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奈若何
　　作者：五月央

　　序章

　　雨密密地下。
　　多雨的江南并不拒绝在这恼人的夏日里多下点雨。至少可以冲走烈日下令人烦躁不安的炎热。穿过厚厚的云层，雨水重重的下坠，落在地上又溅起了更多的水花。睁眼闭眼间，一切都已被雨幕阻隔在外。
　　等甩掉睫毛上的沉重雨水，雨已然湿透了全身。
　　身上的衣本该是纯白的，但风尘仆仆地赶到明州时早已成了冷灰色，而这几日又忙着四处奔波照顾犯病的小邺，换衣的事早忘在了脑后。如果是三年前的他，必定会脱下这身脏衣服跳进池里好好的洗一洗，那时的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容忍自己的遗忘。
　　符华清挺直了身子，依旧跪地不动。雨幕阻挡了视线，但他很清楚自己跪的那户人家仍然紧闭着门，三个时辰前那里头的人就已经不再传话给他了。
　　在六天前，他带着小邺不辞辛劳赶到明州慕名求医。谁知，那个传闻中的“神医”只是隔着竹帘冷冷看了一眼便谢了客，就连脸都没让他瞧见。他以为是酬金不够，翻遍了全身才摸出唯一一样值得典当的物件。然而，安顿好小邺后再去见神医，那人却在帘后伸出了手，掌心赫然躺着他之前典当了的物件。
　　“若非酬金不足，那神医又是为了什么不肯医治在下的家人？”他知道这样的话很失礼，但他需要理由来解释拒绝医治小邺的原因。
　　竹帘后的神医依然没有露出脸，他只说了四个字：“无能为力。”
　　仅仅只是嘴唇微启间吐出的四字，可对他而言却是轰顶的巨雷，生生地要将他劈成两半。他不信，那就连中了鹤顶红之毒也能解救的神医怎么会对小邺的病无能为力！而且，他花了三年多的时间访遍天下名医，却始终无果，好不容易才寻访到这里，又怎么能轻易放弃！
　　当年名动长安的金吾卫上将军，有名的“长安第一剑”，如今为求他人的一次伸手，为求让小邺不再承受病痛折磨，曾经获天子不必向任何人跪拜的他，长长久久地跪倒在医馆门口。要是让营里的那帮混球看见，不知道是笑到流泪还是哭着扯出难看的笑容来。符华清这样想着。
　　雨还在哗哗地下，无休止一般。湿透了的衣紧紧贴在胸前身后还有腿下，依稀能看出他胳膊上凸起的肌肉。整整四个时辰，他一直保持着不变的姿势，哪怕他明明看见了馆里的童子推开一小半的门探出头张望，他也是诚诚恳恳地跪求神医出手。
　　符华清甩了甩被雨淋得沉重了的头，渐渐觉得自己呼出的气变烫了，就连想抬起手臂去弄粘在鼻梁上的头发也都没了力气。
　　千万别是被雨淋病了才好。他沉沉地想了想。自己从前为了练武在暴雨下淋过整整一日也不曾病倒，现在有了小邺需要照顾，他就更不能倒了，至少在神医答应救小邺之前他必须还醒着。慢慢地，思绪开始漂移地厉害，他想起了三年之前的种种。
　　那时候他是金吾卫上将军，有着大唐天子赐于的无与伦比的圣誉，他不必向皇室里的其他成员跪拜，也不必向那些三省六部的元老大人们拜谢，他只跪天子。皇宫禁苑，人人都说“上将军的膝下当真藏有黄金”。那些话中三分事实七分嫉妒，因为时任上将军的他年纪不过弱冠，又因他符家在当年天子捉拿妖后韦氏和上官婉儿以及之后太平公主叛乱一事都立下了大功，天子大赞，于是当他初出仕途便从金吾卫中郎将迅速官至上将军的事，宫人们自有说法。
　　这些，他都不管，他只管一人——他年幼的异母弟弟，符邺。
　　许是出生时受了风寒的缘故，自小他的这个弟弟就体质虚弱，每每生病都会忙坏洛阳城里的大夫。小邺出生那年他十五岁，离他后来受天子钦点去到长安还有五年，但也就是在这五年里他成了一个疼爱弟弟到无人能及的兄长，小邺也特别喜欢粘着他，一张小甜嘴总是“哥哥”长“哥哥”短的，饶是二人的父亲符元明也不曾受过这待遇。二十岁刚过，天子的圣旨降到符家，他没有带上任何一个伺候过他的童子独自离开洛阳。上车前，面对小邺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只能黯然地伸出手紧紧抱住哭泣的孩子。
　　在军营训练了一段时间后，他成为了金吾卫中郎将，深受天子赏识，顿时升位至金吾卫上将军。年轻的上将军大人，冷冷地站在大唐天子身后傲视天下。这个时候，天子准假让他回了一趟洛阳。
　　牡丹花开的洛阳城，他看到了坐在花园石阶上看书的小邺。他以为这个孩子终于恢复了身体。可是当他站在无远处静静看着小邺时，却发现这个孩子只能依靠婢女的搀扶慢慢走路。那一回，他只在洛阳住了几日便急匆匆要赶回长安，临行前他说要找到最好的大夫。在帝都长安，他没有资格去请御医，于是只在空闲时间里请了一位又一位大夫给他们车马费请他们去洛阳符家。但，什么起色也没有。直到惊动天子，请出了御医。虽然御医们面对小邺的病也束手无策，但他从他们嘴里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曲水，江南第一神医的嫡传弟子。
　　“你想去找那个叫曲水的神医？”
　　“是，也许真的只有他才能救小邺。”他还记得那一天天子阴沉的脸。他知道，身为金吾卫绝对要服从天子保护皇族，但现在的他满脑子想的只有找到一个可以医好小邺的大夫，哪怕要他付出天大的代价。
　　“混帐东西！身为上将军，你居然为了私事想要离开帝都！幸亏你还带着脑袋知道要向朕请辞，如果你擅自离开不从皇命，那就是擅离职守，是要杀头的！”
　　“陛下……”
　　“不用再说了，你给朕下去！三天之内不要再出现在朕的面前！”
　　三天？现如今任何一点时间的无谓浪费都是对小邺身体的折磨。他可以不要上将军的身份，也可以被发配到边疆，只要能救小邺。
　　在宫人们以为他会悻悻而归的时候，他出人意料地在金殿长长的石阶前跪倒，一言不发。他的身上还穿着金吾卫的劲装，显眼的衣饰很快便招来了往来宫人的指指点点。金殿内的天子出来过一回，皱着眉看见了他，又甩了衣袖回殿去。他不知道是有人为他向天子求了情，还是自己的久跪终于动容了态度强硬的陛下。在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或，一道圣旨终于让他提起了全部精神——天子给了他五年时限，五年之后他必须医好小邺的病，然后回帝都复职，不然便是渎职之罪，卸去他金吾卫上将军头衔发配边疆。
　　于是，他带着千恩万谢回到洛阳，带上体弱的小邺一起踏上了求医之旅。
　　三年的时间他几乎跑遍了整个中原，却依然寻不到一个有能力救小邺的大夫。眼看着小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日渐地连握笔拿物的力气也快没了，他终于又听到了曲水的名字。这个人名气很大，却喜欢居无定所，要不是经由明州一家药铺的店小二指引，他不会见到那个人身边负责采购药材的童子，更不会去到那个人开在明州的这一家医馆。如果就连这个神医也治不了小邺的病，那小邺真的就是命中注定了么？
　　妈的，他偏不信命！符华清在心里暗骂。
　　头变沉了，身子也渐渐没了力气，符华清明白这不是久跪之后产生的无力感，而是真的因为病了才会感到的乏力。
　　雨幕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他模糊的视线里遥遥走近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手撑一柄西湖折骨伞，脸庞是那么的朦胧……这个人，就是曲水吗？
　　那是他昏倒之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句话。
　　一双褐底白面淡金绣龙的飞云靴慢慢走到符华清的身边，脚边一圈寻不到飞溅开的雨花，衣摆被风盈盈带动，那手撑折骨伞的人一张脸隐在伞下，淡淡地向站在医馆门口的童子说道：“扶符大人进屋，顺道给他沐浴更衣。”说完，他转身走进医馆，与童子擦肩而过时却听见他兀自呢喃：“呆子，枉作无用功。”
　　“公子，要给符大人煎付药吗？方才小卓和阿才搬大人进屋时觉得他体温颇高，似乎是受了风寒，再加上近日他在城里四处求医治病身子也累得吃不消了，这才昏倒。”
　　书房内那白衣翩然的身影手执一卷及地长的前朝医典，背对着门外的童子，头也不抬，不知道究竟是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仍不见他开口，那童子迟疑地问道：“公子……”
　　“去掉三钱白虎心。”童子感到微微诧异，待心思转过弯来，明白公子讲的是从平常给风寒病人用的药方中减去三钱大热的白虎心，立马应声往厨房跑去。
　　“符华清，你这个呆子。”虽是骂语，但语气中却不见得怒意，反倒是留着不少的钦佩。
　　他知道这个“长安第一剑”，知道这个出自牡丹花城的前程似锦的瑰丽男子。那一日，童子说有人带着个患奇症的孩子上门求医，他隔着竹帘坐下，顿时便感到了挫败。他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失败，只是这一次太突然、太让他措手不及。因为那个孩子患的病是他前所未见的，或许在数万人中也只能出现这么一个。他谢客离去，将自己埋入师父留下的书海，却仍旧什么也找不出。派去注意符华清动向的童子从当铺里赎回了一件东西，他认得这个，是符家的传家之物，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那个人若真死当了这个便等于当掉了整个符家。于是，当那个人再度上门，他坐在帘后缓缓伸出了手，掌心上赫然躺着那传家之物。
　　不知道师父泉下有知，听到他这个嫡传弟子说“无能为力”时，会不会觉得气愤，觉得他无用？那孩子的病症太怪，以他目前之力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痛苦却不能延续寿命并根治，也许能医这病的人尚未出生，亦或许他的那位至今留在雪医谷、不入江湖半步的师叔能有办法。
　　说来惭愧，他这个江南第一神医的嫡传弟子当了不过六年，只学到了师父的一半学问，但却连师祖的皮毛也只学了少许。七年前的一次任务，他失败了，还受了重伤，如若不是宅心仁厚的师父好心收留了他并为他疗伤，只怕在出事的当晚全中原都会知道帝都金吾卫找到了人称“第一杀手”的他。
　　是的，他曾经是扬名朝野与江湖的杀手，只有人送他雅号“曲水流觞”，只因是个不像杀手的杀手。已经忘记了成为杀手的原因，是为了钱财，还是为了他无故惨死的青梅竹马。在离开江湖的这七年里，他逐渐淡忘了那种如兽般噬血的生活，原本握剑的手执起了笔、捏起了银针。
　　七年前他是杀手曲流觞，而现在，曲流觞已死，重生的他是曲水，只是个不问天下事的大夫。
　　曲水收拢医典，走至书架一侧，伸手触动机关，暗格随即打开，格内有一檀香木制的雕花木盒。取出木盒，里头在铺着的纱罗绸上摆放着一块手掌大的软玉。玉体温润，收在掌中会隐隐传来阵阵暖意。这块软玉做工精细，细微之处也雕琢地宛若天公作物。玉体一面平整光滑，另一面的上头由工匠小心雕琢出一丛兰草，下边是用阳刻法雕出的三个字——“雪医谷”。那是六年前，师叔交到他手里的。
　　六年前他正式入了医门，师父带着他不远千里去到了一个令他至少难忘的地方。师父说那是师祖发扬医术的地方，名为雪医谷，如今由年幼的师叔担任谷主。师父还说，新谷主年纪虽小，却医术惊天，但在四年前便谢绝了江湖只肯医治寻常百姓。雪医谷外的天地阴阳阵，谷口处的幻兽饕餮以及谷内的四季分明让他大吃一惊。他自问走遍中原，却从未见过这般场景，就连师父也喃喃地说这是师祖在世时也不曾有的。
　　“两位请跟我来。小姐一早看到飞鸽传书知二位已到了城中便在书房等候着了。”那个自称“二月”的年轻女孩巧笑着领着他二人走向书房。
　　在那间大大的书房里，他看见了满满几柜的书典古籍，也看见了镇纸下压着的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细看之下竟是用做治疗瘟疫的。听到里屋的沙沙声，他回头却见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撩开垂下的纱幔，走出一个懒洋洋的小姑娘。这姑娘端端正正地向着他们作了个福，轻声告诉他们谷主在里屋睡着了请勿打扰。师父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姑娘又盈盈一笑，从书房一处的锦盒里取了一件被红色龙绡布包裹着的物什，恭敬地递到师父手中，然后也不多留便兀自送了客。
　　出了雪医谷，师父又将东西给了他，打开龙绡布，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块乳白色的软玉，入手的暖意让他感到微微惊异。这时候，师父却蓦地开了口：“那孩子一个人仅凭已力便在三日之内医治好周围数个村庄患上瘟疫的千名病人，怕是这才得到片刻喘息。是该让她好好歇息，毕竟她不过是个才十四岁的小姑娘。”
　　既然她连瘟疫也能治好，想必那孩子的怪病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她立下的誓言，那个关于不救江湖人的谷规不知能不能破？曲水想着合上了木盒，将手中的软玉收入怀里。也许，可以一试。
　　符华清皱着眉上下打量身上刚被人换了的布衫，对着身后忙着搬走浴桶的一干童子露出不悦的神色：“我的那些衣服呢？”
　　“已经差人去洗了。符大人身上的所有物件我们都已经收纳在那边的盒子里。医馆的规矩大人是知道的，所以大人的佩剑在后室放着，待大人出了医馆，我们自会奉上。”那童子笑笑，把符华清所问之事全都答了，又见他喝了汤药后脸色无异，说道：“大人要是觉得可以，现在便可去见我家公子，公子他已在院中等候多时了。”
　　不等童子引路，符华清夺门而出，突地听到箫音，身下一顿，随即反映过来向着传出箫音的方向奔去。穿过院中的拱门，绕过种满草药的小园圃，符华清终于寻到了箫音所在。
　　那是一池如湖泊般大小的池塘，塘上凌驾一整石雕刻成的桥，桥上有一个红漆琉璃瓦的四角飞檐亭，亭内背对着他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人，隐隐能看到挂在箫上的红色流苏。
　　这个人，一定就是曲水了！
　　符华清心下想着，正打算开口说话，却听见箫声寂了，一个清冷平缓的声音自亭中飞来。“符大人身患风寒，虽说这多跑动出身热汗对减缓病症有益，但还请大人忌惮一下自己的身子。”亭中的人手握玉箫缓缓站起，转身面向符华清。那样子的一个人，让符华清看得竟有些呆住了。
　　不是没见过长相漂亮清丽的男子，从前在帝都长安和牡丹城洛阳，他也曾见过不少长相柔美秀气的漂亮公子，尤其是在那些独居未嫁的公主身边多的是这样青春美好的人儿，只是他们大多太过女气，失去了男子本该有的阳刚魄力，活脱脱成了那勾栏院中的随风花。可曲水不同。这一点，符华清心里明白。这个男人的确很漂亮，但从他精致的五官上却始终看不出一丝女气，那一双清澈坦荡的丹凤眼不带丝毫娇媚，举手投足之间也都是男子的洒脱与沉稳，并无任何的拖沓。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那么的清绝。
　　符华清的视线从曲水的脸上移开，落到了他微露在袖外的手上。那是一双干净白皙而且纤长的妙手，也不知道经由他的这一双手究竟救了多少人。他的手里握着一支青翠色的包□箫，尾端的流苏上是一枚小巧精致但色泽陈旧的同心结。符华清心想，那会是他的恋人为他细细结起又亲手挂上的吗？
　　曲水并不在意符华清打量他的视线，相反他觉得要是这个人没有打量他就奇怪了。他也闯过江湖，所以明白眼前这个接受过多年军营生活又在江湖上漂泊了三年之久的男人此时的打量与戒备。只是他讨厌这个男人一直盯着他的同心结看。“符大人还未看够吗？”
　　“你知道我的身份？”
　　“名满长安的金吾卫上将军大人，牡丹花城出来的第一剑。曲某也算半个江湖人，怎可能不知。”
　　“长安第一剑，那是三年以前的称号。至于金吾卫上将军，要是小邺的病再治不好，过了陛下给的时限怕就再也不是这个身份了。”符华清垂下眼，往石桥上走。风吹过，飞檐亭四角的铜铃扬起清脆铃声，亭中的曲水侧身坐下，将洞箫小心收入袖中。符华清将他的谨慎收入眼中，顿时明白过来他方才语气不悦的原由。于是，这个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不食人间烟火味的公子，顿时鲜活了起来。
　　“令弟的病，恕曲某真的……”
　　“神医，请不要再告诉我你无能为力了！”匆忙打断曲水即将脱口的话，符华清生怕会再度听到要他浇灭所有希望的话来，这一次已经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这三年来我已经听了太多的‘无能为力’，也看到了太多的摇头。他们都劝我放弃小邺，他们都说小邺的这种怪病无人能医。有的时候，我会遇上一两个自称能妙手回春的大夫，但是他们都只是一些无用的游医，用着骗人的把戏赚取银两，然后不顾病人生死。曲公子，你是江南第一神医的嫡传弟子，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治好小邺的怪病的！”说着，双腿一屈，便又重重跪下。
　　曲水并没有因为他这一跪露出惶恐。相反，曲水的脸上是一片澄静。那双清澈的眼深深地看着跪地的男子，良久这才说了句话：“也许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令弟。”
　　“谁？”
　　“曲某的师叔。符大人可曾听说过雪医故和雪老的名号？”
　　“是贞观年间便在世的那位百岁老人‘圣手雪老’？”
　　曲水点头。他不曾亲眼见过雪老的容貌，但据师父生前所述师祖鹤发童颜，百来岁的年纪在身却丝毫不显太老。这样神奇的一会老人竟在十年前不明原因地病逝，实在令他觉得难以置信。看出符华清急不可待的情绪，曲水接着道：“雪老有一生只收过两名弟子，一位是我已过世的师父，另一位就是连我也不曾见过的师叔。我师父当年学有所成便离开了雪医谷，不知是在何时谷中多了一个孩子，师祖万分喜爱这个孩子便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之后又让这孩子任了谷主一位。如今，师叔担任雪医谷主已有十年。”
　　“如此说来，新谷主一定得到雪老的全部真传！他一定能医好小邺！”如果真是这样，那小邺便有救了。符华清想着便想向曲水求来雪医谷地址，然后他好去寻那位新谷主。但话未出口，就被曲水给生生截下。
　　“她在十年前就已经洗手不再为江湖中人医治病疾。令弟……怕也在她的谢绝范围之内……”
　　“为何？我在江湖中闯了三年的确可以算是江湖中人，但小邺自出娘胎起就病痛不绝……他这样，即便勉强去算也不应该被谢绝的！”
　　望见符华清眼里的不满，曲水蹙着眉沉思了半晌，方才喃喃了句：“也许，她会接受。”
　　在军营中训练出来的极度灵敏的耳朵让符华清在瞬间便抓住了曲水的那一句呢喃，眼中顿时闪过狂喜：“曲公子，你是说……”
　　“接令弟来吧，先做下准备，这样方好上路去寻雪医谷。”
　　直到上了马车，离开江南水乡雨浓浓的明州一路向西走去，符华清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雪医谷不在中原境内，难怪他从未见到过。
　　放下车窗架子，曲水摸出他的那支洞箫轻抚着褪去鲜亮色泽的同心结，向符华清解释前往雪医谷的路途：“雪医谷的所在在天下几乎是无人能知的秘密，所以有很多人找到师父，想从雪老大弟子的口中探听到蛛丝马迹。事实上，迫于压力，师父也曾说出过这个秘密，但即便知道雪医谷其实是在龟兹，也无人能轻易地走进谷里。”
　　“为何？”
　　“等我们到了龟兹你就会知道原因了。”
　　然后，曲水将洞箫横放在唇边，吐一口气，手指遮蔽住箫孔，清泠的箫音从未遮的孔中传出。符华清本就是个不懂乐律的人，又因为今次的箫音繁难尾音拖沓，心底不由自主生出烦躁感。但是，从曲水微合的眼帘下流露出的情绪，那种伤感、寂寞，让他没来由静下心来。而这时候，一直横卧在车内软榻上的小邺兀自吟诵起《诗经》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刘兮，舒忧受兮，劳心搔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小邺和着箫音将《月出》轻轻诵完，然后沉沉睡去，睡颜安适。
　　符华清为他拢好褥毯，又将他紧贴额面的一小束发丝捋到脑后。曲水已经放下了洞箫，静静地看着符华清这一系列动作，微微笑道：“符大人是位很温柔的兄长。”
　　符华清面上一红，被曲水的称赞弄得很不好意思：“哈……很不好意思呢。”符华清看着曲水手里的那只同心结，又看见他将眼底的寂寥收敛地一干二净只留下满目的清澈，小心地斟酌着措辞，向他问出了自己心中的不明：“曲公子……是在思念恋人吗？”
　　“不是恋人。瑶月是我的妻子。”
　　“原来曲公子已经成亲了。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并未见到曲夫人……”
　　“她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曲水轻抚着同心结，心疼地看着上面磨损掉的线头。符华清看得清楚，就在方才的一瞬间，这个平和温润的男子突然腾起了骇人的杀气，但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开始好奇曲水的从前。
　　“十年前就故去了？是为何？”
　　曲水扯出一丝悲凉的笑意，握紧了同心结：“恶疾缠身，终不获救，最后病故。”
　　他在说谎！符华清在心里想到。但是，看着那一张悲伤难耐的脸，他宁可去相信这句谎言。也许是因为太过悲痛而让这个男人不得不撒谎，亦或许在这一整件事的背后支撑着的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在害怕。害怕知道事情的真相，害怕触碰到这个男人的不安，所以他选择去相信。
　　“你一定很爱她。”
　　“是啊，我们是青梅竹马，我答应过她要娶她的。”
　　符华清后悔继续这个问题了，因为曲水流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于是赶紧转换话题：“龟兹的话，离中原国土很远，雪医谷在那里不会受到周边族群的侵扰吗？”
　　曲水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细细擦拭他的洞箫：“符大人是帝都的大将，应该有听陛下说起过安西都护府吧，自汉起，疏勒、龟兹、楼兰、于阗等地便归降了。太宗皇帝时期，疏勒、龟兹、碎叶及于阗四称皆属安西都护府管辖。所以，雪医谷根本不用担心受到侵扰。再说，新谷主虽拒绝为江湖人医治病痛，但龟兹的百姓却是能获得机会的。这样子，就不可能会出现麻烦了。”
　　龟兹，那个能救小邺的人就在龟兹！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
　　符华清想着，伸手拭掉小邺额上的汗，脸上不觉露出温暖的笑容，暖暖的，充满宠溺。
　　马车又行了许久，在龟兹的一处风俗酒家内，符华清同曲水一起用了餐饭。小邺不太习惯龟兹的口味，符华清生怕这里的饭菜让体弱的弟弟感到不适，起身想要跑进厨房亲自做些清淡的小菜，刚走到厨房门口从里头迎出来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少妇。那少妇被冲到眼前的符华清吓了一跳。认出他是来自大唐的客人后，少妇突然用一口流利的汉语问道：“这位客人想要做什么？是不是我们店里的饭菜不适合你们的胃口？”
　　符华清被少妇的流利汉语震到了，“咿咿呀呀”了半天这才表达清楚自己的想法：“不……不是。那个……我弟弟身体不好，吃……吃不习惯这里的东西……我想自己去……去做……”
　　少妇笑呵呵地听他把话说完，侧过身，撩开厨房的门帘，笑道：“好吧，从大唐来的客人，你可以使用我们的厨房。”
　　看着符华清在那边感激地和龟兹少妇说话，然后走进厨房，曲水回头喝了口用自带茶的泡的碧螺春，对着小邺笑说道：“你哥哥他很疼你。”
　　脸色苍白的符邺看着哥哥的表现，微微笑道：“大哥他是个好人。虽然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呆子。”
　　“呆子？”
　　“是爹说的。”符邺吐了吐舌头，继续说，“大哥是符家长子。符家祖辈历代都是武将，文滔武略样样精通。可是大哥他从以前开始就只喜欢习武，对他而言只要能识字便行，至于诗经和音律，都是无用之物。不过，即便是这样一个不识诗经、不懂乐律，又太过实心眼的人，他也是我最喜欢的大哥。”
　　“小邺，来尝尝我的手艺！”
　　“哥，你在金吾卫那么多年怎么会做菜的？”
　　曲水笑着打量身前闹成一团的符家兄弟，余光瞥见了店堂一侧的龟兹少妇。那个女人从符华清出来开始，就一直不动声色地盯着他们，眼里全是打探的意味。他总觉得，这个女人有点面熟。
　　马车不知道行了多少回弯弯曲曲的怪路这才在一处怪石嶙峋的地方停了下来。曲水探出身四顾，清楚地看见了有一处怪石石壁上用篆体写的“雪医谷”三字。这里就是雪医谷的入口不错了！
　　“就是这里？”符华清跳下马车，对着那几块光秃秃的石壁皱起眉头。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世外桃源模样，倒是满多不长毛的硬家伙。
　　“你说呢？”听见符华清的问话，曲水反问道，“这些只是师叔上位那年寻人设下的阵法，用来阻止那些意图进入雪医谷向她求医的江湖人。”
　　“那，这个古怪的阵法就是你所说的原因？”
　　曲水微微一笑，视线远远地飘向石阵后的那一方天地：“不光这些。这个天地阴阳阵只是原因之一，它只能阻拦一些不懂阵法的人，至于其他人，还有另一处地方在等待他们。”话罢，曲水信步走向石阵，符华清跟在他身后大喊：“曲公子你懂此阵吗？”
　　“不懂。”
　　“那怎么走？”
　　“不急，”曲水停下步子，回首微笑，“里面有人来接我们了。”
　　符华清一时还挠着脑袋不理解曲水话里的意思，只是一直盯着石阵看。这时，从一处怪石背后拐出了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梳着两个发髻，又留着几条小辫子，稀奇古怪的发型摆在她身上却不见得难看，反倒是显出了她的俏皮与青春活力。
　　“曲公子怎会知道我是来接你们的？”少女甜甜一笑，一双杏仁眼又大又亮。
　　“难道不是龟兹那位女掌柜告诉你的？”曲水笑笑反问。
　　少女依然保持微笑，视线却穿过曲水落到了符邺的身上，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诧异，之后很快恢复正常：“二月姐传信说曲公子带了两位客人来龟兹，似乎是寻求谷主出手的。如此说来，病人就是这个孩子了。可公子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孩子使用‘雪医令’吗？”
　　“什么意思？”符华清听出了少女的话外音，觉得很不安，忙问道。
　　“也没别的意思。”少女见曲水似乎并没有将雪医令的事告之符华清，于是便解释道，“这是师尊在世时便对弟子立下的规矩。一块雪医令在从雪医谷走出的弟子及其门人的一生中只能被使用一次。不到万不得以，雪医谷的弟子是不会动用雪医令来向谷主寻求帮助的。现在，曲公子既然带人来了雪医谷必定是准备拿出雪医令了，如此一来你今生唯一依次机会就被用在了陌生人身上。”
　　曲水但笑不语。他并不需要这块雪医令，长久以来一直保留的原因也只是想再去一趟雪医谷，这一回他定要亲眼看到那个神秘的新谷主。他想着，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内的软玉。隔着一件罗衣，玉体的暖意仍旧能传递到他的手掌。
　　少女轻叹了一口气，又问：“曲公子是知道谷主的规矩的，只怕这个孩子谷主不肯医……”
　　曲水静静地看着少女面露难色，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慢慢拿出了那块软玉，“雪医令”三字赫然在上：“请谷主成全。”
　　“哎，既然如此就先试一试吧。也许谷主这次会破了规矩。”
　　少女说着转身要往石阵中走：“几位请跟我来吧。这是天地阴阳阵，请几位紧随在我身后，千万别走错了路。”
　　“姑娘该怎么称呼？”
　　少女回头灿烂一笑：“我在谷主身边的姐妹中排行第九，几位喊我九月便是了。”
　　“你们难不成有十二个姐妹，从一月一直排行到第十二月？”趁着说话间，符华清拔下石壁上的一株风铃草，对着这个长错地方的植物皱起了眉。
　　“一月姐和二月姐都已经出嫁了，现在啊她们一个是碎叶城教坊的老板娘，一个跟着夫君在龟兹开了大酒肆，姐妹们可羡慕了！不过，我们姐妹只有十人，原本也央着谷主再添两个姐妹好凑成一整年，可谷主不依我们也就作罢了。”
　　“你们该不会全是那个谷主的妾室吧？”
　　“怎么可能！一月姐和二月姐不都已经出嫁了吗，要真是谷主的……怎么会嫁人！更何况我们谷主她是……算了，不跟你说了。”
　　听着符华清和九月你来我往说的话，曲水暗自发笑，笑声闷在心里结果变成了咳嗽。
　　“曲公子病了吗？”
　　“不是，只是胸口突然有点闷。可能是很久没行那么长的一段路的原故。”他的双肩不断颤抖，笑声变作咳嗽飞出，有点痛苦，却也畅快了许多。他想：要是符华清看到那个人的真身会怎么想，他很她“师叔”，但这不代表她就是个男的，符华清看清楚后会不会惊讶到失魂？
　　“符公子是从帝都长安来的？那你一定知道‘长安第一剑’对不对？”
　　“呃，这个……”
　　“听从西市回来途经龟兹的波斯商人说，那个‘长安第一剑’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好刑除了大唐皇帝外其他人他谁也不跪。这是不是真的？”
　　九月一脸向往的神情，跟脸红得像火一样的符华清凑到一块，场面很有搞笑丑角的感觉。一直走在符华清身边的符邺被他的表情彻底给逗乐了。那个在长安风华一时的金吾卫上将军站在西域少女的身前，因为一句赞言，脸红似火，这实在有些不符他平日的形象。符邺忍不住笑得直喊肚子疼。
　　要是被军营里的那群人看到他现在这模样，一个个一定都会笑倒在地，然后打滚。符华清想着，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努力降下高温。
　　“那个，我就是……”
　　“喂，你们几个离九月姐远一点！”
　　有个稚气的声音突兀地打断符华清即将说出口的话，然后一个赤红色的怪物已经飞到了他们身前。符华清仔细一看，“霍”地拔出佩剑挡在曲水和符邺身前。
　　——那是一只长着人脸，却又有着羊身的赤红怪物，通体似是被火云缠绕，头顶的犄角锋利无比，一双眼闪着黄绿色的诡异的光芒，鼻翼“呼呼”地动着，发出像牛又像马的古怪声音，看样子随时都会发动攻击。而方才说话的声音却来自怪物背上的一个小人儿，看模样也就和符邺一般大小，但身上的打扮却不是普通百姓的样式。那个孩子睁着一双大眼，努力装出十分凶狠的样子。
　　“哪里来的小妖童？”符华清蹙着眉来回打量怪物背上的小孩。以前在长安，闲来无聊时营里的那帮混蛋时常会趁值班时辰未到围坐在一起独点一支短烛开始他们听来的怪谈。他也被拉住听过几回，也就只是很普通的几个故事，那里头的妖妖鬼鬼他通通不信。就连对皇宫里专门负责捉鬼拿妖的司天监，他的态度也一直是怀疑的。
　　可是这一回，怪物真的出现，而且还带着个跟小邺差不多大的小人儿？
　　“麒麟子，他们是雪医谷的客人，不要动粗！”九月担心这两个剑拔嚣张的人真的会动手打起来，慌忙冲到两人中间把他们分隔开，“符公子，他是在雪医谷修炼的术师麒麟子，那个是他的幻兽饕餮惊蛰。大家都是自己人，千万别冲动！”
　　“他们就是九月姐你出谷去接的客人？我以为是谷主带人回来了！”
　　符华清把剑插回鞘中，见是雪医谷的人全身的防备全卸了下来，很好奇地再次打量起那只叫什么惊蛰的饕餮：“雪医谷中怎么会有术师，不是说新谷主不喜欢接触江湖中人吗？”
　　“是这样的，当年谷主继承雪医谷之初规矩便立下了，从南诏千里迢迢赶来求医的云中老人擅长术法，为了求谷主破例就与谷主定下了约定——每过三年便要谴一位心地纯良的弟子来雪医谷，为雪医谷守最关键的这一道门。谷主明白，单单是一道天地阴阳阵绝对不可能困住所有想要闯谷的人的，所以就有必要由懂术法的人来守门了。”九月笑笑向符华清做了解释。方在这时，符华清才发觉自个儿早已跟着九月走出了石阵。
　　曲水看了看身量未足的麒麟子，忽然开口：“六年前守门的不是你，不过那个人也有这么一头饕餮，是白色的。”
　　麒麟子“咦”了一声，敲了敲自己的圆脑袋，叫道：“我知道了！你说的那个人一定是阿沙瓦师兄，他是我们几个师兄弟中唯一拥有白色幻兽的人，而且他的幻兽也是饕餮！不过……”
　　“不过什么？”
　　“一年半前，阿沙瓦师兄被人杀了，找到尸体时已经被他失去控制的幻兽反噬了。”
　　“被人杀了？”曲水看了一眼同样一脸不可思议的符华清又问，“什么样的人会有能力杀掉强灵力的术师？”
　　“是一个叫做‘山岚’的男人。他很强。饕餮只反噬了师兄的尸肉，骨头完好地留下了，师父他们检查完师兄的骸骨后说，师兄是被人一掌击碎心脏，胸骨大面积粉碎而死的。”
　　山岚……山岚……曲水反复念着，总觉得记忆中有一个人是叫这个名字。难道是刚现身江湖的无名之辈？如果真是无名之辈，那这样的功夫十有八九会成为武林大患。
　　山岚……山岚……符华清皱着眉苦想。三年前在长安和洛阳，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三年中在江湖，他同样没听说过。这个人就好像是突然出现的，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他的意图。
　　当曲水和符华清同时陷入苦恼中时，符邺磕磕绊绊地走近了惊蛰，将手伸向了它身上看似滚烫的火云里。符华清一眼瞥到，慌忙想要拉开小邺，生怕性情不定的饕餮将他伤到。谁知，就在符华清伸手拉住小邺的一瞬间，惊蛰伸出舌头，意外友好地舔了舔小邺的手指。于是符华清保持着拉住小邺手腕的动作，愣住了。
　　瞧见符华清一脸吃惊的样子，麒麟子得意洋洋地仰起了脸：“惊蛰它可是很温顺的，除非你们不是这里的客人它才会凶你们然后咬死你们！”他收回自得的表情，转首又跟符邺说开了去，“你是来求谷主治腿的吗？算了，不管你生的是什么病我一定都让谷主给你治好了，这样你就可以陪我们玩了！我和惊蛰在这里好寂寞，除了有时会出谷办事的几位姐姐，很少会有人来这里。所以等你病好了，一定要过来找我们！”
　　两个小孩的窃窃私语全被符华清和曲水听了去。一时间，符华清觉得这个小鬼不是那么讨人厌了。而小邺，因为身子太弱的关系，从小就没什么玩伴，现在能在雪医谷交到一个朋友也算是好事。
　　“好了，麒麟子，有什么话下次再说吧。老让客人在谷口站着这可不是雪医谷的待客之道。”
　　九月戏谑地扯扯麒麟子的大耳朵，全然不顾脚边护主心切正发出“呼呼”警告声的惊蛰。符邺笑呵呵地应了他，慢慢走到符华清身边，冲着麒麟子摆了摆手，跟上九月往谷里去了。
　　麒麟子一脸落寞地看着符邺往谷里走去。这时，走在最后的曲水伸出手抚了抚他的头，说道：“寂寞是术师的一次修炼，加油吧。”他抬起头，看到那瘦高的清绝男子向他露出温柔的笑，他忽然觉得不寂寞了，身体里充满了干劲，将来他一定会成为最棒的术师的！他有这种感觉。
　　一入谷，符华清就睁大了眼。如果单看外面的天地阴阳阵和麒麟子镇守的那个地方，也许是人都会以为这个传闻中极其神秘的雪医谷不过也和寻常的沙漠小国一样是个荒芜的地方，可只要真正地走进雪医谷，才会发现在那怪石嶙峋的阵法后别有洞天，自是另外一番天地景象。
　　九月走在他们的前头，忽然快步走了几步迎上一位穿绿衣的少女，笑着交代了几句，变又对着他们喊道：“这是五月姐，等会儿她带你们逛逛雪医谷。我先去找人给你们整理房间。”说着，挥挥手向另一边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身叫住五月：“对了，五月姐，待会儿请带几位公子来夏生馆！”
　　“九月看起来似乎很忙，你们还未出嫁的八个姐妹不帮她吗？”
　　“不是不帮，姐妹们只是各司其职罢了。”五月笑着摇头，丝毫不介意符华清有些失礼的发问，“而且九月是个热心肠，谷里人私底下都喊她‘风火轮’，性子倒有那么一点像谷主。三月姐是负责在春诞馆照顾孩子们起居的；四月和六月武功不错，常年跟在谷主身边随侍左右；七月、八月是医痴，算是谷主的半个弟子，谷主不在的时候由她们给上门求医的病人治病，不过符二公子的病况很特殊，还是等谷主回来再看好了；最小的十月，只有十二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因为是打小跟着谷主的，被宠得无法无天了已经，谷里的事也不多让她插手。所以，九月就成了最忙的人了。”
　　“春诞馆里有孩子？”
　　“是从龟兹、碎叶等城带回来的无父无母的孩子，大多都身患怪疾，有的甚至失去了自理能力。谷主很疼爱他们，他们的事情大多都会由谷主亲自过问。谷主她很喜欢孩子，要不是十年前出了那件事，谷主她早该成亲有孩子了……”
　　话说到后面，五月的声音渐渐变低变轻，似乎是回忆起什么令她不快的事。见她这副模样，符华清也不好再问什么，只是四顾着留意雪医谷里的环境。曲水一声不吭地跟在他们身后，平静地迎上周围射来的探试的目光。
　　雪医谷共分七馆，除春夏秋冬四馆为病舍外，其余三馆分别为谷主的皎婉居、下人住的欢喜苑以及如今已成禁地的潜渊阁。整个雪医谷共有七十二婢人，除潜渊阁外每馆分十二人，分别负责饮食、起居、药理等杂事。皎婉居原有婢十二人，现只余十人，三月她们也都被谷主拨出去处理谷中之事了，余下的就只有负责保护谷主安全的四月和六月以及照顾谷主起居的绿翘、红怜。潜渊阁不设杂务，惟有谷主一人可进此地，但不知为何，这个禁地丝毫没有尘封已久的感觉。
　　从皎婉居前走过时，符华清一眼便看见了在皎婉居尽头拐角处的阴冷院子。那里面逼人的寒气让他不由退避三舍，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那里头是什么地方？”说着作势要往里走。
　　曲水一把拉住他，谨慎地看向五月：“那院子就是潜渊阁，雪医谷的禁地？”
　　“是。”五月方才被符华清的举动吓坏了，直拍胸口，“潜渊阁原先是老谷主用来同重要客人会面的，十年前突然发生了一件让雪医谷措手不及的事，之后谷主即位，下令将潜渊阁列为禁地，从此再不许人靠近。”
　　又是因为十年前的事！
　　曲水和符华清同时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纷纷看向发出阴森气息的潜渊阁。十年前的事究竟是什么？那个至今还未露出脸来的谷主在努力隐藏什么？
　　五月明白地看出了二人心底的想法，她也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她和谷主一般大，十年前她尚未完全懂事，那件事发生时她只知道出事了，只知道潜渊阁脏了，只知道被谷里的老人从阁里抬出来的谷主当时气虚极弱快要死了。至于潜渊阁里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但老谷主和一位客人死在了里头。之后的事，老人们不肯告诉半点，就连谷主也不肯开口。
　　“符公子和曲公子还是不要太过在意潜渊阁的好，谷主她很讨厌客人盯着潜渊阁时露出好奇探究的目光。如果两位想要谷主破例为符二公子医治的话，还请不要这样。”
　　远远走近一位约莫二十三四的年轻女子，穿一身紫色罗衣，衣衫整洁。她的话让符华清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连忙回头看向小邺，见小邺安然地跟在自己身边，这才放下心来：“多谢姑娘提醒了！”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希望符二公子被谷主拒绝罢了。”罗衣女子轻轻一笑，对着五月挑眉笑骂道，“你个小妮子，九月在夏生馆忙里忙外好不容易把房都清了，却左右不见你带几位公子去。这不，我寻思着春诞馆那边没事就替她来看看。好在我来了，不然还真不知道你这小妮子正偷偷摸摸说十年前的事。”五月被她说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五月，你和谷主一般大也很想知道那件事，可你要明白，那是谷主最不想看到的。下次，你要注意了。”
　　“是，三月姐。”
　　三月看了看曲水，莞尔一笑：“曲公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笑容懒洋洋的，带着熟悉的味道。
　　曲水微微一愣，随即想起当年，笑道：“原来是你！六年前代替师叔来见我和师父的小姑娘。”
　　“曲公子的记忆力不错！谷主现在还没回来，半个月前于阗传来鼠疫的消息，谷主担心于阗那边不能控制好鼠疫让鼠疫蔓延到周围，所以带着四月和六月过去了。算酸时间，谷主也快回来了。二月姐传信来时，我已经飞鸽传书去了于阗，六月回信说再过三日她们就会回来了。”
　　“还要三日？”
　　“是，请符公子耐下心来好生等待。现在请跟我来，我带几位先去夏生馆，晚膳会由下人送到你们房中。”
　　于阗，某村落内。
　　长着一双碧色猫眼的六月坐在一群半大的孩子中间陪他们玩着于阗古老而有趣的小游戏。不大的村落里处处弥漫着死亡过后腐朽不堪的气息。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抱着佩剑坐在木屋前边一张石凳上的四月。那间木屋是村民临时清理干净让雪医谷主住的。
　　“四月，你不要老冰着一张脸好不好，笑一笑吧！”
　　“有什么好笑的。”四月的脸就像六月说的冰冷一块。除了谷主，她似乎就连话也鲜少会同人说，更不用说笑了。
　　“于阗范围内的所有村落的鼠疫不是全都被谷主控制住了吗，再过一阵子一切就都全好了，这不是很让人高兴的事情吗？”
　　“这里的麻烦是结束了，可谷里不是又有麻烦事了吗？”
　　“你是说曲公子他们？”
　　“三月的信你回过去的时候为什么不叫她把麻烦赶走？你明知道谷主她不想和江湖上的人有任何牵连！”
　　六月站起，掸了掸衣上的尘土，快走几步，站在四月身前，然后俯身插腰，细眯起她的猫眼：“你啊……我当时不也向谷主询问过了吗，谷主并没有要赶他们的意思，那我做什么擅自赶曲公子走？”
　　“那是谷主在忙鼠疫的事，根本无暇去赶他们！现在他们已经住进了雪医谷，就是说你们让一个大麻烦堂而皇之地待在谷里了！不久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江湖人上门来！”
　　六月来自波斯某小国，性格奔放泼辣，见四月的语气咄咄逼人，自个儿的火也就上来了：“你入谷比我早，你应该比我清楚谷主的性格。她拒绝帮助江湖中人是因为怕再出现老人们说的十年前的事，但这不是说她会见死不救！”
　　“你认为那个符家二公子一定能获救吗，谷主连他的面都还没见过！”
　　“你别忘了二月姐会相面，符家大公子符华清一生富贵，不会早死，他弟的面相与他相似只是十岁之前有难。二月姐才不会看走眼呢……”
　　外头吵吵闹闹的两个人让人好不心烦意乱。木屋内的大浴桶中“咕咕”地冒了几颗水泡，水藻般浓密的黑发飘浮在上头，然后“呼啦”一声，一个人从桶中冒出头来，温热的水淹过肩头。
　　“吵死了，这两个丫头除了吵架还能不能找点其他事做做？”
　　那人揉了揉头，抖开散乱的墨发，径直从浴桶中站了起来。水润的肌肤呈现出牛乳一般细腻的光泽。桶中仍旧冒着热气的水，荡开玉兰花的幽香。现在是夏季，于阗没有玉兰树。这些花朵，全是六月从雪医谷带出来的。
　　先是一件素白色中衣，那人对着镜子将如墨的长发分到两侧，整了整中衣的领口，小心地掩盖住脖颈后侧的朱红色梅形胎记。再是一件紫色云纹绫锦衣，束上不过半尺宽的纹金束腰，穿上一双软底鸾凤鞋，只将披散开的长发往后束起一小簇，并不描眉涂脂，整个人清清爽爽，完全是汉人打扮。
　　随手抓过镜旁的帽斗，垂挂下白色纱罗布巾，将整张脸全淹在了帽下。
　　伸手想要去拉开木门，忽然又听见了门外的喧闹。
　　“四月，你真不知道自己是个很奇怪的人吗？以前我就一直想要说你了，可五月姐总拦着我不让我说，今天，我忍不住了！”
　　“你要说什么？”
　　“你这人阴阳怪气，春诞馆的那些孩子们每次一见到你都会想办法避开，年纪小的还会被你那张臭脸吓哭，害得三月姐老忙！”
　　“那是他们太胆小！”
　　“那绿翘和红怜你又怎么说？她们是谷主的侍女，有些小的失职也是可能的，可你动不动就粗暴地责难她们！”
　　“既然是谷主的侍女就不应该在照顾谷主起居上有疏忽！你一年前出的错谷主不怪你是她太仁慈了！”
　　“你……”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木屋里头的那人伸手将落下的一束长发捋至耳后，另一只手轻轻摩擦着腰侧的玉坠子。坠子绿得分外晶莹，“雪医谷主”四字尤其耀眼。
　　“吱”得一声推开门，也不过门外边的四月与六月争执的原因，风淡云清地从他人身边走过，说道：“该回龟兹了，谷里还有客人等着。”

