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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联环第二部]踏莎行



                  楔子 

                  东京城降下又一场霰雪，汴河面冻起了厚实的冰壳。 
                  汴河两岸的垂柳失了翠，挂了银。放眼望去,天地之间一片空灵的白。 
                  六扇门西阁里放了炭火盆子，暖意融融。窗格微微开着，可见那在密密层层、在风里打旋的雪片大如栀子瓣，落地无声。 

                  戚少商苦笑。时维寒冬，两月有余过去了——边关虽然风云突变，可中原江湖上如镜水之面,了无澜漪。而自己不曾得半分到顾惜朝的任何消息。 

                  莫非他真已经随了晚晴而去？ 
                  念头被瞬间打消。戚少商有预感，他即使要离开人世也不可能走得无声无息。翻江倒海是顾惜朝的家常便饭，乐此不疲。 
                  赫连携红泪去了边关。来信说到塞下冷得冻死了不少牛羊。但烧了炭的毡帐里很是暖和。 

                  追命懒洋洋地猫在炭盆边，噘嘴道：“二师兄，我冷！”铁手会意道：“你可是要烫酒喝？”追命喜笑颜开看着铁手：“知我者莫若二师兄！”铁手取了烫壶，注了酒，将壶身支在炭火上。 

                  追命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几点灼眼的猩红，突然道：“戚大哥，那‘炮打灯’，喝了真的能会像过年放炮，满眼烟霞云雾？” 
                  戚少商喃道：“似是若非……似非若是……” 
                  追命不解：“到底如何？”见戚少商仍恍惚不已，抓起桌子上的一颗核桃扔了过去：“大哥你又在神游了！” 
                  戚少商被核桃打中，蓦然回神，道：“那酒呛得紧。” 
                  追命见他心不在焉，了然无趣转向无情：“大师兄，最近闲得紧……真不知道天下怎能如此太平？” 
                  无情放下仿佛永远都停不了的笔，清怡一笑：“老三你若是想热闹，不如到边关陪赫连公子，辽如今正同金宋交战，你大可以去让他们领教你的脚法。” 

                  追命吐吐舌头道：“赫连说那里冷得披着被子出门都嫌薄，我可不愿去遭那罪。除非等天气又暖了，再杀过去不迟！” 
                  无情笑道：“怕闲又不肯找事来做。好生矛盾。” 
                  追命一耸肩一摊手,转而专注那炭盆上的烫壶：“我虽最怕闲极无聊，但更怕麻烦。二师兄，酒好了！” 

                  淡淡的音丝飘绕过来，和着满阁的酒香。琴音婉转凝缓，如冰涩泉流。是“一”在空鸣。 
                  顾惜朝未把这架在大荒崖拼了命也要保住的“一”带走。戚少商便将琴用布袋装了，小心收在屋里。此琴仿佛蕴有天灵，常在众人不料之时，浅吟清韵，听罢耳畔全是余律盘桓，扼腕怅惜。 


                  戚少商起身推门而走。众人不解缘由，只好随他去了。 

                  戚少商进屋，拿过布袋，抽出“一”，那乐声怯怯地消隐。怏悒地顿坐在椅上，戚少商看了那琴，道：“连日来那金兵早已攻陷辽中京（*今宁城西南）、西京（*原为宋云州，今大同），天祚帝窜逃夹山，辽大势已去。可那童贯、蔡攸又厚颜出兵伐辽，仍大败而归！这等佞臣贼子屡次欺君罔上，败战无数，怎生地又能出征？！！” 

                  四下空寂。戚少商觉得好不凄凉，道：“想我也曾率众连云寨子弟击抗辽人，现在恨不得能取而代之那些庸碌鼠辈，沙场驰骋，纵使马革裹尸也要换些清明！” 

                  心中正气血翻涌，却听那婉致琴音不识趣地绵连又起，恼道：“兀你这蠢物！眼下国势岌岌可危，你却似商妇不识天下苦，依旧作那靡靡之音！枉我留存你！！”说完翻过琴身就要毁弦砸琴，却猛见琴底一行刻字，忙住了手，凑到面前细观：“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字是新刻，刻边还未被磨滑，摸上去糙然,而形态风骨逸劲交握。不是顾惜朝所留复谁。 


                  桃源。五柳先生归田守拙。为历朝活在混沌之世，郁不得志的士人开辟了一处灵魂的栖园。谁不期望到达“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境界？可又有几人能登到凌霄台，品寂寞如甘饴，而精神不被孤独蚕食？ 

                  好一个桃园望断无寻出！记得一次追名饮酒酩酊，口中大呼：“我苦心为社稷劳顿，社稷却待我如此！！”问了铁手才知道他二人曾在一次行执公务中遭佞谗言而贬谪至小米县。追命表面仍旧玩世不恭，其实心中打击甚重，一直记痛至今。 

                  这刻字之人，不也曾在尘网里苦苦挣扎，终被浑世所误么？不是看透了这世态无用，他何必又复周旋在虎狼之间，玩一场无间的游戏？！ 

                  罢、罢、罢！怎忍坐看山河破黎民殇？戚少商久久地抚摸着“桃源”两字，心中道：惜朝，你能翻覆人间，若我畏缩在此，岂不被你耻笑！此次我会去边塞找赫连，共同破辽。不知何日才能还来，何日才能心无旁骛去寻你？但我信这缘筏断不会中道而歧向……。



                  1 人言道路古来难，等闲平地起波澜；燕台一望客惊心，国势临危玉山倾。 

                  马踢疾踏。一路扬起雪尘，乳烟一般在黑风身后散绕、残逝。 

                  出京时，汴桥冷清，诸葛先生立在桥畔，道：“你志不在宦庭，在天下，老夫便由你。只有一言赠你：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无论在理，在事，在情。应都有所思用。去吧。” 


                  茫茫四野，旷无际。万径铺雪，稀人烟。戚少商不觉神怡，驻马而立，拔出逆水寒，斜身望雪地上一划，扬起玉粉无数，作流雾飞舞。剑身冲开雪雾上下转绕，锋掠青光若一条重渊中嬉戏的苍蛟。正舞在兴头上，突然想这逆水寒本过显眼，不该外现，心中怨自己离了京就忘了约束持重，忙收了剑。四顾无人，便又拉了黑风的缰，黑风踏跺前蹄，昂首弛纵，身后渐离东京越行越远。 



                  童贯、蔡攸二人率众兵马北上，号称二十万宋军。还不曾和辽兵交锋，就自相惊扰，一溃千里不可收拾。而金大将粘罕率兵越过长城，直捣辽燕京城（*原为宋幽州，今北京），辽国灭亡。辽平州被金攻打，城中百姓食草根树皮殆尽，不堪生活，竟然易子而食。平州守将张瑴不忍百姓受苦开城屈辱受降。粘罕改平州为南京，命张瑴留守。 


                  平州飘雪，千里冰封。张瑴在没有生火的大帐里独自抑抑，心中满是愤懑和山河碎败后的恸伤。 
                  粘罕部军将驱赶着亡国的囚徒千百众在雪风中行走。上至辽相左企弓，下到燕京大家商贾和草庶百姓——战争让原本的地位悬殊在顷刻失去了意义，但代价竟也是沉重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不时有老弱者悄然地倒下，几声断续的哭嚎后，队伍依旧前进。时令的寒冷和心中为俘的恐慌让这队人群战战兢兢，张惶不已。 


                  站在平州的城墙上，张瑴僵着面孔看着金军趾高气扬将这数千人众的俘虏队仿佛驱赶牲口一般押入平州。手中握起墙头的积雪，紧紧捏住，猝不忍睹地将手中的雪团一扔，张瑴咬牙转身离开。 

                  仰面看到这个愤然离去的男子，顾惜朝眼眸中的墨色深了一些，转身问身旁的译官：“此人复谁？”译官恭敬道：“参军猛安有所不知，这人名张瑴，原是辽兴军节度副使，那耶律延禧败走山西，平州军乱时他入城叛乱抚民，因知州事。”说完那译官哂笑：“虽是个耿耿忠心的汉子，无奈遇的是耶律延禧这等庸君。”顾惜朝了然颔首，随金军入了城。 


                  入夜，张瑴辗转难眠。挑灯看剑，不觉清泪纵横。 
                  帐外人影迫近，张瑴警觉起身，喝道：“谁！” 
                  “张大人。在下见你大帐内灯火依旧，想大人不曾入眠，前来叨扰。”帐外传来一阵清朗的声音，平缓中是不容拒绝的语势。 
                  张瑴听得此人汉话流利，暗忖莫非是宋人？心中疑顿，复又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顾惜朝。”那人掀开账门，不请自入，朝张珏一拱手。只见他长身玉立，面目俊逸，资质儒雅，青衫布衣，一副书生打扮。张瑴看顾惜朝落落大方地姿态，不禁放下戒备，生涩道：“不知这位顾公子夜晚来访，有何贵干？”顾惜朝笑得极为自然润朗，道：“张大人不问在下出处？”张瑴见他举止间透着不凡之气,道：“愿闻其详。” 

                  顾惜朝笑里掺入了一丝惨淡：“我出身中原书香之门，自小苦读。曾中举做了小官，但因家势微薄，仕途惨淡难施抱负，屡屡失意。后辞官流浪四方，辗转游荡在金辽西夏各地数年，落魄不已。不想天下突然烽烟四起，在下流落至辽国西京，突然金人攻来，在下便被一起俘虏作囚。那金将看在下寥知金语，又是汉人，留下堪用。哼哼，恐是哪日攻宋让在下做那领路先锋官！”言落突然恸道：“在下不才，家中尚有高堂未及得赡养，不敢死身，却日日提心吊胆怕做亡国奴，狗汉奸！受千万人唾骂不齿！！如之奈何！！！” 

                  张瑴看顾惜朝幽愤不已，不觉想到自己如今做了金人的守军，守的却是辽国的沦陷之地，心头悲慨油然而生，怅恨道：“看来公子和张某乃是同病相怜之人！”说完抬手道：“公子请坐。” 

                  顾惜朝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大人请！” 
                  二人落座，张瑴怫然：“如今张某是他人麾下之囚，朝不保夕。但想起亡国之痛，若切肤剜骨，心中愤郁难平！” 
                  顾惜朝也压抑万分，道：“今日在下随金兵进城，看到辽民备受欺侮，遂起兔死狐悲之情。又见大人在城头恨愤不已，想大人原是有骨气之人，不甘受敌摆布，心生敬佩。” 

                  张瑴凄惶拱手：“不敢。张某乃是败军之将，何谈骨气。” 
                  “大人何出此言！”顾惜朝愤然起身，扬手指道：“那辽相左企弓等人不能守燕，害燕云百姓受苦，流离失所，任人宰割！今大人幸能拥有巨镇，手中仍握兵千乘，何不卧薪尝胆，为辽尽忠，令百姓重回乡土，勉图复国！！”转身看张瑴惊诧而动摇地神情，又道：“大人怕了？” 

                  张瑴沉着面孔，若有所思。顾惜朝惨笑：“在下原道大人有鲲鹏振翼之心，怜恤苍生之情。不想……”说完对张瑴拱手道：“大人全当今夜区区在下胡言乱语。告辞！”转身掀帐而去。 

                  张瑴如被当头棒喝，倏然起身，看着合起的帐门，指节捏得泛白。 

                  行了数十步，顾惜朝便停下，道：“宗翰王爷，粘副帅。您也不曾安寝么？” 
                  粘罕一愣，便从后走到顾惜朝前，笑道：“公子不也是做夜游之状么。”顾惜朝挑起眉，道：“王爷有事？不然请移尊驾，在下累了，要回帐将息。” 

                  “你出言撩拨张瑴反金。是何用意？”粘罕走近顾惜朝，问道。 
                  “王爷不喜欢看这样的好戏？”顾惜朝笑笑，不退反近走向粘罕，看着他英挺的容颜和鹰一样深邃的双目，摊开双手道：“这会是一个绝妙的契机。在下亲手为王爷、为金国炮制。请王爷静观其变。” 

                  “一个南下而战的绝好借口。”粘罕会意一笑，伸手拈了顾惜朝的一缕黑发，捏在指间：“好俊的一张脸，好毒的一颗心。顾惜朝你的人才和你的狠绝，真是天下无双。”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下多谢王爷抬举。”顾惜朝笑笑一偏头，黑发无声从粘罕手里滑脱。 

                  宣和五年十一月，张瑴待城中金军离城南下之际，至滦河西岸，召左企弓等原辽国重臣，列数十大罪状，一一绞死投掷河中。又向城中的燕民张榜称告“燕民复业”，平州燕民大悦，一时参军归附张瑴者数百众。张瑴恐金人返回讨伐，遣张钧，张敦固持书至燕山府，愿以平州归宋，求得暂时的庇护。徽宗闻得大喜，诏燕山宣抚使王安中，令其对张瑴等加以安抚，并免除平州三年常赋。 


                  “主上震怒，已经派二皇子斡离不督兵攻平州。”粘罕看着手中的信函，对顾惜朝道。懒懒支颐，顾惜朝讽然浅笑。 

                  “和谈！只能和谈了！”徽宗失态地对上前启奏的王安中吼道：“金人如今为了平州一事大怒，向朕索张瑴的人头！就是杀了那辽人献了头，平州也未必能保住！” 

                  王安中怯道：“那张瑴，如何处置？” 
                  “杀了他，速速取首级献与金使！”徽宗不耐烦地喝道。 

                  单枪匹马已然出行几日，而辽亡的消息在这荒野全然被封阻，不为人知。戚少商觉得口渴难忍。眼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下马挖些积雪解渴。 

                  突见前方似有一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而行，戚少商扔了手中的雪凝神看去，那人影走了几步，突然倒下。 
                  戚少商心中一惊，忙上前一看，是一个穿深紫色绡绢长袍的女孩。头发散乱，面色憔悴，靴底沾了厚厚的尘泥，一看便知经过长时的奔波。忙扶起那女孩，不慎碰到她手指，戚少商只觉得像是五根千年的细冰柱，冷得不像话。再细看她嘴唇青紫，十指指甲泛乌，是中毒的征兆，心下着急不已。环顾四野全是荒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扶她到雪薄的地方坐下，自后背为女孩输些真气护住心脉。 

                  半刻之后，戚少商额上泛起一层薄汗，可那真气入了女孩体内如同像石沉大海，不见多少起色，只得收了手。又看女孩面上由方才的死白转出些人色，暗自松了口气，将她扶上马，自己牵着马走。才走了几步那女孩便险些坠下马来，无奈下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翻身上马自身后抱住女孩，策马而去。黑风刚刚奔出了数步，那女孩不胜颠簸竟吐出几口黑色的血，戚少商心中一紧，一条生命，怎可见死不救？！出京才几日，现在赶回去到六扇门，应该能寻得救命的方法。一咬牙，戚少商调转马头向东京方向奔去。 



                  金辽又一次和谈。顾惜朝以金使之一的身分重踏上汴京的土地。边关的紧张仿佛丝毫没有撼动京城一派歌舞升平的氛围。三街六市依旧是人声鼎沸，日子照样是有声有色。除了偶尔看到巡兵在驱赶三五成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河南难民大批入京，赵佶惊得几乎坐不稳龙椅，朝臣也只能支些权宜之计，一边施舍粥面，一边暗中将难民集中遣散。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顾惜朝有些感慨。不知道戚少商身在何处？自己说让他寻，偏生又来到了京城，就在他眼皮底下，只差没有带些礼物登入六扇门拜访诸葛先生和几个名捕了。 



                  漫无目的在街上转悠。当年“金銮殿一战”已经淡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料。就这般大刺刺的从东京最繁华的壅市子走到牛仁街，预想中那声惊叫：“顾惜朝！”并没有出现。 

                  心下觉得当年闹得还不是那么撼天动地。顾惜朝找了家茶楼入去，上了二楼雅座，叫了壶“白云毫”。 

                  “这般肉脚的孬种也敢上京城拉场子！看爷们不奏死你！”顾惜朝正品茗的好兴致被这两句粗口扰得顿时烟消云散。凭栏向楼下看，几个市霸正当街殴打一个卖艺的青年。 

                  顾惜朝冷眼而观。看那青年已然无反抗的力量，更加寡不敌众，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一杯清茶淋漓在那一个正逞凶挥拳的市霸头上。 
                  “奶奶的！哪个混蛋吃了豹子胆敢在爷头上撒野！”那市霸仰头，满脸横肉抖动不已：“兀道原来是个娘们似的男人！也敢多管闲事！” 
                  顾惜朝晃了晃杯子，扬着双眉，笑得清风皓月：“手抖而已，海涵。” 
                  那市霸气哼哼地上楼寻来，顾惜朝等他走近，也不转身，抬手将一壶烫茶向肩后泼去正中那市霸的脸面。听得身后杀猪般惨叫，顾惜朝看看手中空空如也的茶壶，摇首道：“可惜啊，一壶三十两银子就这么丢进了粪塘，还不见冒个泡，听得个响！” 

                  躲在一旁的店小二忍不住嗤笑。顾惜朝起身在桌上放了三十两银子。刚欲走一双拳头就砸了过来，轻巧地一偏身，抬手捉了那市霸的一腕发力一拉，朝楼下喊：“躲开！”便将那市霸扔出了窗外。 

                  刚下楼，就被一群地痞围住。顾惜朝叹了口气，二话不说俯身一记“金环转”，扫腿便将围着的众地痞撂倒。起身掸了掸衣衫，踩过那些倒地丑态百出的鼠辈扬长而去。 


                  转身走出不远，居然发现前面是方才被围殴的青年，一瘸一拐地逃走，反而超到了自己前面！顾惜朝哂然：也活该被揍，就这么趁乱逃走。真小人一个。 

                  说完上前拍了那青年的肩，却被青年反身一扣手。顾惜朝一惊，这招式莫不是傲云城谢笑云的扣骨手？可招式虽有，却无半分内力。心中又一怪，道：“你是傲云城的？”那青年看清了顾惜朝，勉强道：“原来是恩公。”收了手刚要抱拳，被顾惜朝止住：“不必。我哪有什么闲情逸致救人。不过嫌狗吠得烦了，踢一脚。”那青年一窘，不知所措。 

                  突听得远处叫嚣：“就是前面那个混帐！拿住他！”市霸地痞纠结了党帮追来寻仇。顾惜朝烦恼，捉住那青年的肩，几个借力上下就离开了闹市，看得一街人瞠目结舌。 


                  停在一处茶肆前，顾惜朝自顾自坐下，点了茶只抿了一口，皱眉放下杯子。回头看站在一旁的青年道：“你且坐。”那青年坐下，愁眉纠结。眼中蕴着抑郁和屈辱。顾惜朝顿了顿，伸手拿了杯子注了一杯热茶，推到青年前面：“你好像有所不幸，可否略道一二。” 

                  青年半晌张口，言语间满是切齿的味道：“谢笑云三个月前就因抗辽战死。现在辽亡了，傲云城又安定一时，大师兄登了城主之位，逼我喝了散功水，将我赶出傲云城。” 


                  傲云城位处石州西临黄河，东邻太原府。是谢步云，谢笑云父子两代所建，城里专招募江湖落魄之人，不问出处，只为抗辽。谢笑云为人敦厚正直，虽无奇才，凭苦心修行，一式“扣骨手”出神入化，专为破持兵器之人五指经脉，在谢家军抗辽时曾以此式败过数名骠悍辽将。 


                  猝闻谢笑云已死，顾惜朝忖道：自己果然久不在中原了。 

                  “那阁下是……？”顾惜朝又饮了一口茶驱寒。 
                  “我是谢振云，谢笑云之子。”青年两眼死死盯着一处，黯然道。 
                  原来是趁人之危谋夺城主之位，然后将身边的威胁扫除——下作之至呐。顾惜朝蹙眉笑道：“人说谢城主为人正直，却不想引了中山狼入城，死后还被反咬一口。可叹，可叹。” 

                  “我要报仇，我一定要夺回傲云城！”谢振云红了双眼道。 
                  “报仇。就凭你现在的光景，只怕被仇报了。”顾惜朝淡然向杯里注茶。 
                  见那青年不作声，顾惜朝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弱势永远只能被踩在脚底。墙倒众人推。” 
                  “那要我如何是好！？！？我想强！可是我真的不知要怎么强！”谢振云撕扯着头发，极为痛苦，沙哑着声音喊。 
                  顾惜朝看着他苦苦挣扎，一身尘灰，活像角落里濒死的小鼠。天命这个东西自己从来不信。可是，眼前这个又怎么解释？ 

                  有趣，有趣。唇角绽开一抹笑容，美得看不够，可又看不透。 
                  顾惜朝放了杯子，道：“我能助你报仇。” 

                  那青年仿佛听了平地一声雷，呆然看着眼前这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男子。 
                  “你住在哪？”顾惜朝问得突兀。“……京城北郊的破庙。”谢振云讷讷答道。 
                  “走。”顾惜朝起身放了一锭纹银，看得小二目瞪口呆：“爷走好！” 

                  到了那间破庙，顾惜朝临门站着，青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翻飞。谢振云想他是嫌弃，低声道：“……就是这了。” 

                  罢了。于我来说，什么武艺都已然无用。我不过是在等。等一个人。他若是最终不来，武艺也就跟着自己化尘。顾惜朝冥神中看着双手。 
                  汀前那一吻。自己的手扶着那一双宽厚有力的肩，热度隔着衣服传在掌心，犹未消去…… 

                  “恩公？”谢振云看着顾惜朝一动不动，忍不住唤了一声。 

                  顾惜朝回神，迈入庙里，振袖席地而坐：“你且坐到我前面。”谢振云忙坐下，背上被猛然印掌，一股强大的内功闯入肌体自三经六脉翻滚上下。半个时辰后，顾惜朝白了嘴唇，撤了掌，谢振云已然是冷汗涔涔，四肢忍不住抽搐痉挛。顾惜朝喝道：“将内息上自天枢，下自气海运集归道丹田，任督二脉虽觉阴寒不可闭阻只可打通接纳！” 


                  “恩公！你所传与我的是什么？”谢振云艰难问道。 
                  “落凤掌。”三个字伴着一阵走步带过的疾风，待谢振云睁开眼睛，发现那洒落雅逸的男子已然不见踪影。

                   
                  凤舞九天




                  2 东流水怅，岂宜重问后庭花；狼窥虎伺，怎能容塌边之鼾？[上] 

                  “没想到那赵佶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将我们一军。”粘罕在屋里来回踱步。“燕京等七座城池已然被我金人掠空，他宋要来何用？竟然也应了那每年一百万贯的“燕京代租钱”！简直可笑之至。” 

                  “及时行乐。”顾惜朝将盛着张瑴首级的锦匣合上，道：“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他赵佶意不在社稷，只求个太平欢娱。倘他若不生为皇族，许是个名流后世的风流才子也未曾不可。” 

                  “那以金之力不如强攻，也能灭宋。”粘罕道。 

                  “王爷此言差矣。”顾惜朝在铜盆里净了手，返身坐下道：“若金现在贸然而攻宋，显得欺人太甚，有失道义，使周边小国人人自危，不甘坐以待毙群起而抗金。到时宋属国大理，西疆土蕃部，还有西夏定然联合反金，众人拾柴火焰高，于金大为不利。” 

                  粘罕思忖片刻，道：“公子确实言之有理……依公子之见？” 

                  顾惜朝凝神看着桌上静止的铜烛台，烛火摇曳不已。 

                  粘罕见顾惜朝沉默，便也坐下，看着顾惜朝凝眉集思的样子，半晌道：“公子，余一直钦佩你的人才，深感公子是可堪大用之人。可不知为何公子现在如此淡看，游戏人生？既然有绝世之才，为何不志在功成名就？” 

                  顾惜朝笑笑：“王爷可知道顾惜朝现在是如何看待所谓‘才’？” 
                  粘罕道：“恳闻公子言。” 
                  顾惜朝笑笑：“有才求利，是蠢才；有才求名，是庸才。” 
                  粘罕听罢大笑：“那什么是人才？” 
                  顾惜朝扬眉：“有才为天下，也只是人才。” 
                  粘罕道：“那何谓才之至高？” 
                  “有才而无为，只求率性而行，便是天才。这，就是才的至高。” 
                  粘罕一愣，突然抚掌大笑：“好个率性的‘天才’！公子实在看得高！怎奈曲高和寡，余倒是只能仰观，连恭维都不敢了！” 

                  顾惜朝起身，扬着嘴角看向窗外，道：“王爷全当在下是痴人说梦。” 
                  粘罕看着定而无波的顾惜朝，突然走到他身后道：“公子你可知道。余一直想看一样东西，求之不得。” 
                  顾惜朝没有回头，向前走了一步，道：“王爷一人之下完人之上，有什么东西可以让王爷这般渴求？” 
                  “余一直想看看，公子一向从容不迫的面具下面，到底是什么？余一直忖度，这世上，究竟有什么让你能动了凡思俗情，不再这般似个玉雕瑜造的塑像，冰霜冷傲，不见人气。”粘罕道，似有些感慨。 

                  “在下是当王爷为知遇。”顾惜朝笑道。 
                  粘罕点头：“知遇，但不是知音。余听罢可惜——不过人生究竟少知音。能是知遇，余也欣慰。” 说完退回到桌边坐下。 
                  顾惜朝转身道：“在下要给王爷提个醒——攻宋事不宜迟。既然宋不留把柄。我们大可以自己做把柄。” 
                  粘罕看向顾惜朝：“襄王无梦？” 
                  顾惜朝笑笑：“神女有心。”说罢用小铁钎挑了挑烛芯，烛火旺然：“夜深了，在下告辞。” 
                  粘罕看着顾惜朝离去的背影，再看那蹿起寸余的烛火，陷入了沉思。 

                  夜薄，戚少商投在一家客栈。 
                  掸去身上的雪，看那女孩面色依旧苍白，便向小二要了碗热汤，慢慢喂女孩喝下。小二看了多嘴道：“这位爷对夫人到是情深。”戚少商尴尬一笑：“ 
                  她不是在下的夫人……” 
                  小二怪然，也不便多问，接了钱转身离开。 

                  戚少商将女孩的披风脱下，扶她到榻便安顿好，自己坐在桌前，将屋里炭盆的火拨旺，掏出《七略》翻看。 

                  天地一色间，落雪了无痕。 
                  夜色愈加的深下来。戚少商觉得眼皮沉沉。连日奔波，还要照顾一个昏迷中的女子，已然累不可支。抚额闭目，戚少商昏沉中道：自己果然是在六扇门太久，安逸过头了。这几日赶路就能让自己疲乏不堪。也罢，休息片刻明天也好行得快些。那女孩的状况尚不容乐观，拖延久了总不是办法。 



                  白雪地。一人驭一马，疾尘而驰。穿过胡杨林，前方依稀有了村灯。 

                  客栈里一片浓烟，人们争相逃窜。那店小二掩着口鼻道：“那上房还有人！一男一女！” 
                  掌柜道：“还管那么多做甚！逃命要紧！你且不必多虑，他们自会出来！”说完拽着小二夺门而走。 

                  戚少商被烟火的热浪熏得勉强睁眼，只见一室内都是浓烟滚滚，自己周身瘫软，大穴酸涩难耐，硬是挪不动半寸！心下大震：莫不是被人暗算了！又看那榻里模糊可辨一个躺卧的人影，心下焦急：烧了自己也罢了，还要连累无辜！ 


                  身后的窗突然破开，一人寻了进来，看到自己便扶起，戚少商也不管是何人相救，道：“床榻上还有人！”那人只好先放下戚少商，冲开浓烟抢到床前拉起那女孩搀住，返身到窗前一掌击毁了窗墙，遂扶住戚少商，往楼下跳去。楼层仅是二楼，落地也稳当。戚少商死里逃生感慨万千，挣扎谢道：“多亏好汉出手相救！在下拜谢了！” 

                  “戚兄何必客气。”传自身后的声音浑厚温淳，戚少商大喜：“铁兄！” 

                  戚少商在树下躺了片刻，周身渐渐回力。铁手递过水壶，戚少商猛灌几口，道：“铁兄怎么寻得在下？” 
                  铁手收了水壶，道:“师傅给你传了书后就派我出京迎你。我在城外的客栈住了三日仍不见你，便出来寻你。刚路过这着火的客栈，听得小二说这上房里还有人便来搭救，不料正救得你。” 

                  戚少商诧异道：“诸葛先生是何时传书于我的？那信隼我不曾见到！” 
                  铁手道：“你出京八日后先生便传书召你回六扇门。” 
                  “莫非六扇门有变故？”戚少商惊问。 
                  “六扇门倒也安然。只是最近天下风云突变，辽在短短几日便被金破了国。金使已到我大宋，先生便传书让你回京。” 
                  戚少商听了只觉自己这十几日像是与世隔绝，全不知天下己然覆地翻天。 
                  “这位姑娘似中了毒？”铁手看向一旁的女孩，问。 
                  “她是我在去投奔赫连的路上所遇。我见她状况危急便中途而返。今夜投宿于此，不想客栈突然起火，而我竟也中了毒。幸得遇到铁兄，不然戚某现在定是灰飞烟灭了。”戚少商抬头看看已经烧得只剩一堆废墟的客栈慨道。 

                  “不知何人如此阴险，要至你于死地。”铁手沉吟：“我们还当速速回京。” 

                  傲云城。 
                  凌云堂上端坐着新城主许正。 
                  环视着凌云堂高旷的堂顶和堂内十八根粗壮的紫樟大柱，许正抚着下颏油然一笑。暗自等待了十三年之久，这堂主之位终于由得自己坐住了。 

                  突闻堂下来报：“禀堂主，城外来了一位青年，口称武艺不凡，要做傲云城紫云军的军主。” 
                  傲云城下义军分四股，是为：紫云、青云、蓝云、白云。各义军之长分别称紫云、青云、蓝云、白云军主。其中以紫云军为主力，其军中多是习武高手。谢氏父子当年组军曾有一令：入军者若想率众军队，只要在凌云堂上挫败现任军主，就可取而代之。 

                  许正真愁换不掉听命于前任城主的一帮老家伙。突然就有新人毛遂自荐，顿时来了兴致，道：“有请小壮士到我凌云堂，另将四军军主一并请到堂上！” 


                  途中女孩不断吐血,铁手蹙眉道：“毒已然伤及内脏，若再拖延怕是有性命之危！我运功为她逼毒。” 
                  紫色的毒血随着断续的狠咳溅到莹白的雪地上，女孩额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 
                  恍惚地睁开开眼，女孩看着眼前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铁手撤了掌，道：“现在这位姑娘的毒发稍可延缓两三日。” 

                  戚少商站起身，心中宕起一圈涟漪。 
                  方才那怨毒的眼神。从一个孱弱的女孩眸里透出，投在自己身上——是错觉？……她究竟有怎样可怖凄惨的经历？她眼中方才看到了什么？ 

                  转身看到那女子眼波又泛着迷茫看向自己，又缓缓看向身后的铁手，气息荏弱道：“……是二位大哥救了我？” 
                  戚少商不语。铁手只道：“是这位戚捕头发现了姑娘，将姑娘救下一路带在身边。” 
                  女孩盈盈双目望着戚少商，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纯贞的笑容：“小女子……多谢戚捕头。” 
                  戚少商腼腆一笑，忙道：“在下惭愧，此行不足挂齿，倒是铁兄的深厚内力为你化了毒。” 
                  那女孩忙挣扎转身：“多谢铁大哥。”铁手温煦一笑：“惭愧。敢问姑娘被何人所害！如何会中了这样残狠的寒毒？”女孩黯然喏道：“我私自离了师门出走不久……不觉就中了毒。”铁手道：“姑娘师于哪位高人门下？”女孩顿了顿：“我师傅是个乡野郎中，看我孤苦无依就收了我做徒弟。我不喜医药又惧师傅严苛，便留书出走了。”铁手微微蹙眉，片刻又舒了眉道：“在下还不曾请教姑娘芳名。”那女子略显羞涩局促，半晌道：“小女子随师傅姓仇，名双木。” 

                  “原来是仇姑娘。”铁手道：“姑娘不如同我们回京，求得高人治好所中之毒。”女孩羞涩点头，又探询一般看向戚少商。戚少商豁然一笑：“在下和铁兄一个意思。姑娘且安心由我们护到京城便是。” 

                  女孩乖巧地应声，末了嫣然一笑：“二位大哥真是古道热肠。” 

                  紫云军主张成飞仗刀看着眼前纤弱高挑，且面上遮了蒙布的青年，心下生疑，更兼得不把这青年放在眼里，道：“老夫且让少侠三招。”青年眼神凝静低声道：“前辈折杀小子了，小子是为晚辈，理应请前辈先出手。忘晚辈高抬贵手，点到为止。”张成飞冷笑一声，道：“老夫便不推辞。看刀！”冥崖刀转锋便逼过来。那青年却临危而定，只到那刀锋十分接近时突然运掌，掌风洪厚犀利，将逼近的锋气霎时撞偏！张成飞被震得退了数步，心中大骇，回神又起式握刀，用出“黑云封城”，直压取青年天灵。青年推掌而上，翻掌运气迎上狠砺的刀式，徒手便振断了张成飞手中的冥崖刀，掌力的余势直冲张成飞胸口，便听得胸骨尽断的声音。 

                  张成飞瞪大眼睛倒下，面上满是不能相信自己就这样毙命的神色。 
                  许正脸色大变，吩咐身边侍卫道：“且拔开张军主的前襟！” 
                  侍卫依言而行，但见张成飞的胸口并无半点掌印。许正诧道：“落凤掌！” 

                  其他三位军主看了老战友惨死，心中暴怒，手出兵器指向青年：“ 居然用这种阴损的招式害张老军主性命！拿下这个狂徒！” 
                  “慢。”许正一抬手：“眼下金人正为猖狂，我傲云城需要这样的人才以备不时之需。各位莫不是忘了谢城主的规矩：只为抗夷，不问出处么！” 

                  众人迫于前城主的规矩，只得悻悻作罢，却不甘不愿，心头怒气难消。许正走下城主位座。到青年前，轻拍青年肩：“这位少侠青年有为，难得之至！今日你挫败了我紫云军主，本城主自然就应了傲云城的规矩，即刻起，少侠便是我傲云城的紫云军主！” 

                  “谢城主。小子还有一事，不知当讲否。”青年直视许正，声音是不符年龄的沙哑低沉，而眼神炯炯。 
                  许正道：“少侠但讲无妨。” 
                  “小子不才。只还妄想领教一下许城主的本事。” 
                  堂下一片议论纷纷。 
                  许正被窘了一下，心中有些虚，道：“今日事已然算完。若要比试，可另择时日不迟！” 

                  “许城主。……不，”青年逼近许正：“……大师兄怕了？” 
                  “你！……”许正大惊：“你，你，你是……是振云！!” 
                  “ 大师兄还记得我这个师弟。”青年猛地扯下脸上的蒙布：“今天，振云是来报大师兄当日一杯化功水的恩情！” 
                  话毕，全力运掌，推向许正，许正大惊忙用双手一接，便听得双肱碎裂的声音。双眼翻白，许正像一团棉絮般软软倒地。口中流出的鲜血刹那在头颅旁积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深红。 

                  “少……少主！？”几个军主大骇，各怀心事，口中参差着喃喃唤道。 
                  谢振云英姿勃发的俊颜此刻染了几道腥绯，眼中煞然看着三个军主，突然咧嘴一笑：“久违了，各位前辈。”

                   
                  凤舞九天






                  3东流水怅，岂宜重问后庭花；狼窥虎伺，怎能容塌边之鼾？[中] 

                  追命开心得握着装满酒的酒葫芦，抬头看看天空中飘着的几点淡雪，不禁心生抱怨：二师兄真是的！成日游荡四方，好不容易回了一趟六扇门，就被师傅又派了出去！不然打酒的时候有他陪着，或者直接支使他出来打酒该是多好！ 


                  “追命。你已是近而立之年了，理应学会独立。谁都无法让你依靠一生。何况以后你有了家室，更该担待些……” 
                  “海上盟誓”一事过后，铁手还是离了六扇门。自己头一次对二师兄软磨硬泡不起作用，心下好不失落。 
                  不知不觉自己已是二十八了。追命忧郁地抬头四望。而立，成家，担待……追命感到没来由的困惑。 

                  突然人群中一抹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这世上能将青衫穿得不见酸腐只现飒逸的，只有一个人。伸手拽住，追命一看便喜不自禁：“惜朝兄！”这声喊叫引来行人侧目纷纷。 

                  青衫的人儿顿感无奈，反手拖住追命，到了一处酒楼，上了二楼对小二吩咐：“烫一壶酒。” 
                  追命很受用这被宠溺的感觉。被他人包裹着是一种全然的安定，自己也从来不想到脱离开众人为自己搭设的庇护。世界倘若看透了，心就会痛；不如糊涂度日，心里反而释然。 

                  想着不觉神思恍惚。顾惜朝看着这个六扇门的大龄顽童居然也有冥神的时候，倍感到新鲜：“追命，追命。莫不是情窦初开了？” 
                  追命回神撅嘴红了脸：“惜朝兄且不要信口而言！” 
                  顾惜朝笑得更欢：“让我猜猜你在想谁？” 
                  “一个美貌的姑娘……譬如黑蝴蝶？不然……是芙蓉？”顾惜朝纤长手指点着桌面：“之前我寄食六扇门，一听你开口说女孩子，不是芙蓉，便是那个神秘的义盗黑蝴蝶。” 

                  追命突然认真道：“此刻我想的都不是她们。而是二师兄的一席话，让人好生烦恼。” 
                  顾惜朝平静看着追命：“铁游夏说了什么？” 
                  “他说我该是独立的时候了……”追命道抑郁道：“可是……我和二师兄，大师兄还有老四不是从来都在一起么？突然说什么要独立，我真不明白二师兄究竟希望我怎么做。” 

