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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季雪落云飞　　作者：七弦lyre

【文案】

人生的路，要走过才知道，生活的苦，要尝过才知道。年轻的时候，我们总认为命运在我们的手中，可是翻转从头，仔细思量，我们也不过是命运掌心中那一枚小小的棋子，安静无声的隐忍与挣扎，希望着，绝望着，争取着，呼唤着，可是没有人听见，没有人懂得，终于倦了，终于累了，终于只是“噼啪”一声轻响，走上命定的轨迹，而后花开无声，尘埃落定。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清扬江守宁 ┃ 配角：容嫣封凌宇 ┃ 其它：


　　第 1 章

　　在那之前，清扬一直都过着十分平静的生活。
　　那个时候，她是在北京，一家材料公司里面做策划，虽说工作忙些，但是公司不错，待遇也还丰厚，平常会有一些出差的机会，辛苦一些，也许再过两年就会升职，她对未来没有太大的奢望，但是孤身一个在陌生的城市里，多拿一点钱，总是一件好事情。
　　就像是这座城市里面很多独身讨生活的女孩子一样，叶清扬也是那样普普通通，穿中规中距的职业套装，踩高跟的皮鞋，每天早上挤在满满当当的公交车里，忍受里面污浊的空气，暧昧的体温，混乱的味道，以及习惯性的交通堵塞与紧急刹车，清晨的阳光照进拥挤的车厢里，被分割成无数的碎片，凌乱的拂过人的鬓角与脸颊，并不热情，但是微暖。
　　有一定的朋友圈子与不定期的聚会，她不爱热闹，但是性情一向随和，喜欢小动物与小朋友，喜欢细碎的小花与精致的瓷器，闲暇的时候在网上当下一些片子来，一个人坐在地板上，静静的看着，很少会有一口气看完的时候，总是喜欢在看的过程中喝水，吃水果，站在阳台上发一会呆。
　　很多的片子在电脑里有过，电影，动画片，连续剧，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就像是水面上的落花，静悄悄在波心划过无声的痕迹，有的很快就会忘记，有的会记忆很久，一部一部的看过去，一部一部都有一点一点的细心的感悟，然后一部一部的删除。
　　可是有一部片子一直都没有换过，似乎是在大学的时候就有的，日本原声中文字幕的《LOVELESS》，画面清新唯美，音乐流畅悠扬，没有事的时候就看一看，仿佛是成了一种习惯。
　　就是一种习惯，习惯看见草灯的精致眉目，柔和眼神，疏落几笔勾勒出来的韵致，是骨子里面都透出来的一种忧伤，他拿着一只数码相机对猫耳尖尖的立夏说，“立夏，我们来一起制造回忆好不好？”
　　那一刻，画面青灰的背景上有燕尾蝶无声的划过，清浅触须，窸窣纹路，仿佛是古老回忆中那一抹暗淡而深刻的剪影，因为时日太过久长，连轮廓都已经变得模糊，可是它一直都在那里，它有翅膀，却一直都不曾离开。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开着，月光朦胧的照进来，她抬起头来，静悄悄的去看，电脑屏幕的光闪闪烁烁在屋子里，她抱紧了膝盖，淡淡的想，是不是忘记了，就会变得快乐些呢。
　　而快乐，原来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第 2 章

　　再次遇见封凌宇，是在公司的酒会上，清扬记得那一年的冬天很冷，就在那一天里还飘着雪，一朵一朵轻盈而剔透的六出奇花，飘飘洒洒的落在地面上，隔着那一重去看远处的高大楼宇，高架飞虹，便仿佛是雾里看花，什么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是一年里的最后一天。
　　那一天，是新年。
　　公司里面的新年酒会，向例都是精英荟萃，名流咸集，天气那样的冷，那些穿梭在人丛中的女子们，依旧是丝袜高跟，艳光四射。晚上七点钟的时候，大多数的宾客都已经来到，酒店门口排列开一整条汽车的长龙，音乐像是水一样流淌在店堂里，水晶吊灯照见广阔大厅里面花团锦簇，溢彩流光，同部门的严素衣端了红酒走过来，递给清扬一杯，微笑，“功德圆满。”
　　清扬伸出手掌来，跟她轻轻的一击，点头，“功德圆满。”
　　职场上的打拚就是这样，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光鲜浮华都是表面，只说年年的新年酒会，从前期的策划呈报到后期的具体执行，策划部里人人都累得人仰马翻，严素衣就曾经在电话预约的间隙里拿着小镜子，顾影自怜的叹息，“——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却没有人笑她酸文假醋，谁都是这样一路跌跌撞撞的走来，孤身闯在外面的女孩子，相互之间有一种深刻的怜惜与理解，就像是野地里面的蔷薇与紫藤，有相互之间的刺痛与缠绕，然而在风雨来到的时候，总是相互扶持这度过这一个季节。
　　素衣问，“等下下了班，你要去哪里？”
　　清扬默默的啜吸着高脚杯子里的红酒，那酒不浓，有一种奇异的暗色，像是泣血的眼泪，后味有微微的涩，伴着苦，她晃着杯子，想了一想，说，“回家去，看一个电影，然后睡觉。”
　　素衣摇头，夸张的做着手势，“我要去跳舞，跳一整夜，然后等到天明的时候，穿着红舞鞋旋转着回来。”
　　清扬看着她微笑，工作压力大，大家都是难得有个好心情。
　　人渐渐的多起来，到场的嘉宾大多都带有异性伙伴，大厅中热闹起来，乐队奏起了一支舞曲，有人已经跳起来，西装革履的绅士带着妩媚婀娜的女士，起落翻飞仿佛穿花蝴蝶，穿着深黑马甲的服务生带着领结，单手托着托盘来回穿梭，她们两个都是中规中距的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起在一边看了一会，清扬在下一支舞曲响起来的时候，准备离开。
　　她记得那是一曲《月光》，钢琴主奏的曲子，清越的声音像是潺潺的水波，后面合进小提琴的一段长长的旋律，让人想起水面上皎洁的月亮。这一段曲子太安静，所以往往都是在宴会的尾声才会演奏，可是这样的安静，越发反衬出屋子里面的热闹。门口那里也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有什么人进来，素衣翘首看了一会，忽然兴致勃勃的扯扯她，“快看快看，是二小姐。”
　　因为体制的关系，大陆很少有像样的家族企业，因此容氏的崛起便仿佛是业界的一个神话，容天扬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也算赶上了好时机，有魄力，敢想敢做，生性坚执，清扬在员工大会上远远的见过这位传奇人物，已经年过半百，头发却一根都没有白，腰板笔直，不苟言笑。容嫣是他唯一的女儿，自然是爱如拱璧，视若明珠。
　　这是一个没有传奇的时代，每个女孩子似乎都活出了自己的美丽和风采，但是真正要雨得雨，要风得风的公主却很少见，毫无疑问容嫣就是一个，她一直都在国外留学，最近刚刚回来，公司里面的女孩子都对她怀有极大的好奇心，清扬也不例外。
　　她跟素衣两个一起向着来人的方向张望，清扬的眼神不是很好，有一点近视，带着散光，这个距离看过去，人的影子像是有两个，朦朦胧胧，雾里看花一样，可是她忽然的就看见那个人，看见那个人，是那个人的样子，那个人的轮廓，就算再不清晰她也认得，就算看不清楚她也知道，那是他，居然是他，是他，回来了。
　　清扬只觉得头脑里“轰”的一声，仿佛是全身的血液都倒灌上来，耳朵里面嗡嗡的作响，眼前酒绿灯红的底子上，衣香鬓影的浮华靡丽缤纷的褪去，触目茫茫，皆是一种虚妄。
　　——一入江湖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个时候他们两个都年轻，或许还是学生，反正很穷的就对了，最多的娱乐活动就是压马路，从这一头压过来，再从那一头压过去，慢慢的走，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可是那样子的走在一起，走一晚上也不会厌倦。
　　清扬记得那一天也是下着很大的雪，他们是在另外的一座城市里，夜色笼罩，天气也是很冷很冷，呼出来一团一团洁白的哈气，他牵着她的手走过街角，转角那里的一家饭店里正在举行舞会，透明的玻璃墙里映出来的繁华景象，仿佛是来自另外的一个世界，毕竟是学生，那见识实在是浅薄，她眼巴巴的看了很久，然后万分憧憬的问他，“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在这样的地方跳一支舞。”
　　他点头，“那你还是要先学会跳舞吧。”
　　就为了这个，大二那一年的体育课，清扬到底选了体育舞蹈，他本来是想要报乒乓球的，可是被她软磨硬泡，也只好改成了舞蹈。
　　可是虽然是同样的课程，却是不同的班级，他是在五系，学的是电子，而她是七系，属于人文，不同的班级，偏偏又有一节体育课是在同一个时间上，操场就那么大的一个地方，一个班级占据东北角，一个班级占据东南角，放音乐用的都是同一台录音机，言语不通，声音相闻。
　　那个时候年轻啊，真的是年轻，那个时候也纯情啊，真的是纯情，虽然大学生里谈恋爱的很多，可是在这样的场合，大多数的孩子还是觉得放不开，都扭扭捏捏的，老师说，“自己找舞伴。”没有人动弹，老师又说，“找个儿头差不多的，不然步子跳起来怕是不协调。”还是没有人动弹，有人在吃吃的笑，最后老师不得不说，“男生按照大小个排列，女生按照大小个排列，齐步走，一二一。”
　　就那样一个一个对上，笨拙的从一个小小的节拍，小小的滑步学起，老师在前面带着，他们在后面像是一群学步的小鸭子，本来应该是优美轻灵的舞步走得蹒跚摇摆，课间的时候围在一起，看老师们在大操场上翩翩起舞，身轻如燕，那一份艳羡，从心底里面透出来。
　　她们宿舍里的同学看见他，都偷偷的笑，他们宿舍里的同学看见她，也偷偷的笑，他们两个都不好意思，下了课在一起吃饭，他说，“你为什么跟别的男生跳舞，我会生气。”
　　她也说，“你跟别的女生跳舞，我也会生气。”
　　却也不是真的生气，嘻嘻一笑就罢了，晚上有的时候想要偷偷懒，不去上自习，两个人到操场上去聊天，看月亮，兴致上来想要共舞一曲，也只敢站在树的荫凉里，确保没有人看见才行，摆好姿势老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走一个步子，她踩上他的左脚，他拌上她的右腿，狼狈不堪，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清扬记得他们那个时候学了慢三，平四，还有华尔兹，最后的那半个月，还学习了恰恰，一群人练得嘻嘻哈哈，下了课她叫他扭跨给她看，他死也没有肯。
　　可是她知道他跳舞好看，真的是好看，他个子高，腿长，一举手一投足都分外的舒展，虽是少年郎君，却绅士得有模有样，看得清扬眼睛里咕咕的冒酸水，最后一堂课是体育考试，他打了个全场最高分，同学们都“哗”的一声，清扬却在人从里狠狠的瞪他，她不是舞盲，跳得水平却远远不够，只好说是泯然众人。
　　就像是现在这样，他光芒四射的站在众人的中心，而她，就在悄寂无人的暗处，静悄悄的看着。

　　第 3 章

　　她的脸色不好，最后还是严素衣看见，悄悄的问，“清扬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清扬定一定神，“没事，胃疼，你在这里看着，我去一趟洗手间。”
　　严素衣狐疑的看着她，“你没有事吧，要不要我陪你。”
　　“没事没事。”清扬摇头，“你还是在这里盯着吧，不然万一出什么岔子，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她一个人走到洗手间里去，只觉得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眼睛也睁不开，勉强的洗了一把脸，在镜子里看见淋漓的水珠子，像破碎的水晶一样往下面掉，发脚湿漉漉的。就像是她跟他分手的那一天，她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一把就拧开花洒，是冰冷的水，铺头盖脸的就浇下来，她像傻了一样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脸上的那一种表情是凄惶的，又茫然，想要哭泣，可是哭不出来，想要喊叫，可是没有力气，某一个地方像是有一只手，在那里揉搓着她的心肝和脏腑，眼睛干涩得没有一滴泪水，却只能紧紧的闭着嘴巴，生怕自己一张开，就会“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一样。
　　可是她终于还是走出门去，天已经黑下来，原来一天已经过去了，那样噩梦一样的一天，如果真的是一场噩梦该有多好------他没有点灯，素色的窗帘在风里簌簌的飞，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炯炯的盯着她，只是一天的时间，就好像是大了不少，他的声音是嘶哑的，“清扬-----”他呐呐的说，“清扬，你，你听我说。”
　　很多很多年以后，她一直都在想，如果当时她肯留下来，听他仔细的说一说，那么后来的很多事情，会不会不再一样，她与他之间，是不是会像他们很久很久以前就期盼的一样，有一个幸福的，并且美满的未来。
　　没有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可能从新来过，春去了还会来，花谢了还会开，哪怕是婚姻，哪怕是爱情，都能够重新拾起，可是惟有过去，过去永远都没有重新来过的可能，然后就这样，或许只是一场误会，或许只是一时的意气，或许只是几句没有说出来的话，他们错过了彼此。
　　她永远都不能忘了他，人们都说初恋情人最难忘，何况这一段恋情，整整持续了七年，从高二一直到大四，从最最青涩的年代里走过来，她生怕自己忘记他，分手后的最初几年里，她都是攥着他的照片，一点一点的描摹他的眉眼，他的模样，一直看一直看，刚开始是为了赌气，后来却成了习惯，从少年竹竿一样的高挑到后来的高大修伟，那些微笑与快乐在时光的长河里失水，变得干瘪苍白，就像是一张张的胶片，在岁月的风烟里缓缓的推过去，直看得人泪流满面。
　　她擦干了手，还是有一点恍恍惚惚的走出门去，抬起头来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的站在走廊的那一头，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张抽象的画作，一团一团斑驳的色彩像是泼翻了颜料桶一样，他穿着铁灰色的西装，站在那里看着她，似乎有一点点的不知所措，终于还是低下头去，一下，又一下，点着了一支烟。
　　狭路相逢。
　　清扬只觉得高跟鞋细细的跟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像是要断掉一样，她像是着了魔似的盯着他指间的那一根细细的香烟，有冉冉的青烟轻轻的飘腾上去，他却一直都没有吸过，直到香烟燃了长长的一截，灰白的残烬落到地上去，她还在模模糊糊的想，他原本是不抽烟的。
　　结果还是他先开口，声音是清朗而温和的，“清扬，”顿一顿，似乎是在那里选择措词，可是终于只是说，“你在这里啊。”
　　清扬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微笑，“是啊，真巧。”
　　是巧，就像是大学时候喜欢看的言情小说，一大摞一大摞的租到寝室里，里面的情缘错落，悲欢离合，跳槽第一天上班，新上司是自己的旧男友，杂志封面上如日中天的新人王，原来是邻家那个白衬衫的男孩子，从急流里救上的陌生男子，却是自己一直都要逃避的未婚夫郎，世界这样的大，却又这样的小，有缘的人总是会遇见的，可是如果是有缘无份，那么纵使就算是见面了，又能够如何。
　　她没话找话的问，“你是刚刚回国吗？在国外过得习惯吗？回来后觉得变了没有？”
　　他只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我们上个月月末回来的，先去的西安。”顿了一顿，他觉出说得不合适，又微笑，“北京空气不好，比西安还差，春天的时候还有沙尘暴。”
　　她也微笑，却觉得心里很疼，疼得像是被捅了一刀，拿刀子从最最薄弱的地方捅下去，那刀子太锋利，所以连血都看不见，她想起最最开始离开他的时候，她曾经暗暗的发誓，一定要早早的结婚，而且一定要赶到他的前头去，就在他的前面，可以骄傲的昂起脖子来，捧着洁白的捧花，披垂下长长的白纱，似乎是这样，就能够弥补了自己心里的伤口一样。
　　走廊里有笃笃的高跟鞋响，轻巧的敲击在地面上，有人从前面的会场匆匆赶过来，然后是一把娇俏甜美的声音响起来，漂亮女子站在另一头，遥遥的呼唤，“凌宇，凌宇-----”谙熟而甜蜜的，“——爸爸想要看看你？”
　　他看了她一眼，想说一句什么，却终于掐灭了烟头，迎上前去。
　　他们说的什么，她再也听不见，只是迅速的转过脸去，墙壁上贴的壁纸，灰白的底，却有极其纤细的银线，一条一条的描过去，弯成不规则的形状，她的眼睛还是干，干得像一口古井，这样花团锦簇的世界，兜兜转转，轮回一圈过来，他使君有妇，俪影双双，她却依旧是茕茕孑立，形只影单，原来最狼狈最狼狈的那个人，从来都是她。
　　清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走出门去的，这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雪花已经稀稀疏疏的，要停不停的样子，百盛前面还有高大的圣诞树，上面有闪烁的小小的彩灯，洁白的雪花飘上去，掩映着翠绿的松树枝条，上面遗落下最后一个礼品盒子，还缀着一只小小的铃铛，风一吹就丁零丁零的响，像是在童话里一样。
　　她一个人在雪里走，雪地咯吱咯吱的响，像是呻吟，又像是哭泣，雪下着，可是天气不冷，一片雪花落在唇上，然后融化掉，那一点点的凉像是甜的，又似乎很苦涩，不知是哪里在放音乐，熟悉的旋律，轮回往复的，停歇了，又响起来，她听了很久，才想起来，是自己的手机。
　　她接了起来，“嘀”的一声之后，那一头是娉婷兴高采烈的声音，“清扬你做什么呢，怎么才接电话啊，今天晚上化装舞会，过来玩吧。”
　　清扬喝了一点酒，出来的时候叫雪一激，反而在脸上蒸蒸的泛出热来，她觉得身上轻飘飘的，却又觉得累的慌，一句话也不想说，她摇一摇头，后来想起娉婷看不见，就说，“不去了，你好好玩。”
　　娉婷又说了什么，她也没有注意，只是知道娉婷挂了电话，然后线音响起来，她把手机放在衣袋里，茫茫的往前走。

　　第 4 章

　　清扬走了很久，一路都有雪，咯吱咯吱的响，脚底下的温度冷冷的传上来，衣角那里粘了一簇的雪花，怎样走都不掉，怎样走都不化。
　　她忽然想要喝一点酒，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似乎都没有肆意的借酒装疯过一回，就连那么难过的时候都没有，可是她今天想要喝醉，最好是人事不知，百无禁忌。
　　她走到超市里去，这个季节的这个时间里，超市里面的人太少太少，收银员跟售货员也都在懒洋洋的聊天，很多打特价的商品用鲜黄的价签标出来，红通通的大字写着，几折几折，原价多少，现价又是多少，因为没有人理睬，所以看起来分外的冷清。
　　酒的种类有很多，琳琅满目的各式各样酒瓶子，干红，药酒，啤酒，还有北京的红星二锅头，她走过来走过去的看了好一阵子，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拿了一罐酸奶。
　　酸奶很凉，不酸，反而有着微微的甜，天气太冷，都凝在一起，用管子似乎都吸不上来，她坐在路边的一只长椅上，一口一口慢慢的把它喝完，那一种冰冰的凉从喉咙一路的走下去，那一点一点的冷，一直渗透在心里。
　　有人从超市里买东西出来，已经走了过去，忽然“咦”了一声，连名带姓的叫她，“叶清扬，你怎么在这里？”
　　清扬一愣，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头来，她觉得自己没有哭，可是那一刻，就是有两滴滚烫的东西灼热的划破脸颊，沉重的落了下去，她的鼻子红红，眼也红红，整个人狼狈不堪的看着他，他一呆，她也一呆。
　　结果那天晚上是江守宁送她回家，一直坐到车上，清扬还觉得浑身不自在，其实他们不算熟悉，真的是不熟悉，她是娉婷的朋友，他是娉婷的男朋友的朋友，几重的偏正短语过去，关系就仿佛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点头之交还可以，可是在这样狼狈的时候让人看见，总是觉得尴尬。
　　幸好他不是多话的人，一路上只是开车，有的时候冷淡让人不自在，有的时候冷淡却是一种体贴。
　　这一天是新年，连路边的广告牌上都是大红的中国结，下去的门口也挂上了大大的一对红灯笼，到了她住的公寓楼下，她下车，他也下车，清扬有点讪讪的说，“江医生，谢谢。”
　　他摇摇头，“没事。”
　　清扬站在一边目送他发动汽车，准备离去，可是他的车兜了一圈，掉过头来，又在她的面前停下来，他放下一边的车窗，对她笑了一下，说，“新年快乐。”
　　江守宁是冷面孔的人，清扬很少看见他笑，这一下不由得有点手足无措，连忙摆手，微笑，“新年快乐。”
　　她慢腾腾的走进屋子里去，慢腾腾的换上衣服，又慢腾腾的扯下了床单和被罩，把它们放到盆子里，用手一点一点的搓干净，洗完衣服后看电视，是一个韩国的片子，她看了很久，可是只看见一个女人在屏幕上哭，不停的哭，摄像机的镜头不停的切过去，远景中景近景特写侧影，她一直在哭，清扬模模糊糊的想，她究竟是在哭什么。
　　直到那个女人不哭了，她才关了电视机，然后洗了一个澡，就像是每天的生活一个样。
　　洗完澡后她坐在床上看小说，看了很长时间，可是一页都没有翻过去，便把灯关掉，躺在床上睡觉。
　　睡得不好，一直都在做梦。
　　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似乎一直都是春天，春天里的校园，杨花和柳絮在风中飞舞，迎春花俏生生的绽开，紫藤萝瀑布开得春深如海，华丽丽的流泻在朱红的廊柱上，她提着书包从校园中飞快地跑过去，那一种青春和欢畅，从每一个脚步之中迸出来。
　　记得是第一堂的中国文学史的课，老师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教授，正好点到她的名字，“叶清扬。”她刚刚进教室，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连忙慌慌张张的站起来。老师从眼镜片底下打量她，“野有蔓草，泠露抟兮，有美一人，轻扬婉兮——好名字。”
　　老派的学者，最喜欢的就是咬文嚼字，一谈一吐却又带着学院气的幽默，大家都笑，她也笑，不好意思的吐一吐舌头，低下头来，腼腆的红了脸，同学们都记住了她的名字，下课的时候，就有人叫她的名字，嬉闹的，“叶清扬，叶清扬。”
　　似乎一直有人在叫她，“叶清扬，叶清扬——”她迷迷糊糊的闭着眼睛，想起来教学楼前那一条靡丽的樱树大道，总是那样的美，花团锦簇，云蒸霞蔚，微风轻扬过，就呼啦啦的零落一地，粉白粉白的花瓣，就像是一阵清雪一样。
　　她一下子就醒了。
　　醒得那样的突然，那样的不甘心，不情愿，可是就是回不去，回不去的美梦，就像是已经逝去的青春，花团锦簇的素年似锦，彼时的蓝天碧树绿草红花，清澈而甜美的流光如水，那样的美，却又仿佛镜花水月，遥遥而不可企及。
　　窗帘上面有模模糊糊的白光，天像是放亮，可是分明刚刚过了十二点，拉开窗帘看看，雪似乎又下得大了，轻盈的，像飞絮一样的雪片，在半空中打着旋，慢慢的落下来，对面的楼顶上似乎是有人在放烟火，天气太亮，所以看不分明，可是看见那一点点的光芒，慢慢的亮起来，慢慢的散开来，慢慢的，不见了。
　　她的心思有一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的时候，还是高中吧，是高二那一年的新年，班级里有新年晚会，大家很早很早就到教室里面去收拾，在窗户上喷着大大的红灯笼和“Happy New Year”，那个时候不实行过圣诞，贴的画片都是中国的生肖，就连灯管上都沾上泡沫做的假的雪花，封凌宇长得最高，细胳膊长腿，所以就踩在凳子上往天花板上粘拉花纸，就是那种亮晶晶的纸，红的蓝的绿的黄的，用订书钉连在一起，叠在一起的时候只有薄薄的一小打，可是拉开来的时候，特别长特别长，纵横千里似的。
　　他在上面粘，她在下面给他拿着透明胶布和剪刀，他连名带姓的叫她，“叶清扬，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贴歪？”
　　她走得远远的，仔细看一看，走过来告诉他，“没有呢。”
　　他对她微笑，她也对他微笑，她记得那天他穿的是白色的毛衣，蓝色的牛仔裤，领子高高的竖起来，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让人的眼前，没有来由的就是一炫。
　　他们两个合作粘了整间屋子的拉花纸，东西南北四个角落，丝丝缕缕，牵扯不绝，剪不断理还乱的，那颜色太鲜亮，灯光一亮起来，亮晶晶的晃人眼睛，整个天花板的顶棚都仿佛奢华了起来，有一点点像十七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宫廷，而他站在那里，因为高，就有那么一点点鹤立鸡群似的贵气，就像是宫廷里面的王子。
　　她站在一群女生堆里，遥遥的看着，心中有一点点的懵懂。
　　高中的时候学业是极忙的，一年里似乎也只有那么一天，大孩子们才能够放下沉甸甸的书本来，快乐的玩在一起。班级里很多人表演节目，有人唱歌，有人跳舞，还有人在那里演双簧，已经年过四十岁的班主任都发福了，穿着西裤和皮鞋，也跳了一个兔子舞，大家一起围成圈子，打着拍子喊，“哒滴，哒滴，哒滴哒滴哒滴-------”
　　班级里面的桌子全部都拼在一起，上面摆着花生瓜子水果奶糖，那个时候还流行大白兔和金丝猴，含一块在嘴巴里，甜甜的味道混着牛奶的香气，仿佛就连舌头也要融化掉，大家都围坐在一起玩游戏，一个男生拿了两根筷子敲着饭盒，“当当当”的一路响，一只小小的绒毛狗熊在人群里面传来传去，每当传过一回，就有一个人被揪出来表演节目，有的人唱歌，有的人讲笑话，有一个男生居然当众学了两声狗叫，大家哄堂大笑，清扬也笑，结果不知怎么，一次敲盆子的声音停了，那狗熊正好落着她的手里。

　　第 5 章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旁边的人给推了出来，大家给她鼓掌，含着微笑看着她，屋子里面很热，所有的人的脸上都是红红的，那一张张青春的笑脸，太纯洁，所以太美好，他们中的很多人，终此一生，清扬都再也未曾见过，可是她一直记得那一刻，他们的微笑与面容，似乎就定格在那一刻，定格在记忆里，永生永世，难以忘怀。
　　最后清扬朗诵了一首诗，是郑愁予的《错误》，刚刚开始的时候，其实她还有一点点的紧张，可是慢慢的就镇静下来，她的声音清清，并且朗朗，吐字吐得特别的清楚，她轻声的念，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教室里鸦雀无声，那些优美的句子就仿佛是三月里的桃花，无声无息的绽放在每一个年轻人的心里，明媚并且苍凉，或许在当时，他们有很多人都不明了这诗中的含义，可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懂得那一份惆怅。
　　她继续念下去，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闱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很多双年轻的眼睛都在望着她，那样的明亮的眼睛，就仿佛是初春时节的阳光，不带一丝丝的阴霾与忧郁，苦闷与感伤。那个时候保暖内衣还没有普及，清扬记得自己还穿着套头的大毛衣，是当时流行的加丝羊毛，手工的针脚密密麻麻，保温性太好，身上就像生出了一根一根的小针，她坐下去的时候脸孔红红的，同学们给她鼓掌，还有一个调皮的男生叫了一声“好”，不锈钢饭盒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她越发觉得热，汗水似乎湿了脊背，她从后门走出来透气，然后封凌宇就跟了出来。
　　那一晚说了些什么话，清扬都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两个人一起靠在楼梯的栏杆上看星星，身后是绵长而整洁的楼道，每一间房子里都传出来大孩子们的欢呼声，还有歌声，不知道是哪一个班级里还包了饺子，从餐厅里煮好，一大盆一大盆的端了回来，腾腾的热气冒出来，模糊了人的脸面，就好像是连心也柔软了起来，她笑，他也笑，却忽然对望一眼，一起别过头去。
　　那是2000年的新年，千禧千禧，千年志禧，他与她靠在教学楼的栏杆上，那样纯洁的少男和少女，那样纯洁的年纪，最最青春的，或许还有一些稚嫩的悸动，他的手慢慢的伸过去，在肥肥大大的校服底下，轻轻的，牵住了她的手。
　　就是那样纯洁的牵手，在那个时候，却已经是一种出离的大胆，两个人其实都是一般意义上的好学生，在班级里从来都不敢说话，偶尔有眼神的交汇，却仿佛是共同的秘密，沉默无语，却又脉脉相通。
　　清扬一直都记得，记得那一晚的天空，那一晚的天上，有璀璨迷离的星子，一颗一颗，晶莹的，闪烁的，像是黑天鹅绒上连缀的细碎的钻石，又像是夜间草地上晶莹的露水，剔透得像是水洗过一样，他的眼睛也是，可是他一直都不看她，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
　　后来上了大学，他们一起来到另外一座城市，封凌宇一直叹息，说再也看不见这样好的星星了。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很久很久以后，清扬才能够明白，他们失去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东西，曾经珍惜的，曾经坚持的，曾经以为无上美好的——不仅仅是星星。
　　那个时候他们的学校实行的是军事化的管理，所有的学生都要住校，早上还要出操，夏天不管多热，冬天不管多冷，只要不下雪下雨就要跑，体育老师都是塞北汉子，一个个高大剽悍，一大群人被拉到操场上，不由分说的就是八百米。北方的天气又干又冷，冬天的时候五六点钟就爬起来，那天还没有亮，都是老北风呼呼的吹过去，孩子们一个一个包的跟包子一样，手套围脖口罩全副武装，可是那风就跟小针一样，无孔不入的从每一个缝隙钻进去，扎的多了人就麻木，回到教室里要缓好一会才有感觉，那脸孔就会红通通的出火，像是两只熟透的苹果。
　　当学生苦，确实是苦，可是那些苦中，也有乐，有的时候天太冷，风太大，在操场上就都跑得散了队，体育老师们怎么吹哨子都不管用，大家提提踏踏的像是难民流亡，明明应该是大圈，一圈一圈的越绕越小，老师气急败坏，却又无计可施。清扬体力不好，总是落在后头，有的时候落在陌生的班级里，天色黑蒙蒙，一个一个黑乎乎的陌生人影跑过去，可是他总是跟陪在她的旁边，不管是什么时候，都陪着她跑完。
　　八百米的速度总是很快，大家都气喘吁吁，都不能开口说话，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空气中，连眉毛上都结了霜花，心跳的像是擂鼓，“咕咚咕咚”，一声又一声，停下来的时候，就连头发根里都已经出了汗，先是热的，后来就变得冰冷，全身都脱了力，脚底软绵绵，精神却格外的好。到班级里面上早自习去，有的时候还能够看见月亮，那是黎明时分的月亮，圆圆的，不大，像是瘦了一圈，黄黄的，薄薄的，挂在餐厅那小小的飞檐的角落上，背景是将明未明的天色，剔透的黑蓝，像是拿着清水洗过一样，那样的明净。
　　学校管得严格，所有的孩子都必须住校，只有周末才可以回家去，一出学校的门口，就像是出了飞的小鸟一样，说说笑笑，自己都觉得快乐得不得了。他们两个不敢约在校园里见面，总是绕到另外一条路上去，那一条路稍微远一点，可是人却很少。
　　他骑着脚踏车子坐在前面，她坐在后面，书包沉甸甸的背在身上，长长的马尾辫子甩在脑后，他的脚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肥肥大大的校服拉链全都解开，呼啦啦的向后面扬起来，兜头扑在她的脸上，她大声尖叫，他慢慢的松开车把来，慢慢的扬起手臂，她也扬起手来，五指向外伸展，微凉的风从指间拂过去，仿佛是什么有形的东西，可是总是抓不住的。
　　他们的家乡是在北方，行道木的种类总是很单调，没有教科书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树种，最多的就是白杨树，挺直并且秀颀的树种，在春天里刚刚绽放出第一抹新绿的时候，那一种水嫩的绿，没有办法形容，真的没有办法形容，只是知道走过去的时候，会觉得那满眼的绿意都像是小小的孢子，飞扬在空气里，被每一次呼吸都呼吸到胸膛里，然后慢慢的吐出来，那些绿仿佛是在心里生根发芽，就连心都融融的，似乎是要融化掉。
　　有的时候也会慢慢的走，他掰一根嫩枝下来，拧成树皮的哨子，递给她，她放在嘴里，吹出长长短短的旋律，细一点的声音很清脆，粗一点的声音会低沉，并不优美，可是每一个音符里都充满跳跃的节奏，听见的都是春天。
　　她记得那一条路的尽头还有一棵杏树，是山杏的品种，杏子并不好吃，可是春天的时候开起花来，一簇一簇，一团一团，像是小小的锦绣的球，蜜蜂跟蝴蝶飞来飞去，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香气，却又带着微微的清透的苦涩。
　　她问，“封凌宇，你这一次的语文考试的了多少分？”
　　他说，“119。”又问，“你呢？”
　　她得意的笑，“135啊，你考得不如我。”
　　他也微笑，点头，“是啊，是啊，可是周一还要考数学。”
　　有时候他们也会懵懵懂懂的思考一下未来，可是未来总是很遥远，又似乎很庞大，庞大的没有尽头，他们看不见，只是想着，好好的学习，好好的考试，然后好好的考上大学，就是最好的了。
　　清扬一直都记得，记得那条一路上的杨柳绿，记得那一条路上的杏花红，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都固执的认为，那样的粉红色与嫩绿色，是这个世上最最漂亮的颜色，就像是把春天拿着水化开，朗朗润润的调在色盘里，然后用着大写意的笔锋，轻轻的一挥，就洒遍了整个的江山。
　　是那样明亮的，恣睢的，快意的，可以任意挥洒的美丽。
　　是那样明亮的，恣睢的，快意的，可以任意挥洒的青春。
　　可是那样的青春，终于只成了记忆中一张单薄的纸片，色彩还在，美丽依然，可是那些声音，那些味道，那些快乐，连同青春里的那个人，都已经不再了。
　　永永远远的不再了。

　　第 6 章

　　清扬睡得不好，第二天勉强爬起来去上班，素衣却看杂志受了刺激，中午吃饭的时候一直喋喋不休的跟她说一夜情，原来有个什么风尚杂志做了个调查，据说随着个人收入层次和受教育层次的提高，一夜情的比例也在不断的增加，有专家分析原因，说是现代人精神压力大，很容易就感觉到寂寞。
　　清扬一听见这三个字就头疼，上了紧箍咒一样，一句话都不愿意说，闷着头在那里吃面条，严素衣说，“你说那些女强人也够可怜的，高处不胜寒，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说爬得那么高干什么。”
　　清扬叹气，“你操这些闲心做什么，反正咱们一辈子都当不成女强人。”
　　“危机感啊，”严素衣也叹气，扒了几口米饭，忽然问她，“你还相信不相信爱情？”
　　清扬想了一想，还是点下头去，“相信。”
　　素衣叹气，“我本来也相信，可是最近却越来越怀疑，我觉得相信爱情的人挺傻的，也挺笨的，因为那东西太难得，又太不确定——那又不是一件东西，放在那里，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最怕的就是欲说还休，欲拒还迎，像是有着，又像是没有，丝丝缕缕的扯着人的心肝，放不下去，又提不起来，怎么着都是个疼，疼的人没有信心。”
　　清扬转过脸去，正午的阳光，中央CBD楼群外头就是宽广平整的三环主路，正是这个时间段上，车流如织，人流如蚁，严素衣为自己的发言作了总结，幽幽一叹，“我已经不相信童话了，可是我更加不相信爱情。”
　　清扬笑她，“瞧你说得，好像是沧海桑田一样。”
　　却没来由的想起她自己来，很小很小的时候，总是喜欢看童话故事，王子吻醒了睡美人，王子给灰姑娘穿上了水晶鞋子，王子骑着白马，从水晶棺材里救走了她的白雪公主-----世界上的王子怎么那么多，似乎每个女孩子都能够遇上一个，她也作过那样的梦，直到后来遇见了封凌宇，也还是一厢情愿的认为他是骑着白马的王子，而她，就是那个最最幸福，最最美丽的小公主------
　　可是她不是，她只是这个世上最最普通，最最平常不过的一个女孩子，生得并不怎样特别的出众，甚至就连稍微大一点的野心都没有，对幸福最大的奢望，也不过是在暖洋洋的午后，炖上一锅浓浓的热汤，然后坐在地板上，靠着一只软软的抱枕，一边看动画片一边等他回来。
　　只是等他回来，等一个自己心爱的人，就好像是可以满足，满足得像是已经得到了整个世界一样。
　　菜心老了，一根一根咬得人牙疼，严素衣叹气，“不要说别的，就说那一对，”拿手往天花板上一指，“只道是神仙眷侣，却也不过是京华红尘客——横竖咱们容总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又做不来生意，所以现在正在努力培养女婿做他的接班人呢，公司里的人都说，没有儿子是不行啊，再大的家业也都是替人家赚下的，替他人做嫁衣裳。”
　　清扬兴致不高，有气无力的，“你是不是女人啊，怎么能说出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蠢话——女儿怎么啦，要说贴爹妈的心，不是还得姑娘。”
　　严素衣拍手，“我也是这么说，到后来还差点跟老李顶起来，老李最后也口不择言，居然跟我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姓封的就是一小白脸，就是拉住了一条裙带。”
　　清扬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的酱料瓶子，苦辣酸甜咸，五种味道搅混在一处，说不上是什么样的味道，她应该觉得心疼的，可是他分明与她已经没有一点的关系，她想要哭，又想要笑，可是终于只是叹了一口气，“以后别道听途说的传这些八卦了，叫别人听见了总是不好，况且又不是你的本分。”
　　严素衣“嗯”了一声，“知道了，”又说，“我只是特别讨厌那些人把人都说的特别坏。”
　　清扬觉得眼睛酸，又涨，又喝了两口汤便放下了筷子，低声说，“人性并不好，虽然没有特别的坏，我们都是一样。”
　　那样伧俗的事实从伧俗的口中说出来，便觉得整个人也都伧俗了，可是这样的俗世红尘里，人人也不过都是一样，谁敢说自己的的心底最深处纯白如雪，剔透无暇，那些见不得光明的丑陋，只有自己知道。
　　面条已经冷了，上面覆了一层明油，冷洋洋的，严素衣拿着筷子敲她的碗，“快吃快吃，不然要来不及了。”
　　清扬拿着筷子搅一搅面条，却又放下来，说，“我吃不下了，咱们走吧。”
　　她们出来得晚了些，等电梯的人已经不多，“叮咚”一声双门划开，里面却有人在，想来是从地下停车场上来的，清扬神思不属，低着头就走进去，素衣眼尖，一眼看出来，不由得微笑，拿着胳膊肘偷偷的碰她。
　　清扬回过头去，随便的扫了一眼，只觉得心中别的一跳，本能的就要逃走，可是她死死的站在那里，全身都出了汗，脚上的丝袜涩涩的扒着高跟鞋，电梯里有人上去，又有人下来，每一次停驻都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等到终于到了二十二层，清扬已经觉得自己像是虚脱了一样，素衣凑过来，神秘兮兮的，“你说他是不是来找容小姐的。”
　　清扬瞧了她一眼，逃也似的回办公室去了。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坦然，能够正常地抬起眼睛来，看着他的眼睛，就像是张爱玲的那一篇小说，春天的桃树下相逢，坎坷流离，颠簸半生，还能够淡淡的微笑，轻轻的说一声，原来你也在这里。
　　可是她只是悲伤，刻骨一样的悲伤，多少个不眠的午夜，辗转反侧，反复思量，一直一直都在问自己，是不是还在爱他呢，抑或只是恨，心碎若死的一种恨，纠葛在心里，在时光的长河里，慢慢的抽芽，长高，缠绵成一只毒瘤，终于成了痼疾，非利刃不能解除。
　　可是她实在是懦弱，连她自己都觉得，一直都在逃避，离开原本读书时候的城市，放弃了自己的专业，甚至就连大学时候的同学也很少联系，可是她终于没有逃过他。
　　上个月在必胜客吃饭的时候忽然遇见许久不见的老同学，是一毕业就出国的白颖，一见到她就笑，东问西问，末了说，“是不是已经跟你家凌宇走进教堂啦，怎么连个信都没有给我，不够意思啊。”
　　清扬也是笑，伸出刀子去卷皮萨上的芝士，轻描淡写的说，“哪里，分手了。”
　　白颖倒闹得挺不好意思，张大的嘴巴一时合不拢来，半晌才呐呐，“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没事，”清扬反过来安慰她，“多正常的事啊，工作了才知道性格不合，性格不合嘛，勉强也来不得。”
　　多好的借口，可是谁会相信，在一起整整七年的情份，都抵不住命运一次恶意的捉弄，生活是一条洪流，他们只是漂泊无依的小舟，一个浪头打来，不知流落向哪个方向。
　　那一天她们吃完了饭，又去泡吧，两个人都喝得高了些，她跟白颖推心置腹，“看开些，这个世上什么都不可靠，只有钱最可靠，”拍着自己的皮包，冷笑，“你记不记得喜宝说的话，要么给我很多很多的爱，要么给我很多很多的钱，可是爱多虚啊，还是钱实在——咱们可是有能力有本事的职业女性，自己赚钱买花带，还想着那些臭男人做什么，我忘了，我早就忘了。”
　　白颖静静的看着她，忽然问，“你还相信爱情吗？”
　　清扬愣了一愣，傻傻的点头，“相信。”
　　因为相信爱情，所以受不得一丝一毫的背弃，若是知道今日这样的伤心，倒不如不爱，可是如果没有爱过，又怎么知道，有朝一日会这样的伤心呢？

　　第 7 章

　　幸好春天已经到了，过完新年，公司里就要计划下一年的宣传事宜，清扬属于宣传部，很多的时候都要出去与媒体沟通或者策划展会什么的，人要是一忙起来，情绪就会好很多，虽然身体上很累。
　　这天她去电视台谈了谈下一个季度的广告，晚上又跟那些人一起去吃饭，商务饭局嘛，口沫横飞觥筹交错，对方的一个什么原主任的喝得高了些，就有些借酒装疯顺带占便宜的意思，一路拉着席上的女孩子，一个一个敬过去。清扬幸好坐在末席，看着他一张大脸，不无恶毒的想，这男人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吃下去的油全都糊在了脸上，全身的肉都长在腰上，敬酒时候贴的那么近，分明就是在揩油，可是在外面打拼，这种事情都是难免，女生们都不自在，可是只能忍着。
　　清扬刚才吃了几片生梨，肚子里本来就不舒服，又坐着看了一会，是真的有些反胃，便连忙托辞出门，跑到洗手间里，呕了一阵。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中规中矩的职业装，鬓发散乱，脸色也不好，她的胃病又犯了，在企业打工的人很少有没有胃病的，再注意保养也不行，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
　　清扬洗了洗手脸，正走出门去，隔一个门口就是男士洗手间，也有一个人走出来，她随便的扫了一眼，不由得一愣。
　　这人世间就是巧，你要是在等公交车，那么公交车呼呼的开过去，肯定都不是你要坐的那一辆；你要是想看一个电视剧，那么广告缤纷的演过去，肯定耗得你没有耐心；你要是遇见了一个人，那么在巨大的城市里茫然来去，似乎接连不断的就会遇到他。
　　江守宁也楞了一下，对她点一点头，一双眼睛炯炯的，先在她的脸上扫了一圈，又把她通身上下都打量了一下，末了问她，“身体不好？”
　　“啊，不是，不是，”果然是医生的职业病，清扬反应过来的第一个本能的念头就是擦嘴，生怕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想一想不好，又连忙摇头，又觉得自己摇头急促了些，连忙解释，“吃的东西不对劲，胃里不舒服。”
　　“奥。”他应了一声，清扬又匆匆忙忙的说，“我先走了啊，我那边还有客人。”说着连忙走了，走到走廊的拐角那里还一失脚，差一点摔倒。
　　也不知是为什么，她这一顿饭吃得神不守舍，严素衣看了出来，悄声的问她，“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清扬第一个反应就是摇头，“不是，不是。”又觉得自己摇头急促了些，连忙解释，“吃的东西不对劲。”
　　幸好最后的一道汤已经上了来，清香甘美的竹荪汤，不油腻，又醇厚，落到胃里分外的舒服，清扬喝了两碗，刚刚觉得好了些，谁知道一出门，那个原主任又贴了上来，“叶小姐刚刚都没有喝我敬的酒，都不赏脸。”
　　清扬连忙陪笑，“我不舒服。”
　　原主任“啊”了一声，说，“难怪难怪，我理解理解，那小姐赏个脸，我送你回去吧，好不好啊————”
　　最后的那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一张油光光的大脸贴了上来，还喷着酒气，清扬也喝了一点酒，本能的反应就是想要扬起手来，煽他一巴掌，可是想了一想，终于还是没敢，只好紧走两步躲开，侧到一边去，谁知身后的旋转门一开，江守宁正好走出来，看见她便点点头，说，“你还没走呢，我送你吧。”
　　清扬这一喜，何止是感激涕零，他的脸上还是淡淡的，也没有什么特别，倒是素衣笑了一下，对清扬吐了吐舌头。
　　小轿车轻捷无声的，绝尘而去，清扬坐在车上，看见原主任那一张五味杂陈，热闹万分的脸，说不的就是大快人心，世界上的女人哪一个不虚荣，有开着宝马的翩翩佳公子伸出援手，虽然情形着实狼狈——当然她很想不通，就是为什么这几次次她遇见他都是在那样的狼狈时刻。
　　车开得并不快，这一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路上的车很多，他们上了高架桥，俯瞰下去是一条车流的路径，像是连贯的璀璨的巨大珠宝，路边有缤纷的霓虹，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紫的，五色交织，变换着从挡风玻璃上滑下来，她在心里淡淡的想，原来这一座城市这样的美，她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居然都没有发现过。
　　在红绿灯的路口等车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十分的漂亮，修长的指头，骨节匀停，轻轻的敲击着车子的方向盘，一下，两下，有一种低缓的节奏，看得久了，似乎是有蛊惑人心的作用。
　　他似乎发现了她在看他，一下子就转过头来，她猝不及防，反倒唬了一跳，像是被烫了一下，匆匆忙忙的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脸上却已经蒸蒸的烧了起来，幸好绿灯已经亮了，他继续开车，她才能平复一下自己的心绪。
　　他一直都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车子出了三环，速度就快了些，路边的绿化带像是憧憧的暗影，连绵起伏的向着后面倒伏过去，车子的窗户没有开，狭小的空间里有酒气，却只是淡薄，更多的是另一种疏朗的味道，像是风一样的，淡然却又宁静，这味道她并不陌生，因为不陌生，所以生发出一种奇异的安然来。
　　酒的后劲上了来，头颅渐渐的晕起，她在车座子上睡着了。
　　还是有梦，梦里大片大片的樱花树，像是一大片的雪，像海一样的雪，绵亘无涯似的，只有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在花下慢慢的走，林间有细碎的金色的阳光，轻柔的拂在她的身上，和风从发间吹过，她一个人慢慢的往前走，脚步是缓慢的，并且坚定，因为她知道，在路的尽头处，一定有一个人，有一个人在那里等她-----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可是她忽然慌张起来，因为她看不清他的脸，樱花像雪片一样飞扬起，盘旋来，又盘旋过去，她总是看不清他的脸。
　　她一惊就醒了。
　　醒来还在车子里，引擎没有熄，有低沉的轰鸣声，从车窗里可以看见周围一遭高大的楼宇，每一扇窗子里都透出温暖的光芒来，万家灯火。她睡眼惺忪的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是在自己家的楼下，不由得惊得一跳，连忙提着自己的包包下了车。
　　他就站在车子的尾部，大衣给她盖，自己只穿了一件外套，初春的夜晚还有料峭的寒，他的脊背却是笔挺笔挺的，一只手轻轻的敲击着车厢的后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听见车门开启的声音，已经转过头来。
　　她连连道谢，他只点了点头，说，“你去检查一下身体吧，我这个周五下午当班。”
　　清扬点点头，随口应，“好的。”
　　他上了车，说，“再见。”
　　她也对他摆一摆手，“再见。”

　　第 8 章

　　这件事情也算过去了，清扬也就抛在脑后，工作忙，退休之前命是拿来换钱的，退休之后才有钱拿来买命，所以也不能太顾惜自己的身体，下班后抽空到药店买了几片斯达舒吞下去，也就罢了，倒是素衣想起来，抓着她严刑逼供，“快说快说，那个帅哥到底是做什么的，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清扬叹气，“就是朋友，朋友的朋友，普通朋友。”
　　素衣说，“就算是普通朋友，难道没有什么发展前景？”
　　清扬摇头，“我怕打针，他是医生。”
　　素衣笑她，“死鸭子嘴硬。”
　　清扬苦笑，休息的时候拿着杯子到茶水间里去打水，热气蒸腾，大叶子绿茶的香气馥郁，没来由的想起跟江守宁的第一次见面来，多多少少，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点的传奇性。
　　那次是娉婷突发急性阑尾炎，娉婷的男朋友聂无涯却出差去了国外，一个电话打到清扬的机子上，正是半夜十二点。清扬接到电话就匆匆忙忙的出门，到楼下没有车，又在寒风里哆哆嗦嗦的走了多半里，到了环线上又等了多半个小时，才打了一辆车，穿越大半个北京城，到医院就已经是将近两点钟。
　　时间太晚，楼下大厅里空空荡荡，药剂师都在打瞌睡，她直接找到顶楼去，可是手术室的灯早就灭了，她没头苍蝇一样在医院里撞了半日，好不容易遇到一位护士小姐，告诉她要到观察室里去。
　　可是这医院太大，清扬最不记路，心里着急就更乱了，便被几座几号几层几几几给弄得头昏脑胀，在楼道里东转西转，忽然看见旁边一间屋子里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她冲过去就问，“三号楼B座11层的内科观察室怎么走？”
　　那个医生，就是江守宁。
　　不知道为什么，清扬把那个场景记得很清楚，她记得那天他穿的是白大褂，里面也是白衬衫，一边关门一边摘下帽子来，一头都是汗，一缕短发卷曲的贴在额头上，那额头光洁宽阔，似乎是用大理石雕刻而成，日光灯的白光冷冷，雪白墙壁雪白衣衫，那一刻的美，仿佛是错生了朝代。
　　美色当前，虽然不是花痴的时候，清扬到底还是一愣。
　　他也是一愣，上上下下的瞧了清扬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一点奇怪，含义不明的向上指了指。
　　清扬在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最后惊讶的发现，咦，众里寻他千百度，那门却在灯火阑珊处。
　　娉婷打的麻药，劲头还没有过去，一只手打着吊瓶，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清扬见她没有事，这才放下心来，在一边陪了一会，就觉得发困，她是从被窝里被拎起来的人，那屋子里的温度又合适，便趴在床边打起盹来，刚刚睡着没有一会，护士过来查房，把她推醒了，说，“这里不让睡觉。”
　　清扬只好抱着自己的手袋坐到门外的椅子上，那个时候已经是深秋，时候还冷，她出来的时候又急，连一件大衣都忘记穿，坐了一会就觉得冷，可是又觉得困得很，只好紧紧的抱着胳膊，把身体蜷成一个球，侧着身体把头靠在墙壁上，迷迷糊糊的，似乎睡着，又似乎没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人给弄醒了，清扬气急，抬眼看见却是那个医生，也没敢急，他说，“这里不能睡觉，太冷。”
　　她皱着眉头问，“到底哪里能睡觉？”
　　最后他居然带着她曲里拐弯的走了一程，又下了两层楼，找到一间空闲的病房，很干净，也很暖和，清扬在被子里缩了好一阵子才暖和过来，可是那盹，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样也算是认识，第二天他来给娉婷查房，还是白衬衫白大褂，那领子浆得干干净净，立得笔笔挺挺，也看不出一夜未眠的疲态，拿着个本子也不知道记些什么，话却不多，只是吩咐吃的什么不吃什么，清扬一一记下，看见他的侧脸，线条清拔，在阳光下仿佛是镀上了一层金边，越发显得清爽好看。
　　大凡女生，都是喜欢看帅哥的，就跟男生喜欢看美女一个道理，清扬虽然已经不像当年那么年轻，看见帅哥也不会面红耳赤，小鹿乱撞，可是那一点色心还是在的，等到没人的时候跟娉婷笑，“江医生长得真好看。”
　　娉婷的身体还虚弱，嘴唇都是苍白的，倚在床头有气无力的说，“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
　　清扬听见这话不对，眉毛一挑，娉婷笑道，“江大好像是受过伤害，目前对女人没兴趣。”
　　清扬一愣，随即失笑，“真的？”
　　正说到这里，有人进来了，这个话题也就打住，不过清扬后来倒是真的对他留了一份心，也不算是窥视，纯属于是对帅哥的一份好奇。这个年头营养好了，高大挺拔的帅哥其实从来都不缺，只是气质那么干净的，着实是少见。
　　结果发现他果然是个性格冷淡的人，不怎么爱说话，也不爱笑，在走廊上看见，点一点头也就过去。医护职业从来都是阴盛阳衰，像模像样的男医生就像是熊猫一样稀奇，医院里头年轻小护士唧唧咯咯的，私底下对他有好感的不少，可是他却从来不苟言笑，也没有看见跟谁有多亲近，来来回回总是一个人，好几次清扬在饭堂里面看见他买饭，那个人就算是端着不锈钢饭盒也像是在西餐厅里一样优雅，那一份从容与气度，似乎是从骨子里面透出来。
　　那一段时间清扬真是忙得够呛，要上班，又要照顾病人，医院公司两头跑，只恨自己□乏术。饮食营养要搭配，又不能粗糙，下了班之后还要给娉婷送饭，那个时间段，打车总是难打，有一天她在路边站了多半个小时都没有车，她又惦记着娉婷，怕她饿着，就在马路旁边急得直搓手，忽然有车子停下来，居然就是江守宁。
　　其实当时她还楞了一下，一时没有回过味来，怔怔的连招呼都忘了打，他摇下车窗，说，“是去医院吗？上车吧。”
　　他果真载着她到医院去，清扬感激涕零，他本来就是主治医生，做大夫的只要给人一张好脸，都觉得感恩戴德，何况他又这么帮忙，下了车他也没说什么，摆摆手就罢了，她一肚子的阿谀奉承都没有地方倒，不过心中对他的好感度，那是蹭蹭的长。
　　慢慢的发现其实他的为人真的不错，对待病人认真负责，也算任劳任怨，有时候半夜有加急排上的手术，本来就很劳累，他的帽子还没有摘掉就到病房来巡视一圈。有一次清扬亲眼看见他送一个饭盒给病人家属吃，那只饭盒是粉红色的KITTY猫造型，分明是某位护士小姐的爱心便当。
　　医院里天长无聊，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只有帅哥的八卦还是比较有意思，她们两个其实也挺没劲的，数经过他手送出去的女式饭盒的次数，最后统计数字是一个星期十二只，每一只后面都有一颗破碎的芳心，对此，娉婷的解释是，“受过伤的男人啊，再遭遇爱情，就会害怕了。”
　　清扬点头，“这个年头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失恋的。”
　　两个人东拉西扯一阵子，他的过去，娉婷其实也不大清楚，两个人跟写小说似的还想象了一阵子，编出了七八个版本出来，年纪大了一些，阅历也更加的广，就觉得连好奇心也不那么强，横竖世间就是那么点子事，人的苦闷也就是两点，一个是肉体，一个是精神，说得再具体点，就是钱跟爱，或许再加上理想这种不怎么靠谱的东西，不过人要是长大了，就连理想，也都模糊了。
　　娉婷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养的白白净净，反而胖了一点，清扬见天公司医院两头跑，却瘦下去，聂大公子公干回国，拉着她连连道谢。等到娉婷出院后大宴宾客，定要清扬到场，呼呼啦啦的来了一大桌子的客人，自然也有江守宁。