　　章回壹. 雪医谷主

　　符华清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是将近正午，隐隐地还传来忧戚的箫声。
　　是那个带他来雪医谷的神医曲水吹的箫。
　　符华清从床上坐起，揉了揉发胀的头，又懒懒地伸了个腰。这已经是第三天了，那个神秘的谷主还没有回来，符华清渐渐地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寻到了雪医谷令他长久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就连在营中也一向只会小睡两个时辰的他这几日几乎都是睡到日上三杆才起的。也许真是因为放心了的原故。
　　他抖开被褥，穿上一边的衣物，整了整衣冠，在脸盆前扑了扑水，随手抓过佩剑便推门而出。身后红木桌上的镂空香炉散尽最后一束淡蓝的烟。
　　“喂，你为什么要把那个家伙带来雪医谷？”
　　夏生馆外的沉香亭中，曲水吹着箫，对身前这个梳着双髻的粉衣小丫头的话并不给予回答。
　　“喂！我知道你不是哑巴，你干吗不回答我？”
　　“那你又是为什么把七月调的熏香掉包了，十月？”吹消最后一节音，曲水笑着反问，然后很满意地看到了十月脸上窘迫的表情，“这样子的恶作剧可不是好玩的。”
　　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一下子被曲水说中了要害，洁白的皮肤瞬间红了个彻底，急忙摇头：“才没有！”
　　“是吗，”曲水继续保持着他不动声色的笑，手指屈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桌，“那为何我房中的熏香从安魂香换作了沉香？七月是医者，她该不会做这种伤害人的事吧？”
　　十月把嘴一撇道：“谁叫你要把符家兄弟带来的！”
　　“小邺的病在这世上只有师叔能救得了。”
　　“可你们会给谷主带来麻烦的！还有那个符邺，弱不禁风，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说了半天，曲水算是明白了，这个孩子不过是在耍小性子罢了。不过，倒也不难看出，她是真的很喜欢雪医谷主：“五月说你是打小跟着师叔长大的，那你的家人他们又在哪儿？”十月和春诞馆的那些孩子不一样，那些孩子虽然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但眼神中还是会流露出寂寞，可十月整个人活泼泼的，充满了朝气，一点儿也不像父母不在身边的模样。也许真是因为从小被谷主带大的原故。
　　十月皱了皱眉头，指着自己的头发、鼻子还有眼睛反问：“你看不出我不是汉人吗？我跟六月姐一样都是从西域的那边过来的，只不过呢我是在龟兹出生然后进了雪医谷的。谷主说依我的样貌来看，应该是大食国的人，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我的父母把我扔在了雪医谷外被老谷主捡回来，然后就一直跟着谷主了。”
　　大食国的后人。曲水细眯起眼，仔细打量十月的容貌。大食国在汉时被称为条枝，势力范围很大，在西域算是比波斯还大的一个国家。大食人大多鼻梁挺而高，眼睛大且深，肤色白皙如乳，发色较浅，有的甚至是银白色，眼珠是蓝色的。看十月如今的样貌，倒也真是大食人的特征。
　　虽然还是个孩子，可被人一直盯着看，十月仍然会觉得不好意思，尤其是被一个长得怪好看的公子这么盯着，手脚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放才是了礼。身上娇纵的气一下子全没了。正想着借口离开，她余光一瞥，远远见见那个“家伙”带着他张扬的佩剑往沉香亭走来，慌忙叫道：“那个，我，我去帮三月姐的忙了。你们，你们赶快离开雪医谷！免得到时候被谷主赶出去丢脸！”
　　符华清的一脚刚踩上沉香亭的石阶就见一道粉红色的影子“噌”地从身边擦过，一下子就跑出去老远。
　　“你醒了。”曲水微笑。
　　“恩。可能是前段时间的风寒还没好全，再加上终于就要等到能救小邺的人了，所以精神一放松就变得特别想睡。现在这个时辰已经过了午膳了吧？”
　　曲水含笑点头，平和无异的神情却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只是符华清受过极其正统的训练，对于任何人脸上些许微妙的变化都能瞬间捕捉到，于是曲水的那一抹讥诮也就自然收入眼中。“你的笑看起来很诡异，是我哪里说错话了？”
　　“不是，”曲水摇头，“只是以你的身手当真以为自己如此嗜睡是因为过于劳累的原故吗？”
　　“什么意思？”
　　“看来你是真的不曾注意到房中所用的熏香不妥。”
　　符华清摇了摇头，有些不明白：“你是说房间里的那些熏香不是用来安眠的？”
　　曲水为自己斟了杯茶，小口小地抿掉浓郁的茶香：“第一夜所用的的确是七月调的安魂香不错，但自第二日起十月就偷偷给我们换上了沉香。那沉香唯一的作用就是会使寻常人变得格外嗜睡。那个孩子还真是捣蛋。不过，还好她懂得收敛，知道令弟是病患就没用沉香，而你我二人就得不到她的手下留情了。”
　　听曲水揶揄的语气分明是在讥笑自己一无所知。符华清倒吸了一口气，正欲发作，突然想起自己往沉香亭这边过来是想问他小邺的事。方才出了房门他去了小邺睡的那屋，却见屋里空无一人，摸了摸冰凉的床席才知小邺起床已有两个时辰了，以以往的情况小邺醒后通常会来寻他，但这次不知是因为自己睡得太熟还是其他什么的，小邺似乎没来寻过他。他有点担心。
　　“曲公子有见着小邺吗？”
　　曲水伸手往沉香亭外一指，那一边正是三月所管的春诞馆：“一早就跟着三月去了那里。”
　　知他说的是春诞馆，符华清把眉一皱，略显不安：“乱来！小邺那样的身子骨怎么可以去和别的孩子玩，万一被失手推倒怎么办……”
　　看着他焦躁不安拔腿就要往春诞馆奔去的架势，曲水淡淡地开口说了一句很值得让他好好反思的话：“他还是个孩子，需要认识更多的同龄人，结交更多的朋友。”见符华清露出不懂的神情，于是他又道：“小邺的病可以说是自娘胎就带出来的，符府上下又对这个孩子极其保护。你们的态度彻彻底底地左右了他的生活，甚至在无意中剥夺了他与同龄人交往的权力。符大人，小邺他一直都很孤单。”
　　曲水的话就像一杯提神茶，让符华清在惊叹之余顿时想起小邺寂寂的眼神。他怎么会这么笨，以前每每看见小邺因为别的孩子聚在一起嬉闹露出羡慕的表情时，他总以为小邺是在羡慕那些孩子有着健康的身体。原来，那个孩子只是在期盼着朋友的出现。
　　符华清回头，对着曲水抱拳谢道：“多谢曲公子的点拨。”
　　他回身，走下沉香亭，慢慢地往春诞馆方向走去。那里正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不是我点拨了你，而是当年我也曾像小邺那样孤身一人，若不是瑶月……”
　　温柔地抚摸着箫尾上的同心结，曲水的眼中流露出不用平常的温柔笑意。
　　酉时用餐前，九月忽地差了下人来曲水同符华清房中，说是请他们三人去宴厅一起用餐。曲水原想拒绝，但符华清已先行应了下来。待下人退出房去，曲水叹了口气道：“符大人怎就这般轻言应下了。”
　　“不行吗？”
　　“并非不行，只是怕有什么麻烦。”
　　符华清挠了挠头示意不懂。
　　“你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古怪的味道吗？今日你仔细看过她们面容没有，一个个笑容古怪，只怕喊我们去不会是什么好事。”
　　“可我已经应了。”
　　“那就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待他们踏着月色往宴厅走时，却见十月撅着嘴站在皎婉居前等着他们。一见等的人来了，十月把头一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要不是今天拜七夕，我才不要和你们一起吃饭呢！”
　　听十月说到“七夕”二字，符华清“咦”了一下问道：“龟兹也拜七夕吗？”他分明记得七夕是中原的节日，怎么风俗与大唐完全不同的龟兹也会有这样子的节日？
　　“是谷主说的。”十月摆出一脸“少见多怪，我鄙视你”的表情回答道，“因为姐姐们很少会有出谷的机会，所以她们就会在七夕夜求苍天让她们在寻谷主的病人中遇到真命天子。一月姐和二月姐的夫君就是这样子来的。”
　　听十月把话这么一说，符华清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既然你们拜七夕，那喊我们来做什么？”
　　“因为你们是这些年来除了宇文哥哥之外姐姐们见过长的最好看的男子，绿翘和红怜就说对着你们拜七夕一定能求来长相俊美的夫君……喂，姓符的大个子，你别露出一脸要逃命的表情，小心我要六月姐回来后打你一顿！”
　　身材娇小的某姑娘晃了晃粉嘟嘟的拳头，冷哼一声，继续带路。
　　一进宴厅，有什么东西闪了符华清的眼，他下意识抬手一挡，却见厅内数十位姑娘穿戴一新地坐在各自的小几前。数来数去，除了说是跟谷主外出的四月六月，只有三月一人未出席。九月笑笑解释说三月已有了未婚夫婿所以拜七夕就不来了留在春诞馆照顾孩子。
　　冷冷的月光倾洒下，有些透过厅内大开的门窗照在里头的人身上。别致的铜制盏灯上，短小的蜡烛晃动着火萤犹如那波斯舞娘跳着妖娆的舞。清淡爽口的小菜，和美味香醇的佳酿，好不让人恣意享受。姑娘们窃窃低笑时互相交换的眼神，让符华清觉得很不自在。这再好的月色，再醇的美酒，对他而言也都索然无味了。
　　“我感觉我们是掉进狼堆里了，或者说，我们成了被人观赏的异兽。”符华清已经感觉自己的背上一片冷汗直往下淌了。他侧过头去看曲水，却见那个男人安之若素，正一脸平静无碍地喝着酒，丝毫不为厅中那些放肆的目光所动。
　　“掉进狼堆的事可是你揽来的。”借举杯喝酒之际，曲水瞥向符华清，对他说道。
　　“你这家伙真是……”
　　姑娘们的眼神愈加灼热，符华清实在忍不住了想找借口逃跑，厅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九月从席位上站起跑出宴厅，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又跑了回来。
　　“是六月姐回来了，怕是谷主明天一早就会回来！绿翘、红怜，你们吃完饭后立刻带人去清扫谷主的皎婉居……”
　　九月雷厉风行地把所有迎接谷主回谷的准备工作吩咐了下去。符华清看了看那些因为谷主要回来而变得不一样的姑娘们，把视线转向了刚进厅的一个人。视线随即就对上了。
　　“你就是三月姐信里头写的那个符华清？”
　　六月的表情冷冷的，不带笑意。符华清艰难地点了点头，忽见她绽开大大的笑容，并且还很大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肩，符华清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这样子的转变。六月笑笑，喝掉符华清杯子里的酒：“长得不错，而且还很有架势，我喜欢你！”
　　“呃？”被六月惊人的告白震得差点掉了眼珠，符华清终于理解为什么同僚们总说有西域血统的美人都很热情奔放了，只是他很怕热。
　　许是被满脸通红的符华清给逗乐了，六月拍拍他的肩说：“谷主最迟明日一早回来，你在江湖飘过，只怕谷主会赶你出去。到时候你可得加油了，被谷主赶出去的人从来都会受人讥笑的。”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平静如水的曲水，被十月拖着去了一边的小几旁坐下。
　　托了六月的福，剩下的时辰符华清算是悄悄放开了胃口，而且身上也因为没了方才那些目光轻松了不少。待姑娘们准备在厅里阶前空地上设下小祭台拜月时，他拉过小邺借口身体不适匆匆逃跑了。曲水也起了身，恭敬地行了礼，这才慢慢地跟在他们身后走开去。
　　曲水走得很慢，身后六月与姐妹们交谈的声音被他一一听清：
　　“这个人很不简单。他，就是江南第一神医的嫡传弟子？”
　　“六月姐也看出来了？”
　　“他功夫藏得太深，一般人很难看出，若非他的气质与寻常医者不同，还真看不出他会功夫。看来，四月这回说得对，这个人的确是雪医谷的一个大麻烦。”
　　“可就二月姐传回的信说，这位曲公子并非什么恶徒，应该不至于给谷主惹来麻烦吧？”
　　“这一点，怕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丁夜时分，整个雪医谷早已沉入一片寂静之中。夏日午夜的蝉鸣也只剩下微弱的声音，偶尔还能闻到一两声蛙叫，但都轻柔得很。月光淡淡洒下，云层渐渐被风吹动，一时遮住了月光。这时，夏生馆内的一扇门“吱”一声，被人从里头打开，一个墨绿色锦衣的人手握佩剑小心地走出房来，回手又将门重新关上。
　　那人蹑着手脚小心走了一段路，就在夏生馆回廊的拐角处，却正面遇上了另一人。但见那人的脸隐在黑暗之中，修长瘦削的身形看起来不似雪医谷里的那些女子。
　　“符公子好雅兴，这天已是丁夜，公子却仍夜起赏月啊！”
　　清泠的嗓音好比被甘泉日久滋润着一般。符华清随即反应过来：“曲公子？”
　　云层渐去，月光又重新显现，柔柔地一层铺在倚廊而坐的漂亮男子脸上，让他这张并不女色的脸平添了一份女子的妖娆：“曲某以为符公子有‘夜游症’，这才起来看看。不过看现在的样子，似乎不是‘夜游症’呢，那就无用武之地了。看来曲某还是回房睡吧。”
　　符华清挠了挠头，虽觉得有那么一丝的怪异，但也粗神经地没去在意。四顾了一下，拉住曲水的手，压低了声音道：“一同去那个什么潜渊阁看看吧。明日一早那个谷主就会回来，到时要想去潜渊阁瞧个究竟就更难了！曲公子难道不好奇那里头藏着的秘密吗？”
　　曲水的眼亮了亮，忽然笑道：“好！”
　　二人小心翼翼地走出夏生馆，然后沿着石子路延伸的方向一直走到皎婉居。负责皎婉居工作的绿翘红怜睡在离皎婉居较远的欢喜苑，根本听不到皎婉居内的动静。二人往皎婉居尽头处一拐，直接拐进了那座在夜色下笼罩着浓浓阴冷气息的院子。
　　月光下冷寂的庭院，是一片荒芜的景象。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白茫茫的蛛网，看那蛛网的厚度，这个庭院该有半月有余不曾有人出入其中了。细看庭中草木，皆已枯死数年，稍一做力，挂满蛛网的枝桠就会被轻轻折断。没有生机的庭院，再加上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呼呼”怪声，这个潜渊阁被衬得愈加怪异。
　　“我很好奇，符公子你怎么会对雪医谷的这个禁地感兴趣？”
　　曲水细眯起眼，摇着一把折扇打散开扑面而来的草木的腐朽气味。他眼里的光芒亮起又暗下。
　　符华清回首看了他一眼，觉得诧异：“你不好奇？这个潜渊阁里藏着的东西让我觉得很不一般。而且，那里头的东西包括十年前发生的事情，雪医谷里似乎只有新谷主和老人们才知道。那个新谷主，究竟想在里头隐藏什么东西？”
　　符华清这样说着，又向潜渊阁走近了一步。曲水站在他身后一动也不动。
　　长着细密青苔的石阶，紧闭的门窗早已随流逝的时光剥落了朱红的彩漆。但奇怪的是，门窗上的轩纸却丝毫没有破损的迹象。符华清蹙起了眉。他伸出手，清理掉门上张牙舞爪的白色蛛网，轻轻推了一下。门丝毫未动，只是发出一声闷响。
　　“里头有锁？是要用剑把他劈开吗？”符华清兀自念着。然后拔出佩剑，后退了几步。心神凝于一体，他握剑直劈向木门，却在半途剑锋一转，挡下身后的白刃。“什么人？”
　　“你又是什么人，竟敢擅闯雪医谷禁地？”
　　是雪医谷的人！符华清在一瞬间就了解了这人的身份，可这个人的声音不像六月，难不成是那个谷主身边的四月？符华清侧身躲开，手底下不由减轻了力度：“你是四月？”
　　“正是。”趁符华清走神松懈的间隙，来人把剑一挥，剑尖抵住了他的喉间。
　　“四月，不要伤了他。他是皇家的人，不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听得出是曲水淡漠的声音，符华清艰难地转过头去看，却见他打着折扇微笑，是很陌生的微笑。
　　“你……”
　　“我怎样，符大人？”
　　曲水盈盈一笑，回首望向庭院外越来越近的火光。脸部的线条不知为何柔和了不少。
　　九月举着灯笼和姐妹们匆匆赶来，一个个都是一脸惺忪的模样。她们都是被潜渊阁的打闹声惊醒的。潜渊阁是谷里的禁地，这里传来兵刃交接的声音必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九月第一个冲进庭院里，一眼就看见了拿剑指着符华清的四月，已经站在庭院一侧笑容谦和的曲水。九月愣了一下，慌忙扭头去看身后的姐妹们，曲水就跟着三月姐往这边赶来。
　　那，站在院子里的曲水又是谁？
　　“你不是曲水？”符华清也看到了尾随三月而来的曲水，现在的这个气度端凝，神态柔和与平时无异。
　　“我有告诉过你我是真的曲水吗？”
　　“曲水”眯起眼微笑，伸手抓住宽大的衣袖，在众人的关注下轻轻抹去了脸上易容用的药粉，一张俏丽明艳的脸最终显露了出来。直到这个时候，符华清才发现，这个假扮曲水的竟是个不过二十的柔弱女子。
　　她有一双显山露水无比清澈的眼，却又仿佛能轻易地看穿任何事物，眼眸中闪烁的是狡黠的灵光，整张脸就这样明亮了起来。或许是因为恢复了本来容貌的原故，符华清忽然觉得她的骨骼清奇了许多，身上的那件与曲水一模一样的衣服也不见有多合身了。但即便如此，这个女子也显露出了独特的美好。
　　“四月，可以把剑放下了。”
　　“是，谷主。”
　　不待四月收回冰冷的铁剑，符华清蓦地睁大了眼，错愕地把四月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谷……谷主？你就是雪医谷的谷主？”
　　被四月尊称为“谷主”的女子微微笑起：“正是。”
　　“曲公子的师叔怎么会是女的？！”
　　听见符华清脱口而出的话，曲水在心里意料之中地叹了口气：那个呆子果真会喊出来。他回首看向谷主，这个女人就在刚才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如水，嘴角却张扬地翘起。
　　原来，他一直不曾见过面的师叔是这样一个神采飞扬、泼辣狡黠的女子。
　　四月听了符华清此时的言论，把秀眉一皱作势又要拔剑，可手刚摸到剑柄就被谷主按住了。她不解地看向一侧笑盈盈的谷主。
　　谷主一直注视着符华清变了色的表情，现在脸上的表情虽说是一派和乐的气象，但四月看得清楚——谷主的眼里分明带着怒意。也对，谷主一向最憎恨那些瞧不起女人的男人，这个符华清的话已经跨越雷池了。
　　“符公子也以为女子不该担当雪医谷谷主一位吗？”
　　“呃？”
　　眼见着谷主的怒意越来越显眼，而符华清还是一脸摸不着北的模样，九月一行人开始考虑要不要去帮帮他了。九月往前走了一步，尝试着开口劝阻。不料，有个脆生生的声音硬是抢在了她的前头。不光如此，那说话的人儿还“噌”得一下从院外冲了进来，后头还紧跟着几条“小尾巴”。
　　“谷主姐姐！”
　　“姐姐回来啦！”
　　七八张小嘴，你一句我一句，唧唧喳喳不停地叫着。还穿着中衣的十月和春诞馆里的几个孩子听到响声就立即猜到许是谷主回来了，于是顾不上穿衣直接跳下床榻冲到潜渊阁。
　　原本已快盛怒的谷主一见十月这群孩子，脸上顿时变了表情，温柔地一塌糊涂。符华清几乎无法把现在的这个她同先前那人放在一起了。看样子，说她很喜欢孩子是真的。
　　与孩子们笑呵呵地说了几句话后，谷主抬起头淡淡地看了眼符华清，又转头对着九月她们说道：“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天明了，都先回去睡吧，所有事都放在明日再谈。”她拉过十月的手，笑着往庭院外走，边走边道：“四月，六月，送两位客人回房。”
　　“谷主，可是这个人擅闯潜渊阁！”
　　四月不平的声音在夜空下急急响起，却得不到那个渐行渐远的人的回应。
　　“二位，请这边走。”六月眨着她碧绿的猫眼，笑眯眯地伸手一挥示意符华清与曲水回夏生馆。其余的姐妹也都揉着眼往回走。幸亏谷主及时回来了，不然雪医谷这次还真要出大事情了。
　　符华清往回走了几步，突然一拍手掌叫道：“我还没问她可不可以救下小邺！”
　　“明日再说吧。”曲水拉住作势又要往皎婉居跑的符华清，制止道，“不然，你若让她不悦，她极有可能立即下逐客令。”
　　方才那样子的一个人一定不是她的全部，师父说的“性格古怪”也不可能仅仅只是指她的善变。
　　曲水这样想着，皱紧了眉。
　　翌日一早，曲水起了身准备过皎婉居去欢喜苑寻七月抓些醒脑的药剂时，却被皎婉居前古怪的三人对峙惊了一下。
　　“这个呆子！”见符华清一脸怒意地站在皎婉居前与四月、六月对峙，曲水喃喃道，“怎么总要做些会事与愿违的蠢事！”他心里很明白，一定是符华清耐不下心来一早起来就想让谷主出手医治小邺的怪疾，见皎婉居门窗紧闭就要硬闯，被冷面冷心的四月拦了不说，就连一向乐淘淘的六月也伸手阻拦，于是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偏就僵持着谁也不动。
　　“曲公子，你来得正好！这两个人拦着不让我见谷主！”
　　“符公子，我们并非不让你见，只是方才绿翘从谷主房中出来说谷主仍睡着，公子你不好打扰！”
　　曲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又看了看对峙的三人，一时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仔细询问道：“师叔她已有半个月不曾好好睡过了吧？”
　　六月一惊，叫道：“你怎么知道？”
　　“曲某毕竟也是名大夫，看师叔的肤色便知她最近都没怎样沾过枕头，而且看皮肤干燥的程度，恐怕连合眼的时候都很少。”
　　昨夜一见，他不似符华清关注了这个神秘谷主的体格样貌，他曾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他所关注的是这个人的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当然，一开始时这个人并未将倦意流露出来，她隐藏得很好，几乎寻觅不到。要不是看见她面对孩子时的温柔，或许他会错过她眼里突然出现的疲倦感。
　　六月垂下头，碧色的眼里湖光盈盈：“谷主她，她太累了。这半个月来一向都是睡到晌午才起的谷主一直都坚持着不肯去睡。即便真的太累了不自觉闭上眼睡着，大多不过半个时辰。这些日子，谷主她怕是连十二个时辰都没睡足……”
　　听懂了曲水同六月之间的对话，符华清忽然就对屋里熟睡的女子产生了敬意。三年前，在他仍是金吾卫的时候，他已经养成了晚睡早起雷打不动的习惯，那时他以为一两日不眠不休已是一个人的极至，却原来在这远离中土大唐的龟兹，有一个柔弱女子几乎不眠不休半个多月。
　　“那能不能请你待谷主醒来后喊我一声？”
　　六月显然对符华清突然改变态度感到不可思议。刚才还涨红着脸一心想要往皎婉居冲的人，一下子软下了语气也变了态度，多少让人觉得诧异。但六月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的请求。
　　透过茂密枝叶射向青石半地的日光，也洋洋地照进了皎婉居内的泠室。朱红色的门漆像是新近刷的，比潜渊阁的不知要鲜亮多少倍。至于室内的精致装扮，更是一派典雅平和的气象。只是这种气象与某人在前一夜里的泼辣之风完全不符。
　　泠室内设有一床、一榻、一柜，无桌无椅，仅作休息睡眠时用。而那些字画、玉器挂在墙上、摆在柜上，丝毫不显多余。七宝床上有一轻薄如翼的纱帐，帐里有一女子蜷着身子熟睡，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阴郁，嘴里更是在呢喃着两个人的名字：“闲云……山岚……”
　　红怜推开门看了看，然后又退了出来。走到皎婉居门前，对上了六月询问的眼神。“怕是这些日子累着了，谷主她又在叫那两个人的名字了。等会儿我让七月和八月抓些药给她喝。不知道老谷主当年留下的那张药方子还能不能对谷主有作用。”
　　三人回首望向泠室，仿佛透过那一栋门在树叶的沙沙声中，清楚地听到了那个寂寞的声音：“闲云……山岚……”
　　她们的谷主独身一人背负了太多的秘密，有谁可以为她分担，哪怕只是一桩？
　　晌午刚过，皎婉居忽地传来“吱”的一声，泠室的门开了。绿翘和红怜匆匆打来温水捧着香巾朝着门内黑发白衣浑身上下皆是慵懒之七的年轻女子作了辑，然后各自在她身上忙开了去。
　　六月跳着走进泠室，在软榻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猫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女子映在铜镜上的姣好容颜：“小姐，你真的好漂亮啊，不知道在长安还有没有比小姐你还漂亮的女子？我想应该没有吧！”
　　“你啊，别再贫嘴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铜镜前的女子转过身来，好看的眉毛扬了扬，整张脸顿时鲜活了起来，光彩亮丽。
　　“那我可说了，小姐，你别生气的。”
　　“好。”
　　六月眯眼一笑，从软榻上跳下去拉谷主的手：“小姐，你去看看那个孩子吧，他怪可怜的！才十岁 可身子却一直那么差，符华清为了他可是大老远地从长安跑来雪医谷的，小姐你快去看看吧！”
　　六月的话音刚落，谷主原本明媚的脸突然就冷淡了下来，一双眼亮得吓人。
　　“小姐，你……生气啦？”
　　“我没有。”
　　“可你的脸色很不好看，而且……”
　　谷主回身示意绿翘红怜继续：“六月，你忘记了雪医谷的规矩？自十年前我就已收手不再医治江湖中人，哪怕只是他们的家人，我也绝不出手。”
　　“可是，小姐……”六月仍旧不死心。她知道，这个令她折服了这么多年的小姐从来不是真的冷淡、绝情，但她一直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才令小姐变得拒绝江湖人。
　　“下去吧。六月，你去告诉他们，就说雪医谷从前不会破例，现在和将来更不会破例，让他们准备准备回中土去吧。”
　　六月张了张嘴，一肚子的话无奈之下只得逼回，悻悻地退出泠室，往皎婉居外走去。
　　瘦小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渐行渐远，泠室内淡淡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她。良久，那个温热的声音轻轻道：“红怜，你去把九月找来，我有事要问她。”
　　“小姐真打算不去救符二公子吗？”
　　“也许吧。”
　　六月一直是拖着脚走到夏生馆的。馆外的沉香亭中，一身白衣的曲水正悠闲地煮着茶，茶香四溢的同时舒缓了不少沉重的情绪。六月抬头静静地看着亭中温润的男子，忽然发觉其实这个男人也和小姐一样是个很有秘密的人。这个男人说是江南第一神医的嫡传弟子，是小姐的师侄，可是为什么她却能隐约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六月姑娘有话要告诉曲某吗？”
　　没有注意到曲水突然客气的称呼，六月收回久久凝视的目光，微叹了口气：“曲公子，谷主她似乎真的不想帮你。”曲水仍旧悠闲地煮着茶，继续听她说话，“谷主让我带话给你们。她说‘雪医谷主从前不会破例，现在和将来更不会破例’。”
　　茶炉内茶香愈加浓郁 ，曲水垂着眼轻轻摇着红泥杯，纤细的手指很是细腻：“师叔她还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六月垂下了头。
　　“那在你们眼里，师叔她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们姐妹几人可以说是从小跟着她长大的，你们应该了解。”
　　六月摇了摇头：“我们只知道谷主她是个心地很好的人，有时虽说嘴上很毒，但心软地很。如今的龟兹不似大汉朝时是个富硕的小国，穷困潦倒的百姓往往会因为没钱治病痛苦地死去。谷主常常会出谷将他们暂时安排在二月姐的酒肆里，然后不收分毫亲自为他们治病。”
　　她顿了顿，咬咬牙又道：“可是，除此之外，我们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在十年前立下规矩，从此拒治江湖人。”
　　“那十年前又出了什么事？”
　　“不清楚。”
　　曲水抬头，看了眼站在沉香亭外静静听着他们说话的符华清，最后说了一句：“或许，我们的事情还有一点希望。”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符华清听的，还是说给自己。
　　推开尘封的木门，黑发罗衣的女子重重地叹一口长气，背手将剥落了朱漆的门轻声关上。阴暗的屋内似乎还能闻到十年前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就是潜渊阁，雪医谷里最神秘的地方，也是她明令了十年的禁地。
　　腰内放着两块温热的玉体。一块是曲水交给九月的“雪医令”，另一块则是印证她谷主身份的“圣医令”，是她一直想要抛弃却有抛弃不了的身份。
　　如今的她，年芳二十，风光无限。除了她身边的姐妹，谁也不知她曾经是名门之后，是在十五年前父母双亡后碰巧被老谷主捡来带回雪医谷的。可是名门之后又能怎样，十五年了她连父母的脸都已经快忘记了，还有什么名门可言。对了，还有她的两个哥哥，闲云和山岚。这十五年来，不知道他们怎样了，如果还活着都应该成家了吧。
　　气味凝重的潜渊阁里帷帐轻摆，她伸手轻轻抚过阁里的一把朱殷色的木椅，指尖仿佛有着一股粘稠的不适感。
　　十年前，就在这张木椅上，老谷主全身喷血而死。她至今都还记得那一天的所有情景——
　　十年前的她不过和符邺一般大，却天资聪颖学会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圣手雪老的全部医术，更甚是习完了雪老百年来收藏的众多医药典籍。就是在那个时候，雪医谷来了一位极其神秘的客人。她不认得这位客人，但从雪老紧蹙的眉上，她看出雪老将会拒绝这位客人。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客人在要进潜渊阁与雪老详谈时叫住了她。
　　“让这个孩子也进来吧，她不是雪老倾力培养的继承人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客人的脸早已模糊，但那把她带入噩梦的声音却一直记忆犹新。
　　如果当时雪老拦下那只抓住她胳膊的手，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事实上，潜渊阁里发生的事她记得并不清楚，从进去起她的脑海里就是一片混乱。在昏厥之前，她只记得那个神秘人的一句话——“我需要借用这个孩子的躯壳。”然后，她看见拍案而起的雪老忽然隔空受了神秘人三掌。再然后，许是经脉俱断，慈眉善目的百岁老人全身血管爆裂，喷血而死。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看清了神秘人的眼睛。那是一双噩梦般的眼睛，深不见底，泛着紫色的幽光。就是在这一瞬间，她被蒙住了眼，彻底失去知觉。
　　再醒来，已是出事后的第二天。老人们暂时封住了潜渊阁，又洗净了雪老的尸身，只等她醒来安排后事。
　　十岁的她静静地望着因为失血过多而导致扭曲的雪老的尸体，并没有向老人们询问起神秘人的事。她只知道雪老死了，那个噩梦开始了。那一天，她火化了雪老的遗体，借由老人们的嘴告诉天下——雪医谷新谷主继位，从此不医江湖中人。而那个粘满鲜血的潜渊阁被她重重地划为禁地。
　　“师父，你说他的病我是医还是不医？”
　　空荡荡的屋子里，女子清泠的声音响起，还有回音尾随而来。她垂下手抚摸着腰间的玉。
　　符华清。那个看起来有些自傲的呆子，他是帝都来的，是唐明皇身前的红人，却原来也不过是个宠溺弟弟的兄长罢了。为了医好小邺的怪病居然闯荡江湖三年。她虽远离尘世喧嚣，拒不见任何江湖人，但这些年从谷里一个一个走出的孩子为她带来了许多的江湖消息。其中就包括了这个男人的事。
　　除了天子谁也不跪的金吾卫上将军，为了请如今的江南第一神医医治爱弟的怪疾久久跪在雨中不起，直到病倒。
　　担心弟弟吃不惯龟兹的食物，于是不顾身份进入厨房亲自下厨。
　　从知道符华清开始，她就一直在考虑究竟要不要去帮他。如果救了，那必定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符华清上来寻她，那样她会再有一次被卷入喧嚣。
　　还有，那个曲水。
　　他是师兄的徒弟，却从未见过面。当年师兄过世时南诏闹病，于是她只得遣了二月去江南吊唁，而自己带上七月和四月她们南下，去到那个偏远的潮湿国度。那一回，她错了见他的机会。
　　而第一回见曲水，却不是真人，而是根据二月所述做的易容。那一眼，她对自己说，这个男人也是个麻烦。
　　年轻的雪医谷主就这样陷入烦恼。
　　她不知道，从她进潜渊阁开始，就有一双眼睛偷偷地关注着她。
　　又是一个黄昏日，西下夕阳静静将一层金光铺洒在大地上。雪医谷内依稀还保留着白日的光亮，夏日的蝉鸣并未因日落而减轻不少。
　　曲水站在谷口，视线久久地停留在谷中花木上。六月知道，他不是在欣赏花草，这个男人是在等待谷主最后的决定。可是，谷主真的会破例吗？
　　“你们要走了？”
　　脚边传来温热的呼呼声，曲水低头看见人脸羊身的饕餮惊蛰正匍匐在他脚边呼气，麒麟子站在它身边，眼光不断地瞥向符邺，显得很寂寞。
　　“恐怕是这样的。”曲水抚抚麒麟子的头，轻轻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还会笑？谷主姐姐不肯救他，难道你不应该难过吗？”
　　“因为最后的决定还没下来。”
　　从多年前成为杀手起，他就对自己说除非事情下了最后决定否则绝不轻易行事。哪怕后来放弃杀戮转为大夫，他也不忘自己的这个原则。
　　而现在，事情还不到最后一步。
　　麒麟子苦着脸又问：“要是姐姐她还是不愿意怎么办？”
　　“这个天下，除她以外，再无人能救了。”
　　曲水伸手执箫，闭上眼，缓缓地吹起《月出》。哀凉的曲调慢慢地迎风飞扬，箫声从雪医谷一直飘到很久远的天际。
　　潜渊阁外，绿翘与红怜焦急地来回跺步。这一次，她们的小姐已经进到里面太久了，久得让她们心神不宁：“小姐都已经进去半天了，怎么还不出来？”
　　“急死人了……哎，红怜，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好像是曲公子又在吹箫了。”
　　“不是，还有别的，仔细听！”
　　“……是小姐在唱歌……”
　　阴森的潜渊阁内，传来女子清清的嗓音，她在唱：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刘兮，舒忧受兮，劳心搔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剥落朱漆的门，在庭中二人惊异的眼前缓缓打开。黑发罗衫的女子垂着手迈过高高的门槛。她的黑瞳明如珍珠。绿翘与红怜突然间从心底产生畏惧，直到那熟悉的声音懒懒地响起。
　　“我累了，晚膳时再叫我。”
　　说着，她关上门，揉着因思虑过多而头疼的脑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边走边又吩咐道：“你们去谷口叫住六月她们，另外把这块‘雪医令’交还给曲公子。就说‘在我还没确定能不能救那孩子之前，东西仍旧是他的’。”她伸出手，掌心里稳稳躺着一块温润的软玉。
　　她的话听起来平淡无奇，但在绿翘与红怜耳中却有如天籁。她们一声欢愉的惊呼，兴奋地朝谷口跑去。
　　年轻的雪医谷主伫立在萧瑟氛围长久笼罩下的庭院内，凝神望向潜渊阁，长长久久地叹了口气。
　　师父，我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最后的箫音已经停下了很久，余音也已散尽，可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来送行的姑娘们，根本就没有那一夜出现的谷主。曲水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自信了。
　　望一眼被符华清小心照顾着的符邺，六月鼻子一酸，快要哭了出来。一直跟着他们走到天地阴阳阵外的麒麟子，也抱着饕餮“啪嗒”地直掉眼泪。曲水看着他们，默默地握紧了拳头。这种时候，就算是好脾气的他，也快要忍不住冲回去质问那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了。
　　出人意料的是，平日里冲动易怒的符华清这一次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上为弟弟擦着虚汗。
　　“如果她真的不肯出手，你要怎么做？”曲水收起玉箫问道。
　　“我会带着小邺回洛阳，然后自己回长安去。”
　　“就这样？”
　　“是。就这样。”
　　曲水静静地，忽的一笑。是了，这才是名动长安的“第一剑”，才是那个让帝都众臣畏惧的金吾卫上将军。只可惜，在这冷傲的后面，是一个人对世态的悲凉。
　　“既然事已至此，那就走吧。”曲水不再回头，径直上了马车，“师叔她不会改变主意了。”
　　就在车夫扬起马鞭要去赶车时，遥遥地传来绿翘和红怜的声音：“请等一等！曲公子，符公子，请先别走！”
　　符华清勒令马车暂时先不动，将小邺交给曲水，自己跳下马车。
　　从石阵中匆匆跑出两名年轻的姑娘，脸上皆是欢愉：“谷主改变主意了！”
　　“真的？”六月一声尖叫，冲过去拉住二人，反复地问，“谷主她真的改变主意了？真的吗？”
　　气喘吁吁的二人忙不迭点头。红怜推开六月的手，直直地跑到符华清跟前，笑道：“符公子，令弟有救了！谷主她已经改变主意了！”
　　符华清的表情显然是一时之间难以相信这个突然发生转变的事实，许久才冒出一句：“谷主她愿意医治小邺的病了？她真的答应了……”
　　“不是答应，是改变初衷了！”绿翘笑着跑到马车边冒失地掀开车帘，又对里头闭目微笑的曲水说道，“曲公子，谷主让我们把这块‘雪医令’先交还给你。谷主说，在她确定自己能不能救符二公子前，这块东西仍旧是你的，曲公子，谷主她始终还是狠不下心来拒绝你们的求助。”
　　原来，他没看错人。曲水睁开眼，露出舒心的笑，目光暖暖地停留在绿翘手里的“雪医令”上。
　　“师叔她，是怎样想明白的？”
　　绿翘面上一白，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只得与红怜面面相觑。
　　“她是不是去了潜渊阁？”
　　看着绿翘和红怜顿时惨白的脸，符华清明白自己猜对了。“你们在害怕什么？”
　　绿翘咬着唇，一字一句解释道：“就像符公子说的，谷主她的确是去了潜渊阁。自从十年前的事后，谷主每回有烦心事或遇见了上门求医的江湖中人，她都会独身一人走进那里。然后在里面一关就是好几个时辰。”
　　红怜接下她的话又说：“今次，谷主自晌午醒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潜渊阁，方才才出阁的。”
　　“那里面究竟都有些什么？”
　　“没有人敢进去。而且，谷主每次出来整个人看上去很恐怖，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有的时候，我们还能从谷主身上闻到很淡的血腥味。”
　　绿翘和红怜你一言我一语的话把曲水的眉头越说越皱，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箫尾的同心结，神态似是若有所思。
　　符华清握了握拳，忽的走到马车边上，从曲水身侧的软榻上把小邺小心地抱下。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对着曲水道：“好了，回去吧。虽然你我都是雪医谷的外人，但有些事至少还是我们可以帮忙的。”
　　身边的姑娘们头一次觉得这个容易脸红的“长安第一剑”说了句让她们觉得云里雾里的话，但又不好追问，只得挠挠头前面带路，又进饿错综复杂的石阵。曲水远远地跟在后面微笑。
　　冷灰色的石室里，寒气逼人。隐约地能感觉到一个平顺的呼吸，还有冰水融化时的“滴答”之声。石室内，灰袍的男子背对着石门静坐着，脸孔透着冰凉的蓝色。石桌上的酒具皆是用上等软玉制成的，倒入其中的酒水不必置于红泥炉上温热就已是暖脾又暖心了。
　　远远地能听见脚步声的逼近。男子闭眼静待来人。石门如愿地传来叩击声。
　　“进来。”
　　石门应声而开。一个穿布衣的小卒恭敬地走了进来，躬声道：“禀左护法，孤鹤传信来了。”
　　“什么内容？”
　　“是关于雪医谷主的。”小卒双手呈上信件，继续道，“前几日去到雪医谷求医的金吾卫上将军符华清同江南第一神医之徒现在已贵为上宾，那个谷主似是打算破了一贯的规矩。孤鹤担心此事会牵连到城主，所以特书信一封请左护法决策行动。”
　　那个被尊称为“左护法”的灰袍男子蓦地睁开眼，从小卒手上拿过信件迅速浏览。眼中杀机顿起。他回过头道：“回信过去，叫孤鹤暂时静默，莫要打草惊蛇。但是，一旦发现那二人的存在威胁到了城主，那就不要客气。”
　　小卒得令退出石室。于是，一切又都恢复安静。
　　灰袍男子猛喝了一口酒，伸手抓住了置于桌上的佩剑。“唰”一下，剑气照亮四周。
　　那是一把造型极其简单的利剑，但简单中却又不免流露出华贵——握手的剑柄上，雕刻有一条腾云驾雾的游龙，游龙吐呐出的火球是用上好红宝石制成，栩栩如生。
　　他轻轻地开了口，不知是在喃喃自语还是在与人讲述着什么：“怎么办，那个古怪的女人似乎突然改变主意要破例救江湖中人了？她在将来会不会遇上麻烦与我无关，我只关心她的没大脑会牵扯出城主的存在。”
　　他站起身，轻柔地抚摸着银白的剑身，狭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阴狠。手掌一翻，剑从手中直向石室一侧飞去。“叮”的一声，寒气更强烈了些。视线渐渐转移，对上了一侧冰封在沉香木铺垫的石棺里那张平静的睡颜。
　　剑就钉在石棺一侧的墙上，已没入墙中三寸有余。
　　石棺是竖直立在墙上的，没有加盖，仅仅只是用远从极北之地运来的千年寒冰覆盖住，为怕寒冰融化以致棺中的尸身腐烂，在石室的四角又都设下冰穴。寻常人在这极阴极汉的石室中通常只能坚持半个时辰，不然多少会冻伤身体。
　　灰袍男子一步一步走近石棺，眼里忽然翻腾起恨意。忽然，他抡起拳头重重地砸向冰盖。瞬间，血的腥味弥漫四周。
　　“混蛋！你没事做什么要去怀疑城主的身份？为什么还要擅闯城主居室？”
　　“你明明知道城主这一辈子最忌讳有人擅闯他的居室，一向最沉稳的你为什么会犯这种不该犯的错？”
　　他的声音明明带着无法抑制的恨意，可眼角分明有不争的泪水滚落，和他指骨上的血一样，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十五年前，我们失去了爹和二娘，还有当时年幼无知的三妹。当时我们明明说好的要一起去把他们找回来！可是，五年前的你居然丢下这个誓言死在城主手里！”
　　“我们的家早破了，你我二人当初愿意跟随城主，不就是为了找到爹和三妹吗？”灰袍男子的声音越来越显得悲凉，更甚至于在其中隐隐流露出悲切的恳求。
　　“闲云，求你开口说话啊……”
　　呜咽声在冰冷的石室中久久不肯散去，一如那石棺中一直保持着温和笑意的少年永生不老的容颜。