                  顾惜朝垂着眼睫支颐轻笑：“追命，你什么时候最开心？” 
                  “喝酒，在六扇门同大家热闹在一道，和二师兄一同办案，师傅夸我的时候，和芙蓉打赌赢了的时候，吃城北蜜饯铺的冰糖葫芦时，还有……”看着追命认真地搬着手指细数，顾惜朝突然明白了铁手那样一个铮铮汉子为何总放不下这个师弟的原因。他的单纯和认真，是这样弥足珍贵，自己不禁有些嫉妒活得如此简单明净的追命。 

                  “人生有时难得糊涂。太清明事事要分辨仔细，反将自己误到苦海中；岂不如随自己高兴来得自在。”顾惜朝将小二烫好的酒道入追命的杯里。 

                  “那，惜朝兄也是按自己说的这般活？可是……我觉得惜朝兄活得并不如话里说的潇洒。”追命喝了酒，晃着空杯子向顾惜朝道。 
                  “所以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顾惜朝又替追命倒上酒。 

                  追命一个人回到了六扇门，顾惜朝言有事在身，二人便在酒楼前分道。追命觉得这个看起来总是从容不迫云淡风清，常爱挑眉，偶尔也会展颜的人实在有够神秘，不知道他现在又在做什么，更不消去思量他在想什么。 

                  心里淡淡的是不安——看他离开的背影觉得他似乎忘了谁——他不问戚大哥么，他们不是知音吗？ 
                  追命想到戚少商有时常对着那本《七略》发怔，心里没来由地伤感——从前对立时，想要不碰头都难。如今这天大的怨仇淡了，他们的联系像比怨仇还淡，天各一方。 


                  进了中堂，看到铁手正站在无情旁边，而无情正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扎针，冷血凝神看着无情的针，脸上似是钦佩的神情。 
                  追命呆呆看着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浑然不觉铁手已然看到自己回来，唤了自己数声。 
                  “老三，你在发什么呆？”铁手走过来，拍了追命的肩：“我喊了你三声，你却不应。” 
                  追命像吃惊的兔子一个激灵，突然转头看着铁手，讷讷道：“二师兄，你真的回来了？”铁手被问得莫名其妙，道：“我不是正站你前面么。”追命又朝屋里探了探：“戚大哥呢？”铁手道：“顽皮你不会要缠他下棋吧？他一路劳累，正在屋里休息。”追命有些不悦：“二师兄怎么老将我看作是胡搅蛮缠的孩子！我找戚大哥有事！”说完将手里的酒葫芦塞在铁手怀里，转身上了二楼。 

                  铁手握着酒葫芦更加莫名——才离了六扇门几日，这老三怎么变得神神道道？不离身的酒葫芦，竟也塞自己怀里…… 

                  戚少商双臂枕在头下，斜倚在床上浅睡。突然门被撞开，只能睁开眼，迷糊间看到顾惜朝一身白衣走了过来，口中吃惊喏嗫：“惜朝……怎么是你？……我莫不是在做梦？”追命登时黑了脸，抱臂道：“大哥你定是在做梦。我，是，追，命，呐！” 

                  戚少商的睡意顿时全无，坐起身尴尬道：“原来是顽皮。” 
                  “我今天见到了惜朝兄。”追命坐下潇洒一翘二郎腿：“他请我喝了酒！” 
                  戚少商正下床，不慎一个趔趄，追命惊道：“戚大哥小心。”戚少商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精神焕发，挨着追命坐下：“他在哪？”追命耸肩：“走了。”戚少商低声自语：“他就在京城。……” 

                  言罢拍了追命的肩，起身下楼而去。 

                  追命看着龙行虎步离开的戚少商，瞪圆了眼：“这，这叫‘一路劳累’的人？！分明生龙活虎得很嘛……”说着也跟下楼去。 

                  “依戚兄的意思，现所有在京的金使都有危险。”无情看着戚少商道。 
                  “虽不能全然肯定，但必要抢在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前有所行动。确保所有金使在离宋前安然，否则……” 
                  “这会是金国犯宋的最佳藉口。”无情立刻领会，道：“冷血，追命，戚兄你们各带人马去陪护金使兀尔敦和乌屹！” 

                  看铁手在三人走后也跟了出去，无情道：“游夏兄……追命该是能独当一面了。你且让他独自历练也未尝不可。” 
                  铁手道：“我已不是六扇门的人。只是个担心兄弟和师弟的江湖闲人。而国之有危，匹夫有责，我只是暗中相助。” 

                  兀尔敦骑一匹斑骓，神情傲慢地在御街上走着。两旁是陪护的侍卫和宋朝的译官。 
                  一双黑白朗明的凤目冷冷看着兀尔敦肥厚的脖颈。手掌一翻，一柄薄如纸笺却利如承影的飞刀掬在纤长五指间。 

                  杀机明暗中现。静若处子，动若脱兔——飞刀出手，快得影形溶在了白昼的光里。却听得细微的一声磕金之响，侍卫们也不曾察觉，队伍依旧行进。 

                  收住被挡回的飞刀，看着刀刃上切着的一枚石子，凤目里笑意温润：“戚少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你变聪明了呐——不，是变精明了。”转念一想，顾惜朝不住道：“而且也狡猾不少，居然会偷师了。‘回风弹指’可是我先学到的。” 



                  乌屹身量矮小，最喜乘马车，其人怪癖，讨厌人多随护，竟不许侍卫跟从，仅带了一名译官。一双小小绿豆眼朝着窗外看个不停，乌屹感慨——中原真是个花花世界！这样丰饶的地方，怎能不引得众人窥伺？ 

                  冷血用不离身的那把铁剑挥开薄飞刀。剑上便多了一个细小的豁口，追命慨道：“若是我用脚去踢，还不削破了靴子！”冷血道：“三师兄要是硬接下，那可能要削到脚掌。”追命倒吸一口冷气。 

                  杀机又现。虽然微弱，追名却感受得一清二楚。 
                  飞刀旋了过来，不再是直取——追命自小巷里跃起身，飞赶两步便超了飞刀，一脚从正上方踏住刀身，暗中用力，飞刀渐渐失了力，落在地上。不想那刀是子母刀，母刀出谓声东击西，真正的杀手锏是后随的子刀，防不胜防。 

                  冷血长剑直取过去，刺偏了刀轨，却不料其后又来助力：一颗小石弹在街对面的窗格上返回直碰了那偏向的飞刀，刀一斜照车顶而下,直取向浑然不知的乌屹！ 

                  追命大骇，忙自中空抢过去,伸了双足紧夹住子刀的刀身，抱膝一个空翻欲停到对面的屋顶上去,不料用力过头,来不及展身就要落向屋顶。 

                  追命心中着急：此回只顾抢那飞到力道偏差，自己砸到那屋顶，定要被瓦片擦伤无数，不定还要将屋顶穿个洞落到下面岂不更惨！眼看屋顶就近在咫尺，追命只能闭眼护头，听天由命。 


                  忽觉身前有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一阻，接着整个人就撞到了一张宽厚的胸膛上。 
                  追命睁开一只眼，方明白了:自己并没有惨淡到得和瓦片亲密接触，而是被二师兄稳当地扶住，心中百味杂陈——再过多少岁，自己在二师兄心里，还是当年好闯祸的顽皮！ 

                  虽有些不甘，却又感到胸口温暖无比，追命站稳,双手抄在脑后,黠然道：“二师兄！我渴了！”铁手一蹙眉，无奈一笑，从腰上取下追命之前塞给自己的酒葫芦：“给。” 

                  冷血眼见追命在铁手的帮助下最终安然无恙，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嘴唇情不自禁地微微一扬。 

                  两次未曾得手，顾惜朝只扬眉一哂，竟也不恼，收起飞刀转身离开。

                   
                  凤舞九天





                  4东流水怅，岂宜重问后庭花；狼窥虎伺，怎能容塌边之鼾？[下] 

                  莹星零落，七八颗。 
                  天外是絮絮几缕深紫色的散云。 

                  一汀莎芳，凉水白沙。棉纸灯里的红烛已然残半。幽幽的昏火旁扑扇着几只飞虫。 
                  “因故惜朝。朝儿，这就是你的名字……” 

                  青色的霓裾在夜风里窈然翻飞。 
                  是参透时的淡看，洞穿后的心死，渲出绝丽容颜中几分不掩的沧桑。泫然里盛放的笑颜，比纯粹的伤恸更加易碎。 
                  涟漪中的湖面波纹四合。青霓向湖心慢慢荡去，失了方才着衣的温软身形，惶然地被水慢慢渗透，默默地挣扎着，终沉入一泓沉碧中。 

                  梦破。颊边一片冰凉。音容凄断，犹历历在目。 

                  无故，因何惜朝？ 
                  不如归去…… 


                  “这帮瘟神真会挑时候走，”追命伸了个懒腰，大为不满，牢骚道：“早不走晚不走，最后连天都不助他们，选今个走，一早起就是逆风！不得已只有黄昏的时候风驻了再走——害得我们傍晚要冒寒去护驾！” 

                  “金国此次来而不善，连圣上也只得屈驾送那些金使。”无情道，语气间是深深地无奈。 
                  戚少商在一旁缄口不语。铁手问：“戚兄似是想到什么，缘何不语。” 
                  “这群虎狼之徒，此行大有深意。目的不达，岂可善罢甘休。”戚少商话中有话，缓然道。 
                  “今日最为关键——想要无事生非，倒是最后机会。”无情和戚少商对视一眼。 
                  追命不快：“大师兄和戚大哥说话怎么这般含糊，让我听得丈二金刚摸不到头！” 
                  “况且还有人坐壁上观，推波助澜，更是雪上加霜。”无情笑道：“戚兄可有头绪？” 
                  戚少商摇头：“若说赫连小妖不按理出牌，那他便连牌都自己生安白造，理且不说，只是牌面你就参不懂了……” 

                  戚少商驭了黑风，同无情，追命，冷血列在圣驾之左。 
                  粘罕在前，兀尔敦同乌屹左右相随，向徽宗行礼后，粘罕登上了主楼船，兀尔敦、乌屹登了随行楼船。 
                  扬帆，起锚，两船缓缓离开渤海口。徽宗不耐道：“朕总觉得此处煞气重！金使已去，起驾回宫！”御林军长得令，扬声道：“起驾！” 
                  追命心里悄悄乐开了花，对戚少商暗道：“六扇门总算是功德圆满，我也可以安心回去喝上几杯了！” 
                  戚少商却驻了马，伫在原地。追命奇怪道：“戚大哥？” 
                  淡淡的灰烟若隐若现从随船船声上的桨窗逸出。那些桨窗伸出的长棹渐渐不再摇动。 

                  顾惜朝在兀尔敦的衣襟上擦尽了匕刃的血，收了那把不离身的小巧匕首。乌屹慌不择路地向舱门跑去，门，紧闭着。五指将飞刀旋出，乌屹应声倒下。 

                  开门走到甲板，飞刀立又染血。仅剩的几个随行侍卫正待上前询问船为何停住，便立刻成了冤魂。 
                  顾惜朝收回已然被染成暗绯的飞刀，扬手将刀子抛入海中。转身走到随船船桅，拉着饭上垂下的缆绳，擦着火镰，火舌贪婪地将缆绳迅速寸寸化为焦灰，沿绳而上的火焰燃了帆布，借着强风蔓延。霎时间随船上便火光隆隆。 

                  徽宗见着火似从天降，只顾骇然，一叠声只向御林军喊：“护朕回宫！回宫！” 
                  无情看着这场平白而起的火，轻轻摇头。这场海上烈火，只是生灵涂炭的序幕…… 
                  前行的楼船上炸了锅，金人们眼见随船莫名着火，六神无主，徒然惊扰。粘罕看着火光中一抹几不可辨的身影，抬手喝道：“拿铁爪勾！”身旁的近卫谋克慌忙递了爪勾，粘罕用力将钩子甩向随船，连勾的粗棕绳随勾而去，两船间被绳索暂时连住。 

                  “顾惜朝！”粘罕用金语大喝：“快过来！”身后的一众谋克忙助粘罕拉紧绳子。 
                  顾惜朝掏出未扔掉的子刀，含笑落刀，棕绳断裂，楼船上拉绳的粘罕和众谋克顿然趔趄。看着断绳坠下，楼船越行越远。顾惜朝望了粘罕一眼，转身便朝火里走去。 

                  “襄王无梦，神女有心。顾惜朝，你的剑难道从来只走偏锋么……！？”粘罕看着断绳，苦笑着喃喃自语。 

                  晚晴。 
                  最终，我顾惜朝此生唯一能走投的人，还是只有你。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会浅笑着说：“惜朝，你自有你的道理。”即是是麻醉，也能让我安心……。 


                  “大师兄！”追命策马惊慌而至：“戚大哥策马去追那着火的船了！看样子是要登船！” 
                  无情沉吟片刻，冷静道：“顽皮，戚兄自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你留在这接应他，我同冷血护驾！” 

                  “顾惜朝。我不想你竟然疯得这样厉害！这把火烧得痛快否！” 
                  戚少商！透过前方火帘和浓烟，一个熟悉的身影凛然入目。 
                  下一刻那人影便凌空跨过火光掠到了自己眼前，脸上立刻被重重摔了一掌。尝到了口中淡而涩的铁锈味，顾惜朝缓缓回头，目光炯然：“这就是重逢后，你给我的大礼？” 

                  再下一刻自己便被拽住凌空跳下。左手被牢牢地握住，耳畔久违的声音有着鲜不曾知的霸道：“他日金必然以此为借口犯宋，若到时你不助我抗金，我就先杀了你，抗了金，然后再到地府同你算这辈子的帐！” 

                  “戚少商，今天我算是领教了，你才是开那开一言堂，做霸王生意，放高利贷吃人还不吐骨头的扒皮奸商。” 
                  “近墨者黑的还不曾叫苦，墨者倒先贼喊捉贼了！要入水了，闭嘴！” 

                  追命看着登岸的两人浑身湿透，在寒风中颤抖，不禁道：“你二人真是难兄难弟呐！” 
                  “我是遇人不淑。”戚少商道，冷风吹过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是在劫难逃。”顾惜朝道，强撑着不让下牙嗑到上牙。 
                  “横批是什么？”追命戏谑道：“相得益彰？” 
                  见二人眼神杀人一般四目相瞪而来，追命忙识相噤声。 

                  回到六扇门。诸葛神候正坐在中堂，脸上满是一幅可有可无的表情。无情脸却见了霜，冷血立在无情旁，面色显寒。 
                  追命见了这样的阵仗，偷偷对戚少商道：“师傅生气了！” 
                  顾惜朝看着三人，一副任凭处置的神情。 
                  诸葛小花看了看顾惜朝腰间的布袋，起身突然移形而过，看得追命一时愣神。 
                  不曾有所反应，袋里的小斧和飞刀便落在了诸葛的手里，回身走了几步，仔细端详片刻，诸葛道：“神哭小斧，蝉翼刀。好兵器。”话语间诸葛小花倏然分持了两器，背向出手双器直劈顾惜朝而去，戚少商等人大惊，却见两器擦着顾惜朝两颊飞过，钉在了顾惜朝身后的墙上。 

                  顾惜朝惊出一身冷汗，抱拳道：“谢先生赐教。” 
                  诸葛悠然转身,道：“方才怕了么？” 
                  “动了惊心。”顾惜朝道。 
                  “全当你死过一回，该是梦醒的时候了。你怕死，百姓也怕。你尝过阴阳两隔的滋味，还要天下人也陪你尝，岂不是太为过分了。晚晴若地下有知，依你对她的了解，她会领你这份情么。” 

                  看顾惜朝忪怔着无言以对，诸葛看了一眼戚少商，转身离开：“你二人还不快去换身干净衣服。” 

                  暮色四合。傲云城沉在了一片静谧的颜色里。 
                  “嵩叔，”谢振云走到这位总是沉默寡言，却一直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身边：“外面风大，您怎么不进城里？” 
                  被称作嵩叔的中年男子缓缓转头，看着谢振云笑笑：“你嵩叔风吹霜打早习惯了。” 
                  “嵩叔……”青年怯道：“为何城里的前辈们都对我眄睨而待？夺位的不是大师兄么？我……我承认下手是重了，可是……”青年哽咽了：“这傲云城是我谢家两代人创下的，我难道不该要回来么？还是我就该忍气吞声拱手让出！？” 

                  “身为谢氏子嗣，你是当夺回城。可惜，你用的武功不对。”男子看着青年道：“振云，这落凤掌，是何人传与你？” 
                  “我不曾问知那前辈的名号，只是在京城我落魄时他出手相救，接着便传功于我。”谢振云急切问：“嵩叔！这功力到底怎么了？有什么禁忌么！？” 

                  “那是当年逼宫圣上，杀得江湖血雨腥风的魔头——顾惜朝的绝杀武功。此功是一门邪功，阴损至极，但凡出手便直取人性命，无一幸免。”男子神色凝重道。 

                  谢振云当下无言以对，呆然而立。 
                  男子神色蕴重地看相远方，不再说话—— 
                  十年。恍惚如白驹过隙，又更是度日如年。凝尘，你好，你可好？当初一言相托的，该是有个了断了。 

                  “戚大哥……您是要出去？”仇双木正从六扇门前堂经过，见戚少商整装待发的样子，温婉问道。 

                  连日在六扇门修养，仇双木的毒已然除去，颜色现了红润，衬着一身桃色的新衣裙，娇小可人。 
                  “有些卷宗要自刑部取回，我去一趟。”戚少商换了身月白的外衫，原先的过肩长发削得刚及肩，无法再束起便随意散在耳后，竟比原先看来更显干练张扬。 

                  仇双木看着有些不一样的戚少商，浅浅一笑，轻问：“我……想出门买些糕点去，追大哥说想吃城南‘缘客来’的豆沙驴打滚，我们同去……不知会不会妨碍大哥公务？” 

                  戚少商扬眉一笑：“不碍事，同去！” 

                  追命自二楼看着戚少商的新发式，转身对顾惜朝道：“惜朝，你做什么要将戚兄的头发削去，披散着更不像官门的人了！” 
                  顾惜朝移开眼前的书道：“他什么时候像官门的人了？我从来都觉得他就是连云寨的山大王。” 
                  追命歪歪头，笑道：“不过就外在而言，比起先看来更雄姿英发了~” 
                  顾惜朝暗忖：早知就剃个光头……。 

                  取过卷宗，戚少商便和仇双木一同到了“缘客来”。这家老字号的糕点铺生意兴隆，柜台前挤满了食客。仇双木为难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戚少商微笑道：“我来。”边走去趁有人出来的空档上前，道：“包一份豆沙芯驴打滚。” 

                  转身出来见仇双木红了眼眶，委屈地立在店门口。 
                  “双木姑娘……你……？”戚少商问道。“不妨事……有人抢了我的簪子。”仇双木道，有些泫然欲泣。“是谁？”戚少商着恼：光天化日下居然抢一个弱女子的发饰，成何体统！双木犹豫着朝前方指了指：“一个穿浅蓝衣衫的中年人。该是没有走远……戚大哥！”戚少商将手里盛驴打滚的纸袋塞给双木，奋步追去。 


                  “敢问阁下。”戚少商追上一个浅蓝衣裳的中年人，伸手拍了那人的肩道；“你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那中年人转身，俊朗姿容，神采倜傥，嘴角淡淡扬着的是一丝不羁的意味。戚少商不想他竟毫不掩饰：“这位小哥说的可是一支发簪？”戚少商暗道：天下怎么会有这般厚颜的人！只得道：“确是！”中年人扬眉一笑，道：“小哥不该随便把这玩艺给小孩子，不然后果不堪呐。”说完掏出一方手帕，里面包着一支发簪，那中年人捏了簪尾，用手帕再三擦拭，又嗅了嗅，才将簪子递给一脸莫名的戚少商：“小哥且收好它，在下告辞了。”说完浅笑着潇洒地一拱手，转身离开。 


                  戚少商只当遇到疯子，摇首离开，回到“缘客来”，将发簪递还给仇双木：“是这支发簪么？”仇双木伸手接了发簪，端详一阵，道：“是我的发簪……”欲言又止，戚少商察觉道忙问：“还有何不妥我再找那人讨说法！”“不……”仇双木摇头：“没什么。这簪……是亲人的遗物……分外珍贵。”说完仰起面庞，盈盈双眸看着戚少商道：“多谢戚大哥。”

５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真是奇事。游夏传书来，道那傲云城少城主连三月来屡发战帖，单枪匹马连挑七位江湖高人，虽之前说点到为止 ，却将那七人伤得颇重。且所用之功并不是谢家家传的‘云破拳’，竟是……”神候看了一眼一旁摆弄着兰花的顾惜朝：“惜朝。你什么时候又收徒弟了？” 
“先生有所不知，顾惜朝此生最厌好为人师。落凤掌我留着也徒无益处，刚好偶遇那孩子口口声声要报仇，却又是武功尽失的废人一个，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将功传与他了。” 
神候捋须道：“落凤掌，好个威扬的名字，好生厉害的掌法。” 
“人都说这是阴损至极的邪功，可先生偏偏不置砭贬。”顾惜朝放了花铲，转身笑道。 
“世上任何武学本都不具正邪之分。而让他们分了正邪的，是所用之人的心念。”神候起身朗颜道：“久不曾碰棋了。惜朝，来与老夫战上回合！” 

城西柳桥。 
野坟满地，积雪未消。 
仇双木手中拿着冥钱，凑了火盆烧着，眼中泪光点点。 
看着火盆中的纸灰随风扬走，仇双木顿感一阵寥落。 
自己果然什么都办不到，什么都做不到了……京城不想如此卧虎藏龙，而自己身边，不正有一条潜游在渊的蛟龙么…… 
罢了……弱不争气的自己，孤苦无依的自己，怎么看来都是如此卑微可憎。 

对不起，阿姐。妹妹真的……无能为力。 
走出坟岗几步，越想越觉人生了无意趣。凄然跪坐在一棵柳树上，取下头上的发簪，仇双木轻轻闭上泪水承睫的双眸，将发簪发亮的尖端对准喉咙刺了下去…… 
突然，发簪被夺，跪地的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搀扶起来。 
“这位姑娘，如此芳华正茂之时，何必要自寻短见？”沉厚的声音发问。 
仇双木睁开泪眸，眼前的男子已然过不惑之年,面色沉稳,见仇双木不言不语只是落泪,温和道：“姑娘何必只是徒自哭泣。若姑娘信得过在下，不妨一吐抑郁，反倒胜过闷在心中憋坏了自己。” 
仇双木含泪兀自犹豫，男子见她不语，宽慰道：“在下看姑娘形容不俗，想必也是出生在衣食安稳的人家。现在天下不甚太平，姑娘该是人往好处想……” 
“人往好处想？衣食安稳？阁下何出此言？！！”仇双木含泪冷笑：“各人的苦闷只有各人心里明白！阁下哪知道我现在不过是寄人篱下！每日还与血仇之人共处一个屋檐，却只能隐忍不发！叫我能有什么好的念想！” 
男子听了仇双木凄诉，歉道：“在下出言不慎……不过姑娘一个娇弱女儿家怎么会身负雪仇的责任？” 
仇双木又冷笑：“杀亲之仇，岂可不雪？！我自小就和姐姐相依为命。如今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被杀，任凭谁都要拼死报仇！” 
男子沉默，道：“姑娘年岁虽小却深明人情伦常，实属难得。在下愿助姑娘复仇。” 
仇双木摇头：“不必了。我们素昧平生……况且，我的仇人……不是等闲之辈，世间能奈何得了他本事的，屈指可数。”说完起身一礼：“多谢阁下救我在生死一念间……告辞。” 
男子只是微笑着掏出一瓶药：“不能直取，迂回而行未尝不可。世间莫不听说借刀杀人？姑娘的仇人既然不凡，身边应有堪能相当之辈。”见仇双木停了步子，男子又道：“这是能致人癫癔的药物。人若发了狂，自然六亲不认，更不需说只是区区比肩的朋友……” 
仇双木惊道：“那样若是伤及无辜……该如何是好？” 
男子平静道：“姑娘就是太善良了。你为人考虑，可谁人为姑娘考虑？……姑娘切莫忘了，世间情谊乃是亲字当头。” 
看着仇双木纠结的柳眉，男子俯身放下药物，道：“在下不便再多言，请姑娘自为斟酌。告辞。” 

仇双木心乱不已，看着地上小小的瓷瓶，伸手握在掌中，踟蹰徘徊：这究竟是福是祸？……为何那人要助我复仇？难道是苍天眼见了我的孤苦凄凉，遣人助我？…… 

——“娘，我手又流血了！” 
眼前的女子红衣如丹，白皙的肤色宛如初冬的新雪，明净而纯粹。墨色长发用细如梅枝的金簪高挽在头顶。细长的凤目总喜欢在金迷纸醉时睨眼看人；也会因为倚着东窗看天空中飞翔的燕子出神而懵懂湿润，如同林间猎人不忍捕杀的幼鹿。 

——“来，让娘看看。” 

六月杭州的熏风吹得人恍惚如醉。 
认真地抿着唇，女子将那细而深的伤口用力挤，血涌得愈发厉害。她温柔展颜：“这些血凝了痂，就不疼了。” 


夜色沉到最深。水云楼里灯火渐阑。 
月色中的琉璃瓦散发着清绿的荧光。夜风中，一丝微不可闻的腥芳随着南风飘来。 
“朝儿，过来。”月色淡银，深紫窄衣的下摆在长风里翻飞，雪色纤足轻盈地踏着窗外朱红的栏杆，一跃，入了“眠凤阁”。 
“娘，这草好香。”女子手里握着一株连茎拔起的莎草。淡色的白花细微而精致，毫不介意在浓如墨色的夜里绽放。接过女子含笑递来的莎草，却握到了一手陌生的冰凉粘腻——摊开手掌，是深到黑紫的稠液——散发着浓重的锈香。 
“娘你流血了？” 
“不是娘的血。”女子自檀木的地板上扯过那件白天穿的朱色锦绡洒金霓裳，拉着沾了血的小手擦得干净，又将自己的手擦到泛出皓色，满意一笑，扬手将那霓裳扔出窗外，随它飘摇而坠。 
“朝儿，白天的伤还流血么。” 
“恩。痂总凝不住。” 
“是你好动。”女子嗔怪着，看那凝了一半的血痂，指尖轻一用力，痂落，血又涌了出来。 
将莎草的乳白色根茎切了一块，贴上涌血的伤口，片刻见血竟慢慢凝住了。女子柔声道：“朝儿，记住这草，以后再流血了就去找它，不要再找娘了，嗯？”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小巧匕首，双目无限爱怜：“有了小飞刀你还不满意？喜欢这匕首么？娘也喜欢它……所以给了朝儿的话，一定要好生收藏。” 

醒来，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入睡。顾惜朝披了长衣，开门而去。 
中庭里，戚少商默然立在月光下，若有所想。 
“你也睡不着跑出来晒月亮？”顾惜朝抱臂倚在圆门上。 
“我在想，明日你没了碗，该要如何吃饭？” 
顾惜朝无奈摇头：“你管得真宽，最近六扇门是不是太闲了？” 
戚少商不悦：“我就是好管闲事，怎么？” 
半晌，戚少商道：“金借口使者离奇死于宋境，斥责大宋不保来使安危，无和谈诚意。现在元帅粘罕拥兵已取保州、真定府。太原府已然告急。赫连率军二十五万拼死抵抗，才复又将金人拒到真定外。” 
“你怨我放火烧船？”顾惜朝微仰凤目直视戚少商：“不妨再告诉你。兀尔敦和乌屹，是我亲手杀的——就是用当年在连云寨生杀大帐前，捅你的那把匕首。” 
“你以为这样就能戳得我发怒。”戚少商伸手握住顾惜朝微凉的右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就算我现在杀了你，金还是要攻宋，于事无补。”看眼前的人儿不语，低垂着睫羽，戚少商手上的力道稍稍增加：“如果金人攻破了真定府。我就立刻去找赫连。”“戚少商。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以你一人之力较于金军的铁骑，就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顾惜朝冷了眸，讽然道。 
“可我不是一个人：有赫连，有红泪……还有老八，他却是先我一步到了军中。还有上万成千的大宋军民。”戚少商双目炯炯凝视顾惜朝：“可是，于我来说还不够——惜朝，无论你答不答应，我们要同去。并肩作战，一起驰骋在沙场，无论身后事，只求共抗敌！” 
神龙在渊，终有翔日，一朝冲天，惊动风云。 
顾惜朝看着眼前真正雄姿英发的九现神龙，心潮起澜，道：“你就不怕有去无回，死在边关？”戚少商扬眉一笑：“那你就亲手葬了我！再替我杀那些金人落花流水，报回仇来！” 
顾惜朝扬起嘴角，道：“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绝不让你入土为安——定送你天葬！把你切成小块让鹰吃了！” 
让鹰载着你继续翱翔在头顶的青空，那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魂灵永不死灭 —— 
戚少商头皮发麻，皱眉道：“你总喜欢弄些血淋淋的事！” 
顾惜朝看他怄心的表情只是吃吃笑着。 

月色下二人轻轻拥吻，仿佛一个虔诚的仪式般小心翼翼。 
院中古槐上，有淡色的芽苞悄无声息破开厚重的树皮，向世界探出一声柔嫩而新鲜的问候。


 冬霁物苏发,乍暖还寒 

初春的风中仍流连着冬的滋味——在偶然钻入衣领和袖口的瞬间让人略略寒栗。 
赫连春水所率的二十五万宋军经过‘真定血战’，伤亡过半，赫连自己也身中一箭。金人盘踞在真定百里开外的石丘县，蠢蠢欲动。 
前来助阵的傲云城青、蓝两军还未与敌交战便先起了内讧——紫云军主张成飞身死凌云堂，紫云军便散编，兵士分入青、蓝两军。紫云众军平日倚仗在傲云城中是头阵军，声威赫然；而今却被撤了编制，反入了之前眄视的青、蓝二军，心中满是不甘，一时间同青、蓝军主叫阵的叫阵，与军中其他兵士挑衅、平白生事端的更加多如牛毛，数不胜数。 
赫连春水很头痛——军民同仇敌忾，众志成城那自然好，可是这傲云城的来了非但战事上不济，连日大小事端倒出了不少，自己竟不明不白成了义务调停！ 
“赫连将军，三名傲云军士又同晁军主战起来了！西门军主劝说不下，恳请将军调停。”赫连春水正执笔圈画地图，蓦听得帐外又来闹心，眉一皱，手中上好的湘妃竹笔捏断作数截。一旁整理图卷的息红泪叹了口气，走过来倒了杯热茶端到桌上：“赫连。就随他们去闹吧……何必烦心。”赫连春水冷笑：“今日斗，明日战；日日闹，天天烦。金人当前自己居然窝里斗，还不贻笑于天下！”说完朝息红泪温柔一笑，接过杯子道：“想当年戚少商一剑七式大败连云寨七大寨主，反被扣下来作了五年大当家，我笑他好显摆自讨苦吃。今天我终于明白那时他为什么出手……红泪，我去一趟。”说完提了枪，息红泪怪道：“调解带嘴去说不就行了，还拿枪作什么？”赫连春水笑道：“红泪，嘴说是对牛弹琴，于他们，还是来武的干脆利索！”了然一笑，息红泪走过去给赫连春水振了振衣襟，道：“快去快回。” 
浅杏色身影如天而降，银光若流，电光石火间两刀一剑一戟挑落一地。 赫连春水一甩息红泪亲手缝的裘袍，枪尾顿地，眼神迥亮，神采肃朗道：“在下多有得罪。还请列位勿忘此来的初衷！” 
自此日后，营中大为安分。 

顾惜朝搁了笔走到窗前，突然感到略然眩晕。近来将《七略》要回来重看，又有许多新感，便开笔研磨重修《七略》。往往一写就是一日——今日在屋里整天粒米未尽，桌上只放一壶茶，渴了有一口没一口的喝。待到夜里戚少商办公归来，听双木说了，忙取碗熬粥端去。 
“惜朝。”听得戚少商在门外唤，转身开门，看他风尘仆仆，因公务东奔西走满面倦容，手里巴巴地端着碗冒热气的粥，心头不住一酸——脑海里闪过些怎么都忘不了的吉光片羽——旗亭酒肆初见他时，虽被高鸡血叨扰纠缠，却应付自如地坐在桌前，因急切要见息红泪，带了些无名状的相思神情，却丝毫遮不了那般神采张放，气质朗傲。游龙即使在野，定然气摄群俗，落落不凡。 
他不该被困在这里…… 
顾惜朝就这么神色复杂地凝视自己，戚少商反而羞窘起来，手里的粥成了烫山芋，竟不知如何处置。顾惜朝回了神，微微赧红了脸，又看他手里的粥，笑问：“你自己熬的？”戚少商苦笑：“我手是笨了些，可看起来还能下咽。”
看着顾惜朝依言低头喝粥，戚少商满意笑着，回头看桌上纸卷散乱，上前整理，拾起几张细看，不觉入神了。顾惜朝喝完粥，看戚少商捏着纸笺看得入定一般，笑唤：“少商，戚少商。不想你也是个书呆。”说完走过去抽了戚少商手里的稿子：“待我写完再一齐看。”戚少商笑：“这么快又开始重修《七略》，莫不是你又要兴风作浪了。”顾惜朝扬扬眉，整了稿纸，道：“当然要。不过我一个人不够，你得陪我。”戚少商皱眉：“我就一个头一条命，经不住折腾。”顾惜朝知他不得要领，大笑：“什么时候九现神龙胆也缩了？这不像你会说的话呐！”末了斜眼看着更为不解的戚少商：“我们当然是到宋金阵前去兴风作浪，折腾那班金人！重修《七略》正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你不是言称金人一破真定就杀过去么？” 

下一刻自己便被结结实实揽进一张宽厚的胸膛：“千古人言，知音难觅——这辈子，我是再不会放开你。”顾惜朝心撞了几下，挣开戚少商，挑眉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戚少商见他偷换概念嗔自己，笑笑道：“早些休息。”合门退了出去。 

“报！大将军，金将戈屯丹率军来犯！距我营前不到三十里！” 
赫连沉声道：“速派弓箭手随军迎敌，傲云义青蓝军分西东两路夹击！” 
晁执坚冷道：“我们缘何辅攻？赫连将军是小瞧我们这些非官家的军队？” 
赫连道：“一旦战，军军关键，何分什么主次。” 
晁执坚不依不饶：“那何不请大将军夹攻，我们不惧打头阵，为大将军开路。” 
赫连春水冷笑一声，挑眉道：“军令如山倒！这个帐里我最大，你不听本将军的，想要听谁的？” 
晁执坚被问得口舌打结，哼了一声，起身掀了帐门而去。 

戈屯丹率众刚翻过黄石坡，便看到“赫连”的军旗飘在空中，阵仗已然摆好等在前面，忙止了军队。赫连春水立马阵前，冷看着戈屯丹。戈屯丹咧嘴一笑，扬声喊：“大宋朝没有人了？这般清秀文弱的公子也派到阵前作战！”赫连春水仰天大笑：“阁下以为我大宋的人都该像尔等生虎背熊腰笨重不堪么？”笑罢颜色一凛：“戈屯丹，本将军教汝一句：祸从口出！就凭你方才所言，今天定要好好招呼汝！” 
戈屯丹面色一沉手一挥，金军入潮涌来。赫连春水抬手，迟不见落，伏在一旁的晁执坚哂道：“他等着被切脑袋么？”却见金军奔到不足半里，赫连手落长阵前立刻出了百名弓箭手，满弓放箭，直射得冲上来的金军死伤一片，戈屯丹出兵就挫了士气，恼羞成怒，亲自出阵，金人前仆后继，汹汹而来。赫连喝道：“杀！”也率众而上，金人体力强健刀法猛狠，宋兵极为吃亏。戈屯丹横刀砍倒几个兵士劈首砍向赫连，赫连长枪破势而当。二人狠戾厮杀，身边两军交阵，近搏得血肉横飞。 
晁执坚看得不住一寒：金人全不似辽人，强壮狠利更不知甚过几筹！ 
象牙色的裘袍上沾了横七竖八的血迹，分外刺眼；赫连不时横枪抵挡一旁冲过来的金兵，又兼同和戈屯丹恶斗，枪法仍旧流利似水，有条不紊。晁执坚心中开始暗暗佩服。赫连眼见士兵死伤渐多，喝道：“傲云城的还不快来！”晁执坚听了精神一振，持长戟大喊：“杀！”西门郛亦领了蓝云军，东西两路夹袭金军，戈屯丹大骇，红着双眼猛挥了几刀，赫连不抵蛮力，左臂被切开一条浅口，心中一怒，回敬一枪直刺得戈屯丹右肩血流如注。 
“转过来！我们连云寨从不背后杀人！”听得身后呼喝，戈屯丹挥开赫连的枪，转头见一个汉子利枪直指自己。“老八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像戚少商一样摆谱了！”赫连春水笑道。穆鸠平一瞪眼：“我跟你熟么！唤我老八做什么！”说话间已同戈屯丹过了几个回合。赫连嗤他实在是忠心到死心塌地，还记恨自己和红泪在一起，也不理会，执了枪复又攻向戈屯丹。 

一场恶战结束，戈屯丹率残部逃匿。赫连等人也不曾讨很多便宜，看着死伤遍野，赫连心中闷痛——多少弟兄又这样过身了……赫家军是从父亲手里接过，其中不少军士是跟随赫连家两代人作战。 
赫连春水缓缓扫视这方才历经生死的黄石坡，蓦然扭头：“回营！” 

