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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天空如海  
        
我又梦见有天了，梦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学校的钟楼顶，钟楼和他都还是十年前的模样。 

他看上去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好像刚生完一场大病的样子。
 
梦里的我站在钟楼底下，伸出手却够不着他，无论怎样用力，都不能接近他丝毫。 
有天微长的黑发犹如丝绸一般，迎着风胡乱舞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轻轻浅浅地微笑，不说话，一副乖小孩的模样。 

我们仿佛被囚禁在这个梦里，走不出去，却又无法碰触到彼此，只能远远望向对方。 

倏然，有天展开双臂，飞鸟一般从楼顶纵身跳下。他的身体仿佛被风撕成碎片，摇摆着飞速坠落。 

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我的呼喊被Roches的群山吞噬于无形。
 
有天纵身而下的瞬间在梦魇里定格，他，或是神明在惩罚我。 

醒在昏暗的机舱里，揉了揉惺松的睡眼，但双手到处无一不是梦里落下的泪水，柔软且冰冷。
 
“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吗？”她的眼睛很漂亮，盛着水一般。 

四周安静地只有飞机隆隆的声响，看着面前美丽温柔的空姐，我仿佛听见这片静谧里有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 

 “我……” 

“嗯，怎么啦？” 

“我……梦见他死了。”  

飞机在气流里一阵乱晃，我已全无睡意。 

机舱里的灯光昏暗且带着一丝暧昧，从慕尼黑起飞后，已经在座位上蜷缩了8个小时，这个长度是三年来单独旅行的极限。 

打开遮光板，望向天空尽头的隐约光亮。 

凌晨4点，云层之上，海拔3万3千英尺，机舱外零下45度。数分钟后，天边微弱的光亮终于撕破黑暗，呼啸而至。它将整个天空印染成淡淡的蓝色，恍如浅海。 

有天曾经形容过这样的日出： 

“不过瞬时，暗夜便被吞噬，消失无踪。 

天空如海，不知深浅。”
 
那是十年前的感恩节假期，在从慕尼黑飞往日内瓦的easy jet上。 

那年我们 19岁。

 还有3个多小时飞机才能着陆，手里是一分钟以前填写的“入境申报表”。 
郑允浩，29岁，单身。 

只有这三项内容真实无缺，其余的不过是敷衍。
 
这样的表格，可以藏匿太多信息。
 
飞机着陆的一刻，双手合十，感谢了神佛。 

自从他离开以后，我越发虔诚起来，我愿意相信世间万物冥冥之中，神佛的力量得以操控一切。如果诚意满分，扭转乾坤，翻云覆雨也未尝不可。 

这座城市夏末秋初的景象有些哀伤。 

三年来，辗转于欧洲各国，迟迟推着归期。 

或许是害怕一个人上路，又或者是执拗地以为我们还有重逢的契机。
 
机场拥挤的人群里，远远看见父亲的秘书和家里的司机丁叔。 

还来不及避闪，就被他们抢走了行囊。 

“去Solo Villa……”我的语气有些不容分说。 

秘书脸上略有难色，口中支吾着：“少东，您不回公司吗？”
 
摆摆手，自顾自坐进车里：“你带我的述职报告去见他，就说三年都等了，不在乎两天时间。”
 
直到秘书走远，才招呼着司机开车。 

“少爷……”后视镜里丁叔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嗯？怎么……” 

“别墅那里，我们一直有人去打理。不过……”他轻声叹了口气：“朴少爷，没有回来过。” 

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有微微笑开，真的不在乎一般。 

“我知道，谢谢。” 

车行半日后，城市的喧嚣渐渐隐去，天空和道路都变得开阔起来。 

远远地，可以看见了一幢隐在丛绿里的纯白色别墅。 

十分钟后，终于来到它的面前，Solo Villa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 

只有白漆重新上过，西边的墙爬了一壁的藤萝，宛若绿纱遮了半脸的女子。 

屋子里的摆设没有大变，壁炉上放着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两个男人的合影，一个短发，眉眼如剑，高挺的鼻子，只是薄薄的嘴唇让人觉得他似乎不容易亲近。 
另一个白净的皮肤，头发微长。轻轻浅浅地笑着，嘴角微扬，眉眼恍如星月，只是一眼，便无法不喜欢。 

照片里的人依然鲜活，他们拥抱着彼此，青春幸福地已与真人无关。 

后院的栀子花已开到颓败，可幸福的气味仍然四下里泛滥。 

来到二楼的阳台，可以看见夕阳里的海，海与天空连成一色。 

深呼吸，空气里隐约有着海水的腥咸气味。 

海涛拍岸，时急时缓， 天空如海，不知深浅。
  
 Chapter 2  魔法 
 
初见到有天是在很十年前一个漫长的冬天，那年我只有18岁，过了年就是19。
 
11月初的雪直到来年3月才化尽，久到我以为那个冬天再也不走了。
 
山上从年前就开始下雪，平日里安静的小镇因为众多上山滑雪的游客，而变得热闹起来。冬天也是我最爱瑞士的季节，一群朋友躲在我的小别墅里，滑雪、女人、水烟、酒精和大麻成了我们寒假生活的全部。
 
我喜欢水烟，点燃之后，整个房间都变得暧昧好闻起来，让人顺理成章就想到性。 
只是雪下得有点没完没了，院子里，窗台上的雪一直一直堆着，喜欢白雪掩埋世间万物的错觉，因为掩埋，让人以为去了另一个白色世界，就好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纳尼亚。 

圣诞节前两天，山上发生了两次小型雪崩。响了几次警报后，就封山了。
 
去了洛桑的朋友家过圣诞节，那晚，吃了两个放有大麻的Pizza后，我很早就睡了。 

我梦见自己在雪地里追着一个人，看不清他的眉眼，只知道是一个男孩子。很瘦弱的样子，拼命的跑着，我踩着他的脚印，明明知道跟不上，却一步也不放松。 
现在的我是相信有命运一说的， 我相信现在的每一份每一秒，不过都是神明的剧本。 

所以在某些特定的梦境里是能够窥探到未来的，只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 

我在还没有遇见有天时，他就来过我的梦里，恍若天使，随着白雪一起坠落人间的天使。 

农历新年还没有过完，学校就开学了。 

从洛桑开车到山里两个多小时，由于上学期没有修满学分，父亲一怒之下没收了我的Porches，二手的Audi果然动力不足。
 
车子开到半山，不得不减速，山上的雪还没有化开，天空还隐约飘着些许从树上飘落的细雪。 

山里的空气清冽而寒冷，环山公路上隐约可以看见南阿尔卑斯山上的Mont M，它锯齿状的山峰时不时地隐入云雾之中。 

整条山路约摸20分钟的行程，还没到就远远地看见校门口站了几个躲出来抽烟男孩子。他们身后的是一幢巴洛克式的建筑，据说这里曾经是某位巴伐利亚国王的行宫。 

我的宿舍在顶楼最东，窗口有个穿着睡衣的人影，他好像是在冲我招手，那样漂亮精致的面孔无疑是同屋金在中。 

其实半个学期下来，我在学校住的时间有限。在中经常抱怨我留他一个人在宿舍，所以后来我们两人一起搬进了小别墅里，只有要通宵赶Project时才在学校留宿一两个晚上。 
别墅离学校步行也不过10来分钟，那是二叔购置的地产。刚买来时，他每年冬天都来度假滑雪，后来腻味了，就一直闲置着。知道我被送来山里念书，他倒是很高兴终于有人帮他看屋子，只是关照我不能动他地窖里冷藏着的white wine。 
还没来得及把行李放下，就被在中拉拽着到火车站去接新生，说是今年来了好几个亚裔的漂亮女孩子，我喜欢开他玩笑：“我有你就够了，那些女孩子都还没有你漂亮。” 

“郑允浩！”他闪亮的大眼睛里凶光毕露，接着就被在中揣了数脚，其实他内里远比外表男子。
 
山上的火车站乍看有些苍凉，让人莫名就想起一些欧洲老电影里男女主人公生离死别的场面。 

去年封山以后，坐过一次火车，速度极慢，如果不赶时间，倒是可以坐在车厢里欣赏远山。
 
小火车约摸一小时一班，我们到时，站台上已经聚集了一些新生。 

多年以来，我一直会想那天我的目光之所以被有天吸引的原因，但始终不得要领。 

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早晨，我被他施了魔法。 

一眼之后，再也无法掉转目光。 

亚裔的学生并不多，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单衣，所以难免有些突兀。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柔和的五官，柔和到有几分像女子。 

他看上去略略偏瘦了一些，白皙透亮的皮肤冻得微微发红，小脸上架了一幅黑框眼镜，硬生生地藏住了一双精灵般的眼睛。 
不愿意与生人接触一般，他远远地躲着人群，坐在自己的大行李箱上。略显寂寞地看着我们，眼神温柔地仿佛春日里的远山。
 
我忽然很希望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一起上山的Faculty将学校的金属名牌高举过头顶，在中满脸坏笑地摇着手里的大铃铛。Faculty分别用英语法语和德语解释着我们是来接新生的。 

 大家像是见了亲人般向我们涌来，在中很热情地帮几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子搬行李。 

可是，远远坐着的他没有一点想要起身的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偶尔扬一下嘴角。 

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吗，我忽然好生失望。 

开车载着在中和Faculty在火车站和学校之间来回行使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被接到学校安置起来。 

车站上的旅客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唯独他，像是被遗忘的小孩子。没有家人朋友接，也仿佛无处可去，始终一个人微微颤抖地坐在这冰山雪国里，安静地不容易让人发觉。 

送完最后一班学生后，瞒过在中，开车回到山上的火车站。
 
我是回去找他的，我想要知道他到底的归处。 

果然，男孩还是一个人。  
握着手里的学校名牌向他走去，可能是听见脚下冰雪被碾碎的声音，他朝我看来。 
迎着他恍若湖水一般清幽见底的眼睛，我的心竟也泛起了微澜。虽无一丝声响，却已被吞噬在他的眼里，静谧地仿佛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想要问他为什么孤单一个人，我想要问他是不是要去什么地方，可是我竟开不了口。 

出乎意料地，他冲着我摇了摇头： 

“我是公立部的学生，可是我不住学校宿舍。”他的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嘴角竟然牵起了一个似有似无的笑，仿佛是在对我说谢谢。 

他的法语讲的很快，却字字清晰，应该不是新学者。 

瑞士的数种流通语言里，我讲的最差的就是法语：“你能说汉语吗？中国人吗？”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半天才用中文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公立部的学生，可是我不住宿舍。” 

虽然同属一所学校，但是公立部与私立部之间泾渭分明。在中和我就读的酒店管理学院和另一个体育管理是这所历史悠久的高等学府中唯一的私立部，高昂的学费和独特的教学方式使我们在整所学校里显得有些特立独行。再加上学生多是贵族子弟又或者酒店集团的继承人，使得Faculty对待我们很是特殊。 

这一切使我们与公立部的那些靠实力申请进校的学生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哦，”被他一句话挡回后不禁有些局促，可我还是执拗地想把他送到不用挨冻的地方：“没关系，我送你吧，住哪里？” 
不由分说，我已经抢过他身边的箱子，想往车子里扔。但却被他一把按住，他的力气比我想象中大：“不用了，我在等我的朋友。” 

他的语气和他的手一样冰冷而没有温度，顿时没了好气：“你已经坐等一整天了，这个朋友未免太不准时。” 

他的手仍然不愿放松：“是我来得太早了。”
 
天，从没见过那么死脑筋的人：“那你打电话给他。” 

看到我快要抓狂的样子，他反倒笑了，上扬的嘴角在右半边脸牵起一个小小的米窝，可爱至极：“我没有手机。” 

他的笑有恶作剧的意味，我就是这样被打败，败后竟然还会有幸福的感觉。 

挣开他的手，将行李丢进车子。顺手从车里找出一件皮装，连带我的手机一起丢给他：“打电话给你的朋友吧，我现在就送你去他那里。” 

不知道是我的口气过于强硬还是他无法拒绝我的好意，这次他竟然没有再说什么。他不知所措地低下头不再看我，小心翼翼地穿上衣服。 

“谢谢，我的衣服都打包了，我，我叫朴有天。”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他出奇得安静，只是半扭着头看窗外，仿佛不愿与我对视一般。 
这是我们最近的距离，有天的皮肤很好，白皙透亮。只是左半边脸上有一块小小的伤疤，虽然已淡到近似无痕，仍是他近乎完美的脸庞上唯一的瑕疵。 

有天没有打电话，只给了我一个地址，写地是一家青年旅社。 

“你要住在这里吗？” 

“嗯。”他还是看着窗外，轻轻应我一声。 

2月的山里仍是白雪覆盖了一切，天空是纯蓝色的，如宝石一般。银妆素裹的森林在以天空为背景的画面里，美地无声无息。 

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车窗外，开始怀疑为何一定要帮他：“朴有天！” 

“嗯？”他缓缓掉转目光，躲在黑框眼镜后的他看上去那么无辜。 

“这是一家旅社，不是要去朋友家吗？”
 
“我就是要去这里。” 

“为什么要去住青年旅社？”
 
他竟然又笑了：“我在那里打工，不用付房租。” 

我知道自己快要疯了，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让人完全气结。 

那家青年旅社离学校很远，如果步行有半个小时的路程。
 
“你确定要住在这里？”帮他把行李搬进一间8人大统房，忽然有些不舍。 

“嗯。”这是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那一刻，他已经触到了我的底线。 

没有再理睬他，一个人走出那间潮湿阴暗的房间后，径直上了车。 

引擎启动的一刻，出乎意料的他竟然跑来我的车前。 

“谢谢，我……” 

“不用，我只是顺路。”没有听他说完，也没有看他，我疾驰而去 

观后镜里的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没有去学校注册，径直回到Villa。在中竟然已做好了晚饭，但我全无兴致。 

将自己整个扔到床上，闭上眼睛却全是那杂乱的的通铺房间和他那张上下的双人床。 

“怎么啦？一整个下午都没有看到你。” 

看着倚门而立的在中：“没什么，我去山上看一个朋友。” 

他知道我不愿意说，也不追问，转身欲走：“在中！”
 
“怎么？” 

“你说8个人一间房间，要怎么睡觉啊？” 

“累了一样要睡的，我的郑大少爷，你到底怎么啦？” 

“没什么，”我懒懒地掉头欲睡：“我被天使施了魔法了。” 

在中一脸没好气的样子：“你就是着魔了，什么天使，胡扯。
”  
 Chapter 3  神啊，请你保佑他 
刚开学不久，我就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去Zurich陪来瑞士演出的母亲。 

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告诉我，这个世界原没有什么平等可言，人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一辈子要怎么过。我们生活在什么阶层，就只与自己世界里的人说话，交友，恋爱，生子。 

我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母亲却不是父亲唯一的女人。她没有遵守之前的规则，越过了界限，爱上了富人国的父亲。她受了神明的惩罚，未及不惑，心智却已逾百年。 

在我看来，母亲是全世界最稀罕的女人。尚在襁褓之时，母亲在法庭上将我输给了父亲，如今我仍不相信爱情一说。怎样的深爱，关键时，连对簿公堂都已算是留了情面的。 

我只获准一年与之相见一次，长大以后，父亲才慢慢释怀，因为他知道我已是富人国的儿子，无论自愿还是强逼，我只能在这个国度里终老。 

第二次见到有天是在一个多月后，从苏黎世回来，我几乎快要忘了他的存在。 
一年级下半学期的课程加了很多Duty，除了脑力的疲惫外，还有诸多繁重的体力活。好在几个老女人助教对我还算不错，在中说我的International Face实在是帮忙不少。 

但心里明白，与其说是帅气，不如说Leading酒店集团亚太区董事长的儿子，这一身份更加有保护作用。上学期若非导师暗中帮忙，在这所严苛的学府里，连平均课时都未满的我，没有被退学已是奇迹。 

前台说的访客竟然是有天。 
已近黄昏，学校的大堂里三三两两坐着等晚餐的学生。他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绵延着被白雪覆盖的群山，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轮廓涂抹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不刺眼，却份外地温暖。 

学校电台里滚动播放着今晚的特别活动，说是山下会有V州的狂欢节，希望学生们可以去参加等等等等。 

对于瑞士农民举办的此类节日，我从来都不感冒，更何况此刻我全部的心思都在我面前的这个男孩身上。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寂寞，是我的臆测吗，我将他想象成从冰雪世界来的客人，因为没有朋友，所以异样的孤单。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带着过时黑框眼镜的雪国天使冲我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也颔首示意。 

“我，我是来还你衣服的。”果然他手里提着上次借给他的皮装，我已经忘了。
 
“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我，有些出神，学校广播还在继续，半天，忽然听明白了似地扁扁嘴。女人们一定会爱上那样的小动作，可爱却又不乏性感。 
“你要去吗？” 

“啊？”我完全在云雾之中。 

“听上去满好玩的，好像还有拔河比赛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手胡乱指了指空中。 

天，拔河，这么老土的运动，他，朴有天，一定也是农民的小孩。 

这是我一辈子的秘密，到死都只与朴有天分享的秘密，那天，我去参加了农民的运动会。 
当我说“想去”的时候，他高兴地有点像孩子，被他的快乐感染到。 

导师们常常说：重要的不是你做什么，而是你怎么做，或是与谁一起做。此类陈词滥调，当在生活中被验证时，倏地，就成了真知灼见。 

不敢告诉在中，和有天一路驱车赶到半山去参加农民们迎接新一年春天来临的狂欢节。我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时，他忽然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来开，好不好？” 

“你有驾照？” 

他眨眨眼睛，明显是没有的意思，嘴里却自信笃笃：“嗯。” 

有天猛踩油门的那一秒，我后悔了，五分钟里两个急刹车，我的脸快撞上挡风玻璃：“朴有天！这是山路，你当是F1赛道吗？” 

他对我的警告全然不予理睬，还一脸认真的表情：“你的车有几个安全气囊？” 

上帝，原来他不过是批了天使皮囊的小恶魔。 

赶到半山的时候，夜幕已降。远远地在停车场就可以闻到空气里混杂着的奶酪与香料的味道，才发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朴有天！”
 
“嗯？” 

“请我吃饭好不好？”坏笑着看他的无辜模样，“你要知道感恩，记得之前我可帮过你。” 

我有些失望，这个问题一点也没有困扰到他，有天爽快地答应了：“ 好，我想吃Pizza，汉堡，香肠，还有巧克力Fundu。”还没有说完，他就一头扎进了小食摊位。 

 “喂，朴有天，你有点诚意好不好……”满心纠结时，有天已快消失无踪，一点也不像是要请我吃饭的模样。 

有天点了很多，可是每样只吃一点，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有天的胃不好。常常叫嚷着肚子饿的时候却只能吃少量的东西，我曾为他寻遍良医都无法根治，他安慰我说这样不易发胖。但我总觉得愧疚，这样的事都无法与他分担。
 
可是当时就觉得他是个不懂得珍惜食物的坏孩子：“朴有天，我不要吃你的口水饭，点了又浪费。”我是真的生气，莫名就想到第一学期在厨房当值时的诸多不易：“你以为Chef们都容易吗？” 

他笑着塞一根面条到嘴里，却不敢看我的眼睛，边吃还满嘴食物地嘀咕着。
 
他吃的很慢，但却感觉很享受，让人忽然就没了食欲，只想要看着他。以至于他挥手叫了Bill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仍然空腹。 

 “喂，我还没有吃饱。”急着大叫 

“还剩很多，我饱了，你慢慢吃。”
 
“不行，那是你吃过的。” 

“哼，还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竟然白我一眼，满脸调皮的坏笑：“浪费死了。” 
帐单拿来时，刚想示意Waiter有天买单，却只见有天缓缓的摘去他的黑框，他如水一般清澈透亮的眼睛满含歉意地看着我：“哥，钱包在你那里 。” 

他的法语讲地这样字正腔圆，就在Waiter将帐单递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有天的嘴角泛起一个恶作剧的笑。 

我迷失在他这种 懒懒散散的笑容里，深不可自拔。 

“不是因为你的小聪明我才买单的，”从餐厅走出来的时候，有点不甘心。 

“我知道。”他回答得很轻，声音却直达我的心里，回头看到他低着头好像做错事的样子，再也无法生他的气。 

手伸过去：“喏，给你拉着。”
 
他一把将我的手打开，生疼：“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刚才叫我哥。”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朴有天是全世界最不主动的孩子，我常常想，若非我去招惹他，此生我们两个都会相安无事。他找一个爱他的女人结婚生子，或者来得更幸福一些。可是如果一切重来一遍， 我还是会在那个2月末的夜晚，于满街拥挤的人群中，不假思索地握住他的手。 

“我叫郑允浩。” 

“什么？”有天试图挣脱，却被握地更紧。 

“别动，这里人那么多，你身上又没带钱，走散了怎么办？”
 
“哦，” 有天变得很听话，不再试图挣开。随我带着他在人群里穿行，仿佛不管去向哪都无所谓。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的话，是怎么让学校的前台找到我的？” 

“我记住了你的车牌号码。”
 
“只是想要还我衣服吗？” 

有天沉默了一会儿：“想要谢谢你。” 

手心开始沁汗，仿佛握着的是世间最稀罕的宝物。 

“郑允浩，我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我只是记得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直牵着有天的手，没有一点想要放开的意思。我们两个在整条挤满了人的街上不停走着，路边有很多小摊贩，卖着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或是自家制的食物。有街头现场表演的乐队，边唱边卖着CD。 

他若驻足，我也陪他观看，只是他看别人，我看他而已。在这样热闹的街市里，他看上去还是那么安静孤单，任是谁也融不进他的世界里。 

有天说要去参加拔河比赛的时候，我很强硬地拒绝了。 

“不去，你看那些肌肉男。” 

“去吧！”有天使劲地拉拽。 

我不喜欢这种出蛮力的运动，而且不喜欢与陌生人零距离地身体接触：“朴有天，不要过分啊。” 

“去啦！”他的不依不饶让我有些无措。 

十分钟后我和镇上一群年轻力壮的男子站在了一起，论个子倒是不输，只是略显单薄。 

有天就更不用说了，他和我分在两个队，他说他誓不输我。 

开战的哨子还没有吹响，我已经开始用力，站在我对面的有天却笑开了。他总能笑得那么开怀纯净，没有一丝杂质。整场比赛有天一直很开心，他没有用多少力，只是敷衍地拉扯着绳子。但我却沉浸在他的快乐里，直到我们输了这场比赛。 
赢的队里十来个肌肉男发疯似的拥抱在一起，明明没有出多少力的有天被他们围在中间，还一次次地被抛向空中，我听见欢呼声中夹杂着有天的笑声和惊呼声，原来是胆小鬼。 

回去的路上他始终意犹未尽：“下次这样的集会是在什么时候？” 

“明年春天。”
 
“那么久。” 
“不久，明年春天我们再来好吧？” 
他不作声，我只当他是答应了。回去的夜路坚持不让有天开，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可能是累了，有天睡了一路，因为不想叫醒他，绕了好大一圈才回到旅社。 
停车熄火后，他还在睡。轻轻拨开有天前额的碎发，睡梦中的他纯净的好像婴儿一般，车灯昏暗不明，唯有低头凑近才能看见婴儿又密又长的睫毛，忽然想要吻他。 

我和有天几近贴面，隐约可以感觉到他微热的呼气，四周万籁俱寂，只听见自己急促而又不规则的心跳。 

我的唇，滚烫而灼热，当吻上他冰冷到零下的眼睛时，忽然明白了我喜欢有天这件事情。 

心底的细线幸福地颤动着，没有被发现，有如偷尝禁果的顽童。看着他熟睡的甜蜜模样，忽然想要为他祈求幸福：神明啊，请你佑他一夜好梦。  

 Chapter 4 不想被讨厌 
照片上的有天看上去还是18岁的模样，白皙的皮肤，灵动的双眼，鲜红的唇。他留长发时，经常有眼神不好的老人以为他是女孩，开始时，有天很是懊恼。后来被说惯了，反倒释然起来。他说古时候但凡能被称为美男子的，十之八九都长得像女孩子。
 
我的有天，单纯地那么美好。 

有天刚走的时候，我不太想他，可能是太过伤心的缘故，梦里也没有他。但始料未及，思念竟连着年岁一同增长，如今已变成蚀人心骨的怪物，避之不及，夜夜入我梦来。
 
我不想再爱上谁，只让有天一个人于我心间慢慢变老，老了以后，就再没人来非难我们的感情。 
所以，我不愿别人动这里的摆设，哪怕只是一本书的位置。心想如果哪一天他回来，看到一切如昨，幸许还会愿意来我身边共度余生。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数十次后终于接通，是早几日回国的母亲，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着急：“喂，允浩。”  

“妈，我在…….” 

