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戚顾]只缘江山 
序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子美这两句诗倒是说得豪情万丈哪！”
泰山日出，据说是最令四方慕名而来之人不舍的一道奇景，较之峨嵋金顶日出的美伦美幻，少了一份神秘，却又多了几分雄伟豪气。
“谈诗论文这种风雅之事，似乎不太像是出自你我这等草莽之口，还不如尽早来个以武会友，更衬这雄壮美景！”
虽然泰山是天下名山，游者众多，不过，在这初冬时节，又值清晨最冷、山风最强之时，纵然是再迷人的风景也比不上家里热炕头的诱惑。也因此，此时此刻，正站在泰山之巅的两个挺拔身影，显得格外显眼。
“也罢，反正这场比武是迟早的事，那就开始吧！”站在左边一块突起山石上的褐衣人淡淡地回答，右手一抬，一把毫无光泽，似是非金、非银、非铜、非铁材质的剑突然出现在他手里。
“呵呵，如果大家比武都如此爽快，那就真是大快人心了！”站在右侧一棵百年柏树下的白衣人一边发出满意的笑声，一边缓缓自身后抽出一把殷红如血的刀来。
“所谓‘以魂为鞘遁无形，以心为刃利无痕’，”褐衣人看着对方手上的血色刀刃，不由得赞道，“李兄这把血痕刀果然不愧为排名前十位的兵器，霸气与杀气简直让人无所遁形。”
“谭兄何必过谦呢？你手中这把‘非金非银亦非铁、诛恶诛邪亦诛仙’的诛仙剑，可也不是什么凡品呢！”白衣人慢慢抬起手中的刀。
“那么，还等什么呢？”
两道人影同时跃起，同时失去了踪影。
泰山之巅，只留下一石一树。
第一章   
要说京城里最冷清的地方，当数六扇门，试问，谁敢在六扇门前摆摊设点、吆喝买卖？然而这天的六扇门，却成了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一大早起来，戚少商就觉得不对。
这三月春光明媚，温暖惬意，怎知道他一从被窝爬起来，就连打了三个喷嚏。
难道是受了风寒？
他揉揉鼻子，披上自己那件使用多年的披风，走出门去。
“戚捕头、戚捕头！”
还没走到大堂，就远远听到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向着自己而来。戚少商不由得皱眉。这个老刘啊，都跟他说过千百回了，不要一天到晚慌慌张张的，他总是不听。
没走几步，老刘那张惶的脸果然出现在戚少商的面前。
“有事慢慢说，不要老是这样一惊一乍的！”戚少商不快地说。想当年在自己的连云寨中，那连云四乱也是这般风风火火的，也没少被自己说过……想到这里，他的眼中不由得一黯。
连云寨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失败，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不甘，他的豪情，他的壮志，他的信任，他的满足，甚至他一生的情感，都被那一连串的背叛与激战所撕裂开，再也无法复原，如今，他剩下的，只有对朋友的肝胆相照和对朝廷的尽心尽力。也因此，他才会放开红泪的手，孤独至今。
“戚、戚捕头，大、大事不好了！”老刘看到戚少商，仿佛松了口气，扶着墙壁喘着粗气。
“怎么了？”戚少商难得好心地帮他拍了拍背。
“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刑部尚书都来咱六扇门了，”老刘一缓过气来，立刻连珠炮似地说了起来，“他们各自带了一大帮人，冲进了大堂，都在吹胡子、瞪眼睛，诸葛先生正赶过去呢！”
戚少商不等他说完，立刻快步向大堂走去。

“不知三位大人此次结伴而来，所为何事？”诸葛先生面带微笑，神情自若地向三位尚书拱手一礼。
“谁跟他们是同伴！”
“他们才不是我的朋友！”
“谁要跟他们做朋友！”
不料，短短一句话，竟惹来三位尚书同时责难。
饶是诸葛先生，也不由得呆了一呆。虽然他很少上朝堂，但是也明白，三部之间矛盾不少，可表面上因为三位尚书同为天子门生，所以除了私底下的摩擦，彼此相处得还算不错，没想到今日在这六扇门，他们竟然公开抵触起来，难道是……
“先生！”戚少商越过众人，走到诸葛先生面前，行了一礼，然后退到他身后站立。刚才在门口，他已经发现目前的情形有些不对。
“诸葛先生，”户部尚书抢先一步走到诸葛先生身旁，一把拉住他的左手，“下官今日前来，就是希望先生能在皇上面前为我主持一个公道！”
“喔？大人请讲。”
“想我户部担着我大宋经济支柱之职，这兵部不仅不帮一把手，还动不动就伸手要钱，直把我户部难得几乎撞墙！”户部尚书愤愤不平，“如果是为了抱国护家，倒也罢了！没想到，他们竟然上下勾结，侵吞兵饷！”
“什么？！”诸葛先生一惊。
“这绝对是欲加之罪！”兵部尚书急忙走过来，拉住诸葛先生的右手，“想我兵部掌管天下兵权，上下官兵都为了国家安定而夜不能寐，没想到，这户部竟然将我边关士兵一年的兵饷扣下不发，先生你说，这怎能不令我大宋士兵心寒？”
“你这是恶人先告状！”
“你这是血口喷人！”
不等诸葛先生回答，两位尚书竟然先动起手来。诸葛先生见两人都在气头上，根本无从阻止，干脆退到一旁的刑部尚书身边。
“不知大人你今日前来又是所为何事？”
“哼，还不是因为这两个不懂规矩的人！”刑部尚书气恼地指着还在扭打的两人，“前次不是辽国扰民吗？在派兵的当口发生了一起侵吞兵饷的案子，牵涉到户部和兵部的人，这些人都被关押在刑部大牢内，没想到前晚和昨晚大牢连连遭劫，所有涉案人员都被劫走了，一个不留！根据这两晚守夜的人回报，被击毙的几名劫狱者的身份被证实，就是这两部的人！可我今日去跟他们问罪的时候，他们两人竟然都死不承认！”
看着三部尚书彼此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诸葛先生不由得一阵头痛。
“先生，”戚少商站在诸葛先生身后，轻轻说，“我们还是先把几位大人送走，再做调查吧！”
“也好！”
在诸葛先生的全力安抚下，三位尚书终于平静下来，将各自的证物与状纸交出，然后离去。
看完所有证物与状纸，诸葛先生不由得皱起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案子不好办哪！”
表面上看来，似乎真的是三部之间的彼此较量，然而仔细一想，又觉得似乎有人在刻意挑起事端，但是所有的线索又简单明确，不是指向户部，就是指向兵部。而这三部又是大宋的根基顶梁，如果处理不当，必将动摇大宋的半壁江山。
“先生很为难？”戚少商翻阅完所有宗卷，看向诸葛先生。
“这三个案子发生的地方彼此相隔千里，却几乎同时发生，而线索指向又如此明确，要说这里面没有问题，那是肯定不可能，但又偏偏找不出破绽！”诸葛先生叹了口气，“如果铁手他们在此，还可命他们分头去查，可是他们偏偏又为了私通敌国案去了边关……”
“属下刚才已经看完了所有宗卷，”戚少商拿起其中一卷，“虽然三个案子几乎同时发生，但还是有先后，属下认为，只要彻查最后一个发生的案子，想必能够找到一点对手还来不及掩饰的线索。”
“你是说？”
“属下愿往调查。”
诸葛先生看着他，半响，微微点头。
同时，戚少商垂在身侧的右手正轻颤着。

快步走回房里，戚少商立刻来到自己床边，从床榻下翻出一个箱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方用青布包裹的东西。
他颤着手，将东西拿起，然后小心地一层层揭开。
原来是一本用碎片拼成的书——《七略》。
他轻轻翻开书的第一百五十六页。
上书：“夫用兵者，真作假时，假亦作真，然真未必为假，此即虚实之道也。”
当日一览《七略》，这一条兵法于他影响最深，他还为如何破解此计，特意跟顾惜朝讨论了一番。刚刚一看完宗卷，他就觉得这三个案子有点像据此而来的，现在再一看，他更觉得像了。
一想到此，他不由得又想起当日在棋亭酒肆，琴剑同笑，开怀共醉的情景。
轻轻一叹。如果那顾惜朝不是因为对晚晴的痴情，不是因为前程失意，也不至于偏激至此，为傅宗书所累。如果顾惜朝能真正与自己相交，想必今日，自己也有了一个可以一生把酒言欢的知己。如果……如果顾惜朝不为晚晴之死而神魂皆失，现在的自己，一定会放下对他的恨吧……
手不由自主地握紧那一块青布。这是当日金銮殿上，逆水寒从顾惜朝的衣袖上撕落的，也不知为什么，他在扔掉逆水寒的时候留下了它。
抬头望着窗外婆娑树影，他有些失神。
片刻，他又小心将书包裹起来，放进怀里，又将箱子放回原处，然后起身，走到门前。
“老刘、老刘！”
“戚捕头，有什么吩咐吗？”正在扫地的老刘急忙扔下扫帚，跑到戚少商面前，点头哈腰道。
“你去帮我准备几天的干粮。”
“您要出远门？”
“恩，我要离开几天！”
“小的明白！”
京城的西市，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京城的聚贤楼，更是达官贵人、游客行僧必到之处。
原因无他，因为只有这里，才能尝到最负盛名的美酒“金步窑”。
所谓“金步窑”，是取秋冬相接、最后成熟的七种谷物，按七七之数，置于废弃的百年火窑中四十九年而成，酒色清澈透明，但一盛入纯金杯中，就会呈现青蓝之色，越纯的金杯，颜色越青。
虽说这酒产于京城，但它一两一黄金的价格，京城的一般人是喝不起的。
而戚少商恰恰是这少数的幸运者之一。
本来凭他的财力，恐怕一辈子都喝不到一口，然而，在一次辑凶过程中，他无意中救下了聚贤楼老板的千金，为了答谢他的救命之恩，老板便许下承诺，今后只要是戚少商来，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分文不要。
一想到要远行，戚少商立刻就抓起酒壶直奔聚贤楼而来。
“小二，替我将这酒壶装满，然后再上两壶酒来！”
“戚捕头又要出差哪？”小二满面笑容地接过酒壶。
“唉，谁叫我是劳碌命呢！快去拿酒！”
戚少商坐在自己最喜欢的三楼靠窗边向阳的位子上，静静独酌起来。
“听说最近往江南的路有点不太平？”
无意间，旁边客人的交谈传进戚少商耳里。
“何止是不太平？简直就是黄泉路！”
“啊？”
“你还没听说吗？从本月初一开始，所有前往江南的商旅不是神秘失踪，就是横尸荒野，就连两江总督派出的一千名官兵，都被全灭！”
“不是吧！那……那我这次的生意怎么办？这可是去年就定好的啊，如果不去，我的家当就算全完了！”
戚少商突然放下酒杯，站了起来，走到两人身边。
“在下邵七，两位叫我小七好了，”见两人惊疑地看着他，他急忙微笑着解释，“刚刚听了这位……”
“我……我叫罗同……”
“啊，原来是罗大爷！”他的笑容愈加无害，“在下平日里也练过武功，眼下正打算到江南游历，听了罗大爷的一番话后，更加坚定了信念。既然大家同路，不如就此结伴同行如何？”
于是，两个客商在他的“说服”下，答应雇佣他当自家商队的临时保镖。
戚少商拿着酒壶，满意地离去。
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最好的掩饰身份的方法，看来，他这个捕头真是越做越高明了。
第二章
罗同原来是京城一带小有名气的布商，专营布匹买卖与成衣定做的生意，有不少达官贵人青睐他的店铺。在他的货源中，最为重要的一条渠道便是苏州的丝绸。
每年，苏州的丝绸作坊都会按照当年流行的式样，织出最适合作成衣服的丝绸布料，尤其是那些颜色鲜艳、花纹独特的丝布，已经成为京城的贵妇人们最爱的夏衣布料。因此，每年罗同都会亲自前往苏州进货，不敢有任何闪失。
“邵大爷……”罗同胆战心惊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叫着前面自顾自地走着的戚少商。
“罗爷，”戚少商微笑着回头，“在下跟你说过，这一路上可是以你马首是瞻，你只要称在下‘小七’就好。”
“啊，是……那个，小七啊，”罗同始终对这位和蔼可亲、分文不收的保镖有着一丝惧意，“我们不是应该顺着官道一直向南走吗？为什么，你带着我们走到这小路上来了？”而且，一走，还走了五、六天。按照行程，他们早该进入苏州境内，可是，看着马车两旁的风景，他越来越陌生，心里更加忐忑不安了。
“你放心好了，”戚少商轻描淡写地答道，“前几天在下也曾来过江南，对这周围的地形倒还算熟悉，这条路虽然看着远，但是，只要走过前面那个坡，就可以看到苏州城了，比走官道起码快上个三五天！”
“喔……”罗同半信半疑地缩回马车里。如果能够提前到，当然最好了，他就可以赶在其他买家之前，抢先挑货了。
戚少商转身又走回队伍前面。
看着前面即将进入的小树林，戚少商不由自主地握近了手中的剑。罗同是生意人，当然感觉不出周围的环境，随着他们的不断前进而愈发诡异起来。
商队进入了小树林。
半个时辰过去了。
戚少商突然拉住缰绳，伸手示意后面的队伍停下来。
有问题！这个小树林从外面看起来，方圆不过一二里，他们的队伍并不长，按理来看，顶多一刻时间便能通过，可是，他们已经走了半个时辰，却连出口的影子都没见着！
“邵、邵爷，我、我看这个林子有、有古怪！”同行的镖师有些胆怯地看着四周。这分明是“鬼打墙”！
“所有人听令！”戚少商举起手，“以罗爷的马车为中心，将马车围住！”
所有人立刻围向马车，同时都害怕地看着四周静静的树林。
“哔——”
一声尖啸，一只响箭自暗处飞出，直射向戚少商。
戚少商仰身一躺，躲过了它。就在此时，说时迟那时快，两只短箭从一处飞出，却像有生命般，分两路冲向正躺在马背上的戚少商。
眼看避无可避，戚少商突然放开缰绳，顺着马背滑下，两只箭恰好擦过他飞起的衣摆。然后，他又一拉缰绳，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他趁势顺着马肚转过，从另一边又坐回了马背上。
“啪啪！”
清脆的拍手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戚少商抬起头，只见一个青衣少女正站在一棵大树枝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久闻九现神龙戚少商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轻柔的嗓音，让听的人不由得心中一暖，“小女子真是佩服、佩服！想那京城天桥下最有名气的杂耍，身手也不如戚大侠这般利落！”
这番话可谓是挖苦至极。明着赞美别人，其实却是暗示再好的身法，也只能跟那江湖卖艺的去比较。一时间，戚少商身后的同伴，无不怒目而视，有那听过九现神龙名号的，更是低声回骂起来。
“姑娘真是谦虚，”戚少商彬彬有礼地看着那少女，丝毫没有错过她眼底深藏的憎恨。奇怪，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曾经得罪过她呢？“像姑娘这样高的轻功，想必最负盛名的‘黑燕子’，也只能拜你为师了。”谁不知道，这鼎鼎大名的“黑燕子”，是臭名昭著的大盗，而且，将他擒拿归案的，正是戚少商！
“你！”青衣少女脸色微微一变，不复刚才的笑脸，“算了，不跟你罗嗦了。”她一挥手，一枚锦囊飞向戚少商。“这是我家公子给你的，自己看吧！”说完，她身形一晃，以不见踪影。
戚少商不由得一叹。早知道她的耐性如此不济，他本该快一步动手留下她，好带队伍离开这里。
打开锦囊，里面精巧地折着一个小小的纸鹤；展开纸鹤，戚少商的手不由得一颤。
这张纸很普通，除了有一些褐色的点不规则地分布在四处外，和其他的纸没有什么分别；纸上写的字，很端正也很简单，只要上过几天学堂的人，都认得。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是什么？他一愣。
这首诗本该是送给情人的，为什么会有人写来送给自己？如果是红泪……不，红泪绝写不出这么肉麻的字句，再者，刚才那留书的少女说得很明白了，这是她家公子给他的。既是公子，就不可能是女人。难道是这几句诗里另有玄机？