　　第 9 章

　　席上山珍海错，佳肴珍馐，一顿饭吃得端的热闹无比，末了一群人通桌打麻将，屋子里面劈里啪啦的吵闹，清扬坐了一会就觉得头晕，出门想要透透气，下了一层楼，居然看见走廊的尽头处有个小小的玻璃咖啡屋，门口是一株葱绿的文竹，居然爬到天花板上去，不知不觉便走过去，到门口一瞧，江守宁早在，神定气闲的坐在吧台的边上，看见她，也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清扬踌躇了一下，到底还是走进去，也围着吧台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侍者煮咖啡。
　　那侍者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身材修长，穿的是西式的马甲跟长裤，打着深黑的领结，动作娴熟优美，像是劳作，更像是表演。咖啡豆研磨的细细的放在透明的玻璃壶里煮着，那壶的形状却很奇怪，长长的颈子，细细的嘴儿，有点像在生物书上看到的十六七世纪的那种试验器皿，淡褐色的的液体在里面“咕嘟咕嘟”的冒出小小的气泡来，那颜色慢慢的加深，香味也慢慢的弥漫开，满屋子里都是那种香醇浓郁的气息，像是一种毒。
　　清扬记得，那一天他们是在二十五层，周围再没有比肩的高楼，这样从窗户里面看出去，就是一片苍茫的青白，城市里面的的空气总是不好，就连天空也那样的暧昧不明，偶尔有一只鸟飞过去，可是那样的高远。
　　咖啡倒在小小的细瓷杯子里，那杯子厚厚的，一点点的花纹也没有，只是不由分说的洁白，越发衬得那一小口液体黝黑而沉重，像是一种药。
　　那样现磨现煮的清咖啡，没有放糖，没有牛奶，真的是苦，可是苦过之后舌尖又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香，香的荡气回肠一样，他把盛着方糖的小罐子推给她，问，“要不要加糖。”
　　她摇摇头，说，“不用。”
　　他说，“很多人都喝不惯清咖啡。”
　　她说，“是啊，太苦了。”
　　虽然是白天，可是台子里面的一小溜灯还在亮着，原木色的家具看来分外厚重，两个人沉默的小口小口的啜吸着咖啡，侍者拿着一块软布细细的擦着架子上的器皿，玻璃上描画着细细的暗黑的藤萝，圆润曲折，一派老式贵族的风范。
　　他们两个不知不觉的坐了半个多小时，出门正好遇见聂无涯走出来抽烟，一眼看见他们两个，大出意外的样子，“咦”了一声，道，“你们两个在一起？”
　　清扬怔了一下，不知怎样回答，倒是江守宁点了点头，“恩”了一声。
　　后来就又见过几次，人多，又不熟，所以并不是十分的热络，有时候见面也有几句话，毕竟都大了，不是青涩的小孩子，点头之交还是过得去的，清扬还特别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那一群人总是管他叫“江大”，都那么叫，他就应，倒让她想起黑社会。
　　聂无涯是场面上的人，又爱热闹，喜欢找一群朋友聚一聚，娉婷也是，总是惦记着清扬一个人孤独，每次出门都想要拉上她，清扬十次里面推了有八次，有时跟着出去一回半会，毕竟都是年轻人，在一起也不会觉得无聊，娉婷其实还存了个给她介绍朋友的心思，每次回来都唧唧咯咯的对她说谁谁谁是做什么的，谁谁谁家里怎么样，末了问她，觉得谁谁谁怎么样，清扬想一想，就觉得茫然。
　　这世上的好东西就是如此，一怕没有，二怕多，聂无涯连同他那一群朋友都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哪一个单挑出来都是人五人六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可是看得多了，就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清扬只顾着看帅哥过瘾，根本就没能分清谁是谁。
　　后来春天来了，就又搞春游，一群人开了十几台车，浩浩荡荡的开出十好几里地，找了一个农家乐去吃自助烤肉，不得不说这群人生活得有情有趣，那店子的地址真是好，就建在一片青青的野地上，靠近一条河，春天里的河水有些微的绿，水面上漂浮着小小的睡莲的叶片，圆圆的，就像是小小的铜钱一样，坐在草地上远远的看见青山如黛，白云如烟，没来由的心里就是一爽。
　　一群人乱着吃东西，这地方气氛好，又是自己动手，吃得比平时就多，等到吃完东西，人就散了，有的钓鱼，有的戏水，还有的到后面的山上坐滑道，清扬吃得饱饱的，也不愿意动弹，就一个人坐在大塑料布上晒太阳，到底是在郊外，就连风也不一样，清凉凉的吹过去，空气中似乎含着饱满的花光水色。正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忽然有人“咦”了一声，问，“人都到哪里去了？”
　　她张开眼睛，原来是江守宁，穿了一身休闲服，提着车钥匙走过来，清扬抬起头来，对他微笑，“你来晚了，吃的都没有了。”
　　天气晴好，又是在这样美丽的地方，她的笑容也分外明净似的，他点点头，顺势坐下来，说，“是啊，临时有事。”
　　她翻了翻带来的东西，剩下的不多，不过幸好还有，她问他，“你吃不吃鸡翅膀。”
　　他说，“好啊。”
　　她说，“还有香肠。”
　　他说，“这个就算了。”
　　有人过来重新填上火，他把翅膀插到签子上，拿着刀子划出几道，抹进调料去，并排放在架子上，慢条斯理的烤，烤完这一面，又烤那一面，清扬在一边拿了个大梨，削成厚厚的片，也穿在签子上。炭火红红的，总是燃着，但是不旺，天蓝的烟气腾腾的冒上去，水分蒸发的时候滋啦滋啦的响，香气也慢慢的弥漫开来，过了一会儿翅膀熟了，他递了一根签子给她，她倒怔了一下，连忙推辞，“我都吃过了。”
　　他说，“再尝尝看。”
　　她只好接过来，说，“谢谢。”
　　那一天的天气很好，可是并不是那种晴天朗日的明媚，天地间仿佛是笼了一层雾，像是烟，又像是薄纱，连太阳的光芒都仿佛是给过滤了一样，格外的纯净与柔软，照在她的侧脸上，那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看来很柔和，也很干净。她的头发似乎是刚刚修剪过，没有梳起来，就垂在肩膀上，风一吹就微微的飘动，有几根向外面扬起来，打在人的脸上，微微的有一点点痒。
　　鸡翅膀的火候掌握的很好，外焦里嫩，烤的很香，清扬一直觉得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可是没有想到还能做这个，倒是着实刮目，便又吃了一个，赞叹道，“真好吃。”
　　他笑了一下，“我就会做这个。”
　　清扬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洁白的牙齿都露出来，整齐而明亮，分外显得纯净，眼神专注的看着眼前的鸡翅膀，手指长，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短短的头发像是漆黑的丝缎，阳光照在上面，居然很华丽。
　　两个人又吃了一会，不大工夫娉婷也闻香而来，远远的就叫，“你们两个吃独食。”
　　清扬说，“有你的份。”
　　不一会聂无涯也过来，几个人又吃了一会，也就散了。晚上的时候江守宁顺路，就送她回到家里，刚上楼就接到娉婷的电话，上来就问她，“你跟江大好上了？”
　　清扬失笑，“哪有？”
　　娉婷“呀”了一声，说，“那下午的时候怎么温情脉脉的。”
　　清扬说，“哪有，你胡扯。”
　　娉婷说，“好孩子，别嘴硬，江大挺好的，你们两个在一起也算是一件好事情，而且到时咱们还能一起出去玩，大家都熟悉，多好呢。”
　　清扬笑，“你就知道玩。”
　　两个人又东拉西扯的一阵子，就挂了电话，清扬晚上有一点点的失眠，走到阳台上去，打开窗子来，风很凉，她又把窗子关上。没来由的便想起这一路走来的岁月，那些年少时候的悸动，青春时候的忧伤，成长之中的阵痛，很清晰又仿佛很模糊，她一直都没有忘记那些事情，可是那些事情，又有些暧昧不清。有些美太真，有些痛太深，有些爱太难忘，有些恨，又太固执，她觉得自己的心似乎是很硬很硬，就像是在泥潭里面封存了亿万年的莲子，多少载的春风吹过去，那一星星的绿意还有，可是已经不能够发芽了。

　　第 10 章

　　新季度又有案子要做，公司准备在总部直辖的下属开办一个展厅，也有资料库的性质，每一年的产品都在里面有所展示，便于客户详细的了解资料与进行参观，至于具体的操作，便由宣传部来全权负责。
　　这是一个崭新的尝试，大家的兴致都很高，让清扬想不到的是，容嫣居然也列席会议，宣传部的刘部长介绍说，“容小姐负责我们这一次展厅的艺术设计。”
　　大家都没说什么，散会后素衣悄悄的对清扬说，“容小姐可真漂亮。”
　　清扬点一点头，“是啊。”
　　接下来的几天便都是忙着这一宗事情，要选地址，要出方案，又要分类整理样品，天天都加班，因为是门面的工程，公司也算是花了大本钱，展厅的地址居然选在国贸A5的第一层，正是京城中最最抢手的黄金地段，素衣和清扬是部里的骨干，都被临时的抽调过来，这一次的任务比较严格，连装修布置房间规划都要一手操办，一屋子的油漆锯末味，严素衣戴着安全帽叹气，“我们又不是装修工人。”
　　清扬点头，“我们是白领工人。”
　　人人都辛苦，但是工作进程也快，这一天本来是约了设计师做室内布局整体规划，刘部长却亲自过来，一进来就点手，挺胸凸肚的，“小叶小严，你们两个都过来，你们来见见容小姐——啊，开会的时候都见过，”又笑，肥嘟嘟的脸上像是开了一朵花，“肯定都见过的。”
　　容嫣这一天穿了一条军绿的肥腿裤子，上面是一件墨绿的羊毛衫，领口和腰际都是宽宽松松的，□着洁白的脖颈和手腕，只带了两条长长的耳饰，看来气质高雅，为人也十分的随和，严素衣那边有活，便只是清扬领着她在各处看过，又详细地介绍了一下策划的理念与方案，容嫣打听得十分仔细，一边听一边点头，不知不觉就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末了还礼貌的致谢，“叶小姐，辛苦了，这么晚。”
　　清扬也笑，笑靥如花，十分尽职尽责的，“没事没事，都是应该的，容小姐要是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可以打这里的电话，我的分机号码是103。”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出门去，时候已经晚了，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屋子里面的人走得一干二净，清扬正回身锁上门，忽然听见容嫣喊，“凌宇，凌宇，这里，这里——”
　　清扬想转过身去，可是忽然觉得身上没有力气，就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眼睁睁的看着他，看着初春的烟雨蒙蒙里，他撑了一把伞，一步一步的，走上台阶来。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正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那句子真好，她是学中文出身，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多愁善感，每当下雨的时候，都会念一些酸文假醋的东西给他听，他就微笑，温柔的把伞倾斜过去，替她遮挡着身子。
　　他走上台阶来，依稀还是当日里，当日的大学里，那样挺拔犹如一株新树的青年，身后是烟雨蒙蒙，图书馆的高大楼宇，从每一个窗子里透射出橙黄色的灯光来，她读了一个下午的书，兴高采烈的走下来，图书馆的台阶那样的高，一级一级的走下来，就像是踩在琴键上一样，似乎能够跳跃出铮铮的乐曲，终于看见他，就兴高采烈的招手，“凌宇，凌宇，这里，这里——”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景物并非依旧，人事已然全非，虽然不是沧海桑田，却仿佛此生彼岸，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彼此，在一次又一次的擦肩而过中，一次又一次的，错失。
　　终成陌路。
　　容嫣走过去，亲密的替他整一整衣裳领子，微笑，“不是说今天不要过来了吗，我自己开了车子。”
　　他合上伞，“下雨了。”
　　清扬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抑制住自己冲到雨里的冲动，他还是那样，那样体贴的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会想得周周道道，就像是一把伞一样，晴天的时候遮阳，雨天的时候避雨，那样的一把伞，她一直以为，会永远的擎在自己的头上，这一生一世都是如此，可是一生一世这样的长，又有谁能够看得通透呢？
　　容嫣这才想起她来，连忙介绍，“这是叶小姐，这一次艺术展厅的负责人。”又指着他，“我男朋友，封凌宇。”
　　他这才正眼看她，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清扬转向容嫣，“容小姐，我要先走了。”
　　容嫣很热心，连忙阻拦，“别，这么大的雨，你又是一个人，我开车来的，我送你一程。”
　　清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打车回去就行了，不麻烦你。”
　　容嫣说，“怎么好意思，为了我耽误你这么长时间。”
　　封凌宇沉默了半天，忽然接口，“叶小姐，我送你一程吧。”
　　清扬一怔，容嫣却依然笑靥如花，走过去轻轻的拥抱了封凌宇一下，“那你就辛苦了，我今天确实也有一点点的累了。”
　　她的指间有意无意的，泻出一丝流萤一般的丽，清扬一瞥眼看见，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漫天漫地的雨，一条条，一线线，仿佛都是浇在心里，让人从心底往外面，发着凛冽的寒。
　　车子上了路，他的车是一辆银灰的凯迪拉克，内敛而沉静的，就像他的人一样。雨越来越大了，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横扫着，一条条的水流下来，漫下来，纵横交错的，从车子里看去，遥遥的灯光都像是被毛玻璃罩住了一样，她一直都没有说话，他也紧紧的抿着嘴唇，他瘦了许多，从这个角度看去，下颏那里有瘦硬的线条，好像是僵直了一样，他的右手扶着方向盘，有意无意的遮掩着左手，可是她已经看见，他戴着戒指。
　　她并不难过，却只是觉得凄凉，她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枚戒指，是在高三那一年，高三那一年的冬天，学校里流行着一种说法，说是今年是指环年，如果女孩子能够收到异性送的指环，那么就会一生幸福。
　　学校里面总是喜欢刮这种风气，有时候流行编手链，有的时候是幸运星，有的时候是千纸鹤，几乎每一个流行的背后有一个很美丽的说法，关于幸福的，关于爱情的，好像幸福就那么容易得到了似的，可是大家都相信，就算是不相信也要相信，学校里就有很多的男孩子，买了一堆一堆的指环，派送给每一个女生，她也收到了好几个，可是最终套在指头上的，只有一个。
　　她记得那一年很冷，特别特别冷，冷得像是要把棉衣都要冻透，那是记忆中的北方冬天，一直都很冷，比现在要冷得多，总是有青灰的天色，总是有僵硬的泥土，总是有根根凛冽，像是冰凌一样直插入天空的白杨树枝，总是有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化去的积雪，背阴处有，操场上有，就连路面上也会有，车子呼啸着开过去，又呼啸着开回来，路面上的积雪都碾得扁下去，硬硬的，很滑，就像是一只巨大的冰盖，走来走去的人都小心翼翼，车子也不敢开快，年轻人和孩子却高兴，因为可以在上面打出溜，助跑出一小段，然后一滑，能够滑出去老远老远。
　　那个时候的羽绒服也是刚刚才流行，没有后来那么多漂亮的式样，都是鼓鼓囊囊，像是一个棉花球，又像是一个炸药包，虽然那个时候班级里也还有暖气，可是她还穿着妈妈手工缝制的棉裤，特别厚特别厚，圆滚滚的一个人，只从领子那里伸出一颗脑袋来，像是一只小乌龟。
　　因为是冬天里，所以阳光总是很珍贵，北方的冬天总是很漫长，难得那么几个好天气，天空蓝的像是净水琉璃，阳光艳得像是清晨的霞光，教学楼上一滴一滴的落下来融化的雪水，远远的看见松树上的积雪，像是一朵一朵的夏日白花。

　　第 11 章

　　男生们都聚在外头，都靠着墙壁，站在那里说闲话，晒太阳，教室里面还有暖气，人却不多，一张一张的桌子上摞着高高的书本和卷子，她也坐在那里做上节课留下来的习题，他忽然走过来，递给她这个。
　　他就那样递给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出去，她只看见他的背影，虽然高，但是瘦，高挑的少年模样，可是她知道，他的脸一定很红，和她一样的红。
　　她觉得心里面有一朵花，一朵小小的花，每个少女都有那么一朵的，那花蕾从出生的那一刻，就一直抱在心里头，在一日一日的流光里，慢慢的发芽，慢慢的长大，羞涩而迟疑，可是就在那一刻，仿佛是春风化雨，那花朵“砰”的一下，就绽开了一样，那艳丽的花瓣与明媚的芬芳，满满的盛在心里，满满的似乎连心里都盛放不下。
　　她悄悄的把它攥在手里头，连仔细的看一看都不敢，她仰起头来，看见墨绿色的黑板，殷红的国旗，班级的箴言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黑板上还留着白花花的字迹，上一堂原来是语文课，粉笔写的古老优美的句子，“暖日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同桌问她，“叶清扬，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清扬微笑，“暖气太热了。”
　　同桌说，“是啊是啊，不过很快就要撤了吧。”
　　清扬说，“是呢，很快就要撤了。”
　　她的手拢在袖里，那一枚戒指捏在手里，慢慢的捏热了，也不敢放开，其实那并不是戒指，只是一枚指环，小小的银质的圈子，上面有细细的缠枝花，刚刚戴上去的时候，大小还是十分合适的，因为她还有一点Baby Fat，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容颜渐渐瘦，腰肢渐渐损，那只指环就有些大了，被她缠了细细的红丝线，依旧带在那只指头上。
　　最后分手的时候，她一个人去爬古城墙，西安高大的城墙，那样一种沧桑的青灰颜色，攀爬着四季常青的植物，上面的青砖被时间的脚步踩踏，残损华年，有更加年轻的孩子们骑着双人自行车，在上面飞快的骑着，扬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满怀的风，她一个人沿着垛口，一步一步的走，阳光很大，风也很烈，她眯着眼睛，仿佛是看见曾经的自己。
　　那一天她在城墙上走了很长的时间，从这一头走过去，从那一头转回来，一个垛口，又一个垛口，一个城楼，又一个城楼，有些特别古老的砖头上居刻着名字，某某县某某人某年某日捐，她看着那些日期，有的是乾隆年间，有的是康熙年间，凸凹的花纹硬硬的硌手，都是那样的古老痕迹，古老的都有一点不真实，那些人的骨头都已经腐朽了，可是他们的名字还在。
　　她就在城墙上走，走了一个完完整整的环形，最后又回到原点，就像是一个轮回一样。
　　她摘下那一枚指环来，对着阳光看了很久。
　　红丝线已经旧了，又该换了，她的抽屉里总是有那么一绺红丝线，可是再也用不上了。
　　她看了很久，一遍一遍的抚摸，指环带的时间总是久了些，花纹的起伏处有暗淡的老银色，像是中了一种毒。
　　却终于只是一扬手，它就落下去，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弧线，迅速地落到护城河里，那个季节的护城河，已经是一汪死河，暗绿的水面上有青色的浮萍，细细小小的白色泡沫，掩映着沿城花园的亭台楼阁，花木扶疏，莫名的，就有一些诡异。
　　她知道，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戴上它，永远不会。
　　只是因为年轻吧，因为年轻，所以才能够那样的狠厉，那样的决绝，一点一点的后路都不会留给自己。不懂得人心，不懂得世情，不懂得，这个世界上很多很多的东西，其实都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样的美好。
　　第二天她就坐上了北上的火车，孑然一身的，闯进了京城。
　　像是在赌气。
　　其实她不喜欢北京，这座城市太喧嚣，太吵闹，太拥挤，生活的节奏又太快，不像西安，宁静而平和的千年古都，有一种巨大的包容的张力，在没有事情的午后一个人走在书院门里的青石板上，觉得心都是沉淀下来的，就连街边小店的牌匾上，都好像是有着浓浓的古雅的底子，特别特别的适合于生活。
　　真的，其实她的梦想，一直一直都很简单，只是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相爱的人，一份平静而安适的生活，不要什么大富大贵或者出人头地，只要每天晚饭之后，能够相互偎依着在马路上散散步，也就很完美了。
　　但是在外面拼了这么多年，翻转从头，仔细想来，却觉得原来的梦想那样的幼稚，那样的不切实际，那样的一厢情愿，那样的，陌生。
　　这个人生什么都容得，只是容不得那一份安宁。
　　因为那一份安宁，太过于奢侈。
　　原来只有人群里那一份喧嚣与拥挤，才能够带来一缕似是而非的温度，所以这一座大城市里，人那样的多，而且越来越多。
　　车子慢慢的停下来，她看了好一会才弄明白，原来前头的路段上发生了追尾。
　　这样的天气，这个时间段上，路上的车子挤成了一锅粥，穿着明黄荧光背心的警察下车来，发生事故的路段被封锁起来，只有侧面的一条行车道可以供人驶过，他却只是把车子停在那里，看千帆过尽，斜晖脉脉。
　　他终于开口，问她，“你过得好不好？”
　　她只能点头，说，“很好。”
　　他再也没有话说，只是扶着方向盘，漠然的看着前面的混乱，手指轻轻的敲击着，一下，两下，有一种轻缓的节奏，她有些茫然的想，好熟悉，这个习惯是谁的呢？
　　他说，“我订婚了。”
　　她扯一扯嘴角，“恭喜。”
　　他又说，“婚期也已经定下来了，应该是在今年的元旦。”
　　她茫然的答，“那是个好日子，”顿了一顿，又补充，“结婚的人会有很多。”
　　她的话，接得太从容，从容得可怕，其实有很多次她都害怕，害怕她再见到他，她会歇斯底里，就像原来那样，面目狰狞，声嘶力竭。
　　可是终于没有，原来她已经长大，她已经慢慢地苍老，她学会了不动声色的疏离，又或者她只是疲惫。
　　天慢慢的黑下来，雨也渐渐的小了，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的亮起来，有拖车过来，路障被清除掉，道路恢复了畅通，可是他的手只是放在方向盘上，呆呆的发着怔，迟迟没有开动。
　　后面有车子在摁喇叭，他这才如梦初醒一样的，驶动了汽车。
　　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到了离家最近的那一个路口，因为雨水太深的缘故，底盘太低的车子没有办法过去，一直在堵，而她在潜意识里，也不愿意他知道自己的住所，便不肯让他再送，一定要下车，他也不坚持，只是沉默着，关上了车门。
　　雨水，淅淅沥沥的，淅淅沥沥的落下来，她一步一步的走，走到拐角处的时侯，终于忍不住的，回头张望，挡风玻璃被阴影遮住，人的样子十分的清晰，他坐在里头，习惯性的抽出一支香烟来，点燃，却还是不吸，只是看着它，一点一点的，在指间化为灰烬。
　　她没有流泪，不知道为什么，她在他面前总是流不出泪来，哪怕再苦，再痛，再难，她的泪，再也不会流给他看。

　　第 12 章

　　清扬睡得不好，一直都在做梦，梦里依稀年少，仿佛是西安炎热的夏天，日光白淡而炽热，炙烤在路面上，窗外是高大的梧桐树，手掌大的叶子密密实实，不透一丝气，有蝉声粲粲，一声一声，声嘶力竭，叫得人头痛欲裂。
　　第一天到学校里报到，也是这样炎热的天气，九月的西安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节，封凌宇扛着箱子，大汗淋漓的帮她送到六楼去，里面却已经有人在，眼睛大大的东北姑娘，住在她的下铺，有意无意的，扫一眼他，又扫一眼她。
　　后来熟稔了，白颖才笑，“上学第一天来我就想，这是有这样的事啊，男朋友亲自来送上学的。”
　　清扬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喜滋滋的，笑她，“你少见多怪。”
　　其实他们两个真的算是幸福的，那个时候手机还不普及，宿舍里的磁卡电话又太贵，周末到话吧里去，到处都是倾诉衷肠的异地鸳鸯，东南西北的各地方言，叽叽呱呱的都在说着爱，每当到这个时候，清扬都会小小心的抿起嘴来，毕竟两个人都考上了一所大学，能够长相厮守，就真的真的很幸福了。
　　那个时候小，谈了一次恋爱就以为天长地久，一心一意，而其实也不知道恋爱应该怎么谈，只不过是一起打水，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却已经觉得比高中的时候要好得上了天。上晚自习的时候她拿着书包给他占座位，他拿着塑料杯子出去打水，他看他的书，她做她的题，阶梯教室里面座位很多，最讨厌的就是上自习时候唧唧咯咯说话的情侣。他们总是紧紧的挨着，紧紧的挨着也不说话，有时候学习累了，她就趴在桌子上，看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黑黑的头发，他的挺直的鼻梁。
　　总是看总是看，可是总是不厌倦。
　　她最爱吃回民食堂里的牛肉丸，那种牛肉丸的风味很独特，好像是放了特别多的胡椒粉在里面，很麻，有一点点的辣，回味起来的时候嘴巴里面凉凉的，像是有风吹过去，他总是吃不惯，却总是给她打。清扬记得那一条队伍总是排的很长，他和她站在一起，书包背在背上，他们沉默无语的扣着双手，慢慢的在人群中向前走。
　　那个时候在学校里，没有钱，其实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可是到底是年轻，胃口也好，吃什么都是津津有味，学校里的食堂常年都是那几道菜，不管有几道菜都是一个味儿，实在是吃的腻歪了，就跑到后面那一条老街上吃小吃，西安别的都罢了，就是小吃多，价钱也便宜，羊肉泡馍，粉汤羊血，胡辣汤，油泼面，菜豆腐，擀面皮，肉夹馍，臊子面，都是三五块钱的东西，偶尔去吃一次肯德基，十块钱一个的汉堡，都觉得奢侈。
　　那个时候她觉多，真的是多，总是想要睡觉，早上的闹钟上到七点钟，睡眼惺忪的调到七点十五，然后再调到七点半，却还只是赖着不愿意起来，直到躺无可躺，才匆匆忙忙的梳洗，跑到楼下去，校园里面学生都赶去上课，哄哄嚷嚷的就像是赶集，封凌宇已经急得跺脚，拉着她一路狂奔到阶梯教室，他的课在六楼，却记得递给她准备好的早餐，几张切片，一包牛奶，或者是学校门口的煎饼果子，豆沙馅饼，有的时候还有一根香蕉。
　　他总是说她懒，她也不跟他争，只是嘻嘻一笑，“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坐家——坐在家里看电视，所以你要赚很多很多的钱，以后才可以养我。”
　　他温柔的拥着她，“好啊，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买很大很大的房子，里面有很大很大的落地窗子，每天下午你都煲一锅浓浓的汤，坐在沙发上等我回来。”
　　他一直都相信，她也相信，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勤俭持家，相夫教子的那一种，在强手如林的大学校园里，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很上进的人，喜欢研究菜谱，服饰，会缝大大的抱枕和有着十八世纪英伦风情的小花边的那一种桌布，擅长用疙瘩溜球的毛线织长长的围脖，最喜欢逛的店面是爱家，每当看见样板房的时候都会兴高采烈。
　　大一那一年的圣诞节，他们两个一起跑到街上去，公交车上的人特别多，不知为什么里面居然没有开灯，黑压压的一片，男的女的挤在一起，都像是肉饼，他们站在过道里，旁边的座位上是一个男生抱着另外一个男生，清扬记得自己还三八兮兮的眯着近视眼看了很久，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感叹。下了车到大街上，人也特别的多，人们的手里拿着荧光棒，头上戴着圣诞帽，来回来去的走，简直就是身不由己，一波的人走过去，一波的人走过来，有的人丢了手套和帽子，有的人找不到同伴，在人群里面大呼小叫，还有的人居然丢掉了鞋，在同伴的掩护下，吃力的在地上来回的摸索。
　　清扬不知道他们在挤什么，要到哪里去，可是似乎只是这样子的挤着才有味道，才快乐，人那么多，就像是海一样，她生怕跟他走散掉，可是他的手一直牵着她的，紧紧的攥着，攥得很疼。
　　路旁的商场巨大的橱窗映出明晃晃的灯光，那圣诞树太巨大，几乎都要顶天立地了一样，无数的铃铛跟小小的盒子挂在上面，他们两个在底下照相，可是照相的人太多，不一会就给挤到一边去，外面在放烟火，他们又挤出去看，巨大的花朵升起在天空里，大家都在欢呼，他们也欢呼，蹦蹦跳跳的在人群里，只是懵懵懂懂的高兴。
　　大二的时候宿舍里出去唱歌，她们宿舍七个人，已经有了五个家属，十二个男生女生包了一间房，说说唱唱的，几乎翻了天。
　　真是快乐啊，那样明亮的快乐，大屏幕上的片子哗啦啦的翻过去，KTV里有计分装置，每个人都可着嗓子喊，嗓门越高得的分数越高，男生一个比一个兴奋，清扬偏心，觉得还是封凌宇唱得最好，就算是跑调也跑得好听，山路十八弯一样，韵味无穷。
　　她记得自己也唱了一首歌，是在宿舍里面同学的撺掇之下，她准备了好久的一首歌，是梁咏琪的《中意他》，歌词实在得不像话，“半夜三更还在讲电话，谁也没勇气说出那句话，喜欢他的安静不多话，现在却怪他怎么那么傻，挂掉了电话，拨乱了头发，我们的世界已没有时差，防备已放假，幸福在挣扎，屏住呼吸告诉他我是多么的中意他------没有害怕，每次约会，心中总会有火花，梦见一幅画，有我和他，微笑的我，穿着长长的白纱--------”
　　她觉得那都是自己的话，自己的心里话，可是说不出来，大家给她打拍子，她悄悄的转过脸去看他，他的脸红红的，昏暗的灯光在面颊那里留下一个温柔的弧线，眼睛里像是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出神的望着屏幕，歌词就像是小小的花朵，随着旋律的流淌，一朵一朵的次第开放，那是紫蓝色的花，又变成小小的火，烧到她的脸上去，她接着唱□的部分，“嗒嗒嘀嗒中意他中意他，他的步伐，让我的世界，起了大变化，嗒嗒嘀嗒中意他中意他，幻想一个家，为他生一个胖娃娃------”
　　女孩子们“嗷”的一声，一起大笑起来，拼命地摇着手里的铁皮铃，阿宝在那里嚷着什么，清扬也觉得自己的脸红红的像是要烧起来，放下话筒来，悄悄的坐到他的身边去，他伸出手来，轻轻的握住她的手。
　　在一片歌声与笑声的喧嚣里，他对她无声的微笑，那暗淡的屋子里，似乎只有他的眼睛里那一点点光芒，就像是那一夜的天上，那样璀璨的星子，粼粼的都落进来了一样。
　　那是清扬长到那么大，作出的最最大胆的事情。有时候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太傻太傻，可是毕竟那个时候年轻，就算是傻，也不难堪，只是觉得可爱。
　　那一天他们还拍了很多的照片，灯光太阴暗，效果并不好，可是每个人都在微笑，脸孔红通通的，还冒着油，每个人脸上都反着光，照的变了形，可是每一个人都笑得那样的开心，就算那样的开心，时过境迁后，斯时斯事斯情斯景斯人都已憔悴，看来只是让人难过。
　　那个时候他们学校还在老区，校园里的设施都很陈旧，课外活动也少得可怜，只有周末的时候学校大礼堂放电影，很多最新的片子，票价极便宜，只得两块钱，便买了瓜子和苹果，坐进去，在黑暗里相互偎依着，看完。

　　第 13 章

　　印象最深的是看《无极》那一回，里面有一段激情戏，年轻的男生女生们都不由自主的屏着呼吸，大大的礼堂里空无人声，极其极其安静的空隙里，忽然有一个琅琅的童音响起来，“妈妈，好了没有？”
　　——想来是学校教职工的小孩子，被妈妈蒙住了眼睛。大家“轰”的一声，就都笑了起来，清扬也笑，瓜子哗啦啦的洒了一地，苹果也滚了出去，她着急，伸长了手臂去捡，他却轻轻的按住她的手，温柔的揽住她的肩膀，吻她。
　　瓜子是五香的，他也刚刚吃过，唇上有一种咸滋滋的味道，又不知道为什么，却又有一点点的苦，清扬的眼圈忽然就红了，莫名其妙的就感伤起来，泪水“噗”的就落下来，他倒慌了，连忙放开她，轻声地说，“清扬，对不起——”
　　她勉强的抹一把眼泪，像是做了贼一样的，偷偷的低着头，四处看看，其实他们坐的是最后一排，她对他微笑，小声的，“没事，真的，我不生气——”
　　那是他们的初吻，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已经将近三年。
　　他这个人，哪里都好，但是就是性格上，有那么一点点的优柔，或者说，一点点的温吞，而她骨子里是十分固执的女人，只要认准了一件事情，便有一种宁折不弯的劲头，撞了南墙也不会回来，哪怕头破血流。就像分手的时候，她蹬蹬蹬的在前面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他就在后面跟着，沉默的跟着，终于开口，“清扬------”
　　她霍的回过头去，直愣愣的盯着他，他瘦了，胡子也长了出来，整个人疲惫不堪的，“清扬，你别走。”
　　她爱他，可是她又恨他，爱与恨的滋味，就在心里面交缠着，厮打着，仿佛是冰火两重，生生撕裂，她心疼他，可是又觉得解恨，心中有一种残忍的快感，是拿着一把刀，一块一块的剜着心里的肉，每一道划下去都鲜血淋漓，痛不可仰，她狠狠的盯着他，她说，“封凌宇，你走开，我再看你一眼，我都会觉得脏！”
　　说的那样的狠，那样的绝，她看见他红了眼眶，那样的一个大男人红着眼睛，紧紧的抓住她的肩膀，“清扬，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对天发誓，我再也不会，我永远都不会了，你原谅我这一回，你给我一次机会，只是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不动，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眼睛里是冰封千年的冷，她是真的累了，就连声音也透着疲惫，“别傻了，封凌宇，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没有对不起，真的——你一刀把我杀了，然后你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我死了，我已经死了，我对你的心已经死了，你放开我吧，我们结束了。”
　　她伸出手去，一根一根的，掰开他的手指，狠狠的，用力的，故意用上很大的力气，那一个时刻她生怕自己会失控，一时失去控制，就要把他的手指掰折，可是她掰开一根，他就箍上一道，她终于受不了，“啪”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那样的响，他脸上的红，慢慢，慢慢，的浮了上来，她的手疼，心更疼，疼得都要麻木，那一刻，她觉得天地好像都静寂了一样，只有他的眼睛，那一双眼睛满布着红丝，一直一直看着他，终于凄凉的，落下了泪。
　　是她第一次看见男人落泪。
　　她残忍的直视着他，锋利的话语就像刀子一样，“我恨你。”
　　他终于放手，“对不起。”
　　——也是三个字。
　　后来娉婷有一句话，说的是，“他真傻，真的。”
　　那个时候清扬已经在北京工作了三年，也有了自己的交际和生活圈子，她性情沉静，并不怎么喜欢出门逛街，日常的消遣就是坐在家里看书，看碟，或者是作上几样可口的菜，叫一个亲密的朋友来到家里面谈心。拗不过别人的意思，也相过亲，不是没有合适的对象，可是将要开始的时候没有激情，便都沉寂下来，没有下文。
　　娉婷心直口快，打趣的问她，“你是不是喜欢女人？”
　　清扬失笑，“女人有什么好，又小气又任性，不撞南墙不回头，我都受够我自己了，怎么还能够忍受另一个？”
　　那一天晚上她们开了一瓶黄桂稠酒，是同学从西安带过来的，炒了三个小菜，水煮的花生米，那酒甜甜的，力道不大，后劲却足，两个女人都喝得熏熏然，不知怎么的就说起往事来，清扬借着酒兴，便把自己的故事和盘托出，说的时候很平静，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很坦然的面对了，可是还是流了泪。
　　娉婷对着瓶嘴儿，把剩下的酒一气儿啁完，喃喃的，“他真傻，真的。”
　　又说了一遍，像是祥林嫂。
　　娉婷叹息，“他是真的爱你，不然他不会连个谎话都不跟你说，他居然肯那样的跟你坦白-----真的，你不懂，男人要是撒起谎来，方的能说成圆的，圆的能说成扁的-----怎样说都可以。”
　　清扬去夹花生米，可是手抖抖的，连筷子都拿不住，“我宁可他骗我，”她说，顿了顿，想说什么，却终于只是重复了一遍，“我宁可他骗我。”
　　真的，很多的时候她都在想，假如那个时候，他肯骗一骗他，或许，他与她之间，还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最后离开西安的那一天，她谁都没有告诉，只是自己，自己孤身一个人，提着硕大无比的皮箱，是在七月里，七月的西安，骄阳似火，蝉声粲粲，火车站还是那样的破败而肮脏，她一步一步的走上天桥去，坐在卧铺上的时候，已经虚弱得出了一身的薄汗，对面的铺位是一个小女生和她的妈妈，想来是刚刚参加完高考出来散心，而且成绩还不错，在那里兴高采烈的谈论，那些青春啊，梦想啊，希望啊，未来啊，都是多么明亮的字眼。
　　而她，只是凄凉的看着。
　　真是傻孩子啊，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只为了那一张纸，只是想着有了那一张纸，以后的以后，就是繁花似锦，锦瑟流光，无上的幸福与荣光，年少时候的梦想与期望，都能够得偿了似的。
　　可是那一张纸，那几年的岁月，连同那短暂的青春，那些曾经有过的美梦与理想，那些一直坚持的，一直想要的，一直努力的，那些曾经以为最最重要的东西，在人生漫漫的长河中，也不过是随波逐流的一朵浪花，什么都不是，连同那些汗水，那些努力，那些眼泪，付出了那么多，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因为太认真，所以就像是一场笑话。
　　她想起来四年来每一次上学放假，坐火车就是他和她在一起，提了大包小包的像是逃荒去，他们两家都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要替爸妈省钱，也只打半价坐硬座，十几个小时坐在车上，一半的人在打对调，一半的人在睡觉，桌子小小的，又挤满了东西，趴着硌手，胳膊也麻，他就让她倚在他的身上，她睡多长时间他都不动，只是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
　　火车哐其哐其的响，从隧道里面穿过去，风声盈耳一样，黑暗的玻璃上映出他和她的面孔来，分外的苍白，就像是两朵小小的白花，偎依着开放在花朵一样的季节里，坐火车是很难受的事情，脸上上火起痘痘，下车的时候腿都抽了筋，只要是她和他在一起，也觉得很快乐。
　　如今她走了，却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连同一颗死了的心。
　　她倚靠着车窗，一滴泪也没有，站台上人流汹涌，又是一季毕业的时节，很多人在拥抱，很多人在挥手，很多的年轻人在哭泣，他们在这里流下了他们最最真挚的泪水，以后的人生还很长，可是可能再也不会有这样真情的发泄，这样肆意的啼哭。
　　她终于看见他，他的脸上流着汗，一个车窗一个车窗的找，走过去，再跑回来，她的电话“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她没有看一眼，直接关了机。
　　她怕他来，可是她又想他来，他不来，她一定会伤心，可是他来了，她更加的伤心。
　　最后他看见她，火车已经开始鸣笛，他扑在窗子上，她听不见他喊的什么，他被乘警拉开，他不挣扎，脸上一刹那的表情心碎若死，他只是遥遥的望着她，她也望着他，面无表情的，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那样的狠，隔了一道车窗，隔了透明的空气，隔了无数起伏来往的人群，只是遥遥相望，无端端的让人想起了纳兰容若的那一首词，一生一世一双人，争叫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可是这样的俗世红尘，再也没有那样的凄美与深情，所有的爱情，与仇恨，都是卑微的一种伧俗，淋漓的血，淋漓的泪，那样的丑陋，或者说，肮脏。
　　车子慢慢的开动了，慢慢的开动，她就看着他，看着他在她的视野之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不见。
　　就此消失不见。
　　——如果真的消失不见了，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第 14 章

　　清扬淋了雨，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就觉得喉咙不适，晚上又发起了烧，可是手头的工作又多，便也只能吞几片芬必得，勉强撑着，到了周五开例会的时候就在会议室里咳嗽得惊天动地，老刘正讲话，也只能停下来，跟她打趣，“小叶你不能再这么撑着了，再这样下去，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是黄世仁了。”
　　这样的上司不是不合格，下了班亲自开车送清扬到了附近的医院，说是怀柔也好，笼络也罢，清扬不是不感激，可是俗话说得好，酒不醉人人自醉，病不缠人人自缠。清扬知道自己是一股邪火，在心里。
　　她强撑着挂号交钱买药，末了护士给她扎上针，出来得急了些，连一本消遣的杂志都没有带。幸好这个时间段上医院里的人少，输液室里清清静静，中央空调的温度又合适，清扬坐了一会，实在是疲惫，不由得便睡着了。
　　睡了也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清扬朦胧中觉得有人在动自己的手，她一下子就醒过来，睁眼看见江守宁坐在自己的旁边，正替自己按着扎针的地方，她不由得小小的吃了一惊，连忙往回缩，说，“我自己就行。”
　　他放开手，看着她自己紧紧的按上去，还给她解释，“这个时候不能缓手，不然毛细血管都破了，会瘀青一大片。”
　　他摆出一副医生的架势来，医学理论都搬了上来，清扬也不懂，只能按着不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他穿了一身白大褂，领子那里平平整整，衬得一张脸更是线条清劲，他坐得离她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很清朗的，就像风一样，自从上次送她回家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见面也觉得很好，问他，“这么晚了还没下班啊。”
　　他“唔”了一声，“下午有个大手术。”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又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换个衣裳，马上就出来。”
　　清扬还没有作声，他就已经转过身去，大踏步的离去了。
　　清扬有一点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他个子高，肩膀宽宽的，穿着白大褂特别好看，转过身去带起一点风，大褂的下摆轻轻的飘起来，叫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很疯狂的迷恋过穿白大褂的男人，当然原因很可笑，是因为看《香帅传奇》，郑少秋年轻的时候多帅啊，白衣如月，长剑胜雪，微微一笑起来，小小眼睛薄薄嘴唇，简直要勾人魂魄。
　　可能是感冒药的作用，她的脑子里好象是锈了一根弦，就乖乖的坐在那里，傻乎乎的等着他，迷迷糊糊的想的全是没要紧的事情，忽然面前落了一双黑皮鞋，她抬起头来，原来他已经回来了。
　　他问，“晚饭想要吃什么？”
　　她说，“随便。”
　　他又问，“上次叫你过来做体检，为什么没来？”
　　清扬这才想起来，“呀”了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
　　他说，“没事。”
　　他们一起去吃饭，他吃的是云吞和小笼蒸饺，给她的广式煲仔粥，米粒浓香软烂，又落胃又舒服，吃完饭又送她回家去，他不是多话的人，她也不是，两个人只是沉默着，可是那样的沉默却并不让人觉得难堪，窗户外头的灯火连环的浮点过去，缤纷的五色，这世间从来都是这样的浮华，越发衬得那一小片的宁静，十分十分的可贵，十分十分的难得一样。
　　等到了楼下，她先下车来，他也跟下来，说，“再见。”
　　她说，“谢谢——”
　　他说，“不用。”。
　　清扬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对他点了点头，春天虽然已经到了，可是一早一晚的天气还冷，她穿了一件月白的风衣，扎了一条长长的红围巾，围巾上有缤纷的流苏，琳琅的垂落下来，有几根却飞了起来，粘连在她的长发上，他不由得伸出手去，轻轻的，帮她理开。
　　清扬一愣，本能的理一理头发，脱口就说，“谢谢——”
　　他还是斩钉截铁的，“不用。”
　　清扬怔了一怔，转过头来有点奇怪的瞧着他，他点了点头，她也微笑起来，对他扬了扬手。
　　后来他就开始约她，说是约会吧，却又不像，他忙，她也忙，一周轮不上一次，他会给她电话，一起出去吃个饭，有时候吃完饭了，时候又还早，就会到附近的茶楼里坐一坐，他不是多话的人，她也不是，有很多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都只是枯坐，可是那样的枯坐又似乎是十分的安然，可以让人清清静静的，什么都不要思想一样。
　　总是在那种静静的场合，他从来不带她出去喝酒打牌，或者是那些声色迷离的场所，他的气质里有一种超出一般男人的沉稳与干净，却并不是死板与古旧，他只是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跟生活品味，而这些方式或者说喜好方面，有那么一些，跟她有无意识的重合。
　　清扬觉得跟他在一起很放松，就像是陈年的旧友，谈论说笑总是会有一种默契，渐渐的熟悉，有时候也像以前那样拉着大堆出去玩，他总是送她回家，也不管时间有多晚，隐隐的就是比别人更进一步的关系，聂无涯他们那一群人都好玩，说话也是百无禁忌，难得居然没有一个人言三语四的打趣。
　　有一天一起出去吃饭，吃了一半居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点一点的落下来，他们两个坐在日式餐厅的榻榻米上，推拉式的纸门虚掩着，上面工笔细描的浮世山水，小径轩窗，曲折回廊，穿着和服的女人两眉如豆，旁边是用工整的汉字小楷，一字一字的写着优美精致的徘句——这露水的世，虽然是露水的世，虽然是如此。
　　窗子半开着，水汽扑面进来，她坐在那里静静的听着雨声，一滴一滴的细雨，轻轻的洒在后园里那一棵花树上，雪白粉红的花瓣散下来，滚在泥水里，桌子上的瓷器也有花吹雪，没有一朵是不开的，画得太淋漓尽致，所以莫名的就有一种凄美，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已经老了，花开一季，她就老了一年，花年年年年的开，她年年年年的老。
　　雨声太轻，雾气淡淡的飘进来，走廊上传来优雅的三弦，一声一声零散的拨动，听得长了，也就有了调子，那调子像是在怀旧，那个时候刚刚过完端午节，她的腕子上还缠着五色的丝线，便走到窗子的前面，拿着指甲刀剪断左手的那根，可是她的左手不如右手灵活，夹了好几下，右手的那一根还是没有断掉，他也走过来，替她拿着剪刀，轻轻的剪下来，然后把丝线放在檐下的水坑里，那一根细细的丝线很快就变湿，沉了下去。
　　她跪坐在榻榻米上，他微微的俯下身子来，他离她很近，连呼吸都拂到手上去，她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悄悄的侧了侧身子。
　　他向着窗外看了一会，指给她看，“沉下去了。”
　　她也探出头去看，说，“小时候过端午节，都会在下第一场雨的时候把五彩线放到水坑里，据说会变成蚯蚓。”
　　他的手伸在外头，接了几滴雨水，两个人一起把头探了一半出去看，雨水簌簌的打在檐下，檐下是一丛一丛的白色鹅卵石，冲刷的太干净，那白在微青的天色中，有一点点的炫目，窗子是很厚的那一种纸张，带着淡淡的黄色，像是陈了很久的颜色，几片花瓣沾上去，仿佛是古老的画。
　　他说，“是啊，不但手上要绑，脖子上也要绑，据说可以防止长‘割头疮’。”
　　她说，“好吓人的名字，管不管用。”
　　他说，“不管用。”
　　她笑，“这种说法其实特别多，小的时候走过坟地，是不能伸出手指的，据说会烂掉——可是明明没有用，大家都还信。”
　　他说，“是啊。”

