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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波绿
　　
作者：青颜
　　
内容简介：
　　她只想和驸马过平静的生活，但两心相悦就能白头到老？
　　父皇的心思，后宫的争宠，两个兄长的纠缠和情意，太子的弑父阴谋……
　　也许离去才是最好的决择～濛濛细雨红尘梦，冷冷寒风人世中。
　　牛郎织女七夕会，伊人何处再相逢。
　　
第一章
　　景月皇朝元庆二十九年，冬。
　　这是一个寒冷刺骨的冬天，北风呼啸，划在人的脸上辣生生地疼。御花园的湖面早就结了一
　　层厚厚的冰。
　　“紫香快点……快点。”是个清脆的女声，“皇姐他们在等我呢。”
　　后面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兴阳殿下慢些走，小心跌跤……”
　　“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偏要快些，啊”由于走的太急，衣服被枯树枝刮到了。
　　紫香早快步赶了上来，看到白皮裘被刮了一个大口子，不由叹气：“殿下不听我劝，回头娘
　　娘又要怪罪我了。”
　　“好啦，你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又道：“这衣服不能穿啦，还得
　　你回去帮我换个新的来。”
　　紫香无奈离去，独留兴阳公主一人在湖面上望着碧色天空思絮飘远。虽然今年才刚刚及笄，但是在宫里已经不能算是小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表里不一，明明心里不想让别人为她担心，却偏要使小性。
　　可能是从母妃失宠以后吧。那年她十一岁，整日看着母亲以泪洗面，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见父皇来过，只能在一些庆典上远远看到模糊的黄影子。幼小的心里，头一次尝到了什么叫苦楚。
　　她是景月朝当朝皇帝宪帝的女儿景莹，四公主，徐美人所生，很小的时候因为活泼可爱曾很得父皇的欢心，那是多久远的事了，想到这里，眼圈又有点红。
　　其实在父皇心里，宠的一直都是冯淑妃，就连一向高傲的王皇后也要让她三分。这几年皇后病着，她就成了后宫实际上的主人，掌管后宫事务。幸好母妃只是失宠，并不曾得罪谁，冯妃对她们母女也还关照，所以倒能常和皇兄皇姐在一起玩。
　　“傻丫头，在发什么呆？”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低沉好听的嗓音。
　　是二皇兄景铄。“老不见你来，就跑来找你了。”他吐了口气，缓缓道。
　　景铄是冯淑妃唯一的儿子，待人平和，与她比较亲近。
　　“我的衣服破了，在等紫香拿新的来。”她如实说。
　　没等说完，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脱了下来，换上了一件黑貂毛的袍子，正是他身上穿的那件。
　　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就走。
　　景莹只好跟着，看到他只着了件单衣，紧咬牙关也不叫冷，心内感叹：别人只知他没有架子，待人平和，又怎知他是出了名的固执呢。
　　她抬头悄悄瞄着他的侧脸，他里面穿的是素色的长袍，更显得面如冠玉一般，挺直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嘴角，要是笑起来还有两个淡淡的酒涡。
　　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觉得他对自已真如亲哥哥一样的好。
　　正甜甜地想着，转眼已经到了东宫门口，小太监急急进去通报，紫香也正好赶到，连忙换好新皮袍，景铄也重新穿上外袍一起走进去。
　　东宫暖阁里，早坐了华阳长公主景芬，三皇兄景琨等人，独不见这宫的主人太子景琛。
　　这位太子哥哥是除了景铄外，最为得宠的嫡长子，华阳早已嫁人，因为母后一直病着，所以也常常来宫中陪伴。
　　下首桌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位是华阳的驸马禁军都尉王凛，另一位居然是她的大表哥徐子骏。
　　她有两个表哥，听母妃说起过他们，徐子骏继承了外公英武的一面，是全家的骄傲，相反弟弟子清就要文弱一些了。但不知他为了何事留在宫中，不是已经谢过龙恩了么。
　　*第二章
　　如今外公徐猛在外平定叛乱有功，刚刚回到都城来，又被加封骠骑大将军，封了西平侯，连母亲的脸上也有了光，怪不得最近多了许多笑容。
　　太子景琛终于露面了。
　　他身穿一身黑袍，头上戴着黑冠，甚至手和脸上也涂了黑。他悠悠然走出来，朝在座的笑了笑：“久等了。”
　　大家有人皱眉，有人偷笑，当然这只限于皇子公主，别人是不敢的。只见王凛和徐子骏恭敬地站起来又拜下去：“叩见太子殿下。”
　　“快平身。”说完他坐在了主位上，又叫来人洗脸和手。
　　景芬不满道：“把人都叫了来，你自已倒不知哪去了。”
　　此时的太子边洗脸边道：“姐姐休怪，刚才正在做法，耽搁了点时间。”
　　“你也真是的，不做些正经事，怎么老同他们胡混，不怕父皇怪罪。”
　　景琛一脸严肃：“这你就不知道了，其实我只是让上天保佑我景月国运昌隆，父皇母后身体安康，难道这也有错？”
　　景芬无言以对，只好问道：“有什么好玩的事叫我们来？”
　　“也没什么，不过是最近新结识了一位法力高超的女巫，让大家开开眼罢了。”
　　景莹听了也很好奇，她坐在景芬的旁边，对面是景铄和景琨 。
　　景琨一直心不在焉，除了看到那个黑脸太子微皱了下眉以外，脸上就没什么表情了。
　　女巫很美，虽是上了点年纪，还是可以看出她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极有风韵的那种。
　　她也是一身黑，只不过是一身黑纱，再配上清柔的语调和娇媚的姿态，真让人怀疑她不止有妖术还有媚术了。
　　景莹侧头看了景铄一眼，看到他也盯着那个美貌的女巫，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稍稍移了视线，却看到景琨嘴角上噙着的一抹冷笑，心中莫名起了一股寒意。
　　女巫正在施法，她先是拿来一个空箱子，然后就绕着这个箱子慢慢转圈，口中默念着什么。
　　就在大家看得莫明其妙时，突然用手一指箱底，有什么东西闪过，好像一道流光，再看时，箱底已经多出来两个青圆可爱的珠子。
　　她拿出珠子，献给了景芬和景莹，：“这是上天赐给两位公主的神物，愿上天赐福。”
　　景莹接过珠子，朝景铄眨了下眼，才笑道：“谢谢你的好意。”
　　景芬还是不能相信的样子，看来她对这女巫倒是深信不疑了。
　　女巫退下后，酒菜也摆了上来，气氛却不见热络。
　　太子举起酒杯：“眼看二弟，三弟都要封王封地了，为兄祝你们一路顺风。”
　　景莹听见不由呆住，她怎么不知道景铄要封王了，他要走了，此时她心里只有这个想法。
　　景铄一向与太子交好，听完这话也举了杯，眼睛却望向景莹，眼波淡如秋水，又好像有丝涟漪。
　　只差景琨了，他迟迟未动，末了才道：“我不喝酒。”
　　全场鸦雀无声，周围的太监宫女连气都不敢出。
　　记忆中的三皇兄不是这样的，景莹回想起以前的日子，他虽然谈不上开朗，至少不像现在这样阴郁乖戾，那时的他还是有笑容的。
　　景琛的俊脸先是发白，然后泛青，恐怕是他活这么大还没人敢这样让他下不了台。
　　便听他干笑了两声道：“三弟有伤在身我怎么忘了，是不能喝吧。”放下酒杯，
　　然后就谈起他们前两天围猎景琨不小心受伤的事情。
　　听着无聊，景莹不由打起了哈欠，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寝宫了。
　　从东宫出来，景铄一直默默地跟在身边，打发走紫香，景莹才回过头来：“二哥。”
　　他一愣，通常她都叫他二皇兄的。
　　“总觉得他们都怪怪的。”没头没脑的一句，但他知道是指谁。
　　*第三章
　　“二哥，你要封王了是好事啊，为什么都不和我说？”有些哀怨地望着他。
　　“我会离开京城，你以后也许都见不着我了。”
　　心在颤抖，一直当他亲哥哥一般，突然说起要走再也不回来了，她怎么受得了。
　　“你会回来的，一定会的。”这话像是耍赖了。
　　景铄笑了，两个酒涡微颤：“好的，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的。”
　　回到寝宫，母妃还没有安寝。
　　徐美人十五岁入宫，到了快二十岁才见着皇上。本以为怀了孕能改变命运，谁想又是个女孩，
　　只能叹自已的命不好。如今三十几岁仍然貌美依旧，恩宠却早早的断送了。
　　这都要怪那个刘淑媛，否则自已也不会那么早就失宠。不过如今她又落了个什么好下场，谁让她自不量力得罪了王皇后，儿子虽然争气手握兵权，封地也大，但最终她也被赶出了宫，陪着儿子一起去封地，再也回不了京城了。
　　想到这里，心中一口怨气总算出来点，又想到父亲的战功和封赏，心中又不免得意起来，陛下早晚还会回来恩宠她的，只是早晚的事，那个山野村妇怎么能和她比呢。
　　景莹踏进门来，看到母亲已经端坐在那里了，连忙过来。
　　“母妃还没睡么？”
　　“最近喜事太多，高兴的睡不着。”
　　“哦。”淡淡应了。
　　“莹儿你过来，好些时候没仔细瞧过你了。”徐美人脸上有了母性的光辉。
　　景莹感动的差点落下泪来，母亲有多久没注意到自已了，久的连自已也忘了。
　　享受着母亲温暖的爱抚，这种滋味她都快忘记了。
　　就在她沉浸在母爱中，昏昏欲睡的时候，徐美人忽然道：“你父皇已经决定了你的亲事，是你的大表哥，亲上加亲，这样最好不过。”
　　景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母亲笑的很温柔：“傻丫头，这种事你知道也没用，都是父母做主的。”
　　“已经下过旨了，你外公受封的时候就定下了的。”母亲还在说着，她却听不到了，脑海里此时想到了景铄，他今天才叫过她傻丫头，那时觉的好温暖，现在从母亲口中听得，只感到冰冷麻木。
　　她的大婚之日定在一个月后。
　　景铄的册封仪式她没有去，她病了，整天打不起精神。徐美人可急坏了，又是太医又是进补，紫香等一干宫女更是忙的团团转。
　　过了几天，景铄才得空来。他现在是宁王了，过些天就要到封地去。
　　他好像消瘦了些，人也有些憔悴，景莹挣扎着起来，他快步上前扶住。
　　两人都没有说话，任凭时间静静地流淌。
　　临走他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她要嫁人了，可是祝福的话就是说不出口。也许她只是舍不得他这个哥哥，可他呢，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有他明白。
　　大婚之日已近，景莹的身子反倒有了好转，这当然不是补药起了作用，而是惦念的人没了，心里平静下来的原故。
　　她对景铄过份依恋了，有些事情她也理不清楚。但现在现实摆在眼前，她只有面对这一条路。
　　歪躺在榻上，努力回忆着关于徐子骏的记忆，但除了小时候的一些模糊印象，她对他并不熟悉。前几天在东宫虽然见着一面，也是生疏有礼。他外貌英武挺拔，性格却显得有些木讷，如此而已。按母妃先前说的话推断，婚姻之事他是早知情的，但看他滴水不漏的样子，完全把她蒙在鼓里，虽说是亲戚，对她来说，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第四章
　　徐子骏在喝闷酒。
　　这是一个不大的酒楼二层的雅间，桌子上早就杯盘狼藉，他却还在一杯接一杯地喝。
　　对面坐着他的好友，驸马王凛，他望着喝得醉熏熏的徐子骏，无奈叹了口气：“你喝的太多了，一会我可不管你。”又道：“你的心情我明白，我当初又何尝不是如此，想开些也罢了，何况她是你表妹。”
　　徐子骏好像清醒了点，微眯着眼道：“并不是对她，你知道么，我并不讨厌她，只是不喜欢被人强迫。”
　　“我们做臣子的，哪个不是这样，你又怎知她是愿意的。”王凛的声音低缓，眼神飘乎，似是沉浸在自已的故事里。
　　“驸马这个位子，别人躲都躲不及，咱俩还真幸运，哈哈……”接着道：“就冲这个，要干了这杯。”说完一饮而尽。
　　王凛只有苦笑。
　　皇帝的女儿并非不愁嫁，事实上那些高门士族子弟没有几个愿意当驸马，皇帝的目光自然转向那些庶族出身的高官，这样一来，既可以拢络人心，女儿又不会受委屈。
　　下雪了。洁白的雪花争先恐后地落下，景莹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她的身体已经大好，明天就是大婚了，也是她离开皇宫，搬入公主府的日子。
　　徐美人来回摩挲着女儿的手，毕竟是亲生骨肉，心中的真情自然流露：“莹儿，你不要怪母亲仓促，嫁与你表哥总比别人来的强些，你想想以前那些和亲的公主……”哽咽了下又道：“女孩大了总要嫁人的，这就是命啊。”
　　说完又拿丝帕擦泪，景莹心里伤感，柔肠百结，强忍着没有落泪，安慰着她：“母妃多多保重身体，我会常回宫来陪陪您的。”
　　清晨，铜镜里映照出一张清丽出尘的脸，柳眉淡扫，朱唇微启，头发高高梳成宫髻，两边各插两支金步摇，中间是一支钗头凤，上点着几处翠玉，这曾是母妃的头饰，所以她特意选了它。衣服自然是茜素红色的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图案，煞是耀眼夺目。
　　“公主您真是美极了。”紫香站在一旁不由称赞出声。
　　景莹的眼神有些呆滞，没有新嫁娘的喜悦，这本是一场交易，她是父皇的筹码，那个曾经疼爱过她的父皇。
　　她缓缓走出宫阙，在一片白雪中红的像一抹血。
　　公主府本来是她的姑姑玉宁公主的旧邸，玉宁公主和亲后一直空着。这次婚事决定的匆忙，就重新改建了一下这里，变为兴阳公主府。
　　公主府内除了贴身侍女紫香外，其余的全是生面孔，看着他们小心翼翼陪笑脸的样子，没来由觉得心烦。
　　婚礼繁褥复杂，等到入洞房时景莹早累的疲惫不堪，就想赶快拔下头上沉重的饰物，吃些东西。
　　好在桌上摆满了吃的东西，她也顾不上许多，先吃点再说。
　　徐子骏进来的时候，她的嘴正塞的满满的，毫无形像可言，脸不由自主的红了，他却好像心情很好，走过来坐在她身边道：“我也饿了，不过要先喝了交杯酒。”
　　“咦？”景莹不明他话里的意思，就着他的手喝了酒。
　　气压很低，她觉得，望着她的眼眸黑如深潭，让她莫名想逃。
　　身体也开始有些燥热，一定是屋子里太过暖和的缘故，她想脱掉衣服，被他抱住了。
　　“你和我想的不一样，公主。”他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
　　*第五章
　　“什么不一样？”她本来想这么问，可是一盯上他的眼睛，话就说不出来，他的眼神一定有魔咒。
　　只好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我是你的表妹，现在是你的妻子，以后叫我莹儿就好。”
　　“呵呵，”室内回响着他的轻笑：“莹儿……”
　　他托起她的下巴，有些不确定：“以后我真的可以叫你莹儿？”
　　“当……当然了。”她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变结巴了。
　　这古怪的气氛让她难受，又不是没见过大表哥，可是今天的他特别不一样，他异样的眼神，温暖的怀抱，他是她的夫君啊，她头一次有了这样的认知。
　　一股奇香慢慢散开，飘进她的鼻子：“好香啊……”
　　徐子骏笑的神秘：“这香叫合欢香，你难道没听你长公主姐姐说过？”
　　她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为什么刚才还温柔的眼光慢慢变冷了？
　　“你会不知道你姐姐的事？我以为天下皆知了呢……”他语气也转冷了，好像刚才从不曾温柔过。
　　景莹坐直了身子，问题好像有些严重，“驸马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好了。”
　　“我只是……希望公主起码能尊重我，我只是怕……怕你像长公主那样……”他声音极低，看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的。
　　“唉……”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长公主姐姐有了驸马以后还养了男宠，这种事对公主来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王凛不也只能认命么，可是看起来他在意这个，把她想成什么了。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我可和她不一样，才不会那样呢，不过如果以后你敢对我不好……嘿嘿……”她的调皮又发作了。
　　“我不会的……”这话说得有点急，现在轮到他脸红了。
　　“我说着玩的。”景莹毕竟还是纯洁天真的年纪，也慌忙说道。
　　天已过了二更，窗外银白透亮，一轮寒月格外醒目，喜屋里却是红帐熏香，暖意融融。
　　“子骏。”锦被里传来娇柔的嗓音，好几天了，她还沉浸在新婚的柔情蜜意中，弄的紫香都开始笑话她了，夫妻原来是这么回事，想到这里脸上又染了淡淡的粉色。
　　“臣在。”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腔调。
　　“讨厌啦你……”她拿起粉拳捶他，“亏你还是车骑将军，这么没正经。”
　　“在你面前我是臣呀，现在是裙下之臣。”他双眼微睁，性感地上翘起嘴唇，手也不安份起来。
　　景莹红着脸推拒着他：“人家想和你说正经事嘛，也该去看看长辈了。”
　　他也收起了笑脸：“公主能有这份心我很感动。”
　　“这是什么话，他本来就是我外公，于情于理也应去的。再说不是让你叫我莹儿的嘛。”她娇嗔道。
　　他半天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她，直看到她心里嘀咕，突然反身压住她，吻上她的唇。
　　一室春光。
　　徐府。
　　外公徐猛带了一众待从恭候在门口，身上着了件极普通的蓝色外袍，头发灰白梳的一丝不苟。外公行伍出身，本是个粗人，并不讲究，府内的陈设也很简单。由于当年北伐曾立下战功封了将军，母妃才被选入宫中，直至现在。
　　他跪下行了君臣之礼，虽然心中别扭，但祖制不可违，景莹快速搀扶起外公，子骏一直低着头，看到她扶起外公，才抬头冲她微笑了下。
　　入到内室，景莹才想行礼，却被拦住了：“殿下不可折煞为臣，请殿下入座，家宴已备好。”
　　微微一笑，景莹问道：“怎么不见二表哥？”
　　“他整天只知道摆弄乐器，老是不见人影，唉，这孩子……”徐猛叹了口气。
　　*第六章
　　“哦。”景莹不便再问，外公只有一儿一女，偏偏儿子死的早，女儿又在宫中。徐子骏是她舅舅正妻所生，然而子清的母亲听说是个来路不明的妖女，舅舅曾很迷恋她，才生下了子清。
　　后来舅舅一死，外公就把此女赶出了家门，留下年幼的子清和他哥哥作伴。
　　席间，她注意到外公好像想对她说什么，几次张了嘴却没出声，不由问道：“外公有话但说无妨。”
　　徐猛有些犹豫道：“殿下既然来了多住几日可好？臣也好能多享几天天伦之乐。”
　　景莹当然说好，她明白外公是舍不得子骏，她又岂有不心疼之理。
　　旁边有一道灼热含情的目光射向她，不用问也知道是子骏的，她回以妩媚一笑，立时那双眼又变得幽深了。
　　夜晚，又下起了零星的小雪，才干了些的地面又湿呼呼的。子骏在陪外公喝酒，她先回到了为她准备的住处。
　　她住的静荷轩是她母妃以前住过的地方，洁净幽雅，窗外还有个池塘，想是到了夏天，会有一大片的荷花可以欣赏。
　　离睡觉的时间还早，让紫香等人不必跟着，自已一人到园子里透透气。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笛声，勾起了她的好奇，是谁这么晚了还在吹笛？
　　顺着笛声一直走，穿过假山楼阁，离正园越来越远，走到一个破旧的小屋前，笛声就是从里面发出的。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到处是乱七八糟的枯黄杂草，这里不像有人居住的模样。
　　“谁在外面？”忽地蹿出一个人影，在她面前站定，此人十七八岁上下，白衣似雪，长身玉立，一双凤眼斜瞟着她，手里是一支墨玉笛，末端坠着流苏。
　　“你是子清？”景莹猜测道。
　　他听了没理会她，反问道：“你是谁？为何在外偷听？”
　　景莹不以为然：“你吹了笛子就是要人来听的嘛，否则为什么吹？我也不是偷听，是正大光明地听。”
　　“我是吹给自已听的。”倔强少年道，眼中有着明显的伤感。
　　可能是触动了他的伤心事，她本来就敏感的心也随着他有些伤感，：“我是兴阳公主景莹，你有印象么？”话是随便问的，本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她对他并没什么印象。
　　他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这么说你是我表妹，也是我大嫂？”
　　景莹的脸有些微微发烫，微微点了点头。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你还是快走吧。”他冷道。
　　“我也没想来，只是你的笛声吸引了我。”她直言道。
　　见他不理，又问道：“为什么一人躲在这种地方？家宴上没看到你。”
　　他慢慢勾起一丝冷笑，“你是说我么？我怎配出现在那里？”
　　“没有人看轻你的，表哥。”景莹语气真诚，特别加重表哥那两个字。
　　徐子清的脸孔变得有些狰狞，好似受到了伤害：“你懂什么，别以为自已是公主就自以为是，你最好快走，不然我可不客气。”
　　说完就要来拉她出去，景莹慌忙用手抵挡，反成了他拉住了她的手。
　　这下两人都很尴尬，她连忙抽出手，往后退了一大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留下子清一人站在那里，脑中全是抓住她柔软小手时的触感。
　　他从来没近过女色，但这不是心悬意笃的理由。
　　“子清啊子清，你怎么能胡思乱想，她可是你大嫂啊。”他拍着自已的头懊恼不已。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她的影子却挥之不去，到底是什么触动了他的心弦，是她的话么，
　　一想起她的那声表哥，心里有一股暖暖的暗流涌动，他的心啊……
　　*第七章
　　“起风了，快披上点。”是子骏的声音，今天天气晴好，她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绣着几朵红梅，不知不觉就坐到了傍晚，园子里也开始阴暗下来。
　　“这几天老陪着爷爷，冷落你了。”他满脸愧疚。
　　景莹害羞道：“谁要你陪……”说完把头低了又低。
　　他把毛披风轻轻披到她身上，慢慢搂过她，正对着他的脸：“爷爷身体大不如前了，以后家里的重担可能就要落到我身上。”
　　“可依我看，外公看起来还很硬朗啊。”她不解。
　　“那只是表面，这次平叛回来，虽是受了封赏，”他停顿了下，望着她：“还赐了婚，但陛下的意思，是想继续北伐。”
　　景莹只觉一阵寒冷，不由搂紧他：“你是说，外公的身体经不起再次出征，所以你要代他去？”
　　“要是陛下真的决定下来，也只好如此，现在内患已除，陛下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不……都已经两次北伐，不是都败了，从我小时候起就不停的打，什时是个头呢。”她不想打仗，更不想让他去。
　　“圣意难违，莹儿……”他深深凝视她：“要是我出征，你照顾好爷爷和子清，答应我。”
　　太阳徐徐落下山，天边血红色，透着暗紫的晚霞盈满了景莹的视线，父皇的心思无人能明白，
　　安乐的生活不好么，为什么一定要血流成河才能罢休。与景月同样强盛的洛日王朝，隔江而治，和景月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从以前分裂和战乱中恢复过来的子民百姓也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本来一切可以很平静，但对方的日益强大使刚刚登上皇位的父亲感到不安，那时他年轻气盛，不计后果连续两次用兵，最后均大败而归，只好和亲草草收场。看来父皇是想一雪前耻，只是一直都是我国主动挑起战事，难道就不能和平共处么。
　　“我答应你……”泪水还是不争气地落下，滴到子骏的胸前衣襟上。
　　他轻柔地抹去她的眼泪，强笑道：“哭什么，还不一定去呢。”
　　“就是，”她也勉强笑了笑：“还不一定呢不是……”心里却早如乱麻一般，父皇的脾气她是知道一些的，景铄的固执不就是随他么，他要有意总是早晚的事，现今朝中能领兵打仗的，除了外公之外，还有一位桓将军，听说为人正直果敢，子骏要是和他一起，倒是能放心些。
　　“总要过了这冬。”他想了想又道：“陛下想的恐怕是一统，但冬天寒冷多雪不宜作战。”
　　景莹的心又沉了些，算算日子离春天已经不远了，可是她的春天呢。
　　玉坤宫。
　　王皇后病重，已经连续几日粒米未进，地下跪了一堆御医和宫女太监，榻前守着的是太子和长公主，都一脸悲色，泣不成声。
　　随着一声“陛下驾到。”走进一位中年人，黄袍黄冠，正是宪帝。所有的人见他来了都退到一边。
　　他快步走到床边，伏下身拉住皇后的手，那手已因病重枯瘦了许多。他想抱起她入怀，她却拼命用尽力气躲开他的手，把自已藏入被中，背对着他。
　　宪帝视而不见，轻抚着她的背，伤心欲绝道：“你又何必这样对朕，难道现在你还不肯见朕？”
　　见她不理，又微喘道：“你一直在怪朕，朕知道对不住你……你老故意躲着……孩子们都大了，”说道这里他停下来看了眼太子，“你就不能看在他们面上回过身来？”
　　她终是慢慢回过身，枯黄的面容和干紫的嘴唇让他更加悲痛：“你还有什么未了心愿，朕一定满足你。”他现在能说的也只剩这些。
　　王皇后脸上现出淡淡的嘲讽的笑，毫无光泽的眼睛看向太子的方向，宪帝立刻明白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放心吧，我保证没人能动摇他的位子。”
　　她脸上最后一点光亮褪去，人朝后仰倒……宪帝泪流满面，宫内宫外众人哭声震天。
　　元庆二十九年冬末，王皇后薨，宪帝厚葬之于自已陵内，以便以后合葬，同时为了巩固太子地位，又加派羽林卫给东宫，一切事情看上去都是顺理成章，然而权力的背后永远有暗流涌动。
　　*第八章
　　静荷轩里，景莹沉默地望着窗外树梢上的嫩芽。春天还是来临了，以它自已的脚步，没人可以阻挡，就像她不能阻挡他出发一样，该来的总是要来。
　　子骏一身甲胄，脚步缓慢走进房间。名将桓柯被封为主帅，他为镇北大将军，统领二十万大军第三次北伐。
　　不是第一次上战场，这次却有着说不出的惆怅，明知抱着这种心情极端危险，还是在临走时拥她入怀：“等我。”短得不能再短。
　　抚着冰凉的铠甲，不知怎地想到这些天的抵死缠绵，心有些慌乱，那种恩爱法就好像再没有明天一样，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
　　他走了，怀揣着她那绣满了梅花的绢帕，留她一室孤寂。
　　元庆三十年二月，景月再次讨伐洛日，跨江而去，带着她父皇不可一世的野心和不可知的结局。
　　外公真的老了，老到连前方的战报也不关心，每日里只叫人陪他下棋。景莹在徐府住下来，照料一家人的起居，子清住在紫心斋，偶尔来陪陪她，话不多，总是默默地坐在那，要不就是掏出玉笛吹着略带忧伤的曲子，一如她现在的心情。她总觉得，外公不是不关心战报，而是在害怕什么，这正是她所担心的。前方子骏传来的书信都是好消息，看似一帆风顺，她才稍稍释怀。
　　等待是痛苦的。三月的天气怍暖还寒，很多天没有新的战报，子骏的信也断了，她像个游魂一般，在寒风中发着呆。紫香急得没法，只好找来子清。
　　她昏沉沉的，感到有一具温热的身体贴着她，供她汲取温暖。缓缓睁开眼，是子清守在她床边，看到她醒来，忙离开远一些坐下来。
　　“你在发烧，”他解释道，“紫香我让她去休息了，别人我不放心。”
　　景莹觉得头好晕，“谢谢你，表哥。”
　　他突然站起身，又慢慢坐回去，脸上有些侷促，没有说话，半晌端了药来：“该喝药了。”
　　药很苦，就着他的手喝完又躺了回去，没有看到他黑眸里复杂的神色。
　　子清沙哑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处飘来：“我们败了，损失惨重，桓柯自杀身亡，哥哥他……”
　　景莹不顾头痛欲裂，下床扑到他身上：“你哥哥怎么样？”
　　“说是重了埋伏，现在还不知道死活。”他一口气说完，不敢看她的眼。
　　脑中一片漆黑，她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两天以后，望着哭哭啼啼的紫香，她费力地张了张口：“水。”
　　紫香先是吓一跳，然后一边擦泪一边连忙端来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喂她。
　　“我外公他……还好吧？”他年纪大了听到那些怎么受得住。
　　紫香犹豫不知该怎么说，想了半天才道：“侯爷进宫请罪去了，听说陛下震怒，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奴婢听人说，其实驸马是被俘了。”
　　景莹脑中有丝清明，人也为之一振：“你是说他还活着？”
　　“好……好像是的，所以陛下才震怒……”她觉得喘不上气，被主子这样盯着心里难免紧张。
　　“紫香，帮我端些吃的来。”“啊？哦……好的。”
　　战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京都，桓柯死了，徐子骏被俘，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皇帝的脸没处放。更让他没面子的是，这回对方不但要求送公主和亲，还索要大量陪嫁。否则不但不归还战俘，还会重燃战火。
　　皇帝的怒气可想而知，罪责总要有人担的，不管是谁的失误。
　　*第九章
　　景莹在赌，赌父皇对她还有一丝疼爱，赌凭着徐家以往的忠心和恩宠，能逃过这一劫。
　　宣德殿门口，果不出所料，她被虎贲卫士拦下了，陛下不见任何人。
　　同样被拦在外面的，还有父皇的宠臣徐湛。
　　徐湛与外公家同宗，平时也算交好，他是个讲求华丽与风度的人，无论什么时候，总是让人赏心悦目。
　　只见他长长作了个楫，恭敬道：“兴阳殿下。”
　　景莹朝他点了点头，心里的烦躁和焦虑掩饰不住。
　　徐湛沉默了一会儿道：“殿下可是为驸马的事而来？”
　　“是的。”她毫不犹豫的回答。
　　“那依臣看来，您可以不必太担心，陛下不见任何人，怕是在考虑和亲的事了，依臣对陛下的了解，您可以相信臣说的。”
　　他压低了声音，又继续说道：“这次的失败，对陛下打击很大，以后恐不会轻言战事，但徐家也得付出代价，爵位保不住事小，把命保住才是真。”
　　“那你觉得陛下会放过他么？”
　　“臣想会的，因为这次战败……”他回头看了看周围没人，又轻声道：“主要是陛下布署失当造成的，再加上洛日国早已不同往日，骠骑勇猛善战，我方墨守成规，岂能不败。”
　　“只要命能保住，其它都无所谓。”咬了咬牙轻声道，她只要她的夫君能平安回来。
　　离开宣德殿，她又直奔母妃寝宫，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药味，连忙拉住一个看似慌张的宫女：“娘娘怎么了？”
　　那宫女看到来人是兴阳公主，结巴道：“听……听说要治徐家的罪，娘娘就病倒了……”
　　景莹心内酸楚，忙来到榻前，又有宫女掀起珠帘，母妃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熟了，
　　松散的发髻上竟有几根白发。
　　正自伤感，忽听闻有隐隐的哭泣声，不由问道：“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这里哭？”
　　榻前守着的两个宫女吓得跪下道：“回殿下，前两天陛下来看过娘娘，说起和亲的事……”
　　“哦？陛下怎么说的？”
　　“说……说是让娘娘从身边挑个人出来，送去和亲。”
　　是这样……“然后呢？你们起来说话。”
　　“娘娘选了素婢姐姐去。”
　　素婢是母妃的贴身侍女，模样娇好，又会说话，很得母妃的欢心。
　　想到她是为了换回驸马才要去和亲，心中难过，本想去宽慰，又怕她会露出怨恨的目光……
　　还是算了吧，人各有命，不到最后谁又能知晓是好是坏。
　　她的身上流的也是皇族的血液，想是骨子里也有无情的成份吧，牺牲别人来换取自已的幸福是那么理所当然，想必这才是真实的自已。
　　暮色微垂，走过石桥，隐约看到池塘前笔直的人影，约莫是子清，走进了些再看果然是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他站的地方阴暗森冷，是那种透过骨头一直到心里的冷。景莹打了个哆嗦，明明天气开始暖和起来，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迎上来，脸上没有表情，淡淡道：“进宫去了？”
　　她轻声恩了一下，“身上好多了……”
　　“爷爷已经回来了，接了圣旨，哥哥性命无忧，只是爵位和将军职被革除而已。”
　　她定定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丝晦暗，黑色锦袍使他看上去更显阴沉，以前那个明媚带点忧伤的少年好像是她的错觉。
　　她是怎么了，老是胡思乱想，这段时间是太累了……拨了拨额前的头发，她努力露出一点笑容：“快回去休息吧，爷爷那里有人照顾的，你也要保重身体。”
　　*第十章
　　望着子清离去的背影，总感到他哪里不对劲，是她想多了么，在他身上感觉到的是冷然的气息，那是从没有过的气息。
　　景莹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一会儿是子骏流着血的脸，一会儿又换成子清忧郁的眸子，再后来是景铄，他淡淡笑着道：“我会回来的……”
　　黑暗中朦胧转醒，却发现床边有个黑影，刚想出声已经被对方捂住了嘴。