“你到了吗？” 

“嗯，刚到，早上的飞机。”
 
“见到父亲了？” 

“还没，我在海边的别墅，取些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仿佛听到她很轻很轻的叹息声。 

“允浩啊，哪怕只有一丝丝勉强，都不要订婚了。”
 
“妈……”我不知道该回答她什么，当初万般阻挠威胁，而今反倒说起善良的话来：“妈你放心，我很好，会订婚的。” 

只是， 		

可以不爱她吗？ 

离开家，被送到瑞士念书那一年我只有18岁。 
一个学期后，我遇见了有天，并先爱上了他。虽然大他半岁，仍然未满20，我在电话里告诉母亲说有喜欢的人时，她嘲笑了我的感情：你这样的年龄，怎样爱都没关系，不过消磨青春而已。 

我倒希望她说得是真的，打发时间的爱情不会刻骨铭心，又何况我爱的是个男人。 
与有天睡通铺的客人来来走走，只有他扎根似的。想让他搬来和我住，却被他一言驳回：“那小洋房太贵，租不起。” 

“不要你房钱呢？” 	

“非亲非故的，凭什么？”他如果不那么刻薄，还会更可爱一点。
 
若我也较真，两人就冷战起来：“不知好歹。” 

因为这句半重不轻的话，他一连几天都没有来找我。我是极要面子的人，在家时，更是只有别人谦让我的道理。当时年少，不知道要疼人，只是一味的气他小鸡肚肠。 

一个礼拜后，我终于弃械投敌。 

好像每次去找有天，他总是在上体育课。 

我坐在车里，饶有兴致的看着在足球场上来回奔跑的他，身上的运动装有些过于肥大，有时跑着跑着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看着明显缺乏运动细胞的有天，我不禁笑开，好在他不在身边，否则又是一顿闲气。 

只见有天连续晃过两名后卫，带球突进禁区。刚要射门，却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名大汉，一脚将有天铲飞。只听见“砰”地一声，他重重地摔倒在地，看地让人心惊胆战。 
Coach吹响了哨子，有天慢慢坐起身，示意换人。 

他远远地看见了车里的我，指了指自己正在流血的鼻子，大笑着向我挥手。我看着面色苍白却又异常高兴的有天，竟然有些生气。 

“你就不会小心一点？”校医给有天作紧急处理的时候，他的看上去很纠结。身上倒也摔得不重，就是鼻血一直止不住：“又不是什么运动健将。” 

有天低着头，嘴里不知嘀咕什么。 

帮他把头抬起，鼻下还是一片殷红：“保持这个姿势，不然怎么止血？”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眼底微微有些怯意。忽然一把打开我的手，转开脸去，别扭地看着窗外。 

医生嘱咐了有天几句后欠身离去，只留下我和他尴尬地沉默着。 

有天执意不和我说话，只能挨着他坐下。
 
“喂，还在生气？哥也不是故意呕你。”
 
他还是不看我，但口气已软：“那你帮我去教训那个胖子。” 

 “好，没问题，打得他叫娘。” 

有天终于笑了，转过头来看着我，仿佛从来不认识一般：“你也讲粗话的吗？” 

冲他挤挤眼：“你不要说出去，我自然谢你。” 

说着从兜里拿出买给他的手机：“给你的，这样找你也方便。” 

有天有点愣住，他出神地看着这款最新潮的限量版Handy，一脸木呐，吝啬地一个笑容也没有。 

 我没有料到这是一场暴风雨来前的宁静，只稀罕地拿着手机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朴有天，你还不谢谢我，这款限量版是我求二叔去Milano时买的，还有两年的话费。” 

是我太过迟钝，又或者当时太过年轻，全然不知道在两个人的世界里要多么小心的维护一种名为平衡的东西。 

虽然现在想来仍然不觉得自己有大错，只是时机稍差，就什么也不对了。 

有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察觉到他的异样时，为时已晚。 

“怎么啦？不喜欢？还是不舒服？” 

他的眼神冰冷而伤人，将我远远的关在心门之外。 

呼吸越来越急促的有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地我一阵心慌。 

“为什么送我这个，是我可怜吗？为什么要免费供房子给我住？是我无家可归，所以可怜吗？为什么特特地地折回山上来找我？是我可怜吗？” 

是他可怜吗？被他责问地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因为有天可怜，所以慈悲一下吗？ 
“我不要你的同情，也不要你的施舍。”他说地毅然决然，整间医务室都是有天不依不饶的诘问声。 

他霍然站起身，将我一把推到墙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仿佛我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有天的鼻血仍未止住，脸上泛着阵阵红晕。 

“我不是可怜你，不过想到你没手机不方便。”
 
“所以呢，想拴住我吗？”他冷笑一声：“因为接受了施舍，所以以后要随叫随到是吗？” 

“朴有天！”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是你眼力不好，这种事我没做过！” 

“朴有天！” 

  冲到有天面前，死命地抱住他。我们扭打在一起，他竭尽全力想要推开我，却被我抱得更紧： “有天，不要这样，哥错了。”我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想要抓住这唯一的温存：“我只是想要保护你，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有天……”  
他在我的怀里悲愤地低吼着，仿佛被人触及伤口的困兽，死死地抵着我的身体。 
忽然觉得怀里的他是那么陌生，又或者我从一开始就错地离谱。 

“你是不是讨厌哥？” 

他的低吼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紧绷的身体也开始慢慢放松，渐渐地瘫软在我的怀里。 
“我一点也不讨厌哥，所以也不想被哥讨厌。”  

那天我们躲在学校的医务室里相拥了很久，直到他迷迷糊糊在我怀里睡去。 

仔细地擦去有天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生怕弄痛他。 

那一刻，我简单地以为我们会在一起直到爱情消亡。 

这次争吵后，一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有天。 

复活节假期，和在中一起去了他在布鲁塞尔的姑妈家做客。B城美景如斯，生活悠闲自在，但我却始终无法融入其中。 

我常常梦见离开那天，他来学校见我的情景。 

我问他假期要怎么过，他故作轻松地说要去打工。我们无关痛痒地聊着下学期的选课，有天一直笑着，仿佛很期待这个假期的模样。这种伪装直到他见到在中后完全瓦解。 

“金在中，我的同屋，和你提过的。”拉着在中的手，让他挨着我坐下，转而把有天介绍给他：“朴有天，你见过吗？” 

在中一脸洞悉世情的样子，高深莫测地笑开：“好像见过，”他盯着表情有些僵硬的有天：“他常常和我提起你，你假期要怎么过？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比利时玩？” 

有天硬是挤出一个笑容，却摇了摇头：“我要打工。”之后，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在中和我顽皮地开对方的玩笑。 

直到上车前，有天始终低着头，紧紧地跟在我身后，一付依依不舍的样子。 

从车里找出两大袋吃的塞给有天：“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打工太累就不要去了，我一回来就去找你。” 

他不声不响地点点头，看着他一脸仿佛被抛弃的表情，忽然萌生留下来陪他的念头。把他拉进怀里，拍了拍他新剪的头：“怎么啦，你这样，是不是不想我走？”
 
他轻轻地用手环抱住我的腰：“哥，那个金在中好漂亮。” 

终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心痛他的傻气，只能把他抱地更紧：“傻瓜，我们有天也很漂亮。” 

每次我们一拥抱，就再也不想松开手去，我痴迷于他淡淡甜甜的体香，仿佛天使就是这个的气味。 

抵达布鲁塞尔的第一个晚上，拨通了有天旅店的电话，他的声音在长途电话里听上去遥远地有些哀伤。
 
“哥。” 

“嗯？” 

“那包吃的……” 

“怎么啦？” 

“没什么。”有天默不作声，他一定是发现了我偷偷放在里面的现金。 

“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 

“哥，”有天打断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啦？” 

“我……我喜欢哥，所以……不想被讨厌。” 

初识的一年间，这是有天第一次对我说喜欢。 

“哥也喜欢有天，哥也不想被有天讨厌。” 

“不是为了钱才喜欢的。” 

“可是哥却是因为喜欢才给有天钱的，哥不想你饿肚子，不想你被人欺负，也不想你去打工……” 

电话彼端的有天安静地听着我对他的嘱咐，只是说到后来，我们都静静地捧着电话听彼此的呼吸声，谁也不愿第一个挂断。 

这是我和有天分开过的第一个假期，我沉溺在对他的思念里，一点一点被灭顶

Chapter 5 傻瓜 		

复活节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布鲁塞尔一直下着雨，雨水冲洗着这座古城的街道与建筑，这种潮湿将人浸渍，缓缓地也与它一起哀伤起来。 

走的时候，我有些高兴，我以为可以告别这鬼天气，还可以见到有天。 
只是我不知道整个欧洲都处于春时的雨季，而有天也早在我离开的第二天就搬离了青年旅社。 

在飞机上就知道瑞士南部在下雨，真是天罗地网，无处可逃。但因为可以见到有天，出机场后一路驱车时心情恍若可以飞翔。在中不时提醒时速已过200，我浅浅笑，说是瑞士的高速公路这样出色，又不限速，实在没有不飙速度的理由。 

山上的雨下得还要大些，还夹杂着浓雾。这样地天气里云飞地很低，时常于车前萦绕，让人有置身仙境的错觉。赶到有天的住所时，已逾黄昏。 

房东太太是一个很和善的法国人，我和她反复确认了几遍以后，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有天在我到布鲁塞尔的第二天就搬了出去，他还拖欠了一个月的房租，说是复活节假期结束后一定会还。 

“您知道他搬去哪里吗？” 

“不知道，不过他之前一直在山顶的假日酒店打工。” 

老太太很好心地给了酒店的名字和地址，拿着便条纸的双手禁不住微微颤抖。我不该丢下他一个人去度假，可能之前有天已经陷入经济危机。 

替有天垫付了拖欠的房钱，我还带走了他寄存的箱子，这次找到他这后，再不会让他回来。 

山顶仍白雪皑皑，举目四望，冰天雪地。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他，或者是有天醒目，也可能是我太熟悉他的身形。 

一身洗碗工的蓝布衣裳，又清瘦了些。一个块头颇巨的当地人，大声呵斥着指使有天和另几个亚裔的小伙子一起搬大箱大箱的水果，估摸着是进库存。 

我不敢上前，只是呆在车里静静地看着有天，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他打工。这样认真工作的有天，让我没有办法开口责问他为何不用留给他的钱付房租。 

从来不曾为自己的用度操心过，也没有认真地赚过一分一毛，或许这样的我，真的没有资格负担别人的生活重担。 

而此刻，粗布工作服里的他闪亮到有些眩目。 

有天从酒店出来时，夜幕已降。路灯下的他，点燃一支烟，缓缓地抽着。一吸一吐，仿佛要将全身的疲惫统统释放。 

天空还飘着蒙蒙细雨，在昏暗的灯光里看来，夜空恍若下着尘埃。 

我尾随有天进了山顶火车站的候车厅， 20平米见方的房间里七七八八地躺了三两个黑人和和几个背包旅行的小伙。有天熟门熟路地找了个暖气边的长椅坐下，低头吃着从酒店带出来的面包。 

慢慢的向他走去，双腿有如铅灌般沉重，每向他靠近一步，都必须用尽全身的气力。 

有天抬头看我的瞬间，眼里竟然蒙上了雾气。 

他有些吃惊，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被面包塞地满满的嘴巴微张着，仿佛听见他咕咕囔囔地喊了一声“哥”。 

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此刻我们终于近在咫尺。 

擦掉他脸上残余的面包屑，拍了拍有天瘦峭的面颊：“傻瓜。” 

笑意在他嘴角慢慢绽开，他咽下嘴里的面包，清清楚楚地开口：“哥，你怎么来的？” 

忍不住想骂他：“坐Easyjet回来的，特价机票50欧。” 

有天仍然是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手却牢牢地抓着我的衣角不放。 

轻轻掰开他的手，塞进两块比利时巧克力：“礼物。” 

“啊，只有两块。”他一脸假装的失望，再也无法控制，将他轻轻搂进怀里。 

“你又不爱吃甜的，而且没有瑞士的好吃，”他在我怀里，如此真实。想一直这样抱着他，再不放手：“你饿不饿？哥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他一声不吭地靠在我肩上，拨开一块巧克力塞到我嘴里，接着自己也尝了块。
 
“天，跟我回去吧，不要再住那个青年旅社了。”我不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哥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下周才上课吗？”他故意绕开我的话题。 

推开有天，与他面对面看着彼此，不容他逃避我的问题：“我是回来见你的，你偷偷搬出来是不是没钱交房租？这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找不着你怎么办？” 

可能是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我，有天竟然浅浅地笑了，他伸出手来摸摸我的脸颊：“哥才像个傻瓜，怎么会找不到有天呢？” 
 他的手冰冷地没有温度，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生恐他这么坐着冻出病来，探了探有天的额头， 他整个人都是冰凉的。 

“天，你是不是生病了。” 

“哪里生病，哥你不要动，让我这样靠一会。”有天打开我的手，把头舒舒服服地枕在我的肩上：“哥的肩膀真宽，好舒服。” 

我任由他靠着，却似乎比他还要幸福：“有天啊，你不要再让哥担心了，你要乖一点。” 

“你疯了，谁不乖。”有天笑着掐了我一下，一点不留情，只是我已冻得没了知觉。 

“哥给你的钱就是让你应急的，为什么不用，这些天你都住哪里？” 

“那些我都存着呢，等那天你落魄了，再拿来救济你。”有天玩着我大衣上的扣子，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等到那时，你便知道我从来都不曾欠你多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是每字每句都如重锤，将我击打地开不了口。 

 “好啊，那我以后每个月都给你钱，你都帮我存着，我就当是交养老金。”
 
他愣了愣，仿佛不知该怎么答我：“我又不与你一生在一起，我们总有要分开的一天。” 

我讨厌他常说这样的话，像是已经参透了未来一般。 

“说这样的话是存心要气我吗，还是你从来就不是认真的。” 

“我不过说了实话。” 

“你，”他总能把我惹急了，推开他，双手牢牢握住他的肩膀：“急巴巴地赶回来就是听你这些大实话的吗？今天下着雨高速公路油门踩到240，就是想早一些见到你，可你呢，你瞒着我搬出来打工也就算了，说些什么屁话。什么分不分的，我们还没在一起呢！”
 
有天死死地咬着下嘴唇，拼命忍着眼眶里的泪，眼神冰冷而伤人：“是啊，我们还没在一起呢。” 

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想吼他，不想生他的气，更不想伤害他。 

可我所做的一切都与原意背道而驰，我们面对面坐着，距离却仿佛越来越远。
 
“郑允浩，你弄疼我了。”有天生冷的声音提醒了自己，松开手，不愿再看他。 

“对不起，我无心的。” 

“不要道歉，其实今天见到你，我很开心。太开心了，所以有些害怕。” 

“怕什么？” 

“怕你走了，又剩我一个人。” 

有天眼眶里的泪终于顺着面颊落下，弄湿了他那美玉般姣好的面容。他把脸埋在手里，不让我看他哭时的样子。 

他的肩膀轻轻抽动着，那么伤心，好像我怎样欺负他了。 

我最见不得有天生病或是哭，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痛得仿佛死了都没人理睬一般 。 

把他轻轻搂进怀里：“又哭，别人以为我抢你糖吃。” 

有天噗哧笑出声来。 

“以后放假，不准留下我一个人。” 

“以后我无论到哪里，都要把有天打包一起带走。” 

“你发誓。” 

“我发誓永远不离开朴有天，哪里也不去，只留在他身边。” 

那年春天我19，有天18，小到都愿意相信誓言的力量。三指朝天的瞬间，我真的以为我可以陪伴他一生一世。 

有天在我怀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一刻让我想起假期前那个午后的学校医务室。我们静静地抱着彼此，好像只有对方的怀抱才是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 

“朴有天，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很计较，凡事都要交换，吃不得一点亏。” 

“你只说答不答应。” 

“哼，不过就是让我也发誓罢了，值什么。” 

“那你答应了？” 

“嗯” 

“反悔怎样？”
 
“反悔就叫我冻死，变成雪人。”有天说着自己也笑了。 

“那你答应搬来和我住啦，不能反悔。” 

有天停住笑，呆呆地看着我：“原来你是要我答应这个？” 

我的目的终于达成，也顾不得有天是不是生气，使劲点了点头：“不然，你以为。” 

他轻声叹了口气，低下头不再说话。以为他动了气，又不好意思反悔，自己懊恼着。 

半天他终于开口：“我已无处容身，有你留我住，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愿意。”他一字一句，清楚而恳切。那样坦白，反叫我惭愧了起来：“你的决心，我一早就知道，你这样煞费苦心，我值什么。” 

“你对于我是很重要的人，怎么样都是值得。”
 
“傻瓜。” 
“你才是傻瓜。”  

 Chapter 6 被需要的感觉 

有天终于住进二叔的别墅，成了我和在中的室友。 

别墅共分两层，一楼是二叔的卧室以及会议室。有时他会带些重要的客人来山里开会，但凡这个时候我们三个都会乖乖的呆在屋里，不敢出声。 

所以平时一楼我们也都不去，二楼一共有四间房和一个储藏室，我和在中一个东一个西，有天睡我们中间的屋子，还空着一个算是我们的活动室。 

有天坚持要付房租，弄得我和在中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我们建议他做些清洁家务，以此代替房钱。他虽然答应地有些别扭，但不管怎样，从此以后我每天都能见到有天，忽然间我只觉得自己变得非常富足。 

有天搬进来没多久就大病了一场，但凡吃五谷杂粮的包不准有些病痛，也不致于就丢了性命。只是我见不得有天生病，只要他有一点点头疼脑热，我就恍如热锅上的蚂蚁，完全没了主意。 

有天的病来势汹汹，一直昏睡了两天两夜，高烧不退。医生说是疲劳过度，再加上长时期的营养不良才会这样，临了还说等他好了，建议去医院做一次全身检查。 
此后的几天，我寸步不离有天的身边，无论吃饭睡觉都陪着他一起，在中就一直照顾着我们两个。 

他醒转的那个早晨，我抱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仿佛松手就要失去他一般。
 
把头埋进他的床单里，默默感谢着神明。 

“哥你怎么啦？”他的十指冰凉却仍那么柔软，探到我的颈项间，来回地摸索着：“你看你，像个小孩子，谁欺负你啦。” 

抬头看着他，我的有天漂亮地像个女孩子，只是面色苍白，形容消瘦。无论我是怎样急切的想要保护他，他还是会受到伤害，而我却显得那么无力。 

“我想快点长大，”很认真地说着，却把他逗笑了。 

“哥已经是大人了。” 

“还不够，我想一直和有天在一起。” 

“又说没边际的话，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不要想以后的事情。”有天轻轻笑着，仿佛他是先知，已经遇见了未来一般。 

他的嘴还要说话，却被我制止。吻上他的那一刻，我故意睁着眼看他诧异的表情，他不做任何回应，只是呆呆地愣在那里。我忽然发现自己发疯般地渴望着他，我想要他。 

故意在他脸上磨蹭，吻着吻着，我终于笑出声来。有天推开我，白皙的面孔上泛着一阵阵红晕：“你作弄人。” 

凑到有天面前逗引他：“你是第一次？” 

“郑允浩，你，”有天将枕头砸了过来，他这样愤懑，更加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 
一个熊抱将他搂进怀里：“朴有天，不准闹，你病刚好。” 

擅自作主给有天请了几天病假，索性是新学期刚刚开始，拉下几堂课也不是太要紧。有天磨着我给他去借同学的笔记，至此我才知道他主修建筑学。 
“你以后是不是要造很多房子？” 

“那是当然的，这是我的梦想。”有天回答时一脸憧憬，我却不以为然。
 
“你帮我设计酒店吧，赚了钱与你分成。” 

“那可说不清，我只造人住的房子就好了。” 

“难不成我们家的酒店是开了养猪的？”
 
有天白我一眼，一脸不愿搭理的样子：“你就挑刺吧，总之我不帮你，除非你先帮我借来笔记再说。” 

“借笔记是没有问题，只是少不了我要牺牲色相，你也舍得。” 

“你快去吧，罗唆什么。”在中一进屋子就把我从有天身边拉开，又推我一把：“多大个人，成天粘着，你顺带去学校看看有没有我的信。”有天躲在在中身后偷笑，我不禁有些懊恼，径自下楼，有天在身后叫我也只当是没听见。 

春天，山花已开到烂漫，空气里到处是甜甜的香气。刚来这个国家时，一出机场就有扑鼻的香，为此还着实适应了一段时间，而今已经爱上这种与空气浑然一体的味道。 

有天常常说想要在瑞士的山水之间找个地方，盖间小屋。冬天的时候招待那些上山滑雪的客人，其余的三季就只是每天晒晒暖暖的太阳，听着风里传来的牛铃声，喝一杯很甜很甜的巧克力，然后睡上大半天。
  
我笑他的想法，这样到老，未免乏味。 
在中的信箱里一堆他新订的法语杂志和报纸，全没什么要紧东西。倒是有天有一封挂号信。还好前一阵为了给他换一个医疗保险，一直留着有天的护照，可以帮他一起取了邮件。 

 有人给他寄了一大笔钱，落款是一位艾姓的先生。我把汇款单交给有天时，挟揄了他几句：“你这个小骗子，原来还有那么阔绰的朋友。” 

有天的脸色却忽然阴沉下来：“谁让你帮我去拿信的？” 

被他诘问的打了个寒颤，不知该如何回答：“怎么啦？” 

有天不搭理我，转身径自回屋，还带上了门。在中一脸看好戏的坏笑，我不禁愣在原地：“什么脾气，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了。” 

“我看他对谁都挺好的。” 

“那就更不应该了，生气也要有个说法。” 

“是你太宠他，这下又怪人家。”
 
有天一直在自己的房里呆到晚上也没有动静，在中送了饭去也被关在门外。他有时这样没来由地发小孩子脾气是我最没有办法的，我们两个的种种争吵，不论先错的是谁，最后收场的却多数是我。我如果不去哄他，有天能气上很久。
 
这个学期Hospitality的课程还是我和在中一组完成学期末的Project，我们选定的课题是“欧洲现代酒店概论。”六月四号是交作业的最后期限，我和在中在学校里住了几天，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赶作业。 

我和有天还是冷战着，他和在中已经有说有笑，见了我却还是低头不理。 
“你们怎么啦？”图书馆里静地仿佛说话都成了一项罪过，在中拉低嗓门凑近我坐下。 

一声不吭地翻着介绍欧洲百家著名酒店的厚重书籍，我回避着在中的问题：“这里有些内容可以一用，欧洲的Leading Hotel和Chatue Hotel是不能不提的。” 

说着，我的目光被书中一座新建在伯尔尼的酒店所吸引，这是Palace Hotel Chain在Bern的标志性建筑，这个酒店连锁在瑞士几个大城市都有，包括Montreux Palace，Lausanne Palace，都是古典与现代融合到极致的豪华酒店。 

在中推我一把：“喂，你听见没有，我和有天想去纹身，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嗯了一声，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介绍这家酒店的半页书：“在中，你来看。” 

“怎么啦？”他凑近书：“哦，这家酒店，很漂亮。 10年前新建的时候得过瑞士的建筑大奖，设计师是个华人，叫艾纬铭。” 

“是叫Harry Ai吗？” 

“好像是吧，他在建筑业是很有名的，我父亲也参与过这家酒店的筹建，现在也常常听他提起这位艾先生，他娶的是UBS董事的女儿，现在定居在瑞士。”
 
“那他有孩子吗？” 

在中不禁笑出声来：“我又不是FBI，你当我什么都知道。你怎么啦，忽然那么关心人家建筑师起来。”
 
“在中，”我抬眼看他，非常认真地说：“你还记得有天收到一笔汇款吗？”
 
“当然，你们两个不为这事还在呕气吗？”
 
“汇款人的名字就是艾纬铭。” 

夜里一直无法入睡，仔细想来，我对有天的了解甚少。他为何来瑞士念书，来自那个城市，家庭背景如何，一切的一切，全然不知。 

他对我来说，就像是外星球空降到身边的访客，因为爱有天，我以为能够容忍他在我身边存在地像一个谜。 

终了才明白，这一切，于我是煎熬。 

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有天推开我的房门，暗夜里看不清他的样子：“哥，睡了吗？” 

“还没，怎么啦？” 

“我想和哥一起睡。”
 
“来，”挪开位，手足冰凉的有天钻了进来，一边还喊着冷，疼惜地搂着他：“现在已经是初夏，谁像你一年四季都怕冷。” 

有天把头枕在我肩上，才发现他湿着个头发，硬是把有天从被子里拖出来：“快去把头发弄干，不然明天保准你头疼。” 

“哥饶了我吧，我困了，”有天说着又自顾自躺下睡了起来。 

“别睡，帮你把头发吹干。”拨弄着有天细碎的黑发，我轻声叹了口气，却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掉转开。有天闭着眼睛，笑意却于嘴角慢慢溢出，面颊处的酒窝轻轻显形，若有若无。他嗯了一声，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 

“你那个脾气要好好改改，也就是我让着你。”怕他睡着，使劲推了推他：“我还没吹好。” 

有天忽然把整个脑袋都捂进被子里：“哥是不是觉得我烦了？” 

“是啊，烦死了，”收好吹风机，刚想躺下，却被有天从背后紧紧抱住。空气里到处都是他洗发水的淡淡香味，握住他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不可抑制地浑身燥热起来：“又怎么啦？” 

“你不可以觉得我烦，有天那么喜欢哥。”他闷着声音，无限委屈的样子。 

“我怎么会烦你，倒是你，有些事说出来会好一些。” 

转身看，才发现他红着眼睛。 

伏下身小心翼翼地吻上他的眼睛，又从眼睛一寸寸滑到嘴唇，有天羞涩地挣扎了一下，却被我抱地更紧。 

他配合着微微张开嘴，我可以感觉到他慌乱的心跳，却无法停止唇舌的试探。“我想要你，今晚，现在就要。”喃喃着，试图吻遍他脸上的每一寸肌理。 

 “不要，哥，我怕。”有天紧紧的抱着我，浑身发着抖，有如受惊的小动物。 
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把有天轻轻放倒在床上，挨着他睡下：“别怕，哥不会伤害你的。” 

“知道，”有天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可以感受到。” 

“感受到什么？” 

“你抱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强烈地被需要。” 

“所以呢？” 

“这种感觉很好。”
 
我看着有天，直到他酣然入睡，再次吻上他依旧红肿的眼睛。原来是我强烈地需要着有天，直到他点破才幡然醒悟。 

而我也是被有天需要着吧，隐约应该是这样，挨着他躺下，却无丝毫睡意，醒着直到天亮。  

 Chapter 7  生日快乐 

Solo Villa是有天一年级初夏时的作品，到现在我还觉得他的模型比我造的房子要漂亮。第一眼就爱上了他设计的这幢小楼，幻想着它应该造在海边，里面住着两个很相爱的人，到死都不分离的恋人，譬如我和有天。 

“我按着你的模型造一幢别墅，我们两个住好不好？”已经在他身后坐了很久，喜欢看他的背影，宽宽的肩膀，温柔的轮廓。 

有天头也不抬地赶着学期末的作业，对我的话完全置若罔闻。 

终于按耐不住，从背后抱住他：“原来人的背可以有那么多表情，难怪你老喜欢从背后抱我。” 
有天还是不理睬我，使劲地摇晃着他的身体：“你别那么酷，和哥说句话来，来嘛。”
 
他终于转身，带着黑框眼镜的他看上去滑稽。轻轻叹了口气，好像遇见了不讲理的小孩一样，只是怎样也掩饰不去眼底的笑意：“你自己交完了作业就来折磨我，如果我被Fail了怎么办？” 

“你只回答我两个问题，我就不来烦你。”握住他的左手，好纤长的手指，指腹处温良柔软，让人想要亲吻。 

“真是我的天魔星，快说。” 

“好，第一，我如果按着你的模型造一幢房子，你同意吗？”
 
有天咬着嘴唇，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人家一年级的作品你就要版权，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好的，你都要吗？” 

“这不要你管，我就喜欢这房子。以后再好的可以投资造了卖钱，只是这个是我们俩的。”有天瞪着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他的唇微红而湿润，凑上前去轻轻吻了一下：“第二，后天就是你的生日，想要哥送你什么？” 

有天仿佛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个问题，半天才回答：“想去Disney，想玩云霄飞车。” 

“好，哥带你去巴黎，明天就去。” 

有天笑着抱住我：“哥你诱惑人，怎么去，我还要考试，还有Project没交，而且我没有生根签。” 
“我们偷渡去，大不了被抓回来也没什么要紧的，”很认真地看着有天：“啊，不管不管，一定要去。去两天就回来，一定不耽误你的考试。”
 
他的眼睛里闪出皎洁而调皮的光芒：“真的去？” 

“真的去，”斩钉截铁。 

“偷着去？” 

“嗯，偷着去。”
 
巴黎距离我们不过四个小时的车程，而我和有天却用了长长七年的时间才到达这个约会的终点，而我就在这座浅醉微醺的城市里弄丢自己的爱人，这座城注定了与我们八字不合。 

呆呆地看着二叔站在我面前，他笑得有些幸灾乐祸，他奉父亲之命连夜要将我接去苏黎世。 

只与有天道了声再见就被塞进车，山里下着蒙蒙细雨，柔软的细线打在车窗上，将我的心完全浸湿。我竟然幻想二叔的车半路抛锚，又或者父亲火速回国，又或者我和有天早早逃去巴黎。 

“他怎么忽然就来啦？”我一路都嘟着嘴，一脸的不愿意。 

二叔最是宠我，从来就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 他来瑞士开董事会，说是要检查你的功课。我看你父亲是想你了，你也是，放假也不回去，爷爷奶奶都很想你。” 

我哼哈着应付，心里却千万个不愿意。 

“刚才那个是你同学吗？” 

“哪个？” 

“在中我认识，我说的是作功课那个。” 

“哦，”完全不知道二叔的用意，随意敷衍着：“您说得是有天，他是公立部的学生。” 

“好漂亮的孩子，”二叔一脸的欢喜：“我看比你长地还好，要是被你奶奶看见，一定喜欢地不行。” 

我竟然有些沾沾自喜，心情也没那么糟糕了：“我们约好了明天去法国，如果父亲不来的话。” 

“你休想，我连假都帮你请好了，一共四天，直到他回国。” 

抵达Zurich时已是深夜。 

无论过多少年，父亲在我的印象里永远是忙碌，严肃，不苟言笑。只是近些年来，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亲切，仿佛透着我看他年轻时的样子。 

这一学期大部分成绩已在他手里，还有Dean的留言一并作为参考。见了面才知道父亲不是认真要追究我的学业，第二学期有实习，他不过想让我回国。 

“两个老人家都想你回去，你也是野地很，放假了也不回家。” 

“放假不过一两个礼拜，您也知道我害怕长途飞行。”
 
“那你打算实习怎么办？” 

“回去就是挂一个空职，他们也不会认真吩咐我干什么活，也学不到东西。我还是想留在这里，您放心，学校安排的酒店很好，我也可以多练习练习法语。” 