　　第 15 章

　　他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因为是盘膝坐在地上，就连鞋子都已经脱掉，所以觉得人的感觉分外的近，她的微笑很纯真，可是又仿佛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叫他看不真切。
　　那一天他送她回到家里，在楼下递给她一只沉甸甸的盒子，她到了楼上打开来，才发现，居然是一套花吹雪的瓷器。
　　有一双杯子，一双汤碗，一只汤甑，配着线条流畅的汤匙，柄上有散落下来的小小的花朵，像是刚刚开过，光泽微微的流动，仿佛是沾染着雨水。
　　她坐到桌子前面去，小心的拿起勺子来，厨房里的灯光温柔的流泻下来，屋子里似乎有花香的气息弥漫开来，可是这屋子里根本就没有花朵。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她给他挂了一个电话。
　　那是她第一次打电话给他，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她想了想，说，“是我。”
　　他说，“恩。”
　　她说，“瓷器很好看。”
　　他问，“喜欢么？”
　　她说，“很喜欢。”
　　他说，“喜欢就好。”
　　有那么一刻，他们两个都沉默着，没有说话，最后，她说，“谢谢你。”
　　他说，“晚安。”
　　她挂掉了电话，电话在手里攥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她拿着一只小指头去弹一只碗，叮叮咚咚的响着，那声音，就像是小小的钟磬，真的很清越。
　　那样的关系也便继续下去，不温又不火的继续着，她从来没有跟除了封凌宇之外的男人维持过这么长的时间，又或者那之后她从来都没有恋爱过，认真谈恋爱的时候又太小，所以几乎都忘记了约会是什么样子，有时候安静下来自己想一想，只是觉得平平淡淡的，再也没有原来的那一种甜蜜又紧张的心境。
　　有时候他们两个去看电影，漆黑的电影院里，她的手上捧着大桶的爆米花，他的手上拿着冰凉的可乐，她不怎么吃，他也不怎么喝，原来长大了一些，就连曾经喜欢过的零食也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两个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来，互相看看，都是一哂，那些东西清扬舍不得扔，就拿回家里头，爆米花全部都返潮，可乐的气全部跑光光，后来再去的时候，就都空着手。
　　看电影的人总是很多，那些银幕上的男男女女，悲欢离合，爱与恨，情与仇，都有着华丽的背景与奢华的台词，一字一字的照着本子念出来，每一种情绪都表达的淋漓尽致，台子底下暗淡无光，可是也是男男女女，也在上演着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他们的面孔隐藏在黑暗中，起伏的头颅像是大海，他们的苦与痛也是揪心，可是很少有人看到。
　　有那么一次，看的就是《色戒》。
　　那片子太热，所以看的人很多，但是拿到大陆来放的时候，就已经剪了不知道多少刀，七零八落的一段爱情，在阴谋与感情的间隙里，那个穿着旗袍的女子游走得辛苦万分，可是那注定是抓不住的幸福，她背叛了他，哪怕那背叛只有一次，也是不可饶恕。
　　最后的那一段，是在王佳芝死了之后，那个男人到她曾经住过的房间里面去，坐在她曾经坐过的床上，床上有一点点的褶皱，他伸出手去，慢慢的，慢慢的抚平，那门半开着，冷冷的光照了进来，那个男人有一张雪白的脸。
　　白得像是三冬的冰雪。
　　清扬忽然觉得有一点点的冷。
　　她那样的爱他，虽然那爱更像是一种罪孽，所以付出去，需要的是更加巨大的勇气与决心，她为了那一场爱，承受着双重的背叛，可是最后他给了她的，也不过是冷冷的一枪，那样空旷而且寂寥的一枪，落进无底的悬崖，她最后回过头去，银幕上有她的一个特写，很黑很亮的眼睛，像是落进了天上的星子。
　　可是那一个夜晚那样的黑，连星星也没有。
　　她听见有人在无声的啜泣，声音很轻，可是她还是听见，她觉得心里很难过，仿佛是被那一枪打了一个洞，一个大大的洞，从前胸透到后背，都是那一个洞，风呼呼的吹过去，在胸腔里似乎有着空洞的回声，他的手伸过来，无声的握住她的，很大，很温暖，像是可以永远抓住的那一种。
　　他很少跟她说自己的事情，她也从来都不问。只有一次，他忽然对她说起来，“我高中的时候特别喜欢摇滚，读大学的时候一定都想要退学去搞乐队，还梦想着当歌手，我妈不让，一直追到学校里，说死说活的，还找到班主任，后来我就放弃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起往事，却也不觉得突兀，可能是因为他的声音实在是沉静，带了一种置身事外的超然，她失笑，看着他的西装革履，品貌端然，上上下下打量他，也不避讳什么，摇摇头，“你可真不像玩摇滚的。”
　　他不笑，可是嘴角轻轻勾起来，“事实上我真的是，我在高中的时候，还组了一个乐队，我是贝司手。”
　　她“呀”了一声，说，“好帅啊，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特别佩服那些能够弹吉他的男生，觉得太有味儿了。”
　　他笑，“哪有，都是年轻，年轻人喜欢热闹，还有一点不过大脑的理想，其实想一想，挺傻的。”
　　她兴致勃勃的，“什么时候弹来听听。”
　　他摇摇头，“很久没有练习过了。”
　　清扬记得那一天茶楼里放的曲子是《良宵引》，凄清的民乐，主调是箫，间隔古琴的几许拨弦，旋律缓慢而悠长，像是明月松间，清泉石上，潺潺源源流泻不绝，似乎正是应该这样的时刻来听，她问他，“是因为听妈妈的话？”
　　他摇头，“不是。”那眼睛好像远了些，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只是说，“不是。”
　　茶楼的一层，整洁的大堂，竹围墙，土篱笆，穿着中式碎花短袄的小姑娘们挽着古典的圆髻，音乐声就像流水一样，缓缓的流淌下来，这地方太幽静，莫名的就有一点点的不真实，像是梦里面一样。
　　素白瓷杯里盛着上好的龙井茶，一旗一枪，慢慢的上上下下，沉沉浮浮，茶汤做浅碧色，雾气昭昭的升腾上去-----箜篌别后谁能鼓，肠断天涯。暗损韶华，一缕茶烟透碧纱-----很早以前就读过的句子，到如今记得还是那样的真切，那曲子太婉转，莫名的，她就有些怅然。轻轻的晃一晃杯子，低声的，“很早很早的时候，我就有一个梦想，想当一个老师，我想教语文，特别的想，真的，我觉得中国的文字是特别特别美丽的东西，唐诗宋词元曲，一个字一个字嚼着，一个字一个字细细的品，都特别特别的有味道，说雨声，就觉得凄清，说春色，能看见明媚，若是大漠孤烟，是豪气，若是小桥流水，又缠绵------我想跟很多很多的孩子说中国文字的美，我教他们写字，组词，造句，写文章，我不怕麻烦，我也不怕枯燥，我要教他们读书，也要教他们做人，把我学了这么多年的知识都告诉他们--------”她自嘲的笑了一下，说，“跟你比，这个梦想挺俗的，也挺没意思的，对吧？”
　　他摇摇头，说，“不是。”
　　她说，“就算再没意思，毕竟也算是梦想过，而且为了这个梦想，其实也算是努力过。”
　　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淡绿色的茶汁落到喉咙里去，淡淡的苦，后味却是丝丝的甘，他凝定的看着她，“那后来呢。”
　　她笑，“后来我长大了，长大了才明白，小时候的很多想法都是一厢情愿，一厢情愿，做不得数的。”
　　那一天晚上他们坐到了很晚，后来他送她回家，她下了车，他也跟了下来，他忽然吻了她，真的是个吻，在额头上，很轻，也很暖。

　　第 16 章

　　这样，似乎就算是开始恋爱了，两个人的年纪都不算小，又都是安宁稳定的性子，在一起也都是琐事，没有悲欢离合，没有海誓山盟，甚至就连大哭或者大笑也没有，只是平淡的过每一天，每一天都好像是一个样子。可是这样的平淡让她的心渐渐的平静下来，工作间隙休息的时候，端了一杯绿茶站在窗前，从二十二层楼宇的高度向下俯瞰车流如织，人流如蚁，没来由的便想起两句话，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人，又有哪一个没有爱过，没有恨过，没有流过汗，没有流过泪，没有流过血。谁都有自己的过去，谁的过去都不是繁花似锦，光洁如镜，而未来呢，未来还很漫长，有无限的可能在，无限的希望在，无限的梦想在，如果只是沉溺于过去的话，不是太懦弱了吗。
　　工作一如既往的紧张，晚上加班到七点，只好随便找了家馆子吃云吞，吃饭的时候严素衣忽然碰她，“你看看，快看看，你的那个帅哥。”
　　清扬含着汤匙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他，正从餐厅的楼上走下来，一眼看见她，也是一愣，当着严素衣的面，清扬不知为什么，脸孔一下子就烧起来，讪讪的站起身来。
　　过了一会他走过来，对她点一点头，“你也在啊。”
　　清扬笑一笑，“是啊。”
　　江守宁对严素衣有礼貌的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她，解释，“今天出来见个朋友，一会就要回到医院里去，晚上还有一个手术。”
　　清扬应着，“啊。”严素衣笑容满面，瞧一瞧这个，又瞧一瞧那个，眼神里的暧昧写得明明白白，一直到他走，那丫头还笑得合不拢嘴，啧啧连声，“你看看，你看看，现在还有几个男人肯对女人报告自己的行踪，这个简直就是新好男人的楷模。”
　　清扬瞪她一眼，“就是普通朋友，你少胡说。”
　　素衣撇嘴，“普通朋友？谁信哪，你瞧瞧他看你那个眼神，都要把人给淹死了-----”说着忽然伸手，在清扬的脸上摸了一把，调笑，“这小脸红的，肯定是心中有鬼，快快从实招来，到底进行到哪个地步了？”
　　清扬的脸一红，更加热上来，她喝了一口汤，正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听见手机叮咚叮咚的响，她如逢大赦，连忙就接了起来。
　　电话是白颖打来的，在那一头诉苦，“清扬啊，我刚下飞机，一出机场大巴就让人给扒了，我现在是身无分文，等着你江湖救急呢。”
　　清扬忙问，“你现在在哪里啊，我马上过去接你。”
　　“国贸。”白颖说，“就是大巴车站那里。”
　　清扬挂了电话就匆匆出门，打车直奔国贸，偏偏这个时间不好，三环以里堵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已经是九点多，白颖一见，何止是感激涕零，清阳先带着她去吃饭，白颖非要吃肯德基，结果也勾起清扬的兴致来，两个人要了两个汉堡两对鸡翅两碗土豆泥，还有一大包的鸡米花，白颖笑话她，“你不是说减肥是你的终身事业吗，怎么还吃了这么多？”
　　清扬愣了一愣，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见谁说起过这样的话，手里的热巧“嗒”的溅了一滴在手背上，烫得她一激灵，随即缓过神来，笑，“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白颖大笑，“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能酸。”
　　清扬也笑，“酸酸甜甜就是我。”
　　两个人对视一眼，随即一起哈哈大笑起来，肯德基里的人一直都很多，喧喧嚷嚷的小孩子吵着要吃冰淇淋，墙上的大电视里播放着新款套餐的广告，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两个，她们一直笑一直笑，直到笑出了眼泪，反而就安静下来，白颖吮了一口圣代，忽然说，“我们离婚了。”
　　清扬瞧了她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嗯”了一声。
　　白颖笑一笑，慢慢的说，“真的，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如你们长，可是也是从大一就在一起的，后来毕了业就结婚，蜜月还没有过就出了国，那个时候，还以为这个结局就是最完美的。”
　　清扬忽然觉得胃里有点抽疼，喝了一口热饮，白颖说，“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童话里王子和公主的故事的最后一句话，都是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这是童话的结局，可是如果再往后的话，就是生活了-----为了生存，为了财产，我们还有一个孩子，为了抚养权，最后还上了法庭------”
　　这才是生活，□裸的生活，有那么多的肮脏，人性之中的虚弱与自私，所有所有的一切，温情脉脉的面纱全部都被撕裂下来，曾经有过的爱情，美好，全部都变成恨，仇恨，就像是毒蛇的汁液，仙人掌的针刺，一针一针，让人遍体鳞伤。桌子上的薯条渐渐的冷了，一袋一袋的番茄酱挤出来，鲜红鲜红的色彩，两个人的眼圈都有些红，白颖叹息，“我觉得你还是幸福的，起码要比我强一些，起码你还能想到他的好，而我，”她笑了一笑，“我一看见他的照片都有骂街的冲动。”
　　她说得洒脱，清扬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只好又喝了一口饮料，如果能够记得他的好，那么在很多很多的回忆蜂拥上来的时候，是不是会更加的难过呢？
　　吃完饭她们两个又到□转了一转，时候已经晚了，□广场都已经戒严，站在十里长街的一头，只看见连绵的两排灯火，犹如天上地下，华彩迷离，白颖提着吃剩下的鸡米花，还在那里感叹，“这是我们伟大祖国的心脏啊，我们在这里站着等一夜吧，等一夜，好好的看明天早上的升国旗。”
　　清扬笑，“你要是等一夜的话，明天早上就再也没有看国旗的激情了。”
　　白颖问她，“你怎么这么清楚啊，是不是也曾经做过这样疯狂的事？”
　　清扬点头，“就是做过。”
　　白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眼，摇头，“我不信，你这样的懒，又缺乏精神信仰，才不会的。”
　　清扬笑一笑，不再说话，不要说别人不相信，就连她自己也不相信，那是刚到北京的事情，她在西安离开得匆匆忙忙，只能借住在娉婷那里，娉婷虽然现在混得风生水起，可是就在当时，也不过是个写字楼里打工的最最低级的小白领，租了两居室中的一居，两个人一起，挤在一米五的大单人床上，清扬精神沮丧，连工作都没有心思找，每天窝在屋子里看网络小说，就像是得了强迫症一样，专门挑虐心的BL小说看，一边看一边哭，看那些男男的凄凉往事与无望的过往，因为不能，却不肯放手，因为爱着，却又背德，因为想要挽留，却终于只是无奈，看得肝肠寸断。
　　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对竹马竹马，楼上楼下的男孩子，一起上学，相互打架，很平常与平淡的生活，就像谁都有过的青春年少，傻乎乎的童年与情窦初开的少年，相互拥抱取暖就像两只软绵绵的布袋熊，一直在一起的那个人，终于喜欢上彼此，可是，在一起的话，那是不能的。
　　后来清扬华丽丽的堕落，每天追着白烂的搞笑段子前仰后合，再也不看那种悲悲切切的文艺腔，因为她知道，虐心的文章之所以有很多很多的人看，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很多很多的眼泪，需要一个理由，可以肆无忌惮的流下来。
　　她已经不能再流眼泪。

　　第 17 章

　　妈妈给她打电话，问她，“十月一日回不回家啊，我和你爸好准备准备。”
　　清扬的心里酸，酸得像是要死掉，其实她已经和爸爸妈妈说好，这一年的十月一要带着封凌宇回家去，其实爸爸妈妈原本就见过他，只不过这一次的意义不一样，算是正式见父母，她企盼了很久的这一天，可是却再也见不着了。
　　清扬强撑着，“不回去了，工作忙，十一假期还要加班。”
　　妈妈有些疑惑的，终于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你注意身体。”
　　放下电话清扬就开始哭，大声的哭，哭得撕心裂肺一样，娉婷看着她，叹了一口气，终于什么都没有说，轻轻的揽住了她。
　　其实她很怕娉婷骂她，恨铁不成钢的那一种，她们两个不是同一种人，娉婷一毕业就孤身一个人闯进了北京城，只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而她，叶清扬也有理想，可是叶清扬的理想一直都很平常，一直都很普通，就像千千万万个年轻的女孩子一样，希望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亲爱的人，一份平常的生活，不要太好，也不要太坏，只要平常一点就行了，可是这个世上最平平常常的，却是因为它最最唾手可得了，很容易的，就会被很多的人漠视，或者毫不留情的遗弃。
　　她在娉婷那里住了五个月，最先是住在地下室里头，北京城里那种由防空洞改装的地下室特别多，住了特别多的像她们那种独自闯北京的年轻孩子，每个人都很年轻，很有朝气，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走来走去，就像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一样，虽然不暖，但是很明媚。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常年的采光都靠着一盏十五瓦的小小日光灯，墙壁上有横七竖八的陈年的水渍，因为空气潮湿，常常有白灰墙面剥落下来，有时睡到半夜里，就会有一块突然打在脸上。走廊很狭窄，也很逼沓，每个墙壁的转角处那里都有水管，长长的从顶棚那里竖下来，就算是夏天里，上面也总是结着一层冰冷的水珠，摸一摸凉凉的，湿湿的，还有一股铁锈味。有人在走廊上做饭，拿个小小的电锅子煮粥，炖菜，还可以吃火锅，只是功率不能太大，功率太大的话，线路就会被破坏。
　　她们想找一个住宿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地方，就到中介公司里去，因为是第一次，没有经验，被人骗了，花了大价钱，只找了一栋十分古旧的居民楼，还是最古老的那一种水泥地面，墙壁都已经泛黄剥落，就连洗菜的池子都是水泥砌的，不知用了多少年，破破烂烂的，只要有一天晚上忘了清理，第二天就会在上面长出一层滑溜溜的绿苔。
　　条件确实艰苦，因为没钱。她们两个都是独生女，却都不肯向家里伸手，只是硬着头皮死撑，门牙打掉了，也往肚子里咽，打个电话照样向家里报平安，年轻时候的固执与自尊，就是哪怕遍体鳞伤，也要小心翼翼的护着自己的伤口，不肯让人看见，不肯让人同情，不肯把自己的脆弱，□裸的暴露在阳光之下。
　　因为太难堪。
　　娉婷每天都要早早的出门挤公交车去上班，晚上再一路挤回来，城市太大，人太多，车又太挤，加上习惯性的堵车，每天回到家里都像是压扁了的面包，那些活灵活现的热火气一点都不见，再光鲜靓丽的人也像泄了气的皮球，挺不直腰杆，提不起精神，疲惫得连水都懒得喝。
　　清扬每天在家里给她做饭，也没有什么好吃的，稀饭，馒头，大米饭，买上一点青菜炒一炒，好一点的菜是西红柿炒鸡蛋，那个时候正好赶上猪肉涨价，实在是吃不起，鱼反倒是出奇的便宜，上好的花鲢也不过五块钱，娉婷是海边长大的人，好这一口，有时候见她实在是馋得很了，清扬就到附近的一家水产市场买上两条，半死不活的拎回来，放很多的醋，浓浓的炖上一大锅。
　　总是清扬在收拾，娉婷别看性子强悍，却最怕见血，在厨房里看见清扬面无表情的手起刀落，佩服得何止五体投地，连连竖大拇指，“清扬，你真行。”
　　清扬微笑，“没什么，熟能生巧。”说得云淡风轻。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清扬也怕，拿着刀子只觉得手指发软，头发根发麻，以前跟封凌宇在一起的时候，这些活都是他来干，有一次他们买了一条鲶鱼，就是那种长长的胡子，黑忽忽圆滚滚的那种，本来是叫老板已经把鱼打晕了的，可是谁知道回家往案板上一放，那鱼就活了，“嗖”的蹦了半天高，猝不及防，两个人都唬了一跳。
　　他一直拿身子挡在她的前面，那样的煞有介事，仿佛面临的就是龙潭虎穴，其实就是一条半死不活的鱼。
　　她觉得很可笑，可是心里又很甜，最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也没有心情继续行凶，那条鱼的命真是长，他们在盆里一直养了多半个月，最后朋友过来做客，还是杀了。
　　那种鱼的膘最厚，血也最多，一刀子下去，红通通的倒像是杀猪，不知道为什么，清扬特别难过，最后还哭了，一口都没有动，他还笑话她，说她矫情，猫哭耗子，鳄鱼的眼泪。
　　为这，她还跟他堵了一次气，到底是他哄着，两个人才和好如初。
　　只是从那以后，清扬再也不吃鱼。
　　也许就是矫情，也许只是伤心，清扬想起以前看港台的言情剧，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嗲里嗲气的女生撒娇，可是哪个女生不愿意撒娇呢，哪个女生不想撒娇呢，撒娇是因为幸福，因为安全，因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一直一直在那里，喜欢着她，关心着她，爱护着她，全心全意的，把她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一样的呵护。
　　舍不得她伤心，舍不得她难过，舍不得她，害怕。
　　住到七月下旬，北京的桑拿天就开始了，她们住的是一层，本来就很闷很热，三伏天却又返潮上来，偏偏后面还有违章建筑，两栋小房住了四户人家，把唯一的一个窗户堵得严严实实，一点阳光都不见，蚊子成群结队，被子潮得似乎能拧下水来，一觉醒来，也是满头满脑的汗，把人都给出虚了。
　　只好开着窗户睡觉，可是这一片的房子实在违规的厉害，明明是居民楼，却热闹得像大杂院，白天还好，一到晚上人声鼎沸，鸡犬相闻，后面那家的煤球炉子就安在外头，油锅“刺啦刺啦”的爆起来，火苗子窜起老高，赵本山的二人转震天的响，那戏台似乎直接搬到屋子里，半夜里终于万籁无声，就连后头房子里面的夫妻生活都听得见，第一次听见那种响动的时候，清扬先是一愣，随后觉得自己连耳根都要烧起来，娉婷红着脸低声骂了一句，“哐”的一声，关上了窗子。
　　毕竟是小，觉得自己很成熟也不行，有很多的东西，都没法接受，没法面对，没有办法，用一种理智与宽容，很好的处理掉。
　　所以他错，她也错，就像是跳舞时踏错了节拍，音乐却水一样流淌下去，花朵彩球窸窣的垂落下来，五色的灯火锦瑟流光，舞池里面双双俪影，只有他和她，迈着凌乱而凄惶的步子，一步错，步步错。
　　这一错，不止错过一季的花开花谢，雪落云飞。
　　清扬在家里歇了一个月，就开始找工作，在社会上找工作跟在学校里面是不一样的，有点类似于大撒网扑蚂蚱，要把自己的简历投到一大堆的招聘网站里去，根本不了解对方的底细，她的学历不错，又有工作经验，每天都有很多电话过来，她就仔细的挑选几个差不多的，然后仔细的梳洗打扮，过去面试。
　　那个时候她已经瘦了很多，原本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是松松垮垮，脸上没有血色，就用娉婷的腮红，薄薄的刷上一层，对着镜子很努力的练习职业性的微笑，每一次出门的时候，娉婷都给她加油，那个时候她们刚刚看完韩剧《My girl》，所以就用韩剧的方式，把手掌拍在一起，大声的叫“A za A za Fighting！”
　　Fighting！

　　第 18 章

　　城市太大，公交线路太复杂，又有立交桥地下铁，楼又多，又那么的高，那么多的曲里拐弯的地名，每一次清扬出门都要在网上查好长好长的时间，可是就算是那样，也常常会迷路，有时候很久很久都在一个地方徘徊，有时候要在街头不断的询问。她不知道那些路怎么那么的长，那么的绕，从一个公交车站到另一个公交车站之间，要过天桥，地下通道，十字路口。有一次她在立交桥的底下遇见一个疯子，那个人看见她走过来她就敞开着衣襟笑嘻嘻的走过来，清扬知道自己是遇见了传说中的变态，忙忙的紧走了好几步，紧赶慢赶追上前头的一群老太太，还觉得心里怦怦跳，后来她对立交桥就有了莫名的恐惧，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一般都是不敢走过去。
　　有时候面试的时间很赶，上午在南城，下午就要到北城去，那个时候地铁还没有调价，还是三块钱，而公交车是四毛，就为了省下那么几块钱，清扬常常是一个中午都晃在车上，阳光倾斜的照进来，路边花坛里的美人蕉开得像火，又像是血，那样热烈的红着，街上熙熙嚷嚷的人群，天空那样的美好，可是她连饭都顾不得吃，就在街边买一个煎饼果子，紧赶慢赶的吃完。
　　面试的机会虽然很多，但是工作并不好找，特别是找一个差不多的，能够有那么一点发展前途的工作，是更加的困难，她面试了无数次，不是没有可意的，有一次那个单位还是很不错的，是经济部下属的一个经济杂志社，做的主任助理，看起来也还正规，那个编辑部主任已经年过四旬，看来也是忠厚老实，已经通知她过去试用，试用第一天就要她写一个采访提纲，写一版不满意，再写一版还是不满意，一直耗到晚上七点多，主任过来看她电脑上的草稿，把手按在她的脊背上。
　　那一刻，清扬只觉得浑身就是一僵，头发根都要竖起来，脊背上似乎有小小的针，一下子都竖起来，她慌慌张张的站起来，一脚就踢翻了椅子，搂住自己的包，说，“您请放尊重一点。”
　　那个人没有想到她这样激动，连忙退开去，说，“你别紧张。”
　　清扬夺路而逃，幸好那个人没有纠缠下去，否则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她的包里面其实有一把水果刀，是娉婷给塞进去的，她当时还觉得娉婷太大惊小怪，可是真的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这样龌龊又肮脏的事情，原来这个社会上真的有。可是她受不了，她从来都受不了，她没有把这个世界想得太好，可是也从来都没有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糟，她一路走下楼去，那楼层太高，有的公司还没有下班，电灯明晃晃的亮在里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就像是在捶鼓，她把手紧紧的放在书包里，紧紧的攥着那把刀，一直到出了写字楼的门她才觉得疼，真的是疼，原来把刀子给抓反了，那样薄薄又锋利的刃紧紧的按在皮肤里头，手上有血，黏糊糊的很红，可是流不下来。
　　就像是泪一样。
　　她忘记要去坐车，只是茫茫的在街上走，一个人慢慢的走，街边的路灯都亮着，可是那些树木的后面，却都是一重一重的暗影，仿佛是潜伏着的野兽，扑出来就要把人给吞噬了一样，大楼上面的霓虹灯挂成一排排，一串串，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紫的，交替着闪烁明灭，看来那样的热闹，可是那光只是冷冷的，没有一点点的温度。
　　身上原来出了一身汗，衣服都紧紧的贴着皮肤，那个时候还是夏天，可是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风吹过来，在身上，那样的凉。她茫然的想，封凌宇现在在做什么呢，他知不知道，她很难过。
　　真的是难过，以前难过的话，还能哭，可是她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胸口那里像是郁结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硬生生的忍着，可是要是忍着的话，又觉得自己似乎是要得内伤，就像是以前看武侠小说，那些人“哇”的一张口，就能够吐出一口血来。
　　就那样吐出来，那样的吐出来，哪怕那热血一下子就会变得冰冷，可是该有多么的痛快。
　　可是还要忍下去，真的是要忍，孤身一个拼在外面的人，谁的心里没有一本烂账，谁的肚子里不是满满的苦水，谁的身上，不是重重叠叠的伤口，那么多的伤口，有的时候想要自己检视一下，都不敢看。
　　真的不敢看。
　　因为太多了。
　　有的时候，其实仔细的想一想，人的潜能真的是无限的，没有逼到那个份上，你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底线在哪里，真正能够承受的苦楚到底在什么程度。
　　那一个夏天里，她跑碎了一双高跟鞋，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双鞋，洁白纤细的带子，上面有两个小小的中国式盘扣作装饰，很简洁的风格，后来很多次，有时候出差，有时候逛街，她在无数的店堂里来来回回，想要再找一双同样的鞋子，可是再也没有找到过。
　　那一个夏天里，她几乎跑遍北京市的各个城区，有很多次坐错了车，而在陌生而偏僻的地方下了车，她不知道多少次在不同的道路上行走，有很多的时候，天已经很晚，她一个人从地下通道里穿过去，空旷寂寥的地下通道，灯火昏黄，只有她一个人的鞋跟敲击着地面，“笃笃”的轻悄做响，她一次一次的回过头去，确认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只是自己一个人，才觉得放心和安全，后来连娉婷都笑话她是迫害妄想症，可是这一个习惯一直到了今天，她还是没有改变。
　　很多次赶在外头，没有时间吃饭，就只好在街边上，随便买一点什么就吃什么，她的胃病就是从那个时候做下的，肚子一饿就发空，胃里像是有一只尖利的小小的爪子，慢慢的从这一头挠过去，再从那一头挠过来，疼得人脸上一直的冒虚汗，吃甜点会烧心，吃到水果就会痉挛，煎饼果子吃得太多了，闻到味道就觉得恶心，便只能买一只馒头，一边走一边大口大口的啃完。
　　常常会有人看着她目瞪口呆，清扬自嘲的想，或许是年轻女孩子居然像个女贼一样当街啃馒头的场面真的很少见。
　　有时侯回家早，坐在车上昏昏沉沉的听见电子声音在那里报站名，身体累，心也累，可是睡不着，总是觉得自己似乎不是在地面上，是在虚空中的虚空，没着没落的一个地方，做什么都没有心思，做什么都没有力气。这城市太大，人太多，可是其实每个人都很孤独，特别特别的孤独，那一种孤独从每一寸皮肤上渗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出来，甚至从每一根头发里，都能够嗅到孤独的味道。在街上能够看见同样年轻的女孩子匆匆的走过去，同样青春的脸孔如花一样的绽放，同样细弱的脊梁挺得笔直笔直，
　　每个女孩子都是有梦想的吧，不管怎样的梦想也都算是梦想的吧，那梦可以奢华，可以靡丽，也可以清淡，可以微暖，可是不管怎样的梦里头，其实都有那么一个人，那么一个可以厮守终老的人，他可以不漂亮，可以不英俊，可以很平凡，也可以很平淡，可是他总该是一个靠得住的人，他的肩膀可以不宽阔，他的个子可以不高大，可是他总该是一个靠得住的人，他可以有脾气，他可以不体贴，可是总该是一个靠得住的人，他可以没能力，他可以很平庸，可是总该是一个靠得住的人。
　　他不用像山岳，也不用像海洋，不用是王子，也不用是骑士，每一个女孩子都会长大的吧，每一个女孩子在长大了之后，或早或迟都会抛弃幼时读过的童话故事，她们都会明白，年少时候的梦是那样的脆弱，那只是梦而已，浩渺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不管怎样的美丽过，最终都会消散，就那样消散掉，再也没有痕迹。
　　原来女人是如此天真而柔韧的生命，那楼宇越高大，夹缝里的阴影也就越沉重，一个城市再繁华，角落里也会有默默凋零的花，那些微茫而洁白的小小花朵，美得让人落泪。可是男人呢，他们是坚硬的，却如此的脆弱，从某种意义上说，居然不堪一击，在他们够纯洁的时候，他们不够成熟，可是当他们成熟了以后，却又已经堕落了。

　　第 19 章

　　有很多次，清扬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真的就要撑不下去了，有时候走在大街上，看见街边的黑色的灯柱，她都想走过去，就那样抱住，不管不顾的大哭一场，只要大哭一场，能够找个依靠大哭一场，哪怕很冰冷，哪怕很坚硬------有时夜里睡不着，她一遍一遍的想，她不知道她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从小到大学习都好，是爸爸妈妈的骄傲，当年考上大学的时候，邻居们都来贺喜，她也高兴，因为能够跟封凌宇到一起去，夜里悄悄的给他打电话，一句一句的说着有的没的的话，妈妈走到客厅里，又蹑手蹑脚的退回去，还轻轻的掩上了门，这些她都知道。
　　那些月色空蒙的夜晚，月光照进屋子里来，像是雾气，又像是牛乳，她穿着小小兔子图案的睡衣，悄悄的蜷缩在沙发上，把嘴巴挡在抱枕的后面，轻声地说那些百无聊赖的话，那些都那样的美好，可是都过去了。
　　她想起来还是在大学的时候，学校里曾经有一个人自杀。她记得那是冬天的事情，是在元月的一日，刚刚过完阳历的新年。那一年西安的冬天特别特别的冷，下了特别特别大的雪，本市的同学都说没见过那么大的雪，就在那样的下雪的天气里，有一个人从教学楼的顶上跳了下来，她也跟着人们跑出去看，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只看见雪地上有一点点的红，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洇开来，就像是一朵什么什么花，慢慢的绽开了一样。
　　她记得学校的BBS上把这件事情还炒得很热，很多人都在议论那个死去的人，有人说他已经工作了好几年，因为工作不顺心所以回来考研究生，有人说他的家里很困难，有大的花销，还有人说他是失足，不小心掉了下来。好多人都在说，死亡其实是一个多么刺激的话题，每个人都觉得它距离自己很遥远，可是忽然发现那距离却是如此的迫近，每个人都惧怕死亡，可是每个人都终究会面对死亡。
　　死去的人，不见得就是厌弃生活的人，或许他们对于生活，有比别人更多更多的爱，可是生活，却一直一直在让他失望。
　　清扬还记得自己对封凌宇说，“你说他为什么要死，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活着，他的家里肯定有爸爸，有妈妈，就那样死了，家里人会多么的难过，难道就不能坚持一下吗，只要坚持一下，也许就都过去了。”
　　封凌宇说，“也许是真的坚持不下来了吧。”
　　那个时候还是小，其实谁都不明白，关于生与死，关于人生的沉重与辛酸。人生中最大的挫折，也不过就是期末考试的时候挂了一门功课，觉得好丢脸，好难堪，走路好多天都抬不起头来，可是也不过是努力两个晚上就能够搞定的事情，哪里需要扯到生与死的话题上去。
　　以前总是觉得人生太短暂，为什么只有百年呢，可是要做的事情却那样的多，要努力赚钱买房子，要养小小的孩子，还要到自己想看的地方看一看，算一算时间都不够，怎么算都不够，可是那个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有点羡慕老人，行将就木，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他们拄着拐杖，头发雪白的走在夕阳里，原来那人生的大半已经过去了，跑也跑不动，听也听不见，看也看不清，泪也流不下，剩下来的时间，只要慢慢的等待就行了，等到那一天来到就行了，只是那样的等待，也许还会安然一些吧。
　　她其实真的不是一个多么坚强的人，她其实真的是一个懦弱的人，居然还想过那样的去逃避，可是成长的痛楚，真的逃避得了吗？
　　青春应该是一幅明媚的画，画卷的底色，应该是记忆中的粉红与嫩绿，哪怕浅薄些，哪怕单调些，哪怕不沉稳，哪怕不丰盛，可是青春不就是应该是这样的吗，只是不由分说的快乐，不由分说的干净与单纯。如果说青春是一个童话，那么故事总要讲完；如果说青春是一场甜梦，那么微笑总要绽开；如果说青春是一出戏剧，那么总该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结尾，容得人慢慢的惆怅，慢慢的思量，慢慢的，慢慢的，脱下那一件五色斑斓的华衣，把它压在箱底，然后在老去的时候，可以轻轻的抚摸上去，把脸孔深深的埋入，闻见上面残留的青春的气息。
　　那个时候每天都忙，似乎每天都有面试，面试太多，人都觉得已经麻木，对着镜子梳洗穿衣，好像每一天里都是一个样，可是有一天里，她在镜子里，忽然发现了一根白头发。
　　屋子里的光线不好，虽然是大大的清早，可是还是黑蒙蒙，不知为什么，那一根白头发在镜子里面显得分外的清晰，那一刻，她真的呆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去，对着镜子十分小心，十分谨慎的把那一根白头发连根拔了起来，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扔在地上，然后她走过来走过去的收拾东西，她在小小的本子上仔细的记录公交换乘的路线，仔细的检查自己有没有忘记应该带的东西，她梳头发，换衣服，又走到水池的边上去刷牙，她有条不紊的做着每一件事情，就跟每一天早晨都是一个样子，可是头上那个地方一直在痛，刺刺的痛，那个缺了一根头发的地方像是破了一个洞，什么东西似乎是在汩汩的流出来，又有什么东西呼呼的灌进去，那里面似乎有一根筋，连着心脏，连着肝腑，一跳一跳的，似乎连带着整个身体里面的血管都在跳动，扑通扑通的跳，跳的人心烦意乱。
　　牙刷“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淡蓝色的膏体狼藉的糊在地上，她俯下身子想要捡起来，可是她的手在抖，不停的抖，一直的抖，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终于忍不住，终于忍不住，身体里面所有的液体似乎都在澎湃着，急于寻找一个出口，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崩溃，她的头重重的磕在门框上，那样木制的古老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那上面按了三颗图钉，不知道过了多少年，都已经是锈迹斑驳，干枯的颜色，像是陈年的血迹，她的泪水流下来，那样大的两颗，重重的砸在水泥地面上，她的身体慢慢的软倒下来，她伏在门上，那头颅是闷闷的疼，像是带着一只箍，又仿佛顶起千斤担。
　　她不想动，她不敢动，她也不能动，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柄古旧的青铜宝剑，在从地底出土的那一刻，便在空气中簌簌的风化掉，每一寸的锋芒，每一寸的纹理，每一寸的肌肤，都在从里面向着外头去朽坏，只要动一动，就会化成灰，化成粉，化成末，就那样的在风里吹散掉，就那样散落没有痕迹。
　　阳光从窗子里面照进来，这暗沉老旧的房子，一天里似乎只有这么一刻，能够看见那明媚的阳光，可是那样阳光明媚的时刻，她却一个人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无声无息的哭泣，她的眼泪噗噗的落下来，一粒一粒的洇在地面上，像是潮湿角落里生长出来的苔藓植物，她的呜咽哽在喉咙里，像是害怕自己听到，她无声地说，“我什么都没有，”她轻声的说，“我什么都没有，”她把脸贴在冰凉的木门上，小小声的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样的凄惶。
　　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对于未来的那些美好的憧憬，那些快乐的计划，那些雪落云飞的往事与溢彩流光的华年，都被那些忙碌，那些心酸，那些没法言说的苦楚与重负生生击垮。就仿佛是乌云翻墨，兜头泼下，“扑”的一声，天地一片漆黑。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人生之中，真的是有转折，那样的疼痛，与其说是一种断裂，不如说是一次涅槃，就像是三千年前的凤凰，翱翔于广袤大地之上，集合香木以自焚，烈火燃起时候的明艳与芬芳，那凄厉的叫声曾经怎样的响彻了天宇，可是它们终究会重生，会站起，它们会从一地的灰烬之中抖落起华美的翅膀，那一刻的东方，依然会有一轮鲜艳的太阳。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勇气，等到黎明的到来。
　　就是那样的疼痛，就像是一支利刃，硬生生的从身体里面割舍出去一些什么东西，剔着骨，抽着筋，扒着皮，鲜血淋漓，痛不可仰，那是她曾经多么珍爱的东西，比如对于爱情的信仰，比如对于未来的梦想，比如对于人生的希望，那些种种种种认为是坚不可摧的东西，一夕之间变得面目狰狞。反转从头，仔细思量，原来前二十几年的人生，是波光嶙峋水面上的浮华倒影，荡漾清波，神光离合，一路繁花相送，碧空如洗，绿草如茵，流光如绣，可是突然之间的落差，已经是飞流千尺，悬崖百丈，千仞壁立之中仓皇跌下，那一刻的惊惧与惶恐，难以言喻，难以言表，难以言说。

　　第 20 章

　　到了九月末的时候，因为所在的小区要进行拆迁，房东便提前通知她们准备搬走，可是找房子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找到合适的更加不容易，两个人东奔西走的找了好久，终于敲定了一家，合同是从十月一日开始签的，可是到了九月三十号的那一天，房东已经退了她们的部分租金，工期逼得又紧，不由分说的，就把她们扫地出门。
　　什么叫欲哭无泪，什么叫借找无门，两个穷困潦倒的女孩子，就连每天的生活费都要仔细计量，哪里有闲钱去住旅馆，两个人茫茫的在街上走，路边的蛋糕店里的浓香，小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在微笑，商店橱窗里衣香鬓影，那些窸窣的绢花，酸凉的水钻，花团锦簇的热闹与繁华，靓丽光鲜的男人女人，谁好像都很快乐，可是仔细去看，谁的微笑都像是假的。
　　谁的伤心，都是真的。
　　两个人游魂一样的在街上转到日暮，最后娉婷咬一咬牙，拉着她站起身来，说，“我来北京还没有看过升国旗呢，咱们两个干脆去□广场算了。”
　　那是北方的初秋，一早一晚都还冷，她们两个在王府井的通宵营业的麦当劳里呆到后半夜的两点，就出门来，沿着长安街慢慢的走，路边有高大的树，一带又一带的连绵的红墙黄瓦，墙根那里镶嵌着连环的灯，在红墙上透射出一小片的朦胧的光，路边陈设着长凳，这样冷的时候，长凳上却还有很多衣衫褴褛的人，在那里睡着。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飘零在外头。
　　只是冷，那样的冷，冷得像是要浸到骨头里一样，胸口那里有一小块的东西，慢慢的冷，慢慢的硬，慢慢的蜷缩起来，就像是一小块僵硬的石头，清扬抖抖的发着寒，娉婷拉着她到地下通道里去，那里毕竟避风，她们就像是两只小小的流浪狗一样，蜷缩着偎依在一起，明明很困，眼睛一闭上就像是要粘住，可是冷得睡不着，后来她们两个就唱歌，轮流着唱，冻得哆哆嗦嗦的，舌头僵直，几乎每个音节都发着颤，荒腔走板，难听无比，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然后一起大笑。
　　女孩子那种清亮亮的嗓音，在地下通道里回响，四处碰撞，就像是水晶的碎片，或者是琉璃，或者是什么别的剔透的东西，因为太过纯洁，所以易碎。
　　很久很久以后，清扬都记得那一夜，夜色笼罩下的长安街，高大巍峨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广场前面的一大片的空地上，每每间隔十米，就有一对穿着国防绿的士兵，还有柳树，高大浓密的柳树，长长的枝条垂挂下来，像是罩了一层漆黑的雾气，仿佛是绝胜烟柳满皇都那一种胜景，而她们两个裹了一条被单，瑟缩着靠在地下通道的墙壁上，有换岗的士兵列队气宇轩昂的走过去，全部都是那一种高大英挺的帅哥，偶尔对她们两个投过来惊异的一瞥。
　　真的是特别特别的狼狈。
　　后来清扬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好笑——居然在那样狼狈的时候，她们还有心思去品评帅哥，也算是应了那句话——生命不息，色心不已。
　　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刻，清扬听见娉婷在自己的耳边，清晰的说，“你看见太阳了吗，每一天都是崭新的，不管是阴天，下雨，还是这样的晴朗天气，它总是升起来，一日都不曾耽搁，每一个人的人生里，也都会阴天，会下雨，可是毕竟有一天，那云会开，雾会散，我们都会找到幸福，属于我们自己的幸福。”
　　那是北方仲秋的天气，空气中飘腾着薄薄的雾气，太阳的光芒像是金色的箭羽，不由分说的劈开晨间的雾霭，有微风吹动艳红的国旗，猎猎迎风招展，而阳光，太阳的光芒就像泼开半天的血一样，不由分说的艳丽与冲撞，那一刻，整个广场上有好几千人，那一刻寂静无声。
　　清扬挺过来了。
　　妈妈给她打电话，说，“姑娘，你不回来吗？妈都想你了。”
　　她的眼睛里噙着泪，却不敢流下来，只说，“不回去了，工作太忙。”
　　妈妈说，“回来吧，姑娘，回家来看看，咱们家搬家了，有烟台的屋子留给你，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公园里的湖，老漂亮了。”
　　她笑，“真的啊，妈妈，那湖大不大。”
　　妈妈说，“挺大的，还有船和柳树，据说还要在湖面上栽荷花呢。”
　　她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流下来，却还是微笑着，“家里那么冷，那荷花不会冻死吗？”
　　妈妈说，“我也那么想，不过又想看看荷花。”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样的固执，就是那样的固执，可是天知道，她有多么渴望妈妈的怀抱，渴望家里面的温暖，渴望心力交瘁的自己，能够好好的睡上一觉，什么也不想，什么梦也不要做，只是好好的睡在那里，就像是小小的鸟儿回了巢，小小的兔子进了窝，小小的鸡雏上了架，就像是年少的幼时，那不识愁滋味时候，若是能够回去，该有多么的好。
　　其实当时她要是回到家乡去，要找一个差不多的工作还是很容易的，可是那个时候她不敢回去，她只觉得自己过得太凄惨，回到家里面总是不甘心，年轻的时候就是要赌一口气，就像《史记》里面的项羽，那样顶天立地的汉子，也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可是若是衣衫褴褛，两鬓苍苍，又何颜去见爹娘。
　　她觉得自己没有用，真的没有用，没有用得让自己心慌，她不能给爸爸妈妈买很多有用的东西，她不能带着微笑在爸爸妈妈的膝下承欢，甚至她连自己都不能收拾好，到处都是伤，伤得破破烂烂，就那样凄凉得像是一滴泪。
　　然而那一口气既然是赌上了，清扬就是有那么一种劲头，无论如何，不管怎样，她都要撑下去，死死的撑下去。
　　既然是挺住了，也就撑下去了。
　　其实有很多的时候，人生就像是一潭污浊的沼泽地，如果放任自己陷溺下去的话，就会真的没顶，至于万劫不复。
　　她说，“那一天我们在地下通道里还遇见一位老大爷，是四川人，已经将近六十岁了，在建筑工地上打工，来北京已经三年了，却从来都没有来过□，因为第二天就要回家去，所以在前一个夜晚步行走过来，一定要看看升国旗。”
　　白颖沉默的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清扬说，“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我很幸福，真的，起码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是食饱穿暖，衣食无忧，没有受过罪，没有吃过苦，那么就算是有一些挫折，也是该当的，我有时候就在想，人这一生，不管是谁，总要吃一些苦，早吃晚吃，都是一样。”
　　那只是一种命运，与选择无关。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出租车停在那里，红灯一闪，绿灯一闪，黄灯又一闪，白颖轻轻的拍她的手，“都过去了。”
　　清扬不好意思的笑一笑，“其实过的时候觉得挺平常的，可是说起来，才觉得有时候挺惨的。”
　　白颖点头，“是啊。”
　　清扬不敢看她，只好侧过头去，玻璃上有灯光的倒影，红的绿的黄的，渐渐的在她的眼前模糊掉，如果一切都过去了，那该多么的好，可是人事流转，世事无常，他又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却又教她柔肠百转，情何以堪！

　　第 21 章

　　下了车白颖一边拖箱子一边问她，“你的房子是自己租的？几个人住？”
　　“我自己租的一居室，一个人，”清扬替她提了一只旅行包，随口回答，走到楼门口那里忽然看见江守宁的车，她楞了一下，转过头去，他已经走下来，提了一只盒子迎了过来，递给她手里的东西，问，“你怎么才回来？”
　　清扬说，“见同学去了。”又问他，“你今天不是做手术吗？”
　　他说，“临时取消了。”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白颖一直在旁边笑吟吟的看着，清扬连忙拉过她来，说，“我同学。”又指指他，“江守宁。”
　　他对白颖点点头，他见谁都不怎么热络，转身便走了，她追过去说，“你开车回去路上小心。”他对她摆摆手。
　　白颖一边上楼一边笑眯眯，“你男朋友？好俊啊。”
　　清扬不由得也抿嘴，笑了一笑，“我也这么觉得。”
　　说话间也就上了楼，清扬掏出钥匙开了门，随手打开客厅的小灯，又找出一双新拖鞋让白颖换上，白颖环顾四周，还在那里微笑，“这里倒是还挺温馨的啊，挺有家的感觉的。”
　　清扬到厨房里打开他给的盒子，原来是烤虾球，以前在簋街只吃过一次，他居然还记得她喜欢吃，清扬的心里忽然觉得一暖，伸手拈了一个，是麻辣口的，酥脆适中，居然还有温温的热。
　　两个人也没有拿筷子，直接用手捏着吃，白颖点头教育她，“这个世界上的好男人太少，想嫁好男人的女人又太多，要是遇见一个，一定要死死的扒住，扒住了就不能放，不然外头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排着队流口水呢，你要有危机意识。”
　　清扬点点头，“恩”了一声。
　　白颖微笑，“我本来还怕你死心眼，就此吊死在封凌宇那一棵树上，现在可好了，姐们儿，”她拍清扬的肩膀，“别傻了，别想什么天长地久，海誓山盟，爱得死去活来的五阿哥和小燕子，咱们没有那个命，遇见一个你能接受的男人就嫁了吧，不然等到年龄越来越大的时候，你会发现，找一个能够接受的男人都太艰难了。”
　　清扬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憋了半天，终于只是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与江守宁再次见面的时候，清扬告诉他，“我同学夸你长得很俊呢。”
　　茶室里有幽淡的香，他的手指修长的，端起茶杯来，轻轻的放在唇边，抿了一口，笑起来道，“谢谢啊。”
　　她忽然发现他有十分修长的眉，浓黑而挺秀，这样的发现让她不由得一呆，刚要说话，忽然有人走过来，在包房门口一探头，忽然“咦”了一声，叫，“江大哥。”
　　清扬一愣，连忙回过头去，居然是容嫣和封凌宇，容嫣穿了洁白的撒腿裤子，玫红的吊带上装，笑眯眯的走进来，一见她倒是楞了一下，随后微笑道，“叶小姐，这么巧。”
　　江守宁问，“你们认识？”
　　清扬道，“是同事。”连忙站起来很客气的说，“容小姐，请进来坐。”
　　容嫣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爸爸在梅字号房，等我们过去呢。”说着轻轻的拉一拉身后封凌宇，说，“这是江大哥。”又对江守宁说，“这是封凌宇，我的男朋友。”
　　江守宁微笑，“你好。”
　　封凌宇也微笑，“你好。”
　　两只男人的手，轻轻的握在一起，然后慢慢的松开，清扬怔怔的看着，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们终于走了，清扬坐在桌子边上，他问，“要不要再来一壶茶？”
　　她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着白瓷杯子里面的茶叶轻飘飘的浮浮沉沉，她忽然很想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她对他说，“我们上大一的时候开了微机课，大家都说电脑辐射多，所以买了很多的绿茶回来喝，结果第一天晚上所有的人集体失眠，第二天集体翘课，被老师点名批评，期末的时候集体挂科，大家都说太壮观了。”
　　他微笑着听着。
　　她说，“那个时候真的是傻，听到风就是雨，大二的时候学校流行织围巾，我们就买了特别多特别多的毛线，一人一条的织，晚上没有电，就点起蜡烛来，都织得太长，挂到脖子上还会拖在地上，自己还觉得美得不得了。”
　　他笑，“还好啊。”
　　她还是在说，说了很多很多，只是想说，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可是他一直都在微笑着点头，她说得累了，最后，她说，“到我的家里去吧，咱们一起做饭吃，玉竹排骨汤好不好，我饿了。”
　　他说，“好啊。”
　　他们结了帐出门，那一天是难得的好天，天空中一丝浮云也没有，碧蓝碧蓝的又通又透，从茶室里出来，他就开着车子，车开的慢，高架，环线，路边上琳琅满目的大大的牌匾，路边上的灯箱，他与她，他们两个人仿佛是这所浮华都市里的一个小小的平和，或者说安然，只是这样闲闲的站在生活的边上，看千帆过尽，紫陌扬尘。
　　她仰起头来，去侧面的窗子里去看蓝蓝的天空，她不记得哪一本书里曾经写过，天空的蓝像是巨大的伤口，她迷迷糊糊的想，可是为什么天在蓝蓝的时候，却没有眼泪。
　　她的电话响起来，她看了一眼，是娉婷的信息，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一次，却是素衣，她看了一看，然后把手机放起来。
　　天好蓝好蓝，蓝的通透，大大的太阳挂在上面，暖洋洋的，却不刺眼，只是温煦，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却还是微笑着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吃的东西，到我的家里去，我给你做。”
　　他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那么好？”
　　她说，“你信不信我的手艺，我的手艺其实还蛮不错，只要你不会太挑剔。”
　　他说，“我不是挑剔的人。”
　　他开了车，径直的载她去了附近的大超市，这是周末的下午时分，就连阳光也带了几丝倦懒，超市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很多的摊位上都在打特价，他推着购物车跟在她的后面，十分安静的，他其实是一个十分随和的人，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蔬菜的床子上放了很多蔬菜，想来是下午刚刚运到的，十分的新鲜好看，清扬一路的在前面走，随手拿起旁边货架上的调料袋子，看一看容积，又看一看保质期，她问，“你喜不喜欢吃芥末，芥末拌粉丝很好吃。”
　　他点头，“可以啊。”
　　她又说，“芥末油比芥末粉味道要更好，就拿芥末油好了。”
　　他摇头，“我一点都不懂。”
　　她微笑，“我就知道你不懂。”
　　他也笑，“那你问我做什么？”
　　她随手拿了芥末油，放在车子里去，超市里面的货架子琳琅满目，包装袋子花花绿绿的排在那里，红的辣椒，白的粉条，腊肉肠就像是一粒一粒的枣子，长长的挂在那里，她模模糊糊的想起来，原来似乎也有这样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是这样，推着购物车，跟在她的身后面。
　　她买了西兰花，西红柿，牛肉，排骨油菜，最后还称了半斤雪蛤，准备回去炖汤喝。
　　他推了车子就要去交钱，可是她一定要去买蛋糕。
　　两个人排在面点屋长长的队伍里，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子，看得见里面有穿着白衣服戴帽子的男人在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烘焙面粉的气味，夹杂着奶油的甜香，清扬看着长长的裱花嘴，轻声的对他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开一家西饼屋，只是为了闻这一种味道，后来有人告诉我，说是如果天天吸这一种味道的话，人会发胖的。”
　　那一刻，她的笑容很纯真，又有一些飘渺，有一点点像是话语中那个天真的孩子。
　　他微笑，“你的梦想还真是多。”
　　她也笑，“很傻对不对？”
　　他说，“是。”
　　她又问，“你想吃什么的，黑森林还是奶油的？”
　　他说，“随便啊。”
　　队伍在缓慢的向前移动，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位年轻的妈妈，也推了一辆购物车，车子里放了大提的卫生纸，帮宝适，奶粉，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围着围兜坐在那里，睁了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十分天真的看着她，忽然挥了挥手，“噫唔”的叫了一声。

