，这让所有人都恐慌起来。终于有一天，医生跟他们说，治疗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而且这个阶段的厌食症，已经威胁到生命，也就是说，他随时有病危的可能。 
朴有天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眼睛睁着睁着，就睡过去，一睡就是一整天，可是今天他没有，在中的到来，带进一股冷空气，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在中本来倚着门看着他，见他醒来，走到床前，扯过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依旧盯着他看，却不说话。朴有天勉强打起精神，扯出一个微弱的笑： 
“看什么？变丑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黯哑，再没有平安夜在钢琴前边弹边唱“红鼻子鲁道夫”时的清亮。在中沉默着，眼睛里尽是不能隐藏的悲伤之色。“对不起，在中，我没守住最后的防线。” 
“我以为你能。”在中终于说，“我以为没什么能打败你。” 
“不是故意的，我是真控制不了自己了，对不起。” 
在中轻轻握着朴有天插着管子的手，静脉塌陷得厉害，手指头瘦得只剩修长的指骨包裹着一层苍白没有血色的皮肤。 
“你尽力了吗？” 
朴有天试着点头，却觉得脑袋重得挪不动， 
“我只是不放心，让郑允浩和昌珉在那头单独呆着。”喘着粗气，他笑了，“昌珉对他虎视眈眈那么多年，趁我不在，一定搞什么小动作，我会不会去晚了？” 
“只要有你在，浩哥不会选别人。” 
“现在这个模样，他也会要吗？” 
“嗯，他要是嫌弃，可以把你送回来，我们接受退货。” 
朴有天真的笑出声，渐渐平静下来，他费力反过手掌，轻握了一下盖在上面的在中的手： 
“你能不能最后帮我个忙？” 
“说吧！” 
“帮我找个律师过来。” 
在中用眼神询问为什么。 
“我还没立遗嘱！若这么走了，郑允浩留给我的钱，就会由我家人自然继承，可那些是你们三个拼出来的，我的家人不应该拥有，还是要还给你。” 
在中的眼睛忽然红了，他四处看着，极力忍耐，声音却藏不住哽咽地说： “我缺钱吗？你们知道我缺什么？上辈子欠你们的，***一个个都走了，剩我一个，就是再多钱有什么意思？” 
朴有天的手指和在中的绞在一起，他的拇指一下一下摩擦着在中手指，直到他的眼睛吸收了刚才迅速涌出的水份，呼吸也稳定，才说： 
“谢谢你，在中，谢谢你为郑允浩，为我，做的一切。” 
在中手臂支在大腿上，低着头，朴有天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注意到裤子上一块儿晕湿迅速地扩大了。 
下午的时候，朴敏带着小强过来。小强4岁了，长得比一般的小朋友都高。他站在病房的中间，象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朴有天。朴敏低身抚摸着他的脸，微笑问他： 
“今天好些了吗？姐去跟医生说个话，回来给你擦身子好不好？” 
见朴有天好似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回头对小强说： 
“妈妈出去一下，你不准碰舅舅的管子，要听话，知道吗？” 
“小强知道。” 自g3r5由uh3n自7ih0在
朴敏出去以后，小强仍远远站着，冷着脸，戒备地看着朴有天。 
“小强？”他低低叫了一声。 
“你是不是要带我舅舅离开地球的外星人？” 
“我是小强的舅舅啊！” 
“不是！我舅舅很漂亮的！” 
“舅舅生病，所以变丑了。” 
“那，小强考考你，我最讨厌吃什么？” 
朴有天会心一笑： 
“西兰花。” 
“那我最喜欢的卡通是什么？” 
“皮卡丘。” 
“我在哪里上学？” 
“圣音幼儿园大班的班长。” 
“好，最后一个问题只有我真舅舅知道的，我最喜欢吃什么？” 
“枣泥馅儿的冰糖葫芦。” 
朴有天的话音刚落，就见小家伙扑上来，嘴里连声叫着： 
“舅舅！你真的是我舅舅！” 
小强是个很多话的小孩儿，确认了身份就再不能停下嘴。 
“妈妈说舅舅要到月亮上去治病，外婆整天哭，我想她一定不想让舅舅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小强也不想。因为只有舅舅会给我买枣泥馅儿的冰糖葫芦，别人都不认识，还说冰糖葫芦才不会有馅儿，我就说他们是笨蛋，舅舅都知道的。。。。。。舅舅，你很累吗？你看起来好累哦，不如你睡觉，小强给你拍拍。”说着抱着朴有天的脖子，一手在他的后背处轻轻拍着，“舅舅乖，要睡觉噢！睡醒了给小强买糖葫芦好不好？要枣泥馅儿的。” 