他叹了口气，正想将纸条收进怀里，待离开这里以后再慢慢思考，却惊讶地看到纸条上的字迹开始褪色，很快，字迹已全不见，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图。
他仔细一看，松了口气。这分明就是这树林所布阵法的破解图。
害怕这图也会跟着消失，戚少商急忙招呼所有同伴跟在自己身后，然后一马当先快速冲出林外。
离树林不远，有一座不太高的山。
站在山上，可以将这小树林一览无余，又不用担心被下面的人看到。
而那青衣少女，现在正站在山顶，看着戚少商带着车队离开。
她与这个号称“九现神龙”的人，今日是第一次见面，可是，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人，谁叫他是将自家公子害惨的元凶呢！
要不是公子有令，她今天一定会让这个人吃不了兜着走！
“晚儿。”
低低浅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让她不由得一惊。是公子！
她急忙转身，跪在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男子面前。“奴婢不知公子到来，请公子赎罪！”
男子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她。
“公子！”良久，少女实在受不了了。
“晚儿，你可知罪？”男子淡淡地说，听不出丝毫的怒意。
“奴婢知罪！”公子知道了！少女想到这里，不由得一颤。
“既然知罪，你应该知道该如何做了。”
“是！”少女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把精巧的匕首，拔出来，对着自己的肩头就要斩下。
“铛！”也不见男子如何动作，少女手中的匕首已被击飞。
“公子！”少女惊讶地看着男子。
男子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把精致而锋利的小斧。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男子将小斧收进随身布袋内，挥挥手。
少女面带感激，识趣地躬身退下。
男子负手站直身体，出神地看着远方的天空中盘旋的鸟。
曾几何时，他也这般自由自在；曾几何时，他也如此桀骜不凡；曾几何时，他也那么壮志如山。可是，他失败了。失败得如此彻底，把自己一生的抱负、一生的爱恋通通葬送去了……
所以，他才会如此不甘。
既然江山如此多娇，那么，他不介意再以此为赌注，引所有人入局，再来一场惊天动地的豪赌！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豪气万丈，仰天长啸。
既然他顾惜朝都已下定决心重新入局，那么，戚少商，就更不能少了你……
第三章
昏黄灯下，红泪点点。
息红泪坐在桌边，静静地翻着手中的书，一根红色的蜡烛支在一旁。
半响，她叹了口气，轻轻放下书，侧头看着窗外出神。
她已经回到这毁诺城多久了？半年，一年，还是五年？这有限的年华是否会全都耗在这无穷无尽的等待中？
回想当年，自己与那无情的人也曾海誓山盟，何曾想到，待一切阻碍都已不复存在的时候，他会以“情义”二字反将自己拒之于千里之外！
想着想着，手中的书已被揉成一团。
这恨，不知恨谁；这怨，更不知怨谁。
突然，一丝微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谁？”
这不会是毁诺城内的人发出的声音。这脚步声若有似无，可见来者功力之高，至少与自己不相伯仲，而在这毁诺城里，还找不到能够和她并驾齐驱之人。
“故人。”
说话间，门已被一阵掌风击开，发出“哐镗”巨响。
眼前出现的，竟然是黄金鳞！
“是你！”息红泪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他。
当日傅宗书一党尽皆被擒，流放的流放，伏诛的伏诛，她还以为这黄金鳞作为其手下大员，理应早被问斩了。
“怎么，难得看到故人，也不招呼一下，未免太失礼了吧？”黄金鳞皮笑肉不笑地负手走进屋内，走到桌边坐下。
“你我算不得故人，”息红泪冷冷地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是趁早将来意说清，然后给我滚吧！”
“说到来意，”黄金鳞也不正眼看她，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上一杯茶，慢慢喝了起来，“这段时日，那戚少商可曾来找过你？”
息红泪闻言一愣，脸色不由得有些难看起来。
“怎么？”黄金鳞表情惊讶地看着她，“你们俩可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鸳鸯侠侣，那戚少商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这么长时间而不过问呢？”
“……你废话完没有？”息红泪咬牙，瞪着他，“说完就快点给我滚出城去，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你放心，我今天来找你，可不是想来管你们家的闲事，”黄金鳞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这是我家公子给你的，看看吧！”
说完，他笑着转身走出门外。
息红泪跟着冲到门口，却早已不见对方踪迹。
“来人！”
“属下在！”几名侍卫闻声匆匆而来。
“立刻将今夜负责守卫的人换下，给我送到总管那里领罚！”竟然让外人自由进出，也太疏忽了！
走回圆桌，息红泪拿起黄金鳞留下的锦囊。
打开后，是一只小小的纸鹤。
托起纸鹤，她仔细看了看，这纸上分明有字。
小心展开，她不由得一愣。
纸上有些许褐色斑点，不如一般纸张雪白。上面的字迹非常端正，也很容易认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这是什么意思？！”除了这几句，再无片言只句，息红泪不由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往事知多少……往事……她情不自禁地想起戚少商来。
“难道……”她一惊。
难道是戚少商有事？！
坐在苏州城里最大的酒楼绦尘阁，喝着江南有名的竹叶青，戚少商看似轻松，心里却越发不解了。
不是说京城往江南的路上有事情吗？不然，这往来客商又怎会视如末路？可是，这一路下来，他什么都没有看到，除了在城外小树林那莫明的偷袭，几乎什么事情都没有遇到。还让那罗同将自己视为大恩人，认为一路上的通畅都是因为沾了这九现神龙的光，因此，在知道自己嗜酒后，派人知会全苏州的酒楼，只要是他戚少商光临，所有费用均由罗家包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无心插柳呢……”又喝下一杯竹叶青。那绵软爽口的酒味，不知为何令他有些不爽起来。又想起了那让人无比畅快的炮打灯来，说来，他也有很久没有尝到那最为纯正的酒味了，不是因为他没有时间，说实话，这做捕快的，最自由的就是时间，而是因为那个让他又恨又怜的人。只要一去到棋亭酒肆，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来，想起那张气宇不凡的脸，想起那个傲视群雄的笑。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叹，从腰间解下酒壶，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口。果然，还是这京城的金步窑，最为接近那炮打灯的滋味。
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来展开，他一边喝酒一边仔细观察着那纸，思索着。
“……这位兄台，小生有礼了。”
戚少商抬头，看着满脸堆笑着站在自己桌前的中年男子，有些不解。
“小生想与兄台临时拼桌，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拼桌？戚少商抬眼看看四周。
不知不觉，这酒楼的座位都被围坐一空了，看来，还真只剩下他这里，勉强可以让人拼桌了，看来这酒楼还真是受欢迎哪！
“没有关系，你坐。”戚少商伸手将自己的酒菜移到一边。
那书生立刻满面堆笑着坐下，然后叫来小二点菜。
戚少商并没有理会他，仍旧思考着桌上纸条的玄机。
书生的酒菜很快端了上来。
也许是小二上菜的手脚太过麻利，就在他将手中的酒端上桌时，不小心滑了一下，酒洒了出来，凑巧落在了桌上的纸条上。
只见接触到酒的纸条非常快速地溶解、消失，戚少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不见。
“你！”
戚少商一怒，瞪向小二。
小二害怕地连声道歉，一旁的书生也急忙帮他求情。
半响，戚少商叹了口气，挥手让小二离开。这也不能只怪别人，也是自己不好，明知道这里人多事杂，还要拿出来看！不过，他想着，那纸一定被处理过，不然，不可能被酒一沾就融解掉了。
看看窗外的天色，也不早了。
戚少商付了钱，也没理会同桌书生的招呼，拿起酒壶，起身走出了酒楼。
戚少商来苏州，当然是为了那三件连环案。
兵部尚书指控的兵响亏空案，正是发生在两江管辖内，而两江最高官员两江总督恰好是户部尚书的门生，且不说亏空金额大小，也难怪兵部会为此事纠缠不休了。
他此次前来的主要任务，并不仅仅是查清这件案子，而是希望能够以此为线索，找出幕后隐藏之人来。他相信，这三件连环案的操纵者根本就是一个人或者是一个组织！
走到瘦西湖畔，戚少商随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本《七略》，翻看起来。
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解决这三件案子和这一路怪事的关键，就在这本书里。
翻着翻着，他不由得苦笑。
往事一幕幕。当初得到此书时，他是如何盛赞他；后来遭受背叛时，他是如何憎恨他。想不到今时今日，他竟要靠他的书来破案，真是讽刺啊！
他伸手拿出酒壶，打开塞子，猛灌……噗！
这是什么！？
他惊怒地吐了出来，将壶中的酒尽数倒在地上。一闻，这分明是马尿！
可是刚才在酒楼里，他还喝过，那时还是酒……一定是那书生捣的鬼！只有他才能够借自己与小二纠缠时，将这酒壶掉包！
他努力想着那书生的样子，却越来越模糊。
对方一定是易容高手，否则不会懂得将自己的相貌化装成平凡得没有丝毫特征、令人过目即忘的样子！
此人会是跟在小树林出现的少女来自同一处吗？
想着想着，那书生的模样突然清晰起来，却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顾惜朝。
真的，是你吗？
戚少商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远处的湖面上，一艘画舫正缓缓划过。船头，一个身着青衫、发丝微卷的青年正靠坐在桅杆上，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戚少商被掉包的酒壶。
他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壶里的酒，一边看着戚少商的背影。
戚少商还是戚少商，连喝酒的品味也没有改变，还是如此中意这烧刀子似的烈酒。
虽然自己也曾喝过炮打灯，可是这酒初入喉，还是让他不由得呛了一呛。
没有人陪在身旁，再好的酒，也不过是马尿一泡。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笑。
想必此时，戚少商已发现那被掉包的酒壶了吧！呵呵，说不定，还不小心喝下那么一口了。
“掉头上岸吧！”心情愉快地下令。
顾惜朝将剩下的酒尽数倒入湖中。
什么时候，再去棋亭酒肆一次吧！
还是那炮打灯最对胃口！
说不定，到时候，戚少商，你已经被我握在手中……
第四章
戚少商只在苏州呆了七天，便等到了铁手和追命二人。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啊？”
苏州城内，罗同别院里，戚少商一边倒茶一边问道。
“我……”
“我们正从边关返回京城，结果在半路上就收到飞鸽传书，便马不停蹄地转往这里了！”
铁手正要开口，追命立刻抢先说了开来，一边说还一边猛灌冷茶，一不小心就岔了气，在那里咳个不停。
“你看你，说话的时候就不要喝水嘛，老是这样急性子，什么都巴不得一下子干完！”铁手急忙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低声埋怨。
“呵呵，你们师兄弟的感情，怎么才去了一次边关，就变得更加亲密了？”戚少商好笑地看着他们。
“别插话！”追命一顺过气来，立刻挥开铁手的手，又活蹦乱跳起来，“我们这次专程前来支援你，你就不觉得应该回报回报？”
“大家都是公门中人，相互帮助是应该的，你这样说会不会太见外了？”戚少商明知他想说什么，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这跟公门中人有什么关系吗？”追命一时语塞，不由得求助地看着一边的铁手。铁手正气他刚刚当着别人的面挥开了自己的手，装着没看见，一言不发。
眼看追命的白脸就要气成红脸，戚少商立刻见好就收。
“走吧！”
“啊？”
“绦尘阁，”戚少商当先走出房门，“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一桌酒席，正恭迎二位大架呢！”
“这竹叶青果然名不虚传哪，”追命手里拿着酒壶就不曾放下，“入口绵软细腻，口感甘醇久远，真是好酒！”
“是吗？”戚少商端着酒杯，轻轻晃着杯里的酒，“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也不过如此呢？”
“喔？”铁手放下酒杯，好奇地看着他，“那戚兄认为，什么样的酒才叫好呢？”
“好酒应该是入口辛辣，咽下刺喉，让人……”他突然反应过来，顿了顿，“哎呀，我们怎么都跑题了？其实，”他压低声音，“我想知道你们在边关那里究竟查出些什么？”
铁手与追命对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戚少商不相信地低吼出声，“那么大笔银两竟然会找不到？”
“我并没有说找不到啊！”铁手难得地笑了笑，“银两已经找到了，现在正在送回京城的路上；但是证据却没有，可以说，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
戚少商皱了皱眉头。
不可能吧！既然是贪污的大案，或多或少都会有官员被牵连进来，就算是栽赃陷害，也一定会预先布置好被黑锅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真的没有，”追命舔了舔嘴旁的酒渍，“我和师兄都快把那些军营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发现。更奇怪的是那些银子，竟然就没动过地方，只不过被人用了障眼法！”
怎么会这样呢？
“戚兄，我有个想法，也不知道对不对。”铁手看着戚少商。
“请说。”
“我觉得，这三起连环案分明就是个局，但又不是个凶险的局，设局的人似乎就是想跟我们逗着玩，想把这朝堂之水搅浑！”