　　第 22 章

　　清扬觉得心里一下子就柔软起来，柔软的像是要融化掉，伸出手去轻轻的拉宝宝的小手，“好漂亮的宝宝。”
　　妈妈很年轻，极其秀气的一张脸孔，脸上溢满了笑，十分高兴的看着，“言言喜欢你。”
　　宝宝挥动着小手，也十分高兴的“咿咿呀呀”的叫着，清扬小心翼翼的，伸出双手去，轻轻的抱起了宝宝，像棉花糖一样的又轻又软的小东西，带着淡淡的奶腥味，像是一朵小小的花，她的双臂似乎不敢合拢来，只是那样虚虚的擎在那里，她的脸上有温柔的神色，那样的温柔像是一种圣洁的光芒，让他忍不住的，就要久久的凝望。
　　交完钱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服务台那里举了很多的人，有穿着制服的小姐肩膀上挂着绸带，笑吟吟的说，“今天本店搞活动，凡是购物满一百元的顾客都可以凭借购物小票参加抽奖活动，一张小票仅限使用一次。”
　　清扬问他，“去看看吗？”
　　他点头，“好吧。”
　　抽奖的人也有很多，老头和老太太居多，也要排队，他平生都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可是在与她在一起的时候，却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很有意思。
　　她一定要抽，说今天的日子很特别，说不一定会有好运气。
　　果然运气不错，她抽了二等奖，奖品居然是一对情侣套杯，清扬笑吟吟的抱在怀抱里，“虽然不值什么钱，毕竟是个好彩头。”
　　人的心理其实很怪，便宜货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只要是免费的，似乎就是不拿白不拿了。
　　车开得很慢，初夏的黄昏时刻，天黑得总是晚，太阳已经不见了，可是四周都是楼宇，楼宇上明亮的玻璃窗子，一层一层，粼粼的折射着火红的光芒，车子里面开着冷气，那一对情侣套杯就摆在驾驶台上，上面一对胖乎乎的小熊，外面还罩着透明的硬塑料罩子，忽然前头的辅路上有一辆车抢道，他连忙刹车。
　　旁边一条主路上的计程车司机把脑袋探出车窗来喃喃的大骂，那一对胖胖的小熊骨碌碌的滚下来，清扬忽然觉得心里“咯噔”一声，抢过去就要救护，可是终于没有来得及，杯子磕在刹车上，她有那么一刻，心脏像是停了一下，连忙抢过去，一把就捡起来。
　　捡起来也是完好无损，车子里的空间那样的小，又铺着毯子，根本就没有摔碎的可能，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认为不可能的东西，最后也终于是成为了现实。
　　清扬想起了自己的第一对情侣套杯，是在大二的时候，封凌宇过生日，她提前一天，跑到学校外面的礼品店里去，转了好几家才买了一对，包得好好的要送给他，可是打开一看，杯子已经碎掉了。
　　碎得很可惜，只是她的书包从长凳上掉了下去，杯子装在里头，那么矮的距离。
　　碎的是他的那一只，只剩她孤零零的一只，半月形的杯口，总是缺了一块，就像是她的心一样。
　　直到两个人分手以后，她才想起来，就像是一个预兆一样，这个世上有很多的事情都是巧合，然而巧合总是有巧合的道理，冥冥中的一只巨手，推动着命运的转轮。
　　她的头磕在方向盘上，她疼得很，觉得想哭，可是仔细的想了一想，今天是不能的，便又生生的逼了回去。
　　他问，“你怎么样？”
　　她说，“我没事。”
　　他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头。
　　他们在一起，似乎是有一段时间了，可是他还是第一次到她的家里来，她的家小小的，可是收拾得很整洁，也很温馨，她走来走去的拿拖鞋来，可是家里又没有男式的拖鞋，只是玫红色的女式拖鞋，她放在地上，问，“这个行不行。”
　　他说，“行啊。”
　　穿上却不合适，大半个脚跟露在后面，衬着他一尘不染的白袜子，看起来有一点点滑稽。
　　她说，“你看电视吧，我去做饭。”
　　他说，“我来帮你吧。”
　　她问，“你行吗？”
　　他说，“还可以。”
　　他洗菜，她下锅，葱花在油锅里“滋滋滋”的爆响，他端了杯子站在她的旁边喝水，她在案板上把牛肉斩成小块，过水，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心情好好的做一餐饭，自己一个人吃饭，总是容易偷懒，可是认真起来也没劲，哪怕是山珍海味，其实也没有什么意思。
　　他说，“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独自住一间公寓，一到周末就买一大块牛肉，和西红柿圆白菜放在一起煮，有同学过来就盛一碗，然后续上水，再继续煮，等到晚上的时候，汤水已经白得没有颜色，可是还是满满的一锅。”
　　她笑，“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共产主义嘛，你的那些同学可真朴实啊。”
　　他也微勾了唇角，“可不是，我们都把这汤叫做共产主义红菜汤，那个汤在当时很出名，那个时候有很多人喝那个汤，喝完就说，我们已经把共产主义打入了资本主义国家的内部，但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所以我们还要继续斗地主。”
　　他的眼睛微微的眯起来，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脸上带了一种温雅的神色，他很少很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他说，“我们一起出国的发小儿还有好几个，聂无涯是最爱玩的一个，总是挑头，那个时候年轻，干过不少刺激的事情，潜水，攀岩，冲浪，参加万圣节的Party-----有一次蹦极的时候，忽然有人持枪冲上来，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我在那个时候已经穿好了防护服，可是带子还没有系牢，不知道是谁，一脚就把我踹了下去-----”
　　明明他就好好的在她的眼前站着，可是她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反倒是微微的笑了起来，“我当时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是空落落，触目都是白茫茫，那一种感觉，就是明明知道自己要死了，马上就会死去一样-----后来绳子有了拉力，又慢慢的绷直，才开始觉得恐惧，十分十分的恐惧，那个过程特别的漫长，在上面的人可能只看见一个极短极短的过程，可是你觉得那个过程无限的长-----后来被放下来之后，我才觉得后怕，当时只要是一枪，我可能就完了------”
　　她也是后怕，听得手脚都是凉冰冰的，掌心也出了薄汗，怔怔的伸出手去，汤甑却早就已经沸腾出来，清扬觉得指尖一辣，已经烫了一下。
　　她失声叫了出来，疼得甩手，他连忙到浴室里去，拿了一块香皂过来，沾了水，薄薄的替她敷在手上。
　　那是一块药皂，有淡淡的苦涩的味道，他的身上也有清清朗朗的味道，他的手指很长，温柔的游走在她的手背上，那样漂亮的手指，漂亮得像是有了魔力，锅子“咕嘟咕嘟”响，汤汁香味慢慢的溢出来，她觉得自己的心也是一样，就像沸腾的那一口锅一样，细细小小的气泡，可是却一直都在沸腾。
　　他替她抓着手，却微微的笑了一笑，低声的安慰她，“你别怕，那个时候玩得都疯，毕竟是年轻--------”
　　她不作声，他顿了一顿，接下去，似乎还笑了一下，“现在就算是想玩，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了。”
　　她忽然听出他平静的声音里面的悲伤，隐忍的，无声的，他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下去，她想要说什么，可是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的反握住他的手。
　　清扬没来由的想起来以前看电影，《指环王》里面的人王与精灵王子，英挺又帅气的那一对儿，被一群女人无耻的YY，可是清扬记得最清楚的却只是一个场景，是在亘古之前的荒原上，一场大战之后的平静里，微风轻轻吹起征人的凌乱长发，一地的血影刀光，只有他，与他，两个人相互偎依着裹伤。

　　第 23 章

　　炒了两个菜，炖了一个汤，他还开了一瓶红酒，她不忘把蛋糕端上来，特意取出家中最漂亮的骨瓷杯碟，他一支一支的点燃蜡烛，然后关掉了灯，对她说，“许个愿望吧。”
　　是她的生日，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过过的生日，她不在意这个，可是她今天忽然想要对自己好一点，又或者是因为身边有着一个人，她可以不用很寂寞。
　　是这样的夜晚，初夏的温和而甜美的天气，空气中有什么什么花的芳香味道，风微微的拂动素色的窗纱，一周遭的蜡烛的那一种朦胧而恬淡的光，他的微笑也是朦胧而恬淡的，温柔瞧着她，她默然了半晌，一口气吹熄了蜡烛。
　　他问她，“许什么愿望？”
　　她仰起脸来，对他说，“希望我从今以后，可以过得快乐，永远都会快乐。”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会的，一定会的。”
　　他在黑暗里面凝定的看着她，窗外有月光，还有灯光，这一座城市从来都是不夜的，他的脸孔像是笼了一层薄纱，就连下巴上尖削的线条都十分柔和了一样，十分短暂的寂静里，她忽然觉得紧张，紧张得似乎不能呼吸，连忙站起身来，打开了灯。
　　他就像是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大大的一捧玫瑰花来，红通通的那么大的一捧，裹在蓝莹莹的塑料纸里面，那花瓣上还有鲜灵灵的水珠子，香气馥郁而悠远，她真的有点吃惊，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不回答，只问她，“喜不喜欢？”
　　她说，“喜欢。”忍不住的探头过去，又闻一闻花香。
　　红色的玫瑰虽然俗气，可是每一个女人在收到的时候，都会觉得由衷的快乐。
　　她想起以前，还在读书的时候，封凌宇也给她送过玫瑰花，可是那个时候穷，哪里送得起这么多，只是一朵，一朵就要十块钱，等于两只盒饭，两碗拉面，东区食堂的两份小炒，或者是十串羊肉串，二十根小奶糕。
　　她收到花，悄悄的夹在书里带到楼上去，宿舍里大家看见了，都起哄，她心里高兴，却只是抿着嘴微笑，悄悄的拿一只矿泉水瓶子，插在床头，那花能开好多天，她也能看好多天，可是花儿终究会谢，一瓣一瓣的落下来，她不舍得扔，全都收集起来，一瓣一瓣的夹在书页里，中国文学史，东方文学史，文学理论教程，比较文学概论，一本一本的夹进去，上课的时候，拿出书来，每一本都是香香的，每一个字都是香香的，每一首唐诗宋词，也都是香香的。
　　可是慢慢的，那香也退去了，那红也不在了，那书，已经学完了。
　　她找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在家里面找出一只水晶花瓶来，不知道是哪个年月的旧物，长颈细腰的美人肩，上面刻着细细的丝箩藤蔓，刷的干干净净，把花全部都插进去。
　　江守宁穿着白衬衫，时尚这么变，他还是只穿着白衬衫，他站在锅子的前面看着火，她走进来走进去在家里面，把菜一道一道的端上来，还有碗和筷子，他问她，“汤里面还要不要加一点蒜末。”
　　她说，“把火拧开再放，可以冲一冲辣气。”
　　他打开锅盖，把蒜末扔进去，又拿着勺子搅了一搅，白气蒸蒸的往上面一扑，他扭过头来对她说，“好了。”
　　都是家常菜，可是两个人都累了，吃得还是很香甜，吃完了又添上一碗，他忽然问她，“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明天买给你，补一个正式的礼物。”
　　她真的想了一想，还是摇摇头，“没有什么想要的，该有的都有了。”
　　收拾完了东西，清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也坐在一边，他不爱看电视，除了新闻之外从来都不看，她也知道他是在陪着他，可是翻来覆去的就那么几十个台，却没有一个好看，她问他，“要不咱们看一个电影吧，好不好？”
　　他点头。
　　她挑了一会，终于在一箱子的影碟之中找到了一张，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片子，李俊基主演，日韩合拍，叫做《初雪》。
　　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文艺电影，很舒缓的节奏，很明亮的画面，很纯真的感情，她几乎都忘记了这样一部电影，可是不知道怎么会找出这样一张片子来看。
　　在异国他乡邂逅的异国他乡的女孩子，日式的寺庙，那种木质结构的建筑物与碎石铺就的花园，扶疏花木掩映下的潺潺流水，长长的柄的木头勺子，飞扬起来的签纸就像是雪片一样落在地上，穿着桔梗服的女孩子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他们一起许下了一个关于初雪的约会。
　　就像是青春的年华里随处都可能邂逅的一段感情，明媚的就仿佛是三月里的阳光，却因为世事无常而猝然分离，他一直都在等她，可是她一直都没有回来。
　　李俊基生的太秀气，眉眼面庞都纤弱得仿佛女子，可是偏偏眼神里有那么一股子英气勃勃，那样微笑着站在初雪的天空下，眼睛里有泪，却仿佛是一道灿烂的阳光。
　　她轻声的叹气，“毕竟是在演电影啊，隔了这么多年再见，居然还能够再续前缘。”
　　他点一点头，却又摇一摇头，“可是不管隔了多少年，毕竟是还能够再见。”
　　地板擦得很亮，一左一右的放着粉红色的抱枕，她靠着沙发，他坐在地上，还有杯子和果盘，电影慢慢的往下面演，他们慢慢的往下面看，途中她还昏昏的睡了一觉。
　　睡醒的时候电影已经完了，他已经走了，怕她不知道，杯子底下还细心的留了一张便条，他的字飞扬洒脱，却不像他这个人沉静内敛。
　　她攥着那纸条，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一阵子，还想着，这字好漂亮呢。
　　萤幕上是最后一幕，雪花轻轻的，轻轻的飘落下来，音乐的旋律的声音，慢慢的放大，他们的手紧紧的牵在一起，他说，“对不起。”
　　她说，“谢谢。”
　　如果就这样在一起了，哪怕只说的是对不起，也会很幸福吧。
　　她怔怔的看着，有一点傻呼呼的，字幕打出来，她又歇了一刻，便出去去倒水，然后她在厨房的桌子底下发现了一根链子。
　　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下面坠着一枚鸡心，旁边有锁簧，应该是可以打开的。
　　她蹲在地上，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一会，这东西他随身带在身上，想来是很重要的，她一定要记得，下次见面还给他。
　　她把它抛进一只抽屉里。
　　第二天上班，刚到公司楼下正好碰上严素衣，正扭着高跟鞋背着笔记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却居然还有心思八卦，“咦”了一声问，“怎么是自己？”
　　清扬道，“那么还有谁？”
　　素衣笑，“昨天看见你跟人家逛超市买菜，真真的跟小两口子似的，怎么没在一起吗？”
　　清扬瞪她，“你什么脑袋。”
　　这一个上午就觉得心里的感觉很怪，说不上不好受，却也绝对说不上好受，心里莫名的觉得有一点点的酸，曾经沧海的感觉，所谓再回首已百年身。总是恍恍惚惚的安定不下来，策划案写了个开头，流程的安排却是乱了套，清扬叹了一口气，只好端了一杯咖啡，踱到窗前去。
　　站在二十二层楼的高度向下看，地面上的一切都成了小小的玩具一样，车，人，楼宇，立交桥，初升的阳光带着明媚的红色，涂在碧绿的叶尖上。
　　睡得不好，没有精神，便只能喝咖啡提神，想起以前在学校里的时候，常常是一说话便说到后半夜，第二天上课，却还依旧是生龙活虎，可见岁月不饶人。
　　那个时候她们宿舍住了七个人，女孩子爱说话，常常是灯一熄便开了话匣子，东也八卦西也八卦，分享各自的恋爱心得，清扬还记得阿宝有一句话，说得是你们要是分手了，我这一辈子就再也不会相信爱情了。
　　真的，七年的感情，谁都以为是天长地久，佳偶天成，有的时候清扬自己想起来，也都会觉得有小小的骄傲和自得，似乎这个世界都可以沧海桑田了，却唯有他，唯有她，唯有她与他，永远都不会变过。

　　第 24 章

　　后来阿宝结了婚，把照片挂在同学录上，肉嘟嘟的小脸上的一对酒窝，满满的盛的都是幸福和喜悦，新郎听说是她的第一个相亲对象，帅气英挺得不像话。
　　真的，人生就是这样的奇怪，你爱得惊天动地的那个人，不一定会跟你在一起，反而是目的性极强的相亲对象，最后走到地久天长。
　　中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清扬接了一个电话，老刘要几份文件，别的人都在忙，她便自己抱了，一个人送到楼上去。
　　有文件，又有几份样品，文件夹摞着夹纸箱，清扬两只手臂占得满满，站在那里等电梯，电梯还在地下一层，然后一层一层的上来，红灯闪烁，终于到了二十二，“叮”的一声，双门划开，清扬一眼就看见容嫣，亲亲热热地挽着封凌宇的胳膊，在那里说着什么，也正好看见她，便笑吟吟的招呼，“叶小姐，怎么不上来。”
　　清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有一点慌乱的迈步走了进去，容嫣问，“几层？”
　　清扬随口应，“二十八。”
　　电梯一层一层的，慢慢的，慢慢的升上去，是在失重，所以耳朵里有嗡嗡声，脑袋里也有一点昏昏的，清扬抬头去看门边那个指示的红灯，数字在一层一层的变化，她好似在看着，又好似没有在看着，直到容嫣低声提醒，“到了。”
　　电梯门重新阖上，她终于忍不住的，忍不住的回过头去，这样长的走廊，漫长得像是一条河流，这一头叫做此生，那一头叫做彼岸，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一个背影，慢慢的隐入尽头处的光明，渐渐的模糊掉。
　　她一直一直都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的不舍得。
　　可是对于决定离开他这一件事情本身，她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她只是觉得凄凉，像是站在时光洪流的边上，眼睁睁的看着曾经的花好月圆天长地久一片一片的碎裂，被泥土冲涮，最后慢慢的沉到最最的底下，再也不见天日。
　　那样的一场青春的华丽的葬礼，他与她，都是命运祭台上的牺牲。
　　就像她与他的距离，隔了这一道长长的走廊，只是一道走廊，却已经分道扬镳，便注定了越来越遥远。
　　清扬一直都在做同一个梦。
　　还是那一个梦，那一个美丽的梦，梦里有大片大片的樱花树，开放得像雪一样的海洋，她一个人慢慢的，慢慢的在林间走，慢慢的走过去，那花朵终于凋落了，有风吹过去，一地的残红。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做这个梦。
　　周围似乎还有春天的花朵的香气，可是都是已经凋残的花朵，半干的花瓣在地上簌簌的来去，像是雪，又像是纸的碎片。
　　她从梦里走出来，那一场爱，是青春时候的一场大病，病好了，可是后遗症还在，不时的会咳嗽，会颤抖，会疼痛，那疼就像是从心底扎出来的细细的针，一旦触及，痛不可仰。
　　她还记得那个春天，那个春天里的甜蜜的冰淇淋，那一场比冰淇淋更加甜蜜的爱情，她和他走在花丛中，她的身上穿了一条白裙子，细细的掐腰，大大的裙摆，窄窄的袖子，她的个子比同龄的女生略微高一些，有一双纤细的锁骨，在镜子前面照一照，不一定有多漂亮，可是那一份青春逼人的明艳，连自己都不好意思看。
　　是封凌宇拿着工作的第一笔薪水买的。
　　那一条裙子她穿了很久，穿得很爱惜，可是白色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稳定的颜色，第二个夏天里再拿出来的时候，裙摆的褶皱里就已经有了淡淡的黄，不管是用84洗，还是刷子刷，都不掉的。
　　他对她说，“别洗了，我再给你买一件。”
　　她说，“不，我就要这个。”
　　他笑，轻轻的敲一敲她的头，“犟丫头。”
　　她其实是很随和的人，可是有的时候，确实会很犟，十头牛拉不回来似的，又或许是她的潜意识里是有一种十分偏执的洁癖，就像是容不得洁白裙子上的污渍一样，她的爱情，也容不得一点点的玷污。
　　那个时候他们还只是大四，他的专业是技术物理，方向是材料科学，就在校外的一家电子公司打工。那一家公司很有名，是业内的翘楚，可是也素来都以工作严苛而出名，他非常非常勤奋的工作，常常是半夜了才回到宿舍，一张脸更是尖尖的瘦下去，她看了心疼，便劝他注意身体，他只是微微的笑，揽着她的腰，说，“我在为我们未来的家而努力奋斗。”
　　未来的家，是多么多么温馨的字眼，只这样听听就觉得幸福了，她也笑，说，“我不要很大很大的房子，也不要很大很大的落地窗子，我只要你，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我最幸福的家了。”
　　“一定会的，”他说，细碎的吻轻轻的落在她的额头上，他的音调十分笃定的，“一定会的，我一定会在你的身边，不但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一定是的。”
　　到底是年少轻狂啊，那么轻易的，就以为是天长地久了。
　　后来就是七月里，两个人都毕了业，学校的宿舍自然是住不得的，封凌宇本来是打算两个人一起租一间房子，不但可以省下一笔钱，而且还可以经常见面，可是清扬仔细想了想，还是红着脸孔，摇了摇头。
　　她的骨子里本来就是那种十分传统的女生，对于男女之间的关系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偏执，哪怕是暧昧边缘的一点点的试探也不可能，封凌宇也了解，只是微笑着打趣她，“看来我要快快的赚钱，好早早的把你娶回家里去，这样才有人给我做饭吃。”
　　清扬本来是害怕他生气，听他这样一说，心里便安定了下来，对他说，“你娶吧，只要你娶，我就嫁。”
　　他笑，“我现在还买不起一只钻戒呢，到时候上了教堂，我们拿什么交换啊。”
　　她指着街边摊子上一排一排明华耀眼的时装戒指，“我就要这个，这个钻也很大啊。”
　　他一直紧紧的拉着她的手，还笑话她，“傻丫头。”
　　她记得那一天他们坐的是601路的双层车，天已经晚了，上层坐的人很少，也没有开灯，窗子都开着，疏落的风从这一头吹过去，又从那一头吹过来，前排的挡风玻璃上有琳琅的灯火，一排一排的，像是海面上浮华的倒影，缤纷的浮点过去。
　　他紧紧的扣着她的手，只是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气氛莫名的就有些压抑，车子驶过城门洞口的时候，忽然就是一阵风，扑面就过了来，她的长发一下子就轻扬起来，带着淡淡的芳香，扑在他的脸上。
　　他一直送她到住处的门口，才说，“清扬，相信我，我一定会娶你的，然后会给你很好的生活。”
　　清扬一直都记得，记得那一晚的月光，那一晚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瞧着她，带着一种压抑的狂热，她莫名其妙的就有一些感伤，她轻轻地拥抱了他，低声的说，“我知道。”
　　他眼看着她上了楼，才离开，可是他不知道，她其实一直都没有走，她就躲在楼门的后面，一直一直的看他，看他高大瘦削的背影，慢慢的转过去，离开，终于消失掉，消失在楼宇间的暗影里面。
　　她一个人静静的站着，轻轻的把玩着左手上的那一枚指环，最最朴素的缠枝花样，在黑暗的影子里，静静的闪一闪，再闪一闪，就像是镶嵌了一圈最最纯粹的星子一样。
　　她有一点点悲哀的想，他其实并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就像是她一样，他也有他的固执。
　　年轻的时候我们要强，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心中还有理想，可是一直到长大以后，我们才会发现，那些固执可能是会让我们错失，一生的幸福。

　　第 25 章

　　他的工作是技术性质的，总是加班，又忙，那个时候她在一家女性生活的杂志社里工作，工作也不轻松，只能一周抽出一天过来，帮助他收拾屋子，再做做饭，刚刚开始的时候她的手艺并不好，炒的菜总是掌握不准火候，盐也放不合适，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他每一次却都是十分的捧场，兴致勃勃的吃完，还拍她马屁，“我这一辈子算是有福了，永远都有福气，口福。”
　　她叫他吹得心花怒放的，更加兴致勃勃的钻研起菜谱来，做菜这个东西第一是兴味，第二是悟性，清扬过不得多久就烧得一手好菜，虽然只是家常口味，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可是就是这样的家常口味，又何尝不是最贴心的呢？
　　他喜欢吃饺子，却嫌超市里面速冻饺子的味道不正，她就学着拌馅，韭菜鸡蛋，牛肉大葱，猪肉白菜，菜要剁碎，还要挤出里面的水分，盐放多少，花椒面要放多少，植物油又要放多少，用筷子搅得均匀，然后和面，擀皮，包饺子。
　　常常都是在周末的下午，很闲又很放松的时候，住在租来的房子里，一切都要从简，连盖顶也没有，就放在盘子上，大大的白磁盘子，边上有玫红色的茑萝花，她的饺子包得很漂亮，白白胖胖的饺子一圈一圈的排列在上面，排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他的饺子包的不好，总是横躺竖卧，没有一个站得起来，她笑话他，他却十分的理直气壮，“我妈说了，包的饺子要是躺着，以后就会娶个懒老婆。”
　　她气的咬牙切齿，满手的面就抹在他的脸上，他抄起擀面杖来，对她虚虚的威胁一下，跑着蹦着就出门去，清扬追在后面大笑，笑声回荡在屋子里，像是多了好几重一样。
　　有一次他请了同一个研究组里的同事来家里聚餐，一共来了四个人，都是年轻的男生，理工科出身的男生，身上带着一种毛躁的青春的活力，还有很沉稳的那一种，但是也不同于文科男生的衣冠楚楚口若悬河，有两个还是他们的校友，还是大四的学生，笑眯眯的叫她“师姐”。
　　男生们有坐在沙发上看碟的，也有躲在屋子里玩游戏的，她一个人带着围裙，走进来走进去的招呼，他悄悄的钻进厨房里，附在她的耳边轻声的说，“老婆，辛苦了。”
　　她笑眯眯的仰起头来，“不辛苦。”
　　那是午后的时候，阳光暖洋洋的照进玻璃窗子里来，煤气的一只灶台上咕嘟咕嘟的炖着肉汤，暖洋洋的飘腾出浓郁的香味，她带着素色小花边的围裙，一双袖子高高的挽着，一叶一叶的擗开大棵的油菜，油菜上有碧绿的水珠，轻轻的抖一抖，就滚落下来。
　　这样暖洋洋的时候，就连心也好似都已经暖洋洋的，这是她一直都想要的时候，一直都盼望的时候，有朋友，有亲爱的人，有家里的饭菜馥郁的香，哪怕房子很小很窄，哪怕没有大的钻石，哪怕没有很多很多钱，也会觉得十分十分的幸福。
　　她炒了四个热菜，拌了两个冷盘，最后还上了一道玉竹排骨汤，汤汁煲成浓郁的乳白色，刚刚揭开盖子就觉得香气扑面，一个小伙子尝了一口就跳了起来，连连说，“师姐师姐，我得叫我女朋友过来，你来好好的指点指点，不然她每次到我那里去，我得胃都要疼好几天。”
　　大家哄堂大笑，清扬也笑，吵吵嚷嚷的，他果然冲出去，把自己小鸟依人的女朋友接过来，没有学会做菜，反倒是吃了不少。
　　那一天他们吃了很多很多的菜，喝了好多好多的酒，清扬的酒量不好，便只是封凌宇过来接着，她只沾的那一点却也上了头，脸孔上蒸蒸的热起来，侧过脸去看玻璃上的阳光，阳光慢慢的斜下来，空气中有一条光柱，亲切可感，像是可以拥抱一样，就连那些漂浮的细细小小的灰尘也十分十分的漂亮，仿佛细碎的金子。
　　他们一起送了客人走，封凌宇便系上了围裙，清扬抱着双臂站在一边，看着他一个一个，很仔细的把碗洗干净，还眯起眼来笑，“以后我们就这样子的分工好不好，我做饭，你洗碗。”
　　他很认真的点头，“好啊，你洗衣，我拖地。”
　　那样的煞有介事，好像说得是真的一样，可是之所以要这样说，也不过是以为总有一天会变成真的。他荒腔走板的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忽然一个不小心，手中的一只素花细瓷碗滑在地上，一声脆响，摔了个粉碎。
　　两个人对望一眼，终于忍不住的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去，阳光照着地上的碎瓷片，像是一小块一小块的阴影。
　　其实他们之间一直没有阴影，起码清扬一直都是这样的认为，他们很少吵架，相互关心，因为在一起的时间长的缘故，就连朋友的圈子也是互相重合的，就连一点点可以制造阴影的障碍物也没有，可是或许就是因为太过于干净透明，所以容不下一点点的，污浊。
　　往事像沸腾的海，汹涌前来，又汹涌的过去，清扬越想越来精神，只是睡不着。
　　摸出手机看看，已经是后半夜的两点钟，她随手扭开床头的小灯，想要看书，便拿了一本《饮水集》在手上，随手翻开来，便大声的念出去。
　　这是她很久以来的习惯，每当心里平静不下来的时候，便会铿锵有力的读上一段韵文，中国文字的美感和韵致带有奇异的魔力，似乎是具有安抚人心的作用。
　　可是她读了好几首词过去，却只是觉得磕磕巴巴的，声音很大，在屋子里面回响，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就会觉得分外的凄清。
　　她忽然觉得身上发冷，周围也都是发空，屋子显得很大，虽然如果再住上一个人，就会显得小了。
　　她下了床，在屋子里面走，来回来去地走，似乎想要做什么，可是又不知道做什么，最后她走到厨房里去。
　　灯没有开着，可是还是看得见那一瓶红通通的玫瑰，无声无息的开放在暗夜里。
　　她静悄悄的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灯。
　　灯光亮起的一刹那，她忽然有一点恍惚，那一大捧的玫瑰花，刚刚拿回来的时候，其实都是小小的花蕾，骨朵紧紧的抱在一起，可是现在，那些玫瑰全部都绽放开，一朵一朵，开得浓烈而又热情，每一朵都仿佛是在笑。
　　她怔怔的伸出手去，轻轻的，摸了一摸。
　　有花瓣轻飘飘的落下来，落在玻璃的桌面上，绿的桌面像水，花瓣像是小小的喷香的船。
　　她拈起一瓣来，拿在手上。
　　原来花都开放的时候，也就老了。
　　离开封凌宇的这几年，摸爬滚打的一路走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是无坚不摧，可是现在才知道，原来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已经结成了痂，就像是僵硬的一层茧壳一样，那底下的血和肉还是新鲜的，只要轻轻的碰一碰，就是钻心的疼痛。
　　她忽然很想说话，很想找一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聊一聊天气也是好的，可是现在是在半夜里。
　　她又摸出手机来，一个一个的翻看过去，很多的人名储存在电话簿里，有熟悉的，有已经忘记的，还有亲切的昵称，可是她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却也不知道该找谁，她又翻了一遍，终于在一个名字上，按下了拨出键。

　　第 26 章

　　只是一声，“嘀——”的一声，那一头就接了起来，好像是一直等在那一头一样。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想要找人说话只是一种冲动而已，便只好沉默着，他“喂”了一声，问，“还没有睡？”
　　她“嗯”了一声，说，“睡不着。”又问，“你呢，在做什么。”
　　他说，“刚刚有一个手术，现在开车呢。”又告诉她，“在三环上。”
　　她问，“你累不累啊。”
　　他好像是笑了一下，说，“很累。”
　　她说，“那就好好的休息吧，回去之后好好的泡个脚，喝一杯牛奶，牛奶记得要热一热。”
　　他轻声的叫，“清扬，”又问，“你怎么了？”探究的，“有心事？”
　　她想要矢口否认，可是叹了一口气，还是说，“就是想找人聊聊天，说说话。”想了一想，又问他，“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很幼稚？”
　　“不幼稚，”他静静的说，“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候，感觉到孤独，感觉到无助，感觉到彷徨，需要另外的人的声音，温暖，或者说关怀，每个人都是这样的，都会有这样的时刻，我也是一样。”
　　有那么一刻的时间里，她都没有说话，他的声音也停下来，耳机中只有轻而浅的呼吸，隔了长长的电波，这一座不夜的城市，有多少人在孤枕无眠，又有多少道电波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流转，她很快的吸了一下鼻子，说，“谢谢你，我现在好多了。”
　　他沉声说，“我放音乐给你听，好不好。”
　　她点头，想一想他是听不见的，便又说，“好。”。
　　他又说，“你把灯都关掉，好好的盖上被子，闭上眼睛，我放音乐给你听。”
　　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像一杯陈年的酒，仿佛是具有催眠的神奇力量，她依言照做，闭上了眼睛。
　　音乐声缓缓的响起来，
　　“When I look in your eyes I can see that you,
　　Want to be with me but you are so scared,
　　And I don’t know what to say or do,
　　But the tears keep falling from your eyes,
　　And I know that
　　Times won’t change my love,
　　And I can’t do northing to keep you,
　　Oh, I will give my love oh when I hold you tight,
　　Give my love, through kisses oh so light,
　　And you know that I can’t change my love,
　　Take my love all through the night------”
　　是一把低沉的男声，有苍凉的声线，那样缓慢的唱出来，听在耳朵里却有一种分外的安心的感觉的，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一梦清凉。
　　公司筹划的展厅已经装修好了，只差室内的装饰，清扬已经约了容嫣过来，一早上到达的时候便开始工作，一直忙到中午才完成一个大体的框架，下午的时候镜框需要再加固，就可以了。
　　上午的阳光温暖而和煦的射进玻璃窗子里来，温暖的光晃在那一幅作品上，那是一幅摄影作品，拍摄的是西安的古城楼，从一个仰视的角度上，刻意的背着阳光，画面上是大片的蔚蓝的天幕，只在最最下面的一个角落里露出城楼暗黑的轮廓，檐角上有铁马，清晰而沉重的垂挂下来。容嫣端了两杯咖啡过来，清扬接过来，笑着说，“谢谢。”
　　咖啡泡得浓了些，味道有一点点的苦涩，可是后味却十分的醇厚，容嫣喝了一口，问她，“拍得怎么样？”
　　“很好，”清扬真心实意的赞美，“真的很好，我在西安呆过好几年，最喜欢的就是那里的古城墙，你这照片拍得特别的有感觉，角度也很好，就是很沧桑却又很永恒，像是可以亘古不变的许多东西一样，”她有一点向往的一笑，“我真想回去看看。”
　　“谢谢，”容嫣很高兴，她是那种很高雅的女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一种，可是却很豪爽的拍一拍清扬的肩膀，“这张照片是我拍的最满意的，你这样说，让我很有成就感呢。”
　　清扬笑一笑，没有说话。
　　容嫣晃着手里的杯子，忽然问，“叶小姐跟江大哥很熟吗？”
　　清扬微微的吃了一惊，想了一想，还是摇摇头，模棱两可的说，“还好。”
　　容嫣似乎有一点点出神，手指轻轻的抚摸咖啡杯子，过了好一阵，才轻轻地说，“江大哥是个好人。”
　　清扬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是“恩”了一声。
　　容嫣点点头，叹了一声，“江大哥那个人呢，其实是一个好人呢，是真的好，特别特别的好，可是他对别人好，却总是像把自己都给封起来，他的旁边就像是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你看得见他，可是摸不着，他对任何人都好，可是你又觉得他离你特别特别的远------他不肯离任何人近一些，一点点都不行-------距离太近的话，谁都会觉得不自在，可是他对你不一样-------”她轻声的说，“叶小姐，你要珍惜。”
　　她对她说，你要珍惜，话是好话，可是听着却总是觉得难过，清扬低头听着，一口一口的喝咖啡，咖啡喝干了，最后，她抬起头来，说，“我们只是朋友。”
　　容嫣笑眯眯的歪着头看着她，“只是朋友——哪种朋友？”
　　她的微笑很纯真，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这么近的距离，清扬都能看见她脸上的细细小小的绒毛，皓齿明眸，人如美玉，可是她的微笑看起来，不知怎么的就有那么一点点的刺心，清扬怔怔的别过脸去，举起杯子来，可是咖啡已经没有了。
　　她侧着头去看墙上的那一副古老城墙，那样的陌生，却又那样的熟悉，她怔怔的想，现在的那一个城墙，跟他们原来爬过的那一座，还是一样的吗？
　　容嫣仰头喝干了咖啡，却好像看见了什么，顿了一顿，脸上已经露出极为欣喜的表情，几步迎了出去，含笑道，“凌宇，你来了。”
　　封凌宇说，“今天中午没有什么事情，正好是想要过来看看你。”
　　容嫣笑，“是吗，那正好，我还没有吃饭呢。”
　　封凌宇随口应，“我请你。”
　　容嫣这才想起清扬来，连忙说，“叶小姐，我要出去吃个饭，我们下午继续吧。”
　　清扬对她微笑，说，“好的。”
　　容嫣又转过头来对封凌宇道，“你稍等一等，我去取包。”
　　封凌宇点头，“好吧，我等你。”
　　她的包放在休息室里，她的高跟鞋一步一步的，远远的走去了，清扬蹲在地上，与助手一起收拾地上零散的工具，许是天气热的缘故，她觉得额上出了汗，手心里也湿湿的，滑溜溜的感觉，她去捡地上的一支排笔，捡了两下都没有捡起来，那笔却骨碌碌的滚远了，滚远了，却终于慢慢的停住。
　　他弯下腰去，把笔捡了起来。
　　助手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听见，那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进公司才一年，有一点毛毛躁躁的，站起身来的时候，头已经在画框上磕了一下，清扬说他，“你小心一点。”又问，“疼不疼？”

　　第 27 章

　　小伙子伸出手去不好意思的揉着头，笑嘻嘻的对她说，“小叶姐，你先吃饭吧，这里我来收拾就好了。”
　　清扬点头，说，“小心些。”
　　她慢慢的站直了身子，他的手里紧紧地捏着那一支排笔，她一眼看见他，本能的就想要逃离，可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十分十分的沉重，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够有办法抬起来，她转过身去。
　　她转过头去看那一幅照片，巨大的照片像是凝滞的时间，曾经有过的时间，那一座遥远的城市，古老的城市，在千年风雨之中屹立下来的古老的城墙，很沧桑却又很永恒，像是可以亘古不变的许多东西一样，比如，爱情。
　　不管人事如何变迁，世事多么的无常，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爱情，她永远都相信爱情，爱情的本身永远都是美好的，不美好的，是人。
　　过去的，终于都是过去了。
　　她不敢动，她也不能动，时间像是胶着了一样，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她只是面朝着墙壁，努力的想要调整自己的情绪，这是中午的时候，大家都忙忙碌碌的，准备去吃饭，助手收拾着工具箱子，又出门去找盖子，严素衣蹬蹬蹬的从前厅走过来，老远就喊，“清扬，走了------”话音未落，忽然吃了一惊，跺着脚大喊，“清扬，快躲，快躲。”
　　厅里还有工作人员，所有人都是一愣，封凌宇连忙回过头来，一眼看见墙上那一幅巨大的摄影画框，最最上面有一支水泥钉松脱了，摇摇晃晃的，就砸了下来。
　　那一刻，封凌宇只听见脑袋里面“嗡”了一声，他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不记得，他猛地冲了过去，可是还是晚了。
　　时光好像是变得缓慢了，只是缓慢的流过去，他眼睁睁的看着，看着巍峨的古城墙坍塌下来，像是一句古老的谶语，他们曾经以为地久天长的爱情与誓言灰飞烟灭，就像是他看着她离去时候那样凄凉的一个背影，却还是那样固执的，挺立成一支折不弯的笔。
　　她是那样固执的人，他甚至从来没有看见过她流泪。
　　清扬伤得不重，只是画板拍在小胫骨上，力道不小，所好受力面积很大，只是小腿骨上裂了一条缝，医生拍了片子做了检查，说是只要在家里面静静的疗养就好了，不用住院。
　　封凌宇一直都在她的身后看着，这个时候才长出了一口气，清扬的眼角余光里，能够看见他的手，先是攥得紧紧的，然后十分缓慢，十分缓慢的，慢慢的松开。
　　他是很紧张的，她自己反而麻木了，刚刚开始的时候根本就感觉不出来疼，那一小块肌肉已经麻痹掉了。她记得他跑过来的样子，那一刻天与地都已经寂静了，只有他，以一种绝望的姿势，像是扑火的飞蛾一样，试图挽留住逝去的什么与什么，或许是他们都已经决定放手的东西，可是却终于还是徒劳的伸出手去，试图的作最后的挽留。
　　医生开了几味药，连石膏都没有打，她的腿却还是疼，疼得不能沾在地上，只能一瘸一拐的往前走，他伸出手来扶持着她，她的身体禁不住的，微微就是一僵，却还是让他扶住了。
　　他对她说，“你不用担心，公司里我会叫人给你请假，可以在家好好的休息。”
　　她说，“谢谢。”
　　最初的慌乱与紧张过去，一切的一切仿佛是又重新的回到了原点，分明是最熟悉，却又仿佛是陌生人一样，最最冷漠，最最疏离，最最的谦和，和有礼。
　　是在医院里，走廊里有来苏水的气味，有穿着白衣服的小护士端着医药盘子轻巧的走过去，走廊也是白颜色，站在那里等电梯的间隙里，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了起来，是容嫣，问他，“你在哪里啊？”
　　他说，“我在医院。”
　　她问，“怎么了？”
　　他看一看清扬，说，“叶----小姐受伤了，我送她过来。”
　　她说，“伤的重不重，有没有关系？”
　　他说，“没有关系，但是要休养。”
　　她说，“那就好。”
　　他说，“再见。”
　　他把电话关掉，放进衣袋里，电梯里很狭窄，他的脸孔绷得紧紧的，只是仰着头，去看电梯口那里跳跃的数字，“6，5，----3，2——”
　　电梯慢慢的向下走，这个时间里人并不多，只有她与封凌宇两个人，空间算不得大，可是算不得小，却只是觉得气闷，闷得人似乎喘不过气来，她试图对他微笑，对他说，“我有朋友在这一家医院里，很快就会过来，我叫他送我回家，就不麻烦你了。”
　　他点头，说，“我知道了。”
　　她给江守宁挂了电话。
　　他一直在旁边听着。
　　他到底扶着她，坐到大厅的长椅上，说，“那我走了。”
　　她点头，说谢谢。
　　他走出好几步过去，这才想起什么来，又走回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说，“你的药。”
　　她伸手接过来，说，“谢谢。”
　　她就看着他，一步一步的离开，一步一步的走去，大厅里的人也不多，那些面目模糊的人们，行色匆匆的走过去，他的面目也渐渐的模糊，渐渐的远去，渐渐的消失掉，她有一些凄凉的想，既然分手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江守宁很快就下了来，身上还穿着那一袭白大褂子，走过来问她，“怎么了？怎么弄的？”
　　她忽然觉得委屈，眼眶里面似乎是“轰”的一声，就热了上来，热辣辣的又胀又痛，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吸了一口气，说，“不好。”
　　他坐在他的旁边，拍拍她的手，说，“把病历给我看看。”又问，“怎么弄的？”
　　小腿肚子里其实很疼，一跳一跳的，有一根筋似乎一直在抽，她不由自主的红了眼圈，可是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她说，“是被镜框砸的。”
　　他说，“怎么不小心些？”
　　她把病历本子递给他，他很仔细的翻看完了，她又把X光透视片子递给他，他对着光线仔细地看了一看，然后装好，说，“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好好的休息就行了，这一条腿不要吃力，要多多补钙。”
　　她想要微笑，说，“医生也是这样说。”
　　他也勾起了唇角来，说，“我就是医生。”
　　他还没有下班，却开了车送她回家去，正午的时候，街上略略的有一点点堵，每一个十字路口那里几乎都会排开一条长长的车队，她很少在这个时候出门，他问她，“你饿不饿？”
　　她摇头，“没有感觉。”
　　他说，“回家炖排骨汤喝好不好。”
　　她反问，“你炖？”
　　他说，“好。”
　　路上他们停了一刻，他去超市里买了东西出来，她坐在车里，只觉得小腿那里疼得厉害，像是生生就要劈开一样，腿上渐渐的泛起乌青来，乌青里面还有紫痕，腿肿得老粗的，最初的紧张过去，精神一乍的轻松下来，才觉得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像是虚脱了。
　　她一直都没有说话，他问，“你怕不怕。”她摇摇头。
　　他问，“还有什么想吃的。”她还是摇摇头。
　　一直到了家里头，坐在了床上，她才开始噗噗噗的落泪，她早就想哭，可是总是觉得不好意思，可是她受了伤，连路都走不了，所以可以哭了吧，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到意志，到思想，都已经软化掉，就像是炉火旁边一根蜡烛，慢慢的软了，慢慢的懈了，慢慢的化成一堆凄凉的泪，再也无法收拾起。她想她的脊梁原来并不是一直都可以挺得笔直的，就像现在，她只是一根藤，无助的藤蔓，细小的丝萝，只是希望可以找到一根高大的乔木，可以让她紧紧的攀缘，只是攀援，哪怕沉沦。
　　他轻轻的揽着她的肩膀，把纸巾递给她，她抱着纸巾的盒子，一张一张的抽出来，一团一团的纸扔在地上，像是半凋的花朵。
　　她哭出了一身的汗，额头冰凉冰凉的，手脚也是冰凉冰凉的，他轻轻的攥着她的手，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地说，“想哭就哭吧。”
　　她哭累了，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他也上班去，留下字条，叮嘱她吃药，记得吃饭，说晚上还会过来。

　　第 28 章

　　她的伤很快就好了，毕竟只是骨裂，连石膏都没有打，那一条腿没有一点的异状，只是在阴天下雨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的疼，
　　清扬在家里面休病假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过来，严素衣找了一个双休日过来看她，一见她就“哟”了一声，“气色还不错，我还以为会看见一个楚楚可怜的林妹妹呢。”
　　清扬笑，“你看我像林妹妹吗？林妹妹有这么胖的吗？”
　　素衣也笑，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确实，在家呆这么几天，都养肥了。”
　　清扬大叫，连忙摸出枕头下面的小镜子来，东照西照，“真肥了真肥了？可了不得了，这下子嫁不出去了。”
　　素衣“切”了一声，“就你，还嫁不出去？那个姓江的帅哥对你死心塌地的，直接嫁给他，不是挺好的。”
　　清扬笑一笑，沉吟了半晌，忽然叹了一口气，点一点头，轻声地说，“我觉得也是，有时候觉得挺好的，有时候呢，又觉得身子似乎不在地面上，没着没落的，总是落不到地上，我都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不是爱，不知道这样爱着，能不能有结果，真的有了结果，会是什么。”她抬起头来，“素衣，你看，我就是这么想的，他对我是好，可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对我一直这样好，我能不能一直这样对他好，人都会变，未来的事情，谁都把握不住，有时候觉得是板上钉钉一样，本来一锤子就能砸下去了，可是那钉原来是锈的，一砸就断了-----你觉得吃惊，惶惑，可是又无可奈何，那人心也是这样，不管你怎样想，可是有些时候，你就是抓不住。”
　　素衣拍拍她的手，“清扬，你就是太敏感，人生都是这样，谁都伤心过，谁都无助过，谁都失过恋，可是不是还要向前去吗？往前走着，也别回头，也别向后看-----有时候想一想，人的造化，还有姻缘，其实都是命运呢，命中有时莫放手，命里无时也不能强求，所以呢，随缘就是了，别想得太多，想得太多了，就太累了。”
　　就这样，他没有对她说过那个字，她也没有对他说过那个字，可是他似乎渐渐习惯于到她那里去，两个人一起做一餐饭，吃一吃，有点像念书时候学生聚餐，可是他们分明都长大了，也不那么馋，吃什么都无所谓，可是两个人的晚饭，总是比一个人的要香呢，连饭都要多添上一回。
　　有时候他们一起去吃私房菜，北京的私房菜是很出名的，都在那种曲里拐弯的地方，狭窄的胡同，四周都是那种古老的青砖墙壁，洋槐树高大的枝条张牙舞爪，绕得人头昏脑胀，终于到达目的地，进门就是小小的四合院，回廊曲折，小桥流水，葡萄架下放着三五张桌子，平适安静，就像是寻常人家。
　　吃完饭一起看一看电影，有时候天气好了，就散散步，傍晚的时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阳光的那一种金红色分外的和暖，有一次在小区里看见一只狐狸犬，金红毛色的小狗狗，四只腿都很长，一颠一颠的跑，不知怎么样就跟她对上了眼，走得远了还一步三回头，她停下来逗一逗，然后慢慢的走到停车场，目送着他开车回家去。
　　两个人都是有正常工作的人，都有各自的事情在身上，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有时候下班后他会到公司楼下等她，两个人一起吃晚饭，然后送她回家，如果赶上周末，他又没有事情，便会在那里呆上一整天，帮助她除尘打扫，浆洗衣服，两个人会一起作一餐饭，饭后他会主动的洗碗。
　　她并不是随便的人，或者从某一种角度上讲，她是一个相当保守的人，而且可能是因为过去的阴影太过于深刻，她在对男人的选择上有一种类似于洁癖的偏执，更不要说完完全全的接纳进入自己的生活，但是他就是轻轻巧巧的，却又带了一种毋庸置疑的强势，走了进来。
　　很多的时候她会思索，他们这样子的一种关系，到底算是什么，陌生人吗？当然不是。朋友吗？似乎也不像。那么就是情人了，可是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起过感情，更加何况爱情，她也是如此。可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很奇怪，就是这样的，两个个性不同的人，两个原本不认识的人，就那样的走在一起，慢慢的分享彼此的生活空间，更加难得的是，居然不会互相的厌倦。
　　可是他对她是真好，她受伤之后，他几乎天天过来接她上下班，除去他安排手术的日子，几乎是风雨不误，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有一天上了车对他说，“没事的，我都好了，再说坐出租车也行，医院离得那么远，你每天过来，多累呢。”
　　他说，“没事，不要跟我客气。”
　　是客气，确实是客气，清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他在一起，温情脉脉是有，可是更多的是相敬如宾，人与人之间其实是有潜在的分界线，毕竟，他们还没有熟到那个地步。
　　清扬叹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只是别过头去，看着窗户外头的车水马龙，街道转角那里有一家商场开业，红红火火的炸了一地的鞭炮碎片，微风一吹簌簌而过，只这样的看着就觉得凄凉，千里搭长棚，人走茶凉的那一种感觉，一直到坐上了车子，清扬还觉得心里闷闷的。
　　他刚要发动车子，可是另一辆车平稳的驶了过来，正好挡住去路，他只好等了那么一刻，等着那辆车停下来，然后容嫣走了出来。
　　自从上次受伤之后，清扬再也没有见过她，她明显的瘦了很多，穿了一身黑色的裙子，越发显得弱质纤纤，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是拿着包往前走，他的手扶着方向盘，似乎想要下去打一个招呼，可是终于没有，直到她走出了好几米远，才发动了车子。
　　他的车开得从来都不快，就像他这一个人，永远永远都是从容的，虽然冷淡些，可是却总是会让她安心，十分踏实的感觉。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里开始发虚。
　　是因为人心吗？心变了，所以感觉也已经变化了。
　　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一直在那里看他的手，那一双修长漂亮的手，轻轻的敲击着方向盘，她这样看着，没来由的就有一些头晕目眩，好像是受了蛊惑一样，她一直想要问他一句话，可是终于问不出口去。
　　绿灯闪了一闪，亮了起来，他一打方向盘，汽车轻捷的驶过了斑马线，他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转过头来，对她微微的笑了一笑，脸上的神情她有点看不出来，他微笑着问她，“晚上吃什么？”
　　她随口答，“随便。”
　　车子缓慢的向前开着，驶过了街区，驶过了喧嚣的街道，那是九月里，初秋时节，难得的晴朗通透的好天气，可是夜晚的风已经冷了，天上看不见星星，可是她知道，它们一直都在，湮没在云层的背后，或者是地上的光芒之中，虽然她再也看不到。
　　她希望自己的以后，能够拥有一场幸福，一场平淡而温情的幸福，与风花雪月无关。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她一直都忘不了的那一个夜晚，那一个夜晚的天幕，纯净得像一块巨大的黑色金丝绒，上面钉着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晶莹剔透得像是钻石一样，有一个鲁莽而大胆的小小少年，在肥大的校服底下牵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一直在微微的颤抖，手上有汗水，冰冷而潮湿的，她知道自己跟他一样的紧张，紧张得不能呼吸一样，那样甜美而恐惧的窒息，一直一直都在她的记忆里。
　　她想要微笑，可是心里一下子就酸了起来，她不是小肚鸡肠的女人，可是她真的害怕，那种害怕，太过真实，所以无法抵挡。
　　绿灯亮了，这个路口的车不多，越发显得街道宽阔，他缓缓的，缓缓的把汽车停在路边上，是在立交桥的底下，高大建筑的暗影遮挡过来，他的脸孔隐藏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熠熠的闪着光，像是天空中灿烂的星子一样，他似乎也有一点点的惆怅，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方向盘，看着指示牌上数字的跳动，“三十九，三十八------二十七--------”。
　　她轻声的问，“你还相信爱情吗？”
　　他顿了一顿，轻声的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觉得爱情是海誓山盟，生死相依，可是事实上，在我们真实的生活中，爱情也不过就是吃饭穿衣，柴米油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像是在叹息，
　　他的话从来都不多，可是每说一个字，却都是十分的有分量，她想起以前在宿舍里，一大堆一大堆的租借来的言情小说，可是几千几百本的看过去，却都没有这一句话来得贴心，心莫名的安定下来，她终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她想她开始懂得，真正的爱情，从来都是这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第 29 章