 父亲颇有些惊讶，但他始终觉得我愿意吃苦实在不是什么坏事：“你可以考虑来德语区的酒店，离你二叔近些家里人也放心。” 

我应付着答应，却没有认真，父亲怎么也不会知道我一定要留在这里的原因。
 
拨通宿舍电话时，有天磨蹭了半天才来接，我说要在Zurich陪父亲住上一两天：“你在干什么？”他听了半天才回答我，完全没睡醒的样子：“补觉啊，你又来吵人家。” 

“饭吃了吗？”
 
“没有，没什么胃口。” 

我握着电话，怅然若失：“你不要睡太多，饭总要吃的，就算是功课多也不要熬夜，还有……” 

“知道，又不是小孩子。”他不耐烦地打断我。 

“我会拜托在中让他带你去Geneva的嘉年华，也有云霄飞车……” 

“没关系，其实也不是真的想去。”
 
不想去吗？还是我没能如约，你故意说着谎言？但有天声音在电话那头清清楚楚，全无怪责我的意思，只是到处洋溢这淡淡的不舍与惋惜：“我只是想和哥在一起。” 

我始终没有办法告诉他可能赶不回去给他过生日，也不想说对不起。 

父亲终于在有天生日当天提前回国，机场送别时，他竟然提到了母亲：“她一切都好吗？”
 
“嗯，好，很精神。”有些失措，不知该怎样回答：“上次巡演的时候……” 

“巡演我看了，你二叔寄来的录影带。你有空就多去Munich看看她。”我没有吱声，幻想着父亲仍然长情地爱着母亲，只是他们身处两个世界，没有交集才注定分离。 

目送着父亲离开直到他消失在视线里，忽然对他埋怨不起来，只是若有若无地想念。 

回到山上时，已近黄昏。下了火车后，一路发力狂奔着，六月的天气舒服地可以全身伸展开来。我想要快一些见到有天，6月4日，只是今天，想要和他一起过。 
口袋里的手机响时，心情没来由地大好，是在中的号码：“Alor……” 

“哥，”果然，有天的声音听上去很兴奋：“哥，你猜我现在在哪？” 
 
“不管不管，我快到家了。” 

“到家？哪里的家？” 

“当然是Roches，我已经在家门口了，给我开门。” 

“可是，哥，我在Zurich……” 

我愣愣的站在门口，才发现整幢房子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光亮，车子也不见了。忽然觉得很好笑，有天在电话那头已经笑开：“你笨死了。” 

笑着笑着，发现自己眼眶已湿润。 

六月的白天变得悠长起来，夕阳的余晖撒落在Midi峰上，白雪辉映成金色，与天空连成一片。它安静地美丽着，如果不驻足也就错过了。可是在这样的美景里，我仿佛看着一场悲伤而结局不详的老电影，惋惜到不行。
 
“你快回来，我在家里等你。”挂了电话，才发现忘了交代清楚，再次拨通在中的电话。 

“又怎么啦。” 

“朴有天，你不准开车。” 

有天回来时已经是 深夜，第一次看到我的二手车觉得如此亲切。 

车还没有停稳，有天就开门跳了下来。只是当他发现别墅门前的我时，忽然愣在原地，我们在微弱的路灯下看着彼此，那一刻，我愿一生只是一眼。 

不知道在中何时走到我身边，他伸手搭着我的肩，一脸的愤懑：“你知道手机的用处吗？你爸爸提前回国，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尴尬的转向他，只是眼睛的余光仍然不愿放过有天：“想给你们惊喜。” 

“受不了。”在中不愿再理睬我和有天，但我知道他的好，他送有天来找我，又将有天安全地送回我的身边。 

是夜，缠着有天要他告诉我吹蜡烛前许下的愿望，他犹豫了半日说希望我一直幸福快乐。 

“笨蛋，生日愿望哪有人许来别人的好处？”我吻了他，在他耳边喃喃低语：“朴有天，生日快乐。” 

“你说了好几遍，耳朵起茧子了。” 

“我还想说，朴有天，生日快乐。还有明年我们一定去Distney，好吗？” 

有天被我压在身子底下，一脸的期待：“哥，其实我喜欢Distney，只是因为想去看睡美人的城堡。据说它的原型是福森的新天鹅堡，那座梦一样的建筑。” 

“天鹅堡，是罗曼之路的尽头吗？” 

“嗯，我最最喜欢的建筑，可惜是一座哀伤之城。” 

“那也没什么难的，不管有天要的是什么，Distney也好，慕尼黑也好，环游世界也好，哥都带去你。明年，明年哥带你去Distney，还去Romantic Road，从Munich到新天鹅堡。” 

“好哦，明年快点来。” 

明年快点来，未来快点来。 

我们一度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幸福下去，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遇见未来。
  
 Chapter 8  命定的妻子 

门铃响了很久也没人应答，开门的瞬时，我看着她，哑然无声。 

贞雅还是那么漂亮，杏目红唇，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看似玲珑剔透。 

她也看着我，似乎在责问，又或者是关心。 

“你怎么来了？”说实话，我不喜欢她来Solo Villa，潜意识里Solo只是属于我和有天的世界。 

“阿姨说你在这里，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呆着，所以就来了。”她看着我，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你不请我进去吗？” 

把她让进屋里。 

贞雅走近壁炉，拿起上面摆放的照片，仔细端详，半天抬头看我。 

“允浩，这里全是他的味道。”
 
“没有，是栀子花。”淡定自若，从她手里拿过有天的照片，放回原处。 

“他索性已经离开，不然订婚礼不知道该不该请他。” 我听出了她言语间的挑衅。 

果然，那么多年，她还是恨着有天。 

贞雅对我的感情或许不输给有天，但在我不长的人生里，已经为爱情付出太多力气。 

我不可能再爱上她。 

 “我们如果结了婚，后半生都是你的。以后不要再提他，有天已经走了。”
 
“我可以不提，只是你能忘了吗。” 

只是我能忘了他吗？ 

这些年来，我只顾沉溺于对他的想念里，已经到了自私的地步，也难怪别人把我的冷漠牵扯到有天身上。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忘了他。除非被切除脑叶，在神面前做个没有灵魂的人。 

否则今生，或是来世，他忘了我之前，我都不能忘了他。 

这是我的誓言吗？在未婚妻子的面前发着要爱另一个人永生永世的誓言。 

透过她，可以看见窗外的海，纯蓝一片，连着天空，无始无终。 

可惜你没能听见我的誓言，又或者我们当时太过年轻，还怀揣不出爱一个人的力量。 

我们以为空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离别不过是重新开始的契机。 

只是到了今时今日才恍然大悟，我对有天的感情已经赢过世间万物，变得无敌起来。 
贞雅与我可以说是青梅竹马，13岁被送去德国念书的前一夜，贞雅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说一定要来找我，她说这辈子一定要做我郑允浩的妻子。 

可是她来得略微晚了一些。 

19岁的夏天，大学二年级的暑假，我们在Roches的马场遇见彼此时，我已经不可能再爱上她。 

晨光里，贞雅一袭红色的骑马装，映衬着她粉嫩的娃娃脸，别样的可爱。 

我一直紧紧地握着有天的手，把他带到贞雅的面前。有天别扭地把手抽了出去，却又被我牢牢抓住：“被动，她是我小时候的朋友，又不是老虎。”
 
有天只要一出家门，就很抗拒和我有肌肤上的接触：“我又不是怕她。” 

当我把他和在中介绍给贞雅时，她盯着我握住有天的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这位是罗贞雅小姐，她是……” 

“我是他命定的妻子。”贞雅一把将我抢过去，不由分说地将我拉到一边，而有天却乘势将手抽了回去，他一脸的默然，冷冷地看着使劲搂住我的贞雅。 

我冲着有天眨眨眼，他转而牵起一边的在中：“哥，你教我骑马。” 

“朴有天！”试图挣脱贞雅，却被搂的更紧。 

“郑允浩，你不要过分。”她的声音显得有些过于成熟，完全不像一个只有16岁的小女孩。 
看着和在中越走越远的有天，背项渐渐僵硬起来：“放开我。” 

“不要，你哪里也不能去，否则我告诉你爸爸，郑允浩，你玩过火了。”
 
我不喜欢女人的唇舌过于凌厉，其实刚知道贞雅来欧洲念书时，我还是高兴的。倏地就怀念起小时候贞雅的父亲教我和贞雅兄妹骑马时的情景。她约我在马场见面时，应该也是为了怀念往昔。 

只是年代过于久远的关系，渐渐淡忘了贞雅要做我妻子的誓言，而这仅仅是我后悔的开端。 

甩开她的手：“你敢在父亲面前提一个字。” 

远处的在中和有天已经换好了骑马装，一人牵了一匹马出来，打死我也不会把第一次骑马的有天交给在中。 

“朴有天，你给我过来。” 

我的叫喊声在空旷的跑马场内显得有些突兀，在中冲着我们挥了挥手，而有天却自顾自跨上了马。 

来不及细想，推开贞雅，发足向他奔去。 

“他是第一次骑马，你们的教练呐！”快要来到他跟前时，我气急败坏得呵斥着在一边闲聊的工作人员。 

 “哥，你看！”有天冲我欢声大喊，兴高采烈地像个孩子。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拉扯着马绳，双腿僵硬，紧紧夹着马肚子。 

“朴有天，你别动，我让人来教你……” 

有天傻傻笑着，像是在看我紧张他的好戏。虽然如此，他还是很听话地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贞雅骑着马有如失控的车辆般从我身后冲出时，背影看上去冰冷而骇人。她往有天的方向急驰而去，眼看着快要撞上时，才急转着勒住。有天的坐骑受了惊吓，发出恐惧的啸叫声，几个踉跄后往相反的方向起跳。 

马背上的有天仿佛木偶玩具似的被一阵乱甩后，重重地摔到地上。 

“天！” 

一切不过几秒之间的事情，整个马场顿时乱作一片。远远地跑来好几个工作人员，牵走了受惊的马匹，只剩下有天恍如玻璃碎片般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 

有那么几秒，我只感到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抱起他时，只看见有天满脸的鲜血。 

余光里贞雅下马奔来，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滚，离我们远一点。” 

嘶哑的怒吼声在马场燥热的空气里回荡，如果有天有什么事，我一定不会原谅她。 

“哥，”怀里的有天忽然有了动静，微微颤抖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把他楼进我同样没有一丝热气的怀抱，鲜血不停地从他额头上裂开的口子里涌出，瞬时将我们的衣物染红。 

心痛的窒息感几乎将我湮灭：“没事的，我们去医院，没事的……” 

那是极为漫长的一天。 

我故意选择遗忘所有痛苦的回忆，只是那种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噬咬的心痛和几近窒息的绝望，怎样都无法在记忆里淡去。 

我害怕失去有天，生死之间看到的感情，原来可以那么清晰。 

有天坠马时，头部磕到路边的栅栏，伤口处缝了足足十五针。因为怕有后遗症，有天在医院里躺了小半个月，大大小小的检查做了好几十个。 

那个暑假，瑞士的天气清爽宜人，而我的有天却只能呆在家里，等着额头上的伤口慢慢愈合，期间还要不停地打针吃药。 

初期，顶着额头黑红色针线的有天，看上去像一个缝制出来的布娃娃。我限制他吃一切含有色素的食物，包括碳酸饮料。 

有天原本就挑食，这样一来能吃的东西更少，他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瘦了下去，常常让我愧疚地不能自已。 

“是哥不好，那天不应该带你出门，”虽然医生把针脚缝地很细，可留疤是一定的：“怎么办，我们有天那么好看的脸。”说着，只是觉得眼底一阵酸楚。 

有天倒不是很在意留疤，只是一味地讨厌吃药，反过来安慰我：“有什么，以后头发留长一些就好了，这也值得你难过？倒是……”他欲言又止。 

“倒是什么？” 
“我这样一摔，肯定吓坏了那个‘女孩’。”有天固执地称贞雅为那个‘女孩’，始终不曾改口。 

“你可以不要提她，”我有些不高兴，虽然有天不愿追究，但我认定了她是故意伤害有天。 

他沉默了半晌，目光调转开望向窗外。 

“可是，她是哥的未婚妻啊。”
 
“朴有天，你在开玩笑吗？她怎么就成了我的未婚妻了？” 

“她说她是哥命定的妻子。” 

“所以呢？” 

“所以我总觉得亏欠她，因为我不想把哥还给她，” 

有天看着我，眼底轻轻泛着没有来日的忧伤。 

“我不想放弃哥，我爱哥。” 

阳光透过大大的落地窗撒落在有天的身上，他有如天使一般闪着耀眼的光芒。坚忍面庞上的伤口显得有些突兀，苍白地令人心痛。可是他说话时坚决肯定不容置疑的表情，仿佛在向世人与神明宣告我们不凡却又悲伤的恋情。 

有天拆线那天，一大清早我就去了教堂，并在天主面前忏悔了曾经荒唐过的年岁，还发誓说只要神保佑有天平平安安，从此一定做一个认真努力有价值的人。 
我没有说谎，一切出自真心。 
只是我忏悔地太晚，有天额上还是留下了疤痕，那淡红色的印记会伴随他终身，仿佛见证着我们曾经相爱过的事实。  

 Chapter 9  恋人的寂寞 

V城是我和有天都非常喜欢的一座小镇，坐落在日内瓦湖边，在瑞士也算小有名气，因为曾经出过一名世界影史上的喜剧大师。而或许也只有这样宁静美丽、与世无争的地方才会诞生出谈笑间悲天悯人的伟大情怀。 

二年级实习的第一家酒店就坐落在V城的湖边，酒店通透的大堂可以看见窗外的日内瓦湖以及湖对岸的法国群山。山上常年积雪不化，因为积雪让人以为山间鲜有人居住，所以显得格外寂寞。 

每日工作的闲暇，喜欢驻足观望蒙有雾气的湖面，烟水交汇之处，美地暧昧不清，悄无声息。 

我还是住在二叔的别墅里，所以每天要花四五个小时在路上，如果碰上加班，就随便在酒店的宿舍凑合一个晚上。每当这个时候，总会发疯似地想念有天，这种想念蚀人心骨，无处可逃。 

实习开始之后，有天也变得忙碌起来，我们常常一连好几天都碰不上面。有时深夜到家，他多半已入睡。驻足在他的房门前，半天也不愿离开，可是他那么好睡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弄醒他。 

在中因为成绩优异，整一年的实习都留在学校做助教，我羡慕他，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懊恼自己没有好好念书。 

有天一直劝我在酒店附近找房子，不要再这样来回奔波：“哥是真的傻还是绞不起房租？” 
“你就收留哥吧，我是真的绞不起房钱。”我骗有天说因为不愿回家，而且实习又有钱赚了，所以父亲减了零花钱，依着我的用度自然就不够起来。 

“你又说谎，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 

“如果你搬走，我也是有地方住的，不至于就流浪街头。” 

有天聪明地让我有些恨他，又或者因为是恋人，所以怎样的谎言都会被识破。 

只有选择吻他，在唇舌之间探寻着彼此的底线。由于他的抗拒，每次总止于轻吻，我一点也不想强迫有天，虽然发疯一般想要得到他。 

有天的忙碌会让我心生懊恼，可是却没有可以束缚他的方法。有时为了见他谎称自己身体不适，穿着工作服就驱车赶回山上。 

只是有天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家，偌大的房子和我一起寂寞地等着恋人，多晚都要等到他再入睡。 

在中总能为有天的晚归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重复而苍白的解释着有天要留在学校里做作业。 

我不愿追究，只淡淡笑开：“哼，我管他出去干嘛。” 

“或者有什么事在学校耽搁了。”在中一脸不愿瞒我的表情。 

看着在中，仿佛想要从他那里得到力量去相信有天的借口：“哥，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干什么？” 
在中刚要开口时，门锁传来轻轻转动的声音，有天推开门，愣愣地看着我们两个。

他最近长了不少个，只是每次见到他都仿佛瘦了似的，面色苍白，双眼泛着血丝，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哥，你还没睡。”他看到我有些惊讶：“你喝酒了？” 

有很多问题想要从他口里求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有天凑到我面前，猝不及防地亲了我一下，转而奔向在中：“哥，做夜宵给我吃吧，快饿死了。” 

“朴有天！”背脊窜上一阵阵的凉意，死死地看着他。 

有天被我吼地有些愣住，转身不解的看着我，一言不发。 

夏天结束后，他仍然不愿留长头发，额头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突兀，忽然不忍心起来，轻轻叹了口气：“你想吃什么，哥来煮。“ 

“炒面，”有天微微笑开：“用意大利面炒。” 

厨房里油烟味浓烈，久久不能散开。有天一直烦腻地粘在我身边：“哥，不要放酱油。” 

背对着他，无法看到他的表情：“怎么啦？” 

“讨厌酱油。”转身看他，有天落寞的样子让我想要把他抱进怀里。 

我完全知道他心里有些怎样的疙瘩，却没有办法道破：“嗯，哥也讨厌酱油。”
 
入夜，我抱着有天躺在床上，天气开始慢慢转凉，仿佛只有紧紧抱着他，才不会失去体温。 

有天对于他的早出晚归，解释说是因为最近他们系里接了设计项目，他和另几个学生是这个Project Group里打杂的。他说这样可以学很多东西，就是常常要忙到深夜。 

我愿意相信他的谎言：“你想去就去吧，我们有天那么聪明，有你帮忙，他们一定省力不少。” 

 他在我怀里咯咯地笑开，仿佛很享受我这样夸他：“当然要去，何况还有钱赚。”
 
“财迷。” 

我知道有天又开始打工，而且常常同时兼两三份职，也可以想象他这样做的理由，却没有可以阻止他的立场。每个月我都会往他的银行账户上汇些钱，只是他从来也不动这些钱款。 

我们像两个彼此赌气的孩子，各自坚持着，不论输赢。 

自从有天坠马之后，贞雅再也没有来学校找过我们，她或者是怕我的责备，又或者是不愿意承认我对有天感情。 

她喜欢来我工作的酒店，喜欢在我服务的Lobby Bar喝咖啡，有时一坐就是一天。赶不走她，只有把她当作风景来欣赏。 

下了班会时常和贞雅喝上一杯，酒吧里的灯光迷离暗淡，空气中到处洋溢着幸福的花香，有时这一切会让我产生想要吻她的冲动，不是爱情，只是想要探索这个女人。 
后来这一切仿佛成了习惯，她每天都在酒店的员工通道口等我下班，而我们照例会在附近的酒吧喝上几杯再走。如果过量，贞雅会载我去她的住处过夜。有时半夜醒来，疯狂地到处找水喝，可是我的身体却仿佛并不需要这些水份，喝下去的多半从眼中流出。 

原来我并不渴，原来我只是想念有天而已，原来爱一个人可以这么寂寞。 

在贞雅处住了半个多月，休息时喜欢在V城的小巷里漫无目的地散步，又或者在湖边喂天鹅。一个人静处的时候，有天的影像会在心里慢慢变大，大到无处可以存放。因为太过想念的缘故，有时会在人群里见到他的身影，一闪而过，恍如是个梦境。 

感恩节假期之前， 向经理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期，想和有天去旅行，想去他一直向往的天鹅堡，罗曼之路的尽头。 

回到山上时，有天照例还是不在家。躺在有天的床上等他，醒来时，已是深夜。 
有天安静地坐在床边，暗夜里无法看清他的面容，我摸索着伸出手去想要握住他：“天，过来。”
 
他很听话的爬上床，躺进我的臂湾里，双手紧紧搂住我，一言不发。 

“怎么啦，”不说话的有天默默地抱住我：“想我啦？”
 
“没有，就是困了。”他的声音听上去闷地发慌。 

叹了口气，拿他没有办法：“天，不要打工了，哥不可能让你搬出去住的。”
 
他松开手，转过身去：“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为了交学费。” 
“上学期也没见你愁这个啊？再说公立院校的学费能有多贵，不过是些书钱罢了。” 

“书我可买不起，就注册费已经很多了，这个学期我没有拿到奖学金。” 

“怎么可能，”我抱紧他：“没有书，那你平时看的是借来的吗？” 

 “我拿的都是学长们留下来的二手书，不花钱。”有天缓缓的解释着学校是怎样帮助他们这些有经济困难的学生的，而我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黑夜的谜障里，或许看见了我们之间始终无法逾越的界线，不同世界交接处有着通天的高墙。但有天任性的背影在漆黑的房间里仍然诱惑着我向他靠近，我唯有舍弃一切，才可以越界跟随他而去。 

“那明年，哥给你买书吧，买新书好不好？”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过分的宠腻。 

“不用，过了感恩节，我就有工钱拿了。”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Thanks Giving一整个礼拜都要打工吗？” 

“嗯，”有天伸手环抱住我：“哥不是也要工作吗？” 

“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旅行的事情：“不过我有几天休假。” 

“羡慕你啊，我也想要假期。” 

“那就休假吧，不要去打工了。” 

“不行，我还要再多兼份差，一直到圣诞节。”他好像干劲十足的样子：“今年圣诞节，可以送哥礼物。”
 
“我可什么都不缺，”有些泄气：“感恩节假期，和哥一起去旅行好不好？”
 
因为有天始终没有回答我的请求，所以那最后一句话我好像是说了，又仿佛只是停留在心里。我们环抱着彼此，在那个微凉的夜里，没有争执，没有对抗，只有这淡淡的寂寞，躺在对方怀抱里却还是感到寂寞。 

是因为我们不够坦白吗？因为太过相爱，所以害怕失去，深陷在这样的恐惧里。 

天亮时，阳光一丝丝地从窗口倾斜而入，窗外，阿尔卑斯群山在明媚秋日阳光的照耀之下，坦坦荡荡地过分美丽着。 

我吻了有天，在天快亮的时候。 

以为他睡着了，直到他也回吻了我。我们的舌尖纠缠住彼此，深深浅浅的探寻着。 

“哥，” 

“嗯？” 

“不想去学校。” 

“怎么啦？” 

“不然你送我去。”他忽然撒起娇来，像个小孩子。 

“十分钟的路也要我送？” 
“嗯，”他点头坚持：“你送我到校门口，然后看不见我了再走。” 

“你怎么像个小孩子。”我抱紧他，一点也不想松开手。 

我愿意他像个小孩，最好永远躲在我庇护的港湾里。 

那天我真的开车送他去不过几步之遥的学校，有天下车后趴在车窗口半天也不肯离去，他追问着这次我要在实习的酒店住多久，而我始终没能说出自己已经开始休假，也没能说出感恩节的旅行计划，只是轻吻着嘱咐他要乖一些。 

目送着有天离开，直到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一个人去山上的火车站买了两张前往慕尼黑的半价学生票。 

我想如果去不了，就让车站的大叔帮我在车票上打两个洞，权当是我们已经成行。 

或许世间的恋人都是这样寂寞着的，离开时堂而皇之地思念，在彼此怀抱里却害怕失去地恐惧着，因为这样而变得寂寞起来。 

我始终在这种情感里受着折磨，不想也不愿意回避，因为这或许是唯一可以清楚直视内心的方式。 

我一直爱着有天，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寂寞如泉涌瞬时将我掩埋。这种情感在这十年间无处不在，如影随形，从来不曾淡去。 
 
Chapter 10  Soul Mate 

回酒店销假的时候，领班出乎意料地高兴，他说只有亚洲的留学生才会在假期工作，欧洲学生都到地中海享受生活去了。没有理睬他，只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忙碌的位置，不需要思考太多的问题。 
那时，所幸我还没有成为偏执的工作狂，只是在有天离开的三年间，才努力工作。

可是我的心里却仿佛长着一个吞噬万物的泥沼，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回V城之前，把火车票放在有天的床头，想要他明白我的用意。 

“哥，我们一起去慕尼黑吗？” 夜里，他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与我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我们真的要一起去旅行吗？” 
 
“啊，你会去吗？” 

 “怎么不早些说，”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在埋怨。 

“我以为已经说了，”忽然有些灰心：“要和我去吗？” 

有天沉默了半晌：“感恩节的假期要打工，只休息一天。” 

“那就不要去打工了，”因为受挫，口气变得强硬起来，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 

“哥，”他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我很需要这笔钱……” 

没等他说完，我挂断了电话，取出电池，忽然不想听见有天的声音。 

驱车去了贞雅的住处，她开门的瞬时，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允浩，怎么啦？”怀里的她挣扎着想要推开。 

“别动，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 
贞雅配合地环抱住我，只是那么一秒，我想要逃开有天，去谈一场轻松简单的恋爱。 

那个夜里，我不停地做着有关有天的梦魇，我们在迷雾丛林里赤足奔跑着，没有出口，不知所以。 

清晨，门铃响起时，我正坐在餐桌前发着呆，屋子里到处都是昨夜酒醉后呕吐的腥味。 

出去开门的贞雅半天也没有回来，拖着快要裂开的头走到玄关处。 

我愣愣地立于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有天的身影在微薄的晨雾里显得有些哀伤而孤单，他看着走廊尽头的我，眼神清冷而决绝。 

那一眼，仿佛是思念的尽头。 

空气在我们三人之间凝结住，不再流动。 

“天，”只发了这么一个音节，喉咙就火辣辣的疼。 

“进来吧。”贞雅想把有天让进屋来。 

“不用，”他望向衣衫不整的贞雅，声音微微颤抖着：“我还要赶早班的火车回去。” 

 有天低着头，却应该是在和我说话：“我，去了你们的宿舍，他们说你常住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转身要走。 

我不敢留他，还来不及换衣服，一路尾随着有天。 

他从贞雅的住处漫步到我工作的酒店，又沿着酒店来到日内瓦湖边。 

“天，哥送你回去好不好。” 

“天，我和贞雅不是你想的那样。”
 
“天，”他始终没有和我说一句话，只低头地走着，像一个迷路的小孩。 

拦住了有天的去路，他却闪躲着我的眼神，面色苍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喉咙口还是堵地生疼生疼，不顾周围的行人，亲吻如雨点般落到他的颈项间。 
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在这蒙有晨雾的湖边亲吻有天，只是未料到是这般境地，这般奋力挣扎着想要证明些什么。 

“哥是在惩罚有天吗？哥讨厌有天了吗？”泪终于在他眼里盛载不下，滑出，浸湿我的脸庞。 

他推开我，一字一句的追问着我：“哥是因为讨厌我，才和那个女孩住在一起的吗？” 

“你说什么？”伸出手去想要拭擦他的泪水。 

“讨厌有天了吗？”他别扭地转开头去，却不愿放松地追问我。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将我的手放到他胸口上，他说他那里痛得快要死了。将有天拉进怀里，想问他怎么做才可以让他相信我和贞雅非他想象一般。 

可却什么也问不出口，原来在这段感情面前，是我太过懦弱。 

那个清晨，我们都受了伤，无法医治。 

后来，跟着有天在V城的街头慢行，不知道要去向哪里，仿佛哪里都不是终点。 

“因为太想你了，才来这里的。” 

把有天从V城带回山上时，他说着来找我的缘由，只是因为过于思念。 

“傻瓜，本来我明天就要回去的。” 

想骂他，开口却堵地心里发酸，眼底阵阵湿意。 

才明白原来他也是那么寂寞。 

为了让有天放心，之后每天我都回来山上住，一切仿佛又回到最初的状态。只是我和有天却寻找不到回路，这样的芥蒂横亘在心里，我们唯有在各自的世界里默默对峙。 

这是记忆里最愁云惨淡的感恩节，为了能和有天一起过他唯一的一天假期，连着做了几个Evening Duty。 

工作的间隙给有天去电话时，他总是不在家。即便没出门，声音也是懒懒的。 

“哥今天值夜班。”我变得小心翼翼。 
“知道了，”再没有下文。 

“后天你休息，我们一起去滑雪好吗？” 

“我和在中哥约好了要去日内瓦，” 有天变得越来越粘在中，还刻意回避与我的单独相处。 

隔着电话，仍可以感受到有天冰冷的眼神，淡淡地笑出声来：“不要去，算哥求你。” 