戚少商猛地站了起来，把铁手和追命吓了一跳。
“啊，”戚少商一下子发现自己失态了，急忙又坐了下来，“对不起。”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恩，”戚少商看着铁手，“我想知道，顾惜朝是否还在京城？”
顾惜朝在苏州的住所就在那瘦西湖的画舫之中。
碧水之上，青丝幔中，翩翩公子斜倚檀木榻上；青衣少女侍奉一旁，不时将葡萄去皮，轻轻喂入那红润的唇中。
有谁会想到，那令诸葛先生头疼不已的连环案，其实只是他顾惜朝的一个游戏，一个引戚少商入局的障眼法？
“公子，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呢？”青衣少女晚儿轻声问道。
“什么都不用做，”顾惜朝慢慢坐了起来，看着船舷外的烟雨风景，“我们只要等就好。”
说罢，不等晚儿回答，便抬起手，示意她退下。
站起来，走到船舷，静静地看着船外，河风缓缓吹起，抚动他耳畔微卷的青丝。
晚晴，你在天上好么？自你我分别，无时无刻不想念，这思念怕是要深入骨髓，一生相随了……
“公子，”晚儿在舱外轻声禀报，“黄金鳞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顾惜朝回过身来，已丝毫不见刚才的怅然。
“事情已经办妥了。”黄金鳞大踏步走了进来，却在顾惜朝一丈外停了下来。
从傅宗书还在的时候起，他就从来不了解这个看似柔弱却倔强无比的书生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有惊才艳绝之能，却甘心为了一个女人而向傅宗书伏首称臣；他有旷世惊人之才，却无改朝篡位之心而宁愿沉醉温柔之乡。
自上次逆谋失败，他好不容易从天牢中逃脱，躲在一处安全的藏身之处，以为就要这样碌碌终老。就在他心灰意冷之时，顾惜朝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冷冷地。
“你想做落魄之臣，还是立开国之功？”
没有多想，他几乎立刻便决定跟随他。
“息红泪有什么反应？”
清冷的声音唤回他的走神。
“一切如公子所料！”他急忙回答。
“那就好，”顾惜朝背过身去，“后面的都依计行事。”
“是。”
“下去吧！”
天空开始透出一丝光亮，下了好几天的细雨，似乎终于要放晴了。
戚少商，万事具备，就等你了！
一切如戚少商所料，顾惜朝早已不在京城。
“那又怎么样呢？”追命不解地问，“上次你们决战时，他的武功几乎被你全废，后来还神智失常。你不会告诉我，这些事情是他弄出来的吧？”
“有些事情，我们都不清楚，”戚少商看着窗外透出的丝丝光亮，“尤其是关于顾惜朝的。”
“戚兄的怀疑，也并非没有道理。”铁手沉吟一会，说道。
“师兄，你也这么认为？”追命不快地看着他。居然附和别人的话也不理我！？
“从戚兄还在连云寨的时候开始，就没少上顾惜朝的当，可以说，他非常熟悉这朝堂之事，而他的心机比我们每一个人都重，再加上我们都认为他已经疯了，我们在明他在暗，如果真是他设的局，那还真是防不胜防！”
“不错！”戚少商看着铁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我想请两位回京城去，查清顾惜朝的去向；而我留在这里，继续追查失踪官银下落。”
“好，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动身！”说着，铁手站起身，“追命，我们走！”
“什么？！”追命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我们才刚进苏州城也！连板凳都没坐热，酒还没喝够，你就让我立刻走人？！”
“一切以大事为重，走吧！”
“不要！”追命不满地瞪着他。
“师弟，别胡闹！”铁手看着他坐着耍赖，有些无可奈何。
“说不要就不要！”难得来趟苏州，他死也要把这难得的竹叶青喝个痛快再走！
“其实，也不用忙这一时，”戚少商好笑地看着他们，难得做了回和事佬，“这样吧，由我做东，今晚我们就不醉无归，明天一早，我再送你们上路！”
“好！”追命得意地看了铁手一眼，猛灌一口酒，却不巧又被呛住。
“那就多谢戚兄了。”铁手叹了口气，认命地再次轻拍追命的背，帮他顺气。
第五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就为了这句诗，已经喝到月正当空、东倒西歪的追命，非要拉着两人去瘦西湖看月亮、听钟声。本来凭戚少商与铁手的本事，要将这个酒醉之人弄回客栈，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但是，坏就坏在，铁手被追命连撒娇带强迫，也给灌醉了。
“师弟，月、月亮，在、在哪里？我、我怎么没看到？”铁手语无伦次地贴在湖堤旁的柳树上，使劲蹭来蹭去，边蹭边盯着地上的一堆泥土嘟噜。
“师、师兄，你、你真笨，”追命咧咧切切地走到湖堤上，指着湖中心的月影，嘲笑地说，“那、那不就是月亮？我、我去捞、捞来给你看！”说着，他就要往湖中跳。
“小心！”戚少商黑着脸，冲过去，提着他的衣领，拉了回来。
明明都是名扬天下的人，为什么没喝酒跟喝了酒之间的差距，会那么大？为什么他的酒量会这么好，两个名捕都喝不过他？
戚少商没好气地将两人扔到一棵树下，然后点了他们的睡穴。开玩笑，要他一个人去面对两个无聊的醉鬼，简直是要他的命！
“你做事情，还是这么直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
戚少商全身一颤，慢慢转过去。
青衣渺渺，发丝飘飘，还是那张俊雅出尘的脸，依然还是那抹冷冷的笑。
“顾……惜……朝……”不由自主地，嘴里缓缓念出那曾经让自己恨之入骨又挂念不已的名字。
“戚兄，多日不见，你风采依旧哪！”顾惜朝淡淡地寒暄着，仿佛眼前的人，只是自己多年不见的朋友。
半响，戚少商终于缓过神来，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
“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顾惜朝一介书生，当然是希望能够饱览名山大川，游遍大江南北，有问题吗？”顾惜朝负手靠近戚少商。
“你不是神智失常了？”毫不犹豫，戚少商立刻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神智失常？”顾惜朝仿佛听到笑话，大笑起来。那笑透着恨、透着怨，更多的竟是莫名的悲伤。
“难道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顾惜朝的笑声，令戚少商感觉很不痛快，一股不快的情绪瞬间涨满他的全身，让他不得不打断他。
“是与不是，对于你很重要吗？”
“是。至少现在对于我很重要。”
轻轻叹了口气，顾惜朝转身向江岸走去。
戚少商以为他要走，急忙挡在他前面。
“顾惜朝！”
“……介意陪我喝杯酒吗？”
又喝？！心底一声惨叫。
戚少商虽然没有见识过顾惜朝喝醉的样子，不过有了那两位名捕的前车之鉴，不由得心有戚戚。
然而，一对上那双黑如点漆、晶莹出神的眼瞳，戚少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如果，能够再来一次琴剑合鸣，他们，是不是能够回到当初呢？
还是在绦尘阁。
戚少商与顾惜朝正对酌着店主珍藏的五十年竹叶青。
“……果然，”顾惜朝放下酒杯，侧头叹气道，“只要是喝过了那纯烈炮打灯的味道，再喝其他酒，就总觉得淡如白水。”
“你也这么觉得？”戚少商微微挑眉，不觉心中一喜，“那你一定得尝尝京城聚贤楼的金步窑，那是我试了这么多种酒来，最像炮打灯的酒！”
顾惜朝看着他，眼中透出些许深邃的颜色。
“金步窑，取秋冬相接、最后成熟的七种谷物，按七七之数，置于废弃的百年火窑中四十九年而成，酒色清澈透明，但遇金则变，一入纯金杯中，就会呈现青蓝之色，越纯的金杯，颜色越青。”突然，顾惜朝仿佛背诵秘方一般地低低诵吟起来。
“啊，”戚少商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这金步窑的秘方？！”当初，他可是磨了那老板很久，才得知一二的，没想到顾惜朝张口就来，而且听着，似乎没有一丝虚假。
“你不是想知道，我究竟有没有神智失常？”重新端起酒杯，顾惜朝轻轻泯了一口。他的语气淡淡的，似乎什么感情都没有放进去，但是，戚少商却听出了悲伤，难以磨灭的悲伤。

当年，顾惜朝梦碎金銮殿后，在晚晴以死相护下，终于平安走出皇城。
本来，他可以找个地方慢慢养伤，可是，当他知道晚晴死了后，就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终于去了灵堂，以身心重创为代价，带走了晚晴的尸身。
懵懵懂懂间，他走出了城，去到了城郊的一条小溪边。
他什么都不再想，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紧紧抱着晚晴的身体，仿佛自己的性命一般，一直靠坐在那里。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可是，他谁都没看，只是贴着晚晴的耳朵，不停地喃喃低语。
“……晚晴，我们就这样，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我会永远顺着你的意思，我们从此隐居山林，你说好不好？……我知道你一定喜欢……一定喜欢……”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顾惜朝终于失去了知觉。
待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
晚晴不见了！
他急得猛地原地转来转去地找寻，就在这时，他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原本已经十分沉重的内伤，在他情绪激动之下，立刻爆发出来。
他立刻软软地躺倒下去。
一双手扶住了他。
他想看看是谁，可是意识早已模糊了。
“你是谁？”
没有回应。
“你为什么救我？”
依旧沉默无声。
顾惜朝自昏迷中醒来，已经三天，在这些日子里，都是一位身着褐衣的中年文士在照顾他。虽然无论他问什么、说什么，他都不理睬他，但是，他明白，就是这个人从大街上救了自己。
又过了三天，顾惜朝的伤势终于有所好转，能够不用人搀扶，自己下床了。
他立刻朝房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被褐衣人挡下了。
“让我走。”
还是没有反应，但是动作却丝毫没有变化，依旧挡在他的面前。
“叫你让开！”顾惜朝抓住他的两肩，试图推开他，可惜，他重伤之下，能够站立已是幸运，哪里还有力气去推别人。
“快让开，我要去找晚晴！”顾惜朝焦急地低吼，“我把她一个人丢下了，万一我不能及时找到她，我……”突然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
这时，那个褐衣人自动抱起了他，将他放回床上。
然后，褐衣人走到桌旁，认真盯着早已放在桌上许久的一个做工精致的沙漏。
从他救回顾惜朝起，除了帮他处理伤口，就是认真地盯着桌上的沙漏看。
重伤复发，顾惜朝又失去了站立的力气，他只能勉强半撑身体，向着褐衣人怒吼。
“你为什么不让我走？让我走！我的晚晴在等我，她在等我，你明白吗？”
褐衣人仍然一语不发，仿佛真的又聋又哑。
然而，就在顾惜朝声嘶力竭的时候，褐衣人终于站了起来，表情满意地看着那沙漏漏下最后一颗沙粒，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入怀中，走到顾惜朝面前。
“你叫了这么久，既不渴也不累？”
“我……啊，”顾惜朝手一下子软了，重重地躺回了床上，他忍住身下传来的痛，瞪着褐衣人，“你……你会说话？！”
第六章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会说话了？”褐衣人挑眉看着他，也不觉得自己这么说存在语病。
“可是，我问了你这么多次，你一句也没回过！”顾惜朝不满地瞪着他。
褐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面带惊讶地看着他的脸，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给你个忠告，以后千万不要用这样的动作去瞪别人。”
他又扯哪儿去了？！顾惜朝有些摸不找头脑地看着他。
“你做这个动作太妩媚了，会令别人产生不应该的想法。”褐衣人表情严肃地说。
“……滚出去。”
“我是说真的。”
“滚、出、去！”
憋了这么久的怒火，终于被彻底点燃了。
褐衣人名叫谭无忧，来自关外一处被称为“无忧谷”的地方。
按照无忧谷的规矩，谷里的人，一生只能出谷一次，否则将受到谷规处置。
谭无忧此次入关，就是他一生唯一的一次机会，用他的话来说，这次出来，不玩个痛痛快快，他是不会回去的。
而他最喜欢的玩法，就是打赌。
顾惜朝至今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一个表情如此严肃的人，会这么迷恋打赌这种无聊的游戏呢？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发现它的魅力所在。”谭无忧一脸陶醉。
救回顾惜朝之前的一天，他恰好跟自己出谷后最好的“赌友”打了个赌，结果不幸输了，只能规规矩矩地遵守约定，十天之内不能出声。这也是为什么无论顾惜朝怎么问、怎么吵，谭无忧都不开口的原因。
“随便你，但是我要离开这里。”顾惜朝淡淡地说。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他的连番挣扎下，伤势再度恶化，让谭无忧很是恼火，终于用自己的独门手法，在不阻碍他内息的前提下，限制了他的活动。
“等你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不用你说，我都会让你走。”谭无忧端着一碗漆黑的药走到他面前，示意他喝下去。
顾惜朝脸色难看地将头侧向一边。从小到大，他就很少生病，就连受伤，也几乎都靠调息静养恢复，很少喝汤药，而这几天来，谭无忧几乎天天拿药给他，而且都苦得要死，让他反感不已。
半响，没见任何动静，以为谭无忧已经放弃了，顾惜朝松了口气，正要转头，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抓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转过，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一碗汤药已经灌了过来。
由于毫无防备，即使他终于推开了谭无忧的手，还是有一半的汤药进了他的口。
“你……你可恶！”一边咳一边喘气，顾惜朝羞怒地瞪着谭无忧。好苦，简直比黄莲还要苦上百倍、千倍！
“早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干脆喝药，所以，我特意加重了药性和分量，虽然浪费了一半，不过应该差不多刚刚好。”谭无忧满意地拿着碗走出去。
顾惜朝无言地看着他离开，几乎下意识地想将手中的棉被撕成粉碎。
“哈哈哈哈……”戚少商从来没有这么觉得好笑过。