　　那一天他带她到一个地下酒吧里去，他从来都没有带她到这一种地方来过，可是吧台里面的侍应生居然跟他很熟悉，看见他就叫了一声，“江大。”
　　他点点头，带着她走到一张靠墙的桌子旁边坐下，高高的木头桌子，高高的木头凳子，都是四四方方，直上直下，连一点点的花哨也没有，他问她，“你喝不喝酒？”
　　她点点头，“喝一点吧。”
　　他招手叫了侍应生过来，要了两瓶果啤，也没有杯子，陆陆续续的有一些人进来，可是人也不多，台子底下的灯光一直都是很昏暗，可是酒吧中间的舞台上却忽然亮起了灯，那灯光已经不能够用明亮来形容，简直就是刺目，白惨惨的光明，像是要把人的眼睛都要刺瞎了一样。
　　台子上有人，一直在弹奏着乐曲，轻声的吟唱，悠扬清远，像是回忆，又像是叹息，像是秋日午后，天空高远明媚，一地散落的黄叶，踏上去簌簌的清响。可是那声音突然之间被打破了，一阵短促而激烈的电吉他的声音猛地迸射出来，那四个瘦弱的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他们都穿着细细的牛仔裤和破烂的T恤，当他们坐在那里的时候，他们总是垂着头颅，用头发盖着眼睛，看起来冷漠而疏离，可是在他们站起来的时候，每一个人仿佛都变成了发光体，熠熠的充满神采，让人没有办法仰视一样，清扬情不自禁的闭了闭眼睛。
　　那一刻，酒吧里仿佛是被注射了一针兴奋剂一样，有人站起来，也不知道向上面大吼着什么，电子音乐的声音像是细菌，无孔不入的充斥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忽然跳到了音箱的上面，扯下外套，披垂着长长的头发，疯狂地扭动起来。
　　人还是不多，可是气氛开始燃烧，他们两个沉默的喝干了瓶子里的酒，然后走出门去。
　　出了门清扬忽然觉得身上发冷，原来在里面呆了那么一小会儿，那脸也红红的，开始出火，他问她，“你听不听得懂？”
　　清扬楞了一下，想了一想，还是摇摇头，说，“不懂。”
　　他笑，“是啊，不光你不懂，他们也不懂，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那里面唱的什么，或许只不过是觉得太闲了，也或者是激情太多了，又或者是因为太年轻，太年轻的话，总是要找一点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来做，那样才觉得自己够味道。”
　　她问，“是吗？”
　　他说，“是啊。”
　　天原来已经晚了，天空暗沉沉的黑下来，他只是跟着她一起往前面走，他走的很慢，她也走得很慢，这一片的道路很偏僻，可是还是有人来来回回的，洋槐树生长的特别的高大绵密，树影错落斑驳，一个女人蹲在花圃的边上，前面是一个白色的箱子，箱子里面密密麻麻的插满了鲜切花，看见他们走过去，就问，“买不买花，买不买花？”
　　他说，“我买一束送给你。”
　　她点了点头，“好啊。”
　　箱子里面剩下的花朵已经不多了，有玫瑰，有百合，还有一束蓬蓬散开的满天星，她看了一看，伸手拿了一束雏菊。
　　酒红色的小小的雏菊花，那样一小束，似乎是有十来朵的样子，她拿到鼻端闻一闻，味道有一点点的苦涩，又有一点点的辛辣。
　　那是在夏天里，可是空气还是很凉，些微的晚风吹过去，送来唱诗班的声音，仔细的听一听，唱得原来是《欢乐颂》。
　　这附近原来有一个小小的教堂，就隐藏在密密麻麻的碧绿的爬墙虎与破旧的青砖的中间，门里面有一排雨达，都是褪色的石棉瓦，那些房屋像是临时搭建的一样，薄薄的红砖墙壁像是一推就能够倒掉，如果不是墙壁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黑铁十字架，没有人会想到这里居然会是一个教堂。
　　他们两个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的歌声，悠扬清越的女声，合着手风琴，庄重而稳健，可是那气息太充足了，似乎还是要荡气回肠。歌声停了，有人在做祷告，一个清亮的男声在那里念着什么，然后有很多人一起说，“阿门。”
　　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一排粉笔字，天气黑暗，远远的看不清楚，她凑近去，借着旁边窗子里面透射出来的微弱光芒，一个字一个字的念，
　　“神啊，你曾试验我们，熬炼我们，如熬炼银子一样。
　　你使我们进入网罗，把重担放在我们的身上。
　　你使人坐车轧我们的头，我们经过水火，你却使我们到丰富之地。”
　　是《诗篇》里的句子，他把手插在衣袋里，笔直的站在她的身后，跟着她，轻声的重复了一遍，
　　“神啊，你曾试验我们，熬炼我们，如熬炼银子一样。
　　你使我们进入网罗，把重担放在我们的身上。
　　你使人坐车轧我们的头，我们经过水火，你却使我们到丰富之地。”
　　他的声音低沉的悦耳，她轻声的说，“说得真好。”
　　他点了点头，说，“是啊。”
　　教堂里面一直有人在念圣经，很大的声音，抑扬顿挫，分明没有音乐，可是却是像唱歌，他们听不清，只有风吹过花枝，那院子里原来还有一小丛的蔷薇，开得很旧，在那里簌簌的轻响。
　　他轻声的说，“我有一个曾经喜欢过的人，很喜欢很喜欢的那个人，她在这一天里离开了我，再也没有回来。”
　　晚风还是凉，她伸出手指，轻轻的碰触他的指尖，他的指尖也很冷，她轻轻的牵住。
　　她对他说，“我刚刚到北京来的那一段日子里，没有工作，自己觉得心理压力很大，有时候受不了了，就自己到教堂里来，听一段礼拜，读一读圣经，强迫自己放松开。”
　　她说，“那一家教堂的门口，有一家巴黎春天，每次我走出来，都会有漂亮的小妹妹给我发传单，说会给我打折扣，我总是喜欢通过橱窗看那里面的裙子，那些裙子都特别的好看，蓬蓬松松的，像是云彩，又像是美梦，可是我没有钱买，也没有人看着我穿。”
　　她说，“第一次到教堂里面的时候，人有好多好多，我坐在人群的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包围着，我忽然觉得很慌张，很惶恐，想要逃避开，可是人太多了，我走不出去，后来圣经读完了，牧师在上面问，哪位是新来的，请站起来。”
　　她说，“我站了起来，有很多人伸出手来跟我拉一拉，对我微笑，说，欢迎你，欢迎你到这里来。他们有的手很坚硬，有的手很粗糙，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有的还年轻，有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是他们的手都很温暖，很热切，我被他们拉着，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热了，我很想哭。”
　　最后她说，“我也有一个曾经喜欢过的人，很喜欢很喜欢的那个人，他也离开了我，可是他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小小的礼堂，那窗子里面透出来明亮的灯光，窗子上垂挂下来大红的帐幔，厚重的像是一段锦。
　　她轻声地说，“他回来了，可是他又有了别人，他走的时候，我对他说，你死去吧，再也不要回来，不要让我见到你。可是现在我觉得，他还是不要死，就这样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有着温暖的体温，就那样活在这个世上，活在太阳的底下，虽然他已经不能够跟我在一起，可是也觉得非常的幸福。”
　　她又说，“每个人都会得到幸福，属于自己的幸福，或许不是原来自己期盼过的那样，或许不是原来自己期盼过的那个人，又或许就连自己都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什么什么都变了，或许连心都已经麻木了，可是毕竟还是会幸福的。”
　　她还说，“你看，你喜欢的那个人，必定也是这样，就象我这样，站在遥遥的远处，默默的祝福你，祝福你会得到自己的幸福。”
　　她轻轻的扯一扯他的手，问他，“你说对不对？”
　　他从她的手中抽出一小朵的雏菊花，轻轻的替她插在鬓角上，她有一点点羞涩的伸出手去，按了一按。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说，“对。”

　　第 30 章

　　九月九日是传说中的重阳，但是其实还只是个阳历，聂无涯挑头，他们那一班朋友聚在一起，要去爬香山，他们两个就一起去了。
　　是个很好的天气，山间的空气好，碧蓝的天空像是水洗过，太阳很大，也很毒，下了车他就看了她一眼，问，“你没有戴帽子。”
　　她摸一摸脑袋，笑道，“忘了。”
　　他反手把自己的帽子扣在她的头上，说，“你带这个。”
　　她接过来戴上，看见他又从车子里找出一顶帽子来，像是美国西部牛仔的那一种式样，翻卷着向上翘的大檐，正好他这一天穿的还是牛仔裤，一件大花格子的衬衫，这样的一身配上，整个人的风格为之一变，果然就有几分西部风情。
　　清扬看得一呆，她知道他好看，可是从来都不知道他这样的好看，正要开口赞美几句，旁边却冲过一个人来，已经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拳，“江大，别这么帅成不成，你瞧瞧，我们小叶姐的脸都红了。”
　　说得亲热，清扬却不记得见过这个人，那人却对她露齿一笑，两道剑眉一扬，分外的帅气的，江守宁说，“这是莫亦然。”
　　清扬连忙打招呼，莫亦然已经绕着她前前后后地走了好几圈，最后叹了一口气，“大家都成双入对的，只有我一个孤家寡人，简直是伤心啊，心痛欲死。”
　　江守宁斜着眼睛睨他，“就你那些女朋友，加起来能有一个装甲连，你还孤家寡人？”
　　叶清扬笑起来，莫亦然叹气，“干嘛在小叶姐面前夸我的长处，我都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了怎么办？”
　　他的笑容一直都很阳光，洁白的牙齿露出来，肤色却是微黑，头发剪成短短的寸头，身上披了一件adidas的运动服，随着他一跳一跳的向前走动，那个著名的巨大商标就在背后一晃一晃，她微笑着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很开朗。
　　她跟在江守宁的身后向上面走，笑吟吟的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他转过头来，瞧着他，笑了一笑。
　　这样美丽的天气，美丽的阳光，暖洋洋的照下来，就好像是心也照得绵软，其实时令还没有到，山上的树叶还没有红透，只是染了淡淡的黄，可是大家还是兴高采烈的，看见一颗颜色稍深一点的，就跑过去合影，留念，又摘下树叶来，莫亦然一眼看见他们两个，就招呼，“江大，过来照相，照相。”
　　他看一看她，她不好意思的微笑，说，“我不愿意照相。”却也不是很认真的抗拒。
　　莫亦然已经跑了过来，一手举着照相机，江守宁把自己的照相机递过去，说，“用这个。”
　　他们在一棵槭树下留了影，就又继续前进，只是他们两个，他们两个只是边走边看风景，不像后面的人又笑又闹的，那速度自然是快，不过一刻钟就把别人都抛在了底下，江守宁问她，“你累不累？”
　　清扬不累，只是觉得身上似乎是在发热，阳光星星点点的从林间投下来，漫山遍野都是金黄的叶子，她也穿了一身鲜黄色的运动服，一张脸孔却是红喷喷的，扬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朵正在开放着的花。
　　山下似乎有人在喊着什么，又有人笑，那喊声很清脆，像是一个女孩子，喊的是三个字，似乎是喊的一个人名，可是山间一直有风的声音，树叶哗啦啦的抖，她侧着耳朵听了好一刻，也没有听出来。
　　她轻轻的碰一碰他，对他示意，他侧耳听了一听，摇一摇头。
　　那一天他们爬到很高，很高很高的地方，清扬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到了后来，几乎一直是他在拖着她往上走。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又一根手指，十根手指头，缓缓的，缓缓的，缓缓的扣在了一起，时光缓慢而悠长的流过去，她有一点点怅然的，想起了那一个星光熠熠的夜空，夜空下微凉的手指，那一个时候，她曾经那样天真的以为，只要这样的牵了手，就会是一生了。
　　可是这一只手，会不会再松开呢？
　　山顶上没有人，只有风，微微清凉的风从枝叶的间隙里吹过去，湛蓝的天上，一丝一丝的云彩都没有，只是蓝，不由分说的蓝，像是一块巨大的净水琉璃，山上的叶子一树一树的黄，像是一片无垠的海，连绵的，不绝的，从这一头到那一头，风吹过来连天而涌，像是潮水。
　　终于爬到山顶上，她坐下来就不想动，地上是湛黄湛黄的叶子，厚厚的铺在地上，像是一张大大的地毯一样，他接了个电话走过来，对她说，“他们不上来了。”
　　她仰起头来去看他，天色已经晚了，阳光在他的宽宽大大的帽沿上勾勒出一条金边，他递了一瓶矿泉水给她，她接过去，问，“为什么？”
　　他在她的身边坐下来，仰着头看看天，“嫌没有意思，”他说，“聂无涯又想出个好玩的来，他们下去钓鱼了——这些人总是闲不住。”
　　清扬往后面一仰身子，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叶子在她的身下簌簌的响，阳光温存的拂在她的脸上，她微笑，“那最好，这样山顶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多么清清静静的。”
　　他也微笑起来，也躺在她的身边，两个人只是那样躺着，清清静静的看着天空，天空的蓝像是一汪海，看得久了，很容易的就会觉得眩晕，过了一会，她就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的，轻轻的盖在她的脸上，他低声地问，“在想什么？”
　　她说，“什么都没有想，觉得心里很安静。”
　　顿了一顿，他轻轻的俯身过来，他的唇温而软，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一触，他很少这样吻她，她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他说，“我也是，觉得心里很安静，能够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看着天空，哪怕一直这样的看下去，也觉得很好。”
　　这样的安安静静的生涯，从来都是多么的难得。
　　清扬舒服得不想下山，最后还是他拉着她走下去，俗话说得好，上山容易下山难，清扬本来没觉得怎么样，结果往下面一走才觉得腿疼，疼得像是要断掉了一样，一坐到车子里就瘫了，清扬实在是饿，有气无力的提议要去吃饭。
　　他点头，开动了车子，清扬分明记得这附近有一个农家乐餐厅的，那里的铁锅柴鸡分外的好吃，可是她从来都不记路，结果是指来指去越指越糊涂，他开着车载着她在荒山老林里行了半日都不见人烟，到处都是沟沟壑壑的，越绕越远，绕到后来，车子的油表都报了警，他看了一眼，说，“没油了。”
　　结果只能吃干粮，她拿了一包康师傅的“蛋黄也酥酥”，很香甜，又绵软，往嘴里含了一块，好像是抿一抿就能够化掉了，她想了一想，往他的嘴里也放了一块，他拿着地图研究路线，皱着眉头咽下去，却说了一句，“太甜了。”
　　一包饼干很快就下了肚里，清扬喝了两口水，嘴巴一下子空出来，却又觉得讪讪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也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他们两个安安静静地坐在驾驶室里，也不说话，后来清扬觉得闷，一把就拉开了窗子。
　　有风，仲秋暮晚的微风，清清凉凉的吹到车窗里来，她的头发轻轻盈盈的拂在他的脸上，那柔软的触觉似乎一直都留在脸上，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摸了一摸。
　　是在旷野里，树与山离得都分外的近，离着不远的那里就有一片小小的林子，微风吹过去，就有树的响声传过来，都是大叶子的白杨，“哗啦啦”的响成了一片，遥遥的看见金黄色的田地，风一吹就是波浪兼天一样，太阳渐渐的下山去，天边的华彩，渐渐的黄，渐渐的红，渐渐的暗下去，渐渐的，变成铁青的那一种苍凉的颜色，渐渐的湮没不见了。
　　两个人吃了一些临行前购买的干粮，清扬觉得有一点点累，就靠着车座子和上了眼睛，过了一会，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她这一觉睡得分外的沉实，没有梦，也没有醒，只是沉沉的睡着，只是那样睡着，也就分外的安心了一样，等到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她一乍的睁开眼睛来，有着不知身是何世的错觉。

　　第 31 章

　　车子已经熄了火，车座也已经放下来，她的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领子尖尖的竖起来，遮蔽了她的半张脸颊，她闻见他的味道，他的生活习惯一向都那么的好，爱干净，不抽烟，很少喝酒，她很少看见这样干净的男子，就像是旷野之中吹过的风，疏朗的，清洁的，并不激烈，只是缓慢而温柔的，慢慢的包围过来。
　　她坐直了身子，有那么一小段的时间里，她的头脑中都是一小片的惘然，惘然的看着前头，大大的车窗的前头，有一个漆黑的剪影，那样的挺拔并且分明的，在这样的暗夜里，就连眉目都是历历，仿佛真的是巧手的女子，手持利剪，一条条，一线线，用心的裁剪出来——必是怀着许多的爱，和喜欢。
　　在遥遥的远方里，像是一棵树。
　　她在车上悄悄的看了很久，才推开了车门，走下去。走到地上去，地上都是茸茸的草，踩上去软绵绵的，有几茎从她的裤脚之中钻了进去，她在暗夜之中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乌黑的，却是分外的明亮，在那里瞧着她。
　　她的心中没有来由的就开始紧张，想了一想，才递过手里的外套去，说，“这是你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去，替她披在身上。
　　他指着那一棵树给她看，说，“你看见没有，那一棵树离天好像是特别的近。”
　　那是一棵孤零零的树，很孤独的生长在天地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在夜空中仿佛是起伏的兽类，是这样的夜晚，这样干净而温存的夜晚，郊外的天空总是那样的干净并且通透，天上有疏朗的星斗，像是谁有意无意的撒下一把银钉，一颗一颗的，微微的闪烁。
　　她轻声的念，“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因为茫茫的荒野十分的空旷，所以看上去树比天还要低，因为浩渺的江水分外的碧清，所以看上去月亮离人特别的近，是这样恬淡的句子，分明要有一颗安静的心，才能够体味到的好处，她的心中却没来由得有一点点的酸。
　　她想起来，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在这样灿烂的星空底下，空气中的寒冷四面八方的包围过来，有一个小小的少年曾经那样坚定的拉住了她的手，那样稚嫩的一双手，终于是松开了。
　　他的手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肩膊，轻轻的捏了一捏，又问她，“你冷不冷？”
　　她摇头，说，“不冷。”却抬起头来问他，“你说我是不是很酸？”
　　虽然是在黑夜里，可是她还是知道，他笑了，就像是往常那样，轻轻的勾起唇角来，拍一拍她的肩膀，说，“不是。”
　　她的心中百感交集的，想要笑，可是鼻子里有一点点酸酸的，她顿了一顿，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才慢慢的说下去，“我有时候觉得，这不是酸，这是一种感觉，真的，人活在这个世上，如果有过经历的话，那么很容易就会触景伤情，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你见过，那样的场景，那样的情怀，总是很熟悉的。”
　　是这样的安静的晚上，现代的奢华的生活的外缘，北京郊外的一片旷野之中，不辨来时，不知去路，天地间茫茫的，仿佛只有他，只有她，只有她与他，在大自然亘古的荒凉之中，轻轻的携起手来，他伸出手去揽住她，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坐在车里，说说话聊聊天，时间慢慢的推过去，两个人都有一点点的兴奋，也睡不着，到了后半夜，却越来越冷，车子没了油，又没有办法开暖风，两个人在里面冷得受不了，后来清扬提议说出去活动活动，江守宁便答应了。
　　后半夜的时候，已经出了月亮，是下弦，弯弯的勾下来，月光粼粼的一照，草尖上似乎有钻石，在那里盈盈的闪着光。
　　她低下头来，看了一看，说，“霜降了，没想到今年的霜下得这样的早。”
　　他点头，“可不是。”
　　有那么一刻，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向着前面看，看着这可遇不可求的胜景，清扬想，她可能会记住这一个夜晚，一辈子都会记住，就像是那一夜灿烂的星空一样，居住在城市里的人们，很少很少有机会看见霜降时候那样壮丽的一番胜景，天上地下的银光璀璨，月光映照着霜花，草尖还是碧绿的，却都是冻得硬梆梆的，轻轻的撞击一下，就在那里“克朗克朗”的响，遥遥的看见有烟气升起来，那是种菜的人家防止菜地的霜灾，所以往田地里一畦一畦的灌水，在那烟气与雾气蒸腾的背后，有橙黄的灯光，安安静静的亮着。
　　他们走了很久，可是因为走得很慢的缘故，所以也许并没有多少的道路，她的指尖是微凉的，被他紧紧的攥在掌心之中，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安安静静的，往前面走。
　　霜降的夜晚，村里人家都在地里忙碌，没有入睡，他们找到村口那一家农家乐里的时候，只有前台的一位胖大姐坐在那里打瞌睡，一见他们就问，“是不是迷路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刚要说话，胖大姐摆手，“你们这样的我见得多了，肯定是新结婚的小夫妻，出来玩得忘记了时间，昨天还有那么一对呢，就住在这里没有走。”
　　清扬红了脸，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江守宁瞧了她一眼，问，“还有房间没有？”
　　胖大姐笑着说，“蜜月套房没有了，只有一间普通的双人房，你们住不住？”
　　江守宁点头，胖大姐拿着一串钥匙走在前头，“哗啦哗啦”走在前头，一边说，“算你们今天好运气，我们当家的在地里没有回来，不然每天到了这个时候，早就关门了。”
　　她给两个人打开房间，随手开了灯，又说，“热水在服务台，一会给你们送过来。”
　　门关上了，灯光亮堂堂的，这一间客房里面是砌的农家的大火炕，靠着后面的那一排山墙，炕沿都是用瓷砖拼贴而成的，上面的图案是胖娃娃骑在大绵鱼上，喜喜兴兴的一番模样，地上摆着整洁的家具，就像是农村过日子的小家庭一样。
　　清扬的心里没有来由的就有一点点的惴惴，虽然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不算短，可是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环境，距离他们原本的生活都是十分的遥远，十分十分的遥远，而因为着一份遥远，原本的熟悉都变成了陌生，有一点点的新鲜，一点点的尴尬。江守宁已经走进去，一面放下东西，又换上拖鞋，对她说，“进去冲一冲，好解解乏。”
　　浴室很简陋，顶上还□着两排红砖，一进去就觉得身上凉嗖嗖的，清扬胡乱洗了一把手脸就出来了，出来了才发现，他躺在炕上，一只头倚着被垛，连鞋子都没有脱，已经睡着了。
　　胖大姐似乎是来过，桌子上放了一支满满的暖瓶，还有两碗小米粥，一小碟腐乳，摸一摸还是温温的，清扬的胃口很好，喝了一碗，想了一想，又把他的那一碗给喝了。
　　火炕的温度上了来，屋子里暖洋洋的，她觉得脸上开始热，像是烧着两盆火，到镜子前面一看，两片红霞，直和压倒桃花一般，她拿着梳子，一下一下的理着头发，黑而亮的头发长得长了些，一直垂到腰际上去，她的心中不知是怎样的一种感觉，那样的感觉从来都不曾有过，就像是温存的水，慢慢的，慢慢的湮没了一颗心，那一颗心，慢慢的，慢慢的沉沦在那一种温存里，她走到火炕的前头去，轻轻的伸出手来，抹一抹他高高耸起来的眉峰，他的唇薄薄的抿在一起，他的下巴上还有一点点湛清的胡茬，她有一点点凄凉的想，她会爱上这个男人吗？
　　就像是自己原本就向往的那样，一个亲爱的人，一个温暖的家，一种幸福的生活，那一种幸福，不要海誓山盟，生离死别，只要温存宁静，默默相守。
　　爱，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字眼，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清扬发现，她开始恐惧，分明很向往，可是明明又是抓不住的，因为抓不住，所以才会害怕。

　　第 32 章

　　清扬只是睡不着。
　　火炕是热的，从底下热上来，又硬，硌着她的腰和肩背，清扬翻来覆去的，大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上有朦胧的光，映照进来，照得见天顶上折枝纹路的洋花纸，就连被子都是大红大绿的被面，最最的喜兴的“鸳鸯戏水”的纹路与图案，那样的俗世红尘里的美满与祝福，很土气，很俗气，可是又很新鲜，夜点青灯待天晓，日卧高塌醉乡遥，哪里的一首歌子里曾经这样的唱过，这样的唱过，教人的心底，无端端的就生了错觉，不知道今世何世，今夕何夕。
　　她的心里惴惴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无意识的翻了一个身，她的身子忽然一僵，侧耳听见门外的狗叫声，人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这些声音混合起来，让在城市里住惯的人们从心理上都起了新鲜的感觉，清扬侧耳听了好一会，声音又渐渐的消失了，而很快的，远处的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雄鸡的啼鸣。
　　清扬渐渐的睡着了。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桃红色的窗帘没有拉严，从缝隙之中透射进来一点点的光，明媚而清新的照在对面的山墙上，山墙都是通天抹地的刷的白粉，就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她的睡眼还是惺忪，怔怔的看了好一会，一时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有什么样的前因与后果，忽然听见门的响动，他从浴室中走出来，身上套着大大的白色恤衫，一面用毛巾擦着头发。
　　她连忙的坐起来，迷迷糊糊的问他，“现在几点了？”
　　他看一看手表，说，“下午五点。”
　　她不好意思的坐起来，“太晚了。”
　　真的是太晚，这一天的早饭没有吃，午饭也没有吃，等到两个人梳洗停当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四合院，出门就是朱漆的廊柱，柱子上还挂着金黄的玉米与火红的辣椒，他们住的是西厢的那一间，饭堂就在南首，不大，但是很整洁。两个人点了几个菜，服务员上了山里的苦丁茶，正在那里等待的时候，又走进两个人来。
　　居然是聂无涯跟慕娉婷，在这样的地方遇见，也算是有缘。
　　娉婷笑咪咪的拉着清扬，问，“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清扬平平静静的点头，“很好。”
　　聂无涯喝了一口水，忽然说，“上个月我看见小嫣了，她那个男朋友，据说也是在留学的时候认识的。”
　　清扬不说话，自己捧着粗瓷茶碗小口小口的喝，那茶太苦，整个嘴里都发着苦，所以都有那么一点点的麻，江守宁说，“是啊，也是在留学的时候认识的。”
　　娉婷问，“小嫣是谁？”
　　聂无涯说，“以前一个姐们的妹妹。”
　　清扬笑一笑，说，“咱们点菜吧。”又问娉婷，“你说吃什么？”
　　娉婷说，“随便。”
　　聂无涯翻一翻桌子上的菜谱，“这一家的山野菜摊鸡蛋特别的好吃，一定得好好的尝尝。”
　　饭菜都很简单，却难得新鲜，大锅的柴鸡，山野菜，青嫩的小葱，最后还有一盘金黄色的贴饼子，清扬是真的饿了，吃得津津有味，吃了好多好多，最后还打包了一盘贴饼子，等到吃完饭与眉姐他们两个告别，就去村子里买了一桶油，这才步行回到泊车的地点，坐到车子上清扬还是意犹未尽的，叹息，“偷得浮生半日闲。”
　　半日清闲的代价是顶头上司的一顿狠批，老刘说她，“怎么不声不响的就玩失踪，到处找你都不到，咱们大小姐的那一摊子事都是你在负责，昨天忽然赶过来，你又不在，就只好转给小严了——以后不能这么办。”
　　清扬点头，唯唯诺诺，其实也怨不得他发火，她的手机每天晚上十一点自动关机，第二天早上起得又晚，可不就是一天没有开机。出门就遇见严素衣，手头抱了一大堆的资料，过来就问她，“你给大小姐的作品规划到底是怎么做的，我昨天忙了半个下午，她都不满意。”
　　清扬忙说，“在我的电脑里，马上拷给你。”一面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两个人往格子间里走。
　　素衣诉苦，“昨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大小姐气势汹汹的过来，那脾气还特别的大，搞得老刘措手不及，才让我临时处理的，可是我怎么样处理都是不满意，到处挑毛病——”
　　清扬歉然：“要不然还是我接手吧，毕竟我熟悉一些。”
　　素衣笑，一把搂了她，甜蜜蜜地，“还是你心疼我。”却又想了想，说，“我就是说说——还是别介了，究竟是上头的任务，不好咱们在底下私自这样子分配的，还是我来做，你帮帮我就行了。”
　　清扬也笑了，素衣这个人就是这样，看来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如发，事事想得周全，便也不争，点头，“也好。”
　　清扬拿了U盘替她拷了文件出来，她却也不走，而是靠在椅背上，兴致勃勃地跟清扬八卦，“昨天作什么去了？”又挤一挤眼睛，“前一天可有人看见了，说是看见你跟一个帅哥在荒山野地里。”
　　清扬笑，“还能做什么，就是游山玩水，看看黄叶，又去了农家乐里吃了个饭。”
　　素衣“哟”了一声，“好浪漫啊，我就说呢，你那个帅哥看着冷冰冰的，倒是个体贴的好男人，说说看，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也不知为什么，清扬只觉得心里面“别”的一跳，像是有一根针扎了那么一下，连忙摆手，“哪有哪有，你快别胡说。”
　　素衣笑，伸出手去在她的腮上掐了一把，刚要说话，格子间的门上却被人给敲了两下，那个助手小伙子探头进来，叫，“严姐，容小姐叫你呢。”
　　“知道了知道了，”素衣连忙答应了，一阵风的卷出门去，一面在嘴巴里喃喃的念，“催命啊，催命，真是催命。”
　　清扬失笑，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水，看着素衣急匆匆的冲到楼下去，心中想，这样也好，起码可以少看见容嫣几次，包括封凌宇在内，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是在一步步的，把他以及他的影响，从自己的生活之中剔除出去，这样的距离拉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他，于她。

　　第 33 章

　　因为一天没有上班的缘故，手头上已经积攒了很多的工作，清扬忙着写策划书，又要起草文案，整整一天都没有闲功夫，等到下午下班的时候又加了一个多小时的班，这才算是忙完了活计。
　　出门就已经是七点钟，街灯都已经亮起来，勉强算是过了晚高峰，清扬上了公交车，总是觉得心里有什么牵挂着，便拿了手机出来，给江守宁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他就接了起来，清扬问，“你在哪里呢？”
　　他的手机那头并不安静，有嘈嘈杂杂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哭泣，她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可是当他的声音响起来后，还是一样的安静与沉稳，他低声地叫了一声，“清扬。”又说，“我马上要去手术，不去接你了。”
　　她“嗯”了一声。他接着说，“你别担心，这边没有什么事情。”然后匆匆忙忙的就收了线。
　　清扬在这一头愣了一下，握着手机半天，忽然听见车上的电子声音在报站名，她连忙跳起来，急匆匆的下了车，还忘了刷卡。
　　她这一天晚上魂不守舍，炒了一个菜，却也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又慢慢的收拾厨房，整理卧室，等到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她便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心不静，看什么也都是有一搭无一搭，清扬拿着遥控器从一头开始换台，电视上的迷离华彩，人语喧嚣，有人在学做菜，有人在相亲，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子穿着缀满亮片片的衣服在哪里跳舞，五十几个频道换过去，总是觉得没有什么可看的，清扬叹了一口气，提着饭盒出门去给他送饭。
　　已经过了晚高峰，街上的人虽然多，好在道路还没有堵，到了医院就已经是八点钟，她提着饭盒到医院里，还不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里，便走到服务台去问护士小姐，那姑娘长了一双圆滚滚的杏核眼，对她说，“医生已经下班了，预约明天再来。”
　　清扬提一提饭盒，“我给他送饭。”
　　杏核眼一怔，一口京腔干脆利落，笑咪咪的，“我怎么看着你这么眼熟呢，你是江医生的女朋友？”
　　清扬点一点头，“算是吧。”
　　那小姑娘一下子就热情起来，连忙站起来，说，“我陪你一块过去，我也要去查房呢。”
　　那小护士一路打量她，送她到办公室门口，又对她说，“江医生在做手术，你先等一等。”
　　清扬点头，“好。”
　　这是她第一次到他的办公室里来，他的办公室很大，墙壁粉刷的很洁白，因为是夏天里，所以窗子半开着，窗户上垂着鸭蛋青色的薄绸窗帘，在风里面微微的动一动。
　　黑色的办公桌，桌子上有一台电脑，旁边放着一打的病例，文件，还是几本书，都放得整整齐齐的。
　　她走过去，看一看，最上面的一本是《急救知识手册》，很薄很粗糙的小本子，都已经发黄泛旧了，可是每一页还都是整整齐齐的，没有一页折旧。她翻了一翻，看见在溺水的那一条下面，用鲜红的笔画着线，看来看得很认真。
　　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就觉得有点累，又有点困，不由得就打起了盹。
　　迷迷糊糊的，似乎是睡着，又似乎是醒着，忽然一磕，头往下面一沉，便醒了。
　　门外开始有人声，还有小铁车滚过去的声音，有人推开了门，江守宁一边摘口罩一边走进来，看见她愣了一愣，说，“你怎么来了。”
　　清扬站起来，问他，“你饿不饿，我给你送饭来。”
　　他好像是笑了，点点头，“饿了，也挺累的。”
　　他的头上都是汗，头发愈发显得黑，在一边洗手，洗得很认真，连手上的皮肤都洗的发了白，她把饭盒打开，放在桌子上，告诉他，“是小笼包子，还有鸭汤，天气热了，鸡汤怕是会上火。”
　　他喝了一口，笑一笑，“挺鲜的。”
　　她坐在一边，看着他慢慢的吃着饭，汤喝光了，就给他续上一碗，他一边吃饭一边跟她说闲话，说，“今天临下班的时候送来一个车祸的孩子，经过抢救，情况已经控制住了。”
　　清扬点头，“那就好。”
　　他微微笑了一下，轻声的说，“其实我今天特别的害怕，特别特别的害怕，那个孩子被送过来的时候，伤得十分严重，他的妈妈一直都在急诊室外边哭-------我特别怕那个孩子治不好--------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便伸出手来，拍一拍他的手背。
　　他忽然有一点出神，轻声说，“我有时候感觉到医学的无力，有时候又觉得这个世界太残忍，你不知道哪一天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意外，你不知道哪一个意外会对你的生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叹了一口气，“我真的是不想再看见死亡。”
　　碗里面的汤已经冷了，清扬替他换了一碗，他慢慢的喝完，说，“好了。”清扬站起来，想要给他倒一杯水，可是他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因为是在晚上，她已经换了衣服，是一件普普通通的T恤衫，胸前有一只小小的狗熊，抱着一只大大的球，她的身上有着淡淡的香味，很淡很淡的味道，可是却让人的心里觉得分外的安心，她的腰肢纤细而绵软，他环抱着她，轻轻的吻在她的唇上。
　　他的唇很轻，也很软，因为是刚刚做过手术的缘故，身上还有消毒药水的味道，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吻过她，这样缠绵的吻，不是火，而是水，温温的水，一度一度的上升着温度，慢慢的，慢慢的，就要让人沉迷了一样。
　　秋渐渐的深了，清扬在这个季度里又加重了担子，负责公司新一批产品的宣传，每日里忙得不可开交，闲暇里听见严素衣过来扯八卦，很多都是关于容嫣，她这个人一贯都是牙坚齿厉的，又是个爆竹的脾气，呼噜呼噜的喝水，又说，“到底是大小姐，脾气未免也忒大了点，虽然有一点艺术细胞，可是又不见得就懂得公司的宣传运作的，真真要气青人的肠子——不就是有钱——难得那个姓封的帅哥怎么瞧得上她？”
　　声音大了些，隔壁格子间里的孙怡萌神秘兮兮的探头过来，接口说，“还说呢，就是忍不得——你们难道没有听说？那两个正在闹别扭呢。”
　　两个人都是一怔，严素衣先问，“为什么？”
　　孙怡萌撇嘴，“谁知道——公司里制度严，这些个事情都是偷偷传的——要我看，还不是那个人受不了容大小姐的脾气。”
　　叶清扬有一点怔怔的，摇了摇头，“不是，”顿了一顿又说，“其实我觉得容小姐不像是那样的人，她发脾气还是因为心里面难过的——”
　　素衣笑，“那是你运气好，碰上她的心情好，现在，可是真的够人喝一壶的。”说着摇摇头，叹气，“我还得继续接受教育。”走了。
　　中午的时间过得总是很快，清扬上午的时候做了一个策划案，这个时候在作最后的修改，拿着鼠标指指点点，却又总是觉得不怎么满意，一整套的幻灯片看下来，找不到一个亮点，心中也是空落落的，她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去倒水。
　　杯子是有一段时间里极其流行的那种唐山骨瓷，胎骨轻薄，纹理匀亭，几粒决明子和菊花在里面载沉载浮，清扬喝了一口，是淡淡的苦味，就像是记忆中的那一种味道一样。
　　清扬还记得，记得上大一的时候上火，又赶上了几天微机课，眼睛总是酸涩疼痛，觉得累，还无缘无故的发脾气，只是对着封凌宇——那一句话说得真好，叫做恃宠生娇。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从小就是那个样子，他那样的人，淡淡的，并不多话，总是微微的笑着，可是只要是站在那里，凝定的看着你，是极其有包容力的男子。
　　她的早餐里，除了牛奶和面包，又多了一杯菊花和决明子冲泡的茶水，有一次她还在里面喝到了蜂蜜的味道。
　　清扬叹了一口气，嘴里也觉得越发的苦，干脆倒掉在水池里，又对着镜子谨慎的理一理头发。
　　所谓天长地久有时尽，从此箫郎是路人，或许并非是刻意的想起，正如并不能刻意的遗忘，可是人的记忆是很奇怪的一种东西，只是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在一起的时间里，一起的欢笑，一起的泪水，一起的点点滴滴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不能随风而逝，而是在日光的曝晒之下蒸发，升华，成为心底的点点伤口，一旦触及，痛不可仰。

　　第 34 章

　　清扬下了班在路上，便在北太平庄那一边下了车，走到路边的“金凤呈祥”里买了几块点心，又顺道拐到超市里，买了一块猪肝，菠菜，还有细米。
　　正是下班的时间，这一座城市都是这样，每到这个时候就堵得水泄不通，一辆公交车过去，又一辆公交车过去，都挤得像是巨大的沙丁鱼罐头，出租车也都是满载，清扬在站台下面等了好大一会，塑料袋子的细带勒得手疼，她低下头来换一换手，忽然听见有人按喇叭。
　　那样多的车，那样多的人，人来人往的车站站台上，清扬惊愕的看见封凌宇，那一辆银灰色的凯迪拉克慢慢，慢慢的泊过来，他摇下车窗来，淡淡的向她摆手，“回家吗？我送你过去。”
　　清扬本来不想叫他送，可是这里人多拥挤，又正好有一辆387要进站，长长的车身摆出老远，司机在那里不耐烦的摁喇叭，又有等车的人发出不满的声音，也容不得她犹豫，当下上了车。
　　高架桥上在堵，一直都在堵，远远的看见一条汽车的长龙，没来由的便觉得心里面的烦躁，清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幸好车子里面有音乐的声音，遮挡了丝丝缕缕的不安，她别过脸去看着车窗外头，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这一支歌曲，是这一支歌曲，回忆的潮水翻卷着无边的浪头，漫过纷繁的世事，再一次毫不留情的把两个人包围起来。
　　“泪洒长天，
　　不问月是圆缺，
　　梦里婵娟，
　　心有难全，
　　让你苦恋，
　　不负高处寒烟，
　　今宵惜别，
　　怎奈他日相见，
　　他日眷恋，
　　爱也缠绵，
　　恨也疲倦，
　　历历痴情成怨------”
　　历历痴情成怨——很久很久以后，清扬想起这一句歌词来，都觉得心有戚戚。
　　因为写的太好。
　　这一首歌是《香帅传奇》的片尾曲，并不怎么出名，甚至在网上完整的歌词版本都搜寻不到，可是清扬就是喜欢，总是拉着封凌宇一起听，甚至还把那个电视剧下载下来，重新又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花痴，“快看快看我的秋倌，多么的帅，看那个小薄嘴唇，简直就是perfect。”
　　封凌宇摇头，“真是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清扬笑，“你相信不相信，我为了楚留香写了半年的日记，详细地剖析他的种种行为以及魅力所在，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因为他总是穿着白衣服，拿着扇子，而且衣裳都是纱的，飘飘忽忽的很肥大。”
　　封凌宇大笑，洁白的牙齿全都露出来，“我相信，你从来都是那么样的花痴。”
　　确实是很花啊，大学的时候，宿舍里面有电视，追着看那些帅哥，中国的，韩国的，还有图书馆期刊阅览室里的流行杂志，娱乐八卦一条一条的如数家珍，穿衣打扮都比着偶像剧上面的来，两个人约会的时候，也是她，聒聒噪噪的在他的耳边说，谁跟谁擦出火花了，谁跟谁反目了，他也不答言，只是微笑的倾听。
　　可是一入江湖深似海，摸爬滚打，遍体鳞伤，娱乐杂志上那些个孰是孰非却也只如烟华过眼，再也没有性味，清扬方才明白，所谓的八卦，首先是一种心境。
　　歌子还在继续。
　　“可是天，可是怨，
　　相逢有改变。
　　可是梦，可是路，
　　都还没有变。
　　歌舞升平灿烂中，
　　是否有我的明天。
　　崎岖天，崎岖怨，
　　相逢有改变。
　　崎岖梦，崎岖路，
　　都已走到边。
　　晓风残月，意气中，
　　是否有你的从前-------”
　　调子崎岖曲折，音调缠绵悱恻，像极她现在的心事，一路上都在堵，不停的堵，车子走走停停的，总是很慢，清扬实在是忍不住，开口说，“你要是忙的话，就把我放下来吧，我等一等，我打车走。”
　　封凌宇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听见她说话仿佛是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看她一眼，说，“没事，我送你过去。”
　　清扬连忙摇头，“真的不用，太麻烦，你就把我在前面放下来，我自己打个车。”
　　车子里有片刻的沉默，他没有说话，歌子唱完了一曲，又倒回来重新的唱上一遍，那一把沙哑的女声深藏在记忆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过，清扬有一点点凄凉的想，可是变化的，又是什么呢？
　　他把车慢慢的停下来，停到路边上去，这一座城市里随处都可以见到的洋槐树，在深秋的风中微微的摇摆，忽然落下几枚黄叶来，旋转着沾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清扬停了一停，还是点了点头，说，“谢谢。”谦和有理的，一面打开了车门。
　　他的手伸出来，想要拉住她，可是终于只是无力的放在方向盘上，他在她的身后，叫她，“清扬。”温柔而低沉的，就像是无数次的叫过她一样，清扬觉得身上一颤，却还是没有回过头去。
　　他说，“清扬，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她想了一想，终于点了点头，可是还是保持着车门打开的姿势，她低声的说，“好吧，我听着。”
　　有那么一刻的功夫，他都没有说话，他的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轻轻的敲击着，清扬在一边看着，有一点点模糊的想，是谁呢，谁也有这个习惯，这样熟悉的一个习惯，是因为一个熟悉的人，可是那一个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的最熟悉的那一个人，再也不是他，再也不是他封凌宇，人心如海，世事如棋，谁又指望着谁一直等着谁，谁又指望着谁一直是记忆中的那一个呢？
　　天渐渐的晚了，已经是秋天了，天黑得总是早些，道路慢慢的畅通了，各色的车流从他们的身边飞掠过去，五色的霓虹在街道边上，一闪一闪的发着光，就像是夜晚的眼睛一样，她坐在那局促的空间里，只是觉得闷得慌，哪里都闷，她一把就拉开了窗子，寒凉的夜风，“呼啦”一下子就灌了进来，车子里还有音乐，“叮叮咚咚”的响着，她听了好一刻，才能够知道，原来是自己的手机。
　　她拿了起来，对他说，“我接个电话。”
　　他说，“好。”
　　她走下车子去，把手机接了起来，那一边的果然是守宁，对她说，“我今天回家里晚，不去接你吃饭。”
　　她点头，说，“好。”顿了一顿，又问他，“晚上呢，要不要我给你送夜宵？”
　　他想了一想，说，“可能不用了，我这边要通宵。”
　　她有一点期期艾艾的，说，“好吧。”
　　他好似在忙着什么，又顿了一顿，才说，“清扬，好好的睡。”就挂了电话。
　　电话“嗒”的一声挂断了，那一头“嘀嘀嘀”的传过来忙音，清扬有一点点怅然若失的，转过头去看见封凌宇的背影，他靠着车一边的门，修长的指尖上架起一根香烟，慢慢的，慢慢的举到唇边上。
　　分明是如此熟悉的一个人，可是那动作却又分外的陌生，清扬觉得眼里好像是有泪一样，忽然涨满了眼眶，又酸又疼的。
　　他看见她走过来，连忙掐灭了手中的烟，清扬吸了一口气，对他说，“你要说什么话，快一点说吧，”又扬一扬手中的塑料袋子，说，“我还要回家里去做饭。”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深深的看着她，她不曾抬头，也不敢抬头，可是她知道，她一定是在那里看着他，那样疼痛的一双眼睛，就像是她决绝的吐出“分手”那两个字眼的时候一样，她不敢抬头，她生怕一抬起头来，她的泪就会流下来。
　　他的声音低低的，他终于说出口来，他在那里轻声的对她说，“清扬，我很想念你。”
　　叶清扬只觉得头脑里面“嗡”了一声，她好像是知道他会说这句话，她好像一直在等待他说这句话，可是等他说了这句话，她又能够做些什么呢，她的泪水流下来，噼里啪啦的掉下来，就像是一粒一粒的珠子，水晶的珠子，玻璃的珠子，冰块的珠子，一粒一粒，碎成片，碎成粉，碎成末，在空气中飘扬开来，再也没有痕迹，她用力的摇头，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来分手的最初的几年里，还常常会做梦，梦想到他会回来，就这样回来，站在她的面前，轻声地问她，“清扬，我们还能不能重新来过？”
　　梦在这里戛然而止，醒来的时候大汗淋漓，清扬一直都不知道，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会怎样做，就连在梦里也是一样。
　　可是在这样的时刻，在他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只能摇头，一直一直的摇头，她吸了一口气，低声说，“不能了。”像是要强调什么似的，她霍的抬起眼睛来，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能够这样勇敢的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眉毛，她年少时候的恋人，注定是这一生最最无法遗忘的人，可是就是这个人，在她的心上狠狠的划下了一刀。
　　她摇头，“不可能了，封凌宇，你别这样说，真的别这样说，你说了我很难过。”她觉得心里有很多很多的话，这么多年的风雨飘摇，江湖奔波，什么没有见过，什么没有听过，年少时候的那一点点的恩怨情仇，便站在时间的彼岸回望，亦不过是浮华尘世里的飘零落花，那样单薄的，苍白的，幼稚的，可怜的，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她的心，都是一样的疼。
　　他只是望着她，凄凉的望着她。他轻声地说，“我知道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可是我总是在想着，那都是一场梦，那些过去的事情，都是一场梦，毕竟你在这里，你就在这里，我们也许还能够回去，回到过去去-----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那些年的记忆，我一直都没有忘记，那些记忆，就像是刻在骨头上，溶在血液里，我知道你也是，所以或许我们还能够回去-----我要问一问你，毕竟问一问你，或许还有机会---------我们可以把什么都抛开，把什么都抛下，就这样抛下，只有我们两个。”
　　她摇一摇头，“那是不可能的。”
　　他也摇一摇头，“我知道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我不配，我对不起你，我又要结婚了------可是我一直都想着咱们两个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忘不掉。”
　　这是秋天里，这一座城市里凄凉的深秋，黄叶簌簌落下，行人匆匆而过，却没有一个人看到它们凄凉的美，人活得太累，那美又太脆弱，就是这样俗常的世界，奔波劳碌，营役一生，所有的情缘错落，恩怨纠缠，也不过都是平凡到了渺小的往事，谁没有伤心过，谁没有痛楚过，可是那些伤心，那些痛楚，终有一天要平复，终有一天要遮掩，终有一天，不再记得，不想记得，也不要记得。
　　她终于什么都没有说，虽然她一直都知道，他的那一种性子，能够把这样的一句话说出口来，应该有多么的不容易。