“我们说好了的，”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有天就挂断了电话。 

午夜，酒店的Night Club里流连着不少买醉的客人，光影疏离，人形憔悴。日内瓦湖上还闪着往来船只的隐约星光，远处的群山在夜雾里只看得见黑色轮廓和山顶积雪的白影。 

我的身形在别人看来一定显得有些哀伤滑稽，手机里还响着电话那头“嘟嘟”的忙音，手心渐渐沁出了汗来。 

“朴有天！”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机往墙上砸去，“哐”地一声，碎成数片，仿佛是我的心。 

一个人去了Z山滑雪，因为觉得那里的香肠好吃，连着住了几天。回到山上时，整个感恩节假期已经结束。 

在中给我开门时，一脸的惊讶：“你可知道回来了，打你电话也没人接？”
 
“手机砸坏了，”我轻轻冲着他笑，恶作剧一般。 
刚想进房间睡觉，却被在中一把拦住，不由分说地将我拉进厨房：“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有天从日内瓦回来后就病了，你又联络不到，好在今天好了些。“ 

 “有天怎么啦？”推开在中，想上楼去他的房间。 

在中却不肯放松，死死地挡在我面前：“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干些什么，可是你最好不要伤害他。否则我会把他藏起来，再不让你碰他。” 

“你敢！”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来，如果这样，我不会原谅他。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在中竟然笑开：“所以你要好好待他。”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背后的纹身，几个纯黑色字母露在衣服外面。 

“在中，你背后是什么？” 

“去日内瓦的时候做的纹身，”他转身看我：“Soul Mate……。” 

微仰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那两个单词却不停地在我眼前晃动：“疼吗？” 

“当然。有天纹好后，回来时哭了一路。” 

“有天也纹了？” 

“嗯，是他坚持我才纹的。”在中自顾自上楼去了，我却还是不肯放过他，追着将他拦截在楼梯口。 

“这事怎么从来没听有天提过？” 
在中低着头：“他忽然说要纹，和我的一样，不过他纹在腰部。” 

“他的和你一样？”好在这句话问地很轻，在中径自回了房间，没有听见我喃喃自语的确认。 

那天夜里，我在有天房门前站了很久，想进去把他从床上挖起来，然后带他去任何一个可以洗纹身的地方。 

在门前行将风化的时候，有天的房门悠悠的开了。 

他站在门里面，一脸倦容。我们专注地捕捉着对方的眼神，安静地交织，执拗地彼此窥探。他在我的注视下微微笑了，只是这个笑容绽放地如此寂寞，寂寞到有些悲伤。 

“你怎么起来了？”牵起他的手，一点点地握紧：“听在中说你病了。”
 
“我……听见你的声音，”他揉了揉眼睛，仿佛想将我看地更清楚一些。 

为什么要去纹身，为什么纹Soul Mate，又为什么和在中纹一样图案？ 

我执拗地自己消化着对他的问题，又或者是我不想给他澄清的机会。 

贪婪地看着昏暗灯光里的有天，似乎想要将他眉眼唇鼻的样子统统烙进我的身体里。 

“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慢慢松开他的手，没有再看他，径自回了房间。想象着有天一直站在门前望着我走远的背影。 
我们的感情在那个夜里仿佛降到了冰点，没有回转的余地。  

 Chapter 11  起点 

我不喜欢单独旅行，因为太过寂静。可是不知道为何，遇见有天之后，我开始频繁地一个人上路。思念充斥着四周的空间，旅行开始的瞬时，便会后悔。
 
彻底习惯一个人的旅行是有天离开之后，我浸渍在思念里，无处可去。 

虽然感恩节已经结束，我还是用了那张车票，一个人逃课去了慕尼黑。忽然开始想念母亲，想去她怀里，停留一秒也好。 

在欧洲的时候，火车是我最中意的交通工具。无论去到哪里，都有迷人的风景，或是高山，或是田园。相形之下，终点开始变得次要。 

半年前的某个冬日，和有天一起去瑞士中部的一个滑雪圣地，途中转了好几次车。 
最后换的一趟火车只有两节车厢，数十个座位，整列车上唯有我和有天是去它的终点。那天阳光很好，天空纯兰，没有一丝瑕疵。 

有天在我怀里，睡得十分惬意。看着车窗外画一般的情景，真的以为它要带领我们去向天堂。 

母亲见了我有些惊讶，不过好在第二天她就去了柏林演出，留下我一人守着偌大的空屋。 

在我看来，瑞士已经是乡下地方，Munich的郊野却来的更加渺无人烟。早晨醒来，呆坐在床前看门前的小径，一个上午竟然也就往来两名农夫，孤单地像是去了外星球。 

我开始想念有天，想让他在面前笑闹，怎样都好。 

负气砸了手机之后，还来不及买新的，离开山上时，只给在中留了短信，由他转告有天，总好过不辞而别。 

印象里的Munich，只有夏天才值得一游，因为有满大街的啤酒可喝，现在已是秋末初冬，哪里都是萧条凋零的模样，像是不欢迎我这个外乡的游客。 

一个人独处地久了之后，开始慢慢滤清心里的渣滓。 

慕尼黑乡郊明媚的阳光让我想回去他的身边，只是这次应该坦坦荡荡，不存任何芥蒂。 

有天站在我面前时，背着一只有些破旧的旅行包。身上穿着秋天的单衣，冻地微微发抖。 

开门的瞬间，我呆立在原地，没有思考的力量，眼底在不知觉间湿透。 

上天给了我重遇他的机缘吗，还是神明允准我们再爱一次？ 

又或者Munich不只是罗曼之路的起点。 

眼前的有天，面若莹雪，眼如星月，明明漂亮地像个女孩，暗底却出人意料地倔强。 

他噙泪的眼满载着笑意，额角的伤疤冻得隐隐发红，身上却恍惚透着春夏的繁忙花香。 

这个男孩子扬起手里的车票， 一副胜者的模样，仿佛在说，天涯海角我都可以找到你。 

一把将有天抱起，他太瘦了，骨头胳地我生疼。 

被举在半空的有天，羞红了双颊，垂着眼帘，不敢看我：“允浩，放我下来。”
 
“你管我叫什么？”太过高兴，顾不得许多，埋进有天细碎的发丝间，吻着他一寸一寸的肌肤。 

怀里的他阵阵战栗：“哥，我想你。” 

我也想你，哪怕只离开你一秒钟，也会有彻骨的想念。 

每次与有天重逢，总以为能终结这种思念，可是原来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仔细端详着茶几上我和母亲的照片，看地有些入神。我端着热巧克力站在他身边时，有天指着照片里的我，缓缓抬头：“哥那时几岁？” 

“十岁，第一次来德国看母亲。” 

照片上的我头戴一顶黑色贝雷帽，表情木然。在妈妈怀的显得有些羞涩，好像不习惯她拥抱似的僵着身子。 

有天轻轻笑出声来：“哥的帽子丑死了。” 

“我现在还留着呐，因为帽沿上有母亲亲手绣的小花。” 

他愣在沙发上，一副艳羡的表情。 
“什么花？” 	

“薄雪草，又叫高山火绒草，Edelweiss……意思是高贵的白色。”靠着有天坐到沙发的扶手上：“高贵的白色……怎么觉得像是在说我们有天呢？” 

他笑着腻到我怀里：“对，或许，我们很久以前遇见过彼此。” 

或许，我们曾经遇见过彼此。 

我忽然很喜欢他的这个假设。 

或许，半生之前，我就遇见了他。他那时肩上有一对洁白稚嫩的羽翼，不经意间飞落在一个十岁孩童的帽沿上，幻化作晶莹曼妙的花草。 

安排有天在邻近的酒店住下，一切妥当后，有天看起来有些疲倦。 

“早些睡吧，”想走，却被他一把抓住。 

“哥……留下来。”  

 “傻瓜，我哪里也不去，”握住他的手，来回摩擦着想给他取暖：“过了今晚，明天我们就出发，沿着罗曼之路，去新天鹅堡。” 

有天抬起眼，凝视着我，仿佛完全没有听见我的话。 

“哥……我想要你。” 

话刚出口，一摸绯红染上他白皙的双颊，有着别样的娇羞与明媚，我不禁看地霎时忘了呼吸。 
一把将有天抱起，将他轻轻放倒在床上，贪玩地想要逗引他：“这就是你来Munich的目的吗？” 

“你以为呢，”有天负气地推开我：“我不来，我们是不是一辈子不要见了？” 

将他拉回怀里，掀开他穿着睡觉的T恤 ，腰背处果然是和在中一样的Soul Mate纹身，手指抚摸过那几个字母，一次又一次，可无论我摸索多少遍，黑色都不会减少一分。 

有天轻声叹了口气：“哥不喜欢吗？” 

房间里的暖气闷地快要让人窒息：“为什么要纹这个？” 

“因为日内瓦叫人难受。” 他合身躺着，手却拉着我的衣角：“哥……” 

“怎么啦？”有天的样子，让人没办法和他认真生气。 

“我以为哥不要有天了……”他扁着嘴，双眼瞬时被泪水充盈。有天调转头，不愿被我看见他狼狈的样子：“我没想过如果和哥分开会怎么样……” 

“那就不要去想。”吻上有天的眼睛，仿佛是在安慰他起伏不定的心：“以后不许再去纹身了，那么痛，你也不怕。” 

有天落着泪，却笑出声来：“我自然不怕，痛得彻底，才想得明白。” 

“傻瓜，你又不修哲学，也不救世人，哪里要想那么多事情。”紧紧地抱住他：“况且生死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何必拖着在中哥。” 

“我知道，你是嫉妒。”有天的手柔柔地环绕住我的身体。 
“我是嫉妒，还很生气。”暗夜里，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只是你未免报复心太盛。” 

有天深深吸了口气，欲言又止的样子：“哥……” 

“怎么啦？” 

“我……我去日内瓦，是去看父亲的。” 

在Munich乡郊这间小旅馆里，有天第一次在我面前谈及他的身世。还未开口，他的手竟渐渐转凉，眼底也没了光彩。 

用食指按住他的唇：“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不听。”
 
有天拿开我的手，眼里却透着十二分的认真：“我来Munich，来找你，是想我们重头来过。这一次，你要看到全部的我。如果我们两个走不下去，我不希望是自己的原因。” 

“傻瓜，”摸着有天柔软的细发，我惭愧地无地自容。 

过去，明明不够坦白的那个人是我。 

清晨醒来时，窗外阳光稀薄，却非常温暖。房间里充满了秋叶焚烧的气味，可以想象枝叶烧成灰烬后，又被撒回到泥土里作为植物来年养料的景象。 

雪白色被单里的有天还是很好睡的样子，枕边留有我们昨日夜里的泪迹。我的眼睛一定红肿的利害，就像有天的一样。 
凑上前去亲吻他的眼睛，从眉眼到唇鼻，每一寸有天稚嫩而姣好的肌肤，我都不愿意放过。他微微动弹一下，呢喃着似醒未醒。看着他完全不设防的模样，竟然会有隐约的伤感。 

耳边仿佛还是有天昨日夜里讲述身世的话音，他的坚强全然不见了踪影。我知道他不是脆弱，而是真的还没有走出那些过往。 

六月有天生日前，汇款来的艾姓男子就他的生父，也就是那位华裔著名设计师艾纬铭，或许这也解释了有天极具建筑师天赋的缘由。
 
只是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始终如履薄冰，差强人意。 

有天在念大学之前就不再接受父亲的经济援助，银行账户里的汇款，他坚持着分文未动。 

“我从母亲姓，虽然她在我记忆里已经没了印象。不过从照片上看来，她应该是个温柔漂亮的女人。我眉眼唇鼻，全都是她的样子……” 

“九岁那年，一个人飞来瑞士找父亲。我还记得，他来机场接我时，买了很多巧克力。甜到发腻，那么一瞬间，我忽然想要原谅他……” 

“父亲一直让我念寄宿制学校，我们一年不过见几次面而已。我并不怪他，因为在他的新家里，我存在地有点像个怪物……” 

“遇见哥那天，他们全家在Roches的山上度假。我知道他不会特地来看我，只不过想要碰碰运气，如果不是哥，我想我会一直等下去……” 

“感恩节的最后一天是父亲的生日，我买了礼物……” 

“我没能见到他……” 

“其实，我，有点想他……” 

有天讲着和他父亲的往事，可闭上双眼，看到的却仿佛是我自己。 

我终于明白，这些过往是我们上辈子的事情。 

而这辈子，我遇见有天，神明是为了让我们相信爱情。 

旅店的后院，烤肉架下的柴火发出噼噼啪啪地声响，餐桌前聚着三三两两吃午饭的客人。有天闻到肉香后，硬是要留下来再住一天。 

他虽念叨着肚子饿，刚坐下还没顾及吃，就和同桌的几个比利时学生聊开了天。

看他笑得那么无所顾忌，我实在是拿这个完全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没办法。抢过他面前的盘子，把烤肉切成小块，蘸了甜酱后塞到他嘴里。 

“朴有天，不要光顾着聊天，吃饭！”接着又喂了一口拌了芥末的土豆给他。 
看他含着辣土豆，不想吃却不能吐的样子，我笑得快趴在了桌上。
 
 “你们是情人？”比利时人指着我和有天问到。 

我点了点头，手还不停地往有天嘴里塞东西：“是的，我们非常相爱。” 

在我承认的瞬间，有天愣愣地看着我，满嘴的食物让他开不了口，眼里的泪却顺着面颊滴落下来。趁人不察，轻轻拭去：“傻瓜，有那么辣吗？” 

他点了点头，顺势靠在我怀里。 
Munich，是我们重新开始的起点，想要向我证明这一点的有天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毫无顾忌地来我怀里。  

 Chapter 12  罗曼之路的尽头 

天使来了，空气也微笑。 

巴伐利亚的天气正如这句德国谚语讲的那样，天高云淡，风和日丽。 

我们的汽车沿着慕尼黑西南部的原野向新天鹅堡驶去， 车行四个多小时之后，有着快要接近终点的预感。  

“新天鹅堡是一个半世纪之前，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为自己修设的行宫，它安静地坐落在罗曼之路终点福森的山上，山脚下便是水域广阔的的天鹅湖，城堡因此而得名。”车窗上映着有天温柔而精致的侧面，与窗外寂静的欧洲田园风光辉映成画。 

“昨天看的旅行手册吧，这会显摆地像是导游。”
 
有天扭过头去，嘴角却露出笑意，好像是不愿与我计较。 

“朴导游，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德国人管这条乡村小道叫罗曼之路？”挤推着有天，硬是让他掉转头来看我。 

“不知道，书上没说，”有天靠过来，枕在我的肩上。 

翻看着他手里的《孤单星球》：“差不多坐了四个多小时，你累不累？” 

有天摇摇头，叹了口气：“可惜没有时间，不然我们可以一路走过去。” 

“那有什么难，明年我们还来。” 

他不回答，只是握住我的手，一点一点用力。 

透过薄雾，隐约看见了远远矗立在山头的新天鹅堡。 

好在山不高，也就300来米，山道修地也很宽阔，四周环绕着茂密的森林。 

有天下了车后，一路兴奋地小跑。 

走在山路上已隐约感到童话故事里的梦幻气息，当我们站到城堡后山涧处的观光台上时，整座建筑的景象尽收眼底。苍松翠柏，青山碧水，蓝天白云，一切近似画境。 

可能不是旅游旺季的缘由，不过三三两两有些游客，而且大多是亚洲人。 

我们的参观是从第四层开始，随楼梯拾级而上，到达第四层的走廊时，有天再也不愿挪动半步。他细细地研究着整条走廊的全石拱顶，而我只默默地看着他。 

“哥，你快来看这地面的拼花石材。”他兴奋地惊呼起来，整个走廊到处回荡着有天略带磁性的声音。 

那一天，他再不曾正眼看我，一个人沉溺在对城堡建筑师们的深刻敬意里。 

来到位于城堡最顶层的音乐厅时，窗外暮色已降。但室内巨型吊灯把大厅照耀得犹如白昼。 

“天，你过来。”招着手，把有天唤回身边。这样冷的天，他额头上竟冒着细汗：“你看你，猴子一样上窜下跳，过来。” 

有天乖乖地来到我身边，脸上冒着汗，却憨憨地傻笑着：“哥，这里是新天鹅堡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说什么哪？”替他擦了汗。 

“新天鹅堡一共7层，这里是最高处，所以，我们离天堂很近。”他忽然抱紧我，整个人都贴在我的胸前：“哥，这个国王很可怜。”
 
“怎么啦？” 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只有用力环抱住他，才不会觉得寒冷。
 
“据说他英俊，有教养，热情洋溢又真诚。他有很爱的恋人，可到死都不能娶他。”说着说着，有天的身体有些微微发抖：“他最后溺死在水里，如果是自杀，就进不了天堂。” 

“不论他是不是自杀，都进不了天堂。”我的声音平静地出奇。 

怀里的有天抖的越发利害，他说这虽然是一座风格独具的建筑，但四周却到处散漫着哀伤的气流。 

离开时已暮色蔼蔼，走到来时的山涧处，回眸，仍然可以看见远处山头上的城堡。 
据说他英俊，有教养，热情洋溢又真诚。只是他的生命有如神所托的梦一样，悄然而逝。 

我竟然想起有天所说的关于这位国王的描述，他是位同性恋者。 

故事的结局有些黯淡，他和他的恋人一起溺死在天鹅湖底。 
他们殉道了爱情，却要在炼狱里轮回。 

到山下时，已错过了回Munich的班车，找了一家福森的旅店投宿一晚。
 
从新天鹅堡回来之后，有天一直闷闷不乐，晚饭也只胡乱拨了几口。 

有天从来就很瘦，这或许和他对食物的随便态度有关。他经常饮食不规律，随着性子乱来。起先还认真劝导他，后来连我也被感染。 

有时他使性子，不理他，一会也就好了。这些都是有天的可恶之处。 

果然，他回房后竟倒头睡下，也不洗澡，也不脱衣服。 

帮他解开鞋带，有天一把从背后搂住我。 

“怎么啦？不舒服？”担心他是不是病了，想要探他的体温，却被他躲开。
 
 “我们回去吧，这里让人打心眼里难受。” 

我或许知道理由，却不喜他的小孩子脾气：“你不喜欢，还吵吵着让我带你来？”
 
有天见我拉下脸，还是有几丝畏惧，垂下眼不敢看我：“你不觉得难受吗？原来新天鹅堡讲的是一段实现不了的爱情。” 

“我不难受，也不害怕，更不去想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他抬起头看我时，眼里已噙满了泪水：“可是，我会下地狱的……” 

“胡说，我的有天那么善良，他如果要下地狱，好心眼的神都不管吗？”把有天紧紧地抱在怀里，紧地似乎能溶进对方的身体： “我不允许，你哪里也不会去。”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玫瑰花香，怀里的有天探索着吻上我的唇，嘴里顿时一阵湿咸味道。 

“哥，”他趴在床边轻声对我说：“吻我。” 

有天的大胆让我有些讶异，回应着他的吻，体内的燥热再次被点燃：“天，天……”低吟着他的名字，欲望如火，焚烧着我全部的心智。 

昏暗灯光下的有天看上去娇羞而美好，他静静地看着我，泪水决堤般冲洗着他温柔的脸颊。 

“不许哭，哪来那么多眼泪？” 

吻去他的泪，从面颊到颈项，再到他的肩膀、锁骨。一点点解开有天的上衣，他身上的男性体味撩动起我最底处的欲望。 

抚摸着有天白皙的胸膛和结实的小腹，手最终移到他胸前锁骨相汇处那个小小的沟堑，轻吻下去。来生就让我作一只项链坠子，住在这温柔到极至的沟堑里。 

“允浩……”有天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眼神微微有些涣散。 

“嗯？” 

“你爱我吗？”
 
他的眼里竟然还会有恐慌，是怕我说不吗，还是怕我爱地不够彻底。 
有天在我的身体下面，我们滚烫的肌肤紧紧地粘合在一起，他睁着黑湿的眼睛，慌乱又渴求地看着我。用手遮住他想要窥探且又似乎充满怯意的双眼，狠狠地吻了下去。
 
我爱他，我疯狂地爱上了那个孤单地坐在冰天雪地里的男孩子。对于这份肆虐的情感，始终无法作出任何解释。 

  手足失措的我早已沦陷，我爱你啊，想要给你承诺，却已在瞬间失声。
 
只能紧紧把你抱在怀里，在那个微凉如水的夜晚，在罗曼之路的尽头。 
天使来了，空气也微笑。 

有天在福森病了几日，一直卧床不起，我没能预料到他的愈合能力如此之差。 

好在巴伐利亚的天气始终微笑着，可以让我们尽情享受阳光，和这冬日来临前最后的温暖假期。 

他若实在无聊，便让我做素描的模特，其实有天也不认真画画，只是喜欢躲在画布后偷偷看我。 

有时他也会执意问我是不是爱他，似乎对于那个夜里我的沉默耿耿于怀。 

因为太爱了，反倒不屑说出，以为对方总能在举手投足间洞悉全部。
 
我们在作画时，如果无意间对上双眼，他竟会倏然羞红双颊。 

“我爱你……”虽然我的告白轻地仿佛耳语，有天仍会求证般愣愣地看着我，直到我冲他微微点头。他才掉转眼神，看回画布，嘴角轻轻扬起笑意，完全像个执拗的孩子。 
你放心，我没有扯谎，我爱你，可以在神明面前起誓。 

我爱有天，到死都要爱他。 

即使这段感情要我赔上所有，我也决不会放手。 

十年之后的夏末，从苏黎世回国，途径慕尼黑转机。
 
那里一切如昨，如果不细细思量，怎么料到已匆匆过了十年。 

我延了航班，一个人背着行囊从Munich徒步走往福森，到达天鹅湖的那天，阳光灿烂，青山碧水，一切近似画境。
 
没有再去山上的城堡，我怕那里到处是他留着的脚印，还有他回荡在空气里的笑声，这一切，于我，已变得过于沉重。 

福森人如此懒散，十年的旅店仍然不知修葺一番，旧地让人有些心慌。 

我们一起画画的房间住着别家的房客，半掩的门前，隐约可以看见有天曾经坐过的窗台。白色窗纱在微风的撩动下轻轻扬起，又徐徐落下。
 
一如十年前，仿佛只要我推开门，他就会出现在面前，披着阳光，懒懒地回眸。 

离开时，福森的农户说今年的秋天已经来到，我说应该是吧，因为天气竟然好成这样，仿佛是天使的微笑。 
 
 Chapter 13 倒数，22天 

如果可能，我愿意19岁那年的感恩节假期从来也不曾结束。
 
临走的前一夜，慕尼黑开始下雪，冬天早来了整整一个多月。 

按着有天的意思，我们买了夜航飞回瑞士，他说或许我们能看到天堂的日出。
 
从慕尼黑飞往日内瓦不过一个多小时，有天一刻也不放松，贪婪地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天空。 

凌晨4点，睁着双眼，看到的却只有他简单优美的侧面弧线。 

“哥，我们现在海拔3万3千英尺。”他知道我醒转，嘴角轻轻扬起：“九岁那年，一个人来瑞士的飞机上，我见到过云层之上的日出。不过一瞬间，暗夜便被吞噬，消失无踪。整个天空都被印染成淡淡的蓝色，恍如浅海，不知深浅。” 

天空如海，不知深浅。 

从此我也喜欢上夜间的航班，虽然打开遮光板，四周漆黑一片，但我知道在某个无法预测的瞬间，光亮会终结整片天空的黑暗，那一刻，我总是特别想念有天。 

三年级的夏天，从V城回到学校，结束了整整一年的实习。 

有天拿了两个学期的奖学金后，终于搬出了二叔的别墅，住进了学校的宿舍。他说天天对着我无法专心念书，可我知道他是在回避在中，他不想我和在中之间存有丝毫误会。 

虽然不舍，但他总能让我完全没有阻挠的理由。 

“每天我都能来看你，而且周末也来。”他说笑着，光明磊落。 
我只有吻他，一寸一寸肌肤细致地吻着，直到体内涌动起层层欲望，才被有天推开。 

“他，帅不帅？” 有天的室友JJ是个丹麦男孩，想到他要和另一个男人朝夕相处，多少总有些担心。他点点头，自顾自整理着行装。 

“哼，老外能帅到哪里，一身毛。” 

“郑允浩！”说着，一个枕头向我砸来。 

完全拿他没有办法，德国回来之后，有天被我过分纵容着。 

只是看着他对于搬家一脸期待的表情，心里多少有些小小的失落。
 
在中试着劝说有天留下，却始终无效。深知缘由的他竟然也要搬出去，一时之间，二叔的小别墅竟陆续遭人遗弃，看着他们二人的互相退让，反倒让我无所适从。
 
公立部和私立部的的学生一般不太往来，因为想见有天，所以也顾忌不了许多。

只要一得空闲，就往他那里跑。 

但有天却并不希望我经常去看他。
  
“你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或许是我明知故问。 

“哥就那么希望通告全天下？”
 
“胆小鬼！”冲有天做个鬼脸，谁知他已收起笑容，一脸被伤害的表情。他是我遇见过情感最为敏感的男子，听不得一点点重话。 
“好啦好啦，”拍了拍他的头：“以后我不去就是。” 

虽然这样说着，做起来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我的课业比有天轻松许多，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看着他忙功课，于我也是一种享受。 

可现在空闲下来，竟然成为折磨。 

圣诞节之前，父亲催着我回家过年，我说了好几个留下来的理由，他却全部置若罔闻。收到二叔寄来的机票后，终于意识到我和有天又要分开一段时间。 

“圣诞节父亲要我回家，过了春节才回来。” 为了准备考试，我们已许久未见。 

有天窝坐在沙发里看电视，全然不知道听见没有。电视里放着一首英文新歌的MV，有天专注地跟着节拍哼歌。 

“天，哥是圣诞夜的飞机，”在他面前跪坐下来，才发现有天阴沉着脸：“大年初二我就回来，初三就能站在你面前，初四我们就能一起去滑雪……” 

他转睛看我，表情有点落寞：“圣诞夜学校里有舞会，我要表演，可能送不了你。” 
 
 “那我看了你的表演再走。” 

“不要来。”有天的身体忽然僵硬起来： “同学老问你是谁。” 

“那有什么，哥呗！”我有些不乐意。
 
“哪里有哥哥搂着弟弟半天也不松手的？”
 
“朴有天！” 

他推开我：“我们办地是变装舞会，他们让我扮女孩子。” 

愣在他面前一阵发慌：“朴有天，不要去，你又不是女孩子。” 

“变装舞会本来就是男女互扮，女孩都要扮成男人，还要贴胡子。”他咬住嘴唇，垂下眼睛：“不喜欢就不要来。” 

有天不再说话，关了电视，起身穿上外衣说要回学校。 

他停在门边，背对着我：“哥，从圣诞节到正月初二一共22天，我会掰着手指倒数。”  

如果不是变装舞会，没有人会以为他是男孩子。 

公立部举办的圣诞舞会有一个小小的变装比赛，第一名可以赢两张往返伦敦的机票。 

有天着一袭红色短裙，带着黑色假发出现在学校宴会厅的舞台上时，引起了台下观众的一阵叫嚣。白皙的皮肤，柔和的面部轮廓，再加上略施粉黛，完全像一个漂亮的女娃娃。 

搞怪的司仪还唆使着大家起哄，不习惯这种场合的有天，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怕被有天看见更加尴尬，一个人躲进Bar Corner叫了酒来喝。酒吧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部分也变了装，非男非女地有些滑稽。 

“那个红衣服的亚裔男孩就是ＪＪ的室友。” 

“真漂亮，不过听说是Gay。” 
“不然ＪＪ怎么会鼓动他变装呢，还有更有意思的。” 

“怎么？” 

“昨天，他们几个男孩子跑到他房间去，一群人哄着他褪光身上的体毛。腋下的还有腿上的，他的皮肤又白又光滑，真的像女人，哈哈哈……” 