近来脑海中频频浮现水中沉下的青色霓裳……一双神色变幻莫测的凤眸…… 
顾惜朝心浮气躁，机械地重复着在砚台上磨墨的动作。墨条拦腰折断，墨汁溅了一手。 
起身到楼下汲了水洗手，墨迹却怎么也无法洗尽。那迹渍……像是血迹……凝固的血，泛着死黑……顾惜朝猛地一闭眼，心中沸烧如汤。 
“顾大哥，您在做什么？”仇双木拎了一条鱼端着木盆到井边，轻声问。顾惜朝强打精神，道：“墨汁溅在手上，想洗净而已。”仇双木便不再言语，打水洗了鱼，掏出小刀剖开鱼腹，那鱼垂死挣扎，一点米粒大小的血不偏不倚溅到顾惜朝手上。觉得手背一凉，顾惜朝抬手一看那血粒，瞳仁缩紧，忙又汲水狠命地洗手，回头正看到仇双木将破了肚的鱼放在盆里，盆中水被鱼血染得泛出粉色……那是带着死的气味的颜色。突然一阵作呕，顾惜朝厌恶地皱了眉，拂袖离开 
看顾惜朝面色惨白着走开，神色流露出些许的紊乱——仇双木盯着盆中的鱼，脸上浮现出阴郁和兴奋交织的神情。 

来到中堂，看着花架上的兰花，顾惜朝心气渐渐缓了下来。这株在盆中默默生长的植物不争不熙，沉默得竟有些善解人意的味道。拿了花铲松了松盆土，顾惜朝转身回屋。 


凌云堂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谢振云穿了窄袖的淡紫色锦袍，高坐在凌云堂堂主座上，堂下近处并排列了三张长桌，桌上满是珍馐佳肴。 
“傲云三军军主到！”堂外喊到，满堂的人都站起来，带着喜气朝堂门看去，晁执坚头一个进门，后随着西门郛和吕邦荣。三人向众人连连拱手还礼，又到了堂前单膝跪下向谢振云行礼，谢振云走下堂主座，将三人搀起：“三位前辈不要折杀了振云！请入座！” 
一旁六名傲云城兵士搬了三大坛酒，依次将众人的酒碗倒满，谢振云战在三席前，举了酒碗道：“各位前辈、兄弟，今天在凌云堂摆的这桌酒席，是给三位军主和傲云三军兄弟的庆功酒，连日来他们在定真与金人血战，为社稷出生入死！小子先敬三位前辈和傲云三军众兄弟一杯！”说完仰头喝干了酒，晁执坚眼眶有些湿润，起身道：“我等三个老朽不才今日得幸有振云为我等摆庆功酒，实在幸甚！我这一碗，带我傲云青云军谢城主！”其他二军军主也依样干了酒，一时间堂里热闹非凡，此起彼伏是劝酒豪饮之声。谢振云满意地看着众人，突然感到头略为晕眩，刚想歇息，一帮人便到了堂座下举酒相敬。无奈又连喝的数碗。秦嵩见他耳根都通红了，强自支颔，过来劝：“振云，少喝几杯。”谢振云甩开秦嵩：“不妨！”又拿起桌上的小酒坛拍掉酒封，起身道：“今夜！不醉不归！”众人被这话撩得热血翻涌，一齐举碗：“敬城主！” 

酒酣耳热，晁执坚微醺着和众人讲：“那赫连大将军实在是青年才俊！领兵打仗不但有一手，且一把亮银枪舞出的惊艳一枪百人莫当！一日有三人找我叫阵夺军主之位，他一枪一式就破了我四人的招法！”众人啧啧称赞，谢振云听了略为不快，跌跌撞撞矮过去问：“晁老军主，晚辈敢问我们谢家的‘扣骨手’、‘云破拳’若是一出，他赫连将军又能奈何？”晁执坚打了个酒嗝道：“振云，老叔叔说你一句你别不爱听：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谢家‘扣骨手’虽为利招，但与赫连的‘惊艳一枪’相抗，输赢未知。” 
西门郛醉醺醺凑过来道：“振云……那‘云破拳’多日不见你用了，倒是那不知何处学得的邪门歪道‘落凤掌’……老叔叔见你和张老哥过招时用了。振云你切不要忘了那谢家的家传，不然堂主坐得不服……服人，万不是什么好事。” 
秦嵩走过来皱眉：“晁叔，西门叔，振云一个孩子面前你们长辈喝得烂醉如泥，口不择言成何体统！” 
晁执坚红着眼喝道：“你是谁？也来这里多嘴！” 
谢振云头痛欲裂，晁执坚和西门郛的话仿佛化作一条钻心的蛇在心房里蛊惑：他们是在嫉妒……嫉妒你还是冠岁之年就登上城主之位……他们还不满你区区二十就得来四十年的内力…… 
谢振云突然冷笑：“晁执坚。你和西门郛反对我坐堂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们究竟有什么不满！” 
晁执坚冷笑：“你不配拥坐谢家的傲云城！不配！”西门郛酒醒了一半，忙拉住晁执坚：“晁兄少说几句！” 
谢振云憎红了双眼：“我父当年不嫌弃你们这些落魄匹夫草莽，将你们收到城中，你今日居然在这凌云堂上疯狗乱咬！难不成是你想坐拥傲云城！” 
晁执坚“呸”了一声：“你也配称谢城主一声父亲！” 
谢振云受了莫大的侮辱一般，运掌推去，晁执坚不备当胸挨了一掌，五脏六腑尽被震裂，倒地死去。 
西门郛看老友就在眼前毙命，胸中无名状的痛苦和愤怒，喝道：“谢振云，你果然是狼子，如此歹毒！”说完执斧便砍，谢振云失神狂笑，抬掌一迎，震飞了西门郛的双斧，接来单掌劈向西门郛面门，顿时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飞脱而去，滚落在还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人群里，一声惨呼：“西门军主！”酒醉的众人乱作一团。 
谢振云挨了一记手刀，颓然倒下，秦嵩接过他，闭目摇头。片刻对凌云堂下发怔的众人道：“列位弟兄，谢城主方才因那‘落凤掌’邪功而走火入魔，误杀了晁军主和西门军主。” 
堂下霎时间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戚少商，我定要杀了你……〕 
〔戚少商，我定要杀了你…………〕 
〔戚少商，我定要杀了你………………〕 

“够了！”顾惜朝一身冷汗从梦里惊醒，梦中那个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我究竟怎么了？我为什么要杀少商！？我怎么能杀他！！ 
阳光透过窗户淡淡地铺在地上，像白色的斑块，带着微温的热度。 
自己睡了多久了？ 

开了房门下楼去，中堂里很安静。神候今日带了戚少商他们去殿上向徽宗述职。顾惜朝觉得周身酸软，仿佛沉到了水中，细流自双耳灌入，整个人都氤氲在不知是水还是雾的屏障里，昏昏沉沉向下坠…… 
“……大哥……顾大哥……顾大哥！”肩上被轻轻拍了一下。顾惜朝猛得惊过神来，转身看到仇双木：“顾大哥？你饿了么？要不要去厨房做些什么给你？”顾惜朝勉强笑笑：“就喝些粥吧。”仇双木应身向厨房走去。 
粥端了上来。顾惜朝却怔了怔没有动筷子。看着粥碗片刻，笑着推开碗，顾惜朝道：“仇姑娘。我实在没时间和你粉饰太平地耗下去了。你为什么接近戚少商，你是不是和他有仇？” 
仇双木不解：“顾大哥？你说什么？双木听不懂……” 
“我该叫你唐姑娘，还是林姑娘呢？”顾惜朝把玩着筷子，悠悠道。 

仇双木展颜一笑：“顾惜朝，你真聪明。不过你现在已然中毒了，还中得不轻。很快，你脑海里就只有些嗜血奇怪的念头……” 
顾惜朝心中一怔，面上却冷笑：“姑娘是想考验我顾惜朝的定力。不过我疯起来，恐怕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仇双木咯咯笑道：“我还怕死么？自从我见到戚少商的那天，我就把命绑在了腰带上！” 
“所以你即使中了‘不归’，也强撑起来放毒放火烧了客栈，要和他同归于尽。不巧的是铁二爷来了，你的计划破产。” 
“不错。”仇双木走近顾惜朝坐下，面对面地看着顾惜朝托着下颏，认真道：“你还知道什么，趁你清醒都说了吧。” 
“就在你摔了我碗的那日，我更确定你和戚少商有仇，还不惜借刀杀人。恐怕是你本想在我碗上下毒，却发现我的碗是粗瓷的，沁了毒就会显出块块斑渍，索性就砸了它。而你重又买的碗上釉纹繁复也是为了下毒方便，不过诸葛先生似乎看出了点端倪，砸了碗算是警告你。”顾惜朝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 
“难道戚大哥告诉你碗是我买的？”仇双木故作天真道。 
“他没有那个闲工夫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的眼神早就出卖了你。”顾惜朝抛了筷子，顿了顿：“欲念若是深了，就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你最大的硬伤就是死心眼，化个名都弄得昭告天下一般——双木为林，林家有仇。戚少商惹到的煞星，该就是你林家的人吧？” 
“不错。他杀了我姐姐林若繑——就在蔡京相府内！茂州灾荒时我被唐门买入——因那唐门从不将外姓之人的血亲共同收入门下，我和阿姐便分开了。直到去年，我突然收到一封信，信上说阿姐被戚少商所杀，落款是‘繑儿师’。”顾惜朝嘲笑：“唐门的声威果然不一般。连师傅为徒弟复仇都求到唐门了。” 
仇双木齿冷到：“我历经艰苦寻到戚少商，不想他命如此硬，到了六扇门更是难以下手……好在老天有眼，我得人相助。” 
“戚少商不会滥杀无辜——你姐姐恐怕是为虎作伥，死有余辜。不想你们的胆子一个大过一个，你竟跟到六扇门来寻仇。”顾惜朝鄙夷道：“那又是写信，又助你在磁州找到戚少商，又叫你下毒的人真乃无耻。支使个女子在前面做手脚，自己做缩头乌龟在后面见不得光。” 
“顾惜朝你以为你君子么？你以前做的勾当更加下流。”仇双木切齿咬牙。 
“我不否认，但比我下三滥的，今天我还是第一次见，正是望尘莫及。”手腕血流不止——顾惜朝用匕首屡屡划破，靠疼痛维持着理智的清明。 
少商……你若再不回来。我怕是撑不住了…… 
眼前仇双木还在歇斯底里的争辩，自己却渐渐停不到她的声音，脑海里全是血红的念头。 
“到时候，就怕你杀了戚少商还不自知！”仇双木双眼散发着亢奋的光彩：“或许血洗的六扇门也未尝不可！哈哈哈！” 
顾惜朝看相仇双木，讽刺一笑——“世上之事，十有八九都不会如你所愿。” 
说完举起神哭小斧劈向左胸。 

仇双木呆然看到顾惜朝缓缓倒地。血慢慢渗出，将青衣染出斑驳的褐印。 
仇双木绝望地扑在地上，死命摇晃顾惜朝：“你敢死！你死也要杀了戚少商再死！贱人！你居然死了！！”说完狠命摔了顾惜朝一耳光。卷曲的黑色长发遮住了顾惜朝的双眼，看不到凤眸里的情绪，仇双木惊恐地盯着淡淡凝在顾惜朝嘴角的一个恍惚微笑。 

“呵呵……呵呵呵……”仇双木看着顾惜朝身下洇出的血迹，悚然大声癔笑，蓦地站起身走到花架前，扬手掀翻了架上的那盆兰花，花铲掉落到仇双木脚前。俯身慌忙拾起花铲揣在怀里，仇双木惊恐地喃喃自语：“这花铲上可是有毒的……”说完四顾，又悄声道：“是留给顾惜朝那贱人用的……看他摸了不发疯……呵呵呵，然后“喀嚓”一声，宰了戚少商！哈哈哈哈！” 
说完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出神候府大门。 

一道人影鬼魅般降到中庭。过了圆门入了中堂。 
来人抱起不知是死是活的顾惜朝，拂开他脸上的乱发，道：“凝尘……很快我便让他现身……了断你未尽的残愿。”


       



7 血色一抹，艳如夕照 

“血！”追命入了中堂，一看满地殷色，猛叫道：“师傅！血！”转身折出去正和戚少商撞个满怀。 
戚少商忙三两步进了中堂，一地的血迹烧得双眼发痛，戚少商喊了一声：“双木！”不见有应，忙冲到楼上，推开顾惜朝房门，纸稿吹散了一地。 
“戚兄。”下楼来已然是六神无主地戚少商被无情唤住：“这可是惜朝的字迹？”忙走过去一看，那最大一滩血迹旁模糊地用血写了两个字：“救我……” 
戚少商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忙用手撑在地上：“是惜朝的字……” 
众人缄然。 
诸葛小花看着打碎的花盆，道：“凶险。” 
“他早提醒过我……可是。”戚少商痛悔万分。诸葛凝色道：“就凭顾惜朝写的那两个字看，他暂不会有性命之危。有人在牵引一场游戏，很快我们也会被邀入其中。” 

顾惜朝屋里桌明几净。戚少商握着那些未完的手稿，仿佛满手都是心痛。追命看戚少商一蹶不振，叹了口气：“戚大哥，你再这么黯然神伤惜朝还是找不到……师傅说他肯定不会有事。” 
“全怪我太大意才害了他……”戚少商讷讷开口道。 
“这句话你已经讲了七八遍了，就是你再将七百八十遍惜朝兄也回不来！”追命有些气恼：“他要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笑死！” 
“追命，别再激戚大哥了……”水芙蓉看不过拍了追命一掌。 

“戚少商。”神候在楼下喊。戚少商一惊，忙将整理好的手稿放到桌上用两个纸镇压住，开门下楼去。 
“你今夜速出京。 铁手在晋州等你，他收了份很有意思的帖子。”神候道。 

顾惜朝挣扎着睁开眼眸。 
四周都是铁石墙壁，仅仅西墙上开了巴掌大小的一个窗洞，一束带着青蓝色的光直射而入。 
伸手不见五指的屋里，模糊可辨床前坐了一人。 
“你是……？”顾惜朝艰难开口，左胸的那一斧劈开伤口，深可见骨。 
“你是我师侄。”那人笑道，声音沉稳平和，却感不到真正的情绪。 
“阁下真会占口舌便宜。”顾惜朝哼笑。 
那人不恼反笑：“你和你娘……母子二人说话的口气如出一辙。” 
“笑话。不然她就不是我娘了。”顾惜朝不耐道。 
“白水门，你可曾听过。”那人起身走开，幽幽道。 
“黑水门也没听过。”顾惜朝谩道。 
“你娘什么都没有告诉你。”那人似乎有些惋惜。 
“她告诉我做什么？她说了我也不懂。”顾惜朝始终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干脆闭了眼：“她投水而死时我才十二岁。从此在水云楼打杂，因为受不了楼里几个龟奴冷嘲热讽，十四岁那年出手打残一个揍伤两个，兼得毁了水云楼的牌匾——有闻是苏东坡当年亲笔所题，被老鸨毒打一顿扔进了河里。不想我命大被船夫救起。从此游荡四方，吃百家饭穿千家衣。在杭州书院里做过三年的书管，后来腻了，去边关投军只做了个小卒。再后来的事，恐怕你也有所耳闻。”语气中渐渐浮现出一贯的不羁张扬，顾惜朝冷冷一笑。 
“白水门是中原第一大杀手门。”那人自顾自说：“含天煞、地阎、神哭三门。” 
“那我娘定在神哭门。”顾惜朝道，略为僵冷的手指轻轻触了触袋中冰凉的小斧。 
“你娘不属于任何一门。她是白水门的少主。” 
顾惜朝有些怔愣——娘常在浓夜悄悄出门，夜阑方归。身上除了花的薰香，总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她是去取人性命么？——蝉翼刀和神哭小斧……若不然她何必会用。 
那个绝世风姿的女子，不是魅惑的女夷（中国神话中司管春夏和性的女神），而是夺人性命的死神。 

水云楼。杭州第一风月楼—— 
白凝尘，所居水云楼三阁之首，“眠凤”。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为宴殊词《踏莎行》所配之曲，当年整个苏杭的画舫上所有歌姬争相传唱，文人雅士耳闻而叹赞。 
想见她的人趋之若鹜——而真正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因她从不出“眠凤阁”半步——除了奉送大把的银子，还要填词一首。幸运的得她一眄，也只能在眠凤阁前隔着一道丹色的纱帘，同她喝酒吟诗弄筝。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可惜身在青楼——她只能做自己心里的一朵莲花——自己明白它是淤泥里长而不见尘埃，就足够了。 

顾惜朝看那人沉默着，试探道：“阁下来历可否略述一二？” 
“我是你娘的师兄。神哭门门主。”那人撂下两句话，转身一掌击向石壁，轰然间墙壁洞开窄缝，那人闪身离开。 
神哭门主——顾惜朝讪然：“莫非一会你要说你是我爹？” 

戚少商日夜兼程，一天一夜不曾合眼。黑风渐有些吃不消，呼呼地喘着粗气。戚少商有些心疼，翻身下马，道：“且歇息一会吧。” 
黑风低头啃了些草根，看戚少商呆然立着，极目北方，便走过去舔了舔戚少商的手心。 
“连你也替我担心。无妨，我定会找到他的。”戚少商宽慰地笑着，理了理黑风油亮的鬃毛。 

“红泪。你怎么看这帖子。”赫连拈了手里傲云城的英雄贴，道。 
“之前听吕军主说，谢小城主只为了些口角之事便出手杀了两名军主。赫连，你不觉这有些蹊跷？而傲云城现在把罪过归到顾惜朝身上，言称已捉到顾惜朝，要请各路英雄好汉到傲云城一同诛他——这岂不可笑！他们自己城里的事要惊动江湖，恐怕另有目的。”息红泪看着手里帖子道：“你可知江湖上现在散了多少帖子？” 
赫连春水略一沉吟：“死士来报说，至少散了三四百张。”息红泪皱眉：“铺排得真大。” 


在黑沉沉的石房里待了多久，顾惜朝全然不知。只知道偶尔“师伯”会送些水来吊命。 
石墙隆隆开了，顾惜朝懒得理依旧装睡。那人走过来，二话不说先给自己戴上手镣。顾惜朝嗤笑：“我伤得剩半条命，你还怕我偷跑不成。”那人又用布将顾惜朝双眼蒙住。顾惜朝更加莫名：“屋里这样暗你不觉得多此一举？” 
下颔被扣住，一股冷流涌入口中。顾惜朝呛得涕泪齐流，那人幽幽道：“送你上路的酒。”说完道：“把他驾出去。”两双粗壮的胳膊毫不客气将自己架下床，拖拉着走。 
脚下的路是自己今生走过最长的——渐渐,透过蒙住双眸的布，感到了些微的光，身上也暖和起来。暗忖自己是又见天日了。凝神一听，周围啧啧纷言，心中一惊：来了不少人。在做什么？接着自己被按住坐下，听得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甚至叫道：“果然是那个魔头。” 
莫不是这“师伯”发了英雄贴让久闲江湖的众人来有仇报仇，无仇的也掺合一下？ 

诸位英雄好汉，今日我傲云城有请各位来，便是要共讨重现江湖的魔头顾惜朝。此人滔天恶行，想必各位都该有所耳闻！ ” 
开口就是这陈词滥调——顾惜朝讽然地歪歪嘴角。 
一旁的谢振云神色复杂，不时向这边看过来。 
“几日前我城中突生变故，少城主谢振云因师兄夺位被逐出城。顾惜朝居心不良，将身上的邪功传与少主，致使少主走火入魔，误杀了城中数位前辈弟兄。”台下顿时谩骂声四起。 
一群草包——就这么被漏洞百出的话煽动。顾惜朝在座位上闲极无聊，继续忖嘲。 

“若说与这贼人的仇恨之深，那霹雳堂应首屈一指。”雷家堡众人在台下喊道。 

“慢。”人群中一个清喝，众人齐齐转首，见息红泪傲然走来，众人目现惊慕。息红泪登上台子，朝谢振云一抱拳：“谢城主。”又转向台上一直发话的男子：“敢问阁下是？”谢振云忙起身道：“息城主，这是傲云城的副城主秦嵩。”息红泪道：“足下真乃深居简出，小女子不曾闻足下威名，愧然。” 
“若说与顾惜朝之仇，我毁诺城也握了一笔。”息红泪道：“不过今天，我想请教足下一个问题。”秦嵩看着息红泪，半晌道：“息城主请问。” 
“阁下既然是副城主，理应在城中出乱有人夺位时将之讨伐，何必要让少城主被逐出城？再者这是家丑怎可外扬，但我看秦副城主说得倒也顺口。”息红泪一说，众人恍悟，开始议论不已。 
“息城主问得好。”秦嵩道。吕邦荣在一旁惊出一身汗，道：“秦兄！”赫连春水突然拉住息红泪，上前一抱拳道：“凡事都有不可说不该说的。红泪且不要问了。得罪了！”息红泪会意道：“恕小女子多言。”人群又复平静。赫连暗道：“红泪……那是他话里故作的陷阱，不能挑。” 
息红泪一席话轰得旁边谢振云愕然——自己身上究竟藏了什么！秦叔当时为什么不讨许正那逆贼？！为什么众人一直反对我做城主！为什么方才吕叔那般出言阻止秦叔！！？？ 

“赫连。我在那男人波澜不惊的身上嗅到了血味。今天恐怕这里要成杀场……”息红泪捉过赫连春水的手写道。 
“红泪……他要逼疯谢振云。”赫连春水在息红泪手心写道。 

秦嵩顿了顿道：“言归正传——今日大家来便是要诛了这魔头。”说完走到谢振云身边，道：“城主。你先出一招，算报了各位前辈的仇，各路好汉才好出手。”谢振云看了看顾惜朝，突然摇头道：“他在我落魄之际出手救我，还传我武功，我……我不能杀他！”秦嵩笑笑：“各路豪杰都在看着呢，城主岂可因小失大。” 
谢振云兀然不动。台下渐开始喧哗：“谢城主在磨蹭什么？” 

秦嵩唇边突然泛起一丝冷笑，凑在谢振云耳边悄声道了几句。谢振云脸色大变，突然站起身推开秦嵩：“你胡说！”吕邦荣颓然看了一眼暴怒的谢振云，摇头叹息。谢振云突然转身拉住吕邦荣：“荣叔！秦叔他说的……不是真的！你告诉我，他在胡说！”吕邦荣看了秦嵩一眼，突然切齿道：“毁了！什么都毁了！秦嵩！你放眼看看傲云城还剩什么！你还要怎样！”秦嵩倒剪双手道：“你不是当初也同意了我的计划么……许正不是我们五人共同扶持的！”谢振云仿佛吃了一只苍蝇般恶心，推开吕邦荣：“你们！你们都是些忘恩负义的小人！我父亲……”秦嵩摇摇手止住了谢振云道：“谢城主不是你父亲。”谢振云双手捏得咯咯作响，恨声道：“你胆敢再血口喷人！” 

台下众人莫名看着事态发展的诡异，都不再言语伸长脖子，支楞着耳朵听住。 
“你是辽人的孩子。左臂上的烫伤是谢城主当年为留你小命亲自烫上的——那是辽人的狼头刺青。城主一次将一队辽兵悉数赶杀出营，自辽营拣到了尚嗷嗷待哺的你，收做养子。你身上流的是什么血，也配坐在这里！” 
吕邦荣不忍：“秦嵩！你不要再逼振云了！”秦嵩拔剑间直指吕邦荣：“姓吕的,你要庇护这个蛮夷之子？！你怕他疯起来杀了你?”吕邦荣双眼突出，怒不可遏：“秦嵩！你够了！振云只是个孩子，你还要步步紧逼！你当我不知道那场庆功宴你在振云酒里做了什么手脚！”说完拔剑道：“老夫这辈子被你们揉扁捏圆，窝囊够了！今日就手刃你这挑拨离间的贼人！” 
秦嵩齿冷道：“既是窝囊废,也配跟我叫板。”长剑快得来不及看清就逼到吕邦荣咽喉。血花四溅，吕邦荣倒在谢振云脚边，用尽最后的气力，吕邦荣口里吐着血沫：“少城主……老夫对不住了……” 

顾惜朝听得那边居然乱作一团，冷笑：“姓秦的……如意算盘也不是这么好打的。” 
谢振云蓦然捉住身边一个士兵，立时掐死，扔到台下。口中阴惨地笑声听得众人毛骨悚然。秦嵩在谢振云耳畔道：“台下的，都杀了。”谢振云仿佛中邪一般，跳下台出手狠利，全不分青红皂白。一时间惨叫声四起。各路豪杰回神同魔怔了的谢振云缠打起来。 

秦嵩踢开吕邦荣的尸体，冷笑着一掌击在顾惜朝胸口，猝不及防顾惜朝一口鲜血涌出。“看你这般凄惨不知道他会不会出手。这里成了修罗场，能引得来他吧？” 
回头又对谢振云吩咐：“谁上来阻我杀顾惜朝，就先杀了他。” 
说完一剑狠刺在顾惜朝肋上。 


戚少商和铁手赶到傲云城，只听得喊杀声震天。心中一紧，二人忙入了城。迎面踉跄着奔出一个汉子，戚少商忙扶住，见他浑身是血道：“傲云城怎么了？顾惜朝呢！”那汉子手指凌云堂，垂死嘶哑道：“杀人了！杀……”扭头咽气。 

突然身边一阵风掠过，一道蓝影快如电火，铁戚二人对视一眼，忙追过去。 

疼，很疼。全身几乎没有不在流血的地方。秦嵩满意地看着剑上的血，再看看倒在血泊中的顾惜朝，道：“看你撑得到他来送死么。” 
“他”？ 
这个疯狗到底等谁来？是少商么？！ 

“秦嵩。你真是个鬼。”檐窗上朗然一声，全身都浴血受伤无数的谢振云仍旧在人群里疯狂打杀，三块瓦片飞出正击中谢振云的气舍、天池、环跳穴，谢振云突然定住，倒在地上。被恐惧保卫的众人惊恐地瞪着倒地的谢振云，有些不敢相信。 

“还看什么。等这只鬼再打开杀戒？！”屋顶上又起的声音惊醒了众人，人潮争先恐后散开，自凌云堂七道大门鱼贯而出。赫连春水走过去扶起谢振云，仰头看着檐窗上逆光而立的身影道：“这位好汉是？” 
“赫连公子，快带着谢城主和息城主离开吧。”那人熟络地吩咐，赫连皱眉，依言和红泪退了出去。 
“梁沐白。你来了。”秦嵩笑得极为开心，面前的人仿若是多年不见的老友。 
“啧啧。他身上戳了多少剑，一会我就恭还你多少。我不喜欢抬高世价——开当铺的放高利贷的都要下地狱。”那人从腰间作拔剑状，手中却不见握了兵器。纵身跃下，梁沐白道：“把剑擦干净。别让我看着儿子的血，闹心。” 
顾惜朝失血过多的意识在“儿子”两字前清醒了不少——这就是“师伯”口中的“他”——我爹？！ 

戚少商、铁手赶到凌云堂，看到了此生最难忘的景象——满地是残肢断臂，血浸透了门槛正往外蜿蜒着流——顾惜朝倒在凌云堂高台上的血泊里一动不动。 

堂中一黑一蓝两个身影旁若无人，刀剑相问。 

剑光冷凌纷繁如同交飞的流火，身姿倜傥，居然还倒背一只手的男子看似过了不惑，两鬓雪白，神态怡然，眉眼间是儒雅朗俊，挺鼻凤目似曾相识。 
一旁的黑衣男人年龄与其相仿，头发却依旧乌黑。神态庄重闲适，手上的剑法看似简练，剑光层层包裹间式式只向要害，险戾的意味若不是用剑高手全不能察觉，只当他在同面前的人耍戏。 
铁手看了一阵，道：“那蓝衣人手里不见剑形，却在和黑衣人的剑相撞时声若钟吕。难道是中原失传多年的‘宵练’！” 
戚少商皱眉：“‘宵练’虽快，却无法伤人。随切随合，真正的兵不刃血。” 
铁手道：“高手不靠刃力，只用剑气就能对战。于意念中击败对方。” 
蓦然想到顾惜朝，戚少商不顾眼前多么凶险，冲入凌云堂，自血泊中扶起顾惜朝，轻点了他周身大穴。 
“戚少商……”听得顾惜朝微弱道：“你混蛋……怎么才来？” 
“……”戚少商愧、悔、恨、怨心头齐作,一时无言以对。 
“‘师伯’招呼了我三十二剑……你准备替我还几剑？”顾惜朝笑道，气息却微弱断续。 
“全部奉还。”戚少商沉声道。 
“孩子。你口气不小，伯父喜欢。”二人由地面打到了凌云堂的横梁上，那蓝衣男子笑道。 
“前辈好耳力，待我来！”戚少商一跃跳起，倏感头顶一阵迫力，忙向左闪身，地面“噌”一声响，立现一道三寸深的痕迹，似用剑狠力所刻。心中一凛，却听那黑衣人道：“沐白，我二人的事不要外人干扰。” 
戚少商不甘还欲上前，蓝衣人道：“好孩子。心意伯父领了。你且去陪惜朝说话。” 
戚少商赶过去，道：“我带你走。你的伤不能再拖！” 
顾惜朝无力一笑：“‘师伯’的剑气四方可达。我们恐没有走到门前就殒命了。” 
戚少商握住顾惜朝的手，温热的真气慢慢传入心脉。铁手刚欲迈步，一道剑光划过来，铁手扬手一挡，手心像被鞭子狠抽了一鞭：“莫入来。”秦嵩警告道。蓝衣人朝铁手笑笑：“二爷可去看看刚那魔怔的孩子醒了没。”铁手蹙眉，转身离开。

上方像支了一架编钟，铿珰声不绝于耳。每一声都撼人心弦。那声音猝然时若万乘齐驰，舒然间若揉弦擦音。顾惜朝突然猛咳了一声，问：“我的手稿……”戚少商道：“我整理过，用两只纸镇压好在你桌上。” 
顾惜朝微微摇头：“我一直说自己命大……可是今日我总觉得出不了凌云堂了……少商，我好累，想睡一会……” 
戚少商觉得顾惜朝的身体一沉，急忙喊道：“惜朝！不许睡！睁开眼睛！” 
堂外的铁手、赫连春水、息红泪听戚少商唤得切痛，心头一惊。赫连蹙眉：“那秦嵩究竟要做什么，我不明白！今日在傲云城各路豪杰死伤众多，傲云城算是毁了。 
息红泪看着昏迷在一旁的谢振云，叹道：“可怜这人……虽是辽人，但辽人也是人……都是人，何必要相互倾轧。” 
赫连轻抚息红泪溅了星点血污的脸庞：“不是所有人都明白红泪你所说的。简单的事在人心前面永远都会复杂。” 
铁手听罢，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梁沐白听戚少商急喊，知顾惜朝情势已危，挥开秦嵩的剑道：“我用词一首，你随意招法。词毕后，你还去不了我性命，你就收手。”秦嵩不语仗剑复又刺过去。 

梁木白凝神开剑，戚少商仰头看那剑法绵连而走，挡下了秦嵩的数剑，跟着墙上投射的剑影走，不觉吟出了声： 
〔碧海无波，瑶台有路。〕 
梁沐白每一步剑路暗含一式，虽横平竖直要被字句的笔画所局，实而观那秦嵩反被这剑路引得渐渐桎梏不已，一句完毕，全然握了主导之势。 

　〔思量便合双飞去。〕 
“量”字笔画繁多，全多“横”，秦嵩剑走斜路，想冲破梁沐白的剑气，不料梁沐白将“量”竟然一挥而就，剑在走‘竖’时来势霆不及发，电不暇飞！秦嵩失算，冷笑一声。 
戚少商看的心驰神往，道：“前辈好身手！” 

〔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笔画少多错杂，秦嵩执意在“人”上讨便宜，梁沐白嘴角轻扬，一撇一捺挥得如虎蹲象步，厚重内力倾在剑上，秦嵩差点被逼下横梁。“梁沐白，这诗选得甚好！”秦嵩讽然。梁沐白一笑：“我不悔离开凝尘。只痛再寻不见她。” 

〔绮席凝尘，香闺掩雾。〕 
二人不再说话，剑光捭阖纵横，风过水流，疾若飞廉。堂中微起气旋，掀起地上的血腥，缭绕在周遭仿佛凝滞的空气中。 

〔红笺小字凭谁附？高楼目尽欲黄昏，梧桐叶上萧萧雨。〕 
双“萧”剑气缭利，化在“雨”中；最后一‘点’便成了极劲一式——似长风破浪直冲散秦嵩周身罡气。 
当啷。长剑落地，断成数段。秦嵩仰天长啸：“凝尘。我杀不了他！” 声音苍凉凄厉，如山野中受伤的猛兽。 

梁沐白道：“她不会怪你。” 
秦嵩凄惨一笑：“沐白，沐白，濯白了发你也挽不回她!” 
“我早改名了。”梁沐白撅嘴，收了宵练。 
秦嵩拾起段剑投向梁沐白，梁沐白凝气控住断剑贴往墙壁，石屑飞扬。断剑落地，墙上苍劲地两个大字：“慕白。” 
秦嵩仰头大笑着走出凌云堂。 

梁慕白走到戚少商身旁，看戚少商紧搂着顾惜朝，蹙眉道：“这孩子，你要闷死惜朝么。”戚少商凄然：“惜朝他……他已然没了呼吸。”梁慕白拉过顾惜朝的左腕，凝神推气，片刻间顾惜朝咳出一口血，胸膛竟又开始深深浅浅地起伏：“他被淤血呛到而已。”起身掸了掸衣摆，轻巧道：“走吧。” 

傲云城外，秦嵩站在一方小丘上，突然血气翻紊，三十二道被梁慕白用剑气振开的伤口同时崩裂。眼中天地渐渐变得粉红一片，秦嵩喃道：“凝尘……”身体渐冷，在初春风中咽下最后的气息。
 

8 红楼隔雨相望冷，白门寥落意多违[上] 

西夏天仪治平二年（公元１０８６年）。崇宗即位,时年仅三岁。皇室内部四分五裂——太后梁氏氏族掌政，同宋大张旗鼓对战。是年，皇族嵬名阿吴、仁多保忠分掌兵权，三大家族暗中展开互相倾轧的角斗。 

相府外重兵重围。嵬名和国相梁乙逋对面而坐，桌上是一杯鸩酒。 

“太后非得我死？”梁乙逋发冠散乱，问。 
嵬名点头。乙逋眼中闪烁着绝望的光，口中喃喃：“姐姐……她真要我死？”顿默后倏然挥袖起身，梁乙逋嘶吼：“女人，女人！老天除了给你一张蛊惑人心的脸，还给了你颗厉鬼一样的心！”说完癫狂般在屋里乱转，见了器物便摔砸：“不要了……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还你！……还你……都还给你！” 
脚下的步子突然站立不稳，梁乙逋像棵蛀空的老树遭了天雷,颓然向旁倒去。一双手用力扶住他：“乙宏？”看着儿子，梁乙逋突然暴怒地挣扎起来，摔了梁乙宏狠重的一耳光：“滚开！” 
乙宏将口中渗出的血咽下。转向嵬名躬身大礼：“叔伯贵安。”嵬名轻哼了一声。 
蓦地乙宏双膝跪下，向嵬名道：“侄儿深知家父有罪于朝。小侄不肖，请代父死。恳求叔伯代奏太后，恕家父不死。”梁乙逋听了浑身发抖，用脚狠狠踢向乙宏弯下的脊背：“混帐！！给我起来！”嵬名一震，首次细细打量这个远房的表侄——眉眼间的忍辱恭顺掩不住俊隽资质和方刚血气。 
是个人才……嵬名略略颔首，藐了一眼乙逋，道：“宏儿方志学之年，难得如此孝心……那你就代父喝了这杯鸩酒吧。” 
“谢叔伯。”梁乙宏叩了一礼，起身走到桌前端起酒碗，刚欲仰头饮下，后颈被重重一点，鸩酒洒了一地，腾起淡淡的紫烟。 
嵬名单臂拥着昏过去的乙宏，背对梁乙逋道：“你且安心上路。乙宏……会好好活着的。” 

相府火光冲天，全府二百四十七口悉数葬身火海。嵬名阿吴抬头看着暗蓝色的天穹上蜿蜒的苍白银河，对怀里仍然昏睡的少年道：“此时起，你即名嵬名沐白。”掏出怀中的绢帛密信，嵬名看着信末“杀无赦”三个娟秀的墨字，扬手凑着松明火把烧成片片残灰。 

清晨的军营分外热闹。 
教场上，军士们晨操的喊声震得顾惜朝辗转不眠。起身牵扯到三十二处深浅不一的伤口，痛得倒吸凉气。 
挣扎着抬手挽发却发现右手五指毫无知觉。 
发簪倏地掉在地上。顾惜朝将右手抬到嘴边，朝食指狠狠咬了下去。血色蔓延到掌心，一线血水顺着胳膊蜿流。熟悉的痛觉却不再有感…… 
“……”顾惜朝愣怔地看着指尖不断洇出的血。 

戚少商在教场旁的小山坡上拔剑起舞。 
“逆水寒，好颜色。”身后传来的话搭配颇有些奇特。戚少商停下手道：“前辈早。” 
“一夜未眠。”梁慕白应了一句，依旧逻辑脱跳；双手抄在袖子里，抬头看泛出浅蓝的天空。 
“前辈何事烦心？”戚少商收了剑道。 
“他若是挺不过来。枉费我出手救他。”梁慕白目视天宇,扬眉语气澹淡。 
戚少商稍稍拧眉：不都是因为你父辈的恩怨才牵扯到子世么……可这口气反而似事因惜朝而起。 
梁慕白却突然转头盯着戚少商怡然一笑，戚少商心中顿然发毛，又听道：“朝儿真正的硬伤不是在那区区三十二道创口。”戚少商一惊，忙抬脚向顾惜朝的帐篷走去。 

