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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娇颜
　　
作者：弈澜
　　
内容简介：
　　她……不信君王有情爱，却偏偏不能舍下
　　她……不信爱情，却偏偏逃不开
　　她……厌倦了宫廷的争斗，只需要一方小小的净地，能得栖息
　　命运的车轮，让她远离，却又最终回到原点，她挣扎过，也痛恨过
　　那个隐居山乡的儒雅男子，那个庙堂上高高的君王
　　谁才是她的归宿，谁才是她生命中的过客
　　如果……可以选择，究意是君王的执着更动情，还是隐士的脉脉温情更动人肠
　　如果……却没有如果……
　　阿娇说：如果人真有生生世世，来生，请不要再来找我，一生足矣，来生必是要憎恨的
　　刘彻却说，如果有来生，必不负卿
　　最终她还是狠不下心的，那个最初用软糯声音唤她“阿娇姐姐”的男子，那个曾经硬下心来要背弃的男子，是她的夫，是她的君，更是她的心……
　　刘彻说：阿娇姐，我能负天下，却不能负你，最初的承诺像虫子时时啃蚀着我的心，我不能由它去啃蚀，只因阿娇姐就是我的心，所以，我要找回你，重拾当初的承诺
　　
卷一：别后各天涯
　　
第一章：千年辗转如梦中
　　当乔雨恍惚中听到一声“阿娇”时，乔雨才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一块青铜镜前，睁大眼睛仔细往铜镜里瞧时，似乎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美丽却让人难以接受。乔雨不敢说话，如果是梦那就干脆再也不要醒了，她宁愿此刻眼见的一切都是真实可信的，她宁愿以前的生活是梦，而现在才是真实。乔雨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裙，质地柔软而光泽鲜亮，再看妆台上珠钗玉环，还有满室大气端肃却无处不精致华丽，她终于有了一个认知，这场梦还真是奢华得让人惊叹。
　　渐渐地乔雨弄明白了自己在这场梦里的身份，大家都叫她“阿娇”，生疏一些的叫“阿娇小姐”，亲昵一些的叫“娇娇。”乔雨开始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有一天她听到了两个稍有些熟悉的名字：刘荣和彘儿，终于记起了曾经在很多台播得风风火火的电视剧《大汉天子》。她抱着侥幸的和“娘亲”一起去了皇宫，却终于发现这个梦，让她梦到了一场全世界最美的谎言。刘彻，现在还会跟在她身后用软软的声音叫“阿娇姐”，叫的时候声音里是满满的阳光与喜悦。乔雨不由得想，或许金屋藏娇本来是个带着些甜蜜的誓言，只是最终消磨在了政治与王权中。想到这些乔雨忍不住轻轻地笑了笑，却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无论怎么做都不能嫁给刘彻。这个名昭青史的帝王，不是个能守承诺的人，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如果能离得远远得才安全。既然已经在争斗中活了一次，这一回她决不能容许自己的生活满是勾心斗角，她要为自己活一回。
　　有鉴于心底里对刘彻的不信任和那么一点点对于一个伟大君王的敬畏，乔雨决定她以后无论如何也再也不能去宫里了。虽然金屋藏娇的诺言已经被流传，虽然刘彻现在那么单纯而灿烂，但乔雨知道，若真是一个单纯的人，就不可能成就千秋伟业，所以离得远远的才能保障自己过安稳的日子，而不是信了金屋却住着长门。
　　“娇娇，你最近怎么不吵着去宫里了，舅舅跟娘说我们娇娇已经很久没去宫里了。”馆陶长公主不明白，为什么原来鲜明娇憨的阿娇是怎么了，话也少了，笑容也没以前那么多了，就算是笑也是淡淡的轻轻的，压根没有笑到眼里心里去。也不再吵闹，对什么事儿都是爱理不理的，这样的娇娇让人觉得奇怪。馆陶更喜欢那个脾气坏些，但娇滴滴的娇娇，那样才像是她馆陶的女儿，才更像是大汉朝最娇贵的女子。
　　“娘亲，我就是觉得老去宫里也没什么好玩的。”此时景帝中元三年，去年四月刘荣因侵占宗庙地修建宫室犯罪，被传到中尉府受审。相传刘荣因为郅都责讯严苛而感到恐惧，请求给他刀笔想写信直接向景帝谢罪，郅都没有同意。窦太后知道以后让她的堂侄魏其侯窦婴派人悄悄送给刘荣刀笔，刘荣向景帝写信谢罪后，在中尉府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短暂的一生。而刘彻这时候不足八岁，听人说当刘彻听到刘荣的死讯时，泪落如雨却没有哭出声音，乔雨这才知道，刘荣的死或许是因为刘彻，但此时的刘彻心里还有兄弟之情，刘荣的死本不应当完全算到刘彻身上。
　　馆陶闻言一惊，阿娇以前是喜欢去宫里的，喜欢指使着宫里的宫婢太监做这做那，喜欢耍娇娇小姐的架子，怎么现在却厌了这游戏么：“也是，最近宫里不见得多安稳，我的娇娇还是在家里呆些日子，如果闷了就叫你哥哥陪你去街上走走。”馆陶长公主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不管娇娇想要什么都要给她最好的，于是她给了阿娇最好的衣食住行，给了阿娇最高贵的出身，给了阿娇最美的容颜，也给了阿娇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君。只是她不知道，就算她把天底下所有最好的都给了阿娇，也换不来最美满的人生和幸福。
　　乔雨本来心里是有些烦闷的，任谁莫名其妙来到一个熟知，却从来没想过要亲身经历的朝代都会烦闷吧。乔雨以为大户人家的小姐应该是大门不出的，所以一直也没敢声张，情况不熟悉也不敢就这么一个人溜到外面去。怎么说也到了历史上被称为“强汉盛唐”的朝代，如果不能出去见识一番，枉费了来汉朝一回。听到馆陶的话，乔雨立时便高兴了些，着人去叫上她的哥哥打算出门去。可没料到陈珏是个靠不住的，刚出门没多半会儿就找个辙去和长安城里的贵公子们喝酒去了。陈珏倒也不必去担心阿娇的安危，长安城里没哪个不长眼的，会不认识堂邑候府的车驾，更不可能去有胆子去招惹，于是随便的招呼了侍卫保护阿娇，便自行离去了。乔雨也正好乐见其成，刘彻十五岁登基为帝，她现在就应该为自己谋划了，这样儿的事儿本就是宜早不宜迟。
　　乔雨随意的走着看着，还不忘在心里赞叹，这几千年前街道集市的繁华程度，街边叫买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甚至还有来自于西域、波斯的首饰，琳琅满目令人觉得眼花缭乱。乔雨随手挑了几件小巧精细的往身后的婢女手上一塞，便再也不看了，睁着大眼睛在街上四处乱打量。街上的每一件事物于她而言都是新鲜的，矮矮的房屋古色古香，感觉像是在逛影视城，如果旁边没有侍卫跟着，身上没穿着裙裾，她真的会以为只是到了影视城。
　　乔雨走得有些累了的时候，侍卫和婢女很适时的把乔雨领到了一间幽净却气派的茶馆，汉代的茶乌黑苦涩，乔雨喝了一口后便没敢再往嘴里倒，怪不得古代的茶最早出现在医书上呢，比起中药来还苦上几分。茶馆里有唱小曲的姑娘软软地唱着她听不懂的小调子，清爽而温柔，仿佛是江南一带水乡来的，带着些被雨水浸润的感觉，让乔雨一听就喜欢上了，便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唱完曲的小姑娘，托着盘子沿着每一桌讨赏钱，给了的小姑娘高高兴兴地一笑冲人说声谢谢，不给的小姑娘也是笑笑便到下一桌去了。到了乔雨这一桌，乔雨让婢女给了小姑娘一个八铢半两，小姑娘欢欢喜喜地接过去，脸上笑开了花，朗声道了句谢谢转身到下一桌去继续讨赏钱。
　　乔雨却忽然身形一僵，那小姑娘笑的时候，像极了铜镜中初看到的那张脸，一样的娇美却少了几分贵气。乔雨起身唤住了她，让婢女去柜上要了个雅间，心里有了计较，如果……那最好。小姑娘落落大方的站在雅室中央，看着乔雨，那份落落的态度让乔雨更坚定了心里的念头：“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民女叫南风。”南风其实也在心里嘀咕，这样一个娇贵的小姐，原来以为是不会有什么交集的，却没想到她不但给了自己半两钱，还叫住自己来到这样一个雅致的小间儿里。南风知道若不是有什么事，这样的一位小姐是不会叫住自己的，于是静静地站在一边等待着乔雨说话。
　　乔雨并没有先回答南风的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南风，身形样貌倒是有八分相似，过些年再长长，估计还会有些差别，但只要自己能在这些年里打点好馆陶长公主，也许可以早早的离开历史既定的命运。只是……那样会苦了南风，她会愿意么？乔雨不能确定：“我叫陈娇，是堂邑候的女儿。”
　　“原来是陈小姐，不知道陈小姐唤民女来，有什么事呢？”南风心里暗暗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个容光动人的女子竟然就是堂邑候府的千金，大汉朝最尊宠的女子。那本该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言里的人啊，有着天底下最动人的承诺，有着天底下最尊贵的出身，这样的陈娇应该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吧，这样的幸福却是也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
　　乔雨细细地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不说，免得把人给吓跑了：“我很喜欢你唱的曲子，如果你愿意，来堂邑候府做乐师可好，以后天天唱曲子给我听。”乔雨心想以馆陶长公主对阿娇疼宠，阿娇要带个人回府，应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儿，于是决定先把南风带到堂邑候府，其他的事儿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南风想了想，不知道是该答应还是该拒绝，心里却是有些不愿意的，坊间都传堂邑候府的千金是个难侍候的主，可是一旁的侍卫神情冷厉，大有她不答应就乱棍打出去的意思，南风最终只能是点点头说了声好。原本以为只是进府做乐师，她却没有想到乔雨打的却不是这个主意，她也没有料到，只是这样一个决定，从此让她走入了那个她以为很美的诺言，也同时走入了一场残酷无情的争斗之中。
第二章：此时此心还似玉
　　果然如乔雨所想，馆陶公主看都没看南风一眼，只是挥挥手让人把南风安在了阿娇住的院子里，在馆陶长公主的心里，只要是阿娇想要的她就给：“我们娇娇既然喜欢听她唱曲子，就是她的造化，人安排在你院子里，娇娇什么时候想听就让她什么时候唱。”说着摸了摸乔雨的头，眼神里满是宠溺，乔雨心想，怪不得以后的陈皇后会变成那样一个蛮横而泼辣的女子。她亲手把女儿送上了最尊贵的位子，却把陈娇宠成了天下最娇蛮的女子，这样的一个女子如果只是嫁个常人，凭着娘家的尊贵，以及和皇室的亲厚程度必定能活得风生水起，纵算不能这样也能一辈子安定、如意，却偏偏做了王权的棋子，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可叹却又那么可悲。
　　乔雨自然是不会主动去招惹刘彻，却阻止不了刘彻来招惹她。刘彻见他那个喳喳呼呼的阿娇表姐许久没有进宫来，于是就跟景帝秉了，带着侍卫来了堂邑候府。乔雨一见是刘彻，下意识的就想要远远儿地逃开，却被刘彻先一步拉住，脸上还是那副童叟无欺的笑容，声音软软、暖暖地叫着：“阿娇姐姐，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宫里玩，我一个人在宫里都没人陪我玩。”
　　乔雨抬手狠狠朝自己额头拍了一巴掌，心说您别玩我了，还是回宫玩王权、政治吧，我奉陪不起，使劲把刘彻拉着自己的手拨开，刘彻却认准了，死死揪住乔雨的衣袖，任乔雨如何使劲都没能拨开，乔雨恨恨地瞪了刘彻一眼，人不大力气不小：“宫里冷冰冰的，有什么好玩的，我不去。”说完往石栏上一座，任凭刘彻拉着她，只是一径的不看刘彻，心里又气又怨，来汉朝做谁不好，偏偏做刘彻的皇后，不论陈皇后还是卫皇后，到了没一个捞着了好下场。乔雨知道刘彻身边儿的女人没一个有好下场，除了一部分有幸早夭的，余的夫人、美人什么的没一个能安生的活着，陈皇后虽然退居长门，至少家人都安生，没儿子撑门面也比卫子夫的身死子亡要好上些。
　　刘彻闻言小脸上眉眼全挤成了一团，他明显的感觉到了阿娇对他的疏离，原本阿娇姐是极喜欢和他一块玩的，却为什么最近既不去宫里找他，见了他又冷淡疏远，以前不是这样的。对于此时的刘彻而言，那个有些娇横的表姐，对他却是极真极好的，宫里的人虽然对他恭敬、言听计从，但满脸笑容之下却是极端冷漠的，只有这个表姐能让他觉得很暖和，这种感觉连父皇和母亲也不曾给予过：“彻儿不喜欢现在的阿娇姐姐。”说着脸上便呈现出悲伤的神色，落寞地松开拉着乔雨的手，失望地坐在乔雨身边，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乔雨一见刘彻的愁眉苦脸，立刻心里就有些恶念头，如果能让刘彻讨厌自己也是不错的，说不定一气之下就此结除婚约，那样就更完美了。可是忽然念头一转，政治不会允许她就这样逃脱的，这是一张大网，一旦陷落了就得挣扎上一辈子，轻易得到的东西会轻易失去，自由也是一样。想到这儿又在脸上挤出一点点笑，朝着刘彻的方向轻轻地挨过去，却没想到刘彻也是个骨子里倔得像牛一样的主，竟然自己起来站得更远了，乔雨没办法只好笑得更灿烂：“彻儿，我不是讨厌你，是讨厌宫里那些冰冷乏味的人，我怎么会讨厌彻儿呢。”本来乔雨还想加上一句“我最喜欢彻儿来”，却是衡量再三，觉得实在有些恶心，也怕往后刘彻会更紧着来招惹她，愣是没敢说出口。
　　刘彻听着乔雨的话，又抬起眼来看见了乔雨貌似很开心的笑脸，心下便信了乔雨的话，在刘彻的心里他的那位阿娇姐姐是不会说谎的，虽然有时候会欺负他、唬弄他，但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却都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了，不像那些天天谄笑的人，嘴里说的心里想的全不是一回事。这样一想刘彻心里就好受些了，于是又重新坐回到了乔雨身边，脸上也不再是凄风惨雨了：“我就知道只有阿娇姐姐对我最好了。”说着便朝侍卫一挥手，让侍卫把他带来的东西呈给乔雨：“前天父皇给了我一对儿玉佩，母后说这条小青龙是彻儿，凤自然就是阿娇姐姐了，我们一人一块。”
　　乔雨低下头像是在打量手里的玉佩，嘴角却带着丝冷笑，心下更是冷极了，是啊，现在知道对你最好的是阿娇姐姐，转个脸儿去，就把这个最好的阿娇姐姐从云上头扯进了泥里，帝王的报答方式未免太特殊了些。乔雨心里越来越想早早离开，她知道现在的刘彻还是极喜欢阿娇的，这样一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感原本是世间最美丽的，谁又能料到刘彻换脸比变天还快上千万倍，帝王的情感是一把刀子，无关利害关系时可以给你天下最隆厚的恩宠，关系到王权江山时却可以眼睛都不眨地一刀了结。乔雨心里虽然这样想，却半点都不敢表现在脸上，依然瞧着刘彻灿烂的笑着：“我很喜欢呢，彻儿真好。”
　　刘彻闻言心里即高兴又得意，他一得到玉佩，心心念念地就是想给他的阿娇姐姐，得到了她的认可，刘彻心里自然是再舒畅不过了。刘彻当然不会知道，就低下头去这么一小会儿，他的阿娇姐姐心思就百转千回了好几趟了，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冲自己笑得极为娇美的阿娇姐，在心底却淡漠冷静地分析着一个太子、未来的皇帝，而不是拿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去比量他：“阿娇姐姐，珏表哥他们呢，怎么来府里这么久都没看见他们？”
　　“哥哥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听说今天街上有花灯看，哥哥昨天就嚷开了。”乔雨知道陈珏不过是找个由头出去喝酒罢了，陪着自己出门都能转瞬不见人影儿，何况是去瞧花灯。乔雨心下又是冷笑，怪不得后来的陈皇后会失宠，有这样一个哥哥，定然不会招皇帝待见的。自古外戚太过嚣张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算是唐太宗那位以贤明被历史传颂的皇后长孙氏，也不能挽回长孙氏满门在她死后被抄家灭族的结局，像长孙那样的皇后都只能全了自己，而无法周顾家族，一个让刘彻防了又防的陈皇后怎么能周全了自己的亲人呢？
　　“阿娇姐，你狠狠地盯着玉佩咬牙切齿的做什么，嫌不漂亮么，彻儿以后一定给你一块更漂亮的。”刘彻眼角的余光似乎浮光掠影沾着了一些，瞬间就抓住了乔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绪，见乔雨是看着玉佩满脸痛恨，心里以为这块玉佩她不喜欢，于是急急地想着要给她一块更好的。在他的心里阿娇姐姐是值得天下一切最好的东西，既然她不喜欢，就一定是这东西不够好，所以才会看不上眼，可是至于这么深恶痛绝吗？刘彻想不通，但是没关系，如果只是一块玉佩，刘彻肯定自己将来能给她天下最好的。
　　乔雨敛住奋奋不平的神情，把玉佩收了起来，又冲着刘彻笑得灿如明光。同时暗暗提醒自己，以后要在刘彻面前收起所有不应该出现的情绪，才几岁眼睛就这么毒了，要是长大了只怕藏都藏不住了。拍拍自己的胸口，决定要转移刘彻的目光：“彻儿，我们上街玩去吧！”
　　“好，我和阿娇姐姐一起去街上玩。”刘彻高高兴兴地点头，此时他的心里只要她的阿娇姐姐愿意去的地方，不论哪里他都愿意陪着，有阿娇姐姐的地方就是他喜欢的地方。就像他所赠的那快玉佩，只要他认为是值得珍惜的东西他就想与她分享，而此时他的心也就如同那快玉佩，清澈不带一占杂质，只要他愿意，原本也许可以一直这般真纯下去，只是此时的他永远也不可能想象到以后的某一天，他会决然离去，把最初守护过他而他也想去守护的那个女子软禁在冷寂的长门殿里，任她悲伤、任她绝望、甚至默许她就这样绝望中死去。
　　被刘彻拉着的乔雨看着他，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好奇，这个时候的阿娇在刘彻的心里会是什么一个地位呢，这个时候的刘彻对阿娇是真的么。乔雨复又想了想，若真的从八岁就开始算计起他天天甜叫着姐姐的人，那么就太可怕了，还是不问的好，可是又实在压不住心里那点子好奇。于是渐渐走得慢了，待到了人潮较少的地方，拉着刘彻，仿佛只是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似的，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彻儿，阿娇姐在你心里是什么呢？”
　　刘彻眼神干净地回望着乔雨，有些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问题。阿娇自小出身尊贵，在皇室一般的王子、公主都远不如她受宠爱，这样的阿娇一直是以自己为中心的，这样的阿娇理所当然地会认为，不论在谁心里她都是最重要的。只是今天，刘彻又细细的看了眼前的人儿，的确是他的阿娇姐姐没有错，那样不在意地站在那，似乎只是随便问问，刘彻却很认真的回答：“在彻儿心里，只有阿娇姐姐，小时候父皇不喜欢理我，宫里大家都像看不见我和母亲一样，只有阿娇姐姐，不管别人怎么对我，阿娇姐姐对我总是很好很好的，将来我也一定要对阿娇姐姐很好很好。”
　　从下章开始，统一名字了，两个名字把我整乱了。
第三章：曾经年少为君伤
　　听了刘彻的话，阿娇心里是有些震动的，虽然她心里早已经先入为主的认为，刘彻的承诺只能算是风，吹吹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但此时听着却多少有些惊愕。女人始终是爱听好话的，不管真的假的，只要是甜蜜话就觉得动听，怪不得说女人是物质和感观生物，一点儿没错：“彻儿，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只要是你说的，阿娇都会信，一直信到死的那天。”是的，阿娇会信，可我已经不是阿娇了，我愿意去相信，但是不能放纵自己去相信。
　　集市上人潮来往，阿娇没有再说话，却对路边各色各样的小零嘴儿上了心。左边的糖葫芦红艳透亮，看上来就酸甜可口，右边的炊饼焦黄酥软，老远就飘来小麦烤熟后的香气，对生在南方的阿娇而言，这一切很新鲜有趣。刘彻看着阿娇眼睛溜溜地看着那些小零碎食物，不由得好笑，阿娇总是对宫里的佳肴不屑一顾，却偏爱这些不起眼的东西。阿娇虽然没有跟他说买来吃，刘彻却很解心意的让侍卫把阿娇反复看过的东西买下来，让人回头送到堂邑候府去。陈娇虽然没说，却知道刘彻的动作，也不点明由着刘彻去，趁还有机会让未来的汉武大帝给自己买些东西也不错，算是为以后讨回些。
　　阿娇看见前面的摊上卖着各式彩绳，长的短的像极了阿娇以前熟悉的结中国结的彩绳，一时兴起的买了两根拿在手里把玩。鬼使神差般地就结了一个同心蝶，心里一惊急急地想要拆掉，却正好被刘彻看着了：“阿娇姐姐，这么好看的蝴蝶，为什么要拆掉呢，如果阿娇姐姐不喜欢，不如给我吧！”刘彻也不问阿娇的意见，抢似的从阿娇手上把东西抢了下来，阿娇亲手织的蝴蝶，如果就这样拆了扔了，他心里真的会难过呢。刘彻珍重的把同心蝶收入怀中，仿佛是一件珍贵的宝物一般。阿娇见了却觉得有种无力感，这样的刘彻实在让他有些寒毛直竖，有些渗得慌，赶忙的往前走去，这景况实在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正当阿娇头也不回，而刘彻因此得了同心蝶而高兴时，危险忽然而至。一座正在建构的酒楼正在架屋顶的横梁还没来得及楔紧，便滚落了一根，而匠人没能拽住，落在了阿娇的身后。阿娇心里一惊，回头看了一眼，只差几分就砸着刘彻了，阿娇舒了口气正想继续往前走。却没料到又掉下来一根，直直的朝刘彻砸去，阿娇下意识地推了刘彻一把，这样一个让后世惊艳的君王不应该被一根横梁砸死，或者砸傻，那样也太冤了。幸好阿娇动作挺快，侍卫也及时挡开了木料，阿娇却还是被挂破了手臂，伤口不大却很深，血淌出来把整个袖子染成一片红色，刘彻呆呆地看了会才回过神来：“快驾马车来，阿娇我们回宫，没事的…没事的…。”
　　虽然伤口有些深，但阿娇却并没有觉得太疼，见刘彻着急却强行镇定的样子，反倒是安抚起刘彻的情绪来了：“彻儿，我不疼！”阿娇平静地看着刘彻，刘彻渐渐地平静下来，掀开阿娇的衣袖，见伤口不是太大才稍微安心了些，眼里却依旧满是着急，大声呼喝让马车快些。
　　“阿娇姐姐，以后不管彻儿有什么危险，会有别人来救的，彻儿以后要好好保护阿娇姐姐，不会再让阿娇姐姐因为我受伤了。”刘彻抱着阿娇的手臂任血粘湿了他的衣襟，在心底发誓以后再也不让阿娇为他而涉险，这是一个男人的气节，不能容许自己所在意的女人因此自己出任何差错。
　　阿娇听着刘彻有些零乱的话语，心里叹息，刘彻啊，你可知道，这世界能给阿娇伤害的只有你一个。若是别人给的伤害，阿娇自然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可是如果是你给的伤害，以前的阿娇不会还，而现在的阿娇不敢还。以前的阿娇会盲目的信你，现在的阿娇虽不敢信你，却敬你是个把中华文明带入巅峰的千古帝王，不管后人对你贬还是褒，却都赞赏你所做出的功绩。千年后会有一个民族以这个朝代国号为名字，阿娇的心里始终当刘彻是一位开创了大时代的君王，纵算现在的刘彻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阿娇的心里已经没法扭转这种认知，对于刘彻偶尔露出的情，不是视而无见，只是在对于帝王的敬畏面前，她选择了忽视：“我知道，彻儿将来一定会名垂青史，彻儿能用你的手保护天下所有的人。”
　　刘彻听着阿娇的话心里觉得很温暖，只有阿娇姐，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会信，而且信得这样彻底：“阿娇姐姐，母亲总是要我听你的话，以前彻儿总是不喜欢这句话，可是以后彻儿会认真的听你说的每一句话的，只要阿娇姐姐说的话，彻儿都会听。”刘彻此时是真的想实践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此时的阿娇对他而言，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阿娇笑了，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她终于相信刘彻为什么会成立那样伟大的一个君王了，不因为别的，只是这份死较真的劲头，一个人不论做什么，只要认准了一件事儿，死死地往里头钻，一门心思地想做出色彩来，哪有不成功的道理呢。阿娇深深地点占头，好皇帝做好夫君的可能性本来就很低的，不，也许应该说皇室的男人没一个能做好夫君，从小就在皇室争夺中长大，心藏得太深了，或许连自己都找不到，怎么会独留在一个女人身上呢。上天太过公平，给了一个人权利就决不会给予同等的幸福：“彻儿，什么人的话都是一样，对的就该听，再不顺耳也得听，不对的也要听，但做与不做就得想仔细了。”
　　“阿娇姐姐怎么懂得这么多呢？”言下之意就是从前你都不懂这些的，刘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低下头沉思，在他印象里的阿娇姐姐是个不识人间烟火的，做什么事都由着性子，今天却说出这样一番大道理来。这段不来宫里的时间，阿娇姐姐到底干了些什么呢，为什么有了差别？
　　“就像父亲让我吃东西一样，好欢吃的要吃，不好吃的还是要吃，但我还是可以决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吃的。”阿娇整了整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勉强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除了这样说，她不知道怎么说刘彻才不会起疑心。阿娇在心里开始催眠自己，我只有十一岁，只能说稚语童言，那些话以后万不能再说出口了，做梦都不行，神神怪怪的在这个时代会带来大灾难。
　　刘彻这才笑了，原来阿娇竟然能从这么小的事里想出这么多，阿娇姐姐将来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后的，他将来一定也要做一个好皇帝，给阿娇姐姐一个最强大的国家，阿娇姐姐一定会特别高兴的。
　　“太子殿下，到了！”
　　在宫里包扎好伤口后，不管刘彻怎么留，阿娇都不肯留在宫里，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刘彻，但不可否认，这宫里的沉闷气氛，她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刘彻失望的把阿娇送出宫门，任侍卫怎么拉都久久不肯回去休息，直到看到阿娇所乘的马车消失在了视线里，才怏怏地转身。阿娇不知道这些，只是快马加鞭的回到了堂邑候府：“去把南风叫来，我想听她唱曲子。”
　　“可是，阿娇小姐已经这么晚了。”下人略有些奇怪，南风自从入府以来，阿娇小姐很少叫她来唱曲子，大家都以为这位娇小姐不过是一时兴致，没三天就淡了味，却没想到大晚上风尘仆仆地回来，却叫南风唱曲子。
　　阿娇心里有些急了，经过今天的事情，她更加确定要加快离开的步伐，要快些和南风把事情摊开了讲，否则陷得太深只怕就没有办法离开了。刘彻那个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南风，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阿娇相信南风是聪明的，否则怎么能在她不闻不问的情况下，安安生生地在府里留下来，而且她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方式开始说，只好先问问南风。
　　南风低下头，回答阿娇的话时，声音极轻极轻，像一片羽毛一般落在了阿娇的心上：“请阿娇小姐明示。”南风知道一进了堂邑候府，她的生死就已经由不得自己了，这位娇贵的小姐可以瞬间要自己活在云上，也可以用更快的速度让自己活在地狱里。
　　阿娇努力的让自己狠下心来，如果她不能狠下心来，就只能等将一被别人狠心对待了。的确，南风原本不该卷进宫廷的争斗之中，可是……她决定让南风自己选择是答应还是拒绝：“南风，你觉得做皇后好吗？”
　　南风有些奇异的抬起头来看着阿娇，意外那个娇娇小姐竟然会问这样奇怪的问题，那样娇横跋扈的天之骄女，不是应该觉得自己天生就应该坐那尊贵的位子么，怎么会问自己做皇后好不好：“自然是好的，皇后是世上最尊荣的女人。”
　　尊荣…是啊！确实再尊荣不过了，只是像没有果子结的美丽花朵而已，开的时候自然是荣的，花期过了在枝头却是空落落的，那时候还荣么。阿娇不由得讥讽地笑，世间最尊荣的位置，很多人一生就为这个追逐，到了还不是烟消去了，云散去了，枯荣、枯荣……却是枯在前的：“你去把这身衣裳换上，再用香粉细细地打扮好。”
　　南风虽然不知道阿娇要做什么，却依然沉默地接过阿娇递过来的华丽衣裙，转身去换，阿娇却又唤住了她：“就在这里换吧，不用回你的屋子。”南风一惊，停下了脚步，依旧不敢问阿娇想要做什么，但她知道阿娇马上就会告诉她的。
第四章：愿以尊荣换平淡
　　南风慢慢地穿着衣裙，细细地敷着妆粉，铜镜中自己的容颜越来越明亮，竟然如此肖似那个娇矜的女子，唯一不同的只是眼里的神采，自己的眼神过于细弱，而阿娇小姐的眼神从来都让人不敢直视。阿娇小姐到底想做什么呢，只是觉得好玩吗，还是有其他什么不可使人知的想法。南风稍稍想了想，却找不到答案，于是缓缓地起身走到了阿娇的面前，身子柔软地俯下身去。此刻南风竟然觉得自己在阿娇小姐的面前不再是那么卑微，是错觉吧，还是因为身上的华丽衣裙：“阿娇小姐，奴婢换好了。”
　　阿娇不由得乱想，南风会不会是陈午或者馆陶长公主不曾让人知道的女儿呢，实在太像了，原本不妆扮时，只似了七、八分，现在却是九分了，再养一身娇滴滴的气质，估计连馆陶长公主也不知道哪个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了。感谢上天、感谢陈珏、感谢南风的父母，阿娇只差没有感动得泪流满面以表示心中的激动了，怪不得有句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果然山穷时、水尽处还有条通途：“我们很相似啊，穿上这衣裳仿佛就是双生姐妹一般。”
　　南风不敢应，她开始感觉到有些害怕了，隐约地似乎知道这位古怪的主子心底里有什么样的念头，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只能说阿娇小姐太可怕了：“不知道，阿娇小姐想做什么！”
　　“这堂邑候府的生活，在宫里惊心动魄的日子，我厌倦了、累了，我羡慕南风的生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有堂邑候府的牵绊，没有皇室的负累，我想过这样的生活。我讨厌每个人看着我笑，转过身去就数落我、编排我。”阿娇脸上的表情痛苦而茫然，以前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却不得不面对，现在她还是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上天既然给了她一个机会逃开，她就不会把自由的生活推开。
　　南风颤抖着声音几乎不敢回话了，如果一个你深深羡慕的人，一个你以为要永远仰望的人，如今却告诉你，她活得一点也不好，她讨厌这样的生活，让人无法去相信，特别是从那位向来肆意张扬的，对宫廷游戏极其喜欢的阿娇小姐嘴里听到：“那么阿娇小姐，你要怎么做呢？”
　　阿娇站起来抓着南风的手，紧紧地攥在手里，心里很忐忑：“南风，给我个机会让我做你好么！”
　　南风慌张的抽开手，瞪大眼睛看着阿娇，这也是她第一次直直地看着阿娇。她在阿娇的眼里看到了那么一点点怅然，她不敢相信阿娇小姐竟然会说这样的话，竟然想要和她换身份：“阿娇小姐，奴婢不敢，奴婢不能这么做，您将来是要做皇后母仪天下的，奴婢不可以。”
　　阿娇紧跟着上前几步，重新握紧南风的手，眼神肯定地望向南风：“南风，除了你没人能，没人可以。南风，求你帮帮我。”阿娇不能放开南风，放开了南风，她要怎么才能逃开这样争权夺利的生活，只有紧紧地抓住南风，否则……只能在长门里种花弄草了！虽然对不起南风，但这一回她只想放任自己的自私。
　　求…连娇贵的阿娇小姐也会用到这个字，她能选择吗，如果连阿娇小姐都有用求字的时候，她一个小小的婢女还能选择吗？南风不能答应，也不愿意答应，可是阿娇小姐会由着她不答应吗？南风挺直腰身，坚定地站在阿娇的面前：“如果是阿娇小姐所求的，我愿意答应。”
　　阿娇听到南风答应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她以为会遭到拒绝，因为南风不是那种为荣华富贵可以抛却一切的女子，她不够狠也不够绝决，竟然只因此她的三言两语就答应了。阿娇心里再有主意，其实也多少有些不忍的，即使南风最终拒绝，也在她意料之中的，南风也许真的不那么简单：“谢谢你，南风，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阿娇，我是南风。这两年你慢慢的熟悉府里和宫里的人，熟悉饮食起居，而我……一定会走得远远的，你放心。如果有欺君之罪，将来也由我一肩承担，况且像南风这样的好女子，彻儿一定会珍若珠玉的。”
　　南风不想难过，可是却止不住心底的悲凉，自她入堂邑候府的那天开始，哥哥就告诉她不能忤逆阿娇小姐，否则将会是灭门之祸。她恨自己为什么只地唱小曲，为什么生在寒门，为什么不能照自己的想法活。她不恨哥哥，那是从小就疼她的人，她不恨阿娇，那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娇小姐，她只恨自己，如果能做皇后，那么她或许会愿意和阿娇小姐换，她不奢望能获得帝王的青眼，但她一定要活得像阿娇小姐一样娇纵洒脱：“是，阿娇小姐。”
　　“但是我还想提醒你一件事，彻儿将来一定是个名昭千古的帝王，在他身边的女人都会活得很辛苦，就算你因此而拒绝，我也想先提醒你。如果你以为有了金屋藏娇这四个字，他就会将一切情都归于你身上，那就一定会失望的。在他身边你可以爱钱财、爱权利、爱地位，但不能爱他，爱他他只能伤害你。”阿娇不想说，但却忍不住，虽然说了却语气平淡，仿佛说着什么很自然的事情。阿娇心里清楚，刘彻是很容易让女人为他动心的，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输进去。爱得越多，伤得越多，只有不爱才能在刘彻身边安稳地待下去。
　　“阿娇小姐，我是个唱曲子的，从小唱的都是些痴心女子负心郎，何况他是整个天下的主子。南风出身卑微，既不敢也不愿去爱上一个属于天下人的男人，那太遥远了！”南风原本只是个该过平凡生活的寻常女子，可如今她有了可以过万万人之上日子的机会，她也有些迷失了自己民，但迅速的就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如果太子一辈子不知道，那么她能做安稳的做太子妃，甚至是做皇后，而一旦事有疏失，那便是诛九族的大罪，阿娇小姐说她担，可是阿娇小姐才是天之娇女，她不是，若在她们两之间权衡，被牺牲的只能是她，而不会是阿娇小姐，但就算是这样她也想试一试那种滋味，就算结局也许会是粉身碎骨。
　　“以后，继续用药粉把脸遮住，不会太久了，南风，我答应你一定尽快离开。”这是阿娇唯一能承诺的，她不能承诺南风会有一辈子的幸福，更不能承诺一辈子的尊荣，唯一能承诺的就是她会远走他乡。她觉得自己有些可怕，竟然明知是一个泥潭，却看着南风往里面跳，甚至是唆使着南风去跳，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善良到有些天真的乔雨了，而是一个只想为自己活着的陈娇，而陈娇有关自己活着的资本与权利。
　　南风摇摇头，那样高高在上的日子，她不需要过太久，那不是她的日子，她只要尝一尝就好了，她不怕阿娇回来，不怕……但却必需保证自己家人的安全，只要哥哥和父母亲能安生，她就无所畏惧：“阿娇小姐，你可以回来，但不管以后我怎么样了，请你保全我的家人，除此以外，我别无所求。”
　　阿娇灿烂如骄阳光辉般地笑着，既然能离开，她是不会再回来的，这样一个帝王身边呆着，实在有些可怕。阿娇想如果可以，她连长安城的边儿都不想挨，更何况是回到自己想远远逃离的人身边：“不，我不会回来，江湖才是我向往的地方，对我来说拥有天下不如游遍天下。而你的父母亲人，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会替你照顾他们。”
　　南风盈盈楚楚地拜下去，直到半跪在地上才静止住身子，她或许应该恨眼前这个女子才是，却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恨不起来。也许真的会是死无葬身之地，但她却想去做，也许不仅仅是为了尝试被人尊崇的感觉，更是为了当初盘子里那块八铢半两钱，以及那双含着暖笑的眼睛，也许还为了那不曾在虽人身上感受过的尊视，习惯了被轻蔑、被漠视，初一看到那样的神情真的很温暖：“阿娇小姐，我信你，但这样让天下人都臣服的尊荣，你真的丝毫也不留恋么？”
　　“南风，这尊荣也是一把沉重的枷锁，很精致奢华，也同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了这么多年，我已经觉得够了。如果，南风如果我离开之前，你还想改变主意，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在没有进到宫里之前，我保证你都是自由的。如果在这些日子里你发现，尊荣不如平淡，高贵不如平庸，你还可以重新进行选择。”阿娇很不容易地说出了这样一席话，虽然她知道自己不过说说安慰南风罢了，但她还是说了，说完以后却不希望南风反悔。阿娇很想煽自己一巴掌，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也变得这样假惺惺的了，虚伪得让自己都觉得可怕，不知道让南风替代自己嫁给刘彻，是对还是错，她愿意以尊荣换取平淡，只是心里能安么。
第五章：卿向庙堂我向野（上）
　　此时，景帝渐渐地感觉到身体越来越沉重了，大半时间里都恍恍惚惚地，他清晰得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以飞一般的速度远去，想抓都抓不住。他想起了太子刘彻，那个总有些怕他却很坚强的孩子，眼神里常常是那么的清澈，如果他去了，那个勤敏的孩子定然能成为大汉天下的贤明君主吧！景帝笑了笑，却很快地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彻儿，父皇只怕是留下了几座大山拦在你前进的路上啊，母后……唉……还有他最亲的长姐姐以及他最宠的娇娇，想到这些景帝不由得有些担忧，以彻儿对娇娇的喜爱，只怕……只怕彻儿会狠不下心来对待。娇娇虽然是个为了彻儿可以不管不顾的孩子，但有母后、姐姐在，那个单纯的孩子最终必定是要走到彻儿的对立面去：“来人，去传太子来。”
　　“是，陛下。”
　　刘彻有些意外，这么晚了，父皇怎么还会着人来传他呢，在他的心里面，景帝是不那么喜欢他的，小时候对待自己就有些疏淡，就算最终是立了自己做太子，也没有太亲近过，总是带着些淡淡的疏离：“儿臣叩见父皇，请父皇安。”
　　景帝半眯着眼睛，看刘彻时眼神有几分迷离，他强打起精神来，依旧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却忍不住在心里叹息。孩子，从来天家没有亲情，在皇室里至亲便是至疏，以后你会明白父皇为什么会对你们如此疏远了：“彻儿，你可以不娶阿娇么？”
　　刘彻不解地看向景帝，忽地浅浅一笑，以前他想娶阿娇，只是单纯地因为喜欢阿娇，想和她在一起，而这些年一点一点地，他渐渐明白了，除了因为喜欢还因为王权、帝位：“父皇，儿臣明白，只是事到如今了，还容得儿臣反悔么？”
　　“唉……傻孩子，你和阿娇都是傻孩子，如果你们只是生在寻常人家的孩子，男耕女织虽然平凡，倒也不失为一段人间佳话，却偏偏是生在帝王家。”景帝一向是最疼爱阿娇的，阿娇的灿烂娇蛮在皇室女眷中也极少见，更难得的是心思极简单，让人很容易就疼爱上了，别人对她三分好，她便还人十分，别人对她一分恶，她便千百倍以还。景帝必需承认这是皇室宠溺出来的结果，其中又以他最甚，景帝不由得暗暗地想，或许当初不是那样地由着宠着，或许阿娇会更加适合做大汉朝的皇后，而现在，就算是不适合也已经没有了退路。
　　刘彻自打想明白这些事的那天开始，就觉得自己对不起阿娇。慢慢地也和阿娇一点占疏远了，他害怕见到阿娇，那个他曾经发过誓要保护一生一世的女子，现在他却要硬起心来提防着。纵然阿娇依旧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女子，心思简单到不用猜便能轻易看透，纵然他一直以为他的淡薄阿娇是感受不到的，可是偶尔在看到阿娇眼底的忧伤时，却发现那个女子已经被自己伤害了：“父皇，儿臣想做个好皇帝，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儿臣如何亲手去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家。”
　　景帝又是一声长长地叹息，既然彻儿注定要成为大汉朝的天子，又放不开娇娇，那么他这条帝王路定然会走得异常艰辛，也会很痛苦。彻儿会逼着自己一天一天狠绝对起来，也一天一天更冷更痛，彻儿原本是个对谁都那么好的孩子，却不得不为了心中的目标一点点丢掉原本的善与真：“彻儿，如果实在放不下娇娇，那么就答应父皇，如果有一天娇娇绊住了你的脚，不要狠心地一脚踹开，依然好好地对待娇娇，否则有那么一天，你会恨自己，甚至恨天下每一个人。”景帝说完这番话，心里犹为悲凉，他忽地想起了薄皇后，他宠爱过的娇娇就是未来的薄皇后吧，只是彻儿对娇娇用情至深，那么娇娇的结局会比薄皇后更好吧。
　　“儿臣明白……明白的，父皇。”说着说着…刘彻的心一阵一阵地生疼，那个和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阿娇姐姐，那个总是对着他笑得灿烂而温暖地阿娇姐姐，那个他给过美好承诺的阿娇姐姐，最终他却是要狠下肠来对待的。当后来刘彻想起今天来时，发现是从这一番和父皇的对话后，开始对阿娇狠下心来。那个晚上，父皇还跟他谈了皇祖母、馆陶姑姑、梁王叔、阿娇姐姐以及很多皇室中人……在他的印象中父皇总是有那么一点冷肃威严的，那个晚上却是那么的忧伤，仿佛一个迟暮的老人，有回望他悲怆的一生，带着点心酸和遗憾。最后，父皇讲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一想起这个晚上就觉得心里如严冬般寒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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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卿向庙堂我向野（下）
　　“彻儿，娇娇身份太尊贵了，她不能再诞下大汉朝的谪皇子，你要记住，你可以给阿娇任何东西，但是不能让她生下大汉未来的继承人。”景帝说完这番话便挥退了所有人，心里止不住地疼着，娇娇，那个他疼了十几年的孩子，他原本是想要予她一生一世平顺幸福的，但最终却是要亲手撕碎原本该属于她的幸福与爱情。她不是个好舅舅，更不是个好父亲，也许自从他登基为帝的那天开始，他就永远失去了这个资格。
　　景帝后元三年，刘启在病中逝去，谥号孝景皇帝，葬于阳陵，同年刘彻登基为帝，史称汉武帝。
　　景帝在病榻上的最后时刻，把刘彻叫到自己的跟前，和他说了那句历史记住的“不患其不知，患其为诈也；不患其不勇，患其为暴也”。而中那番关于阿娇，关于皇室纠结关系的话，却永远被当成了秘密积压在刘彻的心里。刘彻自从登基的那天前，就仿佛一天一天的数着过，只因他和阿娇的婚期越来越近了，他的心也越来越疼，每一次司礼监的人来报婚礼的相关事宜时，他总是被一次一次地撕扯着。刘彻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的阿娇姐会离开他，而他所娶到的已经不是他曾经发誓要照拂一生一世的娇艳女子。
　　“南风，我想是适时离开了，我今天已经秉了母亲，她已经允了。”阿娇只是很随意地和馆陶长公主说南风要嫁人了，她想放南风回家去，馆陶长公主自然不会反对，还让账房支了些银钱给南风置办嫁妆。于馆陶长公主而言，那不过是府里一个普通的乐师，她甚至连面目都不曾仔细瞧实过，当初就是因为阿娇才进府的，如今阿娇不需要她了，想放她出府去，自然也要依了她的娇娇女儿。而南风，这些年实在表现得很低调，当她做为南风时，她是一个不被人记得的乐师，当她做为阿娇时，她是一个张扬、鲜明的千金小姐，甚至很多时候比阿娇更像是馆陶长公主的女儿、大汉朝未来的皇后。
　　南风点了点头，这些年她在阿娇小姐的身边，看清楚了阿娇小姐的心，阿娇小姐对自由的渴望以及对皇室生活的淡漠，都让她看清楚了，这个娇贵的小姐丝毫不但不喜欢旁人渴望并倾慕的生活，而且极其厌恶，一旦能离开这个环境，只怕是八百匹马也拉不回来了。而这些年和阿娇小姐换身份时，不论是宫里还是府里，又或者是一些皇室的集会中，人人见了她总是笑语相对、恭敬有礼的，她也渐渐地喜欢上了这样的感觉，这种被人珍视、宠溺的感觉，她以前从来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可是她享受这种感觉，就算结局是万劫不复，她也已经心甘情愿，偶尔想到有一天会坐到那个最尊贵的位子上时，除了有深深地心虚，还有着些微的憧憬：“阿娇小姐，奴婢会替您好好地活在宫里，不会行差踏错半点，请阿娇小姐安心。”
　　阿娇闻言心下默然，她察觉到了这些年南风身上点滴积累出来的巨大变化，南风越来越像历史上那个陈皇后，这些年南风身上渐渐养出来的娇贵气质，每每让她看了都觉得，南风才是真正的陈阿娇，她不过是千年后来的一缕幽魂，错附在了阿娇身上。而南风身上的娇蛮让她有些担忧，历史上阿娇不正是因为娇蛮无礼才被罢黜的么，她也和南风说过，南风却只是笑，淡淡地笑一如当初阿娇遇到的那个南风一样，温婉而恬淡，阿娇在南风的笑容里明白，南风是个天生的演员，实在是太入戏了，以至于渐斩失去了自我：“我自是相信南风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妥当了，今天晚上你差人送我离开就行了。南风，从今以后你才是阿娇，当今天下的皇后，而我只是一个江湖女子，不曾在你生命里存在过。”
　　听阿娇这么说，南风心里有那么些伤感，凭心而论这些年阿娇待她是极好的，无论什么时候，从不曾当她是一个婢女，和阿娇小姐在一起时，她感觉到的是平等的对待，就如同她们是姐妹一般，相处得很好。南风知道像阿娇小姐这样一个被人侍候着长大的娇小姐，在民间的生活可能并不会如阿娇小姐想的那样自由、随性，所以她总觉得，自己拿走了阿娇的幸福，不由得心生愧疚：“阿娇小姐，你不再仔细想想么。”
　　“这些年想得已经够清楚了，只是你想清楚了么？”阿娇仿佛感觉到了自由的气氛，心情大好，从此以后她将远远地离开这冷寂的庙堂，向山野中去，这些关于争斗的人和事将不再与她相干，她没有什么需要再仔细考虑的。她反倒些担心南风，她真的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斗争中安然渡过么，一切会按照历史的记载进行下去么？
　　南风轻轻地点头，决然地说了句：“谢谢阿娇小姐，南风清楚自己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
　　阿娇不再言语，待到黄昏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堂邑候府，看着门楼上的素白，她心说不久后就会是满目红色了，自此后卿向庙堂我归野，南风啊……希望你过得好，也希望你不悔今天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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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渺渺江湖浅浅忧（上）
　　第六章渺渺江湖浅浅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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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娇望着头顶上清冷的弦月，在二月的寒风里犹为冷然，让人不由得有些心寒。倚在窗槛上还能远远看到宫室的走角飞檐，调子灰暗而肃穆，沉闷而让人略感压抑。阿娇想起了刘彻，那个幼时可以用天真无邪四字来形容的孩子，虽然这些年来见得极少，偶尔见一回只觉得越来越不像小时候那么明朗纯粹了。他应该越来越明白他和阿娇之间，有一道高墙拦着吧，逼迫自己对幼年的情谊视而不见，真不知道以前的阿娇是怎么让这个小鬼对她死心塌地的，不论怎么变，他始终不曾真正狠下心来，至少是长门而不是立子杀母，虽然没让阿娇诞下他的孩子，但至少保了陈皇后一世安稳没有波澜的生活，保全了阿娇的生命，对于刘彻而言，这已经是不易了吧。
　　此时的刘彻则漫无目的的走在无人的街市上，心冷得如铺满一地的月光，望着足底的石板，幽暗而冷硬，他幽幽地叹息。他要娶阿娇姐姐了，曾经这是他企盼了很久的日子，而那个明媚的女子也是他最眷恋的人儿，而如今他希望这一天永远也不要来，阿娇永远在堂邑候府里做她的娇小姐，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他也曾在一个人的时候，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他舍下江山和阿娇姐做一对寻常夫妇，会不会更好上一些，却在想到刘荣的下场时，心里愈发冷肃，倾辙之下他又哪有颠覆的力量。
　　刘彻抬头凝望着天际的月，夜色苍凉而空旷，似乎偌大的人间都只有他一个人，原来他的身边永远会有一个不离不弃的阿娇姐，可是自己却亲手推开了，阿娇姐是个被宠娇了的，一旦自己推开了她，她是不会主动贴近的，只会随着他的推开而越走越远。他总是私心里希望阿娇姐不怨他，可是他也知道，阿娇姐习惯了别人对她好好的，稍有些慢待，阿娇姐也会气上心头，他忽然有些恨自己的什么要这么了解阿娇姐，如果少了解一些，说不定不会这么爱，就不会这么疼了。刘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寒冷的气息从口鼻直达心胸，一滴泪迅速滑落眼角，坠入尘土之中，似从来没有出现过，刘彻仰面带着些苦笑，却迅速地收敛起情绪归于平静。
　　刘彻扫过街边的建筑，忽地被掠过眼角的一抹白色吸引了，刘彻浑身一震，却又笑笑摇了摇头，多么像阿娇姐啊，只是他的阿娇姐又怎么会这么淡雅忧伤呢。刘彻细想想又觉得如果阿娇姐真的远远地离开他，也许会过得更快乐些，只是自己会容许阿娇姐离开自己的视线么，不会的，就算自己会伤害她，他也决不能容忍阿娇姐离开，就算不能给她幸福，他也想给阿娇姐安足的日子，他更不愿意看到阿娇姐对着另外一个男人，那般温暖的笑着，他不许。再说阿娇姐也不会离开的，刚刚不是还在堂邑候府见到了阿娇姐么，她总是认为只有她才能当皇后，马上就要进宫为后了，又怎么会离开呢。
　　这时在客店窗槛上趴着的阿娇心下一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看到刘彻呢，也太背了！迅速地隐入窗扉后面，透着窗户间的缝隙，看着正在街道中间思索的刘彻，心道您还是赶紧回宫吧，我都已经想躲得远远地了，您怎么还能碰着呢。刘彻眼光又往这一扫，吓得阿娇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床上跑去，把床帘一拉双手交合，上天保佑您千万别瞧见我了，在床上念叨了一会儿“佛祖保佑”之类的话，发现没有一点动静才放心地回到了窗边，刘彻果然还在那儿没走，只是没有再看着她这儿了，阿娇这才定下心来。
第六章：渺渺江湖浅浅忧（下）
　　第六章渺渺江湖浅浅忧（下）
　　阿娇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送刘彻走远长出了口气，刘彻啊…你就当南风是阿娇吧，我本来就不是你的那位表姐，我啊……原本是乔雨的，后来做了阿娇，从今天起不论我是谁都和你无关了。阿娇双是双手合十做拜佛状，希望刘彻和南风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儿孙满堂，白头偕老，阿娇在念了好长一段祝词后才发现，所有的祝福基本上都是不成立的，想了想又分开祝愿了两人一回。刘彻嘛，想做千古帝王，当然要祝他四海承平、外化四夷、内平忧患；阿娇嘛，想三千宠爱在一身，得祝她青春长在、魅力不老、倾城倾国。阿娇念完这一长段，复又带着几分快意地拍了拍手，好了以后你们两各自保重，我呢找到了自由，你们两也各自有了归宿，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天下太平了！
　　刘彻走得远了，又回头望了眼，皱着眉淡淡地笑了笑。阿娇姐如果真的是你舍得走，我也会当没看见，虽然放不开，但是只要是阿娇姐要做的事，现在的彻儿还不会阻止，与其以后形同陌路，现在离开或许还可以在心中留下彼此最美好的样子。刘彻在心里笃定那并不是阿娇，却暗自想，如果阿娇真的要离开他，他会不会追回来！他摇摇头心底没有答案，但他没有叫侍卫上楼去查问，不仅因为先在堂邑候府见过了阿娇姐，更因为今夜他的心是柔软的，在硬起心肠之前，他想放纵自己的心，这么柔软这么温敦。
　　刘彻摸出怀里的同心蝶，暗黑的血痕提醒着他，阿娇曾经为他受过伤，过去这么多年，同心蝶的颜色远不如当年那么光鲜了，他依旧时时揣在怀里，紧贴着胸口时，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温暖与安心。阿娇姐说这叫同心蝶，白首同心，阿娇姐心里曾经是这样想着的吧，一根寻常的彩绳，弯弯折折叠成了一只振翅的蝶儿，如同此刻他的心思，百折千转连自己都摸不清楚。
　　回到宫里，刘彻唤人找来了一个精致的匣子，一人坐在宣室殿中央，看着常常被他摩挲的同心蝶，心情迅速沉重起来。轻轻地拿起同心蝶，无语地凝视了一阵，才放入了匣子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双手缓缓地锁上，叫来了人把匣子放在宣室殿的横梁上。
　　待侍卫重新把门关上后，刘彻又抬起头仰望着梁柱，眼神冷厉：“阿娇姐，我只怕是要背弃当初的承诺了。金屋藏娇，说这话的时候我以为有一天这个承诺会变成天下最美的佳话，但是，这个承诺出口之初，就已经注定了会变成天下最美丽的谎言。阿娇姐，我会做一个古往今来最好的帝王，但也定然会成为绝无仅有的狠绝夫君。”那个被他束之高阁的匣子里，留着他最和暖的情感，他不想丢失却不能碰触。刘彻站起身来，既然注定会负了阿娇姐，那么他一定实现对阿娇姐的另一个承诺，他要做一个最贤明的君主，让她成为一个繁盛国家至尊贵的女子。
　　阿娇自然不会知道刘彻心里纠结成一团乱麻的想法，她心里忧心的是南风，她有些怕历史不会按着历史写好的剧本进行，更怕她那点微末的历史知识不够用。她压根没想到离开了府里，找到了梦想过很久的自由要怎么过无拘束的日子，趴在窗槛上胡思乱思的阿娇，心里还隐隐地有些担心刘彻，这个小时候那么可爱的孩子，到底要对自己怎样狠绝才能冷漠以待他的阿娇姐呢，他必定会一天一天越来越孤寂，一代帝王到了不过是个连诺言都无法兑现的可怜孩子。（阿娇一直认为小她三岁的刘彻只是个孩子，附：按历史记载刘彻小阿娇四岁，我写小了一岁，太老了太可怕。史书上说刘彻十六岁登基，但我算来算去都是十五岁登基，不过改元是在登基的次年，也就是十六岁那年）
　　这一去也许就再也见不着了，刘彻应该不会发现新娘娶进宫，发现掉包了再一追她，毕竟有时候看着南风，她都会错认为那才是阿娇。去哪儿好呢，平淡的生活……生活在哪里，怎么过才算是平淡而宁静的生活呢？阿娇向店主打听哪儿的春天花开得最灿烂，店主告诉她，长安城两百里余以外，有一处叫荆亭的地方，店主的女儿便是嫁到了那里。有十数里的果园，春分前后开花，漫山灿烂如云，如果想去踏青是再好不过的去处。阿娇一听便心向往之，可惜这是个没有相机的时代，全凭笔墨纸张，而她却不擅丹青，只能是看看，但只要看看就很好了。春天的时候赏花，秋天的时候摘个果子什么的，荆亭会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离长安城不近也不远，恰好。阿娇打定了主意，她并不打算做出一番惊世骇俗的事业来，那不等同是向刘彻招招手说这有奇人，快来看吧，她只想好好的把生活经营得和静清宁，把刘彻招来还过什么呢。以后的某一天，阿娇想起今天的这个决定时，便后悔莫及，如果当初随处一躲，不刻意寻找柳浓花娇的地方，是不是不会真能如愿以偿地过安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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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桐花巷里淡日子（上）
　　把章节分成上下两章发，还真是不习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且常觉得对不起看书的jjmm们
　　想我以前是习惯了一周发一次，一次发两万的！
　　现在我真的是一点也不习惯！
　　但是忍忍也会过的……
　　所以希望大家多支持，多投票票，多收藏，然后到了差不多，我又可以爽爽快快地更了，你们舒坦，我也省事
　　我是很懒很懒滴
　　阿娇不知道汉朝人怎么算距离的，明明说是两百余里，她走走停停的走了将近半个月才到。她没有想到自己是随便由着性子走的，绕了好几个县，见到风物怡人的地方，还要游玩上半天才过瘾，本来最多不过四、五天的路，她信马由缰走了半个月，车夫几乎都以为这位夫人压根不是想去荆亭，只是随便说个目的地然后四处游荡。
　　阿娇一到荆亭就觉得美极了，虽然枝头的花还在打着花骨朵，只有些零零星星不可见的浅红淡白，但只要再过上一个月，一定会吸引众多的游人前来赏花，说不定还有文采风流的才子们赋诗作画，大群的闺阁女子前来赏花顺带着看人。花是美的，人也是美的，这样的一个地方实在很适合居住，如果在几千年以后这样的地段，应该叫原生态山景住宅，能入住的人非富即贵，而在这样一个未被开垦的年代里，任何人都能享受到居山面水的灿烂住所。
　　阿娇到荆亭找了间衣帽店，买了一套粗布衣裙，在客店换下了身上的妇人衣装，为了一路上的安全，她扮作了妇人样。问了店主附近哪有房子可以出售，店主指了指正在吃着面条的中年男子说：“小姐不妨去问问他，此人叫朱方，家里有座老宅子，找买家已经很久了，只是因为价钱过高，一直没人买。”
　　阿娇随着店主的指引，看到了朱方，一袭浅色的衣裳样式简单而洁净，吃面的时候不急不缓，倒不似是个粗俗的人。阿娇慢慢地踱了过去，笑容浅不玫的：“请问可是朱先生，听店家说你有栋老宅想盘出来，我也正好想在这住下，就想着打听打听。”
　　朱方心里一喜，这老宅子终于有人想买了，看这位小姐虽然一身粗衣布裙，却带着几分贵气，也许是个能出得起价儿的买主。于是站起身来，请阿娇坐下殷勤地给阿娇倒了杯茶水：“在下正是朱方，说起这老宅还是祖父大人置下的，这些年一直空着，因是祖宅本不欲出手，只是倒让小姐见笑了，在下不擅经营这些年家里每况愈下，不得已才想把老宅子卖了。如果小姐是真想买给七千钱吧！”
　　七千钱，果然不便宜，相对汉初的物价水平来说，这算是贵的，怪不得没人买呢。阿娇倒是好奇，什么样的宅子值七千钱，看朱方那一脸不舍的样子竟然还是压不下价了，阿娇想还是要先去看看为好，价嘛自然还是要压一压的，七千钱也实在是太贵了些：“朱先生，不如先去看看宅子，如果合适的话再谈买卖的事儿，你看行吗？”
　　朱方点头答应了，引着阿娇往老宅走去，一边还没忘了给阿娇介绍他家的老宅子：“我家的老宅子在桐花弄深处，清净安宁，如果小姐打算在这儿长住是再适合不过了，两进的院子，前有花园后有池塘，园子里的花还是当年祖父亲手所植，这些年家人也细心打理着，过些日子开花了满园子的花必定是灿烂娇艳。后园子的池塘植了满塘的芙渠，池塘四周遍植柳树、海棠和桐花。这条巷子以前是一条年伞的作坊，油桐树大多是当年种下的，四五月时满巷子桐花，因此才得了桐花巷的名。”
　　阿娇很喜欢桐花巷这个名字，感觉就很美，再随着朱方走到了老宅面前，门头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栖梧斋，看着名儿像是个文人住的宅子。看样子当初朱方的祖父也是个学识丰富的读书人，要不该叫“朱府”才是，也许正因为这块牌匾，阿娇决定不压价了，回过身对朱方说道：“朱先生，这宅子我是很喜欢的，犹喜欢这匾额，原本还想着要压价，冲着这匾这宅子七千钱也算值得了。”
　　朱方笑了笑，他就知道这位小姐一定会喜欢上这宅子的，把家里的老宅卖给这位小姐，他心里也安心些，如果真卖给那些重利的商贾，他还真担心不懂珍爱：“朱方在这谢过小姐了，还请小姐珍爱这宅子，如果不是家境所至，在下也实在不想盘出这宅子。”
　　阿娇从怀里掏出两枚金币爽爽快快地递给朱方，却见朱方脸色一变：“朱先生这是怎么了？”
第七章：桐花巷里淡日子（下）
　　票票就算了……我不争那个……
　　咋说也给澜澜两句评，另加个收藏吧……
　　jjmm们，澜澜可是很期待……
　　我都等了好久了，咋没个动静呢……
　　另编外笑话一个：
　　昨天编在QQ上跟我说文不错，我心里正想着另一件事，觉得文太平淡了，我打算下猛料，结果编就呵呵……两声过去了，也没再搭我这茬。
　　后来我回想一下，不由得满脑袋汗，编……她不会是想歪了吧。澜澜可是很纯洁的，我只是想让情节多些大起伏。
　　我只是想着要给刘彻加了个强大的情敌，仅此而已……
　　澜澜想到这就一脸菜色，编，我是纯洁的，你也要纯洁……“小姐怕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吧，这金币富贵人家才用得上，足见小姐非普通女子。”朱方还是接了过来，虽然金币在汉朝不仅代表了财富还代表了地位，但也不是说寻常人家不能用，只是阿娇这一出手就让他心情里更有底了。他更觉得阿娇肯定是哪个大家的小姐，心血来潮地想在这住一阵，却嫌地方不干净，干脆就买栋宅子住了：“只是小姐，这……我一时却无法将余钱退还给你，我手头并没有那么多，如果小姐信我，我称去换了再找还给小姐。”
　　“要实在找不出钱来，不如用余下的钱替我找两个洒扫庭院、洗衣做饭的粗使仆妇。”阿娇这些年实在是被侍候舒坦了，在堂邑候府里十指不沾阳春水，每天从起床到安寝无不是被人侍候着，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堕落了。原本是个信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人，没经起半点考验就向封建社会投降了，谁说思想是根深蒂固的，她在区区数年里就入乡随俗了，她都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什么变这么快，就已经被同化了，封建社会果然可怕啊。
　　朱方了然的点头称是，阿娇便坐实了贵家千金的名头，朱方也是个实在的人，阿娇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朱方就是因为太实在了，家传几代的生意，到他手里全砸了。朱方找来的两个仆妇都是三十一岁的样子，一问才知道都是朱方家的亲戚，听闻有位小姐要找两个洒扫仆妇，就自告奋勇地来了。阿娇见两人倒也朴实无华，和朱方一样衣着简单而干净，阿娇便让两人留了下来，先洒扫庭院、整理屋子，阿娇则去客店里拿行李。
　　阿娇到客店里细细地查看了行李，确认没有被人动过才安安心心地结了房钱。等阿娇回到栖梧斋的时候，孙、吕两个妇人已经把院里和屋子收拾得妥妥当当，栖梧斋本就有人进行日常的整理，加上这一番地打扫，更显一份书香府第的气势来，绝不同于坊间普通的宅子，无处不透着清雅宁秀。阿娇这下更觉加喜欢上了栖梧斋，在后院找了间屋子把行李归置好，遂细细欣赏栖梧斋。
　　栖梧斋如朱方所说，前院里种满了芍药花和兰花，芍药娇艳，兰花清雅，本不能相溶才是，却在巧妙的布置下显得如此别具匠心。前院还有几株桃花和一丛竹子，也是浓艳与淡雅相衬，桃花下置有石桌石椅，落叶不扫，落花铺满，透着一投子淡适惬意之感，让人一看着就想坐上去，喝喝茶、弹弹曲，虽然简单却诗意之极。后园里有芙渠，阿娇看到池塘后才知道芙渠原来就是莲，海棠在柳丝里隐隐约约，东风吹过，满面柳绵流滚滚而来，瞬间便让人感觉到了春天的气息。阿娇心想朱方的祖父定极喜欢春天，前院的桃花，后院的海棠、柳絮无不是春至方色浓的树木，再过上十天半个月，花开后一定是美得可以让诗人心痒、让画家手痒。
　　“小姐，吃午饭了。”孙蔓是朱方堂弟朱融的夫人，家境倒算是不错的，但朱方把阿娇的事跟她一说，她立刻就应下来，月钱丰厚却不过是服侍一位小姐，本身孙蔓也经常来清扫栖梧斋，于是就游说着朱融的同胞弟弟朱渭的二夫人吕芳两人一起来。
　　阿娇坐在后院的回廓上，倚着栏杆呼吸着让人感觉到轻松自由的气息，心情立刻变得如同二月的晴空般，灿烂而透彻。没有刘彻，没有堂邑候府，没有皇宫和政治的日子真是太好了，虽然以后定是要隐藏上一辈子，但阿娇却认为值得，有这样舒适的栖梧斋，没有阴谋没有争斗，这样的日子才能叫做幸福的生活吧。阿娇朝唤她的孙蔓浅浅一笑，刹间如桃花一般，绽开在明朗的春风里：“孙嫂子，谢谢你了，劳你和吕嫂子来照顾我，以后还得请你们多关照才是。”
　　孙蔓恍然间一惊，心里奇怪，这位陈小姐不知道是哪家的闺秀，这一笑一语间竟然让人惊艳至极，举止也不似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小姐说到哪里去了，我和弟妹本就常来栖梧斋打扫，如今还承了小姐的情，没让这样的园子落到粗人手里，那才真叫是糟蹋了。”
　　阿娇也不驳孙蔓的话，只是瞧着端上来的饭菜心里一阵怀念，不说几千年后的大、小餐馆，光是堂邑候府里就有十数位大有名气的厨子，做出来的饭菜色、香味在这个时代算是一等一的。眼下孙蔓端上来的饭菜，自然比不上堂邑候府的吃食，就更比不上经过千年改良的现代美食了。阿娇虽是个不会做的，但却自认为吃过不少美味佳肴，再吃上这些小菜自然就不习惯了：“孙嫂子，给我煮碗稀饭吧！”
　　孙蔓在心里嘀咕，难道是自己做的菜不合这位陈小姐的胃口么，怎么一看就皱了眉呢，孙蔓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姐，要不你说喜欢吃什么菜，我再重给你做吧。”
　　阿娇想说，我想吃大煮干丝、麻婆豆腐、绣球狮子头、松仁玉米、红焖鲤鱼……可是你不会做啊！忽然一想，出了既定的命运不就是想要过粗茶淡饭的日子么，于是叫住了想去厨房的孙蔓：“算了，就吃这个吧。”
第八章：旧日相思已入骨（上）
　　不久之后的一个开满桐花的日子里，传来了帝后大婚的讯息，而阿娇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桐花巷深处拾桐花，就如同捡拾着自己满腹零乱的心事。
　　吕芳见平时里总是灿如春花的笑脸，听到自己说到帝后大婚时，忽然转成阴沉，心里知道自己肯定说错了什么，怔怔地站在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在吕芳眼里阿娇一直都是很淡泊的，很少在乎什么，见天的高高兴兴，碰上谁都是乐乐呵呵地，不过几个月便和邻里们处得极亲近。吕芳总觉得这个对谁都笑语嫣然的小姐很神秘，从来不和别人提及过去，当有人问起她的家人时，总是轻轻笑笑就带过了。明明一身娇气，明明是朱门大户家的小姐，却偏偏总是一身棉布衣裙，颜色也是再素净不过。
　　“吕嫂子，你说皇帝、皇后会幸福美满么？”
　　阿娇没来由的问题让吕芳怔滞，小姐刚刚该不会就是在想着这事儿吧，皇帝、皇后过得好不好，与她们这些小民又有什么干系呢。小姐也想得太多了些：“自然会的，陛下不是许诺过‘金屋藏娇’么，皇后娘娘那时就已经是天下最完满的女人了，怎么会不幸福呢。”
　　阿娇将满满一捧桐花放入身后的篮子里，莫名其妙地感到一孟心痛，阿娇捂紧胸口，脸色有些苍白，脑子里仿佛有一种极为悲怆的情绪挥之不去，她感觉得到却不知道为什么：“吕嫂子，男人的承诺，有多少是可以相信的呢？”
　　吕芳略微想了想，点头同意了阿娇的话，男人的话有多少可信，宠着你的时候说的什么都是真的，要是哪天打算抽身了，所有的真话都会瞬间变成假的：“小姐说的是啊，男人的承诺大多都是水中月、镜中花，经不起任何推敲，稍一有些风吹草动的，就碎成一地了。”
　　阿娇感到胸口更加疼了，想扶着油桐树缓缓地站起身来，却是满脸的冷汗如雨水一般往下落。阿娇想叫吕芳来扶她，却是张了半天嘴，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忽地一阵剧痛袭来，阿娇顺着油桐树干，身子软软地摔入了一地的桐花丛中。恍惚中那些柔软的花朵都仿佛是一只只清透的眼睛，温婉而娇媚地瞧着她，像铺成了一张熟悉的脸……
　　吕芳看阿娇倒在地上，这才发现了阿娇不对劲，赶忙上前扶倒在地上的阿娇，却发现阿娇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吕嫂子……快……快去请……大夫。”阿娇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来。阿娇虽然感觉到痛，脑子却是愈发清楚了，她有些意外，这身子一向是吃什么都香，连风寒感冒也很少沾上身，为什么脑袋和心会一阵一阵疼得这么厉害呢，难道说历史上的阿娇是死于心脏病或者其它病症。阿娇在心里叹到，历史真是害死人，司马迁明明是经过历史的，却写得语焉不详。阿娇却没想到，自己的历史连一半都没学到，也就堪堪知道《史记》是司马迁写的，而司马迁是汉朝人，其它的也就一概不知了。
　　吕芳本想自己扶着阿娇一路回到栖梧斋去，却没想到自己压根扶不起阿娇，勉强扶着阿娇走出几步，发现阿娇现在根本连动都动不了，这不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她身上，而她向来也不是个力气大的，只好把阿娇扶到台阶上坐下。待她细细地察看了阿娇的模样，才不由得着急了起来，大声喊了起来：“来人啊……救救我家小姐，快来人啊。”
　　吕芳其实也不指望在这小小的巷子叫来大夫，只是想把邻里们叫出来，好扶阿娇回栖梧斋，然后再请大夫。却没想到没喊几句，巷子口上就探出一颗脑袋，眼睛溜溜地看了吕芳怀里的阿娇一眼，回头冲自己身后大喊：“师父……快来，人在这里呢。”
　　随着喊声进来的是一个身着青衣，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提着药箱的少年，急急地拉起阿娇的手，嘴里还说着，没事了没事了，本大夫来了保证针到病除。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手里却有点哆嗦，看得吕芳和小孩一阵着急。见他总算了不容易地把针扎到了阿娇头上和手上，阿娇稍微缓过来了些，吕芳和那叫喊的小孩子才长吁了口气。
　　“这位嫂子，你们小姐怕是挺严重的，我是治不好的，只能是让她稍微缓一缓。要想治好还是得去找我师父。”施针的少年叫方知言，是药师庐里顾轻尘的小弟子，人很机灵就是太唠叨了些，医术也不是太精。
　　（同学们，帅帅的配角顾轻尘哥哥出场了，虽然只是小小的配角，却是澜澜在本书中最中意的小哥儿，SO，礼花准备……）
第八章：旧日相思已入骨（下）
　　第八章旧日相思已入骨（下）
　　我现在真想快点传啊……
　　因为前面我自己看得都想睡觉……
　　后面就很精彩了，我属于越写越兴奋的那种人……
　　我给刘彻安排了个大大的情敌，jjmm们猜猜是谁，猜中加精噢……
　　提示下先……那个人，不管认不认得阿娇，都最终和刘彻不会站到同一阵线上……
　　说起顾轻尘，这十里八乡那可是大大的有名，不说他的医术精湛，光提那翩翩出尘的气度，那温雅醇和的性子，就招了不少尚未出阁的女子。那样风清淡月的男子，扰得荆亭的少女们个个心里春花乱绽，可偏偏正主一点也不动心，任是旁人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见他松半点口。
　　于是，吕芳一听是药师庐的弟子，立刻两眼放光，未出阁时她何偿不倾慕顾轻尘呢，可是她也明白，顾轻尘那样的男子，不会看上她们这样不起眼的粗俗女子：“那我先扶我家小姐回去休息，我们就住前面不远的栖梧斋，是以前朱芳庭的宅子，顾先生是知道的。”
　　阿娇强自支起身子，向着方知言微微一躬身：“劳烦先生了，陈雨在这谢过了，”说完便由着吕芳扶着她离开，身子虽然依旧沉重，脑袋里也嗡嗡作响，却也不是不能忍受了，看来这药师庐的医术还是很不错的。
　　傍晚时分，阿娇刚用过点饭，便在孙蔓的扶持下，来到后院躺在了竹榻上，身上盖着毛皮披风，傍晚的阳光温暖而和缓地照在她身上。阿娇手执卷经书，轻轻地颂着，她并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读的时候她觉得很宁静，于是便安安静静地颂经。
　　吕芳走进来，低低地在阿娇跟前说：“小姐，顾先生来了。”
　　顾先生？她似乎不认得一位姓顾的男子啊，怎么会到栖梧斋来呢，刚想让吕芳去回了，却没想到孙蔓先她一步去把顾轻尘请了进来。
　　顾轻尘携着方知言走进来时，阿娇正埋在暖暖的披风里，拾起一朵刚从她头顶落下的桐花，细细地打量，忽地想起一句诗来：“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离别。”想着便念了出来，却偏偏在这时候落下了泪来，阿娇是不想哭的，可眼泪却像不是她的一般，半点由不得她。
　　顾轻尘俯首看着榻上的女子，看起来那般的娇弱不经风雨，巷白的脸上泛着两行泪，却不知道是困着落花而伤怀，还是因着自己的际遇。顾轻尘慢慢踱过去，在阿娇身边站定了。吕芳马上拿来了凳子，顾轻尘微微道了声谢，便坐了上去：“姑娘，把手伸给我吧。”
　　阿娇随着顾轻尘的话把手伸出去，顾轻尘温暖的手指轻轻压在她的手腕上，有一种让人和暖的力量。阿娇叹了口气，阿娇这心、这脑袋怕是不好医吧，因为能医阿娇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自己是极为反感的，只是最近为什么会一点一点想起那个人对阿娇的好来呢。
　　阿娇摇摇头，她的心仿佛不是自己的，仍旧还属于阿娇，因为这颗心会为了刘彻的大婚而痛彻：“先生，当没有什么大碍吧。”
　　“姑娘是思虑成疾，已经极为严重了，姑娘如果有思念的人，因当去看去见才是，为何要拖着病了的身子这样不珍重呢。”顾轻尘心里有些淡淡地忧心，这个对着一朵桐花流下泪来的女子，如桐花般的柔和、桐花般坚定的女子，经不起四月的雨、五月的风，这样的女子本应当养在深闺，被人悉心的呵护着，却不知为何会有着这样悲春伤秋的思绪。
　　思虑成疾，这病证可真是让阿娇大大地吃了一惊，难道说阿娇的情爱竟然连灵魂换了，都不曾磨灭么。那究竟是怎么样的爱，就算自己一心一念地想离开，不曾心疼心伤过，却在听到刘彻大婚时，心如刀绞，这就是阿娇的爱么，真是执着得让人望之又敬又畏啊：“先生，此人已经故去多年，就算再想念，怕也只是徒劳了。”
　　阿娇心想，堂邑翁主阿娇确已经故去多年了，留这些执念再想着刘彻，不全是徒劳了么，阿娇真是太傻太痴了。
　　顾轻尘轻轻一叹，心里却有几分喜悦，连他自己都不曾摸清楚为什么会喜悦时，那喜悦已经被风吹了去，再也寻不找了：“陈姑娘若真是思念，也莫如此，故人已去，应当让故人安息才是，陈姑娘这般思念，他泉下有知也无法安稳的。”
　　阿娇怔了怔，复又淡淡地笑了笑：“谢过先生了，是应当如先生所说，让故去者安息才是。”
　　顾轻尘收回把脉的手，给了阿娇一只小玉瓶子：“陈姑娘，这是丹心丸，下回若再有心绪不宁的时候，吞服一粒，当下便可见效。虽说可以拿药压着，陈姑娘还是放宽心才好，须知是药三分毒，再温和的药也不可多服用。”
　　阿娇点了点头，一阵风吹来，把满院的桐花摇落了大半，阿娇怔怔地看着，长叹了一声：“怪不得人说落叶如春，落花如秋啊。”
　　顾轻尘看得几乎有些呆了，暗叹道，若非心有所牵系，只怕这个女子便会如桐花一般，开在他的心里了……
第九章：若至大音渐希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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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十万字左右的存稿，可以放心看下去……嫌瘦的话，养肥再杀呗……刘彻这时在朝堂上也是不得志的，只因他渐渐地发现太皇太后的家族中大部分人都在要职，什么事只要在老太太那过不了关的，到了朝堂上，必然会遭到众臣的反对，于是便不了了之了。
　　刘彻几乎愤怒了，可是王太后阻了他，只一句话就消了刘彻的冲劲：“老太太最喜欢的是阿娇。”
　　刘彻听完话后，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乐宫，向椒房殿走去，自此后宫里传出一段段佳话。大汉的天子，爱煞了他曾经许诺以金屋的女子，陈皇后刹时间成了天下最幸福的代名词。街头巷尾无不传着帝后恩爱甚笃的传闻。
　　百姓们自然乐意看到帝后相和，这样就不用担心后院起火了，皇帝自然可以无后顾之忧地为天下万民操心了。
　　朝臣们自然更喜欢看到帝后和睦，因为大部分人，都属于窦氏的派第，帝后恩爱，意味着他们在这个朝代里将有更大的倚伥和依作凭。
　　窦太后自然也满意这样的大团圆式恩爱戏，刘彻提的一些不轻不重，稍损一点利益的事，她也偶尔会答应。
　　于是刘彻更加明白了，现在的他，不能冷落了他的阿娇姐姐，在没有自己的力量前，他必需要做一个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皇帝，于是帝后之间就更加融洽了。
　　阿娇在荆亭听到这样的消息，自然是为南风感到高兴，总算刘彻还是让南风过得不错，她的心也稍稍安稳了些，如果南风被慢待了，她定是要辗转难安的。
　　阿娇带了陈蔓和吕芳一起出门去，山坡上果园里的青梅、李子都熟透了，拿来用蜜渍了，做成蜜饯果子，冬天的时候拿来招待邻居们是很不错的。汉朝人的零嘴确实多不胜数，但要说起果脯却是半点影子都不见。阿娇以前就喜欢蜜饯果子，闲着没事儿的时候，自然就想起来要做些来尝尝。
　　果园在桐花巷对面不远的山上，药师庐就在山脚下，自打上次顾轻尘给了阿娇一瓶丹心丸后，阿娇偶尔也会去因着些小病找过她。虽说算不上熟捻，倒也已经算是熟识了。
　　顾轻尘这个人总是淡淡地，阿娇在他身上感觉到了那种身在江湖，心自淡泊气慨，在心里总是敬佩这样一个男子。于这样的山乡野地里竟然还能遇着这样出尘的人物，也算是不易了。
　　阿娇路过药师庐时见顾轻尘在药庐内，便招呼了声。顾轻尘见是阿娇也是抬头笑了笑；“陈姑娘，去果园么？”
　　阿娇点点头，应了声是，便在顾轻尘的微笑中，向着果园去。阿娇其实很欣赏如同顾轻尘这般的男子，只是她知道，她这辈子无论是不是和刘彻在一起，她都注定了只能是淡淡地欣赏。阿娇暗笑，无非就是欣赏罢了，自己也想得远了，她原本爱的便不应当是这样月淡风清的男子，而是一个像刘彻那样的男子，如果刘彻不是皇帝，她倒是很愿意考虑的。
　　一个在现代都市里闯荡过的女子，是信爱情的，只是信却不会执迷，若你不适合，或是不喜欢，我却也不是执着地缠着。只因着这样的女子再相信爱情，也会更爱自己一点，不肯失了理智，迷了心智。
　　阿娇采了果子，着孙蔓去药师庐里买蜂蜜，心想这个时代真是好，不论要什么都能在药店买到，完全像一个小型的超市，又便宜又方便。
　　蜜是山里的农人采来的野蜜，比之人工放养的蜜蜂产出来的，更加香醇也更加浓郁。拿来渍梅子、李子之类。过上个把月，就是一坛上好的蜜饯果子，最适合用来馋小孩子了。
　　孙蔓和吕芳的孩子，一个叫朱希，一个叫朱敏，不过四、五岁，生得圆滚滚的倒是很可爱，于是阿娇也就和他们亲近上了。两个小孩子也很喜欢阿娇，只因为阿娇总是喜欢给他们讲讲故事，阿娇还常给他们一些小零嘴，慢慢地两个孩子对阿娇比对爹娘还亲昵。
　　阿娇隐隐地想过，自己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因为她目前的日子实在很闷。在这个没有任何娱乐方式的时代，日子却实也枯燥了些，阿娇本来想如同小说中所写的，开个酒楼或衣铺，但她实在不懂做菜，更不懂得做衣服。看着吕芳提着的篮子，忽然笑了，不如做蜜饯吧，还可以拿水果酿个果酒、花酒什么的，应该也不错吧，反正她也不指着这些过日子，只是用来打发时间。
　　阿娇让孙蔓去买了几大坛子酒来，把水果洗净晒干水份，用小刀划开了皮，去了核，放到酒坛子里，再重新用泥封起来，叫人埋在了前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来年必定是一坛子香醇的果酒。只是阿娇不知道蒸馏的方法，于是也就打消了把酒弄成酒精的想法，阿娇想做酒精完全是因为，汉朝的消毒条件实在有些落后，前些日子听顾轻尘提过，有些伤者的伤口包扎处理好后，却溃烂了。阿娇就知道，肯定是伤口感染了病菌，消毒没有做好。她虽然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办法，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第九章：若至大音渐希声（下）
　　收藏有点冷清啊……
　　记得上一本书访问率虽然不高，但点推比还是很满意的，收藏也不错
　　这本书看来是，看热闹居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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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半章半章传，我也很辛苦的说蜜饯果子做好后，阿娇让吕芳给顾轻尘送了一罐梅子，略酸而清甜，闻起来有浅浅的香气。四邻们也各送了些，得了大半的却是朱希和朱敏两个孩子。
　　把蜜饯果子给两个孩子时，两个孩子拿出一颗尝了尝后，便欢快地抱着坛子，高兴地跑了出去。顾轻尘则让吕芳又带回了一瓶丹心丸，阿娇收到手里却有些惊愕，昨天刚把丹心丸吃完了，顾轻尘莫不是能拈会算？
　　邻居们也大都很热情的回赠了，或是自家做的小零食，或是新鲜的菜蔬，林林总总倒让阿娇好些天都不用再去买菜了。
　　这天下午，阿娇抱着朱敏玩的时候，孙蔓却一脸的沉重，阿娇便随口问了问，孙蔓说自家的孩子朱希得去上学堂了，师父却无论如何不肯收。
　　阿娇心道这年头的读书人架子倒大啊，待一问那位师父却是墨家的弟子，传闻中工善天下的墨家弟子。阿娇却知道如果朱希想要出仕，必然要学的是儒家学说。于是阿娇指了孙蔓把孩子送到了张渚的门下。
　　张渚是顾轻尘的病人，因常年抱恙在身，阿娇也略略见过几面。虽然没谈过几句话，但一身大儒的风范却是实实在在的，偶尔说话时总是一派学者的气度，难得的是不酸不腐，却还是个幽默风趣的人。
　　孙蔓知道这位陈小姐不论说什么做什么，总是很有主见的，且看得很远，于是便和朱融商量了把朱希送到了张渚门下，张渚果然是笑呵呵的收下了。
　　阿娇安下心来，平日里再给朱希、朱敏讲故事时，讲得更多的便是论语故事和三字经故事了。这样一来朱希反倒是不大喜欢听张渚讲学，更喜欢听阿娇讲故事，后来张渚略微知道了朱希的事，便登门拜访了阿娇。
　　阿娇本以为张渚是来兴师问罪的，却没料到张渚极谦逊的问阿娇，用什么方法让蒙童小儿对儒家学说记得如此深刻鲜明，而且还能有自己的见解。
　　阿娇一时也无法给张渚解释，忽地一计上心头：“如果张先生不计较我只是一个小小女子，我倒是很愿意去张先生的学馆给学生们讲讲的。左右我呆着也无事，如果张先生允许，我也是很感激先生的。”
　　张渚一听这话，皱了眉头，左思右想之下却还是答应了：“那就劳烦陈姑娘了，从明天起你每日下午来给学馆里的弟子们讲学吧。”
　　阿娇闻言心下便敞亮多了，每日里吕芳和孙蔓提议的那些大家小姐的娱乐，她实在提不起兴趣，也不敢恭维。本想着开店却怕太招风，而且吕芳和孙蔓也不让，总觉得她是个大家小姐，不能抛头露面地去与市井商人争利：“那便谢谢张先生不弃，我懂的并不多，还要请先生多加指教才是。”
　　张渚这时的笑里已经带着几分欣赏了，这样的小小乡野，竟然也会有这般出众的女子，大凡识几个字的女子也不可能在这小小的荆亭呆着，这位陈姑娘虽是粗衣荆钗，却也不是一般的市井女子：“陈姑娘讲予朱希、朱敏的那些故事，都是费了苦心的，说起这，我还要向姑娘请教才是。”
　　阿娇微微一躲身，便还了一礼，和张渚随意的聊了些，张渚便很识趣的离开了，虽然在汉初不讲男女授授不亲，却还是需要稍微避嫌的，毕竟阿娇是未出阁的女子。
第十章：莫道春风不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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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心情很好……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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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累人的……jjmm们加油喔，嗯……我也会加油的，我们就一起加油吧。这章改了N次，章名乱写的，极其郁闷，头几次是我自己觉得不好要改的，后来写好了满意的，却没保存，尖叫发疯中……
　　阿娇对于中国古经典集的了解，并不如她自己想象的那么多，于是当她晚上想要准备明天的讲学内容时，恍然发现自己压根记不起太多东西。《三字经》她倒是从小背的，只是她记得这时候《三字经》还远没有到出现的年代，左思右想，她记起了小时候父亲教她认字时学过的《弟子规》，她不能确定《弟子规》是否出过，但弟子规内容没有三字经那么庞大，而且她记得更清晰些。
　　阿娇现在有些埋怨自己，当初早知道有今天就应该好好的背记蒙学经典，也不至于受了现代教育的知识份子到了汉朝无用武之地。阿娇的历史学得也不怎么样，否则她也就不会有这样的苦恼了，什么东西都知道个大概，为什么会发生，怎么发生，发生的时间及地点还有主要人物她是两眼一抹黑，全然不知道。
　　阿娇现在极佩服发明计算机的人，如果她现在手里有计算机，她就能“知百事，通天下”了。那用等东方朔来卜卦，键盘一敲上下五千年就尽在掌中了。
　　当阿娇在次日下午带着《弟子规》的简体手写去了荆亭学馆，她不曾想到过，小小一本弟子规，在她眼中不起眼，从小背起的书，竟然让她把半个汉朝的眼光都招了过来。
　　阿娇到学馆时，孩子们都已经端正的跪坐着等候她，阿娇皱了下眉，却又微不可察地收去了，冲着那些规规矩矩地孩子们绽开灿烂的笑容。他虽然不喜欢这样的跪坐学习，但这不仅是礼仪，更因为汉朝没椅子，而她只想默默地不招惹任何人的目光。
　　阿娇其实还有放不下的，就是那位不知道灵魂飘到哪儿去了的堂邑翁主，即使灵魂已经远去，却依然用残意识来扰她，若不做些什么，只怕即使灵魂远去，也安不下心来。她……是阿娇，却更是乔雨，这样的阿娇是注定不可能呆在刘彻身边的，她不信任那个人，那个把承诺挂在嘴边上，却不放在心里的人，她实在没有安全感，所以这样远远地为刘彻做点什么，是她能接受的，也是为了让阿娇心安，不要再有残存的思恋来折腾她。
　　阿娇见堂后有几个人陪在张渚身边，也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在意，她明显的感觉到，那些人并不是怀疑自己，而不过是好奇轻了。
　　刘彻，我虽然没有能力教出惊世之才，却能引导他们成为大汉朝未来的中坚力量，有他们帮你，阿娇会安心，我也会安心，只是你却万万不可在这些日子里枉负了南风。
　　她是能理解刘彻为什么背弃当初承诺的，可南风不会理解，飘得远了的那抹幽魂也不能理解。
　　“不要那么拘束，我们先来讲个故事吧。”阿娇打算给他们讲的是“孟母断机”的故事，故事短小却容易让孩子理解，并且从而记住弟子规“入则孝”的前几句。阿娇当然不会只讲一个故事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让孩子们适应她的课堂氛围，想到这阿娇拿眼看了一下朱希和朱敏，心里开始笑，她相信孩子们会很快适应的。
　　“孟子小的时候，有天没有去学堂上学，母亲知道后就非常生气，你们猜孟子的母亲会怎样对待孟子呢？”阿娇希望的课堂气氛便是孩子们各抒己见，刘彻这样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君王，必需要有人去唱他的反调才行，那些每天歌功颂德的臣子，根本不可以信任。阿娇却不知道，在窦太主过世后，刘彻真正展现一个帝王的才干，那时的刘彻所流露的威严，纵使在杀场上久战的将军亦不敢掠其峰芒，更何况谏官。
　　朱希咂着嘴里甜甜的蜜枣味，率先举起了手，心甘情愿地当了阿娇的托儿：“孟子肯定是要挨打了，逃学不对，要是我逃学了，父亲一定会拿板子抽我的。”
　　阿娇的二号小托儿朱敏怀里还揣着阿娇给的糖糕，舔舔嘴也站了起来：“我觉得不会，要是我逃学了，母亲只会骂我，不会打人的，孟子的母亲也是很好的，不会打人的。”
　　阿娇摇了摇头，她正想着会不会有孩子再站起来回答，有一个孩子就举起了手：“我听过这个故事，孟子没有挨打也没有挨骂。”
　　“对了，可是孟母是怎么让孟子以后不再逃课，发奋读书的呢？”阿娇很满意自己带来的效果，孩子果然比大人更好带动，稍微有人鼓动一下，就大胆地站出来发表自己的意见了，现在能在学堂里自如的与师长谈论，将来必然也能在朝堂上如常以待君王。
　　“我知道，孟母把正在织的布剪断了，告诉孟子说，如果他不好好学习就会像这块布一样，不能成材。”一名年龄稍大一些的孩子站起来，回答了阿娇的问题。
　　阿娇称颂了回答问题的每一个孩子，并继续她的提问式教学，对于蒙学而言，启迪孩子本身的思维，比填鸭式的背诵谭文要更加有效：“那孟子是怎么去做的呢，他会不会听母亲的话呢。”
　　“他听了母亲的话，从早到晚勤学不止，把子思当做老师，终于成了天下有名的大儒。”小托儿超常发挥，阿娇本意不是要朱希来回答的，是希望让别的孩子来回答，没想到小托儿实在太敬业了，竟然买一连带着还送一。
　　阿娇觉得现在的孩子还是教顺居多的，而孝在儒家学说里是占很重要的位置，儒家学说里认为只有先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才能友爱兄长，致仕后才能忠诚于君王。但现在的父母未必都太过于严厉，几千年的中国都是信任“棍棒底下出孝子”，汉朝自然也不例外：“为什么要听父母的话呢，你们想一想。”
　　孩子们的沉默让阿娇有一些意外，忽然她自问了一遍才发现自己都没有答案，何况是这些孩子呢。阿娇本想自己解答的，却见张渚站起来，替阿娇解了围：“生恩大如天，养恩重如山，不孝父母何以为人。“
　　阿娇极感激地看着张渚，真让她自己来回答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呢，于是决定用弟子规中的前几句来结束这堂略有些仓促的讲学：”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孩子们跟着阿娇读了几遍，因为有了故事做铺垫，对于这样琅琅上口的语句，孩子们记得特别快，阿娇让孩子们依据这句话，讨论了一下平常应当怎么亲来孝顺父母，孩子们由于有了朱希和朱敏带头，都热烈的讨论着。
　　张渚等人也对阿娇的讲学另眼盯待，他们从来不知道和学生们之间还能够这样去相处，这样平和……这样热闹，虽然不免吵了些，但学生们比平时更加用心，并且更加努力的去思考，怪不得朱希、朱敏能够举一反三，对什么都有自己的见解呢，这与他们的这位“陈姐姐”是离不开的。
　　阿娇在课堂结束时赞扬了每一个孩子，并微笑着表扬他们在课堂上发表的言论，这让张渚等人很是不解，于是在讲学结束后，张渚忍不住问了阿娇：“陈姑娘，为什么要大力褒奖学生呢，这不是让他们骄傲自满么？”
　　阿娇其实也没有什么理由，因为她记得小时候上幼儿园，老师就是这么对孩子的，表扬他们不论是否出众。忽然记起了不知道从哪看来的一句话：“我们家乡有句话说：好孩子是夸出来的，这叫赏识教育，是承认差异、允许失败的教育，主要是为了让孩子舒展心灵、发挥自身的潜能，张先生不觉得，这样孩子们更易接受知识，并更快乐么。”
　　张渚默然的点点头，做为一个教育家，对于几千年后另一位教育家提出的教育理论，张渚自然更容易接受。张渚身边的男子忽然站了出来：“陈小姐，不知是哪里的陈家？”
　　阿娇心里稍微惊了一下，很好的隐藏住了，依然浅浅地笑着，却极担心这又是哪位皇室宗亲，不至于都躲到荆亭来了，还被人认出来吧，那可就实在是太冤了：“小门小户而已，并非大户人家，祖上虽有读书的习气，却从不曾有人致仕。”
　　刘蕴如阿娇所想，是皇室的落魄远亲，虽然不曾见过阿娇，却不信小门小户里能出这样的女子，知道阿娇是不愿意多谈，于是也就不再问了。
　　阿娇见刘蕴没有再问，心里才稍微安稳了些，却隐然觉得刘蕴并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于是多嘴的问了：“敢问先生姓名。”
　　“刘蕴，祖上与高祖皇帝曾是族兄弟。”（这个是我编的）
　　阿娇吓了一跳，差点没夺门而出，幸好这刘蕴看起来并不认识自己，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堂邑候府的陈娇，这就跟没逃一样：“原来刘先生是皇室宗亲，真是失礼了。”
　　“没落皇亲，当不得陈姑娘的大礼。”刘蕴虽然嘴上这么说，心底里还是有着皇亲的自觉的，虽然已经不多了，但刘这个姓氏让他永远有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第十一章：荆亭风雨故人讯（上）
　　嗯，今天我们家这儿下雨了，打雷了……
　　感觉像是新的气象都被雷声惊醒了，
　　同学们，故事的波澜在二十章以后，所以前面的铺陈要耐心看，很有必要。
　　云雾散开之后，才会看见九天之上的阳光
　　不拽散文了，还是投票加收藏比较实在……
　　阿娇既然知道了刘蕴并不认识自己，也就放下心来，心里却并不好受，因为她担心，既然在这么个小地方，能遇着宗亲，未必哪天也会遇着一个认得阿娇的人，那时可要怎么办。这小小的地方都有宗亲，那么这天下哪里才会安全呢，阿娇本来打算卷着包袱离开的，但还是决定留下来，出了荆亭万一再遇着个更接近于权利中心的，她可就更没办法了。
　　阿娇躺在回廊上，仔细的思索这些日子，已经快要到冬天了，这一年来，自己究竟是做了些什么呢，为什么觉得日子过得这么快，而心里总是虚的。明明过的是自己想要的日子，心里却总是无法安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阿娇摇摇头安慰自己，不会的，纵使有什么，她只要咬定自己是南风不就行了么，南风的家里也已经打点好了，为了他们的女儿以及全家人的安全，他们是不会说的，既然南风那儿不会出任何事，阿娇心想，难道我还能自己说出去么。于是又稍微定了定神，却见吕芳端着晚餐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芳姐，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姑娘真是天人一般，却为什么要困在这小小荆亭里呢？”吕芳始终无法理解阿娇，这样一个原本可以过得更好一些的大家小姐，为什么却安于过这样的日子，每天不咸不淡的过着，和市井百姓无异，她的家人又为什么会放纵她过这样的日子呢？
　　阿娇看了眼吕芳，指着院落里的满塘的莲蓬：“芳姐，你觉得芙渠若是种到泥土里还能存活么？”
　　“自然是不能的。”
　　阿娇心说，真俗，竟然会有拿莲自喻这一天，阿娇是觉得自己俗，莲花如此清洁，自己又怎么比得呢。她是一株野花，若真是到了皇宫里，只怕用了三、两天就枯死了，野花本就应该属于山间，阿娇自然是倾国的名花，而她宁愿舍掉那样的身价，做山野间的小花，活自己的才真：“我也是，若要我回到从前的生活里，我也是很难开得灿烂的，这样的日子正是我所喜欢的。”
　　“那小姐为何晚上会睡不着呢，为什么有时候要看向长安的方向，神情那么忧伤呢？”吕芳是看得清楚的，偶尔她从阿娇身上看到这些时，就会替阿娇难过，这个娇小姐心里应该是藏着很多事儿的吧，否则为什么会日难安，夜难寐呢！
　　阿娇震惊的看着吕芳，她有吗，她有看着长安的方向忧伤么，晚上睡不着她是知道的，只是她真的有看着长安的方向伤心吗？阿娇自觉是喜欢这样过的，只是那个真正的阿娇是不苦心的吧，她对自己竟然还有影响啊，这个阿娇未免也太痴傻了：“父母在，却不能侍奉，自然心里是不能安稳的。”阿娇为自己找了个借口，这些年里陈午和馆陶长公主待自己真的是很好，做他们的女儿是天下最幸福、最幸运的。
　　吕芳却不以为然，如果只是因为父母而忧心，必不会这样犹豫，父母对子女总归是宽容的，不论陈小姐做过什么，她的父母都会谅解的，这个陈小姐啊，总是不愿意把心里的事儿说出来：“小姐，用晚饭吧，再不吃就凉了。”
　　阿娇也乐得吕芳不再问下去，自然是乖乖的吃着，忽然孙蔓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人：“小姐，长安来人说是要送封书信给您。”
　　阿娇接过信，复又看了看人，却是个不认识的陌生脸孔，只是不知道会是谁竟然把信送到了这里。
　　信是南风写的，而送信的人是在细细打量之后，才发现竟然是南风的兄长南沧，信的内容并不多，只是向阿娇叙述了自己这大半年的生活，并告诉阿娇自己过得很好，顺便告诉阿娇，刘彻近来的情况。南风到现在还认为，阿娇对刘彻有情，只是她不知道什么原因，明明是两情相悦的人却偏偏要各奔天涯。
　　南风说，刘彻目前的处境并不好，老太太压着他，大臣们也多为窦氏派系，刘彻在朝堂上不但得不到一个帝王应有的权威，甚至还要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南风说刘彻对她很好，可是好得不像是真实的，她明白刘彻的心思，还在信中重申她不悔，让阿娇安心。
第十一章：荆亭风雨故人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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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娇的心在看到刘彻处处受制于人时，心里略有些不快，原来这样一个被历史记得很深的君王，也会有处处碰壁的时候。微微地，心里有些疼，为那个曾经有着温暖声音的男孩，曾经那样和软地唤过她，她也不是铁石般心肠，自然也会为刘彻处境而心忧。阿娇在心里默默地说，刘彻，帝王的权位并不是那么好坐的，既然你能牺牲灿若骄阳的阿娇，自然也能隐忍现在的逆境，是么。
　　胸口忽然掐着似的疼了起来，阿娇趴在廊柱上，不禁有些难过，难道她就真的无法摆脱命运么，不，她是不会回到刘彻身边去的，无论如何也不……
　　吕芳赶紧给阿娇倒了丹心丸，一边心里念叨阿娇，这个小姐真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一看到信就这般的难过，却死撑着自己，真不知道是做给谁看的：“小姐，你该平心静气的，如果一直这样忧心忡忡，顾大夫说，会药石难医的。”
　　阿娇长长的叹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压住身体里残余的那些思恋，她真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向那些情感投降，明明不是她的意愿，却偏偏要时时刻刻的扰着她的心神。阿娇仰面向天，满目的秋色让她有一种冲动，她想回长安去，想看看刘彻，却死死的压住这种冲动，才跳出长安不足一年，竟然就想回去，自己竟然是这么不争气的么。阿娇想着，竟然有些生气，气阿娇，更气自己，竟然对那个让人心寒的帝王依旧放心不下。阿娇定下神来，想着先把南沧安顿好：“芳嫂，我没事的，没什么事的话，安排我兄长住下吧。”
　　兄长……吕芳有些不信，这样一个不见得有什么出众的男子，会是陈小姐的兄长么，两人身上真真的没有一处相似，难道真的会是兄妹么，吕芳虽然心中有疑，却仍旧带着应了声好。
　　南沧却向阿娇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这就回去，怕父母着急。”南沧其实在心里有些害怕，自己的亲妹妹现在在宫里，是当今天子的皇后，而真正的皇后，却在这山乡野地里，他的心中无论如何也是安不下来，多留一刻便多一分担心，他真怕有一天会落个身手异处的下。南沧觉得，当初同意南风替阿娇嫁给陛下就是个错误，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帝王，发现真相后，会怎样待他们一家人呢，南沧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
　　阿娇见南沧不愿意留下，心里明白南沧的意思，只好打点了人送南沧连夜离开。阿娇其实并不是很愿意见到南沧，她真害怕有一天，来的不仅是南沧，还有那个应该呆在朝堂上的刘彻：“芳嫂，替我送送兄长吧。”阿娇转身向着内室走去，将信烧得片字不留，只有这样她才能觉得安心。看着入眼的落叶，有些伤感，不知道远在长安的人们可还过得好，不知道南风会不会真如信上所说，安定顺意。
　　南风此时也在看着花园里的树木，却在心里幽幽叹息，那个君王果真不是好唬弄的，这一年多来，有时递过来一个疑问的眼神往往让她心寒半天。
　　刘彻此时正踏进椒房殿，见他的皇后正在思索着什么，悄悄地走到她身后，抱住那娇软温香的身子：“阿娇姐，你在想什么呢。”
　　南风放任刘彻抱着自己，却有些好笑，这个帝王明明不是很愿意来椒房殿，却一天比一天更宠自己，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自己。南风也渐渐清楚了，现在她还有用，但如果有一天，自己失去了价值，只怕刘彻会丝毫不念往日和阿娇的情份吧：“彻儿，我没想什么，只是这满园子冷冰冰的，让人看了好不扫兴。”
　　刘彻大手一挥：“来人，传下旨去，要各地敬献冬令时节的花草，要开得好的。”