“不过听说他的男朋友是私立部的。” 

“谁知道，说不定是按小时收费的。” 

…… 
握着酒杯的手颤抖着，可能是酒精的原因，我只觉得浑身燥热，身体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酒精在胃里翻滚，想要呕吐。 

随手抄起吧台上的啤酒瓶，朝那两个说有天闲话的学生走去。 

头疼地仿佛要裂开，举起酒瓶往其中一个人的头顶砸去，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想要杀了他。 

可是手却停在半空，被牢牢地握住，还没有回过神，就被那只手拉拽着往门外跑去。 

眼前晃着大红色的衣影，有天拉着我一路狂奔回二叔的别墅。进门的那一刻，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哥……”有天的声音和身体都在发抖：“不要这样，不值得。” 

“可是他们欺负你。” 
“没有，他们闹着玩的。” 

“胡说！”推开他，我愣愣地看着女装的有天，他们居然还给他做了一个假胸。 
胃里的酒精忽然又一阵翻腾，踉跄着冲进盥洗室。污物，酒精，酸水，一股脑地全吐了出来。然后是黑色的苦水，一次又一次，仿佛想把胃清空似的拼命呕吐。 
有天站在盥洗室的门边，愣愣地看着我。空气里到处是他身上劣质香水味和我胃液的腥味，刺地鼻子阵阵发酸。 

半天才歇停，求助似的看着有天：“我想洗澡。” 

他一声不响地扶我坐在一边，往浴缸里放了热水。顿时蒸汽弥漫在空中，仿佛可以看见它们细小的样子。有天凑过来想帮我脱衣服，却被我按住：“你也洗。” 
他看着我，停顿了数秒，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先帮我把妆洗了……” 

一点点卸去有天脸上的眼影，腮红和粉底。卸妆油和化妆品混和在一起，把他白皙而姣好的面容弄地狼藉一片。可能是我太过用力，他的皮肤被搓擦地红肿起来。 

“哥不是今天晚上的飞机吗，不走了？” 有天把头埋到我胸前，顺势抱起他，轻轻放进浴缸。他的裙子浸入水中，立时湿透，漂浮起来，猩红一片。 

“延了航班，明天一早再走。” 几下扯掉他的红裙，有天坚实的身体顿时一览无遗，只是腋下和小腿光洁地有些难堪：“常常有人欺负你吗？” 

他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那这个呢？”指着有天的小腿。 

“是为了变装……”他别开脸去。 

“你的那个同屋就是个混蛋！” 

“哥，”有天的声音很低很低：“我能保护自己，我是个男孩子。” 

被他堵地说不出话来，我怎么会忘了有天是个男孩子，可是他从来就与世无争的样子，总觉得一个人时候，就会被人欺负。 

“怎么保护？你要怎么保护自己？”我不能控制自己，冲着有天大声嚷到：“他们让你变装，你就变装吗？他们让你穿女人衣服，他们让你用女式香水，他们让你在台上扭身子，你都全部照做吗？” 

“那哥要我怎么做？” 

有天闷着声音，弓起身子，把头埋进双臂之间：“在学校里我没有朋友，除了你和在中哥，一个朋友也没有。Roommate不喜欢和我独处，常常不回来睡觉。大部分的Project都是我一个人做，因为没人要和我同组……” 

我的身体渐渐冰冷起来，双手捧起有天的脸，阻止他再说下去。水蒸气弥漫的浴室里，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却让我从心底泛起哀伤。 

相爱原来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相爱原来需要被允准，需要被祝福。 

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度希冀过的未来里，只是没有预见到四周竟是这样黯淡。
 
第二天，有天坚持要送我到机场。 

天空飘着蒙蒙细雨，打落在机场大厅的窗户上，仿佛是玻璃的眼泪。 

有天一直到安检口，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我，站停在原地。冲他挥挥手，示意他快些回去，他点了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敢再看他，带上耳机，把音乐调到最大。 

转身的那一刻，我也开始倒数，22天。  

 Chapter 14  花语 

有天给我寄来过一封信，里面没有文字，只放了一副他画的薄雪草。 

牙色的花瓣，浅灰色的叶子，总像是在哪里曾经遇见过，层层叠叠优雅的色彩间却洋溢着似有似无的思念。 

窗外是暖冬明媚的阳光，却无法终止这种思念在我心里的蔓延和疯长。 

可惜好天气没有坚持多久，年后就一直雨雪不停。父亲帮我延了几天的机票，说是飞长途一定要在太阳好的时候出发。 

阿姆斯特丹中转时，在候机厅的商场里买了些郁金香的种子，我想把它们种在后院的泥土里，然后交给有天去打理。 

来年春天，我想有天搬回别墅来住。 

刚出机场就接到了在中的电话，可能是过于激动，听上去有些口齿不清。 

他说有天出了车祸，高架公路上被追尾，当时车里的四个安全气囊全部启动，好在他只是轻微地有些擦伤。 

“那现在人呢？” 

“警察局押着，有天的居住证过期了两个月，而且没有驾照，他们以为他是偷车贼。” 

在电话里忍不住骂起粗口来，竟不知道特地藏起来的车钥匙是怎么被他找到的。
 
“混蛋，让海关把他遣送回国好了！”
 
二叔的律师帮有天办了保释手续，我用父亲新汇到UBS账户上的钱替他付了担保金。 

好在警方也不想与我们为难，只是坚持有天要在72小时内办妥居住证。 

我没有预见到，在分离了28天之后，我们会于如此尴尬的境地重逢。他剪短了头发，贴着头皮半寸，干净利落却显得有些清冷。脸上泛着倦意，嘴唇干裂，眼角处有细微的划伤。 

有天的目光将我们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我身上。 

“哥，你回来啦。” 他独特而带有美丽弧度的声线竟让我在顷刻之间弃械投诚，再没有办法生他的气。 

“走吧！”牵起他的手，将别人异样的目光全部抛诸脑后。 

离开警察总署，迎面就是日内瓦湖，湖面上无边的寂寥，消融着入侵的一切。 

他从背后抱住我，深深吸了口气：“别生气。” 

“我没生气。” 

“想开车去机场接你来着。” 

“知道，”把脸蹭在他新剪的头发上，有点扎人：“天……” 

“嗯……” 

“以后，不要再开车了。” 

回到Roches后，我才开始仔细检查他的伤口，好在除了眼角蹭破了点皮，其他一切无恙。 

“你明天去医院，什么CT、胸透、X光和B超都做一遍。”
 
“不要，”他钻进被子，一副要睡觉的样子：“涂地一身油。”
 
“那你就赔我车来。”  

他愣住，瞪大眼睛看我： “不要！” 

有天倔强又带点挑衅的样子让我浑身燥热起来。冲过去把他按倒在床上，伏下身。

我们面对面，不过半尺的距离。 

“你不去，就让我给你作检查好了。”
 
“郑允浩，你怎么耍流氓……”没说完，有天自己先笑出来，他口中呼出的热气，在瞬间让我失去自制的能力。 
  我们分开洗澡，然后合抱着躺在床上。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有天不在身边，屋子里到处是油画的颜料味。 

桌子上摊放着好几张有天的画作，每副上胡乱涂写了几行文字，像是他的日记。
 
“允浩的背影看上去有些狠心，转过身后，再不曾回头，好像从此我们就成了路人。在机场的安检口站了或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久。后来有个女人来送她的恋人，哭地稀里哗啦，我竟然和她一道哭起来……” 

“学校里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同屋也在圣诞节头一天就早早回了比利时。他们临走前在我床头放了两个用过的避孕套，里面竟然还有残余的精液。他们的恶作剧越来越没了水准，倒叫我瞧不起。不过这样的事情，可不敢告诉哥，哥若知道，一定又要抓狂……” 

 “学校关门后，我想在别墅凑合两天，等到在中哥回来再搬走也不迟。我喜欢这幢灰黄色外墙的别墅，我喜欢和哥住在同一所房子里，吃同一个锅子里做出来的饭菜。我想他，停不下来……” 

“我开始画画，临摹着莫奈《睡莲，云》的局部。他笔触如此自由、灵动且鲜活，进入他广阔的抽象世界里后，有那么几秒可以让我不再想念允浩……” 

“昨天翻书架的时候，居然被我找到哥偷藏起来的车钥匙。他也太过小气，二手的破车，就是让我撞坏了又怎么样。欧洲高速公路上经常发生车祸，就是不死人……” 

“约定的22天过去后，哥还是没有回来。他打了电话，说是天气的原因，航班改到了开学后。我有些生气，在高速公路上把他的破车开到240码，如果被警察抓住，他们一定会以为我是偷车贼……” 
“整夜整夜地不能睡觉，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回别墅去住。哥回来之前我不能和在中哥单独相处。虽然允浩不是个醋坛子，可我，连看到他微微皱眉，也会觉得心痛……” 

“学校的钟楼顶，有个百坪左右的天台，太阳好的时候，躲在上面睡觉，是件特别舒服的事情。哥说是今天的飞机，然后11个小时之后，他就能站到我面前……” 

我不能看到全部，有些文字已经被颜料盖去，躲在斑斓的色彩之后。 

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山里的邮差要我在日落之前去火车站取机场托运过来的行李。 

没有了车子，只能徒步上山，路过公立部时，果然看见了学校的钟楼。据闻公立部的建筑在二战时是一所疗养院和一座教堂，许多在疗养院死去的士兵就直接送进教堂火化，再埋到山间风景顶好的墓园。 

我幻想有天这会儿正在钟楼的天台，躲着那帮欺负他的捣蛋鬼。 

站了太久，直到双腿发麻。转身要走，却看到校门口奔出一个人影，边跑还边向我挥着手。 

“哥！”他气喘吁吁地来到我面前。
 
“课上完啦？”我微微皱眉。 

有天笑着摇摇头：“正上计算机课呐，在机房里冲你招了半天手，也不理我。”
 
“那你出来干嘛？” 
“你老站着不走，我以为你在等我啊。” 

“跟老师请假没？” 

“请了，不过他不让，那德国佬是个纳粹。” 

“那你怎么就出来啦？”
 
“我说，您就Fail我吧，就出来了。” 

说着，他开怀大笑起来，没来由地那么高兴，脸上的笑纹褶皱在一起，像个小老头。 

他陪我去山上的火车站取了行李，一路吵吵着问我有没有买给他礼物。 

见我一直没有理睬他，有天才讪讪地拉着个40寸的大箱子，慢拖拖走到我前面。边走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歌声回旋在空寂的山谷中，渐渐让人忘了他日记里的阴霾。 

出海关时，我一共托运了30公斤的行李，罚了近千元瑞朗。打开整理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竟没有多少东西是给自己的。 

“哥，这是什么？” 

“给你带的榨菜、鸭胗肝和辣酱……” 

“这个呢？” 

“买给你牛仔裤……” 
“那是什么？” 

“送你的PS……” 

他像是收到圣诞礼物的小孩，兴奋地拿出游戏机，插上电视就开玩起来。 

行李被他翻地乱作一堆，只能自己慢慢整理。有天不时地回过头来，像是不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劳作，可每次总是PS胜出。他咬咬嘴唇，冲我抱歉地眨眨眼，又别开脸去。 

从机场免税袋里拿出在阿姆斯特丹买的郁金香种子，仔细研究着上面的文字，可惜是荷兰语，一点也看不懂。 

“哥买洋葱干嘛？” 

有天扭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手里的球体。 

斜睨着他，深深叹了口气：“朴有天，这是花种。
” 
他愣了一下，噗哧笑出声来，没心没肺地。 

三年级结束前的春天，后院泥土里的郁金香一一盛开，明亮的黄色让人从心底温暖起来。 

有天坚持着没有搬回别墅住，却常常回来帮我照料花草。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学生欺负有天，他也没有再提起过，可是我愿意相信他能够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我也愿意相信，总有一天别人会知道有天是多么善良的孩子，并真心喜欢上他。 
很多年后，在Amsterdam筹建一家酒店时，议论到布置蜜月房的花卉。我说就用黄色的郁金香吧，温柔、高贵、又带着丝丝甜蜜。 

这个建议被别人取笑了很久，因为黄色郁金香的花语是无望的恋情。
  
 Chapter 15  应对离别 

浑然不觉已在Solo Villa流连了数日，母亲和贞雅的电话一个接连一个，全都置若罔闻。 

或许是有天留下的魔法过重，人已如云散，魔力仍似往昔。 

这些年来，家仆并没有用心整理院落，野草疯长着漫过了脚裸。 

我花着整个白日时间清理有天的旧物。 

他的图纸、书籍、衣物和信件统统堆放在顶层的阁楼，那里曾经是他的工作室。 
墙上挂了许多有天闲时的画作，我仍然偏爱当年他寄给我的薄雪草，美不胜收。 
打开写字台的抽屉，里面整齐划一地放着他的习作和设计原稿。我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再一摞摞放回原处。 

四周的空气，静谧地像是停止了流动，只淡淡漂浮着盛夏末日的泥土芳香。 
书架上堆满了有天爱看的《孤单星球》，北欧四国、奥地利、瑞士、德国、巴黎、埃及…… 

他把整个地球都买来了放在阁楼的书架上，其实却没有去过太多地方。 

拿出其中一本大师的画传，打开，里面飘落一封信笺。 

是母亲五年多前所写： 
“允浩： 
律师已来办妥关于Solo Villa的产权转让，现在它已经归属于我名下。这幢别墅极美，像是城堡，我喜欢地紧。 

我知道你的目的，竟这样用心良苦，可见你用情之深。 

可是我儿，母亲是感情上的失败者，总想给你些劝诫。爱情可以像地中海的阳光，也可以像墓地中漫散的雾。 

和你们在Munich有过一面之缘，他的样子实在是让人讨厌不起来。但不要存任何天长地久的念头，这是保护他，也是保护你。 

父亲的强势在你我想象之外，他把Leading看地重过世间万物。他现在放任你们，是因为时机未到。四年前，他来瑞士看你，已知道你们的关系。 

所以，如果哪天父亲让你娶贞雅，不要拒绝。 

你若真的爱那个男孩，早些为他铺好后路，一朝离别，才不至于太过痛苦……” 
 
 我或许应该听从母亲的劝诫。 

回国之前，我曾仔细询问过有天，他当时已被瑞士一间设计师事务所聘用，可以有多种选择。 

可他始终对我的问题报以相同的回答：买机票吧，我要去和你一样的终点。 

临走前几日，我陪有天去日内瓦看他的父亲。 

那幢房子依偎着湖建造，门前有几百坪的花园，种着各式花草树木。三层楼的建筑，仔细看来竟然和Solo Villa有几分相似。 

我以为这种离别会花去他们父子半日时间，找了个邻近的咖啡馆，刚坐下却见有天慢慢地向我走来。 

“没见着？” 

“见着了。” 

“怎么那么快？” 

“他说今天是小儿子学校里的家庭日，得马上赶去。”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你要回国？”
 
“说了，他祝我一路平安，还说如果住不惯，可以回来找他。”
 
他别开头去，神情傲慢而倔强。 

“哥，我会过得很好，无论到了怎样的境地，都不会再去叨扰他。” 

湖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将有天的脸映照地别样生动。 

我知道这是他爱一个人的方式，也是他应对离别的态度。 

董事会整整开了两天，三年的工作数十个小时汇报完毕，董事们的问题也应对如流。 
两天来父亲未有正眼看我，只低头专著于手里的报告。或许自我出生，我们之间就埋下太多恩怨。 

已渐渐释怀，可以不再怨恨他，甚至同他指定的女人结婚生子。
 
这一切，不是妥协。 

只因为我想遵循神明的指引，做一个勇敢善良有价值的人。每日间努力工作，孝敬父母，婚后也会爱护妻子， 教导儿女。 

所有作为，不过想要感动神明，以换取余生与有天的重逢。  

 因为我和贞雅的婚事，父母亲的关系缓和许多。 

演出淡季时，母亲会回国住一段时日，也和父亲讲讲电话，或是一起吃顿饭。或许老了，人会变得宽容，从前的恩怨也变得清淡起来。 

带着贞雅和他们共进晚餐，母亲始终面有愧色，说我怎么几日未见，仿佛又清瘦了些。 

我也不明白，有天对食物的懒散，竟然完全影响到我。 

饭后在父亲的示意下，跟随他进了书房。 

“听你二叔说，这几年，工作也算努力。”从父亲口中听到这话，也能算是夸奖。 

“没有，是二叔教地好。” 

“哼，看来也没有白让你念书，倒知道谦虚起来。” 
“爸……”与父亲对视着，三年间，他老了这么许多，徒然心生愧意： “这次回来，我不走了。” 

他竟然愣住，半天点点头，顷刻间不再像是叱咤商场的风云人物，不过是我垂垂老矣的父亲罢了：“你要好好待贞雅，结了婚，就是大人了。” 

“我知道，”点头，转身想要离开。 

“他，你找到了吗？” 

全身僵硬，背对着父亲，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放弃吧，你找不到他的。” 

父亲的言语间仿佛洞悉一切：“他当年悬崖勒马，还算是对你情深意重。” 

我忽然无言以对。 

 “你们不过分开三年，时间长了就好了……” 

父亲的言谈，仿佛是箴言。 

可是他错了，时间长了，也好不了。 

有天离开之时，我已被他一起带走。 

我在父亲身后，慢慢跪下，膝盖上的疼痛一点点扩散开，渐渐没了知觉。 

“爸，这次……如果我还能找到他，我……再不会放手。” 
我仿佛是在拜别对我有生养之恩的老父，为了一个可能再也触不到的恋人。
  
 Chapter 16  Solo Villa 

春天来了，窗外的海变得温和起来，白昼也渐渐拉长。推开玻璃门，赤足踩着原色的桃木地板，感觉上潮湿地能滴出水来。 

倚靠在玻璃护栏上，风缓缓地迎面吹来。 

远处的海深蓝绵韧，不知疲倦地波动，仿佛要将所有坚硬的事物都变得光滑鉴人。 

 “哥，我那双帆布鞋呐？”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琐碎的声响，有天洗完澡，满地打转地找着衣服鞋子。 

“哥！” 

“你要那个干嘛，是不是又去工地？”斜靠着门，看着他一丝不挂的上半身，忽然心生邪念。 

他的脸忽然一阵红一阵白：“看！帮我找鞋！” 

这才回神，皱了皱眉：“上回不是让你辞了Ivy的工作吗？成天在工地里打杂，你是设计师，又不是泥水匠。”
 
“好啦好啦，今天就去辞。” 

从床底下掏出两只软底帆布鞋，递给他：“你要不辞，我去说！” 

“纳粹！” 

有天一阵风似的从我手里接过鞋子，凑上前亲了一下我的面颊，却被我一把抱住。 

他身上一股新鲜的肥皂味，脸上留有残余的剃须泡沫。 

“我送你。” 

“你今天不是有很要紧的会吗？昨天熬地那么晚。” 

“我睡过了。”执意要送他的我，紧搂着有天不放手。 

他撅着嘴，叹了口气：“早说，我还能晚起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我忽然咧嘴笑开：“要不，我们……” 

说着，抱起有天，一个横摔，倒在床上。他笑闹着推开我，拿起鞋就往楼梯口跑。 

“朴有天！”气极败坏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晚上，等我回来！”他头也不回，一下就没了影踪。 

挑了张密纹唱片放进唱机，抱着笔记本懒懒地躺进沙发。离下午的董事会还有大半日，我有足够的时间再检查一下有关投资银行收购东南亚酒店的工作报告。 
可是唱机里的咏叹调不停地牵扯着我的思绪，完全无法集中，终于合上电脑。
 
桌子上放着昨天刚从德国寄到的快件，母亲在产权转让书上签了字，Solo Villa已归到她名下。 
我再不用担心这里会被父亲收回，无论最后到了怎样的境地，我总想为有天留一个栖身之所。 

有天第一次见到山海之间的Solo Villa时，是在初夏的季节里。 

我们一起站在庭院的石沿上看远处的海，他说他以为这不过是我当年的戏言。
 
我说，我对你没有戏言，一切都是真的。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你待我，未免用情过深。” 

“如果和我互换位置，你也会这样做。”牵起他的手，十指交错，紧紧相握。 

“哥，下辈子，我会报答你。” 

“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太过幸福，所以，就让我欠着你。”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电话那头传来工地里隆隆的打桩声。 

“天……” 

“哥，你起床了没？”有天在电话那头大声喊到。 

“我没睡……” 

“那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你自己做吧。” 

我不禁笑出声来，说得好像他在家的话会给我做饭似的。 

“朴有天，管你自己吧。” 

“哥，下午的会，你可别迟到了……” 

他像个唠叨的管家婆，嘱咐了半天，电话却忽然断了线。 

不出五秒，有天又打进来：“哥，你别睡了……” 

“我没睡……”忙着澄清，有天却恶作剧般，没等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臭小子，”骂咧着把手机扔进沙发，倒头睡下。 

也不知道这份他答应了要辞去的工作，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事务所欺负他是新进，半年来一直派有天驻扎工地。每日间繁重辛苦，却薪水微薄。 

有天自己倒很满足，他说每个设计师总要经历一下风餐露宿，三顿不继，才能奋发图强，做出一番事业，就像他的父亲。 

我虽生着他的气，但又有些羡慕。不论被迫还是自愿，他的人生，他做着主张。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有天常常在工地里值班。他说Solo离上班的地方太远，这样也好，省去许多来回奔波的劳累。 

我竟然听信他，让他一个人在外边住了一个多月。 

直到一次偶然经过有天的工地，我给他捎带了些吃的。 

有天的值班室临时搭建在一幢还来不及拆除的老公房底层，院落里到处是建筑烟尘和混杂的油漆味，可能因为霉潮，屋墙上的泥水脱落了大半。
 
 屋子里放了几张办公桌，上面胡乱堆着半人高的图纸。另一边支着张行军床，中间隔了一道帘子，每一处皱褶间都长满了霉斑。  

不知道我要来的有天一个人窝在墙角，用煤球炉子炖着一大锅黑乎乎的土豆，还不停的往里面掺着水和酱油。 

“天……” 

转身看到我的有天，兴奋地扔下手里的蒲扇，跑过来抱我。 

他的身上有一股潮湿的海水味道，明明脏地像只懒猫，却让我想起新鲜柔软的海藻。 

我再不许他在工地过夜，我说那里的房子什么时候塌了也不知道。 

有天很听话，每天花四个小时在路上，从来没有过一句抱怨。 

会议室里因为光线不足，所以时间显得格外悠长。我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Villa时，墙上的钟已敲过深夜11时。 
有天还没有回来。 

连拨了几通电话，都是关机，我开始坐立不安。 

扶着楼梯，在台阶上慢慢坐下。这个角度正对这窗外绵延的海，海边开着几家豪华的度假酒店。夏天的时候，常常有客人在沙滩上放烟花，烟花的明媚，我这里一收眼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忽然响起钥匙转动的开门声，客厅里随即亮起一片微弱的光，可一会儿又没了动静。 

起身下楼，沙发上隐约蜷缩着一个人影。 

“天，是你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近处才发现有天弓着身体窝在沙发里，满头细汗，面容苍白，身体抽搐着很痛苦的样子。 

“天，你怎么啦？”我蹲坐在他面前，顿时慌了手脚。 

黑寂寂的夜里，他的低喘声显得过分突兀。 

探了探有天的额头，冰凉地也不像是发烧，重重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午饭没吃。”他的呼吸声很轻，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着。 
站起身，翻找出家里的药箱，拿了几种有天常吃的胃药，搀着他就水吞下。 

坐在有天身边，他把头枕在我的腿上，抱着我，眼里带着几丝歉疚。 

“我不想吵醒你的。” 

“我没睡……” 

安慰着有天，把手放在他的胃部，来回轻轻揉着。 

“你呀，什么时候能让哥少操一些心，哥如果未老先衰，一定是因为你……” 

他微微笑开，像是很享受我的埋怨。 

慢慢地，有天的鼻息开始变得均匀，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 

我怕他睡得不够深，半天也不敢挪动，直到双腿全没了知觉。 

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伤心的事情， 黑色的睫毛上一直蒙了层淡淡的雾气。我抚摸着他饱满的额头，把他额前的细发一丝丝拨开，露出一道微红的伤疤。 

指尖缓缓滑过那些新长出的肌肤，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人猝不及防地伤感起来。 

“哥要是孙悟空就好了……” 

我，喃喃自语。 

怕他冻着，往有天身上压了两条厚重的被子。 

抬头看钟，已是 凌晨两点，再也没有睡意。 

一个人来到种满花草的院落，点燃一支烟，还没吸就被呛地咳出声来。 

回转身，Solo安静地矗立在我面前，月夜里，泛着清冷的光华。 

打开手机，翻找到有天事务所的电话，这一次，我一定要替他辞职。  

 Chapter 17 烟花 

四年级实习的夏天，我们一起在洛桑租了间小屋，门前通着途径L开往欧洲各地的火车。 

每天晚上有天总被隆隆的车声吵醒，翻来覆去，一定要我抱着才能再次入睡。 

面阳的山坡上是一望无垠的葡萄田，一到夏天，人们就喜欢去山顶放烟花。农户们说，火花是用来吓跑田埂里的不长舌头的魔鬼，这样一来，新酿的酒才会特别香醇甜美。 

每到这个时候，有天就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窗户，趴在窗口，欣赏这夏日里的盛宴。烟火在黑夜里闪耀出夺目的光芒，然后，转瞬即逝。 

替他辞了职，在我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有天因为急性胃炎，在家里休息了三天。每天下午，他都自己坐车来我公司附近的市级医院打点滴，然后等我下班一起回家。
 
从他的表情看来，有天应该还不知道我替他辞职的事情。 
第三天的时候，存心要向他坦白，买了他爱吃的红豆糕，放在汽车的后座，泛着诱人的味道。 

有天打着电话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看见我时，稍稍愣了一下。 

他一声不吭地钻进车里，合上手机，扣紧安全带。 

一把抓过他的左手，手背处针眼四周居然有一个钱币大小的紫红色淤青。 

“怎么弄得？” 

“换瓶的时候不小心，没什么，一两天就好了。”他靠在座位上，沉沉地闭上眼睛，一脸倦容。 

拉着他微凉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哥，怎么不开车？”他还是紧闭双眼。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我……” 

“别说了，”有天把手抽了回去：“公司人事部打电话给我了，让我过一天去拿退工单。” 

“天！” 

他忽然坐起身，转过头盯着我，眼神冰冷却透着倔强。 

“哥为什么这么做？” 

或许是多心，总觉得他的语气像是兴师问罪一般，不禁有些委屈：“我早说过让你辞职。” 

 “你……”有天轻轻吸了口气：“这可是我第一份工作……” 

“这是什么工作！”我提高嗓门：“整天弄得灰头土脸，满身泥浆，还三天两头生病吃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哥的感受？” 他斜睨着我：“那有天的感受呢，哥考虑过吗？” 

“我不管，反正已经辞了，你要再找这样的工作，我一样帮你辞！” 

“郑允浩！”  

有天再不说话，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他背影里透出的固执，让我不禁一阵凛然。 

一路上有天都别扭地背对着我。 

到家后，车还没有停稳，他就跳了下去，泄愤似的“砰”一声关上车门。 

拿出后座上的红豆糕，追过去拦在他面前。 

 “天，你不要耍小孩子脾气，这样的工作，哥再帮你找十个八个都有。” 

“我不要你帮。” 

“为什么？”握住他的手，强迫他看着我。 

有天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微微有些浮肿。 

我忽然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点也不想再和他置气，讨好似的递给他还隐隐透着热气的红豆糕。 

“喏，给你买的，爱吃不吃。” 

他憋红了脸，一把打开半空中的袋子，“啪”一声，散落一地。 

“你！” 

有天竟然看也不看，挣脱我，转身上了楼。 

三月，从海洋深处吹来的风，肆虐着钻进我的单衣。 

我恍如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半天才慢慢蹲下身，捡起草地上的红豆糕，有些已软啪啪地变了形，再也不能吃了。 