“惜朝！”入了帐戚少商见床上被褥叠得歪歪斜斜，窄小帐内一目了然——顾惜朝不在。 
心中正焦急，突然帐门被掀开，顾惜朝只穿了纨衣。脸色被冻得发白，戚少商刚要迎过去，却见他手里执着神哭小斧，抬手朝自己扔过来，下意识伸手便接——执九死一生念头看着手中轻易接下来的小银斧，戚少商哭笑不得：这个玩笑太危险了！却见顾惜朝脸色更加惨白，半晌启唇道：“少商……我右手已废。” 
戚少商脸色立时也白了。跨过去捉起顾惜朝右手，看到半干的黑红血痕，猛然闭住双目，心痛不已。 
“打起精神来。别一副给我办丧的嘴脸。”梁慕白不知什么跟了过来，同顾惜朝擦肩而过，径直走到帐里。 
“哼哼。”顾惜朝看着梁慕白冷冷笑到：“娘死时我尚且未落过泪。您过身就更别指望我披麻戴孝，大肆号丧了。” 
“那自然好。我的儿子怎么能同别人的一样，要么涕泪满面，要么索性干号。”梁慕白很为儿子一番话道赞。 
戚少商听得气结。 
梁慕白端然一坐，帐里普通的方椅便有了太师椅的味道。“右手不行左手尚好。你嵩叔算是手下留情了。” 
“铿”——逆水寒出鞘。顾惜朝左手握剑，朝梁慕白道：“爹，请教了。” 
梁慕白抚颏微笑：“兴甚！”起身掀开账门，顿了一下：“还是先把衣服穿好。”放下账门离开。顾惜朝低头看自己一身纨衣，窘红了脸。戚少商笑得宽慰：“我帮你穿。”顾惜朝将剑往地上一插，傲然道：“我左手尚好！”戚少商稍而一怔，接着将逆水寒的鞘解下递过去：“给。” 

“传书已经五日了却不见回音。”铁手浓眉紧蹙 ：“依常来看，四日就该接到回信的信隼。”思忖片刻，铁手对戚少商道：“我现在立刻回京。” 

鸮音四起。夜间的树林中月色如起。铁手纵马奔驰。 
前方的树枝上是一缕白色事物在风中软软飘摇。铁手扯下一看，神色骤僵——这布条分明来自追命的白袍——布条上斑点的血渍分外燎眼。 
“追命！”铁手急呼一声，翻身下马四顾。 
“二爷好胆色。黑天瞎火的还摸不明情况就呼喝，生怕奴家找不到你么。”铁手一抬头，心头仿遭狠击般颤了起来。 
追命就这么被吊在树上。铁线轻而易举透过白色的麝皮短袄，割入肌体。本该是黯灰的铁色上泛出妖异的深绯。血珠大大小小断断续续无声落地，洇如泥土，留得些斑驳暗痕。 
“二师兄。”追命用力抬头，朝铁手粲然一笑。 
掌气在双手间聚合。脚下的石土耸然随气旋动。铁手挥动掌力，石土如雨袭向左边深密的胡木丛，纷纷然枝断干折间，一道暗红色的影子自木丛间跳出，跃到吊住追命的树上：“被二爷的掌力一招呼，想不出来见见您都难了。” 
铁手撤掌道：“放追命下来。” 
“哟。二爷没搞清楚情势呐。是时候和奴家谈条件么，嗯哼？”那娇俏的声音里满是阴戾。一收铁线，追命深深拧眉，却仰头咬住唇，一丝血色自嘴角倏然流下。 
铁手道：“怎样你肯放追命。” 
暗红的影子笑得花枝乱颤：“二爷变得可真快呐。这样吧，你自己卸了内功，”说完又扔下一个小瓷瓶：“再喝了姑奶奶给您备的琼浆玉露。我就放了追三爷。” 
追命吐了口血沫，喊道：“师兄！别上当！”身上铁线又紧了几分，追命浑身微微颤抖，语不成声：“师兄……不………要…” 
铁手拾起瓷瓶，眉也不皱便喝下瓶中物，抬手点了天枢、天元、内池。 
追命呆然看着印象里铁一样打不倒折不弯的二师兄悄无声息倒在地上，心中的凄惶化作一声嘶喊：“二师兄！铁游夏！！站起来！！！” 
暗红身影满意地松了手里铁线，追命摔在地上，顾不得疼痛向铁手匍匐过去。那暗红身影并不理会追命，拎起铁手像拈一只猫般轻巧，几个借力消失在夜色中。 
追命忍着心口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痛苦，强撑起身子，抹掉嘴边的血丝，翻身上马，朝北奔去。 

顾惜朝嘲然看着数丈开外不知第几次被挑飞的逆水寒，走过去拾起，剑平直举起同肩齐高，笑道：“爹烦了没？” 
梁慕白扬扬剑眉：“不烦。惜朝不烦爹就不烦。再来！” 
戚少商手端一根竹杖打退了若干一哄而上“实练”的兵士，转头看看不远处小丘上一蓝一青两道身影，嘴角微扬。却听得点将台上赫连春水不客气地喊：“那边做陪练的，认真点！” 
突然营门处一阵骚乱，一匹惊马载着个浑身血色驳杂的人飞冲而入。不及栏下的士兵尾随着追来，口中大叫：“将军！有人闯营了！” 
戚少商看那人那马好生熟悉，走出人群，奔过去曳住缰绳，狂奔的马被生生拽停，引颈嘶鸣。马上的人险些坠地，被戚少商捞在怀里稳当抱住。校场里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戚少商看着怀里浑身是血的追命，心中骇痛：“追命！你被何人所袭？！”追命咳了几声，血丝涌出嘴角：“二师兄危险……戚大哥快……快救救他……”便人事不省。 
“‘绕指柔’。”梁慕白不知何时来到戚少商身边，轻拉起追命的胳膊，细看了伤口，道。 
“前辈有眉目？”戚少商忙问。 
“岳母大概震怒了。”丢下眉头没脑的一句，梁慕白转身离开：“先给他疗伤。” 

永安元年十月。太后梁氏率众西夏大军四十万攻宋平夏城。攻城十三日不得破，损兵逾万。宋军趁西夏军疲乏时开城出兵，来势凶猛，锐不可当。嵬名阿吴率二十余万军军奋力抵挡。 

“沐白！” 
手持一把被人骨弄得卷刃的长刀，嵬名沐白仍在敌阵里拼杀，嵬名阿吴不禁全身发冷——那个青年在血中汲取着绯光，将要把自己遁入修罗。刀起、血溅，一切在军马厮杀的乱阵中显得那样从容。 
从午后直到日落，残照和遍野的血色融得彼此不分。双方鏖战的结果是伤亡惨重相当，不得不各自鸣金收兵。 
嵬名阿吴率残部入营。梁氏盛装立在大帐前，双目注视着归兵；而目光在撞到浑身浴血的青年士兵时窒了一刻——阿吴的心闷震了几下。 
梁氏迫近过去。看着铠甲散发出浓重血腥的青年士兵顺从地跪下，梁士突然目波澹动——“为这个勇士欢呼吧。”梁氏将雪白的手抚在青年的头上。 
军营雷动。 

“沐白。你须离开了。”残月如钩。青年立在渐秋的风里，听着自己跟随多年的叔伯这样说。跪下深深行了大礼，额头碰到了地上粗糙的沙砾。嵬名沐白的背影在阿吴这个过了天命之年的汉子眼里漪波一般地模糊起来。 

静夜让人无法入眠。 
顾惜朝的小帐里一灯长明。只有笔尖扫过纸面的细碎声响。 
戚少商在帐外徘徊。 
“今晚没有月亮晒，你就来沐风？”顾惜朝笔尖沾墨，掠了一眼帐外的朦胧身影，哂道。 
“铁手不知下落。追命昏迷不醒……”戚少商抬头看浑沌一片的天空，除了墨穹便是乌云。“‘他’说很快藤就会伸过来，到时你寻着摸去便是。何必杞人忧天。”顾惜朝搁了笔，起身轻晃麻痛的脖颈。 
白天时明明还称一声爹，现在换‘他’了。戚少商腹诽，又道：“怕到时晚矣。” 
“挨不到我们救他，枉他姓铁。” 
“京师暂时是回不去了。” 
“天高皇帝远，逍遥。” 
“……阿嚏！” 
“……” 
帐门被掀开，一只手将自己拉了进去。戚少商搓了搓冰凉的脸颊，讪讪道：“塞外果然冷。”说完蹭到桌边，看着桌上漂亮的手稿，几乎难以相信是用左手所写。顾惜朝扬眉看他：“明早还要助小妖练兵。夜深了还不睡。”戚少商贪看手稿头也不抬：“你不也没睡么。”顾惜朝横了戚少商一眼：“我几时睡随我高兴。” 
戚少商突然扶住自己的肩细细端详，顾惜扎被那专注目光灼得面颊发烫，急道：“做什么！？” 
“你瘦了。最近太苦。”戚少商偏头看了一眼挂在帐壁上的逆水寒，道：“不要勉强自己……右手失力……我的可以借你。 ”说完转身掀了帐门，温和道：“早些睡吧，蓄养精神。” 
听着合起的帐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顾惜朝有些失神地抚了扶肩头。 

“谢振云留书离开了。”息红泪将信纸递给赫连。 
“方才伤好他便急着离开？”赫连边说边接过信纸匆匆扫视：“信里说愧于傲云城和‘一日师’……傲云城败，孰是孰非？”将信递给息红泪，赫连笑道：“他倒是念念不忘那个没安什么好心的‘师傅’，顾惜朝真是好人缘。” 
息红泪浅笑道：“若少些凌轹煞气来看，他确实吸引人——率性、坚持、痴情。”赫连心下不悦，道：“若说痴情，我自不输他！”息红泪一点赫连额角，忍俊不禁。
 
 
 
9 红楼隔雨相望冷，白门寥落意多违[中] 

穆鸠平看着小丘上一老一少两人执剑‘戏耍’，心里愤愤不平：大当家的脑子莫不是养鱼了。不但能容得他，还留他近身远身飞天神丸折腾：金銮殿一战后时隔半年，灾星重现；从李明妃醉杏楼的两幅画开始，最远奔波到西夏搅得鸡犬不宁，最近在渤海口又是漂油又是放火。六扇门被牵涉了不说，连带死伤又是无数。一年半过去了，眼看息城主现在和赫连出双入对……大当家也熟视无睹，认命得很。难道他戚少商真就忘了一年半前苦不堪言、悔不当初、忍堪回首的那一次次背叛和一笔笔辛酸血债了？ 

雾霭中依稀看到了阮红袍瘦消憔悴却依旧微笑着的脸庞：老八。你一定要成全大当家的和息城主……你要让大当家的好好活下来。 

穆鸠平一阵心酸——红袍姐你倒是惦记着他呢，可他却整日和仇人其乐融融，穿一条裤子都嫌肥！这不，一个还不够，连他爹都弄来了！ 
“老八。叹什么气？”顾惜朝握着逆水寒走过来，问。 
“！”穆鸠平劈手夺过逆水寒：“大当家把这个都给你了！”不等顾惜朝开口，穆鸠平冷笑一声：“好得很！当初你顾惜朝不是一根筋地想要这把剑么？今天你如愿以偿了不是！”说完扔了剑扭头走。顾惜朝皱眉拾起剑用衣袖一拭：“你做什么去？”“给顾大当家的买鞭炮庆贺庆贺！”穆鸠平冷冷道。 
“你说话不像以前那么冲了，拐弯抹角的后劲更呛人。”顾惜朝淡淡一笑。看穆鸠平双眼盯视自己，顾惜朝道：“我知道你怨你戚大当家的留着我这祸害。你心里难受。确实，这是世上有几人看了我好受？”穆鸠平负气地立着，不言不语。 
“仇恨不会给戚少商带来任何幸福。只能徒增他的不幸。只有永远向前走的人，影子才会拖在背后。”顾惜朝抱剑而立，双目一瞬不瞬看着穆鸠平。 
“说得轻巧。他这么做对得起为他死去的人么？”穆鸠平恨声道。 
“为他去了的人，为的都是个‘义’。虽然我至今不能明白透彻，可是要让人这般甘愿虔诚的，就是个‘义’字。他不杀我报仇你知道是为了什么？”顾惜朝仰望着蓝得近乎透明的天宇，道。 
“为什么？” 
“也是为了那个‘义’。之前我以为他是嫌弃我命太轻贱，不值得他杀。后来他说：‘所有为我死的人，只为了一个‘义’字，根本不提要向我为了他们向你顾惜朝寻仇。’阮红袍死时说让戚少商为弟兄们报仇，可对自己的死该作何计较，只字不提。杀了我成不了‘义’，只能血了我背叛他的仇。戚少商不计较——因为他的命，比个人的仇更重要——那是众多死换来的生，是众多遗愿换来的希望。他做的一切，不再可能单纯是个人的行为。因此，我活了下来。”顾惜朝笑笑。 
“那你自己了结岂不痛快。”穆鸠平齿冷，心里却渐渐通透——他佩服大当家。也羡慕眼前这个人——他不愧是他的知己。 
顾惜朝笑笑：“我自己下不了手。我答应过晚晴很多事，可是都没有做到。唯一能兑现的，就是活着。戚少商不杀我，毁诺城也放过了我，赫连现在当我是个朋友，神威镖局的被神候说服了，霹雳堂江南总舵的眼皮也不对我抬一下当作我入狱死了。傲云城血案时我爹替我换了江湖各道一些微薄人情。不然……你给我个痛快。”顾惜朝将逆水寒轻轻放下，淡淡站立着。 

穆鸠平手微微战抖——只要抬枪刺过去，就能让他永远不在眼前晃了。——可是，他，他却是大当家此生的知音。我恨他，可细究来他却不曾切实害我半分。我背负着太多因他人而起的仇恨……这样杀了他，是好事么？我到底该怎样？ 想到那天一干人从傲云城回来，顾惜朝浑身血迹，气息悬丝，戚少商自京城出行后三四日不曾合眼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却硬是不顾众人劝阻要给他输真气护住心脉，这祸害居然勉强睁开眼睛，拧眉道：“戚少商……你闹什么？！……你以为损你换我……我就会感激你？……你存心是要闹到我心死气尽你就干净了！” 
话说完了，大当家的就这么乖乖被赫连和铁手架走，乖乖喝药，乖乖安歇了。 

这两人，究竟是怎样难以名状的奇异？！ 
看穆鸠平不动，顾惜朝复拿起逆水寒，道：“跟我来，给你看样东西。” 
穆鸠平狐疑重重盯着顾惜朝，最终，还是抬脚跟了过去。 
戚少商的帐里。什物寥寥，冷清却干净。在六扇门的一年半，少了人照应的戚少商渐渐开始自己打理，竟也学得有模有样——顾惜朝径直走到中柜旁，打开柜门，便见三层分格一个抽屉。中间的格里几件素色的衣服叠放齐整，嘴角微微一扬，拉开底层的抽屉，里面“喀啦”一响，穆鸠平好奇地凑过来——抽屉里是一个个小巧精致的牌位，各个只有拇指般大小，涂了清漆。牌位上刻着名字，穆鸠平逐个拈起来看过，眼圈渐渐红了。 
“他一刻不曾忘了大家。真正的铭记，不是挂在嘴上贴在头顶，而是最深的沉默。”顾惜朝眼中有着浅不可辨的莹光，黑色的瞳孔微微湿润而安静。 
良久。 
“那……那次老王看瓜……给你陪个不是。”穆鸠平背对着顾惜朝，别扭道。 
“……？你不说，我还真不记得了……”顾惜朝蹙眉浅笑。 
“哼！”穆鸠平一晃长枪，掀开帐门大踏步地走了。

“追命，站住！”听得戚少商声音，顾惜朝忙掀了帐门出去。白靴踢中了戚少商的胸口，戚少商不做防备，倒退了两步，面上有些薄怒：“你现去哪里寻铁手？！眉目都不曾有，你抱着石头冲天也枉然！”追命有些失魂落魄，道：“戚大哥我不是有意踢你的……真的……可是再不去找二师兄就什么都晚了！是我害惨了他！” 
赫连自身后点住追命：“赫连家死士已经出去探查了，晚上就该回来。你稍安勿躁！”息红泪赶过去和赫连春水架着追命往帐里走，追命死劲冲开穴道，猝然一口鲜血喷出，息红泪忙点他曲池、内关，急道：“你不要命了！？这样做只能说你冲动冒失，挽不回二爷的！你好歹该留命去救他，不是在这里糟蹋自己！”追命仍旧死命挣扎：“放开我！我去找二师兄！” 

“啪”一声脆响，众人愣神看着追命被顾惜朝扇得发懵：“还不如那天你干脆些咬舌自尽，何必劳这么多人挂心！”追命偏着头，额发盖住眼睛，却看到一行泪缓缓流下来，年近而立的男子这么大庭广众下落泪，大家都有些心疼起来。顾惜朝有些后悔这一耳光，柔声道：“冷静些。等死士们带回消息，才好有的放矢。” 
“这天底下……除了师傅就是二师兄对我最好……他从来不嫌弃我笨……他讨厌酗酒的，可是却从来不责备我……我知道他劝我戒酒是为了我好……”追命哽哽咽咽道，委屈得像个孩子。一张看不出年龄的容颜和顽皮永驻奇缺城府的孩童心在乱世里是这般凤毛麟角的稀罕——却是大家最为珍惜，也最放不下的心结。 
“你不笨，你哪里笨了。”戚少商拿衣袖帮他擦眼泪：“铁手说你记忆力奇好，过目不忘，就是贪玩爱耍小聪明。好了，乖乖回帐里躺着，你二师兄，我们定是要寻回来的。” 
劝回了一个九头牛勉强拉得转的追命，众人疲惫相看无语。心中都暗暗担心铁手——“江湖的神话”就这么红不见白不见着了道，不得不让人心中警骇。 

“报！将军，金元帅粘罕亲自督兵三十万，正在向我真定府逼来，约一刻后到黄石坡！” 
“众将士听令！”赫连春水拿过侍卫递来的银枪，道：“带火器，弓弩，留步兵八千守营，其余尽数上阵！” 
“剑。拿着。”顾惜朝将逆水寒递给戚少商：“你们以少敌多，兵力不利。切记告诉赫连将炮架在敌军逆风我方顺风的坡口。” 

“怎么样？小妖，按惜朝说的不吃亏尽讨便宜吧。”戚少商有些得意，看着不知死活要夺下坡地而冲上来的金兵被火炮轰得鬼哭狼嚎，火势烧着了春始尚还遗留着的干枯冬草、灌木，随风往后蔓延阻滞住冲来的金人。炮过后待金人又反扑上来赫连阵前百余弓弩手箭如雨出，金兵再次死伤累累。 
粘罕立马阵前只是笑笑。金人不怕的就是死。血性里就是狼和熊的味道，战场的上拼得也是人海战术和骁悍勇猛。这些便是宋军大多数军队奇缺的。炮箭再利终有尽时——到时候肉搏才见胜负。 
另一半人马悄悄自金人后方偏南缓缓靠过去。戚少商猫着腰，口中抿着树叶。像一只捕猎时的狮子，带着死讯却轻慢地逼近。粘罕突然警觉，挥刀指向南边，戚少商扬唇一哂，吐了树叶，起身率众直奔杀过去。赫连春水看着金人今天吃了一惊又一惊有些好笑，挥枪拼杀间忖道：戚少商越来越精明了。 


息红泪站在校场旁的小丘上极目眺望。 
马蹄扬尘而归。息红泪的微笑僵在了嘴角。 
穆鸠平搀扶着戚少商，赫连则被担架抬着进了营。二人面色与常人无异只是多了些硝灰和血迹，顾惜朝捉过戚少商手一扣脉，脉相平和。却见二人双目迷惘，戚少商几乎站立不稳。 
息红泪拍了拍赫连的脸：“赫连！”毫无反应。 
“〔天煞〕。”梁慕白拉过戚少商，细看后颈椎骨微微凸起的皮肤上,细小的红色针斑：“七日内不得解药，人便成痴傻的废人。” 
穆鸠平懊恼：“居然使阴的，金贼真卑鄙！” 
梁慕白轻轻摇头：“金人哪里弄得出这样高深的毒药。这是岳母麾下天煞门专用。”顾惜朝面色阴鹜：“白水门要杀那日目睹秦嵩与你对战的所有人？”梁慕白皱眉：“没大没小的。我是你爹。大概是吧，白水门追杀我十余年不成，反被我杀了神哭门主颜面扫地。当然要全力睹住口舌免得在江湖上声威萎顿。” 
“为什么要杀您？”顾惜朝奇道。 
“岳母拿钱做事，谁都可以杀。只是要谢谢她老人家，否则我怎能识得凝尘?也更没有后来的你。” 
“谁雇了关中第一杀手门取您……取爹的性命？”顾惜朝轻握着戚少商绵软无力的手，皱眉问。 
“天知道。要杀我的人从十五岁起就络绎不绝。”梁慕白不以为然。

满月夜，街市熙熙。 
“你就是嵬名沐白。”茶楼里，喝茶的女子向小二道。 
“姑娘你喝的是茶不是酒，怎么就醉了。”小二毕恭毕敬。 
“你这不买酒不是。”说话间小二手里的茶壶和女子手里的茶杯便过了些招数。杯落，女子凤目微合，淡道：“渴。茶。” 
小二稳当注茶，壶离杯口半人有盈地扬着，碧色茶水一线而倾，滴水不漏溅，全绵贮在小小的白瓷杯中。“请。” 
女子晃了晃杯子，茶水泼向小二，小二偏面，一滴茶水掠过脸庞，竟擦破了皮，血丝浅渗。小二轻巧地拿下肩头的擦布替女子匆匆擦抹面前一方桌面，末了放下茶壶离开。 
女子看着跟前的桌面上，方才擦布轻轻揩拭的地方黑色桌漆竟然剥落许多，拂开那些剥落的漆皮，两行字映在瞳底：“矫如旭日升东海，灼若芙蕖出绿波。” 
女子凝视着桌上的字，渐渐抿唇微笑。 


“白水门在哪里？”顾惜朝提了逆水寒，问。 
“不知道。”梁慕白悠然仰望着空中的半月，清辉洒了一身。 
“您知道什么。”顾惜朝皱眉。 
“要叫爹——知道的白天不是都说了么。”梁慕白略微撅嘴的表情看得顾惜朝背上发毛。 
“三日内我要拿到解药。”顾惜朝握逆水寒的手指紧了紧。 
“欲速则不达。白水门又不是茶馆想寻就寻得着。”梁慕白抱臂看天：“你心里为一个人担忧得非同寻常。”挑眉看着儿子，梁慕白道：“他对你而言很重要。”语气三分肯定七分探试。 
“无可取代。”顾惜朝叹息一般，对梁慕白，又仿佛是对自己说。 

“从你身上，爹仿佛看到当年你娘忧心我时的神情。”梁慕白也叹息一般，全然自说自话，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及其话语影响带来的波动……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收回您的话。要么拔剑。”顾惜朝凤目里全是怒意，两颐上极为淡色地散出些红晕。逆水寒青锋上皎皓的光芒幽幽逦流 
“你爹说出的话从来没有收回的份。”梁慕白双目迥然看着月，悠然拔出宵练。


10红楼隔雨相望冷，白门寥落意多违[下] 

“远行寻人寻物，八门中宜用‘开门’。”顾惜朝抱臂，扫视面前二人。 
穆鸠平挠头：“八门？什么玩艺？” 
“奇门遁甲。”梁慕白挑起左眉：“起于上古轩辕氏大战蚩尤。这些江湖异术是凝尘教你的？” 
见顾惜朝不理会，梁慕白哂道：“歪门邪术，未尝可信。” 
穆鸠平道：“可是坐等铁手和解药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藤是伸过来了，瓜一个没摸着。” 
顾惜朝蹙眉不耐道：“你们且安静些。”掐指而算。 
“春分后夏至前用阳遁，今日为丙午，阳遁丙午日……‘开门’在东南。” 
“你说我们要去杭州？”梁慕白道。 
“水云楼。”顾惜朝颔首。 
“你用什么算得要去水云楼？”梁慕白好奇地看着儿子。 
顾惜朝深吐了一口气：“试想杭州与娘有关的地方，不是那里复何处。” 
“定真府到杭州水路快船也要半月。到时你寻过去，那两人也早成废人了。”梁慕白道：“东南之向广大，并非专苏杭不可。依白水门的性子，决不会留活口挟走。铁二爷倒是个特例。” 
“那，万一二爷他已经……”穆鸠平愣头愣脑比了个“翘辫子”的动作。 
“活人不肯挟到门里，死人更要了做什么？”梁慕白气定神闲：“这分明是要我们两亲自走一趟。”说完朝顾惜朝努努嘴。 
“可他们用了‘天煞’，分明是不留余地了。”顾惜朝凝眉。 
“用了‘天煞’算是给我们些薄面。不然干脆用‘地阎’，再者神哭小斧劈了他二人。岳母大人的意思是：限期七日。”梁慕白用食指弹弹‘宵练’的鞘，叮咚作响。 
穆鸠平苦于思绪打结，顾惜朝干脆缄默。 
“走。”看谈话已然僵局，梁慕白起身。 
“走？”顾惜朝不解。 
“走东南向，不在乎到什么地方。”梁慕白掀开帐门：“寻奇门不是要行门向而走么？且试试我儿算得准否。” 

晨雾缭绕，寒气逼人。未见日光的露水沾湿衣摆，冰凉粘腻。军营东南面是一片密林。 
“鬼气森森。像是岳母喜欢的地方。”梁慕白信马由缰，对一旁的儿子道。 
“娘的感觉……和这大相径庭。”顾惜朝左手握紧缰绳。 
“千万别让老太太听到。她的暴脾气可不是你我能消受的。”梁慕白似乎对岳母颇为无奈。 
“我说……还要走多久？”穆鸠平看着牙爪交错的暗色树枝上攀附着各色青苔，不由得背后发凉。 
“孩子你怕了？”梁慕白看着穆鸠平笑问。 
穆鸠平哼然，一勒缰绳反超了那父子二人。 

密林中央隐约间了一方白棚。穆鸠平停了马，轻声道：“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怎么有茶棚？” 
顾惜朝仰头看着白棚上杏色的的旗牌：茶。 
梁慕白笑得温煦，下马走了过去坐在条凳上。顾惜朝和穆鸠平便也跟了过去。 
等了半晌，茶棚里走出一个高挑的女子 ，一身水红色的布裳衣裙。肤腻凝脂，杏目漪波，笑盈盈问：“三位客官要来点什么？” 
梁慕白笑问：“店家这里有什么？” 
“九泉泡碧罗（落）。”女子施施然道。 
“奈何能饮？”梁慕白摆摆手。 
女子收了笑，正色道：“客官来寻人的？” 
顾惜朝食指磕了磕桌面，道：“铁手，还有‘天煞’的解药。” 
女子一撇嘴：“公子好贪心。奴家可做不了主的。” 
说完一摆柳腰转身入了茶棚。‘宵练’出鞘，梁慕白道：“店家请留步。”两道纤细的铁线缠住‘宵练’，女子转身三分娇七分傲，笑得肩头微颤：“客官这样纠缠奴家，叫奴家如何是好？” 
梁慕白挑眉：“此言差矣。在下此生一无是处惟有一点尚好。”女子柔荑轻抬：“哪一点？” 
“弱水三千，独饮一瓢——除了白凝尘，谁都入不了我的眼。” 

一柄飞刀切向铁线，女子抿嘴一笑，左手剑指轻动，那飞刀便如粘上蛛丝的蝴蝶，颤抖着被牢牢桎梏。顾惜朝心头一惊，伸手到小布袋里掏神哭小斧，却摸到一块扁石——梁慕白剑身一转，两个铁线猝然裂断，女子也不着恼，自长袖里掏出银色小斧扬了扬：“孩子，斧头在这儿呢。”顾惜朝惊得一头冷汗，忙扔了手中的石头，穆鸠平看得瞠目结舌，脑子里立时跳出“妖女”二字。 
女子看着斧头，音色温柔道：“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吧。”只觉得右颊一阵凛寒气流吹割而过，顾惜朝看着地上飘落的一缕黑色卷发，回头看到小斧穿透了身后水桶粗细的树干，钉在了后一棵树上，木屑在交错盘结的树枝间渗下的一束束白光中飞霰。再看那女子只是垂了双臂，手指在长袖间半明半现，娴静温婉。 
“店家竟喜欢为难孩子。”梁慕白朗颜问。本不见形色的‘宵练’现出淡淡蓝色的荧光，勾勒出剑身清瘦凌厉的骨形。 
女子笑笑：“老太太说这个外孙她老人家喜欢得紧。”梁慕白道：“甚好。”女子轻蹙黛眉：“可老太太也说……这个浪荡女婿厌恶得紧。”话语间几道纤细的光直向梁慕白袭来。‘宵练’光似螭龙戏浪，周旋游弋在根根仿佛活物一般的铁线间，或绕或弹，或迎或藏。幽色的林间苍蓝、水红两道身影退进有容。 
顾惜朝欲上前，被梁慕白的剑气当胸扫退：“朝儿勿近。”几个字浅得像吩咐家常，意味是不容丝毫违抗。顾惜朝玩味着梁慕白突然有些陌生的一面。 

凝尘说：人和心本是两分。 
那日，嵬名沐白得到了白凝尘的心，但是他们永远成了最亲密的仇人。 
——“留住我的心。我便要杀你。” 
——“留住我的人。我不杀你，可是我的心便死了。” 
“为什么？”嵬名沐白苦涩地问：“为什么？凝尘！人心相分你不痛么？” 
——“我早痛过了，在遇见你的那刻起。在决定爱上你之前，我还有个此生破不了的誓言——我一定要杀你。杀你是我成为门主前首次的意愿和抱负——一个杀手的意愿和抱负。” 
——“没有人能强迫我放弃抱负，一如没有人能强迫我不爱你。” 

——“对不起。沐白。” 
——“我离开，我离开。凝尘……我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白凝尘！” 

梁慕白头一次在交战中分神。接着便感到心口一痛。 
一条极细的铁线扎入胸膛，带着血花从背后贯穿而出。 
剑气在女子莹白的脖颈上抹出一道殷色长痕。女子纤白手指捂住涌血的伤口，靠着一棵粗树坐下，浅笑倩兮。 
梁慕白将铁线慢慢抽出，自点了穴道封住气血——脊梁上的大脉被不偏不倚穿破。再坚持一刻后腔内将会血气暴涨。 
“解药，还有铁二爷的下落。”梁慕白道：“一切因我而起，与他人无关。白水门从不杀无关之人。” 
“惜朝。”女子艰难转头向顾惜朝唤道。看顾惜朝忪怔立着，穆鸠平忙推了他一掌：“女店家叫你！” 
顾惜朝呆呆看着梁慕白，道：“爹……” 
梁慕白皱眉：“姨娘叫你，快过去。” 
“因故惜朝。好名字。”女子看着顾惜朝笑笑，从怀里摸出一根签：“这是你姥姥给你的卦象。自己分辨去吧。” 
顾惜朝看着黑木卦签，地站起来轻道：“多谢店家。” 
“是姨娘。”女子轻轻嗔怪。 
“爹，我们走。”顾惜朝走过去欲扶梁慕白，却被一股真气隔住如何也近不得身。 
“走。”梁慕白将‘宵练’连鞘扔给顾惜朝。“快！” 

有一刻顾惜朝想用‘宵练’亲手了结眼前这个男人——他从来都是这么伤人心的随性么？ 

“你就这么走了！？你爹怎么办！？”穆鸠平用力地拔下神哭小斧朝顾惜朝的背影喊。 
“伯父我一会就走。”梁慕白看着穆鸠平，一副倚老卖老的嘴脸笑得很长辈，话里满是歧义。 
“前辈快些来。小子告辞。”穆鸠平佩服这个比顾惜朝更淡定大气的男人。 


“我从此与白水门的干系清了。不是么？”梁慕白席地而坐，笑问。 
“白水门辟门以来，所受之托从不失手。就算你是老太太的女婿，凝尘的丈夫，我的妹夫，纵使凝尘为了避开杀你甘心去死，白水门还是不会罢休。”女子笑着望着被树枝分割到支离破碎的苍白天空，喃喃道。 
“真够长的。一晃二十余年，快被你们烦死了。当初阿吴叔不如让我喝了那杯鸩酒。” 
“你敢和凝尘这么说？”女子哂笑。 
“有何不敢。还要告诉她……我梁慕白遇到她，是这辈子唯一称心的事情。”梁慕白扬着唇角，英挺隽俊的面庞上溢满深厚的温柔。 

血晕染透了蓝色的外衫，浅红的轮廓在时间流中圈圈蔓延。 


冥冥之间——梁慕白看到白凝尘一身飒然的红衣，朱唇微启笑言：“好一个完完整整地白凝尘。你敢要么？” 
看着这朵盛放地山茶，艳丽却无根。梁慕白伸手笑傲：“敢要！有何不敢！” 

阳光从云中透出暖光。光束中，微尘野分在微弱的气流里窈然起伏晃荡，了无声息。 

“这是死卦。”顾惜朝看着签：“水上，土下，木枕。” 
“什么意思？”穆鸠平凑过来看签上的字，手上拉着的两条缰绳绕在了一起，顾惜朝的白骢嫌恶地用额头撞了几下不得以同自己挤得很近的黄骊马。毛色红黄鲜亮的大家伙用一双大眼哀怨地看向罪魁祸首——自己的主人穆鸠平。 
“人入土时上盖黄土，下垫黄泉，枕着棺木。” 
“唔……”穆鸠平了然，突然惊喊： “那二爷真的，真的遇害了！” 
“爹说白水门不杀无关之人。”顾惜朝道。 
“对了，前辈怎么还不出来！”穆鸠平皱眉回头眺望。 
“他不会来了。”顾惜朝平平而道，拉过穆鸠平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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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野鹤随君子，谁堪共酒壶。

落雁岭旁洼地横过一条河。河上木桥失修多年，桥板摇摇欲坠。
“我们来这做什么？”穆鸠平疑道。
顾惜朝翻身下马，道：“老八你肯定军营方圆百里就这着一处有桥有河兼在洼地？”
穆鸠平略略得意道：“错不了！入了小妖的营后我便将四周情形都摸了个遍！”
顾惜朝暗笑：果然是盗匪出生的……正色道：“下马。”
穆鸠平诺诺下马，见顾惜朝将白骢系在桥栏上，便也依葫芦画瓢。
刚系好马，竟见顾惜朝纵身跳桥——穆鸠平伸手一抓落了空，忙趴在桥栏上望下看，桥下清冽的河水淙淙无声自东流，顾惜朝却不见了踪影。
“顾惜朝！你这不是要急死人么！？好端端的寻死觅活做甚！你爹他……你爹他……唉！”穆鸠平躁恼交加直跳脚，在窄小的桥面乱转。
“收了你的吉利话，快下来帮我救人。”冷不丁桥下一语，穆鸠平着实吓一跳，转悲为喜，不多想便跳了下来。
桥下顾惜朝紧紧抱住一根桥柱，一动不动。穆鸠平低头看——河水只没过膝盖。再看另一根桥柱，铁手被五花大绑在上面，似个瘦长的黑铁疙瘩，不见动静。
穆鸠平戏谑：“顾大当家的尊步不移，就这么抱着桥柱子，怎么救人？”
“我怕水。你快些将铁手解下来。”顾惜朝蹙着眉，仿佛不愿再多说什么抿紧了薄唇。
穆鸠平趟过去，用匕首将绳子割断，搀扶住铁手慢慢走到顾惜朝跟前：“你捉住我袖子，引你到岸上去。”顾惜朝却突然放开双手，急急在铁手身上摸索。
穆鸠平一阵莫名，只道：“你脚下站稳了。”
从铁手怀里摸出了一个白瓷镶银的小瓶子，顾惜朝倏然吁了口气。将解药揣好，伸手去捉穆鸠平的袖子。
脚下的河石一滑，顾惜朝仰面跌倒在水中，穆鸠平皱眉：“且待着片刻，我把二爷送到岸上再来接你！”

将瑟瑟发抖的顾惜朝拉到岸上，穆鸠平看着他黑得发怔的双瞳，道：“你这么怕水？”顾惜朝打了个激灵，回神径自走向桥上。
穆鸠平费力将铁手扛到马上，追着顾惜朝的白骢而去。

“赫连，赫连……”
赫连春水在桃花亭前望着落英缤纷，却无端觉得这里盛开的桃花绽放的全然是空洞。没有时间的流动声，一切静谧得如坟墓。
“赫连！”手上蓦然有了温度，一树云蒸霞蔚的桃花渐渐旋溶成飘渺的流彩——
“红……泪……。”赫连春水依旧合着双眼，僵硬地发声。息红泪握着他冰凉的手掌，听到四天来心房上首次敲进来的声音，泪水滚落。
“呜……”穆鸠平在一旁情不自禁哽噎：“小妖！你差点急死息城主！”
突然帐外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声势浩如千里传音而来：“二师兄！你吓死追命了！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呜呜……”
息红泪破涕为笑，替赫连春水掖好被角，对穆鸠平道：“我们去看看二爷。”