　　章回贰. 花名重樱

　　把六月做的不成样的花球抛出去，色彩斑斓的流苏同球一起在半空中一阵乱滚，惊蛰懒懒伸出爪子把花球又拍了回去，不再有先前的新鲜感。
　　把球抛了差不多有十来次了，惊蛰面对此项游戏的新鲜感早已经越来越低。
　　麒麟子坐在一侧的石块上，扳着手指，来回把花球飞来飞去的次数又数了一遍。渐渐地，连他也觉得这样很无聊了。
　　“符大哥，你干嘛不去陪小邺啊，或者同曲公子喝喝酒也总比跟我一起窝在这里数星星好吧？”
　　自从雪医谷主借绿翘、红怜之口说明愿意出手一试后，这三年来一向呆在符邺身边左右不离一步的符华清，因为谷主的指令只得将爱弟暂交于三月照顾，整个人顿时空闲了下来，一时间成了雪医谷中最无所事事的人。原来也想去寻曲水然后二人在月下凉亭中饮酒谈天，也算是一件江湖乐事。可不巧，他一出夏生馆刚想同又在沉香亭煮茶的曲水打招呼，就见他一脸沉寂地开始吹箫。于是，拎着坛酒，避开曲水的箫声，一路走到谷口。
　　就这样，用六月那个功夫少女做的花球同惊蛰玩了近一个时辰。
　　这几日尤其空闲地呆在雪医谷，他不自觉地想了很多事情：多年前的那个冷面少年，只跪天子不跪其他的金吾卫上将军，一向心高气傲，以为一个皇宫就是一切，直到为寻医离京这才明白——这个世界并不小，他也并没有什么真正值得骄傲的。在江湖中沉浮了三年，他的尖锐仍在，但稳重了不少。只是，在他的稳重中似乎又多了些东西。
　　说起来，他倒是有些想念营里的那些混蛋们。这帮即便他冰着一张脸也要发挥牛皮糖般粘人功力的家伙，不知道这几年都怎样了？如果小邺的病很快就能治好的话，他也能在限期前回长安了。
　　“符大哥，你又在发什么呆？”
　　麒麟子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对符华清以及曲水称谓上的不同。他只是觉得，这位初一看很不顺眼的家伙其实是个蛮好相处的大哥，于是称呼上也就不由自主地变亲近了。至于曲水，虽说笑容美好，性情温和，就连一人独处时的模样也平和的很，但不知为何就是让人没法与他太亲近，难免会很客气地称一声“公子”。
　　“没……我只是在想你们的谷主。她，似乎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名字。”符华清挠了挠头道。
　　呆在雪医谷几日，偶尔遇上一两个来寻谷主治病的病患不足为奇，奇的是这些人开口喊的往往不是“谷主”，而是“雪姑娘”。原以为是那女人的姓，后被曲水点破，说是那些人这样喊她的原因只因她真实姓名无从得知，“雪”字只是取自雪医谷罢了。就像已经仙逝的雪老，在世百年，恐怕没人知道他的本来姓氏，“雪老”也只是他隐居雪医谷时用的化名。
　　麒麟子趴在惊蛰背上左右摇头：“我也不知道。就连当初师父与谷主定下约定他也不知道这些。而且平日里也不见谷里的姐姐说起。”
　　“那谷里人要如何喊她？”
　　“大多喊的是‘谷主’，不过六月姐她们喜欢喊她‘小姐’，应是情同姐妹的缘故。”他见符华清又犯起了痴傻，于是道，“不过，符大哥，你知不知道术师之间流传的一种咒术？”
　　“什么咒术？”
　　从惊蛰背上跳下来，麒麟子又坐回石块上，随手捡来一根树枝在沙地上指指划划：“据说，天神当初造人时给人取了姓名就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人。而有一种咒术可以通过知晓一个人的姓名操纵这个人，而这个人通常在事后毫无记忆。”
　　符华清把眉一皱道：“世间竟有如此歹毒的咒术？这样做岂不是人人自危？”
　　“放心吧，我师父说了，如今天下知晓此法的人不过一二，而且大多效忠皇室，还构不成危害。不过……”
　　见麒麟子神色不安，符华清又问：“不过什么？”
　　“师父说，世间还有一歹毒术法。据说此法天下有十人知晓，其中已有六人仙逝，已故老谷主就是其中之一，还有四人中只有有一人深谙此法，其余三人不过大致知道而已。而这一人，听师父说是北方某杀手组织的主人，年不过三十，却满手血腥。有人说他十年前就死了，也有人说他其实根本就没死，而是夺了某个人的躯体，继续操纵天下人的生与死。”
　　“夺了人的躯体？”符华清喃喃地重复了遍麒麟子的话，眼中突然大放异彩，“那到底是什么术法？”
　　“为了续命，将最后的功力寄于‘移魂大法’上，将自己的灵魂转入健康的躯体中，然后自由使用新的身体。这种术法要求十分严格，不仅需要移魂二人的身体条件基本相似，而且还要求被移魂的那人拥有纯洁的灵魂。用术师的话来说，纯洁的灵魂可以增加功力。”
　　果真是极其歹毒的术法！符华清感叹着握紧了拳头。不觉，麒麟子已在一侧枕着惊蛰的背睡去了。
　　此刻的秋枫馆，雪医谷的年轻女谷主正点起一柱香朝着馆内祠堂里深深一拜。堂内案侧的老沙尼兀自敲着木鱼，对着已站直身的女谷主轻轻一拜，嘴里念道：“阿弥陀佛，谷主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女谷主轻笑着将垂面的发丝捋到耳后，眼神带着淡淡的伤心，“却没有马上来祠堂给爹娘和师父上柱香，实在是不孝。”她抬起眼，视线久久停留在供桌上的三张牌位上。
　　雪医谷的祠堂里，只有三张牌位，分别是已逝的雪老以及， 她早年逝世的爹娘。牌位是用金木犀制的，上面的字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字体。她犹记得，当年雪老替她埋葬了爹娘的尸首，然后在昏黄的烛光下，她看着老人用蘸了朱丹的笔一点一点地写下她爹娘的姓名。她还记得，在把牌位请进祠堂时，雪老说的那句话：“名门之后，却也只能落得此种客死异乡的地步。”而雪老的牌位，是她用颤抖的手提笔写下的，字体是那么的稚嫩，仿佛是在咧嘴嘲笑她的无知。
　　祠堂里只住了一位老沙尼。她原是跟随雪老数十年的婢子，从原来正值青春的少女苦守着一个一心学医的男人走到了自己的六十大寿。谷里的人都知道，她是倾慕雪老的才学所以坚持到了今天。所有人都以为雪老一走，她就会离开雪医谷去寻找自己最后的人生。谁知，她从容地剪去华发，搬进了祠堂。她说，即便是死，她也要一直伺候着雪老。
　　女谷主每次见她心中总有感叹。年轻如她至今还未遭遇爱情，一月、二月的接连出嫁以及三月与人订婚，与她而言不过是在生命中多一个会携手到老的男人。
　　她的感情是贫乏的，穷的就像是破庙里那些衣不遮体的乞丐。可是，她却意外地接受了这种贫乏。她只想像老沙尼守着师父那样一辈子守着这个雪医谷，直到老死。
　　“师叔。”
　　祠堂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她回头，眼中映入曲水儒雅的身影和他从不离手的玉箫。
　　曲水是闻着了金木犀的香味才从夏生馆走到这里的。雪医谷里本就一馆一季，原先因秋枫馆内病患甚多并未深入，但这一日他闻到了花香，并从浓郁的金木犀香味中闻出了一丝清淡的白玉兰香。他记得，在她身上就有这种气味。
　　“曲公子？你怎会来这儿？”
　　“寻着香味进来的。师叔可以让我给师祖敬柱香吗？”
　　谷主静默这侧过身迎进曲水，并亲自将香递给他：“拜一拜吧。六年前就该让你拜拜的，可我睡着了，忘了提醒三月让她领你们来祠堂。”
　　曲水接过香恭敬地鞠了三躬，上前插香时，余光瞥见另两张牌位，视线紧紧锁住了那个曾在长安掀起风浪的姓氏：原来，她是……
　　“你在好奇什么？”看清了曲水眼中瞬间即逝的光芒，年轻的女谷主信步走出祠堂。秋枫馆内的风吹起了她柔顺如墨的长发，眼神中有迷离，也有试探。
　　“好奇师叔的真正身份。”
　　曲水知道有些事并不能瞒过这个聪颖非常的女人，所以他选择坦白。
　　像是意料之中，她回头看着曲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笑道：“你很诚实。不过你比那个呆子要聪明得多，起码你知道你现在所好奇的东西不会让我一怒之下赶你出去。”
　　曲水自然明白那“呆子”一词所指谓谁，想起那一夜在潜渊阁的脱口而出，不觉笑开：“他，的确是个呆子，一个宠爱弟弟到达极至的呆子。”
　　“我叫重樱。”
　　“呃？”听到她突然冒出的一句让自己一时无法上下衔接的话，曲水明显一顿，但随即反映过来她是在告诉自己她的名字。
　　“我叫重樱，是雪医谷的谷主，而你在祠堂的牌位上看到的姓氏，就是我的。”
　　“重樱”一词取自她幼时家中所植一树，父母告诉她，那是远渡重洋从遥远的日本国移植过来的八重樱。那是一种极美的花木，开时喜人，落时缤纷。她出生那一日正是家中粉樱最为缤纷的时候，于是美好如她从此以花为名。
　　曲水兀自咀嚼着这个名字，每念一声都仿佛能闻到八重樱的清香。
　　“很美的名字。”他呢喃道。就像瑶月的名字一样。
　　“你的夫人一定是位很幸福的女子。”听到重樱忽然的这句话，曲水猛然睁大了眼，戒备地盯住她。重樱只是轻轻一笑，并不多言，“玉箫上的同心结色泽黯淡无光，想是多年前结的。看手法，并不娴熟，该是曲夫人第一次结这同心结。”
　　“是谁告诉你我已成亲的？”
　　重樱微笑，伸手点点自己的眼睛：“没有别人，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有一位心爱的妻子，而且她一直长长久久地住在你心里，地位不曾动摇分毫。”
　　她的话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像极了她忽明忽暗的性格。
　　“你不曾把视线停留在姐妹们身上超过半盏茶时间。而且，在你和姑娘们说话时，你会不自觉地疏离她们。另外，你一定不知道，你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习惯——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你总会去摸一摸那只同心结。”她忽然露出惨淡的笑容继续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只是觉得你是真的很重视她。她叫什么名字？”
　　“瑶月。”
　　重樱静静地看着曲水眼中温柔似水的笑意，说道：“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你们的故事？我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爱情才会让人永生记忆。”
　　她的声音是淡淡的，却也是羡慕的。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他会听到爹的声音？
　　这里……是在长安的家吗？
　　推开雕刻着富贵牡丹的沉重木门，黑暗被越来越多的光芒驱散。他站在门槛后，抬起手臂，遮挡刺目的阳光，外边有淡淡的香味。
　　广植花木的庭院里，有熟悉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里头有他至亲的声音。他看到在落满白雪的院子里，他亲爱的爹爹和二娘正绕着一棵树笑闹着，在他们的身后是尚还有些走路不太稳当的红衣娃娃。而树上，坐着一名五、六岁模样的男孩——那是一张与他极其相似的脸。
　　“各各……各各……”
　　他愣愣地站在门口，他看到那个追着爹的小娃娃忽然咧着小嘴笑呵呵地朝自己跑过来，不待爹提醒她突然扑倒在地。一时间，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可当他看见那个小娃娃抬起被雪冻得通红的小脸，他不由笑了。
　　他记得，这是他的三妹，是二娘的女儿。
　　他还记得，三妹的名字叫做重樱。
　　这里一定是在梦中。他已经有十五年不曾见过三妹了。这样也好，即便是在做梦。
　　“闲云，你下来吧！”他抱起柔软的三妹一步一步走到树下，抬起头呼唤男孩的名字。
　　穿着紫色裘衣的男孩盈盈一笑，纵身跳下树来，却在落地时滑了一跤跌坐在雪地上。树桠上的积雪抖落下来，染白了他的黑发。
　　“各各羞羞……羞羞……”
　　哄笑的庭院里，他再度看到了男孩羞涩的笑颜。
　　闲云，如果这不是梦境该有多好！
　　他抬起头看着树旁的爹和二娘，突然一阵晕眩，黑暗瞬间笼罩四周。
　　“同云，真的要连夜离开长安吗，公主那边怎么交代？”
　　“芙儿，你以为镇国太平公主真的只是一位不干政事的公主吗？她是则天女皇的女儿，她有着和女皇一样的野心，如今怕是正与临淄王商量夺权之事！到时，我们一族怎可能还会留有活口！”
　　那是二娘和爹的声音。可是为什么，他看不见他们？
　　“大哥。”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他低头看去，黑暗中渐渐显现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来。小人儿扬起脸，露出迷茫的眼神，“大哥，长安要乱了吗？为什么爹爹说要带我们离开？是皇后表姑和安乐表姐出事了吗？”
　　他突然记起。爹带着他们离开长安的那一年是中宗景龙四年，这一年他和闲云九岁，而重樱才刚满五岁。这一年，帝都长安又一次见了血光。
　　那一夜，长安城中华灯初上，爹带着他们兄弟二人还有二娘跟三妹背着家族中的其他人乔装逃出了长安。而后，他们遇上了乱民，在纷纷扰扰中一家五口被冲得支离破碎——他和闲云就这样找不着爹了。
　　于是，他们两个不足十岁的孩子约定好要一起找回亲人。他们在江湖漂泊，遇见过灾荒，也遇上过人贩子。不久，他们听到了中宗皇帝暴毙的消息，然后以长安为中心，传出了临淄王与太平公主诛韦后、上官腕儿的事。正如爹所说，长安城中与韦后有牵连的族人全部斩首示众。一年后，他们流浪到一个异常寒冷的地方，在那里一个不过弱冠的少年带他们走进了另一个天地。
　　“我姓哥舒，是你们的城主，从今以后你们跟着我走。”
　　他至今都还记得那个少年的声音，冰冷的，没有丝毫的情感起伏。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远离唐土的极北之地建立了一座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城池。
　　那个少年只是坐在华贵的御座上，只是在垂下的幔帐后轻点手指，江湖人的生死便掌握手中。那一双手明明洁白无暇，却实实在在地沾满了滚烫的鲜血。
　　那个人是他们的城主，也是杀死闲云的人！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闲云死的时候，脸上会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闲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忘记约定，甘愿一死？
　　“左护法……左护法……”急切的女声打断他的梦境，手臂上传来指甲用力后的痛楚，“左护法，请你快醒醒……”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张安下心来的漂亮脸孔，还有石室冷灰色的门。
　　“紫苏？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看着身前女子单薄的衣着皱起了眉，他抓住她的手，把她从石门边上拉开，“这儿阴气太重，你怀着身孕不宜接近！”他好不容易才又有了家人，怎么能让她随处乱走。
　　“左护法，方才你的‘夜游症’又犯了，我担心你着凉，所以才……”紫苏话未说完，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吐了出来。
　　“回屋去吧，不要把自己冻着。”他挥了挥手让紫苏离开，而自己走近石门，伸手扳动机关。石门缓缓打开，他走了进去。石门外的紫苏急急把一直抱在手里的裘衣抛了进去。他看了一眼门外，忽然说道：“紫苏，我说过，喊我的名字。你是我的女人，你可以喊我的名字。”
　　石门关上，他没有听到紫苏的回答——
　　“山岚，你是主子，是仅次于城主的主子，而紫苏只是个卑贱的婢子。”
　　石室内依旧是刺骨的冰冷。山岚的视线从石门关上起就一直停留在石棺上。石棺里被千年寒冰所封住的尸体，经过了五年的时间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雪白的肌肤和鲜艳的唇色，细长的睫毛仿佛还会微微颤动。
　　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山岚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闲云，我梦到你和三妹了。闲云，三妹她这些年不知道怎样了，不过有爹和二娘在身边她一定比我们过得都要好。”
　　他忽然想起了二娘。二娘是娘的亲妹妹，是爹在娘病逝三年后才娶进门的。二娘是个美人，也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皆能的才女，这些年三妹一定被教育成与寻常大家闺秀无异的贤良女子。算算年纪，三妹也该二十有余，怕早嫁了人当了娘亲吧。
　　“闲云，如果雪医谷的那个女人真把城主卷进麻烦里，我会在杀死她之前带她来这里，我要让她看看能不能将你救醒。”
　　“闲云，我很清楚城主一直保留着你的身体的原因，但是我不希望你得不到安生，所以我会去找另外一具身体，我不希望将来你成为另一个人。”
　　“闲云，等你醒了，我们就去找三妹他们……”
　　这一夜，他就这样披着裘衣坐在石棺前说着话，一句又一句不间断地说了好多好多话。直到后来他离开石室才发现天已经亮了很久。
　　此刻的雪医谷，空气中流淌着异常紧张的情绪。除了那些按部就班的下人，三月她们全都守在冬霜馆外边，同她们一起的是曲水还有符华清。
　　一早，符邺突然发病。符华清抱着脸色铁青的小邺直冲向皎婉居，顾不得四月和六月的阻挡闯进了泠室。那时候，晌午未到，重樱还在七宝床上熟睡，被不客气的踹门声吵醒后她的表情一直都是不悦的。即便看到浑身发寒的小邺，表情也未曾缓和下来，只是带着怒气喊道：“六月，把小邺带去冬霜馆！”之后的几个时辰，冬霜馆的门便一直紧闭着，只有懂医的七月和八月时不时地进进出出，却忙得连停下来说话的工夫也没有。
　　“小邺的这次发病真的那么厉害吗，怎么小姐到现在都还没出来？”绿翘已经等得心焦了，屋里头的药味重得厉害。
　　“现在担心的该是谷主的心情吧。谷主她没有睡饱睡足的时候心情一向不好，该不会没有心思去医治吧？”
　　不知道是谁先说的话，一群人的心里忽然多了一份担心。不安的情绪在冬霜馆上空飘荡。
　　曲水看了眼一脸紧张不安的符华清，眼里闪过不易察觉地感慨：这个人为了弟弟放弃了很多东西，方才硬闯皎婉居时被四月伤到了的手臂一直在慢慢地流着血，若非他穿的是深色布衣，袖上早该是殷红一片了。
　　他叹了口气，想要开口让符华清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冬霜馆的门开了。
　　重樱的脸色很难看，愠怒的脸上透着失去血色的苍白。惟独只有那一双漆黑的眼眸，还是神采飞扬。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站在门内很久，然后走下石阶怒道：“是谁在他屋里放了金木犀的？知不知道金木犀的浓香会诱发他的隐疾？”
　　她头一回在符华清和曲水面前表达出一个医者的暴怒。雷厉风行的样子完全是他们短暂记忆中的另一人。
　　“今日起，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擅自将他屋里的醍醐香换掉，任何熏香都不许！雪医谷不容许有杀人者存在，即便是无心之过！”
　　说着，她疾步走出冬霜馆，对于身后符华清的询问丝毫不给予回答，只是半途停下背对着众人又道：“八月，带符大人下去处理一下伤口，四月的剑不是吃素的钝刀。”
　　已走出屋子的八月恭敬地应了一声，然后就地同七月一起开始包扎符华清的伤口。
　　“小邺的病到底怎样了，谷主她把病治好了吗？”符华清根本就不在意身上的伤，他在意的反倒是仍在冬霜馆内的小邺。
　　七月微微出神地回头看着冬霜馆的丹漆木门，缓缓道来：“谷主的性格或许会让符公子多担一份心，不过请放心吧，小邺的病已被谷主用‘银针探穴’法暂时压下了。”
　　“为什么是暂时？”
　　“谷主还未找出他的病因。”
　　听了七月的话，符华清的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突然塌了一角，双目中流露出几乎绝望的情绪：“就连雪医谷主也不知道病因吗……”
　　“符公子，请不要担心！”八月急急地劝道，“谷主她一定会查出病因的！”
　　看着符华清渐渐恢复神志进了冬霜馆去看符邺，八月在一侧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其实，她也有些担心，但这种担心不能让外人知道。她也是第一次瞧见谷主那样子没有把握、愁眉不展。或许，谷主真的是快无能为力了。
　　“曲公子去哪儿了？”
　　突然，九月叫了起来。姐妹几人四周也未见到曲水的身影。刚才人明明还站在这里，可这会儿却不见了踪影。
　　“是去找小姐了吧。”红怜轻声念道，眼里有一些希冀的光芒在闪烁，“小姐她似乎和曲公子很谈得来。”
　　秋枫馆祠堂一侧设有一小院，院内只有一屋，甚是宽敞明亮。看着屋内的摆设，曲水认出这里就是他当年跟着师父来过的书房。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居然没有丝毫的改变。
　　书房的案几上，一如从前的摆设。面容沉静的年轻女子轻拈手指翻阅着纸张早已发黄的医典古籍，时而蹙眉时而舒展，眼中却越来越凝重。敞开的门窗，让风吹动了纱幔，玉兰花的幽香自屋内飘出。秋枫馆的风是微凉的，案前的女子轻轻地咳了起来。
　　“曲公子，小邺的病我恐怕真的无能为力了。”案前的女子抬起头来，对着他扬起无奈的笑。那笑，是如此的苦涩，仿佛一切又从此归零。
　　“你还没了解原因，或许还有得救……”曲水咬咬牙，终究还是将最沉重的话讲了出来，“而且，你是雪医谷主，是雪老最得意的弟子。”
　　这是一句压力。当初，就是因为符华清一再重复他是江南第一神医的嫡传弟子这句话，他才无法狠下心来将这个男人拒绝，所以他才无法见死不救。
　　而现在，许是他不想从他人口中再听到自己曾经的几番拒绝，他把最沉重的信任不计后果地抛向了这个不过才二十岁的女子。
　　如他所料，她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间眼中产生了压力。
　　“我是雪医谷的谷主……所以这个世上不该有病症是我所无法医治的。”重樱低头抚摸着腰侧的“圣医令”，那么温暖的玉体却怎么也温暖不了她冰冷的手指，“我知道，所以我会继续努力。”
　　听她这么说话，曲水长吁了一口气，但耳边又传来她冰冷的声音：“我一直在等……从答应了符大人要为小邺看病起，我就一直在等……我等他自己发病，然后我就可以查看他的病症……没想到，会有人不明医理将他房内的熏香随意调换成金木犀。”
　　“你在怀疑谷里有人故意这么做？”
　　“是不是故意我不知道，我只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再发生了。”
　　重樱深吸一口气，合上手头的医典站起身来：“符邺的病症看样子在这里是找不着了，似乎真的得把那里打开才行。”
　　“哪里？”
　　重樱走至门口，微凉的风吹起她垂下的发丝，那一双眼忽地写满倦意：“潜渊阁。”
　　十年前，潜渊阁的朱漆木门是她亲手关上的。
　　十年后，这一扇也是由她再次打破长久的尘封。这一次，阳光会照亮这间阴暗的屋子。
　　重樱站在长着细密青苔的石阶上，半垂着眼侧头看向曲水。她不知道，如果这个男人看清了里面的一切会不会从谷中逃走。
　　“怎么了？”
　　“你会怎么想？”重樱伸手覆在朱漆木门的雕杆上，杆上刻有细微精致的花纹，经过十年的风雨洗礼，摸下去指间依旧隐隐有粗糙的触感，“如果你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你会怎么想？”
　　不等曲水回应这个有些奇怪的问题，重樱一把推开木门，朽木的气味扑面而来。午后的蝉鸣不知为何突然尖利起来，凉风吹破阁内横梁上的厚重的蛛网，所有的一切都□裸地呈现在二人面前，包括那染红了墙面、地面的鲜血。
　　曲水难以置信地站爱原地，心绪一下子都乱了。重樱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走进阁里，然后轻轻地打开了所有的窗户。长久没有开启的轩窗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被人一扰，就飞扬了起来，呛得重樱不住咳嗽，眼泪竟也不自觉地淌了下来。
　　“这里就是你和符大人好奇的潜渊阁。你现在看了，是不是觉得很吃惊，心里有一种想要把所有不干净的东西吐出来的感觉？”
　　“这里的一切都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出事之后，我就下令封了这里。但很多时候，我还是会一个人来这儿站一会儿，想想事情……”
　　“你看到那把血红色的椅子了吗？当年，我师父他就是坐在这里死去了。还有右前方的那一把，是那个杀死师父的人坐的。而我当时，就站在师父的身侧……”
　　她的声音逐渐失去了冷静，焦躁与不安渐渐扰乱了她的神志，眼神空洞却浮现出癫狂。曲水当即一掌打上了她的脸。
　　“啪”一声。
　　人，终于安定了下来。
　　重樱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着发红发烫的脸颊，笑道：“抱歉……最近的精神不太好，让你见笑了……”
　　她放下后，脸颊上的掌印明显得让曲水感到后悔，但看到她脸上与平时无异的神情，还是稍稍安下心来——十年前发生的事对她的打击是真的不小。
　　“十年前师祖到底是为什么会被人杀死？还有，为什么我们要到这儿来查找小邺的怪病？”
　　重樱回头，直直地看着曲水的眼，良久才道：“十年前发生的事，以后我会细细向你道来。至于来这里的原因——这里头藏着师父百年来搜罗的全部典籍，上至夏商，下至我朝。书房里的那些还不及这里的一角。”
　　她说着话儿，慢步走到一只高凳上的青瓷明器前，用手将它缓缓转动，阁内一侧挂着华美侍女图和碑帖的墙吃力地向左右打开，里面渐渐出现一座与潜渊阁同高的书柜，书柜上是满满的各类医术。正如重樱所言，这些旷世藏书最早的是来自夏商时代的甲骨文，之后还有秦时残存下来的竹卷，然后是汉时的、晋的……一直到今朝大唐，其中还不乏来自高丽、新罗，日本国、天竺及师子国的药书。
　　看到那么多的藏书，曲水一时感慨于雪老对药理的痴迷。
　　“怎么办，要想一本一本的翻找这么多医书，以你我之力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结束……可是，如果不这样，也许很难找到想要的答案？”
　　“那让符呆子和九月她们一起过来吧……”
　　重樱摇头：“不行，她们姐妹几人有各自负责的事，还是让符大人过来吧，也许绿翘和红怜也能帮上一点忙……”
　　“你，为什么突然要让他们进这禁地了？”
　　曲水静静地看着她翻阅着一本汉时医典的手停下，不动声色地等待她的回答。
　　“如果在这里可以寻得解救疑难病症患者的方法，那这个曾经充满罪恶的地方也就能恢复一份干净了。”
　　声音是微凉的。曲水突然觉得这个柜前翻书的女子的背影是那么的瘦弱、单薄。
　　之后的时间，绿翘、红怜、符华清、曲水还有重樱，五人呆在曾作为禁地关了整整十年的潜渊阁里试图让如海的书卷中找出与符邺体内相似疾病的病症以及能医治此病的方法。
　　从书柜上取下的书越来越多。二楼上头还不时传来因书籍收藏太久所积的灰呛到咳嗽的声音。重樱一遍又一便地让上面的绿翘和红怜注意。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
　　潜渊阁外已经点去了灯。吃饭的锣鼓却因这阁里忙碌的五人迟迟不敲起。
　　终于，曲水叫道：“开看，一定是这种病了！”
　　曲水的声音一下子让昏头昏闹的几人全部清醒了过来。重樱先符华清一步抢过曲水手中沉重的竹卷，细细读了起来：
　　“……此症象为气虚体寒，闻之有异味自口鼻而出，舌苔泛白，四肢多肌肉无力，脉象紊乱……患病者久病之后必会无法行走，再后全身肌肉萎缩……若无医治，寿命最长可达十五年……”
　　重樱的声音一字一句变得越来越轻，渐渐地竟已无法入耳。
　　符华清一时盛怒，大吼道；“快说有什么办法救小邺？”
　　“千……千年血凤莲……”
　　曲水的眼中蓦地划过一道难以捉摸的寒光，同符华清一样小心地询问起所谓的“千年血凤莲”。
　　“千年血凤莲……世间惟有极北之地才生长有此种莲草。一千年才能孕育出一朵，花苞无色，初开时呈淡粉，盛时即为血色，花形极美，书中说‘花似九天飞凤’，因此才得此名。但是……符大人知道极北的杀手之城‘西江月’吗？”重樱缓和下自己有些失控的情绪问道。
　　符华清点头。
　　重樱叹了口气，继续道：“千年血凤莲原本就生在极北的一处峭壁上，而西江月正是建在这一处峭壁周围。这千年血凤莲是千金难求的宝物，据说三年前千年花期期满已被西江月如今执掌大权的左护法遣人摘下藏在城中。如果你我要求这千年血凤莲就必须去找那些人。”
　　西江月原是前朝末年的一个民间杀手组织，唐初忽然消声灭迹无人能寻。直到十八年前，有人在极北之地发现了一座名为“西江月”的城池，至此杀手之城名传天下。而西江月的城主，十年前不知所踪，如今执掌大权的是城中的左护法。
　　这一些，符华清心里知道的很。金吾卫是保卫帝都长安及宫廷警备的机构，西江月中最出色的杀手皆在他们的阻杀名册上。七年前，曾有来自西江月的杀手深夜潜入宫中刺杀天子，虽说刺杀失败，但那个杀手依然逃脱了金吾卫的追捕。从那时起，宫中的护卫一再加强。
　　“如果能救小邺性命的只有那个东西，那我就是拼死也要从西江月把东西拿出来！”
　　“切不可妄动！”曲水忽地出言相阻，眼神有些躲闪，“你一定没有同那些杀手交过手，小心冲动会要了你的命！这些年来我听到过不少关于西江月左护法的事，那个人似乎有着深不见底的功夫！如果你出事了，你要小邺拿什么活下去！”
　　“那么，要我坐以待毙，就这样等小邺病死吗？”
　　“可你不能轻易去送死！”
　　“管他什么左护法！要是他敢拦我不让我拿千年血凤莲，我就杀了他……”
　　符华清盛怒的话还未落下尾音，忽听重樱大叫一声：“不要杀他！”
　　潜渊阁内紧张的气氛一下子转为凝滞。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我累了……绿翘，送两位去用膳。红怜，把门窗都关上，晚膳送到我房里……我先回去了。”
　　重樱匆匆捋过耳边的发丝，慌张地快步离开潜渊阁。她的失态让二人心中不由产生了怀疑。只是这三人都为千年血凤莲的事搅乱了心绪，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一双再度出现的监视他们的眼睛。
　　夜过四更，符华清熄了过廊上的烛火，推门进屋。隔壁那一屋住的原本是小邺，现在由雪医谷的人安置在冬霜馆，于是空下了一屋显得格外冷清。隔了空屋的那头，那个笑意温和的曲水总是早早地熄了灯睡下。空荡荡的过廊忽然让他觉得不太舒服。匆忙把门关上，插上了木栓。
　　背后突然有杀气袭来。符华清足尖轻点，闪至一旁，飞快地拔出佩剑指向黑暗中的杀手。“你是什么人？是谁指使你来杀我的？”
　　那人并不说话。黑暗中符华清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发觉那人有一双令他觉得熟悉的眼睛。“你究竟是什么人？”
　　“西江月，孤鹤。”
　　声音是沙哑的，一听便知是经过改变的假声。符华清的心头忽然产生不安：这个人一定是雪医谷的熟人！如果事实真相确为如此，那么这个看上去远离是非喧嚣的雪医谷其实早已不似表面上的安然不事，谷中早有来自杀手之城的人暗藏着！
　　两人的剑迅如闪电，都有着极好的剑术功底，一时也难分上下。符华清的剑在拼杀中嘣出火花，一下子便擦亮了烛台上的蜡烛。那杀手挥袖遮面，又一剑削去了半截蜡烛。烛火受剑气所迫熄灭了。就在此刻，紧闭的门窗突然受外力影响齐齐打开，月光中有一个雪白的人影迅速地闯进符华清的视线之中。
　　那是一个看不出性别的瘦削身影，脸上戴着银色的皈依面具，身手极快，像极了传说中子夜时分四处游荡的鬼魅。
　　符华清一时惊讶于来人的身手，竟错失了擒住杀手的大好机会，生生地看着杀手被来人拉住一阵轻风飞走。直到听见曲水大喊的声音，这才匆忙跑出屋子。
　　而此时，那两个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是什么人？”曲水问。
　　符华清摇头。他也想知道那是何人。
　　潜渊阁中忽地平地扬起肃杀之风。朱漆木门一开，两个人影眨眼间就飞了进来。然后，门又如常关上。
　　“属下办事不利，请城主责罚！”
　　孤鹤放下未回鞘的剑，恭敬跪下，头一直低得很下，视线只停留在那一双隐约能见的鞋上。
　　屋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白色身影随意往椅上一坐，取下了面具，但那一张脸却自始至终都未曾暴露在月光之下。孤鹤只能低头跪着，不动声色。
　　“孤鹤，你为主子牟利所以擅自行动想要暗杀符华清，这有什么可以责罚的？”他笑着反问，可那笑声自孤鹤而言却是毒物。
　　“属下明白城主是不想太早惊动谷里的人，但雪医谷主若是真打算同符华清一起去到西江月寻千年血凤莲，只怕会牵连到城主，所以……”
　　“我不想听你解释！”银色面具“啪”一下重重地砸在孤鹤的额上，然后落在地上左右摇摆，椅上的人怒意很快又被压下，“他们要找那东西就让他们去找！你以为你的左护法在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后不会乖乖地双手奉上吗？”
　　“左护法一向忠于城主，他自然不会把对城主有利的宝物轻易送给别人！”
　　“他当然忠于我。可是，如果要宝物的人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妹妹。你说他是会还是不会？”
　　好笑地看着孤鹤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转变为错愕，他又说道：“孤鹤，你是西江月众多杰出杀手中的一人，你可曾听老师说过‘曲水流觞’这个名字？”
　　“他是‘第一杀手’，据说就是从西江月的顶尖杀手中出来的，可是七年前的任务失败后他就消失不见了。”
　　“是啊，‘第一杀手’，也是最不像杀手的杀手。”他冷冷地笑，笑声让孤鹤的脊背上一阵寒意，“一个杀手要的是心无杂念，要的是狠。可是他，从成为杀手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没忘过他的女人，他随身的玉箫上一直挂着他女人做的同心结。当年，他来西江月学习暗杀术时，我就知道他是块材料，只不过他并非自愿成为杀人者。”
　　孤鹤心里逐渐明白过来，声音几乎是一点一点从喉间挤出来的：“曲公子……就是‘曲水流觞’？”
　　“他就是曲流觞，当年让整个西江月振奋的杀手。”
　　“他既是被迫来学暗杀术，那又怎么会成为‘第一杀手’？”
　　月光铺在银灰色的面具上，孤鹤的神情仿佛是被一道雷劈过——
　　“你杀了他的女人，然后告诉他虚假的凶手？”
　　“呵呵，”他大笑，可声音却始终只在潜渊阁内回荡，“孤鹤，太聪明的人都会死得很早。下次，记得要在我面前装笨。”他顿了顿，眼中忽一下闪过杀意：“孤鹤，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会回到西江月，然后和左护法一起静候我的指令。假如你们敢擅自行动，他日我回城中必饶不了你！”接着，他把所嘱之事细细说给孤鹤听，每一步都有着明确的指令。
　　孤鹤得令正欲起身，却听到潜渊阁外一阵骚乱。“那两个人会不会藏在里面？”“不清楚。如果真是这里，谷主一定会第一个冲过来！”“符公子，真要进去看看吗？”“开门！”
　　门“吱”一声被人重重推开。众人提起灯笼往里张望，飞扬的灰尘中，只有满地书籍和墙上残留的血迹。
　　潜渊阁里，什么人也没有。