阁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在他门口站了许久，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进去。 

忽然有天的手机铃声大作。 

“对，是我，嗯……是的，好，我看一下……那件事情我真的很抱歉，我已经和人事部解释过了，我没有辞职，这是个误会……好，图纸我明天就带来公司，谢谢……” 

我有些像是卑劣的偷听者，可有天的执拗，终于将我激怒。 

推开门，看着写字台前的他：“我不准你再回去那家事务所工作！”
 
有天低着头不理睬我，专注地在图纸上来回描写着。 

冲到写字台边，按住他手里的标尺，图纸上的注释果然还是Ivy事务所的头衔。 

“松手！” 

“朴有天，不准再回去那家事务所工作！”
 
“不准？”有天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看回我：“哥凭什么不准？”
 
 “没凭什么，对于你，我要负责到底。” 

 “谁要你负责！” 

有天握紧手里的铅笔，指骨发出咯咯的响声：“我不需要任何人负责，哥也一样……” 

他深深吸了口气，挺直脊梁。 

有天挑衅的语气让我几近疯狂，一把抢过他桌上的图纸，放在手里使劲撕扯。一分钟后，他的图纸成了碎纸片，把它们丢还给有天，心里竟有泄愤的快感。 

他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我： “这张图，我画了足有了小半年时间，哥也忍心……” 

“我不忍心才要你辞职！” 

“我不辞！” 

有天冰冷的眼神仿佛将我推到陡峭的悬崖边，稍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
 
我讨厌这样凌厉而固执的有天。 

离开阁楼时，重重甩上了门，头也不回。 

开车来到海边，夜里的海有些混沌不清，沙滩边支着三两路灯，泛着清冷的光。

从车上下来，沿着青石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沙滩上有好些孩子，他们高举着烟火，在沙地里奔跑。 

神明将世间有限的幸福快乐分予众人，所以无论你怎样的悲伤，总有人快乐地仿佛来自外星球。 

“喂，大叔，你要玩吗？”忽然一个男孩冲着我的方向跑来。 

摇了摇头，冲他大声喊道：“夏天还没来，怎么就放起烟花来了？” 

他用力点点头：“没这个规矩，来吧……” 

他笑得那么肆无忌惮，却又到处洋溢着年轻的光彩。 

懒懒地走过去，打量他们不过小我两三岁而已，怎么就成了侄子辈的。 

“我要放个大的。” 

那孩子还是笑，他黑色的眼睛好像要滴出水一般，明亮而清澈：“你怎么这么不客气呀？” 

黑眼睛从烟火堆里抱了一个最大的出来：“给你！” 

“我可没带钱，”忽然尴尬地笑开。 

他又把烟花往我手里推了推：“看大叔长得帅才免费送你玩的！” 

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接过他手里的烟火，抱着放在沙滩上。 

导火线燃烧的一瞬间，明明听到心里有什么在缓缓的撕裂。它爆裂在我们头顶，随着人们的惊呼声，瞬时就消失在黑夜里。 

它明明如此华丽灿烂，却短暂地稍纵即逝一去不再复返。 

“谢谢啦，”转身丢给黑眼睛一包烟：“你们慢慢玩吧。”
 
“大叔可别教坏我们，”他一把接住，却又回扔给我，随即笑开。 

这个笑容绽放地如此单纯，仿佛曾经在哪里遇见过。 

回到Solo时，已是深夜。 

整幢房子没有一丝光亮。 

忽然，一种深刻的恐惧感缠绕着我，一路小跑着来到有天的阁楼，拧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有天缩在椅子上，双手抱膝。 

“天……”走近他，跪坐在他跟前。 

轻轻叫了他两声，有天才缓缓抬起头。
 
暗夜里看不真切，伸过手去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可双手到处，却全是他脸上的泪水。 

我说不出有多愧疚，多懊恼：“天，是哥不好，天……” 

“你上哪去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暗哑：“刚才你一走就停电了，不知道哪里跳闸，我修不来……” 

抱住他，轻吻着他的头顶，一次又一次。 

“我哪里也没去……”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咬住嘴唇，低下头。 

有天回抱住我：“哥，我是打算辞了工作的，可下个月有个很重要的项目竞标，我也能出一份设计稿……哥，我做梦也想……是我太贪心……要得太多……” 

我曾经许诺过有天，会拼尽全力帮他追赶宿命里的梦想。
 
但我却撕了他用来参加投标的图纸。 

或许是我们都要得太多，要得太过急切。 
 “天，你想做就做吧……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别说你不需要哥来负责，说得好像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近似卑微地伏在我胸前哭泣，在黑夜里，像是安慰，也像是赎罪。 

我以为这是我们争执的结局，互相拥抱，彼此谅解，却没有料到这仅仅是我和有天所有矛盾与不合的开端。 

从阁楼的小窗户里，依然可以看见沙滩上空不时绽开的烟花，它们将暗夜辉映成白昼，像是要赶走驻扎在我们心里的魔鬼。 

在这样夺人魂魄的光芒里，有种无法言语的气息与我们曾经相爱的时间连接，非常温暖，却比一次心跳都来得短暂。 

或许我不该带有天回来，或许就该让我们的感情在最为美丽的时候嘎然而止。
  
 Chapter 18 站前雨 

这或许不是一篇爱情故事，而是一篇不能忘记的心中回忆。 

我对有天的思念，以及在这份感情里遭遇的寂寞，一日日抽丝拨茧，慢慢幽长，最后消融成为终日怀疑这份感情能否长久的惶恐。 

平时我们基本见不上面，每天早晨醒来，有天已出发去了工地。夜里等我回家，他不是在工作，就是已经睡熟。 
他的薪水微薄，竟不如在瑞士打工赚得多些。我让他凡事不要克扣自己，也常让朋友从欧洲带些名牌的服饰给他。 

可有天只喜欢Tshirt、牛仔、棉衣和帆布鞋，连正经的西服也从不曾穿过。 

“你不要老给我买衣服，我穿不着。” 

他常常会指责我浪费钱财，这是让人最烦他的地方。 

“那你就穿呗，一天到晚像个农民。” 

“我也想，可工地上那么脏。” 

“那你就辞……那你就搁着，我穿。”
 
辞职成了我们之间禁忌的话题。 

有天的上司也陆续让他参加了几次招投标，但都不是以他的名字。 

我替他抱不平，有天却很坦然：“他家里有两个孩子要养，老婆又常年生病。50多的人了天天工作到深夜，和他抢，我不忍心。再说就算被他署名，却还是我的设计，就像被强迫领走的孩子，和父母总断不了血缘。” 

“你呀，就只不疼我……” 

或许这就是我爱的有天，过分倔强，却又心地温良。 

周末时，我们常去周遭的几家会所，有天最喜欢Gossip。他说虽然名字让人没什么好感，但里面总算干净简洁。 
他的酒量极差，醉时却非常可爱，会缠着我亲他，只有那时，我才以为我们又回去了许多年前。 

我在G有自己的房间和酒库，那里统共两间VIP，另一间的主人是罗贞平，贞雅的二哥。 

罗家早年移民去了北美，他和罗氏正统产业不沾一点边角，只经营着海边的一家度假酒店。 

贞平早我两年去瑞士念酒店管理，3年级时中途辍学，现在他的毕业文凭还是拿了我的让人模仿着做的赝品。 

我讨厌他每次盯着有天看时的表情，总让我从心底觉得恶心。 

“你不要和那个人说话。”我告诫有天，语气有些恶狠狠。 

他反倒一脸 好奇，目光循着贞平，游走了很久：“很帅啊。”
 
“帅有什么用，人渣一个。” 

有天笑着搂住我：“哥就算不说他是人渣，我也不会喜欢他。” 

贞平见我落单时，总喜欢搭讪：“郑允浩，原来你好这一口，难怪我妹妹一点胜算也没有。
” 
我佯装着笑笑，从吧台上拿了杯酒，顺势躲开他的手。 

“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学欧洲性解放时期的做法 － 交换伴侣，Royal Region里有好多男孩子……”他竖起大拇指，伸到我眼前：“都不比你的差。” 
我推开他的手，再不想和他多说一句：“好，什么时候带来我看。” 

没想到一个月后贞平竟真找了个男孩子带来会所。 

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他，那个烟火下的黑眼睛。黑眼睛也认出了我，他和贞平一进到我和有天的包房时，就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遇到亲人一般。 

“大叔！怎么是你。” 

贞平和有天都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只能尴尬地笑笑：“嘿嘿，我们在海边遇见过。” 

“对嘛，我就说，他是Royal Region的门童。”贞平一脸坏笑。 

灯光下，仔细看黑眼睛，他非常漂亮，是那种典型的美男。大眼睛，高鼻子，薄嘴唇，面部轮廓恍如雕刻，除了皮肤略有些黑。 

“你叫什么名字。” 

“昌珉，叫我珉好了，大叔。” 

我竟被他逗笑：“什么大叔，你多大？” 

“二十。” 

“那我不过大你四五岁，叫我哥吧。” 

他笑着接过我递去的水果，满足地大口大口吃着。
 
“那天，你为什么在海边放烟火？” 

“啊，那个，是酒店的客人在牌桌上赢了钱，让我们买来玩的。
” 
整间包房里只有我和珉的声音，显得有些突兀。抬头看贞平，才发现他一直死死地看着我的身后，像是遇见猎物的野兽。 

循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只见有天安静地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低头翻看着Menu上的酒。握酒单的手太过用力，指骨阵阵发白。 

6月，后院的栀子花一一盛开，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浓郁的香气，四下里到处弥漫。 

有天生日前，我答应了他一起去百海里外的苜蓿岛。从Solo门前的海出发，坐船一个多小时就到，这是我们回国后第一次单独旅行。 

 一个下午，有天已催了我七八通电话。最后一班船是6点，他在家门口的车站等我。 

跳进车，刚想启动，手机又是一阵疯响，不禁摇摇头：“朴有天，超人也要飞些时间，你……” 

“大叔……”不是有天的声音：“大叔，我是昌珉。” 

他听上去欲言又止。 

“哦，对不起，我以为……” 

“大叔，我想跟你借点钱，我，我找不到贞平哥……” 
不禁皱了皱眉，若论熟悉，我和他不过见了两面，提到借钱，我竟然会觉得比他还要尴尬。 

手表上是4点30，所幸还有时间：“好吧，你在哪里？见面再说。”
 
“市立医院……我妹妹……快死了……”他最后的几句话带着哭腔，手机险些滑脱，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电话里的他终于呜咽起来。 

“你别急，我马上来，五分钟。” 

替昌珉垫付了手术费后才知道故事的全部。 

昌珉的妹妹是血友病患者，任何一个细微的伤口都足以致命。母亲微薄的薪水用来支付妹妹常年的医药费用，早已入不敷出。 

“是内出血，中午吃饭是还是好的，下午睡了一觉就醒不过来了，”他低着头，黯淡的样子，让我想要把他拉进怀里好好安慰。 

“所以你和贞平在一起？” 

“我缺钱。” 

“我帮你，别再和贞平来往了。”
 
“大叔是好人，我知道，”他感激的看着我：“可我缺很多钱。”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像是在找什么人：“你妈呢，这次不输你妈妈的血吗？” 

“她，病了。” 
“那怎么办，刚才有个车祸的，刚好是A型血，用了800cc，我们只剩200cc……” 

“我是A，抽我的吧。”没有时间多想，我伸出手去。 

走出医院时，外边下起了磅礴大雨。 

初夏的天气就是这样，一下子烈日昏眩，又一下子暴雨倾盆。 

可能是太累的缘故，昌珉趴在妹妹床边，睡得很香。我不想见他感激涕零的样子，离开时轻手轻脚地怕吵醒他。 

海边的站台，一面通着往来的长途汽车，另一面开着窗口卖出海去的船票。 

雨铺天盖地地下着，开车四下里兜了几个来回，终于看见独自一人等在车站上的有天。 

他蜷缩着身体坐在青石路面上，靠着站牌，脚下一双软底的帆布鞋。 

“天！”把车停在他跟前，有天耷拉着眼睛，竟像是在睡觉：“你，你小心冻死！” 

“哥，你来啦？”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站起身，脚下两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你出国啊，”笑着接过他递来的行李：“带些什么，这么重？” 

他像是认真在考虑，最后才放弃似地摇摇头：“不记得了，我想多住上两天，假也请好了。” 

我忽然有些愧疚，替他开了车门： “对不起，公司里突然有事，我……” 

“没关系，去苜蓿岛的船停航了，说有台风。” 有天坐进来，帮我擦着侧视镜上的雨水。 

我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凑上前去亲了他一下：“天……” 

“嗯？” 

“生日快乐。” 

“谢谢哥。” 

他一下子笑开，那么容易满足。 

夜里，台风过境，吹得整幢Villa都像是散了架。有天说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经历的第一次台风，一直到很晚，他都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狂风席卷而来的海浪。伴随着每一个一米多高的浪头，他总要惊呼一声。 

“哥，还好我们没有出海，不然就死定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 

有天看着我老道士的模样，笑了起来，半天才一脸正经地看着我。 

“哥，他们说这种雨叫站前雨……就是当你想要出发去某个地方的时候，忽然下的雨。” 

“所以呢？”  

“所以我们就去不了了，” 他掉转头去，看着窗外：“我们认识的第一年，约好了要去巴黎的，哥还记得吗？”
 
“记得，后来不是没去成吗，我让二叔连夜揪回苏黎世了。”
 
“是啊……那天晚上，也下雨来着……” 

我从身后抱住他，轻吻着他的脖子：“别这样，我们以后再去好了，反正有的是时间。” 

他轻轻嗯了一声：“也对，反正有的是时间。”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六年。 

一年后，我们去了巴黎。  

Chapter 19 盛夏的流萤 

第二天一早，有天就发现了我左手臂上巴掌大的黑紫色淤青。可能是护士拔针筒的时候，不小心捣破了毛细血管，看上去略微有些骇人。 

有天卷起我的衣袖时，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猝不及防地想要遮掩，却被他一把拽住。有天愣愣地看着，眉头轻蹙：“怎么弄的？” 

还没说完，眼眶中陡然溢满了泪水。 

我被他弄得手足无措起来：“你干嘛，朴有天，我又不是明天就死了。” 

他一声不响地去卫生间绞了把热毛巾，敷在我的上臂处，从始至终都神情严肃。 
“天……”凑上前去试图哄他：“怎么啦，天……” 

“怎么弄的？” 

眼看着瞒不过，随便扯了个谎：“公司组织献血……” 

有天低着头，用手指慢慢抚摸过手臂处的淤青，柔软的指腹让我从心底温暖起来。 

“献了多少？” 他轻声问到。 

“400cc，就那么很小一袋……” 

没告诉有天关于珉的事情，我瞒着他，暗地里资助珉。我承认，我有些喜欢珉未熟的青涩模样。我不想让他给生活的重担压垮，也不希望他为了钱和贞平在一起。 

有天接了在中公司的设计项目，每天要和他在越洋电话里聊上好几个小时。我只要稍有微词，他就嚷着要自己付电话费，弄得我像是个吝啬鬼。 

“你这不是违规操作吗？接私活，小心公司开除你！”看着手握听筒，一脸幸福表情的有天，心情一点点变差。 

“那不正遂了哥的心愿？”他嘟囔着：“你总说自己一年造两座酒店，也没见哥让我设计一个。” 

“Leading是大公司，设计项目请的都是世界顶级事务所里的Designer，也不是我能作主的。” 

有天懒懒地转过脸去：“是啊，Leading可是大公司……” 

我一点也没觉得他是在赞扬。 

手臂上的淤青整整褪了大半个月，才完全消失，有天开玩笑说我得了败血症。 

“那我死了，你就让在中哥照顾下半辈子好了。” 

因为这句调侃，有天一整个礼拜都不肯接在中的电话，像是憋着气。 

七月的天气时晴时雨，每个雨后返晴的夜里，在Solo后院常可以看见明灭不定的流萤。泱泱成群，一时泛着浅绿色的幽光，一时又像是腾空生起的火焰。 

有天若加班到深夜，我就一人找来空瓶，在草丛间追捕这些仿佛来自远古的萤火虫，每抓到一只，都想给有天去个电话。 

关上Villa所有的灯光，把装满萤火虫的罐子放在卧室的窗台，压一张纸条在下面： 

“朴有天，我爱你……” 

写完了，自己也觉着恶心，撕了，倒头睡下。 

第二天醒来，有天已去上班。床前的罐子早已清空，下面竟留着有天的字条： 
“哥，回来时流萤黯淡地快要死去，你再不要做这些无聊的事情。等忙过了在中哥的案子，我一定天天早些回家陪你……” 

耐不住寂寞的时候，也独自一人会去Gossip喝酒。我喜欢那黯淡迷离的灯光，和里面刺鼻的香水味道。明明是鲜活生动的事物，却仿佛一点点在开始溃烂。
 
贞平向我抱怨了几次，说珉一时间和他断地干干净净，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跑了。 
抬头一口喝下杯里的酒：“你别再去骚扰他，他是个好孩子。”
 
“你那个呢？”贞平嘴里快要滴下口水来：“也是个好孩子吗？”
 
一把推开他：“起开，别在这里发浪。” 

“郑允浩，你不遵守游戏规则。”转身要走，却被贞平拦住： “交换伴侣的意思你懂吗？” 

冷冷地看着他：“我没有要和你交换的意思，我帮昌珉，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不是我想的那样，又捐血，又给钱，别说你他妈不想操他！”
 
拳头握地咯咯发响，一抬眼，不禁一阵寒意从背脊处升起。 

有天一定是刚下班，还没换衣服就赶来会所。他穿着早晨出门的黑色T恤，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懒懒地靠在包房门口。 

他的目光落到贞平身上，一脸嫌恶：“有酒不喝，吵什么。” 

有天走进来，在沙发上坐定，招呼着侍应又开了几瓶：“上回存在这里的一起拿过来。” 

“天……”他打断我，抢过桌上的酒杯，一口灌下。 

贞平竟凑过去，挤着有天坐下：“允浩，他可真白，笑起来肯定让人浑身发酥。” 

我再也忍不下去，一把将他从座椅上提起，一拳揍过去，正中他的下颚。贞平整个人向后摔出去，撞翻了身后的茶几。 
 包间里的哗然引来一群围观者，贞平坐在碎玻璃堆中，惊愕地捂着立时肿起来的下巴。 

“郑允浩，你为了个男婊子打我……”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拨开人群冲了出去。 
直到看热闹的一点点散去，有天还是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喝着酒，握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那晚，我们离开Gossip时，有天已有些醉意。 

扶着他换了衣服上床后，他呢喃着扑到我胸前：“哥，男婊子是说谁？有天吗？” 

我疼惜地摸摸他的脑袋：“那种混蛋的话，你记着干嘛……” 

“不是说有天，就是说哥喜欢的那个男孩子咯？”
 
“什么哥喜欢的男孩子……” 

“我们要去苜蓿岛那天，我打了电话去哥的公司，他们说你早就走了……”有天抬起头，冲着我痴痴笑着：“那个男孩子上我们家来过，给哥捎了好些红枣桂圆……哈，哥，他当你是女人坐月子呢……” 

有天不停地笑着，边笑边不停咳嗽，呛地眼里都是泪水：“他还给我鞠躬来着，他说大叔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大叔，哥，你什么时候有了个侄子啊……” 

“朴有天，你看你，以后不许喝酒了！” 

他虽醉着，却说得我阵阵尴尬。 
有天忽然坐起身，白皙的面堂上泛起阵阵红潮，他东倒西歪地冲我行了个军礼：“是，遵命，有天….. 不准开车，有天……不准去工地，有天……不准被欺负，有天……不准喝酒……” 

扶他躺下，看着有天的黝黑而长密的睫毛，轻轻叹了口气：“哥是为了你好。” 

“真为我好……就分手吧……” 

他还没说完就钻进了被子，像是和我隔绝在两个世界。 

愣愣的看着被子底下有天身体的轮廓，蹲坐在原地，身子有些发麻。半天，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已没了知觉，动弹不得。 

眼底瞬时泛上雾气，最后终于凝结成泪水。在眼里盛载不下，顺着面颊滑落，滴在手背上，悄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有天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着哭泣的我，嘴唇渐渐失去颜色。
 
“哥，哥……”他从床上跳下来，跪坐在我面前，凑上前来，一点点亲吻掉我的泪：“你别这样，有天说着玩的……哥……哥……” 

我讨厌自己在他面前如此狼狈而脆弱，像是个被妈妈抛弃的小孩。可是，我不能和有天分开，只是想象就足以让我感情崩溃。 

那个晚上，有天几次试图安慰地爱抚我，而我总转身避开，我无法原谅他这样轻易说出分手，即使是借着酒醉。 

他早知道了所有事情的始末，只是没有告诉我。有天的敏感与聪慧，在我的想象之外。 
有天结束了在中的设计案后，真的每天都很早回来陪我。但盛夏来临，下半年新酒店的筹建项目全面启动，这一次，忙碌的人换成了我。 

应付完工作，回到家已是深夜两点。整幢别墅寂静无声，一片漆黑。 

二楼卧室的窗口，有天放了一只透明的小口瓶，里面装着一只萤火虫，闪着若隐若现的绿光。瓶子下压了一张纸条，是有天的字迹： 
“哥，那天晚上，你哭地我心里好难受……” 

闭上眼睛，仿佛看见盛夏暴雨初晴的夜晚，一个身形瘦消的男孩，拿着玻璃罐子，在石草间孤单地飞扑泱泱火光的影像。 

打开瓶口，那微弱的光芒，在黑夜里，一点一点升高，最后消失不见。 

我挨着有天睡下，他好像被我吵醒，扑到我怀里。 

有天的身体特别温暖，顿时让我变得无力起来，我好像听见自己在说： 

“天，你抱抱我……”
  
Chapter 20 帆布鞋 

“真为我好……就分手吧……” 

我常从梦魇里惊醒，有天毅然决然地说完后，转瞬消失不见。为了这句话，我怨恨了他很长时间。又或者，当时，有天已隐约预见了未来。
 
他过分放纵地享受着我对他的宠腻，高兴时大笑，生气时发泄，悲伤时哭泣，那么拼尽全力地想要挣脱些什么。 
他曾在午夜醒转时，问过我很多次：“哥，我们还能在一起几年？” 

我于懵懵懂懂中随意答了他：“嗯，一百年。” 

“哥，”他总微笑，但仿佛并不认同：“再多一年都是偷来的……” 

我不回答，却终于没了睡意，抱紧他，像是要驱赶四周哀伤的气流。 

有天每个月能穿坏好几双帆布鞋，我说他的脚是铁足。 

我不喜欢逛街，除了鞋店，每次经过，总要帮有天买几双漂亮的鞋子。回去后，帮他先穿去新头，直到不骼脚了，再放进他的鞋箱。 

“哥老给人家穿旧鞋，”他有时会玩笑抱怨，却很喜欢我这样做。 

我蜷缩在壁炉前的沙发里，看他抱着一大落图纸，赤着脚满屋子跑来跑去：“天，你怎么休息天也那么忙呢？” 

“你好意思问，上半年撕了人家的图纸，害得我到现在还混在工地里。这回质监局又说这楼喷淋系统不达标，要改。” 

唱机里放的是一首法语歌，是我在旧品店淘到的二手密纹唱片。里面的声音，经岁月涤练，仍保存完好。 

“Donez moi le temp……，哥，这个唱的是什么？”有天边看图纸，边喝着咖啡。 

“给我多些时间，她向上苍索要时间。” 

“要时间做什么？笨女人。” 

“要时间和爱的人在一起，有什么笨的，刻薄。” 

他一脸不屑，起身又去厨房倒了杯咖啡，却被我一手抢过来：“你胃不好，还老喝黑咖啡。”
 
他冲我作了个鬼脸，继续工作：“要我就不要时间，和哥在一起已经呆烦了。” 

我知道是玩笑，却也生气，一脚揣过去：“朴有天，去死。” 

有天不抬头，霸道地可恶，从来都是他可以开玩笑，却不许我说一句重话。他不再理我，独自一人翻看着图纸。
 
我凑上前去哄他：“生气啦？” 

“有天死了的话，哥不会伤心吗？”他抬眼看我。 

“不伤心……”还没说话，只觉眼前一黑，有天抄起一只鞋子就向我砸来，正中脑门，疼的顿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缓过劲来，冲到鞋箱边，从里面拿出七八双买给他的帆布鞋，抱着跑到阳台上，全部扔了下去：“鞋是让你砸人的吗？朴有天！看我以后再给你买！” 

“别买，你留着养侄子好了。”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完后手愣在半空。有天的脸颊上留着清晰的五个手指印，他看着我，神情渐渐安定下来，矜持而骄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感情这样如履薄冰。 

有天看似对我心灰意冷，缓缓站起来，丢下我，夺门而去。 

待我醒转，追出去时，有天已没了踪影。 

我慢慢踱回后院，捡起自己扔掉的鞋子。拿回家，刷洗去上面黏着的泥土，放在窗台上，让海风吹干。 

有天一连好几天没有回家， 我打去的电话也通通不接。 

我知道他住在那间发霉的值班室里，好几次深夜打去电话，听见他“喂”一声，然后我们各自沉默着，直到他第一个挂断。 

工地出事那天，我正在酒店里接待投资银行的客人，如果他们肯出钱收购Leading在东南亚亏损的两家酒店，将很大程度上帮助集团加快在北美洲的发展进程。 

这是父亲非常重要的客人。 

带着他们参观客房，插下房门卡，整间屋子的灯瞬时亮了一半。电视机也跟着跳开，不知是哪个粗心的RD打扫房间时忘了关上。
 
索性介绍起来：“房间里可以接受到46个卫星频道，这是我们的服务标准，每一家Leading都是这样操作。”
 
转身刚想关电视，里面却开始播报一条新闻： 

“今天上午，本市西区一建筑工地发生房屋坍塌事故，倒塌建筑为一废弃旧式公房。据现场报道，已有人员伤亡，具体数字仍在调查中……” 

镜头切换到事故现场，触目惊心地熟识。 

只感到眼前压着重重黑幕，深刻的恐惧瞬时将我湮没。推开面前的客人，飞奔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有天的手机怎么也打不通，工地办公室的电话一直占线。 

握着方向盘的手无法停止地颤抖着，终于下车拦了一辆出租。
 
工地四周围着水泄不通的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眼前是土崩瓦解的墙壁，四周的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坍塌的烟尘。 

“好像是一早上鹰架忽然倒塌，砸坍了那幢旧房子……” 

“还好里面已经没人住了，真是要命……” 

“有两个工人当场就叫鹰架给压死了，还有两个埋在里面没挖出来，真可怜……” 

拨开人群，冲过防护栏，向一堆废墟跑去。我感到有人用力拖着我，伏下身，喉咙里挣扎着发出嘶哑的吼声：“你们让我过去，有天在里面，放开……放开我……” 

我使不出力气，被人使劲拖开，越是挣扎，越是被紧紧扣住。 

“先生，这里很危险……” 
“我不怕危险……求求你们，有天在里面……他在里面啊……我要去救他……”我近乎卑微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哀求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消防队员从废墟里抬出一具尸体，血肉模糊。尸体三两下被抬上了担架，白布没顶。 

担架被人群推挤着，掉落出一只帆布鞋。 

我愣在原地，浑身僵硬住，站起身想要去追赶那辆医护车，却只感到两眼发晕，四肢无力。 

周围那么多人，却忽然变得静谧起来。 

“哥……” 

夏末，烈日下仍然会有晕眩的感觉，循着声音转身，有个男孩子站在我身后。 
他有动人心魄的眼睛，温柔的双唇，坚挺的鼻梁，只是脏地像只泥猴，面颊上留有斑斑血污。 

“你混蛋！” 

那费尽心机压藏在心底的恐慌与悲伤，一时间冲破了所有的提防，汹涌泛滥，瞬时将我淹没。 

我把有天紧紧抱在怀里，他静默地放任我恸声悲哭起来，反过来安慰：“没事，没事……” 