朴有天闭上眼睛，感到一阵阵疲劳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熟悉的声音水波一样环绕上来：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冰糖葫芦？” 
“知道！怎么不知道？冬天有的卖嘛！” 
“那你喜欢什么馅儿的？” 
“什么？那东西带馅儿的？” 
“废话，当然有。你，是不是没吃过啊？” 
“喔，见过，是没吃过。” 
“哈！说你是假洋鬼子，你又不服，糖葫芦都没吃过。” 
“吃过糖葫芦了不起哦？那你喜欢什么馅儿？” 
“枣泥的。” 
朦胧中感到温暖干燥的大手插在自己的头发里，宠爱地拨弄摩擦着。 
“头发长长了。显得你的脸太小，别再瘦了，朴有天。别胡思乱想，好好活下去，别死，什么情况下，都别死。” 
滋润的嘴唇带着强烈的烟草味，落在他的额头，他的鼻尖，最后吻上他干裂的嘴唇。他的舌头还是那么有技巧，总能巧妙地撬开自己的嘴，卷过口腔里每一寸。 
“你的嘴怎么这么干？” 
朴有天想说， 
“我喝了水就想吐。” 
却费了半天力，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忽然对方哺了一口汤水进来，带着中药的苦味。朴有天下意识抵制，无奈舌头和嘴唇都在对方的控制之下， 
“咽下去，朴有天，别吐！” 
喉骨滑动，刚咽下去，对方的唇舌便缠上来，那是他期盼了很久，等待了那么久，也没有忘却的感觉，象是春风掠过翠绿丛林，阳光抚摸鳞鳞波光，月亮穿越薄薄云层，是雨后的彩虹，造物的恩宠，是追逐的心，终于在圆满里结合，生命在那一刻，如同被点燃的圣火，燃烧，也没有遗憾。 
在朴有天还意乱情迷，不能自已的时候，又一口汤水哺了进来，然后还是那么投入的吻，这样反复几次，朴有天的身体沉浸在世间最大之幸福里，对那入侵的食物竟忘了排斥。宽厚的胸膛贴上来，把朴有天的头拥在怀里，大手一下下温柔地抚摸，轻拍着，在他耳边一直耳语，声音很低，朴有天怎么听也听不清，却又很享受这种呢喃一样的安抚。只除了一句，那人反复说的，朴有天无法错过，不能遗忘： 
“活着，宝贝儿，为了我，一定要活着。” 
再醒过来的时候，仍然是医院，已经快中午。太阳照在对面大楼玻璃上的反光正照进病房。朴有天一时不能分辨，昨夜那宛若真实的梦境。他连眼也不眨，楞楞盯着那束格外刺眼的阳光。他不要白天，他想回到夜晚的梦里去，他不想，从梦境里醒来。他侧过脸，在枕头上摩擦，回味着昨夜温柔的怀抱，却忽然顿住了，枕被之间，是一股不同于消毒药水的气味，尽管散得只剩淡淡的，但他还是一下认出，那是古巴雪茄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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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以后，非常意外地，朴有天喝了父亲喂的小半碗汤水，竟然没吐。他对父亲笑了笑，父亲却转过身，用手心揩着眼角，端着碗的手，抖得那么厉害。逐渐地，他对食物开始不那么强烈地排斥，流质的断断续续能进食一些，医生的语气不再那么沉重，欣慰地跟他的家人说，朴有天各项健康指标，开始向正常的方向好转。三月中，在人们准备迎接春天到来的时刻，天空开玩笑一样下了薄薄的雪。那是郑允浩去世后的第一百天，朴有天在医院住了六个多星期，也终于出院。 
奇迹一样的恢复，让朴家人深觉拣回了儿子的不易，于是加倍小心地爱护着，即使并不想他搬出去自己住，还是没有违背他的意愿，出院那天，帮忙收拾好他的东西，看着他上了在中银灰色的法拉利。父母终还是不怎么放心，一再地叮嘱他别受凉，按医生的要求吃药吃饭。
“您放心好了，”坐在驾驶座位上的在中冲车窗外的朴父说，“我会照顾好朴有天的。”
“那，有劳了。”朴母冲他点了点头。
车子低吼了两声，窜了出去。朴有天从后望镜里看着父母的身影渐渐远去，在中车子的前后，分别有两辆黑色轿车跟着。
“你遇到麻烦了？”朴有天皱眉问道，在中平时的保安没有这么严格。
“防范一些总是好，再说有你在车上，出了事，人间阴间都有人找我麻烦啊！”在中冲他笑了一下，见他面露倦色，“累了？”
虽然得到医生的允许可以出院，朴有天的身体状况并不特别好，因为还没有恢复正常进食的水平，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显得疲倦，所以只能卧床休息。
“我想，看看他。”他歪在座位里，看着窗外灰沉沉的天。
朴有天入院前，将郑允浩葬在在中在威斯康辛洲的私人小岛上。他说，那是他和郑允浩蜜月的地方，终身难忘。
“到那里也要几个小时的车程，你现在的情况怕是吃不消。”
“不可以坐直升飞机吗？” 