　　是那股熟悉的香味……昏沉错乱中她以为是子骏：“子骏？是你回来了……么”
　　对方不答，身体却压了上来，冰凉的唇吻着她的脸，然后是她的唇，舌头也滑进了她嘴里吮吸着，香气渐渐浓烈，她也渐渐迷失，分不清来人是谁，想挣扎却又无力。
　　他不是子骏，心里开始焦急却已迟了，这香气不是单纯的合欢香，好像还渗了别的东西，否则她不会这般燥热难耐。
　　他的吻不再温吞，细碎的吻如狂风暴雨一般落在她脸上和胸口，她的身体也越来越热，开始主动迎合着他。
　　静静春夜里，她低低的呻吟夹杂着他粗重的喘息，等激情慢慢平复下来，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她终于看清他的脸，那双本该忧郁的眼眸此时像是无底深渊，嘴角上勾着一丝笑容，不是温柔的笑，而是得逞的笑，甚至是冷酷。
　　“是你……为什么这么做？”她闭上双眼，泪水缓缓流下，润湿了被单。
　　“你不该嫁到徐家来……我恨他们，你还记得那间旧屋么？那以前是我母亲住过的地方，我唯一感到温暖的地方，爷爷却把她赶出了家门，还封了那里……”
　　“而你也给我那种温暖的感觉，那是我从小就失去的……我喜欢上了你，可你是属于我哥哥的，他配不上你的，只有我才可以。”他紧搂住她，她徒劳地挣扎着。
　　他平时看起来期文瘦弱，力气却比她想像得要大许多，他倒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你大嫂啊……”她抽泣道，这人疯了不成。
　　“嘘。”他在她耳边呵气：“小点声，会让人听到。”
　　静荷轩的外间离主屋稍远，所以有些动静紫香她们也听不到。
　　他的母亲是妖女，难道真是遗传，前几天还在细心照顾她，现在就像变了个人，可是子骏就快回来了，她真的不敢去想，如今只能向他妥协。
　　他看出她的心思，目光温和了许多，“相信我，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你这还不算伤害？”她哽咽难言。
　　他轻抚她的脸，被她挡开：“从小到大，我从没求过什么，只有对你……”脸孔又有些扭曲：“你知道么，我一直妒恨他，他从来要什么有什么，爷爷也格外宠他，我就不同，因为母亲的缘故，就连下人都躲着我，我一直是寂寞的……”
　　他哀伤的模样竟让她有些微的心疼，这种想法让她恐慌不已，他刚刚才对她做出不可饶恕的事情。
　　事已至此，她只能回公主府等待子骏，想到他又是一阵心痛，自已毕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她不敢想像他知道后的愤怒。
　　第二天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匆匆离开了徐府，紫香虽然奇怪也不敢多问。
　　公主府硕大的花园里，景莹一人独坐，四月的天气，鸟语花香，本该是惬意的，但心上像压了沉甸甸的大石，和亲的队伍已经出发，子骏也已经回到徐府，但至今不见他来见她。
　　她想去徐府，但又怕见到子清，那一夜的记忆想抹也抹不掉。
　　难言的痛苦啃食着她的心，紫香端了碗鸡肉粳米粥走过来：“公主殿下，好歹吃些东西，您从早上一直坐到现在了。”
　　景莹微抬起头，问道：“我外公好些了么，驸马呢？”
　　“徐将军身体好多了，只是听说驸马回来后，总是把自已关在屋子里，依奴婢想，是这次吃了败仗使得驸马心情不好，过些日子自会好转，您不要太过担心了。”
　　*第十一章
　　景莹沉默不语，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子清这个人并不简单，她还没蠢到以为他只是单纯喜欢她就能做出那种事，那天他森冷的背影还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虽然想不通，但凭女人的直觉，她就是能嗅到一种阴谋的味道。
　　如果子骏会有危险，她又怎么能坐视不理，就算他知道了她和子清的事不肯原谅她，她也要回去说清楚，她是爱着他的，不论以后有什么样的变化。
　　徐猛靠在榻席的软垫上喝着汤药，自从那次请罪回来，就病倒在床，他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早已虚弱不堪，但为了能保全孙儿的性命，就算拼了他这条老命也是值得的。
　　想他戎马一生，到头来也不过如此下场，君恩难测，徐家风雨飘摇，子骏又一撅不振，整天把自已闷在屋子里，倒是子清最近常常来服侍他。
　　正想着，子清已跨进屋来：“爷爷，今天感觉好些了么？”
　　“倒是好些了，只是一想起你哥哥，唉……”
　　“大哥刚回来，心情不好也是正常的，您就不要过虑了，好好调养才是。”
　　徐猛闭目不语，过了会儿才道：“子清啊，去把你哥哥叫来，我有话想对你们说。”
　　徐子骏抚弄着手中的丝帕，上面几朵梅花依旧鲜艳，他的心情也依旧黯淡。这场战争对他来说本来就毫无意义，为了家族，为了年迈的爷爷只能义无反顾，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被俘的屈辱虽然难平，但必竟他还活着，思念仍然强烈，却又为何犹犹豫豫？不由想起王凛曾经和他说过的，越是在乎一个人，就总想自已在她心目中是完美的，不管多不愿意承认，他是在胆怯。
　　下人来报，说是兴阳公主来了，心里忽然一热，飞快地走出屋子，沿着回廊脚步湍急，想见她的心情盖过了其它心情。快走到池塘附近时突然顿住了，远远的两个人站定，是景莹和子清，不知在说些什么。
　　景莹的脸色万般恼怒和尴尬，想不到路上会碰到他，想快点离开却被他拉住了手。
　　就在此时，子骏好像从天而降，一把挡开他的手，脸色阴沉的可怕。子清一愣，随即退到一旁，清秀的面容毫无表情。
　　景莹想开口解释，看到他眼中的冷淡终是做罢，只暗自伤心，他仍是不能完全信任她。
　　正是午后，温暖明媚的阳光洒落在花园的每处角落，池塘里也有了点点绿色，一群欢快的鱼儿游来游去。
　　这边的气氛却是冷凝，子骏终于缓缓开口：“希望是我的错觉。”
　　子清的脸上有了一丝表情，冷笑。
　　子骏一把抓牢他的衣襟：“别以为你是我弟弟我就不能打你。”这话说得不能再冷。
　　子清没有推开他的手，眸中映出暗沉，“你还是打吧，我不会躲。”
　　子骏不可置信的目光从他身上转移到景莹身上，他的小公主，他的莹儿，他才走了两个多月怎么就成了这样。
　　景莹心中悲苦，但又如何解释的清，他的怀疑是正确的，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子骏后退了几步，就像一头受伤的狮子，静默了好久才道：“她是你大嫂。”
　　“我知道。”语气很淡。
　　他一拳打在他胸口上，他真的没有躲，一丝血从嘴角边淌下。
　　景莹万分紧张，不能这样打下去，他们必竟是亲兄弟，得阻止才行。
　　不容多想身体已经前倾挡在他们中间，子骏见状慌忙收势，但掌风还是扫到了她的脸，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他忙上前扶住她，顺势搂进怀里，他的怀抱依然温暖，她的脸隐隐做痛。
　　“对不起，别离开我好么。”他的头埋进她的肩，声音沙哑，手臂也收紧了。
　　*第十二章
　　她没有说话，只默默啜泣。
　　一旁徐子清冷冷道：“我这样子就不去爷爷那了。”说完头也没抬起身就走，背影有些趔趄，想是刚才那一掌的关系。
　　景莹露出担心的神情，子骏不悦道：“别看了，他死不了的。”
　　景莹突然想起回来的目地，但一时间竟犹豫不决，子骏只是怀疑就把他打成这个样子，以后不堪设想，再说她和子骏今天就可以回公主府去，这是她能想到避开子清的最好办法。
　　打定了主意，她没有再说什么，没想到她一时的心软和寡断会让两人从此破镜难圆。
　　子骏目光回复温柔，从怀里拿出那丝帕，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红肿也退了些，他此时心情平缓了许多，也不想再计较子清暧昧的行为，只要景莹还陪伴着他，不离不弃这就够了。
　　他又紧握住她的手，像是这样就可以一生一世，景莹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灼热温度，心中五味陈杂，不由道：“咱们今天就回去可好？”
　　“恩……只是爷爷那还是要去的，”他僵了一下道，又从怀中掏出个小瓶：“这是药膏，敷上些。”
　　景莹往脸上抹上一些，又轻轻按摩，果然消退去不少，子骏这才说道：“府里主子虽不多，下人却也不少，要是让有心人看到了，恐怕会有大麻烦。”
　　景莹点头：“你担心的极是，虽是误伤，可别人不会这么想。”
　　走进室内，来到床边，徐猛本想起来行礼，让她扶住了：“在床上歇着就好，您的身体才好些。”
　　徐猛看到只有子骏夫妻俩人，不见了子清，觉得诧异又不好在公主面前多问，虽说是一家人，但她身份特殊，就算是闲话家常也要陪些小心，由于这份小心，使他并没有注意到景莹的脸有些肿胀，他只是在扮演好一个恭顺的臣子和一位慈祥的长辈，让他的家族得以延顺下去，世世代代。
　　终于回到了公主府，景莹感到一阵轻松，管家和一群侍从早已等候在大门外。
　　下了马车，子骏不顾她的惊呼和众人的目光，把她从里面抱出来一路回到寝室，踢开门，又把她轻放在榻上，说道：“这是这两个多月来，我最想做的事。”
　　景莹羞道：“这样多不好，好多人在看呢。”一边从榻上坐起，拿过玉几上的象牙梳随手梳理长发。
　　正巧紫香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子骏移到桌前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小口，：“现在我无事一身轻，以后就好好的陪你，哪也不去。”
　　景莹轻笑：“那最好啦。”
　　他放下茶杯，过来榻前坐到她身边，打趣道：“还是别梳啦，一会还得乱。”
　　她刚想娇嗔埋怨，眼前却似飘过一个黑影，那晚的记忆又浮上来，她连忙躲开他的碰触，心中微颤。
　　他盯了她好一会儿叹到：“不愿意就算了，咱们有一辈子的时间。”说完头也不回走了出去，紫香进来有些诧异：“殿下怎么了？我刚看到驸马好像有些着恼。不是一直好好的？”
　　景莹心里烦乱，语气也变差了：“你出去，让我一人静静。”
　　紫香连忙出去关上门，心想公主最近有点奇怪，心情总不好，胃口也差，还是让厨房多做点她喜欢的菜好了。
　　暗夜，星光点点。
　　小破屋前，徐子清背对着院门吹着玉笛，除了还是忧伤的调子，更多了一点相思在里面。
　　忽然身后多出两条黑影，朝他跪倒：“庄主。”
　　*第十三章
　　“恩，咳咳……”他捂了下胸口处。
　　两个黑衣人对望了一眼：“您受伤了？”
　　“哼……就他还伤不了我。”他道，“母亲那边还顺利吧？”
　　“是的，夫人就在外面。”
　　随着话声落下，院门打开，一个一身黑纱的妇人站在门口，打量着里面。
　　子清走过去扶住她道：“母亲，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我儿，我虽然离的远，但这边的事也是知道的，如今就快成事，不要浸在儿女私情里。”
　　子清听了有些脸红：“是，孩儿知道了，孩儿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真的喜欢她？她必竟是位公主，你想得到她也不难，以后太子登基，让他赐婚不是更好？”
　　“可是陛下的身体一向还好，不会那么快吧？”他犹疑道。
　　“这要看天意，长公主和太子对我深信不疑，相信我能有办法让他早登皇位。”她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美目如星般灿然。
　　“难道是指……”子清没有说下去，母亲是女巫出身，她的办法自然是巫术。
　　“现在还需要一些时间，还有要提防一个人，这人是唯一能对太子有威胁的。”
　　“您是说成王景琨？就算他知道什么也是鞭长莫及。”
　　“可所有藩王中，他的势力最大最不可小视，只要事后他肯臣服，太子的位子才能坐稳。”
　　“哦，那母亲的意思是？”
　　“现在还不急，那是以后的事，只要太子顺利登基，到时再安抚他。”
　　送走母亲，他站在夜晚的冷风中，手中攥紧墨玉笛。
　　没人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傲月山庄的庄主。在他手下，有一批训练有素的暗卫，为了母亲，他什么都肯干，她是他心中唯一的亲人。
　　景铄要回来了，她读着手中的来信，本能的喜悦盖过了原有的忧烦，她又能听到他温柔的嗓音，和他如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然而他回来后并没有来看她，而是直接去了长公主府，一行人神神秘秘，听说太子也在他姐姐府上。
　　她不由想起上次去宫中看望母亲，正好冯妃也在，两人正在聊着家常，她连忙问了安，在她们的下首处坐了。
　　冯妃一袭紫色衣裙，头上只插了两只菊花样的金簪，淡施脂粉，皮肤依旧水嫩，和母妃相比像是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宠冠后宫的女人毕竟不一般。
　　此时的她似乎心情不错，微叹口气，冒似忧愁地对徐美人说道：“我也不知求了陛下多少次，他才肯让我那铄儿回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像你命好，生的是女儿，总能照看的到。”
　　这不知是褒还是贬的话让徐美人陡生尴尬，但此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她小心地有些讨好地回道：“二皇子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这是连东宫也望不能及的。”
　　冯妃的脸上见出一抹得色，随即消失，脸上又挂上矜持的笑容，又是那个端庄得让人窒息的淑妃娘娘了。
　　景莹不发一言，除了冯妃向她问起驸马的景况，她只说一切都还好，谢谢娘娘挂心等话。
　　待到她起身走了，才松下心来向母妃问安，徐美人的病已经好多了，神色也恢复如常，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她才退了出来。
　　已是四月末五月初的天气，御花园里一片生气勃勃，她走在这熟悉的小路上，鼻子里充满了花的香气，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湖了。
　　湖面上没有一丝风，宁静而美好，柳树的枝条低垂，挡住了她的一些视线，几只鸳鸯在湖面上嬉戏，景铄的话犹言在耳：“我会回来的。”他是真的要回来了，没人能怀疑冯淑妃的话，她对陛下的影响力无人能及，这也是为什么王皇后对其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冯妃这种女人是可怕的，父皇居然为了她真的把景铄招回京城，为了一个女人宁可违背祖制。
　　*第十四章
　　虽是这样，她在心里窃喜，二哥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存在，是无人能替代的，子骏也不行。
　　就在她沉思之时，湖面突然乱成一片，随着“扑咚，扑咚”的声响，鸳鸯被惊得四处逃散，随即传来小孩子拍手的声音：“好玩，真好玩……”随即又传来两个女人的笑声。
　　景莹踱步上前，看到桥上两个宫女打扮的人哄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他穿着蛾黄色的小锦袍，手里拿着石块，正兴高采烈地叫着。
　　心里不知怎地升起一腔怒火，它们一对对地游的多么好，让她由衷羡慕，为什么要拆散人家……
　　看他的穿着应该是哪个宫的皇子，看来她这个做姐姐的要好好教导他一下。
　　正待上前去，那小皇子早已转身朝一个人跑去，嘴里喊着：“父皇！”
　　这喊声惊住了她，父皇就在前面，她竟却步了。
　　接着传来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还是这般调皮。”又传来女子的娇笑声。
　　景莹来不及多想，慌忙跑上前跪倒：“儿臣请父皇安。”
　　一时间静得只听见鸟儿在啼。
　　站着的人终于动了动：“起来吧。”
　　景莹还是不敢抬头，她对父皇的畏惧早就多过爱。一旁早有人告诉父皇她是谁，多么可悲，他的女儿，却要别人来提醒才能记起。
　　“是兴阳么？抬起头让朕看看你。”慈祥温和的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来，正视自已的父亲，他比实际年龄苍老的多，战败的耻辱，国事的繁累早已经把他压垮，只有那双眼睛还有些年轻时的风采。
　　“很像你的母亲……”他慢慢说道，虽然他并不太记得她的长像。
　　突然他话锋一转：“听说她病了？”
　　景莹忙道：“多谢父皇惦念，已经好多了。”
　　他的脸沉了下来，鼻子里哼了一下：“怕是心病吧。”
　　她的手心发麻，一动不敢动，头也低了下来。
　　宪帝好像想到了什么，目光越发沉郁，周围一众人等连个喘气声也不闻。
　　景莹感觉自已摇摇欲坠，她虽然看不到父皇的脸，但心中莫名的不安在扩大。
　　他终是再次开口，声音又恢复了温和：“来，见过许淑媛，还有你皇弟。”
　　一一拜过，许淑媛又对她称赞了些许好话，众人又都附和着说了会话，父皇一行沿着湖远去。
　　景铄的字写的很好，父皇不止一次夸过他，这些是从太子口中听来的，总有点酸溜溜的成份，可见景铄多么得宠。脑子里不禁滑过一个想法：如果景铄和太子不是那么要好，那会不会将来有什么变数也说不定？
　　他不来总是有原因的，她确信这一点，信里不也说了么，有空了就来看她。收好信，又想起子骏这阵子对她的冷淡，心中悲切，外面春光明媚，室内阴冷灰暗，玉几上是今晨紫香刚从花园里采摘的鲜花，那是屋里唯一的亮色。
　　紫香慌慌张张跑进内室的时候，她正在画眉，心中已然有了决定，再不让子清扰乱她的心神，以后的时间都要好好陪伴子骏。
　　突然到来的圣旨就像天空中突然出现的闪电一样使人措手不及。
　　内侍太监面无表情地宣读着圣旨，大致意思是，徐子骏已经配不上公主，更甚对公主曾有迂礼的举动，其情可憎，其心可诛。特命公主离弃驸马，此乃皇命不可违，钦此。 
　　他俩跪在地上，同样面无表情地听完，景莹木然接过宣读完的圣旨，谢了恩。
　　窗外下起了大雨，风夹带着呜咽，不停地敲打着窗纱。
　　*第十五章
　　子骏还跪在地上，脸色灰暗，他吵哑着开口：“写休书吧，圣命不能违的。”
　　景莹哭倒在地：“不……我要去见父皇，我要去求他……”
　　“没用的，公主。”他的声音僵硬，听不出感情。
　　“可是，那明明是借口。”她流泪道。
　　“他要的正是这样的借口，你还不明白么？”他站起身走了出去，大雨淋湿了他，他却仿佛没有知觉。
　　“快，快给他打着伞去。”她焦急地喊着紫香，然后坐回床边，默默望着铜镜流泪，又默默抹去刚画好的黛眉。
　　紫香坐在床榻边打着盹，自从驸马离去不知所踪，公主整日精神恍惚，粒米未进。她守在这里，焦虑难安，又不敢有半点懈怠。
　　拿起桌上刚送来的参鸡汤，她发愁怎么才能让公主喝下去，再不吃不喝身体怎么受得了？
　　虽然变故来的太快，可人总要活下去的，就像当初家里太穷，不得不卖掉她糊口，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但公主出身高贵，锦衣玉食，终是太过柔弱了，一朵娇嫩的鲜花总是需要有人爱怜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起身去瞧，一个身穿银白色蟒袍，头戴金冠，面如冠玉的青年跨门进来，紫香见来人正是宁王景铄，慌忙跪下行礼，他只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景铄快步走到床边，深深凝望着眼前的人儿，他的小妹妹，他日日思念的人。
　　她的双眉紧蹙，目光微垂，长长的睫毛微颤，苍白的面色让人心疼。
　　“我全都听说了……”他轻声道，又端来鸡汤，坐在她身旁。
　　他舀起一小勺，温度刚好：“来，听话，喝汤，我在这儿，以后可以天天陪着你。”
　　她终于微微张开嘴，一口一口喝着汤，只是无语。
　　待她睡着，天色已经很晚，见四下无人，他做了件连自已也不敢相信的事：在她的唇边印上一吻。
　　他目前不但没有正妃，甚至连个侍妾也无，外面已经有人在传言他有断袖之癖，还惊动了父皇过问此事，他却不以为然，坚持说并无心仪之人，事实上，他的全部心思早已给了景莹，再不能入驻别的女子。
　　就让我守着你吧，不论多久，有二哥陪着你……
　　又是一个恼人的黄昏，景莹的情况日渐好转，他的心却越发沉甸。才接到密报，徐子骏逃往
　　白石城方向，那里是景琨的地盘，长期以来，这个战略要地都是由三弟来控制的，父皇对他的才能一向赏识。
　　但这个消息对太子党来说不太有利，看到景莹婀娜的身影出了房门，他连忙一扫阴郁，换上笑脸：“你起来了，要不要吃些东西？”
　　她朝他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略微摇了摇头。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嘴唇却依旧红润，淡扫蛾眉，乌黑的秀发松松挽了个髻，看上去别有一番美感。
　　这时紫香端了两碗燕窝粥来，景铄笑道：“正好，我陪你吃粥。”
　　最近由于公主的身体太弱，紫香总是吩咐厨房做各式各样的补品来给她吃，再加上宁王过来的勤，索性就多做一份给宁王，他对她家公主真是体贴入微，比起某些人要好太多，只可惜是哥哥……
　　“在想什么？”景铄看到她吃了两口就不再吃。
　　“觉得有些气闷……呕……呕”她突然一阵干呕，慌的一旁的紫香连忙拿来痰盂接着，又赶忙帮她顺气，一面用询问的表情望向宁王。
　　景铄早已起身唤来了侍卫：“去，快去请御医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第十六章
　　“是。”
　　他又把脸转向紫香：“你也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扶着她进了内室，帮她盖上被子，放下纱帘。
　　御医匆匆赶到，先见过了宁王，才小心地开始为公主诊脉，隔了一层纱帘，看不到她的表情。
　　诊完脉，景铄着急地问：“怎么样？是什么病？”
　　“回殿下，公主殿下这不是病，是喜脉。”御医低着头，恭敬地说道。
　　“喜脉……”他听了后面露一丝诧异，随即面色如常：“你确定么？”
　　“回殿下，臣能确定。”
　　他沉吟了下，说道：“公主有喜的事还是不要张扬的好，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是，是，臣下明白。”宁王是什么人，那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和太子也关系亲密，岂是他能得罪的起的。
　　御医一边磕了头一边起身出去了，室内只剩他们俩人。
　　他打开纱帘，直视她的脸，她的脸毫无血色。
　　他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倒是她先开口了，声音哽涩：“你是不是想问，时间对不上？孩子到底是谁的？”
　　下一刻，她的手被他抓紧了：“不……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要再说下去，我也不想听……”
　　他的脸孔紧绷：“是谁的不重要，但我不会放过伤害你的人。”
　　她的脸布满了泪水：“从小到大，就你对我最好，像亲哥哥一样……”
　　亲哥哥这个词让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他急忙搂住她好掩盖内心的不安和汹涌的情感，
　　景莹在他的怀中啜泣着，想保护她一辈子的愿望越发强烈到让自已害怕，是要有所行动了。
　　她静静地坐在园中一处安静的角落，轻抚上小腹，想不到她也要做母亲了，心中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本来应有的恨意随着小生命的成长慢慢淡去，母爱在心中发了芽。
　　六月里的阳光开始有些毒辣辣的灼人，这几天二哥总是不见人影，脆弱的心底泛起一丝想念，就像常常想起那个人一般。园角的一棵梨树满是绿油油的叶子，那些落花早已不知踪影。
　　假山后面闪出一个人影，“谁在那？”景莹心慌道，怀了孕的人更容易受到惊吓。
　　来人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生的唇红齿白，尖尖的下巴，眉心有一颗红痔。好美的男人，连从小在宫中长大的她也没见过如此俊逸的脸。
　　“你是什么人？擅闯这里可是死罪。”尽管害怕，她仍然厉声道，虽说这里偏僻没人，但她是堂堂公主，岂能让人看扁。
　　那人走到她面前，用那双能勾魂的凤目打量了她一下才跪下道：“请殿下恕罪，在下乃长公主之亲信，并非故意躲在这里，实是奉长公主之命前来。”
　　“哦？”景莹心下奇怪，是长公主姐姐的亲信？那为何鬼鬼祟祟？
　　那人看出了她的疑惑，苦笑了一下，整了整衣服说道：“公主一定不知，您的公主府早被宁王的侍卫保护的密不透风了。”
　　“既然如此，你又是怎么进来的？”她问。
　　“我嘛，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她不想和他啰嗦下去：“长公主姐姐找我何事？”
　　他突然上前几步，在她没来得及反应前快速点了她的昏穴。
　　抱住她软软的娇躯，他轻叹口气：“对不起，得罪了。”
　　等景莹清醒过来已是晚上，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陈设，认出这里是长公主府。
　　这一切的一切她都想不明白，没等她多想，门被推开，长公主景芬在一个少年的陪伴下走了进来，那少年正是绑走她的人。
　　*第十七章
　　景芬笑脸盈盈：“真是对不住妹妹，用这种方式把你请来做客。”
　　那少年一直低着头，但在景莹看来，两人的关系却是说不出的暧昧，她在心中冷笑，这人怕就是姐姐的男宠了。
　　表面上她一片镇静，她相信姐姐不会无缘无故绑她来此。
　　“唉……”景芬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踱步到了榻前坐定，“姐姐也是没办法，二弟死活不肯让你过来，就连你的府邸他也派人把守，他倒是用心良苦。”说到这儿她停住了，脸上的笑渐渐淡去，声音也变得有些混沌：“你还记得么，那时我刚刚搬进公主府，你们常常来这里玩耍，那时大家还都是孩子，多么无忧无虑，多么开心，除了老三性子阴沉些……想不到如今二弟也……，你要知道，我和太子是同胞姐弟，这一点是永不会改变的，为了他我什么都做的出来……”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直到那少年端茶过来才停住。
　　“说了这么多，你可能还是没明白要你过来的用意，不过也用不着你明白的，你最好也不要自已去弄明白，姐姐这话完全是为了你好，再说了，听说你有孕在身，你放心，好好在这里住下，我让人帮你备些安胎药。”又道：“他叫碧影，是我的贴身侍卫，我让他的妹妹碧桃来侍候你，你休息吧，我走了。”
　　说完起身就要离去，景莹不解：“宁王他和太子，和你们不是最相和睦的么？听你这么说，倒底是怎么了？”
　　景芬面无表情好一会才道：“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又何偿不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又对那个叫碧影的少年道：“好好守着，出了差错可不饶你。”
　　景芬来到正堂，看到景琛斜倚在一张软榻上正在逗着猫，她走过去一把夺过猫摔在地下，那只漂亮的波斯猫发出一声惨叫，快速逃掉了。
　　景琛依然是懒洋洋的样子：“怎么了姐姐，这么大的火气，我才刚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逍遥，我可是急死了。”
　　景琛坐了起来，慢慢走到窗边，向外望着天，天空一片漆黑，没有月亮，也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有黑压压的厚重云层包裹着天空，风雨欲来之势。他的嘴微动：“快变天了……”话语轻不可闻。
　　有人来报：“宁王求见。”
　　景芬冷笑：“他来的倒快。”
　　景琛听了拧起眉毛：“不见。”
　　“当然要见，这个时候，还是需要他帮助的，冯妃那里没他怎么成，等大事已定，不就都由着咱们了？”
　　“哼，想起冯妃那个贱人我就……，要不是她，母后不会那么早死。”景琛的脸上再也掩不住杀气，之前的懒散瞬间换成了狞恶。
　　景芬默然无语，透着浓浓哀伤，母后的死给她和弟弟的打击太大了，以至和宁王再也不能向过去那般亲密。
　　宁王几乎是用奔的来到正堂，开口就问：“景莹在哪里，咱们的事和她没关系，送她回去。”
　　景琛笑的邪恶：“二弟，你怎么就认为她在这里？还有，她就这么重要？”
　　“这还用问嘛，那件事好像我也知道的吧？”景铄并不惊慌，胸有成竹地说道。
　　景芬眼中带了丝轻蔑，虽然她隐藏的很好：“景莹妹妹在我这儿很好，你不用担心，事成之后，你带她去哪随你，别忘了，只要一天太子不能登基，你和她也没什么指望。”
　　景铄无法，沉吟了一会儿，看来这姐弟二人早把他看透了，如今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不能拿景莹的安全冒险。
　　他心事重重地回了王府，把自已的心腹沈庆叫了来。沈庆出身士族大姓，本来前途一片光明，谁料其父犯了过失全家都被流放，而景铄未封王前与他曾是好友，两人都喜欢吟诗弹琴，常常在一起外出游玩。后来他蒙难又是景铄相救，他便再也不肯以好友相称，非要做他忠心的属下以报大德。
　　*第十八章
　　景铄原是不肯的，但他身边确实需要这样的帮手，沈庆文武双全，正是个人才。于是两人说好，在外人面前为主仆，只有两人时仍是朋友。
　　沈庆走进来时，看到的是景铄的背景，他负手而立，正在仰天长叹，心中不由得纳罕，很少见到他愁眉不展，就算是那些惊天阴谋对他而言也从容不迫，面上不露半点。
　　“你来了。”他转过身道。
　　沈庆点点头，见景铄也示意自已坐下，他才在他对面远点的矮凳上坐好，身子板的比直。
　　“又是这样，我不是说了，只有咱俩的时候，不要如此掬束。”
　　“你毕竟是王爷，属下和你并坐，已是不妥了。”
　　景铄半晌沉默才道：“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什么我也没瞒过你，就连以前太子和我密谋的那些事你也知道一二，如今我与太子早已是貌合神离，但他们却不会轻易放过我，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沈庆犹豫道。
　　“有话但问无妨。”
　　“王爷当真是冯娘娘的养子？”问完这话背已被汗水湿透，必竟伴君如伴虎，就算是再亲密的关系……但他这人有一个毛病，心里疑惑的就一定要问出来，不论后果如何。
　　景铄只是笑了笑，笑的沈庆心里发毛，这可不是一般的问题，他今天真是哪根筋不对了，怎么就突然问起这个。
　　早在前些时候王爷同他说起这事，他就一直想不明白，而那天王爷却好像很高兴，一个位高权重的王爷，知道自已只是个养子并非陛下亲生，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么？
　　目前这件事是绝密，只有太子等几个少数人知情，这也是王爷同他说起时特别提醒的，看来对他还真是绝对的信任啊，他无以为报，只有这条命。
　　“不管将来如何，我都要照顾好一个人，找你来就是为此。”
　　冯淑妃坐在一面落地铜镜前正在精心打扮，今晚陛下要来，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来了，她一直对自已在他心中的地位很有自信，但是今天，不知怎地，她开始怀疑起自已来，她并没有忽略掉眼角的细纹，虽说那点细纹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朝中无人，多年来完全是凭借陛下的恩宠呼风唤雨，在后宫凭着自已的绝色容貌和聪明女人特有的手腕立于不败之地至今，想当初王皇后多少次想至她于死地，最后还是让她笑到了最后，想到此，她不由的笑了。
　　但是，她也和所有的女人一样，害怕青春不再。三十多岁的女人，保养的再好也和花季少女比不了的，更何况她不是太子的生母，陛下来的次数也少了，以目前来看，自已的儿子是没有希望取代太子的，因为王皇后的缘故，太子一定在怨恨她，多年宫中的勾心斗角使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在心里不知想了多少次，如何让自已的儿子登上宝座，也曾经好几次明着暗示陛下，但只要是和太子有关的，陛下一律听不进去，就算是她也不行。
　　她并没有死心，如果太子继了位，会怎么处置她？想想都让她浑身颤抖，太子这人表面恭顺，实际上为人残忍狂妄，目中无人，要是他顺利继位，第一个要死的会不会就是她？
　　正想着，一个值夜的小宫女跑进来，神情紧张道：“不知陛下那边出了什么事，玉柳姐姐过去打听了，有个太监来报，说是陛下今晚不来了。”
　　玉柳是她的贴身女官，她有些诧异：“别没事慌慌张张的，能出什么大事？”
　　心里却没来由的缩紧，又有些兴奋，东宫那边一向不安份，每次她提到这些陛下总是不耐烦，
　　如果是东宫出了事，那就有好戏瞧了。
　　玉柳回来后把事情向冯妃禀报，果然被她猜中，就在昨天夜里，陛下派人包围了东宫，但不知是为了何事。
　　冯妃兴奋不已，这下太子八成完了，包围东宫能有好事么？说不定就是违逆重罪。
　　“快，来人，我要去见陛下，给我更衣。”
　　*第十九章
　　含章殿门前，冯淑妃没有被阻拦，陛下心情不好时，能见到他的也只有她。
　　她快步走了进去，脚步极轻，她看到陛下一个人坐在主位上，脸色发灰，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陛下。”她来到面前略微行了礼。
　　他好像闻也未闻，正自沉浸在自已的思絮中。