　　第 35 章

　　清扬睡得不好，一直都在做梦，梦里面是那种最老式的那种单元楼，水泥抹就的楼梯斑驳错落，灯很多的时候都是坏掉的，夜间的时候不亮，可是一整个白天，都在那里发着微弱的光。
　　那样狭长而逼沓的楼梯，漫长得好像是没有尽头。那个时候他们刚刚毕业，封凌宇就在一座老式单元楼里租了一个顶楼，每一次她来看他，他都会在楼底下等，一直等一直等，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长时间。
　　其实楼层不算高，那个年代的老楼房，撑死了，也就是六层。
　　人在年轻的时候，心都是高的，有些时候清扬想起往事来，自己都觉得唏嘘，年轻的时候那一种冲力和干劲，陌生得不像是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个时候他们两个都忙，工作都是几乎要玩命一样，他搞的软件，而她，跑的记者。
　　有的时候一天要赶两三个场子，早上是新闻发布会，下午的时候手机高峰论坛，到了晚上，就又是哪里的动漫展开幕，这一座城市不大，可是及其的绕，跑上几个地方就觉得腿像是要断掉，偏偏又赶上极其吝啬的上司，不但限制打车，就连主办方给记者发下的车马费也都全数收入囊中，清扬苦不堪言，就去找他诉苦，哼哼叽叽的拉他的耳朵，“你要养我，你要养我。”
　　他点头，“我养你，我养你。”
　　清扬笑，“杂志界有一笑话，说跑稿子的记者都是女的当男的用，男的当驴使唤，我们公司的那一群男同事在底下说，我们都是周扒皮养的。”
　　他笑，她也笑，虽然脚还在疼，腰包里也都是空空荡荡，可是那样的微笑，从来都是最最真诚的。
　　人在年轻的时候，其实都是傻呼呼的，对于那种叫做梦想的东西，总是那样执着与狂热，哪怕那梦想平常的不能够叫做梦想，可是还是那样子，执着的就像是一种宗教，比宗教还要狂热。
　　其实他们一直都有很好的计划，对于未来生活的计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心里面暗暗的成型，虽然只是刚刚离开学校，可是那样的计划，几乎可以说是完满的。
　　只差在那一年的十月一，回到家里去，正正式式的见过父母，然后大概是在那一年的元旦左右，应该就可以结婚了。
　　钱自然是不多的，所以他们两个也没有到一线的城市去，计划就是先赚上几年钱，然后有父母的一些援助，把房子付了首付，也就可以慢慢的月供了。
　　真的，多少大学毕业之后清贫的情侣们，都是这样，都是过着这样平平常常的日子，然后这平平常常的日子就这样平淡如水的延续下去，或许活的不是那么潇洒，不那么肆意，可是柴米油盐之中也有小小的幸福，就像是一粒一粒璀璨的珍珠，暗暗的镶嵌在粗糙的生活里面，偶尔发现，也是无尚的欢欣，哪怕最后，也就是这样平平常常的过了一生，可是那样平平常常的一生，到了老来，也是温馨的记忆。
　　就像是清扬一向都盼望的那样。
　　可是他不是，他总是想要给她，给她更多的，更大的，更好的。
　　试用期过了之后，封凌宇因为表现突出，顺利的留在实习单位，接着又被单位的领导委以重任，而他也在那个时候，开始慢慢的表现出在管理方面的才华，半年后调职的时候，他已经从刚进公司时候的一个技术人员，成为公司里一位副总的副手。
　　这个副总，是个女的，姓田，那一年也不过三十出头，有一次清扬等封凌宇下班，还在马路上见过她，身材高挑，气质出众，开一辆深黑色的是奥迪，看人的眼神直接而明亮，是典型的女强人样子。
　　当时她回到家里，还羡慕的不得了，封凌宇说，“你还是不要做女强人了，太累。”
　　她说，“可是很帅啊。”
　　他说，“你不是那种性格。”
　　她确实不是那种性格，他知道，她也知道，也不过就是说说，闲暇的时候规划未来，清扬好几次都劝他，还是不要把本专业丢了，管理层面虽然好，但是人太复杂，可是封凌宇总是不同意，他说，“我不是不想搞技术，可是搞纯技术的话，想出头太不容易，”他温柔的揽住她，他说，“清扬，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我想让你实现自己的梦想。”
　　她笑，“当老师算什么梦想。”
　　他很认真地说，“可是你喜欢啊，假如我有能力的话，你就不用这样的累，你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她说，“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跟你在一起呢。”
　　他笑，“傻丫头。”
　　清扬一直都在避免着一些庸俗的想法，或者说是有意识地在拒绝，他的工作性质变化了，自然生活习惯也会有所变化，常常是半夜三更的回到家里面，有的时候还酒气熏天。要陪客户吃喝玩乐，国情就是如此，谁都没有办法，其实清扬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什么，而他，也确实没有做什么值得她怀疑的事情。
　　毕竟是在一起的时间长，所以那一份了解跟信任，也格外的坚定。他的薪水慢慢的高了，也有出差的机会，能够给她买很多昂贵的化妆品，高档的衣服，有的时候还有机会一起到外面旅游去，清扬毕竟是个女人，女人都是虚荣的动物，说句实在话，接到这些礼物的时候不是不高兴，可是心底却总是觉得隐隐的不安，有一次周末，两个人在沙发上看安徽卫视全天档的肥皂剧，清扬感叹，“房子再大，可是一个人也不过只占了一张床那么大的地方，锅子里面的饭再多，可是一顿也不过只吃那么一碗，要是为了这些而荒废了感情，真的是太不值得了。”
　　他摇摇头，说，“清扬，你不懂，那就是男人，男人需要很多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与享受无关。”
　　说这一句话的封凌宇让她觉得有一点陌生，可是清扬没有多想。

　　第 36 章

　　一直到最后，一直到最后的那一刻，清扬才悚然惊觉，惊觉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就像是茫茫大海上的两叶小舟，没有惊涛骇浪，却只是随波浮沉，缓慢而不动声色的，最后，终于只是渐行渐远。
　　那是在任何的一部肥皂剧里都能够找到的剧情，伧俗并且低下的，在人们的意料之内，却又似乎是一直都在意料之外的——某一天早上，她到他的家里去看他，十分意外的发现开门的是个女人，那是一个女人，她一心一意的爱了七年的那一个人，与另外的一个女人，一起，在酒醉后的夜里，睡在一间屋子里。
　　那样老套而平庸的桥段，放在电视上或许可以一笑置之，或许还要牙坚齿利的嘲笑几句，可是如果发生在自己的面前呢，放在自己的面前的时候，无异于就是晴天霹雳，清扬几乎要疯掉，那一个故事，那一个故事太俗气，云英未嫁的女上司，英挺帅气的男助手，桃色故事里多么经典的组合，非关感情，非关利益，只是一次酒后。
　　她不爱封凌宇，清扬相信，封凌宇也不爱她，清扬也相信，可是这个社会太复杂，这个世界一直都在变，有多少人渐渐的迷失了曾经的信仰，有多少人不再相信爱情，转而去寻找一种慰藉，一种温暖，比如一夜情。
　　枉她叶清扬看了那么多年的言情小说，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正正的明白，酒，原来真的是能够乱性的。
　　就算是在遇见了江守宁之后，清扬也曾经无数次的想过，想她与封凌宇之间，如果换一个时间，两个人都能够变得成熟些，变得思虑周全些，她不那么少年意气，她能够给他一个机会，那么他与她之间的结果，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呢？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缘分，人人都在向往它，可是真的缘分，是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遇见了正确的那一个人，有一个条件错了，那么，都是悲剧。
　　注定的悲剧。
　　清扬睡不着，便走到厨房里去，摸着黑倒一杯水。
　　窗外有微茫的光，路灯在夜色之中散发出暗淡的橙红，灶台上方的柜橱在墙壁上投射下一小片的阴影，像是一只断掉了翅膀的鸟儿。
　　然后有汽车的灯光，缓慢而平滑的，轻轻的移动了过来，又开了过去。
　　她安静的，心中却是暗潮汹涌的，就像她和江守宁，这样的两个人，在这样冰冷而刻板的大都市里，相识了，熟稔了，在一起了，也许原本的，那样的最初的最初，只是因为寂寞，因为冰冷，因为身边空虚了太久太久，急切的需要一个人，需要一个人的抚慰与温暖，也不过就是如此罢了。
　　爱情，都市里的爱情，原本就是那样华丽而冰凉的一件奢侈品罢了，倒不如这样目的性极强的需要与依赖，或许，或许就是比所谓的爱情，更加的让人具有安全的感觉吧。
　　清扬的心里，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慢慢的，慢慢的，灰了一半。
　　周一上班的时候居然遇见了容嫣，坐在展厅一层的接待室里，透明的玻璃门，进去就看见老刘在里面点头哈腰的招待，一看见清扬进门，就扬声叫，“小叶，小叶，过来一下。”
　　素衣与她一起进来，闻言低声附耳，“大小姐估计是要找别扭，你小心些。”
　　清扬点点头，便走了过去，容嫣也站了起来，对老刘说，“刘经理，我有事单独和叶小姐谈，你请便。”
　　老刘连连点头，微笑，“好，好。”一面对清扬使了个眼色，就退了下去。
　　那一个瞬间里，清扬的脑海里似乎有无数的念头，可是这无数的念头之中，并没有一个落到了实处，她只是微微的一笑，招呼一声，“容小姐好。”
　　容嫣看来清瘦了许多，穿了一件大绿的风衣，又在脖子上搭了一条绛紫的围巾，这样冲撞对比鲜明的色彩，也惟有穿在这样的女子的身上，才能够显得气质非凡，风采宜人。
　　容嫣对她轻轻的点一点头，说，“请坐。”
　　简陋的纸被子里面盛装的是速溶咖啡，淡薄了些，味道并不好，清扬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便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抿，容嫣习惯性的晃了晃杯子，欲言又止的，“叶小姐，您，在西安呆了几年？”
　　清扬愣了一愣，说，“四年。”又补充，“大学的时候。”
　　“也是四年啊，”容嫣有一点点怔仲的，“那你能不能给我说一说西安的城墙呢？”
　　“这个？”清扬倒是怔了一下，想要问一句什么，可是终于觉得不好问出口来，她低声地说，“西安的城墙是那一座城市里最古老东西，最坚贞的东西，那一座城市，一直都在扩张，一直都在发展，很多的东西都在变化，可是只有那一座城墙，那一座城墙，永永远远都矗立在那里，仿佛永远都不会有什么改变一样------”
　　她的声音是低回的，却又极其的遥远，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她一直都是微笑着看着容嫣的眼睛，“那个时候年纪小，真的相信，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变化的，可是现在才明白，根本没有。”
　　“不，我不是那样想，”容嫣轻轻的摇头，“我一直都记得那一张照片，我去西安采风的时候，看见夕阳斜照之下，落日余晖，骘吻兽头，是那样的美，后来这一张照片在我的第一次个人影展上展出来，得到了很多人的赞赏，可是那么多人的赞赏，也抵不住一个人的微笑------”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微笑，这样的玲珑剔透的两个女子，又有什么事说不明白的，不过轻轻一点罢了，她认真的说，“叶小姐，我爱凌宇，真真正正的，全心全意的，不管他有什么样的过去，毕竟已经过去，而我与他之间，拥有的，应该是我们的未来，共同的未来。”
　　清扬百感交集的，努力的微笑，她对着容嫣伸出手去，“那么，我恭喜你。”
　　容嫣伸手，轻轻的握一握她的指尖，低声的说，“那么，再见。”
　　这是一场和平的谈判，发生在女人与女人之间的谈判，清扬有一点点百感交集的看着她转身离去，身形那样的消瘦，可是身姿依然笔挺，她轻轻的唤了一声，“容小姐。”
　　容嫣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清扬低声的说，“祝你幸福。”
　　“谢谢”容嫣依旧没有回头，顿了一顿，她说，“你也是。”
　　很久很久以后，清扬都记得容嫣的那一个背影，那样美丽而骄傲的一个背影，挺拔的，秀颀的，就像那一首诗歌里面曾经写过的，我不要做一株攀附的藤蔓，我要做一棵树，与你共生在这一世的路边。
　　她模糊的想，这就是出身好的女孩子，出身得太好，被保护得也太好，所以做什么事情都是明亮而直接，她们的世界也清澈而甜美，她们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嫣红的玫瑰，华丽的宫廷，萦绕的丝箩，五色的帐幔，还有，童话一样的爱情。
　　冬天过去了，春天又很快的到来，每天的日子也就这样平淡无波的过下去，清扬开始认真的考虑离职的事情，可是手头的案子还没有执行完毕，公司的最新产品计划要与上海的一家公司合作，要有一些宣传策划的草案要拟出来，对方的业务代表过来的时候，清扬也亲自过去接机，那边派来的也是一个女生，清扬一见面，几乎高兴得就要跳起来，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大学时候住自己下铺的阿宝，原来青青涩涩的小女生已经蜕变成了小女人，穿着玫红色的大衣，长长的卷发披垂下来，见了她也是眉开眼笑，扑上来就叫，“美女。”

　　第 37 章

　　这个绰号来得有意思，只是因为当年上大课时那一句“有美一人，清扬宛兮。”结果被同宿舍的几个人删删减减，就成了这两个字，其实清扬算不上什么美女，长得十分普通，那时候又年轻，嫩得像个青瓜蛋子，可是这个外号后来也慢慢的叫开了，结果在某一次食堂里打饭，同宿舍遥遥的高呼一声“美女”，旁边排队的一个帅哥上上下下的看了清扬一眼，忍俊不禁，后来很长时间回想起来，清扬还会觉得臊得慌。
　　清扬唏嘘，“已经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叫我了，还美女呢，你瞧瞧，还没有结婚，就成了黄脸婆了。”
　　阿宝笑，“别说得那么凄凉，我可是都听说了，你可是有一个帅哥男朋友，别想要瞒我。”
　　清扬脸一红，“哪有，肯定是白颖胡说，你别听她的。”
　　阿宝说，“人家说得有枝有叶的，怎么是胡说了——”说着侧头过来，问，“多长时间了？准备什么时间结婚。”
　　清扬说，“哪里有那么快的，统共还不到一年呢。”
　　阿宝笑，“结婚请我们吃喜糖。”
　　两个人说说笑笑，说话间机场大巴车就过了来，两个人上了车，一路到公司里报了到，阿宝就说清扬，“不管你家里有多么帅的帅哥，今天晚上一定要陪我。”
　　清扬点头，“没有问题。”
　　结果两个人一起跑到路边的火锅店里，在西安呆过的人，大体上吃辣子都是没有问题，鸳鸯锅子涮牛肚，冰镇的湛凉的啤酒，两个人吃得起了兴，对这瓶嘴吃吃喝喝，阿宝乘了几分酒兴，在那里叹息，说，“美女，我知道这话你不愿意听，可是我还是要说——你说说当年你们那样好，怎么就分手了呢，可不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相信爱情。”
　　清扬的心里五味杂陈，一颗心就像是放在眼前的这一个锅子里，火苗不紧不慢的往上面烧，里面的红油麻椒咕噜噜的煮，她喝了一口酒，冰凉的一线从喉咙里直直的灌下去，落到了胃里，却又变成烧灼的热，那一把火像是又要从喉咙口里倒灌出来，她醉眼迷离的笑，“不相信就对了——你瞧瞧，现在你不也过得挺好。”
　　阿宝点头，“可不是。”
　　清扬迷迷糊糊的，“有一个人，”她的舌头有一点点不利落，眼前的人好像都是在云里雾里，“对我说，学文学的人都矫情------我觉得也是，”她指一指阿宝，“你是，我也是。”
　　他们喝了很多，阿宝还清醒着，清扬就有些昏昏沉沉的，出门打了车，她还强撑着，说阿宝，“我送你去酒店。”
　　阿宝说，“算了算了，你这个样子，还是我送你，你家住在哪里？”
　　清扬摇头，“我这个样子怎么了？我清醒得很，上车上车。”
　　这个时候已经晚了，街上的人不多，车子本来就不好打，两个人正在掺杂不清的时候，那出租车司机等得不耐烦，便走了，清扬还说阿宝，“都怪你，尽客气。”
　　车子越发的希了，两个人只好等，说话间那边又过来了一辆，遥遥的看去，倒是极其高档的一辆轿车，到了跟前却停了，车窗慢慢的摇下，却是封凌宇。
　　两个人都不妨遇见他，都是一愣，封凌宇对阿宝点了点头，说，“去哪里，我送你们。”
　　在车上一直都没有人说话，他抿着唇角，直直的看着前面，一直送到酒店楼下，阿宝说，“我到了。”又对封凌宇点头致谢，他也没有说什么。
　　清扬的头晕乎乎的，本来就不好受，叫车子里的暖风一吹，睡意就上了来，她迷迷糊糊的窝在后座上，似乎是睡着了，梦里似乎是有谁，那样温柔的一双手，轻轻的抚在她的额头上，有人为她盖上了被子，她觉得嘴巴里发渴，低声的唤，“守宁，”又说，“我渴。”
　　果然有人递了水来，她闭着眼睛，喝了一口，忽然觉得一身的热簌簌的就褪了下去，猛地就醒来，张开眼睛却见是在车子里，马达低声的轰鸣着，“嗡嗡嗡”的响着，而这一辆车子，就停在她家的楼下。
　　清扬愣了好一刻，才想起来，要对封凌宇道一声“谢谢”。
　　他摇摇头，说，“不用。”
　　那样陌生而疏离的一种礼貌与客气。
　　是谁曾经说过的，曾经沧海，除却巫山，清扬有一点点凄凉的想，他与她之间，再也是不可能了，永远永远都不可能了，这样的相会，如果早来三年，早来五年，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又或者当日里，他会那样坚执的伸出一双手来，握住她的手臂，对她说，命令的说，“你不要走。”也许她就真的不会走，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保证自己会不犯错误，所以就算是犯了错误，也应该会有改正的机会，而那样的机会，常常，常常会错失在人的年轻气盛里。
　　那样的年轻气盛，当年的她，多了那么一点点，而他，又少了那么几分。
　　她拉开了车门，说，“我回去了。”
　　他“哦”了一声，却也跟下来，说，“我送你。”
　　清扬想了一想，终于还是说，“不用了。”
　　他慢慢的跟在她的后面走，不说话，过了一刻，才低声的说，“就当是我送你，最后一次。”
　　清扬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两个人只是慢慢，慢慢的往前面走，天已经很晚了，楼下没有人，连灯光也没有，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最后，她停下来，说，“我到了，再见。”
　　她站在门廊的台阶上，比他稍微高那么一点，所以他微微的仰起头来才能看见她的脸，他低声说，“再见。”
　　她说，“我已经递了辞职报告，做完这个案子，可能就会批下来了。”
　　他说，“是么。”
　　她说，“做策划太累了，又熬心血，又费神，还要陪着客户吃吃喝喝的，我歇一歇，可能会换一个工作。”
　　他点头，“也好，你不适合做这个。”
　　冬天过去了，春天已经来了，可是一早一晚还冷，风微微的吹过来，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汁液芬芳的气息，她的丝巾微微的拂起来，长长的穗子跟长长的头发纠结在一起，就像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可是那心事再多，也不过就是一把厉剪，快刀乱麻，就算是痛，也不过痛得这一时，痛得这一时，总好过痛过一世。
　　她说，“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或许很快，我就要搬家了。”
　　他茫然地说，“是啊。”
　　有那么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没有说话，楼房里似乎有孩子的哭泣，可是仔细去听，又没有了，他与她似乎有很多的话要说，可是仔细的想一想，却又似乎没有什么要紧的，最后，她说，“我以后都会好好的，你也是，我希望你也好好的，”她抬起脸来，静静的看着他，一双眸子如水，却再也没有半分的涟漪，她对着他，很努力的微笑，她说，“封凌宇，祝你幸福。”
　　她转过身，走到楼道里去，密码锁的门在身后重重的撞上，声音很响，门廊里的灯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一步一步的上楼去，高跟鞋笃笃的敲着地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次第的亮起来，她走了很久很久，也没有到家，最后她想起来，原来是忘记了坐电梯。

　　第 38 章

　　她觉得自己走了很长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走得自己都脱了力，她终于打开门，走进屋子里去，窗帘都拉开着，透出窗户外面那一点点的光，楼上似乎是有人在走路，提提踏踏的拖鞋踩在楼面上，还有玻璃球在滚来滚去的声音，她忽然觉得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可怕，她忽然觉得屋子里很空旷，空旷的可怕，她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来，全都打开来，然后她脱掉高跟鞋，换上睡衣，赤着双脚，开始收拾东西。
　　她觉得自己不能安安静静的呆着，只是自己一个人，如果安安静静的呆在那里的话，她就会哭，就会流泪，可是哭起来的话，连心都会潮湿，她一打一打的从床底下掏出过期的杂志，废旧的光盘，很多漂亮的包装盒子，她拉开各个抽屉，抽屉里面有过期的面膜，掉了钻的耳环和项链，甚至连闲暇时候纸上的涂鸦都有，她不知道自己会有那么多没有用的东西，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没有用的东西自己都不舍得扔，可是既然没有用了，还是要快快的扔掉，她一个抽屉一个抽屉的翻找，最后，她忽然看见那一条链子。
　　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下面坠着一枚鸡心，旁边还有精致的锁簧。
　　她有那么一刻，忽然呆了一呆，随后记起来，那是江守宁的东西，她过生日的那个晚上，他第一次到家里来吃饭，他把这件东西忘记在她的家里，后来在一起，他也没有提起过，而她，也一直都没有记起。
　　她拿起那一根链子来，对着灯光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的伸出手指来，轻轻的按在锁簧上。
　　“哒”的一声轻响，小小的鸡心弹了开来，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
　　清扬像是呆掉一样，愣愣的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女子，绮年玉貌，明眸皓齿，笑得肆无忌惮，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
　　真是美。
　　她愣了半天，忽然像是被烫了手一样，慌慌张张一撒手，那细细的链子就落下来，落到地上去。
　　那个女子的脸孔太熟悉，分明就是容嫣。
　　清扬忽然想笑，想要大声的笑，她不知道他们这几个人的关系到底算什么，算是情敌么，可是谁是谁的情敌，谁算谁的情敌，谁算谁的过去，谁是谁的未来，未免太错综复杂，她忽然想哭，想要大声的哭，她终于开始想要伸出手，好好的抓住一段感情，可是那个男人的过去，她到现在才发现，她真的是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他爱过什么人，她不知道他的生命中曾经有过怎样的女人，她忽然觉得冷，哪里都冷，虽然已经是春天了，可是春寒料峭，连暖气都已经停了，她又是赤脚，她几步就跳到床上去，裹紧了被子，瑟瑟的发着抖，一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好，可是手机又响了。
　　那和旋铃声响了很久很久，又停了，然后是家里的电话，她慢慢的挪到床头柜那里，接了起来，那一头的果然是江守宁，一听见他熟悉的声音，清扬忽然觉得自己的泪马上就要落下来，他问，“清扬，在家么？”
　　她说，“恩。”
　　他说，“刚刚送来一个病人，我今天晚上要做手术。”
　　她说，“恩。”
　　他说，“你要好好的睡，好好的吃饭。”
　　她说，“恩。”
　　他似乎听出什么来，轻声的问，“清扬，怎么了？”
　　她慢慢的下床，蹲到地上去，她的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可是什么也不觉得，她伸出手来，把那一根链子小心的，慢慢的，收拾起来，她用手掌心紧紧的攥着，那一颗鸡心小小的，可是很凉，她紧紧的攥着它，攥着掌心都发疼，然后她把它连同自己的手掌一起放在睡衣的口袋里，然后她轻声的问，“守宁，你爱我么？”
　　她第一次问他这样的话，他们在一起这样的久，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爱，他也从来都没有，他们之间有默契，似乎不需要说爱，可是她现在太脆弱，她需要一个确认，他顿了一顿，问，“清扬，你怎么了？”
　　她固执的问，重复着问，“守宁，你爱我么？”
　　有那么一刻，他都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紧紧的贴着话筒，那一头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什么铁器碰撞的声音，还有他的呼吸，轻而浅的拂在话筒上，她忽然觉得害怕，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揪起来，慢慢的发紧，忽然紧起来，像是一只手，在那里慢慢的抓着，可是找不找边际，只是忽然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样一句傻话，她不知道他会怎样的想，她似乎在盼望他的回答，可是她又害怕他的回答，可是他的声音低沉的，悦耳的，响了起来，他说，“我爱你，清扬。”
　　她的泪水“扑”的一下就落了下来，大大的一颗，砸在□的脚趾上，很烫，她很快的吸了一口气，轻声地说，似乎是说给自己听，“我也是，我也爱你。”
　　那一天晚上，清扬只是睡不着，那一根链子就在她的衣兜里面放着，她用手用力的按了一按，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最后只好拿出两粒安眠药吞下去。
　　她睡着了。
　　可是睡得不好，她梦见原来住过的那一间房子，那样的一间屋子，还是一样的潮湿阴暗，屋子里面似乎有惨淡的月光，就像是初秋时节的霜花，泛着冷冷清清的光芒，屋子里面似乎迷迷糊糊的有女孩子的哭声，她轻轻的打开门，看见墙角蜷缩着的女孩子，把头都埋在膝盖里，一声一声的哭，那样的无助。
　　她悄悄走过去，那个女孩子忽然抬起脸来，满面泪痕的一张脸，竟然就是她自己。
　　她就那样静静的凝视着年少时候的自己，曾经那样无助的自己，多少次在暗夜里无声的饮泣，那些忧伤与泪水，那些坚持与挣扎，那些无望的爱情与仇恨，还有那些孤独，就像毒药一样的孤独，慢慢的渗透在她的骨头里。
　　她那样痛恨的孤独。
　　醒来的时候，清扬才知道自己流了泪。
　　很多很多的的眼泪，都渗透到枕头里，枕头湿湿的，又凉，冰冰的凉，脸上的肌肉似乎都已经给冻僵掉，她怔怔的坐起来，可是天还没有亮。
　　如果睡眠成了一种奢望，那么长长的暗夜，也便成了一种折磨。
　　她走到阳台上去，阳台上有微微的光，小区里面的路灯亮了一半，路面上一团一团的小小的暗影，就仿佛是暗黑的云。
　　楼下那漆黑的暗影里，有一辆车子，车子里面有一点一点的小小的红色的火光，在那里无声的明灭。
　　她突然想起来跟娉婷住在一起的时候，住的那间破败的底楼小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记得那间屋子，那样阴森潮湿的屋子，常年不见日光，莫名的就有一点恐怖，有一次她们两个出门买菜，正好遇见楼上下来的一位阿婆，探着头往里面看了一看，摇着头说，“这房子怎么会租给两个小姑娘住。”
　　她们都不懂什么意思，问了半天，阿婆才告诉她们，这间房子里，原来是死过人的。
　　她们两个都不迷信，可是还是害怕，便上网上去查，果然她们住的这一片，是北京城区里有名的鬼地，网上有很多耸人听闻的帖子，看的人心里发慌。
　　于是就买了香烛纸马，还有鸡的骨头，放在房间的四个角落里，两个人像模像样的做法祷告，明明想笑，可是又不敢，明明不相信，可是还是真的害怕。
　　晚上睡不着觉，总是觉得什么在耳朵边上晃来晃去，似乎还有冷风飕飕的吹过去，她悄悄的问娉婷，“你怕不怕？”
　　娉婷摇头，说，“不怕。”又问她，“你怕不怕？”
　　她也摇头，“不怕。”

　　第 39 章

　　怎能不怕，晚上不敢上厕所，白天进门前都要在门上仔细的敲上两下，一个人晚上在家，哪一间屋子里的灯都明晃晃的开着，电脑里的曲目无一例外都是《大悲咒》，南无菠萝耶，菠萝诘蒂，一遍一遍的放，那曲子很好听，所谓的梵音如籁，有些地方听一听，却不是心如止水，一边听，居然一边能够流下泪来。
　　有些时候晚上的时候娉婷加班，就只有清扬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在家里，也不敢睡觉，躺在床上都不敢把身体伸展开来，就那样蜷缩着，裹在被子里面，被子总是很凉，身上的温度总是很低，只要有一点点的声音传来，莫名的就觉得毛骨悚然。
　　夜太长，长得让人绝望，那些不能成眠的夜里，她就是这样，自己一个人，蜷缩在床上，一遍一遍的想，想起来那么多年，那么多年的时光，都是他们两个在一起，那些花开花谢的春天，那些阳光明媚的夏日，那些天高云淡的金秋，那些雪落云飞的冬夜。那些青春无邪的岁月，因为一直有他，所以有的时候都不敢想，因为想一想就要哭泣一样，可是若是不去想那些美好，又觉得前途茫茫，还是一片的黑暗。
　　那个时候，真是美啊，什么时候仿佛都是那样的美，春日校园里开满靡丽的樱花，花瓣一片一片的飞扬在空中，然后慢慢的落在草地上，玉兰花的花瓣就像是小小的瓷器，紫藤萝瀑布就那样从廊柱上流泻下来，像是一条芬芳的河流，而那个时候的青春，就像是海。
　　她想起夏日里梧桐树上结满的绛紫色的小小的花朵，一朵一朵，就像是小小的铃铛，空气中没有风，只有赤日炎炎，甜而香的气息仿佛全都凝滞，他们两个走过去，一朵花打下来，“嗒”的一下，衣服上就留下一个小小的喷香的迹子，经久不能散去。
　　她想起深秋里的夜雨淅沥，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叶铺成厚厚的一层，那些细细密密的雨丝就像是小小的绣花针，一点一点扎进衣服里，真的是不想学习，可是又要考四六级，他们两个一人抱了一只巨大的塑料水瓶，坐在阶梯教室里上自习。
　　阶梯教室里很总是安静，特别大的台阶，一级一级的上去，向上面看看都是人，向下面看看也都是人，那么多的人也都不说话，只有偶尔的翻书声与咳嗽，雨声细密的，沙沙的，静悄悄的敲打在玻璃窗子上。
　　还有每一年的圣诞夜，那些寒冷的狂欢的季节，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上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在那么多的人里面，他的手紧紧的牵着她的手，他们的脸都冻得通红，他们彼此大喊着把每一句话说出来，他们牵着手怔怔的看着半天里绽放的烟花，那些绮丽而明亮的巨大的花朵，就那样放肆的绽放在漆黑的夜空之中，可是那样恢弘的花朵，不过是一刻，也就凋零了。
　　她的泪水，在黑夜里，无声无息的流下来，她觉得自己的眼泪也就像那不能见光的鬼魂，不敢让人看见，可是还是想要流出来，那样固执的流出来。
　　那些美好的记忆，有很多次很多次，清扬就那样的回忆起来，都会怅然的想，那些美丽，原来都是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吗？
　　就像是青春，那样明亮的，美丽的，飞扬的青春，可是也不过只开了一季，就已经被时光的长河，毫不留情的埋葬。
　　她站在阳台上，静悄悄的看着外面，夜空那样的阴霾，昏昏沉沉的压了下来，可是也不过是因为太脏了，人长大了，就连想要看一片干干净净的天空，原来也这样的困难。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最后她窝在沙发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听见手机的铃声，一遍一遍循环往复的响着，她的头很疼，强撑着接了起来，那一头原来是娉婷，兴致勃勃的说，“清扬清扬，聂无涯出公差回来了，你今天有空没有，咱们聚一聚，顺便撮你一顿。”
　　清扬微笑，“当然可以。”
　　娉婷说，“还有，把江大也叫上，我也好正式的跟他见一面。”
　　清扬还是微笑，“你不是早就认识他么？”
　　娉婷嚷嚷，“这次不一样，这次的身份不一样——记得叫他来。”
　　清扬说，“恩。”
　　“嗒”的一声，娉婷挂掉了电话，清扬坐在沙发上，有那么一刻都觉得精神恍恍惚惚的，原来天都已经亮了，可是窗帘还拉着，一点点的微光透进来，素色的碎花上有一小点一小点的暗影，她睡得不舒服，觉得脖子都有一点点的疼，可是又懒得动。
　　门口有人在按门铃，她走去开了门，原来是江守宁，
　　他走进屋子来，把外套放进橱子里，一面走过来坐到沙发上，问她，“你怎么起得这么早，今天不上班，可以多睡一会。”
　　清扬说，“昨天晚上睡得太早了。”
　　他摸摸她的头，“你的气色不太好。”
　　他的手微微的凉，放在她的额头上，他的身上有医院里的那一种气味，微微的清透的苦涩，清扬把他的手拉下来，问，“你休息了没有？”
　　他说，“手术做得太晚，在办公室里睡了一下。”又说，“你还没有吃早饭吧，我在路上带了早点。”
　　他们两个走去吃早饭，很糯很软的紫米粥，很香很脆的水煎包，阳光静静的照在玻璃餐桌上，微微的浮雕的花朵映照在地上，他的头发沐浴在阳光里，像是一层金色的晕圈，她有一点点出神的看着他。
　　他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把调羹插在碗里，走出去接电话。
　　电话的铃声很单调，他的电话上没有那么多的花哨，只是再单调不过的铃声，他把电话接了起来，她听见他叫了一声，“容嫣。”
　　他走到阳台那里去，打开窗子，容嫣轻声的叫了一声，“江大哥。”顿了一顿，然后说，“我的婚期要提前了，就在这个三月里，你会来吗？”
　　他说，“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送给你。”
　　她说，“你能来吗？”
　　他摇了摇头，说，“我不去了，过去的话，大家不方便。”
　　她说，“爸爸昨天还问起你，对我说，你是很不错的人，他原来其实很后悔。”
　　他说，“都过去了。”
　　她说，“我会幸福的，江大哥，不会像--------”她想要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她说，“我会幸福的。”
　　他微笑，“祝福你。”
　　她说，“谢谢。”
　　他挂掉电话，走到桌子那里去，粥有一点点冷掉，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清扬已经吃完了，正在水池那里洗碗。
　　他从包里面掏出一张照片给她看，清扬就着他的手仔细的看了一看，那是他们一起去香山的那一次照的相片，背景是湛蓝的天空，一棵长满了黄叶的树，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们的头上都带着帽子，帽檐投下的阴影遮在脸上，他们都没有笑，可是脸上的表情都很温和，很淡定。
　　她忽然想起那一张照片上的容嫣来，那个肆无忌惮的笑，她的手悄悄的滑下去，握住了衣袋里面的那个小小的鸡心。
　　他说，“我妈想要看看你，我就把照片洗了出来。”
　　她摇摇头，“这一张不好，早知道就要照得好看一点。”
　　他说，“挺好看的，”微笑，“我妈喜欢温柔的女孩子。”
　　她也微笑，“是吗？”
　　他问，“清扬，你今天怎么了？”
　　她摇头，“没怎么。”
　　他有一点点不相信的看着她，可是她对着他温柔的微笑，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拥抱，她摇头，“真的没什么。”

　　第 40 章

　　他们一起到超市里去，时候还太早，超市里面很多的人在赶早市，每个人都推着小推车，每个人的车子里都有很多的东西，车挨着车，人挤着人，磅秤那里排着长长的队伍，要绕好几个货架子才能走过去，很多的老头老太太，他们两个年轻人出现在这里，莫名的就有些突兀。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推着车子总是麻烦些，两个人千辛万苦的来到生鲜区，她伸手去货架子上面挑青菜，随手把东西放在车筐里，一面说，“其实赶早市有很多好处，蔬菜新鲜，而且还有很多特价。”
　　因为不去上班，她只穿了家常的牛仔裤和平底鞋，头发长长的，只用一个夹子别再脑袋后面，看来年纪似乎大了一点，却又似乎更加的温情。
　　他觉得她就是适合这样的时候，很家常很琐碎的时候，在这样的时候，她看起来总是很自在，很自如，也很放松。
　　她不漂亮，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医院里，时候已经很晚，他没想到还有人会在那个时间来探病，可是她匆匆的跑来，有一点慌张，脸上有淡淡的红，却不浮躁。
　　夜里静静的睡在长椅上，一层楼的走廊有很长，那么长的走廊，只有她一个人，静静的蜷缩在那里，就像是一只小小的猫咪，一直都很宁定。
　　后来陆续的看见她，因为都有很多人在场，所以也说不上熟悉，只是知道她也爱安静，不喜欢热闹，两个人一起喝咖啡，静静的坐在一起，能坐好几个小时，他不清楚那是什么感情，是不是算□情，或许算吧，可是他爱过，原本的爱，跟现在一点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热情，像是火，要把连自己都要灼烧进去的烈火，那一种烈火，曾经以为把他自己都烧成了灰，可是现在，他却被水包围，温温吞吞的水，永远都很温暖，可是永远都不会滚烫。
　　她不漂亮，仔细瞧一瞧，只是弯眉秀眼，端端正正，那面容只是寻常。可是看得久了，却觉出一种十分的温情来，与什么什么潮流，时尚，个性，高贵，风情，全全都搭不上一点点的关系，可是也许只是这一点点的温情，是世界上的最寻常，却也是最可贵。
　　其实家常的女人也很美。
　　只是懂得欣赏这一种美的男人，需要很多的沧桑。
　　人在年轻的时候，都是好奇而热情的生物，就像是初生的牛犊，出窝的小鹰，喜欢时尚的新鲜的，刺激的，那些很浮躁又很尖锐的东西，可是生活是一条河，那些水只是哗啦啦的流下去，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是棱角已经慢慢的磨平了，那些生硬的东西已经没有了，一个人成熟了，才会开始贪恋日常生活中的温情。
　　他们买了大捆的油菜和小白菜，西红柿，新鲜的鸡蛋，易拉罐装的啤酒，最后还买了一条鱼，他分明记得她从来都不吃鱼的，她说，“娉婷喜欢。”
　　他们两个提了东西回家去，超市里已经不提供塑料袋了，便只是提着大大的布袋子，清晨的阳光很明亮，透过树枝的缝隙落在地面上，那树梢枝头还是光秃秃的，可是仔细一看，已经有了微微的绿意，毕竟春天已经来了。
　　他们一起走到楼上去，在电梯里遇见楼上的阿婆，推着小小的车子也要上去，看着他们微笑，“年轻人起得很早啊。”
　　清扬笑，“阿婆起得也很早。”
　　阿婆说，“老了老了，早上就睡不着。”
　　清扬说，“早早起床身体好。”
　　他们两个回到家里头，就到厨房里，菜要清洗，还要切好，肉要过一过水，然后用调料喂起来，她拿过那一条鱼来，想要动手剖下去，可是他接过她手里的菜刀。
　　他的动作居然很熟练，她很惊讶的问他，“你居然会这个。”
　　他点点头，“以前读书的时候解剖过青蛙。”
　　她微笑，“原来如此。”
　　他说，“以前还有人把青蛙腿拿到寝室里，然后用酒精灯点起火来烤。”
　　她问，“好吃吗？”
　　他摇摇头，“总是等不到熟。”
　　他站在那里剖鱼，他的手指头很长，也很灵活，做事情的样子也很熟练，她站在一边剥洋葱，很辛辣的洋葱，一层一层的剥开，一边剥一边觉得眼睛里面辣辣的，似乎就要流下眼泪来，可是又不敢揉眼睛。
　　有时候想一想，一个人，也就像是这么一头洋葱，本来都是饱满的，充实的，可是慢慢的，时间就像一只手，一层一层的剥下来人身上那些美好的东西，那些理想，那些梦，那些天真，那些热情，那些信任，那些纯真，那些爱，那些恨，就那样一层一层的消失掉，一边剥的时候还一边流着眼泪，可是还是慢慢的消失掉，慢慢地只剩下一个瘦弱的心，慢慢的，连那一颗心都不会被留下。
　　鱼剖好了，洗干净，然后斩成大块，放到砵里炖，放很多的醋，切成厚片的姜，切成长段的葱，还有食盐和料酒，煤气灶上面的火调的小小的，轻轻的舔着锅底，锅子里面咕噜咕噜的，轻轻的响起来，她揭开盖子来，舀了一点点的汤，尝了一尝。
　　她的唇边沾了一点点鱼汤的痕迹，他伸出手指来，轻轻的抿下去，问她，“味道怎么样？”
　　她说，“淡了一点。”
　　他取了盐罐下来，她用小勺舀了一些，轻轻的洒进去。
　　聂无涯和慕娉婷是在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到的，提了一个好大的果篮，清扬的屋子很小，人一多就显得拥挤，便只好把茶几都挪开，把餐桌都抬到客厅里，凳子也不够，江守宁居然把床头柜拖了过来，就坐在上面。
　　饭菜都上了桌子，还有刚刚从冰箱里面拿出来的啤酒，嘶嘶的冒着冷气，几个人都有一点点的兴奋，就像是大学的时候，痛恨食堂里面裹满了面粉的瘦小排骨，漂浮着鸡皮的菜汤，还有糊了一层明油的白菜，偶尔出来聚上一顿，大家都兴奋的不得了。
　　聂无涯点头，“不错啊，四菜一汤，国宴标准。”
　　娉婷得意洋洋，“那是当然，我们清扬的手艺，从来都不是吹出来的。”
　　清扬微笑，“喜欢的话，就要多吃一点。”
　　聂无涯说，“小叶你要多教教娉婷，不然每次她给我做饭，我的胃都要疼好几天。”
　　大家都笑，好像是变小了一样，谁的笑容都格外的明媚，举起易拉罐来喝啤酒，那啤酒冰凉凉的，喝到肚子里去，就觉得连每一个毛孔都要收缩一下。
　　江守宁问，“你酒量怎么样？”
　　清扬说，“没事。”
　　聂无涯大笑，“江大真体贴。”
　　他们吃了很多的菜，喝了很多的酒，都很高兴，其实吃一顿饭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难得这样好的朋友聚在一起，又都高高兴兴的，心中没有芥蒂，也不用想什么钩心斗角，互相之间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就像是家常的小菜，总是离不开。
　　那一天是晴天，万里无云的天气，阳光从窗户玻璃里面照射进来，金晃晃的照在墙面上，在空气中像是一条光芒的通道，亲切可感一样，空气中漂浮的小小的灰尘也像是细细碎碎的金子，格外的漂亮。
　　她侧过头去瞧着，迷迷糊糊的想，原来什么时候，也有过这样美丽的太阳呢。
　　他们吃完饭，又吃了水果，还看电影，大家又说笑话，这一天过得很愉快，可是客人还是走了。

　　第 41 章

　　她在厨房里面洗碗，他站在一边，拿了一块软布，把细细的白瓷碗擦干净，然后一只一只的放在架子上。
　　他说，“我今天过得很高兴。”
　　她说，“我也是。”
　　他又说，“妈妈看见了我发过去的照片。”
　　她说，“是吗？”
　　他说，“妈妈很喜欢你。”
　　她微笑，“那我就放心了。”
　　他说，“妈妈想要见一见你，她很快就要回国。”
　　她仰起脸来看着他，“呀”了一声，“可是我很紧张。”
　　那一天是周末，清扬上了闹铃，可是闹铃还没有响，她就折腾起来换衣服，换了一件不满意，换了一件还不满意，衣服横七竖八的滩在床上，还有丝巾，胸针，项链，耳环，各种各样的配饰都拿出来，居然有很多。
　　她在镜子前面换，一身一身的换，换衣服是有惯性的，女人又似乎拥有这种特别的癖好，以前在学校里，有的时候寝室里就有这种换装大会，某一天晚上，会有人像疯了一样搬出箱子底下的衣服，一件一件的换，然后大家都拿出来，还混着穿。
　　可是那时候多穷啊，大家的衣服放在一起，也不过就那么几件，她们宿舍里又没有大款，隔壁寝室倒是有一个，衣服在柜子里满满的都要溢出来，可是从来都不洗，鞋子随便踢在床下，过去瞧一瞧，乌压压的一片。
　　她们不喜欢那个女孩子太邋遢，可是拥有那么多的衣服，其实每个女生都曾经向往过吧。
　　可是那么多漂亮的衣服，也要年轻，穿来才好看。
　　学生时候的衣服都便宜，很多都是街边淘来的大路货，偶尔进一次专卖店，班博，班尼路，阿瑟斯，阿依莲，就觉得挺知足的了。
　　第一身贵一点的衣服，是因为要跟封凌宇回家去见父母，他花了半个月的工资，特意带她去的高档商场，后来他们分手了，她连这身衣服都不想看。
　　可是不想看要怎么样呢，她那个时候那样穷，穷得连骨气都没有，皮箱里压根就没有几件上得去台面的面试衣服，而且翻来翻去，什么东西上似乎都有他的痕迹，哪一件衣服他都见过，连小说上都有他的批注，哪怕是洗发水，都是超市里买一赠一的搭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想要分开，那界限未免太模糊不清。
　　那个时候就是没钱，要是有钱，就统统扔掉换新的，可是不就是没钱，才要靠着自己抗下去嘛，抗下去，哪怕很累，也要抗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这样一想，也就穿了。
　　江守宁来接她，她的心里其实很紧张，特别特别的紧张，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要去见父母，以前她有过一次，可是差一点。
　　最后她穿了一件水墨图案的碎花小衬衫，一条青色及膝A字裙，带了一双水钻的耳钉，还在脸上画了淡淡的妆。
　　江守宁来接她，她坐在车子里，很紧张的问他，“好看吗？”
　　他微笑着看着她，“好看。”
　　她问，“真的？”
　　他说，“真的，这个颜色适合你。”
　　他开着车，车子很平稳，这个时间段上，城区里面的人多，车也多，等到出了三环就觉得好些，湛清的路面上似乎有些微的湿意，原来是下过雨，可是天还晴着，湛清的天气，路边的槐花开得碎玉琼银一样，一捧一捧，蓬勃在阳光里。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他问，“要不要听音乐？”
　　她说，“好。”
　　音乐声响了起来，她迷迷糊糊的，似乎是听见，又似乎是没有听见，她现在是跟着一个男人在一起，她要去见他的妈妈，男人跟女人走到这一步，其示意图很明显，她心里其实挺高兴的，想着，终于要把自己嫁出去了，而且还是一个不讨厌的男人，一个甚至是很喜欢的男人，都这么大了，其实挺不容易的，她要嫁出去了，她早就想把自己嫁出去了，以前在宿舍里面看《粉红女郎》，大家都叫她是“结婚狂”呢。
　　她心里其实挺高兴的，可是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滋味，她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婚纱，那种洁白的，长长的，漂亮的裙子，那样的圣洁的东西，美得就像是一个梦，就像听见歌里唱，梦见一幅画，有我和他，微笑的我，穿着长长的白纱。那歌写的真好，就像是比着心肝写下来。
　　他问，“你紧张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不知道看见了没有。
　　他说，“我妈其实挺和善的，从小到大就打过我一回。”
　　她说，“我妈没有打过我。”
　　他说，“那是你听话。”
　　她说，“是啊。”
　　最后终于到了，他牵着她的手走到车下去，是在京郊的一处别墅群里，红墙青瓦的二层小楼，青砖墙壁，样式朴拙，似乎年代已经很久远，江家妈妈站在楼下等着他们，轻轻的拥抱一下江守宁，又拥抱一下清扬。
　　他的妈妈出人意料的和善，她从来没有见过军医，所以没有来的时候还很惴惴，现在看见了，就觉得放下心来，江妈妈虽然年纪已经有点大，但是还是很漂亮，清扬看了一眼，就知道江守宁漂亮的额头来自哪里了。
　　江妈妈的话不多，只说，“你们两个在一起，年纪也都大了，什么事情都自己商量着办，做父母的不会再多干涉。”
　　江妈妈又说，“守宁很犟，有些事情不能顺着他，他有些时候，明明知道不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江守宁顶嘴，“妈，我都大了。”
　　江妈妈还说，“在一起就是缘分，好好珍惜，谁都不容易。”
　　他们一起吃完饭，江妈妈还忙着，就离开，他们两个送到门口，目送那一辆小汽车慢慢的开走，慢慢的消失在道路的尽头，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她转过身去问他，“我们也回去吗？”
　　他说，“不如就在这里吧，休息半天。”
　　她说，“好啊。”
　　他们两个慢慢的走进院子里去，这个年代了，看见地上铺的红砖觉得很奇怪，可是那红砖的地面，却有一股朴素韵味，甬道的两旁栽植着垂榆，那树不高，只有一人左右，叶子都是油亮的老绿色，枝条就像瀑布一样垂下来，仿佛撑开一只又一只的云罗伞盖，他告诉她，“小时候我们捉迷藏，就藏在那里头，旁人都找不到。”
　　她点头，“那可真是一个好去处。”
　　屋子的门很窄，可是里面却很宽阔，短短的玄关通着里面的大客厅，房子很古老，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里面放着大大的沙发，钢琴摆放在房子的角落里，上面放着一桢黑白的照片，她走过去看，他也走过去，告诉她，“这是我爸，这是我妈。”
　　照片里凝固的老旧时光，爸爸的飞扬眉目，妈妈的宽阔额头，背景似乎是花枝烂漫，光阴斑驳，明眸皓齿的青春岁月，似乎还是在昨天，可是仔细的想一想，又似乎是在前生一样。
　　她说，“你爸爸穿军装的样子真帅。”
　　他说，“他很少有不穿军装的时候，当兵当成了习惯。”
　　她笑，“那他厉害不厉害？”
　　他说，“对我很厉害，一直想让我当兵，我不听就用皮带抽，可是我到底还是没有听。”
　　她说，“你比你爸厉害。”
　　他脱掉了外套，走来走去的，冰箱里面有橙子，割开一个，那辛辣芬芳的味道满满的就全都溢出来，又倒茶来给她喝，这一季新采的碧螺春，倒茶的杯子却很旧，杯盖上居然还有五个鲜红的大字——为人民服务。

　　第 42 章

　　天渐渐的晚了，他走过去开灯，又把音响打开，随手放了一张碟，就走回来，跟她一起坐在沙发上，沙发很大，也很软，像是要把人都给陷下去一样，她连腿和脚都蜷缩在沙发里，他拿了一床毯子给她，说，“没有暖气，冷的话就盖一盖。”
　　她果然是冷了，为了漂亮穿的裙子，何况天又要变，便拿过来盖在膝头，音箱里放的是一首英文的老歌，刚开始是一段古拙而朴旧的口琴声，然后是暂短而宁静的空白，音乐声响起来的时候，有一些十分轻快的旋律，可是分明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很忧伤。
　　就像是青春一样。
　　他的眼睛有一点点的远，他说，“这是我年轻的时候听过的歌曲，我那个时候喜欢唱歌，喜欢音乐，喜欢摇滚，喜欢的不得了，爸爸妈妈的话都不愿意听，只是想着，要追求自己的梦，追求自己的梦想，哪怕很艰难，哪怕不容易，哪怕要受很多很多的苦，我都不怕，何况还有她。”
　　他的脸上有一种温柔与悲怆的神色，怎样的过去，在回忆起来的时候，都会觉得荒凉吧，在那无人的夜里，他静静的给她讲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爱，那已经逝去了的爱，其实一直都很清晰，谁的爱都是一样，谁的爱，都很清晰。
　　她是他们乐队的主唱，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她的黑发就像是一段锦，第一次出现在排练的那个防空洞里的时候，就像是一道乌黑的阳光，太过于明亮，一霎那就劈开了黑暗一样。
　　年轻时候喜欢过的女孩子，那样耀眼的女孩子，不管结果如何，可是注定不能遗忘。
　　他说，“她的爸爸妈妈也反对，我的爸爸妈妈也反对，可是为了在一起，在一起唱歌，我们什么都不怕，我妈第一次打了我，可是我还是倔着，我说那是我的梦。”
　　那是他的梦，年少时候的梦，不管有多么的不切实际，或许会遭到别人的耻笑，可是在追求的时候，却那样的真诚，他不好好上课，不好好学习，穿着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在地下室里打鼓，他就相信，特别的相信，有那么一天，他会站到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去，有很多孩子在底下，或许他们听不懂他的歌，可是那些旋律会在他们的心里引起共鸣，那些激烈会在他们的身体中得到回应，他们都是年轻人，他们都年轻过，哪怕有一天他们都会老去，毕竟他们都年轻过。
　　在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没有现在这么开放，唱歌跳舞都被认为是不务正业，他的爸爸是老军人，下手狠辣，拿着腰带打了他一顿之后，就把他送到国外去，因为怕他胡乱闹，每个月只给很少的一点点的生活费，有时候还要靠朋友接济，可是生活艰难他不怕，他只是想他的乐队，他那些的好兄弟，他年少时候的梦，光芒灿灿的梦，渐渐的觉得不切实际，但是很真诚。
　　其实每一个人的梦想都是真诚的，不管是平凡到了渺小，还是高远到了不切实际，有梦想的人是难得的，每个人的梦想都是真诚的，而认真追求梦想的人，都是伟大的。
　　那是他最艰难的一段日子，异国他乡，连语言都不通，实在无聊的话就出去找刺激，从高高的飞机上跳下来，风声像是尖锐的刀光，在急速下坠的快感中打开降落伞，猛然的一个停顿，似乎是死去了，又活过来。
　　三个月后，她也跟着去了，她跟家里闹翻了，连什么都没有带来，可是当他看见她站在阳光下，对他微笑，那一刻的明媚，似乎是漫天的云彩都散去了，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他的脸上似乎挂了一点微笑，他轻声地说，“那是很幸福的一段日子，我们在一起，去各个酒吧里唱歌，坐在广场上喂鸽子，看着街头的艺术家摆成各种各样造型的雕塑，有人抱着画夹在街上给人画像，有一次我们还遇上一群HIP—HOP的黑人，我们在一起比赛，有时候去攀岩，有时候去蹦极，反正那个时候年轻，身体里的精力似乎都是无限的。”
　　可是意外突然发生了，那一次他们去潜水，好多的人都在，闹闹嚷嚷的很热闹，可是大家都上来了，她却很久很久都没有上来，好几个人去找她，最后发现，她的长头发绕在水底的铁丝网上，氧气罩不知道被什么鱼给戳破了，她死了。
　　他睁着眼睛，去看着窗户外面的蒙蒙天色，她的眼睛晶晶的亮在那里，他轻声地说，“我还记得那一天，那一天的太阳很大，海水很蓝，从水底向上面游上去，就像是一条光明的路径，海水很温柔的拂在身上，可是她死了，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长到这么大，我什么有用的都没有学会，我救不活她，阳光很大，可是她的身体是冷的，我救不活她。”
　　他一直都记得那一刻的海水，海水那样的蓝，像是透明的琉璃，四周似乎一下子都没有了声音，那样的寂静的海水，原来是一汪坟墓，她死了，他也死了，死的无声无息，连一滴血都没有流下来，就那样安静的死掉，原来这个世上最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生命，其余的什么理想，什么梦，什么快乐，什么美丽，原来都是生命之树上的附庸，就像是珊瑚礁上的浮藻，拂一拂，就会扩散掉。
　　可是这样浅显的道理，原来是要死过一次，才能够知道。
　　他说，“我一直都没有哭，也不肯说话，我只是坐在那里，白天的时候看太阳，晚上的时候看月亮，原来总是觉得自己年轻，时间似乎是有无限的多，怎样挥霍都可以，可是那个时候，我忽然发现，原来是死亡一直都徘徊在我们左右，那样的迫近，有时候我们都能够听见它的呼吸，可是我们无能为力。”
　　“我那样爱她，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她不在这个世界上，走的那样的决绝，可是我还要活下去，我的生命中还会出现另外的人，我也会一样的爱她，对她好，哪怕原本的那个也一直在我的心里头，可是人都是这样的，谁的心里都会有那么一个牵挂的人，永生永世不能忘记的人，哪怕那一个人，永远都不能跟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什么来，有一点点羞愧的掏出那只小小的挂坠，放在他的手心里。
　　他吃了一惊，然后微笑了，笑她，“傻丫头。”
　　她说，“对不起。”
　　歌曲还在哗啦啦的流淌着，像是水一样，水一样的时光流过去，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那是蚌壳里的珍珠，虽然疼痛，但是熠熠的闪着光，她听着，他也听着，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窗户外面似乎是起风了，又似乎是有雨，可是迷迷糊糊的，也听不清楚。
　　他问她，“清扬，你说我们会在一起吗？”
　　她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说，“会啊，我们就在一起，可以煮咖啡，可以看电影，还可以听雨，听风，想做什么都行。”
　　他说，“这些事情要是一个人做，其实挺没有意思的。”
　　她说，“我觉得也是，哪怕发呆，也是两个人在一起有意思。”
　　他们听着音乐，迷迷糊糊的似乎是睡着了，睡醒的时候已经很晚，窗外全都黑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枕在他的腿上，他的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音乐早就已经停了，她迷迷糊糊的呆了好一刻，才坐起身来，问，“几点了？”
　　他看一看墙上的康巴斯，说，“八点了。”
　　她睡了很久，所以压得他的身上都有一点点的麻，便站起来走一走，她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他说，“你什么时候弹吉他给我听。”
　　他说，“好啊。”
　　他走出门去，不一会拿了一把吉他回来，然后坐在琴凳上调弦，那吉他已经有年头了，可是却保养得很新，白松木的板子上涂着油，捻一捻，“嗡嗡”的声音似乎在胸腔里都能引起共鸣来，她缩在沙发里，专注的看着他的手指头，他的手指很修长，很漂亮，指尖那里晕着一点点的光，像是有着魔力。