暮色里归巢的鸟呼朋引伴，振翅声不绝于耳。
顾惜朝将调好的药汤用小勺舀着喂戚少商喝。眼看一碗药吞吞吐吐勉强喂完，顾惜朝放了碗定定看着戚少商苍白着颜色的睡容——
戚少商依旧只是匀着微弱的呼吸，安静躺在床上，仿佛累极了深深地陷在梦里。
“少商？”顾惜朝轻轻推了推戚少商，见他不动，便将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听。心跳有力地律动着，顾惜朝闭上眼睛——这是生的声音。
白天发生的一切还来不及咀嚼——胸口里太多的情愫将思维困顿在空白的角落。顾惜朝浮幻的眼前一会是白凝尘的微笑，一会是梁慕白挑眉的哂笑，一会是晚晴那一声情长意重的：疯子，还不快跑！——最后，是戚少商炯亮的眼睛……

夜鸟在枝头呢喃。空中硕大的月轮被浓黑的天幕衬得皓白。
戚少商慢慢睁眼，模糊中看到胸口一张睡颜。“惜朝？”戚少商撑起身，一手轻轻将顾惜朝的脸捧住，一手扶了他的背，一点一点生怕惊醒了不知名的梦境，将顾惜朝往床上挪。
“你终于肯醒来？”
戚少商一惊，差点松手将怀里的人扔了。看着那双在月辉折射下黑白清明的凤目，戚少商惑道：“我究竟怎么了？”“你和赫连中毒。我和爹还有老八寻到解药顺便找回了铁手。”顾惜朝一语而过，轻描淡写。戚少商摸着他洇湿的青衫，眉一蹙：“你趟水了？”
顾惜朝默默点头。
“想你既不会水，又厌得紧。怎么会……？”看着顾惜朝眸里漾起的沉郁，戚少商收了话尾，将他湿了的外衣除下，一摸后背，内衫也尽湿。戚少商叹了口气，用被子裹住顾惜朝，下了床摸索着挑亮灯，打开柜子寻了干净的内衫纨衣，折转过来放在床头：“快换上。”看顾惜朝半天不动，戚少商奇然催促道：“别着凉了。”顾惜朝偏头哂到：“世间哪有瞪着别人换衣服的？”九现神龙略窘地转身掀开帐门出去。

“是谁下毒的？”戚少商坐在桌前，用细铁钎拨了拨灯芯，问。
“白水门。”顾惜朝蜷在被子里道。
“关中第一大杀手门？！”戚少商一凛：“我不曾和他们结怨。”
“他们冲是爹来的。你和赫连还有铁手、追命都是被殃及。”顾惜朝卷了被子起身，靠在床头。
“来势浩大啊……”戚少商不置褒贬地自言自语，突然道：“前辈和他们交手了？可安然无事！？”
顾惜朝突然用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对视着戚少商，墨色瞳仁流离着无所适从的逦光。不祥的征兆在空气里渐渐凝成不可名状的藤蔓，自顾惜朝一端延进戚少商心里。
“前辈他……他……”戚少商无法再说下去。
“这是他的命。……他走得很从容。令人妒忌地泰然。”顾惜朝长眉轻轻纠结着，嘴角却扬着笑。
“我娘投水而亡前告诉我：因故惜朝便是我名字的由来。我料爹定是娘受托来取命的人。最终他二人生了情愫，我娘便下不得杀手，不得以了断生命来逃避。”顾惜朝突然停不住地叙说，仿佛胸里存积的过往已然不堪负荷，将把自己逼到崩溃的边缘：“自我记事以来他们便分开了。娘日日在笑，可笑容里满是勉强。待我到了能独活下去的年岁她便选择死亡——她看我在一年年长大，同时也在暗自品尝临近死期的滋味。而她竟还像要珍惜每一朝——可日头一旦升起一次，活着的时间就明白昭告着燃去一天！！她从不曾怨恨什么，也从来柔声说话，轻言浅笑。每晚我都在她怀里闻着她的体香安然入眠……”
“惜朝！”戚少商推开椅子走过去，看着有些失控的顾惜朝，手足无措。
“失去了娘我独自饱尝辛酸活到现在。决断了再尝亲情的念头，偏偏这时他毫无预兆地出现……他轻而易举救下你我，他说他是我爹。他悠哉游哉随意将剑法抛给我，然后再扔掉‘宵练’永远一去不回！——既然他们这样苦苦纠结挣扎，为何还要生下我来继传他们理不断的缘孽……？”
话音渐渐低沉，顾惜朝双眸定看在地面，像要看穿一般。
“本以为我不会在乎他的死活。二十多载他对我不闻不问像没有我这个儿子。看到他后背涌出的血，我胸口满是割舍不下的念头……他逼我走的瞬间，我甚至痛极而生恨，想不若手刃了他！”
“血浓于水……不知顾某该感谢存留在躯壳里的常伦与否？得失之间恍如云烟——恍如云烟……”
“惜朝！”戚少商扶在顾惜朝的肩头：“你说过人都可以有命，但却活得不同命。他人不能在你的命上强加奢望，你亦无法指责任何人的命。你娘为你取的名字——全不带上她和你爹任何烙印，独辟‘顾’姓予你，指望的就是你能惜取每朝，不要被故往牵绊。”
蹲下仰视着顾惜朝眼波瑟瑟的一双亮眸，戚少商握住顾惜朝瘦纤的手指，道：“把他们放在心里，切勿成了活着的负担。往者莫空念，逝者不可追……你得要好好活着。”
“不想戚大当家的竟也能舌齿生花，情词恳切。”顾惜朝看向别处，淡笑道。
戚少商看他有了笑容，心中松弛些许，道：“想你今日在外奔波不停，也该休息了。”说完强按住顾惜朝的肩让他躺下，掖好被角，道：“凡事过了就要放得下。且静心睡，明日的事情明日再作划量。你不要挪动了，我到你帐里歇息便可。”

刚欲起身离开却被牢牢拉住。顾惜朝复又坐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戚少商：“你在躲闪什么？”
“此话怎讲？”戚少商有些摸不着头脑，讷讷道。
“你和你那些寨主兄弟们都睡过通铺，你我是知音反倒不能共眠，这作何解？”顾惜朝问得‘牵强’，嘴角侃侃而笑。
“我……我……”戚少商拼命驱赶着脑海中汀前一吻的情境，心中烦乱语不成句。
“一句玩笑话便窘成这样。戚少商……能说你是古板么？可在下听闻息大娘说你年少时也有过不少风流蕴藉。九现神龙，有趣，有趣~。”顾惜朝言语戏耍一番，满意地靠在床头看着戚少商面色红的白的变换相间。
“却才好心劝你，你就这么报答我！”大当家的丢了面子怏怏不乐。
“戚少商你记住。你可以有再多的红颜知己，可知音就只有我顾惜朝。你信么？”顾惜朝躺下卷起被子道。
“惜朝……你究竟要说什么？”戚少商被顾惜朝的话扰得心中铙钹齐鸣，一派混乱。
“自己想。你长脑子了不是？行了，帮我熄灯，我要睡了。”声音里满是困倦。
戚少商无奈。吹了灯，轻轻掀了帐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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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从臣皆半醉,天子徒困忧。

“真定告急已一月有余，那金人一破真定必攻太原，倘若过了太原就临了黄河……”童贯抬头看了看神思恍惚，在龙锦座榻上搬弄着个玉扳指的徽宗，又道：“过了河……那汴京就险了皇上……”
徽宗木然抬起下颏看了看童贯，道：“依卿之见，寡人如何是好？”
童贯拈了拈须子成竹在胸，侃道：“不如再同金和谈——以和为贵。圣上亲政间我大宋几次危难，都以和化解。此法看来甚好……”
“甚好……甚好……”赵佶听着话不是滋味却又难以反驳，心中不快又另搬不出什么法子，便索性推抹干净道：“那就依卿之见。”回头看向一旁大总管道：“即刻传朕口谕，任童枢密为河东宣抚使，与金和谈一切事宜均授予，赐螭虎符。”
童贯心中窃喜，跪地谢恩连连，看徽宗烦闷地挥手，便匆匆退下。

“赵构，赵构。勿以为你小子能见风使舵就得安宁。吾偏生不让你安宁！”童贯持了螭虎符，志得意满：“谁让你前日皇上面前吾参本和议，你便立刻叫阵呢？”
    回到枢密院童贯挥退众人单留了心腹右宰李邦彦，道：“传六百里金牌急脚递速召镇北将军赫连春水回京。”李邦彦不解：“前方定真告急，此刻召回大将恐不妥……”童贯瞥了李邦彦一眼：“现在我的话等同圣旨，阁下还追究什么？”李邦彦看童贯吊在腰间的螭虎符，不再多话迈脚办事去。

召守军之将班师的消息即刻在汴京朝野不胫而走。
次日太学生陈东等人联名上书，列书童贯，李邦彦等童党党羽十大罪状，要求撤回召镇北将军班师的成命。侍卫将这几名慷慨激昂的太学生拒在南薰门前，陈东便找处高台，几人展卷大声诵读讨佞檄文。
南薰门前的人越聚越多，庶民野士，市氓贩夫渐渐聚了过来，人们听后都奔走相告。一时间整个牛仁街，壅市子和皇城周围阡陌间的人都陆续赶过来，侍卫长见阵仗不对，示意几个侍卫将站在高台上的几人拉下；陈东等人严辞拒绝，竟被打得口鼻流血……围观的人群立刻骚乱起来。几个布衣缠绑腿的市夫看不过冲上前同侍卫扭打起来，刹那，被长时的战乱和苛政压抑的人群愤怒如潮，众人齐上救下了几个太学生，用身躯将他们护住，方才施暴的侍卫在人们雨点般落下的拳脚中狼狈逃窜。
“誓死守住太原，不可召回镇北将军赫连！求圣上严办奸臣童贯，李邦彦等人！朝堂被此几人只手遮天，万马齐喑！”浑身是血陈东被百姓扶住，口中仍不忘声讨作奸犯科的几个佞臣。

“二师兄，这是？”看着街上万人空巷的场面，追命疑惑。自回京后看到师傅屡屡入朝，每每深夜而归愁眉不展，追命暗暗觉得这场面和师傅的忧心忡忡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铁手蹙眉：“快过去看看。”便迈步朝人潮聚涌的方相赶。

南薰门，朱雀门相继失岗，百姓们吼叫着冲入御街，手中的扁担和一切商农用具都成了抵抗官兵的武器。陈东持了一根扁担，挡住官军挥过来的矛，却不胜狠力，被矛刺中了左肩血流如注。追命和铁手冲散了，焦急地在人群中张望寻找：“二师兄！”
铁手眼见陈东被两个官军踢倒在地拳脚施暴，怒上心头，抢过去挥打开官军，将陈东扶到角落里。陈东不能语只管呕血，沾着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了：“讨童贼，灭佞臣，大宋可保……”写完，连吐几口鲜血而死。

势不可挡的人潮涌到宣德门前,朱漆大门紧紧关闭。宫墙上禁卫军剑拔弩张，城下人们口中反复喊着陈东口里的话，官民对峙，一触即发。
半刻后，几个血性汉子冲上台阶，禁卫军持刀阻拦，城上的禁卫军长扬手，弓箭手立刻满了弓。铁手起身看着即将见血的宣德门，深深感到无能为力的羞耻和痛苦。
“慢！”一道白影抢在众人前登上到宣德门前长阶中央，手举平乱珏，那禁卫长一看，示意弓箭手撤弓。
追命看着台阶下数百张面孔都鸦雀无声地盯向自己，心里突突狂跳，依旧举了平乱珏道：“众位父老，几日前在下从定真回到京城，镇北将军一直率众死守定真，请各位父老放心！”台下一片欣喜之声，追命听了心中稍稍定下，又道：“在下疏离京师多日愧不知发生何事，但朝中出奸存佞，天理难容，我六扇门定会为社稷安良除暴，还世道清明的！”看着台下又静了下来人群仍旧不见散去，追命又道：“再起冲突无疑两败俱伤，在下恳请各位父老自己珍重，也信过六扇门！”
追命黑白清明的眼中满是恳切地看着人群，人们眼中的愤恨与质疑在慢慢消退。这样的对峙仍持续了许久，追命觉得自己举着平乱珏的手酸痛不已，微微颤抖。
蓦地，为首的几个汉子丢了手中的物件，退下了宣德门的阶梯，禁卫军识相地收了兵械，人群渐渐议论有声地退后，散去。
追命终于看到很远处铁手模糊的人影。再看着御街上满地械斗后的乱景，心头惶然不安的酸涩感冲得自己快要失控。望着从高阶上一步一步走下的追命，铁游夏面上的苦涩慢慢舒展开，嘴角牵起一抹柔和的微笑。

戚少商端着碗喝了几口薄粥，觉得心口一阵翻腾，将碗换到左手，看着右手的指缝里，有残留的血污。
连日在刀口上同金人博命，沾在手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得令人作呕。
顾惜朝对着连稻草杆都立不住地清粥和生牛皮一样硬的粗面饼，却怡然自得，咬了饼就粥下咽，见戚少商端碗发呆，以为他嫌弃军粮粗糙且量少，便笑笑将自己碗里剩的半碗粥推过去：“我喝不完了，你替我喝。”
戚少商抬头尴尬一笑：“我也喝不下了。”顾惜朝蹙眉：“看你比我壮，想来吃的也该多，怎么喝不下了？”
戚少商放了碗，走到水盆旁边默默洗手。
顾惜朝大概明白了缘由，轻轻叹一口气。三日前夜晚粘罕出奇而袭，从长岗岭的峭壁陡崖行兵攻打，夜半迎战死伤无数，还损失了不少粮草。当是时营里短兵相接，顾惜朝觉得自己睫羽上都沾满了砍杀时飞溅的血，神哭小斧染满黑红。赫连数次战斗后仅剩的不到十七万军队，这次折损了近三万；斡离不的副将赭母援军赶到就增了十万人，现在粘罕仍有二十三万重兵在握，不足十五万人要勉强对阵二十三万人，力量的悬殊不言而喻。
赫连春水引以为傲的一头乌黑长发如今两鬓都飞白了，一日顾惜朝调侃赫连拿他头发说事儿，不想赫连一笑：“能打仗就行,还顾得黑发白发,又不是大姑娘要什么好看！”时间真的会磨炼一个人。

赫连大营因金人的突袭而后退了三十里。咽喉太原就在数百里开外后方。
退后扎营那日，赫连站在小土丘上问那十五万不到的将士：“尔等可知后面是哪里？”
众人道：“太原！”
赫连银枪顿地，笑得矫且傲：“可知尔等日后要做何计较！”前面几个兵士七嘴八舌说了些，赫连摆手：“大话空话是书生的酸腐，我要你们记住二字：死守。死就是视死如归，马革裹尸也在所不辞！守，就是记得江北有你们的家园父老，不守就等于敞开家门让人糟蹋！”
十五万人听得清明，都一齐沉声喊：“死守太原！”声音如滚过荒野的阵阵雷鸣，撼动人心。

傍晚戚少商出去饮马。
顾惜朝在帐里用铁针将于塞外所写的书稿穿钉起来。听得赫连营里随行的军医建议，时常用左手助失去知觉的右手抓握小石砂，右手开始渐渐恢复些许。力道依旧要依仗左手，顾惜朝看着手指上的红痕苦笑：钉个书都如此费力。
“惜朝！”听到戚少商在帐外唤，顾惜朝不慎扎破手指。吃痛地吸了吸指尖，有些嗔愠地掀开帐门，顾惜朝看到戚少商抱着满怀的莎草花，细碎的白花一片玉洁冰清似霜若雪。
“给。”戚少商位笑着将花束递过去。
顾惜朝抿嘴忍住笑，朗声道：“大当家的，我堂堂一介七尺男儿,你这花莫不是送错了人家?”戚少商道：“我看着这花开得漂亮，采些回来给你看。”
“这花我娘最喜欢。因为它的根茎可以疗伤止血。”顾惜朝接过花束左右看看：“人非物是十载有余，这花还是这个样子。”
戚少商看顾惜朝嗅着花的侧脸，微皱着长眉笑笑，顾惜朝奇道：“你近来连笑都要皱眉。”戚少商抬手摸在眉心，自嘲道：“我却不曾觉得，大概是习惯了。”

赫连正在大帐里同息红泪吃晚饭，帐外来报：“大将军！京城六百里金牌急脚递！”

“京师六百里加急召我班师回朝。童贯居然这么快就开始捣鬼！”赫连春水在帐里懊恼不已：“接得我死士来报，说朝中童惯力谏皇上与金和议，现在皇上竟赐他螭虎符主持和谈事宜！”
息红泪道：“童贯的党羽在朝中横行，居然无人能牵制？”顿了顿，又道：“那主战的康王呢？他不是九皇子么？”
“皇子又如何？康王在朝中的势利如何能和童贯匹敌？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里众要员皆有他党朋，而他一直都握有兵权，康王不过是个郡王，不得要领，不久前因为和童贯政意不合，虽其后妥协低头，童贯却怀恨在心，定是要借机刁难他的。”
“你们如何看这召令。”赫连转而问戚少商几人。
“不如归去，现在和童贯相抗自取其咎，不如以退为进。”参军道。
“此去凶吉未卜，怎可贸然而动？”戚少商反对。
“依你的意思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顾惜朝道。
戚少商点头：“正是。”赫连颇为赞同地微微颔首。
参军道：“童贯现在自以为握图临朝，颐指气使，若将军不从，恐有危险。”
副将反驳：“那依大人之见该俯首帖耳乖乖去京师，坐等金寇再吞地索银！！”
“既不是皇命而是小丑跳梁，我们且不理会便是。”戚少商慨然：“若是我等能守了太原，到时入京请罪也理直气壮。”
“未尝不可。”顾惜朝微凝长眉道：“依命回去尚能保命不得而知，不如视若罔闻。”
戚少商看着凝眉而语的顾惜朝，若有所想。


“惜朝。”顾惜朝停在帐前，听得戚少商唤，道：“进帐说话。”
戚少商跟进去，道：“今日你似是主张听令的。为何后来又改了主意？”
“我本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赫连此次回京不该有难，多是被软禁，童贯兵权收放在握不会同置他于死地，更要忙于和金周旋的权宜之计；我们可在暗中活动，再出山不迟。想金人何餍之有？怎可因为吞噬几个小小州县就善罢甘休。”顾惜朝停了停又笑言：“这样看起来是屈节了些，留得青山，不愁无柴。”
“那你何不说出来。”戚少商惋惜似地叹气。
“我知你痛恨被弄臣摆布，心中不甘，且真定、太原实属咽喉要地，现在放弃等于暴露了弱点，一时的安宁后更可能迎来一个万劫不复的场面。”顾惜朝歪了歪头，笑道：“我不在乎逐鹿中原鹿死谁手。只是人心繁杂的地方必然有利欲之争，什么万世太平是黄粱梦。我只想归隐，自得其所。”
“话是这么说，可你不也在顾前思后的。”戚少商笑道，一摊手，显出很是皮实的样子。
顾惜朝笑笑：“那我要改主意了。”
戚少商忙道：“我知晓你的意思……”看顾惜朝伸了食指放在唇边作“请君缄默”的样子，戚少商只得将后面的话咽回去。
“还知道好歹。哼哼。”顾惜朝满意地挑起左眉，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起身将在夜风中不住翻腾的帐门系好。
戚少商蹭过去，突然用手臂轻环住面前的人。顾惜朝蓦地愣了愣，听到戚少商心跳砰然，不禁揶揄：“大当家的这是做贼心虚么，心跳得好生厉害。”
“从前可是我在旗亭酒肆这么说你的。不想现在反倒被你这么说了。”戚少商讪讪而道，突然住了嬉言，略略偏头看顾惜朝凝白而清减的脸庞：“从来没这样近的看你。……除了依旧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眉眼间淡泊了不少。可城府也更深了。”
“戚少商，你夸人的本事还是如此不堪，不过听了也实在。”顾惜朝有些放肆地低笑，却没有推开环着自己的人。

“等守下了太原，我们就离开这里。你带我去漠北，我们驰纵到人烟稀少的地方，远离纷扰！就算被世人责难为消极避世，我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只怕简陋萧索大当家的无福消受！”顾惜朝哂然。
“你能消受的我便能。”戚少商贫嘴。
顾惜朝突然不言不语。左手扶在戚少商的肩头，突出的骨节那样扎人。眼角细渺地闪过一点莹光，顾惜朝笑着摇头：“不想你竟瘦成这样。”
“我们一个是‘身轻如燕’，一个是皮包干骨，真相得益彰了。”
那一瞬即逝的莹光，戚少商不动声色的收在了心底，只笨拙地调侃着缓解无名状散溢开的伤怀。
“大当家的！‘假太监’又来了一道金牌急召！”穆鸠平的声音焦躁不已。自从听赫连将朝中称童贯“媪相”一事当笑话说与众人后，穆鸠平就给童贯取了诨号。
戚少商重重叹了口气，放开怀中的人，黠然道：“你童贯说东我偏向西！你能奈我如何！”说完朝顾惜朝一笑，掀开帐门向将军帐走去，口中道：“小妖，再来金牌让他们都不用报了！反正都千篇一律，省得乱了军心他童贯担待不起！”


１３ 虎落平阳，龙困浅滩；犬不可欺，虾无可戏。
    
晨曦中，天上一只白隼嘹亮地鸣叫着盘旋在营地上方。
一名士兵兴奋道：“是雪隼，难见的稀罕物！”在旁的兵长眼馋这难得的猎物，举了弓便要射。
“铿”一声响，搭在弓上的铁矢被削去箭头。
“上天尚有好生之德。如今那鹰隼翱翔于天并不妨碍你什么，何必射杀损它性命。”飞刀借力而还，顾惜朝从容接下。
这些历尽数战存留下的老兵游子见识过顾惜朝大敌当前时以一当百的利害本事，敬畏得一叠声道：“公子说的甚是。”
“两日来金人不动手你们闲得厉害不是。”顾惜朝仿佛陈述一个极其无趣的事实，眉纠结着很是不耐：“那你们现在就跟我去大干一场何如。”
“公子要咱们做什么？”听到似乎是大事要做，在场的兵士们都跃跃欲试。
顾惜朝不语，眼中冷然笑笑：“将来之非岂可不防。”

“真定的回音如何,那镇北将军何时归京?”童贯品了口福建建安能仁寺专产的“石岩白”，摇头晃脑地咂嘴。
“回大人的话，已经按大人的意思六百里加急共递五次，可三日来定真不见任何回音。”李邦彦急于回话，差点打翻了茶盏。
“哦？”童贯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笑得阴戾：“想他赫连也不是等闲，要他就这么轻易退回来反倒奇怪。说来，七日前朝中运押去定真的军粮物资也走了几日了。”
“该是过了汾州入真定境内了……”李邦彦突然恍悟，赞道：“大人真是高明。打蛇七寸……直捣要害！”
童贯只是捋须冷笑：“双管齐下方能万无一失。只此一招未可全然凑效。”

惊马引颈嘶鸣，拖着粮草车狂奔，押运军管向随运的几个兵长吼叫：“你等速驾马匹向东北方向逃！”一群盗匪紧追不舍，刀法惊人。看着十几辆粮车都悉数逃跑，盗匪们看着无所畏惧拦在前面的运粮官军，嗤道：“送死也不惧怕？那就给你们痛快的！”
“你们不会得手，我们早有备而来！”剩下的三个兵士和押运军管被盗匪们逼杀到悬崖，军管慨然一笑，纵身跳下悬崖。三个亲兵也效仿而殉。

逃走的车马很快被盗匪追上，一场血斗又再次开始。几个年轻的军兵奋力拼杀苦苦保护粮草。

“哔！”空中一声响箭声如锐利的哨音。顾惜朝轻拍了拍白骢马的长颈，白骢怒而飞驰，身后的兵士迅速跟上，百蹄齐震，尘土飞扬。
“军粮被劫了！”一个眼尖的士兵喊道。“公子真乃神机！”一旁与自己并肩而驰的军长十分佩服。“此事早可预料。”顾惜朝道：“快去接应粮草车！押运的军兵不需管顾了！”
“这……这恐怕不妥！”兵长看浴血奋战的押运军兵有些不忍。
“救下这些伤残之人我们如何全力让粮草脱险！你有三头六臂么？”顾惜朝冷静得如同寒冰，身后众人都一时语塞。
军粮车对和顾惜朝所带的兵队一交阵，众士兵就各自分保住粮草车，顾惜朝砍杀了几个盗匪喝止士兵不许恋战，粮车被接手，士兵们护车而走。顾惜朝殿后解决赶上来的盗匪。却见一众盗匪旦凡和那跟随而来唯一存活的押运兵交手，便立刻溅血毙命，心中喜道：无情做事真鬼神难测的精彩，竟让他来助我。不多想便向那押运兵道：“这些人都是该杀之人，落凤掌尽管使出来！”
“若为恩公万死不辞。”那押运兵朗声应道。

看着全身鲜红的谢振云去了头上几能滴血的斗笠走过来，对顾惜朝一抱拳，众士兵唏声不已，顾惜朝漠视四围，对谢振云道：“当日传与你落凤掌，福祸不可预知。我且拾人牙慧赠你一句：天下无功且无正邪之分，而在于所用之人人心。你自当体会。”
谢振云突然跪地一拜：“振云无论如何都恳谢恩公。恩公的教诲振云谨记不忘！”说完起身戴上斗笠牵了马匹，绝尘而去。

顾惜朝轻叹了一口气，想着一路延绵十几里都是尸首，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轻轻摇头。突见一只灰色的短尾隼疾风一般朝东南飞去，伸手夺过了兵长的弓箭将那隼射下。兵长一怔，不服道：“公子不是说什么上天好生么，怎么自己倒出尔反尔了。”顾惜朝纵马到隼落之地，拾了死隼回来，兵长眼看他从隼腿上拆下一个小竹筒，便乖乖闭嘴。顾惜朝冷着颜将竹筒捏成碎粉，道：“今早你要射的是我的信隼，它叫微风，你们都记住了。”
说完调转马头：“将粮食押回去，一刻不要耽误了！”

“来人,将他们轰出去！”赫连春水愠怒道。
赫家军和太原府城的厢军立刻针锋相对，兵刃出鞘。太原府尹不死心向赫连春水喊话：“大将军不要负隅顽抗了，还是速速奉命回京，不然的话引得圣上震怒降罪下来，不若自讨苦吃么！” 
赫连春水一摔衣袖：“尔等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若不是我们拼死守住真定，你太原早成了金人的囊中物，你早不知道成了哪方的孤魂野鬼，还容你来我营里撒野，大放厥词！”
“你！你狗咬吕洞宾！”太原府尹被说中疼处，口不择言。
“那今天我就偏打你这条敢明目张胆咬吕洞宾的狗！”赫连春水齿冷道：“赫家军听令！将太原厢军统统缴械！胆敢反抗的作汉奸正法！”
“赫连大将军,别来无恙啊。”一直停在旁边的马车上走下一人，赫连定睛看了嗤之以鼻：“原来是小菜梆子。”
蔡攸笑着拱手：“故人相见，何必让周围这样剑拔弩张的伤了和气？”
赫连冷笑：“故人呐，你且不听到这太原府尹要小爷缴械回京，把大宋的咽喉往狼口边送么！”
蔡攸脸上浮现出一瞬的无奈，末了道：“可否借一步说话。”赫连晃晃头，道：“念从前同席而师，请。”抬手示意蔡攸进帐。
“如今朝中主和派掌了大权，赫连你拒不班师无疑飞蛾扑火，试想你一军之力还能维持几日？一切还需从长计议。”蔡攸看赫连春水背向而立，自己也不便坐下。
“早闻你蔡攸是三寸不烂之舌，作起说客来头头是道。可那主和派的和谈又是从长计议么？大宋还有多少疆土银两可以送出去？”赫连春水反诘。
“你我都是身不由己的人。”蔡攸苦笑：“想你父一生为国征战，到头来被傅宗书下药算计，落得那样的下场……你为社稷，可谁为你着想？”
看赫连春水的背影震了一下，蔡攸道：“很快少宰张邦昌就要到真定。到时童贯会怎么发难我也不可预料……你好自为之吧！”说完拱手而走。
出了帐，蔡攸亮出虎符道：“厢军听令，围住大帐，莫使大将军走出半步！”
几个影子一样的黑衣死士倏然出现在大帐附近，挟了蔡攸，蔡攸也不惧，叫人搬了马扎过来坐下，厢军立刻围了一圈，赫家军也紧赶上来，几重力量间呈胶着状，相互制约。

“报！”探子飞马入营滚身下马，看着营里的架势诡异，不知如何是好。蔡攸挥手：“说下去。”
“报！大将军！金将赭母率二十万人攻破信安守军，欲从信安抢渡黄河，金将斡离不也率众从析津带兵三十万增援。”
胶着的营里像放了把慢火，骚动开始蔓延。
“谁阻小爷就莫怪我要你人头！”赫连春水握了亮银枪出帐，铿一声却被挑飞了枪，赫连回头一看戚少商握了逆水寒指向自己，心头怒火中烧：“姓戚的你做什么！”戚少商掏出平乱珏，对赫连沉声道：“镇北将军印，交出来。”赫连春水吼道：“你疯了！小爷真想徒手掐死你！”“交出来，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戚少商的话让众人都愣住了。
看赫连春水不动只是瞪着自己：“戚少商你有本事就砍了我！”戚少商一蹙眉举起剑鞘狠击赫连后颈，看他倒地便抢到大帐里，翻箱倒柜一阵，找出将军印和兵符。

将军印扔给蔡攸，戚少商一抱拳：“请蔡大人切不要为难大将军。”说完闪身跳出重围，举起兵符道：“赫家军听令，全数离营，直捣金人大营！”
蔡攸举着将军印，半晌感慨：“九现神龙……果然精彩人物。”

“此人复谁！”粘罕被突然攻营有些措手不及，留下的三万守军都被勇猛的赫家军砍杀得手足无措。
“禀大元帅，此人手持逆水寒，应是戚少商！”
“好个戚少商！他就是上次带人突袭从南突袭我大军的人！”粘罕有些恨得咬牙。

“粘大元帅。”戚少商持了逆水寒，逼近灰头土脸的粘罕道：“你行军就是这么顾头不顾尾么？”粘罕冷笑：“你大宋快后院起火了，杀了我也毫无裨益！”
戚少商笑笑：“杀你。除了逞一时暴虐之快，我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我们之间是国仇家恨，小地方是意气用事岂不可笑。”说完戚少商下了马，道：“老八，你将他佩印拿下，再割他衣襟一块，一起快马送到信安金军营前！路上仔细小心些！”
末了找来一根粗绳，道：“得罪了！”点了粘罕环跳穴，将他拖到军帐里，在大柱上捆个结实。

“众位且慢慢行来。张将军，”戚少商对赫连的副将道：“我先行到营里请罪，你们回营且不要冲动，这样徒增只能给赫连徒增难处。”
“戚神捕!大家出生入死本就该有难同当，你何必一人承受！”那副将激动道：“念我们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日后还有许多仗需要你们去打，断不能因此连累各位。我是丢卒保车。”戚少商笑得温和：“别过！”驭了黑风急驰而去。

“戚少商。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息红泪牵着枣红马，笑得温婉。
“红泪！？”戚少商翻身下马：“蔡攸可有为难你们？”息红泪摇头：“没有。张邦彦带圣上收印的口谕来了，蔡攸倒为赫连说了些好话，现在暂时禁在帐里。
“那我现在回去交了兵符请罪。”戚少商道。
“你何罪之有？”息红泪伸手落落大方将戚少商脸上的血污用绢帕擦净，道：“将兵符和逆水寒交给我。”
看戚少商不解，息红泪道：“死人还怎么加罪？”戚少商苦笑：“你要我扮死？”息红泪笑道：“你不是号九现神龙么，活而死、死而活于你何难。你快回京去，童贯若是恃权发难，恐怕也只有诸葛先生能保你。”
戚少商看着息红泪微微发红的右脸，道：“你的脸？”
“被赫连挥了一掌。他醒来听说你拿符去攻营，怒怪我为何不阻拦你。”息红泪说得满无所谓。
“小妖！”戚少商怒不可遏：“汝怎么能打红泪！”
“无妨，我已经还了他左右脸颊各一掌。”息红泪宽慰地笑。
戚少商感慨万千，不知怎么言语。“还愣着做什么？快走。”息红泪推了他一掌。
“告诉顾惜朝……就说‘后会有期’。你和赫连都珍重！让老八跟着你们有个照应。”戚少商絮絮叨了一通，再无话可说，翻身上马。

看着戚少商远走的背影，息红泪见张副将领军而来，迎上前嘱咐：“戚少商已死。各位谨记住了。”
“明白！”众人心领神会。


14 斜阳只送平波远，天涯地角寻思遍。

信安金营接了穆鸠平递去的东西，踟蹰不前滞在了黄河北岸，斡离不派了一队人马赶到真定，寻到了被结实捆在大帐里的元帅粘罕。

金人对这次奇袭大营之事恨憎不已。粘罕大发雷霆，将宋使送去的童贯亲笔求和信撕得粉碎，砸得那使者劈头盖脸，遂又将其轰出大营，道：“此时喊和谈岂非便宜了他们？！此耻不血非丈夫！”
“攻宋只是时间的问题。”斡离不劝道：“既然送上门的城池和银子就在眼前，我们全当做是整饬军队，休养生息。”

顾惜朝回营猝睹营前大旗上飘着的素缟丧幡，心中一紧。

压住心头的惶惶。
营里兵士们都卸了兵器，各自在帐前顿坐。赫连的大帐周围插了杏色牙旗——一切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顾惜朝心如火烧。

“戚少商呢？”顾惜朝看着席地而坐的张副将，翻身下马问道。
张副将皱着的眉拧缠了许久。道：“戚捕头他……袭营身死。”
袭营身死？——顾惜朝将信将疑看着这个满面沧桑的忠厚汉子，道：“老将军，……此可当真？”
张副将偏头，沉促着声音道：“何必瞒公子！”
顾惜朝缓缓起身，听到了分崩离析的声音从心里某个角落脆响起来。
拂袖离开，顾惜朝向大帐冲去，被厢军拦住。切齿着捏紧拳，顾惜朝神色焦促地失了表情，在营里四处奔走想找个心头认作可靠的人，好好问个究竟。

不可能，
不可能。
他怎么会死？
他怎么能死……！
哑然失笑。顾惜朝心口逼仄在一重无以名状闷痛里。

肩被人自后轻拍，顾惜朝悚然回身，看到了面色凝忧的息红泪，刚想开口，被息红泪捉住胳膊紧紧一握，轻轻摇首示意他不要开口。

[戚少商呢！？]顾惜直视息红泪双眸，眼中潋滟着失措。密音入耳，息红泪凝着眉的脸庞扬起一个郁喜参半的笑容：[少商还活着。临走前要我转告你“后会有期”。他现应在回京的路上。]

失而复得在这无声的一问一答间，却像隔了几载春秋。只教人心神憔悴。

[营中该是被童贼党羽所控。赫连被软禁了？何人去同金和谈？]顾惜朝振作精神问。
[赫连的军印和兵符都被收缴。现营中有张邦昌，蔡攸。张邦昌只带了圣上收取赫连兵权的口谕。]息红泪道。
[童贯难道要亲自来。……大娘你切要稳住小妖，现在万不可仗气用事，老匹夫现在独揽大权有说白为黑的本事。]
见巡视的厢兵走了过来，二人默默各自走开。

“如今金人和谈只提四款。”童贯声色间竟是邀功的意味，有意强调那“只四款”的字眼。朝臣纷纷议论。
“首款为宋每月月银……”徽宗不耐烦地摆手示意童贯不要再向下说。
“朕都准了。爱卿可一一按款办妥。”徽宗抚了额，悒顿而道。
“启奏圣上，有一事须圣上御示。”童贯纠缠不休道。
“何事但言。”徽宗自龙椅上挪歪了身子，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
“这第四款里说要两国互遣人质。”童贯卖个关子，欲擒故纵。
“依爱卿之意朕该遣谁人前往？”徽宗急于离开这个是非烦扰的朝堂，顺话而问。
“臣知九皇子康王颇识大体，且也与臣言过意在和而安邦。臣以康王爷为不二人选，可随臣前往定真委做人质，求来国宁战息。”
康王肩头倏然一震，额头渗了汗，切齿剜了童贯一眼。
“构儿。你意下如何？可愿为父解忧？”赵佶倒也不为什么舍亲大义，只求太平一日算一日，顾不得什么父子之情，舐犊之恤。紧紧看着赵构只巴望他开口答应。
“君臣之纲儿臣明白……儿臣尊旨。”赵构说得甚是凄凉。赵佶点点头，道：“好。这样甚好……退朝。”

窗外一个黑影闪过，追命敏锐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心中忖了忖，低声道：“敢问窗外，何人何事夜访。”
风动树影不闻人声，追命皱了皱眉，走到窗前开了窗扇。
“追命是我。”戚少商探身而出，轻道：“不要声张。”
“戚大哥！”追命欣喜轻道：“你不是在和赫连守定真么？”
“皇上圣谕要赫连交出兵权。我擅自用兵权袭金大营定要治罪……红泪劝我出来避风头，谎称我战死。”戚少商一股脑说了原委，进了屋，思来不觉惑然道：“追命你不曾得知赫连兵权被收了么？怎么你如隔桃园不闻世事？”
“六扇门全门现被御旨停职，禁足门内。罪名是六扇门大统领诸葛我正当堂顶撞圣上。”追命讪言：“师傅一向行事慎重。如何能这般冲动如莽夫？！”
“现在半朝的行事都在童贯朋党的倾权掌握中。指鹿为马最是信手拈来……看来大宋气息真的危旦了！”戚少商苦笑着扑了扑身上的灰土。
追命下意识想反驳这听来无比丧气的话，可看看戚少商发白的嘴唇和血色尽失的面庞，这般形容枯槁那有半点之前在六扇门风度翩翩的味道？国家兴亡，干系着也表现在每个人身上。国盛民安何至于将一个人消损到如此地步？
黯然叹气，追命道：“戚大哥且在我屋中休息吧。免得换屋风吹草动惹得周围晃悠的闲人要捕风捉影，于大哥不利。”
戚少商也不便推辞。二人背向而眠，心中千丝万绪，皆是怅懑和无奈。