 

车子到了北郊别墅的时候，一架私人直升机已经等在那里。在中用大衣裹进了朴有天，半挟半抱地塞进机舱，又接过保镖递过来的羊毛毯，盖在他身上。
“累了就睡一觉，睡醒就到了。”
“不累。”朴有天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你的手机上有游戏吗？我想玩。”
他们几个用的都是同一款手机，能从互联网下载很多游戏。
在中把手机递给他：
“别玩儿费脑子的，你需要多休息。”
“我在医院休息了六个星期了。”
朴有天玩游戏并不上瘾，但玩的时候却很投入。在中看着他给头发遮住的半边脸庞，只露了尖尖的下颌，自从他能进食以后，非常配合治疗，吃药打针都很自觉，医生和家人让他做什么，他都乖乖去做。现在想起来，就是为了能在今天出院，去看看郑允浩的吧？在中的心里软软地蹋了一角儿，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朴有天的背后给塞了个柔软的枕头，他靠着窗，半坐半躺地对着在中。他给游戏消了音，手指还在几个钮上不停地飞快穿梭，还皱着眉头做出一副全力以赴的沉思状，实际上却在查询在中的通话记录。在路上，在中给岛上的看守人员打了一通电话，只说：“我和少爷下午过去，让厨子煮些清淡的粥。”可是，在他的手机里并没有这通电话的通话记录。他当时记得很清楚，在中通完话以后就直接挂断，根本没有删除记录。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拨的那通电话是具备自动删除通话记录功能，也就是通话一切断，什么记录也不会留下，因此谁也查不出，他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跟对方说过什么。如果只是岛上的保安人员，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紧张的情绪让朴有天的胃翻腾着绞痛，他咬了咬牙，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 


 

郑允浩的墓临水，面对一望无际的密歇根湖，此时是茫茫一片。在中紧了紧朴有天的大衣领子，又摘下自己的围巾缠在他的脖子上。
“天还是冷，别呆太久。”
朴有天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你让我们单独呆会儿，我有话跟他说。”
看着在中退到一边，周围站着大概三五个保镖，个个都是在中的心腹。墓碑的背后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因为靠水的地方，大部分的树木都是北美针叶乔木，即使如此隆冬的尽头，也还是翠绿一片，密密麻麻的枝叶间，在风不时穿过的时刻沙沙做响，象是为了保守什么秘密，树与树之间在窃窃私语。
朴有天静静地站着，感到迎面吹来的风越发地冷了，心里计算着他站在这儿也快半个钟头。不远处的在中有些不耐了。他回身看了看大湖，在离他不到五英尺的地方是堤岸，冬天的水面比较低，和地平面大概有十英尺的落差。朴有天闭了闭眼，忽然向水边跑去，完全没给在中任何反应的时间，纵身跳了下去。三月的湖水，冰冷刺骨。在入水的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心猛地收缩，带来一种无法解释的痛，接着双腿马上抽筋，连挣扎都不能，就灌了两口水。他努力着，让眼睛浮在水面之上，所以他看到在中惊惶失措地跑了过来，看到有保镖准备入水抢救。。。。。。还有。。。。。。林子里，果然跑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边向水边狂奔，一边嘶喊着自己的名字，借着强劲的风，他听得清楚，那一声“朴有天”，世间只有一个人，能说的如此动听。在失去知觉之前，他感到自己僵硬的脸上，还是笑了出来。 


 

视线并不清楚，室内昏黄的灯光恍惚着跳跃着，带着所有的图像都不清晰。听觉慢慢在恢复，他听见有人在反复说：
“醒了，醒了，这是醒了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烈酒的味道，连口腔里也是，烧得他不能抑制地咳着，却无法减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痛。这种疼把他的意识带进大脑，朴有天猛地睁开眼睛。忽然很多人影涌了进来，他晃了晃头，仔细一看，其实是三个。当中的是个穿着医生制服的人，他本来按着自己的脖子量脉搏，见自己睁眼，拿着小手电筒照自己的眼睛，并且连声问：
“清醒了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朴有天躲避着他冰凉的手指，努力辨认着另外的两个人，一边是在中，而另外一边是。。。。。。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人，连一秒都不能放松。他的脸衬在桔红的灯光背景里，本来是化成灰烧成土，朴有天也能认出的面容。可此刻，他却不能确认。他感到身子抖了起来，牙齿开始打架，胸腔里的一颗心象炸开一样，疼得无法无天。他咬紧牙关，能听见唇齿碰击的声音，可他，没说只言片语，只感到一股不可知不能测的窒息，正悄无声息地弥漫上来。
终于，面前的嘴动了动，说话了：
“别怕。朴有天，真的是我，郑允浩。”
朴有天死死压抑着喉咙里的呻吟，盯着郑允浩的目光能在他的脸上烧出两个洞一般，脸憋得通红，额头的血管“突突”跳着。医生忽然跳出来，冲着郑允浩喊：
“跟你说这个时候别刺激他！”
接说他的双手扶在朴有天的脑后，试着固定他的头部：
“吸气，吸气！”
朴有天的身体里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如同在地面下澎湃了多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炽热的，沸腾的，带着不能阻止的力量，冲进四肢的血液，给了他一股强劲的力量，在岩浆喷薄而发的瞬间，他猛然推开医生，向着郑允浩扑过去，他枯瘦的双手，利爪一样抓住郑允浩的衣领子，借着手力支撑着瑟瑟发抖的身体跪在郑允浩的面前，两个人的鼻子，几乎顶在一起：
“你没死？”
郑允浩摇了摇头。
“一切都是做给人看，你是装死的？”
郑允浩看着他的眼睛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心痛，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说话呀！”朴有天拼命摇着他的身体，“你***装死吓唬我，是不是？是不是？！！！！！”
“对不起，朴有天，对不起！”
“不准说对不起！”他的嗓子在撕裂，“你不是郑允浩吗？你不是从来不说对不起的吗？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这么狠哪？！”
朴有天嘶喊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狂飙。他一拳挥出去，打在郑允浩的颧骨上，打得郑允浩侧脸吐出一口血水。他却没留情，又出手击向郑允浩的胸口，这次，郑允浩眼疾手快抓住了袭击的手腕，他依旧孔武有力，给他抓住的地方登时动也不能动。朴有天已经豁了出去，想都没想，提膝顶上郑允浩的小腹，郑允浩竟没躲过去，疼得哈着腰低下身子。
“你这个混蛋！郑允浩！你***是个混蛋！”
朴有天的嗓子开始失声，整个人都疯颠一样不能控制。他双手紧握成拳，冲着郑允浩低下的后背砸了下去，郑允浩一下子趴在地上，就地一翻身，抓住朴有天的脚，狠狠一拉，朴有天站不稳，摔倒在地上，转眼间，郑允浩欺身捉住他的手，反扣到他的背后，用力把他往怀里一带，充血的眼睛直直看进朴有天给泪水模糊的双眸，他的声音沙哑沉，夹着碎得不能拼凑的心痛：
“我对不起你，朴有天，可现在跟你动手，能要了我的命，我得留着我的命，为了你，得留着它，你明白吗？”
朴有天却好象完全听不进他的话，他的嗓子已经很难发音，声音从开始的嘶喊，到哽咽地责问，到最后低低的反复，仿佛自言自语：
“你有没有良心？有没有良心啊？郑允浩，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有心吗？有吗？有吗？有吗？”
郑允浩腾出一只手，插在朴有天脑后的头发里，温柔地抚摸着，轻轻拉进自己的怀里，胸前的衣服很快湿透，那泉涌般的泪水，咸咸烫在他的伤口上，带来一片火辣辣的疼痛。他从没看见朴有天这么全不压抑，肆无忌惮地嚎啕痛哭，然而，这痛彻心扉的哀嚎，却又带着死生阔契的坚定，风雨过后的解脱。郑允浩没说话，只放开朴有天的双手，收紧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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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长的针头刺穿朴有天苍白的皮肤，扎进青色的静脉。医生盯着输液管看着，液体流得不是很通畅，他伸手弹了弹，见药水连贯地注射到身体里，才坐下来对上着朴有天的脸：的98dce83da57b03