　　章回叁. 极北寻莲

　　夜里的混乱最后是在重樱被喧闹吵醒后的一脸不耐烦中停下的。之后，在四月与六月的严看死护下，重樱躺在床上又昏昏睡去。这一睡便是一天，泠室里的那个人似乎还是没有睡醒。红怜越想越觉得不妥，匆忙奔向夏生馆又跑了一趟欢喜苑，把七月、八月以及曲水全叫了过来。
　　重樱嗜睡本是雪医谷中很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这一次她睡得太沉太久了，这天早过晌午都已是夕阳西下，床上的这个人却连要醒的迹象都没有。三人分别给重樱诊了脉后，都说只是睡着了没有别的毛病。
　　“怎么可能会只是睡着而已？”红怜抓着手巾在屋内来回地走，秀眉紧锁，“小姐她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是在晌午时分醒来的。她可以不眠不休将近一月有余，可从来没有一睡睡一天的事发生过！小姐她一定是生了什么病，不然不会到现在都还不醒的！”
　　可她确实是在睡觉没错。曲水想着，又伸手去探她的脉门。明明脉象呈现的是浅眠状态，可为什么却怎么也醒不来？曲水越想越不明白。
　　“谷主前天未睡足觉就起了，又为符二公子的病忙了一日，再加上四更天时被吵醒，自然就需要多睡一会儿补充消耗掉的体力了。”四月端着一碗酒走了进来。她的话激怒了六月。
　　“你不要讲得不关事一样！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负责值班守夜的你居然什么也不知道，等小姐醒了你才从房里出来查看！你这样算是在做什么？”
　　“我的事不用你管！”四月回头不去理睬六月的愤怒，把碗递给了八月，“这是谷主调好的醒神酒对不对？让谷主喝了这个是不是真的能被你们叫醒？”
　　八月转手又把碗递给了绿翘，看着她小心搅动着勺子把酒一点一点喂进重樱嘴里：“我也不知道。现在在不知谷主是为何久久不醒前，我们只能试一试。”
　　可是，眼见着一碗酒见了底，床上的人却依旧昏睡。
　　“还是不会醒吗？”红怜小声问道。
　　八月摇头。也许谷主昏睡不醒的原因真是像四月说的，仅仅只是因为太累了。
　　皎婉居的几人心还没放下，冬霜馆那边又喧闹了起来。
　　“七月，谷主起了没有？”五月慌慌张张地奔进皎婉居。
　　七月从泠室出来一见她焦急的模样，忽然觉得不妙，忙问：“是不是冬霜馆那边又发病了？”
　　五月点头：“不知道是谁把醍醐香又换了！晌午的时候还好好的，刚才三月要进去被小邺擦身的时候看见他脸色铁青呼吸紧促，就赶紧让我过来喊谷主。谷主她，她还没起吗？”
　　“还没，可能太累了，怎么也叫不醒！”
　　“那可怎么办才好……”
　　曲水一直不语，偏首看了看重樱的脸色，挥袖疾步走出泠室：“七月、八月，你们可记得谷主她当日为符邺行针的手法？”
　　“记得。”
　　“那你们跟我过来吧。在谷主醒来之前，先拖住病情再说。”
　　几人匆匆往冬霜馆赶去，若大的一个皎婉居一时只留下了四月一人。
　　“走的还真干净。”冰冷的声音回荡在泠室内。冰蓝色长衫的四月慢慢走到七宝床边,伸手探向床上人的顶心，在百汇穴处拔出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而后，又在杯中蘸了些水，屈指一弹，将金狻猊炉中仍在燃的熏香浇灭。淡金色的香烟绕着金狻猊飘了几圈，渐渐散尽。
　　“没人会知道你其实不是在睡觉。等她们从冬霜馆忙完琐事回来，你已经死了快一两时辰了。”
　　寒光乍现，四月的眼中是浓到不见底的杀意。
　　“又是因为熏香被调换的原因？”
　　曲水刚出了冬霜馆就被符华清拦下问话。曲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里紧紧握着微热的香炉，炉盖开启，他把炉内未燃完的熏香及香灰一同倒了出来。那些东西即便在黄昏中也被昏暗的日光着出金色的光泽。
　　“这就是两次引得小邺发病的金木犀。”曲水将香炉往地上一扔，说道，“就像她怀疑的，雪医谷里有人在故意伤害病人。符公子问过进出冬霜馆的下人了吗？”
　　“除了谷主给小邺安排的下人，只有四月曾经进去过。”
　　一听到四月的名字，曲水的眼忽然亮了起来，回身大喊：“六月、绿翘、红怜，快去皎婉居！”
　　“怎么回事？”意识到不对劲的符华清一把拉住曲水的手臂问。
　　“你把昨夜那个杀手的功夫招式仔细回想一下，她是不是和四月上次同你交手时一样？”顾不得再与符华清解释什么，曲水头也不回地追着六月她们冲向皎婉居。他的感觉很不好，那个叫四月的女人身上的确有杀气，但是希望她不会蠢到在雪医谷内杀了重樱。
　　但，正如他所想的，皎婉居内已经乱成了一团——
　　先一步赶到皎婉居的六月已经同四月交起手。绿翘和红怜躲过四月的阻拦冲进泠室，重樱似乎仍然睡着，但面色却很苍白。浑身是血的十月紧紧地趴在她身上，瘦弱的身子上剑痕错落应该是为了保护她而受的伤。
　　“十月……十月……”绿翘急忙摇醒昏死过去的十月，撕开她身上浸透鲜血的衣衫，小心地为她止血。声音和手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绿翘姐姐，谷主她……她没受伤吧？”十月睁开眼，身上的剑伤痛得让她动不了身。
　　“没事……没事……谷主她还睡得好好的呢……”
　　“绿翘姐姐，谷主她不是在睡觉……四月她刚才从谷主头顶取下了一根针，就是那根……”
　　绿翘看着十月吃力地伸手指向一侧的地面，在那里的偏角处她果然看到了一根约莫三寸长的银针——银针上还带着凝固了的血迹。她回首冲出泠室对着外边打成一团的人大喊：“六月，她查点要了小姐的命，是她让小姐迟迟昏睡不醒的！”
　　“四月，为什么？”
　　“不为什么。”四月冷冷一笑，躲过六月的剑，又闪过了符华清的横扫，“只是在为城主报仇。”
　　符华清又是一剑刺向四月：“你果然就是昨夜的那个杀手——西江月的孤鹤！”
　　陡然偏转的剑锋横扫过六月的肩膀，四月冷笑着聚气于掌，一掌袭向六月的胸膛。六月未加防备，受此一掌，顿时后退了数步，一口血喷了出来。而后，四月又是一个侧身，对上来自身后的符华清的剑。
　　这一回，符华清看得清楚。在她的眼里，流动着的是必杀的敌意。
　　“你们的城主？雪医谷何时与西江月这样的杀手组织扯上关系的？”
　　“十年前，城主就是在雪医谷出的事。”
　　“原来十年前的那个男人就是你们的城主。”
　　四月停下动作，冷冷地看着那个一步一顿吃力地走到门口石阶上的女人。重樱刚醒，一头散发凌乱地垂下，脸色微白。绿翘在她身后小心照料着，红怜不时扶上一把，生怕她会跌倒。她太虚弱了，百汇穴本就是人体弱处之一，四月一开始设计她时不仅趁她无力反抗之际在她百汇穴处插入导致她昏睡的银针，又在醍醐香里加了一点迷香。于是，待重樱好不容易醒来，她的气色和动作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咳……他杀死了师父……你们的城主杀死了待我恩重如山的师父！”
　　重樱大怒，她怎么也想不到待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的四月居然会是为了报仇而来的，是为了那个当年害死她师父又害得她如今夜夜难眠的男人而来。原来，这些年来她竟养了一头狼在自己的身边！
　　“为什么要伤害他们？”重樱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有点儿踉跄，可她的眼神却是那么的冰冷，那么的绝望，“你的城主十年前的确死在这里，可他的身上早有奇疾，那一天完全是因为他出手伤了师父而后引得自己病发而亡！你又何来‘报仇’一说？西江月的孤鹤姑娘？”
　　就在前一刻她还是四月，还是护在雪医谷主左右的四月，但这一时重樱的话让先前的四月彻底消失。她是孤鹤，西江月的杀手孤鹤。
　　“城主才没有得病！”
　　“他既然没病，十年前做什么要不远千里来雪医谷求医？”
　　重樱慢慢走到了孤鹤的身前，那一点距离足可以让孤鹤一剑捅死她。可是，这两个人仅仅只是这样面对面地站着。所有人看着二人近距离的对话，全都担心不已。
　　“我再问一遍，为什么要伤害他们。若你这么多年来呆在我身边真是为了能像今天这样杀我，你早该动手了，你不是不知道我不会武功。可你为什么要用金木犀诱使符邺发病，又为什么狠得下心来砍断十月的脊骨，这个孩子你明明可以推开或打晕的？”
　　孤鹤“哼”了一声，举剑直指重樱的脸：“杀了他，就能阻止你去西江月求千年血凤莲不是吗？这样可以为左护法减少不少的麻烦！”
　　“可是现在你杀不了他了。”重樱明白她所指的这个“他”就是几次因为金木犀发病的符邺，眼神立刻变得很是悲凉，“孤鹤……咳咳……念你曾保我数年平安的份上，我放你离开雪医谷……”
　　“小姐不可以！”
　　“小姐她差点杀了十月！”
　　一时间冲进皎婉居的姑娘们纷纷劝阻道。她们有的已经跑进泠室去帮着绿翘照顾十月，有的正小心地给一时难以行动的六月擦血。虽然她们与曾经的四月或多或少共同住在这个雪医谷数年，但一旦触碰了她们谷主的利益，即便是亲姐妹她们也会反目成仇。更何况，孤鹤伤害了重樱。
　　九月见劝阻重樱无效，急急对着曲水喊道：“曲公子，你是局外人，古人曾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果是你一定清楚四月，不是是孤鹤离开后的利害！”
　　但是，曲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同意师叔的做法。符大人呢？”
　　符华清早已收起了佩剑，意外平静地看着孤鹤的戾气。这个女人几次诱使小邺发病，他本该一剑刺死她的。可是，当那个雪医谷主说出“我放你离开雪医谷”时，他又觉得不该杀她。他到底该怎么选择？良久，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答了话：“让她走吧。”
　　“你们都是傻瓜吗？”孤鹤大笑，眼中却没有表露出意料之外的情绪，“今天你们若是真放过了我，你们以为将来雪医谷还会有平安日子可过吗？”
　　“如果没有，请把麻烦全指向我，由我一人承担便可。”重樱微微一笑，从腕上取下一只玉镯，不顾孤鹤的反抗径直戴在了她的手上，“四月，将来假如你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江湖生活，只要我还活着，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她又在喊“四月”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孤鹤只是一个暂时的存在，而四月才是永远的。
　　孤鹤咬了咬牙，脚步略有迟疑，但还是很快地向皎婉居外走去。
　　重樱的声音又在她身后响起：
　　“告诉你们左护法，雪医谷主不日将亲自前往西江月向左护法讨要千年血凤莲！”
　　这一次，由她走出去，走到充满血腥与不平的江湖中去。只希望那个人还一如年少。
　　待雪医谷的混乱过去，天色已黑了。
　　曲水坐在沉香亭里细细回忆白日发生的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事情发生得太快，结束得又太容易太简单，似乎孤鹤的行动只是一场被人精心设计的戏幕，而他们，尤其是他、重樱、符华清是这一场戏中必到的演员。看来，是有人在事情发生的背后带着嘲讽的笑充当上苍。
　　可那个人是谁，他或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可以陪我喝酒吗？”
　　他抬头，看见换去一身血衣的重樱提着几壶酒站在沉香亭的石阶上。不知道是不是经受了一场背叛和欺骗的缘故，他总觉得今夜的重樱身上带着一股悲哀的凉意。
　　他有什么理由去拒绝这样一个女子提出的请求。
　　更何况，他只是陪她喝酒而已。
　　“你的那件衣服还是不能穿了吗？”曲水轻抿了一口酒杯，指了指重樱现在身上的这件衣服问道。
　　“恩，原是可以洗一洗再穿的，但五月她们都说晦气把衣服给烧了。”
　　“十月的伤势应该不重吧？”曲水又问。
　　重樱苦笑了一下，一口气喝完了杯里的酒：“我不知道十月那样子的伤在你们这些经历过风浪的人眼里算不算重，只不过这孩子恐怕要在床上躺一辈子了。”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了泪光，“那个傻丫头，那么小的身子居然还自不量力地扑过来救我，虽然当时我还没醒，但这些我都感觉得到。她还那么小，怎么能一辈子都躺在床上……”
　　重樱哽咽着，又干了杯酒。曲水清楚地看到从她微闭的眼里有晶莹的泪水滑落眼角。
　　“我也能喝几杯吗？”
　　“当然，符大人坐吧。”
　　符华清看了眼脸孔微红的重樱，有些担忧地看向曲水。他的眼神在问：她是不是醉了？
　　曲水为自己又满上了一杯，回视他道：也许醉了，也许想醉却还没醉。
　　“既然是三个人，那这几壶酒肯定是不够喝了。绿翘，帮我去地窖里抬几坛酒上来！”
　　重樱一直不停地喝，眼神虽渐渐迷离，但身资却不见得有绵软下来。符华清叹了一口气，拍开一坛酒，往碗里一倒，然后蒙头干掉。
　　“咳……烧刀子……”符华清这一口酒含在嘴里，喝也不是，吐也不是，辣得他够呛，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酒咽下。他稍作回头，却见重樱将那坛里的烧刀子当作一般水酒喝下。他喃喃道：“原来……你很会喝酒。”
　　“师父教的。”重樱笑道，“他说人生在世，不管是快乐的时候还是不快乐的时候，都应该喝点酒。师父活着的时候怕我跟他抢酒喝，就把他这些年酿的买的所有的酒都锁在地窖里不让我见着……”
　　听着重樱有些重复地讲起雪老生前的事迹，符华清闷声不响地又倒了不少的烈酒。那个江湖传名已久，就连朝廷也深知一二的雪老，在爱徒面前却有如少年顽童。他不知道为何，忽然觉得活着的人拥有这一段快乐的回忆其实也是一种痛苦。
　　“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师祖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曲水的手轻抚于箫，眼神悠远，仿佛在努力地探寻什么，“你说是西江月的城主杀了师祖，但原因是什么？传闻师祖武功甚高，又怎么会轻易地被人杀死？”
　　“呵呵……”重樱的脸颊是酒红色的，眼神充满醉意，“是啊，师父有那么高的武功怎么会死呢？应该死的那个人是我才对呀……可是那个男人动作好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手掌就贴在了师父的胸前。然后，我就看到师父的身体突然爆开，那些血喷得到处都是……”
　　“可是，我居然连那个男人的长相都不记得！我只记得他的名字，橘若，哥舒橘若！”
　　话音方落，身上突然传来钻心之痛。重樱一个踉跄，摔破了一只酒杯。听着杯子“哗啦”一声破掉，痛楚竟顿时消掉了一半。只是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重樱的脸已经变得苍白。冷汗淋漓。
　　“喂，你没事吧？”
　　符华清急忙扶住她要往下滑的身子，回头想要曲水过来诊脉，他担心是孤鹤那一针给落下的毛病。但是，他一回头看到的是同样脸色苍白的曲水。
　　曲水脸色苍白的原因不是因为和重樱一样突觉痛感，他是因为听到了那个让他至今难以完全遗忘的名字——哥舒橘若。
　　在他还是个杀手时，他就曾经见到过拥有这个名字的男人。“曲水流觞”是出自西江月的绝世杀手，这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事，但没有人知道“曲水流觞”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们城主复姓哥舒的人。这个男人有着傲视群雄的野心，也有着只手遮天的欲望。
　　就是这个男人，在瑶月出事后的第一时间告诉他谁有可能是凶手，也是这个男人，把他真真正正地带如杀手这个只有生与死两条路的世界。
　　他所有的罪孽和噩梦都是由这个男人一手早成的。
　　“哥舒橘若他没有说原因就杀了师祖吗？”声音中带着颤栗，衣袖遮掩下的手用力握紧了拳头。但脸上是一片平静。
　　“没有，魔头杀人哪还有什么理由！”
　　重樱胸口的疼痛渐渐消失，酒也醒了大半。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会告诉曲水“没有理由”，为什么没有告诉他在自己昏死过去前哥舒橘若说的那句话？
　　等一等！哥舒橘若对她说了什么？还有，她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全名的？
　　忽然间，重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里有什么地方是空的。
　　符华清看着神色怪异的重樱，有些担心地探出手去摸她额上的温度。还好，没发烧，精神状况不对应该只是喝醉了的原故。于是他问道：“你要孤鹤向西江月那边传的话是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去拿千年血凤莲？”
　　“雪易谷从来说一不二。我唯一破例的地方就是让你们安然进了谷。”重樱呵呵笑着又倒了一杯酒，“只是这一次破例，不知道会为雪医谷带来多少麻烦。”
　　她作势又要把酒喝掉，却被曲水一把夺去。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曲水一口气把酒干掉，最后露出自嘲的笑。
　　“重樱，你不是很想知道我和瑶月的故事吗？好，我今天告诉你！”他本不胜酒力，而这杯中的酒还是极烈的烧刀子，于是这一杯下肚立即抵过了先前的那几杯清酒，让他醉了。
　　重樱。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却是在半醉的情况下。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温柔得仿佛能刺伤人的眼睛。他是在看一个人，带着醉意在看他的瑶月。他开了口，慢慢地讲起他的生平——
　　他本是一名普通少年，因为父母双亡由舅舅代为抚养。瑶月是舅舅的小女儿，也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会像普通人一样长大然后应着“亲上加亲”成婚育子，一辈子平平静静，安然到老。
　　然而，在他十五岁那年，有一个云游道士突然告诉舅舅，说他命犯天煞，如果不让他离开家乡去到荒芜之地接触人性的寒冷，他不会平安，甚至会克妻克亲。于是，担惊受怕的舅舅托了走镖的镖师不顾年纪尚幼的他反对，硬是离开了家乡。那一年，初懂人事的瑶月为他结了一只同心结，告诉他，她会等他回来。
　　他离开家乡后，被那镖师半路抛弃。有个混混拾到了他，强硬地教给他骗术、偷术还有三脚猫的功夫。他有时会跟在混混的身后做事，有时却总想着逃跑。
　　终于，在他十七岁那一年，他回了一趟家乡。
　　当他满心欢喜地以为又能见到瑶月时，在他原先住过的地方他见到了一户不认识的人家。邻居们告诉他，就在他来到家乡的前一个月，瑶月一家突然生重病全死了。
　　他找到那几座坟，跪在坟前整整三天。他对自己说，瑶月就是你的妻，从此誓不再娶。
　　后来，他又回去找混混，认真地变坏，放纵自己的一切，除了女人。
　　七年前，他在一次斗殴中受了重伤，巧遇师父。受到感化后，他拜师学艺，干干净净地做一名大夫，于师父辞世后继承“江南第一神医”的称号。
　　“其实说起来，你和瑶月只不过是在一起十几年罢了……原来这样子就是爱情……”重樱醉得厉害，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一月、二月是一见钟情所以才成的亲，而你却是青梅竹马再自然不过的相爱……那你呢，符大人？你是……帝都来的金吾男子，不可能没有喜欢……喜欢的人？”
　　曲水微笑着继续喝酒，难得和重樱一起闹腾着要符华清讲自己的故事。他虽然醉了，但还留着理智。他没有告诉他们一些真相，比如他不是遇上了混混，他遇上的是那个西江月的城主哥舒橘若，又比如瑶月不是病死的。她是在他回家的前一夜被人残忍地杀害的。他也没有告诉他们，他就是那个夜闯深宫之后又逃脱追捕的杀手“曲水流觞”。
　　符华清实在是被醉了酒的重樱闹得焦头烂额，只得老实承认说自己还没喜欢的姑娘，也不想在治好小邺的怪病前认识什么喜欢的姑娘。
　　重樱忽然大笑说，要是让六月听了这话一定伤心死，因为六月是真的很喜欢他。
　　一想起初见六月时她的直接告白，符华清就立马红了脸。重樱醉醺醺地直笑，却笑着笑着就没了声音。
　　符华清俯身去看，发现她已经睡了过去。或许，她这几天真的是累坏了。
　　“回去睡觉吧，都散了吧。”曲水站起来，握着他的玉箫摇摇晃晃地下了沉香亭，向着夏生馆走去。
　　符华清暗叹了口气，念了句“得罪”，俯身去把重樱抱起，把她送回皎婉居。只有抱了才发现，怀里的年轻女子其实远比看上去的瘦小，那样瘦弱的骨头似乎只要稍一用力就会尽数折断。看着她为了舒服往他身上蹭了蹭，符华清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丝悲怜。
　　到了皎婉居，六月因为伤重没有守在位子上，倒是绿翘和红怜相互依靠着坐在石阶上小憩。这些天，她们跟着重樱忙里忙外也受了不少累。
　　于是，没有吵醒睡着了的两人，符华清轻声推开泠室的门，绕过六联屏风，把重樱放在了七宝床上。然后，又轻手轻脚地脱下她的鞋，为她盖上被褥。转身要走，头发却被拉住了。
　　他回首，听见那熟睡的女子的梦呓：“爹，娘，女儿不孝……女儿还没找到哥哥……”
　　他又小心地抽回头发，迈出房门，回手去关上这一扇木门。
　　他没有听到，重樱后面的话：
　　“……女儿会去西江月，会去找哥哥……山岚和闲云，他们一定在……一定在那里……”
　　紫苏垂首仔细地缝制着一件衣裳，看大小是给就快出生的孩子穿的。极北的寒风吹不进这间春暖居，反倒是能射进不少的阳光。她背光而坐，长发披散着，被光照出刺眼的亮泽，脸颊上还有细细的金色茸毛。神态温婉，是一个母亲的表情。
　　孤鹤不顾护卫阻拦风尘仆地闯进春暖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找左护法的。
　　“左护法在哪，我有事找他？”
　　紫苏微微一笑，搁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左护法他现在在石室。孤鹤，是城主许你回来的吗？”她们本是西江月的两个卑贱的婢子，因为年龄相仿所以成了姐妹。后来，孤鹤被特地训练成杀手隐瞒了身份去到龟兹，想方设法地进了雪医谷，更名“四月”。而紫苏，不会武功，不懂谋略，只会一手好针法，与寻常婢子无异。如今，多年不见再相逢自是无限喜悦。
　　可是，孤鹤似乎并不领情。
　　“我和你不熟，用不着这么亲切。”紫苏眼前寒光一闪，只见孤鹤“唰”得拔出佩剑，直指眉心，“你不过是个摇尾乞怜的婢子，就算……就算你肚子里怀的是左护法的孩子！”
　　“孤鹤……”
　　“哼！”
　　冷傲如霜的孤鹤不紧不慢地将剑收回鞘中，眼尾扫过脸色苍白的紫苏，头也不回地走出春暖居。身后的紫苏静静地站着，手慢慢抚向仍是平坦的腹部，眼泪滑落。
　　她早该知道的，如果让孤鹤知道她怀了左护法的骨肉，她们之间就不可能仍是姐妹。孤鹤是那样子的深爱着左护法，就像她爱的是那个被寒冰所封存的少年那般深沉的爱。
　　她爱的人，有着和左护法一样的脸孔，但温柔地恰似春日和风。她爱的人，名叫“闲云”，悠闲似云，总也让人寻不到他的方向。她一直都在默默地爱着他，即使是怀上了他双生兄长的孩子，让她念念不忘的依旧是分花拂柳时那个笑容和煦的少年。
　　“闲云……对不起……”
　　呜咽的声音渐渐响起。门口护卫只能看见春暖居那个颓然跪地的女子颤抖着双肩喃喃自语。
　　没有人会知道，她是在道歉，为自己五年前的过错道歉。
　　“孤鹤求见左护法。”
　　“孤鹤奉城主之命回城，有要事需与左护法急商！”
　　石室的门一直紧闭不开。孤鹤站在门外显得十分尴尬。她已经接连求见了三次，最后就连城主之命也搬了出来，可门却始终未开。
　　孤鹤咬了咬牙，打算自己去扳动石门机关。可是，不等触摸到那雕刻着游龙飞凤的机关，胸前蓦地受了一掌，愣是退后几步。气，一下子竟有些接不上。
　　而此时，石室的门终于开了。
　　“左护法。”孤鹤立即跪下，视线压得很低，只停在那人的鞋上。
　　“在没有确认城主的安全之前，你回来做什么？”
　　山岚冷冷地注视着身前这个卑微的恭敬的身影，对于她意欲擅闯石室的事感到不悦。这个女人是枚忠心耿耿的棋子，也是一头有野心的恶狼。
　　“孤鹤是奉城主之命回西江月的。如今，雪医谷主答应了符华清陪同前来向左护法求千年血凤莲正打算离开雪医谷。城主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而那千年血凤莲对于城主重新回到西江月有着重要作用，城主命我脱离雪医谷将一切告之左护法，希望左护法用尽一切手段阻挡雪医谷主，甚至不惜烧了那朵凤莲！”
　　“……”
　　视线一直停留在孤鹤的身上，山岚对这个女人所说的“城主之命”并不是很相信：“为什么不直接在雪医谷里杀了那个女人，或者杀掉孩子？”
　　“左护法是忘了吗？”孤鹤愣愣地笑道，眼里满是不甘心，“城主与那个女人的生死是相互关联的。如果她出事了，城主要想复原的几率就更小了。”她也想过在雪医谷的时候要一剑解决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但是，她心里明白：那个女人一旦死了，受重创的不是雪医谷，而将是西江月的百年基业。
　　“烧掉那朵莲花的话，实在是太可惜了。”
　　山岚微微笑着，眼角是长年操劳、思虑过度而产生的细纹：“那个女人留着也有大用处，所以她绝对杀不得。不过……西江月的杀手不是用来铺排场的。传我令下去，命龟兹至极北各地的属下做好伏击准备，除了那个女人，其余跟来的人一律劫杀！”
　　说完，山岚又走进石室，见仍旧半跪着的孤鹤阻挡在门外。
　　他的声音带着肃杀的气味：“闲云，我会让那个女人活着走到你面前……他的诡计，绝对不会得逞。”
　　孤鹤一直半跪着，直到残留在周身的湿冷寒气消失，她这才站了起来。脸色是苍白的，就像重樱案上的素白纸笺。她慢慢地吁了一口气，为自己方才的擅自行动。
　　其实，方才同山岚所说的那些室全是她一人所想，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城主根本就什么也没说。虽说，她假传命令是冒了千刀万剐之罪，但为了她所忠诚的人，她甘愿迈出这危险的一步——
　　不管是杀了雪医谷主，还是烧掉千年血凤莲，西江月都可以移主了。
　　同符华清和曲水商量了几天，终于同意第二天离开雪医谷朝远在极北的西江月展开凶险未知的旅途。
　　六月受伤未愈，十月半瘫在床，麒麟子年纪尚幼。谷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和丝毫不懂什么功夫的年轻姑娘。绿翘红怜争先恐后地求着重樱要一同出谷，她们担心这一路长途旅程无人能照顾小姐根本就顾不上是否会遇到危险。
　　符华清原先也想着让重樱带个使唤的婢子，但被她一口回绝。极北之行吉凶未知，对带一人只会多一份危险，而且带的又是不懂武功的人，难免会拖累所有人的行动。
　　跳上马车之前，重樱又仔仔细细地清点了一遍要带的东西后，回顾送行的姑娘们，笑道：“好了，在我回来之前，你们都要好好听九月的安排，还有谷里的几位老人的话也多听听，不要让我回来后发现谷里一团糟。”她稍作停歇，又回首向外张望，“至于谷里的安全，六月如今重伤在身不能肆意动武，四月已不是谷中姐妹，雪医谷的安全我已拜托安大人暂时派兵镇守了。”
　　众人发现，自重樱张望的方向远远行来一支十来人的队伍，各个身穿铠甲，手握佩剑。符华清一眼便认出那是安西都护府麾下的士兵。
　　重樱向着领头的一人拜了万福，微笑着交谈了几句话。随后，又领了九月过去。等把话全都说完了，她要交代的事也就都没了。
　　“该出发了，不然天一黑这路就不好走了。”重樱跳上马车，屈身坐进车里，然后又倒回低声吩咐了一句，“帮我照顾好十月。”
　　车里头曲水早已坐好，符邺躺在一侧的软榻上睡去。重樱抱过一卷竹简坐好，点起了熏香。不等姑娘们再说句句保重的话，符华清掠上吗车，低喝一声，驱马向前疾驰而去。
　　此时的蝉鸣，早已被重樱抛到了脑后。
　　“你，为何会让官府的人来镇守雪医谷？”在马车行驶在官道上后，曲水问出了疑惑。
　　重樱低笑：“那位安大人，不是外人，他就是三月的未婚夫婿。而他带来的那些士兵，大多是从谷里的春诞馆出去的孤儿和受过雪医谷恩惠的村民。他们不会把雪医谷的秘密告诉朝廷。他们知道我躲的不光是江湖的纷扰，还有朝野之争的余波。但是……”
　　“但是什么？”
　　“我离开雪医谷同你们去寻千年血凤莲一事，已经打破了雪医谷拒医江湖人的规矩。不久，江湖和朝廷都会知道我的存在。”
　　她千辛万苦地逃离俗世喧嚣，以为一切都是桃源仙境，却在那两个遗世独立的男子出现之际，美梦破碎。她终于醒了。然而，醒了之后该做的就是去面对现实，接受一切的纷乱。
　　她做好了准备，雪医谷也是。
　　“你真的做好这个准备了吗？”曲水一语点破所有的迷雾，“你如果真的出现在朝野之中，你认为陛下会用什么眼光来探究你的身份？是雪医谷主，还是……还是韦氏后人？”
　　雪医谷秋枫馆的祠堂里，摆在雪老灵位旁的那两张灵牌上，那一个混乱长安的姓氏深深地留在他的记忆里——
　　则天女皇之子中宗皇帝李显的皇后韦氏，有野心却无计谋。女皇退位后，韦后与上官婉儿共商夺政之事，那时在长安的韦氏一族纷纷如攀高枝，地位陡然抬高。而后，中宗皇帝暴毙。临淄王李隆基率将士同则天女皇爱女太平公主设计诛杀韦后与上官婉儿。一时间，韦氏一族失了背景，不少族人都被诛杀。
　　只是，没有想到，竟有一对韦氏夫妇逃离长安，来到荒野的寂地寻求生活。
　　“我不知道。如果他要杀我，我也无能对抗，只能叹息是我命该如此。”重樱微叹一口气，继续埋首于竹简中。
　　曲水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垂下眼帘，倚着车窗，渐渐睡去。
　　马车内一时安静地只剩下起伏的呼吸声。香炉里的醍醐香淡淡的，舒缓了仍有些紧绷的神经。
　　曲水的睡颜仍旧带着笑。重樱抬起头看着他的毫无防备，不觉微笑。这个男人懂得收敛自身不和谐的气息，哪怕只是一点，他也会在转瞬间收敛干净，然后继续双目清澈，笑容温和。但这个男人也只是个普通人，会慌张会激动，比如说起他的妻子瑶月，又比如他听到哥舒橘若这个名字。
　　“哥舒橘若……”重樱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明明是那么温暖的名字，可是为什么会让她觉得从心底产生剧痛，就像现在这样让她痛不欲身。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膨胀，挤压她瘦小的心房，那是一种诡异的力量，想要吞食她全部生存空间。
　　她是不会生病的体质，如今的心悸之症更是不可能的事。当年雪老将她拾回雪医谷后曾说她体质奇特，是块从医的材料。后来又遇见擅长相面的云中老人，得他吉言“谷主体质奇异，一生必将无病无痛，安然到老”。
　　她本不怕生老病死，怕的是她如今之症实际上是一种术法，是十年前就被埋下的恶果。
　　心口的疼痛感一阵比一阵来得强烈，重樱渐渐拿不住手上那一卷并不沉重的竹简，身子也摇晃着随时要倒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让她眼前灰暗了起来。
　　就在她快要疼得昏死过去的时候，耳朵似乎听到有人在对她说着话：“喊我的名字。”
　　“什么名字？”
　　“哥舒橘若。”
　　“你还活着？”
　　“我一直都活着，你只是不知道而已。来，喊我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帮你解除疼痛。你不想这样吗，重樱？”
　　“痛……喊你的名字真的可以吗？”
　　“是啊，喊吧，不然你会一直痛下去。”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心口的疼痛大有要将她撕碎的趋势，她只有喊出那一个让她憎恨了十年的名字：“哥舒……橘若……”
　　“对，就是这样。”
　　带着诡异笑意的声音渐渐消失，剧烈的疼痛也随之不见。重樱倚着一侧的案几，昏昏睡去。
　　另一边，一直假装熟睡的曲水睁开了眼，狐疑的神色久久表露在脸上：“为什么，你要在这种时候喊那个名字？那个男人究竟在你身上下了什么蛊？”
　　他伸手抚着她眉心的褶皱，一言不发地坐着。
　　昏黄的天际，马车飞快地驶离那个漠北之地，朝着帝都长安的方向前进。
　　马车行驶了数日，在长安城外的荒郊里突然遇到伏击。
　　符华清勒马停下，一把拔出佩剑，全身紧张了起来。马车里的三人，除了曲水，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如果他不戒备着打退这些来意显然的杀手，那么不等他们一行人走到西江月，就已经被抛尸荒野了。
　　只是，他有些担心曲水的功夫。这个人虽然时而会冒出零星的杀意，但功夫至今未在他身前显露，他实在是不能完全放心。
　　“你们是什么人？如果仅只是普通的盗匪，银子我给你们就是了，还请几位放我们过去。”
　　赶在双方动手之前，重樱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但很显然，这些人不是普通的盗匪。他们是真的杀手。
　　“少废话！”一个似乎是小头目的男子挥了挥马刀，怒吼吼道，“上头说了，只要杀了你们我们哥儿几个就能拿到大笔银子，到时吃香喝辣，日子过得爽极了！看你们这辆马车的破样子，怎么可能出得起那么大一笔钱！”
　　马车里的人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又道：“符大人，下手轻些，莫要伤了这些人。”
　　符华清冷哼一声，跳下马车：“一群乌合之众！”
　　重樱坐在车内喝着茶，不时诊一诊符邺的脉象，对车外的打斗显得一点儿不担心。她是知道的，以“长安第一剑”的身手对付这几个江湖败类是绰绰有余。
　　“原来，这些人不是来自西江月的杀手。”
　　不知怎的，从车窗里看到外边那几个人的武功路数后，曲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重樱低头品茗，并不去看他的脸，只是很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你也是见过四月的。像四月那般性子的人才称得上杀手。而他们，只不过是一群为了钱财卖命的傻瓜罢了。”
　　她顿了顿，数了数外头传来的兵刃落地的声音，说：“结束了。”
　　果然，外头的喧闹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车帘被掀开，符华清探进头叫道：“人全打昏了，是送官府还是直接扔下？”
　　掀开一侧窗帘，外头是一片密林荫郁，重樱轻轻一笑反问道：“从这里到长安还有多远的路，符大人你是知道的。那么，你愿意押送他们去官府吗？”
　　曲水一时不能理解她话中之意，只是看着符华清略一沉吟，然后放下车帘退了出去。不一会儿，马鞭挥动的声音同那一声“驾”一起响起。
　　“你把他们就地解决了？”曲水问。
　　“没有。”符华清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我只是把他们一起吊在了树上。而且，我在树上留了字，应该会有人看到后报官的。趁现在天还没黑快点走，应该能赶在黄昏的五百鼓声前进城。”
　　黄昏的五百鼓声响尽，长安的十二道城门将会依次关闭，然后停止喧嚣，阻挡外人的进入。皇帝的銮驾会在之后进入嫔妃的宫中。重樱有些动容地想起了从前一度想要丢弃的记忆——
　　那时的皇后是她美丽的表姑，美艳不可方物的绝世佳人。五岁以前入宫玩耍的时光中，总有不少时候是坐在皇后的銮驾中出游。还有那时候响彻整个长安城的五百鼓声，在幼小的记忆中，是那么的气势恢弘。
　　而今，她将重游故地，只是一切都已改变。
　　疾驰的车轱碾过湿泞的土地，留下一长条痕迹。路一侧的参天大树上，横躺着一名灰白衣衫的男子，面具遮住了脸，露出外边的眼睛拥有紫罗兰的眼眸。
　　“看来，对付这些人不用真功夫是不行的。我还以为孤鹤你交给我的任务会轻松简单一些，没想到……没想到也是有难度的。”
　　“八云，你不要小看他们。”
　　同一棵大树的另一端，孤鹤冰冷着脸站在树桠上，眼睛一直追随着马车远去。
　　八云笑扯过一片树叶，轻轻卷起放在唇边：“我知道。车里头坐着的那个女人有可能就是左护法的妹妹，万一伤了她，将来左护法追究起来我们难逃一死，但若不伤她，又阻止不了他们一行人找到西江月。所以，只要把这个女人杀了，然后扔给这山间野兽，让它们吃干抹净不就什么也没有了吗？而且……”他细眯起眼，忽地将树叶一扔，柔软的树叶变得像飞镖一样尖锐地刺穿了底下一个盗匪的喉咙，“而且，只要她一死，城主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到时候左护法一登位，你我的好处还少得了吗？孤鹤，你难道不是这样计划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很犀利地点破了孤鹤的心计，一字不差。
　　“你的话，太多了。”
　　孤鹤咬着牙道。她的脸色并不好，显然是对八云的话感到不悦，却又找不着反驳的理由。
　　“是吗，我的话太多了呀。那你以后得小心了，万一哪天我在左护法面前一多话，把你一回西江月就冷言冷语辱骂紫苏，还有你预谋杀死城主伤害左护法妹妹的事说了出去，你岂不是就遭殃了？”他可怜兮兮地抹了把虚假的眼泪说道。
　　“八云，你不要太过分了！”
　　八云恢复正常的笑脸，眉眼之中尽是藏不住的讥诮：“孤鹤，阻拦这个女人找到西江月的事我会做到，因为我和你一样，都希望左护法能代替那个短命鬼当上我们的城主。但是除此之外，任何会伤害到左护法亲人的事我都不会再干。”
　　“他只有这一个妹妹，右护法五年前就死了。”想起石室里的那个冰人，孤鹤的眼里是掩盖不住的厌恶。
　　八云扬了扬眉看她，摇头道：“除了他们还有别人。我是说紫苏。她现在怀了左护法骨肉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你以后还是像过去那样待她的好，不然哪日出了事，难保你不会受罪。”
　　他说的很郑重，但孤鹤根本就不想听，只是铁青着脸跳下树，然后一剑结果仍被吊在树上的那些盗匪，顺道削下了留着字的树皮。
　　八云身姿不动地看着她走远，许久才召唤出他的从属：“去长安准备一下，我们该行动了。”密林外的长安城是另一处世界，也是另一处地狱。