我知道他已经原谅了我。 
清晨，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有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我：“哥不是说有天死了也不伤心吗？” 

被他挟揄地不好意思起来，想起那天在众人面前大放悲声的样子。 

“我在工地里看见你常穿的帆布鞋，我以为……”故意扯开话题。 

“哼，那天我赤着脚就跑了，你也不知道给我送双鞋来。” 

我拨弄着有天的耳朵，禁不住凑上前去吻了他的耳垂：“所以工地出事你也不打电话给我……” 

有天的声音顿时低了下来，他说他太过悲伤，生死之间的距离，竟薄如蝉翼。 

我也沉默，后悔自己那天说的玩笑话。 

“如果有天死了，哥会难过吗？”他还是耿耿于怀。 

“那如果哥死了呢，有天会难过吗？”我反问他。 

“时间长了就好了……” 

“真的吗？” 

“假的，”他被我诘问地笑出声来：“哥如果死了，有天就也死了……时间长了，也好不了……” 

“嗯，时间长了，也好不了……” 

我淡淡地打断他，闭上眼睛，怎么也无法忘记那种撕心裂肺的钝痛。 

不论如何，因为这场事故，事务所把有天从工地召回，终于让我放下心来。 

而我却因为得罪投资银行的客人，受到了父亲的责罚。 

他勒令我亲自南下去泰国和大马，卖了Leading不赚钱的两家酒店。 

我不知道这件公务，前后历时竟有半年之久。从夏末，一直到来年春天，我始终往返于三国之间。 

每到一处，若有空余，也逛逛鞋店，只是我真的再也没有买过帆布鞋。  

 Chapter 21 远行 

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父亲一早就坐在里面，桌上的公文堆得快要将他掩埋。 

父亲一年在这间屋子也呆不过半月，其余的时间不停往返于亚洲各大城市，名副其实的空中飞人。
 
来到他跟前，我垂手站立：“早，爸。”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城西新建一家酒店，还有关于并购Formular手下几家经济型酒店的事情。”
 
“Formular的事，我让你不要管，这种低端酒店，你要来干嘛？”他抬眼看我，一脸不耐。 

“还有就是投资银行收购泰国和大马酒店的事情……” 

“哼，你倒老实，你找到更好的买家了？” 

“没有。” 

父亲终于按耐不住，拿起手里的文件夹，向我丢来。 

“你没找到买家，就这么猖狂！丢下客人不说，疯子一样满酒店乱跑。你们老师没教你吗，酒店员工在客人面前跑是大忌！” 

我咬紧嘴唇，挺直背脊，回视着父亲。 

“哼，郑允浩，你的荒唐事情，我还真不耻说。”
 
“您说吧，我没什么可以让您羞耻的事情。”
 
“你为了个男人和罗家老二在酒吧里打起来，你不觉得羞？”我从没见父亲那么激动，他几乎要把桌上的文件全都扔到我身上来： “我但凡还有个孩子，你就是闹上了天，我也随你。” 

“您当初就不该把我从母亲那里……” 

“别跟我提你妈！”他站起身，来到我面前：“郑允浩，你给我滚到泰国去，两个月时间，卖了Bataya的酒店。然后再去云顶，一样，两个月时间。回来就和贞雅结婚。” 

“不用那么长，两个月，我把两家酒店都卖了，不过我不会和贞雅结婚。” 

“哼，不和贞雅结婚，你干嘛，你想干什么？” 

我坦然而真实地看着父亲，神情倨傲，不容否定：“我要和有天在一起，我们会去欧洲结婚。” 

“如果这样，你会毁了自己，也会毁了Leading……” 

我从父亲办公桌上拿走了东南亚两家酒店的详细报告，再也没有看他，转身离开，顺手关上了他的门。这是我为了自己的感情，第一次和父亲正面冲突，一直走进电梯，我的心跳才渐渐平和。 

那一刻，我知道，我和有天已经没了退路。 

我吩咐秘书买了两天后去泰国的机票，单程。 

处理掉堆积在桌上的公文，把一直以来想要创建经济型酒店品牌的议案发送给父亲。我希望他如果有时间，可以略微看一下。Formular的收购案一直是我亲手策划，如果可能等我从东南亚回来，想要继续下去。 

结束手头的工作，松开领带，穿上西装外套，把办公室的钥匙丢给秘书： 
“算我早退吧，这两天我不进公司了，机票直接快递到Solo Villa……” 

离开公司，一个人去了大卖场，林林总总买了好些食物和日常用品。 

回到Solo时，天色还早。换了衣服，开始修剪后院的杂草。一整个夏天，野草侵食了许多花树的养分，平时有天看着，半根也不许拔去。 

秋天伊始，好些植物已渐渐显出颓势，待我回来时，也不知道还开剩多少。 
整理完院落，开始检查每间屋子的灯泡，不亮或是出过问题的全部换了去。电闸一个月前修过，照例是不会再坏。 

然后是厨房，卫生间…… 

不知道有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站在我身边发呆似地看着擦地过分干净的浴室玻璃。 

放下手头的工具，一把将有天抱进怀里，他靠在我身上轻轻喘着气。 

“你从车站跑回来的？” 

“嗯。” 

“干嘛那么急？” 

“我想回来给你煮饭。” 

我笑着把舌头探进他的嘴里，不停的吸允着。因为太过急切，我们的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有天被我吻地嘴唇红肿出一块，轻笑着推开我，跑去厨房。 

“哥……”他大声喊着。 

“怎么啦？”一时没了声音，有天半天也不回答。
 
“怎么……”放下手头的事情，来到厨房， 
只见有天愣愣地站在冰箱前，冷藏室的门洞开着，里面塞了密密满满的食物，不留一丝空隙。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我：“哥，你是不是要出远门？” 

我撅着嘴，点了点头。 

我们在一起的这六年来，其实没有经历过太多离别。但每次分开，总像是身体里被抽离剥落了某些重要的养份。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我的远行而变得有些哀凉和肃穆，有天不时看着我出神，嘴里含着筷子，也不说话。 

“天……” 

“嗯？”他回过神，咽下口中的饭菜。 

“你一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关好煤气。那根煤气管子用了一年多，什么时候有空让人来换了吧。晚上睡觉记得锁门，门里边逆时针一圈就可以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是顺时针两圈……” 

“我知道。”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扒着饭，整张脸都快埋进了碗里。 

“万一跳闸，电箱钥匙在鞋柜左边的抽屉。你如果实在修不来，书房里我备了个应急灯，能用一两个小时，用完了记得充电……” 

“你不要哥一不在就经常吃泡面，速冻食品也不行，胃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别自己乱吃药……” 
“每天记得开信箱，公用事业费一定要按时交付，不然什么时候让国家断了水也不知道……” 

我忽然停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唉，朴有天，哥不在，你可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我，虽然竭力掩饰，但眼神中仍有些许惶恐。 

“哥，你不回来了吗？” 

还没回答，有天的泪已忍不住掉下来，缓缓滴落在他的饭碗里。他看上去仿佛无处可去，无所依托，一点也没有大人的样子。
 
夜里我说要给有天剪头发，他倔了很久，才勉为其难地答应。 

这是我们在国外生活养成的习惯。那时，剪一次头估摸着能花去一个月的饭钱。

有天舍不得，总磨着让我帮他剪。
 
时间长了，慢慢成为必然。 

回国后，我再想碰他的头发，已成了万难的事情。他说再过十年，我也是个顶蹩脚的理发师。 

镜子前，有天的面孔精致而好看。 

短短的黑色的头发，嘴唇的弧度温柔性感，面色略微过白，眼睛笑起来弯成一弧弦月。 

站在他身后的男子身形帅气，深棕色的头发略微有些长，坚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利剑般的眉眼。 

有天的头发应该是新剪过，我只佯装在他头顶用剪刀比划着。
 
手指掠过他细软的发梢时，我发现自己是那么留恋Solo Villa，留恋到一花一树、一草一石。 

我的嘱咐无比琐碎，却又千条万条，像是硬下心肠，仿佛不说就真的没了机会。

直到有天再也听不下去，趴在我膝上大哭起来。 

其实，真实的情况远不如我们表现地那么悲壮。虽然要远行，但却可以经常回来看他，大抵不过一张飞机票的事情。 

我之所以被离别折磨地心如刀绞，多半是因为日间与父亲的宣战。
 
我仿佛是在排演被迫分开、永不再见时的情形，这才知道我是怎样地不放心把他一个人丢下。 

有天悲伤的样子在我心头缓缓撕开一道伤口，疼痛久久不能散去。 

两天后，我独自一人飞往泰国。 

从曼谷开车到Bataya南部的山顶，前后两个多小时。一路上吹进车里的风略带Bataya Bay的潮湿和燥热。 

十年前，Leading在Jomtien海滩边建造了这家度假酒店，那时泰国南部海岛还没有充分开发。现在整个Bataya渐渐露出垂老的姿态，街道和店铺显得过分脏乱嘈杂，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性爱的味道。 

我吃不惯泰国食物，第一天就病倒在床上，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放逐在这个异国的孤岛上。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可怎么也没人接，更平添了我心里的委屈。 

“天，哥病了……这里一直下雨，我像是得了疟疾……”对着话筒，轻轻抱怨着。 
工作不是我想象的那么顺利，整个谈判过程犹如一套阴阳八卦拳，你来我往，进进退退。 

我原想一个月内能把酒店脱手，但这些时间仅仅完成了买卖合同的初稿。 

随着双方律师的介入，情形愈加扑朔迷离，我一度绝望地以为再也回不到有天身边。  

 Chapter 22  沉溺 

生活在Bataya的海边，觉得性别和爱情都变得懵懂混乱起来。
 
每天早晨，Joshia都会来Khao山接我去酒店。他是我聘的司机，一个沉默寡言的俄罗斯男子，满头金发，能说流利的英语和泰文。 

我们常在一起喝酒，我告诉他很多关于我和有天的事情。他听得非常专注，却从来不说他自己。 

直到离开前夜，Joshia在车里喝醉了，一直哭一直哭。他说他也爱过一个男孩，是个非常纯洁善良的本地孩子，他叫Dao，一年前死于爱滋。 
他哭得那么伤心，把喝下去的酒统统吐了出来。他说爱上Dao之前，他就是个HIV病毒携带者。Dao拼了命地爱他，拼了命地想要陪伴他一直到老，却因为他，死地那么匆忙，那么没有尊严。 

我抱了那个可怜的男人。 

我说Dao非常爱你，他不会怪你。他只是被神佛带走，去了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 

离开Thai没多久，Joshia就病逝了。他走之前，给我和有天寄来一个精致的四面佛，他说佛能保佑我和有天，一直走到最后。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贴身藏着这面佛像。 

在泰国呆了两个半月，回来时，秋天已经结束。把一些收尾工作丢给了酒店的同事，我说我乡愁泛滥，再不走，就会死在Bataya。 

有天没来机场，我是在Gossip找到的他。 

他一个人睡在昏暗灯光的包间里，一脸胡渣，面容憔悴。酒吧里的侍应说他一个多礼拜一直呆在Gossip，白天睡觉，晚上喝酒。 

轻轻抱起他，有天身上浓烈的酒味刺得我眼底阵阵发酸。 

那天，是我把有天背回家。 

他靠在我背上，其实已经醒转，可却一直把头埋地很低很低。 

快到家时，有天一口咬住我的肩，隔着件外套，我还是痛地轻哼了一声。 
“你天天喝酒，也不上班？”我有些埋怨地帮他脱掉身上的衣服：“哥不在，就这样……” 

“我给开除了。”他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情：“他们说我接私活。” 

看着他黯淡的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却被有天倏地闪躲开。 

“那就再找，也没什么……” 

“不想找了，哥养我吧。”他推开我，起身走去浴室，“砰”一声撞上门。 

在浴室门前站了很久，他上了锁，怎么也推不开。 

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我仿佛听见有天细琐的哭声。他怕让我知道，哭泣的声音压得很小很小。 

我无法抑制地愧疚起来，不知该怎么说几天以后大马的行程。 

有天拒绝找工作，也仿佛在拒绝我。无论我做什么，他总要横加挑剔一番，试图以此激怒我。 

我认定是离别的关系，让有天对我产生了怨恨，他不能原谅我擅自抛开他那么长时间。 

挣扎着说出去马来西亚的工作后，有天才略略向我显示出心底的不舍得。他每天一个个电话地催着我早些下班，在他规定的时间里，我必须分秒必争地赶回来，连过马路都要横冲直撞。 
连日的操劳、担忧和焦虑，常常让我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统统爆发出来：“朴有天，你这不是催命吗……” 

他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大口喘气的我，眼里的恐惧，一闪而过。 

“高速上跟开F1似的，你还催我，我就更急了。一急就容易出事，你偶尔也心疼哥一下……” 

“我们去海边吧！”他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坐在沙发里，拨弄着垫子的纹路：“想喝酒。” 

和他背靠着背坐在初冬的海边，我哆嗦着把头钻进帽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可海风还是肆虐着钻进衣服来，冷地彻骨。 

他说有一本书里写着，如果人的记忆无处承载的话，可以说给贝壳听，每个贝壳里都装着那些被舍弃后沉溺在海底的记忆。 

他捡来一些，扒下我的帽子，放在我耳边，他说就着海风，能听到人的耳语。
 
我说我什么也听不出来，有天傻傻地拿回去，眼里竟慢慢蒙上雾气。 

“我听见了……” 

“它说什么？” 

“他说哥，我喜欢你，不想被讨厌……” 

“呵呵，还有呢？”  
“它还说，我不想放弃哥，我爱哥……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还有……哥，只有22天，你要按时回来……” 

有天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这只贝壳，一脸同情。他说它一定遇见了特别伤心的记忆，不能舍弃，却又过于沉重。 

 “哥，再去买些酒吧，这些不够。” 

看着他脚边的空啤酒罐，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回去吧，太冷了。” 

“再喝一罐，再喝一罐就回家……” 

慢慢站起身，边走边翻找身上的零钱。 

冬天的关系，四周夜幕已降，海滩边只隐约闪着几盏微弱的路灯。便利店里开着暖气，搓了搓冻到发麻的双手，从暖箱里拿出两罐热咖啡，又要了一包烟。 

便利店出来，远远地看到一个人站在海边的有天。他的身影在黑蒙蒙的天地之间显得有些孤单，他一步步来回踢着浪玩耍，一下子走进水里，一下子又跳出。 
海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紧紧包裹在身上，有那么几秒，他站在没入脚踝的海水里，许久也不知道退回来，然后开始一步步向水深处走去。 

“天……”他的样子有些滑稽，像是要投海自尽的怨妇，我发足向他跑去：“天，别玩了，水太凉！” 

有天听见我的喊声，回过头来看着我，他的脸被海风吹得苍白而冰冷，眼神迷散着，显得那么无力。他像是考虑了许久，并最终做出舍弃我的决定。转过身，继续走向一片黝黑的海，慢慢地，眼看着半个身体都浸在了水里。 
我这才完全从酒意中清醒过来，飞也似的跑过沙滩，冲进那刺骨的冰冷里。眼里盈满了泪水，想喊他，却紧紧闭着双唇。 

天，你在做什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整个人随着浪失魂落魄地摇摆了几下，一下子就沉进水里，很快又浮出水面。我拼命向他游去，好几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够到有天。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夜里，是我想要舍弃他。 

我害怕这种黑暗，天与海联合在一起制造出来的黑暗。 

我们是被Royal Region的救生员一起拖到岸边的，所幸海水不深，我们离岸也不远。有天喝了几口水，我拍打着他的背，让他将腥咸的海水慢慢吐出。有天浑身湿透地靠在我怀里，身体禁不住微微颤抖着，许久才抬起犹疑不定的眼睛看着我。 

“哥……” 

我心痛地看回他，忽然一阵倦怠。 

姜汤太辣的关系，有天喝了一半就全吐了出来。夜里，他冷得在我身边蜷缩成一团。一直过了很久，他的身体都冰凉冰凉的，无论我怎样温暖他。 

“天，你去海里干嘛……”我不停地重复着这个问题：“那么冷，你去海里干嘛……” 

“我想生一场大病，这样，哥就走不了了……” 

“你……” 

他始终闭着眼睛，却忽然从背后抱住我。 

“哥，你有一天，会恨我吗？” 

“为什么要恨你？” 

“如果哪一天，有天做了错事呢？”
 
“比如说？” 

“比如说，我先离开了你……比如说，我不要你了……比如说，我想过没有你的生活……” 

“我不恨你，哥想象不出来要怎么恨有天。如果是这样，我会以为是哥不小心弄丢了有天，然后我就满世界地去找，一直找，一直找。” 

“哥从来找不到东西，你也一定找不到有天。” 

“那我就求神，我就说这辈子只要让我找到一次就够了，然后就用这一次来找到有天……”我闭上双眼，却忽然开始感到害怕：“只是，天，你不要躲的太远太久了……” 

早晨，整理好行囊，我蹲坐在有天床前，把冰冷的手探进他的被窝。有天的身体被激地微微一颤，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我身边的拖箱。 

“天……” 

“嗯？” 

“哥一定快些回来……回来以后就再也不走了……哪也不去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几天？” 

我把整双手都捂进被子里，搂住他暖暖湿湿的身子：“一两个月吧……” 

“又那么久？” 

“嗯……” 

“等哥回来，有天还在吗？”
 
“傻瓜，你要去哪里，当然在……” 

他伸出手臂紧紧抱着我，将我身上的西装搂地起了褶皱。 

愚笨如我，真的相信了他拙劣的谎言，真的以为有天仅仅是因为我的离开而闹着别扭。 

我让珉有时间就常来Solo陪伴有天，我对珉说有天哥哥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可是他为了我，现在变得那么孤苦伶仃。 

我说你每天下班就去陪他说一会话，他如果不开心，就陪他喝一点酒。等我结束了手里的工作，马上就回来，最多两个月时间。 

当时的我，对由于自己的过错，而带给Leading的损失，一直耿耿于怀。我之所以听从父亲，去往南亚，和有天分开半年之久，是想要在父亲面前证明些什么。 
我想证明自己是一个敢于面对失误，承担后果的成熟男子，是他值得骄傲的儿子。那么以此为代价，或许某天当我真正舍弃Leading，舍弃一切，追随有天而去的话，我想要父亲原谅我，看在我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份上。
 
而我却没有考虑，在这样漫长的时日里，有天一个人要面对怎样的孤独、寂寞，或是流言、诽谤。 

我常想，如果那个早晨，他一直抱着我该有多好。 

他的怀抱，让我丧失意志，想要久久沉溺下去。如果这样，或许我真的不会走，或许我们真的还在一起。
  
 Chapter 23  诀别 

在云顶工作的每一天，于我都是煎熬。 

无数个夜里，我梦见有天站在学校的钟楼顶。那些死去战士的灵魂，漂浮在他四周，泛着幽绿色的光芒。Roches山间的树林里栖停着成群成群的乌鸦，它们悲戚的叫声总令人万念俱灰。 

可春天终于还是来了，从印度洋底吹来的温暖海风，让我渐渐淡忘了黑暗的梦魇。 
回国这天，坐了凌晨的航班。 

我想赶在有天醒来前，回到他身边。然后，我们就有一整个白日时间，可以互相亲吻或是做爱，又或者我只是静静看着他，让窗外明媚的春日阳光，透过落地窗户，洒在我们暖暖的身上。 

夜里，我会带有天去参加Leading设在Okura Palace的周年庆典。我想牵着他的手站在父亲面前，想告诉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这不是什么见光即死的同性爱情，我们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 

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来到有天的卧室前，推开门，我站在门口。 

有天的床上洒满了丰盛的阳光，他安静的躺在那里，紧闭双眼，神情安定。在他左手的臂湾里，睡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她浓密的黑发像是柔软的蜘蛛网，紧紧地缠绕着有天。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被这副静谧而曼妙的画面击中一般，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喉咙口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在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 

郑允浩，这不过是你的错觉。 

是的，是错觉，也可能只是个梦，所以你不要吵醒他们。 

仓惶地倒退了几步，慢慢走下楼。 

我团缩在客厅的沙发里，双手环抱住不停抽搐的身体，把头埋进膝盖，闭上眼，泪水潸然而下。 

“比如说，我先离开了你……比如说，我不要你了……比如说，我想过没有你的生活……” 

他是故意的，这个孩子傻得让人心疼。 

天色已在不知不觉中晦暗下来，那女人独自走下楼梯，看见我，职业性地微微一笑，之后欠身离开。我不用猜测，她是Hooker，花钱可以享受的那种。 

有天坐在床边穿一件棉白色的衬衣，他纤长的手指从上至下，一粒粒扣上纽子，动作很慢却很细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我，缓缓地垂下双臂，呆坐在床头。 

 “我，我刚回来……”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他本该莹润、鲜活的面容，却因为独自忍受着孤独的折磨，变得越发瘦消、哀伤。 

“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他向我走过来，身上的气息慢慢将我围绕：“我去做吧，哥想吃什么？” 

他经过我时和我轻轻擦了一下身子，我一把挽住他：“不用，等一下，我们要出去。”  

“去哪里？” 

“Okura Palace，Leading亚太区总部。” 

有天像是被针扎一般，一脸警惕地斜睨着我：“为什么？” 

“Leading的周年庆典，我要带你去。” 

他挣脱我的手：“我不去……” 
“我想让你去。” 

“我不会和你走，我累了，想留在这里。” 

“你不用怕，哥会保护你。”想把他拉进怀里，却被他闪躲开，仿佛我的怀抱是有毒的花丛。 

“哥几岁了，还那么天真？我不会和你去，我们也不可能天长地久……所以，哥不必为了有天那么拼命……” 

他的话使我们之间的空气迅速凝固起来。 

冲到衣橱边，随便拽出一套黑色礼服，递给他：“去，换上！” 

他打开我的手，别过脸，有天淡然又生硬的表情终于触怒了我。 

“你不去？你不去我也不会放手！我一个人去，我一个人去告诉我爸，告诉他们！我他妈爱一个男人，我要和那个男人结婚！谁也拦不了我！” 

拿起礼服，朝有天脸上丢去，他晃了晃身子，面容苍白地看着我。 

“郑允浩，你疯了！谁要和你结婚！” 

我冷冷地看回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疯了，可那也好过你随便找个婊子上床！” 

“啪”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痛，眼前一阵晕眩。 

有天的手停在半空，泫然若泣的表情，让我从心底泛着嫌恶。 
“她不是婊子，我不准你骂她……” 

“她不是婊子，哼，她不是难道你是吗？” 

有天再次挥起手臂，却被我用力挡开。 

一把扯开他的衬衣，钮扣崩落到地上。我拖起他的手，拼命往床上拉拽。我们扭打成一团，我把他撞到墙边，托起有天的脸，用力吻了下去。 

 他死死地咬住牙，无论怎样也探不进去，直到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渗出，一股温暖的血腥溢到唇边。  

他充满怨恨地看着我，泪水从他眼里悄然滑落，像是宁死也不要我吻他。  

颓然放开手，再也没有力气。  

“你去海里，是要去死对吗？你不要哥了，所以要去死……你怎么这么狠心，干嘛这么狠心……我一心一意想要快点结束手里的工作，父亲那里死了命地催我和贞雅订婚，我说你们杀了我吧，我不能抛弃有天的……可你干嘛那么着急，我说了让你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哥就一直陪着有天……我们可以幸福的，比他们谁都幸福……”  

我终于说不下去，把头埋在他胸前，呜呜地哭出声来。  

怀里的他始终毫无反应，任凭我怎样哭着、说着，或是吻他、摇晃他，他只是静默地看着我，仿佛真的恬淡到可以随时放走我们的感情。 
 
 “哥，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我，想过没有哥的生活……找个女人，为我生儿育女……为了她，我可以努力工作，然后每个月把挣来的钱给她。手头宽裕的时候，我们也能牵着手去旅游，我可以在人很多的地方吻她，我可以把她的照片放在钱包里，再炫耀给别人看，我可以大声说，这是我老婆，漂亮吧……”  
他抵靠着身后冰冷的墙，眼底好像隐约看见了未来的幸福。  

“我是想死，哥去大马之前，我就想死，可你不让……你干嘛那么狠心……你不放我走，也不让我死……”  

推开我，有天伏在泛着潮气的被褥上，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我没有想过，我以为和我生活在一起的有天，一直是光明磊落、幸福快乐的。
  
有时或许也会遇见挫折和困难，可那些和我们的甜蜜相比起来应该是那么微不足道。  

原来，他是真的不要我了，他是真的要放弃我们之间经年的感情。  

而我竟然无能为力。  

挨着有天慢慢坐下，他的头还埋在雪白的被单里，像一只沙漠中的鸵鸟。轻轻摸着他的脑袋，有天的头发张长长了好些，遮住了他漂亮的耳朵。  

“傻瓜，你哭什么，快把头抬起来，这样会闷死的……”我几乎不能成言，泪水一滴一滴掉下来，落在有天棉白色的衬衣上：“哥答应你，还不成吗？”
  
他倔强地低着头，身体的颤动却越发剧烈。  

“哥答应……和你分开……”  

说出分手的那一刻，倏然觉得自己变得无依无靠起来，不知该如何把局面维持下去。  

我伏在他身上，抱起他，很轻很轻。  

“天，你要是过不下去……哥是说……如果实在过不下去，你就回来找我…….” 
 
他缓缓支起身子，抬着头，一脸泪水地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哥，你再亲亲我吧。再亲一下，有天得走了……”  

我怀里的他，在哭泣中轻轻颤抖，他的声音，像是遥远的梦呓。我无力承受他这样的决心，捧起他的脸，却被泪水迷离住双眼，什么也看不真切。
  
我不能吻他了，吻了，就是诀别。  

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子，一路狂奔着逃开了有天，逃开了Solo Villa。
  
屋外磅礴的春雨，增加了我身上的寒冷。  

启动车子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追出来的有天，他停在雨里，满脸都是雨水。  

那个孤单的身影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时，我的心仿佛被撕裂，发出沉闷的钝响。  

我不停地想着今天到底是何年何月，而我是几岁，有天又是几岁，我们在一起了到底有多久。  

Okura Palace的门口，远远地看见了父亲的车。或许就在今晚，他们会宣布我和贞雅的婚事。  
我和贞雅的婚事……  

我26岁，19岁那年的冬天遇见了有天，我们在一起整整7年。 
 
他说要走，在爱了那么多年之后。  

可我，居然答应了他。  

“父亲的强势在你我想象之外……他把Leading看地重过世间万物……他来瑞士看你，已知道你们的关系……如果哪天父亲让你娶贞雅，不要拒绝……你若真的爱那个男孩，早些为他铺好后路，一朝离别，才不至于太过痛苦……” 
 
忽然一个急刹车，车子在雨地里滑出很长一段距离才停住。  

不对，有什么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  

下意识地掉转车头，脑海里有无数个碎片，而我却不能将它们一一拼凑。  

或许我知道的不是故事的全部，或许有天有所隐瞒。 
 
他有苦衷，一定有苦衷才会哭着求我放他离开。  

回到Villa时，天色已暗。整幢屋子安静地有些骇人，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怕他已经离开。  

可我终究还是误会了他……  

有天没走，他终究还是舍不得Solo……  

他躺在床上，像是在永无止境的隆冬里长眠.  