　　刘彻心里是很愿意为阿娇这么做的，却在带着些目的性以后，觉得自己也不如从前那般爱着阿娇了，自从大婚后，他总觉得阿娇姐不是他的阿娇姐，总是像隔着些什么，却总是无迹可寻。刘彻虽然这样想过，但却从来不及细细想过，刘彻虽然日日停留在椒房殿，却压根不愿意认认真真地打量他的皇后，他要成为一个帝王，既然已经选择了背弃，就必需硬起心肠。这些日子里他总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爱阿娇了，那个女子在他的心里竟然渐渐地不再如从前那般明晰了，他以为会在心里住上一辈子的人，竟然能轻易地一点点淡薄，刘彻有时候也会暗暗地嘲讽自己，是个凉薄的人……
第十二章：五湖烟里遇乡音（上）
　　人穿越后，我觉得终归是该有个同伴的，于是我安排了一个强大的伙伴给我们的阿娇同学，小刘同学就接招吧……我虽然会为你平反，但在那之前，还是觉得虐一下千古一帝，是很有成就感滴……而顾轻尘同学的哥哥，就被我彻底放弃了，想看神仙哥哥的同学，看看顾轻尘就行了……（抱头大笑中）
　　阿娇的生活在南沧走后，又生新恢复了宁静，南风的信就像是一片偶尔落入平淡日子里的叶子，荡起了些涟漪，最终又重新归于无波无澜。
　　冬天渐渐近了，生在南方的阿娇格外的怕冷，这样的日子里阿娇本是不愿意出门的，却因为要去荆亭学馆授课，只好穿着厚厚的衣裳出了门。
　　吕芳在一旁说着阿娇，不该在这样的天里出门，自打入冬后阿娇的身体总是时好时坏，幸亏有顾轻尘的无双医术，而阿娇就算是在顾轻尘的药石之下，竟然反反复复的总不见大好：“小姐，要不我去跟张夫子说说，今天不去了，你看昨天顾先生才说过让你好生休养，你偏是不听，大冷天的偏要顶着冷风往外跑。”
　　“芳嫂，前些天我才给孩子们讲过，铁株磨成针的故事，如果我尚不能持之以恒，如何给孩子们立言、立行。”阿娇虽然怕冷，却明白为人师不是这么容易的，难道便因为天气冷就不去，这样怎么去教导孩子们。
　　去荆亭学馆的路上有片湖，枯干的芦苇丛中，飘荡着点点芦花，被风吹来，沾在了阿娇的衣上、发上，更显得纤细、娇弱。阿娇看了眼自己，不由得有些好笑，历史上的那个鲜明、嚣张的陈皇后，原来就这么副身子，却没想到是自己不爱惜所致。
　　远远的湖上有一叶小舟，在风波之中，芦花丛里，生生让人觉出了几分出尘的意味，阿娇不由得朝湖面看了几眼，湖上茫茫的雾气却遮住了视线，只隐约中听见了些乐音传来。
　　阿娇似乎听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阿娇笑笑原想走过去，却忽然间像是被定住了，在原地任吕芳怎么叫都叫不动。原来，这船随湖上的风飘得近了，那曲子便听得更加清楚了，虽然阿娇听过的曲子不多，却怎么也不会把这支曲子给忘记。
　　竟然会是《化蝶》，阿娇大步朝湖畔走近，遥遥地看着般越发的靠近了岸边，心里如千层巨浪在翻涌，久不能平静下心头的激动来。听着熟悉的曲子，阿娇心里有了计较，若真是自同一处来，能在这样的时空里遇上，真如奇迹般。
　　于是，随着曲子，阿娇扬声随着曲子唱了起来：
　　碧草青青花盛开
　　彩蝶双双久徘徊
　　千古传颂生生爱
　　山伯永恋祝英台
　　同窗共读整三载
　　促膝并肩两无猜
　　十八相送情切切
　　谁知一别在楼台
　　楼台一别恨如海
　　泪染双翅身化彩蝶
　　翩翩花丛来
　　历尽磨难真情在
　　天长地久不分开
　　船上的人仿佛应和着这曲子一般，调子更架的温婉缠绵，若不是深谙这曲子背后的故事，怎么又能表现出这曲子的内容来呢。阿娇一唱完，便知道，不用再证实了，这必然是天涯同路人。
　　船停在了阿娇站立的岸边，撑船的船家先走了下来，向阿娇施了一礼：“请问小姐，刚才可是小姐在随曲子歌唱？”船家见阿娇点头，便让出路来请阿娇上船去。吕芳刚想随着阿娇一同上船，却被船家拦下了：“我家公子说，这位小姐一人上去便行了，大嫂不必担心，公子说小姐或许是他寻找了很久的亲人。”
　　亲人……阿娇闻言更加确定了，于是便让吕芳在岸边候着，自己踏进了船舱。挑开帘子，只见古琴旁坐着一个青灰长衫的男子，正在笑语吟吟地看着自己。阿娇便也温厚地笑了，她看到了男子身后的一幅字，正是简书的行楷，汉朝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认识，更是不会写的吧：“先生打哪里而来？”
　　男子不语先笑，直直地看着阿娇，琴弦一抚，正是一曲再熟悉不过的曲子《月亮代表我的心》：“这曲子，姑娘可是认得吧？”
　　阿娇笑了，心下不再有疑，却还是问了一句：“先生以前是做什么的，这曲子可弹得真好？”
　　“你若是问以前，我是学建筑的，如果是问现在，江湖流浪罢了。我以前叫夏峙渊，你还是叫我这个名字吧。”（猜猜这小子在汉朝啥身份，猜中了，大吱一声，加精……）夏峙渊想不到，他寻觅了这么多年，竟然真的让他找到了一个，无论如何，他都觉得这个朝代开始变得不再那么遥远了。
第十二章：五湖烟里遇乡音（下）
　　“好吧，我叫陈雨。我可以问你什么时候来这的吗？”阿娇随着夏峙渊一起坐下，阿娇心里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竟然真的会有人和她一样，被这个朝代所困住么？
　　夏峙渊闻言，沉思了会儿，看向湖面的视线显得有些迷离，回过神来时，朝阿娇略带着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来到汉朝时，这身子只有四、五岁，想想真是过去了很多年了，如果不是遇到你，我都会以为，那些五光十色，飞天循地的生活不过是我的梦境，你呢？”
　　阿娇闻言笑了，和她差不多，她来时不过也只比夏峙渊大几岁。历史真是爱作弄人，这个时代的确能让所有的人热血沸腾，可是真来了，只怕都会缺少归属感吧：“才十一岁，猛然间小了十几岁，真是让人不习惯。”
　　“在这儿过得好吗，如果有什么地方不便，我或许能帮得上忙。”夏峙渊不过一说罢了，眼前的女子虽然衣着不见得华美，身上却有着养在深闺的娇气，必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女子。夏峙渊知道，眼前的女子只怕和自己一样，在汉朝的身份都不一般，只是不知道会是汉室哪个大家族的小姐。陈……夏峙渊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姓氏，除了长安城里的堂邑候府，只是陈府那位小姐，早已经是大汉的皇后了，怎么又会在这山野地方出现呢……
　　阿娇摇摇头，自己过得挺好的，只要刘彻不来招惹自己，而眼前的夏峙渊只怕在汉朝也非泛泛之辈吧，她不想靠近权利的中心，若夏峙渊只是个隐于江湖的人，她倒是愿意倾尽内心一切的，只是……两个有同样境遇的人，竟然无法交心，真让人觉得悲凉啊：“没有，挺好的，我住在桐花巷里的栖梧斋，你呢，我如果要找你，该去哪里找？”
　　“我不住这，且居无定所的，如果你住这儿，我便在这置间宅子吧，也算相互照应。”夏峙渊虽然不能坦白自己的身份，但对于阿娇倒是真心想要照应她的。他们都是有苦难言的人，已经是天涯共沦落了，却无法坦言各自己的来历，真是有些遗憾。
　　阿娇突然有种冲动，要把一切都告诉这个人，如果连他都不能守住自己的秘密，她就自己回宫去找刘彻。阿娇的心里突然因为自己的这个决定，而变得兴奋起来，阿娇皱眉道，潜意识里那些自己都没能明白的情感还真是执着啊：“我可以相信你么，夏峙渊。”
　　“自然可以。”夏峙渊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个一见面就有些防备着自己的女子，会忽然改变主意，似乎想把一切说个通通透透。
　　”我……还是以后再说吧“阿娇还是不敢突然说出这些压在心里的秘密，她在心里问自己真的能相信眼前这个人么，虽然有同样的境遇，可是现在的环境容不得自己轻信任何人。
　　夏峙渊理解的笑笑，他自己尚且有口难言，自然就更能理解此刻阿娇的心思了：“没关系，以后再说也还是有机会的，现在我们并不能互相信任，还是以后再说吧。”
　　“谢谢，正如你所说的，我们现在都是顶着别人的身份活着，实在难以坦荡相交。”阿娇忽然想起自己还要去荆亭学馆讲学，便出去把吕芳叫了来：“芳嫂，你去跟张先生说，我今日遇到了旧友，便不去了。”
　　吕芳点头应了声是，却有些不放心，她总觉得阿娇是需要人时时照拂的，那样娇弱不胜风雨，若不细心照料着，只怕随时会随风而去了：“小姐，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可不放心。”
　　阿娇知道自从入冬以来，自己身子一直不大好，孙蔓和吕芳一直都担着心，去哪儿都细细跟着，生怕出什么事儿，这些阿娇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芳嫂，没事的，船上的是一位旧友，你便先去吧，呆会儿再回来便是了。”
　　吕芳想了想，又仔细地嘱咐了阿娇，才不放心的离开，边走边不停地回头看着，让阿娇又好笑又感动。回到船舱里，夏峙渊正在沏茶，淡淡的茶香弥漫开来，却像是阿娇熟悉的茶香味：“是绿茶啊，你这是哪买的？”
　　夏峙渊闻言摇头，指着杯子示意阿娇自己端起来喝，透白的玉杯，温润的茶汤，他相信阿娇会喜欢的：“是我着下人做的，这年代哪有绿茶买啊，你如果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到栖梧斋。”
　　“那就谢谢你了，这汉朝的茶，我还真是喝不惯呢。”阿娇浅浅的喝一口在嘴里，清淡的香气瞬间让她激动不已。虽然远不如以前喝过的绿茶，虽然还见着粗糙，对她而言已经是天下最好的茶汤了。
　　没留言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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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依稀梦里泪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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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娇回到栖梧斋后不久，果然有人送来了茶叶，阿娇心里觉得很踏实，虽然他们心里都有说不出的秘密，可是这相互之间的亲近却是如何也假不了的。也许有一天他们之间真的能坦坦荡荡的相谈时，这个大汉朝，于他们而言，也可以是一方可栖息的土地，也可以称其为国、家。
　　见到夏峙渊，不觉间竟然勾起了对往事的思忆，虽然从前一直不喜欢，但现在细细回想起来，竟觉得所有艰难的日子，都是那般的美丽，虽然哭着、怨着，那对乡土的眷恋，却在骨子里深深地扎着，可以被遗忘，却从永远不会被磨灭。
　　原来自己也并非那么淡漠的人，她总觉得对什么都不大热情，都不大执着，原来在心底里，还是有一些淡淡的念头，虽然微不可查，却无时不刻地存在于她心里，并时刻侵蚀她的心。
　　夜里看着池里波光荡漾的弦月，阿娇盯着看傻了眼，那池里的月波，如此肖似那个人的目光，清澈一如方从古井中淘出来。阿笑无奈地笑了笑，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可能有这样的目光了，既然一步一步走向历史的巅峰，那这样的目光就不可能还会被留存下来。阿娇忽然想，如果刘彻能永远保持这样的目光，自己会愿意陪他在那深闷的宫廷里消磨一辈子么，想到这里就仿佛觉得那清浅的月波，就是刘彻的眼睛，紧紧地看着她。阿娇摇摇头，在心底里嘲笑自己，竟然这么快，就心软了，心底些微浅浅地火焰，也可以燃烧成海么。不……那个人，实在不可靠，更不可以轻易对他软下心肠。
　　第二天，当孙蔓到卧房叫阿娇时，却发现往常很爽快的阿娇，竟久久不见应答。孙蔓走到床边，却发现阿娇和衣而卧，脸上微红，呼吸也有些沉重，孙蔓知道，小姐怕又是大半个晚上没有睡着，昨天夜里风那么大，必是又烧热了。
　　孙蔓让吕芳去请大夫，自己则用拧了布巾敷在阿娇额头上，止不住心里的担忧，在床边念叨着：“小姐，你要好好珍重自己的身子，如果长安真有小姐思念至深的人，为什么不回去，凭小姐的人品相貌，定然不会被错待。小姐就是想得太多了，既然到了荆亭，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既然当初都已经放下了，如今难道还要再捡起来吗。”
　　朱希和朱敏这时也来了，他们一听到吕芳说阿娇病了，两人就拉着小手，顶着冷风，从自己家里到了栖梧斋。两人进了屋子，见阿娇躺在床上，似乎是很难过：“娘亲，陈姐姐怎么了？”
　　孙蔓见是自己家的孩子来了，便让他们坐到床边来，她知道阿娇是很喜欢这两个孩子的，平日里看到他们时，笑容也更多更真些：“你们俩先看着陈姐姐，娘去给陈姐姐煮点儿粥，你们的陈姐姐啊，一旦是生病了，别的东西都吃不下，却偏偏喜欢喝粥。”
　　“嗯，娘亲，我和小敏照看陈姐姐。”朱希摸摸阿娇的手，凑在阿娇耳朵边上，声音细细地、暖暖地跟阿娇说着话：“陈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陈姐姐给我讲故事呢。昨天陈姐姐没来，刘先生给我们讲学，我们都觉得不如陈姐姐讲得好。”
　　朱敏也凑在阿娇旁边，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床上脸红红的阿娇，伸出手摸了摸：“哥哥，陈姐姐的脸热热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朱希其实也不知道，但在女孩子面前还是要面子的，虽然这个女孩子不过是自己的小堂妹，也要逞一逞男子汉的英雄气概：“顾先生不是说过么，陈姐姐心里很难过，经常生病，这是在发热呢。”
　　朱敏闻言点点头，继续和朱希讨论着阿娇的病……
　　而阿娇恍惚间，好像听到了刘彻小时候的声音，像棉花糖一样，绵软温甜。也许是病着，心里格外的脆弱、敏感，迷糊间竟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嘴里轻轻地念头些什么，朱希、朱敏听不清楚，便向阿娇靠得更近了。两个温软的小人儿，让阿娇更加想起了，那个小时候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小身影。那些总是断章残篇般的记忆，如流水一般，在她脑子里划过，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发现什么都抓不住。
　　阿娇的泪掉得愈发凶，两个小孩子吓得手足无措，只能呆呆地站在床边，拿袖子给阿娇擦眼泪，却想不到阿娇的眼泪越擦竟然越多。朱敏急了，便和阿娇一起放声大哭，朱希只好在一边安慰着：“别哭了，陈姐姐，你哭了我好难过。”
　　阿娇虽然在迷糊之中，却听清楚了这句话。暗想，彻儿，你还会因为我哭而难过么，现在的你已经是整个大汉的天子了，万民需要仰你而生活，你不会再因为你的阿娇姐姐而难过了。现在你有更多的人需要去操心，你心里不会再只有一个阿娇姐姐了。
　　哭着哭着，阿娇睁开了眼睛，十一岁前的那些属于阿娇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比起以前来要清晰上很多了。看着床边哭着的朱敏，阿娇冲着她笑着伸出双手：“敏敏不哭了，来陈姐姐抱，不哭了，我们敏敏哭了就不漂亮了。”
　　朱敏跳着擦干眼泪，投入阿娇的怀里，见阿娇醒了过来，眼泪还没干就笑了出来：“陈姐姐，你刚才为什么哭啊。”
　　阿娇想了想，微沉下脸，心里有些闷，往日的记忆越清楚，她的心就越不由自主。难道就真的逃不开那个地方，逃不开那个人么，这世上不会有什么是注定了的，既然已经逃开了，难道还会自己回去不成。抱着朱敏的手紧了紧，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灿如骄阳：“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们敏敏哭了，所以陈姐姐也就跟着难过了。”
　　朱敏闻言，伸手擦着阿娇脸上残余的泪痕，一边还用轻轻的声音安慰着阿娇：“陈姐姐不哭了喔，敏敏也不哭，我们都好漂亮。”
　　阿娇闻言笑了，这时吕芳和顾轻尘也挑起帘子进来了，见阿娇已经醒了，顾轻尘和吕芳都长出了一口气，醒了就好了。顾轻尘按着阿娇的手，脉相已经平稳些了，这才真正安下心来，这位小姐总是让人格外担心，明明身子不够好，却总是要勉强自己：“已经好些了，我开的药陈姑娘可都按时服了？”
　　吕芳在一旁点头，阿娇虽然每次都很抗拒吃药，但每次都是她们盯着她喝下去的：“顾先生，小姐药倒是喝了，却总是不见好。”
　　“医者，难医心，陈姑娘还是要自己放得开些。”顾轻尘收手，向吕芳要来了笔墨，给阿娇写了药方：“回头到药师庐去取药，一日两次，趁热喝下去。最重要的还是放宽心，药能医病却难医心，陈姑娘还是要多珍重些。”
　　阿娇应了声好，自己也知道入冬来，没少让顾轻尘操心，于是向顾轻尘道了谢。顾轻尘浅浅一笑，医者父母心，而这位陈姑娘，总让自己觉得像自家那个早早就远嫁了的妹妹，一样纤细娇弱，让人安不下心：“陈姑娘，若要谢我，就放宽心，让我少在大风雪天的上栖梧斋来，把身体养得好好的，就是对大夫最好的报答了。你这样反复不见痊愈的，可是要砸了我药师庐的名号的。”
　　阿娇闻言也是笑着，这些日子她才知道，原来淡淡的顾轻尘，也是一个开朗洒脱的人，这样的人才真是适合江湖呢，只是她却无论如何都学不来：“是，我会按时喝药，一定不敢让顾先生的名头毁在我手里。”
　　“这样就好，这风雪天的，越发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天气实在不好了，就别去荆亭学馆了。”
　　阿娇说好，吕芳便引着顾轻尘出了院子，去药师庐取阿娇的药。孙蔓端来了粥，阿娇喝了一碗，再也不肯喝了，孙蔓叹了口气，吩咐两个孩子陪阿娇说说话，便没再说什么，收了碗下去，却不住地摇头。
　　这样下去，阿娇的病只怕要反反复复上一整个冬天了……孙蔓看着院子里不见片绿的花枝，春天的时候明明那么灿烂，却经不起北风吹过，仿佛一夜之间就归于尘土了。小姐应该不会的，在南方长大的女子，过不惯北方的冬天也是很常见的。
　　“陈姐姐，你真的不能去给我们讲学了么，”朱敏心里有些失望，自从阿娇给他们上课以后，除了张渚的课稍微有些改变，别的夫子的课对他们而言，不但乏味而且没什么兴趣。
　　“陈姐姐要养好病，如果生病了，我们都会很难过的，如果养好了病，再来给我们讲故事就可以了。”也许因为是男孩子，朱希总是比朱敏想得更全面些，这也让阿娇更笃定要把他培养成大汉的梁柱。
　　两个孩子浑然不觉得阿娇的心思，也不理会孙蔓的吩咐，继续讨论着孩子的话题，阿娇在一旁含笑看着，心里格外的温暖平和，也许这就是她所渴望过的平淡生活，真的很好……
第十四章：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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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峙渊知道阿娇病了，心里有几分着急，这些日子他忙着在荆亭的宅子，于是也就没有到栖梧斋去。这日里是家人去送卷用来书写的纸给阿娇，家人才把阿娇一直病着的消息带给了他。他心下有几分冷，阿娇已经知道他住哪儿了，却不肯把自己久病的消息告诉自己，看来还是不信任，难道连最基本的同病相怜都没有么。夏峙渊想起了阿娇初见自己时，明灿如阳光的笑，心里忽然又觉得很温暖，心想算了，她便不信我，我也是要贴上门的，于是唤了府里的大夫备下些适合阿娇的药和补品，差人先送了去，顺便送去了拜贴。
　　阿娇其实很意外会收到夏峙渊的拜贴，她认为既然来自己千年以后，不会由这些虚礼束缚着手脚，复又淡笑，原来在这些年里，他们都已经被这个时代给同化了。阿娇收下了拜贴，让吕芳和孙蔓准备了些点心，泡上茶，在院内等着夏峙渊来。
　　夏峙渊来时，阿娇把茶喝了大半，抬头时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瞧她笑的夏峙渊，感觉心里特别踏实。夏峙渊也不待阿娇开口中，便自顾地坐了下来，自己倒了茶喝：“你这儿沏的茶，可比我家沏的好喝，是水不同吧。”
　　“你嘴真灵，这是十里外的净溪泉水，前些天去朱渭去那儿，我便请他替我带了回来，沏出来的茶汤果然更好喝些。”阿娇顺便指了指炉子和炭，炉子是红泥小炉，阿娇依据诗里的红泥小火炉，一时兴起让人坐的，而炭是特意从深山里着人烧的松枝炭，用松枝炭煮出来的净溪泉水，冲出茶后，还能泛着淡淡的松香味儿，一喝便不是凡品，便是千年之后，也未必能把这些都集全喽来沏壶茶喝。
　　夏峙渊能炒出绿茶来，自然明白这些东西的妙处，红泥炉子松枝炭，这小女子倒真是会享受。自己只送她一罐茶叶，她便把茶喝成了艺术品，当初制茶时，只因为习惯了喝茶，从没想到过，茶还需要这样悉心去沏出来，方能喝出真正的茶味：“倒真是懂茶，你怎么了，我可听家人说你一直病着不见好，怎么也不找人跟我说呢，我家的医生也是出了名的，你早该找我的。”
　　阿娇不在意的看着茶杯，心里出尘的宁静与安然，果然有个同路人，就是不一样，心竟然是那般的安定：“顾轻尘的医术也不差，我这是在南方呆惯了，北方的冬天以前也没觉得这么呢过，今年却总是让病折腾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就是老感冒发烧，两、三帖药下去就好了，过不一几天又复发，再好的大夫也是没办法的。”
　　夏峙渊抬眼认认真真的看了眼阿娇，知道她心里有事儿，却不愿意告诉自己，甚至也没打算告诉任何人，被事压着喘不过气来，再好的大夫也是枉费心机了。夏峙渊心里又有些气，气这个女人竟然这般不信自己，明明早已经确认了彼此，却还是放不下心防，壳比谁都硬。夏峙渊不知道她在那烟薰火燎的社会怎么活，难怪要把她扔到汉朝来呢，在那世界里她更本活不下去：“陈雨，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把事情告诉我，我很高兴，也会为你操守。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也要安下心来，别想得太多了，我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你这样病恹恹的，真让人着急。”
　　阿娇冲着夏峙渊深深地看着，心里却有些难受，她们是真的不能互相信任的么，夏峙渊若能信自己，自己未必就不能信他。明明是他先藏起自己来的，现在却似乎是自己不信任他来着：“夏峙渊，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自然也愿意相信你的，信任是相对的不是吗。”
　　夏峙渊放下杯子，定定地看着阿娇半晌，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好吧，既然这样，我先坦然又何妨。我是军臣单于的弟弟，伊稚斜，那么你呢陈雨，你又会是谁。”
　　伊稚邪，这名字可真是熟悉，应该是北边的吧，北边，好像刘彻在位的那些年里，一直和北边纠缠不清，似乎军臣单于是北方的王吧，那么伊稚斜就是王弟了。阿娇想明白了这些，才理解了夏峙渊的谨慎从何而来，怪不得他不愿意说呢，要是搁自己身上她也是不敢随便说的：“在这儿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熟知历史吗？”
　　“是的，我熟知历史，尤其是秦汉及三国的历史，熟得不能再熟了。我喜欢秦汉的建筑，当年曾经细细读过秦汉及三国的历史。”夏峙渊现在坦然极了，既然连自己的身份都说了，那还有什么不能倾心以诉呢？
　　阿娇冲他笑，那么夏峙渊就不需要自己多向他解释了，他应当会明白为什么，她要选择离开刘彻：“陈娇。”
　　夏峙渊忽然有些转不过来，心下道这个名字不是极普通么，当初为什么要遮掩着呢，这平凡……夏峙渊忽然被震住了，指着阿娇直说：“你不是吧……”
　　阿娇心情大好，咯咯地笑出声来，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的笑了，果然能把心里的秘密说出来，会很轻松呢。阿娇觉得心头的压力一松，整个人也就瞬间爽朗起来，灿笑得一如院子上头的天空，明澈不见半点云彩：“我就是，堂邑候府的陈娇，你的死对头刘彻的老婆。”
　　夏峙渊收回手，神色有些沉重，他是个男人，虽然了解刘彻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君主，但私下里何偿没有想过要改写历史。虽然他怕改变历史以后，一切都会消失，但刘彻是一个穷兵黩武的帝王，虽然造就了一个极强大的汉朝，但在后来人的眼里，他却是个有争议的帝王，功大，过也大。夏峙渊是自信能做得比刘彻更出色，不为别的，就为他更懂得百姓，更了解民生。夏峙渊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也许历史安排刘彻坐汉朝的皇帝，有着更重要的原因，虽然他不明白，但他不想阻拦。这个时代里，他是过客，看看便算了，树柄天下固然很重要，但真有哪一朝的树柄能万世千秋么，他可不想自己的后人因为昏溃无能，而招个死无全尸、人人喊打喊杀的下场：“历史安排我做刘彻的敌人，我真是虽死尤荣啊。”
　　说完便端起茶杯，一口饮尽杯里的茶，抬头时，眼里满满的苦涩，却在阿娇看不到的地方又收敛去了。他不愿意阿娇看到，他本无意按历史的记载取代兄长儿子于单做匈奴的单于，大汉天下都已经放下了，小小一个匈奴自然更看不上眼了，只是历史会许他就这样溜过去么，夏峙渊无所谓的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你这，算是在成全刘彻吗？如果想成全刘彻，做一个强大的对手，只怕才更能让刘彻欢喜吧。”阿娇自然没有看到夏峙渊眼里的苦涩，心里总是只为，男人若到了这样的时代，建功立业才是最想要去做的，她不了解夏峙渊为什么会放弃。
　　“也许其中某一个就是我的先祖，你的先祖，如果汉朝生灵涂炭，苦的是汉朝的子民，我们的祖先，这罪我可是无论如何也担不起的。”对于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人命大于天，要生生看着不计其数的百姓和士兵，在战争中失去家园、失去生命，实在看不下去，列何况要他亲自去动手。
　　阿娇闻言笑得极温和、极灿烂，这个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男人，倒还真是想得远啊，也算是悲天悯人了，没想到夏峙渊的心还真是柔软；“历史是怎么写的，可以告诉我吗？”
　　“以伊稚斜为代表，匈奴和刘彻半了大半辈子，这结果你不知道么？”
　　阿娇眼也不抬，低头沏着茶，看着明亮清碧的茶汤，落入玉杯中，心情莫名的开阔。夏峙渊啊，如果这是历史，那么你也逃不开的。阿娇却不曾想过，如果真要按着历史走下去，她也是逃不开的：“我要是知道，就不会问你了，那么你后来是做了匈奴的单于喽。”
　　夏峙渊点头，历史是这样写的没错，但他如果不去和于单争单于，那么匈奴就和他没任何关系，让于单去和刘彻玩吧，他兴致正高时都没做什么，现在想清楚了，更不愿意掺和了：“我不想和那小子玩杀人游戏，还真刀真枪，我是社会主义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优秀青年，不玩这种血流成河的战争游戏。他刘彻玩得起，也不当回事，我也玩得起，但我惜人命，敬先祖，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阿娇有些好笑，原来不止她一个人不愿意面对刘彻，夏峙渊也是一样的，这样一想心里就好受多了。夏峙渊的玩笑似的话，让阿娇觉得夏峙渊更亲切了些，心情也就更舒畅了：“你不如直接承认你很懒算了，一副慈航普渡的菩萨样。”
　　“为鼠亦需长留饭，怜蛾更应不点灯，你怎么可以说我是懒呢？”夏峙渊放开以后，更有心情和阿娇开玩笑了，虽然不免有些苦涩与无奈，但心底已经舒服多了。
第十五章：江湖不见君恩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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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夏峙渊走后，阿娇久久地思索着这句话，似乎是曾经读过的一本书里的句子，这种慈悲心肠，在王权争斗里活了十几年的夏峙渊还会有么？更何况，阿娇也并非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历史上的伊稚斜是个怎样的人物，阿娇心想，竟然用了人物来形容，真有意思。如果不是刘彻在，这天下不说全归了匈奴吧，至少也得盘出半数去，可是现在那个记忆中隐约觉得是个雄才大略的霸主，竟然好比是个拿着木鱼正在敲的出家人。
　　其实，当夏峙渊说他不想涉入争斗时，阿娇就相信了他，但是阿娇更信历史，或者说更相信自己看过的那少得可怜的历史书。如果真的是这样，阿娇想到时候要站到哪边呢，刘彻……摇摇头，不要，夏峙渊……更不行，她不想背千古骂名。突然抬起头，脸上满是犹豫后得以释然的坚定，阿娇决定，她谁都不管，本来也就没她什么事，是自己老要瞎想。
　　不过，阿娇决定了要和夏峙渊签个盟约，火炮一类的热兵器是绝对不能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现在的夏峙渊会同意，可谁知道时间会把他变成什么样呢。
　　现在的夏峙渊可以为鼠留饭，怜蛾不点灯，备不住以后，连先祖和历史都不再顾忌，那个时候，怕是谁都再也劝不了他了。热兵器……阿娇想到东汉的战场上，人人穿着盔甲，不再是刀枪剑戟，而是掏出一手雷就朝对方扔去，就觉得不寒而栗。就如同夏峙渊现在所说的，她也不想成为历史的罪人，说不定和自己擦肩而过的某一个人，就是自己的先祖，她负不起这责任。
　　阿娇却没有想过，在她从堂邑候府出逃，让南风替代陈娇嫁给刘彻时，历史已经在开始慢慢倾斜。更不可能知道，现在的刘彻正在椒房殿里，看着面带嗔怒的阿娇，心里说不出的厌烦。
　　阿娇姐竟然渐渐地都不能理解他了么，他一直以为这天下谁都可能会背弃他，只有阿娇姐不会，却没料到阿娇仅仅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甚至或许见都没有见过的小官就和他置气，摆脸色。
　　他以为阿娇姐永远不会参与宫廷争斗之中，却没料到，仅仅是为了窦氏派系里一个小小的官儿，就跟他叫板。刘彻的脸愈发冷厉，只怕又是姑姑和太皇太后指使的吧，阿娇是根本不会管这些事的，虽然心思多，从前却从来不愿涉入其中。
　　阿娇姐，既然你都不能独善其身，那么彻儿便不再顾忌了！刘彻此刻心里还隐隐有些不安，虽然在暗地里这样念着，却仍旧留存着些许往日的小儿女情长。
　　南风之所以会生气，完全是因为她好不容易跟馆陶长公主说了，要让南沧致仕，馆陶长公主以前对阿娇是言听计从的，这件事却是很久了，才办下来。如今这事却让刘彻又搅上一把，只怕南沧的事，更是没有指望了。
　　南风想起了阿娇让南沧带回来的话，心里更加沉重了，她这年些也认得明白，刘彻越来越冷淡，虽然表面上还是那般的宠溺，可毕竟不如大婚之前了，偶尔眼角闪过一点点狠绝，让南风明白，刘彻待她，远不如待真正的阿娇那么，发自内心底的好，不带一点点杂质。
　　“阿娇姐，我知道了，回头就让人把南沧弄回来。”
　　说完便坐在榻上，略带着些耍赖的情绪就在那看着南风，南风心里又气极，又觉得好笑，虽然刘彻对自己总是像隔着山似的，这放纵的样子却是只会在椒房殿才会现出形来。南风有时候也想过，如果自己真的是阿娇，会不会更坦荡些，对刘彻也就更纯粹些，可她总是能清楚的认知到，自己不是刘彻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于是心底就更加的虚，更想把兄长导入仕途，好让自己有所倚仗。
　　“彻儿，你若不喜欢，就算了吧。彻儿是皇帝，心里有自己的计较。”南风虽然这么说，却依旧生着刘彻的气，为什么记忆里的刘彻，对阿娇的话都是奉若神谕，而对自己说过的话，却是当成风听呢？难道，虽然长得一样，却终究不能得到同样的待遇么。南风转过身去，替刘彻倒了杯茶水，就在转过脸去的一瞬间，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她至今不恨阿娇，却又在宫里这么多年却丝毫不怨，她一直是过得如履薄冰的，从来都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但这样的生活，终究却是自己选择的不是么，虽然怨，但又如何能恨！
　　南风的心头，有时候也会闪过一点点快意，如果有一天这个帝王，终于知道他所娶到的，不过只是一个肖似阿娇的替身，会震怒吧，到时候不论怎么样对待自己，他心里的这个大疙瘩是永远也解不开的。只要想到这些如同种子一般的小小心思时，只要一被念起，心头的快感就无以言表。我是堕落了，南风心里想，这句话仿佛当年的阿娇曾经说过，现在却这么适合她，真是讽刺极了。
　　刘彻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女人在想些什么，只是看到她脸上半带讥讽的笑，就知道这个原本在他心里极重要的女子，已经不如当初那么单纯天真了。怪不得这些年在宫里，也不见得她如从前那般放开手脚由着心性去闹，原来宫廷的生活真的能消磨掉一切，最原始最美好的东西，连他的阿娇都不能幸免……不，也许已经不是她的阿娇了，那是大汉朝的皇后，椒房殿的贵主，却从大婚那天开始就不再是他的阿娇了。
　　刘彻拉过南风，一把抱住她，紧紧地箍在怀里，在她身上重重的呼吸着：“阿娇姐身上，永远都是那么香。”
　　南风由着刘彻死死抱着她，毫不挣扎，早已经习惯了还挣扎什么呢。南风心道，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你抱过的，亲过的，爱过的阿娇，不过是个替身，我要让你痛，让你恨，让你伤心。南风双手在刘彻颈后交握，娇笑着贴近刘彻的怀里，任由刘彻的手在身上挑拨：“彻儿，不喝茶了。”
　　刘彻随手把南风手上的茶扔到一边，反正待会儿会有人收拾妥当，一把抱起南风向室内走去，贴着南风的脸细细地说：“阿娇姐，我现在不渴……”宫人早就习惯了这两位的放浪形骸，收了地上的东西，自顾下去还顺手的把门关上了。
　　如果阿娇看到这些，不知道会不会看得笑出声来，这两个人都是天生的戏子，一个演得比一个真实，反倒是看戏的人会替他们担心。如果阿娇看到更应该安慰，奸诈对奸诈，阿娇心里会更好受些，不会对当初自己的决定，犹自不安甚久。
　　而阿娇现在高兴的，却是自己终于身子大好了，终于不用被吕芳和陈蔓管着，连门都不能出了。这日天也好，阿娇早早派人去约了夏峙渊，打算跟他相互盟约，不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来阴扰历史的脚步。
　　夏峙渊本来就想去找阿娇，在知道阿娇的身份之后，他不想过多的去打扰她，毕竟两人虽然同病相怜，但是心里总觉得有障碍，老犹疑不定，不知道该不该去看阿娇那张毫不设防、满是信任的笑脸：“阿娇，难得你竟然还会来找我，有事吧。”
　　阿娇和夏峙渊约在梅林附近，因近日下了薄雪，天地一色，纯净至极。阿娇像是没听见夏峙渊的话一般，仍旧看着梢头冰清玉洁的梅、雪，转过身便朝夏峙渊笑得一如雪上晴风：“这么好的景色，你真是个煞风景的人，你不会学电视里演过的那些才子文人，随便吟句应景的诗么。”
　　夏峙渊讪讪一笑，刚才自己的话似乎真的有些不适宜这景色，这人：“那我补上几句，你喜欢谁的诗词？”
　　“算了，这都说透了，还有什么意思。”阿娇随手折下枝梅花，递给正仰面观花的夏峙渊。
　　夏峙渊接过了花，直直盯着阿娇，不明白为什么要递枝梅花给自己。只怕不是递枝梅花那么简单吧。这样大早的约了自己出来，不可能只为赏花赏雪：“今天不是我生日，也不是什么节日吧，再说了也不该是送梅吧。”
　　阿娇不经意的又摘了朵花贴在发丝间，手指拂过枝头洁白的薄雪，神色倒是有几分愉悦。在南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雪，更是少见到梅花，心里自然多了几分新鲜：“若以梅花比女子，这样的女子该用什么字来形容呢？”
　　“冰清玉洁呗，还能有什么。”夏峙渊有些疑惑，怎么阿娇好端端的会说起这个呢：“不用拐了，直说吧，我们都是现代人，讲究高效率，话说我现在也是分分秒秒皆是真金白银呢。”
　　阿娇噗嗤一笑，这夏峙渊是越来越有幽默感了，倒底是现代人，比起顾轻尘那种淡雅的笑语，夏峙渊真算是很世俗，很市井的幽默了：“我可以和你约定一些事情么，就如同你所说的，这里某一个说不定就是我们的先祖，我们互相约束如何。”
　　“你丫头，还想着帮刘彻吧，替他操着闲心呢，我反正是君子坦荡荡，我答应，让刘彻去小人常戚戚吧。”夏峙渊想也没想就答应，首先是为了不想失去和自己唯一相同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压根没有想过，要去和史上最具战斗力的汉武帝战场对阵。
第十六章：将此梅雪证冰心
　　阿娇认真的看着夏峙渊，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为何总是轻易的将承诺许出，他该不会也和刘彻一样，轻易许诺轻易拆吧！阿娇见夏峙渊手执梅花，脸上写满的是淡然，似乎这个男子若在千年以后，也并不见得能活得很轻松，心思这般坦荡，性子这般轻淡，真真的是一点也不像，记忆中那个和刘彻缠了一生的伊稚斜，历史或许真的会因为他们的到来，而略做些改变吧。阿娇叹气，和夏峙渊一样仰面看着蓝天飞雪梅花，挣扎在历史可以改变和不能碰触之中，难以安心：“既然这样，我们就互为盟誓吧。”
　　夏峙渊将梅枝插入雪地里，细微地笑了笑，才站起身来朝阿娇伸出手去：“我今天和乔雨互为盟誓，不以任何不属于汉朝的科技来打乱历史的秩序，不以任何不属于汉朝的思想来扰乱历史的进程，不以任何不属于汉朝的兵器参与汉朝的战争。互为证约，若背此誓……乔雨，你认为什么样的诅咒合适呢。”
　　“不用诅咒，这本就是君子之约，难道还真能天诛地灭啊。”阿娇把誓词同样重复了一遍，从身上找了半天，才摸到了一块玉佩，看也没看就递给了夏峙渊，递过去以后，才觉得那块玉佩真不是普通的面熟，忽然间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块玉佩往后会给她带来很大的意外：“这是玉佩，你拿着，以后如果是我背约了，你拿着玉佩来找我，我必能遵守信约。”
　　夏峙渊没有拒绝，他知道，如果真想和阿娇在这个朝代彼此信任，那么今天他必需收下玉佩，并且也需要给阿娇些什么，让她安心，也让自己安心。夏峙渊也随意的找了找，在身上找到了块印鉴，金质的地子，镶着精致美丽的宝石，是夏峙渊在匈奴的印信：“如果有一天，我违背了约定，只要见到印信，我也必然收手。”
　　当事的两人犹自的看着彼此，他们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信约，虽然没录入正史，却被野史记载了，并称其为“雪亭约”。这个约定，最终影响到了整个汉朝，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得到了印证，这两个人都彼此信守承诺，并传为当时天下之美谈，而刘彻却在每每听到有人谈论起雪亭约，就恨得牙痒痒……
　　阿娇接过夏峙渊手里的印信，随手掂了掂，份量还是很足的，心下暗想，说不定以后还能拿来济济贫呢。阿娇把印信揣到怀里，冰凉的印信让她身子一颤，心里似乎更有真实感了：“夏峙渊，真希望我们能在现代遇上，该有多好，又何必流落到这里再来结识呢？”
　　“能相识总比永远做两条不能相交的平行线要好，也许在那个时代里，我们根本遇不上，这样也很好，似乎偌大的世界里，就我们两个是明白人。这种感觉，说实话，还真是让人蛮有优越感的。”夏峙渊回想起从前的生活，仿佛从小自己就是个很有优越感的人，而且很骄傲，很自我，但自从到了这里，总觉得什么都变了，唯一没有改变过的，是自己骨子里的优越感，他依然还是那么需要优越感。
　　阿娇愉悦的笑声传了开来，在梅园里如同透彻的冰雪，那般的灿烂动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初相遇时一派道骨仙风的夏峙渊，竟然骨子里是个这么有趣的人。或许他自己不觉得，也许因为阿娇对他有认同感，更能体会到他言语间的无奈与洒脱，和夏峙渊的相处，阿娇觉得很愉悦轻松，以前怕也是个天之骄子吧，否则不会这么急着寻找优越感：“众生仿如蝼蛄，你我皆为时光过客，匆匆来去，自身便也是微尘，又何必在他们身上寻找优越感呢。”
　　夏峙渊拂下身上的雪花，见阿娇冻得双手发红，便向不远处的侍者招了招手，让侍者把马车上暖手的炉子递给阿娇。寒风中立于梅花树下的娇弱女子，仿佛在不经意间，就能轻易拨动人的心弦，曲调不急不缓，堪堪能停留在人的心上，留下渺渺回音：“你从前就是这么弱不经风吗，天冷就别约我到这来，在栖梧斋里不是一样么。”
　　阿娇摇摇头，引着夏峙渊往梅林深处走去，有了暖炉阿娇就更想多看看这芳梅香雪了。早就想出来看了，若不是被孙蔓和吕芳看得死死的，好不容易能出门了，当然要找个动人心魄的地儿才成：“你不觉得，将来如果写本汉朝回忆录，写到这一章时，形容词可以用得特别多，特别美么？”
　　夏峙渊怔怔地看着阿娇，忽然笑出声来，原来这也是个身上还留有现代女孩心性的女子，虽然被很多事压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却依旧那么坚强，虽然身子那么纤弱，却依旧鲜明而独立。这样的女子呵……刘彻却错过了，真是让人觉得有些为他可惜呢，只是刘彻真不知道，椒房殿里的已经不是他下下的皇后了吗？如果有天知道了，那表情…定然是很有意思的：“真是个长不大的，就为美，大冷天跑出来顶风赏梅。”
　　“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夏峙渊，我觉得你也应当是柄绝世好剑，只是你真的要收敛锋芒，藏于江湖吗？”阿娇捧了一捧雪，揉成雪团子，朝着夏峙渊瞄准，待扔出去的时候，却发现夏峙渊早就隐入了梅林里，雪团子在树上绽放出星星点点的白花，刹时间树上的雪花纷纷扬扬，抖了阿娇和夏峙渊一头一脸。阿娇见状娇娇地笑着，脸上为寒风吹得泛红的双颊，更添了几分明媚。
　　夏峙渊无奈的摇头，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从地上也揉了团雪，本想朝阿娇扔出去，却在扔出去前收了回来，那个小小的女子本就病症初愈，再扔得满身是雪，只怕又出不了门了：“子非鱼，安之鱼之乐？”
　　阿娇看到夏峙渊手里的雪，本能的躲着，却没有听到雪花飞溅，探出头来却见夏峙渊正凝神，在看着枝头一朵似绽未绽的梅花，那么的专注与严肃：“总是不正面回答我，子非鱼后面不是还有句，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很好，你既然知道，就应当知道后面还有。”夏峙渊话一出口，见阿娇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这才放声大笑。读过《庄子》，会沏茶，也许还懂得更多东西，却选择了隐忍。他为了享受与方便，至少还把纸和茶叶弄了出来，而阿娇却像就是这个朝代的人一般，从不曾把搬动千年以后的东西：“阿娇……”
　　阿娇摇了摇头，这名字哪还能随便叫的么，如果哪天被人听了去，她真是死上一万次都还嫌少了。想到刘彻逮着自己，然后用冷厉的目光瞪着自己，阿娇顿时就觉得身上一阵阵寒风吹过，如同坠入了冰窖里：“夏峙渊，叫我陈雨，别叫阿娇，听到这两个字我就觉得刘彻来了。”
　　“你也会怕他吗，你当初都逃了，难道还怕他不成。”夏峙渊说完这话，自己就想了想刘彻在史书上留下的痕迹，忽然又能够理解为什么阿娇不愿意提起刘彻。在那样千秋彪炳的功绩面前，连战争都是从电视电影里看来的现代人，的确会心存敬意与畏惧，阿娇是这样，他又何偿不是呢。
　　阿娇白了夏峙渊一眼，不怕死的疯子，才敢留在刘彻身边呢，每每想到曾经在历史课上，那些被风吹进她耳朵里的断句残言，她就觉得那是个心极狠的人，多少女人用一生来换他的好，他都不曾心动过，她又何德何能：“夏峙渊，读过《红楼梦》吗？”
　　“读过……做什么？”
　　阿娇找来孙蔓，孙蔓捧着个坛子跟在阿娇后面，阿娇拿着拿来一张细纱布，铺在树下，朝夏峙渊看了眼：“我想收集点雪，煮雪水茶喝，又懒得一点点儿收集，你力气大，摇树吧，省时又省事。”
　　“原来，我是来做苦力的，既然做了这苦力，沏茶的时候就要记得叫我喝。”夏峙渊到也没有亲自动手，朝马车旁丫着的两个侍卫唤了声，侍卫便帮阿娇把雪收集好了，还摇下来了不少梅花，夏峙渊便见阿娇一阵皱眉。
　　真是不爱惜花草树木，万一来年不结果子了，可就损失大了。招呼孙蔓把雪收集好，装入坛子里，孙蔓就自己远远的走开了，阿娇看着好笑，只怕孙蔓已经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阿娇朝着摇雪的两个侍卫笑着道了谢，两个侍卫连忙摇手，还不时扫过夏峙渊，夏峙渊点了点头，两人才又重新退回了马车旁边。
　　阿娇邮状又在心里好一通笑，夏峙渊身上真是没有半点现代人的味儿了，大概也和自己一样，已经被人侍候习惯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夏峙渊，去栖梧斋坐坐吧，我们沏茶聊聊！”
　　“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请我去栖梧斋呢，娘娘如果不宣我，我还真不敢擅自拜访呢。”夏峙渊见阿娇站在山坡上，正在试探着下来，便伸出手去扶了一把，这原本在现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可是，当阿娇一只软软的小手，轻轻被放在手心时，夏峙渊心里还是一震，仿佛被什么紧紧地揪住了，是一些再也不愿意放下的东西，悄悄在心底滋生，并迅速地长开了。
第十七章：春潮水涨车轮转
　　本章纯属虚构滴，无历史可考……
　　也许我应该说本书情节纯属虚构的，有历史可查，无历史可考……
　　建元元年，阿娇给荆亭学馆孩子讲学的内容，被张渚等人整理后，终被制成册，由于夏峙渊的介入，书是用纸印刷而成，虽然纸质不免粗糙了些，却一时间让这本书和纸一起，名满天下，这却本不是阿娇所愿见的，却已经是收不住手了。
　　附近不少的人家上赶着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到了荆亭学馆，阿娇对讲学失去了原本的新鲜感，却依旧还是对讲学充满了热情。在夏峙渊的劝导下，去荆亭学馆的讲学，由每天一次改为每三天一次，夏峙渊说树大招风，如果不想把刘彻给招惹来，最好还是收敛一下。
　　阿娇听了夏峙渊的建议，更少出门了，最近常有不少学士慕名而来，阿娇其实也早就不胜其烦了，干脆一律不见。在栖梧斋里研究起了瘟疫，因为前些时候，荆亭发了水灾，朱希和朱敏先后染上了风寒，最后荆亭有几乎一半的人都染上了，阿娇和夏峙渊才明白是疫症。
　　幸而夏峙渊当兵时正赶上98年的洪水，夏峙渊在后期跟着队里的军医做过防治工作，夏峙渊以自己不适合出面为由，把防疫的建议托家人带给了阿娇，人却不知道哪里去了，阿娇好笑又好气之余，也只好由着他去。
　　防治结合，效果倒是很好，阿娇知道，灾后需要大面积的消毒，用什么消毒却是个很大的问题。阿娇自然的想起了03年非典那会儿，十几块钱一瓶的醋，幸好汉朝是有醋这味调料的，否则真要现酿，只怕是醋酿好了，瘟疫也早结束了。
　　刘彻在宫里自然听说了这些事情，却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在听说治好疫症的是位姓陈的女子后，稍微愣了愣，没来得及想其他的事情，就投入到江山天下中去了。
　　南沧最终还是没有再调入黄门令，刘彻对他的皇后还是同样的好，窦太后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了，太医令已经来秉过了多次，就是最近几年的事了。刘彻听了安下心来，表情却异常深重，几年……只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等得。
　　七月初七是刘彻的生日，宫里自然要大大的热门一番，去年的整年都是沉闷的，宫里的太妃、宫嫔们早就耐不住了。刘彻其实并不想过多的庆贺，匈奴在边境上小动作不曾断过，他心里总是觉得像是被块大石头压住了，怎么样都不觉得有什么可喜庆的。
　　南风冷眼看着各地送来的贺礼，心里有些沉不住气，刘彻最近依旧宠着她，来得却比往日少，每每看着自己的时候眼里都有些自己看不透的光芒。南风心里有些怕……她怕刘彻发现了什么，虽然她早就想过终有一天会被发现，却不愿意这么快，本应该是圣宠正隆的时候，她不想连累家人，更不想这么快就跌进泥里去。
　　不管各地送来了什么样的朝贺，刘彻每每都让人挑了些送到椒房殿去，对宫里宫外传言的帝后恩爱毫无感觉，只要老太太觉得自己待阿娇是好的，能对自己放下心来就行了，其它的现在他并不想管太多。
　　刘彻坐在宣室殿，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横梁上，那个隐藏在黑暗里的匣子，在这个位置上根本看不到，而他却每每觉得那个匣子里的东西，每时都在瞧着他。有时候，也想在可以对阿娇好的时候，发自内心的呵护着，却在想起父皇临去前和自己说的话，就阵阵心寒，不敢软下自己的心，怕一旦软下心肠来，就再也无法推开。
　　那个匣子里的同心蝶如同他的阿娇的心，该永远被尘封起来，不能轻易去碰触。刘彻却不知道，有些东西藏得越深，当见光的那天，就会越浓烈，直到把人淹没也不觉得深、重。
　　他的表兄，陈须和陈珏（jiao三声那个字打不出，以前用珏字代替的，现在还是用这个字）这些年倒是是安静，没惹出什么出格的事。陈须本就是个沉稳的，只是这陈珏这些年竟然不再出去惹事生非，倒让刘彻很意外，原本以为这个小舅子是很能惹事的，没想到也收了手。这些年在家里读书练剑，到让长安城里不少闺阁千金们都心向往之，陈珏本就长得好，现在收了心，更让少女们心思涌动了，而自己的妹妹隆虑公主更是向他表明了心绩，要嫁给陈珏。
　　刘彻为此头疼了很久，他不想让自己的隆虑公主嫁到陈家去，陈家……早晚是留不得，如果把妹妹再嫁过去，将来必有顾忌。尚幸的是继承候府的不是陈珏，刘彻也禁不得隆虑公主三番四次来扰，终于还是松了口，正在着人挑着日子再赐婚。
　　建元元年七月，刘彻终于降旨，隆虑公主和陈珏将于建元二年秋完婚。隆虑公主自然是喜不自禁，陈珏那个骄傲的人终于是她的夫君了，虽然两个人不见得多么相爱，却实在是一对冤家，你瞧不得我，我也看你不过，王皇后笑称这两人要掐上一辈子了。
　　阿娇不知道这段历史，夏峙渊也不知道，本来关于这位公主和陈家两个儿子，历史就记录得极少，两个不大精通于历史的人自然无法知道。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有任何反应，陈氏的这一支，注定不会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的波澜，而在时间过后，将最终沉入历史的长河里。
　　夏峙渊在回到荆亭后，先去了栖梧斋，阿娇正在绣花，把夏可考吓了一跳。如果绣十字绣的话，夏峙渊也不会这么惊诧，细丝细线绣得极紧密，繁复的针法让夏峙渊看得一阵眼花缭乱：“没想到，你还会绣花。”
　　“最近没事学的，再不找点事把时间打发了，这日子真是过不去了。”阿娇收起针线，揉揉眼睛，这绣花还真是费神，绣了几个月了，自己也没怎么停过，这几朵花就是绣不完。只见孙蔓、吕芳手起针落，过不了多久一幅刺绣就完成了，自己怕是要绣上半年，才能完成。
　　“看来你真是闷坏了，要不我带你去草原玩，水草丰美，骑着马再吟上句天苍苍，野茫茫，也还是挺惬意的。”夏峙渊回想起自己第一回骑马上草原奔驰的时候，心里的那份激动，扬起鞭子奔出了几里地才渐渐发现自己控制不住马，幸好被侍卫拦了下来。
　　阿娇指指自己，又指指夏峙渊，摇了摇头，不是她不想出去四处游荡，怕被人认出来就是真的。边防的大将军们，有很多是认得陈皇后的，万一被人认出来，这玩笑可就开得太大了：“不去，我想去南方，如果你愿意作陪的话。”
　　“你当边防的大将们不认识我啊，还不是照样任我出进，行了，那的气候你也受不了，去南方就去南方吧。”夏峙渊已经习惯了阿娇天马行空的想法，明明前些时候还说想去西边看沙漠，他还担心过一阵子，没想到才过多久，就转了念头想去南方了。不过这季节去南方倒是很合适的，海边渡假，不正是千年后的热潮吗。
　　阿娇又摇摇头，现在天气太热了，她不想动，要去的话，她觉得应该等到秋天的时候，去广东摘荔枝，芒果，挂得满山遍野的果实一定很惹人：“早不见你回来，本来春天去采茶是最好的，这里又没飞机，这么热上路，很累。”
　　“单于快要对汉朝用兵了。”夏峙渊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些忧愁，他不是没想过阻止军臣单于，只是那个蛮汉子根本就不认同自己的说法。总认为汉人兵不强马不壮，凭什么占着这么丰美的地方。夏峙渊很难扭转他的想法，于是也就不再去劝了，史书上的事总要发生的，他挡不住。
　　阿娇闻言立刻就愣了，她知道匈奴会对汉朝用兵，却没想到会那么快，刘彻才登基不过一年多，怎么这么快呢。只怕这一场战争，又会是生灵涂炭了，她却只能是看着，而无法伸出手去做些什么：“这是历史，我们改变不了的。有时候觉得我们真可怜，明明知道会有很多人因此而失去生命，却无能为力。也许我们不应该知道这么多，知道得越多，心里越发的痛苦。”
　　夏峙渊摊在椅子上，表情十分倦怠，只有在阿娇身边，他才能把心里的事都说出来，也只有阿娇才能理解，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在这些离开的日子里，每每觉得烦累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想起阿娇，想起的时候心里总是觉得很温软：“也许吧，这趟回去，我只觉得更累了，军臣单于根本听不进任何戏说，说得多了，反到是生我的气。”
　　“不要想太多了，车轮滚滚，螳臂如何去挡。”人也许，不能活得太明白，越活得明白越是无奈。怪不得李白要叹息众人皆醉我独醒，怪不得会有那句择众而从之。如果真的能够和所有人一样，一切都是未来，而不再是过去的时候，他们的心里才能真正的获得解脱。
第十八章：七夕水患为君忧
　　本应当是庆贺大汉天子生辰的七夕，却因颖川郡、汝南郡、沛郡、南阳郡、琅琊郡呈报的水灾而变成了片凄声。幸而水灾在水稻收割之后，损失不大，而水灾之后的疫病才是刘彻真正居心的。忽地有大臣上报，荆亭在年初的水患中，有疫病流行却因及时的防治，而免于灾祸。
　　刘彻召了众臣子商议，太医令亦在侧旁听，问及荆亭的防治疫病的方法时，太医令从怀里掏出卷竹简，递给刘彻：“陛下，荆亭早先曾经呈报过，各种方法皆记录在册。只是对治疫证的药方，描述不甚清楚，只听闻是一味极普通的汤药，却活人无数。”
　　刘彻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头疼，年初的时候只是小范围的水灾，因救治及时，并不曾大面积传播，而现在四、五个郡都在水灾之中，就算得此良方，只怕也是难有回天之力：“下旨荆亭，问明药方，呈太医署查证，如果可行，即就近着各地医曹掾史收备药材，送往各郡。另，陈氏女子当予以嘉奖，以示朝廷恩泽。”
　　臣下们纷纷应是，帝王一语天下皆动，这其中的困难，刘彻何偿不明白，文帝年间并不曾有大的水患，他这也算是摸着石头过河，并无前车可鉴。抬头看着头顶上变幻的云，刘彻想，千古帝王，未尝不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艰难呢。
　　阿娇在收到荆亭亭长的通传，要她备好药方以兹查证，各郡水患眼下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时候，如果再不得到妥善的安置，只怕会动摇民心，君权难稳。深深叹息之后，阿娇将当初用过的药方细细地整理好，再把夏峙渊所写的防治要备抄写了一份，共同呈给了荆亭亭长。至于赏赐的金帛等物，阿娇则着孙蔓带话过去：“倾野水患，陈雨虽是山野女子，也当替君分忧，恩赏还捐朝廷以赈水灾。”
　　亭长被阿娇看来理所当然的举动，狠狠地感动了一把，当即上书天子，自己也捐了份粮米，一时之间，朝野上下纷纷效仿。（这个…在汉朝其实很危险，这似乎叫市恩，不过折衷量下，捐给朝廷，再由朝廷进行赈济）刘彻便着大鸿胪对捐粮米药材等物的官、商、民造册，昭名天下，并亲自颁了嘉奖令。虽然国库在文景之治后，丰盈充实，但刘彻的心思早被匈奴给牵扯住了，水患太大，全凭国库只怕将来再战匈奴时，会很吃力，于是刘彻就默许并鼓励这种民间捐献。
　　阿娇虽然很想去水患的郡县去看，却怕来来往往的朝中赈济大臣认出自己来，而顾轻尘恰在这时登门拜访，希望能和阿娇详谈当初防治疫症的方法，这位风姿绝伦的医者，动了慈悲心，做为一个大夫，他不能忍受百姓因疫症爆发而结束生命：“陈姑娘，荆亭疫症的时候，防治疫病所用的药材非常充足，而现在范围太大，只怕药材供应不上，可还有因地制宜的法子？”
　　夏峙渊倒是没有提过，不过在将疫症药方呈上朝堂后的这些日子，阿娇对疫病的研究比以前更勤了，自然心里就有了应对的方法：“顾先生，这些日子我也在想着这些事，仔细地思量过后，总结了一些方法，先生看看是否可行。”
　　顾轻尘接过阿娇递来的方案，细细看着，上面写着：因水患于夏暑之时，首当选用预防暑温的药物，大青叶、板蓝根、鱼腥草等。黄连、黄柏；黄芩、忍冬藤；如出现痢疾可选用马齿苋、大蒜、食醋等，也可以在当选择药性相同的药材，在使用时，可选其中一味或数味煎汤内服，每日一剂，连服四日左右：“这些药材都是常用药，存储较多，可以大范围使用。”
　　药材治疗是一方法，但如果能从食物下手更容易被人接受，阿娇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个方法比药材更适合广泛应用：“顾先生，这些药材还是需要加其它药材才成汤药，我所涉不多，还需要先生补全。另外，尚有一更可行的法子，从来药食不分家，部分药材是可以信用的，先生不妨试试。”
　　顾轻尘思量了会儿，点点头，朝阿娇施了一礼：“陈姑娘，这便是无量功德了。”
　　“顾先生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我尚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望先生此去多珍重。”阿娇不待顾轻尘再继续谦虚，她知道如果再让他谦虚下去，只怕是没个尽头了。让孙蔓送了顾轻尘后，阿娇心里还是觉得不安心，自己不能去亲眼看着疫症被抑止，总是踏实不下来。
　　阿娇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刘彻因为水患而寝食难安的时候，就再也忍不住，想帮他，想为他分忧解难。看向长安的方向，阿娇有些担忧，那个雄才大略的帝王，此时必定很难安心吧。匈奴屡屡来范，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对匈奴用兵了，这个帝王终于要开始他一生光辉灿烂的争战旅程了。
　　夏峙渊总说不愿意和刘彻在战场上相对，当阿娇心里明白，如果真有一天，刘彻打到了匈奴的王庭，夏峙渊也是会回到匈奴和刘彻两军对仗。如果夏峙渊真能不回去，那么这些日子里就不会总是愁眉不展，郁郁难平。终有一天这两个男人，一个对阿娇很重要，一个对乔雨很重要的男人，会刀兵相对，水为难容、
　　只是夏峙渊的心里还怀着为现代教育所束缚的民本思想，而刘彻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帝王，这个人的心里，除了江山社稷很难再装下其他，怜及百生需要到晚年时期才会恍然悟出。
　　阿娇听说了陈珏和隆虑公主的婚事，心里暗暗有些奇怪，刘彻怎么还肯把自己的妹妹嫁给陈家呢，明明对陈家多有顾忌，竟然还肯把妹妹下嫁陈珏。记得夏峙渊说过，他只记得元鼎年间，长公主刘嫖死，而陈须在服丧期间，做下奸淫之事，触犯了以孝治天下的汉朝刑律，还与兄弟争夺财产，依汉律当死，于是自杀，而后封户除国。可是在陈娇的记忆中，那个温和聪颖的大哥，那个待人总是很亲厚的大哥，怎么会做下这么糊涂的事呢。
　　而次兄陈珏在历史上更是籍籍无名，连自认为对汉朝历史尚算了解的夏峙渊都摇头说不知道，看来陈珏娶了刘彻的妹妹后，也没翻出什么大波浪来，于是连史书都不曾记载过。
　　再过几年，等太皇太后一去，刘彻大概就能放开了手脚了，那时候，陈氏的皇后退居长门，而后陈午死，长公主亡，到最后陈须自杀，而陈珏，却最终不知道会怎么样。陈错一门，汉初时，何其显赫，最终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若是骄傲高贵的馆陶长公主知道，不知会不会后悔把自己的女儿送上后位。
　　阿娇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影子，心里在想着长安城里，皇宫中的刘彻，他还好么。阿娇身子一滞，她没事儿想这个做什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我是陈雨之后，发现心底那些担忧还是不能淡去，甚至越来越浓。
　　阿娇唯有一声长叹，她终于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份情了，多么执着，隔千山万水竟然还要痴痴的守着，盼着，忧着。阿娇喃喃自语：“竟然真的不能抹去么，那个人，在心底里还那么重要么，灵魂都换了，情却割舍不下么，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为离开这身子，为什么不好好守在刘彻身边，就算是长门，你也会心甘的吧，可是我不行，阿娇，我不行的。”
　　吕芳和陈蔓相视一眼，便双双摇头叹息，她们那位小姐啊，只怕又在想着长安城，长安城里究竟是有什么人在呢，忘不了，却又不愿意回去。那个人对小姐而言，一定很特别吧：“小姐，你站那做什么，来吃饭了。”
　　阿娇点点头，吃饭吧，天高皇帝远，想得太多了也无益，能做的，她已经为刘彻做尽了，历史的走向她掌握不了，一切的决定权依然还在刘彻的手中。她，细如微尘，左右不了朝代，更左右不了君王。
　　今天的菜似乎和往常有些不同，好像有豆腐，阿娇拨了拨盘子里的东西，惊喜的发现竟然真的是豆腐：“这盘菜，怎么会有这盘菜？”
　　“夏先生差家人送过来的，说是小姐必定会喜欢。”
　　阿娇一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吃的东西最实在，对于久违了的味道，阿娇觉得很幸福，原来幸福可以很小很小，小到一盘菜。熟悉的味道，让她更加想从前的生活，怪不得人说，对于家乡的记忆，很大程度上是对味觉的记忆。
　　阿娇抱着激动的心情，吃着，不知觉间，竟然把对于刘彻的担忧远远地抛开了，只是担忧这东西，真的有那么轻易被抛开么，怕是被抛开后，会被留在阴暗的角落里，肆意生长，到最后会终究会让人不敢去碰触，却如梗在喉，不得不咽。唉，点击又下来了，推荐倒是上去了，还是要谢谢亲们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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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疫症止时刀兵祸
　　建元元年冬天，绵延数郡的疫症终于在一张桂枝汤，得到了抑止，刘彻终于能安下心来过年了，案上的奏报里写着在疫症中当赏的一些名字，大部分都是很陌生的。刘彻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的被陈雨的名字所牵引，这半年来，这个名字总是被提起，有时候是在太医令的回秉中，有时候是在各地呈来的奏报中，陈…这个姓氏总是让刘彻有特别的遐想。刘彻想起了居于椒房殿的阿娇，不知道为什么，当拿到太医署呈上来的药方时，那些写在锦帛上的字是那般的肖似记忆中，那个婉转娇艳的女子。
　　有一日里，一名从疫区归来的大臣身上，佩着一个让他熟悉的绳结，虽然不是匣子里的同心蝶，却明摆着是同样一种方法做出来的。刘彻当即问了来处，大臣的回报却让他心惊肉跳，这竟然是出自陈雨之手，是陈雨在疫区时，教当地百姓祈福时所用，结绳时，只要心里想着驱走瘟疫，带来平安。虽然明明都知道，那不过是获得心里的慰藉，但却在水患过后的疫区，让人们获得了心灵上的抚慰。据大臣报，陈雨出现时总是一身素布衣裾，脸上永远都是薄薄的面纱，不太说话，声音却如珠如玉。
　　刘彻仿佛像想起了什么，下朝后第一件事，便是去了椒房殿，他又仿佛想起了，父皇归天的那个晚上，在长安街市上看到的那抹身影。原本已经不记得了，此刻却这般的清晰，如利刃绞割着他的心。虽然那时想过，如果阿娇要走，他会放开，但现在他不能容忍这些年自己宠着、爱着的阿娇，不是自己从小唤的那个娇女子：“阿娇，你还记得这个么？”
　　南风见刘彻急不可耐的冲进椒房殿，心下就知道必定有什么事发生了，见刘彻手中拿着的绳结，反而是安定了下来。虽然她不会，但是她不会在这时候露出任何破绽来，如果现在就让刘彻看透了，这场戏就实在太没意思了：“彻儿，这结绳的方法，原就是在堂邑候府时，府里的一名乐师教我的，在她的家乡，有结绳许愿的习俗，怎么今天彻儿会有这个呢？”
　　刘彻虽然心里仍有疑，却信了这一番话，阿娇本就是不懂这些的，也许只是一时看着好玩，只是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地方，有结绳许愿的习俗。刘彻收起绳结，心头闪过很多念头，却不敢细细去想，也许心底里还是有着那么些害怕吧。如果…如果眼前这个不是他的阿娇，也许他才能更安心些：“说是疫区里流传开的，结绳祈福，我似乎以前看你结过，于是拿来给你看看。”
　　“彻儿，你看，天这么冷，你怎么能不乘车辇就跑来呢。”虽然有些惴惴不安，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替刘彻拍下肩头的雪花，细细打理着玄色衣袍，金丝银线所绣成的帝袍，多么的端贵奢华啊，却真如阿娇当年说过的那句话：高贵不如平淡。以前她不知道平淡有什么好，现在却也觉得当初的日子，虽然清苦，心里却极是踏实，而现在，华衣金屋却夜贪难以入眠。以前不懂，所以不需要，现在懂了，却已经要不起了，因而注定要陪刘彻演戏，直到被揭穿的那一天。
　　刘彻的脸上闲过可疑的红，虽然已经彼此熟识，虽然身为帝王，但在这张熟悉的脸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还像是当初跟在身后，看阿娇捣蛋的胶东王。明明知道不可能再像从前了，却常常不住想起往日，那些令人愉悦的日子，原以会可以尘封起来，却越想忘记越清晰，偶尔想起那些时光的时候，心里总是异常温软。却在想到自己是大汉天子时，又继续强逼自己硬起心肠来，不是他不愿，而是不能，在江山和爱之间，他早已经做出了选择，且再也没有了回头的权利。他早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更不属于阿娇，他属于天下，属于万民，而结局早已在开始的那天，就已经写好了：“阿娇姐，我饿了，一进门就闻见香味了，做什么好吃的了？”
　　南风不经意地笑了笑，命人端来一盘点心，这却还是当初阿娇在府里时，就喜欢吃的，甜中带着些许酸味。宫中也以为她喜欢吃，常常做着呈上来，而她却是不喜吃的，她不喜欢酸味，却不能拒绝：“是梅子糕，说起来还是我小时候很喜欢吃的，彻儿还记得么。”
　　刘彻拈起一块，塞进嘴里，酸甜温醇的味道瞬间在唇齿间，淡淡地流转，酸得让人眼睛有些湿润，这能让人轻易想起，阿娇的娇柔蛮横来，那么强烈的涌入嘴里喉间，容不得人有一点点拒绝的权利：“宫中做的还没有堂邑候府的好吃，记得以前去姑姑那儿，总是能在府里找到这梅子糕。”
　　一盘梅子糕到最后，大半进了刘彻的嘴，而南风只不过吃了两三块。南风就着茶吃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有些难过，眼前这个人，总是能在很多日常生活里，找到一些东西来回忆过去的日子，却对眼前的自己丝毫不在意。仿佛，只有回忆中的阿娇才是真实的，仿佛，知道眼前的，已经不再是阿娇一样。什么时候开始，希望这娇宠都是真的呢，是什么时候开始，希望被真心以待的呢，虽然希望，却在希望之前就开始失望了。她还记得自己跟阿娇说过的，她是个唱小曲的，痴心女子负心汉，已经唱得太多了，眼前这个人，就算能属于某一个人，也不会是她：“味道都是一样的，不过比堂邑候府的更甜些，也许彻儿也跟我一样，喜欢更酸些的。”
　　刘彻擦完手，拉过似乎正在想什么的女子，往怀里深深一拥，贴在颈边轻轻的呵着气：“阿娇姐，你总是爱发呆，想些什么呢？”
　　南风转过头来朝刘彻的额上，轻轻一吻，如花瓣般的唇划过刘彻的肌肤，看着刘彻极娇极柔的笑着，以前阿娇也只在刘彻面前，才会流露出这样的笑容：“在想什么时候，给彻儿生个小皇子啊。”
　　刘彻闻言，身子一震，手瞬间就松了开来，神色有些躲闪。孩子，怎么会有孩子呢，刘彻回过神来，嘴角的苦笑虽然浅，却能轻易被人看明白，他终究还是学不会在阿娇面前说谎：“会有的，我们一定会有很多孩子。”
　　“那是当然的呀，以后我一定要给彻儿生好多孩子，让他们和彻儿一起，守护大汉的江山。”南风自然不知道刘彻心里想什么，虽然看出了刘彻的笑容很苦涩，但却不明白原因。南风更不知道，她永远都不可能，会有刘彻的孩子。
　　刘彻一把抱起阿娇，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和她说下去：“既然，阿娇姐想要孩子，我一定尽力。”几名宫人相互看了看，摇头然后笑，收东西关门，动作迅速熟练得让人惊叹。
　　当刘彻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好好把年过完的时候，他最不愿意在这时候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边关的奏报传来，匈奴在边关陈兵，连刘彻都不由得叹息，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虽然见陈兵，却不见来犯，这倒也是值得深思的地方，记得上次匈奴来犯还是景帝年间的事，这次是做什么，以为自己年纪尚小，不足为患么。哼，只要匈奴敢犯大汉江山，那怕侵入一寸土地，大汉的将士们，也将血战到低，一路奉陪。
　　虽然刘彻做好了和匈奴战场上见面的准备，却不愿意在大过年的时候，和匈奴开战，毕竟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可以庆祝的新年。幸而有大将镇守边关，奏报上说匈奴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看来，年还是能过的，却恐怕明年春天，边关就是战火连天了。
　　这时候，阿娇却在荆亭见着了数月不见的夏峙渊，一身风尘仆仆，脸色苍白而让人觉得精神很颓废。阿娇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让陈蔓取了去年埋在地下的雪水，亲手沏了杯雪水茶，递给摊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夏峙渊：“好好休息吧，如果你英年早逝，我以后想唱歌，都没人配乐了。”
　　夏峙渊接过茶，勉强地笑了笑，却没有心情在这个时候和阿娇谈笑：“我说服了单于，但恐怕也压不了多久。”
　　阿娇虽然不想知道历史上汉匈之间的战争，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也许问过以后，心里会更踏实，不是说未知才最让人恐惧么：“历史上，是哪一年呢？”
　　夏峙渊看了眼阿娇，摇了摇头，接着便是长长地叹息声，他这时候真愿意自己，不是那么知晓历史，更可以不用管这么多：“本来应该是还有6、7年才是，却不知道是谁在鼓动单于，他现在就在边关陈兵，为开战做准备了。”
　　“太快了，边关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双方都知道在备战，但并没有多余的接触，只是边关几个城镇，人心不大安稳，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夏峙渊怕战争一开始，边关的那些平民百姓便会流离失所，边关城镇本来就不富裕，战争一来，只怕更落后了：“不谈这些，拿琴来，唱首歌来听吧，这些日子太郁闷了。”
　　琴弦一抚，却是笑傲江湖的主题曲，沧海一声笑，阿娇怔了怔，现在夏峙渊竟然还有心情弹这支曲子……阿娇也不拂了夏峙渊的意，随着曲子用只有他们能听清楚的声音，轻轻的唱着：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事几多骄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又用到歌词了……庆祝……
　　票票，收藏，留言一个都不要少喔……
　　我会加油的……
　　亲们，捧个场吧……
第二十章：从来好事天生险
　　时值建元二年春，边关来报，匈奴有意和谈，已经派了军臣单于的弟弟伊稚邪来长安，并带了国书前来。
　　听到国书二字，刘彻冷冷一笑，国书，小小一个匈奴竟然也敢称递上国书么，若非灾祸尚未平息，兵马尚未丰足，时机尚示成熟。岂能容小小匈奴踏上大汉的国土，既来和谈，却谈甚递国书呢。现在刘彻暂时先忍了，老太太同意和谈，他是不愿意的，大汉兵马虽未丰足，难道就会怕这小小的蛮族么。而朝堂上的风向，一向来是随着老太太在变的，刘彻又冷厉的笑了，总有一天，那些人会明白，谁才是大汉天下的主子。
　　匈奴和谈的队伍于三月到了长安城里，伊稚邪先递了奏书来，刘彻暗道这倒是个懂礼数的，于是让人传了伊稚邪进宫，赐见宣室殿。
　　夏峙渊现在也是不得已的在苦笑，如果不是他使计让匈奴的马中了疫症，只怕现在就不是来和谈的，是来送死的。见了刘彻，夏峙渊并不想跪拜，却还是微屈了身子，半跪行拜礼，就当是在茂陵给刘彻扫墓吧。想到这里又有些悲凉，再伟大的人，也是挡不住时间的魔力，再看向刘彻时，眼里便已经坦然：“臣伊稚邪，拜见陛下。”
　　“起吧，坐。”刘彻虽然有些气愤，既是来和谈，这半跪着也算是行礼吗：“国书，朕收到了，回去告诉你哥哥，希望他卷宗信约，朕替边关百姓谢过。”
　　夏峙渊淡淡一笑，刘彻心里怕不是这么想的吧，看着刘彻，他又忍不住想起了阿娇，这样的男人，必定是很骄傲的吧，若知道了阿娇在荆亭，只怕无论怎么躲着，刘彻都一定要带回她来：“回陛下，自古不论兴亡，受苦的皆是百姓，臣只盼，臣有生之年，大汉能和匈奴不动刀兵。臣也将说服王兄，为百姓生计，不妄烯战火，与民生养。”
　　刘彻很意外竟然能听到这样一番话，再细看伊稚邪，身上自流着一股淡泊气，和他的哥哥倒是半点也不像，更像是个悲天悯人的善主。有趣啊，没想到一世枭雄的军臣单于，却有个心地善良的弟弟：“与民生养，朕倒也为天下百姓，向伊稚邪王道句谢了、”
　　“陛下，臣知道，你是个志在天下的帝王，有心开疆拓土，臣只求陛下在此之余，为天下百姓多些思虑。臣，可以失去身份地位，但臣觉得活着很好，也就愿其他人都活着好好的。”夏峙渊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打动刘彻，虽然他知道，汉匈之战，不可能避免，也许有一天，刘彻对面的正是自己，但至少此刻，这些话他都是真心的。
　　刘彻盯着夏峙渊看了好一会儿，才收会了目光，冲身边的侍者说了句：“去摆宴吧，朕和伊稚邪王一同用膳。”
　　夏峙渊没有去纠正刘彻的称呼，随着刘彻起身到风仪殿，行走间刘彻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盯着夏峙渊若有似无的皱眉，然后又舒展开，微不可查的淡笑。
　　落坐时候，刘彻眼前一道光线缓缓划过，刘彻朝光线来源看了一眼，只见伊稚邪慢慢的落座，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虽然隔得有些远，但刘彻直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来人，传膳。”
　　注定是吃得很难受的一顿，夏峙渊也不急，缓缓地吃着，不言不语，因为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跟刘彻谈些什么。谈阿娇，估计刘彻得砍了自己，谈治国，赐个凌迟吧，不知道汉朝有没有这刑罚，只能默默的继续他的食不知味。
　　刘彻吃着饭的时候，手指拂过衣襟上掉落的发丝，却触到了腰间的玉佩，恍惚间想起，这当年本是一对儿玉佩，凤玉在阿娇那里。忽然身子一僵，看向不远处夏峙渊腰间的玉佩，竟然那么相似，这双玉佩是连环玉，若是一对必能相互切合。
　　只是怎么会在伊稚邪身上看到呢，刘彻当下也没有心思吃东西了，草草的用过之后，差人把伊稚邪送回使馆，稍后便打发了宫里轻身功夫好，手脚灵便的人去取伊稚邪腰间所佩的玉。而刘彻自己，则向椒房殿去，坐在车辇上，心里却越来越冷，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有些不敢去想。
　　“阿娇姐，我以前送过你一块玉佩，哪儿去了，今天我才想起来，和我这块是一对的，合在一起还能看到隽永二字呢。”刘彻坐了好一会儿以后，仿佛是不经意摸到了腰间的玉佩，然后才不经意地开了口，一切都那么自然，自然得让人觉察不到任何痕迹。
　　南风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玉佩，于是便也没有多想什么，因为刘彻的表情实在遮掩得太好了，以至于演惯了戏的南风都没有察觉到半点，毫不在意的便说了：“彻儿，什么时候的事，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刘彻冷然，不记得，那天的事不可能会不记得，阿娇向来对什么事都记得很清楚，哪怕是小时候一些连自己都记不起的小事，她说起来都是津津乐道，这事却不记得：“阿娇姐不记得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见了就算了。”
　　刘彻的心里早就有了计较，只因他想起了那天，阿娇曾经为他受伤，虽然伤口不大，却因为太深留下了疤痕，用了多少药都不见抹去，这个总不会骗人吧。
　　抱紧怀里的女人，浓情蜜意地说着情话，而刘彻的心却是愈发不安了，他真怕，自己的猜想会变成事实。虽然那时他也想过，或许阿娇离开自己会过得更好，可是，他是绝对不可能容忍阿娇不在自己身边，哪怕最终会被自己伤，他也不能放开。
　　南风看着一件一件的衣裳渐渐被褪去，心里有一些不舒坦，刘彻看自己的目光为什么突然变了，这么陌生，这么心痛，这种情绪，自己竟然也能亲眼在刘彻眼里看到。今天，这是怎么了，刘彻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刘彻看到白晰无疤的手臂，心里感觉像是被一把极钝的刀慢慢地割着，原本以为会很疼很疼，但是疼过就好了，可这把刀却在岁月里变钝了，不疼，却这般的揪心。真是不是阿娇么，那么那夜在街市上见到的……
　　刘彻起身，绝然而去，离开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椒房殿，既然那里面的不是阿娇，那么，以后他便更能把父皇的叮嘱做得彻底，而不带半点犹疑了。
　　阿娇，你离开或许，是对的，但……总有一天，我会接你回来，我不能让阿娇姐姐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活着，不管是过得好好的，还是活得很辛苦，我都不能允许。
　　回到宣室殿时，派出去的侍卫也已经回来了，递过来的玉佩刘彻接了过来，不用再合，也能知道，这是一块玉雕琢出来的一对儿。但刘彻还抱有一些侥幸，亲手把玉佩合到了一起，半丝不差，终于接受了这个让他觉得仿如晴天霹雳的消息。他不能声张，也不愿意声张，现在，他不能去接阿娇回来，不管她在哪里，现在的他没有资格接阿娇回来，但总会有这一天的。
　　“把玉佩送回去，察察伊稚邪这些日子都在哪些地方停留过。细细察，细细探。”
　　侍卫接了令下去，刘彻复又陷入了沉思。天渐渐黑了下来，刘彻心里苦涩得不知该如何发泄，只是带着些凄冷地看着梁上，那个幽暗的角落里，被他自己新手锁起来的同心蝶。
　　阿娇，你竟然那么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么，还是你从来就没真正待过我。你曾经说过的那么多话，可以一些些是真的，阿娇姐，如果有一天我接了你回来，你会恨我么，恨我这么对你，恨我天天抱着另外一个你，却不知道你已经远远的逃开了。
　　阿娇，你知道此刻我的心是如何的疼痛么，我原本以为，自从父皇说明一切后，我便不会再为你有什么情绪，却偏偏舍不下，忘不了。阿娇，整整两年了，你过得好么，虽然知道椒房殿里不是你，而我却必需当她是你来对待。
　　刘彻只要想到他的阿娇姐姐，那样一个天之骄女，在民间流落，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就没有一点察觉，竟然整整两年都不知道，椒房殿里的，已经不是他最初喜欢的那个女子了。他望向窗外的夜色，思绪越飘越远……也许阿娇就会在某个角落，某个方向，而他坐在宣室殿里，却是什么都看不到。
　　而阿娇，此时正在栖梧斋的院落里，隐微地看向长安的方向，她听说了夏峙渊去了长安，面见那个人。隐隐地，忽然觉得有些不安，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她希望夏峙渊安好的归来，那两个人，对她而言，都很重要。
　　阿娇不知道，不安的原因，不是夏峙渊，而是来自于她自己，她更不可能知道，刘彻已经识破了南风，却依旧隐忍。
第二十一章：时光如水不可留
　　建元三年，堂邑候陈午去世，帝后亲往吊唁，后悲凄入骨，帝冷切断肠，足见帝后之恩爱，犹胜往昔，匈奴退，百姓初安，太皇太后染恙，久卧病榻而不能起，后长居于长乐宫照拂太皇太后，一时间为天下仁孝之表，淑女典范。
　　建元三年末，堂邑候长子继承堂邑候爵位，随后堂邑候陈午次子陈珏，尚隆虑公主，随即赴候国就封，
　　时年已是，建元四年，刘彻18岁，阿娇21岁。
　　刘彻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椒房殿了，但他仍然使尽了手段让人以为他万千的宠爱，依旧只系于中宫皇后，而皇后无子，渐渐地朝堂上有了一些细微的声音，却在窦太后的压制下，变得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王太后自从太皇太皇病倒后，更加地深入简出，除了早晚去长乐宫请太皇太皇安以外，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地在宫里，悄无声息。她常常死死紧握又拳，看向长乐宫的方向，她知道，不久之后，那个宫殿将成为一片素白，而她最疼爱的孩子，将独掌大权，她的彻儿，终于要成为大汉天下真正的帝王了。
　　景帝当年并不见得多宠爱她，她终于理解，常常夜半时，听到的那些叹息，究竟是为了什么，她现在也终于知道，景帝说过的那句话，越是爱的，越要表现得冷淡，这是天家，天家的爱很冷，而天家的恨却热烈而又温柔。现在想起来，彻儿刚出生时，景帝是多么的欣喜，彻儿越长越大，却越发的冷淡，现在的王太后，才渐渐地想起来，当初的景帝是多么用心良苦，也许那个从不说爱的帝王，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疼爱她吧。
　　刘彻时常见到自己的母亲看着景帝陵方向发呆，心里知道，他的母亲，这些年来一天比一天更思念那个，很冷漠却护得他们母子平安的父亲。景帝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心底里，把那个人当成自己的父亲，而现在，有的时候，他也愿意这样静静地陪母亲，一起思念父亲，还有不知道在哪里的，阿娇……
　　当时间悄悄到了建元四年时，刘彻，遇上了历史上，在他生命里停留了很久的女人，平阳公主府的歌伎卫子夫。当时，刘彻并不了解自己怎么想的，只觉得那个女子温婉而柔和，微微笑着的时候，明亮的眼睛清澈而透亮，像极了记忆中，那个纯粹的女子。他实在忍受不住卫子夫用那样的眼光看着他，于是，他向姐姐把卫子夫要了来，但这时的他，绝对不会想到要给她任何名份，更没想到要用这个眼睛肖似阿娇的女子，来伤害住在他心尖上的阿娇姐姐。
　　宫中的南风听说了这个女子，自然容不得，派人过去向刘彻说了，如果要留这个下作歌伎在宫里，她就回堂邑候府去。刘彻虽然知道那不是他的皇后，不是他的阿娇，却还是忍了下来，目前的他，还需要那个女人，陪他演戏，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将卫子夫赶去了宫里的一个冷僻的殿中做了宫婢，现在他，还愿意陪那个女人演演戏，只要不是他的阿娇姐姐，他就再也不会有所顾忌。
　　不久后，民间就传出皇后娇蛮善妒的传言，刘彻全当没有听到过，任由这些继续传下去。有时候，刘彻也会想起来，这些年以来，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么，是的，没有，那个女人一旦回想起来，就像是一个没有脸的图画。
　　刘彻的怒气，也正在渐渐地积累，阿娇的踪迹至今还是没有下落，派出去查找的人，仿佛都是些废物，竟然这么多人连一个小小的女子都找不到。派去跟踪着伊稚邪的人回报，自从回了匈奴后，伊稚邪再没有任何动静，甚至不再来中原汉地，也许是觉察到了什么吧，伊稚邪会认识他的阿娇么？
　　想到这些的时候，刘彻心里微微的泛着酸疼，没有人照拂的日子，阿娇姐过得好不好。只要坐在宣室殿，他总是忍不住看着梁柱上，细细的回想当初那个娇俏女子的好，小时候她护着他，陪着他，后来，信任他，理解他。
　　小时候的阿娇，很天真，很傻，曾经他想过这样的美要呵护一辈子，永远让她这么天真下去，不受半点尘埃的浸染。稍微长大点的阿娇，很娇蛮，很张扬，那样的女子明媚灿烂得像一株永远无着娇艳花朵的树，在阳光下永远都不会褪去颜色，那时的阿娇姐姐，他想要去爱、去疼、去宠。
　　可是，不管小时候的阿娇，还是长大的阿娇，都不在他身边，想到这些年面对的只不过是一个肖似阿娇的人，他就恨得咬牙切齿，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为此他至今都耿耿于怀。
　　也好，也许这样，才好。
　　刘彻任由自己的心一点点沉沦，阿娇真的是聪明的，也许她一开始就留在他身边，时间会一点一点消磨掉原本的情与爱，最终他们会形同陌路。而阿娇却远远地逃开了，甚至连背影都不曾给自己留下一个，于是他竟然越发的想念她，想到心里、骨子里都隐隐生疼。
　　阿娇这两年过得，应当叫如鱼得水吧，她的讲学越来越被人所推崇，而她肚子里已经没有多少墨水了，于是渐渐地，开始不去荆亭学馆了，张渚也知道，这个女子不适合过多的抛头露面，于是也就没有过问。
　　朱希已经十岁了，朱敏今年九岁。朱希已经长成了个半大小子，但依旧还喜欢和朱敏一起，听阿娇讲她胡编乱造的故事。她记忆中的故事早已经讲完了，于是渐渐地，编也再编不下去的时候，连故事，也讲得少了。
　　孙蔓和吕芳总是阻止朱希和朱敏去烦阿娇，阿娇只是笑笑并不多言。这些年夏峙渊来得很少，也许匈奴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偶尔来的时候，却喜欢教朱敏弹琴，总是夸朱敏很有天赋，哄着朱敏唤他师父，朱敏不干，他却到了吕芳家把朱敏的父母给说通了，于是，朱敏便成了他的弟子。这些年，虽然夏峙渊很少教朱敏，朱敏的琴却真的是越弹越出色，仿如行云流水，激荡婉转。
　　夏峙渊不来的时候，朱敏已经可以用琴声奏出一曲曲，阿娇熟悉的曲子，阿娇兴起的时候，也会随着曲子，轻轻的唱歌。蓄雪水的坛子在地下越埋越多，懂得这味儿的人却不来，于是阿娇也喝得少了，主要是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懒了。忽然想起自己酿过的梅子酒，于是兴冲冲地挖了出来，满坛子夹杂着水果荟萃的酒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阿娇让吕芳把酒分好，给四邻们都送了些，这些年，这些邻居，待她算是很好的，知道自己不喜与人交往，每每见到的时候，却还是招呼一句，有什么新鲜的吃喝，也会想着给她留一份儿，但极少上栖梧斋里来走动。
　　总的来说，日子还是很清静的，就在阿娇觉得自己的日子能一直这么清静下去的时候，她的心却越发燥动不安起来。她知道去年陈午去了，也知道陈珏尚了公主，而史书上的那位董君，也应该到了堂邑候府吧。
　　虽然不在长安，这些消息却从来没有断过，夏峙渊的家人，偶尔会极隐秘的送些长安里的消息过来，让自己身在荆亭，却通晓长安的所有和她有关的事情。她自然也就知道了，卫子夫已经入了宫，也知道，往后的祸根就此深深埋在了帝后之间，却没有料到，刘彻早已经把这一切了解了个通透。
　　年初，是陈午的忌日，阿娇原想回去替这个身子原本的主人上一柱香，却因为刘彻，实在不敢动身，万一被发现了，后果谁都无法去承受。阿娇收起这种想法，安安静静地呆在栖梧斋，这些年出书，治疫症，她的风头已经传到了天子案头上，不能再以身涉险。
　　南风偶尔传来的消息却让她，每每想起的时候，心里仿如被几只小小的蚁，轻轻啃咬着，不见半点血，却已经伤痕累累。阿娇有时候，真想就此投降算了，不再想跟脑子里那些莫名的情思面前苦苦挣扎，可只要一想到史书上写过的，电视上演过的，就不得不逼自己一次又一次打起神儿来，不能就此沦陷。在长安城高坐的那个人，不是沉沦了之后就能够倾心以待的，他的心很大，却已经被天下江山装满了，装不下一个女子，也装不下他自己，那个人是个真正的帝王，只适合膜拜，不适合等待。
　　她现在最感激的人，不是夏峙渊，而是顾轻尘，他的妙手让自己的身子竟然渐渐地强健起来，不再惧怕寒冷的冬天。而顾轻尘竟然在年初也成亲了，新娘子是他的师妹，从小一块儿长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是嫁过他人的，而顾轻尘竟然丝毫都不在意，不管不顾的娶了，并恩爱深笃，看到顾轻尘的淡笑里也掺杂了些幸福的光辉，阿娇，默默的祝福着，这样一个男子，本也应该得到幸福，很平淡的幸福，却是很多人，怎么也求不来的，真好，她终于看到一对幸福快乐的神仙般眷侣了。
第二十二章：舞低桐花香满天
　　看到别人的幸福，自然也会渴望去寻找到自己的幸福，而阿娇，并不敢奢望，她这古怪的身份，就算真因着谁而动了心，也不敢轻言嫁娶。偶尔的，想起夏峙渊来，那个人或许倒是敢娶自己，只是她不愿意嫁，这个人对她实在很重要，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她坦然以待的人，在这个君权至上的时代里，娶她实在很危险。
　　夏峙渊偶尔，也流露出那么些微温柔的情绪，只是这个人和刘彻一样，都把自己藏得很深很深，只是一个藏在温柔和煦里，而另一个藏在冷面肃言里。两个好男人，却都不是发夫君。
　　“陈雨，你在想什么呢？”夏峙渊好不容易来了，见她在发呆，还特意在阿娇的跟前晃了两圈，没想到她竟然可以视而不见，只好自己坐了下来。
　　阿娇回过神来，只见夏峙渊站在一片桐花的背景里，青色长袍素淡而显出几分儒雅气息，轻风吹来，茶香伴着桐花香味我，拂过两人的发丝和衣襟，这一瞬间，竟然是那般的绝美出尘。阿娇拉过夏峙渊，朝着他灼灿地笑开了，如同此刻不扫的满园桐花，缓缓地铺陈开来：“夏峙渊，我今天心情好，跳支舞吧。”
　　夏峙渊心底不免有些疑惑，今天的天气很正常啊，为什么阿娇会拉着自己跳舞呢？心情好，只怕很快的，就会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刘彻派人把玉佩顺走了，又送了回来，估计那玉佩，世上仅此一块啊！真以为他什么都不曾察觉到吗，他不是不想告诉阿娇，但是既然刘彻没有派人来问过，甚至没有旁敲侧击过。估计刘彻心里正做着什么打算，既然正主都没说什么，他难道还自己贴上去说，他认识大汉天子的皇后，这不是自己找死嘛：“好啊，敏敏，弹支舞曲。”
　　“敏敏也来了啊，正好，敏敏，弹《花朝》吧。”明明心底藏着那么多事，为什么她此刻却这么想跳舞呢，阿娇自己也不明白。随着夏峙渊的舞步，滑入漫天漫地的桐花里，五月的风，温柔而香软，这样的时光，她还能留住多少。
　　夏峙渊拥着怀里骨肉渐渐丰匀的女子，心里微微叹息，如果这个女子不是刘彻的陈皇后，或许他会敞开心扉以待吧。一开始就决定了没有结果，在都市里成长的现代人，是不愿意轻易将心交付予谁的。夏峙渊细细看着全神舞动着的阿娇心道，虽然，不能爱，但阿娇，如果那个人敢伤害你，我必护你周全：“陈雨，如果刘彻找来了，你怎么办。”
　　找来了……怎么办……她如果知道怎么办，就不会越来越忧心，越来越不安了。她也反复的问过自己，却不敢去想答案，如果找来了，她能拒绝么，她能压下心底那些虽不属于她，却时时都在跳跃着的，那般的刻骨铭心的思念么？不能，阿娇太强了，太执着了，不曾经历过相思苦痛，不曾受过爱情伤害的乔雨，如何能放得开，忘得掉。可是真的，就要了了屈服了么，真要成为那个帝王生命里一朵开艳丽，却早早就沦落入尘土的娇花吗，她至今依旧无法甘心情愿去接受，一个没有结局的承诺：“好不容易，我今天心情稍好些，你提这些估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吧。”
　　“你竟然也会有当鸵鸟的时候啊，好吧，难得你心情好，不说这个。我是为了你那坛青梅酒来的，挺好喝，再给我一坛吧。”酒，并没有匈奴王廷里，那些好酒那么香醇，可是他眷恋这种味道，微辣的酒味里，满满的果香，杂着一丝浅浅的酸味，淡淡的甜在酸之后，涌上唇齿之间。就像正在舞动着的这个女子，是这世间没有的独特，是这世上值得人细细去回味的韵致。
　　阿娇的额头微微泛着汗，心随着舞动的脚步，而渐渐轻快，原来多流些汗，真的能让人心情变得好起来。《花朝》的欢愉音韵，与院落里的春光交融在一起，真美啊：“无事不登门呢，原来是看上我那几坛酒了，恰好我也不大喝酒，你要喜欢，待会儿让芳嫂把余下的两坛都给你就是了。”
　　一舞过后，夏峙渊坐在阿娇对面，从怀里掏出玉佩，他虽然不想说，但却必需证实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若……真如所料，那么他也必需，为阿娇做些打算，如果那座深深的宫闱，阿娇真的逃不开，他也要为阿娇添些倚仗，不能让她真如历史所纪录，困死长门：“这玉佩，到底是哪来的，为什么这些日子，我越看越觉得不像是普通的东西。”
　　阿娇接过玉佩，脑子里短暂的空白之后，开始慢慢地在回忆里搜寻，关于这块玉佩，还有玉佩背后的往事。也许是刻意忘记，离开堂邑候府时，她竟然没有把它留给南风，就这么挂在身上，随着她到了这儿。给夏峙渊的时候，只觉得有些眼熟，却丝毫不曾记起，这是那个声音软软的小刘彻给她的：“似乎，好像是刘彻给我的，怎么了，突然就问起了这个。”
　　果然如此，看来刘彻还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竟然就是那么远远地一眼，就看出了这玉佩，拿了回去又送还了给他。刘彻，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知道了一切，却不言不语呢，依那个帝王的精明，只怕，已经知道椒房殿里那位，不是陈皇后了吧。刘彻啊，你会怎么办呢，他倒真是有些好奇了：“没什么，做工比这个时代的东西都精细些，我也就是随便问问。”
　　“幸好，你不是告诉我，刘彻见到了这玉佩，玉佩是一对儿的，据说能严丝合缝的锁在一起，有隽永两个字。你不说，我还真是不记得有这么回事了。你可藏好了，别让刘彻瞧了去。”阿娇沏了茶，叫旁边正在收琴的敏敏一起来喝，摆上了些蜜饯果子，她虽然已经不大吃这些了，可是朱希和朱敏，却仍然那么喜欢。这些年，朱敏出落得越发动人了，气质也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倒和夏峙渊身上那悲悯气息，有七分相似：“敏敏，你哥哥呢？”
　　“姐姐，希哥他到张先生家里去了。”朱敏拈着一颗大大的青梅果子往嘴里送去，酸味在口腔里瞬间发散开，朱敏眼睛一眯，脸皱成一团。虽然每次都酸得牙软，却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喜欢吃这个。
　　朱希的学问越发好了，再过五、六年，凭他的常识，再加上偶尔夏峙渊跟他说的那些被历史总结出来的经验和教训，朱希比别的孩子眼界要开阔，思想也更大胆。有时候阿娇也担心，万一哪天这孩子头脑一热，顶撞了帝王，那个人一怒之下……她真不敢想后果。后来渐渐的，朱希又慢慢温和起来，性子越来越温吞，说话越来越圆和，阿娇才放下心来：“嗯，老夏，今天在这儿吃饭么？”
　　“不了，我可不敢在你这儿久呆，自从我去了长安以后，比较招人眼，在你这不安全。最近，会回匈奴去，你如果有什么事，派人送信就行了。”军臣单于的身体，也开始不行了，于单是个难担大任的，眼见自己不愿意接受王位，军臣单于倒是有些急了。历史上不是说，伊稚邪抢了于单的王位么，怎么到这儿竟然成了军臣单于把王位让给伊稚邪呢。他以前是不愿意接受的，但现在，为了周顾阿娇，他不得不接受匈奴的王位，只有这样，他才有资格在刘彻面前，护得阿娇的周全。
　　阿娇愣了愣，夏峙渊到荆亭不过才几天，怎么就想着回匈奴呢，是出了什么事吧。自从前些年匈奴陈兵边关，却自行退去后，夏峙渊就开始变得忙起来，很少能见着人影，匈奴怕是不太平吧：“是匈奴那边，出了什么事吗，你总是急匆匆的来来去去。”
　　“军臣单于病了，大概撑不了多久了，我虽然无意接手匈奴那摊子事，但只怕，我不争，也会被逼着去争的。军臣单于曾向我表露要传王位给我，我都拒绝了，但来的路上，于单屡屡派人埋伏，怕是军臣单于已经示下传位的意思了。”果然是车轮倾覆之下，螳臂无以挡车啊。他现在还能怎么办，拒绝那么多次，于单竟然还在苦苦追着，竟想伏击于半路上。这场争夺王位的战争，不是他不想要，就会停下来的。
　　阿娇点点头，电视剧还是有那么点用的，这些争权夺利的事，真的就那么发生的，她能理解夏带走的无奈：“这也许，是我们都逃不开的，因为历史已经写好了。”刘彻，也会是她逃不开的历史吧，长门宫里凄冷的岁月，就是她最终要到达的结局吧，就算躲开了起点，终点却是无法避免的。
　　“你多保重，我也该走了。”
　　“夏峙渊，你要好好活着，多珍重！”
　　“嗯，各自珍重吧。”阿娇，此去，只怕再见面的时候，你已经站在刘彻身边了，我不能阻拦，只能选择怎么去顾全你。
　　此去江湖远，烟波诡难测，自今一别在荆亭，舞低桐花香满天……收藏啊……票票啊……谢谢了
　　亲们，常来看喔，我决定明天奉送个番外……
　　如果我有时间写的话，其实早就想写，一直很忙
第二十三章：思卿如月减清辉
　　刘彻终于得到了阿娇的消息，只说在荆亭，却依旧还是没有找到具体的地方。荆亭，刘彻念着这两个稍微陌生的字，他当真是没有判断错啊，原来那个叫陈雨的女子，真的就是他的阿娇姐姐么。
　　他忍不住自己的冲动，当下就想快马到荆亭去，却死死地压住那种冲动，他是皇帝，已经不是那个彘儿，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又想保全阿娇，必需要思虑成熟了，才能接回阿娇。
　　半夜里独坐在宣室殿，他着人拿下了梁上的匣子，陈旧的同心蝶，却让他落下泪来，看着掉落在手背上的那点泛着烛光的泪，他都不敢相信，只是一个消息，只是一个同心蝶，竟然就让他完全想起来过往那些日子。他用了十几年去忽视，又用了几年去忘记，却没想到，刻骨铭心的东西，只要一瞬间，就能完全占据心和灵魂。
　　他以为自己真如父皇所说，能硬下心肠来，他以为自己除了江山天下，可以连自己都失去，却在这时发现，江山天下，加上自己，都不如那个一直在心里拨动琴弦的女子。那样深深地在心里，因为不愿意去想，竟如疯长的藤蔓，爬满了他心里幽不可探的每一个角落，而根早已深深所在了他的骨血里，只要他还活着，必然再也无法割舍。
　　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个痴情人，刘彻不由得自嘲起来。记得曾经有人说过他很冷，是个狠绝的人，是谁说的，已经记不起来了。如今，刘彻真想把那个人拉过来，大笑着告诉那人，他刘彻，也是个有血有肉有心的人。
　　刘彻趴在几案上，不愿意自己过多的陷入往事之中，却发现根本无法让自己从加快中超脱开来。心一阵一阵揪着的疼痛，还有空落落的冷，时时都提醒着他，那个住在他心里的女子，已经很久不在这儿住着了。
　　忽然地，他又想起了伊稚邪佩的那块玉，明明是阿娇的，为什么会在伊稚邪身上出现。阿娇这些年，究竟都遇上了些什么人，什么事，原本什么都不懂的阿娇，会不会被人欺负。想到这些，神色开始严厉起来，如果，让他知道有人伤害了阿娇，有人让阿娇不好受，他将让那个人生不如死。刘彻复又苦笑，是有人给了阿娇伤害，是有人让阿娇不好受了，那一切的源头，却都是他自己。
　　阿娇，现在他还不能去接她回来，朝政不稳，外戚擅权，他甚至无法全心去呵护阿娇，待一切都安稳下来，他会兑现那个金屋藏娇的承诺，让阿娇成为全天下，最最幸福的女子。外戚……如果有一天，他的阿娇变成另一个太皇太皇，他该怎么办，这样的苦他受过，却不想自己的儿子再经历一回。不……不会的，但，如果真的有这一天，他该怎么对待阿娇呢？
　　想起那个曾经那么爽朗天真的阿娇，刘彻又想，也许阿娇并不在乎权利，否则，不会离开堂邑候府，更不会舍得下皇后的位子，更不会在小小荆亭安心过平淡的日子。如果是现在的阿娇，那么他想也许他们会生下一群，漂亮的儿女，像阿娇一般喜欢笑，灿烂天纯粹，如果阿娇有了他的孩子，他相信，他会愿意全心去疼爱的……
　　虽然告诫自己要忍，但三天后，刘彻还是快马到了荆亭，他实在无法忍受，一个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独自一人在一个山野偏僻的地方，过着他不知道好坏的日子。风雨兼程之下，刘彻已然是疲惫不堪，路上已经接到了回报，他的阿娇住在一个叫桐花巷的地方，最尽头的宅子。
　　来的时候，已是夜色深重，刘彻神色复杂的看着栖梧斋的匾额，心头百味杂陈，他很想就这么伸手推开这扉门，只因门里住着的是他心底里最最美丽的女子。但，现在还是是时候，如果现在就把阿娇接回去了，最终还是会受伤害，既然当初椒房殿那位替阿娇进了宫，那么也替阿娇受苦吧。只要，不是他的阿娇姐姐，他便能心安理得的去做一个帝王该做的事。
　　栖梧斋啊，阿娇姐看来是注定逃不开这命运的安排，《庄子·秋水》中说“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只有凤凰才会非梧桐不栖不是吗，阿娇姐就算逃那么远，也终归还是被他找到了，感觉像是心又重新被填满，是几年来从没有过的平静与心安。刘彻静静地伫立在栖梧斋前，温柔的看着，想着，他的阿娇姐已经睡下了吧，睡得好么？
　　“陛下，您连日赶路，已然劳累过度，还请先回客栈歇息吧。”