　　章回肆. 金璧长安

　　五百鼓声响尽，帝都长安的十二道城门依次关闭。一辆古朴的马车缓缓地驶在朱雀大道上，赶车的人面容刚毅似曾相识，黄昏时分的光芒在他脸上镀了层金粉，有如神之子般的光辉。
　　“那个人是金吾卫吧，感觉很面熟？”有路人在一侧低声议论。
　　“哎，我想起来了！他不就是三年前放着上将军不当跑去找什么神医的符大人吗？”有人立刻叫出了赶车人的名字。
　　符华清。帝都长安的名人。二十一岁官至金吾卫中郎将，同年又官升金吾卫上将军。年轻的金吾男儿有着别人求神拜佛也得不到的辉煌前程，却在天子的恩宠正浓时提出要去寻找一名江湖游医。这一走，便已将近了三年光阴。
　　“是找到神医了吧，那车里头坐着的人应该就是了！”
　　“谁知道。陛下广招贤才都这么多年了，要是真有什么神医，也该受荐进了太医院……”
　　议论纷纷的路人没有注意到车窗那被掀开一角的纱帘。帘后，一双清亮的眼一动也不动地打量着外边的一切事物。
　　有十五年没回长安了吧，这里的一切比十五年前还要华丽，已经变得很陌生了。
　　重樱叹了口气，放下帘子，倚着车内的软垫又闭上了眼，将满眼的寂寞重新关回空虚的身体里。
　　“你在想什么？”温柔的声音自耳边传来，重樱睁开眼，正对上曲水如水温润的眼。
　　“想到很小时候的事了。”她垂下眼帘，有些怀念地道起从前的过往，“我家就住在朱雀大道的那头，我们韦氏出了一位皇后，于是家世愈加显赫，显赫到让人打从心底产生畏惧。娘是爹的续弦，爹他没有再娶过其他女人，一家五口的日子过得也是其乐融融。”
　　她还依稀记得，在四岁那年的元宵节，“金吾不禁夜”的元夜里，爹带着她还有哥哥们去放河灯。小小的河灯满载她最后的天真与单纯消失在她小小的视线中。她的两个哥哥，现在怎样了？
　　“你……其实答应去西江月求药不光只是为了救小邺的命，还有其它不能言明的目的吧？”
　　曲水轻抚着玉箫上的同心结问道。他能感觉到自这个年轻女子身上传来的急切寻找某人的气息，这种强烈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他最清楚不过了。
　　重樱看着他，张了张嘴，把那个“其它”说了出来：“我要去找一个人。我要向他求证，他现在是不是成了魔头，我还要问他闲云在哪儿。”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无意识地抚摸脖颈后侧，在那里，是她一直努力隐藏的身世证明。
　　“闲云？他是谁？”仍是让他觉得有些熟悉的名字，曲水静静问道。
　　“我的二哥，那么温柔的二哥。”
　　她叹着气，眼眶湿润了，仿佛轻轻一眨就能掉下眼泪来。曲水不再说话，往香炉里又添了一把醍醐香。
　　马车平稳地行着，符华清赶着车往同僚爹娘帮忙的客栈去了。
　　到地方的时候，重樱摸着一顶帽斗戴上，这才下了车。从雪医谷出来后，她就一直戴着这顶垂着步巾的帽斗与人交谈，除了符华清和曲水，没有人见得她的脸。符华清原先也多事问过，得到的回答是她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曲水抱着身体越来越差，时常陷入昏睡当中的小邺下了马车，跟在重樱身后走进客栈。
　　不等符华清露面，单就这两个人一出场，大堂内众多视线一下子全集中了起来。一个体格健壮、肤色黝黑的青年男子匆匆走了过来：“几位是要打尖呢，还是住店？”边问边用警惕的探究的目光来回打量着二人。
　　重樱扶了扶帽斗，挡住对方好奇的目光说道：“十二道城门全关了，你说我们还出得去吗？自然是住店。”
　　“若是住店的话，几位还是去别家客栈看看吧。我们这儿只剩一间房了，姑娘如果与这位公子不是夫妻，那就只能……”
　　青年男子再三打量了遍重樱和曲水，这样年轻而且略带生疏感的两个人绝对不会是恋人或者夫妻。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连口气都还没歇下，客栈外安置马车的符华清突然拔剑飞了进来。青年男子来不及寻找兵器对阵，只得在慌乱中拿了柜台上的算盘。他连来者的脸都还没看清。
　　“放任他们这样子打没关系吗？”曲水在堂内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向慌了神的小二讨了杯清水喂符邺服药。
　　“既是同僚就定对彼此相当熟悉，让他们活动下筋骨又有何妨。”
　　“其实，你只是想看热闹吧？”
　　重樱笑笑，反问：“你不也是？”
　　符华清招式犀利，直逼得青年男子节节后退，佩剑更是穿过算珠圆滑的间隙停留在他的喉间。
　　“三年不见，你功夫退步了。”
　　“咦？”
　　青年男子猛得发觉突袭者的声音异常熟悉，抬眼一看，不由惊叫：“华清？”
　　“三年不见了，安吉。”符华清笑着收回剑，把算盘送还给惊魂未定的掌柜，“你们万安斋真的没空房了吗，如果实在住不下那我……”
　　“哈，怎么会！你和那位公子如果挤一挤没事的话就睡我屋吧！”
　　安吉嬉笑着一把抱住符华清不顾大堂里客人们的眼神大叫：“你这家伙一离开金吾卫就老不回来，汇仁这个代将军当的真窝火，天天咒你在外边独自逍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找着那个啥神医了，你要再不回来，陛下可就要将你发配边疆了！”
　　“人是找到了，不过治疗小邺的病还需要找到一样珍宝……暂时还得麻烦汇仁继续当代将军了。”符华清吃力地推开安吉，指了指一边悠闲品茗的二人介绍道，“他们就是我找到的神医……”话还不得说完，却被重樱帽斗下隐约可见的古怪表情呛到了。
　　“原来，符大人你说你还没喜欢的女子，其实是因为……”她别有意味地伸手点了点安吉仍攀着某人脖子的手臂笑道，“断袖之癖啊……”
　　她难得有心思去开符华清的玩笑，却一开口话中带刺。
　　曲水一口茶没咽下，尽数喷了出来。符华清被她这么一捉弄，眼睁得老大。就连大堂内那些无事的客人也大多露出了暧昧的神色，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惟独当事人之一的安吉一脸欣喜若狂地搂紧了符华清，冲着重樱直挥手：“终于有人肯理解我们了！华清，原来你为了我在三年里守身如玉啊……姑娘，我叫安吉，左金吾卫长史，下次有空请你喝一杯啊！来华清，我们回屋去……”
　　“啊——不要把我跟你这种傻瓜归为一类！”
　　“三年不见，你懂得害羞了，为夫好开心呐，娘子！”
　　“不要喊我娘子！”
　　看着一路打打闹闹近乎是被人拖着走去后院的符华清，曲水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重樱，你刚才那句话……真的很毒！”
　　重樱回眸一笑，很是无辜地道：“有么，我怎么不觉得呢？”
　　这一下，曲水只剩下一个苦笑了。看来，除了脾气暴躁，有些泼辣，他又发现了师叔跟妖精那般狡诈毒舌的一面，似乎受性情古怪的雪老影响很大啊。
　　入夜，重樱带着符邺回房洗洗睡下，末了灭掉屋内自带香炉里的熏香，从行李中掏出一只紫色的药瓶，把里头的药粉沿着窗沿、门轩、桌凳四脚撒了个遍，这才拍了拍手安心睡下。
　　而这时，在安吉的屋里头，乱哄哄地很吵人。
　　“你们要去那个传说的杀手之城‘西江月’？听说除了他们城内的杀手，所有去找这座城市的人都是有去无回，你们真要去？”
　　安吉显然对符华清点头称是的这个答案感到难以置信，毕竟西江月的威名响彻天下，而其中的杀手又都不是碌碌无为之辈。
　　“没有别的办法，能救小邺的千年血凤莲就藏在那里。”符华清摇头，有些失落地盯着窗外的弦月。出了雪医谷进中原后，盛夏的燥热感就强烈了起来，就连那些蝉鸣似乎也比雪医谷里的厉害。
　　“那要不要去跟陛下借些兵马？”安吉比划着用来调遣兵马的虎符的模样问道，“这样一来，你就能得到千年血凤莲，又能一举剿灭西江月，还会成为大唐的英雄！这样不是很好吗？”
　　曲水蓦地插了句话：“安长史没有入过江湖所以不懂，这西江月并不是用兵马就能轻易收服的，若是那般轻易太宗皇帝和则天女皇又何必让它发展至今呢？”
　　符华清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对西江月的江湖传闻大抵已全听了遍，似乎凡与西江月沾边的事儿无不是骇人听闻的。虽然江湖传闻必定会有夸大其实的地方，但他相信那个杀手之城确实有震动鬼神的能力。包括那个曾经血浴江湖而后又突然消失的“第一杀手”曲流觞。
　　“可就凭你们三人之力想要闯西江月取血凤莲……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而且，那个戴帽子的女人浑身上下连会一点武功的影子都没有，小邺身子又若，你们怎么去……”
　　直到各自进屋前，重樱的帽斗仍未在安吉面前摘下。自始至终他都只能感觉到有微弱的视线自布巾后射出。
　　安吉的话说得很对。符华清和曲水在西江月中或许真能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但重樱和小邺没有，他们丝毫不懂武功，又都初次涉足江湖，即便身后有符华清他们护着，难免也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这样子匆匆赶往危机重重的西江月，真的会没关系吗？
　　看着符华清把眉头皱起，曲水也产生了不安。
　　杀手之城，那里头的人有怎样的实力他是清楚的，以他和符华清想要在围攻和暗杀中活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如果身侧有重樱在，他们分出心来护她，就一定会出现大的变数。
　　事情看来是真的很麻烦！
　　安吉脱下衣衫，抱着被子往床上一滚，躺成一个大大的“大”字，又叫道：“好了，瞧你们两个眉头紧皱的样子，先不要想这些麻烦事了！曲公子是神医会不会医治一种奇怪的病？”
　　见曲水回神看他，他又道：“是这样的。我们东家大公子前几年忽然得了场大病，病好了之后就变得古里古怪，不仅半夜会出来梦游，而且平日里傻兮兮的。可你说他是傻瓜，有的时候又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可说他不傻他又一天到晚傻笑……”
　　“或许……”曲水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这种病症光凭口述很难下结论，在我们停留长安办事时请公子过来一趟吧。”
　　“可以啊，明天我就去找东家。”末了，他又叫了起来，“华清，唱首曲子来听听，最近失眠的厉害。过两天我的假期就没了，到时候回营里也得有些可以跟汇仁他们炫耀的东西！”
　　话音未落，迎面飞来一脚，同时还有某男的歇斯底里：“你去死吧！不用回金吾卫了！”
　　二人的拳脚把房里隐晦的气氛挥得一干二净。曲水看着他们摇头苦笑，拿起玉箫，轻轻吹起一支悠远绵长的曲子。不再是思念如潮的《月出》，这一回他换上了另一支——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躇。
　　静女有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哈！”一听到颇为熟悉的曲调，安吉立马坐了起来大笑，他说，“这首我知道！营里那些人去西市的那些胡姬那儿经常会唱这一首！”说着，闭上眼自鸣得意地哼唱了起来：“静女有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要是也有个美人肯送我彤管就好了！”
　　可不等他把感叹说完，符华清“唰”得又拔出了佩剑，直指眉眼：“你们……你们这帮家伙是不是趁我不在，借口巡查跑去西市寻乐了？目无法纪，看我不杀了你……”
　　“汇仁带头去的啊——”
　　寂寞的夜，恬静的曲子带着吵闹在名为万安斋的客栈里不住响着。
　　庭院中有一人，站在藤萝下静默。然后又飞快地消失不踪。
　　翌日一早。与其说是被院子里嘈杂的喧闹给吵醒的，倒不如说是被安吉蠢到连周公都忍不可忍的睡姿恼醒。符华清揉着微微发胀的头，把某只搁在他肚子上的腿很不客气地往旁边一扔，下床去开门探了究竟。
　　门一开，符华清正巧看见有几个家奴打扮的人过来打算敲门，于是问：“你们是什么人，有事吗？”
　　家奴鞠了个躬，赔笑道：“打扰这位公子了，小的是这万安斋东家的家奴，昨夜大公子犯病梦游，我们寻了一夜都未寻到，所以就想在客栈里看看。不知道可不可以让小的们进去找找？”
　　虽然对他们的这种变相搜查感到不满意，但碍于人命符华清也只得侧身让人进去：“可以，不过屋里还睡着两个人，还请你们轻点儿。”
　　“不用轻了，你们尽量去找。”
　　符华清回头看见曲水已经穿戴整齐站在自己身后，身边跟着的安吉上身□，打着大哈欠。两人显然也是被吵醒的。
　　“大公子又不见啦？”安吉犯困地眯起眼，他现在看所有人都是扁扁的一片：“这回不见得真巧，店里刚来了两位可能会为他把病治好的大夫。”
　　“真有大夫能治好公子的怪病吗？”
　　“好歹也是神医后人。”
　　家奴脸上的表情是又惊又喜，恨不得立马找出犯病的公子奔到安吉所说的“神医”面前：“那他们人呢？在哪屋住着？”
　　安吉努了努嘴，把手一扬，指着曲水就说：“他是一个，另一个住对面楼里。就是住夏香室的那位姑娘。”
　　家奴拔腿就要往那里奔，却被符华清一把拽住：“她在晌午以前都不会醒来，要她出手给你家公子治病，你们就别去招惹她。”
　　“来不及了，估计已经有人硬闯进去了！”家奴大叫，拔腿就冲。
　　一听这话，几人睡意全无，立马跟着那几个家奴往夏香室跑去。本以为需要大费一番力气才能进到房里，可看着家奴奋力去撞门却扑了个空——门，根本就没有插上门闩，只要轻轻一推就开了。
　　只是屋里头，东倒西歪的几人吓了他们一跳。
　　符华清一把推开家奴，疾步走到垂着纱帘的床边，却见帘后的床上安然躺着重樱和小邺，他们仿佛与外界所有的喧闹都隔离开了。
　　“这些人都中毒了。”曲水望了望地上的几人苍白的脸色，淡淡道，“不过不是什么会致命的毒，最多也只会让人在六个时辰内昏迷不醒罢了。”
　　他伸手摸了摸窗沿、桌边和这些人身上微蓝的粉末，试探着用舌头尝了尝味道。这应该说不是什么毒药，只不过对这些不加防范的人而言，却是一个弱女子打败他们的关键。重樱她，倒是真的很提防身边的一切，失去了四月和六月的保护，她只能依靠这种手段保护自己。
　　曲水稍稍运功，将渐渐渗入肌肤的粉末全部逼了出来，然后垂下手动了动手指，有发光的蓝色粉末从指尖飞下。
　　“要不要把姑娘叫起来，好给这些人解毒？”
　　安吉说着就要伸手去掀纱帘叫醒重樱，却被曲水伸手拦下：“不用叫醒她，睡不到晌午她是不会起来的。”
　　“可是这毒总得有人来解……”
　　“我也是大夫，这毒我会解。”
　　轻着手脚让安吉和符华清搬来了水桶，又拿来几块干净的布巾，借用重樱行李中的那一套银针，小心地在夏香室内解起毒来。这毒与三国时神医华佗所发明的麻沸散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这毒在重樱手中完全是用来自卫，所以麻醉时间较长，若没有被解毒寻常人只怕短时间不会醒来。
　　曲水烧起小火，拈着银针在火焰中来回，眼睛却一直看着纱帘后瘦弱的女子。如果十五年前她们韦氏没有出灭族大罪，也许现在她就会和长安城中其他女子无异，就会和所有爱美的姑娘那般身姿丰盈圆润，而不是现在这样子瘦得清楚瞧见锁骨。
　　“将布弄湿然后绞干，小心不要碰到他们身上那些蓝色的粉末。”曲水指点着屋内几人的动作，把一整套的银针烧得通红，“再把沾着粉末的衣服脱下来洗了。”
　　他把火炉熄灭，拈着银针走向昏迷的几人。
　　“风池穴下一寸，百汇穴左一指，攒竹穴正中。”
　　纱帘后突然传来懒散的声音，曲水明白重樱是在告诉他正确解毒的方法，于是并不多问就依着她的话将银针扎了下去。
　　符华清以为重樱不到晌午便起完全是被他们在屋内的大动作吵醒的。可是，从下了床慢条斯理做事的重樱脸上，意外地没有看到不满的怒意：“你……你不再睡会儿吗？”
　　“从出雪医谷起，符大人何时见我有再睡至晌午的？”
　　重樱淡淡回应，披上外衫，独自走出屋子。虽然瘦弱的身子挺得很直，表情却依旧流露出浓浓的倦意。就算已有许多天不再睡到晌午才醒，而且精神力也保持得不错，但十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并不是说改就改变得了的。
　　符华清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安吉的声音却在身后蓦地响起：“其实她长得还是挺漂亮的，如果能再圆润一点就称得上是大唐的美人了！”
　　“不要突然发出这种感叹！”
　　“哎呀，为什么？你这样子说话太煞风景了！”
　　“滚！”
　　比起再度拳脚相加的二人，曲水将注意力从被解了毒的几个家奴身上转移到了大带的窗户，若有所思。一路走来，不论是住店还是路宿在外，重樱都没有在身边撒下自卫用的药末，也从未表露很强烈的警惕心。惟独只有这一次，设下机关，如愿困住不请自来的客人。
　　她，是不是早在入住万安斋的时候就已觉察到了什么？
　　长安的风里有一股浓烈的脂粉香味，呛得闻惯了淡雅清香的重樱重重得咳了几声。她的确是太瘦了，大唐的美人都是丰盈圆润的身材，就连这些年碎叶、龟兹等地的姑娘们也开始学大唐女子的样试着养胖自己了，而她却瘦得很。
　　“呐，东西送给你，你要开心地笑哦！”
　　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双手，手里握着一只碧蓝色的青蛙。重樱伸手一把打掉那双手，把掉地的青蛙扔得远远的。她回头大骂；“你一心寻死还是什么？刚才那只青蛙有剧毒，你要是再抓着它不放，你就会被毒死知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它好漂亮……”
　　“你傻啊！”
　　直到这个时候，重樱才得以认认真真地打量一遍来人的长相——他有着一张很普通的脸，看上去并不精明，表情憨憨的，还一直在傻笑，唯一出彩的地方只有他的那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这世上最后一池纯净的水。
　　“你叫什么名字？”一眼看出他有智力上的疾病后，重樱缓下了语气，轻声问道。
　　他似乎并不记仇，一见重樱柔声柔气地问话便眉开眼笑了起来：“文皓，爹娘喊我‘文皓’，不过大家喜欢叫我‘傻子’，我也喜欢这个名字！”
　　“傻子？”重樱眯起眼问，“你喜欢这个名字？为什么？”
　　也许，这世上最直率的人真的只有痴傻病人。文皓并不遮遮掩掩，很坦率地告诉重樱自己之所以喜欢的原因：“因为他们每次喊我‘傻子’都会笑得很开心。我喜欢大家开心笑的样子，所以我喜欢‘傻子’。”
　　一时间，重樱沉默了。良久之后，她伸出手去摸文皓的脉门。
　　“你是大夫吗？”文皓好奇地看着重樱的动作。他熟悉这动作，每次他生病的时候爹娘总会请来城里的大夫，那些老头就是这样做的。
　　“算是吧。”
　　“可我没见过你。”文皓挠挠后脑勺，傻傻一笑，说，“我每次生大病的时候，爹娘就会把全长安城的大夫请到家来。我没见过你，你是从皇宫里来的御医吗？”
　　重樱摇了摇头，继续给文皓粗粗看下诊。她翻着他的眼皮，他漆黑的眼色里掺杂着些微的紫色，也许是祖上人中有西域血统的关系。
　　“你不是御医，那你从哪里来，天上吗？”
　　文皓继续他天真的问题，很配合重樱的动作。重樱看着他无邪的眼神回答说：“不是天上。我来自远离长安的西方，不过长安是当年我出生的地方，我和你也算是半个乡人。”
　　两个人在这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重樱自始至终都是淡淡地回应文皓时而冒出的古怪问题，他们之间能说的话题其实很少，但意外地说了很久。要不是夏香室的那几个家奴正常了往外走，或许重樱和文皓之间的谈话还会再继续下去。
　　“啊，文皓公子，总算让我们找到你了！”
　　文皓抬头看见急匆匆奔过来的家奴，脱口而出：“阿福，阿旺？你们怎么会从家里出来的？哦，一定是你们趁爹不注意偷偷出遛来玩的，对不对！”
　　“大公子，我们哪还有玩的心思啊！我们是来寻您的！”
　　“寻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走丢了？”
　　“大公子，你昨夜又犯‘夜游症’了，害得我们一阵好找！”
　　许是知道自己时常会犯病夜游，文皓抓着头发傻乎乎地笑了笑：“哈，我又梦游啦！那我们现在回去吧。”他快步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重樱百手：“雪姐姐，我明天再来找你玩！你一定要等我！”
　　重樱点头应允。
　　安吉望了望傻乎乎的文皓，笑道：“原来大公子夜游游到万安斋来了！”他转头冲重樱笑笑：“姑娘是姓雪吗，好奇怪的姓。”
　　“你姑且就当我姓雪好了。”重樱并不去解释她的真实姓名，如今出了雪医谷知晓她姓名与身份的便只有曲水和符家兄弟，她不想再无故让多余的人知道她那不能言表的身份。
　　曲水注意到重樱眼中的不解，心想或许是有关文皓的病况，于是便问：“你看出他是什么病了吗？”
　　“普通的周期性精神分裂。”她回看着蹲在一边地上呱呱叫的蓝色青蛙，那种美好的色彩蕴藏着的却是揪心的剧毒，“只要服上一两年的药物就能正常了。”
　　“这就是你的计划？”孤鹤握剑静静地站在一个灰白衣衫的男子身后，“八云，我不认为你这样杀得了那个女人！”
　　“哦，你怎么能确定呢？”背对着她的灰衣男子轻笑着伸手拿起床边的铜制面具，转过身时暴露在外的就只剩下一双奇异的紫罗兰的眼眸。
　　“你以为她身边武功高强的只有那个金吾卫一人吗？”
　　“那你认为还有谁？那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神医吗？”
　　果然。孤鹤咬了咬牙，明白在说明“手无缚鸡之力”的第一神医身份前，八云是不会去把重樱身边的曲水当作对头，所以才会那样子漫不经心——
　　“曲水……就是当年神秘消失的第一杀手——曲水流觞。”
　　曲流觞的名字对于西江月而言就是至高点，也是永远不能超越的障碍。只要是西江月中的杀手，不论何时入城，他们都知道这个名字——那个雅号“曲水流觞”的第一杀手，从来都不曾成为他们过去的记忆。
　　“是他？”
　　“如果不是城主亲口说的，我也和你一样不会去相信这样一个温文儒雅的男人会是西江月里的所有人一直想超越的对象！”
　　在这个江湖中，没有什么比遇见自己一心想要超越的对象更让人激动、兴奋的事了。看着八云眼中的决心，孤鹤的表情忽然不见了方才的郑重其事，反倒是多了一抹深意莫测的笑。
　　离开万安斋，重樱戴着帽斗独身一人上了街。她想去一个地方，也许那里已不再拥有她和家里人生活过的痕迹，但她还是很想再去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长安的喧哗总是那么的挠人。长安城内的东、西二市、一百零八坊和一千多肆店，那庞大的数字总是令人不住地啧啧称赞。只是这样的繁华却丝毫入不了重樱的眼。她太习惯雪医谷里与世无争的生活了，对她而言繁华反倒是一种负重。如果不是为了挽救那个接近死神的生命，如果不是为了寻找一个自己苦苦思索了多年的答案，她也许永远也不会来到这个尘世。
　　经过一处华宅时，重樱扶了扶帽斗感叹着它的兴衰。这里曾是她安乐表姐的一处府邸，华丽得有如皇后，如今却门口罗雀，一切今非昔比。
　　那，她的家呢？
　　“终究还是变了。”站在昔日的家门口，重樱轻轻地叹了口气。
　　十五年前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淡薄，但循着心底一息尚寸的对家的熟悉感，她还是很快地就找到了已经成为别家王府的家。
　　她静静地站在石阶下，看着门额上陌生的牌匾和字体，心底是深深的悲哀：“爹，娘，如果你们看到这样子的家，你们会后悔当年离开长安吗？”
　　她就这样一直站着，丝毫不在意门口护卫怀疑的目光，最后竟是护卫看得恼了，挥剑要赶她走。
　　“切不可胡乱伤人！”
　　大门被人慢慢推开，从里头走出两位被人簇拥着的大人，其中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似乎就是这王府的主人。他阻止护卫伤人，转身恭敬地对着重樱行了一礼：“姑娘在此不知所谓何事？”
　　重樱看了看他，又抬头把视线转移到另一人身上，然后低低地唤了一声“宛月”。
　　那人的身子猛然一震，脸上顿时是百感交集，竟踉踉跄跄地从石阶上走了下来。方到此时，重樱才发现原来他的眼还固执地瞎着。
　　“雪姑娘？真的是雪姑娘！”他惊喜地叫着，是那种见到久违的亲人的惊喜。
　　重樱摘下帽斗，任由他有些失礼地摸上自己的脸。
　　“这位雪姑娘原来是宇文兄的朋友，难不成也是从雪医谷出来的吗？”
　　重樱点头，又对宇文宛月说道：“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好好谈谈吗，谷里发生了一些事情还有十月……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宇文宛月一听这话，急忙对着王爷鞠躬辞谢，然后由人扶着上了一辆马车，重樱重新戴上帽斗随即跟上，视线再没去注意那座故居。
　　等到了教坊司，重樱便将雪医谷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宇文宛月，包括符邺的病、四月的背叛以及六月十月的伤势。
　　“你是十月最喜欢的哥哥，也是曾经谷里最照顾十月的人，她受了如此重伤的事我不能不说。”重樱侧着耳静待宇文宛月的回答。
　　宇文宛月并非天生眼盲，原先寻访雪老来到雪医谷求医时仅仅只是患有一般的眼疾而已，后来遇见一位乐师谈起彼此都很喜欢的曲乐，宇文宛月忽然决定放弃求医。只因为盲眼的乐师最能掌握一支曲乐空灵的魂魄，而他想要成为那样优秀的乐师。
　　尽管，年轻的他已无法看见任何东西，但他能凭借一个人说话时的语气判断出这个人的神态与动作：“十月她……真的此生都不能下床了吗？”
　　“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十月……”
　　坚强的外表一瞬间便被击碎，支离破碎中重樱的眼泪落了下来。她很少会在别人面前哭，哪怕那个人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自从爹娘死后她就告诉自己要学会一个人坚强。
　　“你从来都不会哭的。六月以前还叽叽喳喳地对我说，‘像小姐这样的姑娘还是常哭的好，总是那么坚强，那么无所畏惧的话会吓跑男人的’。雪姑娘，如果你愿意放下你强加给自己的那些压力和心事，你会活得轻松快乐。”
　　“……宛月，你不怪我没有照顾好十月吗……她是你那么疼爱的孩子……”
　　“她一定没有后悔当时替你挨了那几剑，因为她保护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你。”
　　教坊司中的姑娘们大多妖娆冶艳、美丽惑人，但面对院中一侧对面而言絮絮低语的宇文宛月和重樱，还是会感到中原人所说的“惭愧”。尤其是在看到重樱落泪抽泣时，不少正在试着调弦的乐师看得痴了，琴弦“嘣”得一声弹到了压弦的手指上。
　　宇文宛月忽然问道：“你，真的要和符大人一起去找血凤莲？你不懂武功，路途凶险，单凭他一人之力恐怕难以护你周全。”
　　“我必须去那里！”
　　“是为了那个叫山岚的人，对不对？你担心，那个残忍地杀死阿沙瓦的名叫山岚的男人其实就是你的亲哥哥山岚？”
　　重樱点头。
　　她太想知道哥哥们的消息了！自从十五年前被流民冲散开，她就再也找不到哥哥们，雪医谷虽与世隔绝但江湖中人常往来其中，却依旧没有听到那两个熟悉的名字。直到六年前阿沙瓦被人杀死，她才再度听到那个名字——山岚。她的大哥。
　　“我不能想像，大哥他会拿着剑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更何况他杀的是一个灵力极强的术师……除非他拥有了能与战神相匹敌的武功。”
　　“若他不是？”
　　重樱蓦地一愣，握紧了拳头：“我……我不知道……”
　　是啊，若他不是大哥怎么办？从知道那个他名叫山岚起，她就一直认为那会是大哥，却从来都没想过那个人可能不是，也许仅仅只是拥有相同的名字。若他不是……她实在不敢想象。
　　重樱用力晃了晃头，摇去脑海里杂乱的想法。“我要回客栈了，宛月，以后再谈吧，”她慌乱地从席上起身，抓过帽斗戴上，转身要走身子却意外地摇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恰巧，有一双手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莫要摔了去！”
　　声音又尖又细，手指纤长白皙，重樱在帽后看了看好心扶她的人，心底莫名地又慌了。而这时，宇文宛月的话更是让她的心冰冷了起来。
　　他喊；“高公公？”
　　当今天子身边最有名的内臣，姓高，宫里人皆是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高公公”。难不成这个人就是高力士？
　　不等重樱谢恩逃走，外边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径直走入她眼中。
　　“宇文乐师的客人这是要走了吗？”
　　“回陛下，雪姑娘还有事须得回去了。”宇文宛月起身又跪下。
　　看着屋内跪了一地的人，重樱的心口闷得快喘不过气来。就像曲水说的，她真的做好面对当今天子的准备了吗？她好歹也算是妖后的亲眷。
　　“雪姑娘？看来同乐师一样，也是来自雪医谷的。不知能否摘下帽斗让朕看一看真容？”
　　皇帝的话听着是请求询问，但若不照做犯的便是抗旨不遵之罪。重樱咬了咬牙，摘下帽斗，把一张不着粉黛的脸展露出来。
　　就在她抬脸直视皇帝时，重樱轻而易举地捕捉到来自他眼中的震惊……还有惋惜？
　　“雪姑娘就是那个神秘的雪医谷的谷主吗？听说朕的金吾大将现在就在长安城内，看来他是寻到了姑娘你，然后一同来的。”
　　“我们有事要去极北……”
　　“江湖事由江湖人自己解决，”皇帝忽然挥手打断她的话，“雪姑娘既然有事要办，就请回吧。”
　　重樱明白这是在赶她走，于是重新把帽戴上匆匆往教坊司外走。
　　偌大的一个皇宫该怎么走才能走回万安斋？
　　重樱静静地站在宜春北院外，金碧辉煌的长安怎么也不能辉煌起她哀默的心情。皇帝刚才的神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人。那个人，会是她的爹爹吗？
　　“雪姑娘，上车吧，陛下命老奴送你回客栈。”
　　身侧不知是在何时停下了一辆马车，高力士站在车上，挽起车帘向她行礼。
　　“雪姑娘，陛下方才并不是赶你走，他只是忽然见着故人之女感到太过意外。”
　　平稳行驶的马车里，重樱面对高力士的话睁大了惊讶的眼：“故人……之女？”
　　高力士微笑：“令尊与陛下是多年的挚友，若非为了这个盛世天下，陛下是不会与韦氏为敌，更不会使得令尊携妻带儿离开自己的家。”
　　“那么，出事之后，陛下有派人去找我爹吗？”
　　“雪姑娘，”高力士苦笑着摇头，“诛杀韦后和上官婉儿不久，先帝让位于陛下，镇国太平公主不满发动了政变，陛下忙于稳定朝政怎有时间去寻令尊。只是后来朝局稳当了，陛下派了人去，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探得令尊的消息。这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高力士叹了口气，传达起皇帝的意思：“陛下说，如果姑娘愿意，将来可以把令尊与令堂的牌位请回长安供奉，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家乡。”
　　重樱摇头拒绝。这个金壁长安太冷、太深，惟有雪医谷里令人身心舒坦的空气，才是父母最爱的地方。而且，他们特殊的身份即便是死后回到长安，也会遭人非议。她不要他们再受伤了。
　　“雪姑娘，老奴有一话不知该不该说？”
　　“请公公指教。”
　　“雪姑娘是韦氏后人，虽然早已离开长安算是隐居在外，但身体里的血脉还是不变的。如今朝中仍有不少妄图推翻陛下的奸佞小人，若让他们知道韦后一族仍有血脉在世，必定会想方设法利用你达到他们的目的……雪姑娘，老奴希望你在将来能够永久地保证不让人知道你的身世。陛下不希望将来会有一天必须让他手刃故人之女……”
　　高力士的语重心长重樱听得明白。
　　她笑着做下了保证：“雪医谷主除了江湖事，不会再涉足中原，涉足这个帝都长安。”
　　她要她的自由，要她平平淡淡的生活。而这个华丽的长安城，既然在十五年前成了她的过眼云烟，那就让它过去吧！
　　回到万安斋时，符华清被安吉拖着去了金吾卫那边见同僚，曲水安静地坐在符邺的床边反复擦拭他的玉箫，褪了色的流苏挂在箫尾上晃来晃去。
　　重樱隔着窗，看见小邺病怏怏的脸在与曲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到符华清时变得分外光亮。
　　每次瞧见小邺对着符华清露出依赖的表情，她都会很想念两个哥哥，想念那段有些模糊但很幸福的记忆。
　　“山岚，闲云……”
　　坐在庭院的石阶上，重樱抱着腿把头深深地埋入两臂中。瘦弱的身影显得是那么的单薄而又寂寞。
　　背后一双手慢慢地探了上来。
　　“好香的白玉兰，原来是你身上的香味！”
　　重樱猛地抬头。被身后的那双手紧紧地拥进一个怀抱中。那近在咫尺的声音，和紧贴近耳垂、项颈的嘴唇，让她的身体感受到强烈的恐惧，不住地颤栗。
　　“放手，放开我！”重樱挣扎着大喊。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觉得害怕，有谁可以来救她！
　　“雪姐姐，你真的好香！”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重樱的身子突然僵住了：“你……你是文皓公子？”如果他真是文皓，那现在的这个他应该就是另一个性格的文皓。恶劣的，让人害怕的性格。
　　“雪姐姐，该怎么办，你身上真的好香，香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杀了你！”
　　话锋忽地一变，待回过神来，脖颈上突然多了一双大手，用尽力气般地掐住她的脖子。
　　气，变得越来越难以呼入了。
　　这一瞬间，重樱忽然懊恼自己为什么不会武功。如果会，哪怕只有一点，这种时候也总会让自己得一份成功的机率。她怕死，也不想死，更不甘心被自己的病人杀死！
　　就在重樱快要因为窒息而死的时候，已然模糊的视线中隐隐出现了一抹已经不再鲜亮的红色，那只陈旧的同心结让她放下了心。
　　恍惚中，她又听到了哥舒橘若的声音：“离开长安。”
　　黑暗。周围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重樱坐着，伸手触摸冰冷的地面，在黑暗中四处摸索。慢慢地，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东西，柔软的却又是那么的冰冷。
　　四周突然亮起了烛火。
　　重樱低头看见自己正握着一只修长的手。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可偏偏能握在手里。重樱想，拥有这样的手的人一定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只是，它为什么会那么冷？
　　“我的手很漂亮是不是？”
　　伴着轻笑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重樱猛然抬头，眼前是一张陌生的戴着银色面具的脸，唯一熟悉的便只有那一双目光凌厉的眼睛。
　　她失神尖叫：“哥舒橘若？”
　　“你还记得我，小姑娘。”哥舒橘若笑眯眯地收回被重樱松开的手，“真是令人兴奋的再见。”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哥舒橘若笑着走近了一步，见重樱又往后退，他悻悻地停了脚步，“不过，因为你差一点被那个万安斋的文皓掐死，所以我们很幸运地在这里见了一次面……”他微笑起来的样子就像一只算计着心事的狐狸，“你遇到了不错的人和事。”
　　“什么？”
　　“曲水。他的身份你不是应该早猜出来了吗？你还想瞒着他到什么时候？”
　　重樱的脸色顿时有如白灰。这一回，她没有再后退，而是冲了上去一把拽住哥舒橘若的衣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那么多事？”
　　这个男人为什么会知道她的事？她的名字，她的心思，为什么都会知道？
　　哥舒橘若只是微笑，伸手轻点她光洁的额头，说道：“从你十岁起，在你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十岁起……一清二楚……
　　恍惚间，十年前在潜渊阁发生的事情重樱一点一滴全部想起，包括发生在她昏死过去时的事。十年前的那场改变她整个人生的灾难她终于全部记起。
　　“不会的……”重樱摇着头，紧紧抓住哥舒橘若的衣衫，大喊，“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选中我！为什么……”
　　“这是你的命运。”
　　夜已深，万籁寂静。零星有星光洒下。
　　重樱出事的石阶上，曲水握着箫静坐着。符华清已经陪着符邺睡下，神志恢复傻瓜模样的文皓在哭喊着请求留下照顾重樱无效后，被家奴连拖带拽地带走了。但，受到惊吓的重樱仍旧沉沉睡着，气息微弱，却除了颈上的勒痕外再找不着其他伤处。
　　他叹了口气，拿起箫，横放在唇边，《月出》的第一个音被吹了出来。
　　“我说流觞啊，你什么时候才肯换一首曲子？”
　　“城主，你果然还活着。”
　　曲水放下箫，抬头看着庭院外高出围墙的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树上隐约能看见坐着一个人，只不过月光却始终只肯照亮他戴着面具的脸。
　　“你已经离开西江月这么多年了，居然还会叫我一声‘城主’，真难得。”
　　“城主如今是在计划杀死雪医谷主吗？孤鹤，那次伏击和今天差点杀掉她的文皓，其实都是你的主意吧？”
　　他大笑着回答：“我还没蠢到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当赌注。孤鹤的确是我安排进的谷，可伏击跟这次的傻瓜都不是我安排的。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是有人无视我的命令擅自下的令，那个人我早晚会有处置。流觞，带小姑娘走，离开长安，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曲水低着头，抚摸着他的同心结：“你要我怎么信你？”
　　“哈，我西江月城主的话何时偏过人。”他笑着道，“而且，万一那个小姑娘真死了，我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麻烦。我不喜欢自找麻烦。”
　　“城主还和当年一样。”
　　“可你不一样了。当年杀人不眨眼的‘曲水流觞’究竟因为什么才会成为现在这模样？”
　　曲水笑而不语。
　　哥舒橘若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我累了，不和你聊了。你们快走吧，越快越好。”
　　说完，身影书简消失无踪。
　　曲水望着那棵大树，吹起了箫。
　　“没时间了呢，重樱。快去西江月吧，我要寒冰下的那具身体。”
　　银色的面具，静静地躺在重樱的身侧，折射着淡淡的月光。