他根本无法想象，顾惜朝在别人面前吃憋的样子。
“很好笑吗？”顾惜朝看着他，淡淡地问。不知道为什么，换作是别人的话，如此耻笑自己，他早已出手教训了，可是，笑的是戚少商……他的手摸着随身布兜里的神哭小斧，却连一丝动手的心思都没有出现。
“不……不是你好笑，”好不容易，戚少商忍住笑，“我是觉得这个谭无忧还真是……真是个奇人，竟然能够为难到你！想当初，我连云寨八位当家……”话音突然停住。
顾惜朝看着他，表情依旧。
戚少商反而觉得不舒服起来，刚才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八位当家惨死的样子，他一丝一毫都没有忘记，所以，看着顾惜朝，他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如果，老八还活着，看到自己现在与顾惜朝把酒言欢的样子，会不会气得连他这个大当家都不要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顾惜朝侧过头，再不看他，只是喃喃低语，“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遗憾的事，每个人都有恨的人，你恨的是我，那我又该恨谁？”
“我不恨你！”来不及思考，一听到顾惜朝那落寞的低语，戚少商的话冲口而出。
顾惜朝猛地转头，直愣愣地看着他。他刚才说了什么？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戚少商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了。他凭什么原谅他？他欠的不是自己，而是那连云寨的数百弟兄，他凭什么答应原谅？
仿佛看出戚少商的后悔，顾惜朝了然地淡笑。对啊，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原谅自己，如果他跟他真的能够一笑泯恩仇，那，他的怨，他的恨，又该向谁去讨呢？再说，势如离弦之箭，布好的局已经发动，收是收不回来了。
“不说这些了，”顾惜朝伸手入怀，摸出一卷琴弦，手轻扬，琴弦立刻射出，将顶上的房梁牢牢系住，而另一头则被他握在手里，“难得我们又能坐在一起喝酒，不如，我再来弹奏一曲，为你助兴！”
话音刚落，琴声顿起。
不同于当日胡琴声的苍凉悠远，轻扬细长的琴声，少了几分豪迈，多了几分愁肠。
戚少商不觉被这琴声吸引住了。
“嗯，虽动听，但不免太过婆婆妈妈，不如，我也来奏一曲给你听听！”他伸手握住顾惜朝握琴弦的手，贴住一转，琴弦已到他手中。
琴声一顿，再次响起时，已变得浑厚有力，仿佛换了把琴似的。
听着听着，顾惜朝的豪气也被激发了出来，他扔掉酒杯，走到楼梯边，从墙边抱来两个酒坛，放在桌上，然后，顺手一敲封泥，一股酒香立刻扑鼻而来。
“炮打灯？！”一边弹琴，戚少商一边惊讶地看着顾惜朝手中的酒坛。
顾惜朝一笑，抱着酒坛，跃上房梁，弯腰将酒液到在琴弦上，让它顺着琴弦向戚少商流去。
原来，这酒坛里的炮打灯比上次两人喝的还要浓稠，因此，酒液乖乖地向着戚少商方向流着。
戚少商立刻将手一抬，醇香的酒立刻源源不绝地落入他口中。
“好酒！”
酒一入喉，未倒已有三分醉。
戚少商的琴弹得更加有力。
顾惜朝的酒倒得更加流畅。
此时此刻，恩怨情仇早已变得不再重要。
剩下的，只有琴，只有酒。
只有知己。
也许，是一生的知己。
“……我没有把你当朋友，我把你当知己。”
顾惜朝看着仰头大喝的戚少商，嘴角微微一弯。
我……又何尝不是？
所以，只有你，才有资格成为我逐鹿天下的对手。
第七章
清晨，戚少商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
他一手按住因宿醉而晕眩的头，一手勉强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这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惊讶地看着四周。
他躺在一条小小的渔船上，周围空无一人。
风刮得有些猛了，让小船的晃动益发激烈。
他好不容易爬出低矮的船舱，发现这条船长不过五尺，宽不过一尺半，除了他之外，别无一人。而这条船正在瘦西湖上慢慢地随波逐流，离岸边已经差不多几十丈了。
戚少商坐在船舷，呆呆地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先和追命、铁手喝酒，然后，他们俩喝醉了，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顾惜朝出现了。他和他又去喝酒，然后……然后……然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细细调整了一下内息，没有受伤的痕迹。
品品嘴里的余味，除了残留的酒香，什么都没有发现，看来，顾惜朝并没有在酒里下毒。
那么，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小船上呢？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在风中，小船离岸边越来越远了。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是赶快回到岸上才好。他可不想成为什么“翻江龙”。
强打精神站起来，戚少商目测了一下距离，看来要一下子跃回去，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了。
他低头看看低矮的船舱，空无一物。
不知道这条船是谁的，如果是无主之物倒还罢了，万一是有主之物，等他一上岸，主人就拉着他要船，那他不是有苦无处数？
他走进船舱，仔细看了看，然后将舱内唯一的座板下了下来，然后走到船头，算了算距离，伸手将船头挂着的麻绳取了下来，缠在身上。
戚少商将座板抛出，它恰好落在船与岸的中间位置。
戚少商一跃而起，准确地落在座板上，然后在一点而起的瞬间，弯腰将座板抓了起来，然后，完好地落在岸上。而在他的拖拉下，小船也顺利被拉回了岸边。
他将小船系在一旁的小树上，把座板放回船舱，这才捧住愈裂的头，走回罗同别院。
“戚大爷，您的两位朋友一大早就走了，他们让小的将这封书信交给您。”
走进后院，一位下人立刻迎上前来，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交给了戚少商。
铁手和追命这么早就走了？看看日头，应该还挺早的，八成是这两人酒醒后觉得丢了面子，才匆匆离开的。
戚少商好笑地回忆着昨夜两人的醉态，展开那封信。
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大抵是告诉戚少商，他们要尽快赶回京城，查清顾惜朝的下落，顺便将在边关查出的结果报告给诸葛先生。
苦笑一下，戚少商将信折好放进怀里。如果他们晚一点离开，就可以知道，顾惜朝确实已经不在京城了。他就在这里，在这苏州城里。就是不知道，如果让追命他们知道自己做了白工，会不会气得骂人？
算了，头越来越痛，还是先躺下休息一下，以后再想这些事情吧！
戚少商走进屋里，躺了下来。
正在他半梦半醒之时，下人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叫醒了他。
“又怎么了？”不耐烦地从床上坐起来，戚少商瞪着这胆大得打扰他休息的人。
“实在对不住您，戚大爷，”下人一脸难办的表情，“可是，外面那个自称息红泪的女人，非要马上见到您不可！”
“什么？”戚少商一下子清醒过来，“红泪来了？！”
顾惜朝并没有一丝酒意朦胧的感觉，仍旧青衣飘飘，悠闲地在苏州有名的集市上漫步。身后，青衣少女晚儿巧笑盈盈地跟着。
走到一个首饰摊前，顾惜朝停了下来，拿起一支做工精致的凤钗，仔细看了看，然后，示意晚儿过来，在她头上比了比。“不错，真适合！”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递给摊主。
“公子，这……多了！”摊主惶恐地不敢接。
“没有关系，我认为值得就好。”
将银子放在摊子上，顾惜朝将凤钗递给晚儿。“送你。”
“送……送给我？”晚儿惊喜地看着顾惜朝，不敢相信，也不敢伸手去接。
“当然送给你，难道你认为，我一个大男人会需要这个吗？”顾惜朝好笑地将她的手拉过，把凤钗放进她手里，“你总不会要我亲自给你戴上吧！”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晚儿有些喜悦有些怅然地握紧手里的凤钗。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亲手替我戴上，因为，可以享受这份温柔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而我，只是个替代品。
不知不觉，顾惜朝带着晚儿走出了苏州城。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兴致怎么会这么好，可是，只要想到戚少商酒醒后，发现自己的处境后的那种惊疑，他就忍不住这好心情。
他应该是恨他的啊！
当初那天衣无缝的计策，要不是因为他的搅局，傅宗书也许早就荣登大宝，而他和晚晴也早就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
可是，为什么他就是下不了重手？反而引他进入自己的计划中，让他慢慢知道自己的存在，让他慢慢发现自己的目标，没有担心他的阻挠，只是想着可以再次与他针锋相对，可以再次与他一较高下。
他……他不是自己的朋友，也……不是自己的敌人。
他是知己。
就像当初自己答应接下连云寨大当家之位时，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样。
知己。
想到这里，顾惜朝心底一松。
他终于理清楚了自己的心。
“出来吧。”
停下脚步，他沉声说道。
一个黑衣蒙面人从顾惜朝身后的树丛里走了出来。
晚儿警惕地挡在顾惜朝身后。
回过头，微笑着看着黑衣人，顾惜朝示意晚儿退下。
晚儿退到他身后，但表情仍旧没有放松。
“我还以为，”顾惜朝神情自若，“你家主人还需要更多的证明，才肯出面呢！”
“我家主人非常欣赏公子的才干，”黑衣人说着，他的声调怪怪的，一听就不像是中原人的语气，反而更像是外族人，“他想邀请公子今晚一叙，地点可由公子来定。”
“呵呵，”顾惜朝轻轻一笑，“可是，我现在反而不想见你家主人了。”他转身径直走去，“晚儿，走了。”
“是，公子。”晚儿依旧紧紧跟在他身后。
“啊！？”黑衣人惊讶地看着他离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公、公子！”
“告诉你家主人，”顾惜朝边走边说，“中原有句俗话，叫做‘奇货可居’！”
息红泪看到戚少商，终于松了口气，立刻全身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
周围的下人见状立刻识趣地退了下去。
罗同早已带着货物返回京城了，他离开时曾经明确跟所有下人说过，要将戚少商当成主人来对待，所以，下人们都对他必恭必敬，一丝都不敢冒犯。
戚少商急忙走到息红泪身边，握住她的手，探了探她的内息，还好，只是有些不稳，只要调理一下，就没有问题了。
替她倒了一杯热茶放下，她已经调理完毕了。
“你怎么会在苏州？”
戚少商还没开口，息红泪已经问出声来。
“这应该是我问你的问题吧！”戚少商苦笑着回答。
“你先告诉我。”息红泪认真地看着他。
戚少商简短地将连环案告诉了息红泪。
“原来如此。”息红泪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递给戚少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这是什么？”戚少商看了一眼，不解地看着她。
“五天前，黄金鳞到了我毁诺城中，”息红泪一字一顿地说着，“他说了一番关于你我的闲话，然后，将这张纸条交给我就离开了。”
“所以，你认为我会出事？”戚少商心底一动。这张纸条，怎么跟自己收到的那张那么相似？
“从这四句话里，我只看出了一个意思，”息红泪淡淡地说，“有人要向我们寻仇。”
第八章
戚少商没有说话。
寻仇？多么平常的理由。
身在江湖，恩怨情仇，又哪里是自己能够说得清楚的。快意恩仇的结果，就是得罪了人、结下了仇，都不自知。
可是，这话如果出自黄金鳞之口，就只有一个含义。
他恨他让傅宗书的计划落空，让他成为丧家之犬，所以，他要报复他，要让他也尝尝这失败的滋味！
“可是，他不是被关在天牢吗？”戚少商可不认为，天牢如此不堪一击，轻易就能被人给劫狱。
“可是你也得承认，”息红泪似笑非笑，“劫天牢远比劫我毁诺城大牢容易。”
戚少商苦笑着摇摇头。
只要黄金鳞愿意，要离开天牢，应该不是很困难的事。
“可是……他会与顾惜朝有关吗……”戚少商低语，有些不信，又有些不得不信。
“你说什么？”息红泪没有听清他说些什么，问道。
“没、没什么。”戚少商站起身来，“我让人替你安排一间房吧，好好休息一下！你看你，都憔悴不少。”
说完，戚少商走出门外。
息红泪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变了。
息红泪相信自己的感觉。
她每再见他一次，就会发现他又改变了几分。好像是因为某些事，又好像是为了某些人……或许应该这么说，是为了某个人？
就像这次，她一发现有个阴谋正在他身边展开，于是，她匆匆赶到他身边，却没有感觉到他的热情，而是一种平静，平静得让她胆战心惊。
戚少商的心里，还有她的位置吗？
摇摇头，息红泪挺直腰杆，走出门去。
“公子，你当初不是先提出跟他家主人合作的吗？为什么现在又拒绝了？”晚儿边走边问。难道是公子的想法改变了？
“晚儿，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今天傻了？”顾惜朝淡淡地笑着，“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奇货可居’。”
“奴婢不懂。”
“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懂了，等黄金鳞回来。”顾惜朝停下来，抬头看看天空，青色的，他喜欢，看来，今天的好心情可以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
“公子，奴婢不喜欢那个黄金鳞。”晚儿想了想，终于将噎在心底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喔？”顾惜朝有些惊讶。
这个少女是他离开谭无忧后遇到的。当时，她一家正遇到盗贼，除了她以外的家人已经被全部劫杀。本来她也难逃一死，可是，盗贼见她颇有几分姿色，便留下了她，想顺便劫色。就在此时，顾惜朝恰好从旁经过，撞见了一切。
本来他是不打算管闲事的，可是那盗贼竟然色胆包天，抢了女人还不够，竟然把歪心动到了他的头上，以为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可以任人宰割。于是，他一怒之下，将盗贼通通杀了个精光。
就在他准备继续上路的时候，这个女孩抓住了他的衣袖，然后，既不说话也不哭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恍惚间，他竟然发现这个女孩长得有几分像晚晴！