　　她又叫了一次，这次声音拔高了些，他终于抬起头：“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陛下答应过臣妾今晚要来的。”撒娇的口吻。
　　“哦，是说过，不是又说过不去了嘛。”
　　“听说您有心烦的事，臣妾想过来为您分忧。”
　　“哦？”他的眉毛上挑，像是听到什么新鲜事一样，“你想怎么为我分忧？”
　　“太子一直行为不端，这次您派兵包围东宫不正是证明了臣妾以前所言不虚么？”
　　他的脸色更灰，眼中流露出一股压抑的怒火，把手中的东西重重摔在桌子上：“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冯妃的脸白了白，陛下在她面前很少发火，可这次好像哪里不对？
　　她小心地看了眼桌上的东西，是一个玉做的雕像，她不由睁大了眼睛，她没看错，雕的居然就是皇帝本人。
　　“太子咒我倒也罢了，他是想早点登基嘛，可宁王好像也参与了此事，我正想问问你呢，你倒自已跑来了。”后面的话一字一句，冷如寒冰。
　　冯淑妃只觉得天旋地转，扑咚一下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陛下冤枉啊，臣妾绝无加害之心，铄儿是您最疼爱的儿子啊，他怎么可能参与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望陛下明察。”说完早已摊软在地。
　　“哼，我自会明察，你先回去吧，没我的允许不许出寝宫一步。”他不耐的挥挥手。
　　“是……”冯妃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离去。
　　景莹所处的这间内阁并不大，装饰的却很精美，窗外种满了大丛的美人娇，花开得正好，芳香袭人。
　　碧桃生得娇小可爱，人却是很沉默，除非必要，一句不肯多说，此时正往一个白玉瓶子倒水，那里插了两株水仙。
　　景莹觉得无趣，已经两天了，要该发生什么事早就发生了，长公主府还是安静得很，她自然不会知道东宫被围之事。
　　由于自已的身份，她对身边一些风吹草动一向敏感，她明白好好在这里呆着就是对二哥最好的交代，生长在帝王家，时时都要保持警惕，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碧影闪了进来，眸光偏向一处：“想不想到花园里逛逛？”
　　她的嘴角带笑，他还真是看懂了她。
　　园子很大，到处是奇花异草，不愧是长公主府，再想想她的公主府，心中微酸。
　　逛到一处小房子前，他停住了，用怪异的眼神盯住她，突然跪倒：“属下见过兴阳公主。”
　　景莹脑子里顿时一堆问号，他示意她别出声，悄悄来到房门口，敲了敲。
　　*第二十章
　　房里有个人，竟是王凛，他好像多日不曾睡好，脸色青中带绿，一点也没以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公主受委屈了。”他连声音也是哑的，“碧影是我的人。”
　　“我以为他是……”景莹的脸上透出尴尬，她以为他是景芬的身边人。
　　“你想的没错，”王凛的唇微扯：“她看上我的属下，我却没敢说个不字，我是不是天底下最窝囊的男人？”
　　“可你还是念着她不是么？”有关他的事还是从子骏嘴里听到些，想到子骏，心中又被刺痛。
　　“虽是如此，这次不行了，这里我的人不多，但还够保护咱们几个出去。”
　　“你要背离她么？”她心中震惊，倒底宫中发生何事，难道是？
　　“陛下已经派人包围了东宫，我也不想离开她，可她不听我劝，一意孤行，我……”他没有说下去，她也不好再问。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在前，往后角门行进。
　　角门外沈庆接应，这是宁王安排好的，他早就算好了一切，有些路，本来就不可退。
　　宁王景铄站在母妃的德宁宫门前，他早料到母妃要说的话，他也早就无所畏惧，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那年他八岁，他无意间亲眼目睹了一些让他至今都羞于启口的丑事，从那时起，他就变得沉默寡言，对母亲也不太亲近，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已的身份，自已真是父皇的亲生骨肉么？
　　这种想法使他痛苦不堪，他开始痛恨母亲，痛恨自已。直到有一天，他还清晰的记得，那是一年的冬天，梅花开的早，他站在满树火红的梅花下，独自悲哀着，突然一双小手碰触他，那是一个差不多才3岁大的小女娃，长得玲珑可爱，水汪汪的杏仁眼正一眨不眨地瞧着他，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她好可爱，他头一次亲近一个小女孩，拉着她到处跑，风吹来，树上的落梅撒在他俩的头上，身上，他心里头一次觉得好开心。
　　后来他知道她是他的异母妹妹，名叫景莹，从此他常常来找她玩，和她在一起他才能忘掉不愉快，不去想使他烦心的事。慢慢地，随着两人一天天的长大，他对她的情感也在慢慢地变质，也许连他自已也不清楚，但对自已身份的怀疑他却不再感到特别痛苦了，心底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景莹就有可能不是他的妹妹，那有没有可能……当然这些想法他只能深埋心底。
　　他缓步进了内室，对面铜镜里映出母妃阴沉的脸，他却露出了微笑。
　　她猛地转身，因为气极因为恐惧，脸孔不停地抽搐着：“你真的……真的叁与了？”是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一个耳光重重打在他脸上，顿时半边脸肿的老高，他纹丝不动。
　　她指着他的鼻子：“你怎么能……”再也说不出话，眼泪糊满了未上妆的素容。
　　哭了一小会儿，她抬脸怒道：“诅咒皇上是死罪啊，你知不知道？你父皇震怒，太子怕是完了，本来你是最有希望的，你……你却……”
　　“我的未来全系在你的身上，这下可怎么好？”
　　她从来不了解她的儿子，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可她是爱他宠他的啊，她并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到此不由痛哭失声：“你倒不如给我毒药，让我喝了吧，我不忍心看见你身败命死的那一天。”
　　“谁死还不知道呢，再说了，我肯定不会连累您的，母亲。”说完拂袖而去。
　　元庆三十年六月，因在含章殿埋玉像诅咒圣上被抓的巫女，巫师，连同一些参与的小太监，一律鞭刑处死，其中主犯被高高吊在城楼上数天之久。
　　*第二十一章
　　真正的主犯景琛坐在软席上品着香茶，他心里一点也不担心，不论多大的事，父皇对他顶多是小有惩治，所以他从来都是有恃无恐，骄纵过度。
　　但这回他算计错了，他看到景铄脸色很难看地走进来，父皇前几天包围了这里，后来又都莫名撤走，他以为躲过去了，以为母后的在天之灵会一直保佑他，然而景铄的一番话彻底打碎了他的白日梦。
　　这些话是冯淑妃为保全儿子的性命冒死传给景铄，陛下在她那留宿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怎么处置两个爱子悄悄地和她说了，多年夫妻恩爱使他对她防备甚低，说完他就睡去了，冯妃怎么睡的着，就在前一夜，宪帝与尚书仆射徐湛密谋准备废太子、流放宁王，连诏书都拟好了，她假借出恭，派人密报给景铄，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你要明白，咱们没有退路了，现在只有一条路。”景琛深吸口气，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心。
　　“他可是你的亲生父亲。”景铄悠悠道。
　　“哦？他就不是你亲生父亲？”
　　“我不想讨论这个，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就行，还有，你行动一定要快，这件事目前还没人知道，除了父皇身边的两个近臣，先除掉他们才行。”
　　景琛眼神复杂地盯着景铄好半天，才慢慢道：“不错，这是唯一的办法。”
　　白石城正中矗立着一座不太华丽的府邸，是成王景琨的临时住处，此时他正在屋内来回踱步，内心可显焦虑。
　　室内还站着一个人，灰青色的薄衫，高大的身形，刀削般的脸庞，正是徐子骏。
　　他投奔了成王，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发现成王这个人不喜奢华，为人虽然阴沉些，却还算正直。
　　他并不想过多了解此人，他很清楚自已的目地与身份，爷爷过世，弟弟失踪，徐家只有他了，兴阳公主他不敢也不能去想，现在他只想赌，赌成王这个人，他是他最后的希望。
　　成王绝不是个简单的人，在成年皇子中，得宠的只有两个，太子和宁王，成王是这些不得宠的皇子中最被看重的，他的封地比别人的好，军队比别人的精，就连白石城这样的军略要地，也是他来守，他的消息比别人来的灵通，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焦虑的原因。
　　景琨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他指的是东宫，徐子骏小心回应：“目前来看，出了这种事，太子的位置应是不保，可是，圣上好像并无动静，这就有点奇怪了。”
　　“哼……”景琨轻笑：“一点不奇怪，父皇恐怕是早有打算，就差诏书了。”
　　“那……恕在下直言，您为何事不安呢？”
　　“换做你是太子，你会怎么做？你会甘心被废么？”
　　“您是说……可这不太可能，陛下对太子一向宠溺，他不会做出大逆之事吧？”
　　“就是因为过份宠溺了，你明白么？”
　　“那您的意思？”
　　“以不变应万变，做好一切准备。”
　　景琨很欣赏徐子骏这个人，他是年轻将帅中最为沉稳的，才智也不错。虽说上次打了败仗，错却不在主帅和他身上，父皇确是老了，早就力不从心，有此败就不为怪了。
　　他的不得志正好可以利用，他想得到的，他会给他，而他想得天下，多了他就更有把握。
　　*第二十二章
　　宁王府后花园。
　　“你还没歇息？”景铄看到一抹娇柔的身影，孤怜怜地透着伤感，他的心也跟着压抑起来，
　　连忙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搂过她：“怎么了，看你，别站在风里，小心着凉。”
　　景莹看到是他露出一点笑容道：“怎么会，天这么热了，哪还会着凉，二哥也太小心了。”
　　望着她的娇容，她的浅笑，他心里暗暗发誓不让那些阴暗的事情烦扰了她，他有能力保护好她。
　　但他要怎么启齿说，他喜欢她，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她会怎么看他？她也许会被他吓到，会的，一定会的，现在还不是时候，等那个家伙成了事，就在这几天吧，等他宣了旨，说他不是陛下亲生，重新封他的时候，也许那时候，……
　　“你在想些什么？”景莹的声音传来，他连忙回神，：“没想什么。”
　　“其实我是想问你，如果我不是你亲哥哥，你还会喜欢我么？”他终于问出口。
　　“从小，你对我是最好的，就算你不是我哥哥，我也一样喜欢你的。”她说得很认真，他听得心喜欲狂。
　　他不想再等了，他轻声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过，再过几天也许就不是秘密了。”
　　“秘密？”她疑惑地瞅着他。
　　“我并不是……父皇亲生。”他表情很严肃，不容别人怀疑。
　　景莹怀疑是自已听错了，但确定没听错后，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不可能，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他必需让她相信，否则他做了这么多，会终成一场空。
　　景莹连连后退，几乎站不稳，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为什么和我说？你是不是亲哥哥对我来说不重要，你一直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啊。”
　　“那是因为，我不想再做你的二哥，我恨这个称呼。”他说得那么坦然，两个小小的酒涡偌隐偌现。
　　她瞪大了眼睛，眼里闪着莫名的情绪：“我不明白……”
　　他的手越搂越紧：“好莹儿，我的莹儿，我是那么在乎你，你能明白这个么？”
　　她的心底泛起一串串涟漪，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二哥果真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按压不住地砰砰跳，她回忆起小时候，回忆起自已对他的依恋，难道从那时起，她就不只是把他当成哥哥了？不，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她努力想使自已的心潮平复下来，但是不行，泪滴一滴一滴淌下，顺着她苍白的容颜往下淌，她感觉到有个温热的东西在替她擦干眼泪，是他的舌头，他的脸是那么近，近得连他的睫毛都看的一清二楚。
　　她无力推开他，如果这是他们命中注定，是他们无法改变的事实，那么就让他们沉沦吧。
　　星夜，偌大的床上，景莹绻缩在角落里，怔望着景铄，她和他仅覆着丝棉薄被，身上未着寸缕。
　　她不敢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在名义上仍是……啊。
　　低下头，她抚摸着还未隆起的小腹，柔肠百结，景铄早已醒来，双目炯炯，在黑夜里闪闪发亮，他的手温柔地抚上她光洁的身子，“别想太多，一切有我。”
　　“将来又如何呢？”她的语调凄惶。
　　“将来的事你不用考虑，你是有身子的人，要多多注意。”
　　“咱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回你的封地，要不就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远远的离开……”
　　“快了，快了……等大局已定，咱们就走。”他侧过身，在她耳边轻咛着。
　　“什么大局？是不是和父皇和太子有关？”她盯着他的脸问。
　　他轻轻搂过她，像要把她揉进体内：“我想要的只有你，就算天塌下来，也一样。”
　　她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轻声道：“孩子的父亲，是徐子清。”
　　夜太黑，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第二十三章
　　“可我有时会想起他，可能是因为孩子的缘故，我觉得好痛苦。”
　　“有件事，我还是要告诉你，他因为牵扯到巫蛊的事，已经伏诛。”他闭上眼睛疲惫地说道。
　　她并没觉得奇怪，那个人，她一直都有种感觉，他的忧伤，他的笛声，都是在思念他的母亲，如今和母亲死在一起，他终于没有遗憾了吧。
　　缘来缘灭，终是要散的。
　　想到此，她用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上苍，愿死者的在天之灵安息，她会带着他的孩子逃得远远的，远离这是非之地，她会好好地疼爱孩子，和二哥，不，现在是铄，在一起。
　　天刚蒙蒙亮，微微的晨光隔着窗子透了进来，照在仍沉睡的两人身上。
　　景莹从睡梦中醒来，慢慢坐起身，仍嫌冰冷的空气让她的身子抖了一下，随即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也醒了。
　　两人对视无言，好半天景铄才道：“在想些什么？”
　　景莹不答，低垂着头，过了会儿说道：“我有时总梦见，那黑森森的冷宫，小时贪玩，偷偷去过一回，后来你知道了，却不像我母妃那般责备我，反而担心我受了惊吓，那时我便觉得，你是和我最贴心的人，当你是最好的哥哥……”
　　景铄赤裸的胸膛微颤，苦涩道：“你会不会觉得不堪？到了最后，你会不会仍把我当做哥哥而不许我再碰你？”
　　她缓缓的坚定的道：“不会，我不想再回到从前，虽说以前有过甜蜜的过往，我也曾经相信，只要我肯就能幸福，而不是我公主的身份决定一切……然而，我还是错得离谱，一个公主，妄想像平常人一样生活，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和咱们相伴的，永远是数不尽的阴谋诡计，和种种不为外人所知的权力争夺，以前的我，天真烂漫，以后的我，想活的轻松。”
　　“我又何偿不是？什么亲情，手足情……全都靠不住的，但你和我，和他们不同，我答应你，一定会带你远远地离开这儿，不管去哪，都是好的。”
　　他扬起头，目光璀灿，他搂住她，送上自己的唇，激烈而缠绵的吻去她的种种疑虑和不安，她也温柔地迎合着他，从出生的那天起，这个缘份就注定了，相同的环境相同的心意，从兄妹变为情侣，这世间的爱怨情深，又有谁说的清。
　　元庆三十年七月的一天，炎炎夏日，阳光灼得人眼睛生疼，京都建阳城一派祥和，并无异样，然而一场早已续谋已久的夺权阴谋才拉开序幕。
　　是夜，宫门紧闭，不时有禁军守卫在来回巡视，突然远方传来马蹄声响，由远及近，门卫没有看清，大喝道：“什么人？快停下。”
　　话音才落，已有人喝叱：“好大的胆子，太子的车驾你也敢拦？”
　　门卫上前定睛一看，居然是太子的画轮车辇，两边骑马的护卫是他的近卫将军左威左豹兄弟俩。
　　刚才喝叱他的正是左威，可是按皇宫规矩太子卫队不能入宫门，他刚想开口，辇轿里传出太子的声音：“左威休要为难他，我乃奉诏有急事入宫。”
　　太子都亲自解释了，门卫再不敢拦，赶快打开宫门，放卫队入内。
　　合殿。宪帝一宿未睡，昏黄的蜡烛照在他疲倦不堪的脸上，他还在和徐湛商议废太子之事，诏书摆在案上，字迹未干。
　　“陛下，请恕臣直言，如此大事不可一再更改反悔的啊。”徐湛见他好几天都犹豫不决，不由急道。
　　“朕也明白，只是……朕总觉得，愧对仙逝的皇后……”他用双手支头，愁眉不展。
　　*第二十四章
　　“太子做出如此大逆之事，理应严惩不怠，而且证据确凿，令人不齿，这样的人，就算登上大宝，恐也不是万民之福，望陛下三思。”
　　陛下对其它事都可以严苟，唯独对太子和宁王狠不下心来，两人全是因其母而得宠，可见女人祸国，徐湛在心里暗想。
　　“你说得句句在理，也罢，朕这次绝不会再心软了，就照写的办吧。”
　　他把头枕在软榻的绸缎靠垫上，闭目养神，他是真的累了，心力交瘁，废掉太子后，又该立谁呢，成王景琨突得划过他的心尖，就是他吧，他还是挺喜欢这个儿子，要不是他的母亲冒犯了皇后，他也不会如此绝情把他母子二人赶得远远的。
　　徐湛正在核对诏书，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踏踏的脚步声，正想回头观望，突觉后背一凉，一柄明晃晃的刀子架在了脖子上，他顿时惊惶的发不出声音，任由两人架住他。
　　宪帝也听到了声响，微睁开眼睛，却是让他大惊失色的情景，在他面前一身盔甲，手持钢刀，气势汹汹的人，竟是太子的亲卫左威，身后还跟有十几个侍卫，全是太子的亲信随从。
　　宪帝的心沉了下去，此时再想叫人恐也没人了，禁城内外想必凶多吉少，他再也想不到，太子，他最疼爱的儿子会有弑父夺权的这一天，想到此气血上涌，突地口吐鲜血，但有人比他更快，手起刀落，在他的一口血还含在口中时，刀已没入胸膛，宪帝大睁着双眼，似是不敢相信竟有人敢如此弑君，徐湛再也忍不住挣脱了侍卫，身上被刀刮得鲜血淋漓，踉跄着扑倒在宪帝面前大哭道：“你们这是弑君啊，你们好大的胆子……陛下……陛下……”
　　不等他哭完，早被又进来的左豹拖到门口，问：“大哥，这人怎么处置？”
　　“殿下早有口谕，一律弑。”左威说完又问道：“后宫那边怎么样？”
　　“全在掌握之中，冯妃那贱人的尸首怎么处理？”
　　“殿下想知道，她的心是什么颜色的。”边说边露出嗜血冷酷的笑容。
　　“明白。”
　　景琛冷眼攥着那份诏书，然后毫不迟疑地将其扔到了火盆里。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一众人道：“父皇突发急病，于寅时驾崩，本来作为储君，应先为先帝发丧，并守灵三月，但事发突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所以决定即日登基，改国号元初。”
　　于是新皇登基，在为先皇守灵的这三个月里，大肆屠弑对他不满的皇室宗亲和反对他的大臣，
　　一时间建阳城血流成河，朝中人人自危。
　　宁王府，森冷阴暗的一间密室里，景铄和王凛相对而坐，良久，景铄徐徐开口道：“你不能出去，更不能回去，你明知道后果，又何必呢？”
　　王凛只是微微一笑：“大丈夫怎能怕死，再说，臣不能连累了王爷您。”
　　“要说连累，你我是一样的，不分彼此。”景铄也笑了。
　　“现在他们要的是我，我不能再呆下去，王爷也快为自己打算才是。”
　　密室外传来说话声，“是谁？”景铄警惕道，“是属下，王爷。”是沈庆的声音。
　　“进来。”
　　沈庆走进来，一脸凝重。“怎么了？”景铄问道。
　　他犹豫地望着王凛，景铄明白：“无妨，你说就是了。”
　　“两天了……崔公公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说是要王爷快些交出长公主驸马，不然就……”
　　“哼，不然就怎样？”景铄鼻里哼道。
　　王凛霍地站起身，“我这就出去。”
　　“不忙，这崔公公是景琛的心腹，和我也有些个交情，事已至此，就算走也要保你不受苦。”
　　王凛悲道：“多谢王爷，臣心中仍挂念公主，毕竟夫妻一场，就算会有不测，也想见她最后一面。”
　　“唉，你还真是……这个女人真值得你如此深情么？”景铄不由叹息。
　　王凛黯然，情之一物又有几人能明白其中滋味。
　　沈庆立在一旁，似还有话要说，景铄疑惑道：“你还有事？”
　　“是……是关于兴阳公主的。”沈庆知道些王爷和公主的事情，凡是关于公主的，王爷都最为关心。
　　“怎么？”
　　“崔公公还说，让兴阳公主进宫一趟，徐美人病危。”
　　“什么？如此大事怎么不早来报？”景铄惊道。
　　“一听道就来报了。”沈庆的语调有些委屈。
　　话还没说完，景铄已经奔离密室，往景莹居住的如玉轩方向。
　　他走进来时，景莹正在为一件小衣裳缝着裤腿的花边，屋子里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
　　见他进来，笑道：“你来了，我给孩子缝的衣服，是第一次缝，还是紫香教着弄的。”
　　见他不语，气色不好，忙走过来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父皇驾崩，太子继位了。”
　　“这些我都知道了……”她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还有，你的母妃徐美人病重，怕是不行了。”景铄缓缓说道。
　　景莹跌坐在地上，景铄见状慌忙扶起她：“不要太悲伤了，小心孩子。”
　　好半晌，景莹才缓过神来，出口却道：“我不能进宫去。”
　　“为什么？”
　　“你以为你把我保护得密实，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么？你和景琛以前如此深密的关系，他的阴谋你会一点不知？现今他当上了皇帝，他能放过你这个知情的么？他一定会弑你以绝后患，如今他刚刚登基，位子极为不稳，才不会对你下手，这次让我入宫，如果我再次被扣，那将是多少条人命不保？你想过没有？”
　　景铄呆了一呆，没想到她说出这些话来，心下感动，不由道：“我都知的，你的心意我也明白，但徐美人是你亲生母亲，你怎能忍着不去？”
　　“你不是也一样？”她想起前天在书房外听道的对话，：“冯淑妃死得那么惨，你不是也没办法回去？”
　　“我和你不一样，我……”他突然住嘴，突然发现被自己的泪烫到了，听道母亲惨死都没有流下一滴泪，现在却被她的话哽住了。
　　原来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还是深深爱着自己的母亲，就算有不堪的往事做祟，血缘亲情是改变不了的。
　　“是啊……”他道，狠命抹掉泪水，他又是那个没血没泪的人，唯一的温暖来源，就是眼前的人儿：“景琛对她恨入骨髓，又怎会放过她呢，我现在和景琛也已势同水火，咱们不能再等，过两天就动身吧，去我的封地，那里天高地远，碍不到谁。”
　　她的头轻偎在他肩膀上：“从此后，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到哪我便到哪。”
　　白石城，成王府邸。后花园的凉亭里，徐子骏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对面成王景琨微微笑望着他：“怎么？在这里呆得很闷么？”
　　徐子骏停住酒杯：“王爷说笑了，被弃之人承蒙您不弃才有栖身之所，怎会闷闷不乐？”
　　“呵呵，你呆的时间也不短了，也了解一些我的为人，凡投在本王门下的，本王是不会亏待的。”
　　听闻此话，徐子骏忙站起身，侧身跪倒：“谢王爷深恩。”
　　*第二十五章
　　“先不忙谢我，现今新皇继位，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徐子骏站起身，微整衣摆，语调铿锵有力：“不知王爷是真不知外面的传言呢还是假装不知？如今大家私下里都在传，说是新皇这位子来的不明不白，先帝更是死得不明不白，天下人心不稳，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对王爷您来说。”
　　景琨低低的笑了，慢慢起身背对着他，徐徐开口道：“本王早已把你当自己人，也不想再瞒你，其实私下里，本王早连络了几个对新皇不满的宗亲和大臣，这其中也包括一些掌握兵权的将军，就等这一天了。”
　　“殿下是说，不久就要出发？”徐子骏的眼睛一亮。
　　“是的，而且这是名正言顺，他景琛敢做出大逆之事，就得敢承担后果，这后果，就是他的命。”
　　“在下愿尽犬马之劳，请王爷赐我一支人马，我愿做先锋，攻打皇城。”徐子骏再次跪下。
　　“本王知你心意，我准备封你为抚天将军，给你三万精锐，让你打前锋如何？”
　　“叩谢王爷，臣一定不负重托。”
　　“很好，徐家有你，还怕恢复不了往日的荣耀？”景琨的目光越发柔和，不似先前冷厉严肃。
　　漆黑的夜，一丝暖风拂上景莹的面颊，她略微整了下被风吹乱的秀发，匆匆来到府门外，他们要走了，只有她和景铄，外加贴身侍女紫香，还有十几个随从和王爷的亲卫们，加起来也不过三十来人。
　　她仍是有些不放心，看着一边正在指挥搬东西的铄，悄悄走到他身边问道：“真的安全么？他真的肯放过咱们让你回封地去？”
　　“封地是先皇所赐，做为一个王爷，回自己的封地再正常不过，再说，他并不敢真把我怎么样。”
　　“可是……那份诏书……”她有些吞吞吐吐。
　　他的酒涡在颤动：“傻瓜，那东西当然是要诏告天下的，否则我怎能立你为王妃？我又怎能委屈了你。”
　　景莹的脸上红霞一片：“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点担心。”
　　“你放心好了，他答应的这件事他非办不可。”他的目光转为深沉。
　　“可是，一路上还是妥当为妙。”生长在天家，总比一般女子多了一份小心翼翼。
　　“这么说就是对我不够信任喽？”他心情很好，想逗逗她开心。
　　她望向天空，黑沉沉的层层密云的天空：“不知王都尉怎么样了，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咱们又要走了，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心疼地望着她纤细的身子，她就是太过多愁善感了，所以老是那么柔弱，激起他的怜惜和保护欲，让他不想也不能放手，他真该感谢先帝，要不是他的逼迫，使她和驸马分开，就算有再多的情意，她也不会接受他这个哥哥的吧。
　　“是啊，王凛是个敢作敢当的人，禁军里面我只佩服他一人，只是……做了长公主的驸马，让人嗟叹。”
　　她的眼底闪过一抹伤痛，他没有放过：“以后不要再想那个人了好么？虽然我知道，这不太可能……”
　　她快速抬头漾起笑容：“没有啦，我只是……想起和长公主姐姐，和你们在一起那段快乐时光，没有猜忌，没有疏离，没有争斗……那般无忧无虑的日子一去不返，剩下的还有什么呢？”
　　景铄假装生气道：“你不是还有我么，以后有我在的日子，你又怎会孤寂？”
　　“是的……还有你陪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她微叹。
　　“别忘了，还有咱们的孩子。”他一脸的深情。
　　“是的……咱们的孩子，呵呵。”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荡出迷人的光彩。
　　这时沈庆走过来低头抱拳道：“王爷，可以出发了。”
　　一轮弯月悄悄从云层里浮出头来，照亮了一点远方的天际。
　　宁王的封地在西北方向，在舒适的马车里，景莹依偎在他怀中，静静地听他讲着在封地的生活，和那片土地，那是不同于京城的地方，没有京城的繁华热闹，更没有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他嘴里所描述的，是一片宁静悠远的乐土，那里虽然有风沙，却也有清泉，土地虽然有些贫瘠，却有最乐观的人民，在那里安居乐业。
　　听着听着，她慢慢陷入梦乡，铄的怀抱太温暖，让她不自主地昏昏欲睡……
　　铄突然轻轻推离她，她睁开惺松双眼，不明所以，他的身体倾向前，微拉开车帘向外张望，景莹也清醒了许多，她感觉到车子停住了。
　　“怎么回事？”景铄问外面的沈庆。
　　沈庆声调显得紧绷，他下马贴到车窗边，压低嗓子道：“回王爷，属下觉得不太对劲，好像林子里有黑影出没。”
　　他们早已出了京城，如今是路过郊外的一片枫树林。
　　景莹也稍稍听到些，双手不由攥住景铄的手，景铄回头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由于是夜里，黑黑的茂盛的枫林更显鬼魅，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清晰而凄凉。
　　景铄吩咐沈庆：“命令所有人高度戒备，出了差错唯你是问。”语气是从没有过的严厉，脸色也凝重起来，他连忙道：“王爷放心，属下等一定严加防范。”
　　“恩，现在继续前进吧，还有，看看再往前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属下明白。”
　　回头他对上景莹担忧的眸子：“先找个地方休息，过了这晚，白天上路就好得多了。”
　　“可是……他说的黑影倒底是什么？”
　　景铄过来抱着她，下巴抵住她的头，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充弛着他的鼻子，使他竟有些个心悬意马，他回了回心神，暗自懊恼，心里明明不安却还有这种反应，可是那不安又从何处来？
　　但他表面上镇定自如，看不出任何破绽，景莹窝在他怀里，也就安下心来。
　　手捂上嘴，她又开始阵阵恶心，最近常常夜里和早上恶心干呕，害喜的反应越发严重，景铄慌道：“要叫紫香过来么？”紫香坐了后面的马车，紧跟在这辆车后。
　　“不用的，躺一会儿就好。”景铄听说便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她干呕完觉得好过了些，
　　景铄体贴地掏出丝帕抚上她的唇角：“我来帮你擦拭。”脉脉如水的情意在两人间流淌。
　　再往前走到了一个小镇，镇上只有一家小客栈，昏暗的灯火照亮窄小的门面。
　　景铄在沈庆耳边叮嘱了些话，遂抱着景莹走进这家客栈，景莹想挣扎着小来，脸上红晕未退，小声道：“放我下来，人家都看着呢。”
　　“你身体这么弱，又有身孕……”话完了瞪了旁边的店主一眼，店主被凌厉的眼神吓到，连忙忙招呼小二道：“还不快带两位贵客楼上休息，要挑最好的房间，听到没？”
　　小二连连称是，走过来笑脸道：“客官请随我来。”
　　他们一行虽隐瞒了身份，但从衣着打扮上，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店主不敢怠慢，对他们十分谄媚。
　　在车上折腾了一阵，她觉得真有点累了，景铄出去安顿随从，只有紫香在她身边陪着她：“你也去睡会吧，明个还要赶路。”她对紫香说道。
　　话音还没落，只听紫香发出“啊……”的一声，随即缓缓倒地，景莹还没来及看清来人，已被腾空抱起，眨眼间此人飞出窗外，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第二十六章
　　景莹脚才落地，就奋力挣脱了他的怀抱，怀疑地盯着他瞧：“你是谁？为什么绑架我？”
　　这个男人面色发暗，容貌平常，她可以确定没见过此人。
　　“这里是傲月山庄，我的地盘。”好熟悉的声音，她的脸开始发白，他是……他没有死？？
　　“呵呵，别用那种表情看我，你很希望我死么？”他看出她的心思。
　　“你的脸？”她问道。
　　他一把扯掉面皮：“别害怕，易容了而已。”露出那张清俊的容颜。
　　“真的是你……你真没有死。”她喃喃道。
　　徐子清一身黑色锦袍，胸前用金线绣着一弯新月，他面无表情开口道：“你不想问问倒底发生了何事，我又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我并不是很清楚。”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和他讲话。
　　“看来他把你保护得很好。”他的语调不无讽刺。
　　她凄楚地开口，声音有丝哽咽：“我只想忘掉以前的一切，过平常人的生活。”
　　“哈哈……”他仰天狂笑：“你真能全都忘掉？”
　　“不努力过又怎会知道？”她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你放过我吧，送我回去好么？”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母亲也……事情败露后，那个人照样当上了皇帝，而参与的人都被处死了，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发现这里也被清剿到没几个人活下来，为了怕被灭口，只好易容躲起来。”