　　第 43 章

　　窗户上忽然有什么声音，很轻很小声，“笃笃笃”的三下，过了一刻又是三下，他也听见，抬起头来看看她，她走过去，撩起窗帘来，窗户上雾气蒙蒙，可是还是能够看见外面有一个轮廓，是一只小小的猫。
　　她打开窗户，放它进来，那只小猫有着漂亮的黄色，可是已经淋湿了，站在窗台上，定定的看着她，忽然“喵”了一声。
　　他也放下吉他走过来，她拿着毛巾帮猫咪擦干身体，他把牛奶倒在一只浅浅的盘子里，小猫优雅的喝了一会，然后便走过来，仰起头来看看，跳到沙发上，又钻到她的怀抱里。
　　他在那里弹着一首曲子，她听了一会，居然是《爱的代价》，很老很老的一首歌，以前就经常唱，可是从来没有仔细的去想一想，那歌词原来写的那样的好。
　　她轻声的跟着他，小小声音的哼，“还记得年少时候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她，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曲子一遍弹完了，又翻过头来重新来一遍，屋子里面的灯光不明亮，只是暖暖的橙黄，墙壁上贴着暗淡的壁纸，有些微细的纹路里泛着光，这样看去，有一点点像是粼粼的水波，他坐在琴凳上，微微的半低下头来，几根丝缎一样的头发拂在光洁的额头上，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表情很温柔。小猫在她的怀抱里，那小小的身体坐了一会，就暖了，小猫已经呼噜呼噜的打起了鼾，她迷迷糊糊的想，这就是家吗？原来家的感觉，就是这样一种温存的幸福吗？
　　只是坐在沙发上，一起唱一首陈年的老歌，小猫迷迷糊糊的睡着，他们的心里都是有往事的吧，可是所有的往事，似乎都是能够一起分享，不管是快乐的，还是忧伤的，一个快乐变成两份来分享，一个忧伤劈成二分之一来承担。
　　窗外的风雨越来越大了，音乐的声音也停了，他们一起转过头去看着外面，外面很黑，可是能够看见玻璃上的雨水，一丝丝，一线线，泼墨一样的洒上去，敲着窗户“噗噗”的轻响，这样的夜晚，无端端的就叫人的心底生了错觉，好像是整个天地都已经被雨淋湿，可是只有这一出的温暖，让人贪恋。
　　公司里面的辞呈已经批了下来，清扬谁也没有告诉，只有素衣知道，中午吃饭的时候替她觉得可惜，“你也真舍得。”
　　这一日工作要交接，逼得太紧，清扬只觉得头疼，像是有一只箍，紧紧的箍在太阳穴上，她摇摇头，“有舍才有得，我就是觉得太累。”
　　素衣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清扬说，“先歇一段日子，然后可能去做老师，”她笑一笑，“我其实还有教师资格证呢。”
　　素衣点头，“这个好这个好，工作稳定，费力但是不劳心，还能过过被人崇拜的瘾。”
　　清扬还是笑一笑，没有说话。
　　晚上是公司举办的举办的新闻发布会，这个项目一直都是清扬在处理，发布会举行的十分顺利，等到会后的自助餐开始，她一个人端了杯橙汁站在远处遥遥的看着大厅里的酒绿灯红，心想，也算是有始有终，这样给自己的一段职业生涯画上句号，也算是功德圆满。
　　严素衣走来拍拍她的肩膀，“不错啊，站好最后一班岗。”
　　清扬也觉得心里畅快，跟她开了几句玩笑。
　　有个女人忽然端了一杯红酒走过来，叫了一声，“叶小姐。”
　　清扬楞了一下，那个女子年过三旬，眼角已经有细细的纹路，带着小颗的钻石耳钉，中式碎花的上装，一谈一吐，都是大方高雅，她微笑，“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清扬只是觉得她眼熟，真的挺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脑子里飞速旋转，仿佛电光火石，她忽然想起来，是那个女人，就是那个女人，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雪白的一张脸，手里的橙汁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的倾倒出来，溅在她的脚背上，远处的侍应生走过来问，“小姐，需要帮忙么？”
　　她木然的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托盘上，那个女人开口，轻声的说，“我有几句话，想要跟你说。”
　　清扬低着头，想了一想，却又抬起头来，在嘴角噙了一丝冷笑，说，“您说吧，我听着。”
　　那个女人叹了一口气，“是我不好。”她说，“真的对不起。”
　　自助餐已经开始了，来来回回的俊男美女，高脚的玻璃杯子，殷红的红酒就像是血，桌子上雪白的台布，缤纷的鲜花，天花板上的吊灯金碧辉煌的垂挂下长长的水晶长链，剔透的，晶莹的，就像是泪，泪水没有那样的硬，却是一样的冰冷，清扬只觉得自己的手冰冷，脚也冰冷，听着那个女人娓娓的道来。
　　她说，“真的，我是喜欢他，特别的喜欢他，我设计了他，这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清扬咬着牙，生怕自己一张开嘴，就会不知道做出什么事，骂出不堪的话。
　　她说，“真的，我喜欢他，什么都不为，只是觉得他踏实，可靠，真的，在社会上拼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有了，车子，房子，钱，什么都不缺，可是，就是觉得缺少那么一个人，那么一个人，不用怎样有能力，怎样的强势，只要是一个踏踏实实的，一个靠得住的人。”
　　她一直记得那个穿着洁白衬衫和天蓝牛仔的年轻人，很高大也很懂事，有一口洁白的牙齿，微笑起来的时候并不耀眼，却很温情，干干净净的站在那里，有一点点像一只毛皮光滑的小兽。
　　他不吸烟，很少喝酒，却很热心，又踏实能干，加班到再晚也没有牢骚发，公司里面结了案子，很多的人一起出去喝酒唱歌，包厢里面闹得乌烟瘴气，有时候她看见他站在走廊里，用手机给人打电话，眼角眉梢就像是浸透了春水，那一刻的温柔，似乎能够让世上所有的女人嫉妒。
　　他一直都不知道，她曾经站在遥遥的远处，绿叶CIGERRATE的烟雾冉冉的升上去，地下一层的KTV包房里音乐喧嚣，灯光暗淡而暧昧，不时有穿着暴露的女子款款的走过去，他轻轻的侧身让开，带一点的包容与礼貌，衣衫领口那一点点的白，几乎是炫目的。
　　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寂寞的女人，寂寞到了极致，也不过是想要伸手抓住一点什么，不择手段的抓住一点什么，而他封凌宇只是一个无知所以无惧的猎物，就像是电视剧谢幕，后面打上的路人甲清兵乙打手丙一样，连面目都是模糊的，他本来有属于自己的自己小小的故事，可是却因为误入别人的故事，失去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多么悲伤而且无望的炮灰。
　　那个女人叹了一口气，说，“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看着他，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可怜的，真的挺可怜的，没有人来爱，不管怎样努力，都没有人来爱，哪怕使尽手段，也不过就是孤孤单单的一个罢了-------”那一天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清扬说了很多很多的话，絮絮叨叨的，似乎是没完没了，最后，她说，“对不起。”
　　那一刻清扬觉得自己的眼睛里面酸，有什么东西盛不住，满满的就要溢出来，可是这是在公共场合，她还是这一次酒会的组织者的身份，她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给她说对不起，可是对不起又有什么用。
　　他们联起手来，一刀杀死了她，然后他们站在她的尸体的旁边，他们的手上还染着她的鲜血，可是他们对她说，“对不起。”
　　多么诚挚的道歉。
　　清扬只想笑，冷冷的笑，她哭不出来，就算是哭出来，她也不敢，真的不敢，那么多人都在，他们都在围观她的伤口，她死死的盯着那个女人，一双眼睛黑漆漆，就像白缎子上烧开的两个窟窿，她冷笑，“你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是没有用，真的没有用，除了心更痛，泪更伤，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就像是陈年的锦缎，重新被人翻腾出来，挂在阳光下暴晒，可是那些丝丝缕缕都已经腐朽，轻轻碰一碰，那些似水繁华，五色凄迷，锦绣如烟，一样一样四分五裂，再也无法收拾起来。
　　就像是已经逝去的爱情。

　　第 44 章

　　那一天夜里，清扬一个人在街道上走了很久很久，她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就放在一只小小的纸箱里，她抱在手上，慢慢的向前走，走得腿麻木，心也麻木，哪里哪里都麻木，然后她拿出电话来，轻轻的，拨了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很熟悉，因为记在心里。
　　那是在西安的时候，他用了好多好多年的那个号码，可是他已经不在西安了，她先离开了那座城市，然后他也离开，他们都抛弃了那座城市，就像抛弃了在那座城市里，曾经共同拥有的一份感情。
　　“滴”的一声，电话接通了，那一头是一个温柔的女声，“您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然后再用英文，又说了一遍。她一遍一遍的拨过去，一遍一遍的听那个女声说，“您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一遍又一遍，永无止息。
　　她知道会是这样，她就知道会是这样，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她的身边也已经有了别人，谁指望着谁为谁而守候一辈子，谁指望着谁为谁而等待一辈子，这个世界太冷漠，这个世上的人又太脆弱，这个城市就像大海，那样苍凉又巨大的海，一个人的温度太微茫，很快就会冻僵掉，他们都不过是那样脆弱的人罢了。
　　如果这个解释再早来那么一点，早来那么三年，早来那么五载，或许还会不一样，或许还会来得及，可是毕竟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终于放开了，终于放下了，终于放弃了，他们一起，把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全部都放弃了，就像曾经用过的手机号码，曾经珍而重之的记在心里，可是时过境迁，那也不过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这个世界变化的太快，有些东西已经丢失掉，有些东西不能再回来，有些东西，注定苍凉。
　　街道边上有矮矮的行道木，她像虚脱一样，一个人蹲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也不知道想做什么，她只是蹲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心中有点糊里糊涂得想，这是在哪里，她要到哪里去，地下茸茸的，似乎长出了小小的草，青草一年一年的绿，鲜花一年一年的发，春风一年一年的吹过去，时间一季一季的流过去，你觉得每一年都是一样的，可是自己一年一年的老了。
　　就那样固执的老下去，老的没有痕迹，老的人心灰意懒，她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泪，可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又或者那不是泪，那是冰，冻结的冰，就像是谁说过的句子，老来无复少年欢，嫌酒倦吹弹，又是一季风兼雨，落日楼头夕阳残。还有谁说过，人已老，事皆非，花间不饮泪沾衣，如今但欲关门睡，一任梅花做雪飞。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忘记过去，忘记那些刻骨铭心，那些凄凉无助，她以为自己可以开始幸福，开始崭新的生活，她不要海誓山盟，也不要华堂美室，她只要一个温暖的人，一份温和的爱，一个小小的家，一种平平常常的生活。
　　她觉得她的梦想并不奢侈，她觉得她的梦想应该是不算奢侈，宇宙这么大，这不过是一颗小小的星球，都市这么大，而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人物，时代再伟大，她所拥有的，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梦想，那背景再奢华，她想伸手采撷的，也不过是一朵小小的花，洁白而清香的小小的花朵，静静的开放在这纷繁的世界上，时代变了，社会也变了，很少有人愿意停下匆匆的脚步看一看它，可是就算再怎么卑微的，小小的，不起眼的花朵，就算所有的人都唾弃，就算所有的人都践踏，可是还是有人喜欢它，把它当作手心里的宝贝，那样珍而重之的，无双的宝贝。
　　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一点点的温暖，那么一点点的温暖，难道就不能得到吗？
　　江守宁找到她，她仰头看了很久，才看出来，原来是他，他的手好温暖，她对他说，“我要回家去。”
　　他说，“好啊，我们回家去。”
　　她上了车，她的手里还紧紧的抱着那一只纸箱，东西满满的，居然还有一颗小小的仙人球，红通通的长在小小的瓷盆里，他说，“把箱子放下行不行？”
　　她说，“行啊。”
　　他把箱子放在后座上，她的双手空空的，规规矩矩的放在膝头，他替她系上安全带，小心的问，“清扬，你怎么了？”
　　她说，“我想回家去。”
　　他说，“好啊，我们回家去。”
　　车慢慢的开着，她一直都不动，也不说话，只是茫然的看着外面，城市里的灯火依然是那样的琳琅缤纷，霓虹闪烁，那样的美，这城市里每天都有人伤心，可是每一天，城市的节奏都是一样的，不肯为谁而停留下来。
　　他送她上楼，她坐在床沿上，有点茫然的，他递了水来，她就喝一口，他说，“清扬，你躺一躺吗？”
　　她说，“好啊。”
　　她躺在床上去，习惯性的蜷缩起身体来，就像是一只小小的流浪狗，她睡在那里，总是那样蜷缩着，就像是母体里的胎儿，迷茫的寻找一点点的安全感。
　　他问，“你冷不冷？”
　　她摇摇头。
　　他又问，“要不要喝水？”
　　她还是摇摇头。
　　他把灯关掉，也躺在床上去，与她并排躺在一起，她连动都没有动，只是紧紧的闭着眼睛，她只是觉得累，太累太累，想着这样睡着了就好了，哪怕再也不要醒都是很好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要知道，她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是想要回到家里面，好好的躺一躺，歇一歇，哪怕歇一刻，也觉得很好。
　　他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的说，“你要哭就哭出来，大声的哭出来，流多少的眼泪都不怕，那泪水是咸的，要是浸在心里面，就连心都会失水，大声的哭出来，我听着。”
　　她不说话，也不动，他对她说，“你要哭，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人活着都不容易，谁都有想哭的时候，谁都有难过的时候，甚至谁都有想死的时候，可是不是还是要活下去吗，要活下去的话，那眼泪，就要流出来。”
　　他轻轻的去拍她的肩膀，他说，“清扬，难过的话，就要哭出来，哭出来不怕，只要哭过了，还要继续下去，继续好好的生活。”
　　他说，“谁都会难过，可是都会过去的，我爸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生就像是战场，在战场上流下眼泪的人不是孬种，蹲在原地打哆嗦的人才没用。”
　　屋子安静下来，他们两个并排躺在那里，这是两个人了，再怎么凄凉也是两个人了，可以互相的温暖，互相的安慰，她缓缓的摇一摇头，似乎是想哭泣，可是也没有泪水。
　　她轻声的说，“我想有个家。”
　　他温柔的说，“好啊，我们会有一个家。”
　　她问，“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说，“有大大的落地窗子，光滑发亮的地板，长长的沙发，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太阳，星期天的时候可以坐在地板上看电影，可以养一只猫，也可以养一条狗，桌子上会有一瓶花，什么花都可以，但是你要记得换水。”
　　她说，“真好啊。”
　　他说，“我觉得也是。”
　　一滴泪，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划过她的脸颊，她开始哭，小声的哭，一声一声的哭泣，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哭过，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泪水，这么多的辛酸，这么多的难过，好像就算是全身的水分都蒸发掉都不够，不够她的眼泪，她什么都不顾，她不知道是谁的错，她不知道这算是谁的错，她把头埋在他的怀抱里，他的身上有疏朗的味道，像是风一样的味道，热泪那样的咸，又那样的烫，一直烫在心里面。

　　第 45 章

　　她真的是累了，太累太累，连想一想都不愿意，她只是想好好的睡一睡，好好的歇一歇，然后明天来了，还是这样的天气，她会跟另一个人牵手，哪怕另一个不是曾经的那一个，可是她连回过头去的力气都没有。
　　她迷迷糊糊的哭着，她的手紧紧的攥着他的衣领，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她的嘴里呜呜咽咽的，她说，“对不起，我应该听你说。”她一遍一遍的，对他说，“对不起，我应该听你说。”
　　他说，“没有关系，我在听着。”
　　她抽抽搭搭的说，“对不起。”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她真是对不起，那个时候真的是太小，什么都没有学会，哪怕是忍字头上一把刀，她也应该忍，原谅别人一时，就是原谅自己一世，可是她都还没有学会。
　　如果能够回过头去，如果能够回过头去，可是她根本就回不去。
　　终于她精疲力竭的睡去，他轻轻的伸手，替她拭去眼角那豆大的泪水，他从来不曾问过她的往事，可是他能够理解她的眼泪，时光是最好的灵药，伤口的愈合，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他下了床，悄悄的走到厨房里去，玻璃杯子放在桌子上，月光照进来的时候，显得分外的空灵，他静静的看了一会，点起了一支烟，手机叮叮咚咚的响起来，时候已经很晚了，居然还有人打电话过来，他接了起来，那一头是容嫣。
　　她说，“江大哥。”
　　他说，“恩。”
　　她问，“江大哥，你喜欢一个人的话，会不会永永远远的把她记在心里。”
　　他沉默了一会，说，“会啊。”
　　她问，“那会是多久？”
　　他还是沉默了一会，说，“很久很久，自己都不知道呢。”
　　她有那么一刻的功夫都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然后电话“哒”的一声，轻轻的挂掉了。
　　这一个夜晚的天上，有一轮很亮很亮的月亮，她觉得自己很久很久都没有看过这样的月亮，那样轻而浅的月光，浅淡朦胧的照在身上，像是雪白雪白的霜，让人的身上，没有来由的就会发冷。
　　她没有开灯，只是一个人坐在桌子的前面，宽宽大大的桌子上放着电脑和文件，横七竖八的几页纸张，上面写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她一遍一遍的看着那几个字，人的眼睛其实很奇怪，一直看那几个字，就觉得似乎是陌生了，怎么看都不认得，怎么看都不懂得。
　　有人在开门，她没有动，有人打开灯，她也没有动，有人一边脱衣服一边走进来，她还是没有动。
　　封凌宇走进来，没有想到会看见她，楞了一下，说，“小嫣，你怎么在这里？”
　　她说，“我想看看你。”
　　他点点头，又把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说，“时候晚了，我送你回家去。”
　　她顺从的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门去，下了楼，又上了车，他发动了汽车，她怔怔的看着他的侧影，他似乎是瘦了一些，这一段时间里他们老是吵架，她吃不下，他也吃不下，她睡不好，他也睡不好。
　　车子很快就开出了市区，她还跟着爸妈在一起住，容家的大宅已经熄了灯，隔着漆黑的铸铁栏杆，乌压压的看见里面的植物，墙角探头出来却是一支石榴，一团一团的红花开得好，几乎就跟大绒一般，泼辣辣的绽开，在那墨绿的枝叶上颤巍巍的动。
　　他下了车，她也下了车，他说，“快进去吧。”
　　她说，“恩。”
　　他说，“那我走了。”
　　她转过头来，忽然问，“凌宇，我们会在一起的对吧。”
　　他顿了一顿，似乎是楞了一下，然后，他说，“太晚了，你先回家去。”
　　她忽然扑上来，紧紧的搂住他的腰，轻声的问，“我们会在一起的对吧。”
　　他拍拍她的手。
　　她说，“我不会跟你吵，不再跟你闹，我要对你好好的，我们会好好的，我们会在一起的对吧。”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他说，“会的。”
　　她伏在他的脊背上哭，呜呜咽咽的像一头小小的兽，泪水很湿，也很热，一滴一滴的渗透进衣服里头，她其实也是很倔强的人，以前头破血流的时候都看不见她哭，吵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也看不见她哭，只是觉得累，像是连力气都抽干了一样的累。
　　刚刚认识的时候，她曾经问他，“她到底哪里好？”
　　他说，“她没有多么好，可是我就是忘不掉。”
　　她一直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是她一直都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在他的心里头，一直都在，她没有办法替代。
　　那一种被排斥的空虚，让人觉得绝望。
　　像是在冰冷的水里，向上看不见边际，向下找不到界限，混混沌沌的无涯的寒冷，一点一点的，渗透到心里面去。
　　第一次看见封凌宇，似乎是在四月里。
　　英伦的四月，总是有蔚蓝的天色，明媚的阳光，清晨的时候会有薄淡的雾气，像是轻盈的白纱，在碧绿的草地上轻轻的飘摆。
　　她那个时候，已经出国一年，彼岸温和的天气，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慢慢的让人忘记一些东西，又沉溺于什么东西。
　　她那个时候出国是在学习艺术，她的家里是大企业，又没有兄弟，父亲的意思是叫她学习工商或者金融，以后好打理家业，可是也没有强迫。
　　她知道自己是托了姐姐的福气，姐姐喜欢唱歌，可是父亲总是不同意，后来姐姐死了，父亲才觉得后悔，所以不会逼她。
　　刚到英国去，语言习惯和生活习惯都没有办法适应，她年轻的时候太叛逆，不肯认真学习，英语的底子打的并不好，日常对话起来都是十分的吃力，所以要付出比别人更多一倍的努力，有时半夜三更还要泡在图书馆里，实在是累得很了，就站在图书馆二层小楼上，静静的看见外面花园里天蓝色的堇花和雏菊，还有大丛大丛的蔷薇，小小的重瓣的花朵，在荆棘丛里开得无比烂漫。
　　她留学的那一所学校是在城市的边上，历史十分的悠久，有很多十七八世纪的老房子，有着高高的尖顶，参差的结构，小小的窗子鳞次栉比，门口那里总是接出一条宽宽的走廊，走廊上一排的大理石柱子，有的通体洁白，明光如雪，有的上面雕刻着小小的天使，有着肥嘟嘟的小小手脚和漂亮的羽毛，盘旋着绕在回廊的顶上，像是一小朵一小朵的云。
　　她记得学校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湖，湖边上有石凳，也有树木，秋天的时候湖水是蔚蓝色，眼睛一样的蓝色，看得多了，有的时候就像是有了魔力。常常有学生过来坐一坐，淡黄的叶子轻轻的飘落下来，刷拉拉的响，可是又分外的宁静。
　　湖边有一个小教堂，每一个周末都会在那里做礼拜，很多的学生都会去，她没有宗教信仰，不过有时候没有事情，也会过去看一看。教堂的历史很悠久，有着带有高高尖顶的钟楼和斑驳的五色彩窗，有时候能够看见穿着红色法袍的牧师和黑色法袍的修女，有的时候她还跟学校里的女孩子去做义工，都穿着洁白的长袍，跳来跳去的咕咕笑着，就像是洁白的小鸽子。
　　她觉得很开心，以前的一些阴霾也不知不觉的消散掉，而且她的语言也突飞猛进，跟外国的同学也能说笑在一起，她还记得有一个法国的小伙子，生的金发碧眼，鼻梁挺直，就像古希腊的雕塑一样漂亮，他说，“容，你是标准的东方美人。”
　　她说，“谢谢。”
　　可是她不喜欢那个浪漫的法国小伙子，玫瑰花跟舞会的攻势都没有用，有一个国内一起出去的女同学问她，“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容嫣笑了一笑，想一想说，“我受不了他身上的汗毛。”
　　这所学校里中国人很少，偶尔遇见的黄皮肤黑头发，仔细看一看面貌，倒是韩国人和日本人居多。那个时候她在学校里也算是个活跃分子，那几年正是北京申奥成功，所以就她就挑头办了一个汉语社团，居然有很多人有兴趣，一群人就在一栋旧楼的顶层驻扎下来，每个月都会有两次活动。
　　学校里面的中国同学本来就不多，有的还要到餐馆里面刷盘子赚学费，根本就没有时间，容嫣又在兴头上，便弄得很辛苦，有一次她在学校里走过，忽然遇见一个东方面孔的男生，高高的个子，宽宽的额头，眉骨生的朗阔，她冲过去就问，“请问，你是中国人吗？”
　　这是在充满异国风情的校园里，她说的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还带着一点点的北京味儿，那个男生明显的怔了一怔，点点头，说，“是。”
　　那个男生，就是封凌宇。

　　第 46 章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封凌宇，时候太久，又或者是太突然，细节都有些朦朦胧胧的，只记得那一天是在傍晚，一轮太阳挂在天边，漫天的云霞烧得像是一盆火，很快的，就散开去了。
　　这样也算是认识，第二天他就被拖去做了汉语教师，说是教师，其实也没有多么专业，大学里有专门的课程，没有人一字一画的从汉字学起，他们在一起说是鉴赏还差不多，唐诗宋词，还有五四时候的新诗，离开祖国久了，说不到中国话，心里面就发空，所以虽然老外说中文的时候，像熨衣板一样平平的舌头发出来的音节很让人难以忍受，可是每个月两次的集会，慢慢的，让人觉得有所期待。
　　他看起来对中国古代的文化知识了解的不少，可是他学的分明是经济，听说在国内的时候学的是工科，她问他，他说，“我女朋友学的是中文。”
　　淡淡的回答，没有什么其他，可是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点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空落落的。
　　这样子，跟封凌宇也算是熟悉，有时候在路上遇见，会说上几句话，然后就分开，他不是爱说话的人，她总是觉得他很忧郁，那一种忧郁就像是空气，包围着他，明明看不见，也摸不到，可是，就是给人那样的感觉。
　　只有一次，她站在一群的外国同学中间，各种肤色的都有，他坐在离她稍远的一把椅子上，听她在那里念一首诗。
　　那一天她念的是郑愁予的《错误》，这首诗的音节其实有一点点的晦涩，外国人似乎更喜欢戴望舒的《雨巷》。
　　她轻声的念，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那是在上午的时候，初升的太阳倾斜着照进屋子里来，窗台上放着一瓶花，她已经忘记那是什么花，或者是天蓝色的鸢尾，或者是酒红色的雏菊，又或者是洁白的风信子，他坐在窗台底下，半边脸孔沐浴在阳光里，阳光很温柔，他望着她，表情也很温柔，眼睛里面的温柔，在那一个瞬间里，似乎能够让人心惊。
　　她忽然觉得紧张，没有来由的紧张，脸像是红了，又仿佛没有红，她不知道那满满的充盈在心脏里的是什么，又或者她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她不敢说。
　　她对他念，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闱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人都散了之后，她走过去问他，“我读的好不好？”
　　他点头，说，“好啊。”
　　她问，“真的？”
　　他说，“真的。”
　　后来她就开始慢慢的注意他，有意识的接近他，时间的万事都是如此，不怕艰难，只怕有心。她知道他不喜欢吃西餐，有时候去街上的中国餐馆吃饭，也记得给他带几个素菜包子。她知道他喜欢在图书馆的老楼看书，便也跟过去，在那高大的一排又一排的书架间，看着他的鼻梁上架起一副眼镜，认真的翻看一本泛黄古旧的书卷，有时候拿一本书下来，甚至会有飘腾的灰尘，飞舞在阳光间，像是许许多多的金粉。
　　他们之间似乎是近了一点，这个学校里毕竟同胞太少，再怎么样也算得上是朋友，可是那不是她想要的，她总觉得她跟他之间有距离，她总是希望有一个契机，能够把他们两个拉近一点点。后来终于有一次，她要搬家，就理直气壮的找了他去，他帮她搬家，然后她顺理成章的邀请他留下来吃饭。
　　她很高兴，给他泡国内带来的绿茶，切水果，又把自己的一桢小小照片拿来给他看，说，“这是我姐和我，你看像不像。”
　　他点头，“像，不是双胞胎吗？”
　　她说，“不是，姐姐大我两岁。”
　　那是她第一次下厨，她知道他喜欢吃中国的食物，所以想要露一手给他看看，她尽可能的准备比较丰富的原料，牛肉，番茄，土豆，大蒜和生姜，国外似乎没有花椒，便用的黑胡椒，放在钵里轻轻的捣一捣。可是她真的是不会做，在国内的时候也从没有做过，前一天晚上查了一晚上的资料，却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最后连胡椒都已经炸糊，烟味飘腾着上来，她看着黑乎乎的土豆块，一时有一点发愣，楼下的房东太太上来咚咚咚的敲门，大声的叫她的英文名字，“凯蒂，凯蒂，你在做什么，是在放火吗？”
　　她拿着锅铲出去开门，房东太太晃着胖大的身体走进来巡视一圈，在案板上发现了的切好的牛肉丝，西方人做肉食，从来都不会切开了做，所以她有点疑惑的看了一遍，忽然伸出手去，抓了一把，放在嘴巴里，又在两个人都没有醒过腔来的时候竖起了大拇指，“好，好，非常好。”
　　等到她下楼去，容嫣耸了耸肩膀，用英文对封凌宇说，“上帝保佑，希望她不会拉肚子才好。”
　　她笑，他也笑，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样的开怀，洁白的牙齿都露出来，那样炫目的白，衬着薄薄的唇，让她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她不由自主的想，这样的嘴唇，要是真的吻上去了，会是什么味道。
　　最后居然是他做的饭，就在那西方式的厨房里，小小的刀，平底的锅，烧菜的油都是奢侈的橄榄油，他的样子不算熟练，可是也不像她似的一窍不通，还告诉她，“花椒要在锅热的时候放进去，蒜末是在刚出锅的时候放，出味道。”
　　她说，“你怎么什么都会，好了不起。”
　　他说，“不是，我更我女朋友学的。”
　　那个时候似乎已经是冬天，又或许不是冬天，是深秋，窗户外面的法国梧桐树都已经枯萎，有叶子落在地上，天色的是一种微苍的蓝，看起来分外的远。时候已经冷了，屋子里已经点起了壁炉，火苗像是一群红色的精灵，在炉膛里面欢快的跳着舞，房东家的大狗被香味引上来，十分有风度的吃了半盆炒的老了的牛肉丝，然后优雅的趴在火炉边的地毯上打着盹，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长长的腿伸出去，她有一点点着了魔似的看着他，静静的想，原来这就是家吗？家的感觉，原来就是这样的幸福吗？
　　他很快就告辞回去，她下楼去送他，他不肯，可是她执意要去，他对她说，“外面冷，要带上围巾。”
　　她说，“好。”
　　就为这一句带着关切的话，她的心里几乎就雀跃起来，她跟着他走下楼去，又走到街上去，天气真的是冷了，路上连人都很少，她跟着他，慢慢的走下一个街区，路边都是英伦老式的尖顶房子，圆顶的玻璃窗子，行人们穿着长大衣，带着圆圆的礼帽，超市里面在打折，有披着墨绿披肩的家庭主妇提着大包小包走出来，然后把后备箱打开，一件一件的放进去。

　　第 47 章

　　他说，“回去吧，不用送了。”
　　她有一点点怅然的，“啊。”
　　他说，“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她说，“好。”
　　他对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去，穿着牛仔裤的长腿迈开来，一步，两步，三步，她忽然来了勇气，对着他的背影说，“封凌宇，我喜欢你。”
　　他似乎是楞了一下，就站在那里，然后慢慢，慢慢的回过头来，他看着她，看得她都有一点点的心慌，可是她还是勇敢的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他们两个之间相隔着三步的距离，最后他对她说，“我有喜欢的人。”
　　她固执的说，“可是她不在这里。”
　　他无声的看着她，眼睛里面一瞬时大雾弥漫，他把手握成松松的拳头，轻轻的敲在左胸上，他对她说，“她在这里，一直都在。”
　　那一个瞬间里，他的脸上的神色，让她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是嫉妒，是羡慕，是悲伤，是绝望，抑或是感动，是叹息，是温柔，她只是看着那个男人，在英伦十月的天空下，直直的挺着脊梁，轻轻的把手敲在心脏的位置上，说，“她在这里，一直都在。”
　　她第一次知道，世上原来还是可以有这样的爱情，哪怕那些古典的篇章已经没有人长声吟哦，哪怕那些相知相守已经在纷繁的都市中变成了古老的传说，哪怕那些孤独的男女都固执的守候着自己的角落，哪怕沧海桑田后，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模样，哪怕海枯石烂后，这个时代已经充满悲凉，哪怕是远渡重洋，相隔万里，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还是有人固执的守候着一个不离不弃的承诺，哪怕那固执的守候，只是他自己，只是他自己在那里，他还是那样固执的，把自己站成一颗笔直的钉。
　　她轻声的问，“她到底有多么好？”
　　他轻声的答，“她没有多么好，可是我就是忘不掉。”
　　那个时候他们的距离只有三步，可是她忽然觉得，他离她十分的遥远，十分十分的遥远，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不是此生彼岸，不是站在忘川的河畔，看见彼岸红花如绣，流光似火，而是面对着面，知道我爱着你，可是你的心，永远都不能完整的给我。
　　她也是骄傲的人，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找过他。
　　那之后她零散的交过几个男朋友，一起吃吃饭，跳跳舞，却从来都没有在外面过夜。她其实不是很传统的那种女孩子，从小就很叛逆，高中的时候就交男朋友，耳朵上面扎了六个洞，在夜店里面HIGH，站在音响上跳一夜的舞，可是这些疯狂的事情，她现在，却做不出来了。
　　不是老了，不是没有力气，只是因为现在，她对于生活，似乎是有了朦朦胧胧的期待。
　　圣诞节的时候她没有破例出去狂欢，而是步行到小教堂，也没有进门，只是站在外头，听见里面唱诗班唱着赞美诗的声音，然后清越的钟声响起来，一声一声的传出来，冰寒的空气像是都碎裂掉，然后簌簌的落下来，打在人的脸上，生生的疼。
　　那一天一直在飘着雪，可是天空中不知道是哪里在放烟花，那样巨大而璀璨的花朵，肆无忌惮的绽放在漆黑的夜空里，旁边有一对异国的情侣紧紧的牵着手，似乎是日本人，女孩子发出很大的声音来惊叹，她也仰起头来去看，忽然觉得眼睛里很热，也很涨。
　　原来烟花再美好，只是自己一个人来看的话，也会很孤独。
　　她开始相信一句话，古老中国的一句话，那句话这样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她忽然疯了一样，开始奔跑，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这不过是一个孤独的女孩子，地上的雪“咯吱咯吱”的响，她的围巾窸窣的落下来，她的长发向着后面披垂下来，她跑过空旷的街道，空旷的街区，空旷的校园，哪里似乎都有歌声，都有欢笑，都有灯火，可是哪里都没有人，这一个夜晚，怎样的人都要找一个温暖的角落，哪怕那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眼睛里的虚幻景象也好。
　　她跑到他的宿舍的门口，这一天晚上，人人都出去狂欢，楼道里空空落落，灯光亮着，原木色的门一扇一扇的紧紧闭合，她敲他的门，一下一下，又急又快，其实她不知道她敲他的门做什么，假如他要出来了应该怎么说，她只是被那一股子勇气支撑着，那一股勇气要是不用出来的话，马上就会消失掉，她一遍一遍的敲，可是终于没有人应。
　　她慢慢的停下来，这才觉得发热，原来刚刚那一阵子，都已经跑出了汗，她失魂落魄一样的在他的门口站了一阵，然后慢慢的离开，走下楼去。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遇见封凌宇，他的手上提着一个袋子，似乎是刚刚从超市出来，手里还夹了几本书，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很快很快的对他说，“封凌宇，今天是圣诞节，请我喝一杯吧。”
　　他请她到屋子里去坐，就是普通的男生宿舍，但是收拾得很整洁，床上铺着淡蓝色的格子床单，有一对小小的单人沙发，她坐在上头，他把塑料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拿出来，然后他对她说，“对不起，这里没有酒，冰咖啡可不可以？”
　　她说，“好。”
　　他拿了一罐咖啡给她，她打开来，喝了一口，刚刚从外面回来，那液体果然很冰冷，冰凉的一线顺着喉咙滚下去，像是连心脏都要冻僵掉一样，可是那样的冷又让人的心里觉得分外的痛快，他问，“要不要热一下。”
　　她摇摇头，“不用。”
　　他们沉默的相对喝完那一罐冰冷的咖啡，然后她起身告辞，他送她离开。
　　他们一起走过寂静的街道，他在左边，她在右边，他们两个之间能够容得下一个人的空隙，地上的雪“咯吱咯吱”的响，像是哭泣，又像是呻吟，路边一楼的一间大厅里正在举办舞会，璀璨的灯光映出来，隔着透明的玻璃墙看见里面的双双俪影，舞姿婆娑，女士们都穿着奢华的蓬蓬裙子，莫名的就有些不真实，像是华丽的电影布景，那些光与影，声与色，都是真的，可是那些感情，那些快乐，那些温暖，都是假的。
　　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在他的眼底又看见那种悲伤的温柔，隐忍的温柔，无声的温柔，那是一种坚持，又似乎是一种折磨，她愤愤的想，这该死的温柔！
　　她说，“封凌宇，我喜欢你。”
　　他说，“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她说，“没有关系，你不用接受。”
　　他说，“我会伤你的心。”
　　她说，“我不怕伤心。”
　　他说，“可是我怕，我不想再伤别人的心。”
　　就像是电影的台词，已经记熟悉在心里的句子，接得流利至极，你有来言我有去语，玻璃围墙里的男男女女，宽大的裙摆飘摇招展，恰是做了华丽至极的背景，又仿佛是无声无息的默剧，怎样的难过，都不能够说出来。
　　有一个醉汉从身后走过去，对着他们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仔细的听一听居然还有旋律，古朴而且清澈的童谣，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那声音慢慢的走远。那是她的表白的背景，她的勇敢的表白，在异国他乡的深黑天空下，在万人狂欢的圣诞夜里，原来她这一生还这样的勇敢过，是勇敢，不是赌气，不是蛮干，她真的喜欢上一个人，哪怕那个人并不喜欢他，哪怕她知道他永远不会喜欢上她，可是她还是要说出来，就那样的说出来趁着自己的勇气还没有消散掉。
　　他们两个都没有看着彼此，只是面对着那透明的玻璃墙壁，一字字，一句句，精短的汉语就像是小小的短匕首，铿锵有力，你来我往，一刀一刀都见着血，伤着人的心，可是那心太疼，原来是都已经麻木了。
　　那一天晚上她睡不着，或许是因为晚上喝了咖啡的缘故，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屋子很暖和，可是太大，留学生住这样的房子其实挺奢侈的，可是她从小都没有缺过钱，可是除了钱，她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
　　又或者她有很多的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青春，美丽，才华，家世，背景，一样一样数过去，可以列开长长的单子，可是她想要的，她一直都没有。
　　所以其实她挺穷的。

　　第 48 章

　　后来，就是春天里。
　　春天的时候，学校里的留学生社团要组织一次春游，那个时候正好是大片《魔戒》上档，票房一路飙升，在全球红得发紫，几乎有百分之八十的女生为Legolas而疯狂，那位精灵王子生的眉目精致，气质出尘，站立在新西兰蓝的透明的天空下，就像是上帝杯中洒出的一滴圣水。
　　潮流不管怎么变，那种干净，稳重而温和的男生，似乎永远都不会缺少市场。
　　最后大家决定去新西兰，先去几内岛，再去汉密尔顿，王子虽然见不到，至少摸摸王子踩过的泥土也好。
　　去机场的路上，容嫣跟一位韩国女生和两个法国女孩坐在前面的一辆车上，她们这一群里面全都是女生，虽然有着国别的界限，可是大家还是有着共同语言，一路上说说笑笑的，开车的那个法国女孩说，如果她看见了Legolas，她一定要走上去邀请他，“just for one night.”。
　　有人接口说，“可是轮到你的时候，可能已经是十年之后了。”
　　法国女孩大笑，“我对老头子没有兴趣，但是如果很英俊的话，可以考虑。”
　　大家都笑，车子方向盘一滑，便向旁边歪了一下，大家一阵惊呼，容嫣拍拍她的手，提醒说，“嘿，赛丽纳，请仔细的开你的车。”
　　话音还没有落，对面的拐弯处猛的扑过来一辆载重卡车，她们连忙踩刹车，可是已经晚了，电光火石之间，两辆车已经撞上了。
　　那一刻，容嫣只听见“轰”的一声，只觉得一股大力把自己订得死死的在原地，充气气囊“啪”的一下弹出来，她有一刻头脑里一片惘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随即就觉得疼，特别特别的疼，全身都疼，像是放在绞肉机里，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有女孩子的尖叫声，还有女孩子的哭声，后面几辆车上的同学都赶上来，有人过来，用英语问她，“凯蒂，凯蒂，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我疼。”
　　一片混乱，有人把伤者救了出去，有人在打电话报警，道路警察很快就赶了过来，并且封锁了现场，已经开始着手实施救援，可是她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受的伤害最重，而且还压在车子底下，医生还没有来，谁都不敢贸然的去锯开车子。
　　她只是疼，到处都疼，身体像是在油锅里煎，又像是在沸水里煮，可是渐渐的，那疼已经感觉不到，只是清晰的感觉到血液从身体里流出的速度，身体慢慢的冷，像是浸在冰窖里，一点温暖都没有。
　　她喃喃的说，“我冷。”
　　为了防止破坏现场，学生们都已经被隔离在黄线的外头，一个大个子警察走过来，俯下身子看一看，用英语问她，“小姐，你还好吗？”
　　她说，“我冷。”
　　那个警察耸耸肩膀，走过去问，“这里有中国人吗？我觉得她希望听见自己的母语。”
　　她感觉一只手，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的握住她，有人俯在她的耳边说，“容嫣，你好吗？你听着我说话，我跟你说话。”
　　她“恩”了一声，他用手绢轻轻的擦拭她脸上飞溅出来的鲜血，对她说，“不要怕，医生很快就到。”
　　她又“恩”了一声，轻声地说，“是你啊，真好。”
　　他跟她说话，怕她睡着，又怕她累着，她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对他说，“爸爸不要我，妈妈不要我，姐姐也不要我，可是你还要我的，对吗？”
　　他说，“对。”
　　她忽然流下泪来，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死了，身体里面的血要流干了，温度没有了，人也就要死了吧。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幸福，真的不幸福，没有人疼过，没有人爱过，没有人会为了自己把拳头比在胸口，很坚定地说，“她在这里，一直都不曾离开。”
　　她的爸爸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刚刚开始是在国家机关，后来过了几年，正好赶上政策好，便下海经商，不几年就掘到了第一桶金，生意开始越做越大。
　　既然是做生意，肯定就有赔也有赚，正好是在容嫣出生的那一年，他赔进去了两个百万，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百万，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而且妈妈又因为难产而去世，做生意的人都迷信，就认定容嫣是她的灾星，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她从小就知道爸爸不喜欢她，真的是不喜欢，倒也不见得让她缺吃少穿，可是小孩子都是敏感的，她知道爸爸喜欢姐姐，会抱她会亲她，可是在她的头上，连摸一下也很吝啬。姐姐有一把好嗓子，上高中的时候忽然谈起了恋爱，并且跟一群人搞起了乐队，还做了主唱，爸爸不高兴，第一次骂她，姐姐使小性子不肯吃饭，她听见爸爸在厨房里对佣人说，“给小姝炖个燕窝，少放点白糖，不然腥腥的。”
　　那个时候她正处于青春期，又叛逆，整天在外面玩，那个时候刚流行染发，她就弄了满头的黄毛，还带着大大的耳环，爸爸看见了，上去就是一个嘴巴，说，“你这个样子，真是丢我们容家的脸面。”
　　她反问，“我是容家的人吗？”
　　她的话噎了爸爸一下，那之后，爸爸还是照样忽视她，却再也没有打过她。
　　后来姐姐就跟着自己的恋人偷偷跑到美国去，最后走的时候，还跟她照了一张照片，她们姊妹两个长得像，都是尖下巴大眼睛，长发如瀑，在北京三月的阳光里笑得像是一对两生花。
　　可是不过是两个月，噩耗就传过来，姐姐在加州的海岸溺水而亡，骨灰盒回来的时候，她也去抱，觉得那么重，又那么轻，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是那一个活生生的人，已经化成了灰。
　　她看见姐姐的男朋友，那曾经是多么飞扬跋扈的男孩子，她听过他的表演，电子音乐那喧嚣的声线，似乎要把灵魂生生撕裂两半，那样的人居然一下子就长大了，又沉稳又内敛又那样的疲惫，原来人的成长是看得见的，成长的后的那个人，是羽化后的蝴蝶，完完全全的变了模样。
　　她看见爸爸，在她印象中一直沉默坚执冷酷犹如山岳的爸爸，她一直都没有想过自己的爸爸会老，可是那一刻，她看见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他的腰杆已经弯了，他没有哭，只是在一夜之间，不动声色的老了。
　　如果她要是死了，爸爸会怎么样呢？
　　她轻声的说，“我想爸爸。”
　　他说，“回国去就去看他。”
　　她说，“可是他不想看见我。”
　　他说，“怎么会？”
　　她似乎是笑了一下，忽然问他，“这是在哪里？”
　　他愣了一愣，随后想着，原来她是糊涂了，似乎也累了，苍白的一张脸孔，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眼睛也慢慢的要闭上，他连忙去试她的鼻息，呼吸还有，只是很微弱，他连忙叫她，“容嫣，容嫣，你别睡，你要醒一醒，我在这里，你别睡。”
　　她的伤很重，流了很多的血，好几次报了病危，可是毕竟是年轻人的身体，终于还是恢复过来。

　　第 49 章

　　那些天里，他天天的守在她的病床前面，毕竟都是中国人，有什么事情都是要互相帮助的，更何况人非木石，孰能无情，这个世上的人都是如此，对于对自己好的那一个，真心的爱自己的那一个，总是不能够无动于衷的，
　　她最危险的那一段日子里，有的时候他就守在ICU病房的外头，静静的看着她，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也扣着氧气罩，只有一头漆黑的头发披垂下来，像是瀑布一样，可是她的脸色那样的苍白，让人疼惜，让人怜爱。
　　每一个女孩子都是一朵花吧，怎样的女孩子都是一朵花吧，那花朵可以鲜艳，可以张扬，也可以不美，可以不香，可是不管怎样的花朵，其实都是那样的脆弱，在这纷繁而混乱的世间，都需要那样一双手，细心而温存的，来好好的呵护。
　　这样，似乎也就算是开始了。
　　人的感情其实是很奇怪的东西，仔细的想一想，怎样都想不明白，就像是道家的那个阴阳鱼，黑与白混沌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也分不开，割也割不断，你不知道什么样的感情叫□情，什么样的感情不叫爱情，爱与非爱之间的界限到底是怎样，你不知道这一段爱情是不是走掉，你也不知道那一段爱情是不是到来，感情就像是神经，遍布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你牵着哪一根都疼。
　　或许这个世界上，有比爱情更加深沉的感情在，只是年轻的时候，谁都不能够明白。
　　顺理成章的走在一起，似乎也算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他是那样体贴的一个人，病好后第一次出门，她一直都挽着他的手，慢慢的走在道路上，阳光的碎片透过树枝的缝隙，光影斑驳里，她仰起头来微笑，对他说，“我好高兴。”
　　他说，“刚从医院里出来自然高兴。”
　　她对他笑，他也对她笑，可是他的笑容总是有些恍惚，原来生命中有些用时光积淀下来的东西，根本就没有办法遗忘，可是她不管，她只是高兴，真的高兴，便想起来高中时候，偷偷读张爱玲的小说，那上面说，原来那一座城倾了，也不过成全了一段爱情，可是那一座城倾了，毕竟还成全了一段爱情。
　　她在死亡的边缘走过，堪堪躲过死神的镰刀，却终于拉住了丘比特的翅膀，无论怎样说，都算是幸运的。
　　她的伤好了，便开始着手筹备自己的第一次个人摄影展，她本来就是有才华的学生，何况又有家中巨大的财力做支撑，而他那个时候也将完成自己工商管理专业的硕士学位，很快，就可以回国了。
　　她知道他是在西安读的大学，还特意远渡重洋，回到西安去，拍了一组城墙的照片。
　　其实很辛苦，她受伤后身体一直都不好，还要吃药调理，可是照片拍出来的效果出人意料的好，照片被放大，裱上框子，整排的挂在画廊里，看一张倒罢了，可是连起来看的时候，古老城墙在蔚蓝天空的背景下，就像是一个睿智的老人，历经千年沧桑，只是以不动声色的慈祥与凝重，注视着人世纷繁，却有一种无声的威压。
　　她记得他看了很久，看的眼睛都有一点点的湿润，然后他对她说，“谢谢你。”
　　她说，“不用。”
　　其实她觉得他们之间应该算是好的，他的性格好，有包容力，很体贴，很温柔，对于一个男朋友来说，这样的性格，其实算得上是完美的。他们从来都不吵架，有时候她耍一点小孩子的脾气，他也不跟她计较，有时候一起出去散步，在有风的时候走过冷寂的长街，她的披肩轻轻的拂起来，他伸出手来，细心的帮她整理好。
　　有时候一起到意大利餐馆里吃饭，店堂里面灯光暗淡，身材高大的西方男子手托红酒托盘轻轻走过去，在窗户玻璃上映照他和她的脸，背景是桌子上的盈盈烛火，淡淡红花，浅笑无声里，真真便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可是，她知道，他们之间总是隔着距离，一个人的距离，不算长，也不算短。
　　他一直都没有对她说起曾经的恋人，可是她知道，那不代表他忘记，而是把那个人藏在心中，好好的珍惜。
　　后来，他们一起回了国。
　　其实是提前回去的，本来事情都办妥了，要在五月里，可是他的妈妈突然生病，国内打来越洋电话，两个人一起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回到国内去。
　　他的妈妈生的是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聊胜于无的做了手术，胃部切除了四分之三，每一天里都只能吃一点点的流食，面黄肌瘦，看见他的时候有了些精神，妈妈做了一辈子的老师，一直明白他的心思，拉着他的手微笑，“好孩子，妈知道你忘不了清扬，高中那会儿在学校里都偷偷的谈，其是谁都知道，因为你们两个没有学习下降，妈妈才没有管，怕打草惊蛇。”
　　他也笑，可是泪噗噗的落下来，男孩子生下来就是要顶天立地的，何况已经长得这么大，他也有想哭的时候，却只能在妈妈面前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流下眼泪来，可是妈妈，又要走了。
　　妈妈说，“好孩子，都忘了吧，别管它，谁都年轻过，谁都有过难忘的人，难忘的事，白居易还说呢，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那么大的人物，过的都不如意，何况是咱们呢。”
　　他笑，“妈，你记性怎么还这么好。”
　　妈妈说，“混话，妈的记性什么时候不好。”
　　说了一会，妈妈就累了，也倦了，过了一会就没有声音，仔细的去看，已经睡着了。
　　他的心里很难过，真的是难过，妈妈只有他一个孩子，其实心中总是牵挂不下，他当着妈妈的面，轻轻的牵起容嫣的手来，医院的墙壁雪白单调，上面有一块淡淡的黄，是陈年的污渍，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牵起一个人的手，哪怕是沉默无语，脉脉无声，可是那样的牵起手来，便已经是签下了一个契约，一个终身的契约，从此以后，就是生死相守，扶持一生，不离不弃。他以为他会牵起另外一个人的手来，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永永远远的不在了。
　　那一刻，他才真真正正的知道，她已经不在了，不在他的身边，不管是因为什么，不管是因为什么，不管是因为谁的过错，谁的无知，谁的任性，谁的固执，她都不在了，他的生命中会出现别个女子，她的道路上也会共行别个男子，只是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或许以后，他们都会过的幸福，又或者会不幸，人生这样的长，长得那样荒凉，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可是不管怎样，她的好与坏，都与他再无干连。
　　那一天夜里他做梦，梦见宽阔明亮的阶梯教室，一排一排的桌椅排列的整整齐齐，窗子拉开着，似乎是春天里，他们两个一起在上自习，她就坐在他的旁边，微微的垂下头来，乌黑的头发防如剪鸦，她一字一字的在笔记上写那些古老优雅的话，一朵绛紫色的泡桐花落下来，“哒”的一声砸在本子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小小的迹子，就像是青春的痕迹，在时光的长河里慢慢的失水，苍白，慢慢的，就连那辛辣的芳香也已经没有了。
　　这就是青春的残忍，不管你曾经怎样的珍惜，可是青春，就是那样无情的，流逝掉。