“没想到你就是老郑命也不要，非看不可的那个朴有天啊！”的38913e1d6a7b94cb0f55994f

“打住！”紧挨着朴有天坐着的郑允浩，黑着脸喝道，“用你多嘴吗？”的559cb990c9dffd86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为了他，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差点儿再丢了，再说今天要不是我拉着，你还不得也跟着跳下去？你今天要是跳下去，华佗再世也救不了。。。。。。”的846c260d71

“你他妈的以为救了我一命，我就能让你成天这么碎嘴唠叨是不是？滚出去！让我俩清静一会儿。”

“嘿，我还真是好心赚个驴肝肺。既然他没了你活不了，你没了他也活不了，不如两个人都为了对方，好好活着。你们两个现在这种状况，要想好好活着，就得听医生的话。”的1ff1de7740

“嗯，医生我们就需要，老太婆就不用。”郑允浩语气缓了缓。的3dc4876f3f08201c7c76cb

“行，那我就做医生。你，”他指着郑允浩，“现在得去吃药，我还要检查你的伤口有没有给他打坏，他呢，要尽快送医院，这里的药治不了他的病。”的9908279ebbf1f9b250ba689db6a0222b

“我不走。”呆在一边默默无语的朴有天忽然说，“我哪里都不去。”的b2eb734903575495

“你现在高烧三十九度，咳出的粘液带血，最轻的症状也是肺粘膜出血，这问题可大可小，耽误了就医时间，可能会落下大毛病。”的edfbe1afcf9246bb0d40eb4d8027d90f

“毛病早就落下了，迟看早看都一样。”他倔倔地顶了一句。的d840cc5d906c3e9c84374c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的233509073ed3432027d48b1a83f5fbd2

医生气得起身，仔细打量着朴有天。这年轻人骨瘦如柴，一双眼睛却长得极好，黑眼球比一般人都大，灯光下跟黑宝石一样，尤其好看。巴掌大的脸庞上坚定倔强，还真是老郑喜欢的那类形，等身体恢复好了，估计肯定是个钟灵毓秀的人物，难怪。。。。。。他心底暗笑一声。的4311359ed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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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进来的时候，带了郑允浩的药，和一小碗为朴有天准备的粥。的138bb0696595b338afbab3

“就这么点儿？”郑允浩咽了药，看着那碗皱了皱眉。的4e4b5fbbbb602b6d35bea8460aa8f8

“这是按照营养专家制定的食谱做的。他刚刚恢复，还不能吃太油的东西，而且胃饿小了，医生建议少食多餐，慢慢就能恢复正常。”的68053af2923e00204c3ca7c6a3150cf7

说着，他看了一眼半坐半躺在一边的朴有天，此刻他的眼睛几乎不离开郑允浩，一只手紧紧抓着郑允浩袖子的一角儿。的5a4b25aa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吃完让他睡觉，他熬不得夜。”的e4da3b7fbbce2345d7772b0674a318d5