　　“原来是这样。”她没发觉自己流露出关心的神色。
　　“那个人为了权力和野心，不惜咒自己的父亲死，如今他得了势，这天下恐怕长不了了。”他冷笑道。
　　虽说早已料道，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他主使的？”
　　“不错，还有长公主也是主谋之一。”
　　长公主姐姐她也参与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这皇位迟早是他的呀。
　　但她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你把紫香怎么了？”
　　“她没事，只是让她昏过去罢了。”
　　“我要回去，铄不见我一定会到处找的。”
　　“铄？叫的好亲热啊，他不是你的二皇兄么？”徐子清的眼睛眯起，不可置信的问。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羞窘的表情：“他其实并非我亲哥哥，他是冯妃的养子。”
　　“所以呢？”他脸上乌云密布。
　　“所以……我想和他回他的封地去，那里离京城很远，可以远离是是非非。”
　　他突然毫无预兆的打横抱起她，往屋子里间走去：“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是我的，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景莹拼命挣扎：“放开我……呕……”
　　他放下了她，看着她干呕，目光闪烁不定：“你……有孕了？”
　　“那……我……”他有些结巴道，她沉默不语。
　　“是……我的孩子？”他望向她，他不是傻瓜，光看她脸上的变化就略知一二了。
　　她的目光转冷，不再柔和：“你觉得你配么？”字字如冰敲进他的心坎里。
　　“就算我不配，那他也同样不配。”他当然是指景铄。
　　“可我已经决定了，定了的事就不会更改。”这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对她温柔，会吹笛子给她听的表哥了。
　　“你知不知道，当然了，这种事他又怎会和你说？那件事他也参与其中，只是后来退出了。”
　　她不是一点不知道，她知道一些，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心里还是难受的紧。
　　以为她被说动了，他又道：“当初是我不好，可是如今我只有你了，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会对你们母子好的，相信我。”
　　有一瞬间，她真的犹豫了，此人必竟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可是，一想到景铄那温柔的目光，和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她该怎么办？她不想对不起任何人啊。
　　微咬牙，心中已有了决定：“让我和你在一起？可是，你现在自身都难保，难道要易容一辈子么，我和孩子也要和你过着提心掉胆的生活，这些你想过没有？”
　　他愣住了，只想一心留下她，没想太多。
　　景莹垂泪道：“表哥……”
　　这声表哥激怒了他：“不要叫我表哥……”他狂乱的大喊道，过了小会儿，他的语调放柔，双眼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我想听你喊我一声子清，可以么？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会……送你回去。”
　　她早已泪水涟涟，颤抖着唇：“子清……”声音小如蚊呐。
　　偌是平常人，定是听不清楚，但徐子清练武之人，功力深厚，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感到有丝暖意，不再只是透骨寒冷。
　　也许这就是天意，不愿再多想，用尽浑身力气般，他说道：“我……送你回去。”
　　但我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平安到达西北，他在心里加上一句。
　　“我看不必了。”一个冷冷地声音传来，是景铄，他找来了。
　　徐子清不由摆出戒备的姿态，景莹慌乱中道：“你们不要……”
　　两个男人相互瞪着对方，都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景莹见没人理会她，又道：“铄，求你放过他，不要伤害他。”
　　“哼，就凭他也伤得了我？”徐子清不屑道。
　　“那你要不要试试看？”景铄正愁怒气没处发作。
　　“都不要……啊……呕……”一着急，肚子不知怎地隐隐作痛，她手捂肚子，一手捂住嘴。
　　两人同时看到，同时出声：“你怎么了？”又想同时扶她入怀。
　　景莹选择躺倒在子清怀中，不敢抬脸看景铄的表情，景铄虽然黑着脸，但话语变得和缓：“等会就随我回去，好好歇息才行。”
　　徐子清不敢相信她选择了倒在他怀里，十分小心地抱着她，轻轻问道：“好些了么？孩子还好吧？”
　　她点点头，又向着景铄道：“别难为他，本来他就是要送我回去的。”
　　景铄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望向徐子清：“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但你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清楚，我会好好照顾莹儿和我们的孩子，你可以放心。”越往后说话里越有挑衅的成份。
　　徐子清的手握成拳又松开，狠狠道：“多谢了。”但目光恨不能把他的脸穿两个洞出来。
　　景莹离开子清的怀抱，他恋恋不舍地凝视她，一旁景铄过来揽住景莹：“咱们走吧。”不想再在这里多呆一刻。
　　“等等。”徐子清站直身子走到景莹身边，忽略景铄带着敌意的目光，从怀中掏出从没离过身的墨玉笛：“这个你收好，本来想偷偷一路跟随着，但还是……就这样吧，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景莹接过笛子，握住，丝丝凉意浸入手心，眼中却是他滚烫的情意，命运弄人，偌是子骏离去后是他在她身边陪伴，偌是没有铄的倾心相随，也许她……太多的也许，只是也许罢了……
　　一步一步地，离开那已然破败的傲月山庄，从此后，那个昔日的二表哥，现今肚里孩子的生父，不知是否还会有相见的那一天。
　　抱她上了马，景铄轻轻扳过她的脸：“别再回头望了，我可真要吃味了……”心里早就忌妒得不行。
　　*第二十七章
　　她努力想挤出点笑容好让他放心，但终是做罢，景铄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想哭有我的肩膀，靠在上面想哭多久都行……”
　　她听话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手紧紧搂住他的腰，默默饮泣。
　　“告诉我……你不会后悔，不会突然离开。”如今孩子的生父还活在世上，他心里说不紧张，不在乎那是骗人的，他就是太在乎，在乎的心都拧了。
　　“你……好傻，在我最无助的时候，陪在身边的，始终是你，本以为你是最疼我的亲人，最爱我的哥哥，谁又料想会变为爱侣，我常常对天感叹，问世间什么最离奇，怕是只有姻缘了。”
　　见她如此说，景铄方才一块大石落地，心安不少，出口安慰她道：“我又怎会不知你所想，你是担心他会有危险，不错，以他现在的情况，景琛会一直派人暗弑他，不过他身手了得，你倒不必太挂心，他能保护自己的，至于以后……我看景琛这个皇位未必坐得长远，要是这天下都乱了，谁还会去管他？”
　　她抬起头，眼里是探究的神色：“你早就明了的是么？”
　　他眼中是一片沉寂，过会儿道：“是的，你会不会怪我心太狠，其实当初景琛和景芬宠信女巫，诅咒父皇的事我是知情的，众人都道先皇对我宠爱有加，只有我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因为我的母亲，爱乌及乌罢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憎恨她，她确有对不起先皇的事情，但我现在不恨了，偌不是这样，你我又怎能不顾及他人的眼光在一起。”
　　“这么说来，你的生父，”她小小声问：“另有其人？你知道他是谁么？”
　　“我不太清楚，不过，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的那次叛乱么？那时叛军一度攻破白石城，离建阳不足五百里，叛军首领正是当时执掌兵权的异姓王齐义宣，而就是他，我在母妃寝宫见过几回，那时纵然父皇对母妃千恩万宠，百依百顺，但他必竟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曾有一度，他迷恋上其它妃子，有好长一阵不来母妃这里，后来的事，你能猜到了。”
　　他顿了顿又道：“本来我也不能确定什么，直到有一天，我偷听到他们的对话，才了然自己的出身，再后来，你的出现，带给我一丝安慰和温暖，我从那时起，就爱上你了。”他还是头一次说出心里话，脸上有丝不自然。
　　她的心思飘远，想到以前在宫中的日子，想到那永远都触摸不到的父爱，悠悠说道：“我也只是很小的时候得到过一点父爱，后来母妃失宠，就几乎见不着他了……不能怨谁狠，也不能怪谁无情，怪只怪生错了地方。”
　　“话虽如此，但偌是有人弑父谋逆，这又另当别论了。”景铄一手提缰，一手搂着她，沉沉夜色看不清他脸色，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沉郁。
　　“那些宗亲诸王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景月朝不久怕是要乱一阵子了。”他继续道。
　　景莹沉默无语，虽然朝堂上的事情她不太懂，她却真心希望天下一直太平，百姓不要受苦，但如今的形势，只怕是不能的，几位叔王，都正当年富力强，而且各有各的封地和军队，就算景琛想弑他们，也根本不容易做到，他们可不同于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宗亲大臣，成年封了王的皇子中，景琨是最强的，想必以他的性格不会受景琛摆布，景琛现在最想做的，恐怕是先安抚，然后再一一除掉，但谁也不笨，不会坐以待毙的，新一轮的权力之争在所难免。
　　重新回到客栈，景铄说什么也不离开她半步了，一切事情都交由沈庆处理，包括紫香。
　　“紫香还好吧？”她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醒过来看你不见着急得差点又晕倒。”
　　“啊……那她现在人呢？”她不放心地问。
　　“我让沈庆守她身边照顾着，弄了碗安神汤给她，你别担心，我陪你进屋休息。”他体贴道。
　　他让她睡在床铺里面，自己也脱了外衣躺在外侧。
　　一宿好梦，第二天天还没亮，紫香已起床要过来服侍，却被沈庆拦下了，她见到他一脸惊讶：“你一直守在门口？”
　　*第二十八章
　　他有些支支吾吾，最后才道：“你昨天受了惊吓，合该多休息才是，现在天还早。”
　　“可是我想去看看公主，再说我只是个奴婢，哪就那般娇贵了？”
　　“不要这样说自己，你是个好姑娘，我不喜欢你老自称奴婢。”他突然一脸的认真。
　　她简直搞不清他想说什么：“可我本来就是嘛……”虽说委屈，但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心中悸动不已，她悄悄抬脸望向他，他是宁王身边的亲随，在王府中最得宁王信任，又是一表人才，天啊……她在想些什么啊……他俩怎么可能？
　　他的脸转为可疑的淡红色，他要怎么对她讲她才会明白，再说他也说不出口，在王府的时候，他就有些喜欢她了，她是个温柔的小人儿，一颦一笑都牵动他的心，他向来冷淡惯了，从没有女孩进驻过他的心，她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鼓起勇气强硬道：“在公主那里你是，可对我来说你不是。”
　　她呆住了，不敢相信听道的，他这是在表白么？
　　她眼眸里全是羞涩，但她身份低微，又怎么配得上他？想到这儿，心里划过一丝伤痛，闪了个身，她转头跑出门。
　　独剩沈庆一人沉沉叹了口气，看来只有等王爷给他做主了。
　　京都建阳，长公主府。
　　她病了，这几天一直昏昏沉沉，精神恍惚，最近更是连眼前的东西也渐渐看不清楚，景琛频叫太医来诊治，无奈吃了好些药不见好转，更有太医冒着弑头的危险直言，说可能是风寒外加心病做崇，才会如此厉害，总不见好，惹得景琛大怒，连骂太医都是废物。
　　这天风和日丽，景琛又来探望姐姐，现在他是皇帝了，他终于没有被废掉不是么？他终于还是坐在龙椅上了不是么？他不是该感到特别高兴的么？可他并不，相反姐姐的病搅得他心烦意乱，而且他必须巩固地位，拉拢人心，稳定局势，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她是他最重要的姐姐，也是他最亲的人，不论做何事，他俩都是心贴着心的，他相信这一点，
　　除了，那个王凛。
　　王凛的背叛是不可饶恕的，居然宁王想帮他求情，哼，景铄你自己都要远走高飞，还想替别人求情？你真是异想天开了，想到这儿他不由冷笑。
　　但该死的是，这人偏偏是姐姐的驸马，再怎么说，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现今她病成这样，偌是背着她把王凛处死，她会不会恨他？
　　算了，就让这家伙再多活两天好了，省得姐姐伤心，但他一定得死！
　　这就是背叛他的下场！
　　“启禀陛下，长公主醒过来了。”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连忙走到榻前坐下：“姐姐你好些了没？”
　　她已经昏睡一天了。
　　她的气息较弱，但脸色已不如前两天那么苍白，她想坐起身，他忙扶她坐好。
　　睫毛微微颤动，声音微弱：“凛……”景琛听到了，面色难看，她还是没有清醒。
　　“我是你的弟弟，景琛。”他贴近她的耳边道。
　　她的眼终于有丝清明：“陛下？你来了……”
　　“你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了，你病得这几天我都吃不香睡不好。”
　　“让陛下担心了，是我不好。”她喘了口气又道：“你现在是皇帝了，不要说死字，不吉利。”
　　“你只要快些好起来，别的都不重要。”
　　*第二十九章
　　他一招手，一个怯怯的娇柔丫头走过来，手上端着一碗参汤，他接过来，放到姐姐嘴边：“我喂你喝。”一面舀起一小勺。
　　她的嘴没有动，正望向那个奴婢出神，那奴婢正是碧桃。
　　他诧异道：“怎么不喝？”
　　她答非所问：“你把驸马怎么处置了？还有碧影，我想听实话。”
　　他的语调带着怒意：“明知是你的丈夫，我能把他弑了不成？什么时候你我之间这么疏远了？我可是你的亲弟弟。”他特意强调“亲”字。
　　“可我也知道，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现在你是皇帝了，不是么？”她道。
　　“我是皇帝，可我也是你弟弟，咱们还像从前一样不好么？”
　　她不答，接过碗慢慢喝着参汤，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好吧，我答应你，我会把你那个男宠还给你，至于王凛，先关着吧，以后等我想好了再说。”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谢陛下厚恩。”她缓缓道，嘴角是不易察觉的苦笑，神色也透着凄惶。
　　“那你也要答应我好起来，姐姐。”他除了皇位和这个亲姐姐以外，什么都没有了，弑父的可怕罪行压得他要垮了，姐姐并不知真相，她也以为父皇是急病过世，这真相只能瞒着，永远瞒下去。
　　他的背影萧索，脚步虚浮，感觉不到怎么上的轿輦，待他坐好，崔公公在一旁放下帘子，起驾回宫去了。
　　景芬觉得好些了，身上不再飘呼呼的，看东西也清楚了许多，她朝着碧桃朝手：“你过来。”
　　碧桃走过去，在床边停住，她又道：“再过来些。”
　　她拉住了碧桃的手，碧桃有些紧张，长公主从不曾这般亲切过。
　　她的目光温和：“你不用怕，只是想和你说说话……”碧桃赶紧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我一向看着好，你来我这府上也有一年了吧，今年多大了？”
　　“十五。”
　　景芬的眼神不知看向何方，过了会儿才道：“驸马他……是个好人。”
　　碧桃不明所以，水灵灵的眼珠凝视着她。
　　她又说道：“尚公主之门，往往绝嗣；驸马之身，通离罪咎。我看这个江孝虽然大胆，说得却是一点不错。”
　　江孝是先帝还活着时，唯一一个敢上书皇帝拒娶公主的人，当时是轰动朝野的大事，而那位公主，正是长公主景芬。
　　当时她年纪太轻，不过十四岁，难免娇纵，听到有人敢如此侮辱到她，自是气极，父皇碍着母后的面子，又心疼女儿，便遂了江孝的心意，让他出家为僧，但不得还俗，也算是对她有了交代。
　　现在想起来，真真可笑，因为此人的缘故，连累了后面的驸马，她对王凛的态度十分冷淡，到现在两人也没有孩子，至于碧影无非是用来掩视自己的心虚，其实在新婚之初，她就已经喜欢上他了，但她太想保护自己，以至于到后来都忘了真心，只一味地选择伤害。
　　但……如今，她不能再伤害他，她爱他，她想救他，就算希望不大也要试试，她太了解她这个弟弟了，除了母后和她，他对别人一向冷血，更不会放过背叛他的人。
　　但他答应她了不是么，总还有丝希望。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她怕是活不太久了，但她还不能死，她一死，他就必死无疑。
　　就算他非死不可，也想给他留个后，于是，她想到了碧桃。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她听，羞得碧桃双颊通红，不敢抬头，景芬心里发着酸，她是对不起他，但让她把他让给别人，她的心好痛，但这是唯一补过的办法：“你听我说，到时我会让人接他到别院居住几天，就由你去服侍吧。”
　　*第三十章
　　她垂着眼，手里不停地拨弄着衣角，声音比蚊子还小：“是。”
　　景芬让她出去，然后闭上双眼，她很想再见他一面，恐是见不着了，新婚初夜的情景仿佛又在眼前，那时的她还没想好要用什么心情面对他，而他，却主动握了她的手，握得是那样紧……
　　再往后，她对他总是不理不睬，不和他同房，不和他亲近，除了新婚那一夜，两人几乎总不在一起，这都是她故意的，她想给他难堪，她想让自己不受伤害，但不受控制的心，还是不由自主的陷入了，她不明白，她如此对他，他怎么不讨厌她？怎么还可以对她笑得那么温柔？
　　直到，她故意挑中他身边的碧影，她想看到他痛苦……她确实看到了，他的脸上再没有了笑容，他一天比一天沉默，她的心开始痛了，她不想这样，可偏偏就这么做了，她不敢再看到他，就算他主动来找她，求她放弃诅咒之事，她也还是冷然拒绝了，虽然她很想和他一起走，但命运由不得她了，不论弟弟做什么样的事，她都会支持，就算是大逆不道……
　　如果他要走，她会放了他，那次他们那么顺利便离开了长公主府，也是她下令不许阻拦。
　　人一出生，就决定了未来的路，她和景琛并不同于景铄他们，他们还有的选择，但她和弟弟无路可选，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景琛即位，这也是母后的指盼。从小，她就对这个弟弟过份的娇宠呵护，所以当他对那个女巫深信不疑，言听计从的时候，她没有反对，更站在他这边，对他的所作所为于以包庇，只因为，她只有这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她当时觉得，弟弟只是一时图新鲜，绝不是真想咒父皇死，直到她发现事情并不单纯，那个女巫也不是外表那么简单，后又传来走露风声，太子东宫被围，她急忙深夜进宫求父皇看在母后的份上饶他这次。
　　于是罪责都归究到了女巫紫姑的身上，她被定为主犯，其余有关人等也一律处死。
　　但经过了此事，她发现景琛的脾气越发阴睛不定，而且好像在背着她图谋些什么，原先神采奕奕的脸上总布满阴鹜，她害怕了，头一回，她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想逃避。
　　直到……他用充满悲伤的语调告诉她，父皇过世了，然而她从他躲避的眼中却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内疚，就在那时，她心里霍然明白，就算前面是深潭，也只能跳下去。
　　幽静的别院里，王凛木然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些治疗鞭伤的药膏，碧桃在帮他上药，她用手轻涂药膏，再轻轻地，缓缓地涂上他的裸背和胸膛，他的前胸和背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鞭痕，她不由心疼不已，抹药的动作更轻了，生怕他疼，又想起长公主嘱咐的话，脸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染了红晕，但他好像并未查觉，目光只呆呆的，不知落在了何处。
　　她只好自己找话题：“是长公主在陛下面前求了情，让您回来养几日，说不定就不用回那里了，那里又潮又脏，还有您身上的伤……看着让人心疼。”
　　他慢慢把眼神调到她身上，用很轻缓的语调道：“她终于肯心疼了么……？”
　　“哦。？”她的脑袋一时转不过来，她是想表示她在心疼，怎么就到了长公主身上……看来他的心里还是只有长公主一人啊，别人怕是再也入不了他的眼了。
　　“她人呢？她为什么不来看我。”事到如今，他再也不想冷静以对，他要让她知道，他是她的丈夫，要她正视他们的感情。
　　碧桃犹豫着要不要说，但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她还是说了：“殿下她……她病了，很重……”
　　“病了？她在哪里，快带我去。”他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拉过衣服披上就要往外走。
　　“您先别太着急，让奴婢先把药上好。”碧桃忙道。
　　“快说。”他的耐性快没有了，听到她病得很重，他的心揪成一团。
　　“哦……是，殿下在沐春斋。”她低下头慌忙道，从没见过他冷硬的一面，他的温柔全部都给了长公主吧。
　　*第三十一章
　　沐春斋里，景芬正在两个婢女的服侍下喝药，药极苦，她每次都要强忍着不吐才能咽下去。
　　这次也不例外，她喝完药，眉头久久不能舒展：“你们都下去吧，我想睡一会儿。”她道，然后用被子蒙上了头。
　　她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轻轻拉开了被子，她连忙睁开眼，是他。
　　好半天无话，就这么两两相望，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好久她才回过神：“你的伤……上了药么？”
　　他对她突然的关心不太习惯，只淡淡道：“一点鞭伤而已，没有大碍，倒是殿下你……病成这样。”他盯着她憔悴惨白的面容，像要深深印在心底。
　　“我也……会好起来的，你别担心。”看到他为她着急的模样，她更要坚持的久一些，但愿老天能让她多活一些日子，他们之间才刚刚开始啊。
　　但是，她想要给他家留后的，她不能太自私，她终于费力地开口道：“我想让碧桃去服侍你，将来得个一男半女，我这身子恐是不行的了……”说完才发觉，这话像是遗言一般。
　　他脸色看上去比她的还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让她服侍你，以后。”她心中酸楚。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你从不肯给我机会，从不肯正眼瞧我，我是你的丈夫。”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他又道，他的眼渐渐疯狂，目光迷离，他上床抱起她，抱进他怀里，“从今天起，你就睡在我怀里。”他不再称她为殿下，虽然礼数如此，他以后偏要以你呼之，他要拉近两人的距离，他想要她心中有他，只有他。
　　她在他怀里昏睡过去，他明明白白地看到，她脸上仍未消退的红潮，是由于他刚才的
　　话语，他终于可以肯定，她是在意他的，不是像他以为的那般无情，他为这个发现庆幸着，
　　以为直到生命终结都不会明了的事，今天终于有了答案。
　　他从没后悔爱上她，从几年前他入宫成为禁军都尉的那一天，她的婀娜身影就已深驻脑海，到他被选定为驸马，他还在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那时的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谁知她对他极为冷淡，打碎了他的梦想，他容忍着她，就算心已伤，仍想守着她，直到他无意中听到太子和一个紫衣女人的对话，他竟想诅咒自己的父皇，这是死罪啊，头脑里第一想到的，便是告知公主，离开这里免受牵连，但他错了，她根本就知情，她更不可能和他走，再一次心碎，他只有选择一个人离开，可悲的是，就算明知她心里没有他，他仍是放不下她，明知回来只是自投死路，他还是选择回来，只因为，他在心中认定了，她是他唯一的妻。
　　这几日有他陪伴，景芬竟似感觉好了许多，脸也红润了些。这日对镜梳妆，轻扫淡眉，又沾了点胭脂染上唇，那镜中娇媚浅笑的女子让她微感熏然，她被爱情沐浴着，包围着，想不到她也能爱与被爱，此刻的她不像病中之人，倒像极了春心盈然的少女。
　　她甜蜜地回忆起这些天的相处，白天她总要喝那些很苦的药，以前她总强忍着，但自从他在身边后，她却撒起娇来，不肯吃药，然后看着他温柔地哄她，看着他含住一口药，用那种亲密羞人的方式喂她，每次喝完药，她的脸都要红上好久。
　　到了晚间，自是同榻而眠，八月的天气暑气很重，放下纱帐后，一股暧昧不明的气氛弥漫其中，更让人觉得灼热难当，王凛是她的丈夫，本不该害羞，何况有病之身也不该胡思乱想，但她做不到，她主动褪去了衣物，光洁的玉体闪耀着不可回避的光芒，他费尽力气偏过头不看她：“……快睡吧。”他是怕她承受不了他的重量，她太虚弱了，怎么能……
　　就算她的病不会好了，就算他一辈子不能碰她，只要能在她身边陪她就满足了。
　　可是……“你……是不是嫌我？”她泪眼涟涟，竟是哭了，慌得他赶忙回转身面对她赤裸的身体：“我怎么可能嫌你？我是怕……”但却被她凑过来的红唇给堵住了，他的心思顿时一片混乱，再也不能正常思考，反身便把她压在了身下，脑中只留最后一点清明：“真的……可以么？
　　*第三十二章
　　你的身体……”
　　她却不答，用指尖轻划着他健硕的胸膛，他再也不能忍受这种折磨，多年的爱恋一旦找到出口就会狂泄而出，再无保留。
　　她没有想到她会因过份激动昏了过去，他由一开始的温柔缠绵到后来渐渐狂乱难以自控，当她醒过来时，对上一双焦急万分的眼，那双眼透出恐惧慌乱和万般的自责，她好想对他笑笑，但真的很累，如果她没有得病该有多好……
　　她微喘着出声安慰他慌乱不堪的心：“我没事，真的，只是累坏了。”
　　他用那双稍嫌粗糙的大手来回摸挲着她，身体紧贴着她的，她感受到了他那急速跳动的心在逐渐恢复平缓，他在她耳边低沉道：“快些养好身子……吧。”又俯身轻吻她的耳垂，弄得她脸红心跳，心里甜蜜得紧。
　　她仍沉浸在那晚的春梦里，没有发觉两旁侍候她梳妆更衣的婢女都退了下去，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却冷淡的声音：“在发什么呆？”
　　她猛地转身，“陛下？”语调里不无惊讶，他不是说了这些天不会来的么。
　　王凛一早去了别院，他喜欢那里的清静，觉得那里更适合她养病，想收拾一下后两人一起去那里小住，而且这个季节别院里的牡丹开得正好，她平时从不踏足的别院正是他经常留连的地方，那几株牡丹也是他闲来无事种的，想不到还有让她欣赏到的一天。
　　景琛身着银色便袍，目光暗沉地望着她，姐姐虽然是病中，苍白中却带着美艳，仿佛变了一个人，这是怎么回事？看到她不顾身体虚弱仍然梳妆打扮，是为了他么？
　　一直以为，他是姐姐心目中不可替代的人，无论他如何任性，她都能包容他，反之，他的脆弱也只在她面前显现。
　　但自从姐姐有了驸马，她的眼中便不再只有他了，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人，他在心中不止一次地咬牙切齿，王凛，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但后来他发现，姐姐好像并不在意他，还有了新欢，他才放下了心，姐姐，你是我一人的，只是我一人的，谁也别想抢走你……
　　事实证明，他错得有多离谱，姐姐并非不在意，她只不过是太在意以至于如此别扭，这才是她的真心吧，他居然到了今天才看明白，看来这个王凛真是留不得的啊，想到此，他阴沉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她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此时的她只是个幸福的小女人而不是什么长公主。
　　“姐姐很配红色，这身衣裙真是美极了。”他换上了温和的笑容。
　　“真的嘛……”她高兴道，又像突然想起什么道：“求陛下一件事，望陛下恩准。”
　　“你说，我一定答应。”
　　“求陛下开恩赦免驸马的死罪……”她深深望住他，生怕他犹豫不决。
　　“呵呵，就这事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他死了？他可是姐姐心爱的驸马啊。”
　　“这么说，陛下是答应放过他了，谢过陛下。”她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深意，只一味地高兴。
　　“当然是真的，皇帝岂能食言。”他嘴角微微勾起，但笑容未到眼底。
　　她一身茜素红的锦裙，头上斜插了一支鸾凤金步摇，正在铜镜前左顾右盼，他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这真是他那个曾病重到不能下榻的姐姐么？爱情倒底是一种怎样可怕的东西啊……
　　但此时的她真美，连他都被迷住了……他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她是他的亲姐姐，从小一起长大，比任何人都要亲密，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够亵渎她，他突然对自己无比的厌恶，她是你的姐姐啊，你的亲姐姐，你怎么能有其它想法？这个声音在一遍一遍地谴责他，使他竟连连后退了数步。
　　*第三十三章
　　她终于发现了他的异样：“陛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回过神：“噢，没什么，国事太过忙乱……朕要回宫了。”说完也不等她反应，人已经走远。
　　“唉……”她望着他的背影叹息着，父皇死得突然，景琛匆忙中登上皇位，私底下有多少人明里暗里不服，还传出了各种谣言，她也听到一些，说是出了那件事后，先帝想废掉太子，太子不甘心被废，发动了兵变，先帝急怒攻心才死的……正所谓早已是名不正言不顺。
　　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所传有几分真实，那景琛的帝位可就及及可危了。
　　但是那又如何，病了这一场，她早就把生死看得极淡，景琛被纵容的太久了，如果父皇是被他气死的，头一个不会放过他的人就是景琨，那个人是个极有心计的，从小就是，他不会让这个取而代之的机会白白溜走，以他的能力和实力再加上人心所向……
　　她轻摇玉首，不想再想下去，想多了也是惘然，她刚一抬头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是凛。
　　“凛……”她轻喃：“假如我有什么不测……你就赶快离开这儿，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他脸上的喜悦消失，取代的是死寂，良久才道：“你以为我会抛下你离开？我在你眼中是怎样的人……”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预感，这里早晚要成为战场，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好好活着……”
　　“纵然是活着，也是行尸走肉罢了，从与你结为夫妻的那时起，我就想好了一切可能的结局，包括孤寂一生，包括死于非命，然而老天终是肯回顾我一眼，让公主你与我心意相通，既是一体，自然生死与共。”
　　她早已热泪盈眶：“好，既是如此，以后再不提此事，但愿生能同寝，死亦能同穴，但就怕死无葬身之地……啊……”
　　“就算是这样，我亦不悔。”他深情道，“只要你不走，我亦不走，我明白你是不会走的，你想要守着他，那我就来守着你，就像平常夫妻那样过活，你说好不好？”
　　她不语，只笑望着他，然后问道：“你看我今天美不美？”说完转了个圈，红裙下摆微微飘动，“很美……”他的眼神飘乎，陶醉其中：“你无论何时都很美，现下这美只独属于我一人了。”
　　她听了脸色微变，低下头想了半晌才抬头道：“凛……你是不是很介意碧影的事？”
　　他的目光收紧：“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但你贵为长公主，有一两个男宠倒也没什么……”
　　语气虽然平淡，低哑黯然的嗓音却泄了底。
　　见他强忍着难过，她心里心疼不已：“我和他并没在一起过……那时的我没有自信，怕再次受到伤害……”