　　章回伍. 落雪牡丹

　　“紫苏，左护法去了哪里？”
　　很不客气地直闯春暖居，孤鹤看见那个怀了身孕的年轻女子正深情款款地抚摸着一把装饰华贵的匕首。她一眼便认出那把匕首是千年寒冰下的那个人生前之物。
　　“孤……孤鹤？”紫苏慌乱地站起把匕首藏在身子后。她的肚子已经隆起，行动变得迟缓。
　　“那把匕首……”
　　“什……什么匕首……孤鹤，你看……错了吧？”
　　“你欺骗左护法！你爱的人，竟然是右护法！”孤鹤怒火中烧，拔出佩剑架在她脖子上，微颤的手只要再靠近一分，就足以割破她颈上的血管，“你在背叛左护法，枉他爱你至深！今天，我不杀你，我就不是西江月的孤鹤！”
　　紫苏忽地轻轻一笑，苍白的脸上现出一点点的红润，只是那一张脸写满了苦涩的无奈。她垂下手，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匕首。“孤鹤，你杀了我吧。”她慢慢地跪下，眼里强忍着泪水，悔恨流满双眸，“我爱的人是闲云，是闲云不是山岚……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他！可是……是我把他害死的，是我害死了他！”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去死！”孤鹤咬着牙，一剑挥向紫苏，把最恶毒的话暴露于白日之中。
　　剑只削去了紫苏的一束发丝，轻飘飘地落下。眼泪“啪”得落地。
　　“我不能扔下当时伤心欲绝的左护法死掉，那样子闲云会恨我的。他那么的希望左护法能够好……”
　　“借口！”
　　孤鹤大叫着推翻了屋内的桌子，桌上的茶具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借口！借口！统统都是借口！紫苏，今天我不杀你了，因为你怀着左护法的孩子。但是，等孩子出生，我还是会来杀你的！”她收剑，快步往外走。
　　躲在门外的婢子门一见她出来，立刻全涌进屋去扶紫苏。
　　紫苏跪在地上哀哀地哭泣：“孤鹤。”她叫住夺门而出的孤鹤，一字一句地道：“孤鹤，左护法他不是无情之人，如果他知道你联合八云对付城主，将来他会杀了你的。赶快放手吧！”
　　孤鹤眉头一皱，疾步而去，不再停留。
　　左护法他，是去找八云了吗？难道，事情败露了？
　　马车一路颠簸地行了几日。重樱被不稳的车道给抖醒了，睁开眼，身前身后都是暖暖的温度。人体柔软温暖的触觉，让她明白自己现在是靠在曲水的怀里。抬起头看，曲水正保持着一个不动的姿势怀抱着重樱小憩。
　　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细看曲水的脸。一直以来，他都是以同门师叔侄的身份站在她的面前，小心而又谨慎地与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的淡漠，他的疏离，总是那么的强烈。
　　重樱尝试着抬起手，指尖轻轻地触碰到曲水干净白皙的脸庞。
　　他的皮肤很细腻，像上等软玉，暖暖的，很舒服。他的下巴很干净，没有长胡子的感觉。他的睫毛很长很细密，如果睁开眼一定会像夜光蝶展翅那样子漂亮。还有，他漆黑的长发，让身为女子的自己都有些妒忌。如果，能有像他这样的一个男人肯把她牢牢地看在眼里，该有多好！
　　指尖抚弄着曲水细密的睫毛，然后看着他睫毛微颤，慢慢睁开了眼。
　　“你醒了。”曲水丝毫不介意重樱有些失礼的动作，只是松开怀抱让她靠着软垫坐好，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
　　“我睡了多久？”
　　“有三天了。你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就带着你们离开长安了。”
　　“咦？”重樱抬起头，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什么这么突然？”昏睡时哥舒橘若一直要她快走。可她就像中了咒似的问不出疑惑的话。现在，眼一睁，却立即被告之“已经离开长安了”。这是巧合吗？
　　“有人告诉我，在长安，有人想要杀你，长安已经不安全了。”
　　重樱看得明白，曲水在说话的时候有些微微地在躲避她的目光。难道他也见到了哥舒橘若了，毕竟他的身份是那么的……紧要。
　　“万安斋公子的药，我已经按剂量写好方子留在客栈里了，所以你可以不用为他担心。只是你的身子变得有些古怪，这三天来你脉象微弱可气息正常，一切机能显示出的都是证明你在熟睡。你……确定身体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看着曲水皱眉沉思的模样，重樱低声喃喃：“当初瑶月生病的时候你一定比现在更焦急吧。”
　　“你在说什么？”
　　重樱笑着摇头。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十年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弱了，体力也消耗得飞快。每日若睡不足适当的时辰就不会自主醒来。这种情况十年前并不明显，只是最近几年变得严重了，尤其是曲水他们来到雪医谷后，她嗜睡的症状就更加频繁发生。
　　“我们去洛阳吧。”重樱顺了顺头发，眼睛瞥向车一侧长久卧榻的符邺，“接下来要走的路有太多的未知数，不能把这个孩子也卷进灾难中。”
　　也许，重樱选择先去一趟洛阳仅仅只是为了安排符邺的生活。但她不会想到，这座牡丹花城除了是符华清的家乡，更是曲水埋藏他最沉重的记忆的地方。
　　洛阳符府。符家老爷正坐在后花园的凉亭中与夫人对弈。忽然，门童急匆匆地跑来喊道：“老爷，夫人，大公……大公子似乎回来了！”
　　符元明激动地从石凳上跳起，拉住门童反复地问：“真的是大公子吗，真的是清儿回来了？”
　　符元明本是武将出生，武功力量甚强，门童被他这么抓着显然有些吃不消，但又不好意思让老爷放手，只得吃痛地道：“老……老爷，别激动，城门口的兵爷们说那个人是大公子就一定是大公子，他们不会看错的。老爷，要是您因为太激动又犯病的话，大公子一定会担心的……”
　　果不其然，一听大儿子会担心自己身上这因为多年征战得来的病，四十余岁的符元明就像个孩子立即压下了自己的情绪，一把拉过夫人就要往门口走去。
　　符夫人盈盈一笑，指点门童去把几位如夫人请出来好一同去接他们多年未曾再见的符家大公子。这才跟上符元明急匆匆的脚步往外走。
　　在门口站了不过些许时间，一辆马车缓缓驶进他们眼中。赶车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上下，体格健壮，舟车劳顿似乎并没有为他添上疲惫不堪的神情。待马车驶近了他们，这才发现原来这个隐约像他们符家大公子的男人真的是符华清。
　　“爹，娘，还有几位姨娘，清儿来看你们了。”
　　符华清不待马车停下，就使着功夫跳了过来，稳稳地站在符元明身前讨好地笑着。谁料，就因为这个鲁莽的动作，遭来符元明的一阵臭骂：“混小子，马车都不停稳你就往下跳？摔断你那胳膊腿是小事，怕就怕你干的蠢事会惊扰到路人！”
　　“符老爷不必担心，车里头还有曲某在，马车不会惊扰到路人的。”
　　马车上，忽地多了一位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精致的脸孔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然后，在符家众人还来不及回神时，一只手撩开了车帘，从车里走出了位姑娘，只是她戴着帽斗遮着脸。
　　“两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两人的与众不同，符元明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小心问道。他的儿子自小性傲，后来又被皇帝惯了这么些年，很难保证不是在江湖上结识的仇家。
　　“在下姓曲，单名一个‘水’字，乃江南水乡小镇的一名大夫。”曲水对于符元明眼中的谨慎看得很清楚，他觉得有些好笑，“这位是雪老的得意门生，如今的雪医谷主。我二人都是符公子寻来救小公子性命的江湖郎中。”
　　符元明没有闯过江湖，但也听说过曲水和雪医谷主的名号，听这二人的自谦之词，他明白儿子是真的找来了救命的法子，急忙招呼下人带几位进府。
　　重樱插了句话：“我们不急，能先找人抱小邺下车吗？”
　　“邺儿也在车上？”
　　重樱循着欣喜若狂的声音看去，符元明的那些如夫人里有一位面庞秀美、珠玉绕身的美人，她应该就是小邺的娘亲潇晴夫人吧。小邺的病实际上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看来她有必要去看看这位潇晴夫人的身体状况。
　　安排好住处后，符华清被叫去了书房。重樱带上能抑制符邺病情进一步发展的药物，不辞辛苦跑去他房里调试药水。曲水坐在房中，有些无聊地翻转着玉箫。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她指尖的柔软的触觉。其实，在重樱醒之前，他只是闭上眼凝神休息，却不觉感到有人在碰触他的脸、他的睫毛。他知道，那个人是重樱。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他的小憩。以前的时候，他觉得身为雪医谷主的重樱不过是个生活无忧的女子，待到了适婚年龄就会选择一户龟兹好人家嫁了。可，当他在那一夜遇见易容成自己模样谈笑间在符华清身前现身的她，一下子便推翻了心里原先的想法，之后的接触更是让他明白，在这个年轻的谷主身上背负着的秘密并不比他来得少。
　　如果她是瑶月，那他绝不会让她背负那么多。
　　可是，瑶月，这么多年了，你还在黄泉路上等我吗？
　　紧闭的门扉被人突然推开，曲水抬头，迎着来人的视线，淡淡一笑：“你来啦，潇晴夫人。”
　　“公子果然还活着。”潇晴夫人咬着唇，一步一顿走向曲水，“公子，潇晴对不住您！”说着，美艳不可方物的夫人跪倒在地，向着曲水不停地叩头。
　　“潇晴夫人，‘曲水流觞’七年前已死，曲某只是一名大夫。夫人的如此大礼，曲某受不得。”
　　曲水淡漠地看着潇晴夫人，握着玉箫的手轻轻一动，她已被一道无形的力扶着站了起来。他何偿不知道，当年他之所以会刺杀失败被金吾卫发现完全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告密。这个女人，曾经也是西江月的一员，不过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城主弃之不顾的棋子，被安排在符元明的身边后就真的爱上了，以至于甘愿冒着一死的可能也要背叛西江月。
　　“你居然没死，是躲过城主的处决了吗？”
　　“不是，”潇晴夫人摇头，说，“当时城主的力量还很微弱，城内一切事务都交由左右护法执行。左护法原本是要杀了我的，是右护法拦下他替我求了情……所以，我才苟活到现在。”
　　听到潇晴夫人的解释，曲水兀自陷入沉思：他离开西江月的那一年，城主在七年前带回来的那一双兄弟早已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左右护法。尽管他是西江月的杀手，但大多独行从不轻易在他人身前展露面容的他，除了其他人的传闻对那对兄弟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知道他受伤离开这座杀手之城，他所知道的依旧很少。
　　他只知道左护法性格冷酷，从不心慈手软；他只知道身为弟弟的又护法温和善良，从不轻易杀人；他只知道这对兄弟愿意跟随城主，完全是想借助城主的力量为他们寻找一个人。山岚和闲云，这也许就是他们的名字。
　　“公子……公子？”潇晴夫人见曲水失了神，忙接连叫了几声，直到他的眼眸转亮，这才松了口气。
　　“夫人还有事吗”曲水问道。
　　潇晴夫人慌里慌张地又想跪下，被曲水隔空扶住：“有什么事夫人请说，不必再行礼了。”
　　“邺儿的病到底怎样了？他……他还有救吗？”
　　原来是惦念着亲生儿子的怪病。曲水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位心急如焚的母亲，只得如实地把他们的打算说出来。看着潇晴夫人越睁越大的眼，曲水微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很难让人理解他们如此行动的原因。
　　潇晴夫人的表情仿佛是在看妖怪，她难以置信地问道：“公子本就是出自西江月，要想进那里实在是易如反掌。但清儿能安全回来吗？还有那位谷主姑娘，她应该没有武功吧？”
　　“但是，只有千年血凤莲才能解小公子身上的毒。”
　　“毒？”
　　曲水解释道：“夫人忘了自己过去在西江月里是用什么身份活着的了？夫人是试毒女，任何一种新制的毒药都必须由你们试毒女试用。于是久而久之，在夫人你的体内就聚集了各种说不上名堂的毒，当你因此变得百毒不侵的时候，城主将你派来了洛阳。后来，你生下儿子。你的儿子是浸染着天下奇毒出生的，毒已沁入血液，只有千年血凤莲。”
　　“是我……害了邺儿吗……”潇晴夫人听完曲水的话，无力地坐倒在地，眼泪唰地流下。
　　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背叛西江月的女人，曲水犹豫地不知该如何开口，但最后还是告诉她说：“城主他可能已经到洛阳了。”望着潇晴夫人瞬间写满惊恐的双眼，曲水又道：“我有一股奇怪的感觉，我总觉得城主一直在跟着我们。离开长安的那天夜里我见过他，然后在谷主的枕边我发现了他的面具——他似乎一直在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夫人，你要小心。”
　　他不能保证哥舒橘若不会又突然出现，然后再突然消失。那个男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神神秘秘的，谁也摸不准他的心思。现在，他只能给潇晴夫人提个醒。
　　因为，哥舒橘若讨厌背叛者。一旦与死亡有关，他都是血腥的。
　　安然无恙地在洛阳过了一夜，第二日起早的时候曲水特地去寻了潇晴夫人，见她无恙便稍稍放下心来上街去买东西，然后一个人往洛阳东郊的一处地方走去。
　　曲水买的是些蜡烛、纸钱，还有水果一类的东西，看样子是要去祭扫什么人。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是去做这事，他想去看一看瑶月。
　　瑶月的墓就在东郊。算起来，自从他负伤遇到师父并正式拜师起，已有六年没亲自来祭扫瑶月的墓了，以往都是他遣了童子来做的。墓碑已不算新，朱漆也褪色了，已经变得破败不堪了，也是时候去请位工匠刻块新的换上去。
　　“瑶月，我来看你了。”曲水深情地抚摸着墓碑上的“瑶月”二字，愧疚之情难以言喻。
　　他美好的青梅竹马，温柔的少女瑶月，已经在这地下沉睡了那么多年，灵魂已经转世许久了吧？可曾有在恍惚间想起前世的恋人？
　　制腹反复摩挲着那个温暖的名字，粗糙的触觉传递到心里却是甜蜜的味道。依稀间，想起了他们仍在一起时的童年——
　　“流觞，流觞！你看那只蝴蝶好大好漂亮！”
　　那是他记忆中的瑶月，一身粉衣，长发垂肩，时而随风起舞，美好得让人忘不掉。他犹记得当时的自己，细瘦的胳膊，细瘦的腿，弱不禁风的样子，和瑶月在一起总是被小心对待的那一个。
　　“瑶月，你喜欢我抓给你好不好？”
　　“不要啦，流觞你很容易摔倒的，我不要你抓！”
　　“我……我不会！我能抓到！”
　　那时候的他，好天真，分明体弱到极容易受伤，却还是为了能让瑶月开心而去拼命地扑蝴蝶。蝴蝶始终动作轻盈敏捷，任他换了各个角度都只能扑一场空，最后还摔破了腿。
　　他坐在地上，抱着流血的伤腿呜呜哭泣。瑶月蹲在他腿边，小心地给伤口吹风。他们还都是小孩子，在受了伤后会做的只剩下慌张。
　　“流觞不哭，不痛的，一点也不痛的……”
　　看着他越哭越猛，瑶月嘟着嘴在他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两下：“我娘总是会在我痛的时候亲我，然后我就不痛了。所以，流觞，我亲了你你很快也会不痛的！”
　　许多年后想起当时那两个声音极重的亲吻，曲水只觉得真的很好笑。可想要和瑶月在一起的想法也是从那时候就产生的吧。
　　点起蜡烛，为瑶月烧了些纸钱。曲水跪坐在地上，对着空寂的墓碑说着话儿：“……瑶月，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居然还是找不到当年残忍杀害了你的凶手，我到现在都不能为你报仇血恨……”
　　他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白皙如故的手，微微叹了口气。这样的一双手，有谁能想到它曾经沾满了罪恶的鲜血，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当年的杀人者怎么会突然成为一位救人者。一个一心只求人死，另一个却永远催人活下。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在垂帘前听到里头的城主告诉他一连串有杀死瑶月动机的人名的时候。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还不是杀手，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是因为瑶月的死才让他动了杀念。尽管他变得越来越强，甚至成为了西江月的“第一杀手”，虽然他的双手尽是血污，那一连串的名字也都留在了墓碑上，但他自始至终仍没有找到真正的凶手。
　　是凶手另有其人，还是他被人骗了？
　　“瑶月，我得再去一趟西江月，师叔她有很重要的东西在那里，我得和那位上将军一起帮她把东西拿出来……瑶月，我出来这么久了，他们应该在找我了，我……我为你吹一曲吧。”
　　曲水寂寞的声音像风一样轻抚过碑前花草，他从袖中摸出那一支包□箫，同心结褪去的颜色让他一阵感伤。于是吹出来的曲调也更加伤心欲绝起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刘兮，舒忧受兮，劳心搔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瑶月，你要在下面好好照顾自己。
　　“原来你就是他心里头的月美人，是他永远不能忘怀的青梅竹马。”曲水走后，从路边走来一位头戴帽斗的女子，她兀自摘下帽，露出戚哀的脸，“他每次吹箫都是在思念你吧。”
　　重樱站在墓前苦笑。她这是犯了什么病？堂堂的雪医谷主竟然早起跟踪他人寻到这座坟墓，是笑话吧？可是，为什么她会心痛，明明只是一座杂草丛生的坟墓，为什么她会那么的心痛？
　　“小姑娘，你心痛是因为你喜欢上那个男人了。”
　　哥舒橘若的调笑声近在耳边。重樱摇头皱眉：“不可能，我和他接触不深。”
　　“如果不喜欢，那面对这个已经死了好些年的女人的墓，你就不会心痛了。小姑娘，感情的事，不是接触长久才能产生的。”
　　“我不懂。”
　　哥舒橘若长长地叹了口气。
　　重樱是真的不懂感情的事，也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她从来都把相思当作一种病，小心地不让病发在自己的身上。她不明白为什么哥舒橘若说她喜欢上了曲水，他是师侄不是吗？他是她的小辈，是一个身份神秘的男人，也是一个有妇之夫。他们之间的接触不过尔尔，谈的最多的话题也是关于小邺的病。如果这样子就能喜欢上，那她为什么没有喜欢符华清？
　　她有些好奇，好奇这个让曲水念念不忘的女人究竟有着怎样的如花容颜。
　　可惜，她永远也见不到。
　　“你去哪里了，居然这么早就起来，真是难得。”
　　一进大门，符华清的声音就重重地响了起来。重樱淡笑地回了句：“出去逛了一圈，看看则天女皇最爱的洛阳城究竟长什么样子。”
　　“你和曲水的兴致还真高，怎么不一块去？他也刚从外面逛回来，现在正跟我爹在书房论养生之道。”
　　“养生啊，”重樱叹道，“符老爷现在是该开始养生了，要趁早啊。”
　　符华清一听着话，立马露出嫌恶的表情：“男人养生不就跟女人保养一样，怪恶心的！”
　　这个人真的是名动长安城的“长安第一剑”，那个据说只跪天子不跪朝臣的金吾卫上将军？怎么她这一路走来相处了这么多天只觉得这个男人蠢得很，呆得很？说他冷傲、严肃的话果真是谣传。谣言不可信啊！
　　“我去找潇晴夫人，她是小邺的娘亲，还是由她亲自照顾的好。”重樱挥了挥手，兀自往后室走去。
　　符府内几位夫人住的房间与客房不在同处，所以，当重樱踏进院子看见满院盛开的雪花般洁白的牡丹，她愣了一下，比起雪医谷里种的那些富贵大气的牡丹，这些白牡丹漂亮得就像仙子。
　　“牡丹果然还是开在洛阳的好……”她不禁感叹道。
　　“雪姑娘很喜欢牡丹花呢！”潇晴夫人的声音自牡丹花丛前一屋中传来，挽帘侍女恭敬地向重樱拜礼，然后挽起门口的翠竹帘，潇晴夫人拖着华丽的衣摆从屋里走了出来，美丽的脸上始终带着柔美的笑。
　　重樱轻轻笑道：“我并不喜欢，总觉得太雍容太华贵了，不过我娘生前很喜欢牡丹，她最喜欢的是姚黄和魏紫这两个名品了。”
　　“原来雪姑娘的娘亲已经……很对不起，说了让你伤心的话！”
　　“没事。不过，夫人，现在不是牡丹花开的时节吧，这白牡丹怎么会……”
　　潇晴夫人似乎知道重樱会问这个问题，待她话音方落便开了口道：“这是落雪牡丹，是我培育出来的新花种，整个洛阳城只有这里才有。她，很漂亮对不对？”
　　重樱伸手触摸着柔软的花瓣，嘴里反复咀嚼着什么：“落雪……落雪……与‘血’同音，不吉利的名字……”
　　应该是听见了重樱的呢喃，潇晴夫人的脸色突然变得很苍白。她分明记得“那个人”在十年前看着这写牡丹时也说过同样的一句话。“那个人”当时也像往常一样戴着面具，踏着月色而来，月光下的落雪牡丹白得迷人，却不知为何其中的一朵在被他触摸后变得鲜红，就像能滴下血来。他说：
　　“落雪……落雪……与‘血’同音，不吉利的名字……潇晴，你种的花真不吉利。”
　　“夫人……潇晴夫人？”
　　听到重樱有些焦急的声音，潇晴夫人惊讶地回过神来，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十分抱歉。她自嘲地握紧了长长衣袖下的手，暗叹自己居然会想起那个据说已经死了有十年的城主。
　　见潇晴夫人终于回过神来，重樱伸手扶过她笑道：“我们能否进屋谈？我想在临走前把对小邺的病症的一些注意事项告诉夫人。”
　　她们笑着进了屋，挽帘侍女放下竹帘立于门侧，视线直直地停留在院门口。
　　落雪牡丹的一侧，渐渐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形。那一朵被抚摸过的牡丹，不知在何时已变成了鲜红色，直直地落在地下，散开了花瓣。
　　更夫敲响了三更天，月色笼罩下的落雪牡丹开得依旧繁盛。院门紧闭，服侍的几房侍女都已经回屋睡下了。有个身影异常轻松地跳进了院子，径直走近潇晴夫人的房舍。
　　忽然，房门前现出一个少女，伸开双臂拦住来人。少女的脸色苍白如雪，纯白的衣衫就像是用纸做成的，那么无力的一个少女，却勇敢地伸出了手。
　　“你想拦住我，不要我去杀了里头的那个女人？”
　　少女咬着唇重重地点头却不说话。
　　“我不记得你和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你其实是怕我弄脏了这双手？”
　　不见少女的回答，来人又道：“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忤逆我的意思，所以我一定会弄脏这双手。至于里头的那个女人……我讨厌背叛我的人，她必须接受惩罚！”
　　少女摇了摇头，坚守阵地不肯动摇。眼神倔强一如初见。
　　“呵，你还真是倔强啊！跟当年一模一样，也难怪你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往生。虽然吃人魂魄可以增长功力，但像你这样子的魂魄实在是不够新鲜。我对你没意思。”
　　来人冷冷一笑，忽地挥手打向少女，纯白的身影被手臂挥得一干二净：“自不量力的家伙，别忘了你现在只是具没有实体的魂魄，瑶月！”
　　“外面是什么人在吵？”
　　屋里传来潇晴夫人不安的问话，紧接着听到划火柴点亮烛火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潇晴夫人手里的蜡烛刚一伸出房门，便被一阵凉风扑灭了，火灭前她只看清了来人脸上的银色面具。但，即便只有一眼也足以让她惊慌失措。
　　“城……”
　　“好久不见，潇晴。”哥舒橘若快手捂住她正欲尖叫的嘴，微笑道，“现在该喊你‘潇晴夫人’了。”
　　明明能听得到他的笑声，但面具下的那双眼却是冰冷的寒意。
　　那是想要杀人的寒意。
　　“七年前是你告密害流觞受伤的吧？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遇到那个江南神医，也不会‘放下屠刀’转生为大夫，该怎么说呢……你害我失去了一名优秀的手下。”哥舒橘若危险地眯起眼笑道，“潇晴夫人，我们说会儿话吧，不过你不能大喊大叫，不然我会杀光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你的宝贝儿子。”
　　望见潇晴夫人噙满盈盈水珠的泪眼，哥舒橘若轻笑着放开手，满意地看着她咬死嘴唇不让哭声外泄：“潇晴夫人，你现在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还活着？以你收到的消息，我早该在十年前就因为身体衰竭而死了，是不是？”
　　“城主……你果然还活着……”果然，无论她再怎么盼望着“那个人”死掉，事实也终究不是如此，“那个人”分明还那么鲜活地活着，然后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也和城中那些人一样巴不得我早点死呢。”哥舒橘若伸手抚着潇晴夫人的鬓发，灼热的呼吸烫痛了她的耳垂，也让她闻到了有些熟悉的香味，“不过，你比他们要好一点儿。你只不过是怕我杀你，只是单纯地想要和符元明在一起。而他们，却希望我能早点死，好推山岚为新城主！”
　　渐渐想起他衣上有些熟悉的香味，潇晴夫人有如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上面具，想要看一下面具后那张脸。
　　“你在想什么，潇晴夫人？”
　　“城主，你想要潇晴死，潇晴自会死。只是潇晴死前有一请求——潇晴希望能看一眼城主的脸。”
　　她总觉得这个身体是那么熟悉，仿佛白日就见过。她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面具下的脸她想看又不敢看，生怕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她甚至担心，他其实与她是同一个人。
　　“原来你已经起疑心了。也难怪，你是女人，感觉自然比男人要灵敏，会发现也是正常。既然你想看，我就让你看。”
　　月色朦胧，星光被渐行的黑云遮蔽。潇晴看着哥舒橘若一点一点地下移面具，眼越睁越大，渐渐露出恍然和恐怖的神色。
　　“原来是你……”
　　哥舒橘若轻扬唇角，月光被黑云遮掩，他的脸转瞬间又隐在黑暗之中。他用力一拽，将潇晴夫人推入落雪牡丹的花丛中。此时的潇晴夫人因为太过震惊而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任由他摆弄。
　　“这张脸你见过，不是吗？你一定感到很好笑，可你要明白这张脸比什么都重要。”哥舒橘若随手折下一朵雪白的牡丹，动作优雅地放在鼻下轻嗅，“潇晴夫人，背叛者的下场你很清楚，是想让我动手，还是你自己解决？”他眉角上扬的模样带着几分俏皮，几分陌生，宛如他人。
　　“城主，我自己来。”
　　她怎么可以弄脏那双纯白的手，那么干净，那么纯洁。可她也明白，以哥舒橘若的对待西江月的叛徒的手段，她难逃一死。如果不想痛苦，不想死前再牵连别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自我解决。
　　潇晴安然地躺在花丛中，洁白的落雪牡丹让她脸上对生的眷恋显得更加清楚。她嘴角微微上翘，停留在一个迷人的弧度。然后慢慢地，哥舒橘若看到自她嘴角淌下的鲜红色的血，她的眼神渐渐迷离、空洞，最后失去一切光泽，胸口的起伏停了下来。
　　“真是可惜啊，我原本还打算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你这么倔强做什么呢？”
　　声音是惋惜的，但眼神冰冷刺骨，甚至还带着自得。
　　哥舒橘若手中的那朵落雪牡丹已出落得格外鲜红，红得就像迷人的血色，他轻轻抛出花朵，笑着离开：“潇晴夫人，早日超升吧。”
　　殷红色的牡丹花轻盈地落在潇晴夫人的胸上，她姣好的面容被覆上了银色的面具。
　　哥舒橘若消失在夜色之中。
　　魅惑般的夜色果然适合发生罪恶。
　　当天放明众人仍在睡梦中时，是潇晴夫人的挽帘侍女凄厉的惨叫唤醒了所有的困倦。
　　本该是很血腥的画面，但看到被大朵大朵的落雪牡丹簇拥着的潇晴夫人，却只能落得满目清雅。花丛中的尸体已经失去了血色，肌肤苍白，身侧是侍女扔开的银色面具。
　　符元明抱起潇晴夫人冰冷的尸体放声痛哭，身体羸弱的小邺埋头在符华清的怀中呜呜哭泣。曲水轻步走到花丛边，俯身拾起冰冷的银色面具，仿佛能依稀摸到昨夜那人存在的迹象。
　　“他果然跟来洛阳了。”
　　他呢喃自语的声音清楚地被符元明听到耳里，引来了激动：“你知道那个是什么？你知道是谁杀了潇晴，到底是谁？”
　　“哥舒橘若，他果然就在附近。”
　　西江月城主的大名江湖之中谁人不知，即使有人不知他名，但他的姓是无法随意抛舍的。符元明紧紧抱着潇晴夫人，眼中无神：“他……为什么要杀我的潇晴……”
　　曲水低头看了眼他怀中的尸体，扬起嘲讽的笑：“符老爷是真的不记得了吗？潇晴夫人她是西江月的试毒女，当年她真心爱上你时就背叛了哥舒橘若，他当然要惩罚背叛者……而且，潇晴夫人她是咬舌自尽的，哥舒橘若并没有动手。”
　　“你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符华清一把拽过曲水的衣襟，声调不由提得很高。
　　曲水只是轻松打掉他抓住衣襟的手，淡淡地解释道：“只是一个知道事情经过的普通人。”他转身从容地往外走。符华清又拦住他：“你要去哪里？”
　　曲水回头道：“这里发生这么大的动静可你看见重樱了吗？她或许又发那种奇怪的病了。”
　　事实上他担心的不只是重樱发病的问题，还有哥舒橘若。那张面具分明就是那天出现在重樱床边的那一张。
　　如他所想，尽管府内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重樱依旧没有受到影响。曲水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反应。于是很用力地去推，门被推开了。
　　重樱没有睡着，她就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眼神呆滞，就像被人勾去魂魄一样。
　　但，这并不是让曲水震惊的原因。曲水在看见重樱古怪的神情后，忽然注意到她身上穿的那件带血的白衣，鲜艳的颜色有如新生。他冲进房间把门关上，大声道：“怎么回事，你身上的血是哪来的？”
　　重樱的精神依旧不稳定，她时而摇头时而口吃，似乎一下子就得了失心疯。
　　“重樱！重樱！”曲水抓住她的双臂，死命地摇着她，想要把她脑海中的杂念全部摇光。
　　终于，重樱稍稍回过神来。她逐渐清明的眼死命地盯着曲水，眼底的湖水一点一点荡漾开：“血……好多血……师父死了，在我眼前死了……”
　　“你冷静点，到底这些血是怎么回事？”
　　“不知……不知道……”
　　重樱逻辑混乱的话让曲水找不着方向，他松开手，小心地走到床边，一把掀起锦被，但是并没有找到血迹的来源。
　　“是谁做的恶作剧知道吗？”
　　重樱摇头。
　　曲水静静地看着她，一时间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了哥舒橘若。
　　但以那个人的性格，应该不会进行这么孩子气的恶作剧。
　　看着重樱胆怯却又强忍恐惧的表情，曲水忽然心底一软，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脑袋：“没事了，只是个恶作剧。”他柔声地安慰着，鼻尖嗅到了淡淡的落雪牡丹的清香。香味来自重樱的衣上，尽管这件衣服同时混合了白玉兰香和血的腥味，他依旧还是闻出了第三种淡到几乎不存在的气味。
　　为什么在她身上会有落雪牡丹的花香？
　　昨夜潇晴夫人的死，不仅与哥舒橘若有关，难道连她也被牵扯进去了吗？
　　事情，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章回陆. 北有血途