从此，他便将她作为自己的贴身侍女带在身边，并且教她习武，教她诗书，更让她跟了他姓，叫做“顾恋晚”；而少女也将他作为自己最亲之人，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身旁，所有他决定的事情，她从不说不，所有他接纳的人，她也绝对不讨厌。
这可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明确地表示不喜欢一个人。
“为什么？”顾惜朝好奇地问。
“奴婢不知道，”晚儿皱着眉头，“反正就是不喜欢。”
“这样啊……”顾惜朝了解地点点头。说起来，当初他第一次见到黄金鳞的时候，也不喜欢他，如果不是因为相爷……
“公子，你不高兴吗？”晚儿紧张地看着他。万一公子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地讨厌一个人是不对的，会不会生气呢？
“怎么会呢？”顾惜朝急忙安抚她，“每个人都有喜欢或讨厌一个人的权利，你不喜欢他，以后就少跟他说话就好了，我不会怪你。”
“多谢公子！”晚儿松了口气，高兴地答应。
“对了，”顾惜朝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讨厌我上次让你送信的那个人吗？”
“那个人吗？”晚儿想了想，“嗯，不讨厌，至少，跟那个黄金鳞相比，奴婢宁愿做公子手下的是那个人。”
呵呵……
顾惜朝无声地笑了。
是吗？看来，戚少商，你果然是个不容易让人产生恨意的人哪！
可惜，你永远不可能成为我的手下，否则，那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啊……
不出三日，铁手的消息从京城传来了。
戚少商脸色凝重地看着纸条，手心有些冒汗。
“怎么了？”息红泪看着他。
“辽国大军五十万，已逼近边关，不日将攻打大宋。”戚少商说着。辽军五十万，边关士兵充其量才二十万，如何抵抗？就算从其他地方增援，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而且，那牵扯到兵饷的连环案还没有破，在这节骨眼上，必定影响边关士兵的士气！
想到这里，戚少商不由得猛地站了起来。
“你要去边关？”息红泪惊讶地看着他。
“男子汉必当保家卫国，何况现在这种情况！”戚少商淡淡地回答，“如果，我连云寨还在，就算是八十万大军，要拿下他们，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是啊，如果连云寨还在……可惜，现在只有他孤身一人前往沙场，而那同甘共苦地八位兄弟早已骨埋黄土。
“我也去！”息红泪走到他身边。
“你……”戚少商看着他。
“当初金銮殿上，我们好歹也曾同仇敌忾，如今面对外族入侵，我又怎么会独善其身呢？”息红泪笑着回答。如果，能够借着这战争，让他们回到当初那亲密无间的时候，该有多好！
“好！”戚少商想起当初，不由得豪气万丈，握住息红泪的肩，“我们就一起上战场吧！”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息红泪立刻走回自己房里。
戚少商待她离开后，从怀里摸出那本贴身收藏的《七略》。
一边翻看，一边感叹。
顾惜朝，想不到，你的惊世之才，会在这种情形下被用上……
看着想着，他突然很想喝酒。
没有多想，收好书，他提着酒壶向着绦尘阁大步走去。
一路上，这酒可少不得！
第九章
雁门关是大宋建国以来，最为重要的边关要塞，也是辽国一直以来虎视眈眈的兵家重地。
目前，负责镇守雁门关的，是大将军王敬业。
虽然昼夜兼程，人困马乏，但最令戚少商难受的，还是没有好酒相伴。
“唉……”喝下一口自路过的小店打的劣酒，戚少商发出了今天以来的第十次叹息。
从苏州出发前，戚少商特意在绦尘阁带了十壶酒，准备在路上喝。他计算，一天一壶，十天也该到达边关了。
可惜，他低估了自己的酒瘾。
“不要这样，”息红泪催马上前，安慰他，“等到了雁门关，你想喝多少酒就喝多少！”
“酒多酒少不重要，”戚少商盖上酒壶，“关键是要有好酒。你知道，这雁门关有些什么好酒吗？”
息红泪一愣，摇头。
“呵呵，”戚少商难得露出得意的笑容，“哪，我告诉你……”
“要说这雁门关的好酒，当然要数那长期游牧在外的牧民自酿的马奶酒了。”
突然，一个声音自他们一旁的树丛里响起。
两人一惊，齐齐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一棵大树后面缓缓步出。
青衣卷发。不是顾惜朝是谁？
“……最好的马奶酒，通常都是选用刚刚生下小牛的母牛产下的第一道奶，混上用草原特有的草籽、麦粒和苜蓿，捂上九九八十一天，然后滤出原汁，用陶罐封好，埋在地下三十尺深的地方，一年之后便可取出。”顾惜朝并没有正眼看他们，而是自顾自地从身上解下一个鼓鼓的牛皮水壶，拉开塞子，喝了一口，“这酒初闻，是一股淡淡的奶香，入喉烈而不辣，最难得的，是回味带有一点点青草的甜味，确实难得！”他顺手将手中水壶一抛，“戚兄也尝尝吧！”
戚少商下意识地接住酒壶，一股混着奶味的酒香立刻扑鼻而来，暗赞一声“好酒”，他仰头正要喝上一口，却被息红泪拉住了。
“小心有诈。”息红泪低声对戚少商说，眼睛却始终盯着顾惜朝。在她离开京城前，就听说顾惜朝疯了，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相遇呢？这里是通往雁门关的唯一道路，他在此出现，也是要去那雁门关吗？还是别有目的？
“如果戚兄不放心，”顾惜朝淡淡地说着，转过身，看了息红泪一眼，目光中一股难解的情绪一闪，便看向戚少商，“大可将水壶还我。”
戚少商沉默了一下，看着顾惜朝，然后，仰头大口喝下。
“果然是好酒！”这一口，足足喝掉了大半壶。戚少商抹了抹嘴，赞叹道。这是几天来，他喝到过的最好的酒。虽然还意犹未尽，但这酒毕竟是别人的，而这个人，是敌是友，现在还不知道，所以，戚少商不得不压住心中的酒虫，要将酒壶扔还给顾惜朝。
“不用还给我了，戚兄随意吧，”顾惜朝一笑，伸手入林，用力一拉，一匹马儿缓步走出，在它的背上，挂满了装得满满的牛皮水壶。“我这里，多的是！”
戚少商看得有些呆了，待回过神来，又不由得苦笑。
看来，这一路上，必定要多一个人做伴了。
顾惜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戚少商一起走。
就像晚儿说的，他完全可以或早或晚地出发，避过与戚少商他们碰面的机会，可是他偏不，他就是要和戚少商一起走，他就是要看息红泪明明提防他，却又不得不让戚少商与他在一起的复杂表情。想到这里，他就不由自主地让晚儿帮他准备了许多酒。
这些酒，可是姜太公的饵哪，让那条叫做“戚少商”的大鱼自愿上钩的重饵！
现在，他们正在一个叫做枫林坡的渡口休息。
本来天色尚早，以息红泪的意思，要赶在天黑前渡河，可惜，天不遂人愿，因为上游山洪突发，水位猛涨，渡船根本就过不去，必须要等水位恢复才能渡河，也就是说，他们不仅现在过不了，还要等上两三天才能过去。
“怎么，你们急着要到雁门关？”顾惜朝倒了一杯茶，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戚少商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地看着他。
“我没有探问你们去向的意思，”顾惜朝指着不远处，正在向店家打听有没有另外一条前往雁门关路的息红泪，“只是好奇，你这位息大娘怎么如此急着要去。”
“不是她，是我。”戚少商终于开口了。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看着顾惜朝。为什么，为什么在杀了那么多兄弟后，你还能如此泰然自若地坐在我面前？为什么在输得一败涂地后，你还能如此傲然不凡地谈笑风生？突然间，他好想再看看，当日金銮殿前，顾惜朝那张沾满血渍的惨白容颜，仿佛只有那时，他才能看到没有一丝伪装的顾惜朝，脆弱的顾惜朝，纤细的顾惜朝，让人忍不住心疼的顾惜朝……
“是你？”顾惜朝微一抬眉，看着他。
“是我要赶去雁门关。”
“喔。”
沉默。
“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去吗？”
“我为什么要好奇？”顾惜朝又一抬眉。
奇怪，戚少商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为什么我会因为他的这个动作而心跳加速？不过，这样的顾惜朝，看起来，真是与平常不同。
“你既然不好奇，就算了吧。”戚少商转头，看到息红泪沮丧着脸走回来，知道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我们还是要三间房，先住下再说吧！”
位于渡口客栈二楼左侧的某间客房里。
顾惜朝与戚少商面对面坐着，表情都很认真地在思考着什么。
“……顾兄，”戚少商终于先开口了，“你睡床吧！”
原来，这客栈是这渡口唯一一间可以住人的地方，所以，想要渡河的人都住进了这里，也因此，客房变得拥挤起来，老板不得不让客人们两个两个一间，好容纳更多的人。息红泪是女人，不得不跟其他单身女客拼床，而顾惜朝与戚少商就比较幸运，恰好可以住进剩下的最后一间客房，其他晚到的人，就只能在楼下的大堂内打地铺了。
可是，当他们住进来后，才发现一个问题：这里只有一张看起来不太大的床。
“那戚兄你呢？”
“我在椅子上面凑合一晚就好。”
“那怎么行？”顾惜朝反对道，“我们还要在这里住上两晚，你总不能都在椅子上睡吧！不如这样，你睡床！”
“不行！”戚少商断然拒绝。无论怎么看，哪怕顾惜朝武功再高，看起来还是文弱书生一个，而且当年的伤，他是否全好，还不知道，他又怎么能让他睡在椅子上呢！
“那我们一人一晚轮流睡？”
“不行！”
“你！”见他如此固执，顾惜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身子……看起来不是很好，睡床上比较好……”戚少商试图说服他。
“不行，如果你非要这样，”顾惜朝不听还好，一听就有些不快了，“那我们都睡地上好了！”他的身子不好？哼，难道他以为当年能够重创他，身体就一定比他强吗？荒谬！
看着顾惜朝不会轻易妥协的脸，戚少商有些头疼，再看看那张床，他想了想，突然走到顾惜朝面前，紧紧抱住他。
“你！”顾惜朝不知所措地一动也不动，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放大了数倍的戚少商的脸，思绪一片空白。
“嗯，”一会儿，他放开顾惜朝，走到床边比了比，“应该挤得下。”他回头看着顾惜朝，笑道，“看来，就要委屈顾兄与我同挤一张床了。”
半响，顾惜朝才回过神来。
原来，他抱住他，是想看两人能否挤下这张床。原来如此……不过，也只能如此，不然，会是因为什么？
顾惜朝暗暗骂自己不够聪明，竟然被他这么普通一个动作给唬住。
“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顾惜朝恢复镇定地看着戚少商。
“不好意思，二位，”店小二将最后一桶热水倒进浴桶里，“因为今天客人实在是太多了，小店没有准备，厨房连柴火都用光了，所以，这是最后的热水。不过幸好二位都是男的，就凑合一下，一起洗吧！”说完，他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顾惜朝和戚少商互看一眼。
一起洗？顾惜朝不由得眉头一皱。他虽然也是风流倜傥、风流不羁的江湖草莽，可是，一路走来，都没有好生打理过自己，难得有机会洗上热水澡，他当然不愿错过，可是，要跟戚少商一起……不，就算不是戚少商，他也不可能同意的。
戚少商也这样想着。他知道顾惜朝较之自己要爱干净许多，本想让他一个人洗，可是，一个人洗澡一个人不洗，待会又要睡在同一张床上，连被子都只能盖一床，那……想想，自己都觉得不太舒服。
“还是这样吧，”戚少商还是先开口了，“你先洗，等你洗完了我再洗。”
“好。”这次，顾惜朝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过，我不习惯洗澡的时候有人在旁边，你可不可以暂时回避呢？”
第十章
戚少商本来是准备到隔壁找息红泪商量一下事情，可是，当他打开房门时，就发现自己的决定错了。
只见客栈走廊里、楼梯间，到处都是席地而睡的人，根本连站人的地方都没有，怪不得刚才那个小二走得那么匆忙，再不快走，怕是要困在这楼上了。
怎么到雁门关的人这么多？戚少商不解地关上门。
“没办法，我出不去……”话音突然顿住，眼前的画面令戚少商突然赶到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房内，倒满热水的浴桶边，蒙蒙热气中，一个肌肤白皙的人儿正站在旁边，一腿微抬，正要入浴。那微卷的发丝早已放下，披散在腰间；漆黑的双眸、微红的双唇，在烟雾笼罩下显得迷蒙而诱人；尤其是那动人的曲线，衬上如雪肌肤，简直让人忍不住热血沸腾！
听到说话声，顾惜朝一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着戚少商。
“你不是出去了？！”
“我……我……”戚少商愣愣地看着那诱人的风景，目光不自觉地顺着腰线滑下，直直地看向那最私密的地方。不幸地，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了反应，而且还是非常剧烈的反应。
发现他的视线停顿的地方，顾惜朝不由得慌乱起来，一下子乱了分寸。
“你、你在看哪里！”
他急忙跨进浴桶里，想尽快躲进水中。谁知，太过慌乱，他竟然踩滑了！来不及大叫，就见他直直地向着桶壁撞去！
这个时候，再伶俐的身手也无能为力。
顾惜朝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痛楚，却意外地落入了一个柔软而结实的物体内。
慢慢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戚少商的怀里！
“小心。”
戚少商在他撞上去前，冲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本想多说几句让他小心的话，可是一低头，那诱人的风景竟然近在咫尺，喷鼻血的冲动立刻涨满戚少商全身。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目不斜视地将顾惜朝扶住。
“……谢谢。”虽然声音小得想蚊子叫，但是，确实是那两个字。
戚少商很难相信这两个字出自顾惜朝之口，于是再次低头想确认，却意外地看到了一抹鲜红。
“这……是什么？”
黑发垂在身后，露出顾惜朝左肩上的一条鲜红血痕，不算长，却有两寸宽，一看就知道这伤深入骨髓。
顾惜朝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
“这是伤，旧伤。”不露声色地离开他的怀抱，退到浴桶另一边；手轻轻扶上那道血痕。
“是……是谁伤的你？”戚少商突然心痛起来，是谁，能够伤顾惜朝如此深？
“谁？”顾惜朝像听到笑话似的笑了，旋即又冷了下来，“你不知道？”
“我？”戚少商不解。
“伤我的兵器，是逆、水、寒，”顾惜朝直视着他的脸，一字一顿，“伤我的人，是戚、少、商！”
戚少商不由得全身一震。
“还记得那场金銮决战吗？”顾惜朝自嘲地一笑，“你用逆水寒斩断了我的剑，然后重重地砍在我的左肩，几乎斩断了我左手的经脉。谭无忧救了我后，用了一年的时间，才让我的左手恢复从前。不过，”看着伤痕，他的表情愈加淡漠，“这道疤痕倒是没有办法去了。”