　　刘彻完全没有注意自己的侍卫在说什么，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胸口温暖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一些淡淡的欢喜涌了上来。虽然身体感觉很累，但脑子却很兴奋，轻轻咳了两声，扶着身后青砖铺就的墙壁，感觉特别踏实：“去确认一下，里面的人都已经安睡了，不要惊扰到里边的任何一个人，朕想进去看看。”
　　侍卫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满足君王的心愿，他恐怕是不会去休息的，如果真要是病倒在这荆亭里，只怕这脑袋回宫就得搬家了。轻点足尖，跃上栖梧斋的墙院，里面已经是一片安静，院子里各个角落都察探一番后，确定没有人还清醒着，仍旧不放心的洒了一把迷魂香。然后，大大方方的走进院子里，把大门打开迎了刘彻进来：“陛下，其它房里都洒了迷魂香，陈……姑娘，在后院第三间屋子睡着，陛下进去轻声些，陈姑娘的房里，臣没进去，也没洒迷魂香。”笑话，如果那女子才是真正的陈皇后，依照陛下的态度，如果他敢进去瞧，还敢洒迷魂香，只怕立马就会见识到什么叫天子之威。
　　刘彻淡淡的瞧了侍卫一眼，眼睛里闪过一抹淡淡的赞赏，让侍卫好是得意了一番。刘彻让侍卫守在院子里，他则进到阿娇住的房里，轻轻推开那扉轻巧的门，缓缓的月色随着门的打开，漫漫的铺了一地。仿佛是打开了往事的门，回忆纷杂而来，几乎要将人浸溺在里面。微带着些颤抖的，刘彻默不作声靠进了阿娇。
　　阿娇正香甜的睡着，神情安淡而平和，月辉淡淡洒在阿娇脸上，是那般的光采动人。刘彻立在床边，想伸手去触碰，却不敢轻易去扰了阿娇的睡梦，阿娇瘦了，比起记忆中那个丰润的女子，眼前的阿娇那么清瘦，屋子里还有着淡淡的药香味，看来，他的阿娇，身体并不是很好。
　　阿娇睡梦中依稀感觉到有人，全以为是在做梦，转个身继续睡着。刘彻见状，嘴边挂上了细微的笑，阿娇睡觉还是这么不老实，喜欢把被子踹掉，执起阿娇露在被子外的手，刘彻忍不住掀起衣袖，果然在手臂的位置看到了那个，像一朵小小野花一般的淡淡疤痕。
　　刘彻将脸贴进阿娇的脸，隐隐可辩的香气，正是他所熟悉的，在阿娇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刘彻这才感觉到了少年时，那种清澈见底的情感，胸腔里的跳动，依旧那么纯粹。不论再过多少年，只有这个正在睡梦中的女子，才能让他的心跳动得如此强烈，原来以为是淡忘了，现在才知道，有些人，需要用一辈子去忘记，而记起来，却只在短短的一瞬之间。
　　把阿娇的手放回被子里，刘彻轻轻坐在床沿上，脸上是满足安稳的笑，自登基为帝的那天开始，他的心从来没有这般安适过。是啊，不论是幼时，还是现在，阿娇对他的意义总是超过了一个女子，一个妻子，从认识阿娇的那天开始，这个女子就是他心尖上，最柔软最细腻的地方。
　　“阿娇姐，现在，我还不能接你回宫，但我一定会尽快，稳定朝局，让阿娇姐能够尽快回到宫里去。”说罢轻手轻脚的向门外走去，关门时心里微有些不舍的情绪，但还是坚定的关上了门。既然知道阿娇在这儿，他也就放下心来了，就算他不能时时护着她，他还可以派人，小心的照应着。
　　“回去，把周寥和魏初遣到这儿来，好好看护着陈娘娘，若有丝毫闪失，朕唯你是问。”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是守得住嘴的人，否则，他又怎么会放心把自己最重要的人交托给他们。有他们看护着阿娇，他就更能大刀阔斧的处理朝堂上的事了，不必再因着阿娇，有丝毫的顾虑。
　　侍卫微微一怔，看来陛下是承认了那名女子的身份，还派了最信任的人来护卫她。看来，那个笑容极灿烂的女子，在陛下心中还是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甚至，比江山，比陛下自己都还要重要：“是，臣遵旨。”
　　侍卫刚应完，只见刘彻被门槛绊了一下，竟然就这样倒在了门边上，侍卫赶紧背起刘彻往荆亭驿赶过去。他果然没有看错，陛下明明已经撑不住了，还要强自打起神来，去看陈娘娘，可见陈娘娘是陛下的心头肉啊。
　　谢谢亲们的票票和收藏，还有留言
　　感激中……一个写书人的快乐，在于有人看小说，并且能时时与读者交流，幸福一下下
第二十四章：灼灿娇魂终消散
　　刘彻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年轻底子好，第二天就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虽然还是不住的回望荆亭，但有了亲信的照拂，他还是能安下心回长安去。
　　大汉朝，要变天了……侍卫在刘彻的身后跟着，忍不住就抬头看了眼天，再看了看刘彻，在心里狠狠地嘀咕。椒房殿那位，怕是没什么好下场吧。虽然那么像陈皇后，却终究不是同一个人，陛下是受不了被欺骗的，如果那个人是陈皇后，陛下只能捂着心受了，说不定还带着笑的，而假冒的么，就没那么的好命了。
　　阿娇清早起床的时候，在床边上呆了呆，闻到了一些若有似无的香气，熟悉得让她想哭，因为记忆中，只有一个人身上有这种气息。
　　那个人的气息，她竟然是记得这么清楚的么，淡淡的木质香味，那样一个狠绝的男人，竟然有这样让人感觉亲切的香味，真是让人意外啊。虽然闻到了这样的气息，但阿娇却不会以为是刘彻来过，只因和院里的桐木、海棠木一融合以后，并不是那么清晰可辩，就算是一模一样，阿娇也不会那样去想，因为那不是她想要的，主观意识里，就不愿意，也不敢。
　　建元五年春，窦太后去世，比历史提前了一年，夏峙渊早早的写来了信，提醒她历史可能因为他们的到来，做了改变，要她小心去应对。
　　同年，罢三铢钱，改行新铸的半两钱。老太太一去世，刘彻就采纳了一直被窦太后反对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董仲舒建议变儒家哲学为封建最高政治原理，使之成为衡量文化思想的惟一尺度。他的建议为汉武帝所采纳。从此，儒术从私家学者的书斋走进了太学，太学设五经博士，开始以家法教授。
　　刘彻终于独掌了朝中大权，虽然窦氏派系依然在朝堂上暗潮汹涌，但大厦已倾，刘彻又岂能容忍这些跳梁小丑，放肆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安于臣子的本份。惩治了几个窦氏的硬骨头，窦氏一派终于相信，大势已去，依附于窦氏的臣子们，也就纷纷倒戈相向，朝堂上终于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不再是一家之言。
　　刘彻满意的看着这一切，心思却飘得远远的，阿娇这一年来总是深居简出，而伊稚邪却一直没有出现在荆亭。阿娇的生活那么简单，近乎乏味，她却那般的心安理得，他不得不承诺，那个记忆中蛮横的女子，终于也识了世事的沧桑。他多么希望那个娇柔的女子，永远那么天真、纯善，虽然曾经那个天真的女子，常常让他的心那么无言的震颤，可现在栖梧斋里的那个淡淡的女子，就如同那时院落里，满地的桐花、月色，让他想起的时候，觉得很幸福，而心里却隐隐生疼。
　　大臣们都已经退尽的朝堂，空空荡荡的，刘彻想，椒房城那个女人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那么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而前些时候，在深宫里遇上的那个眼睛和阿娇一模一样的女子，跃上了他的心头，他依稀还记得是姐姐家里的歌女，还是那双眼睛打动了他，他决定要扶起卫子夫，而那个假冒阿娇的女人，不用他动手，也会有人让她不好过的。只是阿娇，如果听到了宫里的消息，会不会因此而怨他呢！
　　于是，建元五年末，阿娇收到了来自长安的消息，椒房殿陈皇后，祸起巫蛊，在年前被一纸诏书，退到了长门宫里。阿娇忽然冷然的笑，帝王情短，不如昙花，刹时欢会，一世悲伤，果然刘彻是个极狠绝的人，曾经，有过那么多承诺，刘彻怕是早已经忘记得干干净净了吧！说什么天长地久，说什么白头偕老，说什么帝后情深，全都是演戏，只是刘彻，他的心里当真忘得这般彻底而绝然么。
　　胸口又开始疼了起来，阿娇真想呵斥这个不争气的女人，凭什么左右她的思绪，凭什么魂都丢了，还要借她的灵魂来为刘彻疼痛。孙蔓和吕芳都出门去了，两个小孩子也不知道玩到哪去了，顾轻尘给的药昨天晚上放在了书房里，而她却刚走到门口，就再也动不了了。想喊人，却发现除了能发出低沉呼喊，连一个清楚的字都吐不出来。阿娇趴在廊柱上，心一点一点开始下沉，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魏初早就看见了，只是陛下说不能让陈娘娘知道，所以他不敢动，见阿娇终于晕了过去，魏初松了口气，四下瞧了没人，顺手点了睡穴，只是他可不敢去搬动阿娇，如果让陛下知道他碰了陈娘娘，他承受不起帝王的怒火。只好站在院子里左思右想，却见个小孩子跑了来，正是朱敏。
　　“你是谁，你把姐姐怎么了？”朱敏见阿娇趴在那一动不动，一个没见过人站在那，似乎有些躲躲闪闪。
　　“小姑娘，我是路过的，刚才你姐姐在呼咸，我就进来看看，没想到她就晕了过去，你快去找你们家大人来。”侍卫见朱敏二话不说就跑走了，知道陛下的心尖儿不会有什么意外，找了块毯子搭在阿娇身上，重新飘出了院子。
　　而阿娇，此时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个红艳如娇花般的灿烂女子，冲着她绽开笑容，招呼着她过去：“替我照顾彻儿好吗，彻儿心里很苦。”
　　原来是陈阿娇，不是魂丢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既然还在，为什么不亲自去关照她的彻儿，她又为什么要替她照顾刘彻：“这些年的事，你不恨他吗？”
　　那会阿娇睡着了，刘彻来过，阿娇虽然没有看到，而这个灵魂，却清醒地在一旁看了个清清楚楚。于刘彻而言，没有什么能占据他内心里最深的地方，只除了幼时的陈阿娇：“不恨，彻儿有彻儿的苦衷，你以后会清楚的。”
　　“既然是不恨，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张灿烂的笑忽然阴了下来，若是，她还能回去，岂能让这个不珍惜彻儿的人，占据着她的身体。她，已经不能站在彻儿身边了：“人的命运尚且不在自己手里，何况我现在只存那么一星半点快消散的灵魂，求你，照顾彻儿，求你。”
　　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间发现眼前的那朵娇花，渐渐开始模糊，直至最后一点也看不到了：“陈阿娇，你在哪儿？”
　　回应她的，只是空落落的风，和指尖额头微微的寒意。阿娇忽然睁开眼，那个真正的陈皇后，真的就这样消失了，她能感觉得到。而床边上的孙蔓等人正眼不带眨的看着她，脸上都带着担忧的神色：“我没事，只是忽然有些不舒服，现在已经好了。”
　　而此时，在宣室殿的刘彻，心里紧紧的揪着，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涌上来，竟然是撕心裂肺的痛，捂紧胸口，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幼年时阿娇送给他的陶纸镇落在了地上，碎成一地陶片，刘彻的心里这才有了不好的念头，难道是阿娇出了什么事吗。
　　不安的心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午后，送信的人把荆亭的消息带了过来，信上说阿娇病得晕了过去，难道，他心痛只因为这个吗。信上说阿娇已经没事了，怎么他会这般疼痛呢，就像是失去了一样，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刘彻虽然不解，但只要阿娇还好好的，他就安心了。可是胸口阵阵的纠结，又在提醒着他，他今天必然失去了，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他想，他必需亲自去荆亭看一眼，否则怎么可能安心，他一定要尽快把阿娇接回来，长门里那个女子，已经留不得了，没想到他的后宫，真是能人辈出，只是既然这么能干，为什么不干脆点呢？
　　卫子夫虽然封了夫人，刘彻却并不曾宠幸她，自从荆亭回来以后，任何人，都再入不了刘彻的眼，只因他的心里眼里都已经被阿娇填满了。
　　刘彻眯起眼睛，卫子夫么，倒是个可以利用的，那个女人虽然温和，却并不是个什么单纯的人，刘彻瞬间就做了决定，后宫怎么斗他不在乎，只要阿娇回来的时候，她们乘乘的，他不会介意留下那群乏善可陈的女人，如果要是敢把这些小心思，用到阿娇身上，他决不轻饶恕。
　　刘彻，快马到了荆亭，确认了阿娇安好后，心稍稍安定下来，守了阿娇一夜后，又赶回了长安，这一路上，不得不说真的很累，但刘彻就是莫名的觉得满足，很小很小的满足，却是很大很大的幸福。刘彻扬起笑脸，心情一时间，就这么好了起来。
　　过去的日子里，他不曾好好照顾阿娇姐，那么，往后，他会用所有的时间，去疼爱，去宠溺，就如同幼时，那个总喜欢站在自己面前，保护自己的阿娇，对他一样，纯粹到极净极简。
　　他想让阿娇知道，他从来不曾忘记金屋的承诺，他要给阿娇全天下最幸福的生活，以后，不再相负，不言相弃。
　　只是，刘彻却想不到，有些事，想到了就应该去做，否则，是会错过的。
第二十五章：相会却在战火中
　　建元六年八月，闽越王驺郢率兵进攻南越。南越王赵胡率部下坚守。并以为闽越和南越都是汉朝属国，不应该互相攻击；闽越虽无故攻击南越，但南越不应自作主张，随便开战，故派使者报告武帝，请求处置办法。武帝称赞南越王深明大义，立即派大行王恢和大农令韩安国分别率兵从豫章、会稽两路进击闽越。
　　而原本应当在光元二年的马邑之败，却提前了两年发生。建元六年末，武帝采纳大臣王恢建议，使马邑人聂壹出塞，佯称愿引攻马邑，以诱匈奴军队入塞。同时派韩安国为护军将军，李广、公孙贺、王恢、李息等为将军，率兵三十万，分别埋伏在马邑城附近，待机歼灭匈奴主力。匈奴单于贪图财物，亲率十万骑兵直趋马邑，进到距马邑百余里的地方，见成群的牲畜在原野，无人放牧，心生疑问。后抓获雁门尉史朝廷审问，方得知汉朝的计谋，于是仓惶引退。汉军追之不及，罢兵回归。王恢因计谋失败被判刑，自杀而死。从此，汉匈关系完全破裂，西汉开始了大规模反击匈奴战争的新阶段。
　　阿娇收到消息后，辗转难安，终于还是决定起程去匈奴，虽然不想参与进这场历史的战争之中，但她担心的人，都必会因着这场战争，而打乱原本平静安宁的生活。于单败了，军臣单于死了，匈奴的王庭上坐着的，正是那个儒雅淡泊的男人。当初的帝位能改变那个清澈的小刘彻，那么夏峙渊呢，他能坚守自己的原则多久呢？那么她自己呢，她又能坚守多久，那个人若真来寻她，她……可以拒绝吗，拒绝得了吗？
　　到达边关的时候，形势异常紧张，如果不是夏峙渊留下的几名侍卫，她只怕到不了边关，更没有办法去匈奴。阿娇不会想到，就是这一去，她和刘彻，夏峙渊之间，就再也没有办法平静下来，注定是三根要拧成死结的绳子，且谁也不准备退让……
　　见到夏峙渊的同时，刘彻留下来保护阿娇的周寥和魏初两人的呈报，就已经到了刘彻的案头上。纠结的眉显示，这个帝王，现在心情很复杂，阿娇姐，果然是认识伊稚邪，现在边关情势这么紧急，为什么她还要赶到匈奴去呢，难道，她的心里就不曾想着他么，就不曾想过他会因着她而感到举棋不定么。
　　刘彻当即带了一队人，去往了边关，虽然，他是一朝天子，但是，只要牵涉到阿娇，他就不能安安稳稳的坐着。朝堂上的事，大臣们自然会处理好，而他现在只关心他的阿娇姐姐怎么样了。如果伊稚邪知道了她的身份，她可还能安安全全的，他不能容忍好不容易找回的阿娇，出现任何的闪失，更不能容忍阿娇呆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如果那块玉佩是阿娇所赠的，那么，伊稚邪和阿娇的关系，便不一般，阿娇，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明明说不曾到过边关、漠北，却偏偏是认识了伊稚邪。
　　夏峙渊见了阿娇，狠狠地瞪着她身后的两个侍卫，他怎么就忘了要交代他们，不能让阿娇来这里呢，最近这些日子，一直有刘彻的人在他身边转悠，她怎么还能出现在匈奴呢：“陈雨，你现在不该来的，刘彻派人严密的监视着我这儿，这里早已经不安全了。”
　　“我，要亲眼看着你们两，都好好的活着，才能安心。”自那次在模糊中与真正的阿娇交谈过后，她仿佛就这样被缠住了，不必旁的，只要提起刘彻这两个字，她的心里就是一阵一阵地疼痛，她可以选择忽视，但痛依然是存在的，她骗不了自己。而夏峙渊，是她在这世间唯一可以交心交底的人，她又怎么能安心在荆亭呆着，任这两个人厮杀呢。
　　夏峙渊笑了，阿娇啊，她也许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形踪早已经被刘彻所知晓，刘彻不去找她，自然心中还有什么事没做完，而她却在战火燎天的时候，往这赶，不就等于告诉刘彻，再不来接回阿娇，这个娇灿的女子就有可能永远不能再属于他么。那样一个帝王，怎么可能任由他最重要的人，流落到他所不能掌握的地方：“也许，你在这儿也呆不长，就好好住下吧。”
　　阿娇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她住不长，但此刻一路的奔波，她早已经顾不上细细思量夏峙渊话里的意思，被夏峙渊领着到后边休息去了。阿娇没有看到，夏峙渊在她的身后，眼睛里带着些淡淡的忧伤。
　　看着阿娇进了卧室休息，夏峙渊再也忍不住，脸上正在慢慢染上的悲凉的情绪，阿娇，你我，注定都是逃不开的，历史的确稍微不同的，但大方向从来没有变过，你最终是要回到刘彻身边的，而我，注定要和你的帝王在战火中相见。我们之间的承诺，我会遵守，绝对不像那个承诺了金屋，却给一座冷冷长门的刘彻。
　　看着正在一点点落下的夜色，夏峙渊略带着些迟疑的离开了阿娇所在的院子，他实在不忍心，让墙外的那个人，等得很辛苦，虽然他们水火不容，但那个帝王，他也很敬重。对于一个读着史书，崇拜着这位伟大君主的后人来说，实在无法让刘彻在漠北的风里，站上一夜，更何况只怕是马不停蹄的赶来，还是早早看了，早早回去休息吧，省得在战场上，丢了一代霸主的英名。
　　待夏峙渊一走，刘彻就一跃而上，悄无声息的进了阿娇的屋里。阿娇正在床榻上，安稳的睡着，刘彻的心稍微安下来，却很介意他的阿娇，竟然来找他的对手，而且是在这么要紧的时刻。要叫醒她么？刘彻心里还是有些犹豫，现在已经是时候带她回去了吧，可是他的心里为什么会有一点点不安呢。刘彻最终还是没叫醒阿娇，也没事娇离开，独自一人回到了大汉军帐中。他，不会这么悄悄地带走阿娇，他要当着伊稚邪的面，亲手带走阿娇，阿娇是他的，不管整个天下怎么变，阿娇都只能是他的。
　　刘彻走后，夏峙渊轻轻得从暗出走出来，灯火柔和地划过他的脸，而他的心正在一点点，变得有些寒冷。刘彻，真的是很在乎阿娇吧，可是那个帝王的爱，实在不稳定，也不可靠。他后宫里的女人，没一个能安安生生活着，他的心早被江山挤满了，他的眼睛也被他尚未征服的土地牵绊着，这是个根本不会安于现状的人。现在的阿娇，于他而言，是没有威胁的，是他心里最初最美的，可是待有一天，刘彻发现，阿娇也阻拦了他的步伐，定然也会有心里稍稍犹豫之后，毫不顾惜的把阿娇推开吧。夏峙渊最终还是决定叫醒阿娇，把刘彻已经知道真相的事，告诉给阿娇，让她自己决定，这回究竟是去还是留：“陈雨，醒醒，我有事跟你说。”
　　“干什么，大半夜的……”阿娇忽然把没来得及说出的话咽了回去，只因一呼一吸间，都充斥着熟悉的气味，如果在栖梧斋，她还可以骗自己是满院子的花草树木香杂合而成，那么在这里，她都无法说服自己。终于，他还是来了吗？心里涌上来的，不知是喜悦还是忧心：“是不是他来过这，夏峙渊，你有没有看到？”
　　夏峙渊定定站在窗前，望着院子外刘彻离去的地方，仿佛还能看到刘彻在墙头时，回望的眼神，充满了深不可及的东西，他还来不及读懂，刘彻便转身远远的溶入了一片夜色之中：“是，他来过，刚刚离开。而且，我想或许，他早就知道宫里那个不是你了。记得这块玉佩吗，去长安时他派人把这个悄悄拿了去，然后又送了回来，我就想或许这玉佩和他是有关系的。果不其然，他真的找来了。”
　　阿娇怔怔的望着夏峙渊，眼里竟然满是泪水，那个人真的已经知道了，却为什么不找她回去呢，难道他就这样默许了自己……在江湖里游荡么，他对往日的一切都不挂在心上了吗？她想过平淡的日子，而刘彻给不了，刘彻不来找她回去，她不是该高兴吗？为什么要掉眼泪，为什么要为此而伤心，抹掉眼泪，语气坚定的向夏峙渊说道：“老夏，可以带我走吗？你抛下匈奴，我抛下阿娇的身份，我们远远的走开吧。”
　　“好，只要你愿意，我有什么可抛不下的，匈奴，我本来就不想要，而和刘彻的战争，更不是我想要的。如果能和你，超脱于这个世界的四处漂荡，也许，更适合我。”夏峙渊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阿娇，如果阿娇真的能和他抛开这一切，去过自己的生活，那么，他或许，能把心敞开吧。可是，她真的放得开么，这样的哭着，却说要和他一起走。这个女子，悄悄钻进他的心里，他却要永远选择忽视。
　　阿娇点点头，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反悔。刘彻，也别再来找她了，既然已经是金屋变长门，又何必再来找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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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愿此天涯君不见（上）
　　当刘彻收到从匈奴王廷传来的消息，震怒之下，拍碎了桌上正冒着腾腾热气的茶碗，却忽然坐下，久久不语。
　　阿娇，她真的不再记挂他，不再需要他吗。宁愿和一个异族人远走，也不愿意再见他吗？是，他没有遵守金屋的承诺，虽然皇后不是他的阿娇，但这些年的冷淡，聪明如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可是，她怎么能离开，怎么能和另一个男人，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娇，既然这么决然的离开，丝毫不顾往日的情义，那么他又何必心心念念呢。可是，如果能舍得开心尖上的那个女子，他又何必要千里加急的赶到这来。
　　往日里的一颦一笑，那个总是护着他的娇柔女子，轻轻没过心头，他的心此时那么柔软，那么疼。伊稚邪，那个人……能保护阿娇，不受任何的伤害吗，那个人，竟然舍得下匈奴，舍得下王权，就这样洒洒脱脱的带阿娇走了。可是他呢，却为了帝王的权位，舍弃了阿娇，他心底不愿意承认，却清楚的认知到，那个人可以为阿娇做出的牺牲比他要多得多。
　　但是，那个人为阿娇姐付出得再多阿娇又怎么能就这样随着离开，她心底就不曾有一些些的想起他么。不论阿娇走得再远，他刘彻，以大汉君王的身份发誓，必亲自带回阿娇，踏平匈奴，以平此结。
　　刘彻带着他的侍卫悄然回到宫中，当即宠幸了原本不受刘彻待见的卫子夫。看着那双温暖的眼睛，躺在他的怀里不言不语，心情似乎稍稍平复了那么一点点可是，这终究不是那个他想要悉心呵护的女子，他原是不想怨恨的，却在此刻，怨憎的种子如同幽细的芽，悄悄的在心房里开始生出根来。但是他心里清楚，他是无论也恨不起阿娇的，阿娇，永远都像是那个活在记忆里，笑容甜美，一身温香的小女孩，轻轻的在记忆最深处的地方，扯住他的骨血，纠结成她的好，于是，他便再也不能把她从心里抹去。
　　或许，小时候，不应该放纵自己的心，去接纳阿娇对他所有的好，去纵容阿娇，毫不经意的扎进自己的心坎里，渐渐长成了他心头最疼痛的一块，经不起任何触碰，就如同那个女子，他现在只能远远看着。
　　阿娇，果真是他太汉朝最娇贵的女子，活在帝王最温柔的回忆里，阿娇，以前真不觉得她聪明，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那个有些单纯，有些天真至让人觉得傻的女子，原来那么聪慧不凡。她用独有的方式，占据了他的心，也许是从来没拥有过，竟然觉得阿娇，那般的与众不同，不似俗世间浅薄的女子，一开始就站在阳光灿烂里，笑得如同一枝娇灿的花，而当时间慢慢过去，那样的娇灿女子，他狠下心觉得可以舍去的时候，她却变了。纵算在落落春风里，满院子的灿烂花朵，都丝毫无法遮掩她身上，那份如淡月轻波的安然，他的阿娇，不经意间，竟然成为了那样一个，令人无法再移开目光的女子。
　　刘彻起身，毫不留恋的离开了怀里的女子，卫子夫的眼睛一闭上，他开始觉得很冷，就为了那双眼睛，或许，他也愿意娇纵一下这个女子。看一看，在帝王的宠爱面前，是不是每个女子都会如同阿娇那么聪明，看看是不是还有人，会像阿娇一样，面对权位不愿意多沾染。他自是不信，世间还会有一个阿娇，但是，他想试一试。
　　卫子夫，他会让这个名字，变成天下最美的代名词，但，他不爱，他的父皇说得对，帝王可以玩弄权术，可以宠爱任何一个人，甚至是宠信，但不能把爱托付给任何一个人。或者，这些话，应该一早就告诉他，那样，他就不会把阿娇的名字和笑容都刻在骨子里，便是死了，也抹不去。
　　卫子夫在刘彻离开后，缓缓地睁开了眼，帝王的眼光在她身上久久流连，她不敢睁开眼睛，只能一任看着，心渐渐沉沦在那样的眼神里，再也无法逃离开。她只是一个歌女，既然有幸得了君恩，那么便会紧紧抓住，决不会放开。她对于自己的容貌，是有着自信的，那个长门宫里的陈皇后，再美，却少了几分温和，那么张扬，那么锋利的一个女子，注定会失了君王的宠爱。而她，一旦得到了这个君王的宠，便会一直死死抓着，一直享有这样至高无上的感觉。
　　不好意思，签约前要存稿，只能是半章半章更了，亲们原谅我，我已经半个月没写稿子了。
　　坚持个一周左右，等我存了稿子，我就能继续更新了，希望亲们原谅澜澜……
　　抱歉……抱歉……
第二十六章：愿此天涯不见君（下）
　　次年，卫子夫有孕，这便是刘彻和卫子夫的第一个孩子，大汉的第二位公主，卫长公主。这时还在肚子里，仅仅三个多月，帝王的宠爱愈盛，她越发的感受到，在这个宫廷里受到珍视，如果，这是个男孩，便是大汉天子的第一个儿子，母凭子贵，到时候椒房殿或许会姓了卫。
　　她自然也是爱那个帝王的，只是敬大于爱，在帝王的面前，可以全心的去敬，但若全心去爱了，便会跌得很惨很惨。她的心可以交给刘彻，但不会全部都给出去，否则，帝王的宠也并不能持续太久。这些日子的宠爱，虽然很真实，一时无人可比，但她的心里始终明白，自己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那个帝王的心里，还装着一个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必是一个女子。难道，堂堂君王也还有，求之不得的女人吗。
　　“子夫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连朕来了都不知道。”刘彻拥着卫子夫站在窗前，窗外又是微凉的秋风起了，昨夜下了一场细密的雨，天刹时更是冷了几分。怀里的人又丰腴了几分，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一点点长成，看着卫子夫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是期待这个孩子到世间的，只是每每看到这双眼，又忍不住想起阿娇，如果……此时怀里的是阿娇，他心里除了期待，更会有喜悦和欣慰，以及浓浓的幸福吧！
　　“臣妾在想，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呢！”虽然心里想得很多，但却没有一个念头是可以对帝王说的，于是随口说了个不轻不重的。卫子夫明白，这个人，宠的时候，可以给全天下，若是拂了他的意，只怕，他不会让任何人好过，哪怕是曾经宠溺过的。
　　皇子，刘彻默念着这两个字，若是阿娇的孩子，阿娇定然不会这么说吧，阿娇待身边亲近的人都极为珍视，定不会用这样一个冷淡的称呼来唤自己的孩子吧。看来，眼前这个卫子夫，并不是会在盛它之下，犹能保持清淡的女人，终于会成为在皇宫里一个与众妃无甚不同的妃子，没有半点趣味。但他似乎在前些时候，又发现了新的价值，卫子夫有个好弟弟，仅此而已，因为这个他不介意在失了兴趣之后，继续给予适当的恩宠：“若是个女儿就唤刘绯吧，若是个儿子，就该朝议众臣工，再请母后的定论了。”
　　“皇上说的是，倒是臣妾瞎想了，臣妾这会儿，倒愿意生的是个女儿，得了皇上新刚的名字。”卫子夫柔柔一笑，迎着灯火的眼睛里，落入一些星星点点光亮，满足之中带着些淡淡的幸福感。虽然明白，帝王不会有没目的的好，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恨，但她此刻依然觉到一点点幸福的感觉，很浅很浅，但已经足够了。
　　刘彻笑了，这个女人倒是温和柔顺得很，长门殿那个女人，只怕还不知道他已经找到阿娇了吧，他也不想说，就让那个女人去自以为圆满吧。卫子夫，看来她的用处，还不止她有个好弟弟，她还能让长门宫重新变得安静起来：“子夫，如果生下皇子，朕就封你做皇后，虽然长门宫和姑姑都不会坐视不管，会有些困难，但朕说到做到。”
　　皇后，她方才还在想着呢，没想到刘彻竟然会提起，她虽然不是特别聪明，却似乎略略听懂了帝王话里的意思。难道，他真的这般狠心，那不是他曾经承诺过要金屋藏娇的表姐姐么，竟然，都已经容不下了。那么她呢，这个帝王，又能够容她多久？十年，五年，还是一年，她不敢去想：“臣妾谢皇上的恩宠，只是受之有愧。”
　　“朕说出的话，岂有收回的道理，你好好安胎，给朕生个皇子，朕必兑现诺言。”（我刚才发现诺言和谎言用五笔打词组，都是yayy，而谎言列在诺言的前面，真是讽刺啊）刘彻只是觉得，这个女人还有价值，所以他愿意给予承诺，也愿意把那个本该属于阿娇的位子，暂时给她。她若是个识趣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若不识趣嘛，小小卫子夫，还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卫子夫听到这话，心里自然喜出望外，没想到会这么快，她相信总有一天会听到这样的话，但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就听到了：“谢皇上恩典，子女皆是臣妾的福气，臣妾不求什么。”
　　“朕知道，你向来温恭良顺，是个当得起大任的。”刘彻脸上虽然温和的笑着，眼里却没有半点温暖……
　　明天会更全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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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刘同学和陈同学，最终是要在一起纠缠一生的，不会让他们真的从此天涯
第二十七章：君心莫测真如海
　　夏峙渊和阿娇两人，在大漠深处转了些日子后，在一个名为伊春的地方停了下来。只因阿娇觉得这里肖似自己曾经想过要回去，但最终再也回不去的家乡，泪流满面时心里才明白，有些事可以不被记起，却依然存在。伊春有着漠北少见的青山碧水，小镇上人口并不多，大概因为离匈奴王庭较远，这里的人对于正在发生的战争，并没有过多的担忧。阿娇在和夏峙渊商量过后，决定暂时先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等刘彻渐渐能不再寻找他们，他们再回到荆亭去，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么，刘彻应该想不到，他们还会回到那儿去吧。
　　他们租下了一所小小的宅院，倒也不用深居简出，这地方没人认得他们，连个管事的人都十天半月不在衙门出现，竟然也没出过什么大事，只能说这地方民风实在是淳朴得可以。
　　夏峙渊见到那些低矮的房屋，每天在家里画图，扬言要改变这里的人居环境。对此，阿娇付之一笑，这样悠闲的日子过着都像是偷来的，也只有夏峙渊是个闲不住的人。自己做了各类标尺及工具，天天在家里用上好的白帛画图纸，弄得阿娇都觉得这个人是个资本主义社会长成的，这么浪费。
　　但是待阿娇看到了夏峙渊完稿的建筑设计图纸，立马被吸引了过去，各类的屋子比邻而建，这不长的日子里，他竟然把整个镇子都设计了一遍，真不知道该说他伟大，还是该说他闲得发慌。这样的图纸最终，当然不好实现，他夏峙渊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又不是匈奴的单于，谁会答应他把旧建筑推平，原址重建啊。夏峙渊倒是愿意出钱，但大家都不推理他，他好郁闷了一阵子之后，决定自己动手，先盖一溜示范建筑，让镇上的人看看效果。还好，夏峙渊虽然出来时带的东西不多，但金子、珠宝之类的却是多得很，还美其名日怕阿娇受苦。
　　找了一堆工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了衙门的许可，在伊春西边废弃的河床上做起了文章。他出的工钱多，而且干的事有意思，大家都抱着看热门的心态，看他到底鼓捣出什么来。
　　建成的那天，夏峙渊先带阿娇去看了，原本空旷的河床上，一排排规整的建筑，阿娇目瞪口呆，不由得朝夏峙渊竖起了大拇指，狠狠表扬了他一番，夏峙渊这家伙真是个有才的，竟然用有限的材料，做出这么漂亮的建筑。没有建筑的地方，早早洒上了草籽，现在早已经成了碧草如茵的绿地，虽然还称不上花木扶疏，但至少还蛮像阿娇曾经很熟悉的那些成熟的住宅小区：“老夏，我不得不说，你还算是个蛮伟大的建筑工人。”
　　“就建筑工人而已，咱咋说也是个伟大的建筑艺术家，汉朝建筑艺术的先驱吧。”说到自己曾经最得意的领域，夏峙渊的脸上扬起的是很少见到的自信和挥洒，这样的感觉是他在王庭里找不到的，在战场上也不曾感觉到过。也许，他最适合的还是做建筑设计，玩政治，玩战争，玩历史都不适合他。也许，他应该适时的，早一些按照历史的记载臣服于汉朝，但那样的话，阿娇就没有任何的依凭了。虽然此刻，他们在一起，但是他心里很清楚，阿娇总有一天会回到刘彻的身边去，他留不住她，也不能留。
　　阿娇捂着嘴，忍不住就笑了，当看到那一溜房子前面，立着的那块大石头，就更乐不可支的笑开了：“老夏，朱棣会恨你的。”不为旁的，只为他把这溜建筑的名字取做了紫禁城，万幸这两字在这个时代没啥可忌讳的。也亏得他想得出来，这样一个小小建筑群竟然也取名做紫禁城。
　　“嗯，墙面的石板是当地工匠找来的，在阳光下泛着些淡淡的紫色，至于取名叫紫禁需嘛，完全是现代人的恶作剧精神在作祟。”夏峙渊毫不在意，虽然取成这名字也不过是一时的冲动，也想过要改，但是既然已经做了，还怕被人知道么，况且也就阿娇认得这几个简体字什么意思。只是偶尔情况下，他还是小小得意了一把，想到千年以后，有人来到这，发现一个名为紫禁城的古镇，那表情想当然会很有趣吧。
　　“行行，我算服了你了，真是厉害。”历史已经被改变了，也不再乎故宫再改个名字，只是不知道如果再有个朱棣，他要把故宫取做什么名字。
　　“你挑一间吧，虽然不打算长住，但是，住的舒服点总是好的。”夏峙渊在建设之初，就完全按照现代建筑的配套设施要求去做，下水道、排水沟、饮水等都一一进行了设计。他对于自己的作品还是很有信心的，比起汉朝落后的人居设计，他还是觉得这些在现代可能属于烂尾楼的房子，在汉朝可谓是最舒适的住宅。何况他在绿化上做了大文章，硬件跟不上，软环境还是要跟上不是！
　　阿娇随意看了看，没有特别挑拣，指着临水的一所在绿荫深处的小宅子：“清风居，名字不错，就住这吧，感受一下老夏的划时代的建筑。”
　　夏峙渊虽然被阿娇狠狠取笑了一番，心里依旧兴奋，一扫这么些年来心底的郁闷，显得格外的爽朗开旷，在六月的热浪里却如同大漠里的一弯清泉，令人感觉到透澈，清净：“我住在群风堂，中午过来，我给你露两手。”
　　“嗯，什么意思？”听这话，中午似乎还有节目啊，看来还有意外收获呢。
　　“我以前是四川人，会做的菜不多，也就这几样，但自认还是比你好，至少能把菜做出合适的咸淡来。”千年后那个社会，女子的享受得到的宠爱远比男子多，男人责任太大，压力多，而女子么，大部分还是比男人活得轻松吧。所以，阿娇不会做菜，还是可以理解的。
　　阿娇闻言立时眉开眼笑，虽然她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汉朝的水煮菜，但有时候也会想想，清香四溢的炒菜，川菜就更不用说了。虽然阿娇不是四川人，但是自从在重庆吃过火锅后，对于辣，她就深深的惦念上了：“感谢上天，把老夏送到了汉朝，要不然，这日子还真是没滋味。”
　　“你啊，是个笨蛋。来了这么多年，你原先不会，现在还不会学吗。宁愿忍受难以下咽的水煮菜，也不愿意去学，更不愿意下厨房，看来，你以前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夏峙渊表情略带着些嫌弃，皱眉看着阿娇，眼神里却是满满的笑意，这个女子啊，真是个有趣的。有时候想想，真该在千年后遇上她，各自没有牵绊的活着，然后相遇，相知，或者还可以……而这个时代，他们是不可能的。
　　此时，长安城里的朝堂上，卫子夫身子渐渐沉了起来。刘彻并没有对她投予过多的关心，对他而言，那个女人是个可以利用的，而不能过多的宠，可以给予适当的隆盛，却不能讲真，讲纯。在宫里这样的东西，本来就没有，除了那个阿娇娇，谁还能在宫里头，犹自做着自己，连他都不能，所以也没有资格去要求别人。
　　阿娇的消息，还是没有，他虽然很担心，但更多的是愤怒，至今火焰都还在胸腔中燃烧，这两个人最好不要被他找到，否则，他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对阿娇，他自问舍不得下手，但伊稚邪，他一定要好好招待那个人。竟然敢带着大汉的皇后远走天涯，心里就没有丝毫的畏惧过他吗。小小匈奴的单于，位子都还没有坐稳的时候，竟然抛家舍权，带上他的皇后，走了。
　　胆子倒是很大，他倒要看看，伊稚邪把匈奴的子民和王廷里的家眷置于何处。继续下达了强攻匈奴的命令，他要让伊稚邪为这卷挟皇后的行为，付上无可挽回的后果。
　　每每夜晚时，想起自己的女人，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他心里既疼又怒，宫里的人最近都不敢做错事，都害怕被他的怒火牵连，也确有不少人因此而挨了罚，获了罪，但依然没能平息他胸中的烈焰。
　　他现在只想尽快把阿娇带回来，把原本就属于她的一切，给她，曾经那个女子说，除了她，没有任何人可以做他的皇后，可是，她却自己逃开，而且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和敌人逃了。他，很气，更多的却是无奈与心疼，如果不是他所做的一切太过了些，阿娇也不至于这样逃开。
　　或许一开始他没的省悟到，但他现在不是后悔了么，阿娇竟然不肯原谅吗？也许当初就应该想到，骄傲如阿娇，不会轻易恨谁，但一旦怨了恨了，就很难去原谅。但，他还是要找回她，不论要多久才能找到，不论她在外面做了什么，他，不会放开。
　　刘彻抬起头，没有焦距的看向远方，心道：阿娇，你永远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你永远都是大汉的皇后，我的妻……噢，我家的宽带终于又能用喽，从每天起不用到别人家蹭网上喽……
　　耶，努力更新，加油存稿……
第二十八章：滚滚史记身如尘
　　第二十八章滚滚史记身如尘
　　夏初的时候，气候远不如千年后，那么火热，而是带着些慵的凉爽，正是阿娇喜欢的天气。原本只想呆在清风居里好好享受自己的闲淡日子，却奈不住夏峙渊是个闲下来就天天唠叨的人。做完紫禁城的后期工程后，他就一直在阿娇身边转，每天嘴里说得最多的，就是五个字：人生真无聊，听得阿娇有时候都忍不住要省视自己，她怎么就过得这般舒适呢，看来真是懒散成习惯了。
　　“别在我面前晃了，你不是要改造伊春嘛，去完成你伟大的艺术事业去，别在我跟前天天叨叨，很烦人。”阿娇实在受不了他了，大清早就跑到她院子里来晃，害得她连懒觉都没能睡成。捧着茶杯醒了半天神，才算是适应这么早早就被人打扰了好觉。
　　夏峙渊略有些无奈，谁让前些日子过得太过充实了，这一闲下来以后，真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一点着落。要真让他再去搞建筑，把整个伊春来个天翻地覆，他又没那心力，也怕招来太多关注的目光：“陈雨，你不觉得你正在浪费美好的生命么，这是件很严重的事情。你都会些什么，挑两样有趣的说来听听，我还是很好打发的。”
　　阿娇稍稍考虑了一下，就决定为了自己的清闲时光，好好的找一下有没有什么，可以把夏峙渊忙得没时间骚扰她的事。想了会儿，好像她会的东西还是有那么些，只是都不符合这朝代，太过标新立异了：“我会越剧，以前天天听，但基本上都没能记住多少。”
　　戏剧，这倒是挺好玩，权当是看电视吧。夏峙渊当即决定，他要改行做一名出色的曲艺家，带领阿娇做风靡大汉朝的星级人物：“不记得还不会编么，想当年我在学校可还算是文艺骨干，不过，曲子我能编，故事你得帮我想想，我不擅长编词。”
　　“你不是吧，还真干这个，很麻烦的，要配乐还要戏服等很多东西，一时半会儿是做不出来的。”阿娇就是为了怕麻烦才想出这么招的，要是又把自己套进去了，那不就叫赔了夫人又折兵么。但是转念想想，日子的确是空了些，反正不就编个故事嘛，千年后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里，什么样的小说没有，什么样的离奇情节没有，编个故事还是不在话下的。反正不用她抛头露面就行了，闲时拿支笔写写字，这事她倒是愿意干的。
　　“再麻烦也做，不麻烦还不挑它了呢。你把编好故事写好词就行了，其他的我来。”夏峙渊兴奋的走了，心里高兴，终于又有事情可以做了，这个时代的娱乐真是少得可怜，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则更甚，来个耍杂技，唱小曲的就像是过年了。
　　阿娇想了半天，并不知道应该写什么故事，忽然想起，拴个现成的便宜算了，把金屋藏娇的故事改一改，改名字，改朝代。只是她现在若想到，终有一天，这出戏剧最终演到了刘彻的面前，今天还会不会这么兴冲冲的编这出戏剧。
　　阿娇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参照了李白的《长干行》，自认虽然语言不算优美，字句不算精炼，在这个时代却算得上是惊世之作了。
　　夏峙渊的动作真是快得很，自从那天看过阿娇的剧本后，冲阿娇傻笑着赞扬了一番，然后加大力度开始了戏服和舞台的搭设。
　　十月金秋时节，戏剧经过几个月的彩排，终于在伊春所有人的期待中，胜利开演。夏峙渊还像模像样的搞起了首演仪式，让阿娇看得几乎笑得合不上嘴了。伊春人口并不多，不足千人，在首演的这天却是大部分都来了，衙门里所有的官员也都早早就来占好了位子。
　　阿娇和夏峙渊相视一笑，完全能理解为什么台下的人会这么狂热，灯烛、布景一架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了，乐声淡淡响起，调子欢快而悠扬，台上两个小孩儿，一男一女在灯光下分外可爱。
　　烟气中小男孩骑着竹马，跑到小女孩身边，两个小孩表情欢快而亲昵，阿娇在后台忍不住鼓了掌，这两小孩若晚出生些年月，估计也是属于天才小演员的行列，也能在电影电视上做个红极一时的小童星了。
　　唱的不是两个小孩子，这段属于回忆式的，是女主角一个人独自在窗前的回忆，烟雾中倚地窗槛上的女子，如珠如玉的唱起：“还记起，三两岁时至天真，郎有真心付，妾亦是痴人。笑语欢言似在耳，如今听来，梁上绕余音。韶光飞过秋千去，转瞬已是七八龄，初发心事还不知，却有青梅竹马盟。”
　　两个小孩子又在雾中缓缓站起身来，这时其实已经换过了两个小孩，更大些眉眼也更长开了些，更见得是美丽天真的年龄。女孩手捧一筐布头做的梅子，男孩依据一根竹枝，却已经不是骑竹马来戏青梅的小小男孩了。
　　“此身愿将痴心付，哪怕是，粉身碎骨亦不顾。”女孩细嫩的嗓音在此时听来，如此的柔媚动听，婉转之中仿佛是一只细小的黄鹂穿过雨幕，清灵中拨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此生若是得青梅，那便是，三生三世不相负。”说罢便和女孩一起向着台下三拜，这便是第一幕，青梅竹马的完结。词句不多，亏得演得好，场景布置也清灵空幽，仿如梦境一般。
　　第二幕时便已经是长干行第二段的内容：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起先演戏的小女孩，上台把第二幕的诗头报过以后，便下去。台上便又是烟起，依旧还是那个在窗槛上的女子，望向空旷的远处，幽幽的叹了一句。接着第一幕时，又缓缓唱了起来，这时曲调由欢快转向了青涩与羞怯，带着些隔帘探月的感觉。
　　“闻得嫁予君，心头半是忧与喜，十四还是小儿女，年年岁岁养在深闺里，何曾识得人间苦疾。新婚烛火透天亮，满是差语不敢唤，说道是：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在这个时代，演洞房戏是要好好把握尺度的，要不就得成散播不正之风了。所以这一幕阿娇和夏峙渊一致同意，稍稍带过就行了，别弄得太过了，要不然就不是惊世之作，而是惊世骇俗了。
　　第三幕没有人上来念诗头，而是从后台传来一段明快的笛声，带着些许交溶之感，纯是甜蜜与欢欣了。演的是两个在后院中嬉闹，读书和描妆的情景。
　　“妾年十五岁，柳眉细细青如黛，君且看，未语花前仿初开，君情一片深如海。愿君长是一心人，便纵是白首，亦双双对对共徘徊。”唱到这时，停了下来，轮到方才正在起舞的两人对词了。只见得两人缓缓停下来，执手相看，远远看上去，仿佛是深情不悔的小夫妻，幸福而甜蜜。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女子所唱的是《长干行》的第三段。声音柔婉而甜美，却已经带了三分愁怅。
　　“幸得青梅为妇，自得是，此生当以菩提证，不负天地不负卿。”二人执手，往台后去，第三幕便已经完结。而天完全黑了下来，阿娇和夏峙渊早就商量好，第一天只演三幕，于是演戏的男男女女向台下的观众们道了谢后，请他们明天再继续来这里，还是这个时间，再来看接下来的故事。
　　台下众人，久久不曾离去，大部分人都在台下回味，然后一致喊着要看下去。夏峙渊往台上一站，告诉台下所有人，天晚了，该回家睡觉的回家睡觉，该回家看孩子的回家看孩子，明天再来。也许是夏峙渊看起来没那么好招惹，众人也就各自散去了，三三两两结着伴，依旧谈论着刚才看到的戏剧。
　　“老夏，为什么我除了高兴，还觉得咱俩做了件不太明智的事情。你说研究现代的东西太招风了，你不觉得，咱在这儿搭台子唱大戏，更招风么。”阿娇虽然还沉浸在满满的成就感之中，但是细细想想又觉得有些担忧。
　　“这么偏远的地方，别担心了，再说这里是匈奴的地方，连兵丁都没有，更何况是来往的商旅和探子了。”夏峙渊并非不担心，但他觉得，反正阿娇是逃不开了，就像他背上匈奴的责任一样，她最终也躲不开历史的安排，迟早的问题罢了。所以，他才会这么急着做些什么，好让他忘掉所谓的责任和历史，和阿娇一起疯狂一回。
　　阿娇喃了句：“但愿如此……”
　　夏峙渊虽然不愿意把一切摊开来说，但放纵得多了，怕终有一天他们都不愿意再回到历史中去。他们都在挣扎，都在和历史较着劲，再用尽力气，他们也拦截不了历史的洪流：“今晚的夜色不错，沏壶茶，咱们聊聊吧，我有些事想和你说说。”
　　阿娇其实知道夏峙渊要说什么，只是夏峙渊不说，她也愿意当做根本不知道，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他们两都不是能拥有自己未来的人，因为他们的未来，都已经被历史所安排好：“好，我就知道，迟早你还是会找我说的，只是我不希望这么快。”
　　“陈雨，我们不能这么由着自己活，若我们都只是无名小卒，这样过，自然无可厚非，可是，我们注定了都要做把名字写进历史的人。你觉得，我们这样挣扎就能逃得开吗，与其有一天被逼着回去，还不如我们自己回去，至少心里不会那般的不甘愿。”夏峙渊长长叹一声，携着阿娇走进了群风堂里。
　　阿娇沏了茶，坐着不说话，夏峙渊端着茶，也不愿意说话。
　　但最终，他们还是把一切都谈开了。夏峙渊说，他必需回去，不为地位权利，只为那里有他在这个朝代的亲人，虽然只是十几年的相处，却已经无法忽视他们。匈奴，自从他来到这世界开始，就成为了他一生不能卸下的责任。
　　阿娇说，虽然她离开了皇宫，甚至没有嫁给刘彻，但她始终清楚的知道，那个骄傲如许的刘彻，那个精明沉讳的帝王总有一天会知道一切，他不会容许她离开，哪怕是他不爱，他却需要，仅此而已。
　　说完这些，两人的心都很悲凉，只因那些曾经读过的历史，却成了他们所注定的未来……
　　注：戏曲内容都是我依据《长干行》和历史上那段“金屋藏娇”瞎编的，除了李白诗，其他纯属原创，因此，写得不好，大家就别计较我了。AND，三十章大家就能见到刘同学和娇娇见面了！
第二十九章：青梅竹马谁不知
　　第二天黄昏时分，不但伊春的人早早守候在戏台前面等着，还有不少别的地方赶来的人，上这儿听戏。经过昨天伊春百姓们的大力宣传，附近的人全都知道了伊春这两天有热闹可以看，不少人都托儿带女的来这看《青梅竹马》。昨天看过戏的人更是津津乐道，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伊春现在发生了多么有趣的事。
　　今天的戏，先是由一个小女孩把昨天的戏先大致说了一下，免得昨天没看过的人，今天看得不清不楚。这就好比是电视放电视剧时候，放的前情回复，阿娇甚至考虑，要不要也来个明日精彩，吊足台下众人的胃口。十六岁时，要演离别戏了，阿娇事先就准备好了大葱和一些催泪的东西，让演员们揣在怀里，哭不出来就偷偷的往眼睛上抹一点。
　　戏还是从窗槛上加快的女子开始的，戏也就是从这儿开始和李白的《长干行》有所不同了。李白的长干行里，并不算是个负心汉，只是个远征人和家里的思妇，而这戏就纯是痴心女子绝情郎的戏码了。
　　女主角在窗框上，懒懒趴着，嘴里咿呀唱了起来，伴随着乐曲声，缓缓飘入了台下，幸亏夏峙渊是做建筑的，这里的音效还真不是普通的好，可以称得上是环绕立体音了。台上声音一起，台下的观众就变得悄无声息了，都在专注的听着台上的女子唱着她回忆里的故事，和一切美好的过往。
　　“十六君心绝，旧情真如铁。满园秋叶冷风吹，一时一日待积雪。原道是，痴心人得痴心待，却哪知，情真从来短，负心却似月盈缺。”女子缓缓唱完，台下已经微微起了叹息声，也有多愁善感的，已经悄悄在抹眼泪了。原本还担心别人笑话，却在抬起头来看见所有人都一脸悲色的时候，哭得坦然起来。
　　“往日情归何处，君心真是不惜顾，还记青梅竹马誓，而今已散冷风中。满园凄冷何需看，一院枯叶不必扫，得宠人看失意笑，失意人看春亡草。”前院跳舞的女子，突然不跳了，冷冷的看着另一头怀抱新人的男子，眼里满是忧伤与绝望。
　　男子抱着新人，在一片忧伤的乐曲中，却唱得依旧欢快如昔，全然忘了往日这园子中，曾经拥着另一个人时，曾经许过的承诺：“春风急，满园疏花如卿眼，这眉这脸，都好似是娇花一枝，当佩在胸前。谁还去记往日事，任它雨打风且吹。”
　　而被拥在男子身边的女子则娇美的唱了起来，乐声一片沉寂：“管他昨日心许谁，今朝已近我身前，往日花朵秋风落，今朝新艳又春天。”
　　阿娇心道，这幕完了，就该是最悲伤的一幕到了，台下的姑娘大妈们都该好好准备手绢抹眼泪了。台下的男子大叔们，估计会忙得手忙脚乱了吧。也许很多年以后，汉朝的男女谈恋爱的时候，男子会带心仪的女子来看这出戏，然后顺势把哭泣的女子揽入怀中安慰，那时会有人感激她的大媒吧……
　　第四幕，该是青梅被弃负，而男子不闻不问的那一场了，重头戏来了。
　　音乐，绝冷忧苦，布景，沉厚悲怆，原来一直在窗槛上的女子，终于来到了舞台中央，只见那女子一身素白衣裾，脸上不着半点妆，满是泪痕和忧伤。
　　“寂寂空庭春又晚，满地落花惹人伤。”素衣女子和男子的新人，正穿着一袭碧衣的女子遇上了，此时那碧衣女子已经有了身孕，正是意气风发的得意时候。
　　碧衣女子笑脸看着青梅，却在回过头看着台下时，脸上满是阴狠，并冷冷地念道：“若非青梅占正室，我早已是王夫人，如若能将青梅陷，凭她个，无儿无女单薄身，哪里又还得青眼。”说罢便向小婢道：“快快去，叫爷来看场好戏。要记得，远远地就要出声响，好让我知晓。”
　　素衣女子见碧衣女子远远来了，脸上还带笑，自然不知其中有什么，便也是凄楚的附着笑：“妹妹身子沉，可莫要吹了风，好好养身子，生双娇儿女。”
　　“那自然是，要谢谢姐姐吉言。”小婢这时重重的出了声，只见原本拉着素衣女子手的碧衣女子，急急向地上倒去，嘴里还念着：“姐姐饶了我吧，相公还给你就是了，姐姐莫怨，妹妹无心争，却请姐姐饶过。”
　　素衣女子自是怔怔看着，却在看到后头的男子后，淡淡松开手，也不争辩，也不流泪。男子扶起碧衣女子，先细细察看之后，才怒向素衣女子呵斥道：“原道青梅宽厚，却不料，却是妒妇不容人，而今着你去冷院，自此不必出院门。”
　　素衣女子冷冷看着眼前一对人，痛苦至极时，反倒笑了，笑得绝然而美丽，声音缓而忧绝地唱道：“原不信痴心女子负心人，原以为得了天下好男子，却仍还是，爱得新人笑，不许旧人愁。罢，罢，罢，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第四幕结束后，果然如阿娇所料，台下已经哭成了一片海，如果不是要继续看戏，早已经哭声可震天了。阿娇笑了笑，要是搁现代，她写得这样普通的东西，压根没人看，幸好这是汉朝，没有先例，也不会显得自己这么浅薄。
　　第五幕就该是人鬼殊途了，在这幕阿娇一直考虑了很久，空间是让女子变成鬼，吓死那两恶男女，还是就此香消玉殒，又或者，以死来还她一个自由身，从此小舟逝，余生寄江海。
　　最后，还是决定就这么香消散了，这本来就是照着金屋藏娇写的，最后还是尊重一下历史吧，让青梅死在了一片秋风扫落叶的凄冷之中。
　　素衣女子倚在一棵树下，漫天飘洒的叶，落在身上，更显得苍凉悲怆。女子脸上的表情很冷很冷，声音更是如数九寒天的雪一般，冷彻人心：“若来生，再相见，不再将心托予君，落花逐流水，空过了人世间，多少春。”
　　乐调慢慢沉下来之后，渐渐变得幽微不可闻，女子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在咽气前最后唱了一句：“此生尽此情，此情尽此生。”
　　大幕拉上，台下一片抽泣声，阿娇在后台心里也有些难过。大幕再被拉起时，所有的演员一同上台，向所有的观众道谢。台下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让夏峙渊和阿娇知道，他们真的是开创的这个世界的一种全新娱乐方式。
　　然后，每个戏中的角色都向台下说几句话。
　　演女主的先说，此时还是一身素衣，没来得及换下，脸上却不再是凄楚了，而是羞涩与兴奋：“谢谢，希望以后还能给大家唱戏。”
　　男主角则笑了笑，向台下微微一躬身，带着些歉意：“戏是这么写的，并非我就是那负心的竹公子，所以按我们东家的说法，以后漂亮的女孩子们，还是可以放心将终身托付给我的。”
　　女配同学，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才缓缓地笑：“其实我是青梅的妹妹，只是演戏需要，我可没那么坏。”
　　然后几个小孩子一一说了，然后拉下大幕，《青梅竹马》正式演完了。
　　台下一阵的喊叫，大部分人笑中还带着些没干的泪花，更有甚者冲上台来，嚷着要再看一回，有些没有看过昨天演的戏的，更是说要再演一场，让他们都看完整。
　　阿娇实在被热闹的场面挤着喘不过气来了，只好找了个缺口和夏峙渊一起回了紫禁城。两人在群风堂里相视而笑，有这样的疯狂日子，哪怕是以后真的要投入到原本的历史中，心里也不会怨悔。
　　“陈雨，不如我们再编一场戏吧，这戏真好看，连我都被感动了。我都没看够，更何况那些连戏都没看过的人，明天再把这戏加演一场，你这些日子再编一部戏。”夏峙渊倒真是意犹未尽，这热闹的场面，真像千年后的演唱会，真是又热闹又好玩。
　　阿娇想了想，决定答应，她其实不过是写了故事，其他的都有人做好了，写完后有这么多人喜欢，她还是蛮有成就感的：“好，有时间我就再写一个，这回不写痴心女子负心汉了，找个大团圆结局吧。演这个，真是看着人都很悲凉。”
　　“真想看你编的《梁祝》，不知道会被你编成什么样。能把《长干行》加到金屋藏娇里，还不着痕迹，真是佩服。”夏峙渊虽然早看过了故事，但在演到最热烈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赞叹。
　　阿娇看着夏峙渊呵呵地笑，她可不敢抄这么有名的剧，也没这兴趣抄别人的东西：“《梁祝》很难把握，这么好的东西，别让我糟蹋了。反正历史上好诗词那么多，闲时我就想想有什么合适的，再编就行了。”
　　“我倒是有首很喜欢的诗，挺适合用来写故事，而且能写成喜剧。”夏峙渊顿了顿，才向阿娇念了宋朝时期，黄氏所写的《感怀》：“栏干闲倚日偏长，短笛无情苦断肠。安得身轻如燕子，随风容易到君旁。”
　　“是潘用中和黄氏的故事吧，倒算是个喜剧，好吧，我试试看，这个不好写。”阿娇对这个故事还是知道一些的，只是这样的才女才子的故事，太费脑子了，怕写得不好惹人笑话。
　　今日第一章，奉上
　　稍后还会有一章
第三十章：天下谁人不识卿
　　噢噢……见面喽……
　　阿娇没有料到，接下来的事情忙得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想新戏，《青梅竹马》加演了三场过后，伊春的热闹劲才一点一点缓过了来。这时候，从匈奴的王廷传来消息，原来伊春的官员为了讨好上头，竟然把《青梅竹马》荐了上去，就这么一层层上荐，竟然到了王廷。阿娇拍了拍正在怔忡的夏峙渊，她心里知道，夏峙渊是会回去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她们又和那些一直排斥的地方有了关联：“别沮丧了，我们是迟早要回去的，不是早有了心理准备吗？”
　　“若为自由顾，天下无不可抛弃，可是，竟然连短暂的自由，都时时在历史的阴影里，我们像是窃贼，偷了历史的空隙，过自己的日子。”夏峙渊叹息过后，终于接受了现实，但现在的他，是真的不想这么快回去，如果不能推卸，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多点时间，为自己活一活。千年后，为了别人活着，难道到了这里，竟然都不能为自己多活那么一点点吗。一直以为他是超脱于这朝代之上的，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摆脱历史的约束，却没想到，最终却要毫不抗拒的去接受。战争，意味着死亡，意味着一个民族的文明将会消退，意味着很多人，将人失去重要的人。
　　阿娇也跟着夏峙渊叹了口气，是啊，偷这个字倒真的是特别恰当，身在历史之中，却想超然于历史之外，明明是历史洪流中的一段，却想站在河岸上，做居于世外的神仙，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自从来到这个朝代开始，自从和夏峙渊认识开始，她便更加认识到，他们是历史的棋子，知道自己的使命，却不甘心被利用，于是就活得更加苦痛。他们心里的苦，不是因为历史所记载的必然结局，而在于既想尊重历史，又不想经历悲欢离合的人生：“老夏，要不我们再跑一回。”
　　夏峙渊回过头看了眼阿娇，只见阿娇眼神清亮，不像是在说笑话，心里也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样的眼神谁忍心拒绝呢。在短暂的放纵过后，他会回到既定的命运中去，但在那之前，他想陪着这个女子随风漂泊：“好，我们连夜走吧，照你说的，我们回荆亭附近去。如果有一天刘彻找上门来了，我们就各自认命，我去和刘彻烽火销烟，你去和刘彻相互掐到死。突然觉得，想通了，也就变得坦然了。”
　　阿娇和夏峙渊什么都没有收拾，如同来到伊春的时候一样，带走的只有轻便值钱的东西，两人的身影在一片夜色里被稀释成淡淡的影子。河边的月色泛着些零乱的波光，阿娇和夏峙渊骑在马上，走得并不是特别快，在波光的剪影里，两个人的心似乎有些沉重，于是都不言不语。秋风里杂着淡淡的麦子香味，还有些微微的枯草烧过后，留下的干燥香气。夏峙渊忽然伸出手来，握住阿娇的手：“陈雨，有时候我想，也许跟你这样一直漫无目的的走下去，也是很幸福的一生。”
　　阿娇迎着月色，在空旷的原野上，笑得一如波光里流转的月色，清澈爽朗。她很想告诉夏峙渊，那么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可是理智战胜了感性，她没有这样说。只是把那只伸过来，略微有些凉的手紧握住，何必一生呢，有时候有些人，一刻也就是一生了：“如果没有刘彻，如果我不是陈娇，我真是愿意陪你天涯海角的。”抽出手，不再给自己遐思，也不给夏峙渊退路。既然前后都是悬崖，前进后退本没有区别，但是他们的心里都已经有了抉择，自己做出的决定，最好不要后悔，否则便是一辈子都会遗憾：“老夏，此生，我们都不是自由的，我们甚至都不属于自己，是谈不起一生一世，说不得幸福二字的。”
　　“是，我明白。”夏峙渊这句话很轻很轻，轻得被晚风一吹，便落到了河底，被淹没了就再也翻腾不起来。有时候，女人比男人更容易认命，可如今，他不一样也已经认命了吗。甩起马鞭，飞快地从阿娇身边穿过，向着一片茫茫的夜色中急驰，也许这样，他们就可以互相忘记。终于明白庄子的那句话“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也许他当初不应该势头于寻找和他一样的人，若是个男子，他们可以执手笑傲天下，或者那时候，他愿意做一回历史的罪人，去更改史书的记载。却是个女子，且是刘彻的皇后，是个耀眼的女子，原本是不喜欢这样娇美贵雅的眉眼，却是在淡淡的日子里，渐渐地喜欢上了，幸好还说不上是爱，否则他又改如何自处。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然会选择遇上阿娇，却会管住自己，不要再喜欢了，虽然也许管不住。
　　这一路往荆亭去的路上，两个分外的洒脱张扬，不再介意有人会识得他们的身份，也不再介意未来，更忘记了所谓的历史。如果，一开始他们就能够溶入汉朝，把自己当成一个彻底的古人，他们的心会更加舒坦些。两人慢慢的赶到了荆亭附近的瑶山，在瑶山附近找了近客栈住了下来，阿娇埋头写着她的新戏，而夏峙渊依旧忙着搭台子、做演出用的服装、找合适的演员。两人见面的时间远不如在伊春那么多了，他们都在积攒着各自的精力，去做这出戏，只因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做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青梅竹马》从匈奴慢慢传到了边关，又从边关传到了关内，渐渐地出现了很多个版本的演出，却没有一出戏能有当初的效果。夏峙渊让人在瑶山演了两场《青梅竹马》，果然比起其他的版本，要更受欢迎得多。
　　春天刚过，夏峙渊便把今年发生的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告诉了阿娇。夏峙渊说，如果想要帮助刘彻，那么这一年，阿娇必需回到刘彻的身边去。
　　元光二年（前１３３）他以祠灶却老方见幸于武帝。他欺骗武帝说，祠则致物，致物而丹砂可化为黄金，可以益寿，可以见到蓬莱的仙人；又说自己尝游海上，见到仙人安期生等仙人，想化丹砂为黄金。后来李少君病死，武帝还以为他羽化而去，得以长生不老。处此之后，海上燕、齐之地的方士就纷纷倡鬼神之事，以求得到皇帝的宠信。
　　阿娇和夏峙渊努力的成果终于在瑶山演出了第一场。那是根据《潘用中传奇》改编的戏剧，《青梅竹马》的悲怆，在《潘用中传奇》中完全改变，纯粹而欢欣的曲调和整出戏轻快的风格，加上最终团圆美满的结局，比起《青梅竹马》更受到了百姓们的欢迎。毕竟谁喜欢在闲暇之余，还替别人的悲伤去哭泣呢。
　　阿娇知道，这出戏的成功，必然会引来刘彻，因为这出戏的告板上，清楚的写着编写：陈雨。不管刘彻是否还在寻找着她，她都相信，刘彻会很快知道。不是她相信陈娇的魅力，也不是相信陈娇在刘彻心中的地位，而是相信一代帝王的骄傲和尊严。
　　三月初的一天，阿娇正在客栈里整理她的手写稿，只听得楼下一片咚咚的脚步杂有规律的响起。嘴角闲过淡淡的笑容，这样规律的脚步声，不会是普通人，推开窗看了一眼，客栈已经被兵士围满了，内内外外严严实实，百姓们都被远远隔开了。围着客栈的士兵，所着所佩绝对不是普通的官兵，如果阿娇没有记错，这就是夏峙渊曾经提到过的羽林军，而现在应该还叫建章营骑吧。
　　楼上楼下的声音开始安静下来，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在慢慢靠近，阿娇原本以为她会紧张，却没想到临到时来时，心里却是一派的坦然，原来顺应历史的安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等了半天，门外的人依旧还在踱着步子，没有推门或者敲门的打算，阿娇笑着叹了口气，慢慢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了门。迎着门，缓缓进入视线的是一双略带些急切的眼睛，玄色衣裳、帝王服色，这些年不见，刘彻果然更有帝王的气象了，冷肃中，阿娇却依稀还能找到一些少年时的影子。
　　见刘彻脸上表情冷硬，阿娇心想，算了是她先逃开的，也怪不得刘彻一脸淡漠。于是朝刘彻灿烂一笑，她自然知道，这样的笑容，对于刘彻而言，不管再过多少年都是很有杀伤力的：“不进来坐么，彻儿。”
　　刘彻看着阿娇的笑脸，稍微有些失神，闻言便随着阿娇进了房间。四下打量着粗糙简陋的房间，刘彻的心里仿佛被堵住了似的，原本是想要呵斥，想要怪责的，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阿娇粗布衣裙，脸上素淡和不施脂粉，笑起来还是那么明亮而温暖，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比起上次见的时候更清瘦了：“为什么回来？”
第三十一章：为问前尘忆旧事
　　阿娇听到刘彻的问话，身子一颤，神色瞬间黯淡了下来，忧伤的情绪在室内弥漫开来，却又收敛起情绪，依旧冲刘彻笑了笑，却不复方才的灿烂了：“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走，又为什么回来？”刘彻扫过阿娇略带着酸涩的笑，心里忽然觉得不应该问这么个问题，或许阿娇回来，他应该高高兴兴地，不该再问了。
　　阿娇并不想回答，难道要告诉他，她是因为金屋一朝成长门而离开么，还是告诉他，她是因为李少君回来的：“彻儿可以不问么？”
　　刘彻强压下心里的不忍，依旧冷冷地看着阿娇，他想，他必需要一个答案，否则，他的心里将永远有个疙瘩解不开：“不。”
　　“真相，有时候很残忍，彻儿又何必要我说出口呢？”阿娇给刘彻倒了杯茶，坐在刘彻的对面，神情有几分凄冷。
　　刘彻心头一震，他不知道阿娇接下来会说什么，但他却想听下去，不论听到的是什么：“既然是真相，就应该说出来。”
　　阿娇头脑一热，这个人怎么是这么的不识好歹呢，明明她不想揭开彼此的伤口，他却死咬着不放。于是阿娇脸上便染上了几分怒色，对即将说出口的话，也就再也没有了遮拦：“刘彻，你还要我来说么，真相是什么你不是比我更清楚。若我嫁给你了，我现在在哪里，应该不会是椒房殿吧。舅舅和你说了什么，你当真以为我一个字都不知道吗，你这些年在椒房殿动了什么手脚，你觉得我会不清楚吗。若你遵守得当年金屋藏娇的承诺，我可会离开。”
　　刘彻紧紧盯着阿娇，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喉咙里有些沙痒难耐的东西涌了上来，他忍不住轻轻咳了几声。难道，阿娇真的这般聪明，竟然早就把这些事情看透了吗，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上天注定，我逃不开，如果可以，你当真以为我愿意回来么。”阿娇气得端起桌上的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狠狠的瞪着刘彻。
　　他就知道有些答案，最好不要知道，可是却还是忍不住去问了。答案果真很残忍，只是阿娇知道的，会是什么样的真相呢，阿娇又为什么会知道父皇对他说过的话呢，又知道些什么内容：“你为什么知道，又知道些什么。”
　　“刘彻，你还嫌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既然你问，好，我就说。舅舅让你不要爱我，舅舅让你保全我，给我一生荣华，舅舅说，我不能生下你的孩子，于是你在椒房殿下了药，虽然椒房殿的不是我，可是，这些年来，痛的却不是一无所知的南风，而是我。”阿娇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原本她是不应该这么气愤的，却为什么这么感同身受呢，明明是该无情的不是吗，却为什么会这么激动，这么疼痛。
　　刘彻拿着茶杯的手，忽地一松，杯子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片，茶水淌了一地。刘彻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如同这一地碎片，零乱得已经无法去收拾，而他和阿娇之间，便如同这杯茶水，已经是覆水难收了吧：“对不起，只是……”
　　“只是什么，你要跟我说，你是皇帝，注定不能为某一个人而牺牲全天下么。你要做千古帝王，就注定要牺牲你承诺过金屋的陈娇么，我有什么错，如果有，一定是错在太在乎你，太爱……”你……，阿娇忽然住了口，爱，为什么会涉及到爱这个字眼呢，如果是真正的陈娇，跟刘彻这么说，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她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刘彻走过去，拉着激动得站了起来的阿娇，心里乱成了一团。他不知道，阿娇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他没看错，阿娇果然是聪明的，聪明到让他的心一阵阵被揪紧，却无能为力：“阿娇姐，我……已经不是那时，只有阿娇姐一个人的彘儿了，父皇把大汉江山交付于我，我又怎么能辜负了父皇的嘱托。”
　　阿娇抽出被刘彻拉住的衣袖，心里依旧难以平静，难道不可以辜负了景帝，就可以负了阿娇么，帝王心术果然是谁都难以懂得的。中国的历史上还少了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例子么，只是刘彻的心太过狠太过冷静，不肯多为曾经的阿娇考虑，只是想做一个名昭后世的帝王，于是绝情弃爱，忘了当初那些美好而温柔的承诺：“那么现在呢，现在彻儿打算把我怎么办？”
　　“阿娇姐，永远都是大汉的皇后，不会再有别人。”
　　“我要的，你不会知道，也给不起。我回来，只是因为一切都已经平定下来，而你，会需要我的帮助。我不会过问你和母亲之间的事，更不过问后宫里的事，你是想收拾外戚也好，还是做其它事情也罢，我可以随你回到宫里，但，不要让任何人扰到我。”南风的消息，她早已经通过夏峙渊的人收到了，为此她开始恨自己，更厌恶眼前这个人。就这么任南风在长门里悄无声息的死掉，帝王的心果真是狠绝，虽然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皇后，但这些年，在他枕边的人却一直是南风不是吗，却可以在不需要之后，不管不顾任其凋零。
　　刘彻听到这番话后立刻开始觉得失落，原来阿娇回来，竟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不会再利用她。她竟然可以说不过问他和姑姑的事恨，也不像印象中的阿娇那样，在意他后宫里的那些夫人、美人。这样的阿娇，让他觉得陌生，如果不是亲眼确认过，他会认为死在长门的才是阿娇，而眼前这个不过是很像而已。这些年，阿娇怎么会变了这么多，完全没有了从前的影子：“好，只要阿娇姐回去，我不再和姑姑为难，她想做什么，只要不过分，都由她。阿娇姐，走吧！”
　　“等一等，我要先见过夏峙渊。”
　　阿娇的声音一落，夏峙渊便出现在了门口，脸上挂着散淡的笑，看着刘彻和阿娇，心道这才算一双壁人吧：“说吧，我听着。”
　　阿娇仿佛没看见刘彻瞬间变冷的脸，冲着夏峙渊回了一笑：“你一直在？”
　　“嗯，说吧。”
　　“不要忘记了你答应过的事，还有，如果战争不可以避免，尽量少些伤亡。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好好活着，至少在我找到另一个有着同样遭遇的人之前，好好活着。”阿娇心里有些不舍，也许，这一别以后就很难再见了，再见只怕不是战场上，就是朝堂上上呈降表了，那样的情况下见面，他们就不再像现在这样自如了。
　　“好，我答应你。还有，如果有一天，累了倦了，允许你来找我倾诉。”夏峙渊瞟了一眼嘴角正在抖动的刘彻，忽然心里有些痛快，于是又升上些恶念头，走到阿娇身边轻轻抱了抱阿娇：“如果，他不要你了，我要。”
　　阿娇看了看刘彻，又看了看夏峙渊，见刘彻嘴角抽搐，又看看夏峙渊一脸恶作剧得逞的表情，不由得有些高兴，果然报复是很容易让人心情变好的啊：“你最好，还是快点跑吧，他可是刘彻。”
　　夏峙渊放开阿娇，冲刘彻笑得极温和、亲切：“陛下，臣回匈奴准备好，随时等陛下的铁骑踏平大漠。”
　　刘彻一愣，似乎伊稚邪很高兴他去征讨匈奴似的，这表情像是什么时候匈奴没了，才会真正觉得高兴一样，等他回过神来时，夏峙渊已经远远跑了，还偶尔挥挥手，而阿娇则是一脸有趣的笑容：“很有意思吗？”
　　“还好。”阿娇忍住了笑，算是给刘彻留着面子了。
　　“那个人，是伊稚邪吧。”直到上了马车后，刘彻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他实在没有办法想像，如果有人说要讨伐大汉，他必定会让那个人横着出去，伊稚邪却仿佛匈奴是个包袱一般，丢了正好。
　　“是啊，没错，奇怪他为什么这么欢迎你支攻打匈奴吧。你不觉得这个人，应该属于江湖吗，匈奴的王位对于他而言只是使命，并不是他求来的。”阿娇坐在刘彻旁边，再没有说起往事时，那样沉痛的表情。她已经决定，如果这是注定的，为什么要勉强自己接受，不如高兴的去感受这个朝代及至整个中国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时候。
　　刘彻看着阿娇良久，心里酸酸的感觉开始漫开，久久的相顾无言之后，他忽然抱紧了阿娇，在阿娇的头顶上轻轻的呼吸：“阿娇姐，谢谢你回来。”
　　阿娇听到这话，觉得有些感慨，拍了拍刘彻，从他怀里抽出身来：“彻儿，既然注定要相负，那么你的另一个承诺，一定要做到。”
　　刘彻有些不满阿娇从他怀里挣开，定定地看着阿娇，问道：“什么承诺？”
　　“做一个最伟大的帝王。”
　　刘彻呆了半晌，直到直到荆亭的栖梧斋时时才反应过来，遂笑道：“阿娇姐，我答应你！”
　　奉上今天的章节，两章以后，阿娇回宫
第三十二章：栖梧斋里淡悲欢
　　栖梧斋的三月依旧沉溺在一片溶溶淡淡的春光里，桐花未放，柳絮飞扬，前院的海棠、桃花开得正是最灿烂的时候。阿娇回到栖梧斋时，孙蔓和吕芳正在院子里打扫，见是阿娇回来了赶忙停下手中的活，给阿娇布置茶点。
　　孙蔓朝着阿娇身旁的男人多看了几眼，只觉得气势逼人，不似是寻常人家的子弟，和阿娇小姐站在一起，正像是戏文里说的，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于是孙蔓心里便有了低，阿娇小姐这些年天天望向长安，必是为着这个人，倒的确是个值得牵挂的男子：“小姐去了年余，希儿和敏敏可是天天念叨，小姐先歇着会儿。”
　　吕芳本来是去叫朱希和朱敏过来的，却在门口看到了一队队严整的士兵，又被吓了回来，暗暗对孙蔓使了个眼色：“嫂子，我们去替小姐准备些吃食吧。”
　　孙蔓将蓄雪水的坛子和茶具都替阿娇准备好了，这才随着吕芳去了后边：“芳妹子，你这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去把希儿和敏敏叫过来吗？”
　　“咱家门口，被好多官兵内内外外的围着，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士兵呢。嫂子，你说和小姐一起回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啊。”吕芳略有些慌张，这些年阿娇和她们在一起生活，吕芳她们早已经把阿娇当成了自己的亲人，看到这一切免不了要替阿娇担心一番。
　　孙蔓透过院门看了一眼，果然是前前后后都是衣着光鲜，样子威武的兵士，心里闪过一丝淡淡的不安。照往常来看，这应当不是小姐会有的排场，那么就应该是和小姐一起回来的男子了，这下不仅吕芳好奇那人的身份，连孙蔓都忍不住开始猜测：“最好还是不要打听，看这样子，不是我们能过问的。”
　　吕芳点头称是，透过窗扇看了院里正坐在阿娇对面，从容自若的男子，虽然只是坐着，身上却有种俾睨天下的气度，断不似她们曾经见过的任何一种人：“好，我知道，那希儿和敏敏就先不让他们过来了吧。”
　　孙蔓点了点头，在情况不明的时候，怎么能随便让那两孩子过来：“近午了，先给他们准备些饭食吧，小姐爱吃粥，先给她煨上。”
　　阿娇看了眼后院的情形，就知道孙蔓和吕芳两人正在嘀咕呢，淡笑了笑，给刘彻沏了雪水茶，然后轻轻坐在刘彻对面。端起玉白的杯子，浅浅抿了一口，清远的芬芳在嘴里流转，她又禁不住想起了夏峙渊，此去虽非永别，再见面怕也是很困难了：“彻儿，喝茶吧。”
　　刘彻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在嘴里，却感觉到有些咽不下去，阿娇的眼神似乎有些迷离，让他感觉那样的不真实，明明已经对面而坐，他的心里却是慌的。满园子的春色，竟然都不能让他感觉到分毫的灿烂，只因眼前这个女子，心事重重，他竟然也无法感知到明媚与芬芳：“阿娇姐，我们还可以像幼时一样么？”
　　阿娇放下茶杯，扫了刘彻一眼，指着院子里被风吹落的桃花、海棠：“人道是，春去秋来花如旧，秋去春来人不复，彻儿，你觉得在这么多事情以后，我们还能够回到从前么。或许，当初的金屋藏娇就是一个错误，如果没有这个承诺，我们会是最亲近的人，却因着这个承诺，相互推开。”
　　刘彻看着阿娇指着满地落花的手指，恍然间，被花香和流光蜇伤了眼晴，连心都跟着慢慢开始被刺痛。不论多少年过去，不论他曾经做过什么样的决定，阿娇总是能轻易的摧毁一切。也许他的心，早就在十几年前的某个下午，丢失在了一片温暖之中，全系在了这个女子身上，而他却选择了忘记与背弃。他的忘记与背弃，并没有让这个女子过多的悲伤，却狠狠地伤了他自己：“阿娇，这个承诺，是真的。”
　　“彻儿，不要再说了好么，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再反悔。”阿娇的心，被刘彻眼里一闪而过的悲痛所牵住，在她还来不及想的时候，就已经伸出了手去，抚上了刘彻的眉心，却仿佛被扎疼了一般，迅速抽回了手。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这是刘彻，而她在刘彻面前，是阿娇，不能给予刘彻过多的温暖，她怕最终，他们又会一起沦陷，然后互相伤害。
　　刘彻闻言便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杯子里正在变凉的茶汤，碧色的汤水仿如春天的颜色，而他的却仿佛身在冬日里，那么冷彻身心。阿娇姐，是回到了他的身边，却已经不复从前那个单纯到傻的小女子，眼前的阿娇姐，太淡太远，就算坐在身边，也像是隔着千万重山一般，他竟然再也无法触及。
　　所以，当孙蔓和吕芳把午饭端来时，所感觉到的就是静得让人心惊的沉默，孙蔓和吕芳便也不再多说话，把饭菜布置好，便赶紧退了下去。当事的两人或许没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沉默，让人那么有压力，那么沉重。孙蔓布好菜后，又去门外看了眼，官兵似乎少了些，看来这里边的人真是很重要，连午饭都得轮着去吃。
　　阿娇端着粥吃了几口，刘彻才慢慢的回过神来，放下茶杯安安静静地吃着味道普普通通的饭菜。心想，原来阿娇这些年就是吃的这样的饭菜吗，实在粗糙得很，倒是这院子还是很精致的。见阿娇吃了粥，菜也不碰，饭也不动，刘彻微微皱眉：“就吃这么些吗？”
　　“才吃过早饭不久，还不饿。”阿娇话音才落下，门外就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声，来的正是朱希和朱敏。
　　朱敏一边跑一边叫：“姐姐，姐姐，你回来了，怎么都不来找我呢。”
　　朱希本来也想跑，但看到阿娇身边的人后，打消了自己的这个念头：“敏敏，慢点。”
　　朱敏冲到阿娇怀里，闻着阿娇身上如春天一般温暖的香气，嘴角微微上扬，一张娇嫩可爱的脸如刚刚染了红色的桃儿，粉扑扑的样子煞是动人：“姐姐，敏敏天天都在想你呢，师父教我的曲子我现在都弹得很好了噢。”
　　刘彻眯了眼看着阿娇怀里的孩子，稍稍有些不悦，再看阿娇脸上一脸温暖灿烂的笑，心里更是不舒坦了。自从再见面后，阿娇何曾这样冲他笑过：“是朱希和朱敏吧。”
　　朱敏这才发现院子里还有其他人，还是个不认识的男人，瞪着她，眼里仿佛有小小的火焰在烧着。朱敏机灵的一笑，眼睛转了转，她没感觉到刘彻身上有什么惊人的气势，只觉得这个人板着脸有趣得紧，于是冲着刘彻爽朗的笑开了：“哥哥，你是谁啊，是不是姐姐的夫君啊？”
　　朱希拉拉朱敏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这么多问题，朱敏却不管，从阿娇怀里挣脱出来，跑到刘彻面前细细打量起来，左右上下打量着。那打量的眼神让刘彻都感觉到了浑身不自在，寒着脸瞪了朱敏一眼。朱敏却满不在乎的瞪了回去，让阿娇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就是朱敏噢，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刘彻微有些怒，只是冲着这样一个小女孩却发不出来，于是带着些恼怒的冲朱敏扫了一眼：“刘彻。”
　　朱敏自然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继续转回阿娇身边，笑容里有那么一点点调皮：“姐姐，你会不会离开呀，如果哥哥要带你走，你别走……”
　　朱希却不像敏敏一样一问三不知，他一向是个勤学敏思的孩子，十四岁了的他，当然知道刘彻这两个字代表了什么，于是拉开敏敏，怀疑的看着刘彻，刘彻身上玄色服制，确是天子的衣袍没错。朱希这才缓缓地拜了下去，顺便拉着一旁什么都不懂的敏敏一同下拜：“草民朱希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彻说了声起，眼睛盯着朱希，这个孩子倒是个聪明又有胆识的，否则早应该吓呆了，冲朱希微微展开一点点笑：“你是朱希，近前来。”
　　朱希往前面走了两步，却不似其他人见帝王时低下头，而是抬起头打量着刘彻。在夏峙渊的教导下，朱希已经被彻底的洗过脑了，自然不会对刘彻的天子身份而感觉到惶恐。
　　刘彻在心底赞叹了一句，果真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坦然从容，举止进退有度，态度不卑不亢，是个可造之材：“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十四。”
　　“再过两年，可愿为大汉效力。”
　　阿娇虽然当初就是做的这个打算，心里还是有些意外，刘彻的眼睛就这么厉害么，一眼就看出朱希是专门为他的朝堂所培养的人才。
　　朱希早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忽然想起阿娇在刘彻身边坐着，忍不住拿眼睛看了阿娇一眼，却见阿娇只是笑着不置可否：“回陛下，草民愿意。”
　　朱敏却站在一旁一脸的惊讶，脱口而出便问了句：“你真是皇帝吗？”
　　刘彻又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答着：“朕不是，还有谁是。”
第三十三章：一曲长门幽怨音
　　自从刘彻告诉两个孩子他是当今天子之后，朱希是更加的稳重恭敬了，而朱敏就如同阿娇所说的，端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虽然已经十三了，在夏峙渊这些年的言传身教下，总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有权利淘气，有资本去撒娇。朱敏的举动，总是让在一旁看着的吕芳心惊肉跳，这可是皇帝呢，一不小心冒犯天颜，她真是替自己的女儿觉得脖子凉得慌。
　　刘彻这会儿正坐在后院的亭子里，看着朱敏抱了把琴进来，嘴上染上了一些浅浅的笑，随即又被风抹平了。
　　朱敏见刘彻站在那，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似笑回笑的，心里有些着恼。夏峙渊的没敢把平等论教给朱希，因为朱希最终要走上朝堂，却教给了朱敏：“别这么看着我，不去缠着姐姐，站在这儿吹什么风。”朱敏差点就把装酷两个字说出了口，但多少还是有些顾忌，她虽然是口气不好，却还是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汉朝的天，怎么着还是要给些面子的，不为他的身份，也还得为着姐姐。
　　刘彻已经习惯了朱敏对他的态度，说也奇怪，若是在宫里有人这般待他，只怕早是没命了。或许是因为阿娇喜欢这个孩子吧，他竟然觉得这样的不管不顾，竟有着几分阿娇的影子，于是也就容忍了，甚至放纵这个孩子对他的态度：“你会弹琴？”
　　“少看不起人了，我自然会。”朱敏是个孩子，自然没弄明白刘彻的话里还有其它的意思：“我弹一曲给你听，你就知道了。”
　　刘彻略带着些满意的表情，示意朱敏坐下，只见那个孩子站在波光潋滟里，样子极倔，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他，满是不服的神情。真不知道父母是怎么教的，倒真是大胆而有趣：“好啊，朕听着。”
　　朱敏忽然想是明白过来了，这真像是她的师父给希哥讲兵法时说过的一种法子，叫激将法，恁是有意思，她竟然没看出来，还上赶着往上送去。师父总说她聪明天成，她怎么觉得在这人面前自己笨得是一塌糊涂呢。于是朱敏小嘴一撇，眼睛里开始波光荡漾起来：“你欺负人，姐姐，他欺负我。”
　　刘彻一愣神，遂笑了起来，这个孩子和她的哥哥一样，都是极聪明伶俐的，长大后定然是个让人头疼的女子。回过头，瞧着身后淡笑着，并摇着头的阿娇笑了笑：“阿娇姐，睡好了吗？”
　　阿娇朝朱敏挥挥手，朱敏便乖乖的把眼泪收了回去，阿娇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发：“敏敏，女孩子的眼泪和宝石一样珍贵，不能轻易落下来。彻儿不过激你弹琴给他听，便是弹一曲，你也没有损失什么，为这掉泪，便显得小心眼了。”
　　“哼，我就知道姐姐会帮着他，弹就弹，难道我弹的曲子不能见人么。”朱敏依旧有些不平，凭什么他欺负自己，姐姐还帮着他，就因为他是皇帝，大家就都不敢得罪他了吗。她就偏偏不让他好过，师父说过的，这个帝王欠着姐姐，心里自然会有愧，她要弹《长门怨》，因为师父说过，这是专门为姐姐写的曲子，一旦有一天有机会，一定要当着君王的面弹一回，师父走了，她来替师父完成这个心愿。
　　落座，手指缓缓拂过琴弦，琴声铮铮响起，高音起时，激越昂扬，如同初时的阿娇，娇蛮而明媚一如雨过后的晴空；低音时婉转凄丽，如同在耳边泣诉着。
　　阿娇听得呆了，而刘彻皱起了眉，这调子为什么仿佛是阿娇所拨动出来的，似是响在了他的心上，初时感觉像是幼时的阿娇给他的感觉，而后为什么会那般的悲切入肠呢。这曲子是谁作的，虽然没听过却那般的动彻心扉，旋律深沉委婉，几可令人听出悲恸之声：“这……是谁作的曲子？”
　　朱敏看了阿娇一眼，阿娇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朱敏却是成心想气气刘彻的，哪里还有藏着的道理。站起身了，盯着刘彻，一字一句的重重说着：“曲子的名字叫《长门怨》，是我师父写的，师父说纵是千金买辞赋，也不该托给司马相如，那同样是个负心人，不值得托付。”
　　刘彻眯起睛看向阿娇，却见阿娇也是没回过神来，心下知道不是阿娇的意思，再看向站在琴旁边，笑语如铃的朱敏，怒火开始燃了起来。他是可以爱爱屋及乌，但并不带表这个孩子就可以这般放肆，刚想开口训斥，却发现阿娇正在担心的看着他和朱敏，又只能是强把要出口呵斥咽了下去：“你这张嘴，迟早是要惹杀身之祸的。”
　　阿娇拉住朱敏不让她继续说，却没料到拉得住人，却管不住这丫头的嘴，依然愤愤不平的看着刘彻，嘴里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天下事天下人说，难道就许做得还说不得了。”
　　阿娇一拍额头，再看看刘彻变黑的脸，就知道朱敏挑了刘彻的底线，这个人原就是那么骄傲的，怎么还能容得人这样说呢。朱敏这孩子，被老夏教得是越来没有一点点胆怯了，竟然敢在封建社会里，当着当朝天子的面，把帝王的暗伤揭开，觉得不够又抹了把盐：“朱敏，住嘴，这些事是你能说的么，越发的无礼了。有些事，本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既当初做出了选择，结局是悲是喜都该认。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姐姐，我……哼，我再也不说了，怪不得师父说你是个笨蛋。”朱敏抱着琴就走，也不管刘彻狠厉的眼神盯着她，回头瞪了刘彻一眼，方才从院子里离开。
　　“阿娇，你的心里是这样怨着的吗？”刘彻的话语里不乏苦涩，如果阿娇真是这样怨着，他又该怎么去挽回。
　　阿娇愣愣地笑了笑，对于刘彻话里的忧伤选择了忽视，帝王的柔情果然可以打动人心啊，说好要忽视的，而此时刘彻软昵的话语，却这么的勾起人的温软的情绪：“不要误会，敏敏她不懂事，别怪她。”
　　刘彻摇摇头，原本心头的火焰，他自己都想问问，到哪里去了。那曲子的旋律仿佛还在他的心头回转，而眼前这个女子却仿似没事人似的，眼里不着半些痕迹，倒让他看不透她的心思了：“不怪她，阿娇，我在乎的，是你怨不怨我。”
　　怨，也许吧，从历史的方面来说，她是应该怨的，可是从阿娇的方面来说，就算历史注定要她恨，她也依旧会全心的去爱，对结局，不会怨天尤人：“不怨，如果怨了，就不会在瑶山等着你来。”
　　刘彻默默地走到阿娇身边，执起阿娇的手，细细的扣紧，依然还是如记忆中一般的契合。原本温暖娇软的手，如今却这么凉，在他的掌中微微抖动了一下，轻易拧紧了他的呼吸：“这双手，我曾经放开的时候，以为阿娇姐会就自此疏离，而我也不会再顾惜。可是，阿娇姐，我错了对吗？”
　　“做为一个帝王，没错，但，设若做为一个夫君，确实是错了的。”阿娇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不愿意两人之间再涉入太深，她不希望，这个帝王投入太多的温柔，她也是会担心自己沉溺的。
　　刘彻忽地将阿娇抱入怀中，紧紧地，似是生怕阿娇会消失一般，他找回了阿娇，却依旧不安，这个女子从一开始就走得远了，就算回来了，也不会再轻易托付真心。也许是他求得太多，但就算抱在了怀里，这感觉也极不真实：“阿娇姐，你不要再离开。”
　　阿娇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吧，她也的确不会再离开了，除了死，那时就是她也管不住的：“好，我答应你，不会再离开。”
　　刘彻松了口气，冲阿娇无力地一笑：“阿娇姐，我们下午就启程回长安吧。”
　　“好。”宿命，也许从前她是不信的，现在依然可以不信，但历史的黑纸白字，就像是咒语，一切都安排好了。阿娇又想起了，这些年来的变化，历史似乎改变了些，虽然变得不多，但夏峙渊说过，有时候历史就是由一些小事件构成的。
　　阿娇恍然想起，如果历史真的可以改变，如果刘彻真能倾心以待，自己还能守住心过平淡的日子吗？就算能做到，只怕也是会很艰难吧。
　　阿娇抬起头，看着刘彻的侧脸，坚毅如刀的线条，略冷，却显得那般自信，叹口气，轻说了句：“刘彻，但愿你真能说到做到，你可是有前科的。”
　　刘彻似乎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只是冲阿娇展开笑脸，已经很久没有过的灿烂笑脸：“三两岁时的承诺，我背弃过，而今我是大汉的天子，绝不相负。”
　　定不相负，这四个字如此沉重，却让人觉得温柔，她却告诉自己，不要去信，这个帝王，在历史上都是少有的狠绝。轻易信了，便会轻易受伤：“彻儿，不要承诺太多，因为只要是彻儿说的，阿娇就信。”这句话，似乎很多年前就说过，只是以前自己似乎冷淡得多。
　　只要你说的，我就信，这么一句普通的话，当事的两个人都不知道，这就话，将缠绕着他们一生，终至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卷二：汉宫春事迟
　　
第三十四章：光阴流却千般错
　　换卷喽……马车缓缓驶过长安繁华的街道，一如记忆中的样子，流转的阳光悄悄的染遍了这座历史中的城市，而长安，依旧静静地在这里守候，没有语言，没有画面，有的只是如故的叫卖声和飘香的小吃。阿娇瞧了眼正微闭双眼的刘彻，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很安心，这些天她也在想，和刘彻之间到底应该怎么样去相处，像朋友还是像夫妻，又或者像姐弟……也许都不是。往事消逝在了时光的长河里，阿娇消散了，而留下的既是阿娇，又不是阿娇，她对于刘彻，敬多过爱，怜多过怨，复杂到她也已经理不清了：“彻儿，我想先去堂邑候府看看母亲。”
　　刘彻睁开眼点了点头，朝侍卫叮嘱了两句，车子转了个方向后，继续平缓的行驶着。刘彻的手抚过胸口的同心蝶，忽然间记起，很多年前就是在这条街道上，阿娇姐站在阳光里递给他的（他早忘了是自己抢过来的），那时，回想起来是多么的美丽啊，却是留不住回不去的：“阿娇姐，这些年，你过多好么？”
　　这句话，是他一直想问，却没有问的，在这条记忆深处的街道上，他终于还是问了。他想知道，这些年里的每一件事情，这九年来，她认识了什么人，每一天都是怎么过的，可有人欺负她，可受了什么苦痛，可曾经想起过他。
　　阿娇低下头想了想，扪心自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么。除了冬天时因为冷而不适，除了吃不惯饭菜之外，这些年，应该还算是过得不错吧。如果，历史能允许她一直这样过下去，她也会觉得是平静而幸福的一生吧：“还好，安适闲淡，倒也自在的。”
　　刘彻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侍卫却报已经到了堂邑候府，刘彻闪了闪神，终于还是下了车，一把将阿娇抱了下来。阿娇轻轻的挣扎了，刘彻的眸子暗了下来，就算是最终回来，阿娇心里还是在抵触着他。叹息过后，复又默默松开了手。
　　阿娇扫了刘彻一眼后，把视线移到了堂邑候府的牌匾上，依旧还是如旧时一般的漆金大字，还是如旧时一般庄重华贵的建筑形制，虽然这些年帝王对陈氏皇后的态度起起复复，但堂邑候府仍然是大汉至尊贵的门第。阿娇缓缓走进朱漆大门，守门的还是当年陈庄，只是已经年老了。见她进来，张着嘴半天，却是没叫出一个字。阿娇冲他笑了笑，轻声叫了句：“陈叔。”
　　陈庄愣愣地应了声“小姐”，才忽然看到了阿娇身后的刘彻，这才想起阿娇已经不是堂邑候府的小姐了，而是大汉的皇后娘娘。想完这些陈庄似乎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是皇帝，才慌慌张张的跪了下来，高呼着“万岁”，并被刘彻淡淡飘过来的眼神吓了一跳，直到阿娇和刘彻都不见了人影，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胸口，暗道：“好险。”
　　馆陶长公主正在厅堂里用着午餐，见阿娇进来，仿佛是再正常不过的说了句：“娇娇，来吃饭吧。”才恍然间想起，传言娇娇不是已经……今天怎么还会在堂邑候府呢，面且身后跟着的竟然是刘彻。馆陶长公主站起来，冲刘彻微微点了点头：“陛下和娇娇回来了，怎么也不见人通传呢。”馆陶长公主细细地看着阿娇，心里有些惊诧，怎么她感觉阿娇这次回来有什么地方不同呢，甚至进门时，她就觉得像是若干年前的阿娇，清澈明媚，似没出嫁时一般。
　　“娘亲，我想你了。”阿娇对于馆陶多少还是有些母女之情在的，那些年里，馆陶的宠与爱她都看在眼里，虽然不见得认同这样的溺爱，却依旧被深深触动着。馆陶是天下最好的母亲，虽然结局有出入，但没有谁能事先预知。
　　馆陶抱着投入怀中的阿娇，眼角有泪花在流转，抱着软香的身子，她心中感动莫名。这些日子里她眼着刘彻，伤害她的娇女儿，但这一刻，她不恨了，她的女儿依旧过得很好，而一旁不语的刘彻，眼里的温暖是半点骗不了人的。她的娇娇女儿，永远能轻易命中帝王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这样就够了，女儿的幸福要比尊贵的身份和无上的权力更让她满足，为了娇娇，她可以不再去争，不再去斗：“娘亲也一样，天天想着娇娇。”
　　阿娇看着馆陶长公主发丝间的霜雪，心底微微有些疼痛，只怕至今这个伟大的母亲，依旧在为女儿而奔走，这些年她的确是让馆陶长公主操了心啊。抬头再看看刘彻，正在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和馆陶长公主，心下有些凄然：“娘亲，我想吃梅子糕。”
　　馆陶长公主笑着应了阿娇，请刘彻坐下，把阿娇拉在身旁，仔仔细细从头看到了脚，确认了阿娇依旧完好后，长吁了一口气，感觉到心里被填满了，完整而美好：“娇娇，怎么也不让通传呢，娘亲好早早准备好呀。”
　　阿娇吃着刚端上来的梅子糕，酸而清甜的滋味在嘴里徘徊，她自己也做过梅子糕，却没有堂邑候府的好吃。看来堂邑候府还是像从前一样，时时都准备好了她喜欢的东西，只待她回来，阿娇此时觉得回来是这般好：“娘亲，没事，要是回家还要通传，不显得太生疏了吗？”
　　馆陶忽然皱了眉，定定看向刘彻，阿娇不是在长门么，且已经不是皇后了，她的这个外甥到底想做些什么。为什么会在那样狠绝的对待阿娇后，又给予了宠纵：“彻儿，谢谢你。”
　　“姑姑，朕会保护好阿娇姐，她是大汉的皇后。”刘彻并不喜欢馆陶的谢，那让他感觉阿娇不属于他。
　　馆陶很想说，不是已经下旨废黜了么，却险险地咽进了肚子里。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再谈起这些，于是口气也就相对温和了下来：“彻儿，姑姑只要你和娇娇过得好就够了，希望彻儿能真真的对待娇娇。”
　　刘彻眼睛直直地看着阿娇，想从阿娇的眼里看出些情绪的波动，说实话，他是有些失望的，却无从表达自己的情绪，只能是轻轻的回了一句：“天子之誓，绝无反复。”
　　阿娇身子一震，这八个字宛如敲在她心头的钟謦之声，久久回荡在耳边。嘴角却染上了苦涩的笑，为什么要许这样重的承诺，曾经的金屋藏娇且没能做到，如今这八个字就可信了么，刘彻啊，他总是这样去轻易许诺，却从没想过后果：“娘亲，大哥呢？”
　　馆陶略瞪了阿娇一眼，明明就快让刘彻许下重誓了，阿娇却要拆了她的台。馆陶叹了口气，罢了，儿女自有主意：“大哥陪你嫂子回了弘远，过些天才回来。”
　　“姑姑，我们奔忙了一路，阿娇姐也累了，该回宫了。”刘彻语气平淡而和缓，馆陶也只好点了点头。
　　阿娇看向刘彻，有些不满，她还想在这住是几天呢，省得这么早就去面对现实：“娘亲，那我改天再来看你。”
　　坐上回宫的马车，一切又重归于沉默，刘彻看着阿娇的侧脸，轻轻叹息，他知道阿娇想留在堂邑候府，可是他不愿，这么多年的时光过去了，他只想把阿娇牢牢系在身边，又怎么能把她留在候府里住呢。
　　阿娇看着马车外渐行渐近宫门的道路，心慢慢沉了下去，虽然准备好了，却依旧不愿意靠近那个地方。那个在记忆里就是一片冰冷肃穆的地方，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纵然繁华似锦，却透着孤冷清绝。
　　近宫门时，侍卫跪了一地，高呼着万岁。
　　阿娇摇了摇头，把心底的一切情绪都藏了起来，既然要回来，只有坦然面对才能安危的在宫廷里生存下去，否则只会越过越苦。
　　“阿娇姐，到了。”
　　阿娇下了马车后才发现，既不是长门宫，也不是未央宫，而是长乐宫，这似乎是太后的居所。阿娇有些疑惑，不明所以的看向刘彻：“为什么？”
　　“阿娇姐说了，不想再住椒房殿，那就暂住在长乐宫的临华殿吧。”刘彻知道阿娇想去长门宫，但是长门宫离宣室太远了，他不想把阿娇安排到离他那么远的地方去。
　　阿娇点点头，也不再辩驳，幸好是长乐宫，而不是未央宫，真让她回未央宫去，只怕会夜夜想着历史记载的一切，而难以入睡吧：“好吧，暂时就这儿吧。”
　　“我和你一起去见母后。”
　　王太后早就接了通报，站在长信殿台阶上等着，见阿娇和刘彻来了，从台阶上走了下来，紧抓住阿娇的手，显得有些激动：“娇娇，你受苦了。”
　　阿娇回头看向刘彻，刘彻点了点头，看来刘彻早已经把真相告知了王太后。阿娇慢慢拜下去，却被王太后扶了起来：“母后，儿臣不孝，让您忧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太后是极喜欢阿娇的，不仅因为阿娇是她的媳妇，也不仅仅因为阿娇帮刘彻做了皇帝，更因为，她懂得，只有阿娇在，刘彻才是完整的。
第三十五章：未央宫里风云转
　　今天停电了，晚上才来，所以今天的更新迟了，明天补偿大家一个番外宫闱里没有秘密，卫子夫在阿娇走进临华殿门时，卫子夫就知道了。她却在奇怪，明明亲眼见着陈皇后的被送出宫去，虽然还剩着一口气，却是明摆着活不成了。对外宣称皇后在退居长门宫，其实两年前长门宫里就没人了，只是这到底演的哪出呢，为什么她觉得那么诡异。她本想差人去打探一番，却被告知，太后发了话，自今日起，免了各宫各殿的请安。
　　卫子夫暗暗上了心，怕是要坏事了。抱着怀里的卫长公主，轻轻唤道：“绯儿，宫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了，但是娘亲一定好好保护你们。”
　　阿娇不想招惹后宫那些女人，于是总是挑着宫院里没什么人的时候悄悄去转转。刘彻把朱敏接来了陪她，虽然朱敏依旧不念刘彻的好，刘彻却出奇的大度，一概当作没听见，朱敏也就自己瘪了下去，这让刘彻还有些奇怪，偶尔兴致高的时候，还出言逗逗朱敏，每每气得朱敏气鼓鼓的，可爱极了。
　　王太后还派了名四名宫女和一名女官给她，女官是定阳候的女儿柯静，一副聪敏灵巧的样子，一又灿灼的眼睛，半点也不符合女官的身份，却是极有趣的，和朱敏在一起，两人常常是笑声不断，阿娇的心情也就跟着，好得多了。
　　“姐姐，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没意思透了。”朱敏终于发出了她的肺腑之言，这宫里冷得像个冰窖，而且宫里那些女人也是没意思透了。原本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每个人都跟阿娇似的，又有趣有好玩，却没想到个个沉闷冷硬得像块石头，要早知道是这样，她可不会来。