走出郑允浩的房间，在中在走廊上晃了两圈，停在后院的阳台。天空是一轮雪白的满月。今天是十五？他插着手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儿，空气冷却干净，冰凉里透着春天的暖来了。月光下，他的头脑里浮现着一张模糊的脸，在中对着空气努力摆出笑容，开始有些苦，可慢慢地仿佛看到那人阳光一样灿烂的容颜，终于他也能自然而诚实地，笑了。的1728efbda81692282ba642aafd57be3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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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医生和昌珉什么关系？”朴有天问。的26408ffa703a72e8ac0117e74ad46f33

“还真给你看出来了。”郑允浩赞赏地低头看着他，“沈泽是昌珉的哥，来得比他晚一些。可他们长得一点儿也不象，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的c399862d3b9d6b76c8436e924a68c45b
朴有天靠在郑允浩身上，脸上难掩疲倦之色，“他们说话的神态很象。”的3d8e28caf901313a

“你心怎么这么细的？”郑允浩的胳膊用了力气，搂紧了他。“睡觉吧！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不睡。”朴有天稍稍翻了个身，头埋进郑允浩的怀里，“不敢睡。”的0d3180d672e08b4c53

“你还怕我跑了？”郑允浩笑着说。的1ff8a7b5dc7a7d1f0ed65aaa29c04b1e

不料怀里的脑袋点了点，声音搁着胸口闷闷发出来：的d645920e395fedad7bbbed0eca3fe2

“怕睡醒什么都没了。”的d81f9c1be2e08964bf9f24b15f0e4900

郑允浩觉得心口跳痛了一下，手掌抚摸着朴有天黑发的头，“你就傻吧！又不是做梦，怎么会说没就没了？”的e44fea3bec53bc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朴有天的姿势没变，过了好一会儿，郑允浩低头查看，竟是睡过去了。他费了一翻力，帮他拔了输液的针头，用两床被子包着，就盼着他出点儿汗，退退烧。可朴有天睡得一直不安稳，上半夜的时候咳嗽得厉害，他明显在极力忍着，好象不敢咳出声。的d1f255a373a3cef72e03aa9d980c7eca

“乖，别忍着，咳出来吧！可能好受些。”的b53b3a3d6ab90ce0268229151c9bde11

朴有天虾米一样缩在郑允浩的怀里，双手象抱住救命木板一样紧紧搂住他。的82f2b308c3b016

“别送我走！我哪里都不去，就跟你呆在这儿。”的a760880003e7ddedfef56acb3b09697f

“好，好，不送你走。”的e5f6ad6ce374177eef023bf5d0c018b6

一放开咳嗽，反倒收不住，一度咳得断气。郑允浩听着，心口比开胸手术那会儿疼得还厉害。他一边在朴有天的背后拍着顺气，一边在他的耳边轻轻说话，直到渐渐地安稳。一个晚上反复了三四次，到了天亮才消停下来，呼吸平稳，脸颊有些汗湿的潮红，贴在他胸前睡得象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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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允浩醒过来的时候，正对上朴有天的眼睛，他倒给吓了一跳，往后一撤头：的3fe94a002317

“你什么时候醒的？这是几点了？”的6aca97005c68f1206823815f66102863

朴有天笑了，左脸上一只浅浅的酒窝，的5751ec3e9a4feab575962e78e006250d

“都过了中午啦，猪！”的11b9842e0a271ff252c1903e7132cd68

郑允浩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不叫我？”的f47d0ad31c4c49061b9e505593e3db98

“忙着偷看你，忘了。”的877a9ba7a98f75b90a9d49f53f15a858

“哦？偷看到什么了？”的735b90b4568125ed6c3f678819b6e058

“该看的都看到了。”朴有天的眼睛亮晶晶地，“你瘦了。”的f4be00279ee2e0a53eafdaa9

“哈，你跟木乃伊似的，还笑我瘦？”的c203d8a151612acf12457e4d67635a95

“谁是木乃伊啊？”的f76a89f0cb91bc419542ce9fa43902dc

“你，曾经象。现在不象了，整个人有精神。那天晚上我去看你的时候，你的胳膊这么细。”郑允浩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圈。的7504adad8bb96320eb3afdd4df6e1f60

“那时候是不是很难看？”的eccbc87e4b5ce2fe28308fd9f2a7baf3

“不是，我的朴有天从来也不丑，就是害怕，见你那么一副活得了无生趣，就剩最后那么一口气的模样，受不了，心是要了命地那么疼。”的816b112c6105b3ebd537828a39af4818

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攥在一起的手，却同时紧紧地抓住了对方。的7a614fd06c325499f1

“我昨天打坏你了吗？”朴有天摸了摸郑允浩青紫的嘴角，“我看你胸口有伤。”

“没看我护着那儿的嘛！你就身强力壮的时候也伤不了我，何况现在？”的c9f0f895fb98

“那你怎么没还手？平时跟你动手，你从不让着我。”的4e0cb6fb5fb446d1c92ede2ed878

“这次欠你个大的，要是打两下就抹平，我还赚了呢！”的7fa732b517cbed14a48843d745

“嗯，郑允浩，”朴有天目光闪烁，“我跟你说件事情，你别生气。”的84117275be999ff55a

“靠，知道我能生气你还说？”的3cf166c6b73f030b4f67eeaeba301103

“那你要不要听？”的3a835d3215755c435ef4fe9965a3f2a0

“废话，都说到这儿了，怎么能不听？”的a01a0380ca3c61428c26a231f0e49a09

“厌食症的开始，我是故意的。”的2dea61eed4bceec564a00115c4d21334

“什么？”郑允浩的眉毛拧在一起。的a8ecbabae151abacba7dbde04f761c37

“是故意绝食不吃东西，让医生以为得了厌食症，我那个时候怀疑你没死，等了很久，你不出现，在中那里也不松口，我就赌了赌。可没想到后来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后来发展到病危，是我没想到的，而且我也没意料到，直到病危了，你才出现。”的6cd67d9b6f0150c77bda2eda01ae