胳膊耷拉在床沿，右手腕上切开的口子，肉翻地像是孩子的嘴唇。他的脸扭向另一边，仿佛不忍心看到遍地的殷红。  

我扑到他身边，抱起他绵软的身子。 
 
有天的头发和脸上还残留着和我诀别时的雨。
  
棉白色的衬衣上染满了血水，猩红一片，大朵大朵地像是盛夏里的花。白色被单上也是，地上也是，到处都是。  

“天……天……”低声唤着他，却没有回应，我心急地掉下泪来。 
 
你别闹，起来，把头发弄干了再睡。  

天，求你，不要这样舍弃我。  

急救室门前的长廊，来回闪动着许多摇晃不定的光影。  

直到他们把有天从我身边带走，我都死死地按着他的伤口。鲜血不停迸涌，每一滴都像是领受了有天的嘱托，流过我的指尖，一点点带走他的生命。  

父亲一直搂着我，像是搂一个十岁的孩子。  

从他怀里滑落，我跪倒在他的脚边，挣扎着从快要不能呼吸的喉咙里低声哀求他。  

“爸，你救救他……我求求你……救救他……他什么罪也没有，错的是我……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们不要罚他，受罚的人应该是我……全是我的错……”  
 Chapter 24 白夜 

三年前，春末夏初。 

飞行11小时，我们去往曾经约定的巴黎。 

飞机上，他服下安眠药后静谧地睡着。我把头轻轻靠在有天身上，一直睁着眼睛。 
他右手上的疤痕，像是一条小小的蜈蚣，蜿蜒在白皙而姣好的手腕上，常令我夜间不停发梦。 

有天在昏迷了24小时后，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我，一言不发。半天，才慢慢举起他受伤的手，伸过来摸我的脸颊。 

“哥，怎么不刮胡子……” 

我趴在他身上，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他仿佛没有听见，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转过脸去：“别这样，人家以为我抢你糖吃……” 

之后的一个多礼拜，我不敢离开他半步。 

有时，他会静静地，像是再也见不着似的贪婪地看着我。更多时候一个人发着呆，也不同我说话，像一尊随时会碎掉的玻璃娃娃。 

有天排斥药物，不论吃下去什么都统统吐掉。每天靠着点滴，艰难维持，终于一日日消瘦，低沉下去。 
我总有不好的预感，觉得不知哪天睁开眼，有天就会离我而去。 

“天，你不吃东西，怎么好起来？” 

他一声不吭，只低低垂着头。 

我吸了口气，忍着眼底的潮湿，拖着脚步，走出房间。 

一离开他，泪水立时蒙住了眼睛。 

呼吸着过道上刺鼻的消毒水味，我靠着墙壁，一点点蹲坐下来。 

闭上眼，黑暗里不停晃动着来回奔跑的人影，苍白的灯光和斑驳的血迹。 

我们该怎么办，天，哥该拿你怎么办…… 

一双冰冷的手，探到我的颈项间。 

“哥……”睁开眼，有天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 

他蹲坐在我面前，看上去那么乖巧听话。有天默默地把脸蹭到我的脖子上：“哥，你出了好多汗……” 

他是在心疼我。 

握起有天冰冷的手，手腕处包裹着层层白色纱布，放在唇边，吻了一次又一次。 

“天，昨天哥抱你，好像又轻了。你这样，怎么好起来？”  

“我……一点也不想好起来。” 

重重叹了口气，把他搂进怀里，紧地像是谁也不能抢走。 

“天，你这样舍弃哥，是一种亵渎……对我们虔心的爱的亵渎……” 

半天，他终于在我怀里轻轻哭出声来，哭泣的声音一点点变大，最后成为肆无忌惮的嚎啕。 

如果他就这样离开我，我会恨他。 

自杀，对于我们曾经相爱的时光来说，是一种不可获得原谅的亵渎。 

有天开始进食，慢慢地也让我陪他去屋外散步，或是晒太阳。 

出院前，他又央着我给他剪了一次头发。 

有天的头发快要长到肩膀，他有些埋怨，说是像个女孩子。硬要我剪短，贴着头皮半寸。 

我不舍得，只略微削剪去几缕。 

“天，老人家都说无力长甲，有力长发。你现在身体不好，剪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长，这样子多好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呆呆出神了许久。 

“哥，我要是死了，就连25岁也没满，真不值得。”他说着，像是讲一个笑话。 

可我却被他触到痛脚，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 

我想救他，也想救我自己。 

当时，离开，是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唯一契机。 

“天，去巴黎吧，七年前，哥就答应你的。我们一起去吧，逃得远远地……” 

他听到巴黎的时候，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像是一个向往了很久的名字。 

看着镜子里的我，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双手交握在一起，仿佛要拼尽全力挣脱束缚在四周的网。 

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错失，便真的再不能相爱。 

我辞去了Leading的工作，离开Okura Palace时，什么也没有带走。
 
“天，从此以后，哥就一贫如洗了，你要养我。”
 
他微微笑开，一个多月来，第一次。 

临上飞机的前一夜，有天一直整理行李到很晚。我躺在床上，睡了醒，醒了睡。 

不知何时，他悄悄爬上床，搂着我的脖子，亲吻着我的额头。 

“哥，我爱你。” 

“我也爱你。” 
这是我许下的承诺，我们约会的终点，Disneyland。 

立于睡美人城堡之下，仿佛又回去了罗曼之路的尽头。只是这里完全没有新天鹅堡的哀伤，我单纯地以为我们又可以重头来过。 

初夏，风微暖，有天看上去很幸福的模样，一直一直笑着。 

街头，买了两个热狗充做早饭，他往香肠上放了很多芥末酱，淡黄色，诱人的色香。 

有天被呛地忍不住落下泪来，他说瑞士的芥末酱全然没有辣味，岂知巴黎的不一样。 

他来到我怀里，嘴里轻轻哼唱着小调。 

“Donez moi le temp……” 

“你还记得这首歌？” 

“记得，以前不喜欢，现在知道它的好。”
 
这是一首旋律优美，意味深长的法语歌，仿佛在向上苍索要着时间。
 
我没有预见到那是有天的告别。 

“哥，我们去坐摩天轮？”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远处缓缓旋转的幸福圆盘。 

吻了他的额头，眼底却泛滥出阵阵潮意：“你不怕？” 

 “怕。” 

“怕还要坐？” 

“我想你抱我，在最高处。” 

我吻了怀里的有天，当摩天轮旋转到顶端。 

“哥……”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嗯？” 

“为什么喜欢有天？”他专注地看着我，面色苍白，神情肃穆。 

和所有爱情一样，说不出原因，爱上的时候，才知道是那么甘愿。 

“你呢，你为什么喜欢哥？”  

“那是秘密……我一个人的秘密。”  

他转眼看向摩天轮外，握着我的手一点一点冰冷。 

我们走了很长一段日韩街，才找到尽头处的巴黎歌剧院。 

那一晚，是费城交响乐团的访问演出，巴赫的作品从头至尾，晦涩难懂。 

每次被掌声惊醒，都看到有天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眼里闪着隐隐的泪光。 

“哥，你相信我吗？” 

“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曾那么爱你。” 

音乐会结束，他嚷嚷着肚子饿。 

街角的咖啡屋，我叫了些东西给他吃。 

有天胃口很好的样子，边吃边看着手里的地图：“明天，我们去市立博物馆，去看莫奈的睡莲，好吗？” 

“好，”点着头，帮他擦掉嘴角的面包屑。 

有天愣在那里，仿佛惊讶于我的宠腻。 

“怎么啦？” 

“哥，我把书拉在剧院的座位上了……” 

“什么书，再去买好了？” 

“孤单星球，”他看着我，像是哀求：“上面还有我的笔记，哥帮我去拿吧。” 

轻轻叹了口气：“那你乖乖在这里等我。” 

他点了点头，嘴角绽放出温暖的笑。 

起身要走时，有天忽然叫住我。 

“哥……” 

“怎么？” 

“你，快点回来……” 

那时，我心里已有几分不祥的预感。走出不远，我回头找他，透过咖啡屋的玻璃窗户，有天坐在原位看着我。 

他孤单的身影在我心里投下淡淡的哀伤，我紧赶着脚步，想要快些回来。 

在璀璨的霓虹下，暗自记住了咖啡屋的名字，Blanc Nior，白夜。 

我，生怕与他走散。  

 Chapter 25 孤单星球 

回到白夜时，有天已不在了。 

地图平整地摊放在餐桌上，半杯咖啡冒着暖暖的热气。 

我以为，有天只是等不及，寻了出来。不敢走远，静默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街上人潮渐渐散去，霓虹一盏盏熄灭。 

可是，他始终没有回来，我再没有见到他。 

一个人在巴黎住了半年多，直到母亲来法国把我接走。她看到我的时候，径自哭了起来，可能是我憔悴的样子吓着了她。 

离开巴黎的前夜，母亲帮我整理行装，从箱子的夹层里翻出一本存折。那是在念书时，我为有天开的账户，上面一共5万瑞朗。 

每个月我往他的帐号上存1000，统共四年零两个月。 

他一分也没用，全部留着，如今，放还给我。 

握存折的手，无法抑制地簌簌颤抖。 

他真以为我到了山穷水尽，所以，以此来接济我。 

母亲的车开过法瑞边境时，我抱着有天留下的孤单星球和存折，失声大哭起来。
 
边境警察拦下我们的车，不停往窗户里探望。他们一定不明白，为何这个亚裔男孩哭得那么伤心。不过是离开，又不是被驱逐，再也不能回来。 

回到慕尼黑后，病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能是太过伤心的缘故，我有些恨他，想要快些忘了他。但思念却一日日在心里成长起来，他的样子，再也挥散不去。
 
巴黎的孤单星球，几乎每页字里行间的空隙，都有他的笔记，一些我看不懂的圈圈划划。 

在介绍橘园美术馆的那一章，莫奈的睡莲之下，他用细小的铅笔，写着一行字。 

“哥，你要好好过……” 

这是他要我应对离别的态度，他要我好好生活下去。 

离开母亲，一个人回到Leading在伯尔尼的总部，开始认真努力地工作。 

每个周末，沿着B城的水坝，从法领馆一路跑到圣皮耶尔教堂，大汗淋漓时，思念和泪水一起腾空蒸发。 

途中经过教堂，总喜欢在门口略坐一下。 

不敢进去，因为我始终贴身带着Joshier的四面佛。 

在Solo Villa一直呆到秋天快要结束，随着天气一日日转凉，海滩边的游人也越来越少，四下里一副萧条冷清的模样。 

阁楼的书桌上放着秘书快递来的机票，明天一早，头班飞机，我要去曼哈顿岛举行和贞雅的订婚礼。父亲有意让我留在那里工作，帮助他加速Leading在北美的拓展计划。 

这次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书架上，《孤单星球》站立了整整一排。手指从书侧，一本本慢慢滑过，像是漫游，像是沉溺。北欧四国、奥地利、瑞士、德国、巴黎、埃及…… 

埃及，巴黎…… 

手指停留在巴黎的孤单星球上，它很干净，上面没有有天的笔记，是全新的。
 
翻开扉页，倏然，书页间掉出一封信笺，落在脚边，让人措手不及。 

橙黄色的信封，还未来得及封合。 

捡起时，手微微发着抖，像是要解开一个与纱布粘合在一起的伤口。
 
里面是有天笔迹，落款时间是三年前，去往法国的前夜。 

字迹的四周已有淡蓝色的油墨散开，每个都像是盛夏里开到败落的花。眼前慢慢压来无边的黑幕，急骤无声地落下，我无能为力，只有被它覆盖。 
 
“哥： 

我要走了，不再回来。 

可我真舍不得离开，被你这样宠腻地爱着，我很幸福，也幻想和你过一辈子。可我必须走，得躲地你远远的，这样才能忘了你，然后让你也忘了我。 

从回到Solo Villa的这一天起，我就做好了准备，想和你共同承担苦难和煎熬。 
在别人眼中，这或许是一段荒谬、丑陋的感情，可我不怕他们异样的眼光。因为我知道我爱你，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任何功利。 

见了几次哥的父亲，他竭尽全力地想要保护你。他认为除了痛苦、伤害和拖累，我什么也给不了哥。 

可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不能离开哥。 

你在泰国的两个多月里，是我最艰难的时候。工作到处碰壁，你父亲又不断逼压，几乎让我无法喘息。满天飞舞的流言和非议，我在他们口中成了个卑鄙的作品抄袭者，和HIV的病毒携带者。 

我常去会所喝酒，我想你，也埋怨哥不能守候在我身边。 在我以为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你回来了，把我一路从Gossip背回家。 

哥，是孤单的岁月，让你变得消瘦了吗，还是我们的感情太过沉重，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我第一次想过要离开你，离开，或许是我们都能获得安宁和幸福的唯一方式。 
哥，你还记得我的父亲吗，就是那个不太爱我的父亲？ 

虽然我在他眼里是可有可无的，但是我很爱他。我把他和你，看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留恋的人。 

可是哥，你知道吗，原来我还有一个母亲，她还活着。 

从你父亲那里，看到他请私家侦探找来的照片。 

柠黄色黯淡的灯光下，两具白晃晃的胴体，纠缠在一起。他们说那个笑起来嘴角微扬，眉眼恍如星月的女子，那是我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她曾是个Hooker。
 
哥，我一直那么爱的母亲，原来是个Hooker，你相信吗？是不是听上去像个残酷的谎言？ 

十年前，她在巴黎的日韩街上开了一家小餐馆，至今孤单一人。 

那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带了个妓女回家。她看上去比我大好几岁，站在路口招揽生意，几个小时过去了，都没人光顾，或许是年龄太大的关系。 

哥，我和她什么也没做，夜里，我只是抱着她。 

她的怀抱，那么温暖。 

其实，他们不过就是要撵我走。但完全不必这样大费周章，我本来也是要走的。 
我不能让你蒙受屈辱，我也不能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将父母亲那么多年前的私秘拿出来炒作。 

如果是这样，即便每天晚上睡在你的怀里，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感到幸福。 

决定了要离开，才故意激怒你，说那些伤害你的话。可当你真的要放我走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早已无处可去。 

你说我选择死，是对我们虔心的爱的亵渎，我，无地自容。 

可是哥，我的心里早已荆棘满布，再也不能痊愈。 

不想写了，我又要哭了，为了你，我已经哭得太多，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明天我们要去巴黎，而我会在巴黎离开你，从此各自过截然不同的生活，从此再无关系。 

一想到你满大街着急找我的样子，我难过地快要窒息。 

哥，我们还会再见面吗？等我们都老了，你还会再记得我吗？等我老地满脸都是皱纹了，你还会想要吻我吗？ 
如果真的还有那么一天，你还坚持要和我一起回Solo Villa，我想我会答应你的。 

到时，不论身在何处，不论贫穷还是富贵，不论有无妻儿父母，我都会来的。
 
我会告诉他们，很久以前，我就爱着那个男人，这段感情，我不能忘记。 

然后，陪在你身边，十年也好，一天也好……” 

一股淡淡的香从信纸上腾升起来，闭上眼睛，我被回忆慢慢围拢。 

握着手里单薄的信纸，终于悲伤地哭出声来。 

原谅我没有早些回来Solo Villa，原谅我没有早些发现你拉下的另一本孤单星球，和你深藏在其中的全部苦衷。 

Chapter 26 愿望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俯身降落在戴高乐机场。 

十一月磅礴的冷雨悄然而至，一条条灰色的雨幕，从空中笔直垂落到地面，将机场跑道刷洗地一片阴沉。 

又是巴黎，弯下腰，脸埋进双手里，只觉得头脑裂胀，四肢无力。
 
心脏快速跳动着，激烈地像是要离开我的身体。它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去他的身边。 

日韩街55号，有天母亲13年前开的餐馆，名叫Lotus，莲花的意思。 
如今已变成一家旅社，仍然沿用着莲花的名字。推开水蓝色木门，磕碰到梁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前台坐着个年轻的法国小伙，看见我，和善地笑开。 

“日安！” 

“你好，”走近他，回以微笑。 

环顾四周，兰灰色水泥墙面上每隔几米就垂挂着一副睡莲，色泽温柔，隐隐透出花的幽香。 

“Monet……”小伙冲我尴尬地耸耸肩。 

“是，很漂亮。”我点了点头：“谁画的？” 

“以前住在这里的一个亚裔男孩，您不会知道的，我们叫他朴。” 

听到有天的姓氏时，我愣了一下，半天才回过神来：“这里，过去是一家餐厅是吗？ 我说是，我想打听一个人。” 

小伙微张着嘴，略带几分讶异：“是的，一年多前还是，Luna死后，房东就改成旅店了。” 

“Luna？莲花原来的主人吗……你说她过世了……那她的儿子呢，她还有个儿子……” 

“朴吗，他离开了……Luna死后，他就走了……”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很抱歉：“Luna病后，房东一直照顾他们母子，朴最后把房子还给房东时，还欠了很多钱……” 

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要了个靠街的房间，打算留住一晚。 

二楼的窗口可以看到日韩街的灯海，时间长了，眼底竟不知觉间蒙上一层雾气。 
莲花对面，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白夜的霓虹在雨雾中闪着晶莹的光芒。 
和他走散的那个夜晚，有天或许就藏匿在这扇窗后，与我隔岸想望。
 
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悠悠荡荡，渐渐上升，最后消融在这冰冷的雨夜里。 
后来，我梦见了他。 

我们合抱在一起，有天的身体滚烫滚烫地，温暖着我。 

他从我怀里抽离时，我是那样地不舍。 

在前台小伙的介绍下，见到了Lotus的房东，一位五十岁开外的老先生。 

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想还有天拖欠的房租。
 
“不用，”房东笑着把钱推给我：“朴是个好孩子，他不愿意欠我们。离开有没多久，就把钱全寄了过来……” 

“那他没有说去哪里吗？” 

“没有，”房东摇着头：“不过连同支票，他寄了封信给我们。”
 
接过他递来的信，熟识的笔迹，深深刺痛了双眼。 
邮票上的新天鹅堡如此美丽，一瞬间，泪水盈满了眼眶。 

离开巴黎之前，我去拜祭了有天的母亲。 

早晨，位于东城郊区的墓地里，迷散着厚重的雾。墓碑上的照片很漂亮，有天眉眼唇鼻，果然都是母亲的模样。 

我双膝跪地，诚惶诚恐地恳求着这位安睡在地下的妇人。 

母亲，请原谅我如此仓促地出现在您面前。可是，我是那样需要您的保佑。 

请保佑我，保佑我找到您在这人世间孤苦伶仃的儿子。他为我受了许多苦，这些他都原谅了我，可我却无法弥补。所以，请让我找到他，在这世间余下的苦难与煎熬里，请让我们彼此扶持，共同生活。我会照顾他，爱他，再不离开。直到神明让我们一起沉睡于地底，到那时，我仍会抱紧他，帮他抵挡泥土的冰冷……  

 一路往北，途经日内瓦，苏黎世，最后到达福森时，已是第二天傍晚。 

雨终于停下，天空却开始飘起细雪。 

福森人说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十一月，虽然来得有些早，却像是纯白天使的羽翼，携着幸福，下落到人间。 

我很执着地认定，有天停留在罗曼之路上的某个地方，等着，让我去追赶。
 
从福森火车站出来，径直走过一条条热闹的街区。 

天鹅湖畔，远离喧嚣，我回到了我们曾一起住过的那家旅店。 
店主和我解释了半日，说是我想要的那个房间，始终住着别家客人：“对不起，他从一年多前就来了这里，从来没有换过住房……” 

深吸一口气，我小心翼翼地问到：“亚洲人对吗，姓朴……” 

“原来您是他的朋友……” 

再没有听见周围的任何声音，紧紧握住胸前的四面佛，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轻轻推开半掩的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窗没有关严实，风吹着细雪，一丝丝飘进屋来。书桌上到处堆满了图纸、模型和信手画的睡莲，他还是那个习惯，每一张画上都写了许多字，像是日记，像是告解。每一篇，都是有天的笔迹。 

“……躲进白夜对街的餐馆里，看着哥从剧院狂奔而回，手里牢牢握着被故意拉下的孤单星球。 

他一个人呆呆地等在咖啡馆里。 

我蜷缩在玻璃窗后，几乎不能呼吸。
 
最后，他终于伏倒在餐桌上哭了起来，侍应们束手无措地站在他身边，无法安慰…… 

伸出手去想轻抚你的背，可我们，已离地那么远……” 

“……母亲见到我时，咬着嘴唇，隐忍了半日才落下泪来。
 
她说，原本到死也不想与我相认。 
我说，妈妈，我舍弃了很爱很爱的恋人，就为了来你身边。你抱抱我，然后让我救你…… 

“……她经营的中餐馆叫Lotus，莲花的意思。母亲生病后，生意渐渐清淡了下来，房东对我们很好，连着几个月也没有催我们付下半年的房钱。 

可我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做不来生意，只好每天到街上帮别人画些素描，虽然挣得不多，却很踏实。
 
一点点变卖了店里的东西，也慢慢地开始找工作，可一切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我总安慰自己，没关系，再过一阵，一切都会变好。母亲的病也是，我对你的思念也是。 

哥，我变坚强了吧。 

你呢，还好吗？ 

可我还是不能想起你，它会摧毁我心里坚强的城，瞬间让人沮丧起来……” 
“……我一个人躲在医院的楼道里哭了很久。 

哥，母亲今天神态大异，她一直抱着我，说对不起。
 
向来眼泪很多的我，那时却一滴也没有。哥，我救不了她，医生说我不能做移植手术。 

母亲不要我的肾脏，我，救不了她……” 

“……上帝还是把母亲带走了，她的葬礼太过清冷，让我忽然惧怕起死亡。 
棺盖被钉上的那一刻，我们终于被隔绝在两个世界。哥，我仿佛也被她带走一部分，去了那冰冷的地下。 

我是那么爱她，也感受到她对我绵韧而深阔的感情。 

你知道吗，每年春天，她都会来瑞士，来寄宿学校外看我。她站在校门口，踮着脚盼很久，才能见我一面，而我从来也不知道……”
 
“……哥，我要离开巴黎了，一天也不想多呆。 

如今，一个人，虽然孤单，却也轻松。临走时，还欠着房东很大一笔房钱，我会尽快想办法还他。 

一路北上，经过Roches时，无法不放慢脚步。 

我们的学校在假期里翻建，招人搬建筑垃圾。一天下来，也有两三百瑞朗，还包三餐。有些辛苦，但无论如何，我想先还上房东一些钱。 

而且，哥，我太爱Roches了。那里，到处是你的身影……” 
 
“……我回去了罗曼之路，一路打工。 

你曾答应过，要和我一起徒步从慕尼黑到福森，还记得吗？ 

没关系，如今，我一个人走，仍然可以到达尽头。 

我在福森的一家小事务所里找到工作了，每个月有了固定的收入，虽然不多，但好在我不太花钱，总算可以早些还房东的债。 

我住着的房子，虽然贵些，可我愿意。 

因为这里，有我们的第一次……” 

“哥，今天我看见你了，在后院的葡萄藤架下。 

我知道，你只是途径福森，不是来找我的。可我还是那么欢喜，紧张地一天也没敢出门。 

你呆呆地站在门前，而我，就在门后，默默闭上眼睛。
 
如果你推门而入，我想我不会逃开。 

可是哥，什么也没发生，你走了，和福森的夏天一起离开。 

你走后，我病了很久。 

但无论怎样，我开始相信愿望的力量，虽然它实现的时间可能如此漫长……”
 
暮色蔼蔼时，雪越下越大，羽毛般悄无声息地飘落，院子里，葡萄藤架上已积满了白雪。 

浸渍在这份安宁里，闭上眼，全是有天为我描述的画面。 

倏然，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开始很快，但却越走越慢，仿佛每一步都很小心，最后停了下来。 

不敢回头，只坐在窗前，“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白色窗纱随着风雪轻轻扬起，抚到我的脸颊上，又慢慢垂下，带走我眼角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从背后围住我，漫长而孤单的岁月令这双手变得愈加苍白和纤细。 

只是手腕处的疤痕，蜿蜒不去。
 
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我们犹如藤枝般纠缠在一起。

他在我身后小声哭了出来，时间仿佛开始翻转，将我们带回过去。他的拥抱那么寂寞，好像这不是重逢，反而变成了离别。 

“天，我把你拉在剧院的孤单星球拿来了……”
 
满脸泪水，终于说不下去。 

整间屋子里只剩下两个男人低低的抽泣声。 

窗外的雪铺天盖地地下来，像是要掩埋一切哀伤、痛苦和绝望。将它们冰镇，待到来年春天，化开了雪，我们的眼泪也会随着一起蒸发，消失。

那个夜里，我也许了一个愿望，却不能告诉你们。
 
只能说这个愿望有关永远，有关不离不弃，有关相濡以沫。 

然后，不论等待愿望实现的时间是多么漫长，我都不会放弃。
 
因为，我是那么甘愿。  

尾声 薄雪草 

“哥……”我的声音微微颤抖。
 
“嗯？” 

“为什么喜欢有天？”我专注地看着他。 

“你呢，你为什么喜欢哥？” 他反问我。
 
“那是秘密……我一个人的秘密。”
  
慕尼黑机场。 

汉莎航空公司的候机厅里，靠窗的长椅上，睡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他带了一顶黑色贝雷帽，帽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前额，只露出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和唇边的一颗小黑痣。 

黑色贝雷帽的边沿绣着几朵牙色小花，感觉上绒绒的花瓣，依偎在灰褐色的叶子上。 

他身边站着个略小一些的男孩，雪白的皮肤，星月般闪亮的眼睛。他愣愣地看着熟睡中的男孩，半天，伸出小手，想要去摸那朵帽沿上的小花。 

“嘘，有天，不可以，这位哥哥刚吃了药。” 

他身边漂亮的空姐一把拉住这个叫有天的孩子，冲他眨眨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吵醒那个贝雷帽。  

“他生病了吗，为什么吃药？” 

“没有，他害怕一个人飞行，所以吃了会睡觉的药，有天不要去吵他哦。”
 
有天眨巴着眼睛，像是在考虑问题：“他真可怜，怎么一个人？”
 
“小哥哥和你一样，一个人坐飞机从老远的地方来找妈妈……” 

“我来找爸爸。” 

“嗯，你爸爸在日内瓦，他妈妈在海德堡，所以都要在慕尼黑中转。”空姐笑着把有天抱进怀里，拿出几张明信片塞给他：“你一个人玩，等一下，姐姐来找你。小心，不要吵醒那个小哥哥，他会哭的……
” 
有天始终忧心忡忡地站在贝雷帽身边，老担心姐姐们或许给他吃了再也醒不过来的药。 

他有时也把玩着手里的明信片，看着上面有座梦一般的城堡。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姐来接有天转机时，他还是愣愣地守着贝雷帽，像是恳祈他醒过来，和自己说说话。 

“姐姐，他帽子上的花叫什么？” 

“薄雪草，也叫火绒草，Edelweiss……” 

“那，那个大房子呢？”有天举着手里的明信片。 

“那是城堡，天使住的地方，在罗曼之路的尽头。” 
有天似懂非懂地笑着，转身塞了一张明信片在贝雷帽身上：“小哥哥，这房子可美了。长大后，我要去那里，你也去吧。” 

贝雷帽直到有天离开，始终没有醒。 

他被乘务长抱上前往海德堡的飞机时，身上慢慢飘落出一张明信片，里面有一座美丽的城堡。 

他在Roches的山上举着学校的铜牌向我走来时，以为只是个梦境。 

坚挺的鼻子，利剑般的眉眼，薄薄的嘴唇，唇边的小星，还有深棕色的头发。我将信将疑，以为他是神明的作恶作剧。 

罗曼之路的起点，慕尼黑乡郊允浩的家，相片上一个十岁孩童带着黑色的贝雷帽，甜腻地搂着他的母亲。 

他说他至今还留着这顶帽子，因为上面有母亲为他手工缝制的小花。 

“什么花？” 

“薄雪草，也叫火绒草，Edelweiss……” 

我看着他，眼底已微微湿润：“哥，我想要你。”
 
这是我至死都不要告诉允浩的秘密，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他常常说自己在冰天雪地的Roches发现了孤单的我，而我，总微微笑着，不予否认。
 
可是，允浩啊，是我先遇见了你，是我先爱上了你贝雷帽上的薄雪草。 

那一年，我九岁，你十岁，在慕尼黑。 

二十年后，我们到达了罗曼之路的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