　　阿娇站在水边上，四月的微风吹过衣裳，扬起了裙角，池塘里一尾尾小鱼儿，自如的悠游，身后还有两张小嘴叽叽喳喳的闹着，日子倒也不是那么枯燥：“是没意思，我也不喜欢。”
　　朱敏每次想到刘彻，就觉得怒火往上涌，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算知道了那是皇帝，她也还是看不顺眼：“那姐姐还回来，要是我，我才不回来呢。”
　　“我也不想回来，可是，敏敏，这是注定的责任，或者说是历史的使命。”阿娇年拈起几颗鱼食，撒到了水池子里，了圈圈的涟漪下，鱼儿成群结队的来觅食，波光粼粼间一派静谥。
　　朱敏是个急性子，一碗鱼食交到她手上，一下就全倒进了水里，水面一片翻腾，朱敏见状乐呵呵地笑开了：“姐姐，我不懂你说的。只是看见她们争来夺去，没劲，为了那个人，不值得。”
　　阿娇看着朱敏的笑脸，也是笑了笑，心底渐渐平静了下来：“敏敏，若我也只是个注定在历史上没名没姓的女子，我不会回到这里来。”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柯静，也忍不住想要问问，虽然进前父母亲就说过，到了宫里要少说少听，但到底是年少的女孩子，哪里经得起朱敏的哄诱：“姐姐，你后悔吗？”
　　阿娇眼神掠过柯静，然后向着水面摇了摇：“不悔。”是的，不悔，也容不得她后悔。
　　“姐姐就是个笨蛋，大笨蛋。”朱敏对阿娇的选择一直是不认同的，她一直觉得师父才最适合阿娇，温淡柔和，而刘彻一直是那么冷厉，让人看着就觉得冰凉凉的。
　　柯静不管朱敏的话，继续又问了句：“姐姐，你说后宫里的女人，争来斗去，为了什么呢？”
　　还不待阿娇回话，朱敏先接了过去：“还能为什么啊，你也是高门深第出来的，你们府里就没争斗啊，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名，为了利，她们还能有别的新鲜玩意可争吗，一群又无聊又乏味的女人。”
　　阿娇听得朱敏的话，摇了摇头，名利是要争的，可她们争的却不仅仅是这些：“敏敏，她们争的是帝王的宠爱，她们其实都很可怜。帝王的爱，岂是争得来的，帝王的爱就像是夜晚水里的月亮，纵算是把水淘尽了，也淘不出一颗真心。”
　　“既然这样，姐姐还回来作什么。”朱敏难以理解，既然姐姐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回到这个冷冰冰的地方来。
　　阿娇呆了呆，决定扭转朱敏对刘彻的看法，既然是到了这宫里，不能再由着这么下去，刘彻虽然容得，可这后宫里波深浪广，不免有失：“敏敏，虽然你瞧不过他，你却得承认，他是个好君王吧。”
　　朱敏眨眨眼睛，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个人的确称得上是个不错的皇帝，于是点了点头：“算是吧。”
　　“一朝天子，千里江山，他所思所想太多了，他甚至不属于自己，他属于天下的百姓，属于江山社稷。这样的一个人，你怎么还能奢望他，把单独的一个人挤放进心里。”阿娇这是在说服朱敏，可某些方面，她或许也在说服自己，为什么要替刘彻开脱呢，她自己也不清楚。
　　朱敏冲着阿娇摇了摇手，她才不信呢，这世上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故事不是也有吗，这一切都能证明，那个人没有用心去珍惜过姐姐：“姐姐，你就是对他偏袒了，我觉得，还是我师父更好。”
　　“你师父，其实也不属于自己，他也有他的责任和使命，也是个不自由的。我们的痛苦，都源于渴望活得自由，却始终得不到。敏敏，记住，这一辈子不要嫁入候门。”谈起夏峙渊，阿娇才想起，他们都是不属于自己的，她和夏峙渊把自己束缚在了历史里，虽然历史已经做了些微的改变。而刘彻呢，自从登上皇位开始的那天开始，就不再属于任何人。
　　朱敏张大嘴巴，有些不相信，难道她师父也不是普通人吗，那会是什么身份啊。回头想想，似乎又想不出什么出众卓绝的地方：“嗯，听姐姐的。”
　　阿娇想起了《长门赋》，于是又想起了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于是想到了《白头吟》，历史上那样的一段佳话，不照样是有杂音的。当初夏峙渊真不该让朱敏知道这么多，只是徒添了烦扰，这天下哪有真正一生不变的“一心人”呢。
　　卫子夫看着眼前的陈阿娇，心里闪过些疑虑，什么时候陈阿娇竟然变得这般，高深莫测了，这不像是她曾经见到过的那个嚣张骄傲的女子。似乎看起来，比以前更美了些，一身素淡的衣衫立于水边，如此出尘而不染风霜。这样的女子，如九天明月一般，绝世而清幽，只是她为什么还要回来，一旦回来了，还有她的立足之地么。卫子夫揪紧衣袖，心底的不安渐渐再扩大，以前的陈阿娇帝王可以硬起心肠，这样的陈阿娇，帝王还能捐弃吗。
　　卫子夫缓缓走到园子里，在阿娇身后拜了下去：“卫子夫拜见娘娘。”
　　阿娇皱眉，隔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了，看向正行着礼的卫子夫。心，竟然被牵扯得有些抽颤，她竟然察觉到了些微的疼：“起吧。”
　　卫子夫，柔和的线条，温醇的眼，只是眼里闪过的光芒，却没能遮住。卫子夫，这就是陈阿娇一生的梦魇，此时倒也还是挺美的，只是一身华服，却显得本身气质单薄了些。
　　卫子夫抬起头来，看向阿娇，心里的疑问更加深了。这绝对不是从前的陈皇后，如果是，怎么会变得这么快，性格气度全然不同。眼前的女子更让她有压力，虽是一身极简的衣裙，却透着她永远不可企及的高华，这是一种天成的气度，不似从前的陈皇后，虽然也是高贵骄傲的，却显得浮浅：“娘娘安好。”
　　“卫夫人安好。”阿娇实在不知道，应该和这个女人说什么，只能是随便的见一句应一句，她和这个女人，永远不可能有谈风说月的交情。
　　卫子夫也知道她和陈阿娇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而陈阿娇也并不愿意和自己多谈，于是识趣的告退了：“扰了娘娘的清静，奴婢先告退了。”
　　奴婢，都已经是后宫的夫人了，竟然还自称奴婢，真不枉了个谦卑的名头。
　　待卫子夫走远后，朱敏在阿娇耳边轻轻地说了句：“姐姐，我不喜欢这个人，假兮兮的。”
　　“敏敏，要想在宫里呆下去，收敛些。”阿娇真怕什么时候，万一闯下什么大祸，被人给陷了。
　　朱敏其实也明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想到刘彻，就压根忍不住了。
　　朱敏看到刘彻总是容易想起她师父说过的话，总是很难心平气和的面对刘彻：“姐姐，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这样说了。”
　　“姐姐，日落起风了，我们还是回临华殿去吧。”万一被风吹着了，到时候被训斥的可是她。朱敏是谁都拿她没办法，她可不是，怎么说也是定阳候府的小姐，总不会一点规矩也不清楚吧。
　　阿娇应了声好，就带着朱敏和柯静离开了，到门院前时回首看了一眼，带着些思索离开了。
　　卫子夫，看起来是这样柔然的一个女子，若非她是陈娇，说不定是会欣赏的……
第三十六章：谈经午案问丹砂
　　第三十六章谈经午案问丹砂
　　月末，武帝朝有名的大神棍终于登上了历史的舞台，阿娇特意趁刘彻在与李少君交谈时到了未央宫的金华殿，若是在平时，能不挨着未央宫，阿娇会尽量躲得远远的，可是她不愿意看到历史的悲剧在自己的面前发生，夏峙渊虽然劝过她，可是夏峙渊若真的想劝，当初就应该不要告诉她，她本也就是个对历史一无所知的，而且夏峙渊不是连自己都没能说服，怎么能说服阿娇呢。
　　李少君面相苍白，约莫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一身地黄长袍，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只是那一双虚浮的眼睛里，却盛了欲望的影子。为什么，刘彻会看不到呢，平时是那么一个精明到极点的人，却偏偏让史书记住他尚仙崇道，且为求取长生不老药，赔上了女儿的幸福。
　　刘彻见有人来，本有些恼，正在和仙长问丹求道的时候，他谁也不想见到。虽然他有些不信这个，但宁可错也不能放过。以前他不明白为什么秦皇想万世永寿，可是，现在他想要活得长长久久，治理出一个千秋万载的大汉朝，与阿娇姐一同站在高处俯瞰家国天下：“阿娇姐，你怎么过来了。”
　　李少君连忙起身，向着阿娇深深一拜：“臣，李少君，叩见娘娘千岁。”阿娇轻道声起吧，李少君便站了起来，袖手立于武帝案前。李少君稍抬眼看了阿娇一眼，又迅速的低下头去，心道这真是个娇灿清美的娘娘，能到金华殿而不需通传，必也是皇帝的心头爱，当即便又拜了下来。
　　阿娇见案头上放着一盘深红丹丸，想来应该就是丹砂一类的东西吧，据说是有毒的。阿娇打定主意，什么时候要弄点来做个动物实验，毕竟事实胜于雄辩，她可没那自己真能说得动刘彻：“彻儿，我想回趟堂邑候府，见见娘亲，月余不见怕母亲会惦念着。”
　　刘彻点点头，很想陪着阿娇一起去，于是就让李少君退下了，起身走到阿娇的身边：“阿娇姐，我陪你一起去可好。”
　　“彻儿，我不喜欢刚才那个人。”阿娇在没有证据前并不愿意说得过多，只是淡淡提了一句，如果是记忆中那个小男孩，一定会毫不犹疑的依从于她的喜好，可眼前这个，早已经长成了一朝天子，也许早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了。
　　刘彻愣了愣，细想李少君方才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同，让阿娇厌恶起了。这只是初初一面，并未交谈，哪来的喜恶呢，阿娇到底在想什么：“阿娇姐不喜欢，以后就让他少来宫里吧。”
　　阿娇摇摇头，果然如此，刘彻远不如以前来得干脆与纯稚。只是到现在，阿娇都不明白，刘彻的骄傲天下无双，怎么会放纵自己去相信这种子虚乌有的神仙之说呢。史书上语焉不详，传记里乱七八糟，电视里一通乱演，夏峙渊也说不清楚，她就更是一窍不通了：“彻儿，你真信天上有神仙么，或者说天上有神仙的话，那个李少君又可信么？”
　　刘彻盯着阿娇看了看，发现了阿娇眼里那点点不苟同的亮光，心里陡然一沉，难道阿娇是看出什么来了，又或者根本不信鬼神之说：“怎么，阿娇姐有什么要说的吗？”
　　“只是觉得李少君不值得信，所知所讲无非道听途说，半点不可靠。我自是信这世上冥冥中有天注定，却不信李少君能上听天言。”也许她应该从小就在刘彻耳朵边上叨现代的唯物主义论，天天跟他说马克思理论一类，倡导无神论，这样今天她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刘彻听着阿娇的话，再回想李少君的言行，心下当时就有了些疑虑，他确没有发现李少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阿娇既然这么怀疑，自然是看到了些什么。阿娇，真的大不同了，至少记忆中也没有这般眼明心亮的，虽然他不全信阿娇的话……刘彻一震，不信阿娇的话，他什么时候竟然会怀疑起阿娇来：“好，只要阿娇姐说的，我都认真听。”
　　刘彻这句话是有漏洞的，阿娇自然也听出来了，认真听，就意味着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了。阿娇心下有些低沉，刘彻果然不是个能轻易将信任托付给谁的，纵便自己愿意信任他，他却没有同等的回报，与帝王的交易从来就不存在平等：“彻儿，孔圣人也说‘敬鬼神而远之’，神之所以为神，乃以其悲悯世人，仙之所以为仙，皆因能善施天下。民间所传的神仙，哪个不是生前行大善、积广德，而后人感念其恩，方立庙开观以时时拜祭，永世感恩。”
　　阿娇说的这些话，刘彻从来没有听过，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天子，当得上天的垂青，永寿于人间，却从不曾细细思量过民间的传说，野史传记的记载：“阿娇姐，你还是不信吧！”
　　阿娇怒了，这简直是个顽固的封建迷信追随者，完全忽略自己灵魂穿越到汉朝的事实，坚定的相信千年后的教育及科技，人类都上了天到了月球、火星，的确够能让人死了求仙问道之心了。阿娇觉得，要说服刘彻，只能是以神仙本身来说服他，她目前还没这能力，但免不得还是要说上几句的：“天上有位菩萨，名为观世音，彻儿可知她因何而得此名？”
　　刘彻连观世音三个字都没听过，又哪里听过关于观世音的传说，而且汉朝根本没有出现关于观世音的传说，完全属于阿娇以前至诸山游览时，留下的一点点关于现代的记忆，因而刘彻不明所以的问道：“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神仙么？”
　　“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所以观世音菩萨之所以被称为菩萨，以其听世间诸苦难之音，解世间百千众生疾困，一颂其名，其便观音而解诸苦，这便是观世音的来历。我想，若彻儿能做到听尽世间音，观得天下苦，后人也会以敬之以神明礼。”阿娇并不想现在就把一切敲死，一怕刘彻受不了，二怕刘彻听不进去，那样劝了也是白费劲。也许她应该早早想想，怎么样打消刘彻求神拜佛的念头，普通的方法肯定是没有用的，得智取。
　　刘彻闻得阿娇的一席话，确实深有感触，百年之后，他可以立祠入庙，却终究只是形制罢了。观世音么，倒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名字，观诸苦难，听世人音，应该可以这么去解吧。他不需要千百年后，人人敬之若神明，他所需要的是千年后，人人感念他所开创的强大国家，一百年太短，根本无法施展开手脚，所以他才会期待多在这世间活一些：“阿娇姐，我想，我知道了。”
　　知道了，阿娇暗自摇头，若是真知道了，还会把案头上的丹砂丸子细细收起来么。嗯，刘彻果然不是那么好说服的，她或许应该找夏峙渊讨要个好主意，李少君倒还不坏，只是金银地位罢了，后来的栾大可是要害了卫长公主的。阿娇忽然想到，卫长不正是卫子夫的女儿么，她为什么要操这心，真是天生为他人做嫁衣的命：“嗯，我们去看娘亲吧。”
　　阿娇正待走下几案的地台时，细心的看到了一颗藏在缝里的丹砂丸，于是假作蹲下来抚去裙上，方才在花园里沾上的草絮，顺手就把丹砂丸子年拈在了袖子里的暗袋里。然后大大方方的起身，跟在刘彻后面，刘彻根本没看到阿娇蹲下来的动作，一径的往前走。
　　阿娇摸着袖子里微软的丹砂丸子，心下开始有了点小小的主意，只是还不能确定这样做是否有效。
　　堂邑候府早接了通报，帝后驾临，让听到讯息的馆陶长公主忍不住笑出声来，帝后，竟然还是帝后么，看来娇娇果真是揪住了刘彻的心，这回，娇娇应该不会再放开了：“陛下、娇娇，快些进来，天这么热，若是想娘亲了，派人来传一声，娘亲进宫就是了，劳得陛下跟你一同受热。”
　　“娘亲，我饿了。”对于馆陶长公主来说，最厉害的武器就是阿娇的娇声软语，从前就是这样，馆陶长公主就是再生气的时候，只要阿娇软软叫上几句，再撒个娇，天大的怒火也变成一滩温水了。从前陈须和陈珏，闯下了大大小小多少祸事，只要好好哄哄阿娇，天大的祸也可以消散于无形。
　　“知道，知道，早给你备下了喜欢吃的小吃食，娇娇去后堂吃吧，我跟陛下说说话。”馆陶早就想问问了，刘彻和阿娇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是一头雾水，不弄明白还真是觉得难以安睡。
　　阿娇也不问馆陶要和刘彻说些什么，总之应该是关于传言和事实不相符的答疑解惑，阿娇带着朱敏和柯静到了后堂。后院的娇颜居，就是阿娇曾经的闺房，至今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人住却打扫如常，处处洁净，仿佛她依然还在府里居住一般。
第三十七章：神仙未必解君忧
　　阿娇回宫后，传了李少君来，在传李少君之前，她找来了夏峙渊留给她的一个人—方密，是一个功夫出色的女子，原本是夏峙渊的侍女，夏峙渊在分别前把方密留了下来，说必有帮助。初分别时，她是不知道方密会有什么样的用处，但现在她知道了，方密不但功夫好，而且可以联系到夏峙渊，而且还会魔术，方密自己说是障眼法。
　　李少君如约而来，在长乐宫的温室殿里，阿娇端坐着，略带着些冷淡的看着李少君行礼，隔了会儿才淡淡地让他起身：“听说先生有驻颜之术，可令人长生不老，我也不求长生不老，只要红颜长驻便可以了。”
　　李少君愣了一愣，怎么他所听说的与陈娘娘所说的有出入呢，明明陛下是说，让他以后少来宫里，特别是见到陈娘娘要懂得退避，帝后之间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回娘娘话，臣下虽是不才，却愿尽力而为之，为娘娘红颜长驻而效力。”
　　阿娇低下头讽刺的笑了笑，如果，她真的是这后宫的无知女子，说不定真是该感激涕零了吧。这么些化学公式，也敢拿到她面前来耍，虽然她化学是学得不怎么样，但好歹也算是学过吧，还不至于当金属含量严重超标的所谓丹丸当成长生不老药。文明，无论如何还是在前进的，至少后人不再相信世上真有什么长生不老，所以才会有了养生之说：“那便谢过李先生了。”
　　方密走下台阶去，递给李少君一盘金银宝石，俏声道：“李先生，这是陈娘娘赏赐给先生的，先生谢恩吧。”
　　李少君连忙跪下谢恩，口中连称不敢消受，却没见着有丝毫拒绝的迹象：“娘娘厚爱了，只怕臣下消受之不起。”
　　“我所有的，不过是些俗物，哪比得上先生可活人千万的灵丹妙药，区区薄礼，先生还是受得的。”阿娇其实不过是想弄些丹药来试药用，她已经让方密找人盯着了李少君的一举一动，也让人在宫外找好了试药的动物和地方，一旦出现状况，她会再想办法让李少君见弃于君王。
　　李少君连连谢恩过后，被方密领了出去。
　　阿娇知道，过不了一会儿，宣室殿就会得到自己召见了李少君的消息，看业她还得在帝王面前好好掩掩呢。
　　果然不出阿娇所料，半个时辰不到，刘彻就来了，拉了好长会儿的话后，才仿佛很随意、很自然的问了一句：“阿娇姐刚才召见了李少君吧，有什么事么？”
　　阿娇了然的笑着，一代帝王的心果然是很难信任谁的，纵使是他可以安心相信的人：“我听人说，他驻颜有术，于是召来问问，怎么了？”
　　刘彻想了想，没有再深思下去，他很怕知道阿娇此时心里的想法。算了，便由着阿娇又能如何，李少君纵便是死了，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仙师可供召用，阿娇却是只有一个的。想清楚了后，再说出来的话便就不痛不痒了：“阿娇姐就算满头白发，也是美丽的。”
　　阿娇很想就这么相信他的话算了，懒得跟一个皇帝耍着心思，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他，这个人，于历史就有争议，她又怎么会轻易去信呢。也是怪夏峙渊天天在她耳朵边上唠叨他的丰功伟绩，她的心便更是充满了对刘彻的敬，与……不信任：“彻儿，若是有一天，苍天说，若想永寿长生，必需要献出我的性命，彻儿要牺牲我吗？”
　　这话，果真很能让刘彻的心震颤，这人假设，他实在接受不了。为什么阿娇会这么说，他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若真是有这一天，他会怎么办，会为了永寿而牺牲了阿娇吗。刘彻摇头，不，他不能允许，没有阿娇，他要永寿长生做什么：“不，不会的。”
　　但愿这话是真的，阿娇心道，刘彻，如果这话你能做到，那么或许，以后她会愿意放下心防，稍稍给予应有的信任，而不是时时刻刻都怀疑着，这样，她其实也是很累的：“我相信彻儿。”
　　刘彻逆着光望向正身立在阳光中的阿娇，眼睛微微眯起来，闪过一些隐隐的失落，虽然听到的话，他很受用，但眼睛所看到的，却与所听到的完全不符。他的阿娇，什么时候，也会开始在他面前筑起心防了呢：“阿娇姐，今晚，我可以留宿么？”
　　阿娇回过头，刘彻的眼里满是温暖与期待，没有欲望，看来刘彻对阿娇，依旧还是要比之与旁人的相处，更纯粹些，只是这纯粹里也已经间隔了王权与政治。自从打算回宫的那天开始，她知道，肌肤之亲便是迟早的事，只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却是另外一回事：“仅留宿而已，彻儿。”
　　刘彻点点头，心开始雀跃起来，就如同一朵历经风霜的花朵，听到了春风带来的讯息，开始萌动起来，虽然天还很冷，虽然春还很远，但只要开始了，就已经能让人兴奋了：“嗯，阿娇姐这些日子里，在临华殿习惯么。”
　　刘彻总感觉阿娇回宫的日子，没有一天是真正开心的，而在宫外见到的阿娇，虽然也是淡淡的，但却从里到外能让人感觉到她心情爽朗。最近，似乎也更见消瘦了，原来丰匀的身子，虽说不上是形销骨立，但站在风里，宽大的衣袍被卷起时，就如要飘到天边去一般，让人觉得不安。
　　“很好，母后安排的人侍候得很仔细。”阿娇宁可面对一屋子的冷清，也好过此时和刘彻两人在这里，没事找话题扯来扯去。两人之间，真的没有什么话可说，相处的时候，总是尴尬得能听到宫门外宫女侍卫的脚步声，整个宫殿总是显得空旷而幽深。
　　刘彻最终还是留宿了临华殿，虽然一夜无语，只是静静地躺着，各盖各的被子，各想各的心事，两人的手，却是被刘彻执意的交握在了一起。
　　第二日，方密来报，说李少君在城西玩着些小手段，阿娇便笑了，让方密用自己的渠道去替换掉，对于方密的能力，阿娇是深信不疑的，匈奴这么多年经营，总会有自己的办法，她不担心。
　　真不知道，刘彻如果看到了这一切，会怎么样做，会怎么想。以刘彻对神仙与丹道的狂热，会在这所谓“天兆”面前，保全命，还是保全心……
　　或许这本来就没有答案，只是，她想拼一拼，试上一试，或许是为那个消逝的陈阿娇，或许是为她自己。
　　过了些日子，李少君进献了一些丹药，据说是驻颜丹，据说能使人寿八十，而红颜乌发，娇美如初。阿娇晃着手里的玉瓶，灿烂的笑开了，真是有诱惑力啊，再说下去她都忍不住要信了李少君这个神棍，这李少君若放现代，绝对是一个成功的假药贩子。
　　阿娇把丹药交给了方密，方密安排了人去试药，用小白鼠试过药后，果然药是有毒的，只是剂量很小，对人体造成的伤害定然不如动物实验来得大。
　　一切的现状都表明，大剂量服用或长期使用李少君所呈上的丹药，最终的结果便是死亡，而从中毒的表现来看，绝对是重金属中毒的症状。
　　李少君，果然是个留不得的，若真有真材实学，能炼出什么强身健体的丹药，倒还能饶恕，只是靠夸大其词来获取利益，李少君未免也太没有技术含量了些。
　　“娘娘，李少君在城西外埋下的东西，我们已经派人挖了出来，只是娘娘，你确定要这么做么。”方密实在不懂，明明李少君碑文上所刻的于陈皇后无害，或许还会有利，而陈皇后要做的却是在自毁长城，她开始越来越不明白眼前的女子了。王说，要她保护好这个女子，只是她却怕自己有心无力啊。
　　阿娇抬起眼，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或许做得太过了，但有些事，容不得后悔。接下来，李少君会用什么样的方式让这块碑被世人发现呢，雷电、预言、梦境、卜卦又或者是神示？她已经在开始期待那一天到来了，也许会很有意思也说不定：“方密，你不觉得只有这样，戏才好看吗？”
　　方密苦笑着摇头，由着陈皇后吧，反正不管怎么样，她们只要保陈皇后安然就行了，对于这点，方密还是自信满满的：“娘娘，还是谨慎些为上策，莫一时冲动啊。”
　　“嗯，我知道这么做，后果可能无法收拾，但是已经做了，也就不管了。”阿娇大有些豁出去了的意思，已经一不做了，自然要二不休喽。想透了，就觉得自己轻松上些，刘彻会怎么表现，她也不想再猜测太多，这一天会很快到来，她也会亲眼看到的。
　　帝王的爱，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呢，会是爱之，纵其生，弃之，枉其死么。
　　又或者，会真有所谓的，宁可负了江山天下，也不能负了心呢，想来，刘彻不会是这样一个人吧。
　　阿娇嘴角带着冷冷的笑，目光迷离的看向远方，天边显出一圈金灿灿的光晕，却是雷雨的前兆……唔……收藏掉下去了，票票倒是还好
　　唔……哭一下下
第三十八章：一宿雷雨惊天夜
　　元光三年（前132）春，河水泛滥，入顿丘东南流。夏五月，复决濮阳瓠子，注入钜野，淹没十六郡。武帝派汲黯、郑当时发卒十万者塞决口，时塞时坏。当时，丞相田蚡的奉邑在鄃，鄃居河北，河决南流，鄃地就解除水灾威胁。
　　长安城，便也是累月的阴雨，李少君正急切的在府里走来走去，这天，竟然还不见响雷，万一碑被水没了过去，再冲进了河底，只怕一番安排就泡了水了。几番差人去城西打探，幸好不见有丝毫被雨水冲淹的迹象，稍稍安下心来，刚还想今天怕是没指望了，打算去睡觉算了。忽然天边响起一道罕见的紫雷，李少君忽地惊起一身冷汗，又忽然笑开来，时机成熟了。
　　立马差下人拿来衣袍，换了一袭青白进宫去面见君王，他李少君这一生的荣华富贵便在这一声惊雷中了，往后是富贵还是落魄也就全在此一夜了。
　　进宫，宣室殿里，刘彻仍旧未眠，整个大汉雨水不停，江河见涨，各地险情不断，他哪里还睡得着呢。闻内监说李少君来了，便挥了挥手示意让李少君进来。
　　“陛下，吉兆啊，方才一道紫雷冲天，于城西方向落下，臣下便扶了一封，竟见是上上大吉。天降示喻，可转危为安矣。”
　　刘彻闻言激动得站了起来，这个消息，虽然不是那么可靠，但现在大汉朝野需要，就算是谣言，也要广播天下，以奋民心：“摆驾，李少君，朕希望是个大大的吉兆，否则朕定不能恕你。”
　　李少君看着刘彻的目光打了个冷颤，刘彻这时的表情实在有那么些可怕，李少君强自压下不安的情绪，充满自信的看向刘彻：“陛下，臣下绝无虚言。”
　　阿娇也在一道紫雷响起后，在雷电的火光中笑得格外生动鲜活，此时，她正在王太后的殿里面，陪着王太后说话：“母后，您瞧，外面这雷可真是奇妙呢，竟然是紫色的。”
　　王太后应也声，也向窗外看了眼，果然是紫色的，长长一道紫雷裂开寂静的夜，雨似乎小了起来：“阿娇，天不早了，母后可是倦了，你也去歇着吧，明儿早些来陪母后说话。”
　　阿娇微微行礼请了安，便带着侍女回了临华殿，还没到门口方密就来了，阿娇挥退了众人，把方密叫到内室：“怎么样了？”
　　“陛下和李少君带人去了城西，现在还没到，估计快到了。娘娘，现在换碑，还来得及。”方密的心里，总是觉得心惊肉跳，这宫廷里的事，她果真玩不起，只是看着人玩，就已经受不了了。
　　阿娇抬着头，看了眼正在聚焦的雷云，心里暗道，正电子加负电子，形成雷云，如果真有神的话，也应该被高压电击而粉身碎骨了。信神，正因为不解其中原由，而不信神，却并不只是因为了解前因后果，只因为更相信一句话：人定胜天。阿娇低下头，看了眼溅在鞋尖上的雨珠，叹息一声，才收回了眼神：“方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做了的事，就不要后悔。”
　　方密点头称是，心底里还是无法认同阿娇所做的这些事情，哪有人自己给自己挖坑，然后由着别人把自己推着往下跳还不带半点反抗的：“娘娘，太冒险了。”
　　“要赌就赌大的，这是你的主子曾经说过的话，这回我就赌得很大，生死性命相搏，至于后果，还来不及细思量。”也许今天，会有淋雨的机会，阿娇拿起床榻旁的一件厚实的衣裳，这样的雨夜里，不适合穿这样的衣服，给雨淋了去，反倒是更加冷。
　　刘彻带着内侍和李少君来到城西后，被李少君引导着找了一会儿，而后就在河道边上，看到了一块散发着些微萤光的石碑。
　　李少君心里微惊，怎么看上去和他见过的那块有些不一样，也许是夜色的原因，他也来不及细想，便和几个侍卫跟在刘彻后面迎来上去。
　　“火把。”刘彻命人跳进坑里，用火把照亮了碑文上的字句。
　　侍卫中，识字的并不多，却总还是有的，只见有名侍卫轻轻的照石碑上面的字念着：“陈氏皇后，上盅于天，当诛。”话音一落，雷声又响起，雨却停了，这时的气氛让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忍不住觉得生命危在旦夕。
　　刘彻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把石碑上的字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反反复复地念了许多遍后，退了几步才意识到碑石上的内容是什么意思：“今夜之事，若有半句外传，举家诛连。”
　　幸在带来的侍卫，多为近身的亲卫，是可以放得下心的，只是李少君这个人，他暂时还不能去相信。为什么会是阿娇，是天意，还是有人要陷害阿娇。若是后宫里那些女人做下的，他定然不会放过，只是……如果是天意，他应当怎么办？
　　当诛，当诛，当诛……他，身为大汉皇帝，贵为苍天之子，他的妻子必然也是九天上的娇贵女子，又怎么会上盅于天呢。刘彻的心，开始挣扎起来，如果是真的，他又该怎么办，皇宫那些女人，只怕还没有这么大的力量，那么如果是人为，又会是谁在导演这出戏呢。
　　“李少君，管好你的嘴。”刘彻没有怒火，没有气愤，胸口却涌着滔天的巨浪，瞬间拍打着他的心和灵魂，疼痛自然无可避免。
　　他忽然想起了阿娇的话：“彻儿，若是有一天，苍天说，若想永寿长生，必需要献出我的性命，彻儿要牺牲我吗？”
　　阿娇，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吧，否则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真会是后宫那些不长眼的女人做下的蠢事吗？阿娇如果知道，为什么选择沉默呢，阿娇难道不信他会拼死也要护着她么。
　　阿娇，你太轻看我刘彻了。刘彻在心里喃喃说了句，然后转头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共六人，其他的侍卫都在外围，不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他记住了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名字：“记住，若外面有半句关于今夜的谣言，你们六人，便将为谣言陪葬。”
　　刘彻回宫后，本想去临华殿问问阿娇，到底想怎么做，可是当远远看见长乐宫的宫门时，又带着人回了宣室殿。也许，阿娇此时等得就是他，在他都还没有把事情理清楚之前，他没有把握能依旧冷静。
　　阿娇，真是越发聪明了，只是这聪颖淡泊的态度，让人想要去撕毁，她难道不知道，一个女子若是太聪明会招来祸患么。阿娇，阿娇，刘彻喃喃念叨着，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唤她阿娇姐了？
　　刘彻看着窗外倾盆而下的雨，今晚的雨落在宫殿每一处，响出一片空旷的嘈杂，刘彻的心，如同被人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任凭雨水的声音弥漫而来，却仍是填不满的空寂。这一夜，竟然是如此的难熬，那个原本总是护着他的女子，如今却不在了，这时，他宁愿阿娇，还是一如既往的娇纵蛮横，可是他承受不起阿娇现在的疏离。刘彻的嘴角扬起一点点自嘲的笑，而此刻的笑容，却带着清晰可见的伤痕。
　　阿娇此时也在临华殿踱着略显得深重的步子，她在等刘彻，早就有人来报过刘彻回了宫，她本是以为，刘彻会过来，就算不是质问，也会有疑问吧。难道，他真的这般信任，阿娇摇头，不……若放在以前，她信，但现在，她不信。
　　阿娇等着想着，竟不觉在正堂睡着了。午夜的凉风穿堂而过，柯静给阿娇盖上了毯子，却并没有把阿娇叫醒唤到床上去睡的意思。柯静知道阿娇在等，可是柯静也知道，帝王的车辇在长乐宫前来了，又走了，今夜怕是不会再来了。
　　柯静错了，天最暗的时候，刘彻没有带侍卫，也没有车辇，没有知会任何人，只身来到了临华殿。柯静睁大眼睛，看着步履轻悄走入殿内的刘彻，差点惊呼出来，却险险和止住了声音，行礼后便退了下去。
　　刘彻看着半倚在几案边睡着的阿娇，心如跳跃的烛火，温暖却不安稳。一把抱起正在睡梦中的人儿，阿娇却仿佛不适应似的，挣扎了一会儿后，在刘彻怀里找到了舒适的位置，脸上露出丝绒般的光泽，嘴角也有着染了光晕的笑容。
　　刘彻呆怔的看头怀里的阿娇，忘记了迈步，忘记了呼吸，甚至连殿外的雨声都再也听不见了。原来，一旦看到这记忆中的笑颜，他的心依旧是这样的满足与幸福。
　　把阿娇轻轻放在柔软温香的床榻上，刘彻在阿娇的额头轻轻一吻，如羽毛般扰了阿娇细碎的梦。阿娇却并没有睁开眼睛，保持着平缓的呼吸，任由刘彻上了床榻抱着她。
　　“阿娇，你也把我当成皇帝了，是不是。”刘彻的声音里，竟然是满满的落寞与痛楚。
　　阿娇的心忽地一酸，眼角竟然有了泪花，阿娇知道是瞒不过刘彻的，于是睁开眼睛看着刘彻，却被刘彻眼里的深广的伤痛所蛰伤了，禁不住开始沉沦下去：“彻儿，对不起。”
　　“阿娇，是我错在先，不怪你。”
　　阿娇忽然觉得，这时的气氛竟然是那么奇怪，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彼此之间相隔着千万重山水，而他们现在竟然能彼此相拥，且因着对方的痛楚而疼入骨骼。
　　（嗯，我在考虑，要不要让他们今晚鸳鸯锦被翻红浪，澜澜陷入深深的挣扎之中……要……不要……要……不要……气氛古怪的时刻，我决定了，就今晚，我要卖女儿……亲们放心，没少儿不宜的情节，小花飘一朵，小帘子一放，烛火一熄，天就亮了……大致是这样的）
第三十九章：临华殿里风波缓
　　阿娇深切的感觉到了刘彻的柔软，一代帝王，能做到这样已经是不容易了吧，阿娇的心，也跟着柔软了起来，纵然彼此还不能交心，可是，此刻眼前的刘彻，一脸倦怠与忧楚，她实在不想把此时的宁静破坏掉。就让她稍稍放纵自己休息一下吧，哪怕明天醒来，还要继续和刘彻互相猜测彼此的心，但今晚让他们一起休息，好好的喘口气吧！
　　“彻儿，若要我说从不曾怨你，自然不是真话，可是，我理解彻儿，我想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是不是。”阿娇尽量用最柔和的声音，她不愿意此刻心底的颤抖让刘彻知道，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有些东西明知道不能要，却拒绝不了，比如刘彻……
　　刘彻也知道，此刻的温情是短暂的，于是格外珍惜，圈住怀里安然的阿娇，淡淡的悲切涌上心头。阿娇，就算只有这么一刻，我们是彼此真心的，也已经足够了，真的够了。明天会彼样，他可以不计较，她到底有什么打算，他可以不过问，她想做什么，他都可以放纵她去做，只要他的阿娇永远都在身边，朝朝夕夕：“阿娇，我知道，我都知道。”
　　刘彻抱起阿娇，把头埋进阿娇的发丝间，在阿娇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流泄出心里无尽的苦楚，他终于明白，有些人一旦错失了，就很难再找得回来。
　　阿娇被刘彻的情绪所感染着，任凭刘彻过于亲昵的举动，而没有阻止。反而是伸出手，回抱住刘彻，抱着的时候，阿娇心底如同被车轮辗过一般，竟然是那样的想要流泪。刘彻的身子竟然在她回抱时，微微的颤抖，这时她才知道，这个男人终还有些丢不下的，于是抱得更紧了些，眼里的泪无声落下，在刘彻的手背绽开了一条湿润的花：“彻儿，我想你。”
　　这话，或许并不是阿娇想说的，却已经说出口了，既然出口了，她也不打算收回来，理智，有时候战胜不了心。阿娇叹息过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纵算她不打算和刘彻纠缠，却必需接受早已交缠的命运，陈阿娇，永远拒绝不了这个叫刘彻的男人，就算结局很冷。
　　刘彻听到阿娇这句话，便再也忍不住心底的冲动，他这些年不是也时时想着阿娇么。抱着阿娇的手，不再轻柔，紧紧地带着炙热的温度：“我也想你，阿娇。”
　　刘彻低下头，嘴唇轻轻碰触着阿娇的眼脸，暖柔的脸上有着玉质般的通透，这是他的阿娇，刘彻的眼睛再也容不下其他，手指拂过阿娇如桃花般的唇，温暖的感觉在指尖久久萦绕。
　　这是他的阿娇，他带着感激的情绪，轻轻覆上那桃淡粉的桃花，唇齿间依旧是熟悉的青梅味儿，如同记忆中阿娇第一次递过来的梅子糕。
　　阿娇知道她其实应该拒绝，继续下去，只会不可收拾，可是她竟然想不到拒绝的理由，而身体却叫嚣着，不想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也许是飘零久了吧，阿娇这么在心底里回复着自己。
　　刘彻忽然停了下来，眼睛清亮的看着阿娇，声音里有着微不可察的起伏与情欲：“阿娇，可以么。”
　　阿娇很想摇头，却发现自己像中了魔咒一般，刘彻的声音漫漫浸来，全身上下竟然没有一处还可以动的地方。除了脑子里还余着些清明，已经没有余力去阻止刘彻了。好吧，终会走到这一步的，迟早而已，阿娇如是安慰并嘲讽着自己，就当是早死早超生了，于是闭上了眼睛。
　　刘彻便当阿娇是默认了他的举动，兴奋之情在脸上眼里洋溢。此刻语言，也是多余的，刘彻用唇齿、用手抚过时时牵绊着她的女子。
　　光滑一如丝缎的肌肤上，泛着淡淡的粉，像极了一朵正在渐渐绽放的桃花。手臂上，有着他所熟悉的浅浅疤痕，轻轻在疤痕上印下一吻，心因此而觉得完整了。
　　那温香的身子在他怀里辗转时，他再也止不住深深投入了记忆中最初最美的女子身子中，这一夜，真奇怪。刘彻此刻还分出心思慨叹，明明应该来兴师问罪之类的，或者是指责，或者是信任，他们却连半个字都没有提起，果然是很奇怪的一晚啊。
　　刘彻拥着怀里沉沉睡去的女子，她累着了吧，这纤弱的身子承受不了那样的欢娱，是他放纵了。只因过了这一夜，他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这样的时光，这么温和美好的人儿，软软地依偎着他，他空许了自己的放纵。轻轻拉回阿娇在被子外的手，盖上锦被，他竟觉得此刻胸中充斥着从来没有过的完满。拍拍阿娇光洁的背，拥着阿娇安然睡去。
　　当阿娇，第二天醒来时，床边是规矩的痕迹，她以为刘彻离开了，松了口气，不用面对刘彻，真好。不用太尴尬，不然，她还真不知道应该彼去面对刘彻。
　　刚起床捡拾起地上的中衣，想给自己套下，浑身竟酸疼得站也站不住，原来放纵过度后，真的会疼痛啊。阿娇想坐下，轻轻挪着步子回到床榻边，坐下，努力想穿上手里的衣裳。
　　试了半天，手酸疼得压根没有办法动，只好放下衣裳，又重新缩回了被子里，想着敏敏和柯静该来了，这样让她们看风子，也实在不合适，于是又爬了起来，试图把衣服穿上。
　　满头大汗穿到一半时，身子被揽住，衣裳也顺势被穿好了：“阿娇，你的侍女可也算懒的了。”
　　阿娇脸上一红，不着寸缕的身子，在夜晚时并不觉得羞怯，这大白天的，她还真是忍受不了，迅速的系好衣带，浑身上下红得如同一抹霞光般娇艳：“彻儿，你还没有去上朝么。”
　　“阿娇，已经下朝了。”刘彻见阿娇红颜娇艳的样子，心情大大的好了起来。为阿娇拾起四散的衣裳，细细整理着，然后一把抱着，往临华殿后面的浴池去。
　　阿娇可不敢让刘彻陪她沐浴，有昨晚就已经是很大的放纵了，她不愿意自己的心一点点被刘彻占据。唤来了一脸害羞的柯静和一脸坏笑的敏敏，阿娇彻底无语了，敏敏真是被夏峙渊教坏了。
　　“姐姐，你昨天晚上做坏事了喔。”
　　敏敏的调侃让阿娇更加无地自容，好歹前前后后活了四十年左右了，却被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嘲笑了去，这面子哪里还挂得住啊：“敏敏，你这个坏丫头。”
　　敏敏对阿娇这样不痛不痒的话，丝毫不以为意，依旧扬着脸上坏坏的笑，四下打量着阿娇的身体：“看吧，我就说做坏事了，痛吧！”
　　阿娇恼羞成怒，揪着敏敏拉下了水池，还真是反了天了，什么时候这小丫头竟然也嘲笑起她来了：“敏敏，你跟谁学的这么坏的。”
　　敏敏从水里抬起头来，依旧是笑着，却不再是那么欢欣了：“姐姐，你真的不考虑师父了么。”
　　“敏敏，不是我不考虑，而是不可以考虑。”真不明白敏敏到底知道些什么，老是要把她和老夏连在一起，虽然有偶尔她心底也会涌上这样的想法，可是明知道不可能的，又何必生出这样的念头来，徒惹了无尽的烦扰。
　　敏敏扁扁嘴，便不在说话了，她知道师父和姐姐都太清醒冷静了，这两个人注定相互顾惜，却没有结局：“知道了，姐姐穿上衣裳吧，那个人还在外面等着姐姐呢。”
　　阿娇瞧着敏敏气鼓鼓的样子，淡淡笑开了，敏敏若能永远保持这样天真直爽的性子，也不错吧，至少一辈子活得很轻快。穿上衣裳，刘彻果然还在外间等着她，阿娇的心没来由的一沉，她在怨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和刘彻度了春宵呢，现在想来，她却开始后悔了：“彻儿，你没有别的事了么。”
　　刘彻似乎没听出阿娇语气里的低落，脸上笑得一片明净，他现在还沉溺在一片幸福里，没能出来。挥退了侍女，刘彻又把阿娇抱入了怀里，忽视掉轻微的挣扎，毫不挂在心上。阿娇颈上如花朵般的痕迹提醒着他，昨夜他是真的拥有了这个女子，而不是一场梦：“阿娇，累么。”
　　阿娇被刘彻的气息薰得脸上一热，复又听到刘彻暧昧的问话，脸上便更是挂不住了，涌上一片灿烂的潮红，推开正打算继续亲昵下去的刘彻，端坐在刘彻对面：“彻儿，我饿了。”
　　刘彻指了指桌上的梅子糕，这是他方才特意命膳房做的，他已经试过了，甜酸适口，阿娇一定是很喜欢的。这种相处的情形，刘彻很喜欢，丝毫不想打破，却也清楚这样的平静，不会持续多久，于是更加的留恋这温情的时刻：“梅子糕，白果露，阿娇从小就爱这两样儿。”
　　若说不动容，自然是假的，可若说动心，只要阿娇还清楚认知到眼前这个人是刘彻，阿娇都不可能敢于动心。她承认，她是害怕受伤，也害怕付出爱而不能得到同等的珍惜，反而是一场刻骨的绝恋：“彻儿，李少君呈上来的药，好像没什么用。”
第四十章：至亲至疏同林鸟
　　刘彻是不想提的，可是阿娇却偏要提起李少君这个人，昨夜过后，刘彻以为他们是可以安然相处的，就算不能永远这么下去，至少眼前是可以的。却没想到阿娇这么快引出了话题，刘彻眼光冷了下来：“阿娇，为什么非得提他呢。”
　　“彻儿去城里听听吧，陈氏皇后，上盅于天，当诛。”消息自然是阿娇着方密放出去的，阿娇相信凭刘彻的手段，昨晚的事情绝对可以不传出去半个字，所以，阿娇就只好自由发挥了。
　　刘彻听到那句话从阿娇嘴里出来，抱着阿娇的手一松，怀里被风一吹，瞬间觉得冷到了极点，淡淡的看着正在喝着白果露的阿娇，只觉得阿娇喝的不是白果露，而是他的血，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点力气来。刘彻身子一晃，抚着雕梁稳住后，才找到了一些依靠，说出口的话也是颤抖的，他忽然开始觉得恐惧：“阿娇姐怎么会知道，昨夜的事，我已令他们不许传，怎么街市上会传开了，而今早朝堂上却没人上报。”
　　阿娇看着刘彻强自稳住的身子，心底没来由的有些慌张，胸口那种鼓胀的感觉，像是要跳出来一般，却又忽地重重落上，击得阿娇脸色发白。刘彻声音里些许的苦涩，在阿娇的耳朵里被放大了，阿娇捂紧胸口，平抚下躁动的心，冲着刘彻笑得异常淡然：“真的没有人上报么，彻儿。”
　　刘彻不敢置信的看向阿娇，忽然想到，这宫里只要有心，又哪里来的秘密。刘彻握紧又拳，狠狠击向雕梁，顿时间木屑四散飞溅开来，刘彻的手下落下几滴杂着木屑一血珠子，刘彻却感觉不到疼痛，大抵是因为心被掏空了吧，竟然一点儿也不痛：“阿娇，我说过，会保护你。”
　　阿娇觉得那几滴落在地上，溅起花朵的血珠是那样的刺眼，不由自主的走到刘彻身边，抓起刘彻的手，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待阿娇发现自己竟然落泪了的时候，已经被刘彻紧紧抱在了怀里，阿娇后悔不已，为什么她总是这样不自主地为刘彻所牵绊住：“彻儿，我信你。”
　　“记得幼时，总是要阿娇来护我，现在，彻儿也有能力回护阿娇。”刘彻眼神坚定，或许，他们真的会越走越远，但刘彻不会允许阿娇在他的眼皮底下有任何疏失。刘彻现在是一个帝王，说出来的话就是金册玉卷，掷地有声，绝无反复之理。
　　阿娇叹气，这似乎不是她所预想的结果，看来，还不够吧，面对这样的皇帝，朝臣们就算声音再大，也会被压下去。阿娇想，刘彻最信服谁呢，东方，不，东方确有智慧，却把所有的智慧用在了周旋于帝王前，是个好臣子，刘彻虽信却未必能服。或许还是得上借于天吧，一次不信，再来一次，便不信你还怀疑，如果刘彻都能经过这样的煅炼，不怕他以后还会信什么与天同寿，上命于天之类的鬼话：“嗯，我知道，彻儿也不要太过忧心了，会过去的。”
　　正当阿娇打算继续挑战刘彻的底线时，收到了夏峙渊传来的短短书信，只有一句话：玩火者，防自焚。阿娇看完就笑了，夏峙渊还有精神操心她，看来刘彻对边关压得不紧啊。阿娇提起笔，给夏峙渊回了一句：凤浴九天，涅槃于火。
　　阿娇没想到，这两张纸条最终都落到到了刘彻手上。
　　刘彻捏着这两张字条，眼里闪过莫名的愤怒和伤怀。阿娇竟然还有伊稚邪有来往，阿娇却从来不叫伊稚邪的名字，要不就是唤夏峙渊，要不就是唤老夏。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往是他没有查到过的，他们之间那份无间的亲密，让刘彻妒忌到发狂。
　　挥手让人把纸条都放回应该在的地方，只因阿娇和夏峙渊的书信都是用简体字来书写的，刘彻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也正因为这样，刘彻才会更加愤怒，阿娇竟然有他不知道的，而伊稚邪却这般清楚。此时他喉咙里、脑袋里涌上的这些滋味，应该叫做酸涩吧。
　　刘彻忽然觉得已近六月的天气，是那么冷，这住得习惯了的宫殿，是那么空旷死寂。阿娇，仿佛是站在高高远远的地方，淡淡的凝视着他，眼里满是冰霜雪雨，再也不是往日见惯的温暖与柔和。
　　他们，都已经回不去了，只是刘彻在赌，赌阿娇不能忘却，因为刘彻的心亦然。或许阿娇也在赌，赌往日的情是否还如旧时模样。也许所有的不信任，都是源于他，可是他如今已经在为曾经的疏失而自寻救赎了，可是，阿娇已经不愿意再给予信任。
　　宣室殿的雨和风，为什么这么吵闹，而他的心又为什么这么零乱？为什么此刻看来，宫灯里微弱的烛火都像是阿娇的笑，却刺痛了他的眼和心。
　　阿娇，刘彻忍住心里的痛，轻轻唤了一句，终究还是失去了你，对么。
　　这一夜，刘彻终于抵不住，沉沉睡去，第二日便高热不退。全宫上下，一片哗然，这回不用阿娇再寻什么办法去刺激朝野了。
　　那句传言，渐渐地传成了神谕，如果陈皇后不死，帝王便生死难测。阿娇听到这些，只是笑，原来神就是这么造出来的。世上本没有神，只是传的人多了，自然就成了神，鲁迅真是前有瞻后有见的大文豪啊。
　　王太后和馆陶长公主，不顾群臣的反对，把她深深护在长乐宫里。馆陶是为着女儿，而王太后，则是为着正在病中的儿子，如果阿娇有闪失，只怕，她那个儿子会就此消沉。
　　帝王的病反复几日，丝毫不见好，内外震惊，却没有谁有胆子敢请命，只因很多人都明白，陈皇后，是帝王的心头爱。倘若有失，帝王醒过来后，没有谁能扛得起帝王的震怒。
　　第五日，刘彻终于转醒，有大胆的臣子隐微含糊的提起要除去陈皇后，否则大汉江山不保，刘彻大怒，当既把那名臣子斩杀于殿外，于是再也没有人敢和刘彻提起。
　　外间的流言，却因着刘彻的举动更甚了，众口悠悠，刘彻自是防不住。
　　民间的流言版本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谱，有时候阿娇听了都不免赞叹一句，他们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到了极点。有说她是妖精盅惑帝王的，也有说她是魔女吸取帝王精气的，如此类似的还有众多不同的传言，当朱敏和柯静说起的时候，阿娇只是笑，却让朱敏和柯静越来越为她着急。
　　再着急，当事人一脸无谓，朱敏她们也没办法，只好天天把外面听来的传言当成故事来说给阿娇听。这天，正当朱敏说得眉飞色舞的时候，内侍来报，刘彻来了长乐宫要见阿娇。
　　阿娇终于见到了月余不见的刘彻，也许是事压得太紧了，竟然生生瘦了一圈，眼里也再没有往常常见的逼人神采，一身的疲惫让让阿娇心生愧疚。阿娇给刘彻倒了杯茶，顺便让宫里的侍女们都退了出去：“彻儿，你没休息好吧！”
　　刘彻瞧了阿娇一眼，嘴角泛起的是冷笑，阿娇竟然还会关心他是否休息好了么。
　　刘彻病着的这些日子阿娇并没有去看望他，即使阿娇要去，王太后和馆陶长公主也不会允许。阿娇，本身也不想去看他，尤其是还要面对卫子夫和宫里其他女人。
　　“阿娇，我该拿你怎么办？”刘彻一把拉着阿娇抱进怀里，阿娇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这些日子不来看他倒也罢了，竟然还活得这般自如从容。他是在为着她而彻夜难眠，阿娇的心里就丝毫不顾惜么？
　　阿娇由着刘彻抱着，刘彻那副精神不济的样子，似乎随便一推就会倒下去，她实在推不下去。这个男人，实在活得太累了，家国天下再加上一个陈阿娇，真是不轻松啊。为什么，此刻她的心里竟然有那么一点点幸灾乐祸呢，阿娇摇摇头：“彻儿，若是你给的，阿娇都不怨。”
　　刘彻其实很想问阿娇，为什么不争辩，这不是阿娇的性格，阿娇是经不起任何慢待的，却为何如此隐忍。和阿娇一样，只要她说了，他也愿意去信任，阿娇却只是拿冷静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说，看吧，刘彻，你若是不信任我，我必会逃得远远的。
　　于是，刘彻不敢去揣测，甚至不能从阿娇那儿，得到一个认同的眼神。刘彻抱着怀里的人儿，那如桃花般温香娇软的身子，能温暖他的怀抱，而心却是愈发的冷了。
　　如温风里飘落的芳菲，却没有得到春水的待遇，只是跌进了一潭幽深冰冷的深井里，任冷月拂照，觉不出半天温暖与安心。
　　说是不怨的，可阿娇，还是怨了。
　　于是互相不能给予信任，于是就算同榻而眠，也正应了那句同床异梦。
　　同床异梦，原来对这个词是会毫不在乎的，现在想来，却像四只小小的虫子，在脑子里细细啃咬，原本或许靠着记忆中美好的点滴渡过，而今，却似乎是一点点被掏空了，用微笑的脸和娇柔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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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君恩何必逆天怜
　　元光三年七月初七，刘彻生辰，只因着阿娇在宫里，刘彻竟觉得这一天格外美好起来，那个小小的临华殿里，他的阿娇正安好着，是这个生辰里最好的礼物。
　　这夜的帝王生辰宴上，后宫众夫人各自献上了生辰礼，独独阿娇，坐在王太后身边，嘴角擒着不知道娇媚还是无奈的笑容，静静看着。直到有位张美人嚷了句：“不知道陈娘娘有什么新奇的生辰礼呢，倒该让妹妹们瞧个新鲜才是。”
　　阿娇撇着嘴，淡笑了笑，心想要是把自己献给刘彻，估计刘彻会很兴奋的，因为她已经连续两个多月不让刘彻近身了。她怕太幸运，怀上刘彻的孩子，而刘彻的孩子，除了刘弗陵，其他的死的死，囚的囚，女儿没谁过得真正幸福。
　　阿娇确实没有准备，她早已经把刘彻生日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若不是今天柯静跟自己提起，她都差点忘了，刘彻竟然生在东方情人节里，明明是那么一个极不浪漫，且残忍的人，真是物极必反呢。
　　众“妹妹”引颈以待阿娇的礼物，阿娇双手一摊，示意自己并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惊喜，打算光棍到底，任凭你们是如何的争夺，自是巍然不动。却没想到，挑事的人还是很多的，而阿娇在扫过刘彻失望的眼神时，莫名其妙的就站起身来了。
　　老夏说过，穿越人都有一手相同的必杀技，要不是诗词，要不是千年后的智慧结晶，要么就是流行歌曲，她今天么，就打算让这些女人看看，以后就别再来打扰她了，烦得很。
　　招来朱敏，有朱敏感对于曲子炉火纯青，这样的礼物注定是会很震撼人心，本是不想人前显摆的，那样容易让阿娇觉得，她在靠着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智慧，在欺负这些古人。只是事儿到了身上，她却也不是个一味只躲闪的，若是能一劳永逸固然是阿娇所希望的，不能，却也不必失望到哪儿去。
　　因中午已经宴赐群臣，这夜的宴会只有后宫及一些谪系王亲皇戚们参加，众人见阿娇站了起来，在往日的余威下，众人都是眼光一凛，齐齐安静了下来。
　　朱敏铮铮的琴音一抚起，在空旷的殿堂里琮琮如珠玉金声，和缓而柔软的调子浅浅流淌开，如同此时漫过宫殿的月色，宁静得不沾染丝毫人间的尘埃。一袭浅玉色如月一般衣裳的朱敏在众人的视线里，渐渐隐去，所留下的只是流转的月色与脑海里叮咚的琴声。人如月，声如水，再也没人能分清，是月勾动了他们的情绪，又或是那如水的流音。
　　阿娇随着乐曲滑入场中，定定望向刘彻，心里蔸着一句无声的话语，刘彻啊，我想下剂猛药了，以前你若不舍，只怕以后是更放不开了，而这个机会，不是我求来的，也不是我要的，是那些傻傻的女人争出来的，也许，我还正在变得和她们一样傻……
　　歌声响起，如一管箫声涉水而来，在空蒙的三月烟雨里，稍稍作了停留，便永远沾上了柳絮的轻愁，轻絮浅香生生绊住了人的眸子，这一沾染便再也不忍离开。
　　调子是水里的涟漪，迎着月色漾开，词句是七分清透里却带着三分痴苦，如氤氲的茶气随风散开，很香，但茶味底里，是遮不住的清苦。
　　刘彻紧紧捏着手里的杯子，漠漠地看着殿中央，一抹淡黄的身影，已经很久不曾见过阿娇穿这般明媚的颜色了，比起浅白淡青，刘彻甚是喜欢这样清朗的人儿。见她启唇而歌，心底跟着轻轻飘荡了起来……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也不惜获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本应属于你的心，它依然护紧我胸口
　　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
　　滚滚红尘里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
　　一曲过后，阿娇本应就此退去，安安静静坐在王太后身边，任场内的金娇玉贵们响成一片五月的雷雨，然后如天边明霞般的笑，那才是阿娇原本的设想。只是在迎头看进刘彻探寻的眼时，竟就定定站在那里，再也走不动。
　　阿娇这词里是那么刻骨的生死大爱，只是却透着抹不去的哀苦，这就是阿娇此时的感觉么，是生死不离的，在一起却又显得无奈，本该两心如清风明月，坦荡无私，却把彼此的顾惜酿成了一杯黄连酒，如此香醇，却让人喝到嘴里，只是浓浓苦涩。
　　阿娇知道，刘彻是听不明白词里的意思的，整首歌，最重要的是那句“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那个听你许诺“金屋藏娇”的小傻妮子，已经不见了，所以……阿娇却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这么别扭了。只因，她再溶入阿娇的角色，却终究不是阿娇，只似冷眼旁观，所以偶尔心动，却依然生满了隔阂。
　　若，刘彻许以重诺的是她乔雨，她就能够心安理得的做刘彻争风吃醋堆里的那小小一个么。应该……是不愿的吧。
　　刘彻远远地朝阿娇伸出了手，脸上的笑，不甚安定。经过这些日子，他倒是知道了，这个阿娇啊，原来竟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于是，刘彻开始渐渐在冷硬的表情之下，少少露出那么一点点稍不注意就隐没了的痛楚，于是，他竟渐微地觉得阿娇身上那些冰做的棱角，渐渐软了下来。
　　阿娇，始终是不擅长隐藏，虽然用淡冷的态度盖起了娇软，刨开冰屑之后，却依旧温热得如一池温汤，这样，真的是很好，很好。
　　阿娇看了看左右两边，觉得她终究没有这个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迎向刘彻那只希冀的手，因而退了几步。
　　刘彻却是不肯轻易放走阿娇，急步赶了过来，强拉住阿娇便向殿外奔去。
　　殿内的众人只来得及远远看见一黄一黑的两片衣摆在眼前飘过，然后帝王和陈娘娘就不见了人。留下满室表情各异的女人，以及心思各异的王亲中胄，然后王太后挥挥衣袖，扔下一句，哀家倦了，就各自散了吧，然后王太后转身而去，王亲们便四散离开，最终留下面对这一摊子的，只有后宫的女人们。
　　相互看了看，每个人眼神各异，所共同的是妒忌，只是有些人妒忌得更温和一些，而有些人妒忌得更刻薄一些，更有甚者，妒忌得生出了那么些恶毒的念头。
　　很多时候，风波就是这样产生的，后宫从来就是阴谋陷井的作坊，一向喜欢量身定做。
　　于是，小事儿不断，不大不小的事也偶尔发生，但并没有伤及刘彻对阿娇的呵护之心，因而阿娇目前依旧安危无恙。
　　直到，偶尔有那么一天，长安城又在城东、城西各挖出一块石碑后，阿娇的平静生活，才被打破。
　　而这些事，表面上都和李少君牵连着，真正的主导者，却是大汉知名的阴谋作坊—后宫。
　　城东的石碑上写着：废后，陈氏，惑天媚主，当诛。
　　城西的石碑上写着：陈氏媚主，帝不相离，取元十载，是承天诫。
　　谣言向来如同春日里的花，见着雨就长，见着阳光就开，见着风，必然能传到天边去。
　　于是，内外众臣连名上表，请诛陈氏。帝不语，内外大臣，都以自己的方法向帝王表示着自己的意志是如何坚定。内臣长跪于宣室殿外，风雨不扰，外臣跑于宫廷方向，阴晴无阻。一跪两日，连百姓，都渐渐响应起内外大臣们的做法，纷纷跪求。
　　刘彻坐在宣室殿，心中的孤苦却不知该向何人去言说，说予阿娇听，阿娇却似不再乎一般，究竟是笃信他能护好她，还是连生死都不在意了，他已经被压着不及深想了。
　　看向殿外跪着的内臣，刘彻冷冷一笑，真没想到，他们还真能跪上两天，若用这心思好好为江山社稷，何愁四夷来犯，边关不宁。
　　这回，刘彻不能再用血来结束这场跪谏，否则会引得天下臣民们，更加容不得阿娇，只能是找个无关紧要的，杀鸡敬猴。
　　只是，刘彻到现在还没有想到这个人，正跪着的人不行，不在的，许就可以了，只是这个人还得不伤国本，无妨民心。
　　刘彻的目光看向几案上的一堆奏表，眼光忽地与几案上的一只小盘子纠缠了一会儿，心底便开始有了计较。
　　这事，因此人而起，自然这后果，该由此人来了力承担，不是么。
第四十二章：事世茫茫难预料
　　刘彻暗暗算计好了以后，着内侍们打开了宣室殿的大门，只听见吱吱呀呀的声音缓缓响起，阳光静静地铺陈在原本有些凉的宣室殿内，显得格外温暖与柔和。
　　刘彻站在宣室殿的台阶之上，俯瞰着殿前跪着的众大臣，嘴角闪过一丝冷笑，冷冷望向那群悄无声息的人，他大汉朝的栋梁之臣……站在他们对面的地方，果然是很孤独的，因此无论如何，刘彻都想要护着阿娇。
　　“朕，必彻查，若天意，承，若人为，斩。”话里的意思异常明白，刘彻已经给出了自己的交待，接下来该怎么样做，就看那群不是怎么样聪明的聪明人了。希望这些他亲自挑选的大臣们，不要让他太过失望了，否则，他会让他们觉得绝望。
　　众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田鼢的带领下，四散开去。
　　台阶上的刘彻，迎着阳光看着散去人群后，空旷的宫殿，莫名涌上几分凄清。虽然，已经想好了对策，却仍旧担心着。
　　望向长乐宫的方向，临华殿里的阿娇，不知道此刻正在做些什么呢。
　　想到便唤了内侍前往，见到阿娇时，阿娇正垫着块柔软的垫子，懒懒得倚在池畔，黄昏时分的阳光一片灿烂金黄，柔和的光芒仿似一只只温柔的手，抚过脸颊与发丝，阿娇就那样静谥的闭着眼睛，任由夕阳在她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晕。刘彻刚想举步走近阿娇，却听得阿娇嗓音柔柔的向朱敏说着话，于是停下了脚步。
　　“敏敏，神仙之说本就虚无，不是我不信，而是太想念人定胜天。”阿娇闭着的眼半睁开，看着水面被微风吹起的涟漪，手里拈起几颗鱼食，投入水池之中，一群鱼儿游过来，争抢着。
　　朱敏端着盘子，一颗颗吃着盘子里的蜜饯果子，脸上满是浓浓地赞叹，在朱敏看来，宫里头唯一的好，便是动动嘴便有吃不完的零嘴儿，如果不是为这个，她只怕是早早走了：“唉……姐姐，我为什么觉得你就像这池子里的鱼呢。看起来很自由，其实一点也不自由。鸟的自由在天空里，鱼的自由在江河湖海里，姐姐的自由，应当在山野里吧。”
　　阿娇淡淡地笑，朱敏这妮子真是越来越说得上话了，越来越理解她的心，亏得夏峙渊了，留了这么一朵解语花给她。朱敏到底是长大了，看事情渐渐透了，人也越发精敏聪慧：“敏敏，我这一生，众出生在堂邑候府的那天开始，就是不自由的。他的地方，自由很奢侈，而这大汉的天下，有哪儿不是他的地方。逃得再远，终究也在网里，何必挣扎得这么辛苦。”
　　朱敏皱眉，不认同阿娇的观点，师父说过，自由从来就不是摆脱束缚，而是从来就无拘无束，就算身在四方牢笼里，心也是自由的：“姐姐，放不下那个人就直说，我又不笑话你。”
　　阿娇低下头，扪心自问，她真的有放不下么，也许吧。注定替人活着，这原本就不自由，又谈什么放下与自由：“命运这东西，真的很有趣，不是吗。”
　　“我才不信命运，师父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天注定，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朱敏放下盘子，终于感觉到了满足，嗯，或许下回应该让他们改做别的水果，尝尝新鲜。
　　“如果，能预知自己的命运，却无法躲开，那么就是天注定了。”比起命运，历史更加有趣。阿娇换个姿势，继续半躺着，却在微微起身时，看到了一个被斜阳拉长的身影，僵了一下，然后当作没发现，继续躺好。
　　刘彻却捕捉到了这一点点小小的动作，缓步走近了阿娇：“阿娇，你都不在乎么。”
　　“你是说那些谣言，就算在乎，众口攸攸，在乎也没有用，谣言止于智者。”阿娇嘴上是这么说着，心底却有些慌张，历史也许就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然后发生的。
　　刘彻坐在阿娇旁边，盯着阿娇那张如池上芙渠般的脸，淡淡一抹浅粉色，在夕阳温暖的调子里，愈发的动人心弦：“阿娇，不要离开，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
　　“好。”只要你刘彻不再狠下心肠推开，我便不走，但如果你如果绝然而去，就别怪我了，阿娇如是想着，嘴里却答得坚信而肯定。
　　刘彻摇头，而后便是一声叹息，答得这么快，如果不是敷衍，便是说出口的并非心声：“阿娇，搬回未央宫，可好？”
　　阿娇扬起眉眼，瞧了刘彻一眼，心里有丝不忍，这些日子，她拒绝刘彻贸宿，拒绝和刘彻过多的相处，可是他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显得无奈而略带伤感。刘彻啊，原谅她吧，她并非真是石头做的心肠，却实在是怕得很，怕痛，怕伤心，怕最后真的就在长门里冷冷寂寂，如果没有情，或许可以安危过下去，若动情了，那长门便是冷如冰窖的坟墓，将埋葬她所有余下的日子：“彻儿，临华殿很好，能常和母后在一起，而且很清净。”
　　刘彻明白阿娇话里的意思，她不想涉入后宫的争斗之中，是啊，她从小就在宫廷中长大，见惯了勾心斗角，她身份尊贵，更不会愿意和那些女人争来夺去，他的阿娇啊，还是那么骄傲的女子：“阿娇喜欢就行了，临华殿也很好。”
　　然后，刘彻没有再说话，阿娇也没有再说什么，静默在两人之间飘荡，刘彻已经习惯并无力改变这种沉默，阿娇却是不想改变。
　　入夜时，刘彻要留下，阿娇张张嘴，却始终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
　　缠绵，有时候，无法拒绝，阿娇躺在床榻上，看着身上淡淡的痕迹，勾起嘴边一点点的笑，然后睡去，任身边的刘彻用热切的目光瞧着，不管不顾的睡去。
　　半个月后，李少君下了大牢，被指上诬陈娘娘，被刑讯得只剩下了半条命，却始终没有招供。
　　刘彻亲自前往大牢，只是淡漠的看着李少君，说了几句话，第二天便传来了，李少君认罪的消息。
　　众臣们自然有不信的，纷纷上奏，刘彻在后宫游走了一圈，警告了那些与石碑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人们，朝堂上才真正安稳下来。
　　李少君的认罪，并没能完全洗清长安内外的传闻，刘彻又以几块刻着字的金嵌玉牌，完全套用了阿娇的手法，让天下人都认定，陈娘娘是天命所归的皇后，传言才渐渐有了平息的势头。
　　而李少君，并没有因此而被诛杀，刘彻一纸旨召便救了李少君的小命。
　　李少君却并未因此而感到感激，认定了这一切都是因为陈阿娇，便更加变本加厉地针对着她。
　　刘彻冷眼看了些时日后，终确认这个人，已经留不得，却仍是不死心，只是逐出宫门。
　　却没料想到，李少君并不肯因此而停下来，种种传闻纷至沓来，刘彻再也坐不住了，命廷尉衙门逮了李少君，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听说过李少君的消息，不久后便传来李少君曝尸荒野的事儿，然后便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个人。
　　历史很公正，也很残忍，总是记录大人物的传奇，却遗忘小人物悲哀。
　　对于刘彻的这些做法，阿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吹起了波澜，除了石碑案初时，刘彻稍稍见疑，一番交谈之后，刘彻却终是选择了深信不疑。阿娇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她对那个人虽然依旧没生出多少的好感，至少已经不再是那么抗拒了，这样的征兆一点也不好。
　　更不好的事，还在后头，当阿娇发现自己的月信推迟了一个月，就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
　　找了个由头，出了趟宫门，溜到一家小医馆确认了自己真的已经怀有身孕后，阿娇只觉得阳光灿烂的天仿佛一下子灰了下来。直让医馆里的大夫认为她不想要这个孩子，苦口婆心的劝了她好久，还开了一堆安胎药给她。
　　她明明留了一手，却还是不幸中奖了。有孕，阿娇真的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可是她确狠不下心，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生命。
　　只是如果生了下来，她和刘彻之间便更是扯不清了，而且，她越是不愿想起刘据以及刘彻的其他孩子的下场，却越想起杀母立子，孩子的早夭，再到后宫有孩子的女人没一个活下来，她就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可怕。
　　摸着小腹，暖暖的，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像种子一样，在生长，努力的生长。
　　她，不需要个孩子来母凭子贵，更不需要一个未来当皇帝的孩子，她和宫廷牵扯不清就算了，她不愿意自己的孩子依旧逃不开这坐冰冷的笼子。
　　可是，她却没有办法，恍惚地回到宫里，整整三天，没有说话，没有笑，只是天天叹气，然后摇头，一举一动都让朱敏和柯静整天天担惊受怕，以为又出什么大事儿了。
第四十三章：子不为王女不封
　　刘彻自然也发现了阿娇的不对劲，只是阿娇不愿意说，他也猜不到，只能在忙完朝堂的事后，默默地陪着阿娇。
　　这天，刘彻又到了临华殿，见阿娇神色稍稍平复了些，心下才安稳了下来，他不是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他想等阿娇主动来告诉他。
　　阿娇抬头看着眼里带着关怀的刘彻，心头忽然暖暖地，第一次主动靠近刘彻：“我知道你有疑问，可是我现在不想说。”
　　刘彻点点头，阿娇的性子，原就是经不起逼迫的，既然不想说，他又何妨当做不知道呢。刘彻握住阿娇微凉的手指，淡淡地慨叹，阿娇的手依然如青碧的玉一般通透洁净，只是这么小小的一双手，却揪住了一颗很大很大的心：“阿娇不想说，就不说吧。”
　　随着刘彻的目光看着被刘彻握住的手，比起刘彻的手来，她的手实在是有些小了，被轻轻叠在刘彻的手心里。刘彻的手，大而且温暖，不像他的表情，永远都是那么冷刻。阿娇缓缓靠向刘彻的怀里，那儿一如她记忆中那样的温暖，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刘彻被阿娇忽然的举动惊住了，手在半空停留了半晌，才醒悟过来，阿娇竟然主动投入了他的怀抱。巨大的欣喜跃上心头，脸上的表情愉悦而温柔，轻拍着阿娇纤巧的背，眼里竟有些微的湿意。阿娇，这是认同他了么，不再会是那样的冷淡疏离了么：“阿娇，谢谢你。”
　　“谢什么？”阿娇揪着刘彻的衣裳，闷闷地问了一句。
　　“谢所有，谢你愿意回来，谢你信任我，谢你主动回到我怀抱里。”
　　帝王的情话，听起来，果真是格外的动听一些。
　　朱敏和柯静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人在渐凉的秋风里紧紧相拥的情形，那样的契合，那样的不可分割，原来这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样子，那么美丽，美丽得就像是阿娇曾经讲过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动人故事。
　　朱敏看了会儿，然后看着柯静说了一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师父打动不了姐姐，因为他们看起来实在是天生就必需要在一起的。”
　　“他们各自分开时，只有一半，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才能都变得完整起来。”柯静难道的附和了回朱敏的话，实在因为眼前的这两个人相拥的画面，太能打动人心。
　　阿娇在刘彻的怀里，心思百转千回，终于还是决定要把事情坦白的告诉刘彻，毕竟这些事，瞒得了一月两月，难道还能瞒一辈子：“彻儿，我似乎有喜了。”
　　刘彻下意识的就问了句：“有什么喜了？”
　　刘彻问完，便看着阿娇拉着他的手，缓缓覆上她的小腹，刘彻这才意识过来，然后便是滔天的喜悦席卷而来，抱着阿娇在她额头烙下重重的一吻。兴奋得在原地走了几圈后，才停下来，看着阿娇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欢喜：“阿娇，是真的么。”
　　“嗯，前几天回堂邑候府时，大夫看过了。”
　　前几天？那么这些天来，阿娇异样的情绪就是因为怀了孩子么。为什么？这原本不该是件高兴的事么，阿娇为什么要叹息，为什么隔了几天才告诉他，是在担心，还是有什么顾忌？
　　“柯静，去医署把太医令唤来。”后宫向来是潭幽深的水，稍一不慎，只怕他和阿娇的孩子就此淹没了，不管阿娇心里做何想，他都希望这个孩子能安然的降生到这个世上。如果是个男孩，必以江山相托，如果是个女孩，则会成为大汉朝最尊贵的公主。
　　以前，想过外戚擅权，也想过要给后世留一个无约束的权柄，但是听到阿娇有了孩子的这一刻，他只想到如何去珍爱这个孩子，原来，只有阿娇为他生下的孩子，他才这般期待。
　　他和阿娇的孩子，他们的孩子，此刻他才真正感觉到，他们之间是如此紧密的被联系到了一起，成为了一个整体，有他，有她，将来还会有个小小的娃娃。
　　太医令来确认过阿娇的喜脉之后，便大声向刘彻道了喜，同时在心底暗暗想，这个陈娘娘果然不是普通的角色，天家血脉，皇后之尊，现下又有了大汉皇室的骨血，若是个女孩便罢，若是个孩子，必定是未来的皇帝。
　　刘彻命太医令不必回去了，就留在长乐宫里就近照看阿娇，太医令得了命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觉得凉乎乎的，这照看好了自然是有功，若出了差错，便是万死无赦的大罪。
　　刘彻小心翼翼的拉着阿娇的手，细细看着，嘴角的笑，自从太医令确认了喜脉之后便没有收回过。曾经，他许诺过金屋，可是终究还是伤了这个女子，曾经，他许诺过一心一意，却没能做到，如今，他要一个一个来完成，没有任何理由再背负这么美好的阿娇。
　　“阿娇，我们的孩子要取什么名字呢。”坐在阿娇身边的刘彻，一脸憧憬，用满是温柔的眼睛包围着阿娇。
　　“让我取吗，要是女儿就好了，是女儿就叫刘漪。”阿娇心底里并不想生个儿子，刘彻做了五十几年的皇帝，做他的儿子定然是要活在刘彻的强大阴影之下，并不好过，且要时时受刘彻的猜疑，阿娇实在不愿意，想来还是女儿更好。
　　“阿娇想要个女儿么，我却希望是个儿子，如果是儿子，阿娇想取个什么名字？”其实对刘彻而言，儿子女儿都好，只要是他们的孩子，他都将珍若天上骄阳。
　　阿娇在心底里叹息，虽然不愿意附和，却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也有可能会是个儿子，如果是儿子，就应该从小告诉他，爱江湖，不爱江山，早早的就离开这个阴谋陷井论堆算的宫廷，不要牵扯进夺位的争斗之中：“如果，是个儿子，就叫刘岳吧，志在山岳，心在江湖。”
　　刘彻听着阿娇所说的志在山岳时，心底还是很高兴的，却在心在江湖四字一出后，微微皱眉。他们的孩子有山岳之志是自然的，江湖心却是不能有，难道说，阿娇不希望他们的孩子继承大汉的江山么：“如果是岳儿，就当大汉的太子，可好。”
　　阿娇下意识的摇头，却猛然间顿住，想起戾太子刘据的下场，心里一阵阵寒意涌了上来，刹时间四肢冰凉，她有个皇帝外公，有个皇帝做舅舅，还有个皇帝做夫君，不必再有个皇帝做儿子了：“彻儿，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阿娇姐说的，我自然会答应。”刘彻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阿娇，却没料到接下来阿娇说的话，让他如此难以接受。
　　阿娇整了整心思，不知道这些话如何开口，才能让两人之间既相安无事，又不会破坏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彻儿，宫廷的争斗残忍而阴暗，我逃不开，却并不希望孩子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彻儿能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么，不管他们最终是选择宫廷还是江湖。”
　　刘彻心头仿佛闪过一道透亮的雷，打在心尖儿上，久久不能复原，宫廷的生活虽然真如阿娇所说，他却从来没想过，阿娇宁可放弃唾手可得的权柄，让孩子选择自己的生活。阿娇啊……真是让人想不透，这宫里哪一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继承皇位，她却要由着自己的孩子选择。他隐微想起，如果当初王太后让他选择，他会怎么样抉择呢，会是江湖，或者依旧是庙堂：“阿娇，如果是儿子，便是嫡长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嫡长子？他难道早已经忘记已经罢黜了阿娇的皇后身份么，时时在人前称陈皇后，现在又为他们的孩子定了嫡长子的身份，他倒真是忘性大：“我知道，只是彻儿，做为一个母亲，只希望孩子健康平安，不盼权柄天下，不盼天皇贵胄，开心快乐，一生幸福，足矣。”
　　刘彻微微失落，却又扬起了笑脸，阿娇虽然不希望这孩子将来继承大统，只是，有些事情，他们谁都决定不了，所以他不能答应：“阿娇，我答应你，不封太子便是了，旁的，我也无法承诺。”
　　阿娇忽然抽出被刘彻紧紧握住的双手，面朝着刘彻，缓缓跪下，她从来没有这般真心的想要求一个承诺，更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般卑躬屈膝过，此时，为了这个孩子，她心甘情愿：“陛下，阿娇求你一个承诺，若是儿子，不封王亦不承大统，若是女儿，不需要公主的名号，将来也请让她自己选择夫婿。”
　　子不为王女不封，阿娇啊，当真这般不信任他刘彻么，还是真的厌恶宫廷的生活。刘彻只觉得脑袋一阵沉，眼前一片漆黑，却见阿娇跪在一片明光里，眼角隐有泪花。心，被那浅浅的泪光所撕扯，那又似黑玉般的双眸，剌痛了他的心，也剌伤了他的情。
　　“好，这若是你所求，朕应了。”
　　第一次，他在阿娇面前称了朕，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在面对后宫的其中一个女人，而不是他心头的阿娇，第一次，他理解了当初南风脸上那些他曾经不悄的冷绝。
　　原来，还有一个人，能让他这般的疼痛，从来就是这个人，至今都没有别人，没有别人……
　　我答应过不虐阿娇的，最终还是虐了，亲们不要拍偶
第四十四章：身似莲花浮波动
　　刘彻闭上的眼睛忽然睁开，看了阿娇一眼，便拂袖而去，心头不知道是怒火而是伤痛。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刘彻忽然发现，即便用尽全身的力气，都支撑不住正在滑落的身体。
　　只听得内侍大叫了一声：“快来人，皇上昏过去了。”
　　阿娇急忙奔了出来，见刘彻双眼紧闭倒在了内侍身上，紧绷的脸下带着不可抹去的悲伤。阿娇颤抖着手从内侍那儿接过刘彻，擒着泪光看着刘彻紧锁的眉眼，手指掠过刘彻的脸，轻轻一声叹息：“来人，扶陛下到殿内歇着，朱敏，快去把太医令召来。”
　　太医令正在长乐宫里整理要用的药材，听朱敏说皇帝昏了过去，丢下手里的药材，任其零乱成一团，拿起药箱便跟着朱敏到了临华殿。
　　刘彻面色沉而灰，脉浮而乱，太医令皱眉低说了句：“陛下这是何故，气结于胸，心脉紊乱，方才不是还好着吗？”
　　太医令走后，阿娇呆怔地坐在床榻边，看着床榻上的刘彻，额头一层薄薄的冷汗，嘴紧紧抿着，仿佛在极力忍着些什么。阿娇伸出手，覆于刘彻的额头，入手的微凉的触感，让阿娇的心一沉，生出一些极淡的悲切。
　　阿娇伏在床榻的边上，泪水毫无抑制的落了下来，她不愿意在刘彻面前落泪，她不愿意刘彻看到她柔软的地方，更不愿意把这个人装进心里，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她不愿意就能拒绝得了的。
　　刘彻的后妃，刘彻的江山天下，都容不得她爱，她也容不得爱里还有浓重的杂音。刘彻不是夏峙渊，而就算是夏峙渊，同样是想放下，却容不得放下。
　　“刘彻，我可以信你么，你的后宫里永远不会缺乏鲜艳的花朵，你的心里永远也不会只有一个人。你从小受的便是帝王的教育，女人于你不过是装饰，厌了倦了便可以丢弃在一旁，再也不管不问。”
　　“彻儿，阿娇所求的无非是‘愿得一心人，白头永不离’，可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古往今来有几个男子能做得到，尤其是身在帝王家，更是不得已。我们，在错的时间里，遇上了对的人，隔着高高的八十一阶玉石台阶，并肩俯视着苍生，心却格外遥远苍凉。”
　　“以前的阿娇不懂，所以这么傻傻的围着你转，现在的我懂，可是却管不住自己。所以，彻儿，这样若即若离就已经很好了，不要逼我，也不要为难自己，这样，实在很累。”
　　阿娇忽地想起了读过的一首诗：我是你心头，最美的哀愁，是亘古岁月里，从未有过的娇羞；是一朵莲，宁愿不遇见你，也别勾动心的浮波；是爱，是瀚瀚史书，每一页都哭着看完，才知道，笑最悲伤。（闲着没事，我自己写的，纯属原创，话说当年，咱也爱写现代诗来着）
　　想着便读了出来，一字一句，缓缓地在临华殿里响起，如一曲清远的笛声，在夜的长乐宫，与月色溶为一体。
　　刘彻在阿娇念“我是你心头，最美的哀愁”时，就已经醒了过来，阿娇的声音是清越的，却带着少许忧伤，阿娇说，她是一朵莲，宁愿不遇见他，也不要勾动心的浮波。刘彻感觉到胸口一沉，阿娇的头轻轻抵在那儿，微沉而温暖。
　　刘彻很想伸出手去，将阿娇搂在怀里，告诉她，他的心里只想和她在一起便足够了，只要是阿娇想要的，就算是拼尽所有，他也愿意去完成。
　　在江山和阿娇之间，以前，他选择的是江山，那么以后，他要选择阿娇。只是，这个时候的阿娇，却已经不是他选择就会如幼时那样，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后，毫无保留地的信任。
　　刘彻轻轻睁开了眼睛，看着已经睡去的阿娇，轻手轻脚的把阿娇抱到了床榻上，用被子把阿娇盖严实以后，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他们都是苦的，苦于想要解开，却于千丝万缕之中再也无法抽身，阿娇，或许这样就很好了，至少现在想到阿娇时，只要来临华殿就能看到，他是应该知足的，可是对于阿娇，他从来就没有感觉到满足。
　　日子本应当按着刘彻所预想的，继续不咸不淡的过下去。现实却总是爱拿那些想要过平静生活的人开玩笑，光元三年末，王太后病重，众医官束手无策，私下里太医令向阿娇秉过，也许就是明年春夏的事了。
　　这时的阿娇，已经怀了四个月的身孕，肚子虽然并不显，身体却是极难受。这孩子是个爱折腾的，她吃不下，也睡不着。脸色不好，因为近了冬天，老毛病又上来了，反复的感染风寒不见好，为着孩子，她也不敢吃药，越托就越严重。
　　直到刘彻听朱敏语气不佳的说起后，刘彻才知道阿娇病了，朱敏说起了顾轻尘的药很有用，刘彻便派人去荆亭各地寻，却久寻不见踪影。
　　这日阿娇又是吐得特别厉害，朱敏和柯静在一旁看得忧心忡忡，本来就没吃下去多少，现在全吐了，这孩子可怎么办那。照阿娇这样吐下去，只怕这孩子生出来了，也是个瘦弱经不起风雨的。
　　经过上回在临华殿听阿娇念过那几句诗后，刘彻总是在阿娇睡着以后，才过来，静静地看着，不必剑拔弩张，只是这些日子，阿娇便是在睡梦中，眉眼也不见舒展。刘彻虽然担心却也没有办法，只是把太医署的大小官员们轮番训了个遍，还是没有谁有什么好办法。
　　刘彻看着昏暗灯光下睡得极不安稳的阿娇，心也格外急躁，再加上王太后的病，这两个他生命里极重要的女人，一时之间都病在了榻上，他就算再冷静，这时也失了方寸，没了办法。
　　今夜是朱敏守着阿娇，柯静去睡了。朱敏冷冷地看着站在床前，已经陷入了思考之中的刘彻，她也说不出自己心里是啥滋味。难道这个人就不能白天来看看姐姐么，他难道就不知道，这个时候姐姐最需要的就是他么，派一大堆医官来，送一大堆药来，有什么作用啊。朱敏觉得，阿娇之所以会这样，完全是刘彻的过失：“你还是去赶紧去歇着吧，待会儿姐姐就该醒了。”
　　“敏敏，你哥哥今天来了，待诏金马门，明天我让他进宫来瞧瞧你和阿娇。”刘彻说完后，便转身离开了。
　　朱敏闻得朱希要来，心里自然是高兴的，看了床榻上的阿娇一眼，扬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姐姐，醒了就睁开眼睛吧，饿了吧，粥早备好了。”
　　阿娇依言睁开眼睛，确认刘彻已经离去后，才松了口气，却又涌上一点点失落，摇摇头便又散了开去：“敏敏，朱希明天来，你去陪陪你哥哥，让柯静陪着就行了。”
　　“有什么好陪的，他的意思不是明着摆在那嘛，哪是让哥哥来陪我啊，明明是来给你解闷的。”当皇帝的没有一句话是直着说的，哪次不是拐了几十个弯以后，才下“旨”。人人都爱那张椅子，她却觉得那是块墓碑，坐上去便是一具冷到浑身僵硬的活死人，那个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阿娇笑了笑，朱敏明明很念着朱希，这个孩子怎么也越来越别扭，别是跟着她在刘彻身边呆久了，变成这样了，这样还真不好跟吕芳交待：“敏敏，明天上午让朱希陪我说会儿话，然后你带他去宫外转转，你们也大半年没见了，也是该见见的。”
　　“知道了，姐姐。”朱敏的嘴角闪过一丝微笑，虽然嘴上像是不愿意见朱希似的，可是这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从来没有分别超过三天的，哪有不想念的道理。
　　朱敏给阿娇端来了粥，阿娇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了一小碗，朱敏收好碗碟继续陪着阿娇说话：“姐姐刚才你没看见他的眼神，真是很渗人呢。”温柔的像一滩春水，配上那长平时冷厉惯了的脸，还真是让人觉得格外的恐怖。
　　“渗人……这话是怎么说来的。”为什么她好像没有察觉过刘彻的眼神会让人感觉渗得慌，朱敏的形容词还真是越用越宽了。
　　“那么一张臭石头脸，搭上快化了的眼神和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冷的表情，真是太可怕了，姐姐不觉得，是因为刚才没见着呗。”朱敏也宁愿刚才没有看着，想起来，她还是觉得很古怪。
　　阿娇真觉得朱敏是上天派了给她解闷的，每每心情低落和时候，只要和朱敏随意说上那么几句，就莫名的想要笑。朱敏这孩子，应该生在千年后，定是人人疼宠的掌中珠，只是这样一个时代里，这样的好女子也未必能得人全心顾惜：“敏敏，你这样的话，在宫里是不应该说的，如果想陪着我，就好好保护自己，为了我也为了你娘亲。”
　　朱敏吐了口气，咂咂舌头，心道只要姐姐还在，她就不担心谁会把她怎么着，她早明白了。宫里偶尔也有宫女范着刘彻，没谁还能像她一样活得自在又舒坦，何况她这么时时针对刘彻，要阁在别人身上，刘彻早翻脸了，却因着她在姐姐身边，总对自己容忍到了极点。
　　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刘彻真的是全心系在阿娇身上，只是他们两之间的相处方式，她不认同，不管是刘彻还是阿娇的做法，她都不认同。
　　好戏即将开锣，没收藏的赶快，留言啊，票票啊，快点飞来吧，如果大家能偶尔去qidian支持我一把，我就更高兴了。
第四十五章：涟漪自随风散去
　　此时的刘彻，因着王太后和阿娇两头牵扯，正觉得这个冬天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冷。虽然太医不敢跟他回禀王太后的病情，但身为儿子，哪里有不知道的道理，每每那双枯干的手触碰着他的脸时，他心里就涌上深深地愧疚。
　　有一个身为帝王的儿子，便不能时时陪在身边，她却只是笑着，一直都是那样的温柔，可是他也能看到王太后眼里的抽象惆怅，只是很多时候，他不能回头去安抚那样的眼神，甚至都不能过分的亲近。
　　天家无情，现在刘彻想起当初景帝说过的这句话时，心里便多了几分更深刻的理解。哪里是无情啊，是有情却不能舒，是有情却不能诉，这远比无情要痛楚得多，若真是无情，反倒才适合做个帝王。
　　和匈奴的战役也并不如预想中那么顺利，那个伊稚邪是个极难缠的对手，记起那天边关传来的消息，说伊稚邪见到汉军来征时，仿佛是很欣喜的表情，他总觉得难以理解，这天下难道真还有不爱权利的人么。
　　只是既然这么欣喜，为何还要顽强的抵抗，而后又重重回击呢。这天下，原本只有一个人他不懂，那便是阿娇，现在又加了一个伊稚邪。
　　案头，放着伊稚邪亲笔写的书信，坚毅挺拔的字里，透着一股他看不明白的从容，明明已经逼到这份上了，却依旧不紧不慢，说是求和，但字里行间甚至没有一句能让他看得顺眼的话，甚至还明白的告诉他，这回大汉的军队必是无功而返。
　　更让刘彻火光的是，伊稚邪还要他代为向阿娇问候，说什么得闲了就去大漠，请她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个人真是个不怕死的。
　　从边关的奏报来看，伊稚邪倒算是个胸有丘壑的人物，战事虽然看起来很激烈，却并不曾扰民，且在春种秋收时还主动派来使，请求停战，理由还是多年前他曾经听过的那四个字：与民生养。
　　“来人，拟召，着边关休整，留李广镇守，余的，便让他们回来过个安稳年。顺道给伊稚邪回封书信，告诉他，朕随时会直取匈奴王庭，让他准备好。”
　　主簿拟好了旨，却不知道书信该怎么写，头疼了半天，加了些漂亮的字眼进去，然后把刘彻的话写得委婉些，呈上去时偷瞄了刘彻一眼，迅速的退下去。却没想到，刘彻看都没看，直接加了大印，让内侍着人送到边关去。
　　这时有侍卫来报，说是找到了荆亭的顾大夫，刘彻急忙起身差了身边的人把顾轻尘领到临华殿去，他也带了内侍赶去临华殿。
　　顾轻尘淡淡看着走在前面的刘彻，他这时才知道，那位陈姑娘，竟然是天子的妻。怪不得陈姑娘总是看着长安的方向，那么深重的惆怅，原来她所思念的竟然是今上。
　　只是，陈姑娘出身高贵，却为什么会流落荆亭，且累年不归呢，明明听说陈皇后一直在宫里，且已被罢黜，顾轻尘不是个喜欢猜测的人，只是那样的一对夫妻，很难让人不去猜测他们之间的故事吧。
　　顾轻尘来时，阿娇刚吐完，浑身上下没半点力气，见站在前边挡着阳光的是顾轻尘，冲着他笑了笑：“顾大夫，久不见了，一向可好。”
　　“我很好，陈娘娘却是一点也不好。”顾轻尘的手轻轻按在阿娇的手腕上，刚想闭上眼睛感觉脉搏的起伏，却在闭眼前的一刹那看到了刘彻吃人的眼神，赶忙撇过头去。没想到，刚入手的脉象竟告诉他，阿娇有孕了，顾轻尘睁开眼皱眉看着阿娇：“陈娘娘，这身子几个月了。”
　　“四个月还差着几天，怎么了？”
　　“饮食怎么样，可有进什么汤药？”顾轻尘真希望自己摸到的脉象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这宫里未免就太可怕了些，帝王这样看重的一个人，尚不能得安稳，那旁人又如何生存。
　　“不曾进汤药，吃食也进得很少，有什么不对么。”阿娇看见顾轻尘犹疑的神色，心里的不安渐渐扩大。
　　顾轻尘看了眼刘彻，不知道该不该直言相告，若知道了真相，他真怕眼前这两个人会承受不起。阿娇身子本就不好，或许单告诉刘彻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刘彻应该能安抚得了阿娇吧：“没什么，拿着这瓶药，恶心了就吃一颗，尽量少用。”
　　顾轻尘背着阿娇，拿眼睛示意刘彻，刘彻率先迈步走了出去，站在庭院里等着顾轻尘那些不想当着阿娇的面说的话：“出什么事了。”
　　顾轻尘到现在还是怀疑着自己摸到的脉象，如果真是这样的，为什么宫里的太医不曾发现，怕是早发现了，却不敢说吧，宫里的水实在太深了：“陛下，陈娘娘日常饮食中恐怕是摄入了少量的红花，一日日堆积，这孩子怕是……胎动也很微弱。”
　　刘彻急急地转身看着顾轻尘，不敢相信顾轻尘说的这番话：“你说的……可是真的？”
　　“陛下，不敢有瞒，陈娘娘腹内的孩子，只怕已经是胎死腹中了。”顾轻尘狠下心，壮起胆子把事实告诉了刘彻，然后低下头，不敢再看着刘彻。
　　刘彻脑子里一片空白，盯着临华殿的瓦片，眼睛毫无焦距的落在前方，心里充斥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愤怒，有伤痛，还有深深的后悔，如果，他不是刻意回避着阿娇，若是白天他肯来，怎么会给人下药的机会。
　　孩子……没了，想到前些日子才和阿娇一起想过孩子的名字，虽然最终不欢而散，现在想来却是那么幸福的时刻，他们的孩子没了，没了……阿娇说女孩要叫刘漪，男孩要叫刘岳，阿娇还说她希望是个女孩……
　　“你下去吧，调副方子来给陈娘娘服下，朕把阿娇暂时托付予你，替朕照看好她。”而他，则要去查清楚，给阿娇一个交待，给自己一个交待，不管是谁，他都会让那个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谋害谪皇裔，罪不可赦，更何况这还是他和阿娇的第一个孩子。
　　顾轻尘瞪圆了眼睛，却又平复了下去，是啊，这个孩子已经留不得了，只怕会托垮了阿娇的身子。这个帝王，就算是在这样的时候，依旧这么冷静，果然是天子啊：“是，但是陛下，陈娘娘那儿，只怕还需要陛下去说说。”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这两天把药备好。”刘彻派了人给顾轻尘带路，他则走进了临华殿，迈进门槛的那一刻，只觉得骨子里和血液都是冷的，他尚是这是，这般爱护这个孩子的阿娇，又怎么会受得了。
　　前些日子，刘彻已经刻好了两块玉牌，一块上面写着漪字，一块刻着岳字，本想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他都会欣喜他们的到来。可是现在却觉得这是块碑，是埋葬孩子的墓地。
　　阿娇已经从榻上起来了，苍白的脸让刘彻一阵心疼，阿娇啊，咱们的孩子，没有了……没有了……从怀里掏出刻有漪字的玉牌递给阿娇：“阿娇，这个孩子就是刘漪，你说可好？”
　　阿娇看了眼刘彻，从刘彻的眼里看到的是无尽的忧伤，阿娇的心一沉，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为什么，你不是希望是个儿子么？”
　　“阿娇，孩子没了。”
　　刘彻的话仿佛是黑暗里的雷电，劈开了沉静平和的夜晚，然后便是连天的雷雨，浇灭了阿娇心头，原本正在微微燃起的火焰。她已经再小心不过了，竟然还是会这样么，各宫送来的点心，汤药，她从来不去碰，却还是逃不开这样的结果。
　　阿娇，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摸着柯静还没做完的一件小衣裳，泪如倾盆的雨，飞泄而下，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悲痛，任由刘彻紧紧搂住她，都只是捂住嘴，无声的掉泪。
　　刘彻只是抱着阿娇，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和阿娇一样，疼痛入骨，阿娇的眼泪更是让他整个人都快崩溃了，可是他却必需要忍住，阿娇，现在需要他的安抚：“阿娇，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无论是谁害了漪儿，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阿娇揪着刘彻的衣襟，在他的怀里使劲儿掉泪，不管是现代还是现在，这都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健康的长大，过平凡的日子，甚至自做主张替孩子回绝了王位和封号，可是，却依然没能让这个孩子平安的出生。
　　漪儿，以后，不论他有多少孩子，这个名字将永远成为他心头最痛的的一个名字，这几个月来，他无时不盼望着这个孩子早早来到这个世上，甚至看着阿娇的肚子有了一点点起伏，就觉得异常幸福与满足，可是……竟然有人敢下药。刘彻的嘴角扬死一点狠绝的笑，敢伤害他和阿娇的孩子，他会好好招待那个人的。
　　刘彻抱着阿娇，眼睛看向未央宫的方向，不管那个人是谁，必然都会和未央宫里某一个人有着关联吧，最好没有……否则，刘彻自己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今日心情好，加更一章
　　天气凉爽，又收到长评……
　　幸福一下下，让亲们也跟着我一起愉悦
第四十六章：临华祸事谁为主
　　亲们希望是谁呢，卫子夫，不会，卫子夫给我的感觉不是那么蠢的一个女人，历史上她能长宠不衰就能证明，她是不会用这样浅显的手段。
　　之所以要让这个孩子胎死腹中，完全是因为……我最初的大纲就是这么写滴，我只是照着预想去写，至于当初为啥这么想，我已经不知道了。
　　也许不想让这两个人发展的这么顺利，他们太顺利了，我还写什么啊……如果说我是后妈，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我是亲妈，亲妈……
　　其实故事发展到这里，就是一个转折点了，这本书大概就是三十万字出头，一百章左右，至于到底多少章，就得看我的兴趣了，我的提纲是只预定到一百章的，还有刘漪、刘岳、刘玄的番外，还有彻彻和阿娇的番外，还会有老夏的番外，嗯，目前就这些，也许以后还会有朱敏和朱希的番外吧，他们目前还不在我的视线内，其他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阿娇的宫里有一名叫锦忆的宫女，原先是王太后宫里的，在王太后印象里，锦忆是个既明事理，又知进退的，这才在阿娇回宫时拨了锦忆过去。
　　锦忆原姓梁名雁，入宫后到太后宫里，王太后才给改了名叫锦忆。宫里有位梁美人，刘彻查到锦忆时，原本以为梁美人有问题，亲自去露华殿看了梁美人一眼，那么个柔弱到被人遗忘了的美人，已经病恹得只余下半口气了，若不是因着锦忆，只怕刘彻早已经忘了他的后宫里还有这么一个女子。
　　刘彻安抚了两句，便离开了，再也没看一眼。而梁美人就在刘彻来看过的这天晚上，嘴角带着笑，在睡梦中去了，也许在梁美人看来，帝王的这一面，已经能让她安然离去了。
　　梁美人的死，并没能在刘彻心里留下任何起伏，他的后宫里人并不多，但真能让他记起的，却实在没有几个，如梁美人这般不出众，又不懂得替自己谋划的，刘彻也实在看不上。在他的心里，要么和阿娇一样，天生就牵扯着他的心，要么就和卫子夫一样，温柔却心计十足，那样他才会有心情去周旋。
　　锦忆是绝对有问题的，临华殿里一共有上下二十八人的宫女内侍，再加上朱敏和柯静，一共三十人，再加上一名大长秋和几名洒扫宫殿庭院的粗使仆婢，这临华殿里上上下下共三十九人。粗使仆婢是没资格住在临华殿里的，因而有问题的只能是宫女内侍，而阿娇的饮食一直都是朱敏和柯静亲自动手，亲自照看的，从不假他人之手。
　　只有这个锦忆，侍奉过茶水，因为朱敏和柯静都不懂茶，而这个锦忆自小长在南方，对茶特别上心，所以阿娇便着了她侍候临华殿的茶水。
　　廷尉已经去锦忆和其他宫人的宿室搜查过，却没有特别的发现，而锦忆的衣饰里，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刘彻却没有这个耐心再跟锦忆耗着，着廷尉给锦忆上了刑，却没想到锦忆是个嘴极硬的，在那样的酷刑之下，依然没有开口，只是咬定她是冤枉的。
　　要是刘彻手里有确凿的证据，哪怕只是一点点，锦忆也早就上了黄泉路，只是刘彻要的是真正的凶手伏诛，他不在乎一个锦忆，他只是想从锦忆的嘴里知道，这一切是谁指使的。
　　“陛下，顾大夫求见。”
　　刘彻回过神看向宣室殿的门口，顾轻尘正袖手站在门边上，刘彻的心无由的一沉，低声道：“传他进来。”
　　顾轻尘微微躬身行礼，不知为何，他总是没办法把礼行全了，只因他每想到阿娇时，就只觉得这个人是阿娇的夫，却把刘彻的皇帝身份给看淡了：“陛下，药已备好了，不会让陈娘娘痛苦。”
　　刘彻看着太医呈上来的乌黑汤药，神色一黯，汤药里仿佛勾出一张小小的脸，像他，也像阿娇，在乌黑的汤药里，笑得如一抹雨后的霞光。是一张小巧可爱的的脸蛋，有着如桃花一般的颜色，那是他们的漪儿么，果然是个女孩吧，只是他却永远失去了这个孩子。
　　叹了口气，刘彻颤抖着手碰了一下碗沿，然后像是被烈焰灸烤了一般，迅速的抽回手，盯着汤药良久，才看了顾轻尘一眼：“你把汤药送到临华殿去，朕，稍后再过去。”
　　他实在不能忍心看着阿娇喝下这碗汤药，虽然早知道孩子已经没有了生机，他却不敢去看。这回，又是他欠了阿娇的，他没有保护好阿娇，没有护好他们的孩子。他说过现在要换他来守护阿娇，却还是失信了……
　　顾轻尘低下头，完全没有上去接过药碗的意思，这药虽然是他新手熬出来的，可是要他亲手递给阿娇，他还是做不到：“陛下，这时候，陈娘娘最希望看到的，只怕还是您。”
　　刘彻皱眉，阿娇身边怎么尽是些不拿他的话当回事的人，前头有个朱敏，这又来个顾轻尘，朱敏是不谙世事，可这顾轻尘完全是不在乎吧，想到这些，他才恍然想起，顾轻尘从来没有行过跪拜之礼。也许在平时他会怒斥于顾轻尘，可是现在，他没有这份心情：“要么送到临华殿去，要么带回家，给顾夫人喝。”
　　顾轻尘身子一滞，无奈地摇摇头，看来这个坏人他是注定要做的，只怕以后刘彻想起他来时，会恨不得扒皮喝血。事是他发现的，方子是他开的，药还是他去送，顾轻尘端过药碗，看着刘彻痛心疾首的样子，淡淡叹息后选择了忽视：“陛下，草民这便去了。”
　　刘彻闻言狠狠瞪了顾轻尘一眼，这个人，以后不犯错便看在阿娇的面上，放了过去，若逮着了一点点错，他会让顾轻尘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皇上，廷尉大人求见。”
　　刘彻一皱眉，看来事情有眉目了，否则，廷尉不会这个时候来：“宣。”
　　廷尉跪拜之后，呈上了锦忆的供词：“陛下，据锦忆的供述，主使人是卫夫人。”
　　卫子夫？在他记忆里他并不是这么大胆不知分寸的人，这事儿若真是卫子夫做下的，他现在也不打算动她，卫子夫该感谢她那个好弟弟：“再去问，这供述漏洞百出，廷尉府就这么点能耐吗？”
　　廷尉抹了把汗，他何尝不知道这份供词前后都不能自圆其说，只是帝王逼得太紧了，他也实在是没辙可想了，锦忆一松口，他便想也不想呈了上去：“是，陛下，臣一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廷尉走了之后，刘彻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临华殿一趟，他不愿意去看阿娇此时的眼神，可是顾轻尘说得不错，阿娇这时候或许会想看到他。
　　刘彻到临华殿时，阿娇正端着药碗在发呆，而顾轻尘正在一边催阿娇喝药，刘彻怒喝一声：“顾轻尘，给朕滚出去。”
　　顾轻尘紧了紧袖子，觉得被一阵寒风扫过，他不过是怕药凉了以后，会失了药效，到时候只会徒添痛苦，这两人就没一个明白的：“陛下，药快凉了。”
　　刘彻恨不得抽顾轻尘那张淡定的脸一巴掌，真想问问这个不怕死的，如果他的妻子要喝下这么一碗药，他可也会在一边这样劝着：“不要再让我说一遍，滚出去。”
　　顾轻尘讪讪离开，把安安静静的临华殿留给了这两个需要互相舔砥伤口的人，或许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两个人都会活在悔恨之中，而不能谅解自己：“是，陛下。”
　　当临华殿重新归于宁静的时候，阿娇抬头看了一眼刘彻，眼睛里盛满了迷离与悲戚，眼泪顺着脸颊落到汤药里，荡开一圈一圈幽暗深遂涟漪。恍惚之间，她仿佛又看到了曾经出现在睡梦中，那双灿若桃花的眸子，用一双带着微香的手拂过她的额头。嘴微张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只是深深地叹息过后，拿眼瞧了瞧刘彻，然后转身离去，身边还跟个一个如春风般甜美干净的女孩。那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跟了上去，跑到远处时，又回头冲着她笑得极绚烂，然后便消失了身影。
　　阿娇似乎从那个小女孩的眼睛里读出了微微的担忧，而那双桃花眸子则是带着无奈，仿佛在责怪她，没能保护好这个孩子，没能替她照顾好刘彻。
　　这时刘彻已经坐了下来，看着阿娇凄弱的神情，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安抚，他的心何尝不是这般的苍白无力，阿娇心头的感觉，他感同身受，认真的看着正陷入深思的阿娇，刘彻轻轻端过她手里的汤药，一手紧握着阿娇：“阿娇，漪儿已经去了，让她安心的走，好么。”
　　漪儿，那个春风般的小女孩会是她的漪儿么，那样一张如珠玉一般的小脸，一定会是大汉最美的公主，她去陪阿娇了么，都不肯留下来陪着自己，怎么忍心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冷寂的深宫里呢。陈阿娇，我妒忌你，你虽然香消魂散，却长久的住在帝王心头，甚至还有漪儿陪着，拿过汤药，一言不发往嘴里灌了下去：“彻儿，漪儿会不会痛呢。”
　　“不会，漪儿一定在一个很美的地方，她在那儿会很乖，会继续等着做我们女儿的那一天。”看着那空空的碗，刘彻又记起了汤药里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那就是他们的漪儿，多好的一个孩子，他们却最终失去了。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那个孩子，可是上天却容不得他做出半点选择，就让他们永不能相会。是谁说做皇帝就可以拥有想要的一切，是谁说做帝王便事事顺心，终究也只是一个人，会失去，会错过，会痛的。