　　“我明白的。”他的眸光刹那间化做一汪深潭，黑不见底，像要把她淹没一般：“知道是什么支撑着我？我曾从你眼中看到过一丝情意，就那一丝已足够。”
　　“好了，不说这些了，随我去别院可好？”他牵起她的手。
　　“恩。”
　　别院深幽雅致，那几丛艳丽的牡丹怒放吐蕊，香艳龚人，他边走边道：“这是绿美人，那棵是紫微……”
　　“都是你种的？”她充满了惊奇和赞叹。
　　“以前没事时种着玩，想着以后你想起有我这个驸马时，带你来看。”他轻声道。
　　她的眼圈有些发红：“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连忙安慰她：“是我不好才对，好好的又提这些，往后要开开心心的才是。”
　　来到一片宅子前，扁额上书着翠芬阁三个大字，他表情不太自然，小心地望着她道：“这扁是后加的，要是嫌不好我可以改？”
　　*第三十四章
　　“挺好的，不过，我想改一下，就叫凛芬阁怎么样？”她道。
　　他露出惊喜的表情，原以为她会生气，毕竟公主的名讳放到上面是有不敬之嫌疑的，但她不但没怪罪，还把他的名字加到了前面。
　　“以后这里是咱们的小天地，至于那些规矩就不用太在意。”她笑得弯了一双眉眼。
　　“芬……”他一时忘情，冲口而出。
　　“恩。”她娇羞地低下头，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么喊过她呢，听着异样的亲密。
　　凛芬阁前的池塘里，几只野鸭子成双成对地游来游去，像极了水面上深深相偎的一对璧人。
　　不远处，隐没了一双阴暗神伤的眸子。
　　相偎的两人被一个声音打断：“给殿下和驸马请安。”
　　“碧影？你怎么在这儿？”景芬问道。
　　他看了眼王凛，王凛道：“他想就近照顾妹妹，碧桃在这里，我就把他也调来了。”
　　想起碧桃，再看看碧影，她的脸上有些个尴尬，忙道：“你们兄妹俩还回前院沐春斋吧，这里不用那么多人侍候。”
　　“没关系的，”王凛淡笑着：“都说清楚了，我还会那么在意嘛，公主太小瞧为夫我了。”
　　“可是……”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了：“真的没关系，再说碧影武功轻功都不错，他是我的属下，总得跟在我身边。”
　　景芬见如此也不好再说，她盯住一直跪在地上垂着头的碧影，心里升起一股颤栗。她不由回想起，那时都是他陪在身边，有一次她喝多了，醉梦中好像有人吻了她，头晕目眩的一刹她把他当成了王凛，紧紧抱住了他……酒醒后见并无不妥之处，也就没放在心上，但后来每每无意间瞥到他，发现他的目光总是深深地默然凝视着自己，那发烫的目光让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晚……难道……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她不敢再往下想，此事就让它永远埋葬了吧。
　　想到此，她向王凛微笑道：“好的，就依你吧。”
　　已是八月下旬，暑气深重，天气丝毫没有转凉的迹象，景铄一行来到瓜州地界，这里也是个军事重地，有些比较好的城镇可以落脚歇息，从这里到西北的汝州还要有至少半个月的行程。
　　但是……景铄无奈地看了看对面仍然沉睡的人儿，自从出发到现在，她大半的时间都是在睡眠中度过，怀孕使她变得格外贪睡，还有半个月的行程呢，要不要先在这里安顿一段时间再走呢？他沉思着，做了决定。
　　当景莹从睡梦中醒来下了车，发现车停在一个不大的宅子里，她望向景铄：“这是哪里？”
　　“这里是瓜州的一个小镇，我买下了这间宅子让你休养一些日子再走。”
　　“不用的，我可以坚持的……”她不想他为了她总是担搁。
　　“你瞧你，天气这么热，身上的衣服就没干过，就算你能坚持也要为孩子着想。”
　　又叫道：“紫香，快扶她进去，然后侍候她沐浴更衣。”
　　“是。”紫香忙跑过来扶着她去了。
　　这是一套不是很大却很凉爽的宅子，她和景铄在正房住了，紫香睡在外间，其他人都住在左右几间厢房里。
　　清晨，清脆的鸟鸣声吵醒了景莹，她缓坐起身，枕边还有着余温，他也应是刚起没多久，下了床，她看到捧了脸盆和毛巾进来的紫香，问道：“王爷人呢？”
　　紫香一面放下脸盆递上热毛巾一面道：“王爷在和沈护卫比剑呢，早点也备好了，让我来帮您梳头吧，今天梳个什么样子的呢？”
　　她望向镜中的自己，好像脸比以前胖了些：“随意些就好。”
　　紫香又拿出檀木嵌银饰盒，让她挑些戴的发簪饰物，又说道：“我看了您的那些衣物，竟是没有太宽松的，以后还要做些新的才是。”
　　景莹挑了一个金镶玉的簪子，戴在头上才打趣道：“你这丫头，在我这儿就这么多的话，怎么人家沈护卫一在边上就没话了？”
　　紫香的脸一下红的透透的，好半天才不好意思道：“公主取笑人家。”
　　景莹拉起她的手道：“我也是认真的，你也不小了，我看着你们合适，沈庆已经和王爷提过，现在只是看你的意思？”
　　紫香红着脸支吾了一会儿：“一切但凭公主做主。”
　　*第三十五章
　　“就是说你也是愿意的喽？”景莹眉开眼笑，“等回到汝州就给你们办喜事。”
　　正说着，景铄走进来，紫香连忙收了东西退了出去，把屋子留给两人。
　　景莹看他额上有汗，忙取了帕子帮他擦拭，然后两人坐在炕桌上吃着早点，景铄道：“一会咱们出去逛逛，听说这里的市集热闹，人也纯朴，不愿看你老闷着，有身子的人还是要多走动。”
　　“是，王爷。”景莹听完扑地一笑：“你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哪还像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宁王。”
　　他也笑道：“还是叫我铄吧，听你叫我王爷觉得身上凉凉的。”
　　“对了，紫香答应了，我看那丫头对沈庆也是有意思的。”
　　“这就好，我还怕若紫香不愿意，沈庆可怎么好。”
　　景莹犹豫着开口：“要在这里停留多久呢？”
　　“总要等你正常一些了，你现在嗜睡得厉害，一路颠簸只怕对身体极为不利。”
　　她想了想确是这样，经常连晚饭也不吃就睡了过去，车里空间狭小，不利于养胎。
　　“等到天气变凉爽些了再走也不迟。”他补充道。
　　市集上人来人往，各种各样的摊子一应俱全，从小生长在深宫的景莹自是欢喜，景铄为不引人注目，只带了沈庆和贴身几个随从保护在她身边。
　　景莹在一摊子上驻足不前，那是个卖小孩衣帽的摊位，几顶可爱的小小虎头帽吸引了她的目光，还有虎头鞋，她各自买下，递给一旁的景铄。
　　正在这时，几匹快马突然呼啸着狂奔而来，从景铄他们身边擦身而过，不时传来小贩的惊呼声：“啊……我的东西……”“我的瓷器啊……全碎了啊……”哭天抢地的声音大作，还有不绝于耳的咒骂声。
　　景铄若有所思地望着离去的背影，从这些人的衣着来看，应该是驻守此地的军士，是什么紧急的事使得如此匆忙？
　　他甩头不再去想，他现在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王爷，除了那块先帝赐与的封地，他要跳脱事外，远离纷争，他在想，留在这里是不是错了？瓜州是兵家必争之地，地位与白石城无异，万一景琨他们起兵造反，这里就是他们第一个要占领的地方，也就是说，这里会是第一个燃起战火的地方……
　　他望向景莹，她正在向一些小贩分发碎银，好多摊子都被马蹄踏坏了，各种东西一片狼籍。
　　她的身子还是太弱了些，要不然他会不顾一切地离开这儿，可是他做不到，她在他心中始终最重要。
　　再说他们现在的车驾和马匹都去掉了皇家的标识，外表看上去和普通人用的没有太大的不同，衣服等也是，买下的这宅子也地处偏僻，想来想去，倒是安心了不少。
　　手捧着她买的东西，向她说道：“莹儿，天色不早，咱们回去吧。”
　　她柔顺地点了点头，问他道：“今天带的银子都没了，你可别生气哦。”
　　景铄露出一丝微笑：“你长年长在深宫，这种事当然没见过，再说你这么体恤百姓，我高兴还来不及，以后我汝州的百姓有福了。”
　　景莹也笑了：“你既这么说，我以后可要多做些福及百姓的事情，要不怎么能当好宁王妃？”
　　景铄不语，直到上了车才凑到她身边小小声道：“我想有个自己的孩子，你要是以后能做到，就是个好王妃了。”
　　这话不要紧，换做景莹沉默了，她透过纱帘凝望着外边的景致出神，景铄心中后悔不已，他怎么偏提起这个敏感的话题，有没有自己的孩子又有什么要紧，倒是要真有了倒不好办，他真是糊涂了。
　　她回过了头：“铄，要是圣上没有颁下诏书，在世人眼中咱们还是异母兄妹，到时怎么办？”
　　他毫不犹豫道：“那就连封地也不回了，西北再往北就是沙漠和草原，真到那时，你愿意和我在塞外放马牧羊么？”
　　“我愿意……也许那样会更好些。”
　　“但我会舍不得你陪我吃苦，在封地我说了算，就算别人有什么疑问也不敢问出口，你不用担心。”
　　她在心里默默地叹息，他对她越好，她心里反而不踏实，好像这幸福是偷来的，从前是兄妹并不觉得，现在成了夫妻他对她的期望也变了，她以为有了他和肚里的孩子就满足了，却忘了他是个男人，也会想有自己的孩子，而她给的了他么，她不确定了。
　　景铄看到她暗淡的眸子里闪着些微犹疑的神色，以为她是想起了孩子的生父，心中酸楚但面上波澜不惊，他怎么可能让她知道，为了让她死心踏地，不再想起过往，他唯一想到的就是让她怀上他的骨肉，他只是想过，并没想要说出来，没想到今天随口就……
　　在他的内心深处，仍是介意的啊。
　　要变天了，紫香焦急地在大门口处张望，手里拿了把大伞，这雨说来就来，大滴大滴的雨点开始纷纷落下，乌云裹着狂风，天昏地暗，豆大的雨点不停地吹打在她的身上，不一会儿就一身湿了。
　　总算看到了马车回来，她松了口气，忙张起伞给公主和王爷打着，景莹见她衣服都湿透了，连忙让沈庆去照料她，自己则和景铄进了里间。
　　景莹一边把玩着老虎帽，一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心里觉得闷闷的，景铄挨着她坐下，想起之前的那些话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屋子里静静的，更显得外面呼啸的风声格外刺耳。
　　景莹先开了口，轻启樱唇道：“等明天雨停了，咱们就动身回汝州吧，我害喜没那么凶了。”
　　“怎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心里不踏实……”她不想解释过多。
　　他伸出一只手轻抚她的脸：“恩，听你的。”心里的不安却加重了，难道她也感到这里的气氛异常？
　　但终是没有走了，雨一下就是半个月，且转为小雨，靡靡之气甚重。等到太阳露出一点头的时候，镇子上也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正如景铄所料，成王景琨与几个叔王联合起兵，讨伐新帝，大军势如破竹，据说快打到这里了。
　　整个小镇已经快空了，大家纷纷逃离家园躲避战火，景铄他们虽然往西北方向赶路，但不论什么方向的路都挤满了逃难的人群，无奈之下他们也只能随着人流前行，速度可想而之。
　　没走多远，前方突然出现一支人马，上面打着琨字的大旗随风摇曳，“是叛军！”有人大喊道。
　　顿时人群惊惶失措，像炸了锅，景铄暗自担心，景琨的人马这么快就能打到这里，可见景琛不得人心，但他和这个三弟并不亲近，何况他的身份不妙，如何脱身才是关键。
　　*第三十六章
　　这支队伍把人群团团包围，一个副将模样的人和身边的几个人不知嘀咕了些什么，那几个人翻身下马，冲到人群里像是找着什么人，待走近景铄的马车，问到：“里面是什么人？”沈庆刚要回答，景铄先开口道：“是贱内，她怀有身孕，正在小睡。”
　　其中一个又问到：“可有婢女使唤？”瞄了一眼紫香。
　　景铄不明所以，只好说道：“她便是。”
　　他们又望了望其他百姓，大家都露出不安的神情，那人才道：“她还算合适，就是她吧。”然后上来两个人拉起她便走，紫香早吓得哭叫挣扎，沈庆脸色铁青，就要冲上前，被景铄拦下了：“几位军爷，总要给个解释吧？”
　　也许是看他气度不凡，不像寻常百姓，那位军士犹豫了一下凑到跟前小声道：“对不住，主帅突发急病，需要人照料，所以想找个婢女……”
　　“简直荒谬，难道你们没有军医么？”沈庆也听到了，不由大声怒道。
　　那人朝他道：“军医就一个人，怎忙得过来，还是找个女子方便。”
　　景铄沉默半晌，深知这时讲理是没用的，再说这些人都是粗人，弄不好会起冲突，反而不好，于是对沈庆道：“咱们回镇子去，等紫香平安回来了再走。”
　　又向紫香道：“你随他们去吧，用不了几天就能回来。”安慰着她。
　　紫香哭着去了，沈庆黑着脸一路上一言不发，已进入九月，秋天时节，院子里满地的落叶踩起来沙沙作响，又回到了这里。
　　景莹醒来后，沈庆把紫香的事说了，景莹发了会呆，才悠悠道：“也不知她还能不能再回来。”在这乱世之秋，人的命运总由不得自己做决定……沈庆听了这话更沉默了。
　　景铄在屋子里呆坐，心下懊悔，他当时只考虑到景莹的安全，但紫香要是真有什么不测，沈庆岂不是要怨恨他一辈子？
　　他烦躁地踱身进内室，却发现景莹在把玩着那支墨玉笛，心里更添烦闷，索性一个人在外间独坐，屋外传来刷刷舞剑的声音，一直到深夜不绝。
　　紫香被拉来两天了，真的是让她照顾病人，她才安下心，军医是个白胡子长者，为人和蔼，他负责煎药，她负责喂药和照料起居饮食。
　　她所在的是军中主帐，那个身染急病的主帅就是成王景琨，也许他不会对她有什么印象，毕竟她只是个小婢女，但她跟在公主身边，对他倒是印象挺深，他总是冷冷的表情，但依然无损他俊逸的外表，如今他躺在床上，那双锐利逼人的眼睛紧闭着，薄唇因病变得发白，还有些干裂，他是不是渴了？她心里想着，看到他的眼睫毛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连忙端了碗水放到他嘴边，又用了好大力气枕起他的头，他果然微睁了眼，费力的咽着水，然后重又闭上了眼，她把他的头轻轻放回枕头上，嘘了口气。
　　老军医走了进来，他姓程，她叫他程爷爷。
　　“紫香，王爷醒过来没有？”他问道。
　　“还没完全清醒，但能喂进水了。”她说道，手里拿了一大堆的脏衣服要去洗。
　　“那就好，再休养几天就能好起来了。”他喃道，手里捧着刚煎好的药。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紫香问。
　　“再过几天吧。”
　　夜里，景琨张开双眼，感到浑身乏力，是了，他患了急病，那天他正指挥作战却突然晕倒，被紧急送回了主帐。
　　他略微动了一下，好像好多了，坐起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喉咙里似有火在烧，“水……”他叫道，手往边上探去，却感到丝滑的触感，是人的头发，他低头就看到床边趴着一个小女孩，守着他的样子，他的脑中一时空白，军营里怎么会有女子？
　　他望着她那秀美的睡颜发了会呆，这才想起自己口渴的要命，忙拍醒她道：“不管你是谁，先帮我倒点水。”
　　*第三十七章
　　她惊醒了过来，看是他直直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好半天才高兴道：“殿下您终于醒了……我去叫程爷爷过来。”
　　“你先等等，”他没好气道：“先给我倒水来，我渴。”
　　她赶紧去倒了水，又想凑过去喂他，却被他冷然的表情吓到，不敢再靠近他，把水递了过去，走出帐外找程军医。
　　“殿下觉得怎么样？”程军医一边把脉一边问道。
　　“恩，感觉好多了。”他道，“对了，那个丫头是怎么回事？”
　　“她啊……这个嘛……其实……”他不知怎么说才好，王爷听了一定会大发雷霆。
　　“什么这个那个的，快点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常副将带了几个人找来的婢女，他看我一人忙不过来照顾您，所以就……”
　　没等他把话说完，景琨的脸已经沉了下来，怒道：“好大的胆子，这和强抢有什么分别，虽是自已觉得名正言顺，可在许多百姓的眼里咱们可是叛军，快让他们把人送回去。”
　　“好的。”程军医连连点头。
　　是夜，景莹睡得极不安稳，窗外时不时便响起踏踏踏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总是不停，发觉一旁景铄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轻声道：“一直没睡么？”
　　“睡不着啊……你听那外面的马蹄声不断，想是在调兵。”
　　“你是说……那紫香还在那边，会不会有事？”她的声音里透着焦虑。
　　他默然。
　　瓜州涔水河边，两路人马一场大战过后，均死伤不少，景琨大病初愈不顾手下将军们的阻拦，在战场上继续指挥作战，不料左肩中箭，又陷入昏迷。
　　于是紫香又被留了下来，她把拧好的热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心里哀叹着她好苦命。
　　等他再次醒过来已是两天以后，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又是这个丫头，她正趴在他身边打着瞌睡。
　　他怔怔地盯着她的小脸，似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他对女人一向不太留意，王府中只有一位奉母命迎娶的王妃，为什么会对这张脸感到有些熟悉呢？
　　而且他竟觉得，此时身边有个女子照顾着他，这样的感觉也挺好的，心里这样想着，手已经伸出去摸上她的脸，她的脸温润白皙，细致的眉眼，小而红润的嘴……
　　他突地缩回手，他在干什么……她只不过是个婢女罢了，怎么能自降身份。
　　他又恢复了以往冷漠的表情，但看到她因不知想起什么微皱着眉头，神情痛苦的模样，他的心里闪过一丝心疼，这对他来说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程老军医走进来，看到他想下地忙到：“王爷不可，箭上有毒，待解了毒才能活动。”
　　他竟然叫人在箭上喂毒，景琛啊景琛，你够绝，但转念一想又笑了，哼哼……这本来就是场你死我活的游戏，但死的人一定是你，这天下，我是要定了。
　　老军医一面为他解毒上好药膏一面问道：“什么时候送紫香姑娘回去？”
　　“她叫紫香？”他听了沉思道。
　　|“是呀，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还有，我改变主意了，等她醒了和她说，就说我要留下她。”
　　老军医听了惊讶道：“这是为何？再说这里不适合姑娘家待……”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他的话从不许别人置疑。
　　程老军医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进来的常副将打断了：“启禀王爷，彭王和宣王的两路大军已经到了。”
　　“哦？援军到了？很好，快请两位王爷来主帐议事。”面罩寒霜，眼里透出弑气，这笔账要好好和景琛算算。
　　“遵命。”
　　他看了一眼熟睡不醒的紫香，看来她是累坏了，轻轻把自己身上的薄被给她盖上，眼神也变柔和了，老军医在旁边看得清楚，心里微有些明白，原来这位看似冷酷的殿下对那小丫头动心了。
　　“你来扶我出去，”他对老军医说道：“扶我去前面的军帐。”
　　彭王和宣王两位虽是叔王，辈份很高，但年纪和景琛景琨等人却是差不多的，都是二十几岁的青年王爷，和景琨交往谈不上多，但同样对新帝不满，他们年纪相仿，所以在叛军中与景琨的关系最为密切，听说他受了伤，便急忙赶来支援。
　　景琛的所作所为被天下人唾弃，失势是早晚的事，景铄是他一党，也失了民心，景琨做为先帝的第三个儿子，是顺应天下，最为合适的皇帝人选，这也是为什么这些手握兵权的叔王们同心拥戴他的原因。
　　见他走进军中大帐，两个王爷站起了身，彭王先开口问道：“成王你的伤势如何？”
　　“没什么大事，再说你们不是来了。”说完微微勾起嘴角。
　　宣王见状微笑道：“你一向是先帝的骄傲，要不是如此，怎么会有今天的局面？”
　　提到先帝，景琨的脸色微暗，想起母亲在他面前总是哭诉父皇对不起她，亏待了她们母子，不由拧住眉头。
　　宣王见他脸色不好自知说错了话，连忙岔开话题，声音也变得严肃：“肃王他们已攻下大部分城池，只要这里也攻下，京都就指日可待。”
　　景琨点了下头道：“我派了徐子骏为先锋，让他去攻打建阳，你们的两支人马加起来有多少人？”
　　“一共有十几万人，再加上你的总共能有三十万人。”
　　“不错，这些人马做为徐子骏的后盾绰绰有余，景琛那厮能调动的兵马实在有限，对他忠心的将领更是少得可怜，天亡他也。”宣王的脸上现出得意之色。
　　“是啊，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些无能的文臣和谗媚的小人，咱们大军所到之处，守城的将士都纷纷主动投降，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打到建阳了。”
　　景琨听他们说完后才缓缓道：“你们都很有信心，这样很好，但兵书云骄兵必败，我不希望到了最后功败垂成，从今天起，加紧攻城，用最短的时间攻到建阳。”
　　夜已深，紫香迷糊中醒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身上不知什时披裹了被子，这被子好眼熟，不是王爷盖的那条嘛……她顿时打了个颤，这是几时了？她怎么一直在睡？慌乱地起了身，把薄被放回床上叠好，回过头才发现成王就坐在对面的矮桌上喝着酒，喝酒……他在喝酒？她快步走上前也顾不上尊卑有别，一把就夺过他的酒壶道：“程爷爷嘱咐过，您的毒刚解，不能饮酒。”
　　他好笑地望着她，只小酌一下又死不了人，她的反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不过他喜欢，见她的脸蛋红扑扑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像是泛着水光，一时酒力上头，便一把拉过她往自己的怀里带，不管她死命的挣扎和泪水，沾了酒气的唇顺着她的脖子吻了下去。他心里想的是，一个婢女而已，让他看上那是给了她天大的荣耀，她该感激他才是。
　　但他忘了一件事，他的左肩……“啊！”他惨呼出声，她的大力挣扎使他左肩的绷带破裂，血不停地渗了出来，紫香也看到了，被吓傻后呆若木鸡，程老军医听闻声响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景象。
　　*第三十八章
　　“唉……您这是……”他叹息着不敢再往下说，重新给景琨包扎好。
　　紫香早反应过来捂住脸哭着跑出去了，程老军医试着开口劝道：“我看这孩子性子倔，不适合服侍您，您何不送她回去？”
　　景琨沉着脸不说话，他又试着道：“我听她说她家里还有人在等她，可能是她的心上人……”
　　景琨的眼神如冰，冷冷道：“我已碰过她，她就是我的人，至于她的心上人，她最好忘了他。”
　　程老军医倒吸一口凉气，这王爷也太霸道了些……唉……只盼他能对她有几分真心，要不紫香这孩子挺可怜的。
　　又过了些天，景琨冷眼看着那个总避开他目光的紫香，：“你过来。”他道。听到在叫她，她不敢不过去，但她现在很怕他，真的很怕。
　　见她的手在隐隐发抖，他心下有一丝懊恼，他怎么对她那么粗暴，就算她只是个婢女，他也不应当那样的。
　　“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你，还有你的名字，也有些熟悉。”他用这些话成功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果然他在她眼底看到了紧张不安。
　　“怎……怎么会，殿下怎么会见过我……”她连忙道。
　　“在宫里时……对了，你是宫中的宫女？”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影子，是她么？
　　紫香吓得扑咚跪下，他的眼神一下变得犀利无比：“我猜对了？”
　　紫香不语，但眼泪却噗噗地往下掉。
　　“你的主子是谁？”他问道。
　　“奴婢是兴阳公主的侍女，兴阳公主随宁王回他的封地，途经此处。”她老实回答道。
　　“哦，是这样……”关于兴阳和驸马的事他自是知道不少，但对他二皇兄和这位皇妹的事他是一无所知，景琛虽然答应过景铄要诏告他为冯妃养子，但自从他即位那天起，他就没过过一天的安稳日子，当然也不可能顾上这档子事，是以并没有人知道景铄不是先帝亲生的事，在景琨心里，他仍是他的二哥，也仍是景琛一党，是他最大的威胁。
　　所以他有疑问：“景莹妹妹怎么随宁王去他的封地？她不要她的公主府了么？”
　　紫香早就想好说辞：“自从先帝逼迫公主休弃驸马，驸马不告而别后，公主日日伤心，还好有宁王陪伴，后来宫中发生了变故，宁王也和太子分道扬镳，他想回封地去，正好公主也想过平静的生活，所以就……”
　　他打断了她的话：“就算是这样，他也还是太子一党。”
　　她找不到话来说服他，宁王是冯妃养子的事她曾听公主和她说过，但这时讲出来恐是不好，因为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而已，讲出来他也未必会信。
　　“不过我可以放过他，我派人打探过了，他们一行现还在镇上，我放他回他的封地去，但你以后就跟着我，服侍我。”
　　她低下头咬牙不语，他早就知道了，只是在套她的话，她与沈庆终是无缘……但也只能如此，这样一来，公主和宁王就安全了，她一个小婢女又算得了什么。
　　等等，他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他是说他会为了留下她而放过宁王？咦？她有这么重要么……
　　他怎么会不知她的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他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的竞争对手，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承认他是有几分喜欢她，但放过宁王是经过他深思熟虑的，绝不是为了她。
　　等他坐稳江山后，才是对宁王有所行动的时候。
　　只是这些没有必要让她明了，给她一点自信不是更有趣？看上她是连他自己也深感困惑的事情，长年驻守白石城，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想避开他的母亲刘淑媛，她除了整天向他哭诉父皇对她的错待外，就是想方设法为她那些亲戚族人捞好处，他的生母出身贫贱，这点一直使他深深自卑，他对那些自命不凡，总觉得高人一等的士族名门嗤之以鼻，不错，他就是孤傲，独行，桀骜不驯，那些看不起他的士族他同样看不起他们虚伪的嘴脸。
　　可他的母亲不这么想，她逼着他娶了琅琊王氏家族的女儿为王妃，以为这样她的家族也就可以和那些名门士族平起平坐了，真是可笑。
　　他不得不承认王家的女儿容颜举止无可挑剔，堪为王妃，但她始终不能给他想要的温柔，属于女性的温柔，她太过矜持，一言一行都透着疏离，好似她是降尊屈贵嫁过来的，她的冷淡只能让他变得更冷，到最后他连一眼也不想再看到她，她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妻子罢了。
　　他本来就对女人没多大兴趣，自此更是，但对这丫头好像不太一样，他受伤这两次，醒了就看到她，她的照料，她不时流露出的浅笑，她清澈的眼神，还有她的惊慌，她的挣扎和躲闪……
　　是不是只有这种出身卑贱的女子才最对他的胃口？否则他怎么会对个小婢女动了心？他在心中认定，她能给他想要的温柔和……温暖，抚平那颗过于冷漠的心。
　　瓜州已经被成王景琨的军队占据，这个景铄他们栖身的小镇也不例外。小镇有个极美的名字：凤凰镇，景铄迎着秋风负手而立，嘴中咀嚼着这三个字：“凤凰镇……”想不到现在倒真有只落难的凤凰栖身在此。他的眸光望向屋内，这镇上还有一两户没有逃离此地的居民，也许是住了太久在这里生了根的缘故，都是些善良的百姓，景莹没有了侍女贴身照料，于是他让随从去请来其中一家的一位大婶搬过来陪伴她。
　　他依旧是那个骄傲无所畏惧的宁王，但这次对手是景琨，他却没有把握，景琨也许会放过他，但不会太久，他这位冷静阴郁，城府颇深的三弟从小便不与人过份亲近，许是冷淡的个性使然，他的身影时常是落寞的，就算是和大家一起赏景游玩，脸上也少有笑容，话更是极少。
　　做为景琛一党的他，真的能置身事外，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么？
　　大门外响起一阵马蹄声，只见几个身穿黑色铠甲，腰挎长刀的军士迈步进来，沈庆和一些侍卫呼地一下从四周冒出，手中的剑紧握，警惕地望向来人。
　　景铄盯住领头的那人，觉得有些眼熟，那人跨了大步向前，突地跪拜，他身后的人也一起跪下：“末将常宽参见宁王殿下。”
　　景铄心下一惊，看来景琨早已派人来这里打探过，眼前这人不正是前些天带走紫香的那个副将么。
　　景莹听到声响也步出屋外，后面跟着一位面容苍老慈祥的大婶。
　　常副将略微抬头看到不远处容貌妍丽，气质不凡的女子，心想这位一定就是兴阳公主，也不起身，又道：“参见兴阳公主。”
　　这一句不打紧，唬得她身后的大婶扑地也跪下了，声音打颤道：“民……民妇见过公主……”
　　景莹忙扶起大婶：“不用多礼，您就还当我是个普通女子罢了。”
　　那大婶还是一付惊惶失措地样子，一面起身一面碎碎念着：“真的不是做梦嘛……您居然是位公主，老身真是造化啊。”
　　景莹略微笑笑，走到院子里问道：“是三皇兄派你们来的？”
　　他早已起身，但头低垂着：“是成王殿下派末将来有事相商。”
　　“是关于紫香的？”沈庆本不应插嘴，但事关紫香他一定要问。
　　他瞄了沈庆一眼，又望向冷沉着脸的宁王：“那日成王病重，多亏了紫香姑娘在一旁细心照料，否则只老军医一人实在是费力。”
　　“可她是公主的婢女，你们也太大胆了吧。”沈庆压抑不住怒气。
　　常宽的神色闪过一丝倨傲：“既是这样，当时为何不敢明说？恐怕是不便说吧。”
　　“你……居然敢在王爷面前无礼！”说着剑已指向他的脖子。
　　景铄叫道：“不得无礼。”随后道：“你们先下去吧。”语气是不容质疑的。
　　沈庆只好抽回剑带人离开，这时景铄才道：“有什么话就请直说。”
　　*第三十九章
　　常宽的脸上恢复恭敬：“成王殿下敬重您是他的二皇兄，兴阳殿下又是他的妹妹，所以他会派人沿途保护，直到您和公主安全到达西北。”
　　“哦？就这样？那紫香呢？”他问。
　　常宽偷瞄了景莹一下，“这个紫香姑娘嘛……不敢欺瞒殿下，她一直在主帐侍候，孤男寡女的……
　　其实就是，成王殿下想留下她，就是这样。”他一口气把要说的都说完，然后头垂得更低，脖子都酸了，心想，这是什么破差使，真不知道殿下是怎么想的，女人要什么样的没有，居然会为了一个小婢女放虎归山，这位主子的思维真不是他们这些粗人能想明白的。
　　景铄心中诧异，他也想不出景琨为什么想要留下她，这个三弟啊，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就是说，他放我回封地去，但是紫香就留在他身边了。”他慢慢说道，眼睛眯起，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是这样。”常宽的额上冒出一层冷汗，传说这位宁王的冷静深沉不亚于成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头顶上方传来一种压迫感，强烈的压迫感。
　　一旁的景莹见状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道：“这样也好，既是我的婢女，我就为她做主将她许给成王，”不顾景铄责怪的眼神，继续道：“你稍等会，待我去把她的随身衣物整理好拿出来，你一并带了去。”
　　不多一会儿，她拿了个深蓝色碎花的包袱出来，又从手上取下一只白玉手镯也一起放在里边搁好，递到常宽手上道：“她与我主仆一场，我待她像姐妹般亲，望你家王爷能好好待她，这只镯子本是我心爱之物，她见到了此物便知我心意。”说话间眼眶不禁红了。
　　“请公主放心，卑职一定亲手交到紫香姑娘手中，卑职告辞。”然后手一挥，一众人等出了院门，打马扬鞭而去。
　　看到他们走远，景莹顿感无力倒在景铄的怀里，静默了良久，直到风已有了寒意景铄才轻道：“咱们回屋吧。”
　　回到内室，景莹凝视景铄，眸中闪烁：“你怎么不问问我，我怎么就同意了呢。”
　　“你定是有你的理由，”他微顿了下：“你若想说不用我问的。”
　　“呵呵，谢谢你深知我心，我当时在想，那个在我印象里一直冷酷寡言的三哥，是不是真像别人揣度的那样呢？他既然能开这个口，想是紫香这丫头对他来说有不同的意义，在我心底，一直都希望他重新找回快乐和笑容……我曾经见过的三哥的笑容。”
　　“是么，那个人也会笑么？”在他的记忆里还真没见过。
　　“只是在小时候，有那么一回……”她又陷入了回忆，那时三哥的笑如春风吹过大地般，但后来就再没见他笑过了。
　　“可是……沈庆那边怎么办？”景铄站起身，愁容不解，既然她觉得紫香跟着景琨已成定局，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沈庆是他的好兄弟，这要他怎么向他交代？
　　景莹心中歉疚，水目盈盈：“还是你去和他说吧，好好地劝慰他，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只能说天意弄人。”
　　轻抚上微隆的小腹，她在心中感慨万千，景琨看上的人又怎会轻易放手，虽是拆散了这对鸳鸯，心中有愧，但目前的处境微妙，稍有不慎大家性命堪忧，就随了三皇兄的意吧，紫香是不用她担心的，她的惠质兰心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万没想到会被目中无人的他看上，这还真真是出人意料之外，那个眉目间总沾染着淡淡愁绪和冷意，从不轻易展颜的三哥……
　　*第四十章
　　皇宫，含章殿。
　　森冷的大殿，森冷的目光，如果目光也能弑人的话，那殿下站的这个人早已死了不知几回。
　　“就是说，他也投靠了成王那边？”宝座上的景琛话语极轻，也极冷，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脸转向另一个人，那人年事已高，是个三朝元老，此时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颜司空，你有什么话说？”他盯着他问道。