是他吗？戚少商每听他说完一句，心痛就加剧一分。真的是他吗？
他不愿伤他的，真的，就连连云寨的弟兄们死在自己面前，他也从未想过要伤他。他破碎了他的美梦，更不是向伤他，而是，不愿意看着他过上神仙眷侣的生活……他会嫉妒。
突然之间，一直郁结于心的情结一下子解开了。
戚少商，原来，你从邀他加入连云寨起，就动了情了，而且是那种胜过之前对红泪的感情，是一生一世的情……
可是，为什么，伤你的竟然是我？！
“对不起……”喃喃地道着歉，身体不由自主地贴近对方，手自动抚上那受伤害的证据。
“你不用说对不起的。”莫明的，听着那一声声道歉，顾惜朝的眼竟然酸了，自晚晴死后便仿佛干涸的眼眶，竟然湿润起来……不行，他怎么能在这个人面前示弱？摔开他的手，顾惜朝坐在浴桶里，脸上露出不在乎的表情。
戚少商没有动，看着他。
“反正我已经好了，你就不用说这些于事无补的话了，再说，”顾惜朝慢慢擦着身子，掩饰着心底的酸楚，“你不是说过，我们是知己么？”
“不对！”
顾惜朝手一顿，愣愣地看着戚少商。是么……我们，果然连知己都做不成了……
猛地转过身，顾惜朝的双手死死地抓住桶壁。“原来是我一厢情愿了，像我这样罪恶滔天的人，竟然想跟名满天下的戚大侠做知己！”早就知道结果如此，却偏要自取其辱……他这是怎么了？“你放心，我洗完澡，立刻就走，绝不再在你面前出现！”是的，他早该离开了，去完成自己的计划，去重新让世人认识他顾惜朝。
猛地站起，顾惜朝不再看戚少商一眼，随便擦了擦身体，便拿起衣服穿起来。
戚少商心慌意乱地看着他。那个“不对”，本是他无意之中脱口而出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哪里不对，明知道该好好解释，可是，话到嘴边，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出口。
顾惜朝很快穿好了衣服，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看了看，然后，关上房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如钩银月，顾惜朝只觉心中怅然。
正要跃出，衣袖却被一股力量拉住，硬生生将他拉了回来。
“难不成，你想现在就替你那些好兄弟报仇？”顾惜朝冷冷地看着身后的他。要也无妨，他顾惜朝既然敢跟着他，就不怕他动手！
“我……我喜欢你！”
两人立刻同时瞪大了双眼。
顾惜朝以为自己听错了，傻傻地瞪着戚少商。
戚少商则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说了出来，也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顾惜朝。
“你……”顾惜朝咽了口口水，“你刚才说什么？”
戚少商沉默地看着他。还要再说一次吗？他还有勇气再次说出口吗？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他应该说的是“我讨厌你”才对。顾惜朝想到这里，心底又开始泛酸。他转身摔开戚少商的手。
“我喜欢你！”见顾惜朝真的要离开，戚少商不假思索地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
顾惜朝呆住了。
他喜欢他？
戚少商喜欢顾惜朝？
为什么？
他可以恨他，可以怨他，可以欣赏他，可以讨厌他……可是，他怎么会喜欢他？他们都是男人，而且，还是恩怨难分的两个人！
戚少商慢慢走过去，将他紧紧抱住，仿佛害怕他突然消失。
“你怎么会喜欢我？”顾惜朝冷冷地开口，“你怎么能够喜欢我？你凭什么喜欢我？”拉开环住自己的双手，顾惜朝依旧背着他。
“为什么不会？为什么不能？”戚少商不解地问。
“你忘了？连云寨之仇，弟兄们之恨，报效朝廷之责？”顾惜朝握紧袖中的拳头，“还有，你忘了我的亡妻晚晴，还有躺在隔壁的红泪？”突然跃起，顾惜朝在戚少商还没反应过来的片刻间，已跃过五六根大树。
“惜朝！”
看着慢慢不见的人影，心知是追赶不上了，戚少商只得怅然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明白？
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第十一章
雁门关外，十里坡，辽军大营。
“……明晚子时，望春亭前，恭候大驾。”辽王看完纸条，高兴却又不解地看着面前的青衣少女。“你家公子怎么知道本王想见他？”
“我只是个奴婢，怎可擅自揣摩主人的心意？”晚儿微一行礼，转身走出大帐。
走出大营，还能依稀听见辽王得意的笑声，晚儿冷冷地看了看身后。
她是真的越来越搞不懂公子心里在想些什么了。明明是他非要接近那戚少商，却没几天便心烦意乱地回来，而且还要她立刻联络辽国，他要尽快跟辽王见面。
难道，公子已经下定决心助辽灭宋了？晚儿心中一紧。她已经没有家了，不想再失去国家。
可是，公子是真的决定了吗？
慢慢返回，晚儿心中更加疑惑了。
“顾惜朝走了？”息红泪惊讶地看着只有戚少商一个人的房间。只一晚，难道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还是，他们终于真正决裂了？息红泪的直觉告诉自己，不可能是后者，否则，戚少商的表情不可能如此淡然。
“红泪，”戚少商认真地看着她，仿佛要说什么严肃的话，“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息红泪问道。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
顾惜朝离开后，他一夜未眠，以为他会回来。尽管，非常渺茫。
同时，他开始思考顾惜朝的话，非常认真地思考着。
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况顾惜朝已经付出了代价，相信无论对黄泉的弟兄们，还是对朝廷，都应该相抵消了；至于红泪……他本来想慢慢地让她忘掉自己，谁知又遇上了她，看来，只有直来直去了，就算真的伤了她，自己也只能任由她恨自己了。
“你……你回毁诺城去吧！”
“你！”息红泪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让她现在回去？他让她离开？他已经……不需要她陪在身边了？“你……你再说一次……”声音慢慢开始颤抖起来，如果，这是场梦，那么，她应该立刻醒过来！
“我说，”戚少商有些为难地侧过身去，“你，该回毁诺城了。”
“……为什么？”声音越发颤抖，仿佛主人即将崩溃当场。
“我想，此去边关路途遥远，形势凶险，”戚少商努力露出一副面无表情的脸，“你虽然武功不弱，可是行军布阵又不懂，不如……”
“为、什、么？”一字一顿，仿佛贯注了所有的情绪。
“我怕两军对垒，会伤了你，而且……”
“戚、少、商，”息红泪慢慢走近他，表情平静，“告诉我，为什么？为了什么，或者，为了谁？”心底的痛不断加剧，可她仍然暗示自己，也许，真的是他出于对她的关心。
看着息红泪的故作镇定的脸，戚少商突然有些不忍，可是话已出口，伤害已经造成，就算去刻意弥补，也永远会有一道痕迹留在那里。而且，他发现，自己的心，不知何时，已经满是那青色身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对不起，红泪。”除了对不起，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因为顾惜朝，对不对？”
“你！”戚少商一惊，“你怎么知道？”
息红泪只觉胸口一阵剧痛，身子一晃，急忙用手撑在桌上。真的让她给猜中了……真的是为了顾惜朝……为什么？她和他多年的感情，难道竟比不上一个男人？而且还是身为仇人的男人！
“红泪，你怎么了？”戚少商上前想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挥开。
息红泪勉强调整好内息，重新站好。
如果是其他女人，一定还会问许多个为什么，为什么会移情别恋？为什么自己会不如一个男人？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对头？为什么……可是，她不会，因为她是息红泪，是毁诺城的城主，是闻名武林的绝代佳人，追问变心的情人为什么变心，只不过是自取其辱，她才不屑这么做！
转过身，息红泪慢慢走向门口。
“红泪……”还是重重地伤了她。戚少商有些后悔。他真的不愿伤害她，毕竟，在遇到顾惜朝以前，他对她的感情，是真金难比的。
息红泪走了。
没有纠缠，没有哭泣。
静静地走了。
从此，毁诺城的大门永远紧锁。
从此，戚少商的名字成为毁诺城众人的最大禁忌，无论何时，无论谁，只要说出其中一个字，杀无赦！
戚少商看着窗外无声的枝叶，不禁一叹。
如今，只剩最后一个障碍了。
走到窗前，戚少商无奈地看着蓝天。
活着的人，怎么跟死去的人，一较高下？
你知道答案吗？
晚晴姑娘……
子时，雁门关外，望春亭。
“就这些条件？”辽王不相信地看着眼前绝世风采的青衣公子。
“对，”轻轻拨弄着石桌上的古琴弦，顾惜朝淡淡地说，“只要你答应，我可以保证，七天之内，替你拿下雁门关。”
“嗯……”只要拿下雁门关，就能直达中原，但他大辽偏偏就啃不下这块骨头，但是，这条件就……“返魂术是我大辽国师的不传之密，不过，只要本王出面，你又愿拜国师为师，相信不难；阴沉木虽是世间神品，人间难寻，巧的是本王宫中恰有一棵完整大树变成的阴沉木，分你一半又如何？只是这第三件……”
“大王，”顾惜朝轻笑，“说实话，如果不是打探到你确有能力办到这三件事，草民也不至于出言难为了。说起来，这三个条件中，我反而认为，这第三件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那是顾公子不知啊，”见对方坦言早已调查清楚，辽王也不避讳，直接说了，“本王的表兄不是那么平易近人的人。且不说他是西夏的王子，单是他那个性，就叫人头疼不已，就连本王都没少吃过他的亏！”
“这么说来，大王是没有办法办到这件事了？”顾惜朝低头看着琴弦，“唉，看来，顾惜朝真是没有为大王效力的机会了。晚儿！”
“是。”晚儿出现在亭外，恭敬回答。
“明天替我联络西夏王，顺便，”顾惜朝仿佛根本忘了辽王的存在，从怀里拿出一张牛皮卷纸，“把这三个条件告诉他，只要他点头，就把这《大宋兵力分布图》送给他作为信物！”
《大宋兵力分布图》？！
辽王瞪大眼睛，贪婪地看着顾惜朝手中的卷纸。
“且、且慢！”
“怎么？大王想说什么吗？”顾惜朝的手停在空中，声音依旧平淡。
“我、我答应你！”如果他能得到那张图，就算没有这个顾惜朝，要拿下大宋这片江山，相信也是指日可待了！
“好！”顾惜朝干脆地收回手，大赞一声，将卷纸放回怀里。
“你……那个……”辽王意外地看着他。他以为，自己答应了，这张图就应该在他手里了。
“草民相信大王，一诺千金，所以，会公平地跟大王交换，”顾惜朝一脸信任地看着辽王，“至于这张图嘛，是破这雁门关的关键，待草民拿下这雁门关，定将此图献给大王！”
辽王看着他，心思百转。
看来，这个顾惜朝也只是凭着那张兵力图，才敢夸下这海口，只要他想办法将这图拿过来，到时候，就是这顾惜朝的死期，什么条件，都可以不算了！
“这个自然！”辽王爽快地点头。
两人立刻按照辽国的风俗，定了契约。
看着辽王带着护卫离开，顾惜朝走回石桌边坐下。
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曲调如行云流水。
思绪如决堤洪水。
“我喜欢你。”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彻底打碎了他一直以来的信念，搅乱了他一直以来的坚持。
他是真心的。
从戚少商的眼中，顾惜朝可以看到比过去自己看晚晴更加浓郁的深情。
深得让他不由得害怕，不由得逃离。
男儿志在天下，志在四方。这是他自小的理想。
正是为了这个理想，他才能从虚无的深渊走回来，回到这纷乱的现实。
而戚少商，却来阻止他，用这种难以抵挡的方式，来摧毁他实现理想的信念。
手，不由自主地越弹越快。
曲，也变得越来越急。
突然，曲断了。
顾惜朝面无表情地看着断了弦的琴，与被琴弦拉伤的手。
开局，为了你，我提前开局。
就让你我在这一局里比个高下。
看看究竟是你的情深，还是我的心高。
如果，你的情真的深得连我的心也能淹没，那么，我愿意放弃我的江山梦。
如果，我的心高得过擎天之柱，那么，你将成为这万里江山的一捧黄沙
第十二章
时间推进到一个月后。
辽国正式向大宋宣战。
此时，戚少商已成为将军王敬业的副将。
“……禀告将军，”戚少商走进中帐，“补给粮草已经全部搬进仓库，武器也已更换完毕。”
“好。”王敬业站在地图前，忧虑地看着上面标注着“龙腾谷”的地方。
“还在想明天的一战？”戚少商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地图。
“这龙腾谷是这一带最险要的地方，”王敬业叹了口气，“辽军在此布阵，真是煞费苦心！我们人数本来就不及他们一半，如今在这谷里更是消耗了近半数的兵力。朝廷增援迟迟不到，明日一战，关系到此次交战的成败，如果再败，我想，只能封关休战了。”
戚少商表情凝重，他知道，王敬业说的，都是实话。
十天前，按照《七略》所载的兵法，宋兵一鼓作气，接连攻下几百里，几乎将辽军从边境赶走，谁知，就在那一天，形势一下子扭转。先是莫明杀出一支神秘的黑衣部队，将宋军列好的阵势给冲散，给了辽军回击的机会；然后，在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下，辽军排出了一个诡异的阵形，一举击溃了早已散开的宋军。由此开始，接下来的日子，形势几乎一面倒，辽军不断进攻，几乎直取雁门关。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戚少商沉默。在他看来，《七略》上所载的兵法阵势确实是克敌制胜的利器，但是，为什么辽军能够在一败涂地的当口，一下子就发现它的破绽并一击即中？脑子里，无数个可能在翻滚……他可以确信，除了顾惜朝本人，只有他，是认真读过这本书。难道……
“……戚兄，你先下去休息吧，明天，可是一场苦战！”王敬业拍了拍他的肩。
“是。”
戚少商行了一礼，走出帐外。
站在营中，他仰头看着夜空，乌云弥漫，看来，又是一个无月无星的夜晚。
想到刚才的猜测，他越来越不安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该怎么做？
握紧拳头，戚少商转身走向军营深处。
龙腾谷，辽军大营。
顾惜朝正在交代几位副将明天的布阵要点。
“……你到这里，你、你、你们在这边，记住，以号角声长短为信，按照我刚才交代的那样，你们明白没有？”
“遵命！”
“好，大辽霸业能否成功，就看明日一战！你们先下去休息。”
“是！”
副将们依次退下。
顾惜朝站直身体，舒了口气。
他慢慢走到挂着的地图前，着迷地看着上面的山水，手轻轻抚摸上去。这万里江山，在他的运筹帷幄之间，正逐渐收入手中，那原本遥远的江山梦，似乎就要成真了。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浅笑。
晚晴，我答应你的事情，必定会实现，你看着，已经快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让你们休息吗？”顾惜朝不甚在意地继续看着地图。
“果然是你。”