　　对于刘彻的话，阿娇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心愈发的冷了，只觉得这宫里就是一座巨大的冰窖，从身体冷到了骨子里，推开了挤在身边的刘彻，阿娇不着鞋袜的奔了出去，任刘彻在身后唤了几声，只是一径的往临华殿外面跑去……她，想逃离这里，不想再见到和这里有关的任何一个人……
第四十七章：谢君恩宠返长门
　　刘彻追着阿娇一路出去，阿娇的双脚踩在宫中冷硬的石板路上，一路的水都被溅起圈圈涟漪。等刘彻追到阿娇时，阿娇正在一棵桃树下站着，浑不觉得双脚已经冻得通红，沾着雨水和草叶的双脚，站在一丛枯草上面。
　　刘彻走到阿娇身后，将阿娇死死抱在怀里，生怕这一放手，会如同他们那个无缘的孩子一般，离了人间奔向天上，这种感觉刘彻不喜欢，可是却无法挥去：“阿娇，你如果痛，就哭出来，如果难受，我替你出气，不要伤了自己，也不要沉默不语。”
　　阿娇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刘彻，试着开始慢慢平静下来，听着这个男人的话，心里的冰却越堆越厚。以后，她会对每一个人笑，不会再冷淡，深宫里这些肮脏的事，现在依旧不愿涉入，可是她要学着保护自己，保护对她来说很重要的每一个人，为了那双桃花眸子，也为了她自己，更为了漪儿。
　　阿娇虽然这样想着，却对这深深深讳的宫廷产生了厌倦，她累了：“彻儿，放我离开好么。”
　　刘彻轻轻扳过阿娇的身子，让阿娇面对着他，阿娇的眼里竟满是绝诀，刘彻这才清楚的认知到，阿娇真的产生了离开的念头：“不，阿娇，皇帝有天下，可是我只有你，也只要你。”
　　阿娇半点波澜也没有的眸子让刘彻感觉到了害怕，以前的阿娇虽然也是淡淡的，眼底的神采却是温和而灿烂的，现在，刘彻从阿娇眼里看到的，只有深深的倦怠与悲伤。是他承诺要保护的人，是他最重要的人，却被人伤了，做为一个丈夫，他痛着，做为一个君王，他怒着。但阿娇，在这个时刻说出的分离，比任何事情都要更伤他。
　　“阿娇，你记得这棵树吗？你吟着桃之夭夭，和我一起在正月的寒风里种下的，我们都以为它活不了，它却是那么坚强，活得这么好，开得那么灿烂。”
　　“我有心，它没有，身体的伤痛，可以愈合，心底的伤却是药石治不了的。”
　　朱敏拿着阿娇的鞋子递了上来，阿娇倒也没有拒绝自己穿上了，她现在没有理由再伤害自己，这身子不是她的，她既然是做了阿娇，必要好好珍惜这身子，至于照顾刘彻，她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一片叶子缓缓落在了阿娇的肩头，阿娇轻抬起手拈在掌心，微黄的叶片上，脉络清晰而斑驳，写满了岁月的风霜与尘世的痕迹。
　　也许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无奈，就如同这片叶子，它的无奈在于不论怎么舍不得枝头的风采，都必需要落下，而人的无奈在于，世事半点不由人。
　　阿娇在桃树下刨了一个小小的坑，把掌心的叶子放了进去，又从袖子里拿出刘彻刻的那块带着漪字的玉牌，看了片刻后，把玉牌也放进了坑里，然后再用土覆盖上。那个娇灿得和她的娘亲一样的孩子，一定会喜欢这里吧，桃花里的春天总是格外的美丽。
　　“漪儿，娘亲对不起你，你甚至没能看娘亲一眼，没能看这个世界一眼，就匆匆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有很多丑陋的地方，可是也有很多美丽的地方，如果漪儿能听得到，一定要去看看。”
　　刘彻离阿娇很近，阿娇这些近乎于微风的话，慢慢地在刘彻的脑子里堆积成厚厚的乌云，只要逮着个出口，必定是雷雨交加的无尽愤怒。
　　可是现在，他却只是陪在阿娇身边，为着阿娇这几句淡淡的话，开始觉得这棵桃树，那小小的土堆，还有眼前这个眸子空离的女子，都在狠狠地啃蚀着他的心，吸着他骨子里的血液。他心底的疼痛丝毫不比阿娇少，甚至，比阿娇还要多……
　　“阿娇，待会儿我让人在这为漪儿立块碑，我们先回临华殿去。”
　　阿娇双手捂着腹部，蹲在桃树下，感觉到腹内如刀绞般的疼痛，顾轻尘的药她自是相信的，明明顾轻尘说不会痛，可是为什么，她却觉得分外的疼痛呢。
　　刘彻见阿娇一脸痛苦，面色更加的苍白无力，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刘彻也顾不上阿娇拒绝他碰触的事，一把抱起阿娇，急步赶回临华殿。顾轻尘仍旧还守候在那里，刘彻瞪了他一眼：“不是说不痛吗，为什么阿娇会这样。”
　　原来对于关心的人，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天皇贵胄，都是一样会乱了心智的。顾轻尘略带着些看戏的感觉，这一出帝后情深的戏码，真是比阿娇写的那两出戏要精彩啊。想到那出《青梅竹马》，顾轻尘开始在心底笑着，这分明写的就是刘彻和阿娇，不知道刘彻是否已经看过了：“心的疼痛，比身体的疼痛更无法释怀，这只是陈娘娘的感觉，并不是真的疼痛，草民下几针，让陈娘娘睡过去便是了。”
　　阿娇的裙上已经泛起了朵朵血花，刘彻身上也沾染了点点红色，刘彻却顾不上这些事，将阿娇放在床榻上，差了宫女去烧水。顾轻尘很识趣的退了出去，他不适合在这个时间呆在这里，或许应该去叫他师妹来，毕竟是女子更方便些，刘彻也是个指不上的，还是他的娘子比较可靠：“朱敏啊，你找人去堂邑候府，把我娘子找来照看陈娘娘。”
　　“好啊，我马上就去，顾嫂嫂也和顾哥哥一起来了么，我都没听你说啊。”
　　顾轻尘笑了笑，在转身前说了句：“小丫头，赶紧的，哪来那么多话。”
　　朱敏吐吐舌头，急忙赶着去堂邑候府，只是心里却免不了嘀咕两句，敏敏不像荆亭的人那么迷信顾轻尘，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看顾轻尘都觉得是个心底其实花样儿很多的，只是做了大夫，心又不坏，所以被传成了神仙人物，造化弄人啊……
　　顾轻尘的夫人名叫许微雨，话说当年也是一个倾国倾城的角色，先嫁了安丰的大才子，后嫁了顾轻尘，都是一时的谈资。
　　许微雨在临华殿门前看到顾轻尘时，顾轻尘冲着她绽开灿烂的笑，让朱敏看得有些扎眼，这人何曾对旁人笑得这么花痴过：“别笑了，姐姐还在等着顾嫂嫂呢。”
　　许微雨踏进临华殿时被眼前的情况惊呆了，只见刘彻抱着浑身是血的阿娇，在青色调子的床榻上，满是血迹，整个殿堂内都弥漫着凝重的气息。许微雨赶忙执起阿娇的手，细细察探了一番后拍了拍胸口，这两个人还真是吓死人，没什么也弄得跟生离死别一般。
　　许微雨试探着在刘彻面前挥了挥手，却发现刘彻根本没反应，于是轻声说话：“陛下，陈娘娘没事，血下来了，陈娘娘以后还会有孩子的，陛下不必过于忧心。”
　　“还会有孩子么。”
　　刘彻的声音仿佛是从九天外来的，那么飘忽那么遥远，像是被风带来的，有可能随时会随着风吹远：“会有的，陈娘娘身子虽弱，但一直精心调理着，怀个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阿娇，你听到了么，睁开眼睛来好不好。”
　　许微雨叹了声，认命地继续说：“陛下，娘娘扎着针呢，把针卸下来就会醒过来。”
　　刘彻闻言，用几近咬牙切齿的声音愤怒的朝临华殿外吼了声：“顾轻尘，你给朕等着。”
　　刘彻一直以为阿娇出什么事了，两个时辰了都没有转醒的痕迹，心里甚至开始涌上阿娇已经随着漪儿一同走了的念头，猛一听得许微雨的话，惊喜之余便是满满的愤怒。
　　许微雨取下针，逃也似的离开了临华殿，没忘走之前跟刘彻说给阿娇沐浴净身。走到殿外看着正缩着脖子的顾轻尘，狠狠拍了他一掌：“要是你跟傅呈一样去了天上，我不介意另嫁。”
　　顾轻尘扫了许微雨一眼，然后无奈的笑，他的娘子什么都好，就是嘴太坏：“娘子放心，为夫的小命还很安稳，就不劳娘子操心了。”
　　朱敏瞪了他们两一眼，这两个人都不正常，怪不得会成为夫妻呢！
　　沐浴净身后，阿娇换上了一袭素白的衣裙，静静地靠在榻上，许久才把眼神转向刘彻。她感觉得到，刘彻也在为漪儿伤痛，可是她没办法原谅他，也不能原谅自己，对漪儿来说，他们都错得太离谱：“彻儿，放我走！”
　　“阿娇，除了这件事，任何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
　　“如果不能放我离开，那么给我一个清净的地方，可以远离争斗。”此时再看到临华殿的一切，都觉得渡着一层冰屑，不必用手去触摸，光看着已经是很清冷了。阿娇不愿意再呆在这里，长乐宫虽然不是未央宫，却依旧离刘彻太近了，她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平淡的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刘彻眸子一暗，阿娇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口了，自从回了宫，阿娇的心就从不曾真正留在他身边，也罢，如果这是阿娇想要的，就由她吧，现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好，阿娇喜欢哪里？”
　　“长门宫。”
　　刘彻半闭眼，看着躺在一片烛火中，却让人感觉不到温暖的阿娇，只能是轻轻点了头：“好，只要阿娇喜欢，明儿我就跟他们说。”
第四十八章：若有来生成陌路
　　长门，南风曾经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方，原本阿娇以为会是一个凄清冷僻的宫殿，看到时却被吸引住了，雅致而俊秀的园子，花木错落有致，无一处不精巧，无一处不是流水潺潺。
　　向南的是一口小小的水池，清净的水面上倒映着碧蓝的天空，依着岸丛生着数株菊，在风里悄悄的散发着冷幽的香气；向西是一丛梅树，正在寒风中蕴酿着傲骨的风华，铁枝霜花，雪天里必是动人的风景；北边种着竹子，密似竹屏，内置着石桌石椅，一圈藤蔓穿枝而过，在寒风中依旧青绿不减；东边是松，有风时松针纷纷落下，无风时自成一道屏障。
　　唯有松竹伴清净，除却梅菊无凡花，这里倒是个真正安宁的地方，离未央宫远，刘彻也未必能天天赶得过来，这里应当是安生的吧。
　　长门宫本就是馆陶长公主的家产，前些年才献给了刘彻，刘彻稍加修缮便成了现在的长门宫，历史上，这是埋葬阿娇余生的地方，现在她却若是喜欢。
　　“姐姐，这好香呢，全是草木的香气，我更喜欢这里。”朱敏一向也不喜欢那个人来人往的长乐宫，主要是因为天天得给人家陪着笑脸，比起阿娇，敏敏更要厌恶临华殿。
　　阿娇只淡淡扫了朱敏一眼，这个时代，这么大的女孩子应该要谈婚嫁事宜了吧，只是这么率真的一个孩子，许什么样儿的人家，才不委屈，才会获得应有的幸福呢。阿娇讪笑了下，自己的事尚厘不清，还去管别人。
　　人生真像是一团乱麻，这还没理顺，那儿又重新纠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啊……
　　“柯静，你能习惯这里么。”毕竟是定阳候府的大小姐，这冷僻偏远的长门殿，阿娇还真怕她会不习惯啊。
　　柯静眯着一弯弦月一般的眼睛，笑得分外甜美可爱：“我很喜欢这里，很简单。”
　　阿娇了然的点点头，看着柯静便又想起了锦忆，那也是一个有着明月一般眼睛的女孩，总是笑得很干净，沏的茶也很香，她怎么也不能接受，曾经在一起谈笑风生的人，竟然悄末声息的就害了漪儿：“柯静，这回我只带你和敏敏来，洒扫的事情会另有安排，不过肯定会比以前累些，辛苦你们两了。”
　　“姐姐，不过是些端茶递水的事，辛苦不到哪儿去。”柯静自己倒是无所谓，却替阿娇感觉到不值，阿娇的身份现在实在不好定论，若说是普通的夫人吧，一应行制都依旧是皇后的品级，若说是皇后吧，人前人后却没谁依礼制见拜。
　　阿娇点了点头，进了长门宫的正殿，重光殿，这名字倒让阿娇想起了唐五代的国主—李煜，李煜号钟隐，字重光，一生的坎坷艰辛都化作了故国的流水，东去了。重光二字，意象本是很好的，却无由让阿娇觉得有丝悲凉，阿娇最终没有选择重光殿，而是入住了长门宫的配殿露华殿。
　　露华殿没有重光殿的清贵奢华，却有着自成一格的清雅调子，在长门宫里露华殿是最暖和的地方，最见不得冬天的阿娇，自然是一眼就瞧中了这里。
　　“姐姐，你累不累。”朱敏看着和她们一起洒扫、整理的阿娇，忽然觉得这样的阿娇才更真实，在临华殿那个地方，总觉得阿娇用一些她看不明白的东西深藏起自己，或许出于保护，或许出于拒绝。
　　阿娇抹了额头的汗，些许淡淡的灰尘留在的额头，仿佛记得现代她就经常自己动手打扫那个小小的家，那时候，自认为是活得不快乐的，却有着现在的生活所无法企及的自由：“不累，敏敏累了，就歇一歇，也不急的。”
　　柯静端来了清水递给阿娇和朱敏一人一杯，自打锦忆的事后，阿娇就再也没有碰过茶，甚至曾经最喜欢的雪水茶也再不碰触，柯静知道，这件事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撕扯着阿娇的心，虽然嘴上不说，虽然依然还有笑，但有些东西，藏在心里更加的可怕：“姐姐，天也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膳房刚把晚膳送过来，姐姐不如趁热吃吧。”
　　“嗯，姐姐，我都饿了呢。”朱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得一派天真灿烂，她希望能以自己的笑，让阿娇的心里不要再那么难过了，她这个姐姐，真的是被伤得很重呢。
　　正吃着饭的时候，刘彻挑了帘子进来，而朱敏和柯静正陪坐在一旁，和阿娇一起吃得热火朝天，刘彻微微敛眉之后又舒展开，毫不在意的坐在剩下的那张椅子上。朱敏倒是没什么感觉，反而是柯静，怎么样都觉得不舒服，那毕竟是天子，她们怎么能与之平起平坐呢，柯静不像朱敏那么坦然，还是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柯静走之前，拿眼睛示意朱敏一起出去，朱敏却像是没见着似的，依旧大口大口吃着东西，看得柯静直跺脚，瞪了朱敏一眼后，柯静决定不管她，由着她去，反正朱敏对帝后二人是早早就有恃无恐了。
　　朱敏故意吃出很大的动静，让刘彻和阿娇之间缄默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些，只是刘彻扫了眼朱敏，然后说了句：“你这吃相，以后谁敢娶！”
　　朱敏挑衅的看了刘彻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口，两腮鼓鼓的冲着刘彻笑得极嚣张，好不容易吞了下去，才扁着嘴说话，音调却是带着些阴阳怪气：“有人想娶，还得看我嫁不嫁呢。”
　　朱敏对于自己的容貌及学识是很自信的，而且，夏峙渊教出来的她，有着这个时代的女子所没有的优越感。总觉得她比那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多了几分属于自己的思想，而不仅仅是企望以良好的容貌学识，成为晋身为某高门大院里的贵妇。她是在真真的为自己活着，所以朱敏才不担心刘彻说的事，若她都没人娶了，一定是世上没好男人了。
　　阿娇其实很羡慕朱敏可以活得这么随性，便是君王面前，也不肯丝毫退让，这样的女子，当是和花木兰一样上得战场的大女子。阿娇心想，她曾经也不是这般的小儿女，为什么现在感觉自己更像是林妹妹，也许真是造物弄人、境遇所致：“敏敏，你出去吧，我和彻儿说说话。”
　　朱敏闻言痛快的放下碗筷，并且迅速的收拾妥当，然后便一溜烟似的没了影儿。刘彻看着微微摇摇头，回过头来看着阿娇，心里稍稍有些忐忑，有预感阿娇将要说的，又是些他不愿意听到的话：“阿娇，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彻儿，这几日里，我想了些事情。阿娇本是个骄傲的女子，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更不会容忍任何人伤害自己，阿娇并不是不会动心思，只是那样的争斗，阿娇看不上眼。以前的阿娇愿意一心一意只为你，可是你亲手推开了，待再回来，阿娇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阿娇了。”虽然有些像是绕口令，但却都是大大的实话，所以她用的是阿娇，而不是我，虽然知道刘彻会不明白，但是她还是想要说清楚。
　　“我知道，阿娇，我都知道。阿娇如冰似玉，最是纯粹，阿娇虽不是原来那个灼灿娇蛮的阿娇，却依旧还是那么纯粹。”阿娇身上永远有着不为深宫所浸染的干净，虽是生长在皇亲贵戚之家，虽那么的娇横，却有着旁人身上没有的铮铮傲骨，于是显得那般的高贵和纯粹。也许多年前，他第一眼见到时，就是被阿娇身上那份就算是自己的姐姐也无法企及的高贵所牵绊住，从此便把那个骄傲灿烂的女子留在了心底。
　　“此生遇见你，是阿娇最开心的事情，可却也是我最痛苦的挣扎，明明是不喜欢这里，却不得不回来，刘彻，有时候真想，要是不遇见你就好了。”阿娇淡淡的语气中带着伤感，却没有留意到刘彻已经渐渐紧绷的神情，接着又说了一句：“彻儿，如果人真有生生世世，来生，请不要再来找我，一生足矣，来生必是要憎恨的。”
　　刘彻听得阿娇的这句话，低头良久，心头满满簇拥着无尽的酸苦，那样的感觉，也许叫殇。阿娇果然说了他不愿意听的话，却是她心底最真实的话。阿娇真就这般的嫌恶着，曾许过生生世世的人，却要他来生不必再去寻，刘彻压下那份酸涩苦痛，声音安定的回应着阿娇的话：“阿娇，此生相负已成事实，但如果有来生，必不负卿。”
　　阿娇震惊的抬头看进了刘彻的眼睛里，确认着这句话是否真是从刘彻的嘴里出来的，刘彻眼里的坚定是她从来不曾见到过的，这个人一直都是那样执着的人，却从来没有这样执拗过：“彻儿，何苦呢。”
　　“若是为着阿娇，苦乐皆我所愿。”
　　阿娇一时无语，刘彻也只是定定看着阿娇，然后伸出手来把阿娇拥入了怀里，然后闷声说了句：“我今天想留在长门宫陪阿娇。”
　　阿娇张口结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已经被刘彻脱去了外衣盖好了被子，安安稳稳的睡在了床榻上。叹口气，认命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留言啊……好冷清啊……
第四十九章：长门宫里欢情短
　　情节需要，本来死于公元前126年的王娡，我让她在公元前132年便去了，反正窦太皇太后都提前归天了，也不妨再让王太后提前归天。
　　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阿娇都在思考一件事情，为什么她面对刘彻时，总是无法狠心以待，每每在节骨眼上就会心软。
　　春天渐渐近了，而这个新年由于那个孩子，刘彻和阿娇过得并不愉快，甚至整个宫里的气氛都透着些沉重。锦忆最终还是咬死了卫子夫，不但刘彻不信，连阿娇都不信，那个把自己藏在无尽的温柔和善里的女子，必不会用如此浅显的手段。
　　锦忆最终为她所做下的事付出了代价，若不是王太后喃了句，锦忆跟在长乐宫多年，必定是诛连的罪，最终锦忆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那样如繁花般的年龄，却早早的凋谢了，生命竟然是如此的脆弱，经不起任何的风雨摧折。阿娇，愈发珍惜自己惬意的生活，除却刘彻经常晚上来长门宫外，一切都似乎平静了下来。
　　“陈娘娘，王太后怕是不行了，长乐宫那边来人请您过去。”门外说话的是掌管长门宫的内侍—江邑，原是刘彻身边得心的人，全因刘彻不放心其它人，便让江邑掌了长门上下的一应事宜。
　　王太后的病一直反反复复，虽然是得了顾轻尘的医药，却还是没有什么大起色，近些日子来，顾轻尘已经不再施药了，只是用针和老参吊着命。据许微雨说，撑不了多少日子了，且顾轻尘也把王太后的病情向刘彻秉过了，那晚刘彻来长门宫，比平时晚得多，呆了一个多时辰便走了。
　　从那后便没有再来过长门宫，怕是王太后身子不行了，日日守在身边，今天内侍叫了阿娇去，只怕王太后已经是连命都吊不住了。
　　记得小时候，王太后还只是王美人，温柔而甜美，不发馆陶贵气，不如薄皇后尊崇，那时候的阿娇，并不欣赏王美人那样的女子，要么如同薄皇后一样，要么同她的娘亲一样，那样的女子实在是没脾气，容易让人遗忘。
　　却没想到，终是这样一个容易让人忘记的女子，最终入主了长乐宫，做了太后。
　　天下最尊贵的位子不在未央宫，而是长乐宫，王太后曾经是这么说过的吧。
　　阿娇乘着车辇一路行来，只见有宫人在换着素白衣裾，宫殿的走角飞檐也渐渐被白色覆盖。阿娇微微叹息，刘彻是会很伤心的吧。
　　长乐殿里已经是一片微弱的哭声，阿娇进去时，只见皇宫的人呆在厅室里，而刘彻一个人守在内室王太后的床边。卫子夫见阿娇来微微躬身行了礼，阿娇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拂身进了内室。
　　“阿娇，你来了。”
　　“母后，你躺着，阿娇在这儿呢。”阿娇坐在床沿上，握着王太后已经再变凉的手，再看看床榻前一脸茫然的刘彻，忽然觉得很难受。记忆中美丽的王太后，现在已经是一张干黄的脸，只是神色间依旧那么温柔恬淡。
　　王太后挣扎着坐了起来，手指抚过阿娇的头发，微笑着对阿娇说：“娇娇，替我好好照顾彻儿，好不好。”
　　刘彻空间有什么魅力，为何他身边的女人一个一个都托她照顾呢，她们难道不觉得，刘彻过得已经很好了么，又哪里还会需要虽人照顾。阿娇却是点了头，然后拍了拍王太后的胸口，让王太后气更顺些：“母后，你不说我也会做的，彻儿，是阿娇的夫，母后放心。”
　　“你这孩子打回来后，我就瞧着你变了，彻儿却是越发的在乎你，只是你的心，却再也容不得谁靠近，不管是我还是彻儿。”王太后先前以为，是因为刘彻曾经相负，阿娇才会这样，只要刘彻能好好补偿，阿娇是能够回心转意的。却不料，她的儿子一日比一日更加看重阿娇，而阿娇却依旧不曾动容。
　　阿娇低下头，不愿意迎上王太后的目光，却在低头的一瞬间看到了坐在矮凳上的刘彻，那么认真而清澈的看着她。阿娇忍不住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刘彻的时候，也是那么清澈的目光，声音软而糯地叫着她阿娇姐。阿娇原以为，这样的目光，刘彻不会再有，却没想到还能看见：“母后，你安心，阿娇的心从来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改变。”
　　王太后见阿娇说得很认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却在欣慰之中透着深深的担忧，她不能确定这两个她都很喜欢的孩子，最终能不能获得幸福：“彻儿…便托付予阿娇了。”
　　阿娇点点头，王太后便缓缓的躺上去，满足的神情让刘彻和阿娇开始觉得恐惧。
　　王太后躺在榻上，看着半空中幽暗之处淡淡的笑：“启……”
　　汉武帝元光三年也就是公元前132年，王太后病逝于长乐宫长乐殿。
　　刘彻一言不发，静静站在床榻前看着扑在王太后身上的阿娇，心里不是滋味。他生命中重要的女人，又去了一个，先是漪儿，再是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这个时时喊着要离开的女子也会远远离去。
　　刘彻后退几步，碰倒了王太后生前最喜欢的一株合欢花，一阵破碎的响声惊起了阿娇，阿娇看着刘彻眼里的绝望，心开始有些慌乱：“彻儿，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不走。”
　　“阿娇，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我不想骗自己，你也不要来骗我。”刘彻从一开始就是清醒的，一直就知道阿娇自回宫以来，没几句话是真心的，可是他愿意去信，只是阿娇说，他就信，可是他终究还是骗不过自己。
　　阿娇怔忡的看着刘彻，刘彻一步步往后退去，直到碰到了内室的墙壁才停了下来，阿娇的心被刘彻眼中涌出的浓浓悲怆所感染了，缓缓朝着刘彻走去，把浑身颤抖不止的刘彻紧紧抱住。这次，她是自己愿意的，是她自己想要靠近刘彻的：“彻儿，看着我，我不走，真的不走。”
　　刘彻甩开阿娇拥着他的手，神情越来越见冷漠，如果阿娇注定是要离开他，又何必总是来骗他。他最恨别人的欺骗，可是对于阿娇，他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心软，一次又一次的相信：“阿娇，如果你现在走，我不怪你。”
　　阿娇抱着怀里冷冷的风，眼泪涌上眼眶，瞬间泪流满面，凄凄的看着线条冷硬的刘彻，一字一句问得斩钉截铁：“彻儿，你真要我离开么。”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泪掉在他衣襟上，心头的哀痛越来越浓厚，这样流着泪的阿娇，从来就不是他能抵抗的，以前就是这样，只要阿娇一落泪，不论什么事他都会去做，现在依旧还是这样。原来，他依旧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帝王，他的心总是为着阿娇而喜悦而伤痛。
　　刘彻拉过站在那无依无靠的阿娇，思虑良久后，终还是把阿娇紧紧抱在了怀里，阿娇永远都是他心头舍不掉的，总是轻易挑起一切，却又想远离，这样的阿娇永远让人放心不下，始终牵挂：“阿娇，现在不走，以后也再不要说离开的话。”
　　“好，我陪你。”阿娇也厘不清现在是欢喜还是悲伤，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刘彻，如何来和刘彻相处，只知道，她现在想陪在刘彻身边。
　　“阿娇，只要是你说的，我就相信。”而且从来不愿意去怀疑，只因这是阿娇，是他一直就深深放在心里的娇娇女子。
　　王太后的葬礼，格外的隆重，长安城整个成了一片白色，正月刺骨的寒风里，街道上的白绫是那么扎眼，按汉制，帝后同陵合葬于阳陵。
　　而阿娇，又怀孕了，这回她没有再声张，连刘彻也并没有告诉，只是跟顾轻尘说，想要许微雨进宫来陪她解闷。她再也不能失去这个孩子，失去了一个漪儿已成她心头抹不去的伤痕，腹内这个只有月余的孩子，是漪儿生命的延续，若是个女孩便叫涟儿，若是个男孩还叫岳儿。
　　许微雨的医术丝毫不比顾轻尘弱，在妇科方面更是要比顾轻尘厉害许多，且女人之间更好说话，许微雨虽然也已经是怀了六个月的身孕了，却比平常的孕妇要轻盈得多，每天活蹦乱跳的，顾轻尘天天跟在后面着急，她却是跟没事人一样，该怎么还怎么。
　　“陈娘娘，孩子很好，稳得很。只是这深宫里，娘娘比我更懂得，除了朱敏，其它人还是不要轻信为宜。”
　　阿娇看着正在忙进忙出的朱敏，轻笑了笑：“嗯，微雨我明白，我没能保护好漪儿，这个孩子我一定会好好守护的。”
　　“听轻尘说娘娘害喜的反应特别大，我给娘娘备好了药丸，还是那句话，不到必要的时候，尽量少用，需知是药三分毒呢。”许微雨将药瓶递给了阿娇，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是属于母亲的幸福。
　　阿娇看了许微雨的表情，心里更加期待腹内的这个孩子，这次她也不再求些什么，男孩女孩都好，封王邑地也好，她都不再干涉，只要孩子平安健康的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行了：“微雨如果身子不适，就不必天天来宫里，长门宫来的人极少，我能接触到的人更少，倒也不必天天提心吊胆。”
第五十章：春风晚香拂暗尘
　　许微雨走后，阿娇一个人独自坐在露华殿的台阶上，天边已渐渐升起微兴的星辰，一抹暗淡的霞光缓缓收去颜色后，整个长门宫都沉溺在了一片温柔的轻风里，像一杯浓香的酒被染进了春光的调子里，带着些许醉人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有了孩子吧，虽然想起漪儿时，还是会难过，但更多的时候，阿娇在为这个新的生命而准备着。记得以前读过的书上说，怀着孩子时一定要高兴，这样才会有一个开朗的孩子，于是即使是冲着刘彻，阿娇心里虽然还有隔阂，但却也不再是那样的冷淡疏离。
　　又手支起脑袋，抬头仰望着星子越来越多的天空，阿娇不禁想起了另一个时空，恍然间觉得，那似乎是一场梦，梦里她挣扎过，痛苦过，现在想来却是那么遥远。或许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事情，她甚至已经很少再记起乔雨这二个字。
　　刘彻来时，见到的便是阿娇仰望夜空的样子，眼神里闪过莫名的眷念，这时的阿娇神色竟然是这般的柔和温淳：“阿娇，在想什么呢？”
　　阿娇笑笑，她不再疏远刘彻，并不代表她心里就能接受这个人，就能把这个人当成自己的夫。刘彻见天的忙，却常常大晚上赶到这里，然后清早又赶去上朝，有时候阿娇看了都觉得累得慌，刘彻却是日复一日的，除非太晚否则是必到长门的。
　　刘彻似乎想用这种举动安抚各自的伤口，看起来的确有些效果，他们已经回不到那种相谈甚欢的时候了，他不再是彘儿，她也不是阿娇，仅此而已。
　　“民间有个传说，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宿，我在想，哪一颗是母后，哪一个是父亲，而以后我们又会变成天空中的哪一颗星辰，挂在夜空的哪个地方。”
　　刘彻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轻轻盖在阿娇肩头，手拂过阿娇的发丝，柔软一如柳丝一般，光泽却似是珍珠般柔润，这是他的阿娇，虽然隔得远了些，但能日日相见，也是很好的：“阿娇姐，你是否又有孕了？”
　　阿娇不睁大双眼看着刘彻，她不明白明明交待过他们，不能告诉任何人，刘彻却还是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顾轻尘今日说漏了嘴，阿娇，如果顾轻尘今天不说漏，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告诉我呢，难道阿娇竟然不相信我能保护自己的孩子么。”阿娇的这一举动，不可避免的让刘彻略感到有些难过，却似乎因为已经习惯了阿娇的疏离，虽然痛，却已经不是那般难以面对了。
　　阿娇低下头，刘彻是孩子的父亲，自然是有资格知道孩子的存在，只是若是让刘彻知道了，只怕又是兴师动众，她实在不能再一次经历那样的痛楚：“彻儿，我……”
　　“阿娇，不要说，你的心思我或许能猜着些，前车有鉴，再也不会重导覆辙。”既然阿娇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只想安安静静生下这个孩子，他必也护这孩子周全。
　　忽然一阵清醇的香气飘了过来，夹着淡淡的花香，有酒的醉人，有春的醉心。原来是朱敏捧着一小坛子走了过来，脸上扬着红润的笑脸，人还未到，声音便已经在整个长门殿里回荡了起来：“姐姐，去年我们酿的酒好了，真香呢。”
　　没想到刘彻今天来得这么早，阿娇本来是准备和朱敏一起喝酒的，可是刘彻来了，阿娇的眉头忍不住就了起来，今天似乎不适合喝酒：“敏敏，我们不喝酒了吧。”
　　刘彻却是反应过来，酒淡淡的香味飘散开时，刘彻也忍不住细细的闻起来：“阿娇，为什么不喝，不喝多了，喝一点点就是了。”
　　阿娇只好点头说了声好，让柯静去准备一下，顺便让朱敏把酒拿给刘彻。
　　刘彻接过朱敏手里的坛子，顺带扫了朱敏一眼，比起待诏在金马门的朱希，这个孩子像是永远长不大，那么天真爽直。揭开坛子上的泥封，更浓的香气随着泥封的开启，随风飘散在轻缓的晚风里：“这是什么酒，倒真是新奇。”
　　“梅花雪水酿的青梅酒，敏敏拿杯子过来，我们喝一点吧。”闻起来便是酸甜甘芳的，阿娇肚子里的馋虫悄悄跑了出来，把脸凑到了坛子边上，只见坛子里碧波荡漾，清澈而带着淡淡的绿色。
　　朱敏拿来了杯子，顺便叫柯静捧了温酒的炉子，阿娇有孕了喝不得凉寒的东西，朱敏已经被许微雨反复叮嘱过了，已经算得上是半个大夫了：“姐姐，你不能多喝喔，要不然顾嫂嫂该说我了。”
　　阿娇看着炉子上渐渐冒出轻轻热气的青梅酒，脸上露出渴望的神色，舔了舔嘴唇露出灿烂的笑容，看向朱敏时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敏敏，喝两杯就行了，不要跟微雨说，她最是唠叨了。”
　　听朱敏一说，刘彻阻止了阿娇伸过去碰杯子的手，这个孩子比他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更重要，阿娇不能再受一次折磨，他亦然：“阿娇，既然叮嘱了不能喝，就不要喝了。”
　　阿娇眯起眼睛，她酿的青梅酒，哪有看着旁人喝的道理，更何况一两杯酒精浓度极低有水果酒：“彻儿，就喝两杯。”
　　阿娇的拴上那抹淡淡的欢欣瞬间俘获了刘彻，顾不上被阿娇格开的手，任阿娇端了酒送到嘴边，怔怔地看着。晌久后才看着阿娇摇头笑了笑，阿娇总是明白他的软肋在哪里，轻易能让他去纵容：“只两杯，不许多喝了。”
　　阿娇满意的饮下杯中的酒，浓浓的青梅香气顺着喉咙缓缓下腹，再张嘴呵气时竟然能明显感觉到舒缓的花香，青梅的酸味在嘴里久久徘徊，加了糖后又有着甘甜的余味：“真好喝，彻儿也喝，敏敏和柯静也一起喝。”
　　朱敏不待阿娇招呼，早早替自己倒好了，连灌了三杯，让阿娇看得羡慕不已。夏峙渊真不是个好师父，教抚琴、教现代思想倒也算了，但是连喝酒都教，真不是个心地好的。
　　刘彻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酸甜之味太浓，对于习惯了喝烈酒的刘彻而言，实在不够痛快，但阿娇喜欢，他也就不免多喝了几口。阿娇果然还是个小女子，总还喜欢这些酸甜之物，青梅糕、青梅酒，阿娇的喜好就一直没有变过。是啊，喜好不曾变过，只是人却都已经改变了：“你们两拿了坛子下去，放好了，别再让阿娇喝了。”
　　阿娇瞪了刘彻一眼，朱敏自然可以不听刘彻的，但是柯静可不会，刘彻说什么，柯静都会认真去执行，没个长性的朱敏可是拗不过执着的柯静：“这是我酿的酒，竟然藏着不让我喝，这是吃水忘了挖井的人。”
　　朱敏抿嘴娇甜一笑，脸上因着酒气染上两朵粉扑扑的桃花，眸子也格外清亮：“姐姐，你不是说过么，你和我师父一样都是不自由的，这喝酒自然也由得得姐姐自己做主了。”
　　刘彻看了看朱敏，又回头望着月色下的阿娇，心头有些闷，原来阿娇姐竟然一直是这么想的么。不自由，刘彻摇摇头，他无法反驳，连他尚是不自由的，况是阿娇呢：“阿娇，起露了，进内殿去吧。”
　　乔雨是千杯不醉的酒国女英雄，可阿娇却不是，两杯水果酒下肚，竟然就有些迷糊了，步子浮而乱，刘彻见状只得抱起阿娇，任朱敏和柯静两人相对望，然后默默灿笑之后收好东西离开了露华殿。
　　“彻儿，我告诉你一件事喔，夏峙渊说那个李少君是个大骗子，用一些吃了会死人的东西给你当长生不老药，你不能相信他。”脸上染着如花朵一般的霞光，话语间有淡淡的酒香气，阿娇没意识到她现在正在说些什么，更不能想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如果世上有后悔药，阿娇醒来以后，必定愿倾尽所有以求之。
　　“以后还会有个大神棍，叫江充，他会挑拨你和刘据，最后你会亲手杀了太子，然后再杀了江充。可是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聪明，会信李少君在先，宠江宠在后呢。”
　　刘彻抱着阿娇的手越来越紧，阿娇的话，他虽然半懂半不懂，可是就算没听懂，也能猜懂阿娇话里的意思。刘据—太子，江充—神棍，而那个陷阿娇而死的李少君则是个骗子。既然是太子便是他的儿子，只是他没有个叫刘据的儿子，如果有太子只会是阿娇的儿子，而名字是刘岳。
　　若是阿娇的儿子，不管要的是什么，哪怕是这天下，为了不让阿娇伤心，他大概也愿意给予吧。只是刘彻还是太过低估自己对于权力的重视程度，才最终导致了刘岳谢太子封号而不授，甚至宁肯周游列夷的想法。
　　刘彻不语，阿娇的这些话，不像是酒话，倒像是醉后吐真言，而这些真言，怎么听怎么像是预言。阿娇却沉沉睡了过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刘彻虽然失望，但听得已经够多了。
　　夏峙渊……那是伊稚邪，只是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刘彻压下脑子里的猜测，也许这些事要等到收服漠北，直指匈奴王庭的那天……不声不响，悄悄加更的说…
　　亲们加油喽…偶也加油
第五十一章：东风着意趁桃花
　　酒果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阿娇次日悠悠转醒时，脑子里便闪过了这个念头。只是两杯水与酒精不成比例的果酒，竟让她醉了，且依据以前的经验，她若是醉酒必要乱说话的，不知道昨晚有没有说些什么出格的话。
　　床榻前朱敏和柯静正在一脸兴味地看着她，倒叫她这张久经沙场的脸瞬间便红了，身上的衣裳都很周全，这两孩子怎么这么看她呢。唉……真是一失足便成千古恨啊。
　　“姐姐，陛下说今天是姐姐的生辰，要和姐姐出去，吩咐我们给您梳洗好，陛下会遣人过来接您。”朱敏在一旁笑得忘乎所以，柯静只好把刘彻吩咐好的，轻轻告诉阿娇。
　　阿娇沉默了一会儿后，才想起今天是二月十五，既是花朝节，也是阿娇的生日。阿娇和刘彻倒真有意思，一个生在百花盛放的季节里，一个生在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里，倒真会生。
　　记得上回过生辰还是在堂邑候府的时候，满朝文武无不到贺，所收的贺礼堆满了绮珠阁，其中不乏价值连城的物件。那时候，刘彻也亲自来送了贺礼，只是那时候的刘彻，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最终会狠心拼弃他能给予一切的阿娇吧。
　　“嗯，知道了，去拿那件青色衣裾来吧。”那套青的裙裾向来是阿娇最钟意的，颜色深却丝毫不沉闷，比起其它衣裳来略显宽松，穿起来也舒坦。
　　柯静拿着衣裳左看右看，总是觉得调子格外的暗，她不能理解为什么阿娇会喜欢穿着这样的衣裳，尚衣令送来的服制大多为红色和黑色，阿娇却是从来不穿：“姐姐，这衣裳是不是太素了些。”
　　阿娇浅浅一笑，要得就是素，她才不想和宫里的女人们争奇斗妍，在这个以深色为尊的时代里，青色并不是什么高贵的色彩：“穿着舒服就行了，素就素点吧。”
　　朱敏笑嘻嘻的朝柯静挤了挤眉眼：“你难道还不知道姐姐的心思么，就是不想招人眼呗，省得给自己找麻烦。”
　　阿娇横了朱敏一眼，这妮子真是愈发的坏了，前些时候觉得她懂事儿了，大方了，却没想到还是这么个喳喳呼呼的性子：“敏敏，去打水。”
　　“师父教过一个成语叫恼羞成怒，正适合现在用在姐姐身上。”话一出口，立马端起盆子往门外冲，生怕阿娇再训她。
　　阿娇叹了口气，决定尽早让朱敏出宫，若这回生下的真是个皇子，只怕以后这宫里的日子会越发的难过，朱敏这性子是迟早要出事的：“柯静，给我梳个头吧，松一些，省得紧得头皮发疼。”
　　柯静轻轻挽起阿娇如柳丝般柔软的长发，一如夜般漆黑乌亮，随风飘散开的是发间淡不可寻的浅浅桃花香。本想替阿娇插上几枝金簪，却被阿娇阻止了，递上一支青玉桃花簪，阿娇才点了点头。
　　青玉桃花簪上的桃花，是含苞待放的一抹，如微微霞光般的粉色，衬在乌亮的发丝间格外的娇俏动人。柯静看着镜子里淡淡的娇影，心中忍不住赞叹，这个像桃花一般的女子，竟这样淡淡的开在帝王心头，而丝毫不改曾经颜色。
　　不敷香粉，不描黛眉，不点朱唇，不薰香料，不着华衣，这样清淡的阿娇，竟然比宫里任何一个娘娘都更让人动心，只要见过，便注定再也忘不掉，怪不得陛下纵然舍弃过，却最终还是要寻回来。
　　刘彻见到一身深青色衣裾的阿娇，不着痕迹的皱眉过后，淡笑着迎了上去，只是心底里免不了有一些失落。阿娇依然不愿意穿上皇后的服饰，每日里穿得这般素淡，完全不似是宫里的后妃，更不像是当初那个娇贵大汉的堂邑候千金：“阿娇，城东的桃花开了。”
　　阿娇被刘彻握着的手微微一紧，刘彻竟然还记得那个她都几乎要忘记了的承诺么。
　　那还是十六、七岁的时候，陈珏带她去城东看桃花，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刘彻。那时刘彻站在一丛修竹面前，绿色的背景里显得愈发清俊，看见她来了便开口笑着问“阿娇姐姐去了哪里？”
　　那时她大概是被桃花晕了眼睛吧，竟然满眼亮光的问她：“彻儿，城东的桃花好美，我生辰的时候，彻儿陪我一起去看好不好。”刘彻便认认真真的应了她，却最终因着种种没能达成，不料，如今刘彻竟然还记得这个承诺。
　　“阿娇，我曾经承诺过的一切，不论多难，我会一件一件做到。”刘彻看着阿娇的目光里，有着不容忽视的眷恋与坚定。
　　阿娇看了看刘彻，没有言语，随着刘彻坐上了车马。
　　刘彻看着阿娇的背影，轻轻的叹息一声，随即被春风吹散了。
　　“彻儿，前头好像是刘陵吧。”那个同样很娇美的女子，阿娇最最看不顺眼的人，笑吟吟的站在前头，眉眼舒展的看着她和刘彻。
　　刘彻依言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宫门前有驾车马停在树后，一身湖蓝衣裳格外的娇媚，刘陵，刘彻笑了笑，那是大汉朝最肖似阿娇的女子，不是指相貌而是指神态气度，只是现在的阿娇却远不是刘陵可比的：“陵儿，你什么时候来的？”
　　“陛下现在才看到我呢，真是让人好生失望啊，若不是阿娇姐姐提及，只怕陛下是看不到我了。”刘陵一张粉淡的脸，如池波里的娇红软浪，在漫天春色里显得如此妖娆。
　　刘彻扬扬眉眼，冷冷看着娇笑的刘陵，从前他纵容过这个女子伤过南风，但不代表，她能放任刘陵伤害阿娇：“陵儿，无诏不得入长安，这似乎是祖制吧。”
　　“我可是奉了父王的命，来长安给阿娇姐姐贺生辰的。要是早知道陛下要和阿娇姐姐独过生辰，我是不会这般不知趣的。”刘陵娇昵的跺跺脚，一脸的委屈样儿，脸上染着绯红的色泽，倒像只是一枚桃般，看起来可爱极了。
　　刘彻看了眼阿娇，阿娇无所谓的摇头，刘彻瞪了眼摆着可怜样的刘陵，最终还是摇了头：“陵儿先回驿馆住着，晚上再来给阿娇贺生辰吧。”
　　刘陵眼底闪过一抹冷厉，原来的刘彻何曾这样对待她，只因为阿娇在么。刘陵暗暗生恨，凭什么阿娇就可以尽占他的目光，凭什么阿娇就可以母仪天下，她刘陵不服：“那陛下和阿娇姐姐请吧，我晚上再给阿娇姐姐贺生辰就是了。”
　　阿娇看着刘陵眼里很容易就会被忽视了的光芒，浅浅一笑，刘陵么，也许会是个好玩的：“陵儿若不嫌弃，便同我们一道去也无妨的。”
　　刘陵看着阿娇笑了笑，然后看了眼刘彻，刘彻眼底的拒绝是不容忽视的，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她还是不碰了：“陛下和阿娇姐姐两人一起，我去做什么，可是不好的。”
　　刘彻满意的点了点头，和阿娇一起上了车，留下刘陵在原地恨得咬牙切齿。
　　马车上，刘彻看着一脸淡然的阿娇，她不会不知道刘陵想要什么吧，竟然还邀请刘陵一同去：“阿娇，陵儿不像表面上那么娇柔，还是要小心些。”
　　曾经同榻共枕，现在却提醒别人要小心这个人，刘彻还真不是普通的冷淡呢。阿娇灿笑着看向刘彻，没着帝王服色的刘彻，显得有些温淡，这样的男人，若是个守得承诺的，她是会心动的，只是刚刚这样的话，很容易让人幻想破灭：“嗯，陵儿的心思，我是知道的。”
　　刘彻卷起帘子瞧了眼外对，已经离桃花林很近了，让人牵来了马：“阿娇，我们骑马可好。”
　　漫野桃花如雪，千山春色似织，微风散来，漫山香气清浅而幽远，这样的景致里，一骑轻尘定然是很美的吧。于是阿娇没有拒绝，朝刘彻伸出手，任由他把自己安置在怀中，毫不挣扎，心说，习惯了习惯了，就当是床暖和的被子吧。
　　刘彻满意于怀中安安稳稳的阿娇，柔柔的在阿娇颈边烙下一吻，阿娇瑟瑟的轻颤了下，于是刘彻便闷声笑得格外开怀。
　　桃花林里的花远远看去如云似霞，其实大都还只是打着花骨朵儿，并未开得太多，只有近水的几株早早开得一树妖灿。只见得马上青衣浅袍，像是一卷美丽的图轴，在春末时节，尤其让人怀念春风的温柔。
　　渐到桃花深处时，刘彻渐渐拉了拉马缰，速度便缓了下来，刘彻眼睛灿亮的看着怀里的女子，那一如桃花的香软，如此动彻心肠：“阿娇，你看。”
　　刘彻手所指处，是一间清致淡雅的竹庐，阿娇仿佛依稀间记起，年幼年时阿娇曾经和刘彻说过：“我将来要住在桃花深处，彻儿要陪我一道。”
　　也记得当时刘彻笑问过，要什么样的宅子，阿娇拉着刘彻的手细细比划过，只是这么些年了，已经丢掉的东西，刘彻竟然还想找回，却还能再找得回么。
　　“阿娇，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不做皇帝，和你一道隐忧在这桃林深处，想来也是极美的。”
　　刘彻的话让阿娇微微一笑，心底却是格外的清醒，如果不做皇帝，那还得等到有如果再说，帝王的话、帝王的心，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谁能分得清楚呢！
第五十二章：花朝宴客贺长门
　　自城东赏桃花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长门宫里被点点晕黄的宫灯所笼罩，有来来往往的宫女们进进出出准备着花朝节宴，更重要的是因为阿娇的生辰。一片灯红酒绿之中，迎来了一个又一个大汉朝身份尊贵的客人。
　　阿娇本不欲这般张扬，但事已至此，却是覆水难收了。揪了揪身上致密厚实的礼袍，金丝绣线，面上打着三两朵牡丹，鲜艳红衣滚着玄边。头上亦是珠环翠绕，九凤錾金羊脂玉钗，琉璃璎珞珊瑚坠，最耀眼的还属腰间那块看起来不起眼，却像征了皇宫执掌的青玉佩。
　　阿娇并不知道腰间那块玉佩有这么大的来头，柯静给她细细挂在腰间时，她不过看了眼，以为不过是一枚普通玉佩，若是知道了，只怕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挂上的。
　　阿娇看了眼身旁笑似春风起的刘彻，只觉得被吹开了满池的涟漪，浮起的轻波里尽是灿烂的颜色。一身玄衣的天子袍服，却因为是日常穿着，少了几分庄重肃穆，多了几分英气洒脱，玉冠紫带更显得分外慑人。
　　“淮南翁主，刘陵到……”
　　内侍尖刺的声音把阿娇带着欣赏的目光，从刘彻身上移了开去，刘彻向殿门口瞪了一眼，阿娇那般看着他的时候，他心里是何其的愉悦啊，这样的目光，似乎已有多年未曾在阿娇眼中看到过。
　　“陵儿见过陛下，阿娇姐姐，愿阿娇姐姐芳寿长春，红颜永在。”刘陵今日身上的衣裳是一水儿的娇粉，颜色似如海棠初绽的花瓣，层层叠叠如轻波般向着晚风中荡漾开，立在那临风处，便似是池上开着的一朵莲，明明是如此娇妖的色彩，却是这般的濯雅宁淡。
　　一双如星子般的眼盛开在昏黄的灯火里，阿娇免不了就想起了那句“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原以为这样的句子，应当只留存在如诗似画般相貌心地的女子身上，却不料在这大汉朝最有名的女政客身上看到了。
　　阿娇这厢艳羡着刘陵一身灿美却清简的衣着，却不料刘陵看着她身上红衣玄边，牡丹簇锦的衣裳妨忌得几乎不能呼吸。
　　刘陵紧握双掌，脸上却带着柔软的笑，阿娇依旧还是那般美，美得像是一树照水的桃花，有着旁人不可及的灿烂，以至于让人惊叹折服。旁人若是一袭红衣，定然艳俗得很，而阿娇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上，不染半些脂粉，倒将这火红的皇后服饰显得分外清艳绝伦，远不是世间的女子可以与之相比的。
　　越是这样的美，越是想让人毁灭，陈阿娇得到了很多她曾经渴盼，却求而不能得的东西，不管是刘彻，还是这大汉朝的皇后宝座。她得不到的东西，宁肯毁了，也不愿意让阿娇得到，她不愿意这一辈子都屈于阿娇座下俯首称臣。
　　刘陵落座时，微扬的裙裾如层层波澜，柔柔一坐仿似千尺波浪中，一枝夭夭的花朵，这一瞬连阿娇忍不住扬声赞叹：“陵儿，你真是愈发的美了。”
　　刘陵看向阿娇，笑时梨涡隐隐，眸子如半合的明月，有着说不出的娇羞与动人：“咱们大汉朝最美的可是阿娇姐姐，陵儿再打扮也不及姐姐万一。”
　　阿娇微微摇头，于不经意间播撒着恬静的笑容，女人果真是需要一面镜子，原先素衣简鬓也丝毫不觉什么。让刘陵这么一比对，就觉得她平时真是对不起这身子，原本是稍一打扮就倾国倾城的相貌，却被她深深掩了：“春花秋月，时不同，境不同，又如何抵却得彼此分毫。”
　　刘陵觉得阿娇此时的笑分外扎眼，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眼前的阿娇，总觉得阿娇还是那个阿娇，只是现在阿娇身上的淡然自若，却不是那个天真傻气的阿娇能有的。
　　端着桌上宫人们呈上来的泛着淡绿的酒，微微啜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反复在嘴中回荡，刘陵拿着杯子细细看了看杯中的酒，浅碧酒水中漫出一股淡淡花气，却是从来没有喝过的：“阿娇姐姐这的酒都分外好喝呢，在外边可是不曾见过的。”
　　“这是青梅酒，我闲着没事儿时自个儿酿的，陵儿若是喜欢，我让她们给你搬几坛。”见刘陵喜欢自己酿的酒，阿娇也稍稍收起了心底的敌意，刘陵便是一心想往上攀，也由着她去，在刘彻跟前，谁又能翻得起什么大风浪，若刘彻连一个刘陵都压不住了，又怎么配做昭垂百代的帝王。
　　刘陵抿着嘴笑了笑，像是被酒给酸着了，又像是异常的欣喜着：“那陵儿便谢谢阿娇姐姐了。”
　　刘彻闷闷的看着这两个女人交锋，心里有丝不快，又有一点点失落，阿娇的语气实在太平静，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反而是刘陵，话里话外都夹枪带棒的，刘彻听得几乎都想拍桌子让人把刘陵哄出去了，却在看着阿娇的笑脸后，生生压下了心里的冲动。
　　这时殿内的众亲贵们看气氛稍稍有些缓和的势头了，才纷纷端着杯子一一向阿娇道贺，阿娇端起杯子里的清水，一一回敬，还不忘小声嘀咕了句：“这哪是我生辰啊，没见过生辰连酒杯都不能沾的。”
　　刘彻闻言没能憋住笑，咽下嘴里一点占酒后，笑得更是灿烂了：“阿娇，是你自己不让朱敏和柯静给你上酒的。”
　　阿娇白了刘彻一眼，昨天醉酒后有没有乱说话都不知道，再醉了，怕是神仙也救不了她了。她倒是想喝得很，只是这身子骨是没有经过酒精考验的，一沾酒就倒，她哪还敢喝：“就是这样才更生气。”
　　刘彻其实是很愿意让阿娇喝酒的，虽然现在怀着孩子，但顾轻尘也说了，喝一点酒也是无妨的，只是阿娇像是知道她酒后说了醉话一般，再也不沾酒的边儿了：“喝一小口，应是不会醉的。”
　　阿娇本想伸出手去端刘彻递过来的酒，想了想还是收了回来，酒啊，不是个好东西，还是少碰为妙：“还是算了吧，今天这么多人，醉了也不好看。”
　　刘彻忍着笑收回酒杯，一口饮尽，末了还挑衅的看着阿娇，弄得阿娇好是郁闷，刘彻看着阿娇的表情却是愉悦之极。
　　“来人啊，传歌舞。”
　　歌舞前半段都是宫中乐坊和民间有名的乐坊所献上的歌舞，只是后来台上的布景让阿娇觉得眼熟起来，梅花竹林，冷月小亭，白衣女子，悠婉笛声，正是阿娇当初和夏峙渊一起排的戏剧《青梅竹马》。
　　阿娇忽然开始觉得冷了起来，怎么就会这么巧呢！
　　忍着想要跑开的冲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真希望天忽然下场大雨，只是这皓月高悬的晚上，哪会有半点雨呢。
　　“阿娇，你怎么了？”刘彻发现布景刚上来时，阿娇的脸色就有点不对劲了。
　　阿娇摇了摇头，只好在心中双手合十祈祷刘彻不要这么精明，这戏是她写的，刘彻只怕早早就知道了，只希望刘彻不要这么敏感，不要自动对号入座，虽然最初的想法是这样的。
　　“这出戏还是阿娇写的呢，还有一出叫《潘用中传》，只是这出戏似乎传得更广一些。”
　　刘彻冷不丁的一句话让阿娇心跟着颤了颤，早知道当初就不发这念头了，真是天不留你，你还能挣扎一下，你自己不留自己，天挣扎都没用啊。
　　那还能怎么着，只好陪着刘彻一起看了呗。
　　刘彻可能是还没有看过《青梅竹马》，刚开始见第一场戏时还是饶有兴味的看得很有兴致，第二场时更是笑得很灿烂，第三场还没出，阿娇就开始不敢看刘彻的表情了。
　　第四场的时候，刚一听台上唱起“十六君心绝，旧情真如铁。满园秋叶冷风吹，一时一日待积雪。原道是，痴心人得痴心待，却哪知，情真从来短，负心却似月盈缺。”脸色立马就变了，转过脸了看了眼阿娇，阿娇便故意当做没看见，装成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让刘彻有气都没处使。
　　“原不信痴心女子负心人，原以为得了天下好男子，却仍还是，爱得新人笑，不许旧人愁。罢，罢，罢，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刘彻听到这里便再也绷不住了，贴到阿娇身边低声问了句：“阿娇，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么？”
　　阿娇故意拿迷茫的眼睛看着刘彻，装做不明所以的样子：“彻儿，什么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刘彻看了眼阿娇，叹了口气后终于没有再深究下去。
　　最后一出，只有两句词，却让阿娇听的时候胆颤心惊，刘彻的眼光亦不时扫到阿娇身上，阿娇是捂紧心脏才把最后两句听了下来：“若来生，再相见，不再将心托予君，落花逐流水，空过了人世间，多少春。”
　　当最后“此生尽此情，此情尽此生。”唱完时，阿娇忍不住看了看刘彻，只见刘彻一脸青灰，脸上的表情也让阿娇看不懂。
　　阿娇冲着刘彻淡淡的眼神，嘿嘿笑了笑，没敢说什么。
　　谢谢亲们，今日加更，午后或晚上会奉上，请亲们来收……
第五十三章：莫因春风长病酒
　　刘彻一直保持着僵硬的脸色，直到宴会散去，宫人们在冷冷的气场压迫下，不发一言的收拾妥当，一切的喧嚣如潮水般随着宫人们退去之后。刘彻依旧只是望向阿娇，似有万语千言，却只是看着，眼底复杂的情绪几经翻腾，终是渐渐平淡了下来。
　　“此生尽此情，此情尽此生，阿娇，你的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么？”刘彻看着眸子灿亮的阿娇，在一片红色华衣里，娇软高贵，却似是一团火焰一般，炙烧着他如煎似焦的心，他应该知道的，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阿娇是个心眼小小的女子，若是欺了、负了，便会长长久久的记在心头，由得以后对她有千般好，也再不会轻易信任了。
　　场面很渗人哪，阿娇微微叹息之后，眼睛直视着刘彻头，任头上的琉璃璎珞珊瑚坠子在颊边滚落，折射出灯火的柔和光泽，簇金锦袍上的金丝绣线，透着如银河般的点点光辉，一时间，连阿娇自己都被这刹那的光芒所迷惑：“彻儿，我承认初写这出戏时，脑子里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却实想到了曾经的‘金屋藏娇’，但青梅竹马终是完全不同的。”
　　刘彻微微侧过头去，把眼底、心头涌上的那些如刀削般的疼痛，藏在阿娇所不能见的地方。
　　他自己首先违背过承诺，现在阿娇不信他，也算是咎由自取吧。只是阿娇，终是太冷淡了些，偶尔的疏离冷淡，如冰屑般扎在他的骨血里，冰冷而疼入骨骼。
　　他是大汉的一辈子，执掌天下的权柄，却守不住一个小小女子。皇位，也许是要拿些东西去换吧，只是当初如果知道要拿阿娇去换，他会换么。也许只要和阿娇一道，便是只能坦荡以待三两天，也胜过这些年在这冰冷凄寂的宫里，守着这张死寂的皇位吧。
　　只是有时候，一旦做了选择，哪里还容得你去后悔呢。
　　“阿娇说的，我信。”除了这句话，他还能说什么呢，只是阿娇可知道，这句话里含着多少不出口的深义，阿娇却未必听懂了吧。
　　阿娇扬起分外明灿的笑脸，如清澈的泉水在月色下缓缓铺陈开来，一阵和暖的风吹来几片花瓣，轻轻打在阿娇明净的脸上，一时间暗香浮涌。
　　风轻撩起阿娇的发丝，软软地在夜幕中飞扬，刘陵折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刘彻以手拂过阿娇发丝的情形，这画面，美丽而温情，是刘陵暗中想过千百回的画卷，只是主角不应当是阿娇。
　　攥紧双手，任凭指甲深陷在掌心的肌肤里，刘陵却丝毫不觉得疼痛，迎座于春风晚归中的阿娇，仰起脸的时候，仿佛漫天的星光也失了色彩，凭是花再艳、春再好，也遮不了阿娇分毫光芒。
　　刘陵反观自己，她不够美丽么，自然不是的，她也是美的，和阿娇一样娇若春风里新发的花朵，只是她若是枝头娇贵的芙蓉，高高仰面向着阳光开去，阿娇却是众红群紫里，开高枝上却低首的白牡丹，由得群芳竞艳，阿娇却犹是那般的出众。
　　刘陵原本不过是折回来拾块玉佩，并趁机多和刘彻攀谈几句，却没想到竟然碰上了样的一出，恼怒之余带着几分憎恨。
　　直到刘彻携阿娇进了内殿，刘陵才离去，也再顾不得原本扔下玉佩的初衷，再也没有去和刘彻攀谈的心思。那副画面已经深扎进了她眼里，再也拨不去……
　　露华殿内的温暖让阿娇冒出一丝薄汗，本想招来朱敏她们来帮她换下这复杂的衣裳，刘彻却似是早发现了似的，先上了手帮阿娇层层解开外裳。阿娇侧着脸看了看身后的刘彻，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屋顶上精美的雕梁翻了个白眼，手上却没有动，身子也不敢动。
　　“阿娇，似乎从来不喜欢穿这些衣裳。”
　　阿娇又忍不住对着头顶横了一眼，里三层外三层的，她要是喜欢就肯定是个超人了。更何况这颜色，红得像团火，对于阿娇来说，太艳了。谁能喜欢这件表面上看起了华美贵气，穿起来却是僵硬如一块古板一肌的衣服，不嫌硌得慌呐。
　　“太重了，穿着很累人。”
　　刘彻闻言笑了笑，除却礼袍及后袍，日常的皇后服制也并非像阿娇形容的那么重，阿娇是还不愿意穿上那些衣服吧：“阿娇，我会等你。”
　　“啊…什么？”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阿娇楞是没能听明白。
　　刘彻却不再解释，轻轻拥着阿娇走进屏风后面，宫人们早已经备委了热汤，看了看怀里双颊飞红的阿娇，扬起了嘴角的轻笑，便放开了怀里略有些僵的身子。
　　“沐浴过后，阿娇便早早歇着吧，我再看些奏表。叫柯静守着你吧，天凉，该有个人在榻前守着才是。”
　　阿娇轻轻就了声好，见刘彻走远了后，才脱了仅剩下的中衣，抬着脚走进了香汤里，温热的芬芳的热气中，涌动着各类香料混合的气味，闻来恰似是紫檀木的香气，有着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阿娇本能的叹息，真是香汤啊，便心安理得的享受了这奢侈的沐浴方式，她必需承认，她真的已经堕落了，习惯了让人侍候得妥妥贴贴不说，还习惯了每顿饭摆满一桌子菜，却没两样会动的，更习惯了浪费近百人洗澡的水来进行一回“沐浴”。
　　真真是“由简入侈易”，想来必有一天也会遇上“由侈入简难”的困扰吧。
　　晚上阿娇躺在榻上辗转良久，总觉得睡不着，看着床榻边的柯静已经是昏昏沉沉地睡去了，不忍心让柯静睡在春天的初寒里，起身拿了床小被盖在柯静身上，看着柯静脸上露出微微的笑，阿娇也随着笑了笑，叹道年轻真好啊。
　　午夜的月色在窗前流转，阿娇禁不住被夜月所吸引，寒晖脉脉流淌在空旷的长门宫里，远处还有几盏宫灯在隐隐跳动着幽微的烛火，漫天的星光洒落在深沉的夜里。春天的风，原来也是那么冷，阿娇披着一件掐丝卷边的锦白披风，随步走到前庭。
　　只见满园的桃花，正在缓缓盛开，先是一朵两朵开了眉眼，接着不一会儿，整个长门的前殿都变成了一片红云灿烂的海，如披似盖，如沐如洒，美得不似是人间的景致。
　　刘彻远远地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便从奏报中抬起头看了眼院子里，只见阿娇临风站在群芳
　　烂漫之间，柔软的衣襟如同湖的轻波，在晚风中飘着眩目的波澜，偶有芳菲从枝头飘落时，那个女子笑得如同九天之上的明月，有着人世间难以寻获的清澈纯净。
　　刘彻浅浅地笑着，他的阿娇，永远都是这么美丽，偶尔他都已经从自己的发丝间寻觅到了岁月的痕迹，而阿娇，永远都是一头乌溜溜的长发，有丝缎的光泽，春风的芬芳，站在那便似是一副永远不会褪色的图轴，永远如最初时那般鲜明、娇柔。
　　“长安月下，一壶清酒一束桃花，心如烛光，渴望在幻想中点亮…明媚后隐蔽的诗啊，无缘感悟，你象迎送花香的风…。”这首歌，阿娇并记不全，只是看见桃花时，便不免的想起了这首歌，于是便哼了出来。清净幽远的歌声如夜风中温和的手，缓缓伸过来，揪住了旁人的心，也撩起了多少心波起伏。
　　阿娇忍不住左右瞄了眼，没人，从桃花树下刨出一小坛酒，脸上扬起得意的笑。这样春风开满的时节，若没了酒该少了多少滋味，幸好她有先见之明，早早为自己留下一小坛子，虽然不多，也够把肚子里的酒虫给压下去了。
　　浅浅的饮入腹内，酒香杂着原有的花香，再加上这桃花漫天的景致，真是赏心乐事啊！
　　刘彻见阿娇又开始喝酒了，也不急着阻止，凭阿娇的酒量，喝不了两杯，顾轻尘既保证了不会有碍，他便也由着阿娇去喝。更何况，阿娇酒醉后的话，他还真是有兴趣听上一听。
　　果不其然，阿娇才喝了小半坛子，就已经觉得站不住了，斜斜倚在树干上，阿娇抬着醉眼看着头顶娇粉的花朵。迎着她的眼开着的花，仿若一只只妖媚的小眼儿，开着小小的酒窝儿，再也美丽不过。
　　阿娇捧起坛子朝着绽放的花朵迎了过去，嘴里嚷着：“不是因春长病酒，实在是春天本来就是坛酒，不喝都要醉的。”
　　刘彻踱步走到阿娇身后，听着阿娇呢喃的轻语，觉得心情很是畅快。他喜欢看到阿娇这样不拘束的样子，那个沉静的阿娇，总让他感觉不真实，而眼前这个性子跳脱的，才是他记忆中一直那么张扬的阿娇。
　　“阿娇，你又喝酒了。”
　　阿娇迷迷糊糊的回过头，看见刘彻站在身后，带着酒气扑进刘彻怀里，眯起醉眼看着刘彻的脸，忍不住捏了一把，而后便满足的笑：“彻儿，喝酒。”
　　说着便把坛子递给了刘彻，刘彻没有接，只是伸出手来将阿娇的披风系得更紧：“阿娇，不喝了，我们进去吧。”
　　刘彻原本以为阿娇会如同上次醉酒一般，醉薰薰的同他说话，却没想到，刚沾着床榻的边儿，阿娇便自顾的爬了上去，冲刘彻娇娇一笑后，便盖上被子呼呼睡了过去。
　　刘彻只好摇摇头，脱了外衣，睡在阿娇身边。
第五十四章：凌波欲折花枝弱
　　长门宫的花朝宴过后，刘陵总是找机会想去见阿娇，可刘彻一直派重兵把守着长门宫，而那么呆不住的阿娇，竟然很少出宫门，便是出来了也是由刘彻陪同。刘陵暗暗咬牙切齿，她还就不信了，难道刘彻能每回都陪着阿娇。
　　阿娇现在更是不能出门了，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她可不愿意走出长门宫，在各宫前面晃来晃去，告诉那些人她又有孕了。
　　日子闷是闷了点，但是为了孩子，阿娇也只好忍了下来，所幸阿娇本也不是个喜欢热门的，偶尔许微雨也来看看她，馆陶长公主有时候也会来，却只是看着阿娇的肚子兴奋得让阿娇不敢直视。
　　听得宫人来报说馆陶长公主来了，阿娇只想闭着眼睛睡死过去算了，省得听馆陶长公主没完没了的叨叨和没完没了的打量：“去跟我娘亲说，我睡着了，经常这样来唠叨，她不累我也累啊。”
　　柯静捂着嘴笑了笑，见识过长公主的热络，她也能理解阿娇了，没谁能天天听长公主长篇大论以后，还能若无其事：“姐姐，长公主已经到了外殿，怕是来不及了。”
　　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便听见长公主叫宫人们起的声儿，阿娇无奈地叹气，只能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娘亲。”
　　馆陶长公主看着阿娇满脸的不乐意，心里依旧还是高兴得没法形容，初听到这消息时，她就知道，从今以后，她的娇娇会真正成为大汉至尊贵的女子：“娇娇，不是娘亲爱说你，你看看你，头发不梳，脂粉不抹，衣服素得跟孝服一样，虽说你现在有了孩子，也不至于这般不爱打扮。”
　　“你再看看你宫里，上上下下才几个使唤的，若说你柜子里是皇后的服制，这里里外外的宫人们，可比美人还差着……”
　　“不是娘亲想说你，你再看看……”
　　阿娇耷拉着脑袋，一边听着，一边机械的不时哼哼两句，以表示她在听，并且听进去了。
　　好不容易等馆陶长公主说完，已经是午膳时分了，阿娇以孕妇不能饿着的理由，高高兴兴的把馆陶长公主送走了。
　　“来人，摆膳，可把我给饿着了。”
　　馆陶长公主说得兴致高涨，丝毫不觉得累人，她可是听着都很费力气，真不知道馆陶长公主哪来这么好的精神，说上几个时辰不带重复的话儿，竟然还中气十足，不能比啊。
　　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偶尔胎动时，她就觉得分外幸福，上次怀着漪儿时，上能吃不能喝的，这回这孩子将来定是个会疼人的孩子，不但吃得香睡得足，连带阿娇自己都觉得皮肤更加细致红润了。
　　记得从前在书上读过，若是女儿会比较疼娘，所以怀女儿的时候，做母亲的会分外美丽，真是不知道灵不灵。
　　做衣裳时，阿娇总是让人做两份，一份女孩儿的，一份儿男孩的。摸着那些针针线线细致，结实的衣裳，阿娇的心就被胀得满满的，原来女人果然是要做了母亲才会变得完整的。上回她还来不及品尝到这样的喜悦，孩子就已经没了，这一回，孩子很正常，而且比普通的孩子更活跃些，不用阿娇担忧，余下的自然就是满满的喜欢了。
　　宫里头，并没有多少人知道阿娇有孕，除了朱敏、柯静就只有顾轻尘夫妇和馆陶长公主了。目前阿娇还是很放心的，宽松的衣裳遮遮，偶尔天色暗时出去晃上一晃，还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日子，往往就是这样过着，才会在不知觉间如流逝的水，静静的流淌着，却流却了很多。
　　秋初时，阿娇的身子就愈发的沉重了，连脚步都懒得动一动，本就是容易犯困的时节，怀上这孩子就更是爱睡了。这爱睡的唯一好处就是，馆陶长公主很少再来唠叨，阿娇得了清静，心情更加愉快了几分。
　　因着孩子，阿娇给刘彻的脸色也好得多了，不论怎么样，这是孩子的父亲，孩子总是有父母才算是个幸福的人儿。
　　算算已经是近八个月的身孕了，许微雨前几日来时，抱来她们的儿子，小小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一下子就揪紧了阿娇的心，多么伟大的生命啊，人类就是这样一代一代繁衍生息，创造着历史与文明。
　　再摸摸自己腹内即将出世的孩子，阿娇的心更是分外的柔软与温醇。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管是像她还是像刘彻，必然都是个可爱至极的孩子，会有着刘彻的容貌，她的眉眼，一笑一闹间，定然让人疼到骨子里去了。
　　当刘彻每每来长门宫，用略带着些傻气的笑容看着她的小腹时，阿娇也同样觉得很幸福，这是他们的孩子，能在这样平和的气氛中出生，才算是对孩子的爱吧。
　　“陈娘娘，在想什么呢，我可是站这半天了，光见您咧开嘴笑了。”许微雨抱着顾逐云笑吟吟的站在阿娇面前。
　　阿娇看见许微雨，笑得更加灿烂，见许微雨怀里小小的顾逐云，便伸出手去抱：“来，逐云，姨抱抱你。”
　　“他可是又沉了不少，陈娘娘还是坐在榻上抱着吧，别累着了。”望着在阿娇怀里挥着小手的顾逐云，许微雨脸上尽是慈和的微笑。
　　“你家逐云可长得真好，眉眼可以像极了顾轻尘，将来长大了，又是个十里八乡，迷死人的小家伙。”顾轻尘身上那不着烟火的气度，干净得让人免不了就想去亲近，这孩子可是得了真传，还没长开呢，眉眼间就染着了安淡。
　　“陈娘娘的孩子生下来了，定是要比逐云长得好。陛下和娘娘的容貌本就是世上无双的，这不管是男孩女孩，将来长大，可是要让人疯狂的。”是会让人疯狂，身份尊贵，气质高华，不管男女，都会让整个大汉为之轮转。
　　许是做母亲的人都会乐意听到这样的赞扬吧，阿娇笑得分外动人：“微雨，生孩子疼不疼啊。”
　　虽然觉得很幸福，可自小就怕死了疼的阿娇，还是免不了有些担忧。
　　“不疼，回头让轻尘给你备好汤药，喝着就好多了。”其实，生孩子那会儿哪还顾得上疼啊，全身心都扑到孩子身上去了，只想快快生出来，除此以外，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没麻醉，不能剖腹产，自然生产想来都是很疼的，幸好有顾轻尘，要不然阿娇还真是没胆量去想孩子的情形：“那就好，我好担心呢。”
　　“还是要多出去走动走动，干坐着躺着，生孩子时会耗些时间，不妨趁着清晨的时候，在长门殿外散散步。”
　　“嗯，好。”阿娇揉揉怀里动着身子的顾逐云，粉粉嫩嫩的小脸儿像明镜新开似的，让人觉得明光无限：“微雨，我抱不动了。”
　　许微雨闻言伸手接过了逐云，细细围好襁褓：“陈娘娘，我刚才到长门宫时，仿佛看到了陛下，似乎还有那时见过的淮南翁主。”
　　刘陵还没走么，听刘彻提过几回，说是让她回去，她却硬是要留在长安，刘彻也没办法，也不能真拿祖制来把刘陵遣回去。毕竟打小一块长大，且淮南王也并不是个安心守成的，刘彻也想留下刘陵来看看淮南王的动静。
　　“不用管他们，微雨到是要少和长安里的亲贵们亲近，那些人，都不是些吃素的，别折了进去。”顾轻尘和许微雨，都来自于江湖，这些勾心斗角的阿娇还真怕她们没弄明白，就把身家性命全陷了进去。
　　许微雨眼里精光一闪，然后笑得一脸了然：“陈娘娘，我们夫妻二人虽然自草莽中来，却并非什么都不晓得的，拎得清轻重。到是陈珏，最近迷上了烟花女子，不知道陈娘娘可听说了。”
　　这本来就是今天许微雨来的目的，馆陶长公主本来打算亲自说的，可是最近刘彻老是在长门宫里，馆陶长公主不好当着刘彻的面说，于是就托了许微雨寻个合适的时间告诉阿娇。
　　“二哥么，他胆子也太大了些，尚了公主还在外边沾花惹草，也不看看是不是有这本钱。”阿娇是向来知道，陈珏靠不住，没想到却是这般的不能托付：“嗯，微雨，你回去告诉娘亲，不必管他了，由着他去，皇室的公主哪是省油的灯，迟早会好好收拾他的。”
　　微雨点头，反正远离长安，一时也未必会传到天子耳朵里，就算传了，依阿娇现下的状况，只怕刘彻也会不闻不问，任其发展的。
　　也只好是希望，那位公主是个有主见，能成事儿的，别让他人为她忧着心：“好，我便这么回了长公主，娘娘也要放这宽心。”
　　放宽心，阿娇倒是没什么放不开的，这些年她还以为陈珏真是稳重踏实了，没想到还是老样子，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嗯，还是修封书信给二哥吧。”
　　阿娇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主要是怕馆陶长公主过于担心，陈珏她不顾惜，这个娘亲，她还是要顾一下的。
第五十五章：峰与云齐方为岳
　　八月十五晚上，刘彻特地在陪同众宫妃们赏月后，在长门宫与阿娇一同赏月到半夜。
　　阿娇其实无意和刘彻厮混到半夜，话说凉风习习、桂子香飘的倒是很不错，只是顶着个快临盆的大肚子，任是垫着多厚的垫子也累得很。可是刘彻完全不理会阿娇幽怨的目光，兴冲冲的执意要和阿娇一道人月两团圆。
　　无论阿娇怎么拿眼睛横着扫过去，一脸的困意，刘彻都不肯让阿娇先回去休息，坚持要等到月隐星稀，黎明到来的时候，才放阿娇回殿内睡觉。
　　还没走几步，阿娇就觉得身上不对劲，隐隐的有一点点疼痛，阿娇立马就想到可能是要生了。先冷眼横了刘彻一眼，瞧吧，今天要做件多费力气的事情啊，他竟然能拉着她赏月，现在正困着，哪有力气生孩子啊。
　　“彻儿，好像是要生了。”像许微雨说的，不是特别疼，可是却越来越疼，羊水似乎也破了。
　　刘彻闻言先是一惊，而后便是淘天的喜悦充斥在脑子里，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把抱起阿娇，大声唤宫人去传许微雨来。
　　许微雨进到露华殿里时，阿娇正哼哼的喊着疼，许微雨把准备好的药丸给阿娇服下：“陛下，要不您先出去吧，产房里不干净。”
　　刘彻敛眉看着阿娇喊疼的样子，手又被阿娇紧紧握住，实在不忍心抽开手，况且他也想第一个看到自己的孩子，哪里还有出去的道理：“什么干净不干净的，朕要留在这儿陪着阿娇。”
　　许微雨怔了会儿，也来不及再劝，让宫人们准备好热水、布巾。按着礼制，后宫里诞下皇子或公主，都必需有执掌内侍、宗正和太常寺官员在场，以免出什么差子。刘彻现在压根没心情想到这些，到是柯静很机灵，去外边唤来了刘彻的内侍，叮嘱他们去传司礼的太常寺，记执掌内侍。
　　直到孩子生下来的前一刻，这些本该早就随同在侧记录饮食起居的礼官和宗正、内侍们才赶到露华殿外，太常卿知道了刘彻在产房里，立刻跪倒在地，高喊着：“陛下，产房污晦，请陛下移驾……”
　　连喊了很久都没有反应，只听见阿娇的呼痛声却是越来越大了，刘彻再听得太常卿的喊话，心头恼怒得很，打开大门冲着台下的太常卿冷冷地瞪了一眼：“朕的皇后生子，有何污晦，你是说皇后污晦，还是皇子污晦。”
　　太常卿张大嘴半天，愣是没想出理由来反驳刘彻，就算找到了吧，估计现在也没胆量说出口，想了想还是明智的退了下去，天家礼制是由他司掌没错，却也没必要为了礼制而让天子记恨上。
　　刘彻见太常卿没敢再开口，才缓着神色进了内殿，任凭殿外乱成了一锅粥，没有半点心思去理会他们。
　　刘彻还没走进内殿，就听见了一声啼哭，响亮而清朗的哭声瞬间吸引住了刘彻，心头喜悦之情如同宫人们端着的热气腾腾的水，不停在半空中升腾翻滚。他和阿娇，终于有了属于他们的孩子，不是任何一个名字都记不住的美人，更不是那些心思深晦的宫妃的孩子，而是他的阿娇为他生的孩子。
　　“恭喜陛下，是位皇子。”
　　刘彻反应过来后，急步赶进了内殿，一方玄色走着银丝绣线的包裹里，是一个小小的身子，才洗净完，小脸皱成一团，却让刘彻看得心底发疼。伸出手去抱过许微雨怀里的孩子，正睁着清亮的眼睛，清灵灵的打量着他，刘彻胸腔里涌起的幸福感，一下子淹没了他的心：“岳儿，我是爹爹，来，叫一声。”
　　许微雨原本正在替阿娇清理身子，听得刘彻傻里傻气的话，忍不住就笑了出来，原来不论是什么人，初为人父母时，喜悦的心情都是一样的：“陛下，小皇子才刚生下来，那能现在就唤您。”
　　刘彻仿佛没有听到许微雨的话一般，依旧抱着怀里的湿软的小小身子，继续幸福的傻笑：“阿娇，怎么样了。”
　　挺不错，还记得阿娇，比她们家顾轻尘要好，至少还记得问问母亲，许微雨可是记得，当初生下顾逐云时，顾轻尘可是抱着孩子去待四邻那炫耀回来后，才记起她来：“陛下，没有大碍，很顺利，只是陈娘娘太过倦累了，睡了过去。”
　　“你好生照顾着阿娇，朕要召见太常卿等一干人。”这孩子的身份不一般，自然不能像是普通的皇子一样，必需要昭告三公九卿，朝贺完了以后，才能给孩子定名字。
　　这可是大汉朝的嫡长皇子呢！刘彻即有着初为人父的幸福，更有着几分得意，这孩子眼睛像阿娇，眉却像他，嘴也像他，那厚厚的耳垂却像阿娇，将来定然是个福缘深厚的孩子。
　　刘彻的旨召一下，三公九卿和后宫都炸开了窝，若不是内侍和太常卿的证明，还真没人敢相信，长门宫诞下了大汉的嫡长皇子。
　　只是谁也没胆子在这兴头上跟刘彻提起，阿娇早已经被一旨召书黜居长门，宗正本是想提来着，看刘彻兴致高涨的样子，实在没敢把这话说出口，罢罢，嫡长就嫡长吧，馆陶长公主向来也是个打点周到的，宗正一想是阿娇的孩子，便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三公九卿依礼朝贺，并敬献了贺仪后，便开始商量嫡长皇子的名字，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刘彻听得昏昏欲睡，任官员们怎么提，只是摇头。幸好，某位官员记起了皇帝去年让他们准备的玉佩，一块为漪，一块为岳，既是个皇子，自然不能取个娇艳的漪字。
　　“陛下，臣倒是想了个好字，或是不错的。”
　　其它的官员也早烦了，这个也不满意，那个也不行，看来今上是早有了主意，却不愿意主动开口。
　　“嗯，且说来听听。”刘彻睁开眼瞧着忽然安静下来的人群，兴味早就淡了，正准备他们如果再不说出来，他就亲笔提了。
　　“岳，峰与云齐方为岳，唯从于天，俯瞰苍茫。”
　　刘彻眼底亮光一闪，没想到他的臣子里还有这么晓事的，嗯，该提拔：“嗯，岳，刘岳，不错，不错，就叫刘岳了。”
　　于是三公九卿们立刻叩拜，嘴里高呼着吉祥话，然后很懂眼色的退了出去。
　　刘彻早就烦了他们了，他还得早早去长门宫看看阿娇呢，懒得陪他们耗在这里瞎搭碴儿。
　　刘彻回长门宫时，阿娇还没有醒，怀里的小子早就不安份了，一个劲的闹腾，刘彻实在抱不住了，才交给了身边的内侍，还时不时的回头看着，让抱刘岳的内侍心头发慌：“抱好了，这可是朕的嫡长皇子。”
　　内侍心说，就算不是嫡长皇子，他也不敢摔着碰着啊。
　　许微雨见刘岳尽往怀里钻了，就知道这孩子是饿了，也是都大半天了还没进食，哪有不饿的：“陛下，嫡长皇子怕是饿了。”
　　“饿了？饿了怎么办？”
　　许微雨低下头，抿着笑却勾起了白眼，没经验，真是没经验：“陛下，宫里自然是有奶娘的，陛下传内侍去召来便是了。”
　　刘彻这才想起来，孩子是应该喝奶的，微红了脸回过头吼了身后惴惴的内侍：“还不快去找奶娘，愣着做什么。”
　　许微雨实在忍不住了，捧腹笑出声来，惹得刘彻一阵冷眼：“陛下，陈娘娘快醒了，吃食、汤药都已经备下了，民妇就告退了。”
　　刘彻挥挥手让许微雨离开，在床榻边看着昏睡的阿娇，等着她醒来。
　　奶娘喂饱了刘岳以后，便送了回来，那小小的孩子在小摇床上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刘彻忍不住跑到摇床旁边去蹲着，看着刘岳的睡容，一会打个哈欠，一会小手动一动，刘彻竟然看得津津有味。
　　阿娇醒来时，迷迷糊糊的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有趣的场景，本想抱着看戏的心继续看着的，却实在是饿极了：“彻儿，我饿了。”
　　刘彻听得阿娇叫他，立刻欣喜的奔到床榻边上，轻柔的抱起阿娇：“阿娇，你醒了。”
　　“嗯，孩子呢，男孩还是女孩？”阿娇生完孩子，没来得及看一眼，就困得不行，睡了过去。
　　“阿娇，是岳儿，刚才已经和三公九卿们议了名字，就叫刘岳，已经布了召示出去。”刘彻去到摇床上把刘岳抱了起来，却见刘岳不满好梦被扰了似的，小脸皱成一团，以表示心中的不快。
　　阿娇看着刘彻细心抱着孩子的样子，嘴角扬起温和的笑：“岳儿，刘岳，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
　　“也是我的儿子。”刘彻不满意阿娇的话，这是他们的儿子。
　　“是是，也是你的儿子。”不明白刘彻为什么这么计较一个字，阿娇抱着怀里跟水球一样的小身子，暖暖的带着些奶味儿，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心情，竟然缓缓的睁开了睡眼：“岳儿，醒了，饿不饿，渴不渴。”
　　刘岳自然是没反应，只是本能的伸出手，一手抓着刘彻的衣襟，一手抓住阿娇抚过他脸的手，继续满足的睡觉。
　　阿娇和刘彻却幸福的无以言表，那只小小的手，揪住的却是天大的幸福。
第五十六章：从来嫡庶云泥别
　　殿前传来的消息，让未央宫里的卫子夫本就揪紧的心，更加无法安稳了。嫡长，这两个字多重啊，这便意味着同是刘彻的孩子，以后，她的孩子就必需像刘岳行君臣之礼，意味着她也必需称一声殿下。她不能容许，更何况她腹内又怀上了一个孩子，为着这个孩子，她也必是要争上一争的。
　　既然巫盅能陷陈阿娇一次，必能再陷一次，巫盅向来是大汉皇室所最不能容忍的。卫子夫抱着怀里的卫长公主，脸上扬起冷绝的笑，帝王的宠爱，她可以不求，但孩子的身份，她却是要的。
　　卫子夫虽然心底想着，去长门恭贺时，却是一脸的温柔喜悦，仿佛这孩子是她生下来的一般：“陈娘娘，您瞧岳儿多像陛下，眉眼英气得很呢。”
　　尹婕妤也随着附和，她身子骨并不好，太医已经私下示意过，可能是很难有孩子了：“是啊，要长大了，必和陛下一般，只这眼却像是陈娘娘一般灿若明星呢。”
　　阿娇无力的笑笑，她已经和刘彻说过要把这些人挡了，却没想到刘彻少见的没搭理她，还说这是礼制：“这小小的脸蛋，哪儿瞧得出来啊。”
　　王夫人倒是个眉眼宽和的，脸上的表情也似是更真实些，虽然有着些失落的味道，比起尹婕妤和卫子夫，这个王夫人让阿娇觉得顺眼些。虽然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呈上来的贺仪却是最朴实，一件柔软棉实的小衣裳，柯静细细内外翻看后，冲阿娇笑了笑才递给阿娇。
　　闻着像是久经洗晒的，地子轻柔，也不拉手，阿娇把衣裳轻放在床榻前的矮几上，冲站成一排的宫妃们笑笑：“谢谢众位了，我这身子也不便，就不一一谢过。”
　　“娘娘说哪的话，您是嫡长皇子的母亲，我们姐妹哪能让您亲自道谢呢。”说话的是李姬，一个向来就没轻没重，心直口快的主。
　　其他的妃子们眼光一转，就等着看戏了，没想到阿娇只是随意的一笑，毫不在乎李姬话里的深意：“即是如此，几位就留下来一起用午膳吧，这天儿也热，省得来回跑着，沾了暑气。”
　　阿娇这话，明着是留客，实是送客。那几位站着的自然也懂得，大家都是宫里水深火热中过来的，哪还能听不明白阿娇的话。于是便各自找了托词，一一退去。
　　阿娇抱着怀里犹自眼珠子乱转悠的刘岳，轻轻拍了拍，然后温和的亲了亲刘岳的额头：“岳儿，那些女人是不是很可怕呀，天天演戏的，不知道她们累是不累。”
　　刘岳自然无法回复她，只是挥着小手，揪住阿娇的一缕发丝，细细的把玩，末了还把口水沾到了阿娇的发丝上。
　　阿娇拉回那缕头发，轻拍打着刘岳淘气的手：“你脏不脏啊，恶心得很。”
　　刘彻挑了帘子进来，看见阿娇正为一缕头发和刘岳较着劲，不由得笑了出来，这样的阿娇多么真实啊，要早知道一个孩子能让阿娇这般，他应当保护好那个孩子的。现在也还来得急，岳儿，他定是要好好护着的：“这孩子怎么生下来就这么淘气，来，岳儿。”
　　刘岳瞄见刘彻来抱他，咯咯的笑了，阿娇就奇怪了，这么小的孩子哪里还带认人的，竟然每回见了刘彻来抱就乐得眉开眼笑。不仅如此，还特别会拍刘彻的马屁，每回在刘彻面前都是一副乖得不行的样子，平时带他的奶娘、宫女们每每累得不成人形，便宜却全让刘彻捡了去。
　　有时候奶娘忍不住抱怨，刘岳不太爱喝奶，闹腾得能把人累得晕头转向，刘彻听了还不相信，一径的抱着刘岳，称赞他是个乖孩子。让一旁站着的人皆摇头，这孩子也就在刘彻和阿娇面前才会乖些，换了旁人抱啊，都是使劲儿折腾，怎么磨人怎么干。
　　才一个多月的孩子，软趴趴地躺在刘彻臂弯里，笑得灿烂明净，一双眼溜溜地看着刘彻，小手在半空中乱挥，刘彻稍一不注意，就被那软软的小手敲个正着。疼是不疼，却让刘彻错愕了好一阵，自打有记忆以来，还没人往他这脸上招呼呢。
　　“你竟然往朕脸上招呼，小胆儿也忒大了些。”说着便拿脸往刘岳脸上凑过去，刚长出来的胡碴儿蹭到刘彻嫩嫩的小脸上，惹得刘岳一阵挣扎，直到脸皱像块抹布似的，刘彻满意的停下来：“看你还敢不敢。”
　　阿娇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阿娇一笑，刘岳朝阿娇投过来的可怜眼神，惹得阿娇一阵心疼，便把刘岳从刘彻怀里抱了来：“你真是的，娘亲都还没朝那张脸上过手呢，你倒先开了张。”
　　“阿娇，不带你这样教孩子的。”
　　阿娇心道，孩子你知道你刚才打了谁么，刘彻呢，人们以后说起古代的帝王，总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你就把那汉武给打了，真厉害。趁着现在还小，有无知的本钱去挥霍，得抓紧：“他这么小，无知得很，哪有从现在就教起的啊。”
　　“阿娇，召告已经传达到了各地，不久便会有各地的王候来朝贺，阿娇要有准备。”刘彻突然觉得这大汉朝的朝贺制度实在不招人喜欢，他生个儿子，自己还没看够呢，就得天天抱出去给人轮着看。
　　阿娇点头表示她知道了，突然想起刘陵似乎还在长安城里没有离开：“陵儿呢，怎么不见她来这儿瞧。”
　　“是我让人拦着陵儿的，陵儿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何必把她招来。”
　　阿娇向来信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刘陵是迟早要面对的，不如趁着她还有力气跟刘陵周旋，早早了断了这辙，省得以后闹心：“该来的躲不掉，彻儿还是让她来吧。”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既然是阿娇自己提出来的，便让刘陵来也无妨，阿娇原也不是性子柔弱的女子：“既然阿娇姐想见她，下回她再来，便让侍卫放她进来便是了。”
　　“嗯，岳儿怕是要睡了，敏敏把岳儿抱到奶娘那儿去，待会儿醒了再给他洗澡。”幸好是身在封建社会的塔尖儿上，要不然自己带孩子不不知道多累呢，叹口气，她还真有点对不起生在红旗下，长在共和国的教育，心安理得便罢了，还暗自庆幸起来了。
　　“阿娇，搬回未央宫去住可好，长门宫毕竟还是太偏了，未央宫也宽敞些。”自刘岳出生后，刘彻就有了这个想法，只是一直不好和阿娇提起。
　　阿娇喝着柯静端上来的汤药，皱眉喝了下去，听得刘彻的话，又锁紧了眉：“彻儿，长门很好，我不想到未央宫去。”
　　那儿水太深了，她虽然也算熟识水性，可不见得必需喜欢玩水吧。那个地方，能理多远就多远，虽然阿娇也知道，就算躲在长门宫里，也未必能安生到哪儿去，但她就是不想到未央宫里去。
　　刘彻长长一声叹息，他就知道阿娇不会答应，他却还是想问上一问：“阿娇不愿，便罢了。”
　　那个有卫子夫，有王夫人，将来还会有李夫人、赵婕妤的地方，阿娇下意识的就排斥着：“彻儿，每每到未央宫，我就会想起往事来，那个地方有很多不好的记忆，我不想去。”
　　刘彻怔了怔，然后明了的点点头，他又何偿不是呢，每当看到空空的椒房殿和早已经没了匣子的横梁时，同样会回忆起过往：“阿娇，不想回未央宫，我盖座新宫殿给你可好。”
　　阿娇真想回刘彻一句，说话就要和匈奴开战了，还有余钱盖宫殿，还是省着点吧。
　　“彻儿，国家国家，身在帝王家，便注定要以国为家，住哪都一样，何必大兴土木呢。”
　　国家国家，以国为家，刘彻笑了，阿娇一直都是这么大气又小气的一个女子，大理儿说得声正言肃，关乎自身了，却是计较到了针眼里：“好，我知道阿娇喜欢长门的偏远，就由了你吧。”
　　阿娇笑了笑，忽然想起方密给她的信，夏峙渊描述边关的战役时，轻描淡写的几笔就带过了，但阿娇知道若不是战役很激烈，夏峙渊必然会拿大篇幅跟她侃笑的。夏峙渊必然已经是身心俱彼了吧，看样子他不会再坚持多久了，本来照着夏峙渊的性子早该收手了，只是他也身不由己吧。
　　“彻儿，向来君王的着意于何处，风就飘向何处，长门与未央并没有区别。”
　　夏峙渊应该会处理得好吧，希望他能够全了责任，也周顾了自己。若非如此，她还去哪里找一个没有秘密，可以坦诚以待的人。
　　“阿娇在想什么？”
　　“在想边关的战事，四海之内皆我子民，我想请彻儿善待于他们。”为了夏峙渊，也为了不要让刘彻留下骂名，既然战争不可避免，多为饱受点火的百姓们着想一些，历史总会记得刘彻的好吧，而夏峙渊也不必这么疲累。
　　刘彻略一低头，把眼底的光芒藏在阿娇看不到的地方，阿娇，不止是在操心边关的百姓，同时还在忧心被她称为老夏的伊稚邪吧。
　　祝亲们端午节快乐！希望亲们都活得开心愉快
　　每日会加更一章
第五十七章：深宫月下故人来
　　唉……
　　我今天才发现，昨天的明日，打成了每日
　　虽然错了，但我以后会尽量加更
　　不负亲们投票票，并且在书架上给我留下一席之地
　　阿娇以为，刘陵会上赶着来找她，却是没有料到，原本急着的现在反倒是不紧不慢了。
　　前几日各地的王候都到了长安城，刘岳满月宴时，诸王候都未来得及参加，百日宴自然是要隆重操办的。
　　长门宫里一个们来不了，但却都让府上的女眷一长门宫内问候，阿娇虽然觉得厌烦，却也没有办法可想，只能是每天和她们拉着闲篇。
　　百日宴上，刘岳换上了一身红衣，衬得那粉嫩的小脸越发红润可爱。阿娇抱着刘岳，刘岳便冲着她灿烂一笑，这孩子做母亲的反而是抱得少、看得少，每日在王亲贵戚堆里打着转，却还是和她最样近，其次便应当数刘彻了。
　　“岳儿，今晚咱们有戏看喔。”
　　刘岳咂巴咂巴嘴，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还顺便用口水吐了个泡泡，阿娇用帕子给刘岳擦了擦，顺手就拍了刘岳的额头一下：“你怎么这么爱玩口水，脏得很。”
　　似乎刘岳对于他喜欢的人或者事物，最直接的做法就是用口水来留下记号，以示他深厚的好感，因为目前刘岳的口水，只往刘彻和她身上涂过。
　　刘彻见刘岳玩口水，还吹泡泡，那样子别提多可爱了，忍不住伸出手捏了刘岳的小脸蛋一把：“岳儿，待会儿到了外边，可别这样了，大汉皇室的威仪都会让你给丢光的。”
　　刘岳不理会，继续用口水吐泡泡，顺带坏笑着看了看刘彻和阿娇，一脸你们拿我奈何的样子。
　　阿娇无奈的摇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纯粹是一个耍无赖的，好像记忆中刘彻小时候也不是这个样子的，这孩子还真是独树一帜：“岳儿，你再玩娘亲就把你扔给敏敏了。”
　　这宫里怕也就敏敏还能治得住刘岳，其他人倒也不是治不住，只是没人敢发这念头。这可是大汉的皇子，有几个人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这玩笑。
　　刘岳似乎能听懂阿娇的话一般，立马把嘴巴闭上，瞪着圆滚滚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刘彻，刘彻被刘岳这无辜的眼神给逗笑了：“岳儿，今天有爹在，谁敢欺负你了，爹就治她的罪。”
　　刘岳得意的眼神抬起来，看看阿娇，似乎在说：今天我有靠山，谁来我也不怕。
　　阿娇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了，这什么孩子啊，从小就跟着风跑的，长大了那还了得：“彻儿，你不能这么纵容着他。”
　　“岳儿是我的儿子，我不纵容谁纵容。”刘彻的话理直气壮，刘岳出在是他的新宠，怎么纵溺着，都仍然觉得远远不够，这个时候，如果刘岳能说话，只要刘岳开口说要的，哪怕再困难，他都会去尽力达到。
　　做父亲的对儿子都这样，还是刘彻是个例外，这样的好父亲样榜般的刘彻与历史上所记录的真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到了清凉殿之后，众王候纷纷起身拜见了刘彻，再给阿娇行了礼，完了还得给正在偷合理玩着口水的刘岳行礼之后，才能被获准入座。
　　江都王率先站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朝刘彻和阿娇敬酒：“臣恭贺陛下、陈娘娘喜得皇子，愿我大汉朝基业永固、国祚万世千秋。”
　　其实很多王候都很好奇，陈阿娇究竟是哪里好，竟然在被厌弃了之后，又重新获得了隆宠，甚至还诞下了大汉朝的嫡长皇子。
　　豫章王随在江都王身后也一同敬了杯酒，说了几句吉祥话之后，便把话锋一转：“陛下，按制，嫡长皇子应当是皇后所出，而陈娘娘似乎已是黜居长门了。”
　　刘彻闻言狠狠瞪了豫章王一眼，真是哪壶不开就偏要去提哪壶，真是个不知情识趣的，怪不得会被封到那么个偏远的地方去，活该是一辈子困在那不毛之地了：“仅仅是退居长门，封号还在，一应起居、用度依旧是皇后的应制，阿娇一直都是大汉朝的皇后。”
　　豫章王其实抱的就是这么个目的，刘彻自然看得很清楚明白，但这个皇后的位子他属意的一直就是阿娇，从来没有想过皇后的位子上会有旁人，也就顺着豫章王的话接了下来。
　　豫章王一听这话，立刻就冲着阿娇另行了大礼：“既是皇后，那方才臣所行的礼便是不周全的了，臣有罪，请皇后娘娘恕罪。”
　　阿娇对着眼前的场面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下边就鸦鸦的跪了一大片的人。阿娇叹道，木已成舟啊，原来就是这么个意思，阿娇心里虽然还不能接受这个称为，却已经是回天乏术了：“众位快快请起，众位都是皇亲贵戚，原就是一家人，哪用行这么大的礼。”
　　刘彻终于如愿以偿的让阿娇重新接受了皇后的身份，而众亲贵们也大都达到了心中所想，顿时间殿内的气氛也分外融洽起来。
　　百日宴按规矩是要抓周的，但刘彻已经兴奋得记不起了，而阿娇是完全没想到有这么一回事，众人也就互相看了看，选择了保持沉默，皆皆摆着喜庆的愉悦的神色。
　　冬天的夜虽然很冷，可看着这么多张热络的脸，感觉上还是有几分温暖之意的。
　　忽然从旁边跑了一个内侍，贴在刘彻身后，轻轻的说着，脸上的神色却是非常着急的：“陛下，卫夫人诞下了一位公主，只是生下来面目便青紫，太医令已经过去了，卫夫人已经昏了过去，未央宫没人能做得了主，还得请陛下过去才妥当。”
　　刘彻闻言也是有几分忧心的，毕竟那也是他的女儿，刘彻看了眼正瞅着他的阿娇，无力的笑笑：“阿娇，我去未央宫看看。”
　　“彻儿，你过去吧，这里我招呼着便是了，没事的。”这个时候，除了能说这句话，阿娇不知道，以自己的立场还能说些什么。
　　刘彻想了想，还是决定起身：“阿娇若是倦了，便让他们散了，我过后便去长门宫瞧你和岳儿。”
　　刘彻走后，余下的众人见气氛不对劲，便纷纷找了辞儿，开始溜了。
　　最后只剩下了阿娇和刘陵，阿娇看见刘陵省视了她一番，然后嘴角挂着一丝内容复杂的笑，本以为刘陵会上前来，没想到刘陵却只是远远的拜了拜了，便离开了。
　　阿娇看昨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刘陵什么时候这么能隐忍了，记忆中的刘陵似乎没这么沉得住气：“岳儿，你看见了吗，这就是皇室，没有说真话的人，没有用真心的人，甚至没有可以安心去信任的人。岳儿，皇宫虽然这么大，却好冷啊。”
　　“既然当初选择了，今天就不要埋怨，你不是早该看清楚了吗？”
　　淡淡的声音飘飘洒洒的传了过来，如一抹幽清的弦音，在冷寂的夜风里荡开，泛起层层清晖。阿娇从来不知道，原来声音竟然可以这般动彻人肠，扬起温淡的笑，缓缓回头，果然看见夏峙渊站在檐角的阴影处，一袭简素的衣袍，脸上扬起从容的笑：“老夏，你似乎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吧。”
　　夏峙渊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怀里抱着孩子的阿娇，轻轻的笑着：“是啊，本是不应该的，但是听说你生了孩子，而且已经确定了嫡长皇子的身份，历史果然还是被改变了。阿娇，你说是对还是错呢。”
　　“我也不知道，自从岳儿生下来后，我心里就很乱。你呢，战事怎么样了。”
　　“勉强，估计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光明正大的长安看你了。”
　　夏峙渊额头上的皱纹变得深了，只是两年不见，夏峙渊就像是苍老了很多似的，反观自己，阿娇觉得，她真是被养得太好了，十指依旧纤柔，眉目间也还是从前的样子：“老夏，是不是很累。”
　　夏峙渊拉着阿娇闪到一丛修竹后面，依着假山石，任自己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可以在一个人面前完全放开自己，可惜这样一个人，连看上一眼都很难：“是很累，战争，很残酷，我不是个喜欢玩死人游戏的，怕见血腥，怕有人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可很多时候，我不能阻止，甚至还要当推手。”
　　“老夏，不要这样，若不是你来了，战争会更残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太压抑了。”一个受惯了现代教育的人，遇上这样血流成河的战争，尸横遍野的战场，都会像夏峙渊一样吧。也许上一刻还是鲜活的生命，在你身边笑着，说着，下一刻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心的尸体，任是谁也会身心俱彼吧。
　　“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我是来看看你儿子的，叫刘岳是吧。”夏峙渊伸过手去抱过刘岳，刘岳脸上竟然是一脸的泪痕：“喂，小子，你哭什么，不满意我抱你是吧。”
　　刘岳呀呀的喊了几句，挥着手，很激动的样子。
　　“看来他很喜欢我呢，是不是，刘岳。”夏峙渊抱着刘岳时，心里的感觉很是奇怪，这可是汉武帝的儿子呢，真好玩啊。
　　“他喜欢人，一般是用口水招呼的，看来还是不够喜欢你。”
第五十八章：昏昏灯火话平生
　　第五十八章昏昏灯火话平生
　　“阿娇，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一谈好了？”夏峙渊其实有很多话想和阿娇说，只是在这么个地方，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这假山小径之中，只怕隔不了多久就会有侍卫来查探，阿娇想想还是觉得，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长门宫，虽然刘彻说今晚会去长门看她和刘岳，但估计是一时脱不开身了：“这里不安全，今天是朱敏值夜，长门里倒还算清净。”
　　“也好，只要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就行了。说起朱敏，那丫头还是那样子吧。”朱敏是他的得意门生，张扬鲜明的泼辣的性格，有时候连夏峙渊自己都觉得受不了，不免的就存了些坏心思，这样的女子将来定是要祸害人的，当是戏瞧瞧，也貌似是很不错的。
　　说到朱敏，阿娇就免不了瞪了夏峙渊一眼，他还要意思提起，把朱敏教成这个样子，成天让她担惊受怕的：“那丫头，胆子太大了，跟刘彻都不对盘，全赖你教得出色啊。”
　　夏峙渊嘿嘿的笑着，不敢笑得特别大声，但心情却好得不行，能把朱敏扔进深宫里，且跟刘彻对着干，感觉还真不是普通的好：“这样才有意思，如果每一个人都顺顺贴贴的，日子也就没啥味道了。”
　　“你倒是有味道了，累得我天天得在刘彻来时，支开朱敏，每次看着他们两碰面，就担心刘彻一时收不住，就会把朱敏给结果了。”朱敏是阿娇从荆亭带到宫里来的，她自然觉得自己有责任要把朱敏完完整整的送回去，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阿娇会觉得对不起吕芳和孙蔓这么些年的照顾。
　　夏峙渊怀里的刘岳使劲的摇晃着手，在夏峙渊身上挥了晃去，使劲想引起夏峙渊的关注，夏峙渊晃晃刘岳小小的身子，笑看着张牙舞爪的刘岳：“小子，你可别乱动，我可是没抱孩子的经验，万一把你摔着了，你爹可是要找我拼命的。”想了想，夏峙渊又加了句：“唉…，不用万一，你爹已经在跟我拼命了。”
　　“这是我儿子，十月怀胎的是我，不是刘彻，你要是摔着了岳儿，我可是会心疼的。”阿娇笑吟吟的看着小心翼翼抱着刘岳的夏峙渊，看得出他也很喜欢刘岳，刘岳那张骗人的小脸和不分时间地点的灿烂笑颜，的确有资格随时随地招人的欢喜。
　　两人边轻声的说笑，边行走着，夜的长门宫灯火通透，昏黄的灯烛之下，所有的一切都被笼上了淡淡的光晕，感觉分外的温暖与亲近。朱敏正在殿廊前来回踱着步子，神色仿佛是很着急，还带着几分愤怒，看见阿娇回来了，也不管身后是谁，立刻冲了上来：“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刚才未央宫来人，说陛下不过来长门宫了。刚才柯静找人打听了一下，听说新诞下的公主已经过世了，而且有传言说是巫盅所致，已经派人戒严了，整个宫里又是人心惶惶的，真不知道那个女人又在搞什么花样。”
　　“巫盅…不知道这回是冲谁来的。”阿娇想了想，还是觉得冲自己来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宫里的女人们还真是没什么新意，翻来覆去就这么一招，也不觉得厌烦。
　　“姐姐，你笨啊，除了冲你还能冲谁啊。”朱敏真是着急得不行了，万一姐姐再陷进去了，这可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再没有起复的可能了。
　　夏峙渊抱着刘岳，逗弄了下刘岳半空中伸张的小手，轻轻的捏住，软软的手感真不错。听见朱敏的话，只是淡淡一笑，刘彻不会是个这么简单的人，如果他是真想保护阿娇，他就不会让其他人用这么低劣的手段来陷害：“敏敏，有时候，有必要选择相信刘彻。”
　　朱敏这才注意到阿娇身后还有一袭素衣的夏峙渊，抱着刘岳真在自得其乐的逗玩着，感觉上还真像是一个慈父呢：“师父，你什么时候来的，嗯……不对，师父你怎么到这来了。”
　　“你师父我想去的地方，哪还有来不了的，来…把刘岳抱下去睡，我跟阿娇说说话，你去守着门。”看来，有必要和阿娇深入的谈谈，虽然夏峙渊相信刘彻的能力，可是阿娇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否则只会让那些女人欺负得骨头碴都剩不下。
　　“师父，我也想陪你们一起。”微撅起嘴，朱敏睁圆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有些话，你就不要听了，大人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在一边听什么。”夏峙渊对于朱敏的表情完全免疫，这么些年了，对这个小女孩还没习惯，那他就算白为人师了。
　　朱敏怏怏不快的走了出去，把灯火幽微的露华殿留给了阿娇和夏峙渊，她则抱着刘岳，到了外间替他们看着门。
　　“阿娇，你一直来都是这样被迫接受来自后宫的一切么，你不觉得这样很被动，很危险吗。以前只有你，你随时可以拍拍手，安危转身离去，可是现在有了刘岳，你还能走得开吗，就算走开了，你舍得下刘岳，或者刘彻能放你带着刘岳走吗，你想过这些没有。”夏峙渊盯着在昏淡烛火下的阿娇，那张花朵一般的脸，永远都似是开在春风里一般，从来就不曾有丝毫的改变，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却也是不短了。时间改变了他，而这个女子却依旧这样，活在两个时空的夹缝里，不能够做自己，也接受不了关于陈阿娇的一切。
　　阿娇幽幽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光上，时明时暗，仿佛内心矛盾的思绪，爱之不能，弃之不舍，她也真的是很无奈啊：“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接受不了这里的一切，不想碰，更不想和她们争。”
　　“不是要你和她们争，记得曾经听过这样的一句话，笨女人征服女人，聪明的女人征服男人，阿娇，你要做笨女人还是聪明的女人。”只要能紧紧抓住刘彻的心，后宫里又还有谁能对阿娇够成威胁，阿娇并不是不知道，只是并不愿意去面对吧。
　　笨女人？聪明女人？阿娇讪讪一笑，她到底算是聪明的女人还是笨女人呢，她既不想去征服刘彻后宫里那些心思复杂的夫人、美人，更不想和刘彻走得太过亲近：“可是，不论是聪明女人和笨女人，她们都有目的，而我没有。”
　　“为什么会没有，为了刘岳，为了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不管怎么样，这个世界可以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刘岳呢，他和你总是密不可分的吧。我知道，你始终无法信任刘彻，因为历史上的刘彻是个薄情寡爱的君王，可是，既然你是阿娇，你就只有选择相信，就算只为了刘岳，你也必需试着去相信他。”夏峙渊在心底苦笑，他这算什么，明明希望眼前这美丽的桃花，能够盛放在自己的怀中，能够香满自己的衣袖，却使劲拿话劲她投向另一个怀抱。
　　阿娇心一颤，夏峙渊说的话，的确是她心里最深处的想法，可是，刘彻那个人，并不是知道应该去信任，就能够信任得起来的。每每想试着去信任的时候，总是想起史书里那个死在冷寂长门里的娇贵女子，一想起这些，她又怎么还能去信任。