　　第 50 章

　　第二天就是周末，他们已经约好了时间，要去试礼服。
　　一大早晨起来，就是晴朗的好天气，天格外的蓝，阳光格外的明媚，道路旁边一大捧一大捧的槐花，开得烂漫如银，在树影斑驳里微微的晃动，每一个小小的尖瓣，都像是在那里发着光。
　　他的车子里面一直都放着一首歌，一直都是那一首歌，那一张CD刻满了，也都是这一首歌曲，音质并不好，有一些沙沙的杂音，一个女子很沧桑很陈旧的古老的声线，在那里反复的唱，“爱也缠绵，恨也疲倦，历历痴情成怨------”唱完一遍，又唱一遍。
　　她听着那首歌，歌很老，旋律也不时髦，像是很早以前看过的武侠电视，OPEN曲总是很雄浑的男声，在那里唱风云气，END曲总是很婉转的女声，在那里唱儿女情。可是那英雄气总是短的，那儿女情，总是长的。
　　她没有来由的就觉得心里难过，转过去问他，“我换一首歌好不好。”
　　他点一点头，说，“好啊。”
　　她翻他的CD盒子，可是那里空空的，除了几只笔，几支烟，再没有别的。
　　她说，“没有别的啊。”
　　他说，“我不喜欢在路上听歌。”
　　她说，“奥。”
　　车子里很安静，再也没有声音，似乎能够听见轮胎摩擦路面，玻璃外面有人，也有车，很混乱也很热闹，原来今天是周末，她觉得闷得慌，一把就拉开了车窗，可是似乎是有灰尘，夹杂着热气，扑面就进来，又很浑浊。
　　她一直都知道他心里有别人，所以跟他闹，却又不敢说，只是无理取闹，他只是隐忍的容让着她，她都觉得自己挺没劲的，可是又难过。
　　他心里有别人又怎样，可是最终要跟他走上婚礼殿堂的人，会是她啊。
　　她只好又关上窗子，可是车子里面又太安静，她知道他不是爱说话的人，可是这样的安静没有来由的就让人觉得心慌，她有点后悔刚才关了音响，可是她真的不想听那一首歌。
　　手机响了，她连忙接起来，像是等了很久，那一头是爸爸，只说了几句话，也就挂掉了。
　　她也挂掉电话，转过头去，对封凌宇微笑，说，“居然是爸爸。”
　　他说，“原来是爸爸。”
　　她说，“是啊，爸爸也老了，有时候也唠叨。”
　　他说，“人上了年纪都是这样。”
　　她说，“爸爸问我们还要请什么客人。”
　　他说，“朋友，同事，亲戚，仔细想一想其实也不算多。”
　　她又问，“你说我们的蜜月要到哪里去呢？要到哪里去会比较好？新西兰还是济州岛，我还是很想看看拍《魔戒》的地方，可惜我都没有去成。”
　　他说，“哪里都好，我没有意见。”
　　她说，“奥。”
　　他有一点点恍恍惚惚的去看车子的外头，原来已经到了西单了，四周都是高楼大厦，车多人也多，车子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见等待的人群，站在道路的两旁，就像是潮水。
　　婚纱是从巴黎空运过来的，服务员领着容嫣进去试，他一个人坐在外头等。店里的厅堂很高大，这样看上去便觉得开阔，直通上下的玻璃门，阳光亮堂堂的照进来，他忽然觉得身上有一点点的冷，原来屋子里已经开了冷气。桌子上有咖啡，他喝了一口，那咖啡的质量不好，太稀薄，又太甜，喝下去微微的涩。
　　有人过来，很娇俏甜美的女生，说，“先生，请过去试衣服。”
　　他点一点头，也站起来。
　　衬衫是高高的立领，浆的笔挺的刮在脖子上，藏青色的西服妥帖的合着身体，他从来生的就高，腿长胳膊也长，天生就是一个衣架子，帮他折裤脚的小姑娘悄悄地红了脸，容嫣走过来，笑了一笑，说，“真帅。”
　　他也笑一笑，“真的吗？”
　　她看的眼睛里，有那么多的晶莹的意思，像是钻石，又像是水晶，又或者连钻石和水晶也比拟不了，反正是那么珍贵的东西就对了。
　　是婚纱店，屋子里的布置，自然也浪漫，有着长长的拱门，洁白的柱子上缠绕着一串一串的玫瑰花，雪白的帷幕就像是维多利亚时代一样的奢华靡丽，那些婚纱陈列在四周，层层叠叠的花朵，重重飘逸的白纱，美得像是童话，又像是一个梦境，可是再美的东西，也不过是做了她的背景罢了。
　　她悄声的问，“凌宇，我美吗？”
　　他温柔的说，“很漂亮。”
　　她的脸孔悄悄的红了，其实她不是那么容易羞涩的人，她微微的低垂下头颅来，光裸的肩膀和颈项那里弯出一个光滑的弧度，像是优雅的天鹅休憩在宁静的水面上，他看着她微笑，可是心里有微微的惆怅。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那样遥远，可是又那样的清晰，他还记得那一天是学校里举行集体婚礼，总共是十对新人，就在学校的体育馆里，连陕西电视台都来凑热闹，好多的同学都去看，他跟她也挤在人从里，她一直牵着他的手，很憧憬的问，“你说，我穿婚纱，会不会漂亮。”
　　他说，“当然会啊，肯定会漂亮。”
　　她说，“可是不想穿很多人穿过的婚纱，一辈子只穿这么一次的东西，我想自己穿，而且穿完之后就要留下来，哪怕老了，胖了，还要看见，哪怕满脸褶子的时候还是想看见，哪怕不能再穿，只要摸一摸也好。”
　　他说，“那咱们就买新的，穿过一次，就放起来。”
　　她说，“一身差不多的婚纱要几千多块呢，只穿一次就不用，多浪费呢。”
　　他说，“没事，到时候咱们就有钱了。”
　　她说，“可是总是舍不得。”
　　那个时候也有梦呢，可是就连那个时候的梦，也觉得寒酸，他们都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其实原本也没有奢望过太多的富贵，人生其实就是这么回事，绫罗绸缎是一生，布衣粗服也是一世，能有很多很多的爱，胜过很多很多的钱，可是很多很多的爱，和很多很多的钱，都是一样的难得。
　　他的掌心里涔涔的出着汗，那汗水却很冷，也很冰，明明是自己的身体里出去的东西，为什么那样凉呢。
　　他抬头去看镜子里头，那整整占据了一面墙壁的镜子，反射出整间屋子的布景来，店员半跪在地上，轻轻的替容嫣整理宽大的裙摆，裙摆的一周遭都缀着细小的玫瑰花蕾，洁白的小小的花朵，只在中心那里点缀着一点点的红，她的手里面捧着一大束的百合，芬芳而纯洁的花朵映着她的脸面，也像花一样娇艳。
　　怎样看都是神仙眷侣，佳偶天成，怎样看都是花好月圆，良辰美景，店员讨口彩，微笑，“祝两位百年好合。”
　　他温柔的看着她，穿婚纱的女人果然是漂亮，他轻声的说，“谢谢。”
　　他要结婚了，是要结婚了，一个正常的人，总是要走上这一条道路的，哪怕是曾经沧海，除却巫山，哪怕是天涯渐远，海阔天长，哪怕自己已经不是曾经的自己，身边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哪怕心死了，梦破了，人老了，那些憧憬与理想，都已经消磨光了。

　　第 51 章

　　哪怕已经知道是不能，可是还是不忘，就算此生不忘，却也终究是无可奈何，明明是无可奈何，却又该如何？
　　这人生总是有太多的不如意，哪怕这个时代里，已经没有烽火连天，颠沛流离，哪怕这个时代里，已经不再需要寒窑苦守，千里寻夫，哪怕这个时代，已经是没有传奇的时代，哪怕这个时代的传奇，都已经失去了古典古代的朴素与天真。
　　可是终究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忘怀的吧，有什么感情是永远记忆的吧，有什么人是放在心里的吧，有什么爱，是心里永远的那一道伤口，永生永世，不可磨灭。
　　那一天晚上，他送容嫣回到家里，下车的时候，她忽然对他说，“我今天很高兴。”
　　他说，“是啊，我也很高兴。”
　　她问他，“凌宇，我们会在一起的吧？”
　　他点头，“是啊，我们会在一起的。”
　　她微笑，可是眼睛里，似乎一直都含着什么晶莹欲滴的东西，她笑，说，“我好高兴，我盼着这一天，那么那么的久。”
　　他微笑的看着她，夜很黑，路灯下黑发长裙的女生，就像是沐浴着金光的精灵，她忽然扑上来，给他轻轻的一吻，然后跑掉。
　　就像是很年轻很纯情的时代。
　　他坐在车子里面，想要发动汽车，可是手抖了几下，都没有拧开钥匙。
　　女子的吻，似乎还留在唇上，很温暖，也很柔软，那样的轻盈，像是一片花瓣。
　　他把头抵在方向盘上，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发动了车子。
　　车很慢，也很平稳，天那样的黑，可是连一粒星星也没有，就像是锅底，他想要回家去，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对于男人来说，换衣服，试衣服，不停的修改衣袖上小小的细节，绝对算得上是酷刑的，何况他还要列出婚礼来宾的名单，有些不在国内的可能会需要网络，一个准新郎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他是该休息去。
　　可是他的车还是不由自主的开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他知道不应该，可是又自欺欺人的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天还是黑，黑得像是要塌掉，空气中似乎是饱含着浓重的水汽，仿若山雨欲来。
　　他的车停在楼下，有人打开门上的密码，走了进去，他看着楼梯间的那个小小的窗口，从底下一层一层的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的灭掉，灯泡的瓦数太小，那灯光都昏昏黄黄的，太温暖的颜色，这样看上去，莫名的就有一些不真实。
　　然后他看见她的窗子，有灯光亮着，也是昏黄的颜色，窗帘微微泛着一点点的黄，还有小小的碎花，像是藤萝，或者蔷薇，又或者是细细密密的栀子，他看不清楚，可是他知道，她喜欢的，都是那些细细小小的花朵。
　　就像她那个人，也像是一朵小小的花，不美，却有浅淡的香，回味悠长。
　　其实都是些琐碎的事情，那个时候小，又穷，他又不是会浪漫的人，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浪漫，没有惊喜，就连心血来潮的肆意也没有，偶尔到饭店里面去吃一次饭，清扬总是怪他，说，“在家里自己做多好呢。”
　　她就是这样，虽然还年轻，面相也嫩，走在街上，有的时候还会被人当成二十出头的学生，可是她生活的很认真也很精细，又喜欢絮絮叨叨的，跟他说一些小小的事情，就像是嘴碎又温情的妻子。
　　他想起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有很多的时候他去看她，要呆到很晚，他总是不让她送，而是一个人下楼，古老的楼房，楼梯狭窄而逼沓，好几层楼梯的灯都是坏掉的，要小心翼翼的向下走，才能够不失足。
　　他记得三楼的那户人家养了两只小狗，每当有人楼上楼下路过的时候，就像比赛一样“汪汪汪汪”的叫个不停，如果是心不在焉的时候，常常会被吓上一跳。
　　他记得二楼那里放了一只箱子，特别古老的那种箱子，铜色的锁扣，油漆的朱红色，不知道在那里放了多久，每每走过去，就看见上面厚厚的一层灰尘，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在上面写了字，1+1=2，1+1=2，横七竖八的，七扭八歪的，却又被灰尘盖住。
　　他记得一楼那里还有最古老的那种信箱，一家一个，密密麻麻的铁皮柜子，上面贴着房间的号码，有好几个都坏掉了，黑洞洞的□在那里，每次她走过去，都喜欢往里面看一看。
　　他还记得，每次他走到楼下的时候，都会抬起头来向上看，她总是等在窗子那里，不管天气有多冷，都开着窗子，遥遥的在那里对他挥手，看着他离开。
　　就是那样昏昏黄黄的灯光，那样浅淡而柔和的窗帘，还有一张温情的笑脸，有时他走出很远很远，还会驻足下来，遥遥的向后面看。
　　那一盏灯火看起来，让人的心里那样的凝定。
　　这都市里有万家灯火，那么多的灯光，只要有一盏是属于你的，那么，也是一种无双的幸福。
　　可是他终于失去了那一份幸福，或许只是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幸福。
　　那是他的罪孽，所以他要背负。
　　终于有雨水落了下来，只是一滴，敲在挡风的玻璃上，然后又是一滴。
　　雨水渐渐的密起来，一丝丝，一线线，慢慢的落下来，那声音不大，可是空间格外宁静的缘故，还是能够听见沙沙的响声，很小的声音，还有风刮过去。
　　她从来都不知道，她受伤的那一次，他就是这样在楼下，瞧着她的窗子，整整的过了一夜。
　　什么也没用，可是不那样做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楼上的那一盏灯，静悄悄的熄灭了。
　　他想，她是睡了吧，都睡了吧，大家都睡了，他也要回去，好好的睡一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后天还有后天的事情，他们都不是小孩子，都应该知道自己怎么做，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不对的，怎么做会幸福，怎么做会难过，他们是两条直线，或许曾经有过相交的瞬间，可是那之后的延伸，却不过是越隔越远，就像是张爱玲的那一篇小说，含辛茹苦的十八年，大半个人生已经赔了进去，再见面的时候，也不过是凄凉的说一句，“我们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没有比这个更绝望的话，偏偏大家都明白。
　　雨似乎大了一些，倾斜着打在窗户的玻璃上，一路开回家里的时候，似乎是有一点一点泥土的气息透进来，淡淡的腥味，像是缠绵的网，细细密密的把他包围。
　　他回到家里，洗了一个澡，然后打开电脑来，收邮件，发邮件，毕业这么多年，大学时候的同学也都算是小有成就，有几个还在国外，总是不能不通知的，结婚的请柬是已经设计好好的图像文档，大红的中国风格，一树红梅开的烂漫如火，上面站了一只喜鹊，有个名目叫做喜上眉梢。
　　夜已经深了，可是MSN上还是有几个人在线，一个对话框弹出来，居然是大学时候的舍友，对他说，“恭喜恭喜。”
　　他说，“同喜同喜。”
　　那边说，“靠，你让兄弟等得太久了。”
　　他说，“到时候好好陪你喝酒。”
　　那边停顿了一下，问，“漂亮吗？”
　　他说，“挺漂亮的。”
　　他们都知道清扬，大学的时候，那种温温柔柔的清秀女生，总是不会太吸引眼球的，可是又不会招人讨厌，更何况他们系里女生少，狼多肉少，光棍一大把，就都给清扬拿近乎，盼着跟文学院来个联谊什么的。
　　还真联了一次，什么火花也没有擦出来，可是大家都玩得挺开心，挺激动，也挺紧张。别看看毛片，别看说脏话，那个岁数的男生其实都挺清纯的，跟女生见面，也不见得是真的想要什么什么，怎么怎么，可是就是高兴。
　　他们都叫清扬“嫂子”，先前的时候她还脸红，可是后来也习惯了。
　　习惯是种可怕的东西。
　　可是现在，再也没有人提。
　　他们都知道，可是都默契的不提，大家都怕给他的心上扎刀，可是他知道，那刀把在他的手里，疼不疼，他自己知道。
　　他觉得心里有火，便拉开冰箱来，拿了一罐啤酒。
　　啤酒很凉，他一口一口慢慢的喝，一盏昏黄的小灯开着，电脑的屏幕闪闪烁烁，他又处理了公司的一些事情，就想要关了电脑，然后睡觉。
　　他一个一个的关了对话，软件，文件，“盯”的一声，有小小的对话框跳了出来，“是否保存对文件的修改。”，他看了一看，点了“是”。
　　最后还有一个网页没有关，他看了一看，原来是163。
　　他挺少开这个网页的，网易上的东西杂，而且资料大多不详细，有的没的东西挺多的，所以他很少看。
　　首页上照例有弹出式的广告，是汽车，“呼”的一辆花冠从屏幕的这头开到那一头，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他关了广告，可是首页上还有很多闪烁的光标，新闻也在一条一条的自己翻下去，他有一点愣愣的看了一会，然后在首页最上顶的那一栏用户名里，输下了一串字母来。
　　那是他的第一个电子邮箱，学生时候就在用，重新申请一个又太麻烦，所以工作的时候也在用，可是后来他离开了那家公司，就连这个邮箱，也没有用过。
　　就像是曾经的伤口。
　　萤幕上有一个小小的蓝色的漩涡，慢慢的转了几圈之后，网页就打开了，他有点茫然的打开收件箱，邮箱里面已经积攒了几十封的未读邮件，有很多都是垃圾，还有饭统网，招聘信息，电子网站传过来的电子杂志，他一封一封的看下去，有些茫然的想，都有这么多了啊。
　　他一封一封的打开来，像是看着，又像是没看，这个邮箱是他已经抛弃了的东西，网络上肯定也有很多像这样被抛弃的邮箱，没有人用，没有人理，消息过来了，可是也只能那样的沉积下去，不知道要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是个头。
　　他有一搭无一搭的看着，那些句子似乎都没有放在心里去，有些东西似乎要看好几遍，才能明白大概的意思，那些东西都是些轻飘飘的棉花，像是生命中无关痛痒的东西，伸手拂一拂也就过去，可是那棉花之中似乎藏着一根针，猛地一下，就扎在他的心间上。

　　第 52 章

　　他猛地坐起了身子，恨不得把头都贴在萤幕上，又或者不是贴着，是要钻进去，从那些冷冰冰的电子的元件中间，一个一个的把那些字都抠出来，掰开了，揉碎了，一个一个的仔细的看，看看那到底写的是什么。
　　那是一封信的落款是“田”，记录着他今生永远都难以忘怀的事。
　　他的脑袋里像是关着一头小怪物，在那里蠢蠢欲动，突突的跳动，似乎就要破壳而出，他只觉得心里面像是有一团火，那一团火簌簌的就像是要烧起来，他把一罐啤酒都灌到肚子里去，然后他在地上来回来去的走，来回来去地走，就像是一头囚在笼子里的野兽。
　　屋子外面的雨，似乎越来越大了，一线一线的，倾斜着敲打在客厅里面的落地大玻璃窗子上，隐隐的听见风声雨声，在这样的暗夜里，听来只是让人的心里，愈发的压抑，愈发的沉闷。
　　他几步就冲到楼下去，脚上还穿着拖鞋，身上还穿着睡衣，可是他什么也不顾，他发动了汽车，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她，他要去找她，他要去找她，哪怕天黑了，哪怕下着雨，可是他要去找她。
　　他去找她，不是为了告诉她，他有多苦，他有多痛，他有多难过，他只是想要告诉她，他没有对不起她，他没有对不起她，他真的没有对不起她。
　　车子的大灯蓦然亮了起来，雪亮的劈开雨地里暗黑的天色，雨水刷拉拉的打在挡风玻璃上，瞬间就是一片迷茫，雨刷就像是赌气一样疯狂的旋转，他觉得自己似乎是也要疯狂了一样。
　　那一年，她走的那一年，他也就是这样吧，他扑在火车的玻璃上，拼命地敲打着钢化的玻璃窗，他叫，“清扬，清扬，你别走，你别走。”
　　他说，“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说，“真的，你回来吧，原谅我吧。”
　　火车已经要开动了，“叮”的一声铃响之后，车门就已经关了，他猛力的敲打着玻璃窗，像个疯子一样喊她的名字，求她不要走，连铁路警察都过来，两个人扯着他站到黄线的外头，他站在那里凄凉的的看着火车慢慢的启动，慢慢的加速，“哐其哐其”的声音像是都敲打在心上，原来他曾经这样的卑微过。
　　不堪回首的卑微，不是因为失去了爱情，只是因为愧疚。
　　失去了爱，会痛楚，会难过，就算是那样的痛楚和难过，不管怎样的揪着心肝，也都算是一种慈悲吧，就算是死，也是一刀见血，不用零散的饱受折磨，可是愧疚呢，却是心上的一根刺，生长在血肉里的细细小小的刺，挑不出来，可是轻轻的动一动，就是钻心的疼痛。
　　那一天他一个人在火车站里，就坐在站台上，看着火车一列一列的开来，又一列一列的走掉，人像潮水一样涌进这个城市，又像潮水一样离开这个城市，人总是认为自己是很了不起的生物，可是在人生的夹缝里讨生活的话，其实却那样的卑微，还不如一棵树。
　　一棵树，哪怕生的再柔弱，起码它的根，能够永远的扎进泥土。
　　那一天晚上，他搭了晚间的车到北京去，那个时候西安直通北京的车子不多，只有两列，这一列是在晚上九点多，开车的时候，天都黑了。
　　车上所有的人都拿了很多的东西，满满的大包小包，可是他手上什么都没有，虽然出门拿东西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是什么都没有的话，又莫名的会觉得空虚。
　　因为实在七月里，毕业的时节，车上的人特别特别的多，很多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座位上坐满了人，走道里站满了人，这一列火车是双层的，就连两节车厢之间的楼梯上，都像是萝卜一样，栽满了人。
　　他贴着车厢的铁皮墙壁坐着，很冷，也很硬，可是这是夏天里，这里又没有空调，却只觉得闷，闷闷的出着汗，衣服粘呼呼的贴在身上，像是在承受着束缚。
　　旁边有一个男生问他，“你也到北京吗？”
　　他说，“是啊。”
　　那个男生说，“也是去工作吗？”
　　他说，“不是，去找人。”
　　那个男生说，“是女朋友吧。”
　　他说，“是。”
　　那个男生忽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对他说，“我是到北京工作的，可是我的女朋友，留在西安了。”
　　他说，“那以后就要常常这样的两头跑了。”
　　那个男生说，“是啊。”
　　有那么一刻，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垂下头去，底下是人，上面也是人，过道里弥漫着一股泡面的味道，有人嗡嗡嗡的说着话，车门一开，里面的冷气就扑了出来，只那么一下，就觉得胳膊上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一样。
　　那个男生说，“我其实挺想跟她在一起的，可是这个机会太好了，肯定会有发展前途的，可是她是本市人，总是不肯到北京去。”
　　他说，“恩。”
　　那个男生说，“我有时候就在想，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爱情，还是事业，我一直都在想，到底是爱情重要，还是事业重要，又或者它们两个不应该矛盾，可是为什么，总是在让人选择。”
　　他说，“恩。”
　　他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倾听，那是很年轻的男生，带着很毛躁的青春活力，脸上还有一颗一颗的痘，有点惘然，又有点困惑，刚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都是这样，总是要面临人生的抉择，人的一生总是有无数的岔路，每一条都连在一个点上，可是任意一条走下去，彼此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人生总是有无限的可能，可是你不知道你的选择会造就什么样的可能，你知道你得到的是什么，可是你永远都不知道你失去的，会是什么。
　　最后，那个男生说，“我们在一起四年呢。”
　　他说，“我们在一起，七年呢。”
　　夜深了，火车向前面迅疾的行驶，窗子上有时候会看见一闪即逝的灯火，掩埋在远远的山谷中，让人想象不出那里会是什么地方。大家都倦了，也睡了，人在旅途，总是容易疲倦的。哪里都是静悄悄，偶尔有人轻轻的咳嗽，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个时候，有两个疲惫的男生坐在油墨的报纸上，凄惶的说着曾经的故事。
　　大大城市里，这只是小小故事，可是在短短一生中，已经足以耗尽一个人的热情。
　　那一天他到了北京去，北京的西客站那样的高大巍峨，虽然有烂尾楼，虽然有贪污案，可是还是那样高大堂皇的矗立，他跟着人流从车站里走出来，那一刻，觉得头脑有一点点的眩晕。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车，那样喧嚣的声音，那样暗淡的天色，那一刻，他忽然知道，他是失去她了，永永远远的失去她了。
　　真的是失去，坐在火车上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瞬间里，似乎还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觉得似乎还是寒暑假回家，他和她坐在一起，车子总是很挤，学生总是很多，可是他和她，总是坐在一起，虽然很疲惫，但是很幸福。
　　可是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得像是一汪海，她只是一粒小小而卑微的沙，而他，却是一只迟钝而沉重的蚌，在冰寒的海底孤独的遨游，只为寻找到自己胸怀里那一颗小小的珍珠，即使只是米粒之光，却也胜过沧海夜明。

　　第 53 章

　　公交车，高架桥，地下铁，他漫无目的的在这座陌生的都市里寻找一个人，穿过长长的地底隧道的时候，听见盈耳的风声，窗子外面的广告灯箱缤纷的闪烁过去，车厢里面很拥挤，但是没有声音，人的脸孔平淡而疲惫，映照在苍黑的玻璃窗子上，没有微笑，亦没有痛楚，只是麻木。
　　就那样麻痹掉，就像是中了一种毒，从心脏中那一个小点开始，然后慢慢的蔓延到全身，原来人生就是那样老去的，原来梦想就是从那个时候变成了一种笑话，原来生活就是一种慢性病，每个人都会在它的折磨下慢慢的死掉，就那样面目全非，容颜苍老。
　　因为时代太迅速，所以那古老的等待都成了一种传说，因为城市太荒芜，所以所有的寻找都成了没有边际的盲目，因为青春太短暂，所以所有的爱情，都成了红舞鞋上华丽的饰物，只不过璀璨了一回，也便掩埋于泥土。
　　他疲惫的坐在地下铁里的长椅上，时候已经晚了，最后的一班地铁已经停开，过了一会，就连大灯也已经关闭，茫茫的地底大厅里，只有几盏昏黄的小灯，暗淡的勾勒出铁轨那冰冷的轮廓。
　　是夏日里，可是他还是觉得冷，又或者这是地底下，本来就很冷。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可是也不觉得饿，他迷迷糊糊的想，她不会回来了，真的不会回来了，她把自己放逐在这陌生的都市，他再也找不到她了。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想哭，可是又没有眼泪，这一天流了太多的汗水，就连眼泪的水分也已经蒸发掉，原来这是一个避免哭泣的好方法。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心里也茫茫的，一时不知到自己想要做什么，原本觉得生活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努力的工作，努力的赚钱，努力的为未来计划蓝图，要结婚，买房子，养孩子，孩子会长大，还要有教育基金的储备，他其实不是多么势力的男生，也不是利欲熏心的那一种人，他只不过是想要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好好的负起责任来。
　　为自己心爱的人负起责任来，哪怕辛苦一点，也心甘情愿。
　　他知道她一直都想做老师，其实是挺微不足道的愿望，可是做老师的薪水太低了，人长到那么大，总是要现实一点的，他们两个要在陌生的城市里站住脚跟，不努力是不行的，所以她出去做杂志的编辑，要出去跑外，要跟很多的人接触，其实她的性情是不适合于做这个的，所以每一天回到家里都觉得很辛苦，他看了心疼，所以就想多赚一点。
　　他想成为顶天立地的男人，又或者用不着顶天立地，只要撑起一个小小的家庭就好，他知道自己还是年轻，需要历练，他知道人生还很长，需要好好的规划，他还想着等到经济条件允许的时候，还能够给她机会，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是都空了。
　　他不哭，只是觉得悲伤，又或者连悲伤也不是，那是一种空无，心上仿佛是缺失了一大块，没有血也没有痛，可是就是知道自己已经不完整了。
　　有人走过来，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可别想不开。”
　　他茫然的抬起头来，原来是住在地下铁里的流浪汉，一屁股坐在他的旁边，对他说，“别想不开，真的，人都是这样，有时候觉得撑不下去了，就想着死了就痛快了，其实死也不是多么痛快的事，这辈子没了，还有下辈子，人就是要受苦，生生世世都要受苦，没有人逃得开，也没有人逃得掉。”
　　他不说话，那个人絮絮叨叨地说，“北京的地铁里，每年都有那么几个自杀的，我还看过那么一个，车轮从脑袋上碾过去，哪里都扁了，一群人围着看，都说是撞了邪，每一年还有‘地铁自杀月’，其实哪是呢，不过就是想不开罢了------其实也没什么想不开的，卧轨的都是些光鲜亮丽的年轻人，你瞧瞧那些扫大街的，收破烂的，要饭的，没家没业的，一个个过得还挺自在，人就是不知足，想要的东西太多，其实人真正需要的东西，就是一口饭，一个窝，有时候连窝也没用，饿不死就成了。”
　　他点头，说，“是啊。”
　　那个人说，“我教你个法子，人要是想过得快活，就是别把自己当人，你看街上的流浪狗，天天在垃圾堆里刨东西吃，躺在街边上晒太阳，没事的时候追着自己的尾巴玩，也过得挺快活的，怎么着不是一辈子，能快活些干嘛不快活些，年轻人，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就都明白了。”
　　他只听着，不说话，那个人坐在他的身边开导他，后来也乏了，拖着一条腿去旁边的另一把凳子上睡觉，他坐着清早的第一班地铁离开。
　　看见初升的太阳的时候，那一刻，真的是有两世为人的错觉。
　　回到了西安，他就向公司递交了辞职报告，被那个女人扣下来，没有允许，只是说，“你需要冷静一下。”
　　他得到了公派留学的机会，他本来不想去，可是仔细想一想，出去散散心，似乎也是好的。
　　出国的那一天，好多同事都去送，她也过去，在飞机场高大朗阔的大堂之间，她对他说，“对不起。”
　　刚上班他就在她的手底下做事情，那一种感情类似于师徒，她是精明强干的女性，往往会让人忽略她的性别，所以他真的不知道，她对他，居然是那样的感情。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再怎么也学不来那样的大度。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出国留学，以前跟清扬在一起，她的英语成绩不好，四级六级的考试都要突击努力，六级还考了两次，一边发牢骚一边做卷子，总是说，“对于母语太热爱，所以就学习不好英语了。”
　　不知道是什么逻辑。
　　他们原本的计划没有这个，他们没有背景，也没有特别多的钱，想到的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留在国内的二线城市，生活压力不会太大，赚几年钱，慢慢的月供房子，慢慢的还着债。都是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刚刚毕业，总是要有几年苦日子，可是时代毕竟是年轻人的，他们年轻，有能力，又踏实肯干，他们两个一起努力，总有一天，会过得好好的。
　　他相信，她也相信，他们两个都相信，相信有一天他们会过上好日子，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就靠着自己的劳动，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努力，相互扶持，相濡以沫，就那样走下去，走到尽头，哪怕没有海枯石烂，没有天荒地老，就像那首歌里面唱得那样，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他还记得有一年夏天，特别流行的就是这首歌，商店里面的落地音响对着外面，很大声的唱出来，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就算老的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清扬对他笑，“你说，我们能一起慢慢变老吗？”
　　他说，“能啊。”
　　她说，“我觉得也是。”
　　他笑，“你现在不是正在变老吗？”
　　她也笑，“是啊。”
　　就算是他们分了手，她孤身闯到北京去，他辗转到了国外，他还一直都想着，以后他回国去，还要见到她，还要找到她，他们还会在一起，哪怕隔了万水千山，隔了时光无涯的荒野，只要让开那几年，让开那几年青涩青春的尾巴，大家都长大了，成熟了，也都稳重了，他们还是会在一起的。
　　既然出了国，就是来镀金，既然是镀金，还是要镀得光明灿灿的才可以。他是公派出来，学费生活费什么的都不用操心，可是还是每天都很努力，有时候在教室里歇下来，揉一揉眼睛，似乎是有了回到高中的错觉。
　　在小小阁楼上教各国的同学读汉文，他念一句，他们跟着念一句，有时候就会想起清扬来，想起在大洋彼端的那个女孩子，想起她的梦想，从高中时候就心心念念的，也不过是做个老师，她那样的热爱中华的文化，只是想做个小小的语文老师，就会觉得挺满足的。
　　只是那样想着，心里就会觉得酸酸的。
　　他知道，他的爱，全部都给了一个人，就像是所有的青春，都陪伴了一个人，就像是所有的燃料，都烧了一把火，剩下的所有，都是一把灰，黯淡的死灰，再也不会有一点点的热情。

　　第 54 章

　　他开着车，很快的到了她家的楼下，雨还在下，可是慢慢的大了，就像是瓢泼一样，铺天盖地的雨水，雨声，哗啦啦的响着，哗啦啦的流着，就像是都浇在心里头，他没有打伞，直接冲到楼上去，他敲她的门，喊她，“清扬，清扬。”
　　他什么都不顾，啪啪啪的敲着门，她很快的出来，还是睡眼惺忪，一眼看见他的样子，吃了一惊似的，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抓住她的手腕，她原来那样的瘦，瘦得可怜，她任他抓住，也不挣扎，她问，“凌宇，发生了什么事？”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嘴唇哆嗦着，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可是过了好久好久，才说出一句话来，他说，“清扬，我忽然很想你。”
　　一点预兆都没有的，她的泪水“噗”的一下就掉了下来，她连忙伸手抹下去，对他微笑，说，“今天的雨这么大，为什么不打电话。”
　　他说，“我没有你的电话号码。”
　　她说，“我也没有你的电话号码。”
　　他说，“我要结婚了，就在这个五月里。”
　　她说，“我也是，也要快了。”
　　他问，“你会幸福的吧。”
　　她说，“会啊。”又问他，“你也是吧。”
　　他说，“是。”
　　她瞧着他，他也瞧着她，那温柔的眼睛像是一种抚摸，无声的悲伤似乎就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泪水落下来，可是毕竟擦干了，他似乎喝了一点点的酒，呼吸间有淡薄的酒气，门口的声控灯亮了一会，又灭掉，门口半开着，屋子里点着一盏灯，小小的灯，那朦胧的光勾勒出她瘦弱的身影，那朦胧的光映照在他的眼睛里，像是两颗暗淡的星星。
　　过了一会，他说，“我要走了。”
　　她说，“我送送你吧。”
　　他说，“好。”
　　电梯已经停掉了，只能到楼梯间里去，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她还穿着小小的蔷薇花缀满的睡衣和拖鞋，连手里还抱着一只枕头，可是她也没有想过要放下来，只是慢慢的往下面走，一级一级的走下去，昏黄的灯光亮起来，又灭掉了，她朦朦胧胧的想，这楼梯怎么这样的长，这样长的楼梯，是不是一个梦呢。
　　她送他到楼下去，外面还在下着雨，那样大的雨，就那样的落下来，天空是不是有什么伤心的事情呢，那么多的眼泪，会不会把眼睛都哭得干涸呢？
　　她说，“我要上去了，再见。”
　　他说，“我也要走了，再见。”
　　可是两个人都没有动，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门口的雨达太小，风把雨水倾斜的吹过来，浇在身上，她觉得身上很烫，可是簌簌的发着抖，她抱紧了枕头，说，“我真的上去了。”
　　他说，“好。”
　　她转过身去，打开了门，可是他突然拉住她，对她说，“清扬，你别走好不好。”
　　她看着他，他的头发上向下面湿漉漉的滴着雨，他的眼神疲惫而荒凉，就像是曾经的那一天，他就那样拉着她，对她说，“清扬，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温柔的点下头去，说，“好啊，我就在这里，我不走，永远都不走。”
　　他拉着她的手，她就迷迷糊糊的跟着，他拉着她坐到车子里去，她问他，“我们要去哪里？”
　　他说，“我不知道。”
　　他开动了车子，“呼”的一下，挡风玻璃上蓦地一花，雨水劈里啪啦的砸在车顶上，砸的人似乎透不过气来，她坐在他的旁边，看见一滴水，狠狠的砸在方向盘上。
　　她知道他是在哭泣，他的泪水似乎要浇在她的心里去，漫天漫地的浇下来，她逃不开，她也避不掉。
　　他大开大合的打着方向盘，在漫天的雨幕中，车子就像离弦的箭一样驶出去，他没有方向，他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是想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就好，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只有他们两个的地方去。
　　他轻声的说，“我有时候就想起过去来，有时候觉得那些事情就像是在昨天一样，那些欢乐，那些微笑，那些花朵，那蓝蓝的天空，似乎从来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雨，我特别害怕下雨，我觉得下雨的时候，人的心里，总是很悲凉。”
　　她的泪水落下来，就像是滚烫的硫酸，滴在手上，马上就要烧出一个大洞一样，她觉得连自己的心都给烧穿了，就那样空落落的，再也合拢不上。
　　他说，“清扬，我一直都在想你，很想念很想念，读书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走在路上看见漂亮的花，也会想起你来，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做那么多的事情，要是在一起的时间短一些，是不是就不会伤心了呢？”
　　她拼命的摇着头，拼命的要止住自己的哭声，她怕一个不能抑制，她就要嚎啕，就那样跪在地上，跪在雨里，拼命一样的哭，哭这些年受过的苦，哭这些年承受的伤，哭她逝去的爱情，哭她破碎的梦想，哭她曾经爱过的那个人，她那样心疼的人。
　　他转过头来瞧着她，脸上依稀的水痕，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凄凉的说，“清扬，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想不明白，我想了很久，真的想不明白，明明我没有错，明明你没有错，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错的到底是谁呢？”
　　她去擦自己的眼泪，可是擦一擦，又落下来，她怎么也擦不干净，她轻声地说，“别难过，真的，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可是错的到底是谁呢，或许就是命运吧，可是它既然是命运，我们便也不能说它错，我们只能说那些都是注定的东西，注定的爱情，注定的仇恨，注定你在青春里相遇那个人，可是注定不能在一起，我们都很悲伤，可是我们都无可奈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生就是这样，你的梦想永远是你最耻辱的东西，你的爱情永远是你最疼痛的东西，还有你的努力，注定都是没有结果的东西。”
　　他开着车，车子像是劈开雨幕里的一道剑光，这样的天气里，高速路口都应该封掉了吧，可是既然要离开，还是会有别的路，这个世上有无数的路，虽然没有一条，会通向自由，通向幸福，可是还要闯一闯。
　　她说，“我有时侯觉得累，特别的累，有时候觉得自己原来活得那样认真，却也不过是被命运耍了一遭，所以还不如就不要认真，迷迷糊糊的活着，迷迷糊糊的死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该怎样就怎样吧，可是有时候又想，我原本那样的活着，却还是有很多美丽的往事，虽然那些往事回忆起来的时候心如刀割，可是毕竟是明媚过------”
　　她说，“可是你看，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们都没有立场任性，我们的身边都有了别人，不管那个人是谁，都是我们不能辜负的一个，别人对我们好，我们也要对别人好，世上的感情不只是有爱情这一种，也许有的感情比爱情还要深沉，年轻的时候我们不懂得，可是总有一天我们要学会懂得-------你看，就是回不去了，青春是一场华丽的骗局，要到痛彻心扉才能够醒悟，怎样都回不去了，你觉得无奈，觉得凄冷，可是就是回不去了--------”
　　她长篇大套地说着这些话，就像是在讲演，声音越大，自己的心里才会更加的不胆怯，才会更加的坦然，他们不知道是来到什么地方，在车灯雪亮的映照下，纵使是相隔了重重的雨幕，也能够看见道路两边连绵的山峰，铺天盖地的下来，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威压，道路曲折，灯光打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种明亮的错觉，但是很快又是无声无息的黑暗，他轻声的说，“清扬，我永远忘不了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第 55 章

　　她摇一摇头，凄凉的说，“凌宇，我也永远都忘不了你，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他说，“是啊，我知道，可是你说，还有没有下辈子。”
　　她说，“或许是有吧，或许是没有，可是这辈子都靠不住，怎么能指望下辈子。”
　　他说，“清扬，你变了。”
　　她说，“你也变了。”
　　他说，“我们都变了对吧。”
　　她说，“是啊。”
　　她慢慢的伸出手指去，去摸他的脸，他的脸孔冰冷，她的手指也是冰冷，那手指上沾染的湿润，几乎让人的心都要碎裂掉，他在流泪，她也在流泪，眼泪那样火热的东西，流出来的时候还是滚烫，可是很快的，就会冷了。
　　汽车开进了一个隧道，隧道两旁的山壁上，都镶嵌着一道一道连环的灯火，可是那车的速度太快，明亮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雨点重新打上来，铁皮的车顶“咚咚咚”的一直在响，她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他说，“好吧，我们回去吧。”
　　时间太长了，握方向盘的那一双手都满是冰冷的汗水，可是终于慢慢的停下来，他们的车子停在道路上，像是要被水流卷走了一样，前也茫茫，后也茫茫，他慢慢的掉过头来，轻声的说，“我们回去了。”
　　她说，“好啊，我们回去吧。”
　　他开着车送她回去，下着雨，路太滑，就连行动都很迟缓，有时候会有货车猛地冲过去，看来险象环生的样子，可是毕竟还是平安回到家里去。
　　她下了车，她上了楼，她站在窗子前面，看见他站在风雨之中向她凝望，他的浑身都是雨水，扬起来脸来看着她，谁曾说过这样的话呢，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雨立中宵。她缓缓的拉开了灯，素色窗帘的小小碎花在风雨中突兀的亮了起来，像是古老灯笼上的泪滴一样，她对他挥一挥手，轻声地说，“再见。”
　　再见。
　　那一天晚上她做梦，梦见风雨泥泞的路上，淅沥的雨声与点滴的泪水，地上零散而萧条的花吹雪，是春又归去了吗，一个女孩子在那里低着头慢慢的走，还穿着肥肥大大的老旧校服，年轻的容颜像是夏日午后小小的白花，洁白清香的花朵，慢慢的在风雨中，慢慢的隐没，终于消失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大脑里突然一片空白，那一片无助的空白，就像是被无意间抹去的录像带，空白得让人慌张。
　　容嫣的婚礼在三日后举行，素衣爱热闹，特意发了照片给她看，对她评价说，“真的是太梦幻了，就像童话一样。”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洁白婚纱与玲珑珍珠，漫天挥洒下来的玫瑰花雨，女子的甜美笑靥与明亮眼眸，他的脸上有浅淡的微笑，轻轻的挽住她的手臂，他一直都是这样温情的男子，温和的微笑，无言的温柔，就仿佛那一天风雨交加的深夜里，疯狂开车的那一个都不是他，她恍恍惚惚的想，那是不是一个梦呢，她臆想出来的一个梦，可是走过去喝水，摸一摸枕头，居然还是湿的。
　　江守宁这一阵子工作忙，还要到美国去开一个会，清扬暂时没有工作，抽空回了一趟家，她想要回家静一静，还在镇上的小学校里兼职做了老师，待遇不高，福利也不好，可是工作却很清闲，每天都是两节课，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底下一张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一字一字地念，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样的生活跟以前的忙碌与紧张比起来，简直就是天上与地下。
　　北国的春天来的总是要晚上一些，北京都已经是花开酴釄，可是这里，也不过是几场春雨，只看见满树的花苞，紧紧的闭在那里，半开不开的样子，像是欲说还休的心事。
　　每天在家里，吃妈妈亲手做出来的早餐，有时候是稀粥和鸡蛋，有时候是豆浆跟馒头，豆浆是家里自己打的，崭新的豆浆机，转起来的时候有很大的噪音，打完会有世上只有妈妈好的音乐，第一天回来的时候妈妈就拉着她看，说，“是九阳的呢，好大的品牌，可以打豆浆，磨果汁，煮米粉，电视上天天都在放。”
　　她点点头，说：“是啊。”
　　那一刻的幸福，让人落泪。
　　家里搬迁了，镇子里要扩建，原来的老房子都已经拆掉了，连政府跟法院都搬到新区去，她的新家濒临着一条小小的河，河上有一条长长的桥，桥上镶嵌着四色的彩灯，有个名目叫做“彩虹桥”，似乎挺著名的，虽然著名的那座彩虹桥跟这个一点关一都没有。
　　每天都骑着脚踏车上班，小镇里的道路虽然窄些，但是总是不会堵，路上的人少的时候，还可以一边骑车一边看风景，杨树又要发芽了，那嫩嫩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可是肯定是快了，那种嫩嫩的绿，从她离开家里，出去念书的那一年，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高中也大修了，好几栋高楼拔地而起，原来的教学楼已经拆除了，其实那本来就是危楼，墙上有老长的裂缝，可是在记忆中，有着可以看星星的露台和可以晒太阳的墙角，所以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怅然的看一看，觉得似乎缺少了什么。
　　有一次在路上还遇见高中时候的班主任，本来就是瘦小的女人，现在还是一样，似乎连眼镜都没有变过，只是头发花白了些，看见她的时候十分的高兴，拉着她的手问，“什么时候回来了，还走不走呢？”
　　她说，“现在就想做个老师吧。”
　　老师笑，说，“回来好，你爸爸跟妈妈肯定也挺高兴的，其实你们高中同学有很多都回来了呢，在外面千好万好也不如在自己的家好，虽然咱们这里挺小的，也不发达，但是毕竟家在这里啊。”
　　她说，“是啊，家在这里呢。”
　　年轻的时候，总是挺自大的，总是向往着外头，向往着外面那广阔的天地，总是觉得凭着自己的一双翅膀就能够飞出去，凭着自己的一双手就能够拼出头，外面的世界很广阔，外面的天地很精彩，何况年轻的时候，其实都是挺自恋的吧，尤其是生活在她们这个年代，赶上好时候，没有吃过苦，没有受过罪，孩子们从小营养都好，也不缺钙，都是直溜溜的长腿，平溜溜的脊梁，又大多数都是独生子女，不管家境怎样，也都是爸爸妈妈的手掌心里捧大的，从小长大，都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又考了个差不多的大学，总是想着，到了二十六七岁，已经毕业了三四年，正是女人一朵花一样的年纪，也该有个差不多的工作，差不多的男朋友，人生才刚刚开个头，就像是土里刚刚冒出来的一颗嫩芽，纵使只是一星星，毕竟是绿色的。
　　现在似乎就是这样，可是似乎跟自己想的，还是不那么一样。
　　有时候在阳光暖暖的午后看着小孩子们做游戏，迷迷糊糊的想起自己来，小小的自己，跳着皮筋，踢着毽子，抛着沙包，在地上抓着羊拐骨一粒一粒的数数，手上似乎还带着泥土的腥气，可是原来都已经这样老了。
　　一个小女孩子跑过来，站在地上仰视着她，对她说，“老师，你的耳环很漂亮，我想摸一摸。”
　　她微笑着俯下身子来，真的让小姑娘摸了一摸。
　　软绵绵的小手指，花朵一样的小面庞，小姑娘问，“老师，我什么时候能够戴耳环呢？”
　　她说，“长大的时候。”
　　小姑娘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够长大呢？”
　　她说，“很快啊。”
　　小姑娘问，“很快有多快？”
　　她笑一笑，说，“做一场梦。”
　　只是那一场梦长了些，等到长大了，原来就老了。

　　第 56 章

　　从学校出来，慢慢走在街上，一家美容店门口的大音响正在放一首老歌，十分古老的歌曲，所以听起来的时候几乎是恍如隔世，一个女声在那里轻声的唱，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象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
　　是永远都难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
　　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
　　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偶尔难免会惦记着他，
　　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啊，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
　　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让往事都随风去吧，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都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歌声唱过一遍，又来一遍，她扶着脚踏车怔怔的听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迷迷糊糊的，觉得心里面很酸，心里面也很软。
　　她推着车子，走到十字路口去，一队小朋友在那里排着队伍往前走，她停在那里等待，看见她还挥着手说，“老师好。”
　　她微笑着说，“小朋友好。”
　　她看着孩子们小小的身影过了马路，她抬起头来，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马路的对面，对她微笑。
　　那一刻，夕阳西下，红霞漫天，仿佛是世上所有的繁华静止，喧嚣无声，铅华褪尽，只有他的微笑像是满世界的繁花，都在那一刻绽开的一样。
　　她迷迷糊糊的想，是爱的，又或者不是，可是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看见他的时候觉得很温暖，很温暖就对了吧。
　　她问他，“怎么不打个电话呢？”
　　他说，“想给你个惊喜。”
　　她说，“可是爸爸妈妈还不知道。”
　　他笑，“其实我很紧张啊。”
　　她也笑，“没事的，都是很和善的人呢。”
　　他们两个并着肩往前走，夕阳勾勒出两个人长长的身影，她还在心里想，关于幸福的期望，其实一直都是有的吧，在大学校园里安静飘洒的樱花树下，在奔忙路上上疲惫的公交车里，在阴暗潮湿的出租屋内，在那些最最艰难最最无助最最难堪的时候，其实一直都是没有放弃这种期待吧，虽然一直都失望，虽然那些梦想一个个的破碎掉，可是毕竟还是满怀希望的，希望幸福，希望快乐，一直充满希望的在那里等待，终于等到这一天，拥有幸福的这一天。
　　他推着车子，她走在旁边，这么多年过去，这一条路居然一直都没有变过，还是水一样的杨柳绿，还是霞一样的杏花红，有年轻的孩子尖叫着骑着自行车飞驰过去，还依然是那样明亮的，恣睢的，快意的，可以任意挥洒的青春。
　　可是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她，身边也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一个，物是人非，海阔天长，原来青春是每个人命定的伤口，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的愈合，可是还是会有疤痕留下来，那些丑陋的伤疤，终于只是缩放成掌心里一段小小的纹路，合上手掌的时候，你可以假装看不见，可是它一直都在，原来人生中最最真诚的信仰与信任已经没有了，原来人生中最最美好的青春华年都已经过去了，原来就连大哭大笑的激情也没有了，可是毕竟身边还是有一个人，可以一起慢慢的走在路上，慢慢的执起手来，一起看红霞漫天，夕阳落下，天地悠悠，繁花盛放。
　　他问，“你有没有想起我？”
　　她点了点头，又问，“你呢。”
　　他也点了点头。
　　他对她微笑，她也对他微笑，微风轻轻的扬起鬓发来，霞光里漫天的飞花，旖旎缤纷，风情万种，就像是香雪海一样，一片花瓣慢慢的飘下来，飘在他的肩膀上，她伸出手去，看了一眼，轻轻的拈下来，攥在掌心里。
　　人生的路，要走过才知道，生活的苦，要尝过才知道。年轻的时候，我们总认为命运在我们的手中，可是翻转从头，仔细思量，我们也不过是命运掌心中那一枚小小的棋子，安静无声的隐忍与挣扎，希望着，绝望着，争取着，呼唤着，可是没有人听见，没有人懂得，终于倦了，终于累了，终于只是“噼啪”一声轻响，走上命定的轨迹，而后花开无声，尘埃落定。【完】
　　二零零九年四月十二日
　　阿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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