“我那不是刚能下地就去看你了吗？”郑允浩想也没想就说出口，又马上停住，盯着朴有天，“我要是没去的话，你是不是就放任下去，死就死了？那我活着干什么？回去找谁？我告诉你，你以后要敢再那么做，看我怎么教训你！”的3def184ad8f4755ff269862ea77393dd

“我都没怪你，你还怪我？”朴有天小声嘟囔着。的9cfdf10e8fc047a44b08ed031e1f0ed1

“我那是意外，你的这是故意伤害自己，能一样吗？再说，你都没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原谅我，不怕后悔？”的df7f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朴有天摇了摇头，“我知道我在你心里的地位。”的92fb0c6d1758261f10d052e6e2c1123c

“呀！那昨天晚上对我挥拳头的小豹子是谁啊？”郑允浩也笑了，掐了掐朴有天没什么肉的脸颊。“挥拳头比哭鼻子好。你说我把个大男人给欺负哭了，证明我多坏呀！”的217eedd1ba8c592db9

“那你还以为你是好人啊？”朴有天朝他的肩膀挥了一拳。的bac9162b47c56fc8a4d2a5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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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坐在朴有天的对面，他刚洗完澡，换上了宽宽的毛衣，正在安静地喝粥。的d82c8d1619

“我想了想，这事还是我亲自跟你说比较好。”的5c936263f3428a40227908d5a3847c0b

在中的手抚上额头，整理了一下思绪，说：的35cf8659cfcb13224cbd47863a34fc58

“在昌珉还活着的时候，浩哥不止一次想过退出。昌珉提过诈死换身份这招，那时牵涉的利益链太长太复杂，也没详细谈过，直到昌珉出事以后，我才发现他暗中为这费了不少心，做了不少准备。浩哥遇袭是我们防范的失误，纯属意外。可是却无意见促成了昌珉计划的前提。他出事以后情况不乐观，沈泽的医院是浩哥的一张隐形牌，没人知道他们有任何关系。当时他跟我说，浩哥生存的可能性也就百分之三，连一成都不到。也就是基本上没可能活过来。我那个时候想，既然没什么希望，不如就赌一次，提前宣布他死亡的消息，日后他若能挺过去，就用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若他挺不过去，就当他和新生活没缘分。浩哥的尸体只是整过容的替身，平时真的见过，亲密接触过浩哥的人并没几个，而且都不是一般的身份，他们根本不敢高调出席浩哥的葬礼，顶多发唁电，派代表而已。所以，除了你，没人能看出破绽。我是低估了这件事情对你的打击，是真的没想到你能崩溃到，濒死的地步。浩哥主动脉移植手术以后，一直处在昏迷状态，你刚因厌食症入院那会儿才醒。我没敢告诉他你出事，就是怕他什么都不顾就跑去找你。你知道为了这个计划，费了很多劲，浩哥醒过来也实属不易，我不能让一切努力和运气付之流水。直到医生跟我说，你可能撑不了多久，我想如果不让浩哥见你最后一面，那个后果我承担不了，于是我跟他说了。他那时刚能下地，疯一样要去看你。沈泽说他不适合移动，不适合情绪激动，不赞成他去。浩哥在房间里抽了一天的烟。最后沈泽说，就算不让他去，他也得抽烟抽死，于是我们两个就陪着浩哥在那个晚上见你。果然回来以后，他就再病倒了，一连好多天高烧不退，伤口恶化，又将养了两个星期才好。那个时候你的病情也开始好转，他总算不那么担心。本来我们想等我把他的新身份的事情弄清楚，他可以出去的时候再跟你说，可没想到还是没瞒住你，他到底还是给你逼出来了。”的6c524f9d5d7027454a783c841250ba71

在中一口气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所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你要怪也怪我好了。”

朴有天把碗筷推到一边，眼睛里饱含深情：的3b3dbaf68507998acd6a5a5254ab2d76

“我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跟你说过，‘谢谢你，为我，为郑允浩做的一切。’我现在还想这么说。过去那么多的恩怨，那么多的债，可是和郑允浩的生死比起来，都是微不足道。我只觉得苍天如此仁慈，不知道自己要怪什么。”的d6baf65e0b240ce177cf70da146c8dc8

“朴有天。。。。。。”的3c7781a36bcd6cf08c11a970fbe0e2a6

“哦，有一件事情要怪你。”朴有天的眼睛弯起来，笑得调皮，“就是你可不可以检查一下那个食谱，什么时候才能吃真的食物？我现在很饿呐！”的f73b76ce8949fe29bf2a537cfa420e8f