　　“老夏，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要做到，又谈何容易呢？”
　　夏峙渊抹下心头淡淡涌上来的酸涩感，忍着喉咙里那句：阿娇，和我一起走吧，更要管住自己那双想要去拥紧阿娇的手，还要勉强自己说服阿娇，他突然觉得这样做下来，比和刘彻之间的战争更让他疲惫。
　　难道真是为了尊重历史么，不是的，历史已经被改变了，无子无宠而终老长门的阿娇，也有了孩子。那是为什么，夏峙渊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却找不出答案。
　　“阿娇，不要勉强自己，要试着多看看，看看刘彻的一切，不要用历史的眼光去看待，而是用一个女人看男人的眼光。”
　　阿娇摇摇头，虽然生下了刘岳，可是她每天只要早上一醒过来，就觉得自己活在一场戏里，一点也不真实，像是随时会从梦里回到现实一样。
　　面对刘彻，她永远是敬多过喜欢，喜欢？怎么她竟然会用到这个词呢……
　　“好，我答应你。”阿娇唯有点头答应，面对这样的话题，她实在没有办法回应：“老夏，你别光说我，你也是一样，要照顾好自己。”
　　“你啊，还有心情担心我，我的事比你的事好办得多了，但怎么也还得玩上几年，等匈奴内部差不多了，再给我些时间安顿好王庭的事，基本上就算完成历史给我的使命了。”对于自己的事，夏峙渊是有自信以处理得妥妥当当的，他担心的还是阿娇，也只有阿娇。
　　阿娇心不由得抽痛了那么轻轻的一下，却让阿娇几乎想要落泪，夏峙渊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透着深深的痛苦，虽然快要结束了，可是过程想必不是那么轻松：“老夏，我是很难再得到自由了，可是你能，我没能去过的江湖，你将来一定要连同我的份儿一起闯荡了。”
　　“好，如果是你希望的，我会的。”
　　阿娇所希望的自由，他愿意给予，只是刘彻，放不开手，也不会容忍……
　　今天端午
　　就不吊亲们的胃口早早看完过个舒坦的节日
　　祝亲们端午快乐
第五十九章：风云一会在宣室
　　和阿娇谈完后，已经快到黎明时分了，夏峙渊从长门宫出来时，抬头便看见了未央宫的建筑群落，果然是一派的帝王气象，不知道刘彻此时在做些什么。
　　夏峙渊嘴角掠过一丝调侃的淡笑，眼里透着些狡黠与兴奋，不知道，此时去见见刘彻，刘彻会怎么应对，既然想到了，依夏峙渊的性格自然是要去做的。于是，夏峙渊停下了离去的脚步，转向了未央宫的宣室殿。
　　经过一夜的劳累，刘彻此时正在宣室殿里等着太阳升起，群臣来早朝后，再去长门宫看阿娇和刘岳，然后自然是睡觉了。
　　他又失去了一个女儿，似乎他和女儿总是无缘的，先是漪儿，再是卫子夫的这个孩子。卫子夫…太聪明了，先想到的竟然不是为孩子的离去而悲痛，却是想着构陷于人，这样的女人，若是没有阿娇，他是愿意用些时间去周旋的，可是有了阿娇在身边，这样的女人，在他看来是何其的丑陋。
　　是啊，丑陋，宫里那些争斗的面孔，从来都是丑陋而可悲的，就算站在至高处，也显得那样单薄、苍白。只有阿娇，是一抹亮丽的色彩，有着丰润的骨骼，总是像春天一般，不经意间，吹入了心扉里，那么娇柔清艳。
　　宣室的门忽然响起了些声音，刘彻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敢来打扰的，门口昏暗的色调里，突然涌入一袭素淡的色彩，风一吹来，衣襟飘带随处飞扬，透着说不出的清俊出尘。
　　待看清来人时，忍不住暗自心惊，竟然是伊稚邪，这个时候，他竟然敢来这里，胆子还真是不小：“伊稚邪单于大驾光临，却不知为什么走了暗处。”
　　“陛下，我若是光明正大的进来，只怕早被宫里的侍卫乱刀砍死了。”夏峙渊暗暗赞叹，刘彻看见来的是他，竟然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表情，这一代帝王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夏峙渊随处找了个地方，安危的坐下，仿佛这里不是宣室殿，而是某家客栈，他却是来喝酒的客人一般。
　　刘彻摇摇头，伊稚邪果然是好气魄，孤身前来便罢，还这般明目张胆的来宣室殿，不知道应该称赞还是应该说这人脑子烧糊涂了：“单于此来，不会只是为了来瞧朕一眼吧，朕和单于似乎还没这份交情。”
　　夏峙渊心说，我就是来瞧瞧你的，和你没这份交情，和阿娇有就行了，我来看看妹夫不成么。
　　“陛下，边关的战事何必催得这么紧，陛下若信，时机到了我定率匈奴来臣。”
　　刘彻半眯着眼睛，冷静的看着伊稚邪，他虽然不明白伊稚邪的来意，但伊稚邪的这番话，他难以相信：“似乎并非朕不想早早收兵，而是单于强硬抵抗吧。”
　　夏峙渊闻言，淡淡的露出一抹无奈，有结事情，并非是他想要完结就能如愿以偿的，匈奴王族何偿不是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如果他能统一意见，早就不想和刘彻兵戎相见了：“陛下，再给我些时间吧，让我把内乱先平了。”
　　“朕，为什么要信你。”
　　这才是重点吧，夏峙渊低低一笑，刘彻是在等自己拿出有力的证据证明，否则，这个多疑的帝王，是不会轻信于人的：“我没有证据，陛下信也罢，不信也罢。唯一能证明我所说的一切的，只有时间。”
　　刘彻不知为何，竟然愿意去相信，他没有叫侍卫，也没有传人来，只是这样静静的听着，就是为了当初议和时，那个虽然衣着华丽，却神情宁淡的人。现在看来素衣简装，却不减当年的清宁，这样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愿意去相信，许是为了当年那句与民生养吧。
　　“那就等着时间证实你后，朕再信任你便是了。”
　　夏峙渊看着宣室殿里简单的陈设，再加上冷冷坐在那儿的刘彻，真是让人觉得，这帝王的宝座看起来很美，其实不过尔尔：“陛下，时间最是公平，不论王候将相，贩夫走卒，都一样被时间约束着。这世间最好的药是时间，最毒的药也是时间，能淘洗出人的是时间，能淹没人的还是时间。”
　　夏峙渊话里的意思，其实很明白，这世界上并没有长生不老，没有人能逃过时间的堆积，没人能躲过岁月的侵蚀。
　　刘彻也听得明白，只是关于这个话题，不止一个人这样说过，可是他宁肯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能超脱于时间之上，他需要更多的时间，给后人留下一个高高矗立的大汉朝，而不要带着任何遗憾归于黄土之中。
　　也许所做的一切都无非徒劳，但他愿意一试。
　　“趁着天还没亮，赶紧走，否则朕不能保证你的周全。”
　　夏峙渊却还没有走的意思，只要刘彻不生杀机，他自认小命还是很安全的：“陛下，方才，我去过长门宫了。”夏峙渊忽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刘彻，立刻看到了一双冷厉的眼正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若提起阿娇来了，朕便有话问你，阿娇酒醉后，曾经说出过一些，太子、江充一类的话，朕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却明白这些话是你说出来的。朕要问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每当刘彻想到这些话的时候，就觉得很冷，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若是岳儿，那个一看见他就笑的小小孩子，他能下得去手么，如果真的下手了，阿娇会憎恨的，而他亦会憎恨自己。
　　夏峙渊一楞，阿娇也真是，不会喝酒吧还逞强，难道不知道有些事情就算做梦也不能说出一个字吗。夏峙渊呆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在刘彻面前，蒙混过去，只怕是很难哪：“陛下，有些事情，不知道会更好。”
　　“朕却偏是想弄个明明白白。”如果不弄清楚，听怕他日后仍旧会辗转反侧，难以安然。
　　若说是有人卜算出来的，以后刘彻会更依赖于那些不存在的神棍，若是说他自千年后来，以后刘彻便不再会放开他了，夏峙渊真是两头为难：“陛下，非是我不说，而是时机未到。”
　　伊稚邪的犹豫刘彻看在了眼里，天渐见白了，伊稚邪实在不适宜再多作停留：“朕便等着你的时机到，还有，若是再私入长门宫，朕定取你项上人头。”
　　夏峙渊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看了眼刘彻：“陛下，我知道了。”无非就是不再去长门宫，以后约别处见还是行的吧。
　　伊稚邪离去，所剩下的便又是一室冷谥清静，刘彻想，若是放在其他地方，若是伊稚邪并非是匈奴的单于，这样一个人，他定然会欣赏并予以重任的。
　　阿娇，见过他了吧，这两个人有时候，给他的感觉竟然是一样的，明明都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却是那么的超脱与清醒。有时候，刘彻也想过，如果能和阿娇一样，是不是不会这般挣扎在深深的纠葛之中。
　　匈奴的战事既然可是平定了，那么，他或许可以早早腾出时间来收拾其他方向，如果上天真的不能给他更多的时间，他也要尽一切的努力，给他和阿娇的孩子留下一个四夷平定，八方来贺的盛世家国。
　　远处的朝钟想起，臣子们鱼贯而入，齐齐拜在殿堂中央，刘彻心中豪气一发，顿时觉得胸中的郁气一扫而光，浑身上下又充满了不尽的力气，精神也分外的好。
　　站起身来的大臣们低着头，互相交换了眼光，看来他们的陛下并没有因为昨日公主的故去而低落，反而又激起了什么新的念头，他们的陛下果然不是常人，这么快就化悲痛为新的力量了。
　　于是，众臣们纷纷把平时不敢上奏，或者觉得会被驳回的奏表一一上报，刘彻竟然大部分都应下了，更让众臣们觉得今年的冬天真是温暖得如同春天一样。
　　下了朝会后，刘彻没有乘车辇，随意的走到了长门，阿娇正在抱着刘岳笑得温柔慈和，站在晨起的朝阳里，让刘彻觉得分外的安心。一袭淡粉的衣裳，在这冬日里更是如春风一般，吹暖了刘彻眼睛和心：“阿娇，岳儿醒了吧。”
　　“刚醒没多久，正转着眼珠子四下找你呢。”也是奇怪，刘岳一到刘彻和她怀里就不哭不闹的，真是个好玩的孩子。
　　刘彻抱过刘岳，轻轻挡在怀中，呵着雾气靠近那张湿软的小脸，刘岳咯咯一笑，让刘彻的心瞬间柔软下来：“岳儿，想爹了吧，走，爹带你去看看园子里正开着的菊花。”
　　阿娇拿过柯静手中的小毯子，递过去给刘彻：“彻儿，给他盖着小毯再去吧，早上起霜了，别沾上了，容易伤了风寒。”
　　“哪里那么麻烦，朕的披风比什么都暖和，岳儿说是不是。”刘彻说着便拉起披风的一角，紧紧裹着正用力蹬着脚的刘岳，见刘岳抓着披风，灿烂的看着刘彻，眼睛里是满满的依恋。刘彻忍不住俯下头，在刘岳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刘岳总是能勾起他心里最温暖的地方，只有这孩子才能这样，因为这是他和阿娇的孩子…
　　我已经两天没码一个字了，估计是被粽子撑的，一个情节都想不到……
　　郁闷哪……
第六十章：巫盅又将长门陷
　　卫子夫自从失了孩子后，就一直安安静静的呆在宫里，可是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在失了孩子又得不到丈夫的抚慰后，还能保持心底的平静。
　　若放在以前，她是可以不恨，甚至不怨的，可是，在她的孩子失去了以后，刘彻却没有丝毫的顾惜时，卫子夫就再也无法强忍着心头的疼痛，她本就不是任人摆布的女子，谁也不能对她挥之即来，呼之即去，即使那个人是刘彻，也不能。
　　卫子夫叫来了一直呆在长安城里四处游说的刘陵，卫子夫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刘陵的手段，她也是见识过的，她一人在深宫里做不出什么惊天的大事来，不妨再加上一个刘陵试试。
　　“卫夫人，找刘陵何事。”其实，刘陵见不得任何一个刘彻的女人，不论是刘彻娇宠到了骨子里的阿娇，还是这个半失宠半得宠的卫子夫。她这一生注定做不了刘彻的女人，可是也不能阻止她去憎恨，去破坏。
　　卫子夫毫不在意刘陵半分敬意也没有的表现，看着刘陵笑得分外柔和，一如窗台上流转的晨光：“陵翁主自是聪明人，怎么会猜不明白呢。”
　　刘陵自然看懂了卫子夫着人送来的信，虽然寥寥数语，却写得再分明不过，这大汉朝还能有谁是娇灿九天呢，除了阿娇没有别人。卫子夫这个女人，真是不简单啊，原本只听过这女子是宫是最温柔和缓的，就没把她拉拢在内，现在看来，也是个值得拢一拢的：“想动那个人，却并非是普通手段能动得了的，卫夫人不怕事迹败露么。”
　　“自古来，这宫中就是争宠夺恩，那有平静的时候。”卫子夫温婉的一笑，却仿佛像是在说着什么光明灿烂的事情一般，只是心却更加的阴暗了。
　　“既然是如此，卫夫人想怎么做呢。”
　　“有传闻，那个人与匈奴单于甚是亲近，这件事陵翁主便看着办吧，至于宫中，我自会料理。”盅偶，在南风住在长门宫时，就已经埋在了长门宫中，只是卫子夫并不知道那个是南风而已。上回没有用上长门宫里的盅偶，这回只消挑起事来，却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刘彻便是想护着，也是来不及的。
　　刘陵闻言笑笑，匈奴单于，这个倒真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卫夫人，你会听到你想听的，也会看到你想看的。”
　　卫子夫也是宽和的一笑：“陵翁主，我只是想看到这后宫里一团和气，别起什么风波，就心满意足了。”
　　“卫夫人说得是，这后宫将会风平浪静，再不起半些波澜的。”刘陵暗暗嘲讽的一笑，卫子夫以为，除了阿娇，她卫子夫就能独霸后宫么，螳螂捕蝉，尚有黄雀在后呢。
　　卫子夫并不是不知道刘陵的心思，只是现下由着刘陵去想，她并不在乎自己留给刘陵的是什么印象，刘陵耍着心思，就以为她卫子夫没有手段了：“是啊，早该归于平静才是。”
　　未出几日，宫外便有传闻四下散开，比之当时阿娇自己所设下的局还要精彩上万分。
　　皇后陈氏，与匈奴单于互通有无，这算是比较平和的说法；皇后陈氏，通敌，这算是比较高级一点的说法；陈氏，恬不知耻，与匈奴单于有染，这才是最高级的说法。
　　阿娇听后，笑了笑，很有意思的一出戏，却让旁人急出一身一身的冷汗。
　　“陛下，长安市上就是这么传的。”
　　刘彻愤怒到了极点，却半点也发不出来，他应该找谁，无风不起浪，他也心知伊稚邪才来过不久，这些传闻就流了出来，只怕又是宫中有人看见，走露了出去。
　　虽然相信阿娇与伊稚邪之间没有外间传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但是听到了心中难免气愤。他甚至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见可娇，他怕会忍不住心头的怒火，全朝阿娇发了去。
　　阿娇已经走得够远了，若再信了传言，将怒火全发到阿娇身上，阿娇只会走得更远。
　　次日上朝，朝会上说的，便也添了些关于阿娇的内容。有部分大臣，自认为是刚直不阿，容不得沙子的，勇敢的站出来，要将阿娇交由宗正府处治。
　　只是现在的阿娇才方生下嫡长皇子，明智的还是选择了沉默，无论如何刘岳的身份已经定下，再怎么样，刘彻目前也还是会念在刘岳的面儿上，事终会平息。
　　忽然堂上有名官员抽疯似的摇摆起来，口吐白沫，刘彻虽然看得心头怒火阵阵，却也还是差人把官员送到了太医署。
　　不久却见太医署的人带着巫祝来报，说是宫中邪气太盛，刘彻这才明白过来，又是一个局，而那我口吐白沫的官员，只怕是早已归了天吧。
　　“你且说说，哪里的邪气最重。”
　　巫祝斜手抽出一根红色的丝线，随口一吹丝线便随风飘了起来：“陛下，红线所指，便是邪气最盛处。”
　　刘彻便率众人带着些许看戏的心情，随着丝丝一直东飘西晃，直到丝线绕了很多圈后，才停在了长门宫前，然后缓缓落下。
　　“陛下，这长门宫内必有邪物，否则不会有如此盛的邪气挥之不去。”
　　“是啊，皇后娘娘和嫡长皇子都在长门宫里，莫要出了什么事啊。”
　　却有精明些的官员想到了另一出，只怕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刘彻眸光一暗，若是在这般众目睽睽之下，搜出些什么东西，就算是他想救阿娇，也是很困难吧，不知道是谁人设局，竟然要在朝会之上引得众人来此，真是好心机：“都退下去，这是皇后居所，岂容你等进入，来啊，去着羽林军来。”
　　至少羽林军是他的人，他是可以安下心来去信任的。
　　却有人是不信邪的，偏偏就要在帝王眼皮底下跳起来反对：“陛下，羽林军驻地离宫廷的路程需要半个时辰，臣以为，还是着侍卫、巫祝一同进去看才是。”
　　于是便有人附和了，刘彻冷眼看着，没想到他的朝堂上还有这般胆色的人，平时却为何是没有发觉：“朕说等…”
　　这时宗正却拦着刘彻的话：“陛下，皇后娘娘和嫡长皇子在内，轻率不得，还是先差人进去让娘娘和殿下先移至他处，再由羽林军进去察明也不迟啊。”
　　刘彻想了想，还是亲自进去看了眼，却发现阿娇和刘岳压根就不在长门宫里。
　　柯静看着门口这么多官员，甚至连内廷的侍卫都大多围在这里，心里惊得不行：“陛下，陈娘娘抱着殿下去了花园，说是散散心。”
　　羽林军来时，众人依旧在执着的等着，刘彻让他们散去，他们也还是执着的等在那儿，刘彻暗道，若无人挑拨，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羽林军进去搜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东西，巫祝却忽然跳到一棵树下，指着：“陛下，派人掘地三尺必有所获。”
　　刘彻的心忽地一沉，原以为羽林军一来，一切便可掌握了，却小瞧了这群人：“挖。”
　　会挖出什么来，刘彻也不知道。
　　当一个盅偶被侍卫呈到刘彻面前时，刘彻扬起了嘴角的冷笑，心里却是难过的，这样的场面下，他再有心相护，也只能先将阿娇收归宗正府了。他自是相信阿娇在宗正府不会受到任何刑罚与刁难，却还是担心委屈了阿娇。
　　却没想到，当侍卫把阿娇带到刘彻面前时，阿娇只是了然的一笑，淡淡的神情却勾动了刘彻的心，他多想立刻伸出手去把阿娇搂在怀里，告诉阿娇，他信她，就算怀疑所有，也会信她。只是阿娇眼神里的淡漠，却让刘彻知道，阿娇还是被眼前的一切刺伤了。
　　而刘彻，只能是淡淡的交待宗正府，若阿娇有任何的慢待，他的这一生也就走到头了。
　　阿娇到了宗正府，享受到的自然还是最高的待遇，没人敢慢待，因着刘彻。想到这里时，心头的冷漠似乎稍稍消融了那么一点点。只是，还是陷入了这样的境地，刘彻啊，就算是再相信她，也无法阻止那些无聊的女人来一次次陷害，这回，刘彻选择了相信，下回呢，下下回呢？刘彻能一直这样毫不怀疑的信下去么。
　　阿娇摇摇头，罢了，信与不信，又有何干，夏峙渊要她多看看，她看了，看到了刘彻的情，也看到了帝王的凉薄，今日陈阿娇是他的心头爱，来日呢。这样一个凉薄的人，能够为着一个陈阿娇而长情么。
　　宗正看着坐在静室里，却依旧面色不改的阿娇，身上透出来的那份高华与平静，心下暗叹，真不愧是大汉最尊贵的女子，便是到了此等境地，依旧是气度蜚然，绝对不是后宫里的寻常妃子可以相提并论的。
　　“娘娘，您在这儿若有什么不便，请尽着提，臣定当竭力办到。”
　　“谢谢了，我没什么需要的，你下去吧。”阿娇依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这四壁清净的静室，却比起宫里任何一座宫殿都来得让人安心。
　　那些阴谋、陷井，阿娇并非一点不知情，只是由着她们去罢了，她也想看看刘彻究竟会怎么办。结果刘彻信了，她的心里却涌上更多的不安，却没有任何原由。
　　耶，这本书，我总算也快写完了，给大家预报一下我的新书吧
　　《穿越之我是乞丐夫人》
　　见过这样的一对乞丐夫妻么……
　　住着旧院茅屋，吃着山珍海味，
　　家里摆着檀床，挂着珠帘，空气里飘着南海洗尘香，却穿着粗麻衣裳，
　　没车、没马，去十里地外都得来回蹭人家的驴车，里外却有丫环、小厮侍候，
　　目前已经写了两万多字了，估计下个月中，就能开始上传了
　　自认，比这本《汉武娇颜》写得更成熟些
　　其实写汉武是一时的冲动，而写《乞丐夫人》则是在选了几个题材后，最终确认的
　　大纲和人物关系表做出来以后，觉得还蛮有可看性的，文字也比汉武更成熟些
　　希望多时候，大家依旧支持澜澜……谢谢亲们一支一来的支持……
第六十一章：当年拼却醉颜红
　　刘彻抱着刘岳，冷冷地坐在宣室殿里，原本他是有些担心刘岳会哭闹的，却没想到刘岳却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似的，静静的躺在刘彻的怀抱里，用明亮的眼睛像灯火一样点亮了他的心。
　　他怎么能不疼爱刘岳，怎么能不爱阿娇，他们都像是暗夜中一盏明灯，在凄清冷寂的宫里，总是那样的温暖与柔和。刘岳此时的眼神，更让刘彻记起了阿娇，阿娇…在宗正府里还好么，可有人为难他。
　　刘彻的神色一沉，若真有不开眼的动了阿娇，他会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惨绝人寰。为了阿娇，他不介意背上恶名。
　　刘岳蹬了蹬脚，示意刘彻抱的姿势实在不太对，他简直就难受死了。站在一边的柯静她们又是没一个敢出声的，只好站在一旁干着急了。
　　刘彻终于发现刘岳的异样，小心翼翼的换了个姿势，刘岳才满足的眯上眼睛，含着笑睡了过去。刘彻看着刘岳的笑，脸上涌上一点点温暖与慈软：“岳儿，爹一定会尽快让阿娇来抱你入睡。”
　　刘岳像是听到了刘岳的话，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看着刘彻，然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仿佛在说我相信，然后扒了扒身上的毯子，呼呼大睡。
　　刘彻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阿娇在宗正府里不知道怎么样，他哪里能睡得着。只是静静看着刘岳的睡容，任双手僵硬了也不肯让身边的宫人来抱走。没有了阿娇在宫里，还能打动刘彻的，便只有刘岳了，阿娇不在，他更是要保护好刘岳，否则阿娇会伤心的。
　　抱着刘岳的刘彻，正在心里想，到底这一切都是谁主导的，刘陵是第一个跃入脑海中的名字，只是刘陵根本没有进过长门宫，除了那日的酒宴，刘陵却是没有离过席的。
　　刘陵这些日子进过宫，见过卫子夫，难道宫中的事会是卫子夫做下的，只是卫子夫也并求曾去过长门宫。不管怎么样，这样的事，一定会和后宫某个人相关。
　　只是当廷尉呈上谣言的查探结果时，刘彻还是惊住了，没想到当初那个娇若海棠花的陵妹妹，竟然这样对待阿娇。
　　也许这件事原本也该怪他，当初若不是贪恋那和阿娇一样的娇软绵柔，若不是一时动了心念，若不是一时的贪欢，阿娇本不应该到这样的境地的。
　　既然事情和刘陵有关，那么卫子夫必也是逃不了的，只是现在卫青在前线，没有证据却是动不得的，想起卫子夫的孩子死时，说是巫盅所致，那时候，卫子夫便存了这样的心思吧。
　　卫子夫，不论她打的什么心思，刘彻暗道，他都会让她有来无回。本来卫子夫若是安安生生的，他倒也不介意让卫子夫继续在未央宫，做着高高在上的夫人，甚至也许将来还会看在卫青的面上，给卫子夫一个更高的身份。只是卫子夫终究还是没能沉住气，也就怪不得他了，卫青自是他的臣子，也是个心有四方的男儿，若是因为卫子夫就无心疆场，只能说明是个扶不起的。
　　卫子夫，便不动，也再不能留她在未央宫了。刘彻是这么想的，却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和各方战事正酣时，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动卫子夫的。
　　阿娇在宗正府里呆了已经十天了，每天好吃好喝的侍候着，也不曾有任何轻慢的地方，有时候阿娇甚至在想，如果非要她去面对宫里的血雨腥风，她是宁可呆在这里，也不要去看那些丑陋的面孔，更害怕有一天，也变得和她们一样。
　　只是不知道岳儿怎么样了，可是吃饱、穿暖，睡得可好，宫人们照顾得好不好。那么一个小小的孩子，娘亲不在身边，定然是要很害怕的吧。忽然一个温暖的怀抱就看不到了，岳儿是会寻找，会哭喊的吧。
　　那孩子，自生下来，她就抱得少，嫡长皇子呢，这身份太大了，于是总有诸候王们以及大汉的亲贵们来你抱抱，我逗逗，做娘的反倒没真正抱上几天。
　　岳儿心里，还不知道是怎么样的难过呢，没看到她，他会喝奶么、会喝水么、会睡得着么，刘彻会保护好岳儿吧…
　　阿娇想着想着，竟然又是一天过去了，傍晚时分，宗正派人送来了热水、香料，阿娇带着些忧患，随便的洗涑了一番，便和衣躺下。
　　夜晚的月光从窗台下流尚进来，似玉似波的光芒在清冷的夜里，如此惊心动魄的美丽。阿娇起身看了眼铜镜里，仅着素白中衣的自己，像是感觉很多年没有照过镜子一般，细细看着镜子略有些模糊的眼脸。
　　不着珠玉，不染脂粉，不着华衣，这副身子竟然散发着连阿娇自己看了都惊心的气度。如此清净的骨骼与容貌，一如这明朗夜空中，高悬的碧月，本不应该存在于这宫廷里，却牵扯纠葛到无法分割的地步了。
　　“阿娇……”
　　是刘彻，他终于还是没能抑止住心头的思念，只是十天，却像是掏空了他的心一般，总觉得偌大的宫里冷得像一片没有烟火的孤坟，冷寂死静。
　　“彻儿，你怎么来了。”
　　“岳儿总转着眼珠子找你，我…也想见你。”
　　阿娇闻言才看到刘彻怀里用大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又被刘彻放在披风里的刘岳，脸上扬起疼惜的笑容，静静的看着刘岳，满是柔和的表情：“岳儿，想娘亲了吧，嗯，娘亲看看。”
　　阿娇掂了掂竟然发现，刘岳更加沉了，看来这些日子刘彻将刘岳照顾得很好，小脸更圆了，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被厚厚的毯子给捂得很暖和。
　　“阿娇，你…有想我么。”这才是这彻最最想要问的话。
　　阿娇迟疑了一会儿，才缓缓的点头，诚实的顺应了自己的心，她是有想过刘彻，甚至比刘岳想得更甚：“你，瘦了。”
　　才十天，阿娇不敢相信，刘彻竟然可以削瘦如此之多，反观自己，虽说也忧心忡忡，却依旧是吃得好，喝得好，如同刘岳一般，估计也是圆了一圈吧。
　　“对不起，阿娇，我没能保护好你。”刘彻终于道出了心底的歉意，他压制不了自己想见阿娇的念头，见到了也没能抑止住心中的愧疚。刘彻就这样站在那里，终于有一样东西，是控制住了的，他管住了自己想要紧紧抱着阿娇的念头，只是这样站着。
　　看着披头散发，却分外清简的阿娇，刘彻心头染上了浓浓的哀伤，本应是在最高处，俯望苍生的女子，却被软禁在小小一方静室里。
　　阿娇走到刘彻身边，轻轻抱了一下刘彻，就为这一刻心头涌上的感动，这么大半夜的来，竟然只是为了说一声对不起。阿娇心道，刘彻，就这么一刻，我相信你，一切的一切，不管是真是假，我相信你，却只能是这一刻。
　　“彻儿，不是你的错，这本就是迟早的事，你我皆生长的宫廷之中，早就见惯了这些。我只觉得这也挺好的，没人吵我，没有勾心斗角，挺清净。”阿娇难得轻轻松松地在刘彻面前，说上一回话，原来要放下对刘彻的心防，竟也不是那么难。
　　刘彻伸手抱着怀里小小的身子，手落在阿娇的发丝上，那如丝如缎的触感，让刘彻莫名的心安。怀里的身子永远都带着春风一般的香气，像是花朵，又像是草木的生发之气：“阿娇，明天我来接你回宫，你别担心。”
　　阿娇轻轻笑着，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刘彻看得几近迷离，这样的阿娇，竟然这么美丽。随便的一个眼神，便深深结住了他的心。阿娇啊…你叫我怎么舍得放开你呢。
　　刘岳这时却不甘心的乱动，提示阿娇，她怀里还有一个小毛孩子呢，而且再这样发展下去，只怕这两个人会把他扔在一边，做些什么少儿不宜的事，那样他就尴尬了。
　　阿娇拍拍不安份的刘岳，轻轻地将他抱在怀里，低声哄着：“岳儿，是不是想睡了，娘亲抱你睡吧。”
　　刘岳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得是应该睡觉了，便打了个哈欠，呼呼地睡了过去。
　　阿娇轻笑，孩子就是好，这么多事在身边发生，却什么也不知道，真好。真希望岳儿就这样，永远也不要长大，永远也不必知道宫廷中有这么多污秽不堪的阴谋、陷阱。
　　“阿娇，还是让侍卫把岳儿抱回宫里去吧，你也早些歇息，明天一早我和岳儿一起来接你。”虽然，案子最终还没有定论，但是刘彻已经等不及了，他容不得阿娇就这样呆在这里，离他这么远，想见一面，都是这么难。
　　阿娇点了点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宫里的事，多一秒，就多一分变化，谁又能说得准呢。
　　刘彻见阿娇没有说话，脸上却有着一些犹疑，于是走上前紧紧抱了阿娇，闷声说道：“阿娇，至少现在请你相信我，好不好。”
　　“好，我信你。”娇脆的声音，如清弦响在刘彻的胸膛，升腾起的是前所未在的欢喜。
　　两天没加更了，亲们等急了吧，明日我会加更一章的，最近老在想新书的事，好累喔……
第六十二章：一言之诺重千钧
　　答应亲们今天加更，第一更，送上
　　阿娇说了信，那一刻是真的相信了，只是当刘彻走后，徒流下满室清冷的月色漫进来时，阿娇还是回过了味儿来。
　　那一刻，似乎阿娇自己都信以为真，因那时的心，竟然是那样的真纯干净，如果，刘彻不是一个皇帝，或者仅仅不是汉武帝，阿娇都会愿意就此敞开心扉，放任自己去信一次。可是，刘彻是皇帝，不可更改。
　　阿娇扪心自问，刘彻待她不够好么，自然不是的，自从回到刘彻身边，刘彻待她总是千般纵、万般容，可是，为什么当这样想的时候，却只是觉得很难过，甚至心疼得想流泪呢。
　　若是真正的阿娇还在，刘彻必是不会遭受这样的待遇吧，那个阿娇，必然是眉眼笑得一如三月天里盛放的桃花，面对刘彻时，温柔和美的眸子里，定然是满满的信任与爱。凭心而论，她自是对不起阿娇，也没能对得起刘彻，她…其实只是害怕受伤，害怕付出一切，却到头来终还是要受到伤害。
　　第二日，阿娇并没有早早起来，而是懒懒地趴在床上，用淡淡的眸光扫过院子，刘彻，果然如她心中所猜想的那样，依然没能如约而来，兑现他的承诺。
　　刘彻，终是萦绕于身边的事太多了，顾不上一个陈阿娇，甚至也顾不上他自己。刘彻啊，但愿来生，你不为帝，我亦不尊贵，那时，才会有真正的信任与坦诚以待吧。
　　饭菜终时的送来，依旧是丰盛得惊人，连阿娇都忍不住染上淡笑，皇室的风向一直来，都是这么敏感的，天子的恩宠在哪，阿谀奉承就在哪。这哪里像是传闻中，不论权位多高的皇亲贵戚进来都要脱层皮的宗正府，却像是客栈多一些。
　　阿娇穿着素白的衣袍，看着来服侍的侍女眼中的惊叹时，忍不住也瞧了眼镜子里，笑了笑，果然她还是更适合穿一袭白衣。只是阿娇，却从来就喜欢红色吧，深红浅粉都是她的最爱。可惜了阿娇这娇贵的身子骨，与惊绝的容貌，如今总是要被她裹在一袭如雪素服里，却也算是屈了吧。
　　“娘娘，这白衣穿在您身上，真有仙人之姿呢。”
　　阿娇听到这句话，却黯然的能敛去了神色，仙人之姿…这世上，红颜易老，再有仙人之姿，却也终会因为不是仙人，而色衰爱驰的。
　　不在理会侍女的话，缓缓的走到了院子里，宗正院里种的花草，多是素淡庄重的，只一池碧波里游的几尾小鱼儿，闲适自在，倒添了几分鲜活之气。
　　清晨里，有薄薄的烟雾四处弥散，随着行止在财身飘荡，真像是一句诗，白沙绕水，远树含烟。有几株小小的菊花在雾气里，淡黄淡黄的小朵，却分外精神。
　　阿娇驻足看了良久，忽然生出几分感动来，被一块硕大的青石压着，小小的身子却努力的向着天空生长，虽然天空最终不过是个梦想，却这般用心的向着梦想去，真是坚毅啊：“你说，明知道会这么辛苦，还要长出来呢。”
　　侍女深深的惊着，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待找回声音想要再回答阿娇时，阿娇已经被另一个身影所钉住了心神。
　　临风处，一袭暖色衣裳的刘陵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阿娇，眼神中有着不解，有着不甘，更有着数不清的怨与憎：“阿娇姐，你倒是好，外面天都翻了，你却在这过得闲适自在。“
　　“陵儿，出什么事了么。”阿娇心头掠过一丝不好的念头，刘彻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了吧。
　　“陛下为了你，清早就点了骠骑营的精兵，扬言要去匈奴王庭把伊稚邪抓来对质呢。”刘陵话里的不满，任是谁也能听得出来的，刘彻其实若真想去，根本不会大张旗鼓动的点将发兵，只不过要让满朝上下知道，阿娇在天子的眼里何其重要。
　　满朝上下，在刘彻面前，不过是群应声虫，谁肯在这般节骨眼上得罪刘彻，纷纷上书，漫天谣言，凭阿娇的尊贵身价，又如何能与异族人来往过密。
　　阿娇惊得连退数步，在侍女的扶持下，才渐渐站稳，也一点点平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刘彻，真是要为了她这么做么，他难道不知道，边关有多危险么，便是夏峙渊无心取天下，匈奴的王族又能放任夏峙渊这么做么，刘彻，真是胡闹。
　　却听得刘陵弦管一般的声间，如乐如歌般飘向阿娇，语气中却尽是凌厉：“你原来也会担心啊，我都一直以为你没有心呢。放心吧，一班大臣又怎么能放他真去匈奴呢。”
　　刘陵也不懂，为什么不看看戏算了，由着阿娇急死，她解释那么多做什么呢？刘陵跺了跺脚，忍不住咬着唇怨自己，一脸的悔恨让阿娇终于醒了过来。
　　是啊，满朝的大臣，又怎么能让刘彻一人单骑去了边关呢。虽然刘彻严厉、冷肃，却无疑是大臣们心中，一位雄才伟略的帝王，他们又怎么能看着刘彻去边关而放任呢。
　　“彻儿，他还好么。”
　　“能不好吗，正在来宗正府的路上。”刘陵来，就是来看看阿娇在宗正府这些日子，是不是憔悴了，是不是受折磨了，好来笑话一番，却不曾料到，阿娇竟然还是活得这般自在，就像住的不是宗正府，而是未央宫。
　　“谢谢你，陵儿。”这个女子，不管历史是怎么记载的，此时却像是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明明很生气，明明不高兴，却只是委屈，不哭不闹眼底却带着怒怨的样子，说不上让人厌恶，只是有几分可惜。这样的一个女子，若是温和大度的，必也是历史的宠儿吧，却偏偏玩了阴谋与权术。
　　刘陵折了阿娇一眼，谁来要她谢，哼的一声，拂袖而去。
　　刘陵走后没多久，刘彻便抱着刘岳来了，阿娇叹了声，虽然迟了，却依然是来了，刘彻，或许以后我会试着信任那么一点点，只是要太多信任的话，她却依旧是给不起的。
　　“阿娇，我和岳儿来接你。”刘彻说这话时，心里充满了满足的感觉，他终于又完成了一个对阿娇的承诺，终于他也可以在阿娇的眸子里，寻找到一丝淡淡的信任。虽然很少，却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刘彻想，他就能坚持到把所有的承诺完成的那天，让阿娇全心的信任与欢喜。
　　阿娇带着温暖的眼神，轻轻的点了点头，在听过刘陵的话后，若一点点不动容，又怎么可能，帝王的一举一动，原来那么轻易就可以俘获人心：“彻儿，我说过，我信你。”
　　虽然，这句话依旧未能有几分真，却至少是有几分了，阿娇想，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目前，她无法做得更多，因为她始终不是阿娇，始终有私心，始终不能全心的去信任与…爱…
　　刘岳适时的张牙舞爪，吸引住了刘彻和阿娇的目光，阿娇免得得心疼的抱着小小的刘岳，轻轻拂过刘岳的小脸，忍不住抱怨了一声：“胖了很多。”
　　刘彻脸上却掠过一丝可疑的红，其实他为了怕刘岳饿着，时不时的就叮嘱宫人们让刘岳多吃些。宫人们又哪敢有违，只好是刘彻叮嘱一次就大大的喂一次，直到后来，许微雨知道了，才告诉他孩子根本吃不了，吃了也很难消化，怪不得这些天刘岳老是拉不出。
　　阿娇不管刘彻的脸色，只是抱着怀里正兴奋得不得了的刘岳，笑吟吟的：“彻儿，我们回宫么。”
　　“嗯，阿娇有想去的地方吗？”刘彻看着抱着孩子的阿娇，心里分外的温暖与安心，这样的画面真美，殊不知，三人这样站在一起的画面，多么的温馨与动人。
　　“没有，只是突然觉得这里也不错，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这是阿娇的心里话，如果能这样静静的待着，或许，和刘彻之间才能真正的静下来，看明白自己，也看明白对方。
　　刘彻皱眉，看向阿娇住了十多天的小院子，心里忍不住叹息，就算做到这样，阿娇心里还是存着芥蒂：“阿娇，以后在宫里，我保证你也能过安宁的日子，再不会有类似的事发生了。”
　　阿娇点点头，这时候，除了点头阿娇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要再说一次信么，说得多了，只怕谁都不再相信吧。
　　有时候，想想还是刘岳好，人事两不知，活得痛快而自在。人为什么要长大，长大也算了，为什么要你争我夺，让彼此的日子都不安生呢。
　　刘岳却仿佛知道阿娇在想什么似的，瞪大眼睛看着阿娇，眼里闪过一点浅浅的泪花。阿娇见了拍拍刘岳的背，抱得更紧了些：“岳儿，你这一时欢笑一时愁的，孩子的脸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了，不带告知一句的。”
　　刘彻闻言却忍不住笑了，阿娇有时候，还像是记忆中那女孩，娇柔明媚得很，似是永远都不会沾上世俗的尘埃：“走吧，我们回家吧。”
　　家，阿娇听到这个字时，略惊了一下，刘彻不是说回宫，却是说回家，只是那个地方，能称之为家吗？
第六十三章：山岳原与娇阳同
　　第二更送上
　　公元前130年春末时分，边关的战事稍稍歇了，偶尔有战火，但却已经远不如去年那么激烈。刘彻把腾出来的手伸向了西南，而刘岳也在纷飞的战火中迎来了他的周岁生日。
　　刘岳在周岁生日前学会了走路，刘彻抱着他四处炫耀了一圈后，偶尔也带着他去骑马，一到了马上，刘岳就更加的兴奋了，经常是看见刘彻来抱他，就要往马厩的方向去，刘彻笑着说过：“这孩子将来长大了，定然是个喜欢马上打天下的孩子。”
　　阿娇不同意，明明刘岳是看见马就想骑着往外走，将来只怕是个留都留不住的，还马上打天下，刘岳对天下一点也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外面更宽广的世界。
　　阿娇天天在刘彻不注意的时候，跟刘岳灌输不爱江山爱江湖的念头，阿娇就不信，外面的花花世界，仗剑醉酒会吸引不了一个小小的孩子，尤其是男孩，想来对那种快意恩仇的江湖有着天生的向往。
　　“岳儿，皇宫真的一点都不好玩，对不对，你看那些每天笑得假惺惺的人，是不是一点意思也没有啊。”阿娇的循循善诱刘岳却一点搭理的意思都没有，继续玩着他的木马，还颇有几分驰骋天下的意思。
　　阿娇见刘岳这样子，也实在没有办法可想，只能由着他。阿娇叹息，心说岳儿，你知道你父亲是什么人么，大汉天子，古往今来心思藏得最深的帝王。
　　朱敏和柯静见阿娇一边叹气，一边和刘岳说着话，便退了出去，把露华殿留给了阿娇和刘岳。
　　“岳儿，我没有替你选择未来的权利，只希望你不要涉入这水深浪急的宫廷权利之中。”这是阿娇的第一个孩子，对他的爱总是要多一些，尤其是在失去了漪儿之后。
　　“唉…，其实你真的很烦。”
　　阿娇看了看四下，发现的确没有其它人，这么嫩嫩的嗓音也只能是她的儿子才会有的吧，可是，孩子第一次说话不该是叫父母么，岳儿怎么…。阿娇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你，不要告诉我你是穿来的。”
　　刘岳白了眼阿娇，每天在他耳朵边上说同样的话，她难道一点都不累么，早在他知道自己竟然做了刘彻的儿子，还是个在史书上没名没姓没记录的皇子的时候，他就很烦人了。后来才一点点知道，他娘竟然也是个追着潮流来的，只差没拿奶把自己呛死。
　　“你以为我爱呀，很烦人好不好，刘彻耶，是刘彻耶，做他的儿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阿娇实在有些难以接受，她怀胎十月，生了个宝贝儿子下来，竟然告诉她，这小子从根本上来说，不能算是她儿子：“你把我儿子还来，你穿成谁不行，偏要做我儿子。”
　　“我还没提意见呢，你生谁不好，偏要把我生下来，你征求过我的同意了没有。”刘岳其实这一年来也算接受了这个身份，这不，他可是从一开始就和刘彻搞好父子君臣之间的关系，别弄得像刘彻历史上那些倒霉儿子一样。
　　阿娇听得刘岳的话，仿佛是被噎着了一般，死死瞪着刘岳，那小眉小眼分明像她和刘彻，可里边住的却不是他们的孩子，感觉像吃了只苍蝇一样，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唉……也许，这样也好，至少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孩子，这样你就更有能力自保。不管怎么样，你身体里流的是我和刘彻的血脉，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我也认命了，刘彻的儿子就刘彻的儿子吧，大不了以后我扬帆出海，老死也不回来，省得被玩死。”刘岳先前自然也想过，将来继承帝位，有一番惊天的伟业，做一个盖世的君王，近征四夷，远臣海外。可是一想到穿成了汉武帝的儿子，就啥念头也没有了，谥号以武，足见在刘彻手底下没有什么好果子结，更别说吃了。
　　“你这样想，也很好。你说历史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为什么会这样，你和我都是历史所没有记载的，可确真实的存在。”阿娇叹息一声，几乎落下泪来，她可以接受刘岳的身份，可是却免不了觉得痛楚。
　　“你不要伤心，就当我就是刘岳，有个现代灵魂的刘岳，也是不错的，至少，这么大个皇宫里，有个能说知心话的人，就不会那么寂寞了。”刘岳其实郁闷得很，阿娇也没比他原来大几岁，现在就得天天叫娘亲，若是个古人他倒也认了，现在还真是让人觉得尴尬极了。
　　阿娇点点头，眼泪却终究还是掉了下来，刘岳只觉得心里一阵抽痛，便想伸出手去给阿娇擦去眼泪，却没注意到自己小胳膊小腿，自顾尚且不瑕，哪里还有安慰人的本事。一不小心就勾着了地毯的边儿，摔了个结结实实。
　　刘岳只好是叹气，然后认命的爬起来，细心的注意到了门口轻微的脚步声，想来便是他那名义上的爹来了：“爹。”
　　刘彻听到刘岳的话有些疑惑，似乎刘岳还不会讲话，可这说话的又分明是刘岳，一岁的孩子学讲话，本是正常，可先前刘岳连啊都不啊一声，还让刘彻天天都在期待什么时候能听上一声爹呢。
　　现在听到刘岳叫声爹，心里哪还想得到其它，完全被刘岳这一个还不是特别清楚的叫唤给折软了，满心里都是喜悦与满足：“岳儿，你再叫一声。”
　　“爹。”刘岳忍不住在心里白了刘彻一眼，却没敢表现在脸上，不说是千古一帝么，怎么这个时候也是会发呆的。
　　刘彻听得这声爹，兴奋的抱着刘彻，狠狠转了几圈，直到刘岳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才停了下来：“岳儿会说话了，会叫爹了，阿娇，阿娇你听到了没有。”
　　刘彻兴奋的话语没能得到阿娇的回应，刘彻这才转头看向正在落着泪的阿娇：“阿娇，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刘岳使劲从刘彻怀里挣扎出来，真是使上了吃奶的力气啊，小小的身躯扑进了阿娇的怀里，轻轻的叫了声：“娘亲。”
　　阿娇听到刘岳叫娘亲，又抱着怀里温软的身子，心里却是涌上了更多的悲伤，眼泪掉得更凶，把一旁看着的刘彻和刘岳都吓了一大跳。
　　“阿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刘彻一看阿娇掉眼泪，刚才的喜悦便全收了起来，心疼的抱着哭得已经说不出话的阿娇，轻轻拍着，手足无措的拿袖子给阿娇擦眼泪。
　　阿娇虽然难过，却是有苦难言，她能跟刘彻说什么，就算说了，刘彻又能理解么，刘彻理解了，刘岳就难保周全了：“没事，彻儿，我是太高兴了，岳儿会叫人了，他叫我娘亲呢。”
　　刘彻这才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笑看着哭得一团糟的阿娇，忍不住轻叩阿娇的额头：“阿娇，哪有人高兴哭成你这样的。”
　　“这叫喜极而泣。”
　　“好，那我也陪阿娇一起喜极而泣好了。”
　　刘岳忍不住摇头，顺便白了那两个人一眼，两个笨蛋。他还是孩子好不好，竟然就在他面前亲亲热热的，刺激人啊。
　　“爹…娘亲…”注意一下，好歹也找个人来把他带出去再贴一起行不行，这画面怎么也是少儿不宜吧。
　　刘彻这才又记起脚边的刘岳，把他抱了起来，放到膝上，欢喜的看着他：“岳儿，再叫一声爹。”
　　如果手边有东西，刘岳真想拍刘彻，白痴不白痴啊，刚才不是叫过好几回了嘛，一记得他来，又是这句，还有没有点新意：“爹。”
　　刘彻开怀大笑，仿佛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般笑过，因着朝政、因着王权、因着他的阿娇，终于他又重拾回曾经的欢笑：“阿娇，原来做父亲竟然是这么幸福。”
　　如果，刘彻知道刘岳说到根上，已经不能再算是他们的儿子了，此刻还会这样说吗，还会觉得幸福吗。阿娇垂下眼睑，遮住眼里淡淡的伤痛，不让刘彻再看到：“嗯，很幸福呢。”
　　刘岳顺着刘彻的膝盖爬到阿娇身上，轻轻揪着阿娇的衣襟，满脸灿烂的笑，用讨好的眼神看着阿娇：“娘亲，娘亲。”
　　阿娇看着那张脸，终究还是不得不接受事实：“岳儿。”
　　“娘亲，冷，抱抱。”刘岳只差没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连自己都觉得这话恶心，抖了抖肩，把心头的寒意压下去。
　　阿娇看着刘岳的表情，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也难为刘岳了，老大一个人，现在却要装嫩，连抱抱都出来了：“岳儿，娘亲叫人抱你去休息吧，已经晚了。”
　　“不好，爹，娘亲，一起睡。”一个人睡冷死了，虽然他的被子已经算是很厚了，可还是觉得冷，长门宫里，最暖和的就是露华殿了，刘岳打定了主意，以后就睡这儿了，他才不管会不会打扰到刘彻和阿娇的好事呢。
　　刘彻重新抱过刘岳，用身上的披风盖住刘岳：“既然岳儿想睡这儿，就由着他吧，我也想多看看岳儿。”
　　刘岳笑眯了双眼，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兴奋啊……
　　
卷三：明月驻波心
　　
第六十四章：每忆往事自成伤
　　知道了刘岳的来历后，阿娇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终于认可了这个有着现代灵魂的儿子。虽然有时候会觉得有些奇怪，但大致上还是算蛮有意思的一件事，比如偶尔，他们可以在一起，评论刘彻的功与过，然后一起批评他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两人再互相把彼此的身份拿来侃着玩，然后经常是笑得前俯后仰，长门宫的气氛相对以前要好得多了，连带刘彻在朝堂上都心情颇好，大臣们都清楚的感觉到，自从刘岳出生后，偶尔能在朝会上看到他们的陛下昙花一现的扬起嘴角。
　　托刘岳的福，现在阿娇还能经常带着刘岳在刘彻的默许下，光明正大的偷偷到宫外去逛逛，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娘，你说如果我们就此一去不回了，历史会不会回到正轨上去。”刘岳不是突发奇想，是一直都有这样的念头，崇拜汉武帝是一回事，做他的儿子，实在让人无时不刻的在担心着自己的小命，说不定哪天就会不属于自己。
　　阿娇摇摇头，如果可能，她早就离开了，哪会容得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不是没逃过，而是最终没能逃开：“你仔细看看，街角和巷道旁边，以及茶楼上那几位，是不是挺眼熟的。那个戴着斗笠的，不就是上回带你去骑马的那个，正喝茶的，上回在街上给咱们解过围来着。”
　　刘岳长长的唉了一声，眉眼就皱成了一团：“你就不能骗骗我，顺着我说一下吗。如果人类失去联想，世界将会一片废墟。”
　　“那你慢慢联想，我不阻止你。”阿娇走到一个小摊边上，看着那些纠结的线绳，似乎想起来，多年前就是在这儿买的线绳，然后结了个同心蝴蝶，然后被刘彻给抢走了。记得从长安离开的那晚，她以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却没想到，真是世事难料啊。
　　刘岳扭着头看着陷入沉思的阿娇，脸上有温暖的微笑，也有淡淡的忧伤，怕是又在想他那位皇上爹吧。阿娇也只有在想起刘彻的时候，脸上才会有这样的表情，像是欢喜又像是苦痛：“娘，你又在回味什么美好的记忆呢，不妨说来分享一下。”
　　“当初，在这条街上，嗯，我结了个中国结，然后被刘彻给抢了。”
　　看样子不是这么简单啊，刘岳也不点透，由着阿娇陷入沉思。
　　一匹马正在对面街角悠闲自得的吃着干草，马旁边的一个人立着，看向阿娇，然后泛起冷冷的笑。再从袖里掏了根细小如毫的针，往马身上狠狠扎了进去，马吃痛后便冲着街道的方向奔去，却并没有奔向阿娇他们的方向。那人见状便拿了块细细的石子，借着劲气精准的打中了马，马便改了方向，朝着刘岳和阿娇奔来。
　　阿娇却正沉在溺在往日的回忆里，压根没有听到后面急驰而来的马蹄声，而刘岳早已经逛到下一个摊子去了，他反正也不担心会走丢，后面可有七八个侍卫在守着他们呢。
　　马匹来得快，等阿娇反应过来，侍卫看到时，马已经快接近阿娇了，侍卫们急忙赶来，只能以身子隔挡开阿娇，也幸侍卫是个功夫深厚的，带着阿娇轻轻一飘便偏了。却又是冲着刘岳去了，刘岳倒是聪明，急忙往摊子的木板底下一躲，顺着台阶就进了沿街的店铺。
　　阿娇和刘岳以及一干侍卫都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却没料到那马又转了回来，直直冲站在那儿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阿娇飞奔而来。
　　侍卫反应再快，也拉得慢了，阿娇被飞奔的马蹄带到了衣裳，阿娇身子一偏便朝着摊子撞了上去，手臂一声脆响，阿娇心道，这下糟了，只怕是折了。更糟糕的是，以后要想出来，只怕又不知道哪年哪月了。
　　众位陪同他们出来的侍卫，只怕回去也很难交差了，唉，今天明明觉得太阳晒，不想出门的，禁不住刘岳的诱惑，还是出来了，看吧，这下以后谁也别想再出来了。
　　“娘，你怎么了。”
　　阿娇忍不住瞪了刘岳一眼，都怪这小子，这几天也太疯了，天天嚷着出来，好嘛，夜路走多了，终也是碰见鬼了吧：“骨折了。”
　　“噢，那接上就成了。”在刘岳的印象里，骨折似乎不是什么大问题，记得中医推拿，接上就好了，却没想到骨折是很疼的，阿娇那样怕疼的人，这不是要她的命么。
　　阿娇呼着冷气，抬起手就拍了刘岳一掌，敢情不是亲妈就是这样不知冷知热：“你下回试试，疼死人了。”
　　侍卫无奈的看着娘俩吵吵闹闹，叫来了马车把二人送回了宫里。
　　刘彻一听侍卫报说阿娇折了骨头，着急的把医署里所有的太医都带上了，不管有用没用，带着总是没错的，到长门宫时，却看见阿娇正精神勃发的跟刘岳拌着嘴，心稍稍安定，以为阿娇没伤着哪儿：“阿娇，你没事吧。”
　　“左手肘移位了，太医令来了，快来帮我移回去吧，很疼的。”阿娇见熟识的太医令来了，便若无其事的把手伸了过去，虽然她疼得很，但是为了以后能常常出宫，还是忍着没表现出来。
　　刘彻听得心头震怒，他派了那么多侍卫去保护阿娇和刘岳，却没想到，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他们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情：“今日是谁当值的，自己去廷尉府领罪吧。”
　　侍卫们倒也没有话说，能去保护阿娇和刘岳的，哪个不是刘彻的心腹，自然知道刘彻此时心底的愤怒，没有异议的谢了恩，请了罪便要离开。
　　阿娇拦下了他们，这些人也算是尽忠尽责了，她也不想这些原本都是一代英雄的人，因为她而获罪：“彻儿，别，以后还要他们保护岳儿呢，再说岳儿和他们也熟了，换了别人，怕岳儿不喜欢。”
　　“阿娇。”刘彻唤了一声，声音里是满满的不认同，有错便罚，有功当赏，阿娇这样拦着他，以后还怎么管这些人。
　　“彻儿，本也不是他们的错，想是人为，否则好端端的马怎么会躲过去了，又冲回来呢。”阿娇心里多少是有怒气的，如果光只是冲着她来，她倒也不会这般气愤，倒似是想一箭双雕的，不管是谁，她都无法谅解这个人的行为。
　　刘彻听了阿娇的话，也从急怒中清醒了过来，是啊，大街上不冲撞了别人，就冲着刘岳和阿娇去，哪里会是意外这么简单：“你们先下去，把事细细查清楚了，再去领罚。”
　　侍卫颇有些感激的看着阿娇，拜了下去：“臣等叩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
　　趁着阿娇没注意的时候，太医令将阿娇的手归了位，阿娇滋的的声叫唤，把刘彻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阿娇，很疼吗？”
　　阿娇抬着红红的眼睛，真想回一句，要不你来试试就知道疼不疼了：“不疼了，不疼了。”
　　“娘亲骗人，会被大灰狼吃掉。”刘岳十分高兴的把阿娇的台给拆了，末了还给阿娇一个灿烂的笑容。
　　阿娇瞪刘岳一眼，却见刘岳根本不为所动，阿娇讪讪地收回目光：“岳儿，你好像也长大了，该去跟着师父习武学文了，别成天跟着娘亲四处晃，你可是嫡长皇子呢。”
　　刘彻闻言也颇为认同的点头，虽然刘岳只有两岁，可当初他两岁的时候不一样已经是读书习武了么：“岳儿，是不能再由着你这样过了，明儿给你找几个师父，由着你的喜好挑，但再不能日日游玩了。”
　　刘岳扫了两人一眼，双手一摊，肩耸了耸，示意自己并无所谓，反正什么师父都教不了他几天：“好啊，爹一定要给我挑几个博学太鸿儒才行，否则教不了我。”
　　刘彻忍不住也瞪了刘岳一眼，这孩子真是大言不惭，凭他一个天天玩得比谁都疯的样子，难不成还有时间去做学问：“阿娇以为，该拜何人为太傅？”
　　不论拜谁为太傅，没几个能有好下场，想来还是随着刘岳去选吧，反正依刘岳的性子，估计也安生不了几天好的：“不如依着岳儿的喜好吧，若爱文，便遍选鸿儒，若爱武，便在武将中选。”
　　刘岳感激的看了眼阿娇，终于还是没值得把他给卖了：“都不要，我要张骞。”
　　刘彻摇摇头，张骞现在在匈奴呢，已经数年了，岳儿又从哪知道这么个人，竟然还点着名要张骞为师：“岳儿，张骞现在在匈奴呢。”
　　刘岳这才记起，张骞现在还在匈奴娶妻生子，秉持汉节呢，得三年以后才能回到长安，一时不察竟然给忘了：“他总会回来的，我就要张骞。”
　　“岳儿，若是张骞一年不回，你便等一年，若是十年不回，你要等上十年么。”刘彻皱眉，看来刘岳是根本不想习武学文，只想继续这么悠游下去，可是，刘彻容不得刘岳这样下去，一个阿娇不想让儿子长进就算了，刘岳需得自己长进。
　　“爹啊，我还小。”刘岳的理由真是让人觉得无可挑剔，是啊，他才两岁呢，学那些纵横谋略做什么，跟刘彻抢皇位，然后早死早超生么。
　　换卷喽……
　　这就是我的完结卷了噢，大概也是三十多章的样子
第六十五章：数语论政惊少傅
　　刘彻最终还是指派了李蔡为皇子少傅，李蔡得了令后，自觉脸上有光，虽然只是少傅，却教的是嫡长皇子，将来很有可能是要做帝师的。
　　于是也就细心的整理了许多东西，打算要细细的教刘岳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储君，却没料到第一天讲学，刘岳就给他放了个天大的鸽子。李蔡是来了个大早，毕竟是给皇子讲学，自然是得来得早些，却没想到刘岳近午了才姗姗而来，而且没有半点不自在的样子，让李蔡没来由的心头火大得很。
　　刘岳抬眼就瞧见了李蔡纠结成一分团的眉，心下暗笑，他向来是不喜欢孔孟学说，他喜欢庄子，所以他是不打算接受任何古代教育了。在现代读了几十年书，还嫌不够，到了这儿没升学压力，没有就业压力，还不趁着好好玩玩，实在对不起上天让他穿越一回：“老师，我们今天学什么。”
　　李蔡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摊开准备好的书籍和文献：“民论。”
　　刘岳暗喜，要真讲军政大事，他可没这份天才，民生这倒是比较好忽悠一些，怎么说也是看过《资治通鉴》的，好歹也算是知道各个朝代对民本思想的看法：“天下之事，有可畏之势者易图，而无可畏之形者难见也。易图者亦易应，难见者必难支。故明智之君，不畏夫方张之敌国，而深畏夫未见其隙之民心。盖民心之摇，操于敌国之变，其变之迟者其祸大，而患在于内者，必不可以复也。古者有畏民之君，是以无可畏之民；后之人君，狃于民之不足畏，而民之大可畏者，始见于天下。”（看不懂就跳过，摘自陈傅良先生的民论。）
　　李蔡听了后，半晌没能回过神来，尤其是那句而民之大可畏者，始见于天下，更是彻底的把李蔡给震憾了：“皇子殿下，帝王之道何如，臣子之道何如？”
　　刘岳看了看李蔡，就知道李蔡不是这么好糊弄，幸好他当年是学政治的，别的不知道，帝王之道，臣道还能不知道，只是未免长了些：“臣子之道在上则能尊君，下则能爱民，政令教化，刑下如影，应卒遇变，齐给如响，推类接誉，以待无方，曲成制象，是圣臣者也。若事圣君者，有听从，无谏争；事中君者，有谏争，无谄谀；事暴君者，有补削，无挢拂。迫胁於乱时，穷居於暴国，而无所避之，则崇其美，扬其善，违其恶，隐其败，言其所长，不称其所短，以为成俗。”
　　刘彻早在李蔡问第一个问题时就已经在门外站着了，初听到刘岳的民论时，和李蔡一样的震惊，再听到李蔡问帝王之道时，心下不知怎的又是一颤，后听刘岳避帝王之道，而大谈臣道时，心下又稍微安定了些。
　　上尊君，下爱民，刘彻听了这句话还是很满意于刘岳的表现的，刘岳才两岁，他都想问问这些刘岳是从哪体悟到的，难道天天跟着阿娇跑到外面瞎逛也能逛出经国济世的大胸襟来么。
　　李蔡见刘岳没有回答帝王之道，便又问了一句，压根管不得刘岳已经在瞪着他：“殿下，帝王之道何如？”
　　“我又不做皇帝，你问来做什么，李少傅不觉得，做皇帝很累人么。我娘亲说，那张椅子最不好玩了，还不如舅舅给我做的木马，晃来晃去的可好玩了。”刘岳不得已只好又把小孩子的天真浪漫给拿来出来，开玩笑，在汉武帝朝论帝王之道，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刘彻听后忍不住就笑了，笑的同时，心里却有些失落，刘岳果然听从了阿娇的教导，志在江湖，而不在江山权位。
　　“说说便也无妨，在殿下看来，何为君王之道。”
　　刘岳睁大眼睛，脸上写了四个大字，你很烦人，却无奈李蔡根本瞧不出来，只好挑些不紧不要的随便说说：“主之所用也七术，所察也六微。七术：一曰众端参观，二曰必罚明威，三曰信赏尽能，四曰一听责下，五曰疑诏诡使，六曰挟知而问，七曰倒言反事。观听不参则诚不闻，听有门户则臣壅塞。爱多者则法不立，威寡者则下侵上。是以刑罚不必，则禁令不行。赏誉薄而谩者下不用，赏誉厚而信者下轻死。”
　　（看不明白的亲可以跳过这些对话，虽然很难懂，情节需要。）
　　刘彻点了点头，倒还算不错，年幼小儿能出这方话语，已经是很难得了。尤其在听到刘岳那句爱多者则法不立，威寡者则下侵上时，心里感触更加深厚，小小年纪的刘岳，竟然也已经知道，做君王必需要隆威薄爱。阿娇知道么，这个孩子竟然是如此通晓上下之礼，是个胸有天地的孩子。
　　李蔡已经无语，才两岁就能语出惊人，这样的刘岳还需要他教导么，自接了皇命以来，对于教导刘岳，已经做了很多种打算的李蔡，已经不知道，要如何教导刘岳了：“以殿下之大才，已无需臣来教授，已是天成大器。”
　　刘彻这才踱着步，进到了内殿，赞赏的看了眼刘岳：“李少傅，刘岳虽然说得清楚，却未必能明白此中深意，还需李少傅多加提点。”
　　“陛下，殿下所发之语，乃前人所未有，足见殿下已是通纳古今，博学天下，臣何能以教殿下。”
　　刘岳闻言，高兴得只差没跳起来，这就是他的目的了，只要李蔡走了，然后出去传一传，看还有谁敢送上门做他的老师：“父皇，我还是习武吧。”
　　至少没哪具莽夫真敢让他这小身子板去拿刀拿枪，大不了教的兵法战术一类，就当是在玩战争游戏行了，省得刘彻再起别的心思，再弄个自己对付不了的人来，那时候天天听他们念之首者也，他还不烦死。
　　刘彻摇摇头，却又想不出还能挑谁来教刘岳，只好先放一放，找着了合适的人选再说，刘岳若想习武，便也只好先由着：“明天你跟侍卫长去骠骑营，看你愿意找谁做师父。”
　　刘岳立刻满脸的激动，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没有面貌的身影来，如果说大汉朝还有谁能让刘岳生出念头定要见上一见的，自然只有冠军候霍去病了，只可惜是英年早逝，让人扼腕不已。汉武朝文的如走马观花般，换了一拨又一拨，武将之中，能让人心生敬畏的除了李广便是霍去病，刘岳现在是阿娇的儿子，自然不会把卫青算在里边：“霍去病。”
　　霍去病的名字，刘彻自然是略有耳闻的，但目前还仅仅停留在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自然是因为现在的霍去病仅仅只有十一岁，再有武将风范也不至于早到十一岁就能让刘彻看上了眼：“那是卫青的外甥，岳儿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况霍去病不过是个十一岁小儿，怎么能做岳儿的师父。”
　　刘岳掐着算了算，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霍去病至少要到十三四岁才能深得帝王赏识，现在确实还是早了些，刘岳暗自叹气，为什么他想崇敬的人要不是远在匈奴，要不就是才十一岁：“爹，那李广将军可在长安。”
　　此时的李广刚从匈奴脱逃回长安，正在家中休养，刘彻有些时候倒还是挺欣赏李广，只是有些怕死，又有些自负，于是刘彻更多的时候，对李广是看不上眼的。不过李广一身的好功夫，倒是值得去学习，兵法也是不错，自负、怕死是性格上的缺陷，他刘彻的儿子自然不会那样：“岳儿明天准备好，爹带你去李广府上拜师。”
　　同时，刘彻也对刘岳念及的霍去病产生了深厚的兴趣，也许，不是刘岳提及，刘彻还不会这么早注意到霍去病。后来的刘岳，时常会后悔，也许当初不应当在刘彻面前提起霍去病，那样一代名将，或许就能够安渡此生。
　　只是刘岳没想到，一柄剑，不论是藏着或者展示出来，都不能掩饰其锋芒，若是柄惊世兵器，自然是放在哪里都会为人注意到的。
　　而现在的刘岳，心里所想的只有“冯唐易老，李广难封”里的飞将军李广。他对于这位到死还不能封候的飞将军，心里是有着很多期待的，既然小霍还是个小毛孩子，就只能现看看老将军了。
　　一路奔回长门，任宫女内侍在身后惊呼、担忧，刘岳脚步不曾有丝毫的停下。还不到露华殿，刘岳就朝着殿内大喊起来：“娘亲，我回来了，饿。”
　　小孩子真好，吃了玩，玩了睡，睡醒了继续吃，幸福得像猪一样。若是不长大，做刘彻的儿子，永远享受这种宠溺，倒也是不错。刘岳点点头，梦想总是美好的…
　　“看你高兴成这样，有什么好事，且说来听听看。”阿娇从朱敏手里接过帕子，给刘岳擦着汗，刘岳平时是很反对这样的动作的，今天或许是太兴奋了，竟然由着阿娇了。
　　“明天我去见李广。”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飞将军李广？”阿娇也略略从诗词里读过，但没有特别深的印象，只感觉得到应该是位名将。
　　刘岳点点头，除了李广，目前也没谁还能让他觉得高兴了，毕竟连刘彻都见识过了，还兴奋什么：“对，就是飞将军。”
　　阿娇轻声叹了声儿，却记起了李广的结局，深觉得很惋惜，那样一个令后世都记住的人，却不能在生前封候，本人不遗憾，却让旁人替他不值吧…
　　因为有些废话，下午奉上个番外给大家
第六十六章：帝王心事谁能猜
　　次日，刘岳早早的就起床了，由着宫女给他穿着深色的衣袍，往铜镜里一照，除了脸其它的基本上就看不见了，只是一团深色的影子。忍不住就在心里生出了些怨念，真不知道，为什么汉朝会以黑色为尊，若是一屋子亲贵，白天都跟晚上似的。
　　嫡皇子拜师，本不应当由帝王领着亲往，而应当是李广先来宫中谢恩，只是刘彻现在心头高兴，也就不顾礼制带着刘岳就往李府去了，李府甚至还没接到过消息，也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
　　直到马车行至李府大门前时，刘岳都还在想，那名震千古的飞将军，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不过从历史的评论上看来，这应当是个名声很大，功劳却没捞着，只会蒙着头打仗的武人。
　　天子的车辇一到李府门前，就有眼色好的进去报了李广，此时李当利、李椒、李敢都还健在，李广便率领府中一众人等，大开中门，跪在了前庭，高呼着万岁迎接着刘彻和刘岳的到来。
　　刘彻宽步走上去，亲手扶起李广，以后要让刘岳跟随李广习武，刘彻自然要在这个时候给些礼遇的：“李将军请起，今日朕来，未及传令，都不必行礼，快快起来罢。”
　　李广这才率着府中的众人起身，让出中间的道路，请刘彻和刘岳到中堂落座。李广很是不明白，为什么向来很少亲往大臣府中的陛下，今日竟然是带着嫡长皇子来了。
　　“李将军，朕今日前来，欲以嫡长皇子相托，还望将军教他习武、治军。”刘彻很少和臣子用这样平等温和的语气说话，若不是刘岳，只怕没有哪个臣子有此等荣幸，能得刘彻如此对待。
　　李广看了站在刘彻身边，小小的身子，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没有刘彻的凌厉，有的只是一双桃花一般的眼睛，灿烂而温暖：“陛下授命，广不敢辞，习武原是辛苦艰难之事，臣忧殿下年幼，不便习武。”
　　“李将军，岳自年幼，不习武也可习兵法，等岳再长几岁，就可以随将军习武了。”刘岳实在是不愿意面对教文的那些太傅、少傅们，宁可对着武将，至少是直来直去的，没那么多心思，也不必盘根错节的听他们讲那些礼啊，法啊的！
　　李广闻言便知道，今日的事只怕是刘岳自己做的主，而非陛下的主意，要是依着陛下，只怕远还轮不着他：“岳殿下如此说，臣便也不辞，唯有倾心以授，方不负陛下与殿下的嘱托。”
　　刘彻点头，现在的刘岳，单纯的只是他的儿子，他还尚想不到争权夺谪这些事上去，也许隐微的想过吧，至少面对着一双肖似阿娇的眼睛，目前，再没有太大威胁的的情况下，他愿意去宠着，愿意由着，纵容着。至于未来的事，刘彻不愿意去想：“岳儿，李将军已经答应了，还不快行拜师礼。”
　　刘岳听着便拜了下去，原以为李广会来扶，却没想到，不管是刘彻和李广，在这个时候都不会来扶他的。虽然刘岳是嫡长皇子之尊，师礼依旧是大的，特别是初次的拜师礼，仅次于君礼，若是以后，李广授课，是应当由李广先行君臣之礼，再由刘岳行师礼。刘岳拜完自己便起来了，疑惑的看了一圈，这才想到几个字：天地君亲师，貌似师也是很大的。
　　刘彻便让人把事先备下的几个箱子抬了进来，嫡长皇子拜师，礼却依旧是少不得的，还得比他人更丰厚些才是。说来，其实刘彻也没经验，一切都是礼官备下的，他也没插手：“以后，岳儿便托予李将军了。”
　　“陛下，臣定当竭尽所能，以授殿下。”李广其实心里还在犯嘀咕，照理，刘岳拜师也轮不着陛下亲自来送礼，更用不着陛下亲自陪同，往往是一旨召书就能了的事，今天陛下的心情看来是很好啊。
　　拜师后，当日是不授课的，刘岳便跟着刘彻登上了车辇，在李广府上一干人的跪送下，离开了李府。
　　“爹，娘亲最喜欢吃西街口的梅子汤了，爹可不可以陪我去买。”纯粹的撒娇，赤L裸的邀宠，刘岳在心底这么想着，现在他和阿娇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通体，自然要多为阿娇制造些机会。
　　刘彻看了刘岳一眼，心里倒也没有别的念头，只是觉得刘岳还挺孝顺，事关阿娇时，他的心是分外柔软的：“好，爹和你一道去。”
　　买了梅子汤，自然还得买些阿娇平时馋得很的小零食，刘彻还记得阿娇喜欢吃那些酸甜之物，便让内侍们一一去买了，然后放在车辇上。刘岳其实也爱吃，忍不住就把手伸向了那堆小零嘴上，刚想抓几个来吃，便被刘彻瞪了一眼。
　　刘岳讪讪的收回手，心道，历史很可怕，司马很虚假，刘彻如果真能按历史似的把阿娇丢在长门不管不顾，此刻，也不会买一堆东西，还一定要放到天子的车辇上，更不会连儿子想先吃口都不让。造孽啊…
　　“你娘亲说过，不洗手不能吃东西。”刘彻似乎读懂了一些些刘岳的目光，实在被刘岳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才轻轻的说了一句。
　　刘岳一脸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的表情，让刘彻恼得很，其实刘彻倒真是因为阿娇这么说过才不让刘岳动手的，没想到被刘岳曲解成了这样。
　　刘彻大手一挥，拍了刘岳脑袋一掌，心想，真不知道这孩子脑子里长了些什么，怎么些儿也不像是两岁多的孩子，又精明又懂事：“胡思乱想。”
　　刘岳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也不管刘彻眉眼间的恼火，反正他很安全，一点也不介意看看刘彻有火又不能发的样子，看戏不用票，怎么算在刘岳看来都是很划算的：“爹，我跟你说，想要娘亲不再若即若离，其实特别简单，只要爹跟娘说…”故意吊着，扫了刘彻一眼，却发现刘彻正淡笑着看他，丝毫不为之动容，心想，果然是帝王，明明很急，脸上却不着一星半点。
　　刘岳清清喉咙，看了眼刘彻，故意装成刘彻的口气：“阿娇，我爱的只是你，不管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我爱的就是站在眼前的你。”
　　如果刘彻不是清楚的知道这个是真的阿娇，他几乎就要认为，这个和南风一样，只是个替身，只是刘岳这么说话，并非是没有原因的，刘岳定然知道些什么：“你知道些什么，不妨说明白些。”
　　刘岳摇摇头，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能说：“爹，娘亲老说，女人喜欢听好话，越好听越容易感动，何妨这样说说，哄哄娘亲开心呗。”
　　刘彻笑笑，心里想着，将来刘岳要是长大了，必然是个很哄得女孩子团团转的，只是不知道谁上刘岳的当上得最深：“你才两岁，别四处沾花惹草。”
　　刘岳低下头白了一眼，他才几岁啊，就担心到沾花惹草上头去了：“爹啊，我还小，还小。”
　　刘彻却很难把刘岳说过的话，和刘岳的年龄挂上钩：“知道你还小。”
　　“呀，有耍杂技。”传说中的天桥把式啊，刘岳兴奋激动得直把头往外头伸。以前也就在电视上看看，没想到他还有机会看现场真人版，还是没微亚的，痛快啊。
　　刘彻没好气的看着小小的身子使劲往车外探，只好命人停了下来，让侍卫带着刘岳往，他则在车上远远看着，幸亏没乘御辇出来，否则这场面还真让人无法收拾。刘彻有时候也想，他是不是真的过份纵容刘岳了…
　　看着刘岳在人群中高高扬起的笑脸，和回头冲着他笑的样子时，刘彻的心又是暖暖的，暗想，算了吧，刘岳还小，不妨再容几年，纵几年，以后的事，便再说吧。
　　等到刘岳玩够想起刘彻还在车上等时，已经近午了，刘岳肚子饿了才想起，他竟然让堂堂汉武帝等在一边，摸着额头的冷汗，嘿嘿笑了笑。刘岳让侍卫随便买了几根红薯糖做的糖画，转过头就扬起灿烂的笑脸，冲着刘彻一路跑过去：“爹，这个很好吃喔，一根给你，一根给娘亲，一根给我，还有一根给卫长姐姐。”
　　虽然不喜欢卫子夫，但关系还是要搞好的，毕竟现在还小，就该这么没心没肺。
　　刘彻脸上免不得闪过一点淡淡的喜悦，不仅为刘岳此时表现出来的宽厚，更为刘岳脸上清澈不见丝毫杂质的笑脸：“岳儿，为什么要给卫长呢。”
　　“她是姐姐呀，娘亲说过，不论是好吃的好玩的，都要跟自己的亲人分享，爹和娘亲是岳儿最亲最亲的人，卫长姐姐既然是姐姐，应该也是亲人吧。”刘岳当然知道，此时的表情很纯真，很干净，必然能让帝王相信，并稍稍放他好好过几年孩子的日子。
　　刘彻从心里淡淡笑了出来，岳儿果然是个懂事的孩子，聪明、宽厚只是却少了能继承皇位的霸气：“岳儿做得很好，若有好的，不仅要与亲人分享，更要和天下子民分享。”
　　刘岳装作不明白的点点头，应了声好，然后快乐的吃着糖画，话说真是很甜呢。
第六十七章：匈奴烽火漫销烟
　　刘岳跟着李广整整学了三年所谓的兵法、武艺后，汉朝和匈奴真正的战争才开始打响，刘彻已经忍不住了，这场历史上长达八年的战争，刘岳和阿娇都不知道会怎样收场。
　　刘岳长大一点，便能清楚的感觉到刘彻身上的冷然便多一分，刘岳于无人处时，总是半带着讥讽的笑，刘彻的儿子果然不是那么好做的。
　　刘岳随阿娇搬回未央宫已经半年有余，刘岳记得，自己向刘彻说起阿娇同意搬回来时，刘彻脸上是何等的欣喜若狂，甚至，那段时间他都觉得好像是回到了那些温暖的岁月，刘彻宠着它，由着它，只是却那样短暂。
　　刘彻，不论喜与悲，大部分都萦于阿娇身上吧，而他这个儿子，不过是可有可无的。
　　记得两、三岁时，刘彻抱着他说过，天家无情一类的话，刘岳是懂的，只是有些难以接受。
　　记得前年，中大夫主父偃向武帝建议以推恩令削弱诸候王的力量。
　　刘彻采纳这一建议，颁布“推恩令”，使各诸侯分封其子弟为侯，由皇帝定其名号。经此一事以后，诸侯王“大国不过十余城，小侯不过数十里”，势力将持续削弱，而侯国均归郡统辖，从而使中央政令达于全国。推恩令的颁行加强了中央集权。
　　而主父偃在得到武帝的宠用后，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齐王刘次昌。因齐纪太后不同意怀恨在心，借机向武帝告发齐王与其姐纪翁公主淫乱之事。他说：齐临菑有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封为齐王。现在齐王与皇上比较疏远，又与其姐淫乱，请刘彻治齐王的罪。
　　于是，刘彻拜主父偃为齐相国，追查审理齐王一案。主父偃到齐国后，连忙查治了齐王后宫宦者，供词涉及齐王，齐王恐惧，自杀。不久，赵王彭祖上书告发主父偃，说他收受诸侯赂贿，使诸侯子弟多得封地；还逼死齐王。公孙弘也对刘彻说，主父偃是逼死齐王的罪魁祸首，如果不诛杀，无以谢天下。
　　去年春末，张骞回到了汉朝，刘岳心心念念的博望候回来了，哪里还有跟着李广天天摆沙盘的道理，跟刘彻秉了，说他实在对带兵打仗没兴趣，再有阿娇那句由着他喜好的话当挡箭牌，他终于顺利的让张骞做了皇子少傅。
　　那年秋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历史上那个名气不小的武帝朝丞相公孙弘登上了历史的后台，首先是薛泽免，刘彻以公孙弘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的制度也就从此开始了。
　　其实刘岳是不喜欢公孙弘这个人的，表面上看起来宽厚，其实内里是个心胸小，气量窄的，历史书上不就是这么记载的么。
　　天渐凉了，边关的战事也渐渐平息了下来，看来，也不过就是明年的事情了，刘彻可能是觉得最近的情况不错，于是近来便常常带着刘岳去骑马。
　　刘岳虽然有些反感刘彻的冷淡，但马上飞驰自来都是男儿的梦想，便也只好跟着去。偶尔骑马放纵时，也会扬起明灿的笑脸，一如幼时一般看向刘彻，却忍不住从心头生出一些濡沫之情。刘彻发丝间的霜色，更添了一些，虽然不见，但经常看见刘彻的他，哪里会不明白这个帝王的苦处，只是，心里的悲凉却从来没有因此减少。
　　如果，刘彻能够宽心以待，刘岳也是愿意在刘彻身边好好的为刘彻做些事，让刘彻在有生之年，早早完成他的目标。只是，刘彻的疑心终究太大，也不会让才八岁的他过问朝堂上的事，更何况要听取他的意见。于是，刘岳每每在话到嘴边上时，又不得不生生咽了回来。
　　刘彻总是这样一个人，独断，却希望听到别人的真话，这样又怎么可能呢。
　　黑马玄衣，刘彻奔驰而过时，连刘岳都惊心，这一代帝王的气势果然不是常人所能够掠过的。有这样一个帝王，是臣子的幸事，只是若是有这样一个父亲，想来却不是儿子的福祉吧。
　　刘彻回过头来看着聚精会神的刘岳，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看着小小的身子在马上，却有着淡定自基的气度，自有一份大汉皇子的宽博豪气。刘彻生出几分骄傲来，这是他的儿子，大汉的嫡长皇子，聪颖天姿，又哪里是常人可比的：“岳儿，张骞可合你的意。”
　　“张骞很好，不酸不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刘岳确实很喜欢张骞，这个人见识广博，有着十余年的游历，所见所识的风物，连刘岳也忍不住暗自心惊。张骞这样的人，若生在后世，必然是个万里行路，阅尽世间风景的人。
　　刘彻笑了，看来他的儿子是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师父，这样也好，现下，只要是刘岳喜欢的，他都愿意给，趁他还能放下心信任的时候，多宠爱一些，以后也不至悔吧。
　　看着刘彻这般慈和的笑，刘岳的心便止不住沉在其中，直到下午张骞讲学时，他都仍沉溺在那个温淡的笑容里，记起来都是那般的亲近暖和。
　　“殿下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张骞已经看了很久了，自打他做了这个少傅以来，每每教文讲学时，都觉得刘岳其实什么都知道，却不知道为什么赶走了几个少傅之后，偏偏先了他，而且从不曾为难过，让张骞都怀疑传闻的真假。
　　“在想匈奴的战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天下才会真正没有战争。”从古到今，真正有哪一天是停过战火的么，大概没有吧，人类的欲望实在是可怕啊…
　　刘岳没想到这话，晚上时分就传到了刘彻的耳朵里…
　　“今日，殿下说起了匈奴的战事。”张骞小心翼翼的看着刘彻，生怕说错一个字，他的小命也好，刘岳的小命也好，都会在只言片语的错误中葬送。
　　“岳儿怎么说。”
　　“回陛下，殿下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天下才会真正没有战争，殿下还写了几句似诗非诗，似词非词的句子。”张骞说着便把刘岳下午写的那首童养浩的《潼关怀古》递给了刘彻，心道，殿下您可别怪我，我也是受君之托，忠君之事。
　　刘彻从内侍手里接过，看着刘岳还略显得有些稚嫩的字迹，不由得淡笑了笑，却迅速的把笑容收了起来：“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边关路。望长安，意踌躇。伤心往事经行处，繁华万千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乱，百姓苦。”
　　刘彻忽然抬头看向正站立着的张骞，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你都教了殿下些什么。”
　　“回陛下，也无非是《庄子》《孟子》一类，并地旁的，只是殿下似乎更喜欢《庄子》。”张骞实在不知道刘彻在生什么气，刘岳写的他也看了，他却为刘岳那悲悯天人的气量所折服，这样的孩子将来若能成一代君王，必定是天下百姓的福祉吧。
　　只是刘彻看到刘岳写的这段字句时，未免从心底涌上一些难明的深忧，他久年征战，最见不得的，自然就是那句：乱，百姓苦。只觉得刘岳甚是不理解，刘彻细想了想，也许这样也好，他是做了开疆之主，让刘岳来抚训万民，只是心底自然会不甘，哪怕刘岳是他的儿子。
　　“以后，不要教这些悲天悯人的东西，帝王远不是悲悯便够了。”
　　张骞连连应是，暗想，他也没教过这些，但却没敢这么说。
　　张骞离去后，刘彻仍旧只是淡淡看着刘岳写的这段似诗非诗，似词非词的长短句子。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伤痛，刘岳尚且知道战乱使百姓苦，他又哪里会不知道。
　　“不论后世如何评朕，朕会让天下无人不承认朕的千秋功绩。”刘彻如是说着，心底也涌起一腔磅礴豪气，毕竟是一代帝王，胸中有着千万山壑，却不是谁人的一段话就能左右的。
　　“陛下，今日是太后娘娘的生辰，可要准备祭奠事宜。”
　　王太后的生辰，历年是祭的，只是今年事太多，刘彻也给忘了，挥挥手：“今年便算了，朕待会儿去趟长乐宫，着人打扫着吧。”
　　长乐宫其实一直都有专人负责洒扫事宜，只是因为刘彻要来，收拾得分外精神罢了。
　　自王太后走后，长乐宫便一直就是披着缟素的纱绫，一直没有揭下来过。
　　刘彻其实并不愿意来长乐宫，他心里有个天大的秘密被埋在了长乐殿里，就如同有一段黑暗的记忆在宣室殿一样。
　　今日来到这里，又恍然间记起了王太后，以及那段他永远也不愿意想起的往事。
　　“母后，那是朕的孩子，你的孙儿。”那时，他的脸色一定是苍白得如同窗外纷飞的白雪，以至伸出双手在灯下时，根本看不清颤抖的十指。
　　“彻儿，你忘了你父皇的遗诏么，阿娇，不能诞下大汉朝的继承人，你忘了么。”那时，王太后的脸也一样惨白，王太后，是疼阿娇的，只是想起景帝的遗诏时，她还是在挣扎中，让锦忆下了手。
　　其实刘彻早就从锦忆嘴里得到了答案，却并不是他想要的，他不敢告诉阿娇，甚至不能在阿娇面前露出任何的痕迹：“母后，阿娇不是薄皇后，母后也看不清阿娇吗。”
第六十八章：未央神话偏殿中
　　“阿娇不是，可未必你姑姑不会存这番心思，彻儿，我们赌不起。”
　　当这句话从王太后嘴里出来时，刘彻已经不敢再听，现在想来，也好没有再谈论下去，否则，现在想来不知会不会更加疼痛。
　　刘彻从回忆中抽回思绪来，阻止自己再去想得太多，他和阿娇已经有了岳儿，这样就好了，往事就随着母后一起长埋地下吧。这样，阿娇才不会知道，否则，只会离得更远。
　　手拂过一只簪金嵌玉的楠木匣子，里边有王太后的手书的血书，上面只有一句话：“陈氏，可有宠，却需无子而终，彻儿谨记先帝遗召，若有违，则先祖不能安眠于地下。”
　　这份血书，其实早就应该烧掉的，他却鬼使神差的留了下来，任凭每想一次就痛一次，也许这样，他才能提醒自己，他欠阿娇的越来越多，纵使阿娇再疏离，他也没有言弃的理由。
　　阿娇便带着复杂的眼光目送刘彻走出了长乐宫，才从后内室走了出来，原本她无非是来吊唁王太后的，却没料到在看到了刘彻的一举一动。
　　那个楠木匣子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诱惑者阿娇前去看，阿娇一直也就是个忍不住诱惑的。于是便走上了前，打开了盒子。
　　缓缓摊开手中暗黑的字迹，泪无法抑止的奔流，原来，刘彻竟然还藏着如此大的一个秘密，又怎么能要求她相信？
　　夜月里，阿娇披着一袭素白的衣裳，在长乐宫中游晃，她已经失了方向，如果连那么疼阿娇的王太后，都可以写下这样一段话来，那么，刘彻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阿娇只觉得回椒房殿的路，竟然是这样漫长…
　　突然胸口涌上了阵热气，阿娇颤抖的身子倚着某个院子不知名的树木，脸上绽放开，苍白惨然的笑，是啊，哭过了，也就只剩下笑了。
　　她原以为，可以试着去相信的，可以试着去说到爱这个字的，却终只能成陌路。所有曾经做过的努力，此刻看来，竟然是这般可笑而可悲。
　　刘彻，不是我不信你，是你所做的一切，让我无法信你…
　　阿娇一路漫无目的的行走，也不管自己究竟到了哪里，只觉得眼前越来越衰败，竟然如此符合她此刻的心情。
　　里边传来一阵苍凉的歌声让阿娇驻足听了一会儿，却是一首宫怨的歌儿。词恍恍惚惚地，有些听不清楚，调子却是哀撼至极。走得近了，便看到一个略显消瘦的女子站在一丛绿萝前面，半舞半歌，身形却似是只见过几面的卫子夫。
　　卫子夫见阿娇形容冷落的走向她，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自从刘彻待她冷漠如路人之后，她的心已经空了，再见到谁也是平静的：“陈娘娘。”
　　“卫夫人，你…为什么在这儿。”
　　“陈娘娘不是多此一问么，当时的巫盅，你以为如何过去的，你以为你与伊稚邪之事，是如何平息的，若不是有人做出牺牲，陈娘娘又如何能安安生生的在宫里。”说是要平静的，看到陈阿娇，却始终是翻起了涟漪。在经过种种事后，再面对陈阿娇，卫子夫自认，她没有想象中那么样的平静。
　　阿娇神色却是一黯，虽然知道历史上的卫子夫会是最终葬送陈阿娇的人，可是，在看过长乐宫里的那一幕后，心头涌上的除了悲切，却没有其他。宫里的事，难说谁是输家，谁是赢家，也许在这宫里，从来就没有赢家：“卫夫人，你便以为我是幸福的么。其实陈阿娇，何其不幸。她自生下来，所有人都告诉指着我说，陈阿娇，你的身份何其尊贵，享尽了上天的宠爱；后来，刘彻又来说，阿娇嫁给我吧，我给你盖座金屋，给你无尽的荣宠；再后来，又说阿娇，你身份太尊贵了，所以只能舍弃，待我能安下心来，不再强求时，却又来告诉，阿娇，回来吧。从来，没有给过我说不的机会，就算我说了，又有谁要听。”
　　卫子夫却只是冷冷一笑，阿娇说的这些在她看来是桎梏，在别人看来却是幸呢，只是阿娇实在是身在局中，看不明白罢了：“陈娘娘现在已经拥有了一切，又何必再来找我这个失败者呢。”
　　阿娇形容惨淡的一笑，拥有一切，拥有么，甚至想问一句，拥有过么。世人，当都以为她陈阿娇被捧上了云端吧，可谁知道，云里除了无尽的光彩，更多的却是阴谋、陷阱：“百年歌自苦，未解有知音，卫夫人，你我终究不同。”
　　阿娇自己都有些奇怪，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了卫子夫，还能心平气和的说话，原来，在这宫里，她也渐渐的戴上了面具，渐渐的学会了伪装自己。
　　“陈娘娘，好自为之吧。”卫子夫并不愿意和阿娇多谈，转身离开，留给阿娇的是一个寥落的背影，在苍凉的背景中呈现出一片极美的弧线。
　　阿娇不禁想，或许当初这个女子也是美的，只是被宫里的争斗所掩住了心，于是便也不单纯了。她呢，她便还如当初一般淡漠么，历经千般事，又怎么还能如当初呢，至少这心里，装了刘彻的好，也盛了许多伤痛。
　　当阿娇回到未央宫时，刘彻已经等阿娇许久，抱着刘岳斜斜的倚在榻上，仿佛像是一够等候妻子归家的丈夫。恍然间，阿娇竟然觉得，那一袭常服站在那儿的不是帝王，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站有繁华尽处，只是淡淡的勾起一个笑，便醉了人、亦醉了心。
　　阿娇却是摇了摇头，不再让刘彻挑起内心的波澜，陈阿娇，或许是刘彻所求所爱的，只是帝王的爱，一如是天底下最美的玉，却依旧是掺了杂质的，不掩其美，却更让人痛。
　　阿娇扬起笑脸，心却在疼痛，似是一点点被虫子啃空了，很冷却必需笑着。原来，她竟然也适合演戏，只是不知道看在刘彻眼里，可着了痕迹：“彻儿，很晚了，让他们把岳儿抱去睡吧。”
　　刘彻看着院子里站着，一袭皇后的常服，在月色下却让人感觉分外冷清，月色很清亮，灯火也不暗，刘彻却是觉得看不清阿娇的眼睛：“阿娇，方才去哪里了。”
　　“刚才走岔了路，竟然看到了卫夫人。”阿娇知道，有些时候，有些事不能跟瞒过刘彻去，不如干脆的说了，省得刘彻见疑。
　　刘彻并没有做他想，阿娇向来是不大认路的，没有宫人带着，要是出去了，便很容易走错，这也并不是第一回，于是刘彻便也信了：“累吗，休息吧。”
　　躺在床榻上的时候，阿娇还是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刘彻瞪着清亮的眼睛看了会儿，闷声问了句：“阿娇，怎么了。”
　　阿娇心想，既然刘彻问了，她就给刘彻个机会吧，也省得以后她自己去后悔：“彻儿，你可有什么事，是没有告诉过我的。”
　　刘彻沉默了，他的确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告诉阿娇，有一些是出于保护阿娇，而有一些，是为了不让阿娇越走越远。除了那些事情，哪怕是朝堂上最机密的事情，他都能说给阿娇听，只是今天，阿娇问了，却必不是问朝堂上的事吧，阿娇向来是不关心的：“阿娇可以说得明白些吗。”
　　阿娇抱着被子，想了想便只剩下了叹息，刘彻，她是给过机会的，只是看来他并不愿意说，既然这样，她也可以继续装下去：“没什么，只是想问一问彻儿，你信我么。”
　　“只要是阿娇，我都信。”刘彻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怀疑。
　　阿娇听了心头淡淡涌上的，却不是感动，而是悲切。阿娇真想跟刘彻说，若是相信，为什么还要隐瞒得这么多。却忍着一个字没有说出口，只是在昏暗的灯火里，冲刘彻绽开笑容：“好，我记住这句话了。”
　　这话，本应是说过千百遍的，为什么却要因此而疼痛呢，不是早知道，帝王的信字，本也就是虚假的么。
　　这宫里，一砖一瓦真的能让人冷彻痛彻啊…刘彻，为什么可以这般温和的待她，却把桩桩、件件瞒得这般深切，这便是帝王的深切心事了吧。
　　刘彻看着阿娇背过去的身子，心里莫名的一沉，阿娇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他，她必是知道了些什么，刘彻竟觉得深深的不安。
　　伸出手去搂住阿娇，阿娇的身子一颤，却没有过多的挣扎，刘彻的这安却更回深了些：“阿娇，只要你问，我就会告诉你，不论你问的是什么。”
　　阿娇睁开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又缓缓的眨了眨，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看着昏黄灯火下的锦帐，柔和的光泽里却仿佛有一双眩目的眼在盛开着，心微微动了，却始终是看过了，便再也无法全心去信任与依靠：“彻儿，我知道。”
　　阿娇忍不住在心里加了一句话，仅此而已，不要求得太多了，不管是她，还是他，能这样平和的相处，已经不易…
　　月色千里，原本该是相守的人，此时相拥在一起，心却分外遥远…
第六十九章：此情欲诉千万难
　　闻得匈奴在伊稚邪的率领下，向汉朝称臣时，阿娇心头涌上了些许微微的悲凄，夏峙渊终于放下了历史的包袱，肩上不会再带有任何历史的责任，可以由着自己去过喜欢的生活。
　　自此后，江湖也好，山岳也罢，夏峙渊都不会再有任何牵挂，而阿娇却与历史纠葛得太深了，终是逃不开、挣不脱。自由，当品咂着这两个字时，自由其实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你在担心夏峙渊么？”此时的刘岳已经是十一岁了，眉眼间更加肖似阿娇，气度线条却更偏向于刘彻，有时候连刘岳自己都忍不住对着铜镜里的脸，在心底叹息，这分明就只是眼睛更灿亮一些的刘彻，而刘彻曾经应该也有过这般清澈的眼睛吧，只是…被很多很多东西淹没了。
　　“我不知道历史怎么写的，只是刘彻的性格，你觉得能放过夏峙渊吗？”阿娇看着刘岳，却依稀间仿佛是看着刘彻一般。
　　刘岳也是摇摇头，虽说认清了现实，也读过历史，可是每每想起幼时，曾经带着他一同驰骋于马上的情形时，心头还是异常的温暖。刘彻曾经也一心一意做过父亲，那样的纵容、溺爱过，可是现在也是疏远了。偶尔，他也会为刘彻的疏冷而感觉到失落与微微的疼痛，却也能理解刘彻，可阿娇，却终是不能理解的：“娘，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冷漠，甚至我也是一样的冷漠，对于父皇，我们总认为自己看清了、看秀了，却还是看得不明白。我看不明白，或是因为先亲而后疏，娘，你是因为什么呢？因为父皇一直是这么放任并疼宠着，才看不明白么。”
　　父皇，娘，什么时候刘岳也渐渐的接受了呢。想来也是，刘彻那样一个雄才伟略的帝王，足以成为所有男人所崇敬，并心生向往，刘岳说他不明白，其实他才是真正看明白的那个人，一直不明白的，反而是她。
　　“岳儿，这些年，我已不再有长门的困扰，也渐渐的想过，要信，可是每每想起前尘往事时，心里却依旧是冷的。”阿娇终是又想起了她竭力想要忘记的事情，那时的长乐宫，在记忆中永远都是一段灰冷的调子，若真是有后悔药，阿娇真想买一剂，不去看，就那样一点点累积起信任好了，至少不必是现在的挣扎与矛盾。
　　从那儿以后，她不再敢相信刘彻，甚至不敢相信除了刘岳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这宫里，那样笑着疼她的太后，都可以留下那样的一段遗旨，那么还会有谁可以相信。
　　“父皇其实做了很多，只是你不愿意去看而已。”刘岳心下黯然，前些年他总还是头脑发热，气太盛了些，以至刘彻感觉到了威胁吧，天可见，他何曾发过一点点这样的心思。
　　刘彻和他之间的微妙处境，源于男人和男人之间那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也许，可以称之为同性相斥吧。可是，刘岳看得清，刘彻对阿娇，却从来都是可昭于日月，能示于乾坤的。
　　“岳儿，不要再说了，你敬他，我同样也是敬的，只是经过这么多事情以后，要我再无一比疑虑的信他，却是千难万难的。
　　刘彻此时，却正在殿门外，恰听着阿娇的这番话，立时身形一晃，脑子里便成了一团乱麻，再也理不清。他原以为，这些年来所做的，阿娇都看在了眼里，也认同了、接受了，否则又怎么会从长门宫搬到未央宫里来。
　　却不曾想到，阿娇至今都不曾对他撤下心防，千难万难，千难万难…，要阿娇信他真的就有这么难么。
　　他是负过阿娇，他认，也尽心心力的去偿了，可阿娇，却似是一块顽石做了心肠一般，浑不在乎。刘彻甚至在心底想过，一直受着错待与轻慢的并非是阿娇，而是南风啊…
　　阿娇，一直都被他放在心尖儿上，一直细心的与珍爱着，阿娇却还是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泪，竟不自觉地涌上眼眶，这…是绝望还是失望的表示吧，像是一点点洗净眼底心阔大的柔软与温暖。他是一代帝王，没有流泪的权利，他的泪，会让天下生悲，而他却只想为着眼前这个女子悲而已，只是就算这样，阿娇却还是不会信任吧！
　　既是如此，他是不是也可以洒脱一些，却为什么只要一想着这些，心头就如同被千重山岳压死了一般，沉重而疼痛。
　　阿娇，阿娇…这两个字原来竟然是这么的悲伤，却是连悲伤都是这么的娇柔婉转。
　　“阿娇，我其实只想一心待你，只是你不肯信罢了。”刘彻强自撑着身体缓缓向外间走去，回首望了眼阿娇所住的宫殿时，觉得那么遥远，一阵阵风拂来，带着春的温暖与芬芳，刘彻却微微颤了下身体，竟觉冷得入骨入心。
　　“娘，父皇刚才来过，听你说了千难万难这句话后，就走了。”阿娇背对着窗，他也是，只是他比阿娇更加细心了些，刘彻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总是能让人清晰的辩论出来。
　　阿娇或许也是认出来了，却依旧还是说了这样的一番话，刘岳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岳儿，帝王有情，只是深不见底，也过于隐忍，被这样爱着，其实很累，何况要这样去爱。在深宫里，可是谈权位交易，情这个字，却是最奢侈，也最能置人于万劫不复之地的。”阿娇对刘彻所做的一切，并非不动心，只是不由自主的选择了忽视，也只能这样选择。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其实若说透了，无非是因为刘彻心里装的那个人，是陈阿娇，你觉得不是你自己罢了。所以你不能不顾一切，以至刘彻所做的一切，你都只当自己是在旁观。”刘岳其实并不愿意这么说阿娇，他心里，阿娇和刘彻便是他的父母，虽然他也曾经在这样的环境里做过另一个人，可是最终没有选择在岸上坐着，而是选择了投身于历史的洪流中。
　　“你以为这样很安全，可是你不觉得，伤他太深了吗？更何况你既然替代陈阿娇活着，就应该为阿娇想想，若真是那个陈阿娇在，会容得旁人或自己伤害刘彻哪怕一丁点吗。”刘岳还有句话没有说，他总是觉得阿娇氢自己锁了起来，害怕被伤害，于是不愿意面对。
　　阿娇忽然了阵心疼，或还想反驳些什么，却已经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刘岳却没瞧出阿娇的异样，只是自顾的转身出门去。
　　刘岳感觉他自己，就如同看到父母吵架的小孩，痛得无所措，更是深深的难过。
　　阿娇的心阵阵胀痛，像是有什么要喷礴而出，却被紧紧的捂得严严实实，找不到一个山口。
　　她真的有这般绝决么，只是这样做由了自己，却负了阿娇的嘱托和刘彻的倾心以待吧。连刘岳都是觉得她错了，连刘岳都在替刘彻不平，有时候，她也想过，这样或许不公平，她顶着阿娇的身份过着，接受了阿娇的一切，却独独拒绝了刘彻。
　　柯静端着一盆水进来，却恰看见阿娇伏在榻上，容色之前，清绝而伤痛。阿娇，近来更加瘦削，让柯静看得心里常常觉得不踏实，像是这个女子一袭华衣，却是要随时飞入天阙一般，飘渺空遥。
　　“姐姐，你是怎么了。”柯静静下了，先是吩咐了人去传太医，然后才想到要通知刘彻。
　　柯静以为，刘彻是会来得比太医还快的，却没想到，汤药都已经熬好送来，刘彻却依旧不见踪影。柯静望着门口想了想，是朝务繁忙么，可是若在平常，只要阿娇有丝毫意外，便是天塌了，刘彻也是会飞奔而来的。
　　阿娇也随着柯静看了眼殿门，刘彻不来，她能够理解，可是刘岳不来，她心底却是气的，却没想到刘岳却是冤枉得很，从阿娇这出去，就骑了马出了宫门，这会儿还不知道呢。
　　“姐姐，我再去秉陛下。”阿娇虽然不说，可是谁也看得明白，阿娇频频看向门口，等的不就是那个待旁人冷峻，待阿娇却温软的帝王么。
　　阿娇却叹了气，刘彻方才没有来，现在就算再去叫一次，也不会来的吧：“算了，我歇会儿，你们下去吧。”
　　柯静和宫人们也不多留，便依言退了下去，只是柯静依旧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去宣室殿秉了刘彻。
　　刘彻此时在宣室殿，心头也是冷乱的，强压下去看阿娇的冲动，却总是被宫人们撩拨着，宫人方走，柯静又来了，言语中比刚才宫人说得更严重几分。刘彻只是挥手让她退下去，对于去与不去，却是未置可否。
　　柯静像是明白了些什么，静静的守在阿娇门前，不惊扰，也不报刘彻的不为所动。
　　阿娇一整天都在榻上半睡半醒着，烛火昏昏，阿娇只觉得脑子里也是糊涂的，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柔柔的光晕，很美，却很迷离……
　　午后的时候仿佛是看见刘岳来了，着急上火的在榻边晃了好了会儿，才被朱敏劝走了。
第七十章：知君用心如日月
　　阿娇总觉得像是睡得很沉，又像是压根没有睡着一般，刘岳来时，她明明什么都看得到，想跟刘岳说说话，张嘴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
　　只好是抱着被子，一直与床榻缠绵下去。半夜时，只觉得一阵冷风吹了进来，脖子也是凉的，呼吸也是冷的，忍不住就往被子里缩得更严实了些。
　　依稀中，仿佛有个身影站在了床榻前面，阿娇努力想看明白，站在床畔的人究竟是谁，却听得一声深厚的叹息，气息中带着刘彻身上独有的木质香气，一如檀香木的空幽味道，却杂着些檀香木没有的清冷之气。
　　带着檀木香气的手指，拂过她的眉眼，轻柔而和缓，却是带着几分暖意的。床榻边轻轻的坐上了一个人，那熟悉的气息和味道，自然不必再分辨。除了刘彻，还能有谁呢。
　　刘彻纠结的眉看着脸色苍楚的阿娇，睡在锦被之中，脸上却似乎没有往常看到的那般光泽，聚拢的眉间，仿佛有着些微不可查的伤。
　　阿娇本以为，刘彻会说些什么，却只是在几声叹息后，似乎听着句：“阿娇，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不扰你。”
　　阿娇闻言却在刘彻背过身去时，流下了泪。刘彻始终还是不够了解她，苦了自己，也苦了她。他们都太过于骄傲，太过于自我，以至于最终是要失去的。
　　阿娇也知道，刘彻的心，至少在这一刻，如同天上的清风明月一般，昭昭日月一般的清明，只是她能接受么，若有一天，刘彻知道她并非阿娇，还有这样清天白日一般的坦荡与容忍么。总有一天，刘彻会知道的，无论什么，都瞒不了一生一世，她也不是个能把秘密守一生一世的人。
　　第二天，阿娇醒来时，刘岳早早等在了床榻前，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阿娇，阿娇冲刘岳笑了笑，示意自己并没事。刘岳却还是不放心，大张旗鼓的去找来了太医，直到太医信誓旦旦的拿祖宗八代保证后，刘岳才信了。
　　“昨天我说的话，也许是有些过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毕竟每个人，都有选择如何活着的权利。”一个是父亲，一个是母亲，他也算是彻底做了一回夹心饼干。终于体会到那句，左右为难，还有那句内外不是人的话是什么一种状况了。
　　阿娇并不想再提到昨天的事，也许就这样，以后刘彻会自动和她保持距离，而她也更能安静的守住自己的心，不再存有奢侈的想法，更不要有那样的冲动：“没事，不怪你，不是昨天，也会是今天、明天，总会有这一天，既然不可避免，早些或许对他对我都是好的。”
　　刘岳本还想说些什么，只是看阿娇现在坐起来都没力气了，也只好咽回去，只怕阿娇这一下又是难得好了，明明天一冷就怕得很，还要逞强。今年顾轻尘和许微雨又请了辞，离开了长安，太医们又太过保守，对阿娇的身体状况也不了解，更是无从下手。
　　“还是把身体照顾好吧，我可很希望你们两早早给我生个弟弟、妹妹的，然后也好抽身。”这才是刘岳真正的目的，反正，让他做刘彻的继位者，实在有些可怕，每每想到都觉得浑身上下发凉。
　　阿娇黯淡一笑，再生个孩子，再生几个都一样，她和刘彻总是很难像曾经一样，无话不谈、没有谎言与秘密：“你要是想走，把皇位自是别人的，以后会有赵勾弋、王美人生下皇子。”
　　刘岳的心思她知道，可是她也同样不希望自己生下来的孩子，成为历史的牺牲品，不论是做皇帝还是沦为阶下囚，未必能说谁就是历史的赢家。
　　刘岳闻言，脸上便染上了一抹寒霜，阿娇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不去想：“若是她们的儿子做了皇帝，你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最好还是，你和刘彻一起努力，再给我生个正常的弟弟，然后好好的继承皇位，我们才能高枕无忧，过自己选择的生活。”
　　阿娇哪里会不明白，只是都已经这样了，再顾惜这些，也没有什么必要，也许死了还能回到现代去。至少可以寻觅得一方小小的自由，不会再有什么宫廷，不会再有什么王权与陷阱：“刘岳，若是不再会有弟弟，你要怎么办？”
　　“别，你们还是赶紧再生一个。”刘岳是肯定不能让刘弗陵做皇帝的，刘闳是更不可能了，刘据嘛，连出生的机会都未必会有，所以只有王美人的孩子和赵勾弋的孩子了。与其让那些无为之人来做皇帝，来威胁到阿娇和他的安全，还不如他挑了大梁，虽然他是不想坐刘彻坐过的皇位，但如果阿娇不能再生个孩子，他也只能做这样的选择。
　　阿娇唯有笑笑，未来的事，究竟会怎么样谁能知道呢。
　　就如同，夏峙渊封候以后，连见她一面都不曾，就离开了长安。
　　也许他是不愿意再有任何的牵绊，不带半些负担的去过自由的生活，夏峙渊做出这样的选择，她能理解，可是却总是感觉有些难过，原以为是战友的人，如今已经脱出了战壕，过着清风淡月的日子了。
　　而她，却还在罗网之中，欲飞不能，欲退不得。
　　“昨天夜里，父皇来过吧，我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他的背影，刚才内侍来找了太医令去，好像是说发热了，我看可能是感冒了。”刘岳边说边看着阿娇的面色，果然见到阿娇脸色一沉，总说不在乎，根本就是在骗她自己，连旁人都看得明白，她却不愿意承认。