　　曲水安静地坐在案几前调配着香料，眼睛时不时地注意着从上车起就一直靠在一侧沉默不语的重樱。她的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两个时辰，很难想象她居然会真的坚持下来，就像没有知觉的傀儡，一动也不动。
　　此时的马车早已在两个时辰前驶离了牡丹花城，离远在极北之地的西江月又近了不少路。车帘被途经的风吹拂起，与此同时吹起的还有符华清臂上的白绸带。曲水忽然就想起了还在洛阳时的事情。
　　“什么？潇晴夫人被杀了？”
　　情绪刚刚稳定的重樱一听曲水讲到潇晴夫人被发现死在落雪牡丹丛中，满眼的难以置信。几个时辰前还鲜活美好的生命突然被人发现往生了，任谁也无法接受。更何况，与潇晴夫人在房中交谈品茗的情景仍是那么鲜明地留在重樱的记忆中。
　　“也不能说是被杀，潇晴夫人她是咬舌自尽的。”
　　“为什么会自尽？她的富贵生活过得好好的，为什么会想到死？”
　　曲水惨淡一笑，眼中却瞬间划过浓烈的杀意：“是哥舒橘若。”
　　“什么？”重樱一惊，脸色猛地惨白，衣袖遮掩下的玉手颤抖着握成拳头。
　　重樱瞬间的失态并没有被曲水注意到，他只是单纯地以为重樱是因为觉得本应在十年前死掉的人突然活过来感到吃惊，而并没有太深入地去想其他。“潇晴夫人本是西江月的背叛者，是哥舒橘若逼得她自尽的。也许，就连你的事也是他一手策划的恶作剧……西江月恐怕已经得到我们要去拿血凤莲的消息了，正打算杀了我们！”
　　“不会是他。”重樱摇头，染着血的衣服早已换下，玉兰花的香味遮住了血的腥臭，“想要杀我们的人极有可能是来自西江月的杀手，但决不会是哥舒橘若。”
　　“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他还没愚蠢到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当赌注。他要杀我，不需要费那么大力气。”
　　重樱的自信让曲水产生了怀疑，她的话勾起了他记忆汇总的某一个场景。“那个人”在那个黑暗的夜里也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们离开屋子，匆匆又奔去侧厅。潇晴夫人的遗体已被搬到了这里。符府上下开始给这位生前最受老爷宠爱的如夫人准备后事来。白色的灵堂正中，侍女们哭着给潇晴夫人换上了新制的衣裙，唇边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此时的潇晴夫人似乎只是睡过去了。
　　重樱站在灵前，静静地看了她几许时间，忽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瓶东西，喝退周围下人，将瓶中的东西均匀地撒在潇晴夫人的尸身上。瓶子里装的是可以保持尸身不腐的药粉。其实，如果挽帘侍女能早一个时辰发现潇晴夫人的尸体，以她雪医谷主的能力也是可以将潇晴夫人从黄泉带回来医治的。但是，重樱心里清楚，即便她真能将死人医活，那个人也不会放任她去做。
　　“这些是什么？”符华清盯着那些渐渐渗入潇晴夫人体内的粉末问道。他不明白，这些东西能起到什么作用。
　　“防腐。”
　　重樱淡淡地解释道。她的视线在努力地躲避周围，眼底有着深深的愧疚。她救不了这位夫人，如今她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永久地保留住她的青春年华。至于失去了娘亲的符邺，重樱对自己说，你必须得到千年血凤莲。只有这样，才能为这一场罪恶减轻一点罪孽。
　　“符公子，你其实可以不必再同我们一起去极北的。毕竟，潇晴夫人一死令弟需要人照顾，而且你也是带孝之人，实在不应离开洛阳。”
　　驱干着马车的符华清早已是满脸倦容，尽管他始终是背对着曲水，但倦意仍是被这位“江南第一神医”感觉到了。除了倦意，符华清的身上还带着强烈的悲伤与愤恨。这些是无可厚非的。
　　符华清没有对曲水的话做出回应。晌午的烈日下，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已有汗水滑下，可他却依旧拼命地赶车。车速越来越快。
　　曲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再快下去，只怕会出事。”
　　正如他所说，马车在又快了一段路后终于出了事——
　　雾不知是在何时起的。越来越浓，渐渐地，一臂以外的距离已经可以让人看不清事物了。但符华清意外地没有注意到这种不寻常。只是，马车内的曲水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到一丝微凉。那是飘进车内的雾气，沾足了水，像雨一样有了形体。
　　“这个雾不寻常。”
　　“怎么不寻常？”曲水收回手，静静看着重樱。她终于恢复正常了。
　　“你也发现了，为什么还要我讲出来。”重樱叹气笑道，神色却很快黯淡下来，“杀我们的人来了，这次的杀手不比孤鹤，也许……他的能力远在孤鹤之上。”
　　“你不怕？”
　　重樱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意识到曲水是担心她又出现一早的状况，于是自嘲地靠上软垫。只此一会儿的功夫，只不过说了几句话，她又觉得累了。“我能怕什么？师父去了十年，爹娘也走了十五年，至于哥哥们，我一直找不到他们。而且……最近身体越来越弱，好容易就会变得吃力、想睡。真不知道再睡下去会不会一觉不醒。”
　　她的话透着无奈，仿佛天命如此她本就无法改变。
　　曲水看着她这副听天由命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可以随意更改他人寿命长短的女人，却居然没有勇气为自己去对抗所有的“天命”。
　　马车内的二人各有心思，殊不知在他们的前前后后已经出现了行迹可疑的人，只是因着这些雾气他们没有看到。待发现车前有人影接近时，符华清的马车几乎要撞上去了，他急忙勒马，摔坏了车内的二人。
　　重樱一个踉跄摔在了曲水的身上，曲水也被震了好几下怕会压着她，只得冒犯着将她锁在怀里。案几上的香炉掉在地上，撒开清香的熏香。重樱闷在曲水的怀中，握紧了拳头；“他们来了。”
　　“什么人？”符华清看出了不妥，警惕地握住了身侧的佩剑。雾太大，他看不清对面马背上的人的脸孔，只是感到那人强烈到要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马背上的人轻笑道：“西江月，八云。”他笑了几声，突然又换了个对符华清来说有些熟悉的声音：“或者说，你们也可以喊我文皓。”
　　“长安万安斋的大公子？文皓公子？”
　　八云招呼着前前后后的手下包围住了马车。他似乎有着拨开云雾的能力，脸孔渐渐清晰了起来。此时的符华清不仅看到了他的熟悉的脸，更看清了包围住马车的二十余个黑衣人。看架势，他们都是有备而来的，很难轻易打发掉。
　　“你们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八云跳下马来，一步一步走近符华清丝毫不在意他手中闪着寒光的剑，视线直直地停留在车帘上，关注的感觉像是穿透这一张帘布看着里头的人，“八云只是希望符大人能把车里的雪医谷主交给我们，这样西江月或许还能放你们一马。”
　　“不可能！”
　　八云把眉一皱，笑问道：“为什么不可能？你以为单凭你的功夫抵得过我们吗？”他轻蔑地扫了一眼符华清，那神情根本就没有将他视为对手，“虽说我们是以多欺少，但上将军大人应该不介意这小小的不公平吧。”他听说过这个男人在长安的名声，但对西江月而言，这个官场得意的男人根本就称不上威胁。真正的威胁是车帘后那个看似儒雅的安静男子。
　　符华清冷笑着回道：“不介意？即便介意又能怎样，你不已经带了手下来了吗？”
　　他愤愤地在心底咒骂着安吉。万安斋在长安城好歹也算得上是老字号的客栈，可出的东家大公子居然隐藏着西江月杀手的身份？到底万安斋本就是西江月的分属，还是这位“文皓”公子是安插长安的眼线？“混蛋，竟然不知道东家大公子的身份！安吉，你左金吾卫长史的职位不用再坐了！”
　　外头的混乱丝毫没有引起马车里的反应。八云挑着眉继续有意无意地激怒符华清，他在等车里头的人说话，可他们似乎……
　　“雪姐姐，文皓从长安一路寻你到此，你不出来看看我吗？”
　　还是没有回应。车帘纹丝不动。
　　“雪姐姐，跟文皓一起走吧，不要去西江月，那里不好玩。”
　　重樱其实根本就没有听到八云的话。因为外边的长久对峙，疲倦的困意又袭上了她的眼帘，早已倒在曲水的怀中安静睡去。曲水小心地抱着怀中沉沉睡去的女子，一手轻抚着他玉箫上的同心结。他也没在听八云说话，他在想其他的事情。
　　八云显然没有好耐心。他见车内的二人丝毫没有任何反应，心焦气燥地一甩马鞭大声道：“上！既然有人不识抬举，你们就别客气，痛痛快快地把他们杀了！”
　　“就凭你们？”
　　符华清把剑一横，杀气骤然亮起。
　　八云冷笑：“没错，就凭我们！”他停顿下，看见某处亮起的火光，扬起狠毒的笑，“我们的目标只是车里头的那位，不是你。”
　　他当然知道这个“大公子”的目的是重樱，可他一时不明白八云露出的笑的深意。符华清光顾着对付一拥而上的黑衣人，不知道自己已经如八云所计划那般渐渐远离了马车。直到他看着八云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符华清蓦地意识到不对，寒意自脊背处蔓延开。他赶忙拦下黑衣人一剑，回身要往马车跑去。
　　可是，他方才回身迈开一步，便被黑衣人鬼魅般地包围住，无法动弹。
　　就在符华清咬牙想要杀出包围时，红光一亮，马车突然发生爆炸。一瞬间，马匹受惊挣脱缰绳狂奔而去。火星溅落，木制的马车在解体后发出“噼啪”的声响，浓重的烟雾下隐约能看见烧着了的软垫，空气中还有熏香的气味在飘。
　　“就这样……死了吗？其实要杀她还是挺容易的。”
　　八云扇了扇周身呛人的烟，笑眯眯地看着有些呆滞的符华清，紫罗兰的眼眸里是冰冷的寒意。符华清久久地呆滞着，眼看着四分五裂的马车里一切混乱，勃然大怒：“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对西江月而言，他们根本够不成威胁！”
　　“这是上边的命令，而且……”八云轻轻一笑，咂了咂嘴道，“符大人应该还不知道里头那位曲公子的真实身份吧？他可是如今江湖中能左右西江月的少数人之一。”
　　“什么意思？”
　　“西江月要解决的不仅是雪医谷主，还有多年前擅自脱离组织隐姓埋名的‘第一杀手’曲流觞。”
　　符华清的脑海里忽然一团糨糊，怎么也消化不了八云的这句话：“曲流觞？当年的‘第一杀手’？他……他……他是曲大夫？”
　　八云颔首微笑。转身继续去看那一片火光冲天。
　　原来“曲水流觞”也不过如此，那么轻易地就可以解决掉。浪得虚名的家伙！
　　“你们留下看着，等火灭了再回头。至于符大人，西江月不欢迎你，所以还请回吧。”
　　“我只要你们的血凤莲！”符华清大叫，就算重樱和曲水死了他也不想放弃，这个世上一定还有人会用千年血凤莲治好小邺的病，“我只要血凤莲！”
　　“符大人，不要太固执，这对你可不好。”
　　八云冷冷地说道，然后转身，眼睛不自觉地瞥了一下路旁的树林。只这无意识的一瞥，他再也动弹不了——无波无澜的路边树下，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将身上的外衣脱下，小心地盖在倚着树下沉睡的女子身上。那个背影明明是那么的恬淡无奇，像一个柔弱的书生，但八云心里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局他已经输了。
　　因为，那个背影正是本该在爆炸中死去的曲水。
　　“你们差点就把她吵醒了。”
　　声音是平静的，好象方才惊天动地的爆炸不过是一场虚幻，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让人害怕。曲水俊秀的脸孔带着和声音一样的波澜不惊，漆黑的眼眸里映着惊天火光，也映着八云苍白的脸。他随意摆弄手中洞箫的动作，在八云的眼里成了警告。
　　八云吐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虽是自小长在西江月，也一直听说着曲流觞的故事，但正如没人知道西江月城主的长相一般，也没有人看过曲流觞的脸。这个男人就像是个谜，无论怎么去猜测、接近，都只能看到重重迷雾。他无法确定地告诉自己，这个男人是不是真的曲流觞。
　　“没想到，城主会把你分配到万安斋做个东家少主。”听曲水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和亲友交谈，始终摸寻不到其中的杀气。
　　八云沉住气，他无法探清这个男人的脾气，也不知道这个男人这样子说话的目的。
　　“八云，要在半路劫杀雪医谷主的其实不是城主对不对？难道会是你一直崇敬的左护法的命……”
　　“不是左护法下的命！”他可以无所顾及地背叛城主，但绝不允许有人把“背叛”的帽子按在左护法身上，“我只是在替左护法感到不平而已！曲公子既是我西江月的人，就该站在西江月的立场上想一想这个女人到底该不该杀！”
　　曲水笑看那黑衣人松懈开对符华清的包围转而注意自己，手里抚摸洞箫的动作变得更加缓慢更加难以捉摸。“曲某已经不是西江月的人了，所以什么西江月的立场曲某并不会去想。曲某只知道，雪医谷主不能死，她必须活着去救天下苍生。”
　　八云蓦地睁大他的紫罗兰，杀意自周身而起：“既然曲公子执意要强去西江月夺宝，就别怪八云不客气了！”
　　“唉，我们只是去寻珍宝并不是夺权，你又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曲水微叹了口气，脚下一轻，闪过八云的一剑横扫。甫一落地，原本无波无澜静湖一般的眼忽然写满了别样的深意。随之变换的，还有他原本温和如玉的表情。直到这一刻亲眼所见这些在一瞬间发生的改变，八云方才确信，这个看起来软弱无能的男人真的如孤鹤所说，的确是——曲流觞。
　　火光中，黑色的身影与曲水及符华清打得几乎不分彼此。符华清毕竟是武将出身，刀剑对他而言是贴身不可丢弃之物，他用剑行如流水，动作不拖沓，干净而又利索，逼得围攻他的黑衣人节节退后，无法近他半步。而曲水，这个神情冷峻到让人不寒而栗的男人，以萧为器，将那一支包玉竹箫华丽地变为御敌千里的神兵利器。青翠色的绿光每每划过虚空总能退避不少对手，那只同心结随着他起伏的动作划出漂亮的弧线。
　　八云紫眸微动，马鞭换作长剑，迎身杀向曲水。“曲水流觞”杀意既起就断然不会留下活口，但他不想就这样无动于衷地死在这个人手下，不论结局是否会变，他起码还是要迎身一战的。八云手中的剑迎风微颤，包□箫乍遇剑气，“叮”的一声闪动绿光。曲水手握洞箫伫足不动，眉宇之间显露出一丝赞叹，但杀意丝毫不减当初。八云手中之剑尽管运足了功却始终无法再接近洞箫一寸，仿佛有一堵无形中的墙，愣是将两物隔绝开来。他有些吃惊，紧张与畏惧一齐让他呼吸急促了起来。
　　“功夫是好功夫，但心太焦又太燥，永生无法练到上层。如你这般，实在不该涉足江湖。”曲水轻动洞箫，左臂忽地抬起猛一掌击向八云胸口。
　　八云大吃一惊，倏地收剑退后，速度之快让人不得不称赞。手中之剑微微鸣响，像是不屈，又箱是畏缩不前的哀鸣。
　　曲水一掌落空，却并不恼怒。衣袂如风，他手握洞箫又迅速与黑衣人打斗起来。边打边又道：“你的轻功不错，若不想要再杀人，那做个侠义盗寇倒也不错。如此脚力大可躲过寻常官兵的追捕。”
　　他话音方落，不等八云张嘴言语，一旁与黑衣人打得正激的符华清插了话：“喂喂！我说曲公子，你若是要为同门寻出路，也不要推荐做盗寇啊，别给我们金吾卫找麻烦！”
　　“只要他不在长安做事不就麻烦不到符大人你的同僚们了吗？”
　　“那也不要……”
　　八云吃惊地来回看着各自过招的二人。这二人竟胆大到在打斗中交谈自如，还大胆地谈到盗寇之事。普天之下，怕也只有这二人才会如此自由随意。只是……八云有些担心地看着打斗，他先前带来的二十余人已不足十数，若再不采取有效行动，只怕真会一败涂地。
　　但以如今之势，他想以己之力接近这二人已是难事。
　　八云抬起右臂，看着手中的剑眼中顿时闪过诧异——剑崩！尽管只是很细微地崩了一角，但要知道曲水用的所谓兵器仅仅只是一支精致的箫。以箫为器也能崩坏他的剑，这一点足以证明这个看似温和柔弱的漂亮公子有着怎样厉害的上成功夫。
　　比起这两个人，八云忽然想起了路边树下的女子。他泛起一丝冷笑。
　　符华清的衣衫上已尽是污血，若是让洛阳城内的符夫人看见估计会一声尖叫，然后昏死过去。当然，符华清对此并不在意。他不喜欢人血，总觉得太热太稠，而且也太难洗，只不过他并不讨厌杀掉眼前这些会坏他事的黑衣人。当然，他知道这些人原意并不是杀他。但，即便对象是重樱也不行！
　　记得雪医谷那一夜的初见，他当她是坠入人间的妖精，性格怪异又火爆，十足十的一头母狮子。可自打知晓了那个禁地潜渊阁曾发生的事，知道她为救助百姓可以长久不眠不休，他又觉得她是那么的可怜，用瘦弱的肩倔强地挑起了沉重的负担。而这一路走来，她越发得瘦弱，还时常陷入古怪的“睡眠”中，似是突然患上了什么疑难杂症。
　　他担心，她会撑不到西江月。
　　雾气不知是何时散的，符华清错身回头时瞧见了满头黑发微染露水的曲水。他迎着黑衣人的招式，心思却飘散在外。
　　原来，这个男人就是传闻中的“第一杀手”，以“曲水流觞”这般风雅名号行走江湖的神秘杀手。那么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才决心隐藏身份，向江南第一神医拜师学艺。如此一来，他口中的亡妻瑶月的死因其实就没那么简单了吧？
　　“符大人，曲公子，若你们继续，我会在这里直接解决掉雪医谷主！”
　　冷冽的声音像具有魔力，活下来的那几个黑衣人大笑着停了动作，眼中是藏不住的得意，仿佛已经得到了最后的胜利。
　　符华清回头，八云挟持了重樱正把剑架在她娇嫩的脖子上，稍有不慎就能划出血来。
　　符华清深吸一口气问道：“你要我们怎么做才能放了她？”
　　“呵呵，”八云放声大笑，有雪医谷主为人质在手，这两个人又有什么好让他害怕的，“符大人，你别忘了我的目的是杀了这个女人，而现在我要你们选择的不过是现在杀或是稍后再杀。而且，这个女人是城主的命！”
　　哥舒橘若的命？那时什么意思？
　　符华清眉头微蹙，显然不懂八云话中的意思。他侧过头，想要去看曲水的反应，却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和他自己一样不知的表情。而这时，八云挟持的重樱有了动静。
　　她微睁星眸，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几个黑影和几道明晃晃的光。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像是还没睡饱。耳边有人在急急地说话，因为靠得很近，所以她轻易地便听到了这个人急促的心脏律动。脖子边上的剑，冰冷刺骨，却迟缓地反应不过来。
　　“小姑娘，你再睡一会儿吧。”哥舒橘若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做什么？”
　　“现在挟持你的这个人是我的属下，我得解决背叛者。”
　　“……就像你解决潇晴夫人一样？”
　　“不一样。”
　　符华清和曲水只是注意到重樱醒来，却没有注意到她眼里转瞬及逝的细微改变。
　　“你醒了。”曲水收敛去周身的杀意向重樱微笑道。那模样像是在很寻常地打个招呼。
　　重樱微笑。她的精神看样子恢复地不错。
　　符华清皱着眉来回打量这两个怪人，现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他们二人居然还那么不急不躁形同平日，“紧张感”这个词他们究竟懂还是不懂？
　　曲水显然并不在意符华清的满脸怨念，顾自地玩着洞箫，笑着道：“下面我们要做的事可能有点吓人，如果你害怕就闭上眼等我们去救你。”
　　重樱颔首浅笑，丝毫不见畏惧。
　　符华清不懂他们这“眉来眼去”的含义，一跺脚就挥剑又战了起来。曲水轻吁一声，也动了起来。
　　“你……你们不想让她活了吗？那好，我现在就杀了她！”
　　恼羞成怒的八云一咬牙，握着剑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原以为身前这个笑容恬静美好的女子在利剑接近下会惊慌失措，甚至是大喊大叫。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想错了。重樱依旧安静，甚至侧过头冲他微笑，然后他听见她轻若蚊吟的声音在说：
　　“八云，你很傻，傻到甘愿为那个人冒这种风险。”
　　八云的脸顿时惨白，好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他的手在不住地颤抖，重樱的颈上出现了丝丝血痕。然后，他看见身前女子蹙起了好看的秀眉：“城……城主？”
　　忽然，腹部袭来一阵剧痛。他恍然回神，只见曲水已站在了自己身前，一柄匕首深深地被送进腹中。他难以置信地捂住腹部的伤口，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黑色尸首，他的脸色越来越差，最后一步一步退到了树下。
　　这一回，他是真的无路可退了。
　　八云苦涩地笑起来，却因为笑得太用力而咳出了不少血。此刻的他，已是满脸血污：“杀了我吧，能死在‘第一杀手’手下也是我的一种荣耀。”
　　曲水怀抱着全身无力的重樱看也不看八云一眼：“你已经快死了。”
　　“是吗……”八云洋洋地笑开。
　　曲水忽觉不对，一个侧身退开。有一黑衣人正举剑砍来。然而，那人动作突然定格，曲水蓦地看到了他喉间的短匕首，泛黑的血液凝固在细小的伤口旁。
　　八云认得这把匕首，于是颓然坐在地上，放声大喊：“天，你这是存心亡我啊！为什么连你也不帮我！”
　　他喊得用力了，一口血猛得喷出口，曲水一个侧身，为重樱挡下这些污血。
　　“曲流觞……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救了他……”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连根本的气息也一带去了。
　　比起把注意力依旧停留在八云身上的曲水，符华清显然急切地想要去寻找那把匕首的主人。他四顾，却只瞥见一角墨绿色的衣袂擦过树林的影子。
　　曲水皱着眉打量黑衣人身上那把匕首，眼中有什么了然的东西一晃而过，他喃喃地念了句：“左护法？”他光顾着注意尸体思考一些问题，忽略了怀中柔软无力的女子。他没有看到，重樱贴着他胸膛的脸上扬起的是一个诡秘的笑容。
　　“找到那个人了吗？”曲水回首问道。
　　符华清摇头。他刚才追着那片墨绿色跑了很久，也许已经绕了整座林子跑了一圈。总之，那片墨绿色一直在他眼前跑着，可怎么也追赶不上，甚至最后消失无踪。想他军营生活多年，脚成向来不错，但遇上那人也就只能干瞪眼。想来那人的轻功一定是极好的。
　　曲水看了眼重新闭上眼昏睡的重樱，说道：“我想我知道是谁。”
　　“你怎么又……对哦，你过去是西江月的杀手，会知道一些事情也是应该的。”符华清冷着一张脸来回打量曲水的脸。
　　“你在看什么？我脸上沾着血吗？”
　　符华清又是摇头。他想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放下手中的剑专心从医这么多年居然没人能识破其身份，如今的这张脸是易容之前还是之后？
　　“你一直用的都是这张脸？还是说……你换过脸孔？”
　　“原来你是在看这个。”曲水微微一愣，恍然大悟后笑若花开，“这张脸是撕不下来的。而之所以这七年来没人识破我的身份，完全是因为在过去沾染血腥的日子里，我一直戴着面具。”他似乎陷入了悠远的回忆，眼睛细细眯起：“现在想想，以前的那个决定倒为我这些年来的生活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这样啊。”符华清四下看了看，马车被烧成灰烬了，马也能跑的都跑了，这里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车马经过，看来得靠脚了，“那个，我们先走一段路吧，这里一时怕是没马车可坐。”
　　曲水看了看这路。方才的爆炸和混乱如此之大都没有引来围观，且一直不见来往行人，想必这道儿是真的没什么人，要想等车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他一把将重樱横包起，对着符华清点头道：“那就走吧。这里湿气极重，想来附近一定有湖泊，去那里休息一下也好。”
　　二人撇下满地尸首，循着林中一条蜿蜒小径去了。
　　在他们背后渐渐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姿，表情哀伤，盈盈落泪。
　　正如曲水所说的，林中确有一湖，三人徒步沿着小径蜿蜒而下，碧澄清澈的湖泊在一处不大的斜坡下出现。此处环境幽静，无人打扰，倒是休息的好去处。该怎么说呢，这儿也算是风光绮丽，若不是他们二人满身污血，或许景色真的是不错。
　　曲水将熟睡中的重樱轻轻地放在一边草地上，又脱下外衫枕在她颈下，神情温柔地很。
　　符华清颇为怪异地看了眼曲水，不知道到底该说他什么才好。他不懂曲水在面对重樱时流露出的这种温柔到底有着什么意思。说似乎因为长辈缘故才敬她、照顾她，却怎么也说不过去。但要说是那种感情……又不太像啊，而且曲水不是还在念念不忘他早逝的妻子吗？喜欢……应该不可能吧？
　　掬一捧清水洗去脸上的血污，曲水的眼望着湖面的倒影显出一片空灵：“看来，西江月内已真正分成两派了。”
　　“什么意思？”
　　“那个八云是左护法的忠亲之一。早在我离开西江月前，左右护法身边的人就已经蠢蠢欲动，打算拥护年少有为的左护法为新城主，但苦于忠于哥舒橘若的左护法不愿背叛，所以整件事情不了了之。”
　　“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会无动于衷？”
　　曲水蹲坐在湖边，摘下悬挂于腰际的软玉，将沾上血污的玉石浸入水中：“符公子，还记得重樱打开的那个潜渊阁么？”见符华清点头，他继续道，“十年前有传闻说心律几近枯竭的哥舒橘若到雪医谷求医，潜渊阁就是他最后出现过的地方。自那之后，江湖之中就再无哥舒橘若，西江月的大权全都掌握于左右护法手中。”
　　“可你不是说他没死吗？而且是你说的，是哥舒橘若逼死潇晴夫人的！”
　　“是，”曲水握紧了玉石，眼中是隐忍的怒意，“他还活着，以另一种方式活得好好的。”
　　“什么方式？”
　　“为了续命，将最后的功夫寄于‘移魂大法’上，将自己的灵魂转入健康的身体中，然后自由使用新的身体。这种术法会要了承受者的命。”
　　符华清记得，在雪医谷时麒麟子也有说过类似的话，那种诡异的令人惊恐的术法如今得到了应征。“那么，他用了谁的身体？”
　　“我……不知道。”
　　他们二人坐在湖边一边清洗着血迹一边谈着事情，全然没有想到身后的重樱已经睁开眼，坐起身笑着看他们。她轻轻站起，掸掸身上的杂草，轻盈地走上斜坡往后边的树林里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她突然的离开，一点声音也没有。
　　重樱在一棵巨大的水杉树前站定，轻笑着挑眉：“还不出来？”
　　水杉树上簌簌地落下一名墨绿衫的黑发男子，单膝跪地，十分恭敬：“山岚见过城主。”
　　“呵呵，你怎知我是城主而并非雪医谷主？要知道我用的可是她的身体，她的面孔。”
　　“城主的声音和从前一样并未改变。”
　　重樱，或者在这种时候该喊他哥舒橘若。哥舒橘若挑着眉，示意山岚继续说下去，“自城主十三年前将八云安排在长安万安斋后，除非城主亲命我便极少下传任务予他。平日，他只在长安负责收集消息。这一次他擅自出手行刺是山岚管教不严。”
　　“那么孤鹤呢？”
　　山岚抬头，直视哥舒橘若暗潮汹涌的眼。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愚蠢的女人一定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我的指令，她现在应该仍在城中……”
　　不等他把话说完，却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冷哼，哥舒橘若面带怒意，一副知晓始末的样子：“那个女人既然有胆擅改我的话，蒙骗你们就绝不会因为没有你的指令而乖乖留在西江月……她现在一定就在追赶你的路上。”
　　“城主是说……她把错误的指令告诉我？”
　　“你仔细想一想吧。”那个女人心怀不诡已久，以往任小姑娘护卫时便不尽忠竭力，设计让她带令回西江月后居然擅自行动，看来必须好好教训她才是！
　　山岚静静地看着哥舒橘若的脸孔，心里再度扬起不适的熟悉感。这个雪医谷主不知为何总让他觉得很熟悉，可他心里清楚，除了几回与城主接头商议要事他很少会有时间去看这张脸，更何况担心身份暴露的城主大多时候都是戴着面具，这种不寻常的熟悉感理应是不存在的。
　　如果小妹在的话，应该和雪医谷主差不多大才是。
　　“山岚，我们回西江月去，她的身体已经……”
　　山岚回神细看，却见哥舒橘若眉头微蹙，脸色有些苍白，症状与十年前心律几近枯竭时一模一样：“城主，难道这具身体不能用了？”
　　哥舒橘若勾起苦涩难耐的笑，运功试图将心律调齐：“本来这次的移魂就不是很成功，小姑娘的魂魄没有被我吞食掉留了那么久已经不能再融合了。而且，她的身体承受能力已经越来越弱，我得找时间去做移魂的准备……山岚，闲云的身体还在吧？”
　　山岚一惊，想起了千年寒冰下的那个少年，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城主，为什么是闲云的身体？”
　　“他的身体很纯洁，武功底子也不弱，体质好，更何况他与我曾经的身体有诸多相似的地方，称得上是个好选择。”
　　“那么，如果这具身体撑不到移魂，城主你又会怎样？”
　　哥舒橘若垂首看着山岚漆黑眼眸中映出的重樱的面容，慢慢地道：“我本就是魂魄所以不会有事，不过小姑娘恐怕会死。好歹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如果她死了我会舍不得的。”
　　他的眼里一片哀凉，仿佛是个无底洞，能吸聚起无数的忧伤。
　　这时林子外响起了曲水和符华清的声音，似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山岚站起来郑重道：“城主若是现在走了，那这二人该怎么办，杀了吗？”
　　“不必，留着吧。”哥舒橘若摇了摇头，胸口的悸动在告诉他重樱的感觉：“要是伤了他们，小姑娘会难过的。小姑娘如果难过的话，你也不会舒服的，一定！”
　　山岚不能理解他的这番话，但眼见着寻人的声音越来越接近，山岚也顾不得多想立即同哥舒橘若一起使着轻功跑走。
　　听到古怪的声音在林中响起，曲水和符华清急忙循着声音跑去察看，却仅仅只见到一个墨绿色的身影怀抱着重樱飞去。
　　“他就是刚才出手的那个人？他的目的是重樱？”符华清大惊，脚下运功打算追上去，却被曲水拉住手，“曲公子，你为何拦我，他带走了重樱！”
　　曲水摇头，解释道：“走了也好，这样一路来她就不会有危险了。至于那个人，他不会伤害重樱的，因为他就是西江月的左护法山岚。”
　　“山岚？杀死麒麟子师兄的山岚？他既是如此歹毒的人怎么会轻易放过重樱？”
　　“他……是重樱十五年未见的大哥，亲大哥。”
　　当山岚带着身体虚弱的哥舒橘若匆匆赶往西江月时，孤鹤刚到曲水和符华清暂时落脚的小镇，在那里意外地没有见到本因与他们二人形影不离的重樱。
　　“难不成左护法已经把她带走了？”孤鹤握紧了剑，小心翼翼地跟在二人身后，生怕脚步和气息被前面二人觉察出来。如果哥舒橘若和山岚真的碰了头，那么她有麻烦了。
　　其实不论孤鹤在后面再怎么小心地不暴露行迹，曲水早已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只不过是想知道她跟踪他们的目的这才一直不动声色连符华清也不曾告诉。
　　“这样子不紧不慢真的没关系吗？你不是说他们两兄妹有十五年没见了，还能认得出对方来？会不会一时错手伤害她……”
　　符华清紧张得要命。假如换作三年前的他，重樱被掳对他来说不过是救不救人的问题。但现在重樱的身上还系挂着小邺的一条命，万一出事连累的就是小邺。也许他的这种想法会被人唾弃，被人骂做“自私”，但这是现实，他无所谓会不会被人瞧不起。
　　曲水自然是明白符华清此时的想法，他理解这种爱到极至的感觉。符华清是宠爱弟弟到可以不顾他人的地步。而他，当年为了能给瑶月报仇，恨不得杀光那些凶手的全家老小，若不是当时尚存一丝理智，说不定现在的他真真地成了个罪人。
　　想到瑶月，曲水心下忽然一惊，有些失措地握住洞箫，垂首看着箫尾的同心结，心底漫起酸涩的滋味。
　　他有多久没再想念瑶月了？
　　是自出了洛阳之后开始的吧。他把心思全放在了重樱身上，居然不知道是在何时把瑶月忘在脑后，要是她知道了会生气的吧？
　　二人正各自心事地走着，前头突然走来两名壮汉，客客气气地向他们抱拳道：“我家公子有请两位上聚仙楼一叙。”
　　“你家公子是？”曲水略一迟疑。与他们有所交际的公子一路以来只有八云这位“文皓公子”，曲水本身与病人交情浅薄不会无故认识什么公子，符华清又长年住在宫中更不可能交友广泛，那这位公子的邀请就有些奇怪了。
　　壮汉显然事先便知他二人会有此种反应，于是不假思索地又说了句：“我家公子说了，他是雪姑娘的旧识，想请两位一叙。”
　　听到外人唤重樱的称呼，曲水明白这位公子该是重樱认识的，于是便稍稍放宽了心请人带路。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偷偷看了一眼身手，孤鹤果然一脸谨慎地跟在后头。
　　所谓的“第一楼”聚仙楼，不过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说它大，也不过前后上下两间店面一个大堂的面积，与长安洛阳一比就小了许多。只是符华清看着这摆设格局总觉得分外眼熟，心想着一定是在哪儿见过。
　　两名壮汉领着二人上了聚仙楼二楼临窗的一间雅座前。撩开竹帘，里头所坐的年轻男子让人不由眼前一亮。
　　年纪颇轻，约莫十七岁，眉目清秀却有着商人独到的精明，一眼望去便知是在商场摸爬滚打过的人，只是……太年轻了。
　　“公子是？”
　　男子，或者该说是少年，清秀的少年亮着眼向二人作了个辑，微笑道：“在下箫梨，是雪医谷主的旧识，此前接到九月的传讯特在此等候两位公子。”
　　“是九月告诉你我们的事？”
　　“是。”
　　桌上渐渐摆起了菜肴，在掌柜的亲自端上几壶酒酿后，谦卑的掌柜朝着箫梨笑道：“楼主，菜全上齐了，请慢用。”
　　箫梨点头，不忘向一脸诧异的符华清微笑。
　　“这座聚仙楼是你的产业？”
　　可是看这座聚仙楼并不像是新近建起的，而箫梨年纪又很轻，说他是聚仙楼真正的主人，实在无法让人相信。除非是祖传产业。
　　箫梨轻笑，屈起指不轻不重地敲着桌面：“你们不觉得聚仙楼的摆设格局有些眼熟吗？”
　　“是二月的那家店铺吧。”曲水扫过屋子里的陈设，淡然地回看了箫梨一眼，“最基础的陈设配置是相同的，不过在风俗装饰还是有区别。这聚仙楼的设计应该与龟兹那边出自同一人之手，是或不是？”
　　“正是如此，”箫梨笑着介绍道，“聚仙楼本是我箫家祖上萌雪老恩德所建，一直以来都负责传递各路消息并供应财物给雪医谷，二月姐的酒肆虽是新建但同聚仙楼以及其他酒家一样都是如此摆设如此作用。在下幼年是在谷中长大的，一切经商之术皆是由谷主亲自教授，十五之后离开雪医谷继承聚仙楼。如今，已有两年之久了。”
　　“照你这么说来，除了二月的酒肆、你的聚仙楼外，还有不少酒家商铺也是与雪医谷沾亲带故，专门负责消息传递和物资供应？”本以为那个不染尘埃的雪医谷远离喧嚣闹世，却原来它的势力是如此的深入俗世，势力之大让人震惊。符华清这么想着，皱起了眉头。
　　箫梨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为符华清的话感到不悦：“符公子你似乎对雪医谷有所不满？公子知不知道两代雪医谷主为人医治病痛顽疾从不收取任何钱财？又知不知道雪医谷上下那么多人究竟以何为生？”
　　“当年雪老未立谷时云游四海，靠得不光是绝世医术，还有他的仁德节俭才得以成就‘圣手雪老’的名声。他从不收取钱财，有时甚至会捐赠出自己的财物。当然，他在面对财大气粗者向来都是狮子大开口，拿到银两后用来添置药物再救他人。”
　　“后来，雪老于雪医谷伫足，从此不再行走江湖，除了每回为为富不仁者医治收取的高价诊金，基本不用各地供给财物，即便用也大多花在周围村民身上。十年前雪老过世，新继位的谷主不愿再继续接受捐赠供应，原本是要断了此路的，但奈何谷中老人众口一词认为不该改变老谷主生前的规矩，方才放过一念。”
　　“现在想来，若谷主真断了这一切，只怕供养不起谷里的那些孩子和病人，就连周围受苦百姓她也无法给予更多的帮助。如今，继承因老谷主恩德而生的产业的人不止我一人，大多都是自雪医谷出来的孩子，我们各自从事不同或相同的职业为谷主提供最新的消息，尤其是那些或多或少会牵涉到雪医谷的消息。这也是为什么谷主会在见到你们的第一眼就说出你们的身份，为什么在下会早早在聚仙楼等候你们的原因……”
　　“只是……为什么不见谷主，她不是应该和你们在一起吗？”
　　箫梨的眼里有疑问也有不安，他的目光始终不离二人左右，想要努力地从他们眼中找出重樱的所在。
　　曲水叹了口气，细细浅呷了口酒，脸孔漫起红晕：“你该是知道我们要去哪儿的，她被西江月的人带走了，就在几个时辰前……我们只看到一个背影。”
　　一听这话，箫梨立马紧张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她会怎样？西江月的人都是杀手不是吗，谷主被他们带走会有危险的啊！”
　　“应……应该不用担心……那个人似乎是……是她的哥哥。”
　　曲水接连喝了好几口酒，已经不胜酒力犯起迷糊来。他摇头晃脑地说着自己的事、雪医谷的事、重樱的事还有西江月的事，符华清无奈地夺过他手里头的酒叹了口气。箫梨不知曲水丝毫不能沾酒，一脸的歉意，早知这样他该下令准备茶水才是。想着，他对守在外边的壮汉喊了句话，让掌柜的去准备醒酒茶。
　　在他们都以为曲水喝醉了的时候，他们没有注意到隐藏在醉意下的那一丝清醒。目光悄悄地瞥向帘外，依稀能看见有个娇小的身影坐在过道的桌旁，小心却又冒失地向里张望，试图看见或者听见什么。曲水借喝酒之际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晚上会有好戏可看了。
　　龟兹。雪医谷。
　　十月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七月和八月总算没有辜负小姐的期望。六月也已是到处活蹦乱跳，成天嚷嚷着要去找小姐。姐姐们时常笑话她口头文章做得好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人。不用说，这“另一人”正是被六月大胆告白的符华清。“风火轮”九月依旧忙里忙外。三月和安大人正准备成亲的事，就等着重樱回谷操办。五月忙着计算钱财和一切开支，也跟陀螺似的一刻不停。雪医谷如今同谷主在时一样，一切都是有条不紊，关于曲水他们三人的消息一点一点经过长安、洛阳等地传回谷中。
　　“小姐他们走了有多久了？”绿翘端起脸盆，把里头的脏水全数泼在地上。
　　“有一个月了吧……哎呀，你怎么可以把水乱泼，让小姐知道了会气坏的！”重樱素来爱干净，要是让她瞅见绿翘把脏水胡乱泼洒不气得跳脚才怪！
　　绿翘歉意得吐了吐舌头，扳回正经脸孔：“红怜，你说小姐现在到哪儿了，出了洛阳之后就再没回传的消息，会不会……出事了？”
　　“呸呸呸！”红怜插着腰大吐口水，一副“你这乌鸦嘴”的表情，“闭嘴！你这话可别乱说，要不然小姐真出什么事，大家伙儿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
　　“我只是假设……”
　　“假设也不行！万一好的不灵坏的灵怎么办？”
　　红怜绿翘你一句我一句的来回着，没瞧见九月阴着一张脸向她们走过来。
　　九月在她们身前站定，待她们意识到她的存在，然后强忍的眼泪“哗哗”得淌了下来：“谷主……谷主出事啦……”
　　她这一声哭喊惊动了不少人，几个姐妹纷纷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围住她，焦急地问：“出什么事了？谷主他们遇上麻烦了？”九月越哭越凶，眼泪多得像金豆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哭得急了还被噎了几下，声音带着沙哑。急性子的六月脾气上来，一把抓过九月的手臂就在上面狠狠一掐，九月的手臂上立刻出现一大块青紫。九月痛得忘了哭，抽抽鼻子，呆呆得看着身边的姐妹们。然后，又是“哇”的一声大哭：
　　“阿梨说，谷主被西江月的人带走了！带走她的人是西江月里最厉害的左护法！”
　　姐妹们都知道九月说的那个“阿梨”正是继承聚仙楼的那个孩子，也算是自小与九月定下娃娃亲的小未婚夫。既然人已经到了聚仙楼和箫梨见了面，那曲水他们已离北方之地不远了，然后便是“杀手之城”西江月。
　　听了九月的话，再加上她谎里慌张的哭喊，一众人的心全纠结在了一起，没一个人心里好过。
　　“都怪那个符公子，他做什么要谷主不远千里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要是他不让谷主去，不来找谷主治病，谷主她现在就不会被坏人拐走了！”
　　“要怪还是怪那个曲水吧！是他跟符公子说小姐能治这种病的，也是他把符家兄弟带到谷里来的！他既然带了病人上门求医就该交出那块雪医令，谷主干吗要还给他？还嫌他带来的麻烦不够多吗？”
　　三月皱着眉听姐妹们你来我往地讨论着重樱被拐的责任在谁，最后见谁也没抓着重点讲话，这才出言打断已经过激的谈话：“你们能不能先去担心一下谷主的安全，然后再讨论害得谷主出事的罪魁祸首是谁？”
　　“是。”
　　“九月，箫梨说带走谷主的是西江月的左护法？”
　　九月含泪点头。她不明白为什么三月要强调西江月的那个左护法。
　　三月仔细回想着什么，像是要把久远以前的东西挖出来。她忽然叫起一个说不上陌生的名字——山岚。
　　“山岚？”六月把眉一皱，觉得很是耳熟。
　　“是，山岚。”见姐妹们不能理解说的意思，三月只得细细解释了一遍，“你们还记得一年前被杀的阿沙瓦吗？记不记得杀他的那个男人的名字？”
　　“好像就叫山岚。”
　　比起姐妹们有些无法确定的声音，三月的心里却是坚定无比地确认二者正是同一人。那个能力强大到能杀死术师的男人，不光是西江月顶尖的人物，更是……更极有可能是重樱多年前走散的哥哥。
　　听着姐妹们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绿翘和红怜忽地掩口惊叫，难以置信的表情促动了旁人强烈的好奇心。绿翘和红怜面面相觑，最后把她们惊叫的原因说了出来：“那个名字……小姐以前常常会在做梦的时候喊！”红怜慌张地手足无措，她说：“不光是他，还有一个名字叫‘闲云’。小姐每次累坏了睡着时都会喊这两个名字！老谷主当年专门给小姐开了张药方就是用来治这时候的梦呓，不过好像已经对小姐失效了……”
　　两个极有可能是敌人的名字，却原来时常出现在她们年轻的谷主的梦呓里。是亲近的友人，血浓于水的亲人，还是将会携手一生的恋人？
　　“山岚和闲云……他们应该都是谷主的兄长。”三月一语点破迷雾，寥寥数语便是拨云见日，“当初谷主未断与各家商铺的关系，除了因为如今的雪医谷确实需要由他们供应日常财物外，还有一点原因就是可以在探得各路消息的同时留意寻找她两位自幼失散的亲哥哥。”
　　如今被西江月左护法，也就是山岚带走，其实谷主也是自愿的吧。
　　希望她真的会没事。
　　万籁寂静的黑夜，有一道混入夜幕的影子飞快地在屋顶上走过，脚掌落瓦的声音轻得就像长了肉垫的猫。那黑衣身影“嗖”的飞进一处宅院中，宅前檐下的灯笼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箫”字。
　　箫家的东西厢房经由一个小花园隔开，而东家主人的大居室又与东西厢房左右走廊衔接着，只需沿着长长的走廊过一个来回便可将箫家最主要的几间居室逛一个遍。黑影飞进园中，径直飞向开着轩窗的大居室，身体柔若无骨像蛇一般钻进房里。
　　大居室历来是箫家当家之人，即聚仙楼楼主所住。黑影的目的显然是在箫梨身上。他一进屋，先是很小心地在黑暗中四顾了一下，确认屋中无任何机关后这才稍稍放宽了心，绕过六联画屏走近屏风后挂着帏帐的床。
　　他用剑动作分外轻柔地挑起帏帐，帐后的少年面容清秀，明眸微阖，睡得正熟。
　　“阿梨是吧，九月那个蠢丫头的小未婚夫，休要怪我不念当年同谷的交情，如果你不合作的话，我惟有杀了你才好。”黑衣人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感情。手中的剑反转时，被外头微弱的月光折射出闪亮的光芒。
　　他把剑贴近了箫梨的脖子，正想开口叫醒箫梨好问话，却见床上的少年已笑着睁开了眼，正兴致昂然地盯着他看。
　　“你迟到了，我们还以为你会在一个时辰前就行动的，我和两位公子都等得快睡着了。”箫梨像是在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话重重得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困倦不堪的眼泪。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手推开了危险的剑，“你知不知道剑是沾染了无数血泪的凶器？不要随便拿凶器指着别人，或者把凶器像刚才那样架着别人脖子边上，四月姐。”
　　清楚地瞧见了来人眼中惊异的表情，箫梨歪着头又笑：“或许，我该改口喊你‘孤鹤’？终于见面了，雪医谷的叛徒！”他的语气突然间变得很是生硬，立马激怒了孤鹤。她挥剑要斩掉箫梨的头，可剑才刚挥下就立马停靠在离箫梨颈部不足一寸的地方。箫梨摸摸还是完好无损的脖子，嗔笑道：“你们怎么早不出来，害我差点死掉！”
　　“得算准时间才能有百分百制敌的成功。”
　　曲水轻声笑着，他的声音近得仿佛就在孤鹤的耳边，气息微烫。
　　箫梨从床上下来，点起蜡烛，烛火照亮了房间。他一把拽下孤鹤脸上的蒙面，吃惊地道：“果真是四月姐……不对，是孤鹤呢！”他还以为曲水是在骗人，没想到一向严肃认真的四月居然会是西江月特地安排在谷主身边的人，这个女人注定不会善终。
　　曲水的手依旧不离孤鹤的颈项，符华清站在一侧用剑抵着她很是灵活的腰，方才挥剑的最后是他们及时出手才留下了箫梨一条人命。
　　本打算胁迫箫梨问出重樱的去向，结果却是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孤鹤愤愤地啐了一口，冰冷的剑气寒得她毛骨悚然，身后二人的能力她是知道的，她丝毫不敢在这种时候动心思。
　　“你们早知道我会来？”
　　曲水眉眼带笑，指上的动作却并未松懈：“从你在镇上跟踪我们起，我就掌握了你所有的行动。”
　　听曲水这么一说，孤鹤恍然大悟，难怪一进小镇她就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绕过来又绕过去，而她却什么也找不着。
　　“呵，不愧是西江月多年来最杰出的顶尖杀手，感官敏锐得已如同兽类。”
　　“我该把这句话当作你对我能力的赞美吗？”面上依旧是温和如水的笑容，但孤鹤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笑容无害的男人正用力地压着她颈间的动脉。
　　符华清没有多大的耐心等待曲水动手：“跟她废什么话？把这个女人留着迟早是个祸害，还不如早点解决掉！”说着就要动手。
　　“上将军大人！”
　　曲水忽然提高声音喊道。符华清知道，通常他喊这个称谓时都是心情不悦的时候。
　　“上将军大人，目前这个女人还杀不得。”箫梨眼疾手快，一把取过孤鹤藏在腰带里的东西，大声叫道，“她的身上还带着谷主的玉镯！”
　　看着那只自重樱腕上取下的玉镯，曲水仿佛又回到了雪医谷的那一日。年轻的雪医谷主苍白的笑容，让人怜惜让人心疼。她有着和哥舒橘若截然不同的胸怀，她会接纳背叛者，愿意给背叛过她的人回头改过的机会，她忌血腥杀戮。留给孤鹤的玉镯便是一次回头的欢迎，只要孤鹤愿意她就能重回那个世外桃源般的雪医谷。
　　重樱她，无论如何都还是希望姐妹们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将来假如你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江湖生活，只要我还活着，你随时都可以回来……孤鹤，那天她是这样子跟你说话的吧？”孤鹤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依稀又看见了那张神采飞扬却又带着沉重压抑的脸孔，曲水微凉的声音让她难以抑制地感到痛苦，“孤鹤，她给你玉镯就是希望你能以四月的身份回到她身边，所以她不希望你受伤，而你却固执地背叛她的希望。你，难道不觉得对不起她吗？”
　　“这个世界上我只需要对得起一个人，其他的谁都可以忽略不记！”
　　她的声音坚如磐石，可从她暗黑的眼中，曲水还是看出了她眼底的动摇：“你所要对得起的那个人是左护法山岚对不对？他就是雪医谷主一直在找的哥哥是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除了城主和我以外谁也不知道的？你……”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等孤鹤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不得让第三人知道的秘密后，她看见了曲水脸上洞察一切的笑，也看见了符华清和箫梨眼中的果然。
　　孤鹤慢慢地吸了口气，曲水一直压着她的脖颈，呼吸有些吃力：“你们设计陷阱等我往下跳，就只是想从我嘴里套出左护法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关系？”
　　“当然不是，”符华清的语气稍稍客气了些，但抵着她腰的剑还是没有放下来，“我们是想让你带个路。自十八年前西江月被人发现以来，江湖中人都只传说它远在极北之地，天寒地冻，外看荒芜人烟，内里却是个不亚于帝都长安的繁华都市。没有识路的人，我们又该怎么去。”
　　“你们是想我做你们的领路人？”
　　符华清点头。
　　孤鹤大笑：“哈哈，你们是不是敲坏脑子了，怎么会冒出这么愚蠢的念头？要我做你们的领路人，你们认为可能吗？”笑得太用力，气一时受曲水指力所阻连接不上，于是“咳咳”地咳嗽了起来。“带你们去西江月好让你们趁机抢夺千年血凤莲？不说你们的目的，单是对我而言，西江月将会视我为叛徒，从此永世不得超升！”
　　曲水微皱眉头，说道：“不光是为了血凤莲，还有你们的谷主，她被山岚带走了，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虽然说得有些过火，但也是实情。可是孤鹤却很大声地笑了起来：
　　“原来你们是在担心这个。你们放心好了，即便左护法还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失散多年的妹妹，他也不会对她下杀手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因为那个短命城主。”
　　听孤鹤冰冷的充满鄙夷的话，一向都是忠君之事的符华清觉得分外地刺耳，话语中的针芒让严谨惯了的他很不舒服。他不明白，哥舒橘若明明就是西江月的城主，理应是最受人尊敬的，但底下却有手下在尽情地折辱这位一城之主。
　　这，是西江月独有的特点，还是众心所向的忤逆？
　　“你到底带不带我们去？”符华清用力抵主孤鹤的腰，最后问道。
　　孤鹤冷笑着摇头，那神情分外坚定：“不要！你们杀了我好了！西江月的杀手不求苟活！”说着，轻蔑地瞥了曲水一眼。
　　这“不求苟活”四字仿佛是块巨石，被大力士痛快地搬起然后扔向曲水。但，作为“曾经刺杀失败负伤逃离后离开西江月”并且如今“苟活”下来的曲水，脸上依然笑容温和，不带丝毫怒意。
　　“当初，她放过你，让你得到想要的自由，今次我也放过你。为了不让她感到难过。”
　　曲水说着慢慢放开了他的手。仿佛带着很大决心的符华清紧接着也移动了佩剑。箫梨虽然心有不甘，但面对固执己见的二人，他也无话好说，只得推开门喝退因房中响动而聚集在门外的护院，给孤鹤留下一条出路。
　　“你们用不着在这么装什么伪善，我不信的。”孤鹤稍稍舒展开筋骨，面容卑劣，“那个女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善人，跟随她十年，我看着她强硬冷漠地将身受重伤的人拒之谷外。那些人的结局有多惨你们知道吗？”
　　雪医谷主不医江湖人的规矩如同硬铁，是丝毫不会动摇的。但，这只是外人眼中的铁规矩。
　　“你这么多年来对她有多深的了解？”曲水淡然道。
　　孤鹤愣住。是啊，在那个女人身边将近十年，她对她究竟了解多少？她只知道她有时性格怪异，只知道她与城主同体不同命，只知道她极度厌恶杀戮，厌恶江湖，但她却仍旧不甚了解她的一切，就连名字、过去和想法也一无所知。
　　果然是不知道呢。在孤鹤的脸上看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应，曲水微笑道：“她的确会拒绝给江湖中人治疗，但以她的性格还不至于冷漠到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死。七月和八月是她的半徒不是吗，她们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在雪医谷外另有一处院子，里头专门为那么受伤的侠义之士免费治疗伤势？”
　　孤鹤睁大了眼，大喊：“这不可能！”
　　“也许是她一贯强硬的态度让你和其他人对她产生了错误的认识。可她并不冷血，那些她拒绝医治的人可能都是无恶不作的江湖败类，她只是以她自己的方式替天行道罢了。”
　　“可江湖上却还是鲜少有人知道雪医谷的所在不是吗？那些侠义之士伤愈回去之后难免不会……”
　　“他们不会。”曲水摇着头接下孤鹤的话，“他们懂得她心里的想法，尊重她远离喧嚣的选择，所以不会有人把雪医谷的秘密让手底下的人宣扬出去。”
　　“我们在雪医谷遇到过什么事，当初的四月，现在的孤鹤应该是清楚的。”符华清悠闲地抿了口茶水，在一旁做扑充道。
　　孤鹤咬着嘴唇，愤愤地握紧拳头。眼前二人在雪医谷遭受那个女人拒绝和冷漠对待的事她当然清楚，可她在得到他们到雪医谷的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知道，这会是雪医谷的一大步，走出这一步江湖上就会到处有“雪医谷”的名字。
　　“可她最后还是接受了你们，不是吗？”
　　“是，她冒着为雪医谷带来麻烦的危险跟着我们一起寻找杀手之城。”
　　“哼，虚伪的人！”
　　孤鹤的眼中充斥着高傲的怒意，仿佛自己是不可一世的神。
　　“不，”曲水微笑着摇头，眼眸亮如星辰，“我们并不虚伪。”
　　“放了我，你们会后悔的！”孤鹤大声一喊，飞出房间。
　　符华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皱眉：“她那句话说了几遍了，不会来点新鲜的吗？”
　　曲水笑笑不语，他知道，她很快就会再度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一定会。