在中看着朴有天咧开嘴笑着，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中，如此耀眼。的9c82c7143c102b71c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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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有天在两天后离岛，临行前，在清冷又晴朗的清晨，郑允浩拉紧他的大衣，向下拉了拉他的围巾，冲着他的嘴亲了下去。的47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不能送你了，宝贝儿。你的病得看医生。还有，在中跟我说你那个毛病，那是一辈子的事情，不能耽误。”的1ecfb46347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可不可以不走？郑允浩？我不想走。”的1651cf0d2f737d7adeab84d339dbabd3

“我知道，我也不想你走。可我在这里也呆不了多久，可能还要在转到别的地方。相信我，等在中那里的手续一办好，我立刻就去找你，你一切听在中的安排。”的647bba344396e7c8170902

“一旦事情不好办，你别一消失就没影儿，我们可以移民，可以隐居。。。。。。别让我等太久，我会瞎想，自己吓自己的。”的50c3d7614917b24303ee6a220679dab3

“在中今日的实力，这点事情还是办得成。我不想你跟我过见不得人的生活，我不会让你为了跟着我委曲求全，淹没了你的光芒，朴有天，你是一颗钻石，而我，要让你正大光明地闪光。你记住这一点，我郑允浩一定做得到！”的bbf94b34eb32268ada57a3be5062fe7d

朴有天的大眼睛眨吧着，长睫毛忽闪了两下，撅着嘴对郑允浩说：的26337353b7962f533d78c7

“你别光说不做哦！我可不收这些甜言蜜语的空头支票。”的4f6ffe13a5d75b2d6a392392

“我哪会说这些好听的？都是抄来的。呵呵。你呀，得多长两斤肉，太瘦啦！”

“嗯，我知道了，还有吗？”的aa169b49b583a2b5af89203c2b78c67c

“要好好打理我们的钱！将来养老就靠你了。”的ac1dd209cbcc5e5d1c6e28598e8cbbe8

“下半辈子做我的小白脸吧你！”朴有天笑着欺身再亲了郑允浩一口，“我得走了，在中着急了。”

螺旋桨带来的强大气流，吹得他的头发满天飞舞。朴有天手抓紧大衣，一边向飞机跑去，一边回头看着树荫里隐约的身影，他知道，郑允浩没有离开，还在那里默默看着自己。他的眼睛有些莫名的酸痛，冲着那片树木用力地挥了挥手。

尾声

郑允浩再出现的时候，是一年后，改了名字，叫瑜卤，身份是大陆来的新移民，在国内是餐饮业的巨头，有几家国际连锁的餐厅，克林顿访华的时候，曾专门光临过他名下的饭店。朴有天看到在中送过来的资料，大吃了一惊：的c8ffe9a587b126f152ed3d89a146b445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可能？”的e4da3b7fbbce2345d7772b0674a318d5
“昌珉家里在大陆现在是很有些势力，帮助建立了瑜卤这个名字，给我们用来转移资金，我们在大陆也有委托人，管理他名下的财产。昌珉的遗产，我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转到瑜卤的名下，现在，我们只是让这个名字有了身体，复活了。我知道你可能无法相信，也很难解释。可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新身份，不管在大陆，还是在美国，我们的关系和眼线都还在，你大可高枕无忧，再过几年，也就没人记得郑允浩这个人，你，也会爱上一个叫瑜卤的男人，过去，就剩一把灰而已。”

2004年的秋天，在在中的授意下，朴有天搬到旧金山，在湾区置业，从客厅的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的金门大桥。瑜卤在他搬进去的第一天傍晚就找上门。朴有天拉开门的一刻就想，正身危立在门前的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除了他，还能是谁？的fc490ca45c00b1249bbe3554a4fdf6fb
“我听说来了新邻居，所以过来拜访一下。我叫瑜卤。”说着伸出了手。的35cf8659cfcb
朴有天把手递上去，被那只宽厚温暖的手掌握住的一瞬，竟有想哭的冲动。的c06d06da9666

“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的5a4b25aaed25c2ee1b74de72dc03c14e
“我也是。”的f29c21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在朴有天可以看见海景的客厅里，瑜卤的温柔揽着他，手插在他黑色的发间，只用拇指反复抚摸过他的脸颊。瑜卤的见面礼很小，装在一只小盒子里，朴有天微笑着打开，果然，是那只“消失”了很久的，“长夜未央”的指环。的357a6fdf7642bf815a88822c447d9dc4
“这是我和旧情人的信物，你不介意？”朴有天故意问。的3ef815416f775098fe977004015c
瑜卤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的202cb962ac59075b964b07152d234b70
“你把这根手指头留给他，我要这里。”的ed265bc903a5a097f61d3ec064d96d2e
他的手戳在朴有天的胸口，嘴唇亲上来，带着淡淡的薄荷味。的cf67355a3333e6e143439161
“你戒烟了？”的fb7b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嗯，”瑜卤在亲吻他的空隙，低声道，“戒烟戒酒，这次要努力活得比你长。”
朴有天的手托着瑜卤的脸，迷失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的647bba344396e7c8170902bcf2e155
“要说话算话。”的ab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整容手术做得非常巧妙，一般人根本认不出瑜卤和郑允浩是同一个人，可是朴有天一次次近近地观察，又觉得那鼻子，那嘴，那双眼睛，根本就是郑允浩的，一点儿变化都没有。的c5ff2543b53f4c
“他们到底改了你哪里了？”他终于忍不住问。的da4fb5c6e93e74d3df8527599fa62642
“你问我，我问谁啊？” 的320722549d1751cf3f247855f937b982
要是这臭脾气改一改就好了。朴有天怅然地想。的a1140a3d0df1c81e24ae954d935e8926