　　阿娇心想，昨天在这床榻边坐了大半夜，又没穿几件衣裳，感冒也是正常的，大晚上不睡觉，真当自己是天子，百病不侵。心里这么想，却不免有几分担忧，只是阿娇自己都不觉得罢了：“那你还在这儿，不去看看。”
　　刘岳眉眼间流光一闪，便笑开了，看来这两个人，还是得各自伤了才会互相为对方着想，否则都是以自我为中心，那戏就唱不下去了：“好，我就去，要不要替亲爱的娘亲问候一下正在病榻上的父皇？”
　　阿娇嗔瞧了刘岳一眼，苍白的容颜上染上一抹微微的红，更显得清艳娇柔：“赶紧走，瞧见你就生气。”
　　刘岳哈哈笑着，心情变得好起来，这两个人气场都太强大，若一有心事沉下来，旁人自然也是难得开心。到宣室殿时，刘彻正在一边咳嗽一边看奏表，见刘岳来了，头也不曾抬起来，只是轻轻说了句：“岳儿来了。”
　　“父皇，你好些了吗，娘亲很担心你。”刘岳不得不承认，这句话他是故意说的。
　　刘彻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眼刘岳，指了指身边的垫子，示意刘岳坐上来。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的痕迹，只是再说话时声音却是惊颤的，甚至带着浓浓的犹疑：“她真的担心吗？”
　　满带希冀的问句，刘岳心想，就算不是真的，我也要给你们描成真的，看来有必要给刘彻一针狠的，否则真就这么扔下阿娇，他的周游列国梦就要烟消云散了：“父皇，其实娘亲是在害怕，她以前总念一句诗，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
　　刘彻冷冷拂了刘岳一眼，心城却涌起了万千风浪，难道阿娇真的只是在担心这些么，不，阿娇却不像是这么浅薄的女子。阿娇也应当知道，他爱的并非容貌，而是那个温暖娇灿的灵魂：“岳儿，你娘亲不会这般浮浅。”
　　刘岳瞄了眼刘彻的表情，好吧，他承认这句话阿娇是没有说过，只是女人都会有这样的担心，刘彻不会真的一点不明白吧，再大的盛宠之下，越是悲冷阴暗。帝王的心往往都去猜江山天下去了，哪里会懂女人心：“父皇，娘亲也是怕老的，看见一根白头发就叹半天气。”
　　这句话不假，不过就那一根白头发，阿娇惊叹了好久，然后盯着镜子看了半天，主要是为了看哪里老了。
　　刘彻放下奏表，伸过手来抱着已经抱不动的刘岳，十一岁的刘岳已经很像个大人了，因为阿娇一直不肯让刘岳承太子位，也就搁了下来。而最近两年，刘岳的表现，却像是更爱宫外那天宽地广的江湖一般，从来不爱在宫里多呆，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高兴还是失落。
　　只是刘彻这时候才想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刘岳已经不再叫他爹了，而是跟其他的孩子一样叫父皇：“岳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我父皇的。”
　　刘岳一惊，也细细想了想，却已经不记得了，貌似从刘彻开始用冷淡的眼光偶尔瞄着他时，他就开始叫父皇了，好像是四、五岁的时候：“不记得了，父皇和爹有什么不同吗，他们老提醒我，要叫父皇的。”
　　刘彻摇了摇头，没有区别，一样是叫父亲，只是父皇总有君臣之别，而爹却是个温暖的称呼：“是没有，由岳儿喜欢吧。”
　　刘岳于低头时扫了一眼刘彻，暗笑，别扭的夫妻，无奈的父子，这就是大汉最尊贵的一家人。
　　嗯，还有二十多章的样子，今天加更一章吧，只剩几章我就快要完成这本书了，完成本书后我会尽快上传完毕，希望大家以后还能去支持澜澜的新书《穿越之乞丐夫人》
第七十一章：此番如在深渊里
　　夏峙渊其实并没能离开长安，而是被刘彻派来的侍卫半软禁在了长安里，之所以夏峙渊要让阿娇这么以为，是不喜欢阿娇为了他而跟刘彻生争执，以刘彻的性格，若非有万分把握是绝对不会放人的。更何况，匈奴还有一小股势力逃到了沙漠深处，刘彻更是要拿着他来做耙子了。
　　做为一个男人，他理解刘彻的做法，更因为刘彻有的是帝王的视角。可是阿娇必是不能理解的，更有甚者，可能会和刘彻之间就此留下不可抹消的裂痕，这不是夏峙渊愿意看到的。
　　当然，夏峙渊若没有把握能保证自己眼下的安全是不可能这般沉默的，至少目前刘彻不会动他，也没有心情动他。
　　“主子，真的不用跟陈娘娘提吗？”说话的是当初跟在阿娇身边的方密，如今已经在长安城里扎下根来，身上也再没有一丝大漠儿女的气息。
　　夏峙渊不由得冷眼一扫方密，这么些年不见，方密竟然也学会反驳他的话了吗。在阿娇面前，他自然是那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夏峙渊，可在方密以及他的其他属下面前，他却仍然是那个冷厉的主子：“方密，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也容得置疑了么。”
　　方密立刻跪在地上，一声不敢再吭，这人个时候，夏峙渊身上的那份气度，依旧是记中那样逼人。就算现在，已经向汉朝称臣，身上却没有一丝狼狈，反倒更添了几分淡定，让人更难以摸清他心里的念头。
　　“起来吧，你只要护好阿娇，我这边自然有人照料。”方密，是阿娇的最后一张牌，不能轻易被任何人翻出，这是他给阿娇最后的一份保障，只希望，阿娇永远不要用上才好。
　　“是，主子。”方密叹气，主子就是这样，总是替别人想得周周到到，却少顾自己，这份心思，所受者，又有几个人知道，又有几个人会心存感激。
　　目送着方密离去，夏峙渊着人大开中门，洒扫庭院，因为…刘彻会来。终有些结，还是需要他亲手来解，否则，帝王放不下，他亦不能安心放阿娇一人留在宫廷里。
　　青衣简服，衣料却透着天成的华贵，夏峙渊既不会站在历史的高度上俯视刘彻，更不会以一个失败者的样子去面对刘彻。他顺应历史降了汉，因为在他骨子里有着汉民族的荣耀，但并不代表他便会卑躬屈节。
　　跪，自然是不可能的，夏峙渊依旧只是淡淡一躬身，没有屈曲，有的只是一派的淡定闲适。若说夏峙渊现在还有什么优越感，便是他比刘彻更自由，他有过做一代君王的机会，可是更深知那是个葬送人的位子，坐过却不必留恋。
　　刘彻依旧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坐在正堂时，扫了一眼衣着浅淡的夏峙渊，心头有一丝微微的赞赏，这个男人他从来便是欣赏的。以前赏其豪气、洒脱，现在赏其从容、清净，这样的人，欣赏也能让人安心。
　　只是刘彻，从来都是个不轻易信人的，这些日子来已经是百般试探，却见丝毫波澜。刘彻其实并不想放夏峙渊走，倒不是担心将来匈奴卷土重来，只完全是对眼睛这个有指点江山能力的男人的学深怀疑。
　　今天，刘彻却并非是来试探的，不过是想问问当初那些，阿娇酒醉后说出的话，他一直不解期间的意思：“你欠朕一个答案。”
　　夏峙渊无奈的摇摇头，他还以为刘彻来做什么呢，却没想到，刘彻竟然还执着于当初那个没来得及找到答案的问题。只是他到现在还没能想到，那样一些事究竟要怎么跟刘彻说：“陛下，臣没有答案。”
　　刘彻本应该有怒火的，却只是静静的端起茶杯，头也不抬的喝了一口，发现他心里此时竟然是如此的宁静，以至于刘彻自己都觉得惊讶：“若不愿说，朕不勉强。”
　　这个人和阿娇，有着同样的秘密，这是刘彻此时脑子里闲过的唯一念头，却没弄明白，为什么会生出这样一个想法来。
　　“臣，谢过陛下。”也许有一天，刘彻会知道一切，只是不应该由他来说，要说也该是阿娇，又或者是刘彻和阿娇的孩子，那个同样穿过时空的刘岳来说。
　　“朕让于单返了匈奴收服残余兵士，于单于前日，带兵来犯边关。那个曾经在朕脚下称臣，俯首示上忠心的人，现在已经站到朕对面去了。”接下来的话，刘彻没有再说，伊稚邪是个聪明人，而刘彻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或者说是一个借口，要么是放伊稚邪走的借口，要么就是…
　　夏峙渊看着面目沉冷的刘彻，不由得心头一震，接着染上嘴角的便是冷笑，却藏于低头之际：“陛下，臣还是那句话，臣的话没有证据，只有时间能证明。”
　　时间，几年前，伊稚邪的确是说过这么句话，只是几年前那番话，伊稚邪用这些年的种种进行了佐证，今天的话，难道便能用一生去验证吗。刘彻觉得，他是冒不起这个险的，只是却找不出理由，若伊稚邪无由而死，以后四夷之中谁还敢来臣服：“朕，凭什么信任你？”
　　又是这句话，似乎前些年，这句话也曾经从刘彻嘴里问出吧，只是那个时候多少带着些信吧，现在话里的却全是怀疑了：“陛下一生所求，天下江山，而臣一生所求，江海寄余生而已。”
　　江海寄余生，若有个知心人陪着，江海寄余生也是很好的，伊稚邪果然是个放得下的，前放匈奴，后谢爵位。从感叹中回过神来时，却依旧没能放下对伊稚邪的防心：“先平了于单之乱，再江海寄余生吧，朕着你去收服于单，武力征服也可，不战而降自然是更好。”
　　夏峙渊惊诧的抬起头来看着刘彻，却见刘彻的表情丝毫没有波澜起伏，平静得让人看不出半点心思来。于单，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候叫小叔叔的孩子，虽然后来反目，可在夏峙渊心里，于单仍然算是在这个朝代里不多的亲人之一，他可以放任于单去奔向自己的历史，但如果要他亲手把于单送上历史的既定命运，他不可能下得去手。
　　“陛下，臣虽降汉，但匈奴之地，尽是臣的亲人，恕臣不能受。”
　　刘彻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他知道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刻意这样问罢了。就这样让他放伊稚邪走，那是不可能的。刘彻继续问了些不重要的话后，便离开了伊稚邪的府中。在回宫的路上思索着，该拿夏峙渊怎么办。
　　“陛下，殿下好像在前头。”
　　刘彻顺着侍卫挑开的帘子看了眼街道上，刘岳正在拉着一个少年，一脸兴奋，不知道是遇着谁了，高兴成这般模样。
　　待马车行得近了，刘彻才看清了那少年的面容，却原来是卫青的外甥霍去病。不知道刘岳接着他，这一脸的兴奋是为了什么：“岳儿，你怎么在这儿。”
　　刘岳脸立马垮了下来，其实刘彻是不喜欢他老出宫的，一是觉得他没志气，二是觉得他不好掌握。刘岳转过身看向刘时，又讨好似的扬起张灿烂的笑脸，这样的笑，刘岳知道刘彻是向来无法抵挡的，只因他灿笑时的眉眼几乎和阿娇一模一样：“爹，霍去病好厉害，刚才一个人打跑了好几个恶霸。”
　　刘彻看了眼已经跪在路旁的霍去病，霍去病现在已经是骠骑营中的一员了，刘彻也欣赏霍去病的少年英气，于匈奴之战中也颇有建树，现在已经升到了中郎将。刘彻再看着两个孩子站在一起时，想起了前些年刘岳似乎说过要见霍去病：“去病，既然遇着了岳儿，就带岳儿去骠骑营看看，这孩子早就想去了。”
　　刘岳眨着明亮的眼睛，他之所以想去骠骑营，其实全是为了小霍同学，别的人他还真是一点兴趣没有：“爹，我真的可以去骠骑营了。”
　　刘彻看着刘岳欢快的模样，只觉得一阵阳光划过，灿烂而明丽，再听得刘岳叫他爹时，心便更温软了：“快去吧，看仔细了，晚上回来，我有话问你。”
　　待刘彻走远了，刘岳便拉着霍去病，正大光明的往骠骑营走，也顾不上霍去病心中起了什么念头。
　　霍去病看着身边的刘岳，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倒是很有意思。只是想到刚才刘岳和刘彻的谈话时，却惊心不已。刘岳叫刘彻时，不是父皇，而是像普通人家一样，叫爹，刘彻在刘岳面前，是我，而不是朕，再看刘岳时，霍去病的眼神不由得变了。
　　“霍大哥，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刘岳当然明白霍去病眼底闪过的那些，只是才十一岁，这些人总得容自己点时间，做做小孩子吧，所以只能是装得没心没肺一点，这样才更能安安生生的再享受一回童年的时光，虽然不免以阴谋、陷阱的影子。
　　霍去病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便带着刘岳骑上马，奔向骠骑营，心头却风急浪深，难以平静…
　　第二更送上，我还想说一句，其实历史上的小霍同学并不是这么纯真的人，少年得志哪里会真有这么纯粹……
第七十二章：骠骑将军霍去病
　　骠骑营对于刘岳而言是再新鲜不过，从来没进过军营，更别提古代的军营了。只见所有的士兵列队正在演练着，刘岳骑在马上觉得兴奋得很，每个男孩小时候都肯定做过同样的梦，便是跃马横枪，剑指沙场。
　　刘岳下马来，看着比他高了不少的霍去病，脸上除了羡慕还有崇敬。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千古一将生生在他面前站着，兴奋之中带着些惋惜，为了这样一个英雄的少年，为了这样一个把一生都献给了战场的军人：“霍大哥，你们每天都是这么辛苦吗？”
　　霍去病看了看眼珠子正四处溜的刘岳，对于刘岳叫他霍大哥，有那么一点点难以接受，但还是没有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殿下，千日之操疏于一日，臣等每一天都是这么过来的，军人便当如此，闲时操练才能防战时伤亡。”
　　“嗯，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才是我大汉军士所向披靡之处。”说到这些，平时没少读历史军事类书籍的刘岳，自然也深有感触。骠骑营正是大汉的精锐所在，是大汉真正的虎狼之师，素有一卒当百的传言。
　　听完刘岳说这些，霍去病有些赞赏的看着，如果，将来能有这样一个人继为大汉天子，好像也不错吧，能毫不拘身份的与他并肩行走，能在他要通报骠骑营列队迎候时，伸手阻止，这样的一位嫡长皇子，应当是大汉之福：“殿下说的是。”
　　“小霍将军，你回来了，徐都门刚才找过你。”叫住霍去病的士兵叫岳丰，是骠骑营里的普通兵士。
　　“我知道了，你先去准备些茶来。”霍去病本想说拿酒来，但看了眼矮他一截的刘岳，才把酒字咽进字肚子里，改了茶。
　　岳丰早就看到了霍去病身边的刘岳，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于是也就没有问候，听得霍去病吩咐便应了声下去备茶了。只是岳丰在转身时清楚的听见霍去病叫殿下，这才确认了刘岳的身份。
　　“殿下，先进大帐吧。”
　　刘岳随步走了进去，没有想象中的沙盘，这时代还没有，只有一张偌大的军事地图，刘岳忍不住多瞄了两眼，然后坐到了主位上：“霍大哥一起坐吧。”
　　霍去病本也不是一个拘束的人，素来豪爽，而且这样一个不过十多岁的孩子面前，他也不过是个大孩子罢了，自然就更放得开些：“殿下来骠骑营想看什么，我带殿下去看吧。”
　　其实刘岳最想看的无非就是霍去病，这么个人，可谓是看一天少一天，也不知道哪天就忽然英魂消散了。想了想，刘岳又觉得自己未免想得太多了，至少还有十多年呢，就在这里替霍去病担着闲心，自己的事还是一团麻，还有空想着别人：“如果不麻烦，我想看霍大哥演兵，我听爹说，霍大哥功夫很厉害，在行兵布阵之上很出色。我跟李广将军学过几年兵法，爹老是说排兵布阵，年轻一辈的就霍大哥最出色了。”
　　岳丰端了茶进来，却没有行礼，知道这位殿下不想大张旗鼓，于是只是静静的上完茶，然后躬身出去了。只是在偶尔用眼角瞄到刘岳灿烂的笑脸时，不免惊讶了一番，岳丰曾经是宫中的卫尉卫士，远远的也曾见过陈皇后，再看到刘岳时，难免为两个人一样灿烂的笑脸所惊折。
　　“今日是徐都门督掌演兵，我不便插手，不过徐都门演兵，到也是很值得看。徐都门年少从军，曾经在卫尉为左都侯，行兵布阵也是把好手。”霍去病看着刘岳一脸天真烂漫的样子不由得想，当初的陈皇后便是这般的笑颜么，也是这么一双桃花眸子，灿若辰星吧，怪不得陛下会独宠陈皇后呢。
　　霍去病对于刘彻独宠阿娇，心中还是有些不平的，他曾经见过卫子夫，也觉得那是一个温和美丽，值得男人去善待的女子，只是在帝王的后宫里，却似是千般娇花中最不起眼的一朵，自然就被人慢待了。
　　刘岳听了霍去病的话，自然就是一脸的失望：“哪好，霍大哥带我去看看吧。”
　　虽然，刘岳不喜欢战争，甚至会排斥，但就像在现代所有的孩子都以枪为梦想一样，不见得是为了战争，才喜欢枪的。横刀跃马，自古就是世间男儿的梦想，只是在后世变成了飞机大炮，坦克机枪。
　　霍去病带着刘岳去往操练场之前，顺便先四处看了看，等到演练场的时候演兵已经接近了尾声，徐都门已经在让人把兵器归库，列队整兵了。徐都门见霍去病来了，立刻迎了上去：“小霍将军，方才你不在，光禄大人把公文交给我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徐大人，这位是嫡长皇子殿下。”霍去病知道刘岳再不想让别人知晓身份，但霍去病觉得徐都门是该知道的，于是还是决定据实相告。
　　徐都门一听，立刻便跪了下来，低头向刘岳行礼，全场上下正在整队的士兵一见徐都门跪了，便也跟着齐刷刷的跪了下来，跟着徐都门高呼：“殿下千岁。”
　　刘岳一时间竟然脸红了，虽然这么多年向他跪过高呼千岁的人实在不在少数，可是这么多血气冲天的士兵齐齐下跪的场面他还真是第一回见着，难免有些不适应：“众位请起，该是我向诸军士致谢，如不是你们尽忠职守，日夜操练，大汉蔫得安宁。”
　　虽然一时间没能适应，但场面功夫刘岳自然是忘不了，毕竟也是现代社会的大风大浪里来的，又在宫廷里久经历练，一时的怔滞过后，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刘岳人小声音也不大，前面的人还是听得清楚的，听到的多少还是有些热血沸腾，虽说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可听到这样的肯定，心里还是会激情澎湃。
　　徐都门起身时瞧了刘岳一眼，只觉得那一身的气度全似了刘彻，而容貌也多半是刘彻的影子，只觉得心头亲切中杂着一丝敬畏，这就是当初刘彻给他们的感觉：“殿下来，本该列队相迎的，臣有罪。”
　　“徐大人何罪之有，我不知会一声就来了，岳还担心打扰了大人。”在徐都门打量刘岳时，刘岳也上下打量着徐都门，细细看了才觉得，这真是一个刀光剑影里过来的汉子，一身厚实的肌肉更显得人格外精神。
　　徐都门低着头，脸上闲过一抹笑，这个嫡长皇子殿下，果然像传闻中一样，少有的聪慧机敏：“殿下，今日的演兵已经结束了，请殿下移驾大帐。”
　　操练场始终是人多杂乱，若是刘岳在这儿出了什么意外，只怕这里里外外再多人，也是不够陪葬的，还是安稳些比较妥当。
　　“好，那便只有改日再看徐都门与霍将军排兵布阵了，既然如此，天也不早了，我还是早些回去吧，父皇今儿指不定还得问什么呢。”看着满场的士兵，刘岳的心头涌上一阵豪气，这满场的都是血性十足的真汉子，刘岳打心里敬佩。
　　“徐大人，你且先去整队吧，我送殿下回宫。”
　　徐都门点点头又跪下了：“恭送殿下。”
　　刘岳直发晕，这人怎么就这么爱跪，不由得连忙用手去扶：“徐大人不必相送，我以后必然还会来打扰的，徐大人这般客气，我可是不敢再来的。”
　　徐都门嘿嘿的笑，却是站了起来：“臣等随时恭候殿下大驾。”
　　刘岳便在徐都门殷切的眼神中离开了骠骑营，而霍去病送刘岳到宫门口就没有再进去，刘岳自己回了未央宫。
　　“殿下，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娘娘问过好几回了。”宫女们一边替刘岳解下披风，一边递过帕子来让刘岳擦脸上的尘和手上的汗。
　　“娘亲问过了，有什么事吗？”
　　“陛下刚才也差人来过。”
　　嗯，好像今天他还很受欢迎啊，平时也不见阿娇问起他，今天不但阿娇问了，刘彻也问了，真热门：“有说什么事吗？”
　　“回殿下，没有，娘娘也只是问殿下有没有回来。”
　　还是先去见阿娇吧，毕竟今天出去时，只是一时间兴起，没来得及跟阿娇说一声：“娘亲在哪儿？”
　　“回殿下，在后园里边呢。”
　　后园里开了些小朵的花，不知道什么名字，风急雨狂的日子过后，反倒开得更好，于是阿娇便常常爱看：“娘，你找过我。”
　　“嗯，我听人说夏峙渊并没有离开，想让你去查一下。”如果不是方密告诉她，她都不知道夏峙渊已经被刘彻软禁在了长安，听到这些阿娇的心里实在再也没办法安静。
　　“好，我明天就去。”借着孩子的身份做掩饰，查一下还是不用费什么力气。只是查到后，他很担心阿娇的举动，但还是要去，因为同是来人，自然更能体会到夏峙渊的心情。
　　“刘彻刚才像是找过你，你去宣室殿看看，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吃晚饭。”刘彻已经很久没来阿娇这里了，阿娇却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倒让旁人替她无端操了多少心。
　　“我今天去了骠骑营，见到了霍去病，父皇让我去的，说回来有话问我。”
　　阿娇想了想，觉得似乎没什么不妥的地方，便让刘岳快去快回。
第七十三章：父子夜话殿堂月
　　刘彻其实并没有重要的话问刘岳，只是随意的问了问刘岳最近的学业，以及今天去骠骑营的见闻，说着便把话转到了阿娇身上。
　　“岳儿，你娘最近这些日子还好么，天冷了她若是身体不适，让太医令长去瞧瞧。”刘彻最最担心的依旧是他心尖上那个女子，年初时候顾轻尘和许微雨来辞时，他就不愿意放两人离去，只是阿娇替他们说了话，他便也只好放他们离开。
　　刘岳神色有些黯然，也许是这些年天天在心底跟自己念叨，他是刘彻的儿子，以至于如今太过代入儿子这个身份，竟然在听得刘彻如此殷切找他来，还是问起阿娇的情况，心下一时间不免有些低沉：“父皇，娘亲一向是好的，她待旁人好，待自己也好，唯独只是待父皇太苛了。”
　　刘彻闻言不免有些酸涩，刘岳所说的，他同样也清楚，只是刘岳语气里那一点点的委屈和气愤让刘彻横了一眼。却在看到刘岳低敛的眉眼，心刹时间便软了下来：“岳儿，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了你，只是你要知道……”
　　不待刘彻说完，刘岳便管不住自己的话脱口而出：“天家无情嘛，可是父皇，为什么要无情呢，若是帝位王权，我不要不要还不行么，即使这样也要无情吗。”
　　刘岳完全没察觉到此刻他眼里竟然有了微微的泪光，十一年的相处，刘岳和刘彻都曾经真心的付出过情感，每每刘岳想起小时候，被刘彻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时候，刘岳总是压不上心里的濡慕之情。
　　刘岳的话，让刘彻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说，半晌后才沙哑着声音问刘岳：“岳儿，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皇位我从来就不稀罕，我虽然小却也明白，宫里是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
　　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刘彻在心底重复着刘岳的这句话，他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刘闳，一个便是刘岳，刘岳的身份摆在这儿，虽然刘彻是个极看重权柄的人，可却也承认，将来这帝位，还是会传到刘岳手里。如今，刘岳却说他从一来不稀罕，让刘彻倒生出几分失落了，他创立下如此一个强盛的国家，刘岳却从来没有继承的期待：“岳儿，这便是你心底的话了。”
　　“是，父皇，这便是我心底里最真的话。”刘岳此时看向刘彻的眼神，是再纯粹干净不过，他很少跟刘彻这样说话，也很少用这样的眼神看向刘彻。
　　刘彻向来就觉得刘岳很聪明，竟没想到刘岳的聪明已经超乎他的想象，甚至已经超过了刘岳的年龄，这异乎寻常的超脱让刘彻在惊讶之余多了几分担忧，如果刘岳不愿意继承皇位，阿娇又是顺着刘岳的，那将来，阿娇便会很危险：“你不继承皇位，将来谁保护你娘亲。”
　　“父皇将来必定长寿，娘亲是你的皇后，自然由父皇去保护。”这话要放在现代会更好说，你的饭你自己吃，你的老婆，你自己照顾。
　　刘彻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光芒，是啊，他为什么老想着要一个孩子去保护阿娇，却总是没想到他便是阿娇最好的保护者：“天命不测，岳儿。”
　　“我知道，可是父皇，我喜欢的是天宽地广的江湖，我的志向从来就不在皇宫里。我打小爱读游记，喜欢听各地的风物人情，却不爱排兵布阵，更不爱儒家学说，更别说治国平天下了。”这是个封建王权的社会，帝王很容易左右到文明的进程，在看过了这么些年以后，刘岳深深知道，他不是做帝王的料。如非逼上梁山，他是绝对不会想要这个冰冷的位子，守着这深冷的皇宫禁院。
　　天宽地广的江湖，刘彻悄然间似乎想起，年少的时候，他也曾经做过这样的梦想，要带着阿娇跃马江湖，做一对豪气儿女。那时候的梦想里，从来就没有过政治、王权，更不会有背弃二字。只是那样的梦想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刘荣废太子的时候，还是被一个可笑的罪名畏罪自杀的时候，刘彻已经记不起了。
　　如今，刘岳竟然也怀揣着这样的梦想，刘彻心里其实很理解，只是想到刘闳这般的不长进时，又不能放手把江山交给那样一个无为的孩子：“罢了，有些事，现在说来太早了。”
　　刘彻突然想起，自己还很年轻，虽然发丝间偶见霜雪，也不必如今就为身后的继位者担忧。就算刘岳不喜欢坐在皇位上，如果，没有比他更优秀的，便也只能是选择刘岳了。
　　刘彻亲手打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刻上了他对江山天下的一腔热血，他不可能交到一个庸碌之辈手上，然后放任他的儿孙自毁了大好的江山社稷。
　　刘岳看得出刘彻多少是有些失落的，也是，自己辛苦一生所求的宏图伟业，别人却不屑一顾，就如同喜欢做菜的做了一道自已很满意的菜，却没人吃一样，心里心然是空落落的。
　　“父皇，其实天下权柄很难诱惑人，只是我觉得江湖更适合我，我从来没有问鼎天下的宽广志向，有的只是放马江湖，周游山岳的兴趣。”刘岳又忍不住开始安慰起刘彻来，想想他自己都觉得很有意思，方才一个劲说不好，现在又要给圆回来，他这也算是自作孽了吧。
　　放马江湖，周游山岳，似乎当初阿娇给刘岳取名字时说的是胸怀山岳，志在江湖吧，刘岳果然没有辜负阿娇的期望，有山岳气度，有江湖之志，只是阿娇的期待已经实现，那么他的期待呢，谁来实现。
　　“岳儿，天色也晚了，阿娇会等你用晚膳，你先回去吧。”刘彻看了眼殿外微起的月光，想着阿娇此刻肯定在宫里摆好了温暖清香的饭菜，在等候，只是这等候的人里，却没有他，心便像是被月色染上了一层寒霜，说不出冷，却让人浑身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父皇也一起去吧，其实娘亲每天备的饭菜都有备父皇的，只是她不说，你也不去看，要怎么办噢。”其实压根就没这回事儿，刘彻不去，阿娇乐得极是清闲，巴不得就一直这样过下去。根本就是宫里的饭菜一直份量这么足，样式这么多，别着多一个人，便是多上十个八个人，也是够吃了。只是平时大都便宜了朱敏和柯静，刘岳想到了便邀请刘彻一起去，想来，就这么去了，阿娇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阿娇，其实心底里未尝就没有想过刘彻，要不然不会偶尔抬头的时候，无意识的看向宣室殿的方向，或许连阿娇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过，刘岳却细心的发现了。
　　想想，这两个人也是别扭，心里分明是挂念着彼此，却可以都安然的守在自己的地盘上，不向对方伸手，甚至也不愿先抛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是吗，阿娇真的在盼着我去？”若放在其他事上，刘彻必定会左思右想后，找回清醒的认知，只是事关阿娇后，他便不愿意再扶持寻找所谓的真实。
　　就算刘岳的话，只是随口说说，他也愿意相信，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阿娇一起座座，一起聊聊，甚至只是远远的看过几眼，对于刘岳的提议，那是再动心不过了。
　　刘岳用力点头，就算是假的，也要当成真的一样信，他不就这样信成了刘彻的儿子：“是啊，父皇，我们一起回玉堂殿吧。”
　　刘彻便不再想，抽出手迎像刘岳伸过来的那只小小的手掌，紧紧的握住，心里有感激，也有高兴：“岳儿，我们走吧，别让你娘亲等久了。”
　　在回玉堂殿的路上，刘岳坐在车辇上，看着刘彻紧张的神情，不由得在心底暗笑，刘彻现在的表现，多像是一个要去会小情人的毛头小子。身子紧绷着，脸上的线条也极硬，看来真是紧张到不地了。
　　“爹，你这样端着，累不累啊。”不觉的，刘岳就改了称呼，叫起了爹，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等意识到自己叫了爹时，僵了僵笑容，却又很快绽放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刘彻自然也注意到了，瞬间便被刘岳的一声爹给打动了，身子软了下来，心更是软成了一滩暖暖的春水，再温柔和暖不过了：“岳儿，坐进来些吧，靠着窗有风，容易染了风寒。”
　　刘岳忍不住在心底里笑，刘彻难道现在才发现有风进来吗，他早就觉得冷了，只是不好靠近罢了，看来爹这个字，是带着魔法的，还真是有用，只是多用估计就没效果了吧。
　　向着刘彻靠了靠，果然靠近刘彻的身边更暖和一些，既是因为有烧热的暖炉，也因为刘彻高大的身子坐在那，这小小的车辇一时间，竟然是那样的温馨和柔暖。
　　“岳儿，我更喜欢听你叫爹，以后在朝堂上，才叫父皇。”刘彻喜欢刘岳叫爹时，软软的声调和温暖的刘情，更喜欢那份像是记忆中曾经很亲密的父子之情。
　　刘岳眯着那双桃花眸子，笑得愈发灿烂，高高兴兴地应了声：“好。”
第七十四章：不畏风雨香玉堂
　　当刘彻再次走进玉堂殿时，心里涌上的本以为应该是高兴，却没料到却只有淡淡的惆怅。
　　这阿娇正在玉堂殿的后院里，蹲在地上眼睛盯着几朵小小的紫色花朵。自从年初时朱敏出嫁以后，阿娇才发现这些小小的花朵，美丽而坚强。阿娇一袭如云霞般的衣裳包裹着纤柔的身子，被风吹起发丝衣裙时，仿佛是倚在风里一般，飘忽不定。
　　刘彻顺着阿娇的眼光看过去，那簇小小的花朵，被石头压着，却开得分外清艳，在群芳众艳消退之后，再见到这幽静的小花朵，仿佛生出一种不畏风雨的气魄来。
　　刘岳见刘彻半天没有话说，只能认命的走了上去，跑到阿身边，声音甜软的叫了声：“娘亲，我饿了。”
　　刘岳话刚完就仿佛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在阿娇和刘岳面前说着这句话，实在是这两个人不免太闷了些，若世间相爱的夫妻都跟他们似的相处，天下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岳儿回来了，我们去吃饭吧。”阿娇才想站起来，便觉得有些晕眩，阿娇这身子本就气血不足，生完刘岳后更甚，只要蹲久了再站起来，便常常是天昏地转。
　　忽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扶住阿娇不稳的身子，然后便深深地揽进了怀里，温暖不期而至，阿娇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把眼中微微涌上的泪水压下去。
　　“阿娇，你又瘦了。”刘彻说这句话时，不免有些心疼，阿娇总是这样轻易撕扯他的心以后，也没能照顾好自己，除了让他愈发忧心之外，阿娇却总像个没事人一般，不关心，不在乎。
　　阿娇心说，起止是我瘦了，抱着她的那双手也是愈发清瘦了，骨节更明显，双手也更苍白了。这些日子，阿娇总是避免见到刘彻，她想，他们都需要冷静一番：“没有，天凉了，吃得全多些，柯静都说长肉了。”
　　刘岳暗暗在旁挤着白眼，这两个人在一起，真是无视旁人啊，没看见他们的儿子在这儿吹着冷风吗？他可是衣裳单薄的很，人又小，要是明天感冒了，愁死他们两。
　　“好冷，爹，娘我们进去吧。”还是自动些吧，要这两人发现他，他只怕是早早的饿死了、冷死了。
　　刘彻这才想起方才就在瑟瑟抖着的刘岳，现下看来仿佛是更冷了，皱着眉解下身上的披风，只是刘彻长大的披风在八岁的刘岳身上，实在是太大了些。
　　刘岳眨了眨眼有，暗叫了声苦，便跟着刘彻和阿娇的步伐走进殿中。顺带摇了摇头，太无视他了，真难他当空气了，他认命了，他就是来给刘彻和阿娇来当和事佬的，多么光荣的历史使命啊！
　　吃饭的时候，刘彻一个劲地给刘岳夹菜，刘岳真想说，他还是个孩子，有些菜吃了也消化不了，可是一看那满是光辉的脸，他就只能再把话咽下去。算了，今天的气氛是这么好，他就不搞破坏了，这两个人估摸着有话说，他还是早早退场，就不发挥余热了。
　　“阿娇…”刘彻只是唤了声，心头有千千万万的话要说，却在看着阿娇时，只是轻轻唤了一声。这一声呼唤里的千百种情绪，不要说阿娇了，便是他自己又何曾弄清楚。
　　“彻儿，你喝茶吗？”朱希前些日子给阿娇送来了埋在栖梧斋里的雪水，阿娇动手沏了几次，味道还是不错的。现在这场面，实在让阿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怕刘彻也是一样，有杯茶捧着，总比干坐着、傻瞪眼强吧。
　　刘彻便静静地看着阿娇沏茶，从坛子里倒出雪水，滤去杂质，再用小炉烧开了雪水，沏开如玉青碧的茶汤，一时间芬芳的雾气在玉堂殿里塔升腾。刘彻似乎有些迷醉了，这样的情景是这般的美好，有阿娇，有暖暖飘荡的茶气，让人感觉这样的踏实。
　　“彻儿，喝茶。”
　　阿娇端着素白的玉盏递给刘彻，持杯的手指，似乎比玉更洁白些，汤碧玉白，还有那双纤纤纤素手，让刘彻不由得感觉到一阵心神荡漾。握住阿娇持杯的手，凝视看着阿娇：“阿娇，我们抛开过去好，以后，我一定一心一意的待你，你便在信一次好吗？”
　　阿娇没敢答是，也没能点头，她和刘彻之前，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更不是一句承诺就可以解决问题，如果承诺有用的话，也不至于今天弄到这般地步：“彻儿，我信，可是你觉得我们之间，可是一言一语，一朝一夕之事吗？”
　　刘彻闻言，神色便沉了下来，虽然一直都知道，回不去了，可是却一直在这样希望着，期待着，而阿娇，总是轻易地打破这一切。松开阿娇的手，也放下了茶杯，如果可以，他真想就此放开阿娇的手，就如同心里对这本茶有期待，却不执着一样，可是难有这般容易呢。
　　“阿娇，为什么我总是拿你没办法。”
　　刘彻无奈的话语让阿娇的心狠狠的一紧，身子觉得一阵抽痛，其实她也一样，明明知道应该管住自己，不要心软，更不要让心里的防线有一丝裂缝出现，可是，她拿刘彻一样没办法，只要是刘彻，就可以触动她心底的弦。然后拨动得一阵阵发疼，让她怨不起来，更难敞开心扉去相待。
　　“彻儿，我们之间，还有很多的事情在中间杂着，但，只要彻儿能遵守得承诺，阿娇，也不会有负。”这样就很好了，若再要阿娇说得更多，她现在实在是说不出口。
　　刘彻闻言叹息了一声，然后定定看着阿娇，就算只是得到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他的心里也感觉到平实了许多：“阿娇，岳儿，似乎真是无意于皇位，该怎么办才好。”
　　刘岳要是有心皇位，阿娇才会奇怪呢，这小子精得跟猴似的，早早就为自己计划好了未来：“彻儿，岳儿是个有主见的，他若打定了主意，便是很难再改，便由他去吧。”
　　“还有件事，我要告诉阿娇，伊稚邪还在长安城里没有离开。”就算他不说，阿娇也迟早会知道的，不如趁着现在一并说了，省得以后阿娇为此再生嫌隙。
　　阿娇抬头疑惑的看着刘彻，眼里是满满的疑问：“为什么彻儿不放他离开呢，他实是无心于江山天下的，彻儿，让他去寻他的江湖吧。”
　　为什么，阿娇好似了解每一个人想要什么，却独独不理解他的所想所求呢？阿娇的心，究竟是什么样的？
　　“阿娇，这个人，绝对可以掀起大风浪了，匈奴虽破，可残余的兵丁不在少数，且对伊稚邪忠心耿耿。这个人若放了出去，只怕匈奴的点火又将重燃。”
　　“他既然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来降，彻儿就不能给予一点点信任么。”其实阿娇也理解，古来多少帝王，对于对自己的江山王权存在威胁的人，只有一个字，杀！至少刘彻保全了他，想来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吧。
　　“阿娇，不是不能，而是不可。”若帝王的信，能随便许给人，哪么这个帝王便是个极笨的，刘彻不但不笨，反而精明得很，又怎么会信一个握着权柄的人，轻易来投呢！
　　阿娇不由得替夏峙渊担心起来，若刘彻真要是冷下心来，哪里还会给夏峙渊一点点活路，老夏现在的境地，竟是如此危险：“彻儿，他算是我的朋友，他只是向往江湖，彻儿无妨给他个江湖吧。”
　　果然，虽然刘彻一直就在心里猜测过阿娇和伊稚邪认识，可是阿娇没有亲口说出来时，他还是不愿意承认的。当初不顾部分臣子的建议，留下了伊稚邪就是担心阿娇，否则，这样具有威胁的人，早就不能存活于世间了。
　　“阿娇，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什么，但，尽量让他安全的活着。”这已经是刘彻最大限度的保证了，若要他放夏峙渊离开，目前来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阿娇看了看刘彻，又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可能已经是刘彻能保证的一切了，安全，或许阿娇想，只要夏峙渊的安全，就必有一天，可以去向江湖，不必再为历史所束缚，这样也好。
　　“嗯，这样就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阿娇，若有一天，我身处险境，你也会这般周顾么？”
　　“那当然了，你是彻儿啊。”那个从小就住在阿娇心里，生根发芽，然后长成参天大树的刘彻，若真是身处险境了，她哪里又能不顾不问呢。
　　刘彻心道，阿娇，有你这句话，我便是拼了以后再打一次匈奴，也是要让伊稚邪安安生生的活下来，就为此时的这一句温暖的话语。
　　阿娇看着刘彻的脸，心里淡淡的叹了，不知道若有一天，刘彻身陷险境，轮得上她来周顾吗？宫延向来不就是这样么，喜欢的人不能说爱，讨厌的人不能说恨，越爱越要严厉，越恨越要宽容，真是个奇怪的现象。那么刘彻……你待我便是真的么……
　　也许，这是个永远都没有答案的问题，只能用一生的时间去证明与实践……
第七十五章：不料又至险境中
　　得了刘彻的承诺，阿娇的心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稍安，她想应该去见夏峙渊一面，不论怎么样，在她过得最艰难的时候是夏峙渊相伴走过来，他纵容的陪着她做了很多事情，这个人，她欠着很多很多，只是却很难还。
　　刘岳带回来的消息说，夏峙渊在城北文候府，那本是刘氏旁支的府第，只因人丁零落，再无人可承爵位，文候府便空了下来。
　　阿娇让刘岳送了封书信给夏峙渊，夏峙渊却是一字没回，只送来一管清透的笛，阿娇没有弄明白夏峙渊的意思，却又不能在这个时候轻易去拜访，否则只能是将夏峙渊更快推进深渊之中。
　　“岳儿，老夏没有跟你说什么吗？”
　　“说了，念了句诗，不知道是谁写的，当时明月笛声远，囹圉而今无故人。”刘岳一直对诗词之类就没什么概念，但看了夏峙渊现下的情形后，再结合这句话，便大约听懂了夏峙渊的意思，
　　当时明月笛声远，囹圉而今无故人。竟然到这般地步了，夏峙渊竟然还是不要她插手么，如果再这样下去，他还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吗？
　　阿娇不敢去想，就算刘彻有心留条生路，可是万一在这期间，匈奴再起波澜，就算是刘彻，也无法再顾全了。
　　“岳儿，你跟夏峙渊说把刘彻的意思说清楚，他一定还有办法让匈奴那边安静下来，否则不会这么放心大胆的就带众来降。”阿娇对夏峙渊的能力充分信任的，这个人一定有办法保自己周全，否则绝对不会将自己陷于困境之中。
　　“娘，他不让你去见他，他说，如果你去了，刘彻只怕无论如何也不会手软。”其实在刘岳看来，只要阿娇说了，就算天难地难，刘彻也会义无反顾的去做。只是不明白，刘彻都已经许下了这样的承诺，阿娇却还是心不能定，食不能安。
　　这个时候，确实不宜见面，可是她心里却还是想要一见，他们…总是见一面就少一面了，不是天涯海角，也是君与臣，私下的会面却不再可能了。
　　阿娇还是决定要方密去跟夏峙渊约个时间、地点会面，至于刘岳，还是不要说吧，知道得太多，对刘岳而言并不安全，虽然刘岳是刘彻的儿子，可在历史上，刘彻有哪个儿子是安安生生活着的。
　　“好，我知道了，再找时间见吧。”
　　“姐姐，不好了，方才殿前传来了消息，于单率匈奴残兵打到了砂子关，宣室殿上众臣纷纷说要杀师父祭旗，姐姐快想想办法。”朱敏一听到这消息就火争火撩的来了玉堂殿，前段时间明明还听阿娇说起，不会有事，可现在还是出事了。
　　“什么……，彻儿他答应了？”阿娇不敢相信，竟然这么快，于单真是不应该放回去，刘彻不知道怎么想的，夏峙渊来臣了，那些个散兵游勇，又能有什么威胁，却偏偏要让于单回去收服，这下反到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吃了亏不说，还让夏峙渊身陷这般危险的境况。
　　“没有，可是照这么下去，只怕是不答应也不行。”
　　那么多大臣异口同声的说要杀一个人时，就算是帝王也不能保全吧，以前阿娇屡次犯险，之所以能保下，无非是因为阿娇本身身份尊贵，再加之馆陶长公主也是个长袖擅舞的，关关节节打得通通透透，又有刘彻的一力相护，群臣自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算了。可是这回不同，那对众臣们来说，是个异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外族人，他们是不会留情面的。
　　“这…我想想，我想想该怎么办，敏敏你先下去，别晃了，让我静下来想想。”阿娇的心，全乱了，想起那个最初的相逢，和那夜色漠北深处的月下，一同骑马引笛的夜晚，她的心就如同是被紧紧箍住了，紧滞得无法呼吸。
　　刘岳见阿娇着急，心头也是一乱，一个是他已经认同的母亲，一个是与他同是来人的夏峙渊，这两个人加起来，在刘岳的心里，比刘彻还要重一些。见阿娇没了主见，心头也是万千思绪涌了上来：“娘，不要急，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们现在，应该想什么办法，才能让彻儿一听就信了？”阿娇许是乱了，完全没有了主意，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突如其来的事件，应该怎么去帮助夏峙渊。
　　“一听就信，神仙。”刘彻一生，求神求道，最信的莫过于神仙之说，只是这便要想个严密些的主意，否则让刘彻瞧了出来，只会让夏峙渊死得更快。
　　阿娇听到神仙两字，就想起了前些年死在牢里的李少君，可现在火争炎撩的上哪去找个合适的人选：“岳儿，这样的人不好找。”
　　“这件事，交给我吧，娘最好不要插手这件事，否则只会让父皇更快下决心。”刘岳知道，这件事若是他做的，刘彻以后知道了，有阿娇在，他便不会有事，可若是阿娇参与了，刘彻知道后必会是惊天之怒，再也没人劝得。
　　“好，你要尽快办，否则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还等不等得。另外，去找方密吧，她曾经是夏峙渊的护卫，对卜算之学有点研究，也许用得上。”
　　刘岳说了声好，便急急离开了玉堂殿，走着走着看到了宣室殿的檐角，心里再也忍不住涌上悲凉，如果这件事他一旦做下了，只怕以后刘彻的心里，再也无法接受他这个儿子，以后刘彻也不再会跟他说：“我喜欢听你叫爹。”甚至也不会再称我，而是朕，他也不再是儿子，而是臣。
　　但是，刘岳又不得不这样做，如果他不做，阿娇就会去做，那时候，刘彻必然会伤心欲绝吧。爹，为了你们都好好的，这件事就由我来做吧！刘岳如是想着，却还是挥不去心里的苦痛，他原是想过要好好做个儿子的，却最终只能选择做臣子，或许还是个让刘彻如梗在喉的臣子。
　　次日再朝会时，便有人报了长安城中的奇相，刘岳安排好的所谓高人，便堂而皇之的现身在朝堂之上。
　　“陛下，长安东金、北水、南火、西土，中木，五行之中，金之王气最重，便是天子居所之处。北水主柔，是养民之处，南方属火，可屯兵，西土主厚，有宽仁之气，是贵人之所，中木则有生发之气，闹市之所在。”完全是一派忽悠之词，那人却说得仙味十足，让人看了便不由得信了。
　　“你在西市口大哭作何？”
　　“陛下，西土主厚，有宽仁之气，乃贵人所在，只是在下今日起来一望，却见长安城西有血光之气，是大凶象也，西方地气之仁厚，能住的必是宽厚之人，此番血光，必有宅厚宽仁之贤士横遭灾祸，在下所哭乃为贤士。”说着便又是挤出了几滴泪来，一派悲天彻地的模样，让人见着便觉得再悲恸不过。
　　“西土主厚，有血光之气，可有化解之法？”刘彻心里闪过一点点疑惑，还来不及细细思索，便被血光之气给吸引了去，那点疑惑却在心头深深扎下了根。
　　“回陛下，贤士自有厚德、厚福，只是血光之中现金气，故在下想来，西方之血光之气，与陛下有所关联。在下便卜了一卦，卦辞言道，君宽地厚，地厚则血光之气消散，所解者，在一恕字。”这才是整出戏的最终目的，摸了摸心跳，似乎还很平缓，看来他还真是有演戏的天份。
　　恕，是要放过伊稚邪么，罢了，他也应了阿娇，要护其周全，既然给个台阶就顺着吧，只是这事必不是这么干净，若他就信了无人相纵，纯属天相，那他就是傻子：“众臣可听明白了，君宽地厚，所解者一恕字。”
　　众臣知道，刘彻向来最信神仙之说，只是，就这样放过伊稚邪，他们依然是心有不甘的，只是眼下，谁也不敢犯这个险，反正这次不成，是还有下次的。
　　“臣等明白。”
　　伊稚邪的事，会就此了结吗，当然不是，刘彻看着众臣退去，那个所谓仙师也没了踪影之后，才冷冷的笑出声来：“所解者，一恕字，哼，不知道是谁做下的。”
　　“来人，去查查刚才那位仙师。”会是阿娇吗，刘彻不由得这么想，阿娇最近没有出过门，只是刘岳却是频频外出，虽说有人跟着，刘彻还是忍不住疑心到阿娇和刘岳身上，明明是他最应该相信的两个人，现在他却打心里怀疑了起来。
　　这怀疑里，还有无尽的悲凉，难道，连阿娇和自己的儿子，他都从来没有真正的信任过吗，又或者说，他们都还没能获得他全心的信任。
　　“摆驾，朕要去玉堂殿看皇后，另外，去看看嫡长皇子在哪，找到后就说朕找他，让他到玉堂殿。”最好，不要是阿娇和岳儿，也不要扯上任何关系，他只有这两个人可以信任了。
　　一步一步向玉堂殿行去，心里的惊疑却似是地上的阴影，漫布在心头，千回百转。
第七十六章：玉堂风雨撼桃花
　　玉堂殿里，阿娇并不在，宫人们说去了花园了，阿娇不在，刘岳却是在的。
　　刘岳看着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刘彻，心底里的伤痛正在淡淡的弥散开，连刘彻都已经一点点察觉到，或许有些事不知道反而会更好，只是不论是父亲还是父皇，刘彻从来都是个容不得欺骗，见不得背离的人。
　　刘岳仿佛是一直在等着刘彻的到来一般，安安静静的给刘彻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平时这样的礼，他是绝对行不完整的，一是刘彻由着，二是他的心里，刘彻一半是皇帝，一半是父亲，因而，刘岳也会放任自己，但是以后，恐怕再也不能这样了。
　　刘彻看着刘岳在冷清的玉堂殿里缓缓的拜下去，心头也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在翻涌，这个从小几乎是在他的怀抱里长大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这般高大了，甚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渐行渐远。也许他知道吧，只是就这么由着了，刘岳的眉眼间依然是当初般灿烂，一如雨过后天空里澄沏的蓝，干净而不杂，只是这孩子怎么能在经历过这么多后，还保有这样的纯粹。
　　刘彻和刘岳两人久久的对望，最后一同摇头叹息，这举动，让刘彻心里暖暖的，而刘岳的心里也涌上一些幸福的感觉，只是这样的感觉，两人都知道，也许仅只在这一刻，下一刻他们只会将彼此推向更遥远的地方。
　　“岳儿，你跟今天的事，没有关系吧。”是问句，却带着肯定与挣扎，刘彻其实从刘岳的态度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此刻，他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哪怕只是谎言，现在只要刘岳摇头，他就愿意把这谎言当成真的来相信。
　　可是刘岳会吗，刘彻苦笑，刘岳不会，对这个儿子，他了解，再大的风浪扑过来，绝对是面不改色，依旧坚持的人。以前觉得很好，可现在看来，他却只觉得难过。
　　“父皇又何必问呢，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刘岳心道，都是聪明人，这样的话还需要问吗。刘岳心里，仍旧对刘彻带着感激，至少刘彻是一人独来，没带侍卫，没张扬，或许在刘彻心里，他这个儿子还是有一些份量的吧。
　　“我希望你来说，说与你无关。”说吧，刘彻在心底这样叹着，只要说了，以后父还是父，子还是子，否则，就只能做君父臣子了，他不希望那个曾经软软温温地，趴在他怀里的儿子，如今要自称为臣。
　　“爹，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说着刘岳便又重新跪了下来，看向刘彻的表情是如此凝重：“父皇，儿臣不敢有瞒，今日朝堂上种种，皆儿臣所为。”
　　刘彻忍不住揪着胸口的衣裳，心轻轻地抽痛，不像是阿娇给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却像是被细细的丝线，越缚越紧：“岳儿，岳儿……”
　　一口气生生堵在了刘彻的胸口，任凭刘彻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只能生生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来，然后略带着些伤痛的神色看着刘岳。心愈发的冷了，冷得如同一口幽深的井，任凭如何的淘，都只是一地清冷。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领，父皇不要为儿臣所扰。”刘岳看着刘彻清冷悲伤的神情，不由得心头跟着疼痛起来，尽管疼痛，却从不曾悔过，这样做，对阿娇、对刘彻、对他都好，否则，刘彻只会比现在更悲痛。
　　父皇、儿臣，他的岳儿，竟然也开始这样称呼了，是啊，自此以后，不会再有个灿烂的眸子看着他，然后用特有的纯粹声音叫他爹，那样的日子，即使是刘岳摇头说不是他做下的，也根本回不去。
　　一个帝王，怎么容得下自己的儿子同时也是臣子，在朝堂之上，当着众臣的面，如此玩弄手段，刘彻始终无法容忍，爱得深了，才会痛得如此绝然吧。
　　“岳儿，自即日起封临江王，赐城西临江王府，以后无召无报，就不必时时入宫了。”这是惩罚，也算是保护了，真是希望刘岳能明白。
　　刘岳重重的叩首，深深凝望了刘彻一眼，嘴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叫了出来：“爹，是儿子的不是，儿希望爹和娘亲，都好好的，这是儿子唯一的愿望。”
　　刘彻也再忍不住，急步赶下台阶，将已经长高，却依旧不足刘彻胸口的刘岳深深抱在怀里，这个儿子，也许以后再容不得他这样的拥抱了：“岳儿，你长大了，好好照顾自己吧。”
　　说罢，两人同时放开了手，然后彼此看了良久，又同时转身，刘岳向殿外，刘彻向内堂，只是走到中间时，两人又同时回头张望。
　　刘岳忍不住心里的悲伤，便任由脸流满面，就算刘彻是这样的疼痛，就算他摇头否认，嫌隙已生，便再也回不去，否认只会让刘彻以后再也不相信他：“父皇，儿臣告辞！”
　　刘彻只是轻轻的挥了挥手，刘岳向来是个坚强的孩子，如今看到他眼里的泪水，刘彻也有些疼痛，但却还是清醒的知道，木已成舟，已是定案了。
　　这事，既是刘岳做下的，那么，阿娇呢，可曾参与其中，就算不曾参与，也该是知道的吧。只是纵容了，是因为伊稚邪吧，刘岳是为阿娇，阿娇是为伊稚邪，这两个他最亲近的人，所做的真是让他很有些失落，他们就这般不信任他刘彻说出的话吗？
　　刘彻的百般猜测，终是需要阿娇来证实，所以刘彻一人在玉堂殿里，任凭阳光从东方缓缓移到正中，却感觉不到一点点温暖，只觉得这宫殿仿似是无尽深广的黑洞，太冷太黑……
　　“彻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阿娇见刘彻一人，独坐在玉堂殿里唯一照不进阳光的地方，看不清神情，只觉得他周身都是冷冷的气息。
　　“阿娇，你心里，有我吗？”冷冷的气息里，传出一句淡淡的话语，像是在问阿娇，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彻儿，你怎么了？”似乎感觉不对，阿娇向刘彻走了几步，却见他似悲非悲，只是冷到了极致。
　　“岳儿所做的事，你知道吧！”这回干脆都不问了，直接就是肯定句。
　　“是，我知道。”阿娇退了几步，似是看到了刘彻眼底的冷绝，心头有惊、有疼，还有一抹失落不经意的涌了上来。
　　“你们，一个是我的儿子，一个是我的妻子，竟然都不信我吗？阿娇，我答应过你，会护他周全，你不信是不是，或许从来不曾信过。”话语里，有惊、有怒、有伤心，更多的是无尽的绝望。
　　阿娇摇摇头，不是不信，而是怕信了却被背弃：“彻儿，对不起！”
　　刘彻不语，转身向玉堂殿外走，一口怒气横梗在胸口无处发泄：“即如此，便不要怪朕。”
　　“彻儿，你要做什么？”刘彻话里的绝然让阿娇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莫不是…
　　“彻儿，不要……”
　　刘彻不曾回头，阿娇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似乎这是第二次在刘彻面前跪下了，为了夏峙渊，她不悔。
　　刘彻缓缓停下来，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阿娇，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衣裳，在深色调的玉堂殿里，如此娇美动人，却也是如此的让他疼入骨髓：“阿娇，第一次跪，是为了孩子，第二次，却是因着一个不相干的人。阿娇，在你心里将我置于何处？”
　　“阿娇的心里，永远都只有一个人，从来就不曾向旁人敞开过，只是阿娇所求的，彻儿，你给得起么？”
　　“阿娇要什么呢？”
　　“此生尽此情，彻儿。”
　　“阿娇，朕总以为，做得够多了，可是在你心里，总是不够。此生尽此情，你的心里只有一个人，朕的心里就曾容下她人吗？阿娇，你始终是不信的！”朕，当用到这个字眼时，刘彻想他和阿娇竟然也似是隔了星河一般，看似只有浅浅一星河之远，却是千年万年也再难以到达。
　　“如果，让伊稚邪活着，并行舟江湖，是阿娇的愿望，朕如你所愿。”
　　这似乎是她所求的最好结局，为什么刘彻远去的背景却让她的心，如同被天外的响雷砸中一般，惊心撼魂。
　　也许不经意之间，嘴上说着不信，心里说着不爱，却是信了、爱了，阿娇的脸上扬起一抹凄苦的笑，刘彻，现在说信、说爱，会不会已经迟了呢。
　　“娘娘，岳殿下已经出宫去了，陛下赐了城西的临江王府给岳殿下，说是不招不报不得入宫。”
　　岳儿…看来，这件是让刘岳也牵扯了进去，怪不得刘彻会这般绝然，先是子后是妻，任谁也会受不了。
　　第一次，阿娇觉得自己负了刘彻，而且负得如此彻底。
　　玉堂殿，多美丽的名字，可是阿娇却一刻也再呆不下去：“着人，把长门宫打扫好，我们去长门住一段时间吧。”
　　“姐姐，你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好与不好，暂时先去吧，冷静一段时间，也许会更好一些。”
第七十七章：劝君杯酒更斜阳
　　长安城外，四处风冷浪急，夏峙渊一袭青衣跃然马上，不远处一骑马车正在缓缓驶来。夏峙渊原本有些倦懒的脸上，浮起清浅的笑容：“阿娇。”
　　阿娇走下马车来，站在原地看着夏峙渊：“此去江湖，风急浪广，望君珍重。”
　　“阿娇，你什么时候说话也这般文绉绉的了。”夏峙渊谈笑之间，心底不免也有些不舍，这一去，他和阿娇便越来越远了，甚至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了。曾经的那个娇灿女子，于深宫之中近十年的历练，竟然也渐渐似一块温润的玉，光芒内敛，却让人更移不开目光。
　　“真想和你一起走，天涯海角，再没有争斗。”夏峙渊于阿娇而言，是个依靠，这个人总是默默无闻地为她作了很多，不论是最初的相逢还是最终的别离，夏峙渊总是不可避免地牵扯着她的思绪。
　　夏峙渊淡淡地笑，望向长安城内宫殿的方向，如果那个人不是刘彻，或者他不是伊稚邪，他或许会考虑和阿娇一道海角天涯：“阿娇，历史已经改变，坦然的面对刘彻吧，他已经很努力了。”
　　“就算，他曾经动过杀你的念头，你还是要为他说话！”如果说，夏峙渊总让她思绪结，那么刘彻，就总是让她的心紧紧的揪住，爱之不能，弃之痛彻。
　　“阿娇，既然已经如此，与其痛苦的面对，不如痛快的享受，过后虽然可能还是要痛苦的，但刘彻这个人，我总认为是值得赌上一赌的。”既然他和阿娇，是无法相守在一起了，他希望阿娇能快乐的呆在待在刘彻身边，不要再因为历史上那个陈皇后的下场，而始终无法相信刘彻。
　　“其实，这个人，若说不爱，已经不可能了，可是让我痛痛快快去爱，却是不敢。他是武帝，他是历史学家笔下那个穷兵黩武的刘彻，更是后代人眼里负心绝情的帝王。我如何能爱，又如何敢爱，要怎样的女子才能让刘彻久久的爱着，那样一个高在九天之上的君王，我又如何能与之携手并立在历史最盛的时代之上，笑看大汉的风云？”
　　是啊，不是不爱，而是爱了却必需要藏起来，还得告诉自己说，那个人我一点也不爱，刘彻的疼痛，她一点点放在心里，刘彻的付出，她也一点点看在眼里，怎么能不爱。只是这爱，就如同是天边的星与月，他的爱需要仰望，而她始终是那个不肯仰望他爱的女子。
　　高在九天之上，夏峙渊笑了笑，阿娇竟然是浑然不觉得吗。阿娇一身清华的气质，就算是刘彻又何能掩其光泽，若似阿娇这般的女子都不值得刘彻许以长长久久的对待，那么还有谁能？
　　旁观者清啊，阿娇却是长在此山中，便也由着去云深不知处了：“阿娇，刘彻这样的人，用月不足形容，他是如火骄阳，那么你就让自己成为月，天地之间只有你们的光芒足可照耀世间。若真如同你说的，刘彻是月，你也不必做仰望的星，做一池低绿杨垂柳里的碧水又何妨，满池清波自会将夜月荡入波心。有些时候，有些人，需要换个方式去对待。”
　　做一池碧水，阿娇听了夏峙渊这番话不由得痴了，夏峙渊…真是让她无言以对啊。这样一个人，才真是九天之上的清风朗月，却从来不让人生出任何仰望之感。
　　“老夏，找个好女人，生一堆漂亮孩子吧，如果是女儿，将来嫁给我儿子，如果是儿子将来娶我女儿吧，如果我有女儿的话。”不论男孩女孩，若是夏峙渊的孩子，必然也一如他一般的光华，都是能给人幸福安定的生活。
　　夏峙渊不由得笑得更深些，点点头，复又摇摇头：“若是你有女儿，我一定生个儿子去娶，但若要让我女儿嫁给你儿子，却是不可能的，深宫之中哪有幸福，你已算个异数，我的孩子便会如同你这般幸运？”
　　“可以嫁刘岳那小子嘛，反正他是不会做皇帝的，而且若是敢三心二意，我就拆了他。”想起刘岳在临江王府憋屈的样子，阿娇忍不住笑了，明明心里很高兴，刘彻终于能放下扶他上位的想法，却必须装得很痛苦的样子，也真是难为了他。阿娇，却不知道，刘岳的高兴是真的，刘岳的伤心却比高兴还要更真一些。
　　夏峙渊继续摇头，刘岳倒是个好孩子，可值得托付，可只要是刘彻的儿子，他就不想沾上，免不得骨子里还是有些排斥的：“刘岳的志向，比我还宽广些，他的眼光太远了，再好的女孩也拉不回来。”
　　夏峙渊和刘岳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可是偶见到的时候，刘岳不说话时，就会有些怔怔地看向远远的地方，有关无限的憧憬与期待。那个孩子，将来有更大的天地去闯，他其实也是羡慕得很那。
　　阿娇却也认同地点了点头，刘岳真不枉了这名字，就像刘岳为自己题的诗：留得山岳在，载酒五湖游，这个孩子若走了，怕就是断线的风筝，只能由风去照料了。
　　“刘岳我倒是不担心的，我担心的是这个孩子。”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阿娇也很苦恼，未必生个刘岳是穿来的，再生个还是穿来的吧，这回一定要是个女孩才好。
　　夏峙渊一愣，瞧着阿娇的肚子半晌才回过神来：“你怀孕了？”
　　“是，一个多月了，没敢让刘彻知道。”得知再次有孕的消息，她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似乎像是兼而有之吧。只是当告诉刘岳时，刘岳却一磞七尺高，兴奋得无以言表。
　　“或许应该是个儿子，这样，你和刘岳才会各得所安。”最好不要再像刘岳了，太明白了，只会让阿娇又错失一个依靠。
　　儿子，是啊，刘岳也是这么想的，或许刘彻也在这么想着吧！阿娇的心里却只担忧，刘彻曾经是那么疼爱刘岳，如今不是也因为那件事，就此发了刘岳出去吗？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听天由命了！”原本是不信命的，现在却也信了，能穿越过千年的时光，还能不信命么。
　　夏峙渊望向阿娇身后，突然笑得格外灿烂：“阿娇，那个人是真的很在乎你，只是有时候你察觉不到。”
　　阿娇看着夏峙渊低敛起的笑，忽然有一丝丝不解，顺着夏峙渊的眼光看去，只见城门楼上，刘彻一袭常服，靠在色调略深的城楼上，远远地看着他们，只是看不清表情：“他怎么会来？”
　　“你说，如果现在你和我一起走，他会不会让城里的侍卫乱到将我砍于城下。”夏峙渊心情其实很复杂，在他心里停留过很久的女子，如今是再不可能和他那么近了。
　　阿娇脸上染着一点诡异的笑：“不如，我们试试看吧。”
　　夏峙渊看了阿娇好一会儿，才怔怔地找回了声音：“别开玩笑了，你那夫君，小生怕了，你还是留着回家自己欣赏吧。”
　　阿娇不过也是一时兴起，都说怀孕的女人会比较感性，她现在就想试一试，她在刘彻心里，是不是真如夏峙渊说的那般重要：“算了，省得再给你找麻烦，好不容易能走了，别临了还出什么差错。”
　　“你好像是来送别的吧，没琴没歌就算了，酒啊菜啊也不带些来吗。”夏峙渊虽然笑说着别离，心头却涌上淡淡的疼痛。
　　“谁说没酒没菜，小静去把酒拿来。”
　　酒，是宫里陈酿的老酒，香醇弥远，可是度数却不高，只能让人醺，却永远醉了不心里的惆怅。阿娇自是个有酒就醉的，可夏峙渊却不是…
　　“我也很想作首诗送送你，可是才华有限，还记得一首王维的，权且送给你吧。”阿娇迎风而站，寒风中衣襟飘扬，一派翩翩姿态。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夏峙渊听完，却摇了摇头：“不好，你应该吟那首，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即使去得那么远了，阿娇，我还是希望，能和你很近很近。夏峙渊心里一叹，一点点的苦涩充满了心里小小的角落。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阿娇忽然记起了李叔同的这首送别，曾是读书时分别的歌唱，如今听来，却是如此的切合。原来，很多东西，经历过后才知道，如此刻骨铭心。
　　“这歌很好，只是阿娇，以后不要再唱给别人听了。”余下的话，夏峙渊放在了心里，阿娇，就让这首歌成为这世间，纪录我们过往的歌曲，只唱给我听，便足够了。
　　“好，这首歌，以后我不再唱了。”
　　夏峙渊知道，不能再停留了，否则，他心头那一点点的不舍，会化做巨浪淹没他，他便再也离不开了。而偌大的长安，却实在不适宜多做停留。
　　夏峙渊将杯中的酒一饮而下，翻身跃上马，朝阿娇再深深望了一眼有，便挥鞭转身而去，风中隐隐传来一句话：“阿娇，你要幸福……”
第七十八章：辗转心思渐能安
　　阿娇回城门时，没有再坐上马车，而是慢慢走到了城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刘彻，刘彻正在城楼上看着她。
　　不知怎么的，阿娇就想起了夏峙渊说的那番明月驻波心的话，刘彻是需要仰望的，可当他的眼光全萦于一个人身上时，阿娇心想，刘彻让我试试吧，让我试着去做那潭留住明月的碧水，不要再轻易的撤开目光，否则又怎么能让明月驻波心呢？
　　想着，便扬起一个笑脸，灿烂的给予刘彻，似乎前些时候，才因为一张书信，气着怨着，现如今竟然淡淡的散去了。记是记得，可是这些年刘彻执着的付出，能稍稍让她平复一些。
　　刘彻，我便信你一次吧，只一次，望你莫相负……
　　刘彻在城楼上见得阿娇绽放出灿烂的笑脸，原本黯淡的心竟是一下子就浮到了半空中，阿娇已经很久没朝他绽出如许笑容。在寒风之中，那样的笑容竟生生似一树三月的娇花，灿烂而温暖。
　　“彻儿，我们回家吧。”看得出刘彻心里有些犹疑，但阿娇坚定的把手伸向了刘彻，心里暗道，刘彻不要拒绝，这我第一次真心的向你伸出手来，也是唯一一次。
　　刘彻迟疑了那么一小会，伸出手紧紧拉着阿娇如玉的手，温暖中带着春天的芳香。刘彻看着阿娇眼里堆满的温暖，忽然有些看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会在阿娇的眼睛里找到这么温暖的感觉：“阿娇。”
　　就算是在那样的事情过后，他依旧无法硬起心肠，听到阿娇重归长门的时候，他的心就像被细细的针扎透了，是浅浅的疼痛，却是没有尽头的伤心。
　　“我们去看岳儿吧，他一个人好孤独呢！”刘岳会孤独才怪，阿娇只是想让刘彻去见见刘岳，不管怎么样，刘彻也做了他十几年的父亲，刘岳心里还是会记挂刘彻的，她并不是一点不知道。
　　。刘岳，他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了，那孩子原本是天天在他眼前晃的，一下子见不到，他的心里也是空落落的。有时候也想去临江王府看看刘岳，只是想到那日的朝堂，就会觉得心里像有一根大大的刺在那儿，怎么也抹不去。
　　只是看着阿娇灿烂的笑容，不论什么他都会答应：“好，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岳儿了。”
　　刘彻和阿娇一起携手到临江王府时，刘岳已经候在了门院前，安安稳稳地跪在那，看得刘彻一阵心疼，在刘岳的父皇还没有出口时，就已经扶起了刘岳。眼神略带着些怜惜地扫过刘岳，他们的血脉中始终是流淌着一样的血液，只是，刘彻和刘岳的心里都明白，有些事情就像捅窗户纸，只是人心里的口子捅破了再难糊上：“岳儿，他们没照顾好你吗？”
　　刘岳可能是长身体的原因，这些日子是光见高不见壮，让刘彻看了心里更是有些不忍，再一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是冲他笑得一脸天真的孩子，刘彻就更是难过了。
　　“父皇，他们照顾得很好，父皇和娘亲请到正堂坐吧，儿臣让人奉茶。”许是近一个月没见，刘岳再见到刘彻，心里竟然是满满的激动与高兴。原来，他竟然是个如此容易投入感情的人，也许刘彻这样的男人，本就很容易让晚辈产生濡慕之情吧。
　　刘彻和阿娇一起走到了正堂坐下，刘岳府里的丫环、侍卫都是刘彻亲手挑选的，刘岳是他心头最重要的孩子，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得下心。
　　眼见四处干净整洁，丫环、侍卫也各司其职，刘彻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再见到刘岳时，竟然心里涌起一种要失去的错觉，这个儿子一直这么聪颖、懂事，以至于让刘彻无法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孩子来对待，但刘岳的眼神向来是这般纯洁无染。
　　“岳儿，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对于刘岳来说，她又有孕了，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他终于也可以放下了，如同夏峙渊一样。和夏峙渊不一样的是，这个孩子一直陪在她身边，给她亲情、友情甚至还有依靠，正是有了刘岳，这深宫里她竟然也呆得下去了。如果说，夏峙渊让她愿意试着去敞开心扉，真正让她能下定决心的却是刘岳……
　　刘岳站在阿娇旁边，朝着阿娇笑得格外温和：“娘亲，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的。”
　　“你是喜欢妹妹还是喜欢弟弟呢？”
　　刘岳怔怔楞在当场，这话的意思听起来像是，阿娇怀孕了，抬起光芒灿灿地眼睛看着阿娇，眼里闪过欣喜：“娘亲，我都喜欢。”
　　“唉…这可就很难满足你了。”刘彻他们家向来没有生双胞胎的基因，怕是很难的。
　　这时候，刘彻才算反应过来了，这么说他又将有个孩子了，看了眼刘岳，心道希望是个男孩，这样刘岳也可以放下了：“阿娇，是真的吗？”
　　阿娇微眯起眼，笑得分外动人：“嗯，当然是真的，已经让太医令瞧过了。”
　　“他竟然敢不跟我说，胆子也太大了，这可是大汉朝的嫡皇子。”刘彻又看了眼刘岳，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黯然得很，以后就算再有孩子，刘岳也会在他心里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
　　“彻儿，是我不让他说的，我想亲口跟你还有岳儿说。”其实本是不打算让刘彻这么早知道的，只是既然觉得要敞开心扉，就不愿意再瞒下去了。
　　刘岳笑看着这对夫妻温馨甜蜜的样子，也跟着幸福的笑起来，以后，他还会再有个小弟弟或小妹妹，比他小很多，如果是男孩将来注定是要继承皇位，为了这个孩子，他不会让刘弗陵有机会出生，更不会让李夫人有机会搭上这条船：“娘亲，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
　　已经很久没有和刘彻、阿娇一起吃饭了，机会越来越少，因为他在长大，终有一天会离开的。
　　阿娇看了刘彻一眼，不待他有任何表示，就点了点头：“好，我也想和岳儿一起吃饭。”
　　刘彻现在眼里除了阿娇，还是阿娇，对于阿娇的主意自然一点儿意见也没有：“岳儿，这些日子去了骠骑营吧，霍去病常赞你是一代将才，岳儿想不想去战场上一试身手？”
　　一代将才，那全归结于小时候除了三国就是现代战争片，再加上和李广学了几年兵法，连点微末火星都没学着，那就差劲了。
　　“父皇，儿臣无非是纸上谈兵，哪及得上老当益壮的李广将军和少年英雄的霍小将军，战场上，有他们二人，刚大汉安定，又何需儿臣去锦上添花。”这样的梦可以做，但真让他刀枪血雨的，他肯定受不了。
　　刘彻眸子一暗，刘岳会拒绝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他很想给这个孩子一些安慰：“岳儿，搬回宫里住吧，你娘亲也总是很想你。”
　　“父皇，既然已经封了儿臣为临江王，按制封王候便该去属地的，儿臣不能再回宫里住了。”封王之后能留在长安，已经是违制了，再搬回宫里住就更不妥当。
　　阿娇摇摇头，放出去的野马，哪有自己再回马厩的事：“岳儿若不想回宫就算了，岳儿也是小孩子心性，现在自己有王府了，更没人管了，还不是天天爱做什么做什么，随心所欲的日子看来他是喜欢得很，不愿意再被长辈管束。”
　　“娘亲真是理解我。”既然出来了，虽然不舍得，也不会想着再回去。
　　“好了，带我们去参观一下你的临江王府，然后再吃饭。”为了避免再谈这个话题，阿娇只好主动提出四处看看，虽然这临江王府也不是第一回来。
　　刘彻随着阿娇、刘岳在临江王府里四处看了看，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本来阿娇是让他很高兴的，可是看看刘岳，心又重新沉了下来。
　　看着前面，正在和阿娇说说笑笑的刘岳，刘彻只觉得很扎眼，原本，他曾经也和刘岳有过这样的时光，只是最终消失了，不管为什么原因，他心里还是难受的。
　　“父皇在想什么？”
　　“岳儿，你心里怨朕吗？”
　　既然还是朕，就无所谓怨不怨，如果刘彻说是爹，他自然可以回不怨：“父皇，天家无情，这话虽然儿臣一直不喜欢，却是理解的。”
　　理解，也并不代表就要认同，就要去做。
　　刘彻摇摇头，以前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听到这话从刘岳嘴里出来，却像是四把薄如蝉翼的小刀，伤人而不见血：“如果，阿娇给你生下个弟弟，朕答应，放你去四海周游，但若不是，你就只能是等着封太子的诏书了。”
　　刘岳点点头，他知道，如果是个女孩，他自然也不会轻易离开，希望这因阿娇能够让他们都如愿以偿：“好，我知道。”
　　只怕如果真是等到了封太子的诏书，他更是会丢下一切，远离这里吧，他无法面对刘彻这样一个帝王，更没有办法面对这样复杂的父子关系。
第七十九章：欲行江湖远父君
　　（其中本来有个刘岳身陷巫盅的事，被我删除了，这个东西出现频率太高了）
　　元狩四年（前119）春，大将卫青、霍去病等人率领远征军远征匈奴。卫青、霍去病各带领五万骑兵，四万随军运送行装之私人马匹和数十万步兵及转运者，分别从定襄、代郡出发，越过漠北追击匈奴。卫青率军行千余里渡漠，扎环状营，以兵车自卫。然后命骑兵去于单阵中挑战，与万骑于单骑兵发生激战，卫青捕获或斩首匈奴军近两万人。霍去病亦率军与匈奴左贤王之军作战，追至二千余里，把匈军逐出狼居胥山以外。霍去病在战争中足智多勇，俘虏匈奴小王三人、将军和相国等高级官员八十余人人。匈奴军死伤七万余人人。匈奴元气大伤，闻风丧胆。
　　因卫青、霍去病出击匈奴有功，所以特别增加了大司马的官位，以示刘彻对他们的看重。大将军、骠骑将军都官至大司马，又赏了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人。
　　同年，刘彻采纳了大农令郑当时的建议，任用齐地大盐商东郭咸阳、南阳大铁商孔仅为大农丞，主管盐铁事；内廷侍中、洛阳贾人子出身和桑弘羊也参与其事。孔仅和东郭咸阳巡行各地，设置盐铁官署，任用各地盐铁富商为吏经营。盐铁官营遂正式施行。
　　这一年的战役中，刘彻还失去了虽然一直有些不待见，却也可谓朝之梁骨的李广，并且李广还曾为嫡长皇子之师。
　　据边关的奏报，前将军李广在漠北之战中迷路而导致延误了战机，卫青让军中的长史去查治。李广却流着眼泪对部下说：我自从投军以来，跟匈奴打过大小七十多次仗，都是有进无退。这次大将军一定要我绕道东路，以至迷失道路，贻误了战机，叫我说什么好呢！我已经六十多岁了，用不着再上公堂受审。说完就自杀了。李广平日爱恤士卒，部下都很敬重他。他一死全部悲声痛哭起来。
　　刘岳闻言伤心中，还有一些可惜，不为别的，就为历史上那句生不得封候。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啊……
　　幸好，这元狩四年夏末，阿娇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在未央宫玉堂殿，让这些有些悲伤的气氛消散得一干二净。
　　第一个抱着这个小小孩子的不是刘彻，而是刘岳，抱着那个灿眸如辰，软软香香的身体，刘岳的心里除了安定，还有的就是一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责任感。
　　这是他的弟弟，他有责任要保护好这个小小的孩子。
　　“岳儿，你娘亲还好吗？”刘彻进来的第一句话，绝对不会是问孩子，他心里最担心的只有阿娇。
　　“父皇，娘亲没事。”
　　刘岳的这句话一出，刘彻才有心思抱过刘岳手里小小的孩子：“这个孩子出生得真是时候，今年战事都算很顺利，是个有福的孩子。”
　　孩子的名字早已经定了下来，刘岳和阿娇也是因这件事才知道，汉朝以深色为贵的由来。天玄地黄，这个孩子的名字便是刘玄，像征天子的颜色，刘彻对刘玄所寄予的期待，是天下之任，江山之位，所以自然要给刘玄取这么个名字。
　　“岳儿抱着你弟弟，我去看阿娇。”记得当年生刘岳时，何等有趣，那时他也是没经历过，临生产了还要拉着阿娇共渡中秋，结果累着了阿娇，也让他是狠狠担心了许久。
　　宫人们刚给阿娇整理好，阿娇正昏昏欲睡的躲着，看见刘彻来了，只好又打息点精神来：“彻儿，你来了。”
　　“阿娇，累了就睡吧，我坐这儿看着就行了。”刘彻看着阿娇疲倦的样子，赶忙扶着阿娇又重新躺下。
　　“玄儿呢？”刚才阿娇让刘岳抱着去给刘彻看，没想到刘彻这么快就来了。
　　“在外面，岳儿抱着呢，现在岳儿可高兴了。”是啊，高兴，记得去年就答应过刘岳，如果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就放他周游四海。只是现在想起来，他又有些后悔了，刘岳在他心里不仅是一个儿子，更是他心头血，虽然淡了疏了，却仍旧不希望刘岳远走天涯。
　　“阿娇，跟岳儿说说，留下来，若不喜欢皇位，由着他就行了。”
　　“彻儿，这个儿子你还不明白他嘛。一心一意地就向往着江湖，能放他离开就放他离开吧，这些年，也该看懂他了。”如果刘岳想要江山天下，虽然会和刘彻生些间隙，却依然可说是唾手可得，但他根本不想要，阿娇也只能是放任他了。
　　只是一想到刘岳如果也走了，这宫里，还有谁能真正说上几句无拘无束的话呢。
　　“既然是阿娇也这么想，那就由岳儿吧。”这个儿子他再不想放手，也知道留不住了。从刘玄生下来的这一刻起，偌大的长安，或者就是这辽广的汉朝，也再留不住这孩子了。
　　于是光元六年末，皇嫡子刘玄封太子，让众臣一直不明白的是，明明刘彻对刘岳可谓是爱惜有加，却为什么要把皇位传给皇次子，不过这事对他们没有什么影响。
　　不论刘岳还是刘玄都是阿娇的孩子，于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没有人会在这事儿上拂了刘彻的意。
　　只是朝臣们也隐隐听说，刘岳不封太子，是刘岳和阿娇还有刘彻，一起共同默许的。
　　众臣对此事也就更加缄默，大都闭口不谈，尤其是当刘彻抱着刘玄受封的那天，刘岳站在一边笑吟吟看着，而刘彻却是一脸的黯淡。
　　众臣们纷纷腹蜚，没见过丢了皇位的一脸高兴，更没见过子承父业的如此失落。
　　自此，刘玄的身份也就定了下来，这个还牙牙不知天高地大的小毛孩子，就成了大汉朝未来的继承人。刘岳有时候抱着刘玄心里也莫名其妙，他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一种责任感，见鬼了，天不亲地不亲的人，原来还会有责任感。
　　“岳儿，你真是决定要走了吗？”阿娇心里很舍不得，夏峙渊走后，能和她纵谈古今的就只有刘岳了，这是个能贴心的孩子。
　　刘玄啊……阿娇摇头，一生下来身份就太过尊贵，也许长大了，也难得和她多亲近，唉，自己的孩子，却感觉像是陌生人似的。
　　“不走，留下来跟刘玄争来夺去，娘啊，你想过没有，我的身份摆在那儿，是嫡长皇子，古代向来是立嫡立长的，我这又是嫡又是长，将来刘玄还不定怎么待我呢。走或许还会留些兄弟亲情，若是留下来了，只怕什么也留不下。”电视这么演，书这么写，奋勉也是这么说的，难道他和刘玄还能挣脱开。
　　阿娇长叹一声，这些事她也明白，只是想到以后聚少离多，心里就酸得很：“再留几年不行吗，等刘玄再大几岁，他现在这么小，知道什么。”
　　“唉…好吧，我再等几年，这几年，再帮刘彻做些事情，即使走了，心里也不会遗憾。”刘彻留他，阿娇也留他，他再想离开，心里也对这两人有着不舍，更何况现在还有个小刘玄可以玩一玩。
　　“嗯，这才好，想想未来的这几年，算是风雨飘摇了，还不知道李夫人和赵婕妤在哪儿呢。”以前不在乎，是心里拒绝刘彻，强使自己不去想，现在敞开了再想起这两个人，便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寒。
　　如果刘彻真的那样做了，她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如果说还有一次把历史导正的机会，就是赵婕妤和她所生下的孩子刘弗陵，每每想到，就如梗在喉。
　　“娘啊，你别担心这提出多了，只要你和父皇别生什么波澜，那两人哪里会有机会上位？”刘岳当然多多少少也会担心，但有些事，他来操心就行了，不必要再让阿娇为这些事，和刘彻再平添些什么曲折。
　　再想想历史，似乎那位李夫人是和阿娇相貌相似，赵婕妤却是个野心极大的女人：“李夫人的事，倒在其次，我是担心赵婕妤，如果刘弗陵出生，刘玄又该怎么办？”
　　“娘，既然选择了，就不要担心这担心那儿，选择了就要相信，相信了就要毫无保留。”在刘岳看来，阿娇始终爱得有度，从来不允许陷得太深，这才是阿娇和刘彻之间最大的障碍。
　　刘玄的一阵轻微的哭声打断了阿娇和刘岳的谈话，刘岳反应倒是比阿娇还要快，轻轻抱着刘玄，晃一晃、摇一摇，刘玄竟然就不哭了。
　　阿娇看着笑了笑，看来刘岳还挺能哄孩子：“既然要留几年，就好好和刘玄多亲近，希望你们长大了，也依然骨肉相亲。”
　　“放心吧，我和这小家伙，绝对不会出现历史书上记录的那些争权夺位的事。”刘岳逗弄着刘玄的手，一派长兄如父的样子。
　　阿娇却是摇头，她当然不担心刘岳，她担心的是刘玄：“唉…以后的事，不想这么多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也渐渐不愿意想得太遥远了，如果眼光放得长远了，刘彻这个人，她怕是无论如何不敢爱的。
　　历史上，再贤德出众的后宫嫔妃，有几个能安安稳稳渡一生，而九族之内无一祸患的。不是她历史读得少，历史读得再多恐怕也找不出一个。
　　刘岳抱着刘玄看了阿娇一眼，摇摇头，阿娇抓住刘彻的心，揪得死死的，却总是怀疑得太多了，所以这两个人之间才会像十八弯的山路，曲折得可以…
第八十章：沧海遗珠潇潇归
　　第八十章沧海遗珠潇潇归
　　这段时间总是在下雨，好不容易天晴了，阿娇让宫人们看着刘玄，她和刘岳一道上街市上看看。正巧路上被刚下朝堂的刘彻见着了，于是原本两人秘密的出游，变成了一家四口光明正大的微服私访。
　　“刘玄，你的口水脏死了。”刘岳抱着刘玄一脸的无奈，这小子怎么总是爱往他身上涂口水，早知道不应该带上刘玄去逛街的，他的光明形象被刘玄毁于一旦。
　　阿娇看着这两兄弟，忍不住就笑了，这刘岳还有嫌刘玄的口水脏，也不想想他小时候也一个德行：“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也不知道是谁，从小就爱把口水往别人身上招呼。”
　　刘岳忍不住脸上红，瞬间觉得尴尬不已，阿娇也真是，什么事不好提偏偏要说他那年幼齿无知的婴儿时期：“娘……”
　　刘彻也在一旁温淡的看着，终于感觉到了人世间最普通的亲情，此时的他是父亲和丈夫，看着自己的孩子、妻子在一旁拌着嘴，心头分外温馨：“阿娇，还记得这里吗？”
　　阿娇四下打量了一会儿，看起来像是当年结同心蝶的时候，她被木头砸着的地方：“记得，春风楼，没想到这里现在是这么大一家酒楼。”
　　刘彻和阿娇一同走进春风楼，这家酒楼，后来刘彻让人买下了，一直让陈氏的旁支经营着：“走吧，我带你上去看看。”
　　春风楼共两层，楼上楼下的倒也不出奇，但是干净整洁，而且透着股子端肃的味道，酒楼里人不多，但那少少的几桌子人，竟然还有熟面孔。
　　那几桌子人站起身了，微微行了礼，又坐下了，全然没有朝堂上的拘束。
　　“这些年，春风楼一直是陈运在经营着，阿娇在外面那些年，我常常来这里，他们也就习以为常了。”以前来这里时，心头不免有些被啃蚀的感觉，带阿娇一起来时，胸间充斥的就是淡淡的欢欣了。
　　“咦……”刘岳忽然出声，打断了刘彻和阿娇的谈话。
　　“岳儿，怎么了？”阿娇随意的问了一句，刘岳向来是天塌地陷都不惊的人。
　　刘彻抱过刘玄也向外面看了眼，却什么都没看到：“别站窗口。”
　　向来窗口就不是个安全的地方，刘岳抱着刘玄往内室去，却只见阿娇跟上来，刘岳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岳儿说看见位姑娘的背影很熟悉，上街上找去了。”那小子才十二岁，怎么就有了背影熟悉的女孩子了，该不会以后也会遵循汉制，早早结了婚吧。
　　姑娘？刘彻摇摇头，他就知道这儿子向来是心野极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留住他的心：“阿娇，你也去做什么？”
　　“我去看看，是什么姑娘，让岳儿追去了。”
　　刘彻刚想拦着，阿娇人已经追了出去，刘彻只好让侍卫跟上去，看着怀里犹自不知的刘玄，摇摇头进了内室。
　　阿娇并没有走多远就见到了刘岳，正在看着一位有些眼熟的姑娘，阿娇走上前去，那姑娘却泪流满面的扑过来，抓住她的衣襟，让阿娇身后的侍卫吓了一大跳。阿娇边忙挥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
　　“娘亲，我是潇潇。”
　　阿娇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姑娘一眼，这眉眼间依稀像是自己的影子，忽然心下有些了然了。只是这大街上却不是说话的地方，阿娇叫刘岳把南风带到春风楼里，顺便问了那姑娘：“南风，她近来还好么？”
　　那自称为潇潇的姑娘退后几步，怔怔地看着阿娇：“你不是娘亲么？”
　　阿娇摇摇头，她自然不会是这个姑娘的娘亲，却是渊源深厚了。
　　那姑娘细细看了阿娇，才摇着头：“我娘亲，年前过世了。”
　　这时刘彻挑了帘子走进来，勾响了帘子上的铜铃，玄衣深袍。刘潇愣愣地看着，这人身上有着岁月的痕迹，但依旧透着广厚的威仪，或许本来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在忽然止信了。眼神盯着她看了会儿，然后重新移了开去。
　　“彻儿，你来了。”阿娇的声音清浅如溪泉般的唤到，如流水般在室内轻轻漫散开，抱着刘玄的刘彻，淡淡地笑，在阿娇身边的位子上坐下了。
　　刘岳轻轻叫了声“父亲”并起身站到了阿娇的身后，刘岳从刘潇的目光中仿佛是看到了些什么，只是眼睛闪了闪选择了沉默。
　　“她是南风的女儿，叫刘潇。”
　　听阿娇是这么说，刘彻才把眼光转向了刘潇，不冷不热的问了句：“什么时候来的长安。”
　　“回陛下，年初。”若到现在还不明白眼前的人是谁，刘潇只会觉得自己很蠢笨。
　　“既然来了，便回宫吧，也该认祖归宗了。”刘彻其实早早就知道了刘潇的存在，只是偶尔想起南风的时候，心里难以平静下来，这个女孩会提醒当初他曾负过，不论是阿娇还是南风。
　　“彻儿，你是一直都知道她的存在吧？”阿娇的语气微微起了些波澜。
　　刘彻腾出一只手去握住阿娇的手，眼神坚定的看着阿娇，淡淡说了句：“这么些年了，阿娇都不懂我的心么。”
　　阿娇只是摇摇头，缓下心头的波澜，声音也归于平静：“只是怨你不告诉我，若不是岳儿来说，你怕是要瞒我到死吧。”
　　“她自己不愿意女儿进宫廷来，我又何必枉做了恶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刘彻的心里是带着些怒火的，难道他就这么不值得托付。
　　刘岳见情况不是特别妙，心想还是先把刘潇带走，让他们好好谈谈吧。
　　刘岳在一旁冲着刘潇笑了笑，示意她出去，到楼下时，刘岳指着一张桌子要刘潇坐下，然后跟她说了一句：“你是我姐姐。”
　　刘潇呆了，可是回想过后，却说了句：“我不信，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
　　“你母亲是只有一个女儿，可是你的父亲，却有很多个儿女，嗯，比如说，你还有个弟弟叫刘玄，现在你可是明白了。”
　　“你是说，陛下是我的……”
　　“父亲。”
　　刘潇暗想这个消息，能算是好消息么，她十几年来，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父亲，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世上再没有了亲人，这时候，却来告诉她。她有着天下最尊贵的父亲，皇长子是她的弟弟，太子也是她的弟弟。
　　刘岳冲刘潇温和的笑着，突然有个姐姐真是奇怪，长得倒和他有六分像，不注意还以为见着了少女时的阿娇：“你不觉得，你母亲与我娘，简直就是一个人么。”
　　刘潇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可心里却有了更大的迷团：“我不想知道，不要说了。”
　　“好，我不说，呆会儿，他们就会出来问你，是否愿意回到宫廷去，趁现在，你可以自己先想清楚。”
　　刘潇的脑子里很乱，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直到刘彻重新唤她和刘岳上去。
　　阿娇拂了眼刘彻，才轻声问向刘潇：“你可愿意认祖归宗？”
　　刘潇的脑子里仿佛“轰”的一声响了起来，她真的是当今天子的女儿么，只闻得皇上有三位公主，一位早夭，一位嫁了，还有一位仍在宫廷中，那么她也是公主么？
　　刘潇这时候想起了南风，母亲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又不在宫廷里，这些问题她却不敢问眼前的人：“你……真的是我的父亲么？”
　　“叫朕父皇。”
　　“不要吓着她，彻儿。”阿娇温和的声音一出，刘彻便息了火焰，静静地在一旁喝着茶水，眸子里闪过的温暖就如同茶水的热气萦绕着。
　　“好。”
　　“岳儿，你带他去宗正府，自己想好怎么跟刘蔚说。”刘彻才懒得为了一个刘潇动心思呢，不过刘潇那肖似阿娇的容貌让刘彻心有那些软了，否则不会让刘岳引她去宗正府。
　　刘岳头一抬，有没有搞错，这样的事刘彻一句话就能搞定，他去了怕是要费好大一通力气：“是，父皇。”
　　“阿娇，我们回宫，玄儿睡着了。”虽然抱得手酸了，可是还是不想放开，也许有一天，刘玄长大了，也会像刘岳一样渐行渐远，所以现在刘彻想多亲近一些。毕竟，刘玄不像是刘岳，刘玄总有一天要承继皇权，这个位子…容不下多少亲近。
　　阿娇看了眼刘岳，又看了眼刘潇，点了点头，眼前的情形她也不想多管，看着刘潇，她心头涌上的是过往的种种，有些疼痛：“好，岳儿你照顾潇潇，今天先让她住你那儿。”
　　刘岳点头应了声好，就带着刘潇离开了，刘潇走时回头看了眼刘彻，又看了眼阿娇，眼神里不免有些伤痛和失落。
　　阿娇看着刘潇的样子，心里不免就想起了她那个示及出生的孩子，只是刘潇的眼里，没有那抹如雨后云霞般的灿烂娇美：“彻儿，既然认下了，又何必待她这样冷漠？”
　　刘彻抬眼看着阿娇，心底有些不安，好不容易，阿娇已经不再如从前那般疏远淡漠，他不希望因为刘潇，又回到那样的日子里去：“阿娇，对不起。”
　　对不起……阿娇怔了怔，随即便淡淡地笑了，带着温暖与娇灿的光芒，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刘彻说对不起，她心里竟然是满满地温柔：“彻儿，已经过去了。”
　　是的，已经过去了，以后，她会从心里好好对待这个人，夏峙渊说得对，若是刘彻，或许值得赌一赌。
第八十一章：皇次女昭宁公主
　　刘彻没有过问刘岳是怎么跟宗正说刘潇的事情，阿娇问起时刘岳只是笑，但没有说话。
　　在玉堂殿里刘彻和刘岳、刘潇一起坐着，刘潇看着刘彻，又看着刘岳，没敢说话。
　　刘岳倒是很想说话，只是刘彻招来的眼神让他明白，这个时候，刘彻是不希望听到他说话的，也就只好安安静静地看着。
　　“没什么话说吗？”刘彻的话，没有任何的温度，看着刘潇那张脸，他心里总是暗暗沉下去。想起那些风狂雨急的日子，隐隐觉得不安。
　　刘潇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出声，刘岳暗地里推了她一把，被刘彻看在眼里，抹上一点儿淡淡的笑在眼底。刘岳这孩子，果然是个心胸宽的，他这个儿子，真是什么都不求吗？
　　“来人，宣召。”
　　“奉诏，昔宫妃之女，久落民间，今幸而寻回，诏封昭宁公主，赐玉台殿居住。”
　　这并非是召告天下的诏书，而只是给刘潇的封诏，召告天下的诏书完全是刘岳编的那些跟刘蔚说的话，写得冠冕堂皇，但完全是一些堆砌之词。
　　昭宁公主？刘潇暗暗念了几遍，就这样，她就是公主了吗，昭宁、昭宁，母亲不许她来长安，难道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跪下谢恩啊。”刘岳抹了把汗，这刘潇还真是后知后觉，没见刘彻的目光已经在她身上溜了好几回了。
　　刘潇这才缓缓跪下，声音娇软地说着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是苦涩还是欢欣的话：“儿臣，谢父皇隆恩。”
　　就这样，刘潇成为了卫长之后刘彻的次女，昭宁公主。
　　刘岳总算舒了口气，刘潇很像阿娇，就为这个他也不希望刘潇出什么事，而且，刘岳也希望，以后有一天，他远走天涯，刘潇也可以陪陪阿娇。
　　一直都知道，阿娇还在为那个名叫漪儿的，他名义上的姐姐伤着神，所以，就用刘潇来偿一些也好。
　　刚想和刘潇一起退出大殿，刘彻就突然叫住了刘岳：“岳儿，你留下。”
　　刘潇看了眼刘岳，有着疑问，但在宫人的催促下慢慢走远了。
　　“父皇，您召儿臣留下，有什么要吩咐的？”刘岳想了想，没觉得最近有什么可跟刘彻交谈的，于是心里正在天马行空的胡乱猜测。
　　刘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留下刘岳来，也许就是为了心中的那份不安定吧：“岳儿，你的江湖在哪里？”
　　刘岳心下一动，刘彻怎么问他这样的话，刘岳真是弄不懂了，他留吧，刘彻心存阻碍，他走吧，刘彻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还不如阿娇，要留就说，不留就赶：“父皇，江湖很大，至于儿臣的江湖在哪里，得去了才知道，也许就在长安城外，也许在汉朝江山之外。”
　　江山之外？刘彻这一生最大的愿望，莫过于普天之下莫非汉土，率土之滨莫非汉臣。刘岳这句话，某种程度上让刘彻心头豪气万千，既然刘岳说汉朝之外，那么他必要将天下但凡有寸土之处，皆纳于汉室江山：“岳儿，你志在其，朕也不阻拦，但无论到何处，你都是大汉的嫡长子，汉室江山的责任，你却还是需要背负。”
　　“父皇，汉室江山的责任，有刘玄，但若需要儿臣，定不敢辞。”只要阿娇和刘彻、刘玄在这里，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放得下，走得开，无论走得多远，这里都是他的根，无论是千年后还是现在。
　　刘彻点了点头，看着刘岳良久，长长地叹息之后便起身走到刘岳身边：“岳儿，朕有时候真想，当初应该立你做太子，仁厚有为，但该果断的时候，永远不会拖泥带水，处事干净利落。”
　　而刘玄，还是那么小，将来如果不能成为一个有道之君，大汉不是要错失一个好君主吗！事到如今，或许也只能选择相信刘玄了，那毕竟是他和阿娇的孩子。
　　“父皇，仁厚有为，有时候并不适合成为君王，君王之道在难得糊涂。”这是千百年来帝王们在众臣周旋中，寻获的一句真理吧，不论是帝王还是普通人，都一样，难得糊涂。
　　难得糊涂，刘彻初一听这四个字，紧紧地皱眉，但再一想却觉得很正确，帝王周旋于众臣之间，率天下万民，有时候确实需要糊涂些：“岳儿，你考虑清楚了吗？”
　　“父皇，现在问这话已经不合适了，我不跟自己的亲弟弟争任何东西。”幸好，早早撺掇把刘玄立了太子，要不然，说不定他还真会为这几句话，愿意为汉朝江山死而后矣。
　　不跟自己亲弟弟争任何东西，这皇位竟然在刘岳眼里如此不值一提。细想起当初宫廷里这些争斗，不都是为了皇位吗，而今的刘岳身上，竟然有着刘彻也羡慕的洒脱：“你是个好孩子。”
　　“父皇，没什么事，儿臣就行告退了。”跟刘彻说话，不是一般的累人，要小心揣摸，细心思量。
　　“下去吧。”刘彻摇摇头，刘岳让他有太多的不舍，回忆一点点涌上来时，他竟然也察觉到了孤寂。
　　刘岳走出宣室殿时看了眼身后幽深的宫殿，深深的叹息之后，毫不犹疑的转身而去。
　　做为了个父亲，刘彻永远不可能称职，做为一个帝王，如果以十为满分，刘彻应该可以打九分左右吧！能让以后的中国，为汉这个字而热血沸腾，以这个字而议衍生出一个人口众多的民族，刘彻自有他的伟大之处。只是这个伟大的帝王，为臣者时时刻刻小心翼翼，为子者却必是战战兢兢。
　　“岳儿，你在园子里晃什么，再晃过去就迷路了。”阿娇正巧抱着刘玄在园子里赏花，见刘岳在园子里漫无目的的走，再远点就要到流光台去了。
　　刘岳这才抬起头了注意到了阿娇，小刘玄挥着手呀呀地向他打着招呼，刘岳忙从阿娇怀里抱过刘玄：“小玄子，想你哥我了吧。”
　　阿娇忍不住白了刘岳一眼，自从刘彻给刘玄取了这名字后，刘岳就叫他小玄子，让阿娇就无法不想起金先生的大作，心头一阵恶寒：“岳儿，你莫非想做回小桂子。”
　　“免了，我用得着做小桂子嘛，我要做白衣翩翩的纳兰公子，轻轻地飘来了，又轻轻地飘走了。”
　　“不要提起纳兰，这个人一生悲切，身是个风尘谪仙，却做了明珠的儿子，加之妻子早死，一生辉煌却短暂而悲苦。”纳兰容若，这名字是何其美，只是再美也掩盖不住生命的苍凉，以及命运的捉弄。
　　“唉呀，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小玄子你说是不是，来哥带你去当采花大盗。”刘岳顺手摘了朵玉簪花别在刘玄的衣襟上，微浮动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流转，刘玄好似是笑得更灿烂了。
　　阿娇好笑得看着刘岳，以及刘岳怀抱里那个不安份的小玄子，心里盛满了幸福与宁静：“小心些，别把刘玄摔着了，他现在可是大汉朝的重要人士。”
　　刘岳却是回头冲着阿娇一笑，淡淡应了句：“我只知道，他是我弟弟。”
　　刘岳的这句话，却让阿娇的心头莫名一震，不由叹道，刘岳真是个真性情的孩子，怪不得要走，皇宫从来就容不下这样的真性情：“岳儿，我先回玉堂殿，待会儿过来吃午饭，别玩疯了。”
　　“是，母后大人。”刘岳偶尔地调笑，不仅是为了让阿娇高兴，更是为了让自己在与他们一起的这些时光里，所有的记忆都是阳光灿烂的。
　　阿娇笑笑，没有忽略刘岳眼里淡淡一抹浅忧，看见了，却不能抚慰，而且还只能放任他远走天涯，阿娇的心又哪里好受了，她何尝不是在强颜欢笑：“好了，别把花园里花摘光了，省得哪天园侍来跟我抱怨。”
　　看着刘岳抱着刘玄一路欢呼而去的样子，阿娇抬头看了眼屋顶上的阳光，一片白花花的光线，让人几乎要产生一种身在天堂的错觉，只是，这里不但是人间，还是人世间最世俗的地方。
　　“柯静，你年龄也不小了，如果有心仪的人，就告诉我，不要错误了韶光，更不要错过了茫茫人海里，好不容易遇上的那个人。”突然回头时，看到了低头的柯静，悄然间发现，柯静也不小了。自从朱敏嫁后，就是柯静常常跟在自己身边，这个女孩比起朱敏来，更适合大家族的生活，只是那样的生活是柯静所求的吗？
　　“姐姐，我虽然只是定阳候府的小女儿，却是嫡女，我的未来，亦不是能自主选择的。”柯静仰起头，恍惚间仿佛是看到了一张沉静的脸，她当然也有心之所系，只是也难以身而由己，她不是朱敏，她是定阳翁主柯静。
　　“想必，若是陛下赐婚，定阳候也绝无二话。”那个偏远地方的小候府，难道还会为了女儿跟皇帝对着干吗。
　　柯静想了想，她也曾经想过，只是合适吗。如果是陛下赐婚，父亲必不敢违，柯静抬起眼看着阿娇，定定的点头：“姐姐，谢谢。”
　　阿娇笑笑看着她她，说了句：“我希望你们都幸福，不管是你还是朱敏，我希望身边的每个人，都能够尽量得到幸福。”
第八十二章：不许人间见白头
　　元狩四年，也就是公元前117年，这一年，对刘彻而言，是很伤痛的一年。
　　这一年他最衷爱的少年将军霍去病病死，带着仅有二十四年回忆，走到了他生命的心头。闻得霍去病的死讯时，刘彻愣愣地在宣室殿里半晌没能回过神来，霍去病在他的心里，一直是个少年英雄，风采卓然，且忠心耿耿。
　　比起卫青来，霍去病更加的纯粹，有着整个宫廷里都少见的坦诚，所以刘彻欣赏霍去病。
　　大臣们门起霍去病的安葬事宜，刘彻沉痛的思索了良久，选择了将霍去病安葬到帝陵旁边
　　，坟墓形似祁连山，以彰其一生丰功伟绩。
　　刘彻还命人雕刻一批石人、石兽散置在坟墓周围。为了表彰霍去病的战功，还特地让霍去病生前攻占河西地时，分置的陇西等五郡的匈奴移民戴上黑甲，排列成整齐的队伍，一路护送着他的灵柩，从长安到茂陵其墓地。
　　霍去病的骈文是由刘岳一手写的，其实是刘岳记忆里某位诗人所作，本来是听到霍去病的死讯时从脑子里迸出来，然后随手写下的。没想到，张骞这个手快的，转手就教给了刘彻。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陲。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注：《白马篇》曹植）
　　刘彻一看到这篇文章，就拍案而起，连叫了三声好，再叫了一声霍去病的名字，便又黯然的坐下了。再好的辞赋，也挽不回远去的英灵，只是若以这样的辞赋来做骈文，霍去病泉下有知，也该是喜欢的吧。
　　霍去病的葬礼，让长安城满是素白，百姓们自发地为这位少年将军送行，满街皆是哭别之人。宫中布告，长安城中，三日不得有饮宴、鼓乐，全城默默地为霍去病而哀伤。
　　当司葬官大声的念着骈文时，三军依仗拔刀而出，冷光青芒之中，一片悲凄，所有的将士举刀向天，以示他们对霍去病的尊重。
　　刘岳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心中难说是什么感觉，对于卫家人他当然没好感，但霍去病的坦率纯粹，却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病死…对于一个驰骋沙场的将军来说，应当是十分悲凉的吧，更何况霍去病还这么年青。
　　但愿，人有来世今生，霍去病来生能投生在新中国那个点火纷飞的年代里，建大功立伟业，就算战死沙场，也不要再屈死于病榻之上。
　　怪不得说，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连白头都不许见了，何况是病死。
　　“父皇，不要伤心了，大汉地广人多，又岂止是一个冠军候。”刘岳靠近刘彻身边，很想帮刘彻做些什么，可是却终于还是选择了安慰一番便是，刘岳深知，他不应该和这一切牵太深。
　　刘彻眼睛不曾离开霍去病的坟墓，只是淡淡的声音问了刘岳一句：“岳儿，这世间真还有如霍去病一般的男儿吗？”
　　像霍去病这样的？估计没有了，这样的将星，就算不是千年一个，至少也要五百年，直到三国时期，才出了个赵云，再然后到唐朝才有个李靖。中国的历史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能让人脱口而出的大将名字，却是少而又少。
　　“当然有，一个冠军候去了，会有千千万万个冠军候站起来。”这话才说完，刘岳就忍不住低下头翻了个白眼，这叫什么事，这话刘岳一讲完就觉得浑身泛冷汗。
　　刘彻听在耳朵里，却眼睛一亮，是啊，大汉子民众多，难道就不能再有个和霍去病相媲美的少年英雄：“岳儿说得对，南夷未归，四海之内，还有非我大汉的土地，上天不会赐给朕一个霍去病却让他早亡，必会再给朕一个英雄儿郎。”