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顾惜朝身形一顿，旋即慢慢转身看着来人，脸上的表情十分自然，没有意外，也没有不快。
“是我。”
戚少商意外地看着他。他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也许是辨白，也许是解释，也许是先发制人的怒斥，没想到，他什么都没有，只是简单地承认。
“为什么？”
顾惜朝忍不住想笑。这个人啊，从他们相遇开始，总是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为什么，如果要一一回答，那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顾惜朝自顾自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侧身捧起棋盒，随手掂起一颗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回答我！”戚少商忍不住低吼。
“知道了答案，你就能够赢了明天那一仗吗？”顾惜朝慢条斯理地说。
戚少商一愣。
“你知道吗，”顾惜朝淡淡地说着，继续摆着棋子，“这一切，都是我布的局，包括那连环案在内，而你，还有息红泪他们，都不过是我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既已入局，你不专心破局，却来问我为什么布局，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戚少商沉默。他知道，顾惜朝说的是对的。如果这真是陷阱，那他已经踩了进去，既然已经陷住，那么，当务之急除了脱困，其他的都不重要。
慢慢走到顾惜朝旁边，坐下，伸手拿起一颗白子，看着棋盘，戚少商平静地说：“不错，我确实冲动了。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顾惜朝抬起头来，微笑着看着他，仿佛两人还是朋友。
“你喜欢我吗？”
顾惜朝一愣。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戚少商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上次在客栈的时候，我说我喜欢你，现在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呵呵，”顾惜朝仿佛掩饰地低笑出声，“这里是战场，要谈这种儿女私情，你是不是搞错了地方？还是，你根本就是想转移我的视线？”
“正因为是战场，我才会问，”戚少商淡淡地回答，“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们再次挥刀相向，我的情，该归于何处。”
顾惜朝一时语塞。
心，有些乱了。
“真的很难回答吗？”随意放下一子，戚少商又拿起一颗。
“不是难回答，”顾惜朝故作镇定地看着棋盘，“只是，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红泪……”再放下一子，“我已经让她走了。”
猛地抬起头来，顾惜朝惊讶地看着他。
“我想，你肩上的伤，就当作是对连云寨弟兄们的补偿吧！”
“你……”
“最后，是顾晚晴。”
“……”
“只有她，我没有办法，所以，我更要问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顾惜朝低低地说，“真的很重要？”
“嗯，”戚少商又放下一子，“至少，对于我很重要，对于明天一仗，更加重要。”
“记得，我曾经让晚儿给你送过一张纸条，还记得上面写的诗吗？”
“记得。”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字一句，他都记得。
“还记得那张纸吗？上面有点点褐色。”
“记得。”
“你知道我是怎么写下那首诗的吗？”顾惜朝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我一手抱着晚晴，一手握着笔，血从嘴里不断溢出，忍也忍不住……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首诗给你吗？”看着他不解的样子，淡淡一笑，“棋亭酒肆，与君共醉，如果不是因为晚晴，我也许真的会与你成为一生一世的知己，可是，你晚了一步，但是，我以为你懂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布下这个局吗？”
“我……”
“万里江山万里风，追云逐月建奇功，一朝朝堂为人臣，不如挥剑筑盛世。”
“你想要这万里江山？！”戚少商震惊地看着他。
“我顾惜朝自问文武全才，虽不是孔明再世，也可与司马懿之辈斗上一斗，何况是这妖人横行的乱世？”顾惜朝自负地说着。
“可是，我们都是大宋子民……”戚少商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那又如何？”顾惜朝不屑地回答，“当年太祖皇帝黄袍加身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自己是大梁的臣民？天道无常，能者居之，这才是真理！”
“这，跟你是否喜欢我，有关吗？”
“我是要告诉你，”顾惜朝冷冷地说，“你从未真正了解我，就说喜欢我，是很荒谬的，所以，我怎么可能犯这样的错呢？”
戚少商看着他，再落一子，然后起身离去。
怔怔地看着他走，顾惜朝的心仿佛一下了空了，只能坐在那里。
“何苦呢？”
不知何时，谭无忧出现在了帐内。他靠在柱子边，有些无奈地看着顾惜朝。
“什么苦？”喃喃地问。
“心苦。”
顾惜朝低下头，意外地发现，自己布的阵，不知不觉，已被戚少商的几颗白子破解，并且还被反困在一隅中。
嘴里溢出苦涩。
心，真的苦了，好苦……
第十三章
人人都言相思苦，可是，相思如果不苦，又会有多少人奋不顾身进入其中呢？
“你的心，不苦吗？”谭无忧走到顾惜朝身前，看着他，有些嘲弄又有些惋惜。
“你不是我，你怎知我心里苦？”顾惜朝淡淡地回答，伸手抹去棋盘上的阵势，一粒一粒将棋子捡回。
“对啊，”谭无忧一笑，“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昨天辽王已经飞鸽传书给我，”顾惜朝站起来，看着他，“你要找的人，已经找着了。”
“这么快？”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惊喜与得意早已出卖了谭无忧的想法。终于找到他了！看来，这次的打赌，必定是他赢了！
“嗯，说是今日便送到，只不知……”
就在此时，营帐外传来喧哗声。
“禀报顾公子，”亲兵在帐外报告，“大王派人送来了一口木箱，指名给您的，请去看看！”
“呵呵，看来，已经到了。”顾惜朝看向谭无忧，以眼神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要去！”谭无忧急忙点头。如果不去，以后那个人岂不是正好赖掉，说找到他的不是自己？
两人走到帐外，只见，火光中，一个一人高的木箱正立在空地上，上面用铁链绕了一圈又一圈，四名官兵正守候在旁。
“可以打开了。”顾惜朝心里也有些好奇，不知道，竟然能够让谭无忧头疼的人，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好不容易解开铁链，一名亲兵又用铁铲撬开了木箱。
木箱刚露出一丝缝隙，立刻就被击飞开来。
亲兵们一惊，立刻大叫着四散逃开。
一个人影从箱内掠出，恰好落在了顾惜朝与谭无忧的面前。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将我骗入这阴沉木箱中锁起来？！”来人怒气冲天地大吼。
“呵呵，李兄，多日不见，身体可好？”谭无忧故作有礼地寒暄着。
“啊？”来人一见他，立刻显出一丝狼狈，撇开头，装作不认识地东张西望，“这里是哪里啊？我怎么一个人都不认识？”
果然想赖帐！谭无忧冷冷地看着他，突然挥手，一把看不出形状的黑雾袭向来人。
“你想要我的命啊！？”来人一下子手忙脚乱地东躲西藏。
“李元杰，我告诉你，这次你可别想赖帐！”谭无忧瞪着他。
好不容易躲开了偷袭，李元杰靠在木箱上，缓了口气。“我没说要赖帐啊！你别着急嘛，无忧。”
“哼！”谭无忧根本不相信他的话。自从他碰上这个人，开始与他打赌为乐以来，吃亏就少不了他。也不是说自己能力有好差或者运气有多少，论输赢，两人基本上半斤八两，可是，这个李元杰总是有机会就赖帐，让他莫可奈何。
“嘿嘿，”李元杰走到谭无忧身边，讨好地贴上他，“无忧，你别生气嘛，我这次绝对不会赖帐的，你放心好了！”
“你走开！”谭无忧没好气地挥开他。
“呜呜，人家不是苍蝇……”李元杰委屈地退开。
他下意识地向着旁边一望，恰好看到微笑着的顾惜朝。
“咦，”李元杰好奇地走过去，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你的无忧救回来的人。”顾惜朝也看着他，有些欣赏这个没有正经的男子，毕竟，能够让谭无忧无计可施的人，这世间，应该也是屈指可数。
“无忧会救人？！”李元杰惊讶地看向谭无忧。害人还好理解一些，救人？
“关你什么事！”谭无忧瞪了顾惜朝一眼，看得出来他是故意说的，“我爱救人就救，要你来多事？”
李元杰赧然一笑，不语。
“谭无忧，”顾惜朝挥了挥衣袖，让周围的士兵退下，“你让我办的事已经办好，从此以后，我们各不相欠了。”说完，他转身走回营帐。
身后，两人表情各异地看着他。
“你认为他回营帐里后，会干什么？”
谭无忧突然开口问身边的李元杰。
“啊？”李元杰一时无语。他怎么会知道？他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猜，他会去一个地方。”
戚少商慢慢地走上营帐外的一个小山坡，怔怔地看着坡下忽明忽暗的火光。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以为，顾惜朝应该跟他一样，一样的情动，一样的两难，所以，他才会毅然斩断旧情，想待战事一过，就与他浪迹天涯，归隐田园。可是，没想到，他到底还是斩不断他心中的执着。
抬头，看着夜色朦胧的山谷，他不禁一叹。
这江山真的这么美么？为什么总能引来无数人的觊觎？就算用尽一生去争又如何呢，到头来，还不是一捧黄土、一抹浮尘。
坐下来，随意抓起一颗小石头，扔了出去。
虽然早已知道，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不能强求，可是，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会输给这江山，输给这没有感情的东西！
“惜朝……”
不知不觉，已将他的名字低吟出声；不知不觉，对他的情，已经深植心底，超越了所有的感情，掩盖了所有的存在。
明天，真的要与他一决生死吗？
上次一战，伤害了他，也痛苦了自己，这一战又会如何呢？
苦笑浮上脸庞。
你希望至死方休吗？惜朝……
“现在才开始反省，会不会太迟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怎么会来这里？
戚少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青衣一晃，来人已经在他身旁坐下。
顾惜朝提着两坛酒，坐在他旁边，顺手递给他一坛，然后自顾自地开封，猛灌了一口。
无意识地也跟着打开酒坛封泥，喝了一口。
是炮打灯。
突然间，心里一直闪过的疑惑，一下子变得明白了。
“是你酿的吧。”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嗯？”
“京城聚贤楼的‘金步窑’是你酿的吧！”
顾惜朝没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
戚少商看着他，心底更加翻腾不平。他早该想到的，有谁会如此熟悉一种酒的酿造方法？除了亲手酿造的人，相信就算是偷师学艺的人也不能如此熟悉！而这一段时间来，他喝到的炮打灯，应该也是顾惜朝亲手酿的，至于他怎么做到的，就不用追究了，总之，只要是他想做的，应该没有什么能够阻挠得了……可是，他为什么要去酿酒呢？他并不像自己这般嗜酒如命，也用不着为了钱财这么做。
“为什么？”轻声问道。
“我记得我刚才好像就说过，”顾惜朝淡淡笑着，“你我之间，似乎除了‘为什么’，就再也没有其他话题了。”
“我只知道，你欠我一个答案。”戚少商看着他，认真的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热情。
放下酒坛，顾惜朝站了起来，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依旧漆黑。
“我总是认为，人定胜天，没有什么命运，是挣脱不了的，虽然，代价必定沉重，可是，能够自由自在地在这世间，却比那代价更具诱惑。”他低头看着戚少商，“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向辽国称臣吗？凭我的本事，就算要花的时间长，要夺下这万里江山，应该也不是太难的事情，可是，我想要辽国的返魂术和阴沉木，而得到这两样已远远超出了我的能力。”
戚少商明白了，可是，他要这两样，究竟是为……
“为了晚晴。”顾惜朝不等他问，自动说了出来，“我要晚晴复活，我要问她一个问题，”表情终于慢慢变了，变得悲伤而落寞，“为什么弃我而去……”
站起来，戚少商轻轻环住顾惜朝，仿佛在安慰他。
“她难道不知道，没有她，我一个人，根本就不想活下去！”声音，终于开始哽咽。
“别哭……”
“我没哭！”顾惜朝泪眼朦胧地瞪着他，“我没有哭，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听她给我一个答案！”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我……不知道……”顾惜朝无措地低下头，“我只是，想听她说……听她说……”不知不觉，他靠在了戚少商的怀里。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
渐渐地，天边露出了一丝光亮。
顾惜朝慢慢离开戚少商的怀抱。
两人在晨曦中对视。
“戚少商，”顾惜朝转身离开，“如果，你能够在今日一战中胜出，我答应你，你的为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看着青衣人儿在晨雾中渐渐失去踪影，戚少商不由得微微一笑。
只要我赢了，你就会到我身边来吗？
那么，这个赌，我打定了！
第十四章
因为当日辽军所布下的阵势是集合先天八卦与后天八卦之和的“金门阵”，因此，史书上又称此次战争为“金门战役”。
那么，最后，胜出的是谁呢？
是顾惜朝？抑或是戚少商？
谜底揭晓的那一刻，就连说书先生都忍不住叹气。
他们都没有胜。
每一个阵势都有生门和死门。
为了更好地控制阵势变化，顾惜朝一个人镇守在死门内。
因为，这个阵虽然厉害，但它的出路却是在死门。绝处逢生，正是这金门阵的破阵秘诀。
战斗一开始，戚少商率领的先锋军便陷落于金门阵内，随着战争的不断推进，他们逐渐被诱至阵势的中心位置，身处此处的人，就算明白出口在哪里，也会为阵势变化所迷，越转越不明所以，更何况是这些根本不懂阵法的士兵。