顾惜朝勒了马，面上现出了久违的煞戾之色。
“都出来吧。一起攻过来你们也不会有什么胜算。”顾惜朝压住心头的怒火尽量客气道。
四个黑衣刀客直取向顾惜朝，宵练出鞘，剑气震得断刀纷纷。刀客们看着断刀却不见出刃惊骇不已，复又去掏了暗器，却被神哭小斧划出一道三折弧线取了三颗人头。收回小斧手指一带蝉翼刀疾出取向最后一人咽喉。未出手的暗器、断颈处的血水和头颅散落一地，而之前宵练回鞘时剑柄上银白色的流苏仍在轻轻晃动。
其余的刀客都现身而出，领头的刀客道：“我等不想与公子为难。”说完掏出腰间的金牌：“童大人有令，任何人不能踏出军营一步。”

顾惜朝突然笑起来。雪肤檀唇，卷曲的黑发在夜风中应着神采微微飘扬。众刀客不知这绽颜一笑是何意味，陡然都僵住了。
胯下的白骢高昂着头，载着顾惜朝到了带头刀客前方，顾惜朝伸手抚了那金牌圆润冰凉的边缘，突然劈手夺下，左右眄视一晌，顾惜朝突然另抽出逆水寒，将金牌噌噌砍削得屑末飞扬，边削边笑道：“我道这金牌有多硬挺？！不想软得像一把朽木！”将削得只剩二指宽的牌子摔在带头刀客的身上，顾惜朝道：“让开。不然我就踏着你们的尸首过去。”

马头向东南飞驰。顾惜朝青衫上溅了寥寥血花。

“遇祖弑祖，佛挡杀佛。”顾惜朝低吟出声，呵呵一笑。
长久来究竟在和谁作战？什么是自己人？什么是敌人？现在都不重要了。凡人能做什么？——天运地动，海徙河流，山伫谷宕。世界少了任何一个人依旧不停止息地运作。所谓山河社稷气数不过是人自大狂妄下的定义，天地怎会为此动容？天若有情天亦老，古往今来一心要改换天地的，堪问谁最终能胜天？

戚少商！再见你时，你我必须退出这了无意趣的漩涡。时不我待，我们还有几载光阴能耗消？！数度空错落，只怕我们相守的理由快要在外物的指染和时光的蹉跎中渐渐湮灭……
承认一己的渺小不是怯懦。而是为了在天地中摆正自己的坐标。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抑扬顿挫的朗声清音回荡在旷野，面对幕天席地的莽原，顾惜朝若对友而吟。千古文辞，何处断春愁，总是哭秋风！尘缘相误，无计花间往。只求一人能懂，一人能懂！

清晨街市开始熙攘起来。追命被一阵微凉的风吹醒，睁眼才意识到自己“大”字一般铺排在床上，屋里的窗户稍敞着，戚少商已不见踪影。
戚少商的屋里微微蒙尘，追命轻轻合上门，巡视一圈，发现柜头上被布袋包着的“一”也不翼而飞。

入京的官道旁,一家将近潦倒的酒肆却挂了个簇新的酒旗:旗亭。白底蓝边，极为普通俗气。
顾惜朝跨下的白骢换成了一匹青骓。连夜赶了四天三夜的路，白骢竟被活活累死。路途上唯一一次下地梳洗休息是因为要重新买马。

看着那晃眼的酒旗，顾惜朝停了马，忖了一刻。翻身下马入了店里，桌椅都蒙着尘，掌柜的在柜前打盹。
顾惜朝唤道：“住店。”
掌柜地懵着睡眼道：“这位公子，小店就两间房，都被包了。”顾惜朝一愣，复又笑道：“那我就睡在大堂。”扔了两锭银子，道：“我的马拴在外面，劳烦掌柜添些草料。”转身出了店。
一人在街市上晃荡，顾惜朝头一次觉得自己这样漫无目的。人流来来往往不知与几多人擦肩而过。
突然，身边一人疾步而过，步伐沉稳却不见脚力施重。想这远京荒郊几人能有如此内力？却见那人侧影一掠而过，长髯过胸，扣一顶皮帽，面色焦黄。心中又搅扰：难道自己的行踪已被人发现？童贯怎能料到自己就是去寻戚少商？莫不是内神通外鬼？
思忖间忙转身跟了过去。那人看来不急不徐，却行走飞速。转了几个弯顾惜朝便寻不见他踪影了。心下懊恼。只能返回酒肆。

马槽里添了料，进了店掌柜地依旧云里雾里地趴在柜上。后院传过轻微的脚步声，若不是自己内里深厚全不可查觉。顾惜朝挑了张桌椅拂开灰坐下，摸出蝉翼刀，在指间踌躇片刻，陡然向后院射去，那刀子被弹在门框上的一颗土圪塔擦偏了方向，钉在了门框上。

顾惜朝看了那刀，突然起身自柜上搬了坛酒摔帘进了后院，果然见方才街上跟丢了的人。掀了那顶皮帽，露出过肩的黑发，顾惜朝看着那人错愕的神情，拍开酒封一闻，猛灌了口酒，噗在那人脸上，易容尽失，一张白皙而矫俊的面庞上滑稽地挂了一把花白的长髯，冷笑着三两把将那假髯撕去，戚少商痛得嘶嘶吸气。
“阁下耍戏得开心么？”顾惜朝将酒坛扔在地上，酒香四溢。
戚少商看面前的人愠怒，忙道：“我想给你个惊喜……而已。”
“九现神龙，死死活活，神出鬼没。”顾惜朝当胸推了戚少商一掌，冷道：“想我一路从真定赶过来，是多此一举。某人不但生龙活虎得很，还有心思耍着人玩。”说完转身而走。
手被紧紧捉住。二人无声地在腕力上角逐。戚少商索性将人揽到怀中，顾惜朝出手扣住戚少商脉门：“放开我。”
“死也不放。”戚少商沉下颜面道。
“你可知我听到你假死之讯，在营里是怎样狼狈揪心？你可知我一路蓬头垢面只是快马加鞭仿若失心疯？！——从前我即使落魄江湖也不曾这样过！戚少商，你不要欺人太甚！”顾惜朝冷颜切齿道。
戚少商默然，心里歉疚不已。自己易容一来为了避人耳目，二来也是想让他吃一惊。这算是顽劣么。自嘲地笑笑，

戚少商轻轻用袖子擦了顾惜朝唇边的酒渍，道：“我错了。”

顾惜朝扬手扇了戚少商面上一掌，力道刚好见红。长吁了口气，道：“现在童贯要与金和谈。此次大宋的气数真的尽了——信安成了金南下而攻的第二据点，而观沧州，德州至大名府一线的官军已尽数集结到信安，均被斡离不一役拿下！过河后金人便可长驱直入，直捣东京。而真定被攻是迟早的事，东京尚无可自保，还能调集多少官军镇北？你攻了粘罕大营只能缓下一刻。童贯和蔡结金攻辽那次，自前朝王安石新法时蓄积的官军至此损失了一半有盈。凭这样的兵力就是各个健猛也敌不过金蓄锐已久的人海大军。”

戚少商听了不住黯然，顾惜朝看他失意而痛的眸子，咬牙狠心继续道：“再纵观朝堂上下，童贯一党都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且多误国误政的阉人！而前线军役里得力之将屈指可数，朝中无人还启用辽投之人，那前辽将郭药师等一干乌合之众就是墙头的衰草，金人势重他们迟早倒戈！……”
“你还对这个千疮百孔的大宋，抱何希冀？”
“国破殃民……能缓下一刻，就是用尸体去挡也好。”戚少商慨然慷道。声音里有了苍凉。
“何以见得？现在连日征战黎民不事生产，壮丁被征，妇孺难活。如何不殃？”顾惜朝尖锐反驳：“就算是被金所征，没了战乱还是能够生产安定，即使被盘剥，也可以余些口粮果腹。何必饿死于战乱？！千里白骨，十室九空？！”
“那汉人的骨气何存？”戚少商扶着顾惜朝的肩用力摇，仿佛要讲自己的焦郁传达过去：“你饱读诗书，也该知道舍身取义，不受嗟来之食的理义！怎么现在说这样糊涂的话！”
“民命尚不存，何谈理义！那孔孟诸家不事生产，只侃侃而论，他们若能放眼天下看看，便不会一辈子纸上空谈而不可任用于治国安邦！”顾惜朝反揪了戚少商衣襟道。
“什么是理？世上本无可遵之理，只有人不自助天难助。他宋朝做事倒行逆施，何可堪存？”顾惜朝放开戚少商道：“你在这浊世里摔打了几载，还看不透么？”

戚少商有些凄然，慢慢退了几步。之前自己还和追命说笑“大宋气息危旦”，不想现在听了惜朝一言，真是无可挽回的衰颓。
“惜朝。我该如何是好？！”戚少商痛苦道。自己第一次在惜朝面前惶然无措。
“那琴，你还留着么？”顾惜朝走过去问。
“我把它从京里带出来了。”戚少商道。
“你看过那琴后的字么？”顾惜朝又问。
“你要我……和你隐世？”戚少商看向那双黑白清明的凤眸，问。
“琴拿来。我为你抚一曲。”顾惜朝收了方才激辩的利气，淡淡道。
纤长的手指拨弦三两声，风骨洒飒。
道宫调而起，慢曲子。擦揉拨弹，顾惜朝微微合了睫羽，音色阔然朗润，一叹三叠。
“《念奴娇》？”戚少商笑笑：“莫不是苏轼名作《赤壁怀古》一词？”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顾惜朝和了曲而吟，笑看了戚少商一眼。

戚少商拿过靠在一旁的逆水寒，拔剑而出，席地而坐扣着那剑身，铿铿而响，附了调章接着吟道：“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戚少商矫身而起，剑光厉揽，挥开烟尘作“长烟一空”，锋回流转若长河垂瀑水光激扬。

“铿——”剑鸣一声，戚少商仰头引剑，道：“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道宫中间而柔，顾惜朝接道：“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转调入高宫渐急，声若虎扑龙翔，戚少商转身作“拂尘升天”，迤逦的剑路宕落如流火划空，扬怡似驾鸿而凌紫冥。

“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顾惜朝慨然高声，拨划七弦声作湍流喧豗，万壑滚雷。
二人相视一笑，顾惜朝长指渐次上移，高宫入大石调，激越雄浑。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作醉饮状，长剑若架崔嵬之峰，动则艰，移则缓，戚少商蹙眉而嗟：“早生华发。”
“人间如梦——”旋揉纤弦，绵若长丝，有碧纱如烟隔窗语的怅惋，有长饮同销万古愁的释怀。顾惜朝缓然凝弦，清音萦绕不散，逆水寒倏然回鞘，戚少商看着停了琴的人，涣然道：“一尊……还酹江月。”

音散尘空飞。顾惜朝轻抚琴身，道：“知音。你可听懂了。”


鸟宿新枝，晚岚缱绻，醉清风。

床帐里抑声地吟咽在空间里撩起一丝心颤。

顾惜朝觉得自己恍然入水中。那江面上粼粼碎光是月的清辉在波间跃动——美好而伤感。

看着戚少商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满是疼惜，自己不禁抬手拂开他额前微湿的黑发，扬唇浅笑。
锐利的疼痛中有着最真实的存在，咬在齿间的手指被戚少商轻轻握到了掌中，渐渐地，十指交扣。

——潇湘月浸千年色，梦泽烟含万古愁。别有岭头呜咽处，为君分作断肠流……

15万里重阴非旧圃，一年生意属流尘。

“戚少商。大宋亡了，你还困兽犹斗，徒劳无益！”
粘罕站在金銮殿前，手里是赵佶血淋淋的人头。一旁的朝臣们个个跪扑在地，涕泪横流却是不敢发出声音。
粘罕狞笑着一挥手，数百文臣武官血溅玉阶。
“狗贼！”戚少商冷齿道：“汝这般丧心病狂，天理难容！我不伐汝，枉来人世走一遭！”

  
“你要去伐谁？”
戚少商猛然从床上坐起，四处环看。顾惜朝慵懒地躺在床畔，侧身支颐，眯着灵秀的凤目，饶有兴趣地看着一早梦话连篇的戚少商。
“我……我……”戚少商看着四周的床帐，心下松了口气，喃喃道：“还好是梦。我梦见粘罕杀了当朝皇帝，还有满朝的文武百官……金銮殿血流成河……”
“你果然还是放不下。”顾惜朝淡淡道，转身掖了被角复又躺下。不再言语。
下一刻自己从被子里被捞出来。戚少商紧紧圈在怀中人道：“放不下又如何，放得下又如何？在泥田间劳作也好，在沙场上驰纵也罢。我现在放不下的，只有你了。”
“油嘴滑舌的本事倒也见长。”顾惜朝挣脱戚少商纠缠的双臂，微红了两颊，穿上中衣下床。

“你可后悔？”戚少商磨蹭着穿好中衣，偏头看逆光里披上青衫的颀长背影，问。
“你又可曾悔过？” 顾惜朝反问一句。 
戚少商朗然而笑，迅速着装齐整下了床，推开窗，转身推门道：“我去看店里有什么早饭可用，你快些下来。”

二人坐在桌前，戚少商将饼切好送到顾惜朝碗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顾惜朝咬了一口烧饼，调侃。
戚少商苦笑：“你还是喜欢损人。”说完自己拿了一块饼。店外突然一阵马蹄奔踏声，戚少商一惊，手里的饼掉到桌上。
“无妨。”顾惜朝扫了一眼飞驰而过的乘马，道：“不是官递。现在金宋和谈，边关暂不会有战况往京师报。”
被看透了心思，戚少商忙掩饰道：“我以为是童贯派人寻来了。”
“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饼不吃且不要糟蹋。”顾惜朝笑着将盘子拉到跟前：“你喝粥就行了。”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强颜之笑下满是不悦，只是默默低头喝粥。

“我不会逼你跟我走。你的人还是你的。我不强人所难。”
二人绕开官道，顾惜朝松握着缰，环视周围葱郁的草木。
戚少商微微皱眉笑。笼罩在白色光线中顾惜朝的侧脸上仿佛有层绒白的莹光。觉察到流连在自己脸上目光，顾惜朝偏头看着戚少商，道：“我脸上莫不是写了什么？”

“好看。”戚少商由衷，定然得不容置疑。

何必搜肠刮肚一番，辞藻粉饰到葳蕤而矫？——最简单的话语拨开便可看到心中真实的脉动——戚少商突然有些抑制不住的冲动，伸手捉住顾惜朝的缰绳：“你可愿随我走？”
顾惜朝笑笑：“去哪？” 
“……我现在无法和你消隐于世，随心而安。——惜朝，你和我回真定。金人迟早会再打过来。”
“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顾惜朝看着远处疾翅掠过长蒿之端的野鸟，道。
戚少商翻身下马，蓦然走过去伸手将毫无防备的顾惜朝也拉下马，紧拥在怀里：“求你不要说你无心看这堆烂摊子！我知道你看穿了。可若人人都看穿，人人都归隐，国可成国？”
“国将不国。哼哼。你是说我这等人败了国？”顾惜朝直视近在咫尺的戚少商字字顿顿唇齿清明：“胶多了不粘话多不甜。我自己都说烦了，可我还要提醒你：朝野之间，靠你等几个心向国难的人，其力之弱不如浮游，可以撼动的不过是片草砾石。”
戚少商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迎着顾惜朝怨愤无奈的目光道：“无惧。……宁可阵前身战死，不做蝇营狗苟辈！那些要偷生怕死的我岂能同流合污？”   
“你说我蝇营狗苟？骂得好。我就是贪生怕死，怕得和你纵马在定真阵前阵后都没死掉……。”顾惜朝执拗在那句指代不明的话，心寒反笑，大声道：“你的大道理于顾某来说，太沉重，背不起，也不配你高看！”
“你何必要曲解我的话！”戚少商也来了气。
“道不同，不与为谋。那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顾惜朝涣然笑着。
“惜朝！”戚少商伸手过去扳那将要背转的肩，突然腕上一凉。神哭小斧的刃贴着皮肤，凉意与顾惜朝的心如出一辙。
“请移尊手。戚神捕，戚英雄。”没有回头，声音冷得顾惜朝自己禁不住也发颤。
“惜朝！你唤我一声知音就不作数么？！你明明懂我的……”
“住口！”神哭小斧一压，血蜿流而下。顾惜朝齿冷道：“戚少商。你于我是箫通六窍——唯一窍不通！你若战死了，另请人来埋你……。”

“好。你绝情我何必自作多情。……自古是多情总被无情扰！”戚少商抽了手转身将那“一”从鞍上的褡裢里抽出来，扔给顾惜朝：“你的琴。”
撕开布包，顾惜朝将斧刃往琴面猛地一划，七声断丝裂帛，惨绝凄怆。将琴狠狠掷在地上。顾惜朝闭眼重重吁了口气，语不胜力道：“我二人注定在不得一起。强极则辱，自讨无趣。你我既不懂退一步海阔天空，与其这样尖锐着执着，倒不如……倒不如相忘天涯！”
“好，好。相，忘，天，涯。顾大当家说得甚好……”戚少商深深地看一眼顾惜朝，眼中发涩却狠命忍住：“你，珍重。”
顾惜朝表情缺失地给了戚少商一个后背相向的姿势。

“你这次错了。真的错了。你何必要去扶危墙？为何我说的话就是入不了你的耳！？”良久之后，顾惜朝转身看戚少商策马远行得再不见了踪影，终于湿了眼眶。
从怀中掏出于真定所重修写的《七略》，书页在风中徒然翻动。一滴泪落在墨字上，洇开了带着毛边的印记。顾惜朝深吸一气，仰头笑道：“他走得潇洒，你顾惜朝何必期期艾艾如此不堪？事实胜雄辩。忘不了……就让他永远记得他自己错了！”
伸手攥紧书稿。片片碎页在风中如肃秋凋零的落叶，残破着单薄的身躯翻飞颤抖。顾惜朝半抬着手掌，任凭残书毁飘殆尽。

“小娘子生得真美。”张邦昌看着一身骑射装仍然风华姣美的息红泪垂涎不已。赫连春水被软禁在大帐里，息红泪日日为他送去饮食，半道上总是被这厚颜之徒出言调戏。
用一个女子最大限度的忍耐克制——息红泪深知此时忍辱负重的意义——若自己都发难，何况满腔屈辱的赫连？
“小娘子，啊不，是赫连夫人。同吾共饮一杯，何如？”张邦昌看息红泪总是冷颜低头，以为捏到了软柿子，得寸进尺起来，伸手便拉了息红泪的柔荑。
“请大人自重。”息红泪面若冰霜，倏然抽回手，快步走到赫连帐前。张邦昌一恼，哂言：“想我是当朝少宰，你那镇北大将军还不知过了今日可有明日，你何不依了我？”
“大人高位，我一个民女攀不起。”息红泪微微切齿道，刚欲掀开帐门入内，被张邦昌使了个眼色的守帐侍卫交了戟将息红泪拒住。
“我相公饿了。请大人让我入内送些膳食。”息红泪强忍怒火道。
张邦昌纠缠不休，厚颜到:“小娘子，你那相公，啧啧，秋后的蚱蜢还能蹦达得了几日？你不若依了我，从此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民女无福消受。请大人，自重！”息红泪冷淡道，径自挥开那阻拦的兵士，入了帐。

张邦昌心中恼恨，在帐外吼道：“我可是先礼了，别逼得我后兵！”言罢拂袖悻悻而去。
息红泪置若罔闻地将食盒端出放好，催促赫连：“趁热吃了。”
“那狗官与你为难？”赫连春水头也不回地看着地图，问。
“他敢如何。”息红泪淡道：“不过是逞口舌威风。”
“红泪。委屈你了。”赫连春水转身看着息红泪道：“不如你先回碎云渊避……”
“你若真是当我委屈要赔不是，就来给我盛饭。”息红泪一撂碗筷，愠道。
赫连春水由衷一笑：“有何不可。”伸手过来将饭盛好递到息红泪跟前：“夫人请。”
息红泪瞥了赫连一眼，端过碗道：“你要再说让我回碎云渊的胡话，我就真走了再不回来。”

“金敌从黄石坡与我们交战，数次被挫败，在围地上交战他们讨不得便宜，再攻该是要改了手法。”赫连春水道，放了吃过一半的饭食：“近日一次奇袭我营粘罕选了险地而出，胜了我们。不知下次他做何法来攻？”
“依你之意……金人近来又会出兵？”息红泪也放了碗，神色持重道。
“顾惜朝走前留书于我，说金愿和谈不过是为厉兵秣马，修养生息……出兵攻真定夺太原是迟早的事。”

戚少商站在渡口，黄河水奔流的隆隆声不绝于耳。不知自己已经跨渡这黄河多少次了？
船身在河中暧昧地晃动，人的思绪便散澹成中元节河川上破碎了的纸荷灯，随波逐流。……

“少商，少商。”朦胧中顾惜朝抱膝坐在一旁，问得诡谲：“若我真对你动了杀心，你该如何是好？”
“你要杀我。那我由你来……你说我的人还是我的。而我早为你魂不守舍……我能对你盲目，而我终不能因为对你的盲目忘了眼前疮痍国土。”
顾惜朝支了下颏道：“你说你为了我而失掉元神……你同样可以为了一个扶不起的大宋丢下我。我该信你什么？”
“这本不两相而悖……倘若破国我便不能无动于衷，更无法安心和你出江湖走天涯。你要的是这样缺魂少神的戚少商么？”
“你放不下的，太多。你只怕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顾惜朝一刻间笑得很旖旎，眼里却满是眄睨讽刺。
“英雄？”戚少商反问得很不客气：“说英雄，谁是英雄？王雄也好，狗熊也罢，不过是他人眼里一张皮。我就是有太多的放不下——想给你一个安定，可是乱世注定我们要去漂泊；想要河山完满，可我终究是个渺小力微的凡人。我做的是凡事，求的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子——打退了敌人，再和你一道逍遥天地，过只有我二人的日子。”
顾惜朝听得出神，看戚少商停了话，催促道：“怎么就住了话？”
“凡人要的大抵都是天下人想的——可苍天不会遂人愿。知音，你说我于你是一窍不通，可你就是全然看透了我？赵琰佾说我是个定了事就改不得的固执脾气。想我便是这样。我说要守太原便断不肯改，这就是我的心性——说和你去驰纵天涯，我也是改不得的。”
戚少商突然苦笑：“不知这一去我可有命还来，再去寻你……惜朝，”戚少商伸手去触，摸到了顾惜朝脸上一片冰凉的水迹：“莫哭。纵算我是个看不透尘世喧纷的痴儿，你，能不能等我回去，不要与我相忘天涯？”

犀锐的疼痛将浅眠的戚少商彻底唤醒，清明地看到右手上满是血迹——逆水寒不知何时微脱出鞘，割破了握剑的五指，殷红一片。

       



16 锦瑟惊弦破梦频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徽宗看着粘罕派使者送过来的信笺，全身颤抖着道：“金人怎么能这样？朕还要这么样他们才肯罢休！”
童贯额上见了薄汗，上前奏道：“不若让李纲前往抵御一阵，臣闻他善布战，有韬略……”
徽宗连连称是，阶下一名老臣上前进言：“陛下准李将军带重兵上征定真，早迟也需五六日！金人破盟而攻没有定数，待李公到时不知定真安在否？”
童贯也不管是否乱了朝规，抢道：“现在已然顾不了那许多，如果真定不在，那金人攻到哪里李公便在那里挡下金兵！还能做何计较？”
“何不重用赫连春水！”老臣异议道。
童贯冷笑：缘何再启用他？他若救得定真于水火，我岂不落势！思念间童贯糊弄道：“他拒不交兵权，其用心难测，怎么能在危难中启用？”
徽宗看又起了争执，忙喝止了道：“就依童爱卿的意思！退朝！”

戚少商立马在葱郁林木的长霸岭。
长霸岭处距黄石坡五十里，丘壑繁多，阡陌交纵。青天白日里猿猱号鸣声此起彼伏。
进退维谷——去大营，自己不是已经“袭金身死”了么？荒郊野岭连易容都不能。退，那又何必要来？
戚少商看着满眼的苍翠树木，不住长叹。

“报！”探子入了营，不知该将信报报与谁。
张邦昌拿捏足了架子：“报与吾便可。”
“报大人，金人出兵五万，黄石坡方向而走！”
张邦昌慌了神，道：“可确是探明？”
“小人不敢胡言乱语！”
“再探！”张邦昌喝道

“金人直来我大宋是入‘重地’，又再犯忌讳入了‘争地’与我相争……莫非有人告知那金人我先在这个镇北将军是名存实亡？！”赫连春水在帐里听了来报，心中蹊跷。
“此为黄石坡为‘散地’，金兵若攻不下可以迅速逃离。此一路金人全不是要破釜沉舟攻打我们的意思——况时节值夏，风朝坡走势猛大，上次他们便吃过我们火炮的亏，怎么还能再来？”息红泪思忖：“莫不是声东击西？”
赫连春水道：“且再听他来报，不得已就冒死带兵而攻，兵符与我来说不过是一纸空谈，赫家军是认人不认符。”

次日，斡离不贸然带兵十万于河东路一日内连攻下朔、代二州。二州知事竟然都不战而降，金人得之不若探囊取物。
而赭母所带五万人马盘踞黄石坡十里外，竟扎营安寨，全不将前方的赫军大营放在眼里。
斡离不乘胜而走直捣太原，绕过真定是却无人阻拦。太原府守将张孝纯力排众议，将太原府尹驱出太原，誓众登城死守太原三日。全城中草粮几乎殆尽，而无一人言称弃城。斡离不见攻太原不下，退后四十里扎寨而守。

河东路失二州为屏，燕山府危在旦夕。
燕山知府事蔡靖素与守将郭药师不合。蔡靖防备郭药师甚紧，恐郭药师不日而反，逢人便道：“辽人之败将岂甘心做他国守军？”失了二州，蔡靖只做惊弓之鸟，事事牵制郭药师，二人间仿若一触即发。

赫连听那燕山府二人之况哑然失笑：“童贯收这等前辽的残兵败将甚好！现在外不安倒要先攘内，不知金人还能忍耐几日，可给他二人内讧的机会？”
息红泪知他是怒极反笑，只能默然。
“如今金人全知我镇北将军是摆设——绕定真而攻太原。”赫连春水冷笑：“将计就计。我便不宣而战。”

郭药师憋了鸟气，独自在帐里喝酒。突然，一支铁箭射入帐内，钉在了大柱上。
上前拔下那铁箭，郭药师胸中胀懑欲裂：白雁翎三尾铁矢！不是他蔡靖的箭，谁还能有！姓蔡的，你不惧撕破脸皮要和我针对，我若是怕了你，就不配做男人！

帐外，硬木檀弓被轻易地折断，掷在地上。来者脸上是轻蔑的浅笑。
郭药师那了箭冲入蔡靖帐里，将铁矢当着蔡靖的面一折两断：“谢蔡大人的箭！”
蔡靖神色阴异地看着郭药师，恼喝道：“送客！”

对弈双方黑白交战，不见硝烟却步步是狠戾的味道。一子定乾坤，数步后黑阵大乱，再填一眼白棋便杀了黑子大片河山，不动声色。
“一个人的棋路能看出他的心思。你杀机太重。”手执黑子之人一双鹰目里力透敏锐。
“哦？此话当真可信。”另一人撂了白子，气定神闲。
“天下大易于你有何好处？”
“我是损人不利己，想得不过是给某人些教训。力挽狂澜是不切实际的梦。他也该醒了。”

河东路二州这般轻易失守。戚少商心中苍凉：不是天不助，而是人不自助。连日在赫连营外徘徊——自己似乎嗅到了血战再起的预兆。抬头看残夕未尽的天空，隐约而出的月影旁边微小地伴着一颗若隐若现的白星。

大营前窒了一日的旗角微微掀动了一角。燥热的天气在此刻有了一丝缓和的味道。息红泪轻拭额角的细汗，抬头看着日阑的天穹，心中感慨无限。

“‘圮地’于我不利。”粘罕看着四面密林的长霸岭道。
“那我就让王爷知道什么是化腐朽为神奇。速将这几日探子绘下的长霸岭全图与我看。”

“报！”探子骑马闯营到赫连大帐前：“报大将军！金将赭母率兵五万已过黄石坡！”
张邦昌率几个亲卫气势汹汹到帐前质责那探兵：“有信为何不向本官报来？”
“你是谁？”赫连春水提了枪掀开帐走出来，那探兵看了热泪长流：“大将军！”赫连扶起长跪在地的探兵，睨了张邦昌一眼：“请张少宰入帐！”副将和众赫家军齐声喝道：“请少宰入帐！”
张邦昌恼羞成怒：“小妖！你敢擅自拘禁本官！？”
张副将不由他分说，扭下张邦昌送到大帐里。

两军相遇在黄石坡五里之前的一处小丘。交阵便战，惨烈无比。硬生生花了四万有盈的兵士，赫连才换了赭母近五万金兵和赭母一颗人头——亮银枪划向赭母颈项时，这个金人的笑里除了一丝认命的坦荡更多是志在必得的安然——赫连春水无来由地怔着看那滚落在地上被血污蒙满的人头。
“报将军，黄石坡四十里外金营里粘罕率残部八万余人向长霸岭逃窜。”
“拿图来。”赫连就了松明火把一看，那长霸岭方向东北达信安，南下可达朔、代二州，此二处都沦落在金人手中。
“大将军，”参军指了图道：“粘罕恐是要同其他金兵汇合以强兵力。”
“我们眼下仅剩十万有余的兵众，粘罕若放手与我们一搏输赢未知。”赫连春水略略念想，道：“只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长霸岭为‘圮地’，入内于他们不利，我们看探虽已熟识，夜间行林不可不慎。”
“我们是该乘胜追击！”张副将急道：“大将军不闻一鼓作气？”
赫连摆手，众人停驻，听令不前。

“报将军！”另一个探兵带过一只毛羽黄黑驳杂的鹰，拆了信筒，见上写：“信安金来兵十二万奔西北向。”
“援兵来了。”赫连道：“若放任他两队金人汇合勾结，于我们大为不利！粘罕出营不到一刻，现在追过去。”

戚少商趁夜色混在黄石坡之战里斩杀过些金人，看赫连得胜便又出了赫家军，一路暗暗尾随。看赫连要入长霸岭，心中隐约不安。
风缓缓而起，松明火把所起的烟微微而斜。
抬头看月旁之星，乃是轸宿。
隐约记得《七略》《龙火篇》中说过：“火日为月伴箕、壁、翼 、轸四星，夜前微风，中夜风张，乃出火于上风，虽林中多湿亦可于下风而围，盖火长势已围敌在囿。”
戚少商扯了一把草在衣服上蹭干了夜露，举在风中，草叶四飞，风向散乱不已。心中好不疑惑：莫非金军中得了什么异人？不然缘何能知今日方可用火？可乱风怎么用火？
戚少商心中思前想后觉得怪异万分，又转念道：或许是瞎猫碰上死鼠，凑巧而已。金人既然贸然进了‘圮地’已然犯兵家大忌，万不似有用计的征兆。

赫家军深入而击，不久便见那粘罕蜿迤而走的队伍举起的火把长阵。赫连看那亮银枪上雪白的穗子扶风而飘，穗尖直指向粘罕行军的方向，心下大喜，道：“速速近那金人，放火矢！”

“王爷！宋人来袭了！”金人行军的长龙之尾鬼哭狼嚎起来。
粘罕看了一眼一旁悠哉游哉的顾惜朝，道：“赫连春水率众追来，已放火矢！”
“所以我让那些残弱兵士殿后而走。”顾惜朝说得极为轻松。
“风向依我而走。若蔓延了火势势不可挡，在这条前方是断崖无路可退的地方，你我都难逃被焚之灾。”粘罕有些微愠。
“王爷怀疑在下？”顾惜朝拨了拨马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请王爷静等转机。吩咐军队准备火矢，加速行军。”

渐渐风住了，赫连吩咐众人停步。
顾惜朝抬首望天，穹下东北之向的暗云又渐渐开始缓移，冷然一笑：“回掉军阵，头尾相易，弓箭手头阵而发！”
长霸岭中山岩断错，兀出一障卧弓形山屏。风到此被斜侧的山屏分为两道，大的风道便改向，原是东北之向的风过岩回风，逆成西北。
赫连惊看那方才惊慌逃行的金军反咬过来，心中大惑，却见那枪头的穗子缓缓漂浮，竟然易向而动！

“赫连！我们中计了！”蓦然听得一声长喝，赫连春水大喜：“戚少商！”
戚少商策马而骋，大喊：“赫连！快调头走！风逆了！”赫连春水心中惊骇：“全军背向而撤！不得有误！”

火矢快过马腿先一步飞射而来，赫连挡下数箭，扭头却发现军队阻滞成一团，前方已出了一队奇兵阻住了去路！——腹背受敌，火矢前后夹击。十多万人进退维艰，被困在这个风走两向的怪异之地束手无策。
“置于死地而后生。突围而出！”戚少商看着蔓延过来火势，沉声扬励众人。

火光在马背的移动下成了一道流彩，靡荼而奢华的流彩。戚少商挥着血光凝揽的逆水寒，仿佛在完成一个定夺的誓言：他要活下来。他要去寻回，寻回许是伤心了的顾惜朝。他此生唯一的知音，他此生唯一的挚爱——他不要彼此间残酷地相忘天涯。

后背肩井穴被恰力所点，戚少商全身瘫软。
逆水寒插入土中，勉强支撑着半跪的身体，回头便看到日思夜念的一张脸。沉静中带着阴郁，感伤和疼惜。
“顾，惜，朝！”
戚少商心口气血翻涌，一个痛绝而荒唐的念头在脑海里浮现：他在背叛……他又一次背叛了我？
然而，他却是说过：
——“道不同，不与为谋。”
那日一句轻描淡写。今日化作利刃直刺心中。
他究竟当我是什么？不为谋……我从来都只是他计划里一颗棋子？一颗仿佛鸡肋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信手拈来为他所用的棋子？！
心口痛出血，血流出嘴角。
戚少商眼中现出最深的伤痛。顾惜朝紧紧拉住摇摇欲坠的戚少商清减的手臂，被倔强地摔开，那本没有任何力道的动作便摔在了顾惜朝心里最柔软易伤的地方——

“趁我还没力气杀你。你最好先杀了我。”戚少商吐了口中的血，字字明了，居然有了警告的意味。

顾惜朝全然不顾周围全是生死擦肩的场面。为了戚少商一句话而窒然不动，只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和他眼里绝对不会错认地绝望与恼恨。
“想死？”切齿地挤出两个字，顾惜朝眼中泛起委屈和愤怨。
“怎么。怕杀了我血脏了你的手？当年连云寨一刀你不是捅得痛哉快哉么！”戚少商冷笑，心中滴血的声音敲打着耳鼓无比清晰，刺耳至极。
“啪。”
“啪。”
缓缓弯下身，正反手挥了戚少商两掌。
“戚少商。我就是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因为你是这世上，我最恨的人！”顾惜朝眼神一聚，起身笑得冷冽，抬手将戚少商打晕。
九现神龙激愤填膺地睡了过去——错过的眼泪便滴在了他脸颊上。
顾惜朝终于不再忍耐地落泪，看着火光中戚少商蹙紧的长眉和凝在睡颜上不甘且痛心的神情。

“顾惜朝？！”赫连春水蓦然看到倒在一旁的戚少商身边跪坐着的人，俊逸地脸上全是茫然和怨恨，交织得复杂。
“放赫连春水走。我已然助你攻下真定。”顾惜朝用金语对粘罕呼喝；赫连春水不得语意莫名无比，疲于厮杀间却不容多想。
赫家军折损无数，十万人所剩不过数千。林间散逸的血味冲得人几欲作呕。
看着金宋两方尸体堆垒地粘罕犹豫一刻后，缓然默允了顾惜朝这个近乎无理的要求，放虎归山。

凭一己之力，赫连春水很快冲散了略为放水的金人围阵，残将们陆续突围而出，死伤又过几百。“顾惜朝！快带戚少商走！”赫连春水很仗义地喊，勒着缰在原地打转一副等着帮二人解围的样子。
走？走到哪里？现在这个烂摊子如何还理得清。顾惜朝只是喝斥般冲着赫连春水嘶喊：“你快走！走！”

赫连春水咬牙绝尘而去。

粘罕看着晕死过去的戚少商和呆然而立的顾惜朝，若有所思。


 
17草薰风暖摇征辔，弦月明，不谙离恨苦。

手上戴了镣铐，戚少商斜靠在金人临时驻下的大营栅栏上。
抬头入眼是天空中墨色浓云，耳中充溢着夜鸮在暗处的凄鸣。

凉风吹着乱发在脸庞上拂扫，心头的忼怅就在这若有若无的触及中攀升。戚少商徒劳地挣了挣手指粗细的链条，手腕上的红色痕迹渗出了细微的血珠。
“呵呵。顾惜朝，你好，你好。”戚少商嗤笑，脸颊上刚被挥的两掌蓦地刺痛无比，仿佛是连着心脉，连胸口都窒气地抽痛。夜风钻入了领口，不住打了个寒噤，眼皮却沉了不少。身上多处大穴被封，现在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戚少商才回神想到自己是有几日没睡过踏实觉了。发沉的眼皮是困倦时自然而然的反应——倦了，是不是就能入梦安息？……