　　“臣无话可说，唯一死以谢罪。”那人表情不变，只是微在颤动的嘴角稍稍泄露了一点他的心情。
　　“司空大人，那颜敏之可是你的侄子，你就没别的话可说了么？”说话的是刚才站在大殿上的人，现在他已坐在殿下的席上，此人是景琛的心腹党羽之一，叫于谦，现任太尉一职，掌控着兵权。
　　颜司空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处跪下：“臣只求一死，但恳请陛下从轻发落臣的家人。”
　　大殿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朝向殿中，有些人是坐壁上观，心里对景琛深存疑虑，阳奉阴违；还有些人则是看笑话，他们的生存之道就是献媚邀宠，主上喜欢什么他们就去做，喜欢听什么他们就说什么，没有是非，不管对错，完全是些小人。
　　景琛高高在上环视着每一个人，心下鄙然，又望着殿中跪得笔直的老人：“我看……死就不必了，现今正是用人之时，你又是三朝老臣，虽说他是你颜家的人，但这并不能抹杀你的忠心，我又岂能胡乱怪罪于你？”
　　颜司空听了深深磕头谢恩，但接下来的话又使他变颜：“若是抓了他回来，就由你亲自处置。”
　　随即向他一招手让他回自己的席位。
　　景琛又望向众人：“众卿，想必你们心里都明白得很，如今这局面对朝廷极为不利，诸位就没有什么退敌的好办法？”
　　“有倒是有个，只怕陛下不敢。”出声的是御史大夫葛中正，有名的直臣。
　　“哦？”景琛对他的不敬并没在意，倒是很感兴趣的问：“什么办法。”
　　“就是向洛日国借兵。”此话一出殿上顿时七言八语起来，景琛的脸色也变了，低头沉思不语。
　　于谦首先发难：“向他国借兵就是引狼入室，这个你不会不清楚吧？”
　　葛中正爽朗一笑：“想必太尉大人也不懂什么叫置死地而后生，现今可还有将可用？成王集结了多少人马，朝廷的军队情况如何我想您是最了解的，而现今的洛日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变故，老国君去世新王登基，而且据可靠的消息说，按他们的习俗父王过世可以娶母为新后，这洛日国的新后正是先帝在时和亲的公主，听说新王对她很是宠爱，何不好好利用呢？”
　　“就凭一个女人就能和我国尽弃前嫌并借兵？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于谦被他说到痛处，听了此话不由冷哼道。
　　颜司空也不由道：“这公主以前只是先帝后宫的女官，并非先帝亲生也不是宗亲，恐是不妥。”
　　景琛双手支头，思索了一阵抬头道：“倒也不是不可行，那就试试吧，葛卿，这提议是你出的，就由你出使洛日国好了，成了则已，要是不成……”
　　葛中正拱身道：“若是不成臣恐难活着回来，臣的家人望陛下体恤。”
　　景琛略微盍首：“这你可以放心。”
　　瓜州成王军帐。
　　景琨坐在主座上正在看一个密折，上面写着景琛要向洛日国借兵的事，他看完后眼神里露出常有的轻蔑和一丝轻松，他的这个大哥总是自作聪明，也不想想那洛日国怎么会为一个扶不起来的君王出兵，早在他发兵之前，洛日国的新国君就已派人秘密和他接触，向他示好并表示他成事以后两国不动干戈，永结友好之类，当然，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骗骗景琛还行，他是不会信的，他对人一向是能利用的就一定要尽可能的利用，这位新王刚刚即位，两国友好在他来看只是权宜之计，既是如此，他也就不必客气，让人备好纸砚，动手给洛日国君写了一封信，命人交与颜敏之。
　　颜敏之本来就是成王在朝廷下属的军队中安插的心腹，他在龙骑营任校尉，很早以前就与景琨相识，但并不为人知晓，他和景琨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年轻朝气的脸上总是洒满阳光，
　　星般闪亮的眼眸，挺直的鼻梁，瘦削的脸庞，不同于景琨修长的身材，他略显更魁梧一些，喜着银甲善用双锤且机智过人。
　　他接过信心下明白，一直都是他在和洛日国使者联络，他把信揣进怀里，走出帐子，迎面却看到一位姑娘和他擦身而过，她的脸上好像还有未干的泪痕，手中拎了个包袱，神情呆滞，慢慢向前走着，方向是景琨的寝帐。
　　他一时好奇便跟上了她，军营里难得见到女子，何况是这么美的女子。
　　见她在帐外停下，他也停住，上前问道：“姑娘……你还好吧……”说完自己也觉诧异，她好不好关他什么事？
　　紫香从思絮中悠悠回神，公主将她许给了成王，虽说早就有所觉悟，对沈庆还是有丝丝不舍，但那个男人……将成为她唯一的天，他会怎么待她？她的心里毫无头绪，乱极了。
　　这个在她面前出现的年轻男子又是谁？她看到他身穿银色铠甲，是个将军装束的人，是了，这里是军营，他应该是成王的手下吧。
　　连忙福了一福，却不知说些什么好，她现在身份未明，既已不是奴婢，也不是成王的侍妾，她这样子看上去更不会好……应是有些个狼狈。
　　颜敏之见她不答话感到一丝尴尬，但他就是无法忽视她脸上的泪痕，不论怎样，安慰一下佳人也好，刚想开口，就听有人在一旁“咳……咳。”两声，回头一瞧，是常副将走过来，一把将他拉离了主帐，再回头已不见了佳人。
　　常宽将他拉至角落，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你在干什么？”
　　他与常宽平日交好，见问答到：“那个姑娘是谁？我见她伤心，想去安慰。”
　　“你是昏了头了？没见她去的是王爷的寝帐。”
　　颜敏之不太相信，但却不能不信，想不到那个成天板着脸的家伙也有多情的一面。
　　“她是王爷的什么人？”他问，对她更加好奇。
　　“目前只是个婢女，以后谁知道呢。”
　　“只是个婢女么……”心里微微泛起涟漪，也许以后也只是个婢女。
　　“不清楚王爷的心思，不过此女是他非要留下来的，她本是兴阳公主的侍婢，为了她王爷没有找宁王的麻烦，还答应派人护送他们。”常宽又说了许多前因后果。
　　但颜敏之没有仔细地听，他的脑中全是她的倩影，想怜惜她的愿望来得如此汹涌，一个婢女，想是王爷一时图新鲜，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太认真，他多少了解他，他对女人一向无心，再说他还有大业，有江山，应该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和自己翻脸，他颜敏之颜将军才是更为重要吧。
　　爱情往往会使一向聪明的人变得愚蠢，有时动情的结果就是万劫不复。他在心中默默做了决定，等从洛日国使者那回来，就试着向王爷讨要此女。
　　*第四十一章
　　他的脸孔朝向主帐，眼神变得悠远飘渺，回想起年少轻狂时与景琨的一段荒唐岁月，那时的他们不及弱冠，可能是他的热情好动吸引了他，使冷冰冰的他偶尔也能展露笑容，虽然是很浅的笑容。
　　景琨一直向他隐瞒身份，他只知道他是个富家子弟，两人常常流连于花街里巷，直到遇见一美艳女子，她是玉春堂的名妓，那时还是个卖艺不卖身的青倌，他俩一时兴起，于是景琨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搞定了难缠的老鸨，出钱包下她，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共同拥有这个妓女，直到景琨告知了他真实身份，他才明了他是位皇子，在以后的岁月里，他渐渐成为他的心腹，至于那个女人早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有时他也常常在想，他与成王之间倒底是一种怎样的情谊……如果女人都能共享，除了这江山外，只怕是没什么不能共享。
　　但又是什么原因，使他对只惊鸿一瞥的她动心了呢？这世上难道真有一见钟情这码事？他也迷惑了。
　　离去之前，他问了她的芳名，“紫香……”他在心中默念着，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紫香。”听到有人叫她，她回过头，是程老军医。
　　“程爷爷。”她道。
　　“你在收拾东西么，正好，明天王爷就要动身回白石城去，他的肩伤还需静养一些时日，那毒会使人的肌肉麻痹，所以王爷的左肩暂不能用力。”
　　紫香呆了一呆，心事全写在了脸上，老军医看在眼里安慰道：“王爷没那么可怕，我看他对你不一般，他身边也该有个贴心的人了。”说完微叹，他本是王府内的御用郎中，一直跟随王爷多年，看着他从一个阴郁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也许是冰冷了些，但和他的成长环境却是分不开的，亲生母亲的忽视，父皇的冷落，让本该活泼的少年变成现今的样子，这小女娃温柔甜美，他们家王爷的眼光还真是不错，想到此不由的笑了。
　　紫香听了不语，只是觉得脸上臊得慌，她低下头打开包袱，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羊脂白玉手镯，那手镯公主从不离身，如今给了她……心里有暖流划过，连忙戴在手上，那温润的触感让她溢出一声舒服的低吟。
　　帐内又剩下她一个人，想起程爷爷的话，忙快速收拾着，该整理好的衣物，该带走的东西，一一打理妥当，以前服侍公主这些自是难不倒她，但为何一想到成王的脸，还有那天晚上……她就心慌不已，当他用那流星一般深亮的黑眸紧盯住她时，她就感到浑身虚软，自那晚她哭着跑开后，他再没轻薄过她，倒是她总在胡思乱想着，想来就着恼。
　　收拾好东西，身上汗淋淋的难受，到这里这些日子也没办法好好地净身，虽是九月天气凉了，但她还是想到后面不远处的小河旁洗一下，至少能把头发洗洗干净。
　　心里想着已经迈出了营帐，来到营地后面的小河边上，平时她总来这里洗衣服，河面不宽深可见底，而且河水清洌，掬一捧喝下去微感甘甜。
　　放下乌黑浓密的秀发，轻解罗衫，慢慢下到水中，只觉冰冷的河水浸过她的身体，不由打了个冷颤……
　　还没走回到寝帐门口，就听到成王带着怒气的问话：“你去哪了？”没等她回应，又道：“头发这么湿？去洗澡了？”她慌忙点了点头，心里闪过一丝羞怯，他那上下打量的目光让她很不自在，总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
　　但他并没想放过她，他起身缓慢地走向她，每靠近一步都让她心跳如鼓。
　　轻抬起她的下巴，使她望进一双微含着情意和温存的眼眸，是那般邪魅入骨，竟使她屏了呼吸，他的声音低沉而清亮，早已没了怒意：“河水太凉，你会着寒气的……”
　　“奴……奴婢不要紧的。”紫香的舌头打了结般，说得结结巴巴。
　　他不悦地皱眉：“以后不要再称奴婢了，等回了白石城我会给你一个名份。”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他说要给她一个名份……
　　他不再看她，走了出去，过了会又见他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碗。
　　“来，喝了它，省得路上你病了没法侍候我。”话说得平淡，但她却听出了暖意，也使她明白他对她是有心的。
　　夜已深，军帐外起了凛凛寒风，帐内却是春意浓浓。她给他重新上了药，又小心地包好伤口，便想向以前一样趴在他的床边将就一宿，他却用右手臂困住了她，连带把她拉上床榻，躺倒在他怀里，因爱在心里发了芽，她变得异常柔顺和……紧张，把头深埋进他的怀中，逃避着他的灼灼目光。
　　感觉到他的右手探进了她的衣内，抚摸上她的柔软，她顿时浑身僵直，面颊如火在烧。
　　但他也只是来回抚摸着，略微冰凉的嘴唇不断地吻在她的脸和脖颈处，耳边传来他呵气的声音，不太规律且饱含着压抑。
　　“想要你……可是现在不行……”他轻喃道，然后嘲弄地看了一眼不能动的左手，“等回了白石城我的府邸，你就是那里的女主人，我若得了天下，便封你为妃。”
　　她的心因他的话而清醒了过来……只沉浸在他的爱意中，忘记了他是谁。他不是她一个人的，更不可能只属于她一人，他要夺天下，他有正妃，他的王妃一定是出身名门，和她是云泥之别，她永远都只是个旁边人。
　　“在想什么？”见她发着愣，他轻声问，耳边又传来他的气息，弄痒了她。
　　本是撩人的，她却不觉得，心中只想着他的王妃是什么模样，她不该在意的，也没有资格在意，但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告诉她，她就是很在意，悄悄地在意着。
　　以她卑贱的身份，他承诺的这些已是极限了，她怎么还敢有别的奢望？就算他要她随时侍寝，然后再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也是正常的，最多不过是个侍妾……
　　悄然擦去眼边的泪滴，生怕他会看到，微转身子重新窝进他怀中时已换上一张楚楚盈人浅笑的脸：“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家人，想起了我娘……”
　　“你的家人？”
　　“恩……妾身从小家里很穷，父亲又得了重病，不得已把我卖入了徐府，后来徐娘娘回家省亲时看中了我，让我跟在小公主的身边服侍，那时公主才六岁，我和她年纪相仿。”说着说着，一层雾气蒙上了她的眼，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本以为过往和家人都被淡忘，其实一直深藏心底。
　　他用衣袖为她拂去泪水，她泪眼迷蒙地望着他：“我爹娘都早已过世了……但娘亲的容貌还依稀记得，还记得我的姓氏，我本姓翟……”
　　这一夜，她悄然向他述说着她的一切，他宠溺地搂着她，直到共同沉入梦乡。
　　一大早，常副将轻手轻脚地来到大帐前，景琨早已醒过来，只是怀中的人儿睡得很熟加上他心情不错，所以并没起身，而是继续陪睡，这在常宽的印象中可是从没有过的，不由使他对紫香另眼相看，不过……咳，咳……谁让他是王爷身边的人呢，倒霉的差事他都逃不掉的，还是得和王爷说。
　　*第四十二章
　　“什么事？”听到响动，把紫香安顿好，他步出帐外问道。
　　常宽的眼神有些躲闪，他注意到了，不悦地低声道：“有什么事就说，干什么吞吞吐吐的。”
　　见王爷动怒，他连忙凑到王爷跟前，声音很小地说道：“白石城的王府传消息说，昨个王妃来了，已经住进了风翔轩……”
　　他悄悄抬脸看了看王爷的表情，还好并无太大不妥，但……脸上仍是阴得吓人。
　　“我知道了，”他道：“你去准备吧，两个时辰后出发。”
　　白石城地处京都东南方向，控制这里就等于是控制了通往京都的要道，太子刚刚称帝时，为了安抚成王为已所用，曾派人连发了多道圣旨，许诺了许多好处，甚至提出让他辅政，封摄政王，但当时他看了圣旨后只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他的心底积压了太多的怨恨，对景琛的恨，对景铄的恨……是他们使他失去父皇的关爱后又失掉母爱，如果不是王皇后的善妒心毒，母妃又怎会变得对年幼的他近乎苟刻的要求，却少于爱怜，他要的不光是这天下，最主要的，是要景琛死，还有景铄……他不会要他好过，派去护送的人同时也是他派去监视的，就是想要景铄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以他那般聪慧又心高气傲的人，那滋味一定是……他不由冷笑出声，引来紫香诧异问询的目光，对上她那柔媚的眼神，心里忽地一颤，面上冷意逐渐消失，嘴角微勾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轻撩起纱帘向外望去，一面不经意道：“知道为什么叫白石城么？”
　　“啊？”紫香被他的问话搞得摸不着头脑，不由啊了一声。
　　他回过头，声音低沉暗哑：“因为这里一直盛产白玉，你手上戴的那只镯子我若没记错，是你家公主的吧？她送给你了？看来你们的感情倒是很深。”
　　紫香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顺着道：“公主对奴……哦不是，是对妾身一直很好的，现在既是跟了王爷，以后恐见不着，留作念想罢了。”
　　“以后见不着？那倒未必，”他邪笑了下，随即恢复常态，又从衣内掏出一块东西，递到她手上：“送你的，以后那镯子就不要再戴了，要戴就戴这个。”
　　她细细端详手中的这块羊脂玉佩，极为细腻的质感，上面雕着一只白凤，栩栩如生，凤眼处点着一小颗红宝石，更显得玉白似雪。
　　“可是……”她还是想问：“镯子是公主送的……为什么……”
　　“既然是个念想，收好了就行，不用一定戴着，你是我的人，自然要戴我送的东西。”这话说得无懈可击，但是真实原因是他不想她以后难过，若他对景铄不利，她定会出面求情，不如趁现在就和他们疏远开来，让她戴着他送的玉佩，心里只想着他一人就够了。
　　她又开始止不住地脸红，在军营里时总听到那些军士私下评论他，说他如何地冷酷，如何不近人情，治军极严等等，可和他相处这些时日，她却觉得他很温柔，是针对她一人的温柔哦……一想起来就感到甜丝丝的。
　　见她的脸红成那样，他不由想逗逗她：“过来。”他道。
　　“恩？”
　　“让你过来坐，离本王太远了。”
　　车里很宽敞，所以一进到车里紫香就选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不为别的，只为一离他过近就心跳加速……
　　她只好坐到了他的旁边，但还是和他有些距离。
　　他故意道：“你就是这样服侍我的么？”
　　她露出不解的神情望向他，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她还是不解：“那里我刚才看过的，没什么不对呀。”
　　“那就帮我捶捶腿吧。”听闻她连忙跪在他身下轻缓地捶起来，没查觉到他的脸已低下去，嘴抵着她的嘴，在她的唇畔印下一吻。
　　她想躲已不及，这个吻由浅到深，直到她感觉喘不上气才停下。
　　望住她那嫣红如朝霞般的脸蛋，他不由得心情大好，马车就在这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常宽的声音：“禀王爷，前面就是府邸了，您看咱们走哪个门好？”他从来都了解这位殿下的脾气，以他的个性，他是不会想马上见到某人的，至于那个某人自然就是他们的王妃，何况现在在他身边又多了个女人，看王爷对她的态度，不是王妃能比得了的，说他势利也好，但王府中的人有谁不势利，大家不过是看王爷的脸色行事而已，说白了只是个奴才，王爷喜欢谁他们自是要巴结谁的。
　　景琨略一沉吟道：“走后角门，还有，你派个人通知常嬷嬷把荷叶轩打扫出来，我住那儿，”他低头看了紫香一眼：“还有她。”
　　常嬷嬷是景琨的奶娘，也是常宽的娘亲，他对这个奶娘比自己的母亲更亲，所以这里的事情全是由她带人打理，太妃倒是留在了封地的王府。常宽听到心里不禁欢喜，答应着去了。
　　府邸大门前，站着一干人等，为首的就是成王正妃王妫，在她身边还站着刑统领，于嬷嬷，后面是一大堆侍女和随从。
　　“起风了。”她轻轻道，有些不耐地微皱眉：“刑统领，你去看看王爷到了没有……这大半天了。”说完不忘整理下头发，已经有一年多了，他没回过王府，现在又起兵谋反，他的心思，她从来不晓得，也不想理会，也许是天生的冷情，但王妃这位子却是要保住，说不定……她以后还会是皇后，想到此，唇边微挑起笑意，父亲大人一直都想坐上司空的位置，她的家族也全靠她来兴盛，所以以后她要刻意地讨好他，就算心中对太妃有再多的鄙夷也不能表现出来，必竟他仍是她的天，她高不过的天。
　　刑统领领命离去，不一会儿就回转了来，他的面色有一丝窘然，低下头避开了王妃探寻的目光回道：“王爷已经回到府里了，走的是后角门。”
　　不愧是士族出身，王妫的面上云淡风清，换句话说，她早料到了，微微转身，暗咬的银牙才显了一点真正的心思，向一旁的于嬷嬷道：“既然回来了，那咱们也回了吧。”
　　“可是……”于嬷嬷凑到王妃的跟前，担心道：“这样不合礼数，您总得去见见王爷的。”
　　压下心中的不满和厌烦，王妫朝刑统领问道：“王爷人呢？在哪歇脚？不是风翔轩么？”
　　“王爷去了荷叶轩，说是……在那里住着。”
　　*第四十三章
　　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把风翔轩让给她了，但是她也别来烦他。
　　王妫的脸上终是有点挂不住，她必竟是他的正妃，就算夫妻不和睦也不应这般羞辱她，想她家琅琊王氏世代都是名门大族，在这景月王朝也算数一数二的，不说别的，就是他的祖上，皇帝的家族还是出身庶族呢，论高贵，连公主也未必比得上她，只有他从不把她放在眼中，也从不特别的怜惜她，更甚至冷落她……现在为了自己的家族而不得不讨好于他，否则她才不想大老远从封地跑过来尽一个妻子的义务，越想就越是生气，这会连声音也变冷了，冲着于嬷嬷道：“你也听到了，是人家不想见我呢，我又何必自取其辱？回去！”话音末了，人早已走远，于嬷嬷忙跟了上去。
　　这边景琨先到了书房，他坐到主位上，两边坐的都是支持他称帝的大臣和将军，听闻他负伤回来，他们早就等候多时。
　　几位近臣之一道：“不知王爷做何打算？如今的局势确是对您有利，但臣和其它几位大臣商量过，要是可以既不伤害京都的百姓，又能让他乖乖交出皇位岂不是更好，那样一来，您的贤名也有了，不是一举两得。”
　　“说的好听，我又不是没想过，像他景琛那般狂妄的人会听话么。”景琨听罢冷哼。
　　另一个大臣劝说道：“臣等深知王爷的文治武功无人能及，只是虽说强攻只是时间问题，但损失还是不小，再说依目前的情形，他已无将可用，何不顺水推舟让他把皇位禅让给您，您答应保他之性命，这样一来，不用再动一兵一卒，这皇位就是您的了。”
　　景琨在心里冷笑，这些人怕是等不及要封侯封相了，也罢，这主意倒也省了他不少事，他环视了一下众人：“就由你们中的一位用生花妙笔写份禅让书吧。”说完也不等众人再说些什么，扬长而去。
　　他走在后花园的长廊上，哼哼，禅让，他倒是很想看看景琛在看到这份劝禅书的表情，那定是精彩的紧，留他性命？可以……不过……不会太长。
　　再往前走就是荷叶轩，不远处大片大片碧绿的荷叶在晃着他的眼，时值九月下旬，荷花已经不知所踪，徒剩下累累的果实，但绿色成片的荷叶盖满了池塘，倒真合了这轩的名字。
　　和风翔轩不同，这里的楼阁小巧雅致，是他平时休憩的场所，当时在车里想也没想就把这里给了紫香住，当然是和他一起住，她将会是他的侧妃，也将会是他心中最重要的女人。
　　含章殿里，一个值班的小太监微斜着身子倚着门框偷偷朝殿内望去，所有的人都被大发雷霆的圣上赶了出来，满桌的东西撒了一地，凌乱不堪。
　　景琛红着眼睛盯着那份劝禅书，忿恨得不住乱抖，头上的金冠也有些倾斜，皇袍因他发狂而被撕破了几处，此时的他倒真是像极了亡国之君。
　　他在口里不住地叨念着：“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眼神开始涣散，终于是……要走到头了么。
　　洛日国明白地拒绝了他，还扣下了葛中正，这意味着，他快完了。
　　如今是不是只有照景琨的话去做……禅让给他，除非还有别的路可走，但路，早已断绝，从他弑父的那天开始，就早已断绝。
　　嘴里涌出血的味道，他却笑了……凄绝的笑。
　　已是傍晚时分，昏暗的大殿里到处充斥着熏香那飘乎的，似有偌无的香气，那绝望的冰冷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在心下扎了根，此时浮现在他眼前的，是姐姐那动人的笑脸，姐姐……不是说过，要永远在一起么，现在，还算数么……
　　依稀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时母后时常被父皇冷落，新宠一个接着一个进宫，最终，那个三千宠爱集一身的女人出现了，从此中宫成了冷宫，母后的恨意一天比一天更甚，年幼的他并不懂得，他还是个孩子，需要的是母爱，而那时母亲的全部心思都淫浸在失意和忿恨中，比他大上几岁的姐姐成了他温暖的来源，谁又能明了这般的感情，是深入灵魂和骨髓的深情，那是亲情，手足情……甚至是爱情？？在这绝望的时刻，就让他放纵一下自己吧，就算对自己再三唾弃，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姐姐的妄想，对的，只能是妄想。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陛下。”
　　他这才从迷离中回过神来，脸色冷凝回头望向来人。
　　那人长发未束，身穿一袭白色滚金边的长袍，绝美的面容，眉心正中一颗红痣格外醒目。
　　“哼……怎么是你。”景琛的眼眸止不住收缩了下。
　　“怎么不能是我？”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景琛眯起双眼，嘴角微扯，做不屑状：“你想怎么样？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姐姐？”
　　碧影仍是冷淡的表情，好像这位尊贵的陛下在他眼里不过是空气。
　　景琛冷冷地笑：“你别忘了，你只不过是我身边的一条狗，王凛就是个瞎子，亏他如此信任你。”
　　碧影笑了，艳丽至极的笑容：“那又如何？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陛下。”
　　景琛终于被激怒了：“你……你休想，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再碰她。”
　　“哼……这件事你做不了她的主，自打她选中我的那一天，我就是她的人了……”碧影那双夺人魂魄的凤目中散发出迷幻的光彩。
　　*第四十四章
　　景琛听了这话不由嗤笑出声：“就凭你？就算没有王凛，也绝轮不到你，我会先弑了他，再来便是你……不过是我的跨下玩物，肮脏不堪，我姐姐那样的人眼中岂能容得下你……哈哈哈……”说到最后他的脸孔狰狞，人已到疯狂的边缘。
　　碧影的黑眸逐渐暗沉，痛苦和羞愤同时盈满了双眼：“不错……但你也只不过是成王手里的一只蚂蚁，人家现在想涅死你易如反掌，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会救长公主出去，离开这里，你呢，一定也知道我的意思，陛下。”
　　“你想借我的手弑了王凛？”
　　“不是借，你心里也一定清楚现在的形势，我只救长公主，陛下和王将军的生死在下没有兴趣，王凛他已经不合适再在公主身边，而且他……命中注定要死在你手里。”
　　“不愧是栖辽国的巫师，连这个都能算出来，只是，你算过你自己的命格么，信不信我现在就处死你？”
　　“你不会的，因为你舍不得她死不是么？明知成王不会放过你，对她也一样，若我带她走应是你的本意吧，除非你真希望她也死。”
　　景琛不断用手揉着脑袋，这该死的头疼偏偏这个时候发作，有气无力地，他道：“不……姐姐不会离开我的，不会的……她是我的……”已近噫语。
　　真是个废物，碧影心内暗道，他又怎么会把他心爱的公主交与这种人，他根本就是自作自受。只有自己……至于那不堪的过往，公主从不知情，而她的爱人和亲人都注定会死……他从没有为自己活过，只这一次，他只想成全自己的爱，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他定能取代王凛的位置，一定能。
　　栖辽国只是个夹在两个王朝大国中的小国，但历代国君都野心勃勃。它处在景月朝的西北方向，与宁王景铄的封地接壤，于是这代国君便通过宁王和太子一党合作，想从中捞取好处。
　　而碧影和其妹妹做为眼线很早就来到了景月，又没用多少力气就取得了长公主和驸马的信任，从而先一步潜伏在太子的身边，那巫蛊之事其实他才是幕后主使，操纵着一切，包括太子，那紫姑不过是个替死鬼，他利用她报复徐家心切，让她出面迷惑太子和长公主，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静观事态的变化，以不变应万变。
　　一切本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他万没想到的是，会被公主选中成了她的男宠……这倒也无所谓，反而对他有利，只是，一颗心却总是因她的一颦一笑而上下起浮。他本有着尊贵的身份，是上一代国君与护国女巫所生，生下后便继母亲之后成为新的护国巫师，不同于景月，巫师在栖辽国有着崇高的地位，要不是因为他的兄长，现今国君的忌妒，他也不会被派到景月朝，还连累了妹妹成为侍候人的奴婢，自己也沦为男宠，那个变态的景琛更是逼迫他做他的禁脔，这都是拜这张倾国倾城的脸所赐，他的脸极像母亲，妹妹倒不如他生的这样美，以至于他把他当成女人来玩弄，每当被迫在他身下承欢发出痛苦呻吟的时候，脑中浮现的永远是那张波澜不惊的温柔脸庞，只有她……只有她吧，对他的绝美视而不见，他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刺激那个人罢了……头一次，心中涌现出了不甘，骄傲如他不会输给任何人，但王凛……心中划过一丝痛，他也只能算出别人的结果而已，自己的未来却是预知不到，自从来了景月之后，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越发微弱，对有能力的巫师来说，孤单一生才是宿命的安排，动了情的他会变得与普通人无异……但他不曾后悔，他有了要守护的爱。
　　他要在京都陷落前带走长公主和妹妹碧桃，妹妹年幼只是被他所累，皇兄的野心也终是要化成泡影，心里早有了盘算，去投奔宁王……也许，是不错的决定，他的封地离京城十分遥远，离栖辽国很近，不论景月的朝局如何变化，对那里的影响也有限，就是不知景铄是否会顾念旧情收留他们，必竟现时不同往日，人人都需自保，不过那时也许……王凛的死迅已经传到了西疆，所以……无需担心。缓缓地，唇畔扯出抹笑，凉凉地如枝头寒梅上残留的冰凌。
　　西北汝州。
　　对于已陷入混乱战火中的景月朝而言，没有所谓的净土，刚到了汝州的地界，就有王府的守备来报，栖辽国的使节在宁王府候见。
　　回头看了看紧跟在后一路“护送”他们的队伍，景铄给来人使了个眼色让他回去，来人明白去了，都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亲信，所以一个眼神有时也就够用了。
　　他不想在此时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既是脱离了景琛，就不想再次搅进去，现今又多了成王派来的人，更要加备地小心，不让人抓到把柄才好。
　　成王的人……还是要想办法打发掉，可是，谈何容易，倒不如修书一封，告知景琨自己与他们并无血缘之累，更不想抢班夺权，安了他的心岂不省事？
　　景莹在此时探出头来：“二哥，还有多远的路程？”
　　“快了，莹妹。”他答到，自从景琨的人跟着他们以来，他和景莹之间就恢复了兄妹相称，心中不免郁结，回到宁王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他要和景莹的关系真正光明正大，至于景琨会怎么想怎么对待他才懒得去想，一个对其没有任何威胁的宁王，不正是他景琨想要的么。
　　宁王府，王府的管家景福老早就起了床，看着众多下人打扫王府，王爷今天回来，大家都很高兴，不论是汝州的百姓还是府里的人，本来王爷把这里治理得井井有条，可那天突然来到的圣旨传王爷回京陪伴生母冯淑妃，大家的心都凉了下来，这一走，王爷不知多久才会回来，没想到不到半年就回转了来。
　　后来京城陆续传来不好的消息，先帝驾崩，冯妃过世……现如今又……王爷在信中倒还提了件喜事，就是要纳妃了，这总算让景福放了心，王爷一直不娶，连个侍妾也无，私下里难免有人说闲话，老百姓的嘴是堵不牢的，现在好了，一桩心事终于落了定。
　　可是……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人，他有些糊涂了，以前在都城时见过的，王爷的妹妹兴阳公主，还有呢……没有了，只她一个女子，奇怪，不是说带回了王妃么……
　　先是把景莹安顿在离自己居所不远的朝云阁，又吩咐沈庆去安顿成王的人马，顺便控制住他们，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这里可是他景铄的地盘，由不得这些人嚣张。
　　然后才来到自己的住处宁玉轩，进了屋，朝身边的景福道：“这里的一切都还好吧。”
　　景福忙道：“是的，王爷，都还好，刚刚叫人打发了栖辽国的使者，只不过，这样做妥当么？”
　　景铄面色微沉：“如今成王就要成事，我做为以前的太子一党，本已不妥，再加上个栖辽国，你说妥是不妥？”
　　景福心下微哂，以前的宁王万事不惧，现在好像变了不少。
　　*第四十五章
　　“还有，是关于兴阳公主的，你以前曾是我母妃身边的执事，对于我的身世……是不是也了解些。”
　　景福闻言慌忙跪了下去：“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见他着慌，景铄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搀扶起他道：“快起来，你不要怕，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确定我是不是先帝亲生？”
　　“老奴不知……”景福的眼神闪烁，但嘴里依然不肯说。
　　“不知其实就是知，是不是？”景铄的笑容慢慢沉淀，一张脸变得严肃。
　　景福流泪道：“就算您并非先帝亲生，可冯主子仍是您的亲生母亲，您看在她已过世的份上，就原谅了她吧……”说罢泣不成声。
　　“我早就原谅她了，再说我能得娶兴阳妹妹还要感谢她呢。”
　　“您 是说……您要迎娶的王妃就是兴阳公主？”景福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不错，但不是现在，先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想起莹儿，他微微地笑。
　　“孩子……连孩子都有了？”景福又呆了。
　　“别瞎想，这孩子不是我的，只是，他也不会姓徐。”
　　“哦……”景福也只有哦了，既然殿下有他的决定和主张，他这做奴才的唯有听的份。
　　景琨的肩伤已好得差不多，他动了动左肩，已经可以使上力，虽说有点酸痛，但这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这几天他歇在书房，既然无法与紫香圆房，他可不想折磨自己，不过今晚……值得期待。