幸好，戚少商从《七略》上了解了一些阵势的布置与破解，所以，他发觉形势不对的时候，立刻控制住全体士兵，让他们全部停下来，坐在原地，除了自卫，什么都不要做。
阵中的一切，顾惜朝都了如指掌。
明白戚少商想以不变应万变，顾惜朝嘲弄地一笑，命令阵里的辽军暂时不要靠近他们。他一挥手，一把琴弦自他袖中伸出，仿佛无穷无尽般，分五束伸向阵中各处。这就是他操纵金门阵的工具。
另一只手轻轻在朝向正中的琴弦上一拨，琴声悠扬而绵长。
而身处阵中的戚少商等人却只觉地动山摇，几乎站立不稳。
士兵们一下子惊慌起来，以为是地震来了，急忙从地上爬起，想躲进周围密布的山石后。
“不要动！”
虽然用尽功力呼喊，可是收效甚微。
求生的想法早已盖过了军令如山的习惯。
戚少商焦急地看着四处乱窜的士兵。他知道，当他们疲惫的时候，就是辽军出现的时候。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他这次真的输定了？
就在此时，一声悠远的鹰鸣，从空中传来，而且越来越近。
戚少商抬头看着空中。
因为受阵势的影响，空中烟雾弥漫，根本看不透。可是，随着鹰鸣的逐渐靠近，他竟然隐约看到一个黑影朝着他径直冲来。
“砰！”
一只雪白的鹰冲破云雾，向着戚少商飞来。
雪白的鹰？
戚少商惊讶地看着它飞向自己，手下意识地伸起。
鹰立刻落在他的手臂上，收起翅膀，仰天又是一鸣。
这时，戚少商才发现，它的腿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纸卷。
取下纸卷，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几个字：跟鹰走。
跟着这只白色的鹰走？
戚少商半信半疑地将手抬起。
那鹰仿佛知道轮到自己表现了，立刻长鸣一声，压低飞向前方。
戚少商心中一喜，急忙大叫：“众将士听令！跟着空中那只白鹰走，我们就能走出这金门阵了！”
一听有活下去的希望，士兵立刻打起精神，列出队形，朝着鹰飞的方向走去。
感觉到戚少商他们逐渐接近死门，顾惜朝不由得一惊。
怎么可能？他可以肯定，就凭他戚少商，绝对走不出这金门阵！那么，是有人在帮他？
“如果就这样下去，他一定可以破这金门阵！”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转头一看，竟然是谭无忧！
“帮他的人是你？！”顾惜朝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唉，都说让你不要这样瞪人，会让人心猿意马的！”谭无忧用一种无奈的口气说着，表情却一片漠然，“那个戚少商跟我又没什么关系，我怎么可能帮他？”
“那……”顾惜朝一愣。
“是那个讨厌鬼啦！”谭无忧再次叹了口气，“李元杰。”
“是他？”顾惜朝惊怒，“他怎么会帮他破阵？他不是西夏的王子吗？怎么会……”
“不用在意他的身份啦，”谭无忧挥挥手，“他早就被西夏王族除名了。至于，他为什么要帮那个戚少商，其实是这样的，我们打了个赌。”
又是赌！顾惜朝头痛地看着他。
他早该想到了！这两个人根本就是烂赌鬼，只要一见面，就会不停地打赌，赌的是千奇百怪，赌注更是什么都有。就连上次救他，也是因为他们打赌，赌谭无忧能不能救回他。
“什么赌？”
“嗯，赌你们俩的武功谁比较高。”谭无忧无辜地看着他，“这次是他提的意，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喔！”
“那又怎么样？”忍住瞪人的冲动，顾惜朝再次问道。
“待会，李元杰会把戚少商引过来，然后，你们俩就在这里比武，”谭无忧眉开眼笑地说，“如果你胜了，我就赢了，你放心，我会帮你把这雁门关所有的宋兵杀掉！如果是戚少商胜，那么就等于李元杰赢了，他就会帮戚少商破阵，助宋兵逐辽。”
“你们竟然……”
“你放心，我当然不愿意输给他了，”谭无忧急忙从腰间解下一把剑，讨好似的塞到顾惜朝手里，“哪，这是诛仙剑，一般的兵器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加上你的武功本来就不错，绝对可以胜过那个傻乎乎的戚少商！”
顾惜朝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前方烟雾一散，一只白色的鹰飞出，后面，戚少商出现在他面前。
“惜朝？”戚少商惊讶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越靠近这里，雾越浓，最后，竟然使他与士兵们失散了。
他正想走近顾惜朝，一个白色的人影自他身后跃出，挡在他身前。
“你就是戚少商？”李元杰微笑着看着他。
“阁下是？”戚少商不解地看着他。难道这也是阵内的幻影？
李元杰哈哈一笑，将事情的缘由说了一遍。
“也就是说，为了你们的打赌，我就得跟他比武？”戚少商难以相信地看着他。这个人是疯子吗？
“当然了，你也可以不相信我的话，或者不相信我的能力，自己弃权，”李元杰泰然地看着他，“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大宋的将士死在这金门阵里。”
戚少商一时语塞。他怎么可能用上千将士的命来试验？万一，这个人说的是真的，而他们又真的有本事做到那赌注约定的事，那他，岂不是成了大宋的罪人？
仿佛知道戚少商心里的犹豫，李元杰伸手一挥，一把血红的刀出现在他手中。
“这是血痕刀，可以算是神兵利器，”李元杰递给他，“有了它，你胜出的几率就更高了，去吧！”说完，他纵身一跃，跃上了一旁最高的一堆乱石，落在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的谭无忧身旁。
“哼，我就料到你会把血痕刀给他。”谭无忧闷闷地横了他一眼。
“呵呵，因为你把诛仙剑给顾惜朝了啊！”李元杰笑着靠近他，“无忧，这次你可不准赖皮了！只要戚少商赢了，你就要乖乖听话地跟在我身边，一生一世。”
“哼，你也不要忘了，”谭无忧不屑地扭头，“如果顾惜朝赢了，你就要在我下面！”
“你觉得可能有那天吗？”
“我相信顾惜朝！”
顾惜朝凝视着手中的诛仙剑，根本没有看逐渐走近的戚少商一眼。
戚少商走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那挂念无比的身影，手中的血痕刀，变得沉重异常。
轻轻扶过剑身，顾惜朝淡淡苦笑。
难道，他们非要再一次刀剑相向吗？
难道，他们注定，只能不停地交战吗？
难道，这手，非要沾满对方的血？
握剑的手在颤。
握刀的手也在颤。
第十五章（最终章）
诛仙剑，世人皆传“非金非银亦非铁、诛恶诛邪亦诛仙”，是为“诛仙”。
血痕刀，自古流传“以魂为鞘遁无形，以心为刃利无痕”，是为“血痕”。
两者皆为神兵，就像矛与盾一般，一旦相遇，究竟谁会胜出，却是未知之数。
金门阵内，顾惜朝与戚少商分握“诛仙剑”与“血痕刀”，相对而立。
目光在对方眼睛以外的地方游移，像想把对方铭记于心，却又仿佛在寻找对方的弱点，好一击即中。
突然，顾惜朝微微一笑，抬起握剑的手，指向戚少商。
戚少商对上他的眼睛，脸色一缓，也轻轻一笑，握紧手中的刀。
仿佛商量好的，两人同时出手。
短兵相接的一刹那，两人已经过了上百招。
“你认为谁会赢？”看了一会儿，李元杰悄悄问身旁的谭无忧。
“你说呢？”谭无忧无所谓地伸了伸懒腰，戏谑地看着他。
“当然是戚少商了！”李元杰肯定地说，“他虽然速度较之顾惜朝慢一点，但是，他出手沉稳有力，每一招都攻向对方必守之处，所以，最后胜出的必然是他！”
“呵呵，你说得很对，不过，”谭无忧笃定地摇头，“他绝对赢不了顾惜朝。因为，在一百招以内，他们就会决出胜负了。”
正说着，就见两人由近身状态突然分开来。
刚一站定，顾惜朝左手急挥，一道寒光飞速而出，攻向戚少商。
戚少商站定，直直地看着那道寒光逼近，丝毫没有躲闪的迹象。
“他想干嘛？”李元杰不解地看着他们。不会吧，难道这个戚少商的功力已经高到刀枪不入了？这可是连现在最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都不可能拥有的深厚功力！
谭无忧也皱眉看着顾惜朝。难道，他真的想要戚少商死？
仿佛感受到了谭无忧的目光，顾惜朝突然转头看向他，嘲讽一笑。
就在此时，伴着他的笑，那道寒光突然在戚少商身前转弯了！它突然飞速朝着谭无忧与李元杰站立的方向袭去！
“他的目标是我们！”谭无忧一惊。
由于太过突然，谭无忧与李元杰急忙跃起，一左一右迎向寒光。
虽然对于他们来说，要截住这个暗器，不过是轻而易举，可是，由于害怕顾惜朝在暗器上面动了手脚，谭无忧根本不敢伸手去抓，而是跟着李元杰以掌风减弱它的速度，然后，扯下外套，趁势一捞，将暗器网住。
停住身形，两人同时缓了口气。
“咦？”李元杰惊讶。
原来，就在短短的时间内，顾惜朝与戚少商已经失去了踪影。
“原来如此，”谭无忧恍然，“我就奇怪，凭我对顾惜朝的了解，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成为你我的赌注！”
解开衣服，拿出那个暗器。
李元杰好奇地凑过来。
却是一把精致而锋利的小斧。
“怎么办，我们这赌，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谭无忧收起那把小斧，淡淡地问。
“当然要！”李元杰急忙回答。
“可是，他们已经走了。”
“可以换个赌嘛，”李元杰“嘿嘿”一笑，“比如，我们可以赌，这两个人在房里的时候，谁在上面，谁在下面？”
沉默。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大成人的！”谭无忧转身跃出金门阵。
“等等我！”李元杰跟着跃出。
辽军中帐。
黄金鳞站在帐中，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军情报告。
晚儿走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有事吗？”也不看她，只是问着。
“你背叛公子。”晚儿冷冷地说。
“我从来就没有向他称臣过，何来背叛？”黄金鳞挑眉，抬头看着晚儿。
“你有。”
“如果你是指之前，我只能告诉你，那是我跟他的合作，我们从来是平等的。”黄金鳞放下报告，悠闲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
“可是，你跟我一样，称呼他‘公子’！”
“那又怎么样？”黄金鳞反问，“他不是让我们这样称呼他的么？”
“你！”晚儿气急，“公子并没有对不起你，为什么你要私底下将兵力分布图献给辽王？还乘公子身处金门阵的当口，取代了他统帅的位置？！”
“你知道这图是怎么来的吗？”喝了一口茶，黄金鳞慢慢地说，“是顾惜朝让我劫持兵饷，从这兵饷中而来。虽然他没有告诉我制造那三件连环案的缘由，可是，我猜到了，所以，我自己画了一幅兵力分布图。你明白吗？不是我对不起他，而是，你们都将我黄金鳞想得太笨了！”
不再说话，晚儿只是愤愤地瞪着他，片刻，大步走出帐外。
“想去找你的公子吗？”黄金鳞自言自语，“可惜，他的心早已不在晚晴身上了，何况是你这个影子……”
雁门关内，渡口。
青衣人缓缓前行，身后，约一丈远的地方，褐衣人慢慢跟着。
顾惜朝表情淡然，目不斜视地走着。
戚少商静静跟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的清瘦人儿。
走到渡口，顾惜朝没有直接上船，而是慢慢走到河边，停下来，怔怔地看着远方。
戚少商站在他身旁，却是认真地看着他。
“你不是想知道那些为什么吗？”顾惜朝淡淡地说。
“……现在，不想了。”戚少商回答。
顾惜朝转头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的心中，其实有我。”戚少商笃定地说。
“凭什么这么说？”顾惜朝侧过头去。
“就凭你在乎我。”戚少商微微一笑。
顾惜朝不语，低头，看着东流的河水。
“你什么时候回去？”戚少商轻声问道。他没有忘记，顾惜朝想得到的东西，还没有得到。
“……不回去了。”顾惜朝一叹，看着手中的诛仙剑。本来，他真的很想让晚晴复活，让她解开自己心头最大的疑问，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金门阵出来，他不想了。他不想为了自己，打搅晚晴安详的长眠，更不想，被那“莫须有”的答案扰乱心神。只要相信，晚晴心中有他，这就够了。不是吗？
突然之间，顾惜朝的心中豁然开朗，仿佛原本纠缠不清的结都开了。
他用力一挥手，诛仙剑笔直插入江心一块突起的巨石上。
转身，看到一直站在身后，看着自己的戚少商。
这个人，说他喜欢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戚少商说喜欢他后，每次想到这里，顾惜朝的心底总会暖暖的。就连爱妻晚晴，似乎也从未如此深情地对他说过“喜欢”二字。原来，有人喜欢自己的感觉，是如此美好……
“知道我为什么要酿那些酒吗？”突然，顾惜朝有了倾诉的兴致，“因为，我希望你能够重新回到我身边。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我们投缘，我喜欢你在我身边的日子，虽然，当时的我没有如此单纯的心思，不过，真的很愉快，我从未感受过的愉快。”
戚少商闻言，喜悦的神情立刻浮上脸庞。
“其实，这次设局，我真的是为了让晚晴复活，可是，在计划的时候，一想到你，就忍不住想拉你入局，到最后，反而主次颠倒，整个局变成以你为主了。”顾惜朝有些无奈地叹气。不知道为什么，一旦事情与戚少商有关，他就会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
戚少商终于忍不住笑了。
“好了，说完了，”顾惜朝挥挥手，“你该回宋营了。”
“你呢？”
“我？”顾惜朝偏头一想，“也许到处走走吧！你放心，我不会再插手庙堂之事……”回头看着滚滚浪涛，“也许，这大好江山，只有心无杂念，才能真正体会到那磅礴的气势与无尽的壮美。”
突然，一道红光落入他眼帘。
只见，一把刀笔直落向江中巨石，插在诛仙剑旁边，是血痕刀。
顾惜朝回过头，惊讶地看着戚少商。
“我们一起去走走吧，”戚少商微笑着拍拍手，“去看看这如此吸引你的江山，去一起欣赏它的美，去一起体会它的艳，如何？”
“你这算是求亲吗？”顾惜朝宛然一笑，完全放开的一笑，不同以往，那么清丽，那么诱人。
“你说是就是。”走上前，戚少商轻轻拥住倾慕的人儿。
“我说是。”直直看着他的脸，顾惜朝突然觉得心跳开始失控了。自己也是喜欢他的吗？
“那就是。”
唇，轻轻俯上怀中人的。
温柔的，暖暖的，紧紧地贴着，却没有一丝逾越，是尊重，更是等待，等待他自己敞开心房。
顾惜朝没有闭上眼睛，仍然看着吻着自己的男子。
现在说自己并没有动心，算不算掩耳盗铃？
在心中轻叹。这江山真的很诱人，可是，身处其中的人，又如此容易寂寞，可是，和这个人在一起，他却感觉不到寂寞，不再有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傲，不再有那种独善其身的清冷，只有温暖，暖得令人期望永远沉醉其中……
唇，轻轻张开，迎接对方的光临。
手，抱得更紧，仿佛想与对方合二为一。
终于摆脱云雾纠缠的太阳，将自己久已不见的光芒撒满那万里江山。
明媚的阳光中，有两人的影子被逐渐拉长，延伸，最后融合在一起，淡出，直至，与这美丽的风景融为一体。
（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