沉夜中，一袭青衫在乳色的淡雾中掠过。
看着眼前睡眠中依旧皱眉的人，顾惜朝轻轻蹲下，凝视。

手指是如水的冰凉——顾惜朝感到手中握着的逆水寒比手指更冷。
将怀里的一席薄毯轻覆在戚少商身上，苍白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将戚少商周身封死的穴位解开。顾惜朝刚欲起身，戚少商却突然睁开眼，定看着他。

一时间两下无语。静默在彼此散澹得恣意。
涣然一笑竟带了些嗤讽的味道，不言不语起身，薄毯滑落，戚少商背向顾惜朝走了几步，复又席地而坐。

顾惜朝踱步而走，逆水寒出鞘直抵到戚少商胸口。
“你终是要杀我。”戚少商带着认命的口吻，缓然道。
顾惜朝抑郁地低低笑出声来，眸中蕴着一丝愀怆，将逆水寒的剑尖狠狠往前推了推。感受着锐痛中血渗的滋味，戚少商闭上眼，反倒释然。
将剑一点点推了寸余，顾惜朝突然拔出逆水寒，带出一线血水。抬剑斩断了戚少商的手镣，逆水寒铿然回鞘，将剑扔在戚少商身边，顾惜朝不带情绪的凤目流连在戚少商神色纠凝的面庞上一刻后，转身离开。
忪怔看着身旁的逆水寒。戚少商突然握了剑起身，跃步上前捉了顾惜朝的肩：“跟我走！”

“松手。”顾惜朝背对而来的声音和背影是一般决绝。
“我曾说过的决非戏言——你再不计后果做事我会用链子锁住你！”戚少商的手指加了力道：“不要逼我。”
顾惜朝的肩胛微微一颤。
“你藐谑我助宋抗金是愚蠢，那你助金灭宋又是什么？助纣为虐——金人如何对待俘虏和外族你已曾有所见！你自当掂量！走！”狠力捉紧那单薄衣衫下瘦消的肩骨，戚少商语气里多了些不由分说的强硬。
“人各有志，戚捕头理应知晓。”顾惜朝伫着不动，冷笑：“你有志舍身为国，我有志为虎作伥。我们本就是异路殊途。放开手，彼此都做回陌路之人岂不是来得轻松些，何乐而不为？”
松开在夜风里有些冷得僵硬的手指，戚少商悒顿道：“原来还是道不同不与为谋……顾惜朝。你到底看我做什么！？”

风中是空谷回音的冷寂。无言可释。结下的心节不是几句话能说清道明。知音二字究竟做何解？越是在乎，似乎就越容易伤到最深——理解到深处的违逆，便是扎在彼此心头最尖锐的刺——分明想要的不是对立，可如何能放下所有去全然的接纳容忍？
懂得和接受并不总能相安同行。

“抗金，我意已决。待金宋之争有了结果，我会来找你。到时由我们好好分辨！你且珍重。”戚少商立在顾惜朝几步之遥，烈风骤起，可话语出口字句入耳明晰。

“却才我就该用逆水寒将你胸口捅个窟窿！看看你的心气是不是真个比天高，干云霄？”顾惜朝冷哂：“那句珍重，大当家的权且自己留着。”
白衣扶风悖离。青衫回袂，踟蹰一两步间，最终向金营里一顶孤帐快步行去。


“戚少商还活着。”童贯拈着胡须冷笑：“老夫早念着九现神龙福大命大，怎么就死得如此蹊跷？”
“何人知会与大人？”李邦彦奇然。
“不知是何人。不过这真是个妙人。现在六扇门里漏网的只有戚少商。吾若要治揽全局，就必将可能的绊脚石一一除之而后快。”
“那大人意下要如何制住戚少商？”李邦彦适时奉问。
“散兵游勇，反难以立时制服。……只可以造势，让他时时杯弓蛇影，自相惊扰。”
“大人的意思是……让六扇门的人去拿戚少商？”
“六扇门纵使不拿他回来，他得了这风声也断然不敢回京。倘若交与别人，怎能有交与六扇门找他戚少商来得快且准？”

手里捏着一羽毛色浅灰的短翅隼，顾惜朝簇眉解下隼腿上的字筒。
字笺被团入手心里捏碎。入耳的是隼垂死的哀鸣——纤长五指紧收到几乎让灰隼窒息。顾惜朝回神将手惘然松开，那灰隼扑着翅死里逃生，嘶鸣着挣扎飞向天空。

“王爷可谓无事不通。等闲平地，也能起波澜。”顾惜朝抬头看那只飞得极为狼狈的信隼，轻笑出声：“现在京师恐怕因为王爷一纸密书起了不小的动静。”
“敌我间尔虞我诈俯拾即是，这一点顾公子比我更清楚。他九现神龙能言死我也就能称他活着。况本王是如实而言，还童大人一个金宋主和的人情。”粘罕略略警惕地看着顾惜朝，脸上的笑意中含了些戒备。
“王爷的人情还得甚妙。”顾惜朝笑笑：“这是王爷自己拿的主意？”
粘罕笑得滞住，又从容地收了神态：“顾惜朝。本王奉劝你一句，难得糊涂。”敛起笑脸，转身欲走。
“王爷倒该去替那郭药师报‘一箭之仇’了。”顾惜朝垂着双手淡道。仿佛粘罕方才的话全不入耳。
粘罕怔了一刻，扬眉笑道：“顾公子。本王觉得把你留在身边是一场冒险。没有立场的人往往最可怕。”
“鄙人的立场实属可笑。不足启齿。”顾惜朝怆讽地丢下一句，先行走开。

燕山路在河东路二州陷落、真定失守后仅数天，横遭兵祸。
斡离不自信安军所带的金兵二十万尽锐来攻，郭药师自带一军，反戈劫了燕山府知事蔡靖出城受降，甘愿担当斡离不攻宋前锋，引导金人长驱南下，直逼大河。
李纲率河西、南路驻军统共二十一万，同赫连春水残部汇合后，驻在大河之岸，与金交阵后，各自为营相隔五十里，两相对峙数日。

斡离不营中被奉为上宾的郭药师离奇死在帐内。亲兵在清晨时分发现了僵死许久，左胸被精准开了一个血窟窿的辽朝遗将。
金营上下惊惧，纷乱如麻。

赫连春水立马在金营后方的小丘上，看着被草草在野蒿中擦拭过的亮银枪头上依旧残存着的粉色血迹，扬唇冷笑。
“红泪。”白昼的光中泛出些微暖意，赫连春水目极向初阳冉冉的地平线，呢喃道：“你醒来见我不在帐里，大概又要嗔怪了。”

风过长蒿，声长声短，不知是愁滋味，还是滋味生出些许的愁。

“真定失守。太原危悬一线，金人逼近黄河只距六十余里……朕以寡昧之姿，言路壅蔽，使得朝野不堪。无颜于先人。意欲内禅，传位东宫。”
禁中暖阁里徽宗依在坐榻上一副气数竭尽的神态姿势。
旁的童贯张着一脸的诚惶诚恐命学士拟了退位的诏书。
太子恒被大宦官引领而来，忙不迭地擦着额头渗出的汗，见了徽宗便涕泪齐下滚爬到榻前，大宦官掉命似地跟着爬跪过去，哽咽着公鸭嗓叨念：“殿下这不是糟践自己吗……老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朕意已决。”徽宗蹒跚起身弯腰扶起太子道：“皇儿无可推诿！”
童贯立刻跪倒：“请太子即位！”
数位近臣一齐下跪：“请太子入主垂拱殿！即刻登位！”
太子恒颤抖着回头看身后跪倒的大臣，双手紧攥着徽宗丝锦龙袍的衣袖。
金黄的缎面上渗透了赵恒掌心沁出的汗水。

弦月濯空，皎辉寒熠。

戚少商徒步走了许久方想到自己将黑风扔在了金营里。长叹一声，仰面看月色清凉，凭空生出几分斗转星移的沧桑。
忽闻前方树林里隐约是厮打声传来，心中奇警，握了逆水寒谨慎行过去。

18 故国门前急，天涯照里忙［上］

小林中透着溶溶月色，依稀可辨一对车马正被劫道，双方鏖持不下。
戚少商皱眉眺了一晌，马队的着装乃是大宋禁军的黑衣，拼命护住的那张马车上垂了杏色车帘。戚少商思忖：这军乱的塞外如何会有皇族的车马？
却见那袭击劫道的数十人着了金人的窄袖骑射装，砍杀得那些禁军落花流水般惨淡，也不再多想，拔剑脚下几个借力前去解围。
金人很快在逆水寒剑下吃了大亏，然而即使见了血，仍旧恋战不已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待到数十金人都咽气扑倒在地，逆水寒上蒙了血色依旧反射着月光。而那光，成了妖异的红色。
恶战之后死里逃生的六七个禁军仿佛还懵懂在方才的噩梦里，待到戚少商撕下一块金人的衣袖擦拭了逆水寒才有一人磕绊着说：“多谢少侠……出手相救……”
戚少商也不应他，淡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逆水寒？”一直安静的马车里一声询问算作招呼，戚少商脚下顿了顿，道：“敢问足下应是当今圣上的九皇子康王？”
赵构在车厢里略一惊讶，转而笑道：“戚神捕果然高明。当年殿前述职时我们仅一面之缘，戚神捕竟能凭音辨人。”
戚少商缓缓侧身向马车一拱手，便又迈步走开。

待戚少商行出数十步，方才那个最先回神的禁军突然举起弓拉满，搭箭在弦，看了看车帘。
戚少商突然驻了步。那禁军心头一骇，手一松箭竟射了出去。“铿”一声响，箭头浅末入戚少商身旁数尺的树干。
那禁军索性又搭了箭，杏帘突然传出一声低低地喝止 ：“慢。收弓。”

透过帘缝，康王蹙眉看戚少商清瘦高挑的背影没入了远处黑夜投下的阴影中，缓然道：“区区一支箭能奈他如何？你们怎能杀得了他。”
说完讽然一笑：“就是整个大内凑齐了也休想从他那里讨什么便宜。九现神龙果不是浪得虚名。”

宋押给金为质的康王逃金回宋，让金人凭添了加紧兵力掳掠宋朝疆域的进程。
粘罕面色里喜的张狂和战的阴霾交互在一起，显得异常神经质。
顾惜朝冷冷看着这出闹剧，心头笑得恣意。
阴谋。洞穿后不过是尺进寸退在利益的天平上两边叠加砝码。生死也可以作为赌注——譬如赵构：孤注一掷成败一时，也只是一时。而庄家，还可以出尔反尔，也不知是否侥幸，这把双刃剑没有客死他乡，而结果更加的糟。
果真是长恨人心不入水，等闲平地起波澜。乱世出枭雄，英雄，狗熊。不过如此。

新帝登基，是为钦宗，改元靖康，群臣朝贺。赵佶自封道君太上皇，自太子登基拜礼后便携家带眷东奔亳州。一个气数惨尽的大宋便由他撒手扔给了钦宗。

童贯在康王府的前厅忐忑不安。赵构如今回朝被钦宗御封天下兵马大将军，和当年在殿前由他宰割到金地的落毛凤凰已不可同日而语。有朝一日毛长齐，凤还是凤。童贯等了许久，桌上的茶盏不知续了几次水，而赵构始终没有来一见故人。
机关算尽，最后还是漏了这一步暗棋——本想扶持一个新帝将他纳为傀儡也指日可待。可现在赵构回来了，一切立刻天翻地覆。新政权的兵权有了他赵姓的人来接替，自然不会旁落他人手——况康王为质到金前本就曾参事枢密院，前朝御赐封地可拥兵。一切是水到渠成的自然，名正言顺。
童贯长叹了口气，颓然起身告退。

走了许久，戚少商觉得自己已然困乏不堪。抬眼看了天上灼照的日头草草辨认了方向，脚下的步子已经拖沓得不由分说——体力到了极限。胸口被逆水寒捅出的伤口一次又一次裂开，血断断续续地流。
天空中一道白色的影子掠过散射的日光，是微风。戚少商听到絮絮的鸣叫，看着那在苍空中飞翔的白隼，却被眩目的日光弄得仿佛失明。
手掌握到一把发烫的薄沙，戚少商仰面半躺在旷空的大地上，抬手沙流。
眩晕中浮现的全是一双没有情绪的凤目——戚少商却依稀听到了一股掩抑的声音自胸腔的深处空鸣，凝神一听却又再捕捉不到分毫的响动……
旗亭一夜酒香四溢，剑和琴舞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京师官道那家自己造给他的“旗亭客栈”里，“一”最终绝响一曲《赤壁怀古》音犹耳畔，缱绻着未尽的沙场血气和乱世中彼此扶持的信仰。
那夜的旖旎和忘却生死的相拥成了风中逝去的残像。
失了他，我还剩下什么？！……
[我是为别人活着的。]
拇指大小的一个个牌位早被刻进了心里——时刻铭记着那些无法忘却的血色。

这是对自我的惩罚。爱无对错，而同情义相悖。我一个人赎罪便够了。

——“我们都不愿一步海阔天空，与其这样尖锐着执着，倒不如……倒不如相忘天涯！ 
不可以！不可能！
如何还能相忘天涯？！惜朝！现在就是唤你的名字我都会心痛——难道真要“昨之故去唯今朝可惜”的时候，让明天的来临都成为可怖的吞噬？！
“顾惜朝。我……想……见你。”
戚少商迷蒙着闭上眼。微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在天空盘旋。

“……醒醒！……不能睡……”
“戚少商！你受伤了？”
朦胧中听着耳边时有时无的喊声，以为不过是幻觉。
“那伤……不是你亲手刺的么。”戚少商扬唇浅笑：“又裂开了……痛得……都无可相忘。”




[独发 青泉]踏莎行第19章 北冥有鱼 - powered by phpwind.net


                  19 故国门前急，天涯照里忙［中］

                  一片旷野里莎草花正开得热闹。
                  纯白延伸到无际的天，和天缘垂着的白云相汇接。

                  看着这片纯白的顾惜朝，眸底动澹着柔和的神色——这样的白色仿佛是生命中一些无法磨灭的事纪的色彩印象——譬如白凝尘。生命伊始所见的第一个女性，用她所有不多的温柔情绪抚育自己十二载，将这样不起眼的草花整个地带入到自己那温淳如一场熏风之梦的童年时代和少年之始。

                  又譬如戚少商。常穿白衣的时候整个人都润然在白色的特质里——纯粹，皎傲，正直。
                  还有特别的包容——人说皎皎者易污，而戚少商的白色印象，是同日光一样，眼中无色的光触及到万物便都润了色，不论深浅还是冷暖，天地间的色彩就因为这昼的白光而焕发丰腴；而有时，他又是月光的白，在皓色中包容下憩栖灵魂的所有不安和彷徨。
                  那日他信手摘了满怀的莎草花要送与自己，顾惜朝不曾想到是灵犀的牵引，而觉得这一切是那么自然而然，那些美好尔朴素的事物当时满怀地抱着，觉得心中陡然不安。

                  我们还有多少未来可以走？他真的放下了那些舍不得放又必须放的过往？那自己呢？一段被外力曲扭的追杀中输赢全是可笑的幌子，一己的私心让这段修罗道长时地延续——为了找到自己生的价值，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就为你奏一曲，以谢知音！”]
                  夜阑昼来，自己恢复了所谓“理智”——杀心决绝而下。可一路地杀戮最终被一根冥冥地线牵制住犹豫动摇再三的了结——蓦然发现徒然追杀已经越来越找不到支撑的理由，而当初一句知音时重时轻在敲击着左右维谷的神经。
                  真正的理智早被封存，和人生初见时早被寥寥音言举措所深深撼动的情绪，一起机械的封存。后面有的不过是因为之后流离失所在冷暖世间中发酵起来的阴暗和惶恐。

                  本来是两副画而已。然后命运再次交界，他陪着自己还是自己陪着他走了一程，他们都在尽头回首。一路的奔波如同独上高楼，两相徘徊、若即若离，忘断的天涯路看不到理所应当的出口。
                  错落错落。错过的寥落。得失得失，得到后的错失。
                  得失错落间彼此在离别的残酷中看到真正该握在手中的——然后又是下一次的重逢。重逢后的又一程路——走到今天，悬崖的尽头风景竟美不胜收，却缠着凄郁纠结的藤蔓。

                  该是粉身碎骨的时候了……？

                  他执著着抱负，便同他一起沙场间行走。
                  自己当年的抱负在这同样的世道中成了包袱。成了可笑的话柄，成了彼此心头凝血后的痂。
                  自己猛然惊恐——戚少商。若不是全然在乎你的得失，我绝不出手阻止。若不是深知世道的疲弊，我何必动弃世的念头。
                  那一曲《赤壁怀古》，你真的听懂了？！
                  你究竟放不下的是什么，我竟是越来越不懂。……

                  “公子算计得果然精准。”粘罕握着酒樽的手微微颤抖着，尽力压抑着一场即来之战前的亢奋：“以康王为质逃金的理由逼勒宋出让太原三镇，宋朝新用事之人果然不肯割让。此番攻打太原便是无可争议。”
                  “各路散言金将攻太原的探兵消息如何。”顾惜朝背向望着帐里悬挂的虎皮，问。
                  “已然散布。”粘罕仰头喝了酒，呛得颊色潮红。
                  “今日拔寨。明日寅正时刻出兵分居南北两路直压平阳府！”
                  粘罕含糊地应着，起身踉跄着走过去，盯视着顾惜朝的背影，突然拔刀劈出，顾惜朝早有防备一般回身，小斧磕在刀刃，金石之响，刀刃斧口相接刹那森冷的蓝色火星迸然而出。
                  冷冷看着粘罕下压的刀，顾惜朝冷笑着运力一抵，粘罕被震开后退了几步。劈手夺下猝不及防的粘罕手里的刀，反架在这金人的脖颈上。
                  粘罕笑得古怪，扔下手中的酒杯。裂瓷的声响一刹而过，大帐外闯入一干持刀握矛的金兵。
                  “功高了果然引祸上身呐。呵呵，王爷这点雕虫小技，这般劳师动众不过是想除了在下而已。”顾惜朝洞然笑着，撤了刀扬手扔在地上。
                  说着将袖中参军猛安的符令掏出，随手扔在粘罕脚前。
                  “你不怕？”粘罕弯腰拾起那符令，直起身子问。
                  顾惜朝扬眉笑得飞扬：“自小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粘罕的神色微然显得不甘而懊恼。顾惜朝看在眼中，嗤笑出声。
                  将那铁符令一扳二段，粘罕道：“待攻下太原我们再做计较。我还是仰仗你的人才。而留或不留，再做分说！”
                  顾惜朝全不以为意地振了振衣襟，回身到桌前倒了杯茶缓缓喝下。复又注满一杯，从肩头上泼过：“攻下太原在下便告辞了。谁要是阻拦，休怪吾翻脸。”

                  平阳府关城坚固，非常雄踞。顾惜朝吩咐军中准备了云梯和火器。
                    城头弓弩隐现。顾惜朝扬手，火器先行却距离颇远，震击到城墙面轰然却不至塌城。粘罕皱眉：“火器射不及城，何用之有？”
                    
                  顾惜朝淡笑：“若及城破，此城中士卒已然惶然多日，当下正为他一鼓而作之时，不闻兔子急了也会蹬鹰——这样反倒促长他们的士气。我且要消磨他的战心，恐吓他的士气，待到城头弓弩不及射程白白放空过后，再搭上云梯便能一举攻下！”
                  待火器之攻还不及尽，城头突然白旗挥动。粘罕大喜。顾惜朝遣使至城前喊话索要城书。平阳府尹率了亲兵出城低头向金人缴了城书和城印。城头的兵士垂泪而恸。

                  心口猝然绞痛。顾惜朝却只是闭上双眸，转缰而走。
                  “关险如此，而我军安然而度越。”粘罕冷笑：“宋朝可谓无人了。”
                  “无人如何？有人如何？”顾惜朝背对着粘罕淡淡抛过一句：“谁能坐拥江山亘古不改。”
                  金军二十万招摇越过关中，直奔威胜。威胜军知事李植闻金兵过关，竟派人前来投了降书。

                  长驱直入，通坦无阻。顾惜朝心中说不出的悲凉——少商。戚少商。
                  这就是承载你抱负的地方。这，就是你要守的大宋！……

                  “惜朝……惜朝……”
                  息红泪看着高烧不退的戚少商，听清他口中喃喃呓语，突然停了手中替他擦汗的动作，怔忪起来。

                  “红泪。”赫连春水面色沉怅轻轻入了帐，问：“戚少商仍不见好转？”
                  息红泪回神，看着赫连默默点头。

                  追命抬头望着京师的方向——那可望不可及的地方——铁手在自己被派出追捕戚少商时将顾惜朝留下的免罪金牌擅自取给自己。握着金牌，冰冷的触感仿佛平日二师兄手上所戴的铁甲手护。隔着表面的冷，追名感到的是暖意。
                  新帝登基一月有余才在太原得到消息。中都和河东、西二路来往的驿道都全然封闭。
                  不知六扇门近况如何。是否得以光复？还是……

                  ——[“有它在该是能保你一路不被为难。路上小心。”]
                  仿佛自己从不曾出过远门，二师兄交待得极为仔细。
                  嬉笑着答他：知道，三爷我所向披靡，无人能阻！
                  心头却是不舍和心酸。分明是佞人与六扇门为难，分明是被小人欺侮。师傅却说：能走一个是一个。大树下面永远只能生小草，把追命赶出去倒成了条龙。去吧，走得越远越好。

                  那日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天上盘旋着顾惜朝的微风。心下大喜，却在看到昏死过去的戚少商时，再也喜不出来。
                  九现神龙狼狈而憔损得比千里追杀时更甚。
                  追命觉得那时的戚少商即使遍体鳞伤，却看到他体内仍不甘屈就的元神在支撑着精神，凌然凛然。
                  而眼前就这般孤零零幕天席地昏死过去的戚少商，显得不堪一击的惨淡。是怎样的失意和无助的双重打击，让他沦落到这般地步？

                  “有人看到粘罕军中有一极似顾惜朝的人。”赫连春水对息红泪道：“我起初不肯相信。后来接连有人目睹。”
                  息红泪垂着长睫忖了一刻，道：“他缘何要到金人那边？若说他是功利之心未泯，那岂不是太蠢——他不会是两次同上一条贼船的人。吃堑长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飞鸟尽良弓藏，金人难道还会重用他不成。到时首一个除掉的就是他。”
                  赫连道：“我们想到一起了。而他确实在金人那边，定真一战时我们与金人交手他便也出来了。若是巧合那无可自圆其说。”
                  顿了一刻，赫连春水转言道：“金人已经过了威胜军，前方只有关卡仅剩隆德府便到太原。我意同李公，该提前出兵至隆德府挡下金人。”
                  息红泪略一思付，道：“若金人佯攻隆德，你太原府兵力大空，如何能抵御？岂不是因小失大！”
                  “信安有捷报说种师道率河东二路军死守，将斡离不大军挡回黄河之北，现在两军僵持不下，李公和小爷我只需死守太原便可。”赫连春水又道：“可留我在此守营，李公前往隆德助攻。”
                  息红泪颔首道：“若要使金人久拒不犯太原，留下隆德军确不失为上策。”

                  “太原和信安间杂地势繁复多变。”顾惜朝看着手中的行军图。
                  “信安有种师道，太原有赫连春水和李纲。三人之力你一举要破，岂可？”粘罕立马一旁问。
                  “不到攻克了的那刻，在下断不愿夸口。可今天来定是要与那三人照面的。”顾惜朝卷起地图悠然道。
                  “信安也好，太原、隆德也罢。金宋两方势均力敌，两持不下。要看来也只能硬攻。”粘罕略微挑衅般道。
                  “王爷此言差矣。打仗不能来硬的，特别是势均力敌的时候。要用脑子——出其不意。”

                  青衫在风中微微飘扬，凤眸中却不似回语的淡定。
                  戚少商。不要怪我……倘若最终你竟以为是我做了汉奸，我也只有和你刀剑计较了。
                  我右手无法持剑，左手与你战。就算死在你逆水寒剑下，也罢。

                  只怕待你明白的那日我的魂魄才可安宁。……


              
                  20 故国门前急，天涯照里忙[下]

                  稀薄的晨光淡淡透过帐窗的缝隙散入到一片静谧得仅余呼吸声的帐内。
                  戚少商高热不退。
                  息红泪看着案上半碗冷透了的汤药，轻轻叹气。
                  一阵急促的马蹄敲破了太原大营的晨静，探子飞身下马大声报：“斡离不所率金军攻信安军城一个时辰有余，而另有万余金军自信安西南向行军而来！”
                  几乎是同时，另一方探兵也策马入营报：“粘罕率军在隆德与隆德厢兵和李家军交阵！另有万余粘罕分部自隆德东而走！”
                  戚少商眼皮动了动，息红泪一阵惊喜：“少商！”
                  “顾……惜朝！”戚少商缓缓吐出几个字，息红泪不觉错愕，又听他近乎切齿喃喃低吟出几个模糊的字眼：“……杀……你就……痛快了……好。”

                  “信安留斡帅强军硬攻信安，西南而走的为中下兵力，分散他种老相公的主意力，让他摸不清心自乱。况且以守为守早就是宋军脑子里烙下的劣念，就算真是挫了斡帅的兵势，也绝不会出信安乘胜追击！种师道半路接管信安军，服众也不至使全部军士肯为他卖命。枉他就是再热血雄心，未必能鼓动全军。宋军多为死炭——在下观金宋交战数次，管中窥豹见一斑，发散全局来看也未必会有差池。”
                  顾惜朝定然笑道：“我吃定他信安军亦然是死炭难燃！就是诸葛孔明再世也肖想翻身。”
                  粘罕不发一言听完顾惜朝的策略，道：“为何我军单留下些中弱兵力？而强军尽锐东走？”
                  “隆德不够看。输赢无妨，却需牵制住隆德所守宋军！隆德紧，则太原紧。隆德战事若有缓，太原才可出手接应信安——”顾惜朝微微仰了面庞：“种师道少时定得探报隆德有金军奔向信安，必觉战事吃紧，向太原求救。安信来军可在半路阻杀太原援军，而王爷最精锐的军队就可直袭太原大营。到时信安金军定会将太原去往安信的援军拖累，王爷便可返身再拿下援军，太原如探囊取物。至于隆德的李纲，就只能由王爷自己料理。顾某只助王爷攻下太原。”
                  说完转辔欲走。
                  粘罕拽住了顾惜朝的缰绳。
                  “我把精锐的兵士都交给你。我粘罕的死活，便由你捏在手上了。”
                  一双鹰目紧盯住自己的视线，却蓦然和记忆中另一双视线荒诞地重叠。
                  顾惜朝悚然愣忪——
                  ——“我有个不情之请。请顾兄弟挂柱连云寨做大当家。”
                  ——“你就那么信我？要将连云寨交与我？”
                  ——“我不当你是兄弟。”
                  自己愣怔的瞬间，看到那洒了暖晖的英挺脸庞上漾着纯粹的微笑。
                  ——“我当你是知音……”

                  隆德阵前血染沙原。李纲抹了一把面颊上的血污，突然听得有令兵哭喊道：“隆德知府张确张大人自尽了！”
                  李纲的表情惊诧后便不知如何地僵硬了下来——此时自尽。畏怯地懦弱？！刚烈地殉国？！
                  和李家军并肩而战的隆德厢军因为这个尴尬的消息居然萎怯了不少，金人很快反扑过来。李纲狠狠擦去眼皮上新溅到的血水，奋力朝着蝗泛一般的金兵堆里横挥猛砍。

                  “少商！少商！”息红泪抓起自己的裘披，紧跟着握了逆水寒挣扎起身的戚少商冲出帐来：“你要去哪里！？”
                  死死拽住戚少商的胳膊，赫连春水劈头斥道：“你还没有痊愈，这一幅病鬼的模样能做什么！快回帐去！”
                  裘披带着疼惜披在了仅着单薄白衣的肩上，戚少商不言语执拗往前欲甩开赫连夫妻二人，裘披倏然落地。

                  息红泪默默拾起裘披，突然转而对赫连春水道：“由他走吧。”
                  “红泪！他脑子正糊涂也便罢，你怎么……？！”赫连春水气恼交加。
                  “赫连……你谨记住！不要离开太原大营半步！一兵一卒都不行！”戚少商挺直脊梁，潮红的面色上粘了汗湿的几缕乱发，消憔了形容，双目却是明亮而焦急，神采奕然。
                  说完夺步到马房前牵了赫连春水的青骓，翻身上马离营而去。
                  “该是他们做下了断的时候。”息红泪淡淡笑道：“不知为何，思前想后的我竟再恨不起顾惜朝来。他确实曾做错过很多，可又深有被原谅的理由。”
                  曾经是为了晚晴。这次，是为了他的知音。宁可负天下人，只因为他把全部的心情都倾注到某个人身上。上一次是晚晴。这次，是戚少商。
                  飞蛾扑火般的投入，不过如此。

                  可如果烧尽了自己换来的残灰连被理解和挽留的余地都已经不剩，那么世间最残酷的一无所有便是最后卷着灰烬湮灭的凌风——心死若灯灭，万劫不复。

                  “报！赫连将军，金人锐攻强进信安军告急！隆德粘罕精军十二万急行往信安方向！种老将军请将军派兵援救！”
                  赫连春水神色持重地和息红泪对视一刻，忙道：“再探那十二万金人果然要去往信安？！”
                  “是！”

                  隆德血战一场，粘罕率残部东奔而去。李纲滴血的剑还未收到鞘里，便听得远处马蹄来奔的声音。
                  “金人本于我势均力敌，如今兵力分散而战，犯忌中必然有诈！李公当速回守太原！”马还未近戚少商便提气向李纲喊。

                  方才浴血的数万人自隆德齐返太原。戚少商嗅着近在咫尺的血味，意识开始涣散激澹。
                  惜朝。你苦苦重修的《七略》每字每句都入了我的眼底，融进骨血。
                  你若依书出招，我立刻能看透。
                  为何你偏要用这我二人都熟识的兵略计策？为什么。看透你的计直刺我万箭穿心！

                  约摸半个时辰那探兵回来，下马报：“大将军！金人十二万大军确向信安而走！”
                  “信安若破金人便要渡河！京师岂不危旦！”赫连春水心头猝急，顾不得很多：“奇编行队留于大营，其余速随我往信安援就！”
                  “赫连！”息红泪急忙阻拦：“少商临走叮嘱你不可离开大营！”
                  “那我将见死不救？！”赫连春水道：“信安若亡，京师亦危！”
                  看着赫连春水率军离营，息红泪心头忐忑焦躁。
                  强抑下情绪，却觉得事情仿佛有所纰漏——蓦然回神。是计！？

                  “你究是探了那十二万金兵的动向，还是谎报的！”息红泪切齿询问方才的探兵。
                  探兵埋下头恐骇地微微颤抖。
                  “晨报时说那十二万金人已经离了隆德，就是爬也该到了羊肠坡！你第二次去打探时间倒是耗得有余，却没有换马便回来！[探站间十里换马一次]”冷眼看着跪倒的探兵，息红泪道：“是谁指使？”
                  “小人一家男丁除小人一人都已战死！”那探兵涕泪怆然：“为了老父能得赡殓……小人也是迫于无奈！今日辜负了将军和夫人，只有以死谢罪！”说完掏出匕首刺喉而死。
                  细微的血花带着体温沾在息红泪的手背上，让她猝不及防地激灵。
                  望着眼前可怜而卑微的一具尸体，息红泪闭睫泪盈：“顾惜朝。……且不要逼我恨你。赫连若有个闪失，我定取你性命偿还！……”
                  张副将急红了眼意欲带兵追回赫连春水，息红泪大声喝止：“大营再无可失！张公请留步！”
                  “待我去把小妖追回来。问天下谁能快过我三爷的腿？”
                  息红泪回身，追命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嘴角扬着一丝不羁的笑。心头莫名宽慰了不少，息红泪摇头：“追命你且留下，赫连他，该是能逢凶化吉的。”
                  “那就更要把他召回来！”追命蹄了踢地上的小石，道：“将他追回来，好为我们逢凶化吉呐！”说完身形一闪出了营。

                  太原数十里外的刀背岭诡谲般静谧着。正午的阳光骄人晃眼得断无可直视。
                  微风自顾惜朝手臂上飞离，重上云霄。
                  抬头看白隼沐风而翔的身姿，顾惜朝长叹着合上眼睫。少顷睁开凤眸，纵马西驰。身后十二万藏伏的金兵尽数跟随，蹄震尘扬。
                  行至飞来峰处。
                  隔着那片兀出的插岭，顾惜朝听到岭南边四起的喊杀声。赫连春水已遇到了信安所来的金兵。
                  蹙眉浅笑向南方，飞掠而过的山石树木恍惚像一道杂色的流彩。赫连春水，你自珍重了。

                  逼近太原的行程如同一场难明结局的赴约。

                  迫到太原大营前，顾惜朝看到了先一步赶到的戚少商。白衣，青骓。立在一众人中是那样显目的存在。
                  奔波中的风将原本高热时潮红汗湿的脸颊风干，血色退净的疲倦让戚少商棱角分明的脸庞泛出惨淡的白。
                  衬着眉眼的浓黑，和原本不是很黑的深栗色头发，整个人显得色调分明的纯粹。直和他外在豪放的性子如出一辙。
                  顾惜朝知道他内里所在的柔肠百结。知道他时而不喜形于色地内敛和温和。一切的一切。
                  对视的瞬间二人恍若隔世的失了神。
                  只此天地间情缘恩怨国恨家仇都滤过了。只有彼间难以开口的言语。
                  等重新浮回的现实让那些言语如鲠在喉。沉默无法继续尴尬地散澹。
                  “顾惜朝。”戚少商先开了口：“拔剑。”
                  记忆电光石火间越过时间轴。金銮殿一战时，他对自己说着同样的话。拔剑。
                  是伤，是痛，是怨。透过逆水寒直指自己的剑芒刺过来。满眼的痛。之前是痛失了知音。可自己还有晚晴——于是仰天而笑得放肆恣意。
                  如今，那道锋芒重影在两年前又直刺过来，仿佛梦回，却是眼见的真实。而自己有的，只是他。
                  原来他还是不明白。早知道的何必报有一丝的侥幸？
                  顾惜朝觉得眸子里被日光耀得酸涩难忍，胸口怅痛。
                  宵练出鞘，无形有影。
                  几乎同时扔了缰，一白一青两道身影自马镫上借力而出，跃入半空，白衣袂展青衫摆扬。
                  逆水寒和宵练在空中对斩。火星溅迸间伴着金石铿鸣，音荡回扬，重和着剑啸。
                  二人毫无章法地剑锋相抵，狠戾砍杀了几个回合，落地。
                  顾惜朝牵起唇角一丝轻笑。戚少商只毫无情绪地回望。
                  心头陡然一收。熟悉的凤目中有的是至今未见抑隐意味。

                  他为何要在金人一方！？
                  戚少商问自己。如今在他眼里，国疆家土早不比牛圈外一道栅栏，可有可无。天下江湖全然与他无关。
                  晚晴的结他说放下了。自己知道他放下了。戚少商也知道自己已然不当他是知音。
                  挚爱。他是他此生的挚爱。
                  他究竟当自己做什么？今天刀剑相问——
                  这两把不谙人情的器物能给的是切肌裂骨。而结局，终究要等天意么！？
                  天意！……

                  戚少商仗剑复又攻去。顾惜朝左手握剑迎上挡。
                  左腕被逆水寒的剑力震到微微发麻。顾惜朝心头戚然——虎口裂开，一线血色延下。落入眼底的血线让戚少商瞳仁一缩。

                  ——“不要勉强自己……右手失力……我的可以借你。”

                  傲云城凌云堂一劫。看着全身中了三十二剑伤的顾惜朝躺在血泊中，自己若非技不如人，只想手刃了秦嵩。躺在自己怀中失血到面色死白的人儿，却开口便问自己：《七略》的手稿……？
                  惜朝还念着重修的《七略》。
                  心头是苦涩到回甜的滋味——为了自己说要上沙场重修《七略》。生死劫难前他居然念及的是这个——他竟然记牢了我戚少商的心念。
                  而这因为自己疏忽横来的一劫，他永远失了右手握剑的能力。

                  剑气破空而来，戚少商回神剑路化柔暗蕴了深力锐迎而至，宵练的剑气无形间便化解而散，裂作几道削了力的疾风弥宕开。
                  “戚少商。你的内力又深了不少。可内息略为紊滞。”顾惜朝淡笑着问：“你抱病在身？”
                  “不劳顾公子挂心。”硬抛过一句。戚少商狠心将剑路硬破过去，逼得顾惜朝下盘猛撤了几步。

                  重重踏步过去继续逼迫着顾惜朝步步为退，戚少商兀然沉声问：“你为何在金一方！”
                  顾惜朝的淡笑窒在脸上——该如何答他？心绪纷杂无可言语。
                  且说了你便是能全然信我么？！
                  我不过想让你戚少商趁早退出这潭沼泽。谁知你为何那般不通透？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断不会换来大宋重振复兴——摧枯拉朽间，不过要你懂这世道不值得你为它如此糟践自己！
                  我要你明白：所期盼的不过只是你我一道行走天涯，今生相伴。 
                  可你茫惑怨愤的眼神就这般钉在我身上。还教我如何开口……。
                  暗示过，明言过，拨弦弹过借诗吟过……无奈总不能入你的耳。我如之奈何……！？