一个斯文淡雅的下午，阳光虽然温柔，海风也是迷人，可已经跟爱犬散步两个小时的朴有天, 只觉得腿酸，眼睛也给大太阳晃得难受。他低头摸摸“阿包”的头：的b2f627fff19fda463cb38644
“喂，你已经出来两个小时，还在培养情绪吗？”的c86a7ee3d8ef0b551ed58e354a836f2b
“阿包” 是瑜卤送给他搬进新家的礼物，是只刚满一岁的西伯利亚哈斯基犬，有着一双冰雪般晶莹的蓝眼睛。却因为朴有天对他宠爱有加，训练不成，所以，“阿包”长成一只很大牌的狗。见朴有天低身抚摸自己，分外高兴，伸长脖子舔主人的手。的f76a89f0cb91bc419542ce9fa43902dc
“我不是在奖励你，你知道吗？阿包？我是在责备你。”的8b5040a8a5baf3e0e67386c2e3
狗还是很兴奋，扬前爪站起身，冲着朴有天开心地伸着舌头。朴有天刚要放弃和它的沟通，手机响了起来。的8e296a067a375633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喂？”的fccb3cdc9a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还没等他说话，对方就嚷了起来：的b9228e0962a78b84f3d5d92f4faa000b
“还没拉呐？”的1679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没呢。。。。。。”的cdc0d6e63aa8e41c89689f54970bb35f
“到底是你遛狗，还是狗遛你呢？都快一点啦，你中午不用吃药吗？吃完药半个小时内不能进食，那你午饭要当晚饭吃啊？”的06eb61b839a0cefee4967c67ccb099dc
“嚷什么嚷？又不是我的错。”的f0adc8838f4bdedde4ec2cfad0515589
“我不管，你让他赶快拉，拉完了回来，你老实给我吃药吃饭。”的766ebcd59621e30517
“哦。”的a49e9411d6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朴有天无精打彩地收了手机，对坐在地上的‘阿包’说：的632cee946db83e7a52ce5e8d6f0f
“你看吧！都是你的错，他又凶我啦！”的eaae339c4d89fc102edd9dbdb6a28915
“阿包”歪着头盯着朴有天看，尾巴又得意地摇了起来。朴有天开始感到头疼，明明当初挑选的时候是一只很聪明很懂事的小狗，怎么会给自己养成这么难搞的小祖宗呢？朴有天拉着狗转身，
“我们往回走吧！如果我们走到家，你还是不办事，晚上你想出来，我也不遛你了，你憋到明天。。。。。。”的6da9003b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朴有天忽然住了嘴，不远处，高大挺拔的瑜卤正抱着双臂，整个脸皱得跟包子一样地盯着自己。
“我走了很久也没看见你们，还以为你带它散着步就回芝加哥了呢！”的10a7cdd970fe13
朴有天“扑哧”笑出来，这也太夸张了吧？嘴上却说：的17e62166fc8586dfa4d1bc0e1742c0
“谁用你好心？”的3d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早跟你说过，得送它去训练，养成习惯，你偏不听我的。我把你的药拿过来了，”瑜卤看了看朴有天牵着狗绳的手，皱了皱眉，终于把药片倒在自己的手心里，“张嘴！”
朴有天顺从地就着瑜卤的手吞了药片。瑜卤又拧开矿泉水的瓶子，喂他喝水咽下药片，才接过朴有天手里的狗绳：的1efa39bcae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你在这里等着好了，我遛它一会儿。”的76dc611d6ebaafc66cc0879c71b5db5c
“一起好了，我一个坐在这儿也没意思。”的4e0cb6fb5fb446d1c92ede2ed8780188
“你还怕我背着你虐待它？”的f8c1f23d6a8d8d7904fc0ea8e066b3bb
“对啊！”的55b37c5c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于是两人一狗，沿着海边的人行路走下去。不断有自行车“嗖”地骑过，也有很多人牵着爱犬，享受宁静的午后漫步。瑜卤空着的右手，靠近朴有天，和他修长的手指交叉着握在一起。 
“你知道‘长夜未央’是有故事的吗？”的bc6dc48b743dc5d013b1abaebd2faed2
“不知道。”的92262b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那你想知道吗？”的eba0dc302bcd9a273f8bbb72be3a687b
“不想。”的17c276c8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为什么？”的7f39f8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都是废话。。。。。。”的846c260d715e5b854ffad5f70a516c88
阳光和微风却那么斯文，天地之间，是一望无际的苍翠与蔚蓝。肩并肩的两个人，偶尔脸靠得很近，象是耳语，又象是在短暂地接吻。阿包目不暇接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各种各样的狗，终于抽空回身抬头看向主人，两个高高的身影衬着水洗一样清澈的天空，有一丝云彩，围成象指环一样的形状，从阿包的角度看过去，正飘过两个人的头顶，如同天使的光环，将两人温柔地束在一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