　　颜敏之跨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面带微笑的景琨，他不禁微微纳罕，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笑容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微笑。
　　“你回来了？带来什么好消息？”他俩人之间向来亲密，这书房能不打招呼就随便进来的不会超过三人，他是其中之一。
　　颜敏之略微行礼后道：“那个洛日国新君不过尔尔，构不成大患，我看日后定是咱景月一枝独秀，称霸天下。”
　　景琨摇了摇头，微哂道：“你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在这方面可就非你长项了，以前先帝讨伐了多次都未果，虽说换了主子，还是要给够重视，这位新国君年纪极轻，要恩威并重使其折服于我景月，才是长远的考量。”
　　颜敏之听了赞同道：“还是殿下顾应着全局，像臣这种武夫怎可比拟。”
　　景琨笑道：“你倒不用妄自诽薄，日后的大将军一职非你莫属，这也是你应得的。”
　　颜敏之闻言慌忙跪倒：“谢殿下。”
　　景琨走过去扶起他：“这没外人，不用拘礼了，还有，我看你也年纪不小，怎么还未婚配，用不用我帮你牵牵线？”
　　正值下午阳光充足之时，隔着雕花窗棂透进的几缕光束打在景琨白皙且棱角分明的脸上，那脸笑容未减，以他对成王多年的了解，此时的景琨心情极佳，居然也关心起臣下的婚姻大事来。
　　想也未想的，心中就浮上了那张梨花带雨的清丽容颜。她怎么样了，她还好么……成王会怎样安置她？卑微如她美丽如她是值得一心一意好好珍惜的，而不是在这王府里虚度年华。
　　再度跪下，他的语气里透着些许坚定和执着：“臣已有喜欢的人，就是紫香姑娘，希望殿下能够成全。”
　　“你是说紫香？……”景琨的声音混浊，听不出喜怒，空气开始紧绷，最后一束阳光从室内隐去，屋里变得灰暗。
　　“是的，臣在军营里曾见过她一面，臣十分喜欢她，望您……”话还没有说完，他已被一股掌力打飞出去，撞到了门上，嘴角溢下血来。
　　颜敏之瞪大了双眼，那双眼里藏着的不止是惊恐，还有一丝丝的失望和怨恨。这是从没有过的，他对他发怒并伤了他……难道说他也对紫香姑娘动了真心……一向冷情的他，不论是对亲兄弟还是对女人……他变了，变得他不认识了，他宁可成王仍是高高在上的成王，不会对任何人投注感情的成王，也不希望，他会为了一个女人，而不顾两人多年亲密的情谊对他大打出手……
　　感情是自私的，他和景琨的情谊到此就算终止了吧，必竟，任谁也不能允许别人觊觎他的女人，更何况此人是他忠心的下属，曾经的朋友。
　　他趔趄地缓慢地走了出去，明显感觉到背后那含着冰冷的，审视的目光。景琨对他的信任多少会打了折扣，但……他并不后悔，就算后悔也为时已晚。那个倩影……还是……忘了吧。
　　已是傍晚，远望天边彩霞红透了大半个天，明天想必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想到这儿紫香的脸上有些发烫，不由又想起常嬷嬷打趣她的话，自从来到王府，她的日常生活全是常嬷嬷亲自打理，还派了两个小丫环侍候她，一开始弄得她很不适应，她以前也不过是个宫婢，如今机缘巧合变成了主子，让她很不知所措，幸好常嬷嬷人极和蔼好相处，对她也极好，又老打趣她，说她才是这府里的正主，连王妃也比不过她，倒叫她时时心里不安，知她胆怯，常嬷嬷便又说些宽慰的话，这才平静了些日子，但又总放心不下王爷的伤，想过书房去瞧瞧，却怕打扰了王爷的正经事，一颗心便又开始七上八下的……
　　此时她正坐在屋外的回廊上一针一线地绣着块帕子，闲来无事，也只能绣些东西来打发时间。
　　正在愣神的空儿，身边响起常嬷嬷爽朗的笑声：“好俊的鸳鸯，是绣给咱们王爷的吧？”
　　被说中心事，紫香的脸涨得通红：“只是绣着打发时间罢了……”
　　“那怎么不绣别的偏绣这个？”一边笑道一边在她旁边坐下。
　　见紫香脸红着不再说话，她也不再开她的玩笑，好歹人家也是个主子，再说她还有正事要说呢。
　　*第四十六章
　　“紫香姑娘，虽说你现在还没个名分，但那也是早晚的事，现在王爷正经事多，你呢又没个人说话……”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凑到她耳边小声道：“还有，你也没个长辈，就由老奴来给你解说一些男女之事，以免王爷回这里来，你没个准备。”
　　紫香听着前面还好，到听得了后面，脸早已红得烫手，就差找个地洞躲起来了。
　　“你也不用太害羞，”常嬷嬷以过来人的身份轻轻说道：“只有把他侍候好了，你在这府里才能抬起头做人，这将来出人投地封妃荫祖才有可能，我这都是真心话，看王爷对你的样子，怕是会很宠你，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日后生个子嗣出来，后半辈子就不愁了。”
　　后半辈子……她听的有些茫然，从没想过以后的日子，从来都是走一步算一步的，本来只打算跟在公主的身边，然后由公主为她许个身份相当的人，或者是侍候公主一辈子……
　　现今一切都改变了，她的良人是那个身份高贵，不易接近的成王，她真的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常嬷嬷又悄悄说了些让她心跳加快，脸红不止的私密话之后，就离开叫人准备晚饭去了，留下她独坐在那儿，绣品早放到一旁，一颗心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景琨回到荷叶轩时，看到的就是她发呆的模样，心中不由闪出颜敏之的脸，可恶，怒气浮现在了脸上，一把抓过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猛地吻上她，他就是妒忌，明知她应该对颜敏之毫无印象，可还是无法平息妒火。
　　紫香被这突如奇来的拥吻吓到，王爷这是怎么了，刚回来就……旁边还有侍女在呢。
　　景琨的吻从一开始的狂暴激烈渐渐变得轻缓温柔，灼热的唇不断地挑动着紫香敏感的神经，使她在他怀里虚软的几乎站不住脚。
　　见她双眼迷蒙，娇艳欲滴，景琨再也忍不住打横抱起她往内室走去，常嬷嬷见状连忙让随侍通通退出，自己则在寝室内点上熏香，以备安寝，又让人将已端来的晚饭撤回小厨房温着。
　　锦帐内，丝滑柔软的被褥上传来一种令人心悸又迷醉的淡淡香气，那是属于少女身上特有的香味，他将她轻轻放置在床上，眸色暗沉，一挥手扯下了暗红色的床幔……
　　建阳城外，叛军大营。徐子骏高坐中军帐中，手里握着刚刚收到的成王亲笔信，信中道新帝已同意退位并禅让于他，让大军停止攻城，等待时机入城。
　　正在踌躇，麾下一个校尉破门而入：“将军，帐外自称是太尉于谦的人求见，说是请将军入城。”
　　“来的好快啊。”徐子骏喟叹一声，随即不动声色道：“有请。”
　　来人正是太尉于谦，此时的他早没了当初在大殿上趾高气扬的气势，露出了一付小人的嘴脸，他先是朝徐子骏一躬到底，之后又痛哭流涕道：“臣等罪该万死，还望将军能在成王殿下，哦不，现在该是陛下了，希望将军能在陛下面前帮我等美言几句……”
　　徐子骏微微冷笑：“这个好说，禅让书呢？”
　　于谦擦了擦头上冒得冷汗才道：“这个嘛，还要麻烦将军亲自去一趟宫中，景琛他……他说要亲手交于将军您。”
　　“哦？想玩什么花样？”徐子骏突然转冷的声音令于谦心里一阵哆嗦。
　　“岂敢……岂敢，但景琛毕竟曾是太子，他只有这一点坚持，想必就算是成王殿下也不会拒绝的。”他连忙说道。
　　徐子骏眼神冰冷地盯了他半晌，缓缓道：“最好别出什么批漏，否则……”
　　“是，绝不会的，在下可以保证，还有就是……”他从怀中拿出一份纸绢：“这上面有在下和几位同僚发誓效忠陛下的血书，望将军早日将此呈给陛下。”
　　徐子骏一把夺过纸绢看也没看就揣进了怀里：“带路。”
　　建阳城里一片宁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偌大的街上不见一个人影。徐子骏大军入城，他身披重甲，目光冷峻，骑在马上的他甚至能感觉到在那紧闭的门窗后面那一双双探究的眼睛。
　　于谦和他的人马走在最前面，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皇宫的方向进发。
　　合殿。
　　景琛跨进了合殿，此时的他一袭青衫，更衬得面容灰败如鬼，“父皇……”他轻轻出声道：“您都看到了，九泉之下您会原谅儿臣的对不对？您会的……一定会的。”他不断地喃喃自语着，并未发觉徐子骏的到来。
　　徐子骏笔直的站立着，一动不动，清冷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景琛，这位昔日的太子，如今的废帝。
　　景琛微转过头，并未感到吃惊：“你来了。”
　　“是的，臣奉成王殿下之命入城，来取禅让书。”
　　景琛略微点头：“拿去吧。”掏出诏书递给他，他双手接过。
　　“你并不知道，还有天下人，包括我那个无所不能的三弟，就是这里，就是在这里，我让手下手刃了先帝。”他说得很平静，如似此事和他无关，他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徐子骏仍是面无表情，只是瞳孔不断地收缩，拿着诏书的手紧了又紧。
　　*第四十七章
　　景琛笑：“你不必怕我，我现在是你的阶下囚，只不过是一个废君，听任别人处置。”
　　徐子骏想转身离去，在他的心里景琛就是一个疯子，和疯子不必多言。
　　但，也许现在他和景莹……于是他不由问道：“兴阳公主现在何处？”
　　“你说兴阳？”景琛淡然一笑，好像早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她嘛，早就和景铄离开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嫁予景铄。”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兄妹么？”徐子骏不复刚才的冷静，失去理智地大声喊道。
　　“在这世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就像谁也没想到我会弑父一样。”景琛冰冷道。
　　“她和你不同，她是那般纯洁美好，她是我的妻子，是我的……”他的语调低沉，说道最后竟有丝呜咽。
　　“呵呵，你还真是个痴人，可惜你爱上的是位公主，纯洁？美好？那种东西对于在宫中长大的孩子来说，是根本不存在的。”
　　“那也不能……”乱 。伦这两个字他终是没有说出来，他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
　　景琛那逼人的锐利眼神像插入他心脏的一把尖刀：“那就要看你会怎么做了。”
　　徐子骏每跨出一步都像有千斤重，景琛的话深入心底，就像那暗夜里的藤蔓缠上他的身。
　　他的身后，景琛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景铄，你别想逃掉，等我死了之后，就轮到你了。
　　极缓慢地走到案前，那里早放好了一杯毒酒，他缓缓拿起酒杯，盯了一会儿那红褐色的液体，然后一饮而尽。
　　长公主府，凛芬阁。
　　王凛和景芬相拥而卧，他们刚刚饮下了毒酒，既然生已无望，不如死而同穴。
　　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个绝色公子破门而入，他的眼睛在看到床上的两个人后大叫了一声“不……”之后他飞快地抱起景芬，消失在门外。
　　景月皇朝元初元年，成王景琨反，遂逼迫新帝退位，景琛自杀。
　　同年十月，成王登基称帝，改国号元启。
　　“下雪了……”景莹凝视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悠然道。
　　她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分娩，这些日子以来景铄时时在她身边看护着，生怕出什么差错，就连碧影的到来也丝毫没影响到他。
　　但碧影的意外到来让她吃惊不小，尤其是他怀里的女人竟是华阳长公主景芬，她的姐姐。
　　那个花一般的少年几月不见变了个人般，深邃的眼眸像罩了万年寒冰，使人一眼望去便觉浑身发凉。
　　倒是他身边跟着的碧桃，还是那样娇小可人，总是露出微微的笑意。
　　景铄迈步进来，见她没披厚重的外衣却站在窗边吹风，不由微愠道：“说你多少次了，万一病着了我可不饶那丫头。”
　　他指的是碧桃，自从他们来了后，她就跟在景莹身边侍候，正好景莹虽不少人侍候却没个可心的人，她虽不比紫香但比起别的侍女强了许多，只是景莹并不让她总在身边，因为景芬姐姐现在更需要人来照顾。
　　“姐姐她还没转醒么？”她担心道，已经七，八天了，毒虽然被碧影想办法排了出去，没有性命之忧，但从京城到汝州路途遥远，一路上的颠簸就算有碧影碧桃细心的照料，人也已经虚弱不堪，再加上她的揣测，她总觉得姐姐的求生意识并不强，否则不会这么些天了还不转醒。
　　“恩……千年的人参都用了，按说也该好转起来。”景铄沉吟着。
　　“我去看看去。”景莹说罢在他的搀扶下走到离朝云阁不远的安置景芬的住处。
　　不出所料，碧影还是守在床边未离半寸，这些天来他就一直这样守着，喂药也好，喂食也好，甚至大小便也由他来亲力亲为。
　　任谁也能看出他对景芬的一片真心，只是景芬本人却无从知晓。
　　景莹刚想上前说些安慰的话，碧影的自言自语使她打消了念头，她侧耳倾听，景铄也并未出声，只是目光不离她左右。
　　见碧影轻抚着景芬汗湿的长发，轻喃道：“你为什么不肯醒来……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他已经死了，死了……而你还活着，醒来吧，算我求求你……”
　　见她毫无反应，他又道，这次声音大了些：“你其实已经……有了身孕，这样你也不想醒来么？”
　　这句话让一直没有清醒的景芬有了回应，她的睫毛轻颤，流下了一滴泪。同样的也震惊了还在门外的景莹，景芬姐姐有孕了……这个孩子怕是王凛的遗腹子没错。
　　可怜的姐姐，驸马已经死了，本来她也是要死的，却被救活了，心中的痛苦绝望又怎能忍受，所以她才一直不想醒来吧。
　　发现景莹的身子在微微抖动，景铄不由在她耳边悄声道：“咱们回去吧，她会好起来的，有碧影在这儿，你不用太担心。”
　　景莹只好点点头，心中伤感莫名，为了姐姐，也为了自己，想忘掉的不一定就能真忘掉，但愿一切都会过去。
　　回转身，正巧看到碧桃走过来，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低着头快速的走着，也没察觉到有人就进了屋子的外间。
　　景莹微感奇怪，但也没说什么，任由景铄扶回去歇息。
　　*第四十八章
　　到了晚间，便传来景芬转醒的消息，景莹也不顾身子沉重，走过来看望，碧桃小心地搀扶着她。
　　但见碧影的脸上并无喜色，多日的焦虑和等待使他绝美的容颜像蒙了一层灰，连那抹艳红的朱砂痣也暗淡了不少。头发更是凌乱，衣服也需要换洗。
　　“碧影？姐姐怎么样了？”见他神情不太对，景莹的心又再度揪紧。
　　碧影扯出一丝苦笑：“她……不太认得人了……”
　　“就是说……”景莹的心里涌上苦楚，就是说姐姐失去了记忆，变得痴傻了。
　　“我只能救活她，她喝下的毒太多了，能保住命就已经不容易……”
　　“但你的心里仍是自责的不是么？”
　　“这样也好……只有这样她才会……属于我。”他缓步走到门边，双目望天，悠悠道。
　　景莹唯有无语，此时什么样的话都是多余的。
　　书房内。
　　景铄背负着双手面墙而立，墙的正中是一幅早年的画作，画中一只猛虎立于一树蔷薇旁，那时的他年虽幼，却已深知人心的险恶和世情的凉薄，那只猛虎就代表他，那蔷薇就是景莹，做为一个皇子的野心慢慢地被温情融化，如果没有她……也许现在的他必会和景琨一决高下，也绝不会将真实的身世告之。
　　不过，这倒给了景琨绝佳的借口，前些天接到从京城来的圣旨，请他上京一趟，说是先皇赐与的封地不变，但要降他为侯，并同意把兴阳许他为妻。
　　景铄的唇边止不住的冷笑，把我降为侯么，恐怕没这么简单，景琨啊，难道我真的就那么碍眼。
　　为了不让待产的景莹担心，他下了命令，不许向公主透露他要上京的事情，等到她知晓时，也是他将起程时。
　　深冬将至，那寒冷来得太快，皑皑白雪覆盖了每一寸地方，王府上下一片忙碌，由其是朝云阁的门口更是打扫得格外干净，一丝雪渣也不见。
　　景莹低着头描画着一个花样，有些心不在焉，她忘不掉景铄离开时那凝重的表情，他没有带多少东西，身边也没带几个人，加上景琨的人一行往京城而去。
　　他也没有和她过多解释，只答应她一定平安回到她的身边，她也没再多说什么，是福是祸唯有……
　　“来人。”她叫道。
　　跑进来的是碧桃，她一见景莹手里的花样子就忙说道：“您快歇着吧，别再弄这些东西，以后王爷回来了知道，奴婢又要挨骂了。”
　　“心里烦，弄弄这些也好解下闷，总不能老躺着吧。”越接近临盆，王府里的人就越紧张，王爷不在府内，更是要好好地服侍公主，一丝马虎不得，每个人都把王爷的嘱托牢牢记在心底。
　　碧桃又端了补汤来，滚热滚热的冒着白烟和香味，但景莹闻到了只想吐：“把那个拿回去，我现在不想喝，你去帮我把纸笔取来。”
　　碧桃张了张嘴，终是再没说话过去取来了纸笔，又在桌旁磨墨，一边才问到：“殿下是要给王爷写信么？”
　　景莹轻轻摇了摇头，他走了没几日，相思已经涌满了心房，但她不想让他过多地惦记着，他要面对景琨，那个如今高坐龙庭的三哥，掌握他们命运的人。
　　她想写给当今圣上，景铄的身份虽改变，可她仍是先皇的女儿，他的皇妹，景月朝的兴阳公主，还有，关于紫香……她还好么，她也想知道。
　　这样做有一些冒险，对于三哥，她已了解不多，她只是坚信他不像外表一般不近人情，这封信……会软化他的心，让他忆起一丝亲情么？
　　皇宫栖云阁内。
　　徐子骏上前两步跪在地上，口中道：“为臣叩见陛下，陛下金安。”
　　只听得上方说道：“爱卿快快平身，赐座。”
　　待徐子骏坐下，景琨才道：“朕初登基，要办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所以迟迟未能封赏你。”
　　徐子骏微站起身道：“臣只为辅佐圣主明君，并非全是为了日后的荣华，陛下如此说，臣惶恐之至。”
　　景琨微微一笑：“你也不必过慊，朕已经决定，册封你为抚国大将军，你徐家以前的爵位由你重新承袭，你看可好？”
　　徐子骏早起身跪下道：“谢陛下龙恩，臣为有誓死效忠陛下，不负陛下的再造之德。”
　　景琨朝他挥了挥手：“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你我乃共患难过来，不比其他臣子，恩……过两天宁王就要到了，我这里刚刚收到封信，是兴阳写给我的，关于兴阳，你是怎么想的？”
　　显然没有想到会提到兴阳，徐子骏的脸明显地僵了一下才道：“臣不知陛下的意思。”
　　“景铄实为冯妃养子，他请求朕成全他和景莹的婚事，朕知道当初你与兴阳是被迫分离，既如此，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徐子骏在心中苦笑，我现今还能有什么想法？
　　“臣并无想法，臣现在只一心报效国家，臣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请陛下将臣派往边疆，国家刚刚安定，臣被封为大将军更应尽职尽责，求陛下恩准。”
　　“呵呵……是这样啊，朕就准你镇守边疆。”景琨满意地点了点头。
　　徐子骏闻言方松了口气，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他怎么会不懂，如果刚才他表明对兴阳的执念，恐怕会惹得陛下不快，他明了陛下是想用景莹来控制宁王，至于他徐子骏当然是要功成身退，陛下是不会把一个掌握兵权之人放在身边太久，兴阳与他就此……终是今生有缘无份，这份情，注定一生都要深藏在心底。
　　正自苦涩，又传来景琨的问话：“你觉得颜敏之为人如何？”
　　徐子骏微抬头，不明所以地望着景琨。
　　“此人本是朕的密友，忠诚的属下，但最近我却发觉此人有异心，若换做是你，发现自己的朋友对自己不轨，属下对自己不忠，你会怎样处理？”
　　“这……臣下实在不知。”徐子骏背脊发凉，不是他不知，而是他不知该怎样回答。
　　“哼，你是不敢说吧，不说也罢，朕想把此人交于你看管，他仍为将军职，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么？”微笑已凝结成冰。
　　徐子骏不敢怠慢，起身面容整肃，恭敬答到：“臣明白，臣谨尊圣意。”
　　*第四十九章
　　等徐子骏退出后，景琨向身边的执事太监道：“摆驾紫微宫。”
　　紫微宫是刚刚受封的翟惠妃翟紫香的寝宫，只见她身穿香罗纹的织锦裙，头上是一支八宝玲珑钗，脖颈处仍挂着那细白玉珮。
　　重又回到这皇宫，却是以一宫主人的身份，每日里也不能总得见陛下，虽说夜夜侍寝，难免孤寂，只得偶尔和身边的侍女说笑一回，而常嬷嬷则去了太后那里服侍。
　　越发思念起公主来，常常在想如果没有遇到成王，现在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但没有如果，随着一声：“陛下驾到。”紫香慌忙起身迎了上去。
　　“在做什么？”景琨望向她温柔地笑道。
　　“臣妾在想念陛下。”紫香被他扶起来，娇笑着道。
　　“宫里……很无聊的吧，在回忆以前么？”景琨深望住她的眼，缓慢地说道，又拉了她的手坐下。
　　“只是有些想念公主……”想了想终说出口。
　　景琨不语掏出封信，她接过来略看了看，眼睛就湿润了。
　　“别哭……朕会心疼的。”见她掉泪，他微微叹息着搂过她：“朕曾经想切断你和兴阳的感情，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朕也曾想秘密除掉景铄，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紫香略微挣扎着脱离他的怀抱，大睁着滴泪的双眼：“陛下……”
　　“你放心，我现在不想除掉他了，还会成全他和兴阳，你听了高兴么？”景莹的信还是起了作用，而且只要景莹在，还怕景铄有异动么，他既无实权又无兵权，不过有块封地罢了，听说他治理的不错，他可以选择相信他，就像信任眼前的可人一样。
　　“谢陛下。”紫香明白过来忙跪下谢恩。
　　“这里又没别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太煞风景。”他重新搂住她的腰，改用舌头舔掉她脸上残存的泪水，她的脸顿时变得红艳可爱。
　　对比紫微宫，皇后住的玉坤宫十分冷清，再加上景琨登基以来并没有给她的王氏一族多少好处，相反时时处处限制士族名门的权力，就算她贵为皇后也从不给她面子，在她心里像窝着一团火没处发。
　　那个翟紫香……她用指甲掐着肉，掐出了血也浑然不觉，心中暗暗盘算着，嘴角泛着一丝狞意。
　　雪早已停住，天气十分晴朗，朝云阁的小院里寒梅盛开，香气扑鼻。
　　离老郎中算的日子就差两天了，景莹挺着圆圆的肚子，站在院子里看着碧桃折梅枝，只见她折好了几枝笑望着景莹道：“殿下看这几枝可好？”
　　“很好，快放到瓶子里去吧。”景莹微微笑着，温暖的笑容里透出快要做母亲的喜悦。
　　碧桃插好了梅花复又出来，叫来两个小丫环道：“好生侍候着，我去那边看看。”
　　说着话便来到旁边景芬的住处，今天哥哥出门不在她身边，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这边景莹望着一树红艳似火的梅花，让小丫环又去折了两枝好的，由她亲手拿着，来到景芬屋中，碧影每天都在忙着配药，今天又是他出门采药的日子，他说有些药只能亲自去采才有最好的效果。
　　把梅枝放到檀木几上的玉花瓶内，景芬仍在睡。
　　桌上传来的香气吸引了景莹的注意，她慢步走到桌前，那是一碗燕窝粥，却有着不一样的香味，使她忍不住想尝一尝。
　　就在她拿起碗来时，碧桃走了进来，望着她的脸有丝不自然：“那粥是给病人吃的，您要是想吃，我再去熬一碗来。”
　　景莹摇头道：“这碗粥闻起来好香呢，最近总没食欲，倒是它让我觉得好饿。”说完便喝了几口，碧桃惨白着脸看她一口一口把粥喝完，慢慢地退到门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这不能怪我……是你自找的……”
　　到了晚上，景莹突觉肚子好痛，景福连忙叫人找来郎中和产婆，朝云阁被团团围住。
　　在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后，景莹产下一个女孩，但……是个死婴。
　　碧影站在门口，王爷不在，许多事情都是他在做主。
　　怎么可能？他沉思着，前些日子给她把过脉，那时还好好的，孩子不会生下来就是死的，除非……
　　“先不要对她说孩子的事，让她好好休息。”他想了一会儿才对景福说道。
　　景福一脸憔悴和忧心：“这可怎么好，唉，公主身子还弱，是不能让她过早的知道。”
　　“只能说她和这个孩子没有缘份吧。”碧影眼中划过一丝冷凝，望向自己的妹妹。
　　碧桃的眼一直垂着，没有任何反应，只两手抱出死婴，叫人送出去埋葬。
　　夜深人静，后花园隐蔽的角落里站着两个人影。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是碧影的声音，那声音虽小却饱含了深沉的痛。
　　“你在问我么？”那声音娇美柔弱，是碧桃。
　　“这里没别人。”冷冷地，碧影回道。
　　“你怎么知道的？”
　　“公主临睡前我观察了她的脸，那脸呈桃粉色，身上有一种似有若无的香气，这种毒叫堕香，放在食物中会使人胃口大开，并且……只有咱们栖辽国才有，对人体本身没太大伤害，但会令孕妇堕胎，使产妇产下死婴。”
　　宁静的月光下，映出碧桃一张略带冷笑的脸：“哥哥说的不错，就是我下的毒，只不过，我并没想让她喝下去，是她自己……”
　　“你是想说，你本来是想让景芬喝下去的，对不对？”碧影隐藏着怒意道。
　　碧桃轻轻地笑，那种像是隐忍了很久的森冷笑意：“算她走运。”
　　*第五十章
　　“你……”碧影狠狠地咬牙。
　　“我？我怎么了？你别忘了，咱们本是有使命在身，可你却……你那般尊贵的一个人，我只是不能忍受这一切，我恨她，恨不得她死，害不死她，也要害死她的孩子！”
　　碧影垂下头，半天才悲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来景月国。”
　　碧桃再也忍不住扑到了他怀里：“她倒底有什么好，哥哥，你答应我离开这里好不好，咱们还像以前一样不好么？回栖辽国去……”
　　他推开了她：“你回去吧，皇兄不会为难你的，你还可以做回你的公主，至于我，我会……不离不弃。”
　　“哥哥你真是……固执，好吧，我走，让我每天看着你照顾她，爱着她，只觉得生不如死。”
　　说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他眼前，徒留下碧影一人黯然神伤，独自默立良久，任凭刺骨的寒风刮痛他的面颊。
　　昔日的宁王府，如今已更名为西宁侯府，宁王也从王爷变为侯爷，但这些并不是侯府的下人们真正在意的事，他们真正关心的则是他们的侯爷夫人，景莹。
　　侯府的后山，这里仍是一片白雪覆盖，那一棵棵的枯树上也满挂着雪凌。
　　在后山的山顶上，有一座小小的新坟，坟前呆坐的人正是景莹。
　　孩子，她可怜的孩子，生下来才不到一刻便已死去的孩子，她的心一想到此处就痛得不能呼吸，一旁陪伴她的是景铄，他已经回来了，一如他说的那样平安归来，但是她的心还是好痛。
　　跟在身后的还有景福，见到夫人痛苦的样子不由老泪横流，本来侯爷平安回来是件大喜事，却偏偏出了这样的事，还记得那天侯爷回府，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孩子没了后顿时无踪，飞奔至朝云阁夫人的床前长久地跪着，那模样真是……令人心酸。
　　就像此时般，只要景莹不起身，他也一样陪在身边，那般默默地关心着自己的妻子。
　　“侯爷，夫人，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总要有人提醒吧，不然连饭也不吃了么，夫人才刚刚出满月，更是不能多受累。
　　景铄爱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征询她的意见，景莹微微点了点头，还是无话，自从失去孩子后，她几乎都不太说话，景铄内心虽急却不敢有半点逼迫，心上的伤总要慢慢好起来。
　　那日他回来后，就见碧影跪在景莹的床前不肯起身，不知已经跪了多久，那时屋中只有他们三人，景莹沉睡着，她还不知道孩子已死，脸上犹自带着丝笑意，看得景铄心里锥刺一般。
　　碧影说出事情的前因后果，他说他让碧桃走了，留下他愿独自承担一切责罚。
　　那个碧桃……她还真会装，他怎么就看走了眼，景铄真正懊恼的是自己，要不是他疏忽大意，也不会让碧桃有机可乘，虽说她想害的是长公主，但一样不可原谅。
　　但是，不能骗自己的是，他的心中竟有一丝丝的解脱，曾几何时，他变得越来越贪心，他希望景莹不曾有孕，更希望那孩子是自己的亲骨血，他想让景莹一心一意对他好，爱着他，而不是在爱他的同时还要心心念念和别人生的孩子，人性，终是自私的啊。
　　“你还是，留在景芬身边继续照料她吧，你不是和我说，要用一辈子的时间等她好转么？我就成全你好了。”景铄回头望向他，唇边仍带着冷意。
　　碧影也望向他，那双动人心魄的眸子闪耀着惊喜和一丝犹疑。
　　景铄微挑起唇角：“你不用怀疑，我的意思是，上天已经给了你最好的惩罚不是么？”
　　碧影明白过来，眼神恢复冷凝，他轻声道：“还是要多谢侯爷不罪之恩。”
　　“至于你妹妹，我想上天也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你说是么？”景铄的嗓音突地低沉，碧影心中一抖，但面色未动，妹妹……他已管不了她，也不想再管，她是应当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想必她明白这个道理，只希望她已平安出境回到栖辽国，否则……
　　“景芬怀孕多久了？”景铄突然问道。
　　“三个多月。”碧影有些不明白他怎么问起景芬，他对景芬一向不关心的。
　　“我在想……”景铄缓慢地道：“景芬不一定能好了，她现在已然痴呆，孩子就算生下来也不能照顾，倒不如让景莹认了这孩子，这样一来，大家都好过。”
　　原来他想的这个主意，碧影听了没有异议，景芬和景莹是姐妹，由失去孩子的妹妹来照料姐姐的孩子，是再好不过了。
　　自景琨称帝，景月与洛日两国便划河为界，立了盟约，相互互不侵犯，友好共处。
　　在这条河的东岸就是徐子骏所镇守的疆土，他来这里已有一些时日，每日里除了三餐一倒便是率军操练，心中缺失了的那一角被他刻意地忽视掉。
　　寒风凛洌，军帐外。
　　不操练时，他总一个人独处，贴身放着的是那块丝帕，上面绣的是一树梅花，这是景莹留给他的，最后的纪念。
　　四下无人，他习惯性地想掏出丝帕看看，这已经成了他每天必不可少的内容。
　　丝帕不见了……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恐慌，是不小心遗失了么。
　　正待回过头找寻，却发现眼前不知何时立了个人，那人身穿白袍，玉树临风一般，眼底带着点笑意。
　　“在找这个么？”他开口问道，手中是一方洁白和艳红相映的帕子。
　　徐子骏没有答话，眼里仿佛只剩下那丝帕。
　　“想不到徐大将军如此多情，看这方皎帕的质地想是宫中之物，必是兴阳公主所赠吧？”
　　“颜敏之，你管的太宽了，这也是你该问的么？”徐子骏不悦道。
　　虽说他有圣上的密令在手让他监视此人，但不得不承认此人确有过人的魅力，在他的麾下时间不多就已经成为他的得力属下，要不是陛下与他起了嫌隙，这大将军的位置恐怕非他莫属。
　　此人不能小看，徐子骏一直是这么想的，此人的风骨言谈，战略头脑无一不使他对其有了好感，陛下的密令渐渐成了一纸空文，他与颜敏之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在这寂寞得使人发狂的边疆。
　　*第五十一章
　　颜敏之笑了笑把丝帕递到他手上：“还是忘了的好。”眼中流露出深意。
　　徐子骏唯有苦笑，若是那么容易忘，他还会整天望着一块手帕发呆么。
　　“其实我也有……思念的人，只是再无缘得见。”颜敏之微叹，面容变得有些灰暗。
　　“我何尝不是。”徐子骏轻轻叠好丝帕放回怀中道。
　　“有时候只一眼便是永远……我如今的结果就是因为动了不该动的情。”白衣似雪，比衣服更白的是他的脸。
　　徐子骏终于查觉到他今天话里有话：“你倒底想说什么？”
　　颜敏之眼底的笑意被一丝恨意取代：“你真的……就认命了么？”
　　“不认命又能如何？”但心中不知怎地那天景琛说的话犹在耳：就看你是怎么做了。
　　我要怎么做？从景铄的手里抢回景莹？有的缘一旦失去怕是再也难续了。
　　“现在在你手里掌握了将近一半的兵权，如果再有人支持的话……”
　　徐子骏听到这话冷下了一张脸：“这话我只当没听到，别忘了你的命还捏在陛下手中，随时会丢。”
　　颜敏之冷冷地笑：“看来徐将军你不过尔尔，做不了大事。”
　　“你的大事就是谋反？此处幸好只有你我，否则你死无全尸。”
　　“是么？”颜敏之毫无惧色只是轻笑：“据我所知，这里能权权做主的就只有你，你不杀我，我又有何惧。”
　　“现今天下刚刚平定，陛下更是对我恩重如山，我徐子骏断不能做出对不起陛下的事来。”
　　“如果我说，洛日国的国君愿意帮助咱们，你想不想一试？”
　　“不想，而且你也快断了这个念头，现今的圣上可是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呵呵……天下归心么，你还真是幼稚，陛下早就看那些士族不顺眼，处处为难他们，削弱他们的势力，连琅琊王氏皇后的娘家也不放过，常此以往，那些士族名门还有谁会支持他？少了他们的支持，寒族出身的大臣又都人微言轻，而陛下疑心又很重，你重兵在握，早晚会成为他的肉中刺，倒不如趁现在早做打算。”
　　“就真是这样，身为臣者，也只能选择效忠，有了异心成则已，若是不成呢？”
　　“那将会是千古骂名，你是不是想说这个？你果然不是成大事之人。”
　　“你也果然……看来陛下早有先见之明。”