                  不知谁先迎敌而上，又或者是金人先进犯而来——宋金交阵，身边惨烈厮杀遍目皆是。
                  可阵中偏那二人不为所动。
                  青锋与不见形色的剑气缠斗。来往间突现的杀招终隐去了致命的锋芒。
                  顾惜朝一直带着笑。此情此景不知还能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看不透的笑入了戚少商的眼，便拟为了讽刺和藐肖。
                  戚少商冷笑出声。
                  我命由我不由天，是么。
                  顾惜朝。这是你欠我的——
                  逆水寒走锋凌轹地绕攻，寒芒似千山风雪般紧围住宵练。
                  顾惜朝不及见他最后一式，只觉得手中耸然一空。宵练泛着蓝色荧光划出道虹般的长弧，远远落下。
                  纤颀苍白的颈上若有若无地寒意自逆水寒剑的薄锋漫溢而出。戚少商胸膛剧烈的起伏，内力已然耗空，执剑的臂膀却笔直嵬然。
                  “惜朝。”戚少商郁抑道：“现在你若要回头还来得及。同我并肩将这些金贼赶出太原！”
                  顾惜朝抿紧的薄唇上失了血色。突然展颜一笑，顾惜朝全不避让就让颀颈贴着剑锋，向戚少商走近一步，二人间不过咫尺。切金裂铁的薄刃立刻将肌肤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浓重的殷红争先恐后溢出。
                  “粘罕将锐军尽数嘱托于我。我岂可背信弃义？”微仰脸庞，顾惜朝笑道：“戚大当家不是最恨背信弃义的人么。”
                  忽见金兵持刀杀过来，戚少商一捉顾惜朝衣襟将他拉过，挥剑将那金人砍得不知是残是亡。
                  “顾惜朝！”戚少商狠力用唇齿蹂躏着个爱憎横纵的名字：“你真做了叛国丧师的人！？”
                  顾惜朝蹙眉浅笑，只是回看着戚少商墨色的眼瞳。

                  猝然顾惜朝神色一变。挥手狠力将照面的戚少商推开。
                  右肩被刀刃砍入了骨中。失血立刻染透青衫的右袖。

                  戚少商回神用逆水寒削飞了那背后偷袭的金人项上人头。
                  “惜朝……惜朝……”声音无可抑制地颤抖慌乱。
                  戚少商扔了剑抱住疼得发怔的顾惜朝。
                  “惜朝！”
                  面色如纸。顾惜朝眩晕到站立不住。戚少商拥着他自己也踉跄了几步。二人终一起跪倒在地上。
                  “戚少商……我们一起去漠北。那里的天很高，很蓝。上面始终有鹰在飞。无拘无束。”
                  顾惜朝冷汗湿了脸颊，左手紧捉住戚少商滚烫的右手。
                  戚少商只是用力的点头。
                  猛觉得背后一阵麻痹。接着便湿热起来。戚少商挣脱顾惜朝的手，拾起逆水寒反手将又一个偷袭的金人刺穿。
                  “若我去不了漠北，你就真的将我天葬给鹰吃了。”戚少商的脸庞离自己很近，如往常温煦地笑，笑里有着不舍的痛。
                  转身入杀阵。
                  狠力冲杀的戚少商真犹如一头激怒的白狮。白衣上的血色渐渐驳杂，红得发紫，紫得再染了红便晕染成了浓黑。

                  顾惜朝力不胜支地倒下。压到了伤口便立刻又一滩血晕在了身下的沙石地上。转头看着天上空洞的蓝，耳边的刀剑声和以命相搏的叫喊突然不再令人焦躁地失音——。
                  四下空寂。




                 

                  踏莎行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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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背云冲石，助沧海之澜；溟中蕴流，发暗潮之涌[上]

                  “三爷是来寻你回去，不是来打架的！”
                  追命踢翻了几个围攻上来的金人，转头向挥枪冲杀的赫连春水喊。
                  “就委屈三爷助我了！”赫连春水笑得朗声回得毫不客气。 
                  金人缠斗不已，虽为信安中下兵力，却不输那一股洒血沙场的无畏。眼见金兵死伤过半有盈，却像零散的水草缠住脚，追命心念太原危急，道：“我们切不可让这些草包缠下去！”
                  赫连无语着挥枪。
                  太原一方，有红泪，恐也是在阵前拼杀了。信安一方战事告急。
                  赫连春水。你该如何抉择……
                  亮银枪飞取了一颗头颅。血弧溅得追命白衣上一虬腥艳的血梅。
                  追命震看着无头的身躯扑倒在地，死的气味一瞬不失地切实，历历入目。
                  “小妖！”回神的追命急唤道：“太原危急！”

                  ——“兵家之救，远水不解近渴，切忌不可舍近求远。不然远近尽失。”
                  赫连春水蓦然忆起顾惜朝与自己谈论行军布阵时的话。

                  “赫连春水！你还在磨蹭什么！”远处伴着马蹄疾踏的爆喝，穆鸠平持着那柄黑色长枪奔来，脸上糊着血污：“信安告急！你却在和这些个虾兵蟹将纠缠！是何居心！！”
                  赫连春水不语，长眉纠簇。
                  穆鸠平狠狠地合咬了牙，入杀阵里长枪再染血。
                  追命怔怔看着这无言间的杀戮——瞳底都是从肌体里流淌出的血，那些因为恐惧和仇恨扭曲的肉体在拼杀撞击中失了所谓人的灵性，像兽类般原始地狂怒厮搏。
                  赫连冷峻的脸颊上是抹散的血污，枪出扶风扬起的白色战袍上血色横斓像死神的枯指蘸了血肆意地涂抹。桀狂而冷酷——那不是他熟悉的赫连。
                  追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喉咙里强烈跃动的声音——他想喊出些什么，但声音仿佛被抽离。
                  然后，是腰间悚然地湿热，身体里感到尖锐的冷和利器刺杀时的撞击，几乎一个趔趄——那是金铁的温度。追命不及看清袭击自己的人，便声嘶力竭地喊出了哽在喉间压抑着的声音，白靴划出一道愤怒的光弧，将一具躯体踢开数丈。
                  声音是清朗嘶竭的。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岩羚被猎人屠捕时绝望而愤怒地鸣叫。
                  外衣沁出血晕，白色在红色的迅速蚕食下是一片缓缓扩散措手不及的凄艳。
                  “追命！”赫连春水转辔横枪，挑开缠杀的金人迫到追命前。翻身下马撕裂了红泪手缀的长袍紧紧缠在追命腰上。
                  “三爷被暗算了，不妨事！！”追命笑得轻怡，有些艰难地深深呼吸了一口，血随着胸膛的起伏越发嚣涌。
                  “小妖，息大娘还在太原，你自己拿捏该去太原还是信安!”追命仍旧喋喋絮絮。
                  “且住嘴。”赫连春水抬头间眼神却不似言语狠厉。
                  “嘶……你轻点！~~想谋杀朝廷官员么？”追命皱眉吁声道。
                    
                  戚少商被几个骁勇的猛安紧围而攻。
                  身上的白衣已经失了本色，红黑一片。
                  果然是皎皎者易污。顾惜朝强撑起身簇眉笑着，呼吸间右肩的伤口如万蚁啃噬一般。
                  逆水寒切裂了猛安身上的硬甲，而戚少商的身上结结实实挨上的是流血的刀伤。四人围齐，两人急攻戚少商左右，出刀都险抢下胁，而左右后侧畔二人专突刺背心。若有不慎，任何刺在身上的刀便能让他一败涂地，束手待毙。
                  顾惜朝神色猛变。
                  其一猛安悄然在疾厉不暇的拼杀间悄然将刀自右手换到左手。
                  戚少商掌控了围笼战的主动，用剑的疏稠间调整着空隙，为突围默默准备。剑路封前便回转敌后，格开后方的袭击便返洽到前方。看是无一疏漏，却难防暗算。
                  换刀的猛安暗摸出一枚带着长刺的铁蒺藜，尖针泛着异样的幽蓝。
                  戚少商浑然不觉。

                  暗蓝的刺指向戚少商，森冷突去。猛安的毒手隐在左手挥刀如流之后。
                  温热的血喷溅得戚少商半颊厉鬼般可怖。一只血肉模糊的手齐腕而坠。混杂欲聋的喊杀声里是一阵清厉的风啸声。
                  逆水寒的剑身微微一震，铿声只若云钟的鸣脆——顾惜朝峻着面孔冷冷站立在太原的杀场里。小斧借了碰撞逆水寒之力，旋回到主人身边，安然卧在顾惜朝微扬的左手，仿佛睡婴全不曾涉乱过。
                  断手中握着的刺蒺藜滚落在地，幽蓝的刺尖蒙上了一层沙灰。

                  “叛徒！”短腕的猛安血红了眼，扼住流血的残肢用金语吼道。
                  顾惜朝抿唇挑着眉，微微低了颏，眼中是异样的流彩，仿佛刚才听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叛徒。”顾惜朝甩了甩神哭小斧上的血迹：“我何时要效忠过谁！？ 我从来只为了自己。”
                  “戚少商。我不是救你。”顾惜朝凝看着血光中矫立的九现神龙：“我容不得别人杀你。要杀你的，从来只能是我。以前是，现在还作数。”
                  戚少商只漠着颜色深看了顾惜朝一眼，突然扬起唇微然一笑：“我明白。我待你来杀我，但绝非此时。”

                  息红泪的一双亮痕似的颀剑上凝涟着殷绯，双剑相配相执影光四翻带着飞洒成细弧的血线。

                  甩开散乱的几缕长发，息红泪隔着被长风扬起的稀薄沙雾，望着远处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向背而立的二人似有一种旁人介入不得的默契。不动形色中，戚少商的剑和顾惜朝的小斧在自防时却已然为对方隐约间解了围。
                  蓦然息红泪笑得伤感——这二人曾在生死间相杀过，而眼目前这二人却在生死间联起斩不断的缘。
                  道患难见真，而此二人曾不过是惺惺相惜的敌人。
                  曾几何时，他们并肩一起行事已然成了空气般自然的存在。
                  这或许就是江湖之大过人怨——所有的事被时间涤荡后不会也不能一成不变。息红泪慨然，转身同众赫家军刃向金人。

                  “你早知我要杀你。”顾惜朝足下点顿进退，轻巧地收放着小斧，看流旋的银光割裂出一朵朵腥花绽放。
                  仿佛忘却了右肩的深伤。疼痛也许能让人暂时的萎顿后，无惧无恃……
                  “你方才是动了杀意。”戚少商头也不回道，逆水寒前取了两人，反手入剑钻腋向后一刺，后背上又喷溅得一片湿热——背袭的金人难以置信地瞪视仿佛后背生目的戚少商，再垂眼看背刺过自己胸膛的逆水寒，噗出一口浓血，仰面倒毙。
                  人血的热度让戚少商战栗。那是死亡最直面而来的腥吻。
                  原本安静在血管里流动的，聊以维系生魄的液体竟也张牙舞爪越界而出。瞬间死便替代了生成为永恒。

                  白水门那一卦签，看懂的我恐怕只能动杀意。
                  我念念间忘不了娘的死。却怕自己成了她。不想杀却不得不杀。以前是现在又是——人世人事果然往复轮回。
                  顾惜朝看向戚少商。眼里神色复杂得漫溢——这视线让戚少商心中悚动。

                  ——“少商，少商。若我真对你动了杀心，你该如何是好？”

                  戚少商惚惘间又听到两人自京师官道而出，中途歧路自己独渡黄河时混混噩噩中那一场谲异的梦——音犹萦耳。
                  到底是幻觉，还是预见的事实，或者是生者有心的托梦？
                  后心就在这惚惘间中了一刀。深可见骨的一刀。
                  息红泪眼见戚少商回身杀取了那金人猛安的性命。然后摇摇欲坠仗剑撑住。
                  “少商！”她惊喊道。

                  后背很轻却很坚定地靠过一方瘦消的脊——顾惜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慨：“你还能撑多久。”
                  “活着我就不肯倒下。哪怕是站着死。”戚少商狠力向后靠去，笑得恣意。
                  “你已经流了太多的血。”顾惜朝声音淡澹：“依形势宋军须离太原而走——或者说，放弃太原府。”话语间同戚少商靠背而战，金人紧逼不舍，前扑后继。
                  “退回河北虽为下策，无奈此时太原兵力已然耗尽。康王现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分兵囤积河北东路一线，近日召高阳关路安抚使黄潜善得兵八万余，麾下事宗泽、汪伯彦等能将，本营驻于大名府……”后背撑着重伤的戚少商，顾惜朝有些力不从心，金人的几个猛烈的前攻打断了他惯有的叙言平畅。
                  戚少商仗剑的手微微发麻，却狠一咬牙道：“你快些离开。这里我来抵挡！”
                  “什么蠢话。独留你在此送死么？不如我送你……”顾惜朝哑然，此事该不是失态的时候。
                  “戚少商你且听仔细了。信安军如若败走则必然向西南奔投康王大军。散军汇交河北一线，以河为界，届时如若天时地利人和，则能击抗金人在水一方。”
                  却感到身后的人一僵，顾惜朝悚然回首——
                  戚少商腹上狠中一矛，那持矛的金人被逆水寒削去了左臂，疼痛让他疯狂满是血污的口中发出类似野兽的咆哮，狠力将矛往前送。戚少商面色如雪，涔涔汗水混着血水自尖消的下颏滴滴下坠。
                  逆水寒斩断了矛，那金人踉跄着朝前扑了半步，便被小斧削去了半边人头，仰翻在地，挣扎翻滚，倏然一僵死去。
                  顾惜朝架住戚少商。
                  “戚少商！”顾惜朝顾惜朝声色凄郁，冲口喊了出来。
                  “贪听你析讲得这样精道……不慎就着了道。……不妨事。”戚少商将涌到喉咙口的血拼命咽下：“饭可以乱吃，但话真不可乱讲……我现在竟怕死了。觉得看不了漠北的风光……多遗憾。”
                  一只血污斑斑的的手轻轻抚着顾惜朝涌血的右肩：“你比我伤得重……走……别让我连累了你。”
                  顾惜朝仿佛失语。只是攥紧了戚少商被金人的血和他自己的血染得湿腥一片的衣衫。

                  后背逼过来的刀直砍向顾惜朝不设防的后背——或者，顾惜朝已经不抱防心。
                  戚少商张口想提醒却吐出了黑红的血，于是急切而艰难地伸手指向顾惜朝后方。却换来眼前的人惘然而讷讷地问：“戚少商……你要说什么？”

                  那刀身反射着头顶的阳光，刺得戚少商竭力睁大的双眸几乎要落泪。九现神龙第一次那样深地恨自己的不济。


                

                  22背云冲石，助沧海之澜；溟中蕴流，发暗潮之涌[中]

                  金人的刀便切入在顾惜朝的背心。
                  戚少商猝然气血翻涌——口中噗出的鲜血满溅了顾惜朝的衣襟。
                  逆水寒掠光而走间，那金人执刀的整条臂膀便被旋下来。血雨如注。
                  顾惜朝被戚少商猛然的发力震开，看了看自己前襟的血，蓦然又觉得身后泼洒了一脊的腥热。
                  “躲开！”戚少商吐掉口中的血沫，逆水寒猛擦过顾惜朝青衫胁边，狠戾地刺透了那金人的护心镜。
                  刺完这一剑，戚少商岿然一刻后拔出逆水寒，那血水簌簌地滚落，剑身皎铁皓色如新，不见血锈。
                  人和剑陡然扑倒在地。戚少商这一刺，仿佛是耗尽了平生的气力，面色涣然发白。只那双大而亮的眼睛还望向忪怔的顾惜朝，长眉凝着恸动焦急。
                  伸手向后背摸去，割破了青衫中衣和纨衣的那一刀，只划破了皮肉，浅浅的灼痛已然算大幸。九死一生。
                  “伤了皮肉而已。”顾惜朝微笑着蹙眉看向戚少商：“何必这样拼命。祸害终究是命大的。”
                  戚少商面上急色少解。抬袖擦了嘴边的血迹，道：“我只怕这一刀斩下去，若斩碎你的脊梁，我便是心碎了。”
                  “酸。大当家的话堪比那些吟风弄月的。”顾惜朝一边侃讽一边回身检视那金人的尸体：“果是有人出手相救。否则我方才已赴黄泉。”
                  自金人的后颈拔下一支红珊瑚的细簪。簪上镌字一行，顾惜朝捏了簪不禁读出了声。
                  “煞局不多远百个，亡神劫煞皆为祸。”
                  悚然一痛才发现那簪的尾端都是细细的银刺，捏住簪的两指上洇出血珠将艳丽的梅红瑚簪染出了一晕深红。

                  “信安失守！”
                  赫连春水等人脱身飞来峰插岭一役，正赶往援救信安，却路遇了信安飞骑来报。
                  突围出营的士兵勒马众人前便翻滚在地，那马嘶仰着也歪倒下来，马背上血淋淋的鞭痕触目惊心，再看来人全身血红一片，分明从杀场而出。

                  穆鸠平颤声问：“种老相公何在？”
                  士兵恸声道：“种老相公誓死守信安，众家兵士兄弟都尽数死亡，种相公独自登城射杀入城的金狗，最终……被金狗齐齐发弩万箭穿心！死而不倒！！……”

                  信安血战。宋大败，军力重创。
                  种师道率军五万余尽数捐躯，换得斡离不军折损四万。城外环河血流满渠，散落的断箭竟可漂流其上。
                  粘罕于隆德败走东奔之军，同斡离不经过信安血役筛选而留的七万余强兵精锐汇合。
                  “初来宋不许我中山，太原，河间三镇。”斡离不笑立骠骑之上，用马鞭指向中山，太原方向：“而今三镇指日可待。”
                  粘罕淡淡摇头：“太原之役，吾还将亲去。顾惜朝恐已不在我方。”
                  斡离不不解：“王叔是说那宋人叛了我们？”
                  粘罕冷笑：“他从不在吾方。”

                  赫连春水等人赶到太原时，天色已近薄暮。
                  他看到了心爱的女子。息红泪在两剑凌轹而出的杀气间还是美得像枝头怒放的牡丹——逼人的英气是妩媚色泽间绽放的花魂。
                  两人被无数杀意和刀剑相隔，只是那么心有灵犀地回望着，然后，便将自己溶进了那个有着彼此的杀阵里。

                  戚少商不明白。他始终不懂为什么此时金人本已失了顾惜朝，没了所谓的带军之将，却仍旧能奋力拼杀。他不懂，为什么群龙无首仍旧能成杀龙一条。
                  地平线处，日头在一点点坠。灿金的阳盘擦过天边的霞色后慢慢转出些夕红，像伤口的涌血。
                  粘罕的黑骓载着主人出现在迎着西坠之日的东面，飞踏的马蹄下是翻滚的浓沙。
                  “王爷来了！”不知是哪个金人狼一样锐利的眼睛最先捕捉到粘罕的出现，整个太原阵前金语声澹宕散传开一片熙攘声，然后像燃起了烈火，金人们嚣张肆意的欢呼他们的王爷来到。
                  粘罕自颠簸的马背上拉开弓，数十里外一箭射断了赫家军旗的旗杆。
                  这无声的命令立刻引来金人对宋人更疯狂的厮杀。

                  看着断了的旗飘然落地。戚少商突然扬唇一笑，眄然，肃然，厉然。
                  顾惜朝看着已经创然累累的九现神龙突然矫起，借力而去将那落旗挑起，用剑将短处削尖，狠力插复将那旗插在断杆上。旗便又迎风猎猎而展。
                  牵了匹失了主人在阵里踌躇惊嘶的战马，戚少商翻身而上，策马冲杀向，直迎着粘罕疾驰而去。


                  斩断了飞射而来的箭。少时二人便咫尺相峙。粘罕丢了弓，拔出长刀，窄长的刀身青光散蔓。
                  逆水寒和那柄青刃刀锋刃相擦，猝然如双蛟天风海雨般相争相哮——戚少商剑法疏狂廉简，似握毫笔在手泼墨行字，锋棱犀利精悍。粘罕运刀，刃弧似鞭挥弓张，柔之韧，刚之坚无一不备。

                  残夕挽不住地消逝。刀剑上折出的光束跃动斓转。

                  而二人仿佛入了净境，神聚心凝只在这已经拆了数百招的对峙中。
                  粘罕眼见戚少商右臂只顾上剑而曝，不得防备。陡然转刃切划向戚少商右臂。
                  却见戚少商右臂一移一转似是早有防备，竟擦过刀刃轻捷得片羽不沾，而逆水寒剑柄竟抵住了自己的手腕，戚少商稍一用力，粘罕的右腕立时发麻到刀不得握，勉强握稳了刀，一痕寒流般的剑锋早地在左肩上，锋口离自己的脖颈只距寸余。
                  粘罕慨然叹一口气，道：“戚神捕，吾自知技不若人，心服口服。然神捕你内力似为散紊，若我放手一拼，输赢未然。”
                  戚少商笑笑：“戚某惶恐。但若王爷想以身试剑，恭请自便。”
                  二人僵滞了一晌。粘罕手心微出了汗，被风吹得只森然发凉——于是道：“日将阑尽。今金宋已经鏖战一日，血可漂橹。吾自退三十里。明日再战。”

                  戚少商漠着眼思忖一瞬，道：“请撤刀。君子一言九鼎，请王爷记得。”
                  逆水寒、青刃刀先后归鞘。
                  粘罕长啸一声，金人立刻停了刀，朝粘罕长臂所指的方向悉数而撤。
                  穆鸠平暴喝一声：“爷爷不容得汝辈走！拿命来偿那信安汝等害去的几万忠魂！”
                  长枪一挑将要刺中一金人猛安的背心。白光一挡，赫连春水的亮银枪狠压下穆鸠平的黑色长枪：“你且冷静些！你破了戚少商和金人暂订的誓又要起杀！再耗下去太原也断无胜算 
                  ！”
                  粘罕看了戚少商一眼，拨转马头，看向了人群中那抹清厉绝俗的身影，顾惜朝的墨眸里了然无愧——在下的立场如你所见——哂嘲也好，嗤睨也罢。倾荡磊落，无可讳藏。

                  粘罕只是浅笑了笑，用金语喊道：“吾处自有你一方天地挥洒。随时恭候。”言罢挥鞭而走，引得顾惜朝微微蹙眉。

                  一灯孤明，晃得墙上人影伶仃。军医替顾惜朝上了药，复又到别的帐去给其他伤残治疗。
                  戚少商略垂着倦意的眼睫，端了两碗热粥进了帐。
                  粥的热气缭绕开朦胧了戚少商因消瘦而有些棱骨锐利的脸颊。身上的伤让他行动缓滞了不少，失去血色的脸上在看到顾惜朝时扬起了一抹有些悲伤的浅笑。
                  “来，喝粥。”
                  顾惜朝愣看着戚少商把碗放下，牵动了腹部的伤蹙眉时才让提醒着九现神龙身上方才是经历过同死亡比肩般的战斗。
                  又恍惚了一瞬，顾惜朝以为他们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地方，过着一日三餐的琐碎生活，淡得像水——可没有国恨家仇，血雨腥风。只有他二人，还有很长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戚少商双手猛撑在桌上——眼前一黑，又转向了清明。极限的尽头是不是就是死亡了？方才的征战里，那些入眼的血不是幻觉吧？
                  他记得顾惜朝问自己：你还能撑多久？
                  他记得今天他们的每一次伤，每一滴血——明晰得让人战栗——没有一次战争如今天这样铺天盖地透不过气的紧——那些刀枪碰撞的声音就如同牛头马面手中抖动的锁镣。而自己头一次怕了死的滋味。
                  不想死，不敢死。是他，终于给了自己活着的最深刻的理由。
                  也是最深刻的束缚。
                  戚少商抬头看向顾惜朝，而他正看着自己，有些手足无所地忙乱。
                  “你伤得太重。”顾惜朝拧眉。
                  却发现戚少商微微湿润的眼正看着自己缠了不知多少层纱布依旧在渗血的右肩。
                  “方才有探来报，金人信安屯兵四万，恐是要做渡河直捣汴梁的打算。”
                  “依你之见……太原是弃是守？”
                  顾惜朝端过碗，一语不发。
                  “惜朝，你且答我！”戚少商缓缓坐下，问。
                  “顾惜朝闭目塞听多时，无可奉告。”
                  戚少商颓然看着默默喝粥的顾惜朝。
                  “很久没有在有桌子的地方吃过饭了。”戚少商坐下，拉过粥碗，抿了一口：“平日都在马背上等伙夫将粮饼发派到各人手中。”
                  顾惜朝指腹摩挲着粗瓷碗边，缄然不语。
                  “一日金人夜里隔着营敲了一夜的战鼓，弟兄们都怀抱着戈矛蹲在帐外，一夜无眠。”戚少商用筷子在粥里轻轻地划着：“末了好容易待到日头升起来，伙夫发了冻得冰凉的面饼，众人还不曾吃几口，便得报说金人袭过来了。赫连就命扔了手里的口粮，马上迎战。”
                  顾惜朝挑了长眉：“若不然怎样？待金人打过来莫说是口粮，不速速迎战恐怕连明日的太阳都再难看到。”
                  戚少商眉宇间蹙结着，嘴角漫溢出极其无奈的笑，语调间似有些沙哑：“伙夫老木就在大营的校场上把那些沾了沙的饼一点一点拾起来，一边拾一边流泪，末了用手把沙子捻尽，揉碎熬成面粥。日暮时我们归营回来，他看到又少了兄弟，便只道：替那些成了死鬼的多吃点！”
                  顾惜朝听得好似出了神。喝了一半的粥不再往唇边凑，一双墨色的瞳不知看向何处，渺然如思。

                  戚少商觉得眼中发热，忙低头猛灌了几口粥，却觉得口里涩得像是在喝镪水——明明只是一碗清粥。
                  “太原，当是守住。今日所剩兵力不足三万。而太原地势平坦无奇险可依。明日粘罕所剩锐军再加斡离不处调拨的三万精兵，我兵力处势极微。”
                  “断无可守？”戚少商问。
                  顾惜朝淡到：“以退为进。”
                  戚少商闭目扶额一刻，道：“只闻置之于死地而后生。”
                  “由你定夺。兵力疲弊，且无可养精蓄锐，怎能以卵击石。”
                  戚少商突然道：“我有个问题郁了许久，不吐不快。”
                  顾惜朝道：“你可是要问，我是不是真要杀你，又为何要杀你。”
                  戚少商稍稍讶异一刻，慨然展颜：“不错。”
                  “那日我和爹去赴白水门之约。临走前得了白水门老门主一卦。‘水上，土下，木枕’。”
                  戚少商略为寻思，道：“是死卦。难道这就是白水门给我的诛令。”
                  顾惜朝长叹一声，道：“白水门自开门来从不失手，如若接手，就算倾全门之力也要将委托之人的委令办妥。纵是我爹……都无可幸免。”
                  “若是你来杀我，戚某也算是死得其所。”戚少商了然。
                  “如果你非死在白水门手下不可。那么我宁愿杀你的人是我。”顾惜朝道：“戚少商，为何你名姓里偏带个‘商’？”
                  戚少商嗤然：“名字都是父母命定。我如何左右？”

                  “那日我和穆鸠平找到铁手时，二爷被白水门拘在一座桥下。爹的死令是二十多年前就发的，而二爷并未死。我始终思量这死卦是令予谁人？为何又偏要劫了二爷？”
                  “为何？”戚少商有些莫名。
                  “二爷姓铁，五行中可喻金。而那桥正位五方之西。五行之金，五方之西，即应五声之商。”顾惜朝伸出纤白手指抵在戚少商胸口：“这谜眼分明指的是你。”

                  “现在我终后悔了没有早随你去漠北。离开关中这是非之地。”戚少商握了顾惜朝的手，缓然扣住他微凉的五指：“那漠北的高穹苍鹰，我怕是无缘相见了。”
                  “你当真悔了？”顾惜朝摇头谑道。
                  “明日能否刀剑下余生还未可知。”戚少商舒然一笑：“这日后，我们同骑进退。想来，我们比肩的时日已不多。何况推一面岌岌可危之墙于你惊才绝艳的顾公子来说，了无意趣。”
                  “你到底放不下的，是什么。”顾惜朝黑瞳如玉，直视戚少商眼底。
                  “令我戚少商不至在这世上孤家寡人一个，是我的至交，朋友，知己。我活过了这么二十多年，身边从没少过他们。于我而言，他们便是我的天下。若非今日这关中还有曾垂恩于戚某的雷家庄，碎云渊，六扇门，戚某何必打肿颜面充胖子死撑在此。我要守的，便是我心中的天下，那是我今生不得补偿的大过天父地母的恩情——我能有这条命活到今天，也全仰仗了我的天下，他们为我流的血是我欠的债。”
                  感到握在自己手心中，那只微凉的手在无声颤抖着，戚少商加了些力道，宽慰道：“我得以血还血，以情偿情。这就是我至今守在这一方塞外黄尘的理由。”
                  “我懂了。”顾惜朝笑里愀然有些戚清：“我该是陪你偿债的时候。只可惜我不如你这般好运，知己，朋友，至交我从不曾有，一身孓然至今。我永远不懂你的天下是怎样一方风景。但我也明白有债需偿——从前那个债多不愁的顾惜朝，已经被你，被现实打碎了。不知……这是幸是劫。”
                  “那你就好好活着，看到最后，看明白这究竟是幸是劫。我还要你看到，你不再是一个人。”

                  月斜塞外，朔风烈烈。
                  太原知事张孝纯立在太原城头。
                  杏色的赫家军旗在视线中渐远。车辚辚马啸啸，行人弓箭，各在腰。
                  南风展旌，离意无言。
                  “为家国，虽九死其犹未悔。”张孝纯傲然一笑。

                  顾惜朝看着躺在担架上腰间无可动弹的追命，心中猝痛。月色里追命略为苍白的睡颜无瑕，一副天塌不惊的模样。
                  看着士兵将他移上马车，顾惜朝稍舒了口气，轻拉缰绳，马蹄方走了几步震得右肩剧痛难忍，险些坠下马去。
                  后背被轻轻一扶——顾惜朝侧脸便见戚少商行至自己右畔，左手里握着那件熟悉的金红色裘袍。

                  星点的松明火把燃在长长的行队中，一路南去。
                  戚少商替顾惜朝默默披上裘袍。
                  参斗横在天际，迤逦着千年前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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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发 青泉]踏莎行第22章番外之《夜行》（RP应求的豆腐产物） 北冥有鱼 - powered by phpwind.net

                  月苍冷，星零落。
                  浓夜中鸮啼伴着松明燃燃，在黯穆天地中构出副长军夜行图。
                  太原守军不足八万与金帅粘罕锐军十二万交阵，鏊战尽昼，损兵惨重。河北、河东路宣抚使李纲，镇北将军赫连春水率余部南退。太原府知事张孝纯依二人嘱托，与众厢军慨然坚守太原。


                  时近初秋，风透林而发，冽然有了寒气。
                  李纲恤怜众军士衣着尚单便驻了行军，按编队而聚，燃篝火以解瑟寒。

                  戚少商拴好马，掠眼却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心下怅然忙提剑去寻。

                  蓦见一路长蒿被齐根折弯，一线前牵而走，心下便知是有人踏蒿行过。戚少商跟去，步子匆匆，隐约听得些淙淙潺潺的声响——果不其然。山涧小流边火把散出的光便隐约映照到了顾惜朝身上金红色的裘袍。昏黄的明火光渲出些融融的氛围。荒山野岭间一点焰明，二人数尺而望，寂然中散淡着的熟悉，脉脉而伤。

                  裘袍的半边拖迤在地。青衫黄衣少解，染血的纱巾解散，红白间杂散落在足边。
                  顾惜朝用手沾了冽清的溪水，抚在伤口上，眉却也不皱一皱——溪水凉透着皮骨，凝了的血污便又泛着殷惨的血丝流渗在肩背的肌肤上。
                  戚少商皱了眉忙赶过去止住顾惜朝，拉开他沾了溪水和血水的左手道：“你这是做什么？”

                  “伤口白天进了沙尘，需用水净一净才好。”顾惜朝边说着边拉好衣服，振齐了衣襟。起身时纨衣轻摩着伤，额头便渗出些汗来。
                  戚少商默看着——顾惜朝牙根紧咬时清减的颊颌处稍稍错动。
                  “这伤。错在我。”戚少商叹息：“明明修罗场里，只怪我还要分辨你立场如何。实属可笑……你白白替我挡了这一刀。”
                  “一刀斩在我，能换得你我二人道些衷肠也不算枉费。”顾惜朝黠然扬眉。
                  墨眸掠在戚少商手中的火把，眼波一动：“我二人今日都金伤在身，秋伏未过白天汗湿了恐那伤口生变病。用明火灼烧一番，应是能防创口腐变。”

                  说罢复又将衣服拉开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右肩血肉模糊翻卷着的伤，狰狞在雪色的肩上，惋叹道：“这伤恐一时难消了。”
                  “纵横在这乱世里身上如何能少些伤迹。”顾惜朝饶有兴趣地指了指自己右臂上凸起的一痕浅粉色长疤。
                  “好过头颈上多一个碗口大的疤！”戚少商调侃。
                  回神过来，顾惜朝抿唇摇头一哂：“纵是能得好死便也万归空，不如赖活。”

                  血红的伤口在黄火的舔噬下现出焦褐枯泽的颜色。
                  顾惜朝终将涔然汗湿的额抵在戚少商肩上。
                  替顾惜朝轻轻拉好了衣服。感觉到长指包覆下那削肩的铮骨依然是不移而坚，不见丝毫颤栗。

                  严霜袭梅，更傲岑风而绽。那自己愿做虬枝，托梅迎雪——上指仓穹而下扎根于袤土，万不移其步。

                  戚少商将火把交在顾惜朝手里，低头缓缓解了衣裳——白衣被血浸得失了原色，有自己的血，也有敌人的血。是谁之血已不可寻究。而却是太原那生死无声间最忠实的记录。

                  顾惜朝长指触到了戚少商腹腰处一条长痕——晚晴一针一针缝了伤，续回了九现神龙的命。而刺了这长伤的人确是自己——指尖抖索着抚过那永远消不去的痕迹。
                  戚少商握了顾惜朝触在自己旧伤有些僵硬的右手——永远失去了握剑的可能，自己不妨借他，自己的力量便予他用，自己的右手，就是他们二人的。虽异体却同心，无可计较。
                  顾惜朝凝看着火把近了戚少商白天被金人刺在腹上的新伤，缓缓靠近，道：“可痛？忍不住就言语一声。”
                  戚少商却只温和地扬了扬唇角。自己的右手被他握在左手中，自始至终是柔和地握着。
                  顾惜朝怔看着伤口渗出的血被火舌炙得焦黑，化了烟，余了些腥焦气味。

                  戚少商拉好衣襟。面上发白，却宽慰地笑：“我们该是快些归到行伍，免得被伍长斥责。”说罢踏步向驻行的方向走去。
                  “戚少商。你可知我们此退背临黄河，若稍有闪失便无可渡河……等同破釜沉舟。”顾惜朝执着火把看向那方背影，脸色在明暗闪跃的火光中决然肃然：“你答应我，切不要舍身忘死，被金人所杀。”

                  戚少商停了步子。
                  戚少商展颜笑得很肆意，那种终得其愿，无可抱憾的笑，神采张放。
                  回走了几步，他伸手拉过立在原地的顾惜朝，大而明亮的眼中是孩童般的调皮，还有些腼腆而大胆的意味——托住那形状优雅的后劲，另一只手夺过顾惜朝握着的火把，扔在了不远的溪里。
                  烟灭的噗嗤声中，月华取代了火光笼在顾惜朝有些吃惊的脸庞，直落入那双带着微微澜漪的凤目深处。
                  戚少商略略干涩的唇深吻着自己。深切地缠绵。他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跳的怦鸣，手触到的是戚少商略略发烫的，清瘦却坚实的胸膛。
                  分开时二人缺了气息般微喘。额抵着额，顾惜朝低声道：“沙场无常——如若你拼尽到命残如风烛，我便亲手了断。能杀你戚少商的，普天下只有我，只能是我。”
                  “我想身死杀场，而命尽你手里。”戚少商轻轻咬着顾惜朝的瘦颈，遗落的齿痕旖旎成淡淡的妃色。

                  裘袍无声滑落在夜风中参差摇曳的野草间。

                  卷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散落的青衫之上。
                  戚少商稍长的栗褐直发汗湿在棱廓俊逸的脸颊上。他恍然觉得自己在眄睨着死的神。

                  无论那殇之王是否在明日或者后日就轻易抽去自己的生命。
                  他在感受着生中最为真实的脉动。战栗和胸口中几欲喷而出的仪式般的喜悦满足，如同信徒登顶雪域极峰，拜倒在圣光中油然的虔诚，和爱慕。

                  而在顾惜朝微微湿润的眼中，还是那般黑白清明着的颜色，是柔和与坚韧的交握。还有更多不需要言语诠释的义愫——他和他对望着，小心地亲吻着。灵与灵重叠着。
                  他听到了心的律赋予魂的弦，鸣奏无音，了然于怀。
                  人之守，无非天下。

                  帝王将相，江山社稷，而大不过世人眼中稀罕的东西——自己的天下，是义，是友，是情。
                  更是这此生，唯一的知音。
                  所以，天下本无形，只在人心境象里。象有多大，那便是天下。

                  “惜朝。”
                  “嗯？”怀中的人已然有些倦意。
                  “无形之象，唯你是天下……”
                  戚少商喃喃絮语，沉淀在了朔静的夜岚中，凝在了二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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