　　刘岳很想说，您的伟大功绩已经足以让后人膜拜了，不用再打了。但是，很理智地把话放在心里，武帝、武帝，让他不打可能吗。
　　“父皇，回宫去吧，葬礼已经完成了，冠军候在天有知，也会感激父皇的。”这么盛大的葬礼，就是普通的王候也没有享有过，霍去病是第一人。
　　刘彻再看了眼霍去病的墓，点了点头，携刘彻一起上了车辇：“岳儿，这些年，你也读过不少兵书，也常跟在霍去病身边，一将之军，是做得的吧。”
　　得，刘岳心想，我就知道你该动这心思，幸好当初极力要张骞做少傅，要不然依得刘彻，肯定得把他教成个沙场将军：“父皇，儿臣向来心软，见不得生老病死别离。”
　　刘彻看刘岳一眼，心道吧里是见不得生老病死，却分明是在拒权拒兵吧。只是就算这样，刘彻却也不再愿意勉强刘岳，他在自己的身边，呆不长了，也许就由他吧，就如同幼时曾经旅途过他一样：“岳儿，向来只要是你所求，朕从不曾拒绝。”
　　朕，这个字真的是很冷漠，自从刘彻不再称我的那天开始，刘彻于他，就不再是父亲，而是君父：“父皇恩重，儿臣从来都知道。”
　　只是刘彻，从来就不懂得儿子的所求，刘岳总是觉得，自己对于刘彻来说，从来就是臣与子，而从不曾做过纯粹的儿子。
　　刘彻抬眼望向帘外，不再和刘岳继续这个话题，刘岳的回答，明明是肯定，他却觉得心中有深深的愧疚，对于这个儿子，他始终是有亏欠感：“岳儿，朕只希望，你过的是你向往的日子，这也是阿娇的愿望。”
　　子不为王女不封，阿娇当初的愿望，真的已经达成了，该封王的走了，没封王的已是他大汉的继承人。
　　或许他是该有一个和阿娇的女儿，可以肆无忌惮的去宠溺，将一切的荣光都给予她。不由得又想起了漪儿和那张血书，心头又开始抽痛，脸色苍白而冷峻。
　　“父皇，好像是潇潇。”刘岳有些奇怪，对于刘潇，刘彻向来是爱理不理，刘潇表面上看起来也是一副冷淡的样子，没想到这个刘潇竟然会自己出宫门，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动，在宫里却是个这么沉默的人。
　　刘潇？刘彻随意往外边看了一眼，只见刘潇穿着简单的衣装，只带一名宫人，在街上随处逛，眉立刻就沉了下来：“停车。”
　　刘潇一看车停下就知道跑不掉了，乖乖地站在当场等着刘彻过来，轻轻地俯下身去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回宫。”街道上虽然人不多，但终是天子家事，又怎么能在街市上多说。
　　刘潇看了眼刘彻的车辇，似乎天子的车辇是不能随便坐的，但刘彻沉冷的面容让她实在不敢提，只好跟了上去，却看见刘岳安然地在上面大摇大摆地坐着，心也就安了下来：“王弟。”
　　“皇姐，坐这儿吧。”刘岳向刘彻的方向挪了挪，让刘潇坐在靠窗的位子，风吹过时，刘岳都觉得仿佛是阿娇坐在那儿。
　　刘岳回头瞟了眼刘彻，发现刘彻也正在皱眉看着，心底就涌上一丝笑意，真有趣，又赶上看大戏了，不是吗？
　　“堂堂大汉朝公主，怎么可以如此随意在街市上走动？”刘彻虽然这么说着，话中却多少减了一丝凌厉。
　　刘潇眨眨眼睛，无辜地看向刘岳和刘彻，大有一副怎么你们可以出来，就不许我出来的样子，扬起清脆的声音说道：“是，父皇，儿臣明白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刘岳别过眼去，很努力才忍住了笑意，从来没发现刘潇原来还是个这么有意思的人。
　　刘彻瞪了刘岳一眼，这个时候还笑，半点没有嫡皇长子的自知：“岳儿，回王府还是去宫里。”
　　“父皇，儿臣去宫里瞧娘亲吧。”阿娇和刘彻间，戏份不大了，好不容易逮着刘潇，不好好看看，实在对不起自己。
　　刘彻想起阿娇，脸色又重新柔和起来：“你是许久没去宫里了，阿娇和玄儿都记挂着。”
　　刘岳很想在后面加问一句，父皇，你有记挂过吗，但还是淡笑笑拂了过去：“我也很记挂娘亲和小玄子。”
　　小玄子，不知道为什么，刘彻每每听到刘岳这样叫刘玄时，心里就有种怪怪的感觉，仿佛在刘岳这样唤着时，流转的眼光里有一种莫名的神采。
　　刘潇在一旁看着两父子看似亲切、随意的交谈，心有一点点疼痛，刘彻就从来没有这样和她说过话，回宫这么久了，刘彻跟她的交谈，不过是见面时的问候。
　　“潇潇……”刘岳还没唤完，就被刘彻瞪了一眼，才想起来刘潇是他的姐姐：“皇姐，你上街来做什么，如果想要什么，以后跟我说就是了。”
　　刘潇皱皱眉，扫了刘岳一眼，摇摇头：“没有，只是宫里太闷了，出来随处看看。”
　　刘岳嘿嘿地笑了声，有意思……
　　刘岳之所以觉得有意思，是因为他仿佛看到了刘潇身边站过的一个男子，长身而立也算得上一表人才了吧，看来他这个姐姐是留不了多久了。
第八十三章：身似柳绵向碧空
　　元鼎二年（前115），按照历史所载，刘彻在这一年下令造柏梁台。台高二十米，以柏树做栋梁，台上用铜做柱子，高三十多丈，铜柱顶上树一“仙人掌”，上托承露盘，用以承接露水。按方士所说，以盘中的露水和玉古的粉末调和，就成玉露，经常喝玉露。人可以长生不老。自
　　阿娇听了以后就开始不安起来，一想到王充和刘据的事，心中开始为刘玄感到不安，虽然刘玄如今才四岁，被人照顾得极好，虽然不能说这完全不知道宫廷险恶，却也是个天真浪漫，心地澄澈的孩子。阿娇担心，将来刘玄会上演刘据的悲剧，更加上忧心忡忡。
　　刘岳知道阿娇的担心后，淡淡地笑了笑，转过身去就着手布置一切。既然刘彻最信的莫过于天神，他自有办法让柏梁台建不成，也自然办法让栾大、王充无法登上历史的舞台。
　　帮助夏峙渊的时候，之所以事情会败露，无非是因为时间太短，没有办法把所有的痕迹一一扫去，这一回，刘岳会小心翼翼，因为刘玄更是因为阿娇，更重要的原因却是刘彻，刘岳不希望临了还让自己和刘彻之前产生任何的不愉快。
　　于是，柏梁台尚在挖地基的阶段时，就从柏梁台的地面以下，挖出了一块白玉仙人碑，一笔一画出神入化，让人惊诧不能自已。
　　上面写一行镶金大字“天授人以命，原有定数，欲求长生，而劳民伤财，逆天背地。”
　　这回刘岳是彻底把自己择干净了，从头到尾这件事他知道，却从来没有参与，只是善加引导罢了，就算要查，查到最后了查不出他来。
　　刘彻看着那块白玉仙人碑良久，喃喃说了一句：“朕是天子，亦不能脱于万民之上么？”
　　刘岳当时就没忍住，一句话冲口而出：“上天让父皇为天子，已于万民之上，天不见完人，完人不见容于天下。”
　　刘彻听着这句话，想了想，回头看着刘岳，眼神里有很深的疑问，但已经细细查过，任何一条线索都倾向于天命，而非人为。
　　这一事才方才平息没有多久，义纵向武帝推荐方士栾大。说栾大与方士李少翁同师，外面传言李少翁曾经深得武帝宠信，后被杀，武帝甚为后悔。所以义纵得栾大后心中十分高兴，立刻生出了把他送到帝王身边的念头。
　　栾大曾事奉胶东王，长相魁梧、英俊，希望说大话，吹起牛来那就一个没边没谱。他曾经自称在海中曾遇安期生，可以点铜生金；黄河缺口可以堵住；长生不老药可觅，神仙可致。
　　刘彻开始听义纵说栾大时，兴致还不错，但一听说认纵提起李少翁，脸色立马就暗了下来。他到现在还能记得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从地里挖出的那块石碑，上面写着的那句“陈氏，上盅于天，当诛。”刘彻至今都还清清楚楚，这块石碑曾经带来的麻烦刘彻更是忘不了。
　　如果不提起李少翁，刘彻说不定就留下栾大了，但一提起李少翁，刘彻看向栾大的眼神就变得凌厉起来。一句冷冷地话，立刻让这两个做着富贵梦的人，像是掉进了千尺寒潭里：“李少翁，上谄皇后，下欺万民，你既然是他的师兄，也跟着一起去修仙问道吧。”
　　刘岳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高兴，幸亏有李少翁的前车之鉴，要不然这个栾大还不知道要他费多少心思。却没想到，当初李少翁的事，全是阿娇一手主导。
　　栾大这一落罪，刘岳就开始想起另一件事，好像这个栾大曾经娶了卫长公主。对于卫氏一族，刘岳没有任何好感，这个卫长公主也在其中，她能够脱于栾大之手，完全是个意外。那个低眉柔眼的卫长公主，心地也未必就是那么温和…
　　九月，刘彻记起张骞曾经说过，大宛是一个农牧业兴盛的国家，产稻、麦、葡萄、苜蓿，尤以汗血马著称。刘彻现在所求的，无非就是长生不老和江山天下，当然很渴望得到汗血马，于是下令让使者带着厚礼出使大宛，以求换取汗血马。
　　马的战争…刘岳在心里笑了笑，在刘彻送别使臣的时候，悄然地向阿娇告别，离开了他生活了十六年的皇宫，却发现竟然还不能称其为家，苦涩的感觉涌上心头。
　　船已经在这些年一点点造好，虽然刘岳不擅长这些，但汉朝自有能人巧匠，造出了一艘足以抵挡巨风大浪的大船，结实的程度可以和现代军舰相媲美，厚实的木料，密密地刷上了几十遍桐油，刘岳有理由相信他能平安无虞得到达任何一个地方。
　　扬帆出海的那一刻，已经离长安很远很远了，却似乎是看见了刘彻奔来的身影，刘岳摇摇头，刘彻怎么会来呢。转身看向辽阔的大海，心情莫名地复杂，身后的这块土地，让他不舍，身前的大海，让他憧憬。
　　刘彻确实来了，只是刘岳已经走远，再见不到了。刘彻的心沉了下来，他终于还是失去了这个儿子。
　　回宫后，刘彻就病了，在病榻上缠绵了数月不见好。阿娇想了很久，才将刘岳留的那封书信交给刘彻。刘彻看过后一口血涌了上来，吐在刘岳的书信上，却不肯给阿娇看，阿娇也就不再问了。
　　“刘玄，回来。”刘玄抱着刘彻的奏报走得远远地，笑得天真无邪，阿娇边忙叫他。
　　刘玄嘻嘻地笑，抱着奏报就是狠狠一啃，口水沾满了奏报，有几处墨已经开始被晕染了：“娘亲，臭臭。”
　　阿娇白了刘玄一眼，皇家的贡墨哪里是臭的，明明还留着淡淡的兰香，这孩子真是不懂得欣赏：“臭就还给爹爹好了，月月姐姐带你去玩好不好？”
　　“不好，爹爹痛痛，我照顾爹爹。”刘玄不能理解，为什么他那个笑起来像云霞一样灿烂的哥哥不见了，而爹爹又病了，然后娘就没时间搭理他，他完全还厘不清这里面的因果关系。
　　刘彻听着刘玄的稚言儿语，心头升起淡淡的暖意，既然刘岳走了，那么他必以全部的情感去呵护这个孩子：“玄儿，爹没事，你去玩。”
　　“不要，我要陪爹爹。”主要是自从刘岳走了以后，宫里忽然变得不好玩起来，宫里的人大多冷淡疏离，在刘玄看来，只有那个叫他小玄子的哥哥待他最好。
　　“你陪爹爹可以，但不能吵着爹爹。”阿娇摸了刘彻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下来，应该是没事了，这个时候，刘彻应该想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吧。
　　刘玄扬起眉眼，高高兴兴地点点头：“我不吵，我最乖了！”
　　“娘亲去叫人端吃的来，你乖乖的！”阿娇见刘玄用力地点了点头，再看了眼刘彻才转身离开。
　　“爹爹，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我痛痛的时候，娘亲就给我讲故事！”对于刘玄而言，他仅有的五年生命里，最明亮的颜色，无非就是和刘岳一起玩，然后就是听阿娇讲故事。
　　刘彻啼笑皆非，刘玄还真是好玩，想岳儿这个年纪早已经和李广学习兵法了，而小小的刘玄却依旧是这般天真灿烂。也许刘岳更适合做皇帝，只是心不在此：“好，玄儿给给爹爹讲什么故事呢？”
　　刘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又想不起几个故事是他能记得起的：“爹爹，我们讲狼来了好不好。”
　　狼来了？刘彻没弄明白，但是还是点了点头：“好。”
　　“从前，有个放羊的小朋友……”刘玄有一句没一句的讲着，也不知道自己讲得乱七八糟。只是就算这样，刘彻也听得分外清楚，当听到故事结束时，便陷入了沉思。
　　刘玄却没看到刘彻的异样，犹自讲着，故事里的寓意：“娘亲说，这个故事讲的就是，做人要坦诚，骗人是不对的，这样会伤害别人，还会失去别人的信任。”
　　做人要坦诚，否则会伤害别人，还会失去信任。刘彻听了这个故事良久，在心里思索了很久之后，才抬起头来看着刘玄：“玄儿，你真是爹爹的好孩子。”
　　刘玄嗯的发出疑问，刘彻却没了下文：“爹爹……”
　　阿娇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看见刘玄趴在刘彻声上甜糯的叫着，温暖的笑容里带着淡淡地幸福感觉：“彻儿，你吃点东西吧。”
　　刘玄几步跑到阿娇怀里：“娘亲…娘亲…，我刚才给爹爹讲故事了。”
　　“玄儿给爹爹讲什么故事了？”
　　“狼来了呀！”
　　阿娇嘴角微微抽搐，这孩子也太会挑故事讲了，什么故事不好讲，偏偏就记起了这个：“好了，天晚了，玄儿跟月月姐姐去睡好不好？”
　　刘玄本来不愿意走，但看着阿娇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任由宫女带着他离开宣室殿，犹自回头不舍地看了眼，才不甘愿转身走远。
　　“阿娇，你是不是也像那些村民一样，只会信一次，以后就不会再相信了？”
　　阿娇郁闷地低下头，刘彻的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了，不论什么都能联想到自身：“彻儿，阿娇向来是个撞了南墙也不懂得回头的人，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就信。”
第八十四章：明月拂照两心宽
　　刘彻听了阿娇的话，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全然安下来。
　　“阿娇，我们可以回到最初的时候吗？”桃花树下，满园春风的花园之中，那样如春雨般的相逢，只要一记起就觉得胸间满是湿润温和的感觉。
　　于刘彻而言，阿娇是他生命里仅剩下的一抹暖色调，于是他不再孤独寂寞，不再只是一个人高高在上，只因这个女子和他一样身份尊贵。也曾经因此而疏远过，背离过，只是千帆过尽之后，却仍旧是这个女子，坚守在他心底最灿烂温柔的地方。
　　阿娇看着刘彻，有几分好笑，刘彻这人要说聪明是顶顶的聪明，要笨起来，却真是笨得无药可医了。自刘玄出生以后，难道刘彻还没有察觉到，她已经在一点点改变：“彻儿，我们回不去当初的时光了，我们有了刘岳，有了刘玄，回不去那些青葱的岁月了。但经过时间的检验，我们更加成熟，也更加坚定了，更懂得珍惜，更知道如何去…爱。”
　　终于，阿娇还是把这个字说了出来，或许这个字是她欠着刘彻的，在心底藏了很久，今天终于是说出口了。
　　刘彻努力地支撑起身子，却无奈喝了药昏昏沉沉，却仍是强自撑起身子靠向阿娇：“阿娇，你说爱……”
　　阿娇灿烂地笑着，扶起气喘吁吁的刘彻，主动投入刘彻的怀中，任那淡淡的木质香气萦绕在周围，心里忠实而安稳：“是，我说爱，因为是彻儿，所以我说爱。”
　　不知道为什么，阿娇淡淡的时候，刘彻觉得心里不安，阿娇这样灿烂地说着爱的时候，他心里却有着更大的不安。
　　刘彻瞒了阿娇太多事情，以至于两人之间有很多误会，也因此以前阿娇不肯过于亲近：“阿娇……”
　　刘彻说话的声音沙哑而犹豫，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只是现在不说如果阿娇以后一旦知道了，只会走得更远：“有很多事，我没有告诉你。”
　　“我也有事没告诉你，两不相欠了。”阿娇一想起李少君的事，至今都觉得有些对不起刘彻，不知道今天应该不应该告诉刘彻，也许凭着刘彻的睿智，这些事早就知道了，只是不说而已，就像她知道了很多事，也装作不知道。
　　“阿娇，父皇曾经下过遗诏，母后也留了遗旨，说……”
　　“彻儿，我知道，我都知道……”阿娇下意识地阻止刘彻说下去，她知道是一回事，可如果要是再听到刘彻说一遍，恐怕还是会痛吧。
　　“不，有件事，阿娇不知道！漪儿的死不是意外，是母后让锦忆下的药，因为父皇的遗诏。”终于还是把这件压在他心头十几年的事说了出来，霎时的轻松过后，竟然是重重的伤痛，他竟然还会因为这件事而悲痛万分。
　　在刘彻怀里的阿娇一怔，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一个是她最亲最爱的舅舅，一个是每日里温言笑语待她极好的母后，这两人却做了同样的选择。
　　“彻儿……彻儿……”
　　“阿娇，我知道你很痛，我也一样，为了漪儿，我竟然第一次害怕，怕阿娇知道事实，就此远远离开，再也找不到。”刘彻僵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如今他还是在这样害怕着。
　　“彻儿，你好傻……”刘彻的颤抖，让阿娇的心也跟着一起颤动，刘彻这些年来，必定过得很痛苦吧，然而面对她的时候，依然要平静得如同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阿娇，我的阿娇。”
　　阿娇咬咬牙齿，决定把事情说个通透，既然刘彻能这样坦荡交底，她也会愿意吐露实情：“彻儿，当年李少君的事和城外那块碑石，其实和我有关。”
　　刘彻的手一紧，不明所以地看着阿娇：“那块，陈氏，上盅于天，当诛？”
　　阿娇点点头：“是。”
　　“为什么，阿娇，为什么？”
　　“因为不信任，因为那时候，你若无法周顾我，我自能安心守着自己。却没料到彻儿，竟然……”阿娇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往日的事，有时候只要一记起，就像一根在喉咙里的刺，疼痛得让人无法吞咽。
　　不信任，阿娇所做的一切都源于不信任吧，都源于曾经的伤害，可到底伤的并非阿娇啊。只是有时候，刘彻也想过，就算那时在椒房殿的是阿娇，他就不会那样做了吗。做为一个帝王，应该是无法选择的吧。
　　“阿娇，以后，我们不再瞒着彼此，好吗？”
　　不再瞒着，阿娇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笑，那怎么可能呢。她还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只怕如果说了的话，刘彻就再也不会这样对待她了吧。
　　“刘彻，我不是陈阿娇，至少不是你五岁那年遇到的陈阿娇。”总是忍不住的，既然说了，无妨说得更多一些。
　　刘彻看着阿娇，忽然松开了手，眼神里尽是疑惑，这明明是阿娇，为什么阿娇却要这样说呢：“我不信，阿娇我不信。”
　　“八岁那年，阿娇病过，那时候阿娇就已经渐渐离去，我只是住在阿娇身体里的一缕千年后的孤魂。”人或许真的只有把事儿说透了，才会觉得轻松吧！
　　一缕孤魂？千年后？刘彻不由得想起了很多年前，伊稚邪的那些话，太子、江充……难道：“千年后？”
　　“是，千年后，不管彻儿如今信与不信，既然彻儿能坦荡以待，我也毫不保留。”
　　刘彻有些孤冷地想记起八岁前的阿娇的样子，却发现根本没有任何记忆，一直以来，对于他而言，这就是阿娇，一直就是：“千年后，是什么样的？”
　　“彻儿，以前我能回答你，现在却无法回答了，因为我所知道的历史，已经被改变了。彻儿原本会立刘据为太子，却因江充构陷而身死，最终承继皇位的，是刘弗陵。但是，现如今，刘据没有出生，而玄儿却差不多是弗陵年纪。”现在就连阿娇都很想知道，千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如果一切朝好的方向改变，她或许会安心，但如果不是，她就真成了千古罪人。
　　刘彻脑子乱哄哄地，阿娇说的这些事，实在让他很难以接受：“你是说，没有玄儿，也没有岳儿，那么阿娇呢，阿娇在哪里？”
　　“彻儿，你真的想听吗？”
　　刘彻坚定地看着阿娇，阿娇摇摇头，却还是说了：“黜居长门，无子无宠孤老而终，和薄皇后几乎一模一样。”
　　无子无宠孤老而终，阿娇说的这八个字仿佛是雷声一样，在刘彻的耳边划过，让刘彻几乎就无法呼吸。他无法想象，现在在他怀里温和柔软的阿娇，如果在冷冷的门里，孤老而终的样子了，光只是听到这八个字，就已经是彻骨的疼痛。
　　“阿娇，我不在乎你所知道的历史，我只在乎正要去创造的未来。”
　　刘彻的话让阿娇分外感动，他们终于把一切都说透了吗，应该是吧，她已经没事瞒着刘彻了吗。阿娇想了想，似乎没有了：“彻儿，谢谢你。”
　　“阿娇，谢谢你。”
　　刘彻现在的心全被千年后所吸引了，真不知道千年后会是怎么样的天下，还是刘氏的江山吗，还有四夷来扰吗？
　　“阿娇，你所生活过的是什么样的地方？”就算阿娇说得那么真，刘彻似乎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只是阿娇的话，只要说了，刘彻就愿意去全心相信，仅此而已。如果换个人来说，只怕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也许还为了不再让阿娇心寒吧。
　　“那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每一个人平等的长大，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每一对夫妻，都必需对对方一心一意，婚姻里没有第三个人，更没有尊卑之别。想去什么地方，哪怕是千万里之外，也不过是一天一夜之间，想见什么人，立刻就可以见到，不管那个人在哪里。不论老幼皆有所养，不论男女，皆有所立，每一个人都能够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地位。”
　　阿娇越说越觉得对于现在的朝代而言，现代的生活真像是理想国，或者是古代中国传说里的天宫。
　　刘彻听得几乎要迷醉，真是有那样的地方吗，看来，那时候必然已经不是刘氏的天下了！
　　“那时候，还有我大汉吗？”
　　阿娇眨了眨眼有，就知道刘彻必然要问这么一句话的：“那时候，只有一群以汉为族的人。”
　　阿娇实在不忍告诉刘彻，在她所认知的历史中，汉朝也不过区区数百年而终，刘彻太骄傲，这样的事实刘彻接受不了。
　　以汉为族，似乎也不错。只是想到千年后，已经不再是汉室江山，心头还是有重重的失落与失望：“阿娇呢，也是那群以汉为族的人的其中一个吗？”
　　阿娇灼灿地看着刘彻，坚定地点头，眼里闪着骄傲的光芒：“是，我是。”
　　“他们过得好吗，会被四夷来欺吗？”
　　“当然不会，他们过得很好，没有战争，生活在和平而安定的国家里，每个人都过得很好。”哪个时代都有过得不好的，但大部分人过得很好吧，阿娇如是想着。
第八十五章：大汉公主嫁春风
　　阿娇所说的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刘彻一旦想起就觉得荒唐，但阿娇却说得那么真实，阿娇的话，他当然信，可是无论如何心里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阿娇，那样娇灿的阿娇，究竟是三岁时遇见的，那个声音软软的小姑娘，还是五岁时，他说要金屋藏娇的宁清女孩？刘彻已经搞不清楚了。
　　此时，刘潇到宣室殿来，用明亮而坚定的眼睛看着刘彻，告诉刘彻，她来是为请诏赐婚。
　　刘彻盯着刘潇很久，模糊觉得这个女孩像极了他心尖上，那抹明媚的颜色：“准，余下事，去跟母后说。”
　　这个女儿，他从来就没有仔细看过，如今看来，却是这样一个娉婷动人的女孩，就为那双眼睛，甚至都没有问她要嫁给谁，就同意了。
　　如果是阿娇的女儿，他可能不会愿意这么快放手吧，刘潇很像阿娇，只是再像终究不是他和阿娇的女儿，且一看见刘潇，刘彻总是记起南风，也记起曾经做过的那些，只要一想起就觉得透心寒的事。
　　刘潇的婚礼，隆重而华丽，这是皇室次女的婚礼，代表着又有一位天家娇女，从此后嫁做他人妇，洗手做羹汤。
　　刘玄很喜欢刘潇，不为别的，只为这个姐姐和他的娘亲实在太相似，所以他喜欢，并且在刘岳走了以后，越长越大的刘玄也明白了那个哥哥，在自己幼时天天在耳边唠叨的那些话，其中有什么样晦深的含义。
　　所以刘玄有时候也会想，他的父皇，也是喜欢刘潇的吧，只是天家若是越喜欢的，便要处之淡然。唯一例外的只是父皇和娘亲，他们……很特殊，也是不可以再复制的。
　　“潇潇姐姐，以后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刘潇对于刘玄的感觉很特殊，既羡慕，又妒忌，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有意思的弟弟：“会的，太子殿下。”
　　刘潇出宫门时，回望了一眼身后幽深的宫殿，嘴角上抹上一缕淡淡的笑，这个地方，从来就不是她的家，于这万千繁华的宫廷之中，她刘潇不过只是一个匆匆来又匆匆走的过客。真正属于这里，并以此为家的，只有刘彻、阿娇及刘玄。
　　那个远走的刘岳，也不属于这里，那个人是属于江湖的，是属于他自己的。
　　那么她呢，会属于哪里？
　　迈着坚定的步子，刘潇离开了她仅生活过数年的皇宫，走向了她另一段人生的旅程。
　　阿娇站在殿阁上，看着刘潇远去，冲身后的宫殿里看了看，然后娇灿的笑着叫了声：“彻儿，你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刘彻缓缓走出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些微失落地走到阿娇身边，看了眼迤逦而去的送嫁队伍，轻声问了句：“阿娇，那孩子会幸福吧。”
　　“当然会，潇潇是我大汉的公主，怎容得慢待，不是有你这做父皇的看着呢嘛！”男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而且很别扭，明明必底还是担心着刘潇的，却仍是硬起心肠来对待。
　　原来刘彻这个人竟然是这么别扭啊，有时候刘彻待她也同样吧。阿娇的心莫名的愉悦起来，也许这回她真的赌到了刘彻的情，这深深的宫里竟然也不再那么冷寂清独了。
　　“岳儿呢，他也会找到一直所求的生活吗？”刘潇的出嫁，不由得让刘彻想起了他那个远走天涯的儿子，不知道是否找到了所向往的江湖。
　　刘岳这样一个人，当然能找到他追求的生活，他必不会委屈自己，所以才会丢下江山，丢下他肩头的担子远走他方。
　　阿娇有时候细细地想起刘岳的时候，发现，那个平时大枝大叶的刘岳，曾经带给过她的欢乐竟然是如此之多：“会的，岳儿一直都很懂得为自己打算。”
　　是啊，刘彻同意阿娇所说的话，刘岳如果不是太会为自己打算，又怎么会放得开权利、帝位，甚至要远远离开权利的中心，逍遥在山野云水之间。刘岳，并非没有志向，而是志向太大了，一个长安，远不足矣成为刘岳终此一生的地方。
　　“阿娇，搬回椒房殿好吗？那儿才是皇后的居所，你不能一直住在玉堂殿，不合于制。”
　　椒房殿，不知道为什么，阿娇只要一听到这三个字，就下意识的排斥了，或许那里有不好的印象吧，毕竟很多事情都是在那儿发生的，也是结束于斯，所以阿娇不愿意到椒房殿去。
　　“彻儿，我不喜欢椒房殿。”
　　刘彻明白阿娇对椒房殿是有心结的，只是最近朝里的大臣们一直在提起皇后居所的问题，司礼监也来呈报过多次。更重要的是，刘彻不想委屈阿娇住在一个小小的偏殿里，那样只会让他觉得亏欠了阿娇太多。
　　“阿娇，既然你不喜欢椒房殿，我给你盖做新宫殿，不许再拒绝了。”
　　阿娇看着刘彻皱眉，但刘彻的眼神又太过坚定，阿娇遂摇摇头，由着刘彻去了：“不要太铺张，一切从简就行了。”
　　“阿娇觉得新宫殿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刘彻这么说着的时候，遥遥地想起了当年桐花巷的情形，阿娇似乎是很喜欢那个地方的：“阿娇，还记得栖梧斋吗？”
　　阿娇点点头，那段日子虽然平淡，却舒适安心，当然记得很清楚：“嗯，还记得。”
　　“阿娇，是九天之上的凤凰，自然是非梧桐不栖的，就叫凤栖宫吧！”刘彻想，这宫殿不仅是给阿娇的居所，更是为了兑现当初幼年时的承诺——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藏之，只是阿娇，这一次不再是藏，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居之。
　　凤栖，这名字在阿娇看来，当然是有些俗的，只是看刘彻满脸的兴奋，阿娇也不想扫了刘彻的兴致，俗就俗点吧，由着刘彻去了：“好，凤栖宫。”
　　“阿娇，曾经有负，今后我必倾尽一切，去爱惜。”刘彻看着阿娇，语气异常坚定。
　　阿娇冲着刘彻灿烂地绽开如桃花般的笑容，刘彻的话，这回她愿意全心去信：“只要彻儿说的，我就信。”
　　这回不再是阿娇信，而是我，刘彻啊，你可是听懂了？
　　刘彻紧握住阿娇的手，眼神里是喜悦，只因他从阿娇的话里，听到了发自于内心的信任，阿娇不再是那样远在天边，而是可以紧握住了：“阿娇，告诉我以后我们不会再疏远了！”
　　阿娇偎进刘彻的怀里，抬头看着刘彻的下巴，轻轻地叹了声，然后又娇嗔地笑开了：“彻儿，我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抓紧了我自然不能走远。”
　　一直都在这里，刘彻听到这句话，心头是满满的幸福，原来有些时候，只要小小的幸福人就可以满足：“阿娇，你遗憾吗？”
　　阿娇疑惑的看了眼刘彻，不明白刘彻所指的是什么事：“遗憾……遗憾什么？”
　　“阿娇一直所向往的，也是江湖不是吗？”
　　阿娇怔了怔，是啊，说起江湖，她还真是狠狠地向往着，尤其是刘岳走了以后，愈发的向往起来，但是遗憾，却似乎从来没有过。
　　也许想起夏峙渊时，心头不免有淡淡的思念，但从来没有遗憾过，也许会向往一辈子，因为求之不得，但永远不会有遗憾这个词出现。
　　于是阿娇重重地摇摇头，眼神清亮地看着刘彻：“彻儿，我从来就没有遗憾过。”
　　这时候刘玄从殿内跑了来，看见刘彻和阿娇拥在一起，笑得分外灿若明光：“爹，娘亲，我找到你们了。”
　　刘彻一把把起刘玄，亲热极了：“玄儿，刚才去送了皇姐吧。”
　　“嗯，潇潇姐姐好勇敢，都没有哭。”刘玄前些时候，见了陈季须的女儿出嫁，哭得那叫一个惨烈，这回刘潇没有哭，倒是让刘玄好好的佩服了一阵儿。
　　勇敢，刘玄的这个词让刘彻莫名地就有些失落，虽然对刘潇，他并没有投入太多感情，可终归还是他的女儿，无论如何血脉亲情是割不断的，何况刘潇总是让他想起漪儿。
　　“玄儿，前几日太傅大人可是跟爹告状了，说你不用心功课。”刘玄的不上心，有时候不免让刘彻想起刘岳的聪明劲儿来，刘玄这孩子倒不是不聪明，也是聪明至极的，就是心思不在课业上。
　　“哼，太傅在人就会跟爹爹告状，他每天都教一些同样的东西，好烦人的。”刘玄早烦了那个太傅了，刘岳以前跟他讲得多生动，一到太傅嘴里就全变了味道了，所以他不喜欢。
　　刘彻闻言，不由得笑了，似乎他小时候也发过类似的抱怨：“但是，玄儿，一日为师，便应当尊重，不能在讲学时跟太傅顶着。”
　　“是，我知道了。”
　　刘彻摇摇头，将来也不知道刘玄究竟会成长为怎么样一个储君，但他能够确定一点，刘玄绝对是个破旧立新之君，只是不知道，将来会做出些什么惊天地的事。
　　“好了，玄儿我们回玉堂殿用晚膳去。”
　　刘彻心想，也许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等刘玄再长大点，再去引导吧……
第八十六章：绵延百里凤栖宫
　　公元前111年，汉元鼎六年，汉朝军队，先俘南越王建德、相吕嘉，南越遂亡，汉朝于南越地界置南海、苍梧、郁林等9郡，其后平西南夷以及东越。
　　这一年的战事并未因这些辉煌的战绩而停下来，元鼎六年秋刘彻派遣浮沮将军公孙贺率一万五千骑、匈河将军赵破奴率万余骑分两路出击匈奴。公孙贺率部出九原二千多里，赵破奴出令数千里，但都没有与匈奴遭遇，无功而还。便分武威、酒泉等地设置张掖、敦煌郡。
　　这一年，在历史上本应该发生另一件重要的事，刘彻生命中曾经很得宠爱的李夫人，本应当在这一年出现在刘彻的生命里，只是阿娇掐着手算，却在冬初了，依旧没能等到李夫人。这时才想起了刘岳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我要娘亲和小玄子从此不再有后顾之忧。
　　当时是没在意的，现在想起来，却分外的真切。刘岳果然是瞒着她做下了很多事，那个孩子虽然是在另一个时空里活了很多年，可是阿娇却始终是拿刘岳当儿子，当唯一可以倾尽以谈的人，从来就没想到，刘岳竟然能为她做那么多。
　　只是就算是这样，李夫人还是在冬初的一次宴会上，与刘彻见面了，一曲惊尘绝世的《归尘曲》中，舞起曼妙惊绝的身子，软似缎、轻如云，刹时间只让人觉得像是冬天里盛开的无边梅花，飘洒而动人。
　　阿娇在看到李夫人舞起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就去看了刘彻一眼，只见刘彻有一瞬间被迷失了，却在下一刻又转过头来看着她，喃喃低语的说了一句：“阿娇，她的眼睛真像你。”
　　阿娇这才抬起头来看了李夫人一眼，那眸子灿烂如一池春风吹起的涟漪，娇艳如许却又清灵如许，这时候阿娇能理解，为什么李夫人后来会如此受宠，只是历史上那个刘彻，心里真是把李夫人当成了陈阿娇的替身吗。
　　阿娇不能确定，本是不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阿娇想起刘彻说过的不再欺瞒，便微微侧过脸向着刘彻，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彻儿，你喜欢这样的女子吗？”
　　刘彻听了阿娇的话，继续扫了一眼堂中翩然起舞的女子，泛开一抹不可察觉的微笑，便也侧身看向阿娇：“我心里、眼里，只有阿娇，阿娇最明白。”
　　如果真如阿娇所说的，历史上的陈皇后黜居长门，最后郁郁而终，或许他会宠爱这样一个眼眸娇灿的女子也说不定，但是现在阿娇就如一树桃花一般，带着春天开在她的身边，又何需再从其它女子身上寻找温暖如春的感觉呢，那始终是“如”，而不是“是”。
　　阿娇闻言眯起娇灿的眸子浅浅地笑了，刘彻眼里的真切，她若再看不明白便枉费了刘彻的一番心意：“我明白。”
　　因为她的心里、眼里，也从来没有装过其它男子，只是这么想的时候，夏峙渊却忽然闪过阿娇的心头，却是那样淡淡划过，便似流星一般消失在夜空里，再也寻不找踪影。
　　也许那个人曾经在她的眼里停留过，而心，那时是属于她自己的，还是属于刘彻的，连阿娇自己也厘不清楚。
　　李夫人终究成为了历史中的一道烟尘，却没能在历史的天空之中留下任何痕迹，或许隐微地曾经在帝王眼底留下一抹别样的颜色，却终是一闪而过，就此消逝了。
　　李夫人一事让阿娇心下安定了许多，对于赵钩弋的出场便不再抱有担忧，只是偶尔想起的时候，不免心头觉得堵得慌。
　　元封元年元封元年（前110）正月，刘彻带着阿娇在去泰山的路上，东巡到海，齐人上疏言海上有神怪、奇方者以万数。刘彻令数千人乘船出海求蓬莱神人，却毫无所得。
　　阿娇只是抿嘴一笑，说了句，世上没有神仙，像彻儿这样伟大的帝王，自授而无需天。虽然带着捧高刘彻的味道，但阿娇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能打消求取仙药的念头，只怕刘据的悲剧会在刘玄身上上演，所以无论如何，阿娇也会去阻止。
　　同年二月，耗时达五年之久，所费万千金的凤栖宫终于落成。遍宫植梧桐与桃花，内外宫殿皆以金铂装饰，便乃后人所谓之金屋。
　　刘彻，身为一个帝王，用三十年的时间终于完成了三岁时，对于他那位尊贵的青表姐姐的承诺，天下人无不为之侧目。
　　而这一年春天，刘彻也终于做了历史上另一件让后来的帝王们望其项背的事，那便是泰山封禅。武帝封泰山，禅肃然（山名，山东莱芜西北，泰山东麓），下诏改元，以十月为元封元年。便也是从这一年开始有了年号，也将登基以来每六年为一个年号，追加为建元、元朔、元光、元鼎。
　　也还是这一年，刘彻北巡，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旌旗绵延千余里。武帝遣使者郭吉告单于令臣服于汉。单于怒，扣留郭吉，将他流放到北海。但匈奴亦终不敢骚扰汉边。
　　只是渐渐地，刘彻愈发觉得自己年岁不饶了，想自登基以来三十一年，如今他也已经是四十余岁了，本当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却感到有些有力没处使，四夷渐平大汉朝可谓是安平四海了，再远，也许就该留给刘玄去征服了。
　　阿娇听到刘彻叹息说起时光不饶人之类的话时，也微微想起，刘彻在位五十四年，因此还有二十余年之久，刘玄那时也该是近三十了，要做那么久的太子，不知道刘玄应该如何去取得刘彻的信任。
　　却没想到九岁的刘玄，远比刘岳要通透得多，屡屡让刘彻喜欢到了骨子里，在阿娇看来，也许是因为对刘岳有着愧疚吧，所以对刘玄是分外的好。
　　“娘亲，凤栖宫好大好漂亮呀。”
　　“玄喜欢吗，可是玄过了十岁就要住太子府了。”比起刘岳来，刘玄更让阿娇有保护欲，只因这个孩子是没见过风雨的，阿娇总是这样以为，却没想到一个在宫廷之中长大的孩子，哪里会真如她想的那般不识风雨呢。
　　刘玄眯着眼睛点了点头，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要成为大汉天下的继承者，所以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在听到阿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与不舍得：“娘亲，我不想离开你。”
　　“傻话，你有很多事要去做，不能老呆在娘亲身边，你不是雏鹰，而是一出生就要去面对天惊地动的一切，你没有选择，娘亲也没有，爹更没有。所以，玄，以后的路你要好好走，娘亲会一直在你身后，但娘亲却不能给你太多依靠，做帝王只能靠着自己。”这样的话或许太冷漠了，但刘玄既然是注定了命运，那么就只能去接受这一切。
　　刘玄听到这番话，便想起了刘岳，小时候刘岳总是在他耳边上说很多他起先听不懂，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白的话，或许刘岳比他更适合做皇帝，只是刘岳却选择了扬帆海外。
　　“娘亲，为什么不是哥哥，这些年我一直想问，可是没敢问出口。”这件事，他好奇了很久，却没忍心问经常思念起刘岳的父亲，更不愿意问平时笑嘻嘻，心却很脆弱的娘亲。
　　“他么，活得太执着，也太过于清醒，这个宫里，可以允许你糊涂，却容不得你太过清醒。而且，他和彻儿之间，有很多事已经纠缠得太深了，远走或许还能留着些好，若是近在身前儿，最后便不可收拾了。”阿娇想起远在海上的刘岳，心头微微叹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说不知道还能不能够再见一回刘岳的面。
　　活得太清醒？刘玄点点头，刘岳说的那些话，充分说明刘岳很清醒，却又不愿意装糊涂，可刘岳无论如何是嫡长子，却把这些事丢给这么小的他，刘岳怎么能这么洒脱呢。
　　“娘亲，想哥哥了？”
　　“嗯，有一点点，但是他会照顾好自己的。”刘岳这样的人，便是再困苦的境地也不肯丝毫委屈了自身，必是照顾得妥妥贴贴。
　　“娘亲，如果有一天我真是做一皇帝，也要这么糊涂一些吗？可是爹一点也不糊涂呀，也从来不装，照样治理天下呀。”
　　刘彻…这样强势的帝王，哪里需要糊涂，刘玄连这也不明白？
　　“玄，彻儿是开疆拓土之君，强势些可以，你呢，也要以武行天下吗？如果是，你也可以不必装糊涂。”刘彻，不会留下战争让刘玄去料理的，他必会在有生之年，抚平四夷八番，给后人留一个宽广盛大的江山。
　　刘玄摇摇头，刘岳说过正因为父亲太过强势，有些举动也伤了民本，所以他要做一个养民之君，而不是像父亲一样开疆拓土：“娘亲，我要让百姓过安稳富足生活，这天下再没有人会流离失所。”
　　阿娇闻言笑着不说话，还有几十年呢，刘玄现在还小，或许不应该过早就让他接触到政治与王权这些生冷的东西。
　　“玄，我们去找醉颜妹妹玩儿吧。”
第八十七章：脉脉春风染醉颜
　　冉醉颜是朱敏的女儿，年方六岁，是个柔媚娇婉的女孩儿，有一张明净的小脸儿，一笑便像是春风里盛开的朵朵娇花，有酒的香气能使人醉在浅浅的笑靥之中。
　　当初阿娇给这个女孩儿取名字时，只是想起了一句诗“当年拼却醉颜红”，便想若是一个女孩儿叫醉颜，长大了定然是个美丽而甘芳的女孩儿，能醉人、更迷人。
　　醉颜果真没有负了这么美丽的一个名字，小小的眉眼里就有着令人迷醉的气息。
　　“醉颜拜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冉醉颜缓缓地行了礼，远远地看着阿娇和刘岳，虽然经常听母亲说起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是如何亲切，但在冉醉颜的心里，这永远都是大汉朝至尊贵的两个人，礼数无论如何也是少不得的。
　　“醉颜总是这么多礼，你娘亲呢？”比起朱敏，阿娇总是更加疼爱这个如春风沉醉的孩子。
　　“回皇后娘娘，娘亲随爹爹出门了，不知道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要来，还请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恕罪。”醉颜虽然只有六岁，却总是让人感觉像至少有十岁，可能也因为她有个没心没肺的娘亲的原故吧。
　　“行了，醉颜啊总是这么疏远，我和玄进去座座，让人上茶点吧。”
　　这些年朱敏这没心没肺的孩子倒是过得比谁都欢实，怪不得人都说过日子不要太上心了，随随便便的人总能得到随随便便的小小快乐。
　　阿娇回过头时却见刘玄正愣愣地看着醉颜，阿娇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笑容，这刘玄未必就这么早熟吧，就看上了朱敏家的小姑娘。转念一想，刘彻还三岁就能说金屋藏娇的话呢，他们家是有遗传基因的，况且如果是太子，估计十六、七岁就得指婚了，如果是醉颜或许也不错。
　　刘玄转身时正迎上阿娇的眼睛，不好意思的稍微低下一点点头：“娘亲，我们进去吧。”
　　“玄喜欢醉颜吗？”阿娇想着就问了，对于自己的儿子没有把事放在心里，百转千不回的，没些儿趣味，想想还是刘岳好，基本上不用她去问，他自己就全主动招了。
　　刘玄走路的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看着阿娇，皱眉想了想才点了点头：“娘亲，我喜欢醉颜。”
　　刘玄也不知道是从哪时开始的，这个如一坛在春风里酿成的酒般的女孩子，悄悄的就醉了他的心，于是他就再也无法把视线从醉颜身上收回来。何况醉颜原本就是个知情识礼的女子，举止有度，进退得当，却不失纯粹与天然，这样的女子在皇族中是少见的，于是刘玄更无法拒绝这个女子醉进他的心坎上。
　　“为什么呢，亲贵里不乏美丽动人的女孩儿，醉颜才这么小呢，也不见得有什么出色之处。”阿娇仅只是好奇而已，这么小的孩子搁千年后，怕是没这心思呢，上赶着哪儿好玩哪玩去。
　　为什么？刘玄在心底问了自己一遍，发现压根没有任何理由与答案，于是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阿娇听着便笑了，看了他们小小的刘玄同学，心里已经开始情窦初开了，真是小啊，这还没过十岁呢。希望这些孩子都能获得幸福，而不必再像她和刘彻一样，一直爱得这么辛苦：“玄将来也会有三宫六院，现在的喜欢又能当真吗？”
　　刘玄下意识地拒绝去想这样的事情，因为阿娇和刘彻前车在前，他当然也相信自己能做个好夫君，刘彻既然能兑现金屋藏娇的诺言，他难道就会相负：“爹和娘亲不是也很好吗，我也可以做到的。”
　　阿娇愕然，她和刘彻很好吗？缓缓慢慢地想起，貌似这些年是过得挺不错的，除却了李夫人一事，其它的时候基本上都在全心信任并去喜欢，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却已经记不起来了。
　　也许还会有个赵钩弋，但经过李夫人的事，阿娇已经敢对刘彻撤下心防了，刘彻这些年所做，也确当得起凡此种种。
　　想着，阿娇的脸上便掠过了温暖的笑，让一旁的刘玄看得一阵眩目，这世间不管有多少女子，最美的终归还是他的娘亲啊，怪不得他的爹爹可以舍弃那么多女子，独独只爱娘亲一个。
　　“玄，如果十六岁那年，你还是这么喜欢醉颜，娘亲成全你。”天家无情，却至少可以有一个体贴温暖的女子在身边照顾吧。
　　回宫时，阿娇笑着向刘彻说起了这事，却没想到刘彻只是皱皱眉头，然后迅速的舒展开：“玄儿喜欢就行了，况且玄儿还小，这事也说不定。”
　　“不知道岳儿会娶个什么样的女孩，别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姑娘噢。”阿娇心想她倒是无所谓了，毕竟见多了，也就习惯了，而且混血的孩子那叫一个漂亮，多好呀。
　　金发碧眼？刘彻不由得在脑子里开始描绘儿媳妇的形象，想着想着不住摇头，那不跟妖精似的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这孩子也真是，走了这么些年连封信都没有。”
　　确实是没有信，只是来了口讯，可刘岳却指明了不能让刘彻知道他的行踪，阿娇顾忌着刘岳的江湖生活，也就依着刘岳去，没有告诉刘彻。
　　“岳儿不是普通的孩子，聪明而能成事，再大的风浪也困不住他的，彻儿放心。”虽然总说着要别人放心，其实阿娇自己的心里也未必能放心得下。
　　刘彻点了点头，携着阿娇的手走进凤栖宫的主殿栖梧殿，看着满室生辉，刘彻终于笑了：“阿娇，我做到了。”
　　“彻儿，你说什么？”这样没来由的一句，让阿娇实在不明白刘彻的意思。
　　“不离不弃……”刘彻没有说金屋藏娇，因为这一藏字实在不知道用在阿娇身上，这样在他心头的女子，如何能用一个藏字呢。
　　不离不弃，这四个字何其普通，却何其深重，阿娇望着刘彻明媚地笑了笑，继而带着些许感动，投入刘彻怀中：“彻儿，谢谢你。”
　　刘彻却是摇摇头：“我不要阿娇的谢，只要阿娇幸福。”
　　幸福，闻着刘彻怀抱里清淡的香气，阿娇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了，回想起来，他们之间从没有感天动地或轰轰烈烈地说过爱，却感觉那般的隽永与安宁，真好！
　　“彻儿，泰山封禅有伤民本，以后我们不去了好吗，而且去一次花费太多，钱当用在刀刃上，边关战事初平，百废待兴，彻儿说好不好。”另外一个原因，便是去泰山实在太累，刘彻偏又要带上她一块儿去，路程太远，舟车劳顿的一点儿也不像是出游，反倒是像受罪。
　　刘彻心头一震，阿娇的话让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要阿娇一起去泰山，阿娇的表情却那么奇怪：“后世，如何评价呢？”
　　“你一个人封了六回，劳民伤财。”阿娇还担心刘彻受不得这些话，刚一说完，便娇灿地笑开了。
　　六回？刘彻现在还没有这个概念，只是封一回对他而言是肯定不够的，但没想到阿娇会提到劳民伤财四个字，刘彻不由得考虑，是不是应该像阿娇所说，钱当用在刀刃上：“阿娇，你一直不肯说后世如何评价我。”
　　“已经不一样了，彻儿便是问了也不同了，彻儿又何必知道呢，彻儿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行了，只是泰山封禅所费太高，不若用来定边安民，只怕会更有效些。”阿娇明媚的眸子里有着对刘彻的一点点担心，她不希望刘彻仍然要给历史学家的只有“穷兵黩武”四个字，而是更多、更准确的评语。
　　“好，阿娇既然说了，便照着阿娇说的做吧。”怀里的女子总是轻易地让他的心软下来，不由自主的便答应了原本会拒绝的话语。
　　阿娇啊，这个和他年岁相仿的阿娇，在他已经渐渐染上白霜的时候，依然是这么柔和温暖，永远都是记忆里那树灼灿的桃花，从来不曾褪去颜色。
　　“阿娇，我都老了，你却还是满头乌黑的青丝，柔软而清香。”
　　有吗？阿娇这才细细地看清楚，刘彻的发丝间几根细细的白发，还有额头上渐渐变深的皱纹，阿娇忽然开始害怕起来，刘彻竟然在她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一点点慢慢老了：“彻儿，你会伴我此生，是不是。”
　　“当然，我会陪着阿娇，直到生命结束。”
　　“彻儿不要说这样的话，彻儿一定会好好的。”二十多年的寿命，想着像是很长似的，只怕过起来，却一点也不长吧。不知觉间，她竟然也在刘彻身边渡过了二十余年，时间真是不留情啊，一下子便过了丝毫不带通知一声的。
　　“阿娇放心，我会陪你很久很久。”
　　刘玄站在栖梧殿外许久，眉眼间染上淡淡的笑容，他这个父亲啊，对谁都有办法，独独对娘亲，总是乱了方寸。而他这个娘亲呢，对谁都不在乎，随性平淡得很，却独独在首着父亲的一言一行，这两人，真是天作之合呢！
第八十八章：东巡拜日碧玉钩
　　太始三年（公元前94年），刘彻东巡，到成山拜日，登芝罘。
　　“阿娇，这海上的风物果然与长安等处不同，怪不得岳儿那么喜欢海。”想那时刘岳扬帆而去，也便是从这一带走的，刘彻带着人马八百里加急的赶，却依旧只是看到扬帆远走的船只在碧空碧海之间，遥遥远去的影子。
　　那时候，刘彻的心里很疼痛，曾经是他骨血一部分的孩子，曾经想过要以天下相托的孩子，竟然就那样绝然的离开了，所以现在对刘玄，刘彻部是分外的宽容。
　　“世间有万千风景，我们终其一生所能见的，无非二、三，而岳儿所思所想的便是这二、三之外的风景，所以是注定留不住的。”阿娇凝神看着远远的碧波，海天一线的地方，是惊人的波光卷洗过之后，流下的干净蓝色，深深浅浅的交织成神秘而幽远的境地，令人不得不发出感叹与幽思，这是何等美丽的地方啊。
　　惊涛拍案的声音，忽而柔婉，忽而惊憾，松风阵阵之中，闻得几声鸟叫，啾啾地自头顶而过，顿时间，阿娇只觉得像是现代的时候，来海滩渡假一般，只是再回过神来时，看到刘彻眺望的样子，才讪讪笑了，海还是那样的海，是人不同、时间不同罢了。
　　刘彻收回目光，看着身边明媚的阿娇，声音轻暖地响起在波涛声之间，和谐而舒缓：“岳儿，若有一天回来，定会从那海深处带回很多故事吧，只是不知道还等不等得到。”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回来，不会等不到的。”只怕再见到时，刘彻和她都已经老了，那时候的会面，却是为了永别。
　　“阿娇，如果我不找你回来，这长天碧海也是你向往的吧？”刘彻从阿娇迷醉的目光里看到了渴盼，这一生，他能给阿娇尊贵的身份与情，却无法给予阿娇自由与平淡安宁，而这却恰是阿娇所求的。
　　向往，对，从最初向往到如今，可是真要去了，只怕会舍不下很多人吧，其中份量最重的自然是刘彻。阿娇侧着脸看刘彻，脸上渡着一层碧蓝的光浑，洁净而温和：“彻儿，我向往天涯云水之间，但江湖间的自由虽好，我却已经舍不下彻儿了。”
　　刘彻眯着眼睛，浅浅地抿起一个笑容，胸口瞬间被填得满满的，扣住阿娇细软的手指，刘彻似乎觉得，比之抚平四夷，这更能让他感到满足：“如果有来生，阿娇，我陪你去看遍天下的风景如何？”
　　来生？以前阿娇当然不会信来生，可是这番际遇之后，由不得不信这人世间的玄妙，于是点点头，又摇摇头：“如果来生遇上，我们还能坦荡相交，全心以待，那么想来我是愿意和彻儿行遍天下的。只是来生毕竟太渺远了，我不想为它做什么承诺，怕做不到。”
　　“不要阿娇承诺，我也不承诺，若有再遇见的机缘，我们就一起行遍天下。”刘彻对于阿娇的这番话是理解的，于是也不再做什么承诺，只盼着真有来生时，还能遇着阿娇，一偿此生没能达成的愿景。
　　“好。”如果只是这样，阿娇心想，就算是千年后，说不定也愿意等上一等的。
　　返回长安的路上，经过一个小地方，却见了满江桃花开得极为灿烂，刘彻知道阿娇喜欢桃花，便只让几名侍卫随着，带着阿娇下了车辇，一路步行着赏桃花。
　　两岸是桃花夹道，落英缤纷，漫天飞舞的浅浅香气里，阿娇扬起脸的温笑，恰似一株最灿烂的桃花，那样不经意地盛开，却胜过了一春无数的花朵。刘彻携着阿娇的手，缓步于桃花林中，却忽然听到一阵清如钟铃的歌声传来，刘彻皱眉寻了去，却没注意到阿娇嘴角扬起的那丝冷笑。
　　阿娇由着刘彻拉着她一起朝歌声走去，心道，刘彻这是最终的考验了，若能通过了，才是真正的倾心以待，如若不然，江湖就不必等来生了。
　　那唱歌儿的女子自然不会是旁人，只是这手段实在眼熟，历史上的赵姑娘，却不是这么简单的手段吧。看来有些事真是传闻得多了，也就失了真实。
　　那唱歌的女子见来了人，便忽然停住了歌声，羞羞怯怯地看着来人，声音如清脆的响铃：“你们是什么人？”
　　“路过，打扰了。”刘彻说着便要走，对那女子出众的相貌看了一眼后，再也没有看第二眼，能在这个时候，到这儿唱歌，必不只是唱首歌那么简单。天子出行，数里行仗，这女子若没下点功夫，又怎么能出现在桃林之中唱歌，却无人赶。
　　刘彻脸上掠过一丝冷笑，他的那些臣子们真是越发会办事了，刘彻想着看了眼阿娇，却见阿娇却抬着头看着桃花，额头上、发丝间也杂了几片薄淡的红色：“阿娇，长安的桃花比这开得晚些，却更是娇灿动人。”
　　“彻儿，临花照水，不也别具一番风味吗？”刘彻的意思，阿娇当然明白，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做个聪明人。
　　“临花照水虽好，却始终多了妖媚，少了份灿烂。”记得来时就有官员说过，此地有异女，又手紧握而未曾开过，而且还略略提过此女美艳不可方物，刘彻当时还没注意，现在想来必是有什么腻子了。
　　再看了眼身后的女子，粉衣玉钗，美是美的，只是沾上了阴谋，味道就全败了：“阿娇，我们走吧，还是车辇好，免得你累着了。”
　　阿娇看了眼赵钩弋，淡淡地笑道：“姑娘这么费心唱歌给彻儿听，彻儿却是一点不动心吗？”
　　“这世间最美的歌声，自然是阿娇的，旁人又哪里比得。”记昨幼年时，阿娇的舞也是极美的，只是阿娇身份高贵，又有谁敢眉眼平舒地看着阿娇跳舞呢。
　　说罢，再也不去看站在那儿的赵钩弋，带着阿娇步上了车辇。
　　阿娇看着刘彻递过来的目光，忍不住笑了笑：“彻儿，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阿娇姐真是不在乎吗？竟是不闻不问。”
　　“不在乎，彻儿，恰是太在乎了，所以才不闻不问，如果彻儿真做了什么，我只会伤心而已。”因为曾经敞开心扉去对待，所以必然是要受伤的，只是刘彻啊，你现在会不忍心吧。
　　阿娇也想过，或许赵钩弋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却没想到只是这样轻飘飘地就过去了，甚至没有荡起一点点波澜。只是这样过去了，她心里才会更舒坦吧，否则说不得是要疏远的。
　　阿娇轻轻的话落到刘彻的耳朵里，刘彻却给了阿娇一个极灿烂的笑脸，仿佛是初遇时，见到桃花树下小女孩时的笑，不带一丝杂质，那样的清澈：“阿娇，不会再有伤心了。”
　　回到长安时，刘彻没有和阿娇回宫，而是带着阿娇去城东赏桃花，满园惊粉娇红的花朵，压得满山皆是红粉娇艳，在晴朗的碧空之下，如薰如染。
　　刘玄如今已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了，眉眼间和刘彻一模一样，只是脸上温和的笑和眸子里灼灿的光芒却十成是阿娇的样子。在群臣与百姓眼间，刘玄手段有着刘彻的凌厉，处世却是温和亲切，刘彻也总是说刘玄是个适合治世的继承人。
　　刘彻这样说的时候，刘玄总是笑着说，爹才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帝王，开疆拓土功炳千秋。
　　刘玄在刘彻面前总是韬光养晦，丝毫不张扬，在朝堂上也是如此，刘玄深切的懂得在刘彻面前，只有敛起锋芒，才能与其共存。
　　阿娇静下心来的时候，算了一算，今年刘彻已经是六十余岁，看来却仍旧像是四十上下，丝毫不见年老，而她自己则更是奇怪得很，发丝青墨如染，偶尔也见根白发，却是极少的，眉间眼角也有皱纹，却是浅得看不清楚。
　　刘彻偶尔抱着阿娇的时候总是喜欢说：“阿娇，你怎么一直都没有变过呢，还像是二十几岁的女子。”
　　算来，刘彻也只余下几年了吧，想到刘彻即将离去，心头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也许真有来生吧，希望他们都不再是身份尊贵，做尘世间最平凡不过的人便可以了。
　　刘彻这一生，到了如今的时候，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李夫人、赵钩弋以及很多朝里的事，都改变了，阿娇有时候会害怕，不知道中国的历史会被改成什么样子，如果真有逝去的那天，她好想再回去看一眼被改变了的历史究竟造就了怎么样的未来世界。
　　只希望，不要改得太多了，也幸好不是刘岳继承帝位，否则不知道得被这孩子改成什么样呢，无论如何，刘玄始终是更适合做汉朝的继承人，刘岳么，想法太多，太折腾了。
　　“娘亲，你又在想什么，我叫许久了都不见应一声的？”刘玄站在阿娇身边许久，叫了几声不见应，只好伸出手来把阿娇从想象中拉了回来。
　　他这个娘亲，越是年岁长了，就越发爱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觉得累，真有这么多事可以想吗，或者是想人也说不定吧。
第八十九章：桐花巷里寻常见
　　初夏时节，天气有几分热，阿娇嚷着烦得很，其实就是在宫里呆闷了，刘彻也未必见得喜欢这样的天气，于是说带阿娇去避暑，阿娇眨了眨眼睛就想起了桐花巷，那个曾经装了很多过往的地方，如今不知道已经是何种样貌了。
　　刘彻听到阿娇提起桐花巷时，眉略微沉了下来，却很快又归于明朗，那里毕竟是他找回阿娇的地方，有些莫名的情绪，抗拒与熟悉：“好，阿娇既然想去，我们就去看看吧，让玄儿监国，也是该放手让他去掌一掌朝政了，看看他能做到怎么样吧！只是，岳儿却不知道怎么样了，有生之年，可还能见得到。”
　　听刘彻嘴里说起这句话时，阿娇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觉，唯一认明的，只有心里那些微微的悲凉，天子之尊，千秋之君，却终是抵不过时间，岁月让汉朝在他的手里强盛，也让他老去：“彻儿，岳儿会回来的。”
　　前些时候传了讯息来，说已经在准备回程了，估计还得过上两年才能回到长安，原本不应该这么早提起这些，刘岳也未必就会那么快启程。
　　“岳儿，天远地远，他的心太野，回来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依着刘彻对刘岳的了解，除非不得已，否则又怎么回自动回到长安城里来，那样精明的一个孩子，不会再放任自己于险境之中。
　　“叶落终究归根，浪子也必回头，彻儿，他会回来的。”
　　会回来，刘彻也确定，只是不能确定的是时间，以及他是否还有时间去等罢了。
　　“玄儿，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
　　刘玄缓缓地踱进殿中来，向着刘彻和阿娇微微行礼，脸上早已经不得当初的青涩与稚嫩，举止做派完全是天家的风范与威仪：“爹，娘亲。”
　　“是醉颜回来了对吗？”阿娇昨天就听到了醉颜回来的消息，本不想告诉刘玄，但他还是知道了。刘玄心太重，和刘彻一样，若把一个人放在心里了，很难再忘得掉。
　　刘玄点点头，一大堆话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只能脉脉地看向刘彻和阿娇。
　　“玄儿，娘亲不想瞒你，醉颜是和夏雨一起回来的。”夏雨，便是夏峙渊的孩子了，阿娇听着名字时就在想，这会是怎么样一个男孩子，听说夏峙渊还有一个女孩儿，叫夏曼晴，想来肯定是个美丽娇媚的女孩儿吧。
　　“娘亲，我知道……”那个如酒般芬芳的女子，终究是要离开他了，听说那人是大漠来的，身上却有关儒雅出尘的南方气息，且与阿娇有故。
　　“天下好女子千千万万，玄儿已经有太子妃了，至于醉颜，既然好事难成，又何必强求。”刘彻对于醉颜的印象并不好，只觉得那是一个能让人着迷的女孩，而帝王身边，却实实在在不能留这样的女子。
　　刘玄黯然低对，是啊，他已经娶妻，又怎么能还要醉颜嫁他为妃为妾，因为爱，所以不忍醉颜受半点委屈：“是，爹，我知道。”
　　“我和你娘亲想出去走走，监国之事要全权托付于你，你可不能让我和你娘亲失望。玄儿，记住你是一个帝王，可以有儿女情，却不能儿女情长。”刘彻相信刘玄能处理，但还是忍不住想着叮嘱两句，心里才会更踏实上一些
　　“是，我明白的，爹。”
　　明白，就是因为太明白，才不肯使一点点手段去对待，也还是因为太明白，所以无法学刘岳一样孤身天涯，他，刘玄就是太明白了，才活得这般清孤。
　　阿娇和刘彻看了刘玄一眼，却终是没有说出太多安慰的话来，直到阿娇和刘彻离开长安，刘玄也没能从醉颜的事情中回过味儿来，终日里总是沉默不语的。
　　刘彻回头看了眼城门楼上的刘玄，叹息之后问阿娇：“一个太多情，一个太淡薄，阿娇，咱们的好儿子啊。”
　　若在寻常人家，没什么不好的，一个聪明，一个仁厚，都是好孩子，只是生在帝王家，多情只会自受伤。
　　“他会明白的，他总有一天会知道，什么是帝王道。”
　　桐花巷的五月，漫天的紫色铺道，栖梧斋旁的桐花开得比阿娇印象中的还要好上许多，一树一树飘飘洒洒，有着淡定而悠然的美丽，无端地便能让人生出不少宁静之感来。
　　朱敏的父母皆已去逝，朱希的父母则在长安居住，这里有侍卫和女婢打理，这么多年不来，一草一木都还是阿娇记忆里的样子。
　　阿娇迎着阳光的流泄温暖地笑着，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只觉得格外的亲切与熟悉，或许是因为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平淡却最安宁的几年吧！何况还遇上了夏峙渊，也还是在这个地方，有顾轻尘、朱敏已经很多的记忆。
　　“发呆呢？”
　　阿娇听和这声音忽然就转过身来，看着门边站着的人，张大嘴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只好拿手指着：“夏……夏峙渊？”
　　“好稀奇的样子嘛，见到我很奇怪吗？”夏峙渊看着的却是阿娇身后的刘彻，微微躲身：“陛下。”
　　刘彻一皱眉，但很快却放下了，也许是年岁长了，对眼前这个男人竟然也能容忍得了，更何况，这个人与阿娇的亲密，太半原因是和阿娇有着共同的际遇：“大门开着，下回翻墙就当刺客处理。”
　　夏峙渊心情极好的笑笑，看来刘彻果然被阿娇同化了些，竟然还开玩笑了，给阿娇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见到夏雨了？”
　　“嗯，跟我儿子抢姑娘，胆子很大啊！”阿娇笑着说走过去，夏峙渊身后那个小女孩吸引住了阿娇，仿佛是雨后的晴空，明朗而清澈，应该就是夏峙渊的女儿夏曼晴了。
　　“不管什么时代，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曼晴，叫姨！”夏峙渊把身后的夏曼晴拉到身前来，只见夏曼晴两只灿若辰星的眼睛扑闪扑闪地打量着阿娇，表情煞是可爱。
　　“姨姨！”声音像雨点打在心头一样，温和舒缓。
　　刘彻看着那小女孩，只觉得分外像是脑海里曾经的那张小小脸儿，明明净净的样子，确实是可爱极了。他这辈子，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就是没能和阿娇有个娇灿的女儿，于是看着这场面，心也更加温软了。
　　“叔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夏曼晴就走到了刘彻身边，拉着刘彻的衣袖，声音甜软地叫着叔叔。
　　刘彻看着衣袖上那只嫩嫩的小手，表情在不自觉间稍稍温和下来：“你叫什么。”
　　“我叫夏曼晴呀，是雨后曼妙晴空的意思噢。”夏曼晴无意识地继续说着，从小时候出生的天气，一点点散乱的说着，刘彻虽然表情没有多好看，却是忍着听了，让阿娇看得惊奇。
　　“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
　　“前天刚到，夏雨没事，我们就赶紧回了。”如果不是夏雨，他想他和青雨是不会出塞上的，毕竟和这里牵扯太深了。
　　“嗯，能再见你一面真好，话说，你女儿倒真有魅力啊！”连刘彻都能收得服，阿娇算是狠狠佩服一了把。
　　“只剩几年了，照顾好自己吧，防着历史上杀母立子的悲剧在你身上上演。”如果说夏峙渊还担心些什么，那么便是赵钩弋的下场会转移到阿娇的身上。
　　“我知道的，但是不碍，他放我好好活着，我自不会辜负他，他若让我陪着，我也就不再欠他了。”于这件事上，阿娇却没有太多的担忧过，匆匆几十年，一晃就过了，心也早就做好了各种准备。
　　“唉…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如果能回去，一定要来找我。”
　　“我会的，你也一样。”
　　“那时候，我叫乔雨。”
　　“那时候，我叫夏峙渊。”
　　那时候，再不会有帝王之尊，再不会有云泥之别，他们都能够用最原本的状态去相逢、相识，不会再有民族大义，不会再有锋火销烟，他们都以最平实的身份，去结交，去攀谈。那样，他们才能算是真正的认识过吧。
　　“我走了，阿娇。”
　　“嗯。”
　　“陛下，草民告辞。”
　　刘彻看着那个身影走远，才缓缓回过头来看阿娇：“阿娇，若有来生，你也会来找我吧。”
　　真不知道刘彻怎么在夏曼晴喳喳叫的声音里，还能听到她和夏峙渊的谈话，虽然不是特别想应，但还是点了点头：“会的，如果还有个来生，是属于你我的话。”
　　“必会有个来生，在某个时间里，等着我和阿娇。”
　　阿娇却是淡淡的笑笑：“来生，真是渺茫的，若你不再是你时，我就算还是我，你却已经不认得我了；当你还是你，我已不再是我时，我已不认得你；就算都还是，茫茫人海又何处找寻？”
　　“来生，我必还是我，若阿娇不再是阿娇了，我一定会在人海里细细找，只要见到，就一定能认出来。”
　　全球几十亿人呢，一天十个，也要一亿天，阿娇于是只能随意笑笑，却不再答话了，由着刘彻存有些梦想吧，也许这样才会不畏死亡。才能更加安然地离去，不再像历史上那样，为了长生不老而耗财伤民。
第九十章：此生如戏徐徐落
　　醉颜那姑娘，最终却没能嫁给刘玄或夏雨中任何一个，而是留下书信一封去了江湖。阿娇想想却笑了，朱敏忧心的样子倒让阿娇觉得有趣，朱敏啊，竟然这么多年还没改性子，竟然也能过得舒心，也是不错了。
　　柯静远嫁豫章郡，也就朱敏偶尔还能见上一两面，却渐渐也看着朱敏老了，额角发间也是白霜隐隐。她们，终归是都老去了……
　　“娘娘，娘娘，皇长子殿下回来了，正在宣室殿拜见陛下呢。”
　　“你是说岳儿回来了，赶紧抬了车辇来，去宣室殿。”平时，阿娇是很少用到车辇的，这个时候，却只想早早见到刘岳了。
　　“陛下派人来传了话，说过会儿便来凤栖宫，请娘娘安心坐着，他们马上就过来了。”
　　话才说着，刘彻的车辇声就到了宫门外，刘岳一身浅色袍子，自车辇上飞奔下来：“娘亲……”
　　“岳儿，你回来了。”刘岳如今已是中年男子了，身旁还有个小小的身子在后面，肤白眼碧，看来还真是个混血儿呢：“这不会是我孙女吧。”
　　“娘的眼睛还是那么毒，这是司诺（英文名SNOW），汉名还没有取，想是需要经过父皇的，所以才一直叫司诺。司诺，这是奶奶。”刘岳拉出身后的小女孩，那小女孩倒也大方，落落楚楚地站在阿娇面前，脆声叫了句奶奶，眨着大眼睛看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来，却让大家都笑了。
　　“是奶奶吗，可是好年轻、漂亮哟！”
　　孩子纯真的话让阿娇也会心的笑了，一把抱过那小小的女孩，一头微卷曲的黑发，真看不出哪一点儿像刘岳了：“这孩子可半点儿不像你啊。”
　　“司诺一笑起来，和我就一个模子里的，只是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的，不是特别爱笑，总是一副沉静从容的样子。”刘岳看着阿娇，在心底赞叹，他的娘亲经过这么些年的时光，竟然还是这般的动人，怪不得刘彻会一直坚持着啊。
　　“司诺的母亲呢？”这才是症结所在吧，带了孩子却没有带孩子的妈回来，肯定有事儿。
　　“维维安是英国人，她前些年出海，就没有再回来，只剩下这孩子。”刘岳的眼角有一丝丝浅浅的伤痕，却在岁月的洗刷之下，渐渐变淡了。
　　“彻儿，你说给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看着刘岳身后半晌没说话的刘彻，阿娇眸光一转，便把话题绕开了。
　　“取一宁吧，希望这孩子一生健康安宁。”不知道为什么，刘岳这次的回来，隐隐让刘彻感觉到了不安，仿佛要出什么事。刘岳看向他的眼光，是那样的痛楚，而且有着难以抹去的哀痛。
　　“儿臣替宁儿谢过父皇。”刘岳说着就要拜下去，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想要拜下去，因为刘彻，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他回来，就代表，刘彻的生命正在一点点的消逝。
　　“大哥，大哥……”刘玄一袭深色太子衣袍，兴冲冲地跑到刘岳身后，一把就抱着了刘岳。
　　刘岳回过头来，欣喜地看着已经近二十几岁的刘玄，记得走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小的娃儿，跟在他后面用嫩脆的声音叫他哥哥：“呀，小玄子长这么大了，一个不察，嗖一下就长这么高了。”
　　“大哥，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刘玄很想念刘岳，可是现在这个身份，已经容不得他再有太多的情感吧，哪怕这个人是依然还叫着他小玄子的大哥。
　　刘岳嘻嘻一笑，温和地看着刘玄，那个他曾经抱在怀里牙牙乱舞的小玄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大汉朝的皇太子，是即将要登基为帝的大汉朝继承人：“因为，外面的世界太精彩，我舍不得回来啊！这次，可能也呆不久，我可是很忙的，这天下我还没看够玩够，所以还不会定下来。”
　　刘玄皱眉，不知道为什么，外面的世界太精彩这话，在刘玄听来，多多少少是有些无奈的，他不喜欢在自己的哥哥语气里听到这样的话，有些微微地疼痛：“大哥，你留下来好不好。”
　　“不好，你不要像父皇一样，想着要我去战场，或者想着塞一大堆事给我做，很麻烦，而且很不好玩。”如果可以，他也许会愿意留下的，只是…他的身份，真的太过于特殊了，他留在这儿对谁都是一种无言的威胁，所以，对于他们而言，他的离开才是最合适的。
　　“好了，不要一见面就拉着岳儿吵，岳儿才刚回来，先让他休息一下。岳儿，这回回来会待一段时间吧，所以不要纠缠了。”阿娇指挥宫人在凤栖宫里收拾殿阁给刘岳住下，这个时候了，刘彻对刘岳应该不会再存着芥蒂，所以就这么一晚，让刘岳住在宫里吧，阿娇也有很多话想要和刘岳说说。
　　“娘亲还是比较疼大哥。”侃笑之间，看见了刘岳身后的女孩，眼神一亮：“这是我侄女吧！”
　　“司诺，这是小玄子叔叔。”刘岳笑了笑，把刘宁拉到身前来。
　　刘宁眼神一转，溜溜地看着刘玄：“玄叔叔噢，爹爹经常提起你呢，说你小时候很爱玩口水的呀。”
　　刘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又指着刘岳：“大哥，你怎么能把我小时候的事说给你的女儿听，害得我在侄女面前这么丢脸。”
　　“这样，她才不会怕你。”其实，他这个女儿，是见过风浪的，不会特别胆小，只是初来乍到，所以才有些微微地不安。
　　一室的安和笑闹之中，刘彻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样才像是一家人，虽然是天家，但也终归是家啊。
　　刘岳入住了凤栖宫的重恩殿，夜晚，刘岳一个人坐在殿台之上，看着九天之外的月色，淡淡勾起一抹笑容，他终于又回到这个地方了，只是，很多事情已经变了。
　　刘玄长大了，而刘彻……老了，阿娇却还是看不出老去的痕迹，仍旧那般的鲜活明亮。还是阿娇好呀，他都已经随着年龄的增加，而面容沧桑了，只阿娇，这般的得天独厚啊。
　　“岳儿，在想什么？”
　　刘岳淡淡地笑着，回头看着站在月光之中的阿娇，心头分外温暖：“娘亲。”
　　“这次回来，会呆多久？”
　　“娘亲，只有一年多了，所以我也不会呆很久。”虽然不愿意说，但是阿娇心里其实也很明白的吧。
　　“一年多，这一生，竟然是这样的短暂呢，回想起来，没有太多的苦痛，也没有过多的欢欣，虽然身在宫里，却依旧能算是平平淡淡的一生。一生，只是说说话，已经可以用一生来形容了。”这一生，有刘彻相伴，竟然也过得挺有趣的，也好，至少刘彻让她没有后悔过曾经的选择与信任。
　　“回来的时候，我去见了夏峙渊，他的身体状况比父皇还要好一些，而且曼晴也长大了，很漂亮的一个女孩，真像她的名字一样，曼妙而爽朗。夏雨，也已经成亲了，夏峙渊这一生，应该也是很幸福的吧。”这些话，刘岳想应该是阿娇想要听到的，阿娇总是这样，希望身边每一个人都获得幸福与安宁。
　　“这样真好，希望这一生都是幸福宁淡的，不枉来这一遭，不负随了回流行。”流行……这个流行，如果可以，还真不想随，只是来了也不悔，遇着刘彻，这一生也算是值得了，虽然悲苦交加，但终还能在风雨后见到彩虹，已经很好了。
　　阿娇的一生，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对阿娇而方应该也算是一种解脱吧，而他呢，再不愿意也还有几十年吧：“是幸福的，只是宁淡这两个字，很难寻找到，尤其是在深宫之中。”
　　“所以，现在细细想来，还是很感激刘彻的。”是的，感激，如果不是刘彻，换了其它的朝代，或许没有这样幸运。她只是用自己的信任下了一个赌局，赢得的却是帝王的倾心以待。
　　“娘亲，只要你这样想就好了，总算你们也得到了彼此，总算不要再互相猜测。”摸着胸口，也有淡淡的幸福涌上来，曾经也有个女子拂过他的心头，只是那样快就过去了，像一颗流星，一闪而过，就消失在了夜空之中，再也见不到了。
　　“你呢，岳儿，你的幸福在哪里，你的江湖，你又找到了没有？”
　　“娘亲，我现在的幸福在宁儿身上，我的江湖，其实……一直都在我心里，四海寻找，无非是一种手段，一种逃开宫廷的手段。”对于阿娇，刘岳总是能特别的坦诚下去，因为他总能全心的去信任阿娇，他们不仅是同病相怜，更是母子连心。
　　江湖，其实一直都在心里，她一向知道刘岳心很大，却没想到这么大：“岳儿，你很好，只是或许错生了帝王家。”
　　“没有，生在帝王家也很好，父皇待我很好，最重要的是，还有娘亲一直守着，已经很好了。”刘岳从来没有对出生在皇宫而感到痛苦，如果他曾经痛苦过，也一定是因为人，而不是这宫殿。
　　卷三明月驻波心·第九十一章：大结局
　　征和四年（前89）六月，搜粟都尉桑弘羊向武帝建议说：轮台东部有五千多顷土地可以耕种。请求派人修筑亭障，设置都尉，驻扎军队，再召募百姓到那里开荒。这样，不但轮台可以种五谷，而且可以帮助乌孙，使西域各国有所顾忌。
　　武帝听后下诏说：上次有人主张每人加税三十钱作为边防的费用，这是加重老弱孤独的负担。这次又请派士兵和百姓到轮台开荒。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余里。先前收服车师，因路远、饮食困难，就死了不少的人。到车师已然如此，别说再到车师以西的地方了。先前由于朕糊涂，屡次派李广利出击匈奴，使士兵死亡、妻离子散，至今朕还感到痛心。现在又要派人到遥远的轮台筑垒屯田，这不是又要扰乱天下，劳苦百姓吗？朕不愿再听下去了。当务之急应是禁止酷刑，减轻赋税，鼓励农民努力耕种，养马免徭，使国家不缺乏费用，不放松边防。从这一年开始，武帝不再用兵。
　　同样还是这一年，武帝罢兵休民后，做了一件有利于天下农桑的事—代田法。武帝任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把关中农民创造的代田法加以总结推广，就是把耕地分治成圳和垄；圳垄相间，圳宽一尺，深一尺，垄宽也是一尺。一亩定制宽六尺，可以容纳三圳三垄。
　　种子播在圳底，不受风吹，可以保墒，幼苗长在圳中，能得到和保持较多的水分，生长茁壮。每次中耕除草时，将垄上的土同草一起锄入圳中，培壅苗根，到了暑天，垄上的土削平，圳垄相齐，这就使作物的根能扎得深，既可耐旱，也可搞风，防止倒伏。第二年耕作时，圳垄轮换，可以充分利用地力。代田法的推广，有利于农作物产量的提高。
　　这一举措，不但让天下感念帝王的恩泽，更让刘岳看到了武帝柔和的一面，这样一个前半生征战四海，后半生为国为民的帝王，刘岳的心里不由得升起骄傲感，这不但是大汉的天子，也是他的父亲。
　　时年，刘彻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一个月有半个月的时间都不上朝堂了，一应的朝事都交给了刘玄去处理，刘玄倒是也处理的井井有条，有理有据，让刘彻也渐渐放下心来。不管是刘玄还是刘岳，都是能担天下之任的，只是他们兄弟所做的选择截然不同。
　　时间缓缓地来到公元前87年初，刘彻已经躺在榻上再也无法起身，阿娇天天陪在他身边，渐渐染白的头发里，也已经渐渐被时光染上了苍老。刘彻恍然间看到阿娇时，心头淡淡疼痛着，阿娇，那个九天之上的女子，竟然也渐渐老去了，只是就算这样，依旧还是他心头最最娇灿的女子。
　　“阿娇，岳儿和玄儿在外面吧，让他们进来吧。”刘彻感受到了身体里渐渐远去的生命力，在这儿之前，他想见一见他和阿娇的孩子们。
　　“父皇，儿臣在。”刘岳和刘玄双双跪在刘彻榻前，面容沉痛，却没有落泪，因为刘彻不会想看到他们的眼泪，刘彻要的是能担负天下大任的孩子，却不是只会哭泣的孩子。
　　“岳儿，我希望听你叫爹。”刘彻总觉得对于这个儿子，心有愧疚。
　　“爹。”刘岳的声音多少有些颤抖，看着刘彻苍老的面容，刘岳的心里尽是悲凉，一代武帝老去的时候，果然让人无法去承受。
　　“玄儿，天下江山之重任，朕以大汉天子的身份交托给你，望不负天下百姓，亦不负朕的交托。”
　　“儿臣不敢有负。”刘玄重重跪在地上，眼泪在低头时落在了地板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泪花。
　　“朕的儿子不许有泪，刘玄，你要担天下大任，不许有泪。”
　　“是。”刘玄狠狠地抹干泪水，眼光灼灿地看向刘彻。
　　“你们出去吧，我和阿娇说说话。”
　　阿娇坐到刘彻榻边，轻轻扶起刘彻，刘彻半躺在榻上看着阿娇，阿娇的眼神永远那样的清亮、透澈，让人不由得心动。
　　刘彻努力伸出手抚过阿娇的眼睛，不再有记忆中柔软的触感，却依然是那般的温暖：“阿娇，真的有来生吗？”
　　“以前我不信，现在信。”只是真有来生，他们能再见吗？阿娇叹息之后，靠在刘彻肩上，如果没有来生，就此刻的相拥也是美好的。
　　“如果来生，是伊稚邪先找到你，你也要等我。”到了这一刻，刘彻心里想的还是曾经说过的来生，今生阿娇是他的皇后，来生，他也希望像阿娇说过的那样，一夫一妻坦然待，再没有欺骗，没有政治与王权的隔阂。
　　阿娇泪中带着浅浅地笑，刘彻真是，这个时候还记着这些：“好，如果他先来找我，我也会等你。”
　　阿娇的承诺让刘彻安下了心，刘彻缓缓闭上眼睛，睡了过去，阿娇就这样躺在他怀里，静静地享受着已经所剩不多的时间。
　　时间真的很奇怪啊，竟然让他们这样的相守，也许有来生，也许没有，但是刘彻，至少这辈子你让我没有遗憾了，谢谢你！
　　公元前87年九月，刘彻病逝……
　　葬礼是怎么过来的，阿娇已经全忘了，她只记得当刘彻的棺椁被抬进地下宫殿时，她的心已经全空了，以后的时间就像是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刘玄看着她哭得异常伤心，而刘岳不知道哪里去了。
　　刘彻逝世的次年三月，阿娇在桃花开满大地时，灿烂的离去。
　　阿娇抬起手，再醒过来时竟然觉得身体软软地，难道她还活着，为什么她甚至记得清楚……睁开眼，阿娇忽然哭了，哭得异常伤心，伤心中却带着一点点难以置信。
　　她回来了，现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伤心而疼痛。
　　“乔小姐……你醒了？”护士急忙跑了出去，把医生叫了来。
　　“乔小姐，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昏迷了近七个月，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七个月？真的？假的？
　　为什么他感觉像是七十年？不是梦吧？
　　“不是梦！”医生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的是一个青年男子，让阿娇觉得莫名的熟悉。
　　“你是谁？”
　　“夏峙渊！”
　　“老夏？”
　　阿娇……不，现在是乔雨，这才觉得一切异常的真实，她竟然真的，到了汉朝，做了阿娇，不改变了历史？历史……
　　“拿本书给我看吧！”
　　夏峙渊很自然的递来一本《汉武纪事》，淡淡的说：“历史没有改变，不知道是为什么，历史变了那么多，竟然历史的记载还是没有变过。”
　　“没变？？”
　　“哈哈，骗你的，你自己看吧。”
　　历史？乔雨已经不关心了，乔雨现在关心的的是刘彻，会不会真的来找她？
　　“在想念刘彻？嗯，我想你很快会见到他的，这个人，过了千年还是那样狂霸。”
　　啊……？乔雨现在是一头的雾水。
　　“你还是先看这本吧。”夏峙渊递过来的是一本杂志，杂志封面上的那个男人，没来由的让阿娇眼熟。
　　“这个人是谁？”
　　“嗯哼，名字都没怎么变。”
　　古董收藏家、金石学家刘澈？？乔雨彻底没话说了……
番外之南风
　　南风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刘彻暴怒的脸让她心情格外的好。她……真的管住了自己的心，没有爱上眼前这个君临天下的男人么，苦涩一笑，不是不爱，而是不能。
　　就算是不能，也已经是爱上了吧，可那又能怎么样，她终究不是他心里那个唯一的女子。
　　当他拿来同心蝶时，她就知道这一天不远了，却没曾想到会这么快。她骗自己，只是为了刘彻所能给的权利与尊贵，她也骗刘彻，骗天下人……
　　刘彻给了她一杯酒，告诉她是毒酒，她问他，她可不可以不死，刹那间，他的眼里是有那么一点点失神的吧。
　　却没想到，刘彻只是怒喝一声，叫她不要用那张肖似阿娇的脸来迷惑人心。
　　她喝下了那杯酒，毒酒大抵都是甜的吧，很香很醇，这一辈子，她就没有喝过这么芬芳可口的酒。
　　恍惚中，看见有人进来了，是卫子夫吧，卫子夫依然柔顺地看着她，眼光里甚至有那么一丝丝怜悯。怜悯些什么，总有一天，你卫子夫也得不了好下场，真以为现在得了帝王心么，错了……这天下，能在刘彻心里留存下来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陈阿娇。
　　自从那日，在堂邑候府见过两人站在一起的样子以后，她就永远都忘不掉。那才是真正的帝后，谁也不会被谁的光芒所遮掩，只是相互的衬托，不像是后宫众人与刘彻的众星捧月，也不是红花衬绿叶，而是两颗同样灼灿生逃的明珠，那样的光芒，不是她们这些米粒之珠可以媲美的。
　　刘彻，利用了她，去完成对王权的巩固，又利用了卫子夫，集中了权利，铲除了异己，现在她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了，该让陈阿娇回宫了，所以，她应该死。
　　却很奇怪，她竟然活了下来，她问了一句为什么，身边的侍卫，是刘彻最亲近的人，冷淡的答了她一句：陛下下不去手，就算知道你只是个替身。
　　下不去手，这理由真是可笑，她或许应该要感谢自己父母，让她生得这么肖似阿娇，否则哪来的这起起伏伏的人生呢。
　　侍卫警告她，忘了曾经的一切，否则她的家人将和她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她自然是知道的，所以选择了沉默。
　　后来，听说陈娘娘重获圣眷，
　　还听说在长安城外找到一块碑，上面写着“陈氏皇后，上盅于天，当诛。”而急于求取长生不老药的陛下，却几经周折，杀了李少君，保了陈娘娘。
　　后来，为陛下诞下了皇长子—岳，而卫子夫，就这样默默的消逝在了后宫里，再也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听说，她为了保匈奴单于的周全，与陛下争执，陛下一怒之下，又让她去了长门，她却在长门里活得风生水起，让君王又无奈又不舍。
　　再后来，陛下终于还是低头了，那样一个人，竟然也低头了。皇长子岳十一岁那年，从皇长子宫里搜出了盅偶，朝野皆惊。
　　陛下却坚定的相信了皇长子岳，是因为，不能让陈皇后冷了心吧。
　　再后来，听说，皇长子岳亲手抓住了构陷的小人，而后，陛下要加封他做太子，皇长子却拒绝了，陛下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若不做太子，皇位也必是要传予他的吧！
　　这一年，陈皇后竟然又生下了皇次子，刘玄，陛下大喜，而皇长子却就在此时失了踪迹。民间传言，皇长子不得陛下喜爱……
　　后来她才知道，皇长子压根不想做皇帝，所志在云游天下，后来听说皇长子扬帆去了夷国，三五年也未必能回。
　　陛下也淡了让皇长子继位的心，遂封皇次子刘玄为太子。
　　再后来，还听说了很多很多事，在她白发苍苍的时候，她在病榻上，听到了她这一生最后的一个关于帝后的消息，陛下为陈皇后新盖了宫殿，名为凤栖宫，满屋皆饰以金铂，内外金碧辉煌，陛下以一座凤栖宫，圆了当初金屋藏娇的承诺……
　　她忽然看着床前的女儿，和他的父皇多么相似，她终于还是没有告诉刘潇，她是当今天子的女儿，她只望潇潇活得平凡幸福，不要再踏进那座宫廷一步。
番外之刘潇
　　刘潇自幼年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女，她没有父亲，可是她并不以此而觉得自己活得很痛苦。她有娘亲，那个很娇美的女子，总是冲着她笑得很温柔，那时候她便想，或许没有父亲，她一样很幸福。
　　直到娘亲去世后的几个月以后，她竟然在长安城里遇到了一个，和她长得异常相似的男子，听说那是当今的皇长子—刘岳。温风如玉，儒雅宽厚的男子，她不禁想，当今的皇上也是这么样一个男子么。
　　刘岳竟然也瞧见了她，走到她身边细细的问了句：“姑娘，打哪而来？”
　　刘潇往日里所习的礼仪告诉她，她是应当跪下来的，却不知为何，只是呆呆的望着：“我叫刘潇，从宁归来。”
　　刘岳喃了句“宁归不是淮南王的属地么。”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刘潇也没有想到，她还能遇上刘岳，且再遇上时，还见到了那个和娘亲一模一样的陈皇后。她当时不知道那是当今的皇后，没细想便扑了上去，拽着陈皇后的衣襟泪流满面的叫着：“娘亲，我是潇潇。”
　　只见陈皇后抱着她，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问了她一句：“南风，她近来还好么。”
　　她不明所以的看着陈皇后：“你不是娘亲么？”
　　陈皇后摇摇头，这时她才发现，陈皇后与娘亲的不同，娘亲温醇如五月的和风，而眼前的女子，却是初冬的暖阳，骄立于九重天阙之上，散发着夺目却温暖的光芒，几令人不可直视，这样的一个女人又怎么会是她的娘亲呢。
　　她摇摇头，轻轻的说了句：“我娘亲她，年前已经过世了。”
　　这时，她听到了一声脆响，原来是帘子外进来一个男人挑了帘子进来，勾响了帘子上的铜铃，玄衣深袍，虽然看起来有些凌厉，却没有掩住岁月的痕迹，但依旧透着广厚的威仪，或许本来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在忽然止信了。眼神盯着她看了会儿，然后重新移了开去。
　　“彻儿，你来了。”她听那个女子声音清浅如溪泉般的唤到，如流水般在室内轻轻漫散开，只见那个原本凌厉的男子，忽然掀起了嘴角的笑，刹时间变得温和起来，像时一淌为阳光融化的冰雪，如春天一般拂过人的心头。
　　皇长子轻轻叫了声“父亲”并起身站到了女子的身后，她便知道，眼前的正是大汉朝最尊贵的一双夫妻。
　　“她是南风的女儿，叫刘潇。”
　　陈皇后是这么说着，只见皇帝又将眼光转向了她，然后不冷不热的问了句：“什么时候来的长安。”
　　“回陛下，年初。”
　　“既然来了，便回宫吧，也该认祖归宗了。”皇帝是这么说的吧，她却不明白，帝后二人到底再说什么，她为何半点也不曾听懂呢。
　　“彻儿，你是一直都知道她的存在吧？”陈皇后的语气微微起了些波澜，却见皇帝握住陈皇后的手，眼神坚定的看着陈皇后，淡淡说了句：“这么些年了，阿娇都不懂我的心么。”
　　我……刘潇有些奇怪，不应当是自称为“朕”么，看来民间所传不假，帝后果然是恩爱深似海。
　　陈皇后摇摇头，声音归于平静：“只是怨你不告诉我，若不是岳儿来说，你怕是要瞒我到死吧。”
　　“她自己不愿意女儿进宫廷来，我又何必枉做了恶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帝王的声音里是带着些怒火的，且似乎是冲着她来的。她心道，她何错，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哪犯着了帝王。
　　刘岳在一旁冲着她笑了笑，示意她出去，到楼下时，刘岳指着一张桌子要她坐下，然后跟她说了一句：“你是我姐姐。”
　　她呆了，可是回想过后，却说了句：“我不信，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
　　“你母亲是只有一个女儿，可是你的父亲，却有很多个儿女，嗯，比如说，你还有个弟弟叫刘玄，现在你可是明白了。”
　　“你是说，陛下是我的……”
　　“父亲。”
　　这个消息，能算是好消息么，她十几年来，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父亲，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世上再没有了亲人，这时候，却来告诉她。她有着天下最尊贵的父亲，皇长子是她的弟弟，太子也是她的弟弟。
　　她重重的摇头，她依旧不能接受。刘岳却依旧那样安危的笑着：“你不觉得，你母亲与我娘，简直就是一个人么。”
　　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可又有了更大的迷团：“我不想知道，不要说了。”
　　“好，我不说，呆会儿，他们就会出来问你，是否愿意回到宫廷去，趁现在，你可以自己先想清楚。”
　　她脑子里很乱，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直到帝皇重新唤她和刘岳上去。
　　只见陈皇后轻声问了她一句：“你可愿意认祖归宗？”
　　她脑子里仿佛“轰”的一声响了起来，她真的是当今天子的女儿么，只闻得皇上有三位公主，一位早夭，一位嫁了，还有一位仍在宫廷中，那么她也是公主么？
　　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母亲，母亲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又不在宫廷里，这些问题她却不敢问眼前的人：“你……真的是我的父亲么？”
　　“叫朕父皇。”
　　在陈皇后前，称我，在她面前就称朕了么。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父亲，他待每一个孩子都这样，还是独她例外？
　　“不要吓着她，彻儿。”陈皇后话一出，帝王便息了火焰，静静地在一旁喝着茶水，眸子里闪过的温暖就如同茶水的热气萦绕着，那么一瞬间，她忽然好像这种温暖是因着她。
　　“好。”她应了。
　　……
　　那以后，便是告庙，布示，然后她便成了大汉朝的排行第二的公主—昭宁公主。
　　后来她渐渐的听说了母亲和帝王之前的往事，是从陈皇后嘴里听来的。也许她应该恨眼前的女人，却不知道为什么，她同她的母亲一样，对这个温暖的女子，恨不起来。
　　也许她的……父皇也是一样吧，这样的女子，她曾经硬过心肠，却终究舍不了，父皇可以舍下她的母亲，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舍不下陈皇后。
　　后来，皇长子出游夷国，她便嫁了人，后来，也渐渐明白了帝王的心思，也明白了那个女人，为什么可以占据帝王的心。
　　再后来，刘玄为帝，而那个温如玉的男子刘岳，却久久都没有回来。
　　直到她们都白发苍苍的时候，她终于又见到了刘岳，那时他怀里拥着一个黑发蓝眼肤如白雪的夷国女子回到了汉朝，她和刘玄都以为，刘岳从此以后就会留下了，却没想到两年以后，他又走了，这一回，竟是天人永隔。
　　刘玄得很伤心，如同陈皇后逝去的那天，她也很伤心……
　　再后来，她也渐渐老了……她见到了她的娘亲……依旧是笑得那般温柔……
番外之朱敏
　　从她有记忆以来，姐姐就是她生命中一抹很亮的色彩，因为姐姐，她才认识了师父，后来她才知道师父竟然是匈奴的单于，但不管师父的身份是什么，他都永远是她最尊敬的人。
　　十四岁那年，姐姐带了人回栖梧斋，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刘彻，那个让她不敢恨，却喜欢不起来的人。
　　比起刘彻来，她总是更喜欢温和儒雅的师父，姐姐本来就应该和师父那样懂得呵护，懂得珍惜的人在一起，而那个人，根本不懂得如何去爱姐姐，虽然也是爱的，他们两的爱却是那么惨烈。
　　后来，她知道了刘彻是皇帝，可依旧没能让她生出多少尊重，她不喜欢那个人，就算是帝王也不能改变她的喜恶。每每宫里春风席卷的时候，她总会遥遥的想起师父，那个带着江南雨气，却远在大漠的师父，牵动着她和姐姐的心。
　　闻得刘彻要去攻打匈奴时，她指着大汉君王狠狠谩骂了一番，本以为照那个人的性子，必是不能留她的，却没想到只是怒斥了几句，罚一几个月的俸后，消散于无形。
　　三年后，听说师父便降了汉朝，做了个闲散的王候。她却替师父不值，她的师父何曾比刘彻差一点，那样宽广的胸怀，仁厚的气度，又岂是刘彻所能比拟的。
　　师父原也是个王者，却因着姐姐，因着刘彻，最终遁隐山间，做了个无职无权的王候。
　　她问师父恨不恨，师父却笑得如那时的月一般，清天澈地，坦荡而宽广，那时她才知道，师父不喜欢做匈奴的单于，她原本就应该想到的，师父向往自由，他和姐姐不同的是，他最终寻到了自由的去处，而姐姐，却没能逃离开所谓的天注定。
　　姐姐生下了刘岳后，刘彻的高兴劲就别提了，只是姐姐却从生下刘岳后，就不是特别高兴，而当刘彻要立刘岳做太子时，姐姐更是断然拒绝了。
　　刘彻本是应该坚持的，却只是在笑笑之后就由了姐姐，仿佛是了解什么，却是不说，她必需承认，她越来越看不明白那个人。
　　十八岁那年，她喜欢了一个人，姐姐终是没有再留她，以丰厚的妆奁让她嫁得似如公主一般。她的夫君，既不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也不是权倾朝野的朱门大户，只是一个在乡间教书的先生。
　　夫君待她是极好的，一心一意，姐姐偶尔来瞧她的时候，总是很高兴，说她得到了从古到今女人就想要得到的幸福。
　　只是姐姐却不知道，她的幸福也半是缘于姐姐的宠爱，她朱敏身受当今天帝后的重视，夫家又如何会慢待了她呢。
　　后来，刘岳与帝王之间产生了种种不愉，只是刘岳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而刘彻竟然也没有丝毫办法，因着姐姐，刘彻必不会为难刘岳的，甚至还会以天下相托，却没想到，刘岳却是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那时，她担心过姐姐的处境，宫中只有刘岳和刘闳两个皇子，若不是刘岳，必就是刘闳了，历来，不能入主长乐宫的后妃，下场都未必会周全。
　　幸好，姐姐又诞下了刘玄，而刘彻竟然再不顾姐姐的反对，立了刘玄做太子，姐姐自然是咬定了不许的，刘岳却最张说服了姐姐。
　　立了刘玄做太子后，刘岳的心便再也留不住了，这天下从来不是他要的，于是他修了大船，出了海，一去不还。
　　刘玄是个很精明的孩子，举止行识间都有着刘彻的影子，对于刘玄，刘彻也是满心的喜爱，刘玄不像刘岳对什么都淡漠不在乎，刘玄对刘彻很是依赖，也很是崇敬，而刘彻对这个孩子，异乎寻常的疼宠。
　　后来，她也生下了孩子，名醉颜，是姐姐娶的名字，她没有想到，最后醉颜会和刘玄搭上了线，两人真像是姐姐写过的那出戏《青梅竹马》。她没敢让醉颜放开和刘玄交往，刘玄的爽朗是真，纯粹是真，可是曾经的刘彻不也是如此么，所以她狠下心来阻止了女儿和刘玄的交往。
　　刘彻竟然亲自上门，她依旧还是不愿意多搭理，只是这些年来，这个人对她还是很照拂的，他来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刘玄，只是希望她放任刘玄和醉颜的往来，不要过多阻止。如果两人终是不能分享，他将聘醉颜为太子妃，这么高贵的位子，她却是一点也不稀罕。
　　断然的拒绝惹火了刘彻，拂袖而去后，醉颜竟然也跟她置气，她虽是无奈，却更不愿意女儿去水深浪急的宫廷。
　　刘玄最终还是另纳了太子妃，而醉颜伤心了大半年后，拿了行李去闯荡江湖去了，让她痛心却又只能由着她去。
　　后来刘彻归天之后，刘玄为帝，却没有立太子妃为后，后位久悬，竟然是为了她的醉颜，刘玄三番两次上门来，她依旧只能是拒绝。
　　她也已经有几年不见醉颜了，醉颜恨她，她是知道的。
　　刘玄最终是等到了醉颜回来，只是和醉颜一起回来的，还有师父的儿子，湿润得一如师父的样子，谦和儒雅。
　　她便知道，女儿做出了更好的选择。
　　刘玄知道后，既痛苦又愤怒，却最终接受了现实。
　　后来，姐姐渐渐不能起身了，在一个桃花开满的春天，再也撑不下去，含着笑叫着“彻儿”便在一片浪漫春光里，灿烂的归去了。
　　她想，她大概也没几年了，这一生，因着姐姐，过得很幸福，她感谢姐姐，也感谢那个人，虽然不认同，却必需承认那个人，待她是极宽厚的。敏的番外奉上，本不打算写的，因为其他人的不想这么早出现，只好先把朱敏的写了。
番外之夏峙渊
　　自从离开长安后，我努力不去想记那双如桃花般的眼睛，大漠上的风和塞上的雨，一天一天让我变老。
　　这时候，我遇上了一个女子，她说她叫青雨，青雨的眼睛，初看时也像是江南三月天里绽放的桃花，在塞上的春天里显得那般清透灿烂。
　　原来，也有一个女子，含笑的眼睛如同风暖桃花。青雨让我想起了长安城里，开在帝王身边的娇灿眸子，那女子一定会过得很幸福吧。
　　虽然，从古至今帝王的爱都容易让人过早的消亡，可是我始终相信，她会是个例外。
　　见到青雨的时候，我正在喝着酒想阿娇，青雨骑着一匹如毛发如雪的白马，在夜幕的雨里，经过我身边，只是看了我一眼，便似是花开了一般，带着芬芳的气息。
　　青雨问我是不是从长安来，这时候我离开长安已经有半年了，但我点头说了声是。
　　青雨坐在我对面，眼睛里有一点点憧憬，问我：“长安是什么样子，很美吗？”
　　“不美，但是在记忆深处，永远不会褪色的城池。”因为阿娇在长安，那座城市，便永远都鲜亮生动。
　　许是借着几分醉意，许是被那双桃花眸子所盅惑，我竟然问青雨：“我带你去长安，好吗？”
　　青雨的眼睛眯成弯弯的弦月，好似是雨后天边的一抹唯一的亮色，却稍瞬之间就消失了那样的光芒：“我想去，但是不行。”
　　后来，我终是没能和青雨去长安，我想起阿娇说过，如果生个儿子要去娶她的女儿，阿娇的孩子估计快要生了吧，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青雨竟然和我越走越近，有时候我会想，也好，阿娇远在长安时，也有一树桃花，开在塞上。
　　有一天，青雨跟我说：“夏大哥，我嫁给你好么。”
　　我以为说出口的必是拒绝，却没想到我竟然是答应了。好吧，既然答应了，青雨，我们就一起走完这一生吧。
　　爱过，别过，这一回，就让我们在塞上的风雨里，结伴同行吧。
　　我和青雨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儿子，有一双妖娆的眼睛，浑似是一个女子灿烂的眸子。
　　“你就叫夏雨吧……”我这一生，都有雨有关，先是乔雨，再是青雨，连遇到这两个女子时，似乎都是雨天里。如今回忆起来都那般温润，而清凉。
　　后来，我才得到消息，阿娇生下大汉朝的第嫡次子刘玄，玄，这真是个不一般的名字呢。
　　刘岳在刘玄五岁的时候，离开了长安、离开了属于刘彻的土地，去了西方诸国，走之前，他来见了我一面。
　　“你后悔吗？”当时刘岳是这么问我的。
　　我后悔吗，我也曾经问过，至少当初我也有过机会带阿娇走吧，后悔吗，摇摇头，事到了如今，已经没有答案了。
　　那个曾经在他怀里笑得很灿烂的刘岳，如今也已经是十七岁的翩翩少年了，像阿娇，更像刘彻，再大的尘沙，也无法掩去这少年身上的气度。
　　也许真有个女儿，嫁给刘岳是很不错的选择，可惜夏雨是个男孩。
　　“不知道，也许有时候会吧。”
　　刘岳见到青雨时，微微有一瞬间的怔忡，然后是一点点了然的表情。青雨笑的时候，实在很像阿娇，只是这么多年，我也能清楚的分辩，这女子是青雨…
　　“我走了，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我知道，你比我洒脱。”
　　“若不是娘亲，你会比我更洒脱吧。”
　　“若是没有你娘亲，你会比现在更洒脱吧。”
　　刘岳和我相互看着，不久后便是大笑，笑到眼里含着泪水，直到无法抑止的流下时，才发现，我们竟然有着同样的牵绊与伤口。
　　刘岳走后，整个塞上是累月的阴雨天，我的儿子夏雨，也渐渐长大了。
　　这一年，我和青雨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果然一如我们猜测的那样，是个女儿，眉眼和青雨一模一样，是个很美丽的孩子。
　　她出生的时候，下了几个月的雨，终于停了，我决定给她取个名字，叫曼晴，夏日雨后的曼妙晴空。
　　曼晴越长大时，眉眼愈发像是塞上的晴天，爽朗而清澈，这样的女孩子，将来不知道会便宜了哪家的小子。
　　夏雨大些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叫冉醉颜的女孩子，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朱敏的孩子，真想不到那个娇纵如斯的女孩，生出的孩子，竟然如同春日里带着酒香的温风，舒缓且令人迷醉。
　　我却还是喜欢我的女儿曼晴，她是我心头最珍贵的女子，这个念头涌上来时，我才发现，阿娇已经不住在那儿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后来，夏雨和醉颜一道回了长安，听说那个酒风一样的女孩是刘玄的心头爱，这时，刘玄十九岁，醉颜十六岁，夏雨才十八岁，而我的小小女儿只有十三岁，她是我最疼爱的可人儿。
　　在所有人都以为，夏雨会和醉颜成为神仙伴侣的时候，只有我知道，夏雨不喜欢醉颜，醉颜也不见得多喜欢夏雨，他们只是两个孩子，都还太小，不懂得什么是爱，更不知道如何去爱。
　　后来，夏雨回到了塞上，带回来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如川草青碧，山烟空濛的动人女孩。我知道，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女子，真好，我的儿子有了自己的归宿，有了他一直寻找的幸福。
　　至于醉颜，竟然就此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不论谁都没有她的一点儿消息。后来，似乎听说这孩子一人行舟江湖，做了我和阿娇都没能做到的事，纵览江湖胜景，做豪气儿女。
　　而我的曼晴，曼晴会最终成为谁心头的那抹娇阳呢……
　　这么好的女孩子，我还真舍不得呢。
　　我终于把老夏的番外写出来了，老夏的粉丝儿们，如果，你们不满意也表打偶
　　我尽力给老夏一个幸福的结局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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