　　颜敏之默然半晌道：“为了一个情字害了多少人，自古皆是。我若是当初没有动心，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同你讲这番话，我对自己的性命早已不看重，若是咱们赌赢了这局，各取所需
　　有什么不好。”
　　徐子骏垂下眼睑看向地面，那厚厚的残雪盖住了他的脚面，从脚底慢慢传上来一股冰刺般的寒冷，一直传到手心，然后直达五脏六腑。
　　各取所需……这句话在耳边嗡嗡做响，困扰着他原本清明的神志，他的心防终是有些松动了。
　　景莹的明媚笑脸越来越清晰，过往的种种甜蜜突地袭上心头，要是能从头来过……该有多好，也许，谁又知道呢，自古成王败寇，若论谋逆，他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在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岂非就是人心？”他抬起眼眸，眼中是深沉的无奈。
　　颜敏之淡笑不语，他明白徐子骏已然心动，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任何人都如是。
　　迎风而立的他白衣胜雪，如墨般的黑发随意披在肩头，在风中飘散，依旧是明亮的眼眸，但只有他自己了解，那个曾经明朗如春阳的少年郎一去无返。
　　已是二月初春的天气，景芬在碧影细心的照料下身体大有起色，只是神志无法恢复，整个人呈痴傻状，偶尔微启双唇嘴里喊得却是“凛”，只有这时的她脸孔才现出一丝生气。
　　将近五个月的身孕使她的身形开始肿胀，她的人虽然呆傻但还是能感知到那个小生命的存在，只要孩子在体内稍微动动，她就会露出一点微笑，痴呆样的笑，但就算是这样的笑也使碧影感到心满意足，因为只有他守在她的身边，只有他能看到她露出笑容。
　　景莹常常在景芬的屋子里一坐就是一天，痴痴地望着她隆起的肚子发呆。
　　她比碧影更小心着景芬，她喜欢孩子，真的喜欢，景铄和她说了自己的想法后，她的全部希望与热情就都放在了这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她要保护好这个孩子，绝不让他再从她的面前消失。
　　书房内，景铄一脸怒意，用力揉碎了手里的一封信，景莹走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般景象。
　　“是谁来的信？”她不由问道，难道是沈庆？碧桃离开后，景铄便派了沈庆和几个侍卫去打探她的下落，想抓她回来问罪，刚刚进来前她看到那几个侍卫之一从这里出去，想必是沈庆出了什么事，要不然怎么没见到他回来复命。
　　景铄的脸上阴云不散，看来她是猜对了。
　　她慢慢地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才道：“不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我都陪在你身边，凡事要想开些，他若是走了，必会有他的理由。”
　　“是啊……”他也反握了她的手长出了一口气：“是咱们先对不住他的，必竟紫香的事伤了他的心，是我负了他。”
　　景莹松了手悠悠背转身道：“论当时的情形，你也是身不由己，但可见他对紫香用情之深，只是他的对手是三哥，无论怎么样他都没有胜算。”
　　“天意如此，奈之若何？”景铄的气息略微沉重，表情平缓了一些。
　　“信上写了些什么？让你如此震怒？”她又问道。
　　景铄重又紧皱了眉：“他居然……和那贱婢在一起，这两个多月来不知道两人间发生了何事，竟让他对她起了好感，信中说他已和她一起远走高飞再不踏足景月，你倒是说说看，这成了什么事，他把你我置于何地？”
　　景莹听说反而淡然一笑，眼中盈了些许泪光：“你是知道的，她害得我没了孩子，我本应恨她，只是……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就算是把她抓回来杀了，我的孩子就能活过来么？既然她已经逃走，就放了她吧，至于沈庆，本就是欠了他的，这样一来岂不是两全？”
　　景铄从她身后俯身抱住她，脸上现出一抹释然：“你真的要放过她？你真的……不再痛了么？你在为沈庆感到高兴？”
　　*第五十二章
　　“恩……也许吧，孩子没了之后有一阵子我真是肝肠寸断，那种心痛的滋味我再也不想尝试，只是一想到碧影，想到姐姐的孩子，那么就两相抵消了吧，碧桃曾和我说过，她心里一直爱慕着王凛，姐姐也曾有意让她服侍，给了她不该有的希望，我想这就是她想害姐姐的原因，她的心里有恨，而且现在她连唯一的亲人也失去了，其实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你就是心地太软，我本想将她抓回来由你处置，也罢，随他们去吧，你是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难道就不可怜么，以后我不许你再替任何人开脱，答应我。”
　　景莹露出一丝娇笑，叹息道：“沈庆是你最好的兄弟，我不要你为了我而去为难他，姻缘都是命定，半点不由人，咱们何不祝福他们呢。”
　　景铄听了不禁感动，从心里来说，他不愿就这么放过伤害到她的人，但她却处处为他着想，不错，沈庆是他的好友，她却是他的心头肉啊。
　　他紧搂住她的腰，鼻间盈满了她的发香，下腹传来的阵阵紧绷表明他想要她，这段时间想得都快要发疯了：“莹儿，”他贴近她的耳垂轻轻啃咬着，小声道：“你的身子……怎么样了？”
　　景莹闻听面上一红，听出了他的话外音，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前胸：“铄……”
　　那叫声轻轻柔柔，像似邀请一般，景铄的脸上露出小小的酒涡，语气像是浸了蜜般：“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一使力抱起早已酥软的她向里间的床榻走去。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才三月的光景却有些四月的和暖气象，那满园的桃树杏花开得更是煊闹，有艳粉有浅粉还有雪白，如若深吸上一口花中的空气顿感香醉入脑。
　　远远地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人锦衣华服，头戴凤冠，正是王皇后和她的心腹于嬷嬷，两人来到一处很不显眼的地方，那一树的芬芳正好遮盖了她俩。
　　于嬷嬷的脸上有些个紧张：“娘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老奴看您这些天来总是心神不宁。”
　　王妫的眼里像是酝酿着风暴，看向她时又换上欲掉泪的面孔：“从小你就最疼我，我一直把奶娘你当成亲母一般，谁让我从小就没了亲娘呢……如今圣上并不把我这皇后当回事，父亲也不能遂愿，反过来倒怨我不得宠，可我向谁哭去？那翟惠妃独宠于陛下又不是我的错，他喜欢谁我又怎么管得了？但……自从她有了身孕，连一向不屑于她的太后也三天两头地往她宫里跑，太后身边又有常嬷嬷帮衬着，再这么着下去这宫里的人谁还会拿正眼瞧我？”
　　“您受的这些委屈老奴都知道，可是只要您行不差踏不错皇后的位子也不怕保不住。”于嬷嬷生怕她这主子胡思乱想些主意，忙安慰道。
　　“可是……她要是生下的是皇子，我的地位还能安稳么？圣上已经三个月未踏进玉坤宫一步了，我就是想怀孕又可怎么怀？”
　　“那……您的意思是？”于嬷嬷有很不好的预感，光是看那眼中的狰狞之意就让她心里发着冷。
　　“哼……我的意思，那当然是让她生不出来。”王妫恶狠狠地道。
　　于嬷嬷听了大惊，慌忙小声说道：“娘娘您不可这么做，本来陛下并无废您之意，但若真这么做了，那可是要……”
　　“怎么？你怕了？我可不怕，我就是要让他知道冷落我的后果。”王妫此时早被恨意蒙住了心智，也不管后果会如何了。
　　“您全家的性命，全族人的荣辱您也不顾了么？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啊。”于嬷嬷边说边用手帕擦着汗，心里越发凉了半截。
　　“你放心……我有把握不被发现，神不知鬼不觉地……”王妫朝她笑了笑说道，那笑容带着阴森。
　　于嬷嬷狠咽了下唾沫才问：“您真的这么有把握？”
　　“是啊，所以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才和你说了，让你去帮我做。”她慢慢褪去笑容，嘴角微颤，那是不容拒绝的神情。
　　于嬷嬷心下明白，她决定的事情就不能更改，总是要拼了这条老命，只好问道：“您要怎么做？”
　　王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看了一会儿才道：“这个给你，你想办法放到她每天的补品里，此物无色无味，就是用银针也查觉不到。”
　　“可是……”这瓶药不是毒药吧？于嬷嬷望着手中这药心里打着鼓，真的只是堕胎药？
　　“可是什么，别乱想，记住了放到她每天喝的补汤里，此事要做得万无一失不留痕迹明白么？”
　　“是……老奴遵命。”于嬷嬷慌忙回答。
　　紫微宫内，紫香正被景琨看着喝下一盅安胎药，自从知道她怀孕后，他就变得很紧张，每天无论前朝的事多么忙也要来这里看望她，陪她说会话，那些侍候她的宫女太监更是不敢有半点怠慢，在众人眼里她才是这后宫的真正主人，现今连太后都把她捧在手心里，大家当然要尽心尽力，这往后生下了皇子说不定就是太子呢，现在的那个正主还不就得让位。
　　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盘算，所以紫香可真是集恩宠于一身，风光无限。
　　刚喝完这盅药，外面就传来了一声“太后驾到。”紧接着刘太后早已走了进来，紫香刚想下榻行礼，却让景琨拦下了：“你不要起身，小心安胎。”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榻上站起来走到母后跟前：“儿臣给母后请安，惠妃身怀有孕，就不让她给您跪安了。”
　　刘太后听了一脸的笑容：“你说的极是，有了身孕这礼就一律免了，伤了龙种可不是闹着玩的。”然后又几步走到床边到：“这些天害喜人都瘦了，我命人做了一些孕妇喜欢的吃食，你吃吃看，要是吃得好我就让他们天天送来。”
　　紫香连忙说道：“多谢太后时常惦记着。”她不禁想起刚刚搬进宫中时，刘太后在王皇后的陪同下给她难堪的事，那个王皇后啊……现在一想起她，她的心中就如针芒在背一般，却偏又拿她无可奈何，她曾在心中勾画了无数这位正妃的样子，但真的见了面后，她那高贵不可一世的模样还是深深地刺激了她，在她面前，自己显得卑贱如泥，一如之前所想，而她那妒恨的目光更是让她感到心惊胆颤。
　　景琨对自己的母后一向不耐，要不是在紫香这里，他请过安早就甩手走掉了，但现在他还不想走，他想多陪会紫香。
　　这时一个宫女走上前，双手捧着碟子，上面放了一碗东西，正是她每天要吃的补品，这补品是陛下特意让太医院调配的，对有孕的人最是进补。
　　刘太后亲手接过了补品道：“这么烫手，让我先尝尝，合适了温度再喂给你。”说完就先用银勺舀了一些放入口中吹着，又微尝了些。
　　还未等片刻，只听她“啊”了一声，不由自主捂上脸道：“啊……好痛……”补品掉落地上撒了一地。
　　景琨和紫香见状大惊，景琨忙大叫道：“快传御医，快……”
　　一面让人扶了太后坐下，只见刘太后头上早已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不住地叫疼，气息越来越微弱。
　　到太医赶到时，她已发不出声音，只不住地喘着气，脸上和手上的皮肤开始发紫，由紫转黑。
　　“是什么毒？”景琨问向太医，看情形一定是有人下毒，想毒死紫香害死皇子，这还得了，景琨的脸色铁青，如果是紫香喝了这补品……他的手一拳捶在了桌子上，震碎了桌子的一角，
　　吓得一旁的随侍太监忙小心翼翼道：“陛下息怒，小心龙体才是。”
　　他回身怒道：“有人要害朕的妃子和孩子，朕如何不怒，传我口谕，立刻派廷尉去查，一刻也别担搁，听到没有。”
　　“是，奴才这就去办。”
　　*第五十三章
　　景琨又望向太医：“太后的情形如何？有没有性命之忧？”虽是和母亲疏远，必竟是自己的生母，心中的担心可想而知。
　　太医连诊了两回脉才小心回道：“此毒叫无忧草，甚是厉害，且无色无味，不易查觉，人在不知不觉中服下，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死去，很是阴毒，只因太后略尝了小口，所以才会出现皮肤发黑的症状，但并无性命之忧，待为臣开些药给太后服下，太后就可大安了。”
　　景琨听了这才安下心来，又快步走到紫香身边一把搂住她：“让你受惊吓了，朕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放过任何人。”
　　紫香含泪在他怀里道：“臣妾出身过于低微，终是遭人妒恨，只怕臣妾福薄命薄侍候不了陛下长久……”
　　“你是指……皇后？”景琨眼中成冰，若是她的话，那她就是自找死路，连同她的娘家……他老早就看不顺眼琅琊王氏，都是些仗势欺人之辈，她还曾向他提出给她的父亲封王并大司空的职位，怕也是她父亲的意思，这种人长留身边岂非祸患？此念一出，心下已有了主意，就让人从玉坤宫入手，十有八九是皇后所为，新近入宫的那几个才人恐怕没这个本事。
　　紫香看他神色不对慌忙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恩宠来得太突然和深重，就是到了现在臣妾也往往觉得是在做梦。”
　　景琨不由笑了，眼神柔和下来：“真是个傻丫头，你不是在做梦，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和咱们的孩子，以后不许再说傻话，还有，不要说不吉利的话，我不喜欢。”
　　紫香听了这才笑道：“臣妾遵旨，陛下还是先去看望太后吧，太后替臣妾中了毒，幸好没有大碍，否则臣妾万死不抵其罪。”
　　“不要提死字，朕说了不喜欢，再说又不是你的错，有罪的是下毒的人。”景琨面上又罩了一层愠色。
　　见他发怒，紫香不敢再说什么，生怕惹烦了他，他必竟是陛下，想要在宫中好好地生活就要取悦他而不是惹怒他。
　　“怎么不说话了？”景琨问。
　　“臣妾……知错了，以后绝不提死字。”她低下头道。
　　他用双手交缠住她的手：“朕很在意珍惜你，……你放心，朕会保护着你，不让别人再有机可乘。”
　　“陛下，您待臣妾真好……”紫香闻听此言不禁红了眼眶，依偎在他的怀中。
　　他一手搂着紫香，一手抚上她还不明显的小腹，来回温柔地摸挲，心中一时充满了柔情。
　　一晃四个月匆匆而过，此时正值七月，天上如同下毒火一般，汝州地界已有多日未见半滴雨水，庄稼成片成片地枯死，老百姓叫苦不迭。
　　侯府的书房内，景铄一袭简单的轻薄素衫，焦躁地在屋中来回踱步，这干旱的天气不知还要持续多久，再这样下去到了秋天岂不是颗粒无收，那时只好开仓用存粮来救济百姓。
　　正想着，门外传来叩门声，接着是景福略感苍老的声音：“侯爷，夫人的姐姐刚刚产下一个女孩，母女均平安，夫人让您过去瞧瞧，顺便给孩子起个名。”
　　“知道了。”景铄答到，这些天总为天不下雨烦心，倒忘了这件大事，景莹一定很高兴，他连忙出了书房往景芬的住处而来。
　　景芬累极昏昏睡去，身边有个小丫环守着她。碧影怀抱着刚刚出生的小婴儿，郑重地交到景莹手上，低缓着声道：“这孩子……长得像她母亲。”
　　其实孩子的小模样还是像她父亲的地方多，只是景莹明白碧影的心思，不忍说破，从他手里接过孩子，望着她那还有些皱巴巴的小脸，红润的小嘴，亮晶晶的大眼睛，那长长的睫毛呼扇呼扇的，煞是可爱。
　　她小心地，又有些紧紧地托抱着女婴，像是瞧着无价的珍宝，她是姐姐的孩子，也是她景莹的孩子，快走了几步来到景芬榻前，景芬仍闭着双眼，睡得很沉：“姐姐，我会好好地照顾她，保护她，我也是她的母亲。”说完又淌下了几滴泪。
　　此时景铄已立在门边有一会儿，景莹滴泪的模样扯痛了他的心。
　　“侯爷。”碧影先看到了来人，不由出声唤道，景莹这才止了泪，抬头朝他微笑：“你来了，快来看看这孩子。”
　　景铄连忙上前，刚想向襁褓里的小婴儿望上一眼，景莹却把孩子交到他手上：“你也抱抱，你瞧，她冲你乐呢。”
　　景铄哪里抱过这么软的小东西，一时手足无措，但见景莹期盼的目光，还是咬咬牙接了过来，
　　谁料刚接过孩子，刚才还在笑的她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吓得景莹慌忙重又接过孩子一看，原来是尿了，襁褓下面直在淌水。
　　景莹呵呵笑道：“这孩子可真能尿，从生出来到现在尿了三回了，这次居然让你赶上。”
　　碧影也忍不住在一旁笑着，景铄望向自己已然湿了的下摆，哭笑不得。
　　谁也没有注意到，床上的景芬醒了过来，只听她突然出声道：“凛……孩子……”嗓音透着沙哑。
　　大家都吓了一跳，碧影慌忙走到床边，低下身子坐到她身边，又用手帮她把汗湿的头发顺了顺，轻声问道：“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听道“水”字，她点了点头，目光仍然呆滞：“水。”
　　喝了几口水，她不再言语，却把目光锁在景莹怀抱的那个襁褓。
　　景莹会意，她是想看看孩子，母子连心，就算她神志不明，对自己刚刚生下的孩子还是有知觉的。
　　景莹把手里的孩子抱到她怀中，只见她盯了一会儿孩子后，目光就又放到了别处，碧影见状重新抱起孩子放回到景莹怀里。
　　“她的精神，无法太过集中，怀孕以后有所好转，但怕是只能到此了，幸好公主您可以抚养这孩子，她将来一定是有福之人，不会像她的母亲……”
　　景莹露出一丝难过，姐姐这一生都要这么过了，说起来，她还算幸运的，因为她有碧影。感情的账永远也算不清，倒底是前世，谁欠了谁的。
　　孩子已然在她怀中睡熟了，此时正是下午最炎热的时间，一丝风也无，景莹轻声道：“铄，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她是女孩，柔一些的才好。”
　　*第五十四章
　　“恩……”景铄低头认真沉思着，这些天困扰着他的问题又浮上脑海，要是马上就下雨该多好……
　　于是有了名字：“就叫她丝雨吧，你觉得怎么样？”现在哪怕是有一丝丝的雨也是好的。
　　“丝雨，挺好听的，只是……这些天也够你急的了，连起个名都要带着雨字。”景莹心疼道。
　　两人连同孩子回到朝云阁，此时孩子刚好醒来又哭了起来：“怕是饿了，快去叫奶娘来。”景莹对身边的侍女道，奶娘在景芬生产的前一天就找好了。
　　奶娘在喂着孩子吃奶，景莹在一边笑望着，景铄还是心情不佳，踱到窗边仰望着天，突然他兴奋着大声道：“莹儿，你快来看。”
　　景莹不知何事连忙走过去，也抬头望向天，只见天边不再是睛空万里，烈日当头，早有那密密的，灰色的云层压了上来，连带着也开始有了风。
　　景铄高兴地说道：“此兆头极好，我想雨很快就要来了。”
　　景莹也笑着道：“还是丝雨这名字起的好，你刚给起完名，天就要下雨了，她真是咱们的福星。”
　　“说的是啊，看来这孩子和咱们极有缘份，她知道我心里急，就给咱们送雨来了。”
　　两人一时说笑不住，那丝雨早吃饱了奶，两个小眼弯弯地也笑个不停。
　　外面不多时已是狂风大作，大雨倾盆。
　　又过了一些时日。这天朝云阁内，景铄照例在和景莹逗弄着丝雨玩，小丝雨还差几天就满月了，于是两人一起商量着如何庆贺。
　　正在这时，突见景福快步进了屋，略微一礼后道：“侯爷，府门外有京城来的公公求见。”
　　“哦？可是有圣旨么？”景铄听到低头想了下才问。
　　“老奴不太清楚，来人像是宫中的总管，只说求见并无他话。”
　　景莹把丝雨交与一边的奶娘，过来牵了他的手：“不知是何事，我陪你一起去。”
　　“好的。”景铄回望了她一眼，微笑道。
　　两人来到正堂，只见堂上早坐了一个身穿总管太监服饰的中年人，两旁站了几个太监，应是其属下。
　　见侯爷和兴阳公主一起出来，一干人等这才起身行礼，景铄和景莹回礼罢，又让上茶，为首的大太监忙道：“奴才是奉皇命而来，传了旨后还要赶回京城去，西宁侯就不用客气了。”
　　说完后站到堂的正中大声道：“西宁侯，兴阳公主听旨。”
　　两人连忙跪下。
　　那个太监总管带着满意的目光低头看了眼他俩，从怀里展开圣旨，清了清喉咙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边城发生叛乱，特命西宁侯领兵平叛，若平叛有功仍为宁王，俸禄加倍。又因翟惠妃身怀六甲，且甚是思念兴阳公主，命兴阳公主景莹进宫陪伴左右，以慰惠妃。钦此。”
　　景铄起身后恭敬地接过圣旨道：“此时天色已晚，公公着急回京也不差这一个晚上，再说兴阳公主也不可能马上动身，您看……”
　　“也罢，侯爷说得极是，那奴才们就叨扰一个晚上，明天一早便要和公主殿下一起回京。”
　　“来人，给准备好客房。”景铄一面说着一面执起这位大太监的手：“有几句问话不方便在这里讲，请随我去书房可好？”
　　那人虽贵为总管太监，可也不好驳了侯爷的面子，再说这次陛下重又开始器重他，就更不好得罪，于是只好随了他去。
　　这边景莹的眼中飘过一抹愁绪，是离愁，又或是别的什么，看来想要过与世无争的生活真的很难。一直到过了晚膳时分，才见景铄步回房中，景莹正抱着丝雨在哄她入睡。
　　景铄的脸上微显酒意，景莹见了诧异道：“你喝酒了？”他极少喝酒，也不轻易喝醉。
　　“不如此，怎么能套出话来。”景铄的声音低沉，眼神幽深。
　　景莹没有出声，知道他有重要的话想说。
　　“你猜，这次是谁谋反？”
　　景莹感到自己的心慢慢沉下去，他如此问……不禁让她想到一个人，一个她以为早已淡忘的人。
　　不……不会是他的，他不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徐家不是已经比往日更荣耀么。
　　如今的他是镇守边廷的镇国大将军，堂堂西平侯，确是重兵在握。但……三哥对他可是恩同再造，怎么说也不应是他。
　　景铄微启唇角，没有看她的眼：“若我说是他，你会信么。”
　　“他……他是谁？”景莹故意问道，从心里不相信这是真的。
　　“就是……一个咱们俩谁也不愿想起和提到的人。”他终是以极缓慢的语调说道。
　　景莹不禁后退了几步：“不可能，不可能的，三哥对他徐家恩重如山，他怎么可能……”
　　“也许，他还有舍不了的人，完不了的心愿？你想呢。”景铄的眼神越发幽暗，隐藏着点点怒意。
　　景莹苍白了一张脸，他的意思是……徐子骏会为了她不惜谋反？
　　“莹儿……你是我的，一直是我的，我不许任何人从我身边抢走你……绝不允许。”景铄的声音有些发着狠，就算是他徐子骏，也不行。
　　景莹笑得虚弱，语调里却透着坚决：“你怎会如此想，就算是他来了，我也不会和他走的，我是你的妻子。”
　　“我是真的怕，他为了你连陛下都背叛了，还有什么事情他干不出来？”
　　“你别乱想，他不会是为了我，你们男人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景莹此时的心中翻腾不已，徐子骏啊徐子骏，你倒底在想些什么。
　　“我听那公公说，徐子骏受人挑唆于几周前突然谋反，大军直取了几个城镇，来势汹汹，这背后的主使也许就是洛日国，看来我不犯他，他也犯我，这洛日国终是景月的大患。”
　　景莹连忙问道：“是不是陛下这次想让你平叛，并挫败洛日国的阴谋，给他们一个教训？”
　　景铄微点了点头：“洛日国自从换了国君，态度空前的强硬起来，此去平叛并不简单。”
　　两人一时沉默无语，圣旨已下，马上又要各分东西。出了这种事，陛下对景铄自是放心不下，否则也不会在派他平息叛乱的同时，命景莹进宫陪伴紫香。
　　景莹让奶娘抱走丝雨，踱过来偎在他怀里：“你安心的去吧，望你早日凯旋归来，我和丝雨在宫中等你的好消息。”
　　*第五十五章
　　“可是……你不怕我……”杀了他么。
　　景莹抬头望进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若是他败了，那也是命中注定，若是你败了，那又要有多少百姓要过那不太平的日子？所以……你一定要胜，他定是被权力遮蔽了双眼，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现在的我们，都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们。”景铄凝着一张脸，悠悠说道。
　　他垂下眼帘低头吻了下她的脸，又道：“你此去宫中说是陪伴惠妃，实为人质，他是怕我也反了，所以扣你在身边，你若舍不下丝雨，带她一起去也好，有紫香护着你们母女，我也安心。”
　　“铄……”景莹不禁泪如雨下：“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不能再承受另一次失去的痛，你了解么……”
　　“我了解，我定会活着回来，不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景铄拥住她娇小的身子，在她耳边轻声地坚定地说道。
　　景莹此刻的心像是要撕裂成两半一般，一边是深爱她的铄，一边却是以前的爱人子骏……子骏，原谅我，如今的我只能选择景铄，而你……注定是我心中永远的阴霾，永远的痛。
　　景莹又回到了这里，这座富丽堂皇却满载血雨腥风的皇宫。
　　微风轻轻地吹拂在脸上，那触感就像情人温柔的手抚摸着，情不自禁地，景莹慨叹出声：“什么都没变……只是朱颜改。”
　　“说得不错，四妹。”一旁传来一个清冷的嗓音，她连忙转过了头。
　　“陛下……”景莹一时慌乱忙想行礼。
　　“这也没人，还是免了罢。”景琨朝她摆了下手，示意她起身。
　　两人一时相对无话，景莹的心里十分不安，刚才的那句词有大不敬之嫌，望他不要怪罪才好。
　　像是看出她心中的忐忑，景琨微微一笑道：“回来这段时日，不必太拘礼，都是自家人，就当是回娘家住些日子罢。”
　　景莹略感诧异地抬头望着他，眼前的三哥真是变了不少，居然也有了不少的人情味，看来紫香的魅力真不可小视。
　　“对了，还要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大军目前正在扭转颓势，相信不久西宁侯就能凯旋归来了。”
　　“有这么快……”景莹听了略失了一下神，不由轻喃道。
　　景琨没有放过她的噫语，脸色微沉道：“怎么，你是不信任朕，还是不相信你夫君的能力，又或是……你在顾虑什么人？”
　　“没……没有……”景莹连忙否认道，但心中却有如针扎一般难受，子骏……他定是必死无疑的。
　　“那就好，你要时刻记着，你是本朝的兴阳公主，不该你惦念的人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是……臣妹谨记陛下教诲。”景莹生怕有一丝疏漏，一字一句认真回道。
　　至晚间膳食已毕，翟惠妃拉了景莹的手亲热地坐下，道：“公主陪了我这许多天，心里真是欢喜的紧，在我心里还当你是我的主子一样。”
　　景莹连忙摆手笑道：“不可不可，你现在是皇妃了，论身份比我还高些，怎么说如此的话，以后再不要这样了，你我仍为姐妹一般就好。”
　　翟惠妃的面容罩上一层悲伤之色：“再不能像过去了……虽说又在了一处，可终还是要分离的。”
　　景莹不禁又想起子骏，也沉默了下来。
　　翟惠妃又道：“陛下已经要布诏立我为皇后了。”
　　景莹为她感到高兴：“这是天大的喜事啊，若得了皇子，陛下一定会立其为太子的。”
　　“我不想想那么远，只想能平平安安生下孩子，瞧小丝雨多可爱……”
　　小丝雨此时正舒服地窝在奶娘的怀里睡得香甜，望着她景莹的目光闪耀着几许骄傲，是她的女儿呢，长得越发人见人爱的她的女儿。
　　“对了，这白玉镯子本是公主心爱之物，现今正好丝雨满月，就当是我的贺礼了。”说罢从妆盒内取出一个红缎面绣着金线的小包，交到景莹的手上。
　　景莹笑道：“想不到这只镯子又回到我的手里。”
　　“这回可不是给公主你的，是给小丝雨的哦。” 翟惠妃打趣笑道。
　　“那我就替她谢过惠妃娘娘了。”景莹也反过来打趣她，两人都笑了。
　　终是败了……他这回是败给了自己，败得很彻底。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如果不是他的逃避，景莹又怎么会离他而去，在感情这方面，他成了一个懦夫，一个连自己也瞧不起的懦夫。
　　她选择了景铄，这个她一直认定的二皇兄，如今的夫婿。
　　她的选择并没有错，错的是他徐子骏，他可笑的自以为是，认为他的莹儿只属于他，只能爱的是他，殊不知，一朝离散，便是永别。
　　他糊涂的以为，夺取了这天下，她便能重回他的怀抱，一步错，步步皆错。
　　就算是他夺得了天下，他的莹儿也再不会属于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明白地告诉了他。
　　此时的他正在他面前悠闲地喝着茶，神情是那般自若，仿佛在这世间除了喝茶，已经没有其它事能打动他的心。
　　“要杀要剐随便你，我徐子骏做事一向敢作敢当。”忍受不了他的自得，大声道。
　　景铄仅仅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轻笑道：“西平侯何必动怒，既然背叛了陛下，早就想好了结果的不是么？”
　　*第五十六章
　　徐子骏狠狠地盯住眼前这个情敌，目光里是深沉的难堪的悲哀：“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他轻轻地吟出这句诗，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景铄。
　　景铄直起了身子，不由踱步到他跟前，挥退了押他过来的两个士兵，并抻手解下绑他的绳子。
　　“你不怕我趁机逃跑？”徐子骏故意问道。
　　景铄闻听此言哈哈大笑道：“若真如此，我又怎么会放开你？”
　　徐子骏听了还是一动没动，心中却暗暗叹服。
　　但他还是道：“你要做的，就是取我和颜敏之的人头，我不会感激你这么对我，我是你的敌人。”这敌人二字包含了两层意思，景铄听罢只是笑了笑，那是成功者自信的笑容。
　　不论战场还是情场，他徐子骏都是个失败者，他早已万念成灰，只想速死。
　　于是他趁景铄不备以极快的速度拔出了他的佩剑，景铄大惊但为时已晚。
　　锋利的剑身毫不留情地划过了他的脖子，鲜红的血喷涌而出，迅速地染红了衣服。
　　景铄蹲下身轻托起他，此时的他仍还尚存一丝气息：“告……告诉她……此情至死不渝。”
　　他的眼大张着，像是那般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嘴角也慢慢地垂下，景铄缓缓替他合上双眼，才向外边喊道：“来人。”
　　顿时迅速进来两个士兵，见了这景象都吃了一惊。
　　“把他抬出去运回京城，尸身一定要保留好，由陛下亲自处置，可不要在路上有所差池，明白么。”
　　“是。”
　　待帐中只剩下他一人后，才垂下了眼默然自言道：“莹儿对不起，本不想这么对他，但天恩难测，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危我必须这么做。”
　　景琨对敢于背叛他的人一向深恶痛绝，徐子骏定不会全尸入葬，想必他深知这一点才最终选择自杀吧，既然一定要死，何不自己了断自己呢。
　　元启二年，镇国大将军，西平侯徐子骏拥兵自重，率部哗变，在渭水河畔被朝廷所派之主帅西宁侯景铄击败，其与部将颜敏之被俘，尸体被运回京城，割下首级高挂城头示众。
　　洛日国想与景月重修旧好，派遣使节往来游说，景月又经叛乱，也不想再重起干戈，于是两国国君各怀心思，重新表示了友好，天下又恢复了一片祥和。
　　渭水河边，河面上挥之不去的是一片浓重的血腥之气，景铄深吸了一口，略微皱眉，心想：“同样的地点，同样是起兵谋反，结果却是大不一样，成王败寇，自古使然。渭水河边，景琨成就了帝王之业，而徐子骏却只落得个身败名裂，身首异处。真正能看开的又有几人？幸而我景铄，此生只莹儿一人足矣。”
　　深秋将至。
　　景铄重新受封为宁王，喜上加喜的是，景莹怀上了他们的孩子，这件事对景铄来说，是比被封回宁王更让他高兴的事情。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他越发的淡定，看权势富贵如过眼烟云，唯有景莹怀孕一事，让他感到既将为人父的喜悦，那最后一丝不可说的顾虑也烟消云散。
　　元启二年十一月，景月朝立储。刚刚出生不久的，翟皇后所生之子，毫无争议的被立为太子，自此开始了长达一百多年的太平盛世。
　　西北宁王府。
　　景铄与景莹相拥于湖边，这一生，再没有什么事能分开他俩，属于他们的美好生活才刚刚开始。
　　“莹儿，以后的每一天，都有我在你左右。”微风拂过，他帮她轻拢秀发。
　　“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本公主的随从一样……”景莹笑着说道。
　　“有本王来当你的随从，你应当特别的荣幸。”
　　景莹回过头白了他一眼：“好没正形，倒是想想未出世的孩子叫个什么名字好？”
　　“你也太过急了，生出来知道是男是女了再起名吧。”
　　“可是……还是起好了名心里才踏实。”景莹心中是有阴影的，虽然那不是她的错。
　　“唉……”景铄心中也一沉，也罢，：“若是个男孩，就叫飞雪。”他望向从天而降的细微雪花道。
　　“女孩就叫漫雪，正好可以和丝雨排着。”景莹也略微想了想道。
　　“说到丝雨，我想起那天碧影和我说的事来。”景铄道。
　　“什么事？”景莹心中有底，可还是问道。
　　“是为他和景芬补个喜庆的婚礼，这好些日子了，总不能一直没名没份的。”
　　“姐姐也算是有了好归宿，最近老听到她嘴里喊丝雨的名字，还有碧影，也许一片真心真的能感动上苍。”景莹动容说道，眉宇间是几多感慨和释然。
　　“以后这王府里该会很热闹。”景铄笑得灿烂。
　　夕阳西下，天空还在飘落着细碎且晶莹剔透的雪花，那被厚云层层围裹的太阳仍顽强地探出一点头，把那微弱的阳光发散在大地上，融化了初雪。
　　正是：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春波绿。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
　　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断肠亦不悔，春山眉黛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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