　　章回柒. 吾归北方

　　极北之地远离中土大唐，处于天寒地冻之地，一日之中日出日落皆如冰窖，若未着厚绒裘衣必会冻伤严重。在这里，人烟稀少的仿佛不带任何生机，如若不是时有行色匆匆的来人，有振翅远飞的大鸟，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近乎纯白的地方存在着另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杀手之城”西江月。
　　西江月原是前朝末年的一个民间杀手组织，唐初突然消声灭迹无人能寻。直到十八年前，有人在极北之地发现了一座名为“西江月”的城池，至此“杀手之城”名传天下。尽管这座城池远离中土，但各路消息与任务依然能异常紧急地汇聚到城中。他们经营各国生意，几乎没有失败的任务。唯一的失败便是曲流觞的长安御刺。
　　在经历了城主失踪（也有传闻说他已死）、左右护法得势掌权、城主灵体现身、右护法辞世等事情后，这座“杀手之城”也和雪医谷一样悄然发生着变化。
　　白色雪原上，两匹急驰的快马打破了冰雪世界的宁静。
　　马背上的男子一身墨绿色长衫，面无表情，双眼直视前方。眼前的雪原中有一大湖，如今已是冰川，但马匹尚不可自冰川上急驰而过。男子快鞭一甩，□宝马一声嘶鸣竟腾空而起，咧咧寒风中跃过冰川到达对面雪原。宝马又行了几步，停在原地不动。男子回首望向冰川对岸。
　　本与男子并驾齐驱的另一匹快马，此刻正踌躇不安地在对岸来回踱步，显然无法同先前的宝马一般飞跃冰川。马背上坐着一名女子，纱巾遮住面容，一双灵秀的眼中突兀着男性的倔强。她抬头看了有一眼对岸等待的男子，又点头瞪着自己胆小无能的坐骑，忽地翻身下马。
　　她想要做什么？
　　男子细眯起眼，一点一点地依据动作猜测她的想法。
　　女子伸手轻拍马脸，马眼映照中她的面容温柔似水。她后退几步，突然抬起手臂凌空一掌击断马的脊椎。宝马颓然倒地，嘶鸣声渐止，风雪中已是一具死尸。
　　“为什么要杀了那匹马，那可是匹难得的千里良驹？”看着女子隔着冰川飞身而来，男子问道。他一边问一边伸出手，将她拉上马背。
　　“即便是千里良驹又怎样，它胆小懦弱连区区有一条冰川隔阂都飞跃不过，又有什么用？活着也是浪费口粮，倒不如死了干净。”
　　面容是温润美好的，可这声音却与苍茫雪原相似。女子决断的语气，让男子心底一颤，空闲的那一只手紧紧搂住了她的腰。女子不悦地扬了扬眉，但并不说话。
　　白色雪原上只剩下一匹快马在飞奔。
　　雪原包围下的繁华都城西江月被一匹飞奔入城的快马惊起了波涛。那些来自邻国的黑市商人在看清马背上男子的面孔后，都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各自的货物逃开。他们大声叫着，互相传递信息；“快走！他们那个左护法回城啦！”
　　但是，马背上的山岚仅仅只是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像以往一样勒马没收那些黑市货物。
　　记得闲云还在的时候，总是滥充好人偷偷放走那些欺人的黑市商人，闹得他时常要骂上几句才稍减恨意。于是，他成了黑市商人们避之不及的“鬼怪”，而好人闲云则总会带着商人的馈赠回屋。
　　可是现在闲云不在了，他对这些总趁着他不在城时偷跑来的黑市商人也不感多大兴趣了。
　　不过他们怎么知道他不在城的？山岚快速地在脑海中浏览了遍西江月机要人物的名单，忽然轻声笑起来：“原来是紫苏……她怎么和闲云一个毛病？”
　　“你在笑什么？”怀中娇小的女子抬头问道。
　　山岚如实回答：“只是想起了紫苏……就是原先城主派给闲云的婢子，她现在……现在是我的妻子，我们的孩子再过八个月就会出生了。”
　　“我派给闲云的婢子？”怀中的声音沉寂了一会儿，又再度轻笑着想起，“原来是那个小女娃啊。当年我将她派给闲云，是因为他二人性情相近，原想着能成对姻缘，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你的妻……看来她富缘不浅呐！”
　　哥舒橘若笑的声音颇似嘲讽，听在山岚的耳中一阵阵刺痛：“是，很抱歉当初没有请城主主婚。”
　　他爱紫苏，比紫苏爱闲云还要深。当年闲云去了，身为闲云身边的主事婢子紫苏是该陪葬或是遣送至别处做试毒女的。一贯冷漠到底的他难得拦住了她，不顾众人的诧异将她留在身边做了自己的婢子。闲云其实是喜欢紫苏的，这一点作为双生子的他最有感觉，他能感应到那个烂好人奇怪的心跳，只不过那个烂好人却是个感情上的傻子直到死也没把“喜欢”说出口。
　　而他对紫苏的爱，一开始只源于闲云对她的感情。他只想代替闲云爱着她，却不料爱到最后让自己深深地陷了进去，难以自拔。等爱得深了，他才猛然发现紫苏依旧深爱着闲云，那么深切。尽管闲云已死，千年寒冰下的只是闲云的躯壳，他也忍不住嫉妒到浑身战栗。
　　因为闲云，才是得到紫苏全部爱的人。
　　“你在嫉妒？”看着山岚瞳孔骤然紧缩，哥舒橘若的脸上扬起好玩的笑，“可是紫苏是你的妻，你在嫉妒什么？难道……是闲云？”
　　“不是他！我没有嫉妒的人！”
　　山岚强硬的否认态度让哥舒橘若心底一凉，但他眼里的慌乱却无法隐藏得干净。哥舒橘若挑着眉轻轻笑道：“哎呀，原来你、闲云还有紫苏是这种混乱的关系呀！你喜欢紫苏，而紫苏则爱着你的双生弟弟闲云，如果不是闲云已经死了，他或许也是喜欢紫苏的。真是有趣……”
　　“住口！”
　　一声怒吼震断了哥舒橘若的话。等山岚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犯的错误时，哥舒橘若已伸出手，手指似是无力地来回抚摸着他突起的喉结。山岚看得清楚，身前的女子猫样的眼神中弥漫着汹涌的怒意。
　　“城主……”他喃喃地开了口，却不知道到底该怎样挽回自己的错误。
　　“你刚才冲我吼，要我住口？”哥舒橘若的手指停留在了山岚的喉间，指腹下清楚地传来他的脉动，“你忘了身份了吗？别忘了我才是西江月的神，杀你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他轻轻地笑，就像抹了一层蜜糖的毒药：“我说过，不要背叛我，也不要忤逆我，有些时候更不要质疑我。山岚，奉劝你多想想闲云是怎么死的，不要犯和他一样低级幼稚的错误。”
　　哥舒橘若收回手，自行拍了拍□的宝马，朝着西江月主殿的方向去了。
　　身后的山岚握紧拳头，浑身颤栗，眼中汹涌澎湃的怒火挣扎着渐渐归于寂静。握紧的拳头颤抖着松开，从哥舒橘若手中接过马缰，策马而行。
　　时候还没到，他必须忍耐，必须等待。
　　西江月主殿外的华辉门，是机要禁地的第一道城门，无令牌与身份者不可随意进出。当山岚的宝马在华辉门前停下时，守门的十二禁卫不由肃然起敬，对跃下马背的山岚行礼道：“见过左护法！”
　　山岚只是点头，然后伸手小心搀扶哥舒橘若下马。西江月城主魂魄如今寄生于女体的事本就只有机要内阁人员才知道，所以当左护法山岚如此小心谨慎地将一位姑娘扶下马时，这些多思的禁卫们大吃一惊，纷纷猜测是不是左护法在外边找来的妾室。
　　“你说是不是左护法把人姑娘家的肚子给弄大了，没办法只好接回城来？”
　　“不会吧？左护法那么严肃的一个人，这种拈花惹草的事怎么干得出来！”
　　“就是说，你想想紫苏夫人，她现在怀了身孕，左护法把她宝贝得跟个宝似的，怎么会又去招惹别的什么姑娘！”
　　“这难说，男人天性使然……”
　　这十二禁卫议论纷纷的样子就像市井街头的村妇，叽叽喳喳没个消停。虽然说话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但以山岚和哥舒橘若的耳力，全都一清二楚。
　　让山岚听到还无妨，毕竟如此伺候一位年轻姑娘对他而言的确是很能引起误会。但要是让哥舒橘若听清了，恐怕会不太平。
　　不等十二禁卫把话说完说尽了，突然十二个人同时感到脸颊生疼，双耳“嗡嗡”作响，一瞬间他们意识到——自己被打了！
　　“山岚，你该告诉他们西江月不需要长舌妇，如果这张嘴管不住，休怪我下次直接断命了。”
　　哥舒橘若轻抚右掌，女性的白净手掌正与十二禁卫脸颊上的巴掌印一般大。
　　他不屑的眼神顿时引起了十二禁卫的盛怒，他们叫嚷着要他赔罪。
　　山岚伸手挡在他身前，对着怒火难熄的一众人喊道：“住手！”
　　“左护法，这个女人折辱我们！”
　　听见十二禁卫的叫屈，哥舒橘若冷哼一声，甩手径自走进华辉门，将话抛给脑后的山岚：“告诉他们我是谁。”
　　十二禁卫又急又气地看着左护法带来的女人随意地走进华辉门，急吼道：“左护法，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谁给她打禁卫军的权力？”
　　“城主，这个权力够大吗？”山岚长长地吸了口气，语气微凉，“你们虽为禁卫但口舌甚多，城主最恼此类事情，所以他以城主的身份打你们又有何过火。”
　　“城……城主？不是说十年前就……”
　　山岚扫了他们一眼，垂手走进华辉门。数步之后，他停下脚步，轻声唤道：“桂木，去解决了他们，之后的事你该知道怎么安排。”
　　魅影在他身侧一闪而过，只留下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回答：“是。”
　　死，是这十二个人自找的末路。如果一开始他们没有多嘴，城主就不会责难于他们，之后就不会需要把事情告诉他们，这样也就可以避免一死。是他们自己太过愚蠢，不懂得在自己嘴上按个把门。既然如此，也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春暖居内，香汤的气味馥郁芬芳。六联绘花屏风后，紫苏闭眼休憩，香汤的养护功效令她的肌肤水润丰盈。温暖的汤水细细流过她的身体，让她觉得分外的安谧。算算时间，左护法该回城了吧，不知道孤鹤有没让八云及时住手？
　　洗的时间够长久了怎么还不见婢子进门来催？
　　紫苏有些奇怪地睁开眼，漫过肩头的香汤已经变得不太暖和了。再躺下去对孩子不好，左护法他该会生气的。她这么想着，伸手扶住浴桶两侧，支撑着站起。光洁无暇的身体美好得就像一块宝玉。
　　“被人用爱情滋养着的女人，果然美得如同圣物！”
　　冰冷的声音说着赞美的话语。紫苏猛一回身看向声音的来源，一声惊叫闷在胸口，“噗”一声又躲回香汤中。她怯怯地问道：“城……城主，您回来了？”
　　“很吃惊吗？”哥舒橘若倚着屏风微笑，丝毫不觉得擅自闯进正在沐浴的女子的房内有什么失礼的。
　　“紫苏不敢。”
　　“听山岚说，你有了他的骨肉。怎么，闲云去了不过五年，你就另栖良木了？”
　　哥舒橘若的话让紫苏的胸口一阵胀痛，她心里头的隐伤被他这么自然又这么狠毒地挖开，曝晒在艳阳之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紫苏，我明白你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人，你只不过和孤鹤一样，都是因为爱而变得愚昧无知。你因为深爱着闲云，所以不忍心看到同闲云长得一模一样的山岚流露出悲痛欲绝的表情，但这五年来山岚他越爱你你就越发地想起千年寒冰下的闲云，你一直没有忘记过他。紫苏，我不求你在他身边能有什么作用，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犯当年的错误，不要再让山岚步闲云的后尘。”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喘息都是滚烫的。紫苏看着他，咬紧了自己的唇。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躲不过他的眼睛、他的耳朵。
　　哥舒橘若稍稍站直了身体，眼睛瞥过不再冒汽的香汤，视线最终落在她放置一旁的衣衫上：“紫苏，你比孤鹤聪明的，有些事该怎么办你是明白的。”
　　他把最后的话说完，然后转身走掉。
　　紫苏脸色苍白地坐在浴桶中，身体不住地颤抖，几乎要昏厥过去。有人急步绕过屏风组了过来，一把将她从香汤中捞了起来。微烫的气息熨贴在她耳边。
　　“他对你说了什么？有没有对付你？”
　　将头埋在来人的肩颈中，紫苏闷闷地摇了摇头，身体的颤栗在来人的拥抱下渐渐平息：“我没事……山岚，我没事……”
　　听到怀中娇柔的女子用轻得几乎无声的声音黯然抽泣，他的心有些疼。他不知道哥舒橘若究竟对紫苏说了些什么话。可是，即便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不顾大局地杀了那个人吗？
　　“山岚，城主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是雪医谷那边出事了，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紫苏抬起头戚戚然道。
　　山岚摇头叹息。紫苏的眼清澈不带尘埃，任何不好的事情进入她眼汇总都会蒙蔽住她的心。他不想让她担心。
　　“山岚，你骗不了我的。”紫苏忽然绽开苦涩的笑，伸手轻抚山岚微颤的眼，“你虽然不像闲云会把所有的烦心事呈现在眼中，可你依然骗不了我。城主急着回来一定有什么事。山岚，我是你的妻，不要骗我。”
　　“是，我不是闲云，你大可不必因为我们相同的一张脸而来关心我的一切！”他粗鲁地甩开紫苏，怒火难以抑制地升起。越是爱这个女人，他越是觉得该恨她。可是，因为爱得深了，爱得用力了，他已经变得没力气去恨。
　　紫苏光着脚踏在铺着绒毯的地上，冰冷的寒意无可阻挡地侵入她未着片缕的身体。清澈的眼底，湖光潋滟。
　　他不是闲云，从来不是！
　　闲云不会生气，闲云不管何时何地都是笑得很温柔，哪怕面对死亡的招手，他也依然微笑。
　　她犯了一个好大的错误，她居然把眼前的男人当作闲云，居然把他和闲云做对比！她错得好荒唐，错得好心痛。
　　“山岚……”
　　紫苏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山岚的手，渴求感受到一丝温暖。可是，山岚却像触电一般飞快地打掉了她的手，神情混杂。
　　他们都受了伤，都伤得很重很重。
　　山岚看了一眼一脸受伤的紫苏，眼中闪过不舍与心疼：“把衣服穿上去吧，小心冻着孩子。”说着，他僵硬地转过身，绕过屏风往外走。紫苏几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哀哀地道：“山岚，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就快发生什么事了？”
　　“紫苏，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八云就是因为想的太多，知道的太多，所以才会死了。”
　　“他……他死了？被谁杀死的？”
　　“曲流觞。”
　　这一回，他不再做停留，径自离开。身后的紫苏抱着衣服，迟迟无法回神。
　　“孤鹤，你还是没有放弃对付城主吗？你还是妄图凭己之力推翻一切阻碍让山岚成为城主？孤鹤，八云已经为了你们的这个梦付出一切代价了，你还是不肯放手吗？孤鹤……”
　　六联绘花屏风后跪地哭泣的女子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爱人一直站在门口悲伤地听着她哭泣的话语。
　　回环殿厅西的一张花围三屏榻上，慵散地斜倚了一名女子，披了一袭嫩粉色缎袍，眉眼隐藏在银色的面具后，身上的气息似仙非仙，似妖非妖。
　　内室走出一名婢子，卑微地低着头不敢直视榻上女子的脸，她屈身下跪，轻声道：“城主，沐浴用的香汤已经备好，请用。”她怯怯地不敢大喘息，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他们这位性格怪异的城主。只是，她没想过，她越是卑躬屈膝，哥舒橘若越是想要刁难。等她看见低低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尤其华贵的靴子时，她的下巴已被人蛮横地抬起，正对上来人冰冷的视线。
　　“你这张脸还算清秀，待我恢复男子身份，做我妾室可好？”
　　“城……城主，木兰只是卑贱的婢……婢子，实在配不上城主！城主，您错……错爱了……”
　　“哦，是吗？你自恃配不上?”
　　名唤“木兰”的婢子睫毛微颤，眼眶内深藏着泪水：“城主是我们的神，木兰高攀不上。”
　　哥舒橘若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松开手，疲惫不堪地揉了揉额角，皱着眉道：“香汤重新换过，记得换上玉兰花。”这次出来的时间太久了，精神耗费得厉害，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与重樱做个交换才是。
　　木兰微微一愣，急忙起身应了声“是”，又跑进内室忙碌起来。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香汤重新换了过，玉兰花清幽到若有若无的香气扑进了哥舒橘若的鼻子。他挽过零落的珠帘，绕过点梅画竹的六联玳瑁象牙屏，站在了盛满玉兰香汤的浴池前。
　　与西江月其他几殿不同，回环殿的内室不设床榻，而是造了一座水温永远适宜的浴池，奢华的模样同帝都长安的深宫无异。而能在这座浴池内洗长年不断的温热香汤的，西江月中惟有哥舒橘若一人。
　　哥舒橘若站在浴池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展开手臂等木兰为他宽衣。
　　木兰稍作迟疑，最后还是咬咬牙上去了。她的手一直在颤抖，有时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哥舒橘若的身体，她都会低呼着收回手。
　　“你在紧张什么？”哥舒橘若睁开眼，别有意味地看了眼身前胆小的女孩，“我现在的身体和你的几乎没什么区别，你用不着怕成这副模样……”他笑着走下浴池，香汤没过腰际，女性柔美的曲线□裸地展现在她的眼前：“而且，你不觉得我的这具身体比你更具魅力吗？起码，她已经成了年，算得上是完美无缺只待开苞的女人，而你还只是个小丫头！”
　　他自顾自地说着，看见木兰羞愧的表情，嗤笑着沉入池底。一会儿，乌黑如墨的头发开始漂浮在水面上。
　　“城主喜欢这位姑娘吗？”
　　不知道是从哪里生成的勇气，木兰抱着哥舒橘若褪下的衣服，轻声问道。
　　“你是指这具身体的主任？”也许是现在心情很好，哥舒橘若难得会回答婢子逾越了身份的问话。他从水中探出头来，银色的面具已经沉重地滴着水了，可他依旧没有摘下。
　　木兰点头。她太想知道面具后的那张脸了。
　　哥舒橘若轻笑：“喜欢。不过不是爱。”
　　“不是爱？”那么是什么？单纯的喜欢吗？
　　“她可以说是我看着一步一步成为女人的。就像最亲近的亲人，我清楚地知道她的脾气、她的喜好、她的心情变化。你说，她是我的什么人。”
　　木兰摇了摇头。哥舒橘若的神情她无法看到，也无法猜测。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他说着，靠在池边悠闲地闭上眼休憩。
　　看见哥舒橘若闭上眼不再说话，木兰轻吐了口气，抱着衣服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想着该拿什么衣服来给他换上。
　　半个时辰后，木兰惊慌失措地抱着新衣跑进内室。这么久了，恐怕城主早已醒了。一进门，看见池中那个站直了的身影，她下意识地惊呼：“城主……”但是很快的，她发现不对——
　　池中的女子星眸微阖，水藻般浓密的黑发垂到腰际臀下，也遮住了前胸的羞涩。她的眼朦胧未知，朱唇微红，鼻子小巧□，整张脸看来带着极其内敛的美丽。她回头静静注视着木兰火红的脸，手里握着那张很是熟悉的银色面具。
　　“你……是谁？”木兰有些口吃地盯着池中渐行渐近的女子。
　　“我？”女子歪着头打量她，神情渐渐清明，“我是雪医谷主，你又是谁？”
　　“木……木兰。”
　　“木兰，告诉我，这是哪里？”
　　“西江……西江月……”
　　重樱皱着眉打量四周。这里就是西江月了？她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在她沉睡的那段时间里，哥舒橘若究竟又做了什么，八云死了吗？
　　“跟我一起来的两位公子现在在哪里？”
　　重樱走出浴池拿过木兰手里的新衣自行穿上，边穿边问。既然这里就是西江月，那他们必须赶紧找到救命的血凤莲，小邺还在洛阳等他们回去！
　　木兰顿时反应过来，哆嗦地喊道：“你……你就是城主说的这具身体的主人？”
　　不悦木兰的态度，重樱冷冷瞟了一眼这个丝毫算不上惹眼的婢子，问：“不要岔开话题！我问你，跟我一起来的两位公子现在在哪里？”
　　“没有什么公子，姑娘你是和左护法一起回来的。”明白自己方才惹到了这位正主姑娘，木兰缓下语气回答。虽然她和城主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但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是颇为相近的，再怎么样身为下人也得小心伺候着。
　　曲水和符华清没有一起来西江月？哥舒橘若是和山岚一起回来的？
　　和山岚一起……
　　“我要见你们左护法，快带我去！”
　　木兰被重樱突然转变的性情吓了一大跳，哆哆嗦嗦回应她的要求：“左……左护法，现在他在……在紫苏夫人的春暖居……”
　　从回环殿到位于壹阴殿的春暖居，中间有一段长长的回廊，回廊连接了东西两个朝阳殿和回环、壹阴殿。自出了回环殿，重樱便一路受着来往婢子奴仆的目光洗礼，神情焦虑。她的美，是不自觉的美，所以尽管周围艳羡的目光比比皆是，她也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
　　就快到壹阴殿了吧？重樱心事重重地走着，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秀眉也皱了起来。
　　就快见到山岚了，他是她的哥哥吗？会不会像曲水说的那样只是同名？可如果是，她要怎么做，相认还是……争执？
　　她记忆中的大哥，那么友好、善良的大哥，一定不会做出任何一点伤天害理的事，小时候就连一点小小的正义都要努力伸张的大哥一定不会成为杀人魔王的！
　　可如果这个山岚就是她的“山岚”又该怎么办？
　　“姑……姑娘，壹阴殿到了。”
　　木兰胆怯的声音在耳边突兀地响起。重樱回过神来，定睛看向身前恢弘殿宇上的匾额。确实是壹阴殿，她急着见的人正在里面。
　　“木兰，前面带路吧。”
　　“是，姑娘。”
　　重樱没有蒙着面纱，也没有戴面具。她只是素着一张脸，跟着木兰往春暖居走。来往的婢子对这个漂亮的陌生女子感到很好奇，有与木兰熟悉的婢子错过时张了张嘴，用眼神询问她的身份。木兰回以嘴型：“城主。”
　　虽然并没有用听的确认到重樱的身份，但木兰小心翼翼地嘴型足以吓煞一大批人。有胆小如鼠的已经在喊了：“夫……夫人，紫苏夫人，城主驾临壹阴殿了！”
　　重樱并不认得什么紫苏夫人，只是多次听婢子提到这个名字不免对这位夫人的身份感到好奇，似乎是个很有身份又很有地位的女人。但是，当重樱看着迎面走来的与自己年仿的女子时，她无法从这个女人的脸上看到什么丝毫与“夫人”二字有关的贵气。
　　“城主。”紫苏盈盈欠身，作势就要跪下。木兰在一旁张着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些什么。
　　“别，你有三个月的身孕在不宜跪地，地上湿气太重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出于一个医者的本能反应，在紫苏下跪的瞬间重樱伸手扶住了她。
　　紫苏一愣，难以置信地盯着重樱的脸猛看。刚才的声音是……是女人的？
　　“那个……”重樱小心地问了句，“我脸上是不是粘了脏东西？”
　　“哦，不是的，城……城主，紫苏失态了。”
　　这个女人果真就是木兰说的“紫苏夫人”？好小，好年轻，看上去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应该受过很多苦。不过，看得出来，她被人保护得很好。
　　“你就是紫苏夫人吗？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你们的左护法？”
　　“城主，你要见山岚为什么不直接去……”
　　紫苏正奇怪地说着话，忽见木兰站在重樱身后手忙脚乱地比画着什么，顿时明白过来。紫苏朝身侧的婢子吩咐道：“去东朝阳殿请左护法过来，就说是城主要见他。”
　　婢子应声而去。重樱见紫苏还在称呼她“城主”，以为眼前这个女人仍旧没发现她不是哥舒橘若，于是叹了口气想要解释：“这位夫人，我不是……”
　　谁知，紫苏“嘘”的一声拦住她的话，然后侧身领着她走进了春暖居。
　　一进春暖居，紫苏喝退包括木兰在内的所有婢子，笑着对重樱道：“我知道你不是城主，你是雪姑娘，是雪医谷的女谷主。”
　　“你认识我？”
　　紫苏点头。
　　“可我不记得看见过你。我们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你在城主使用身体的时候从来都是不知情的吗？”
　　重樱不自觉的咬住了唇，然后重重点了点头。自从知道身体里还有一个哥舒橘若存在后，她才恍然发现自己在之前几年里时常会有一段空白的记忆，她原本还以为只是自己忘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却原来那段空白是因为她昏睡了，而哥舒橘若正随性地使用着她的身体。
　　看见重樱点头，紫苏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她的肩颈上——那个胎记还在吧？
　　“雪姑娘，为什么想要见左护法，你有事找他吗？”紫苏小心问着，她想知道重樱是不是因为他的名字而来找他的。
　　重樱忽然正了色，摇头拒绝回答。
　　紫苏只好作罢。
　　喝完了一壶的茶水，壹阴殿的男主人终于姗姗来迟，他一开口就传来强烈的酒气：“紫苏，你说城主找我？”
　　紫苏心下一痛，咬住嘴唇，慢慢走过去扶住他：“山岚，你喝太多酒了……”
　　“不要多管闲事！”醉酒的山岚丝毫不顾惜紫苏是个怀了孕的女人，大力地推开她，吼道：“你说城主找我是骗我的吧？紫苏，你学坏了……”
　　山岚的力气本就很大，喝醉之后更厉害。他方才推出去的那一下把紫苏直接推到了墙上。要不是重樱眼疾手快扑过去接住紫苏，恐怕这一下她会撞得不轻，再加上怀孕初期胎儿本就不稳定，她腹中的孩子难保不会因为父亲的过错来不及降生就夭折。
　　“雪姑娘，你没事吧？”自从怀了身孕后体重就有了增加，紫苏生怕那一下会压坏了重樱，毕竟她怎么看怎么都比五年前瘦了好多。
　　“没事，我……我帮你把把脉！”
　　重樱稍稍揉了揉后脑勺，伸手抓过紫苏的手腕。她没有注意到，那个醉了酒的山岚已经把视线放在了她的身上。
　　“城……城主还是……雪医谷主……”
　　他醉醺醺地走过去抓住了那条纤瘦柔软的手臂，稍一用力就把她拉到了自己面前——他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或者说不认识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尽管脑海中有对这张脸孔一些细节处的熟悉感，他也权当是因为哥舒橘若的关系并没有太在意。
　　“你……究竟是谁？”
　　嫌恶地瞪了一眼酒气冲天的山岚，重樱挣扎着叫喊：“放手，你抓痛我了，你这个该死的酒鬼！放手，我才不是你们的城主……”
　　“你……你不是城主？”山岚渐渐松开了手，眼睛眯成线，“你是那个雪医谷主？”
　　“是，我是雪医谷主。”
　　这个人绝不会是山岚！重樱吃痛地揉着发红发烫的手腕，心里愤愤想到。这个粗鲁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是山岚，她一定是疯了才会以为他们是同一人！
　　听到重樱愤怒的声音，山岚的酒醒了一大半，眼前这个有些模糊的人影终于变清楚，他也终于看清了她脸上带着强烈熟悉感的细节——是她的那双眼睛！
　　重樱的眼睛一向让人觉得灵光闪耀，清澈中却也隐藏着自己的秘密心事。那柔和的轮廓与线条，黑白分明的眼，在她愤怒的一瞬间抓住了山岚的心。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你抓痛我了，你这个疯子！放手，放手！”
　　紫苏吃惊地看着山岚慌张的举动。一向冷静理智甚至傲慢的山岚，除了在面对寒冰下的少年时抓狂失态，鲜少会有今天这样的举动。难道是他发现了……
　　“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
　　“幼艾……”
　　她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也不想告诉这个粗鲁的男人自己的名字。
　　“幼艾？”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间，山岚的眼中那些零星的充满着希望的光芒全部熄灭了。她叫幼艾，她不是小妹，不是他和闲云的小妹。她不是。
　　幼艾，即为年纪小的孩子。这不是她的名字，却也可以说是。十五年前，当她出现在雪医谷口，当雪老抱起她替她安排好父母的后事时，那个慈爱的老人一直喊她“幼艾”。幼艾，幼艾，仿佛这才是她的名字，带着宠溺，把一切化作柔情。
　　山岚渐渐平息了怒火也恢复了所有的理智。
　　他真是疯了。小妹有爹娘在身边怎么可能会成为什么“雪医谷主”呢，而且这个年纪早该嫁作人妇生养孩子了，如此冰天雪地的西江月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她。
　　“那么，幼艾姑娘，你有事找我？”
　　“不用了，我想我是太天真了！”重樱生气地挣脱山岚的手，眼中满是伤痛，“你不会是他的……你一定不会是他……”
　　“他是谁？”
　　重樱停住往外走的脚步，转过身，用她极其悲凉的声音回答说：“除了我爹外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生命中除了赐于一切的父亲外最重要的人，那一定是爱人吧？山岚这么想着，忽然生出安慰她的冲动：“如果是最重要的人，那么一定不会是我……也许，你很快就会见到他……”
　　能让这个女人如此惦念着的男人，一定是个好人吧！看她刚才的反应，还有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个“最重要”该四和自己长得很像。
　　“长得很像？”山岚猛然一颤，心中瞬间划过千丝万缕。长得很像他的男人，除了那个人外还会有谁……而且只有那种“滥好人”才会跑到外面的世界去和别人接触！
　　“左护……山岚，你在说什么？”
　　紫苏惊异地发现山岚的情绪变化，猜不透这一刻他究竟是因为什么才露出大悟的表情。
　　山岚突然大笑，飞快地奔出春暖居去追已经走远了的重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又为何要为了这个发现而惊喜激动。现在的他，想要以自己的力量保护这个女人。不是因为爱或喜欢，仅仅只是因为她太像二娘了，太像二娘的女儿、他的小妹了。
　　此时的重樱已渐渐走出了壹阴殿，木兰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眼睛通红的她，心下思量着要不要开口说话。
　　“木兰，那位夫人是谁的妻室？”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觉得仿佛见过了上千次，那么亲切的一个姐姐应该不会是那个左护法的夫人吧？
　　“姑娘是说紫苏夫人吗？她可是左护法的娇妻！”木兰闪着眼笑道，“姑娘也一定看出来了，夫人她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夫人之前一直是右护法的贴身婢子，后来右护法出事她转而成了左护法的婢子，再后来，因为左护法钟情于她便在城内拜了天地结了夫妻。”
　　“她居然会是……”
　　重樱后边的话其实是想说，那个做人夫君却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不配拥有像紫苏这样水似的女人，可是不等她把话说出口，身后突然传来山岚的声音：“幼艾姑娘，请等一下！”
　　“有事吗？”重樱回身问道。
　　“我想我知道姑娘你在找的那个人了！”山岚郑重地握住重樱的手，拉着她往东朝阳殿走，一边走一边说着，“到时请姑娘千万不要激动，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不安的！”
　　重樱跟着山岚一步一步往东朝阳殿走去，她每走一步，心里就会有一分沉重。这种不安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他要带她见的的人会是谁？
　　山岚，还是闲云？
　　东朝阳殿本是哥舒橘若处理琐事时用的地儿，后来又改建成左右两位护法工作之地。除了一个宽敞明亮的正堂外，其余各室有如九曲十八湾中的谜穴，不是寻常人所能进入的。这其中有藏着天下奇珍的，也有收集并摆设各类资料的。
　　山岚时常会去的石室便在其中。
　　“你要带我去哪儿？”
　　跟着山岚一路走来，重樱见到了许多奇怪的房间奇怪的人，她不知道可不可以用“藏龙卧虎”这个词来形容这个东朝阳殿，或者说是整个西江月。
　　“就快到了！”山岚头也不回地又快走了几步，然后在一堵石门前停下，“就是这儿！”
　　门，只是普通的石门。但里头极重的阴气却分明并非寻常。重樱皱起秀眉问：“这是什么地方？”
　　山岚伸手去按动石门机关：“西江月的禁地之一，没有城主和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接近。”
　　“你怎么敢确定没人趁你不注意跑进去？”
　　“那你又怎么敢确定没人会去雪医谷里的那座潜渊阁？你该知道有很多人对那里头的事物很感兴趣。”
　　他居然知道雪医谷里的事？“那些人我都会亲自请出去。不过，寻常百姓不会有这么强的好奇心。”
　　“西江月比你狠一点。只是杀了去喂雪狼而已。”
　　这个男人面容平静地吐着残忍的话，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人心。重樱心里这么想着，对他递过来的厚重冬衣皱眉问道：“这是做什么？”
　　“里面极其阴寒，幼艾姑娘本非学武之人，身体单薄，还是穿上的好。”
　　“不用了。”石门已开，里头的寒气扑面而来，重樱摇头走入，“我不是什么娇小姐。”
　　刚一踏入石室，重樱忽然就不动了，视线久久地停留在一个方向。山岚知道她看的是什么，那种痛苦的眼神他在闲云被封时从紫苏的眼中看到过。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为什么……”
　　“他擅自闯了城主的房间，被城主亲手杀死的。”
　　“是在……是在什么时候？”
　　“就在五年前。”
　　山岚光顾着说话，光顾着给她加冬衣，忽略了重樱暗自握拳的手。
　　五年前的时候……自己应该去了南诏不是吗？当时，云中老人被敌家术法所伤，重伤难愈，又不能长途颠簸，她带上四月和六月匆忙赶去救命。那么，哥舒橘若又是靠什么杀了他的？
　　重樱的手越握越紧，丝毫没有注意到手掌上已经流出了雪。
　　“他就是你在找的最重要的人吧？你好好陪陪他，这几年只有我一个人陪他说话，他一定觉得很无聊。”说完话，他看了一眼重樱的手，微微叹气，反身退出石室。石门关上的瞬间，他错过了重樱的那一声“哥”。
　　千年寒冰下的少年，仿佛是沉沉睡去了，任由石棺前的美丽女子怎么哀求，怎么哭泣他都不肯醒来。就像回到了许多年前的童年时光，他们在玩捉迷藏，她在树下绕着圈子找二哥，他却窝在树上沉沉睡去，直到他们的大哥生气地猛踹树干这才把他踹醒。
　　可是现在，要她去哪里找大哥来踹醒他！
　　原来，在这十五年的时间里，曾经的小哥哥已经蜕变成了俊秀的美少年，那样俊美，就像画像里的大娘。
　　“闲云，你们都去了哪里，为什么我都找不到你们？”重樱大哭着用力敲着石棺上的寒冰，就是这张脸让她苦苦寻找了十五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爹和娘病死的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好想哭可我就是哭不出来！”
　　“闲云，为什么你会到这里来，为什么会做那个人的手下？他是个恶魔啊……刚才的那个人是大哥对不对？他也变了，变陌生了，也变怀了……他怎么可以变成这个样子……”
　　大哭的女子一刻不停地说着，似乎要把十五年来未说的那些藏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而寒冰下的少年，有如睡莲，静静倾听她的絮絮话语，笑容恬淡，美好如初。
　　“闲云，我以为等我找到你和大哥，我们就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了，像小时候那样。可现在完全不可能了，我成了雪医谷主，身体里还有一个哥舒橘若，自由再也谈不上；你去了，死在哥舒橘若手上，犯罪的却是我的手；大哥变了，变得不像那时候善良了，我讨厌像他这个样子的人……”
　　“什么都不一样了，对不对，二哥？我变了，大哥变了，你变了，还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尽管目前对山岚和闲云的记忆只停留在十五年前，而且已经不清楚了，但仍旧能不时地想起些什么。重樱顺着石棺滑坐在地上，手臂抬起，按住了颈项间的胎记。
　　那里一出生时本只是块暗红色不规则的胎记，有点丑，而如今无论是谁看见都只会说“好漂亮的梅花文身”。重樱苦涩笑开，十五年前的记忆愈发清晰——
　　“娘，娘，安乐表姐她又笑我的胎记！”
　　那一年的重樱方才四岁，已是聪慧过人。
　　年轻的李芙儿怀抱着又在她那安乐皇表姐处受完气回来的女儿，轻笑道：“我们小樱儿既然怕人笑那就把脖子遮住不让人看好了。”
　　小女娃撅起嘴一脸很不高兴：“才不是我要给她看的，是她偷看我洗澡！”
　　“那又怎样？公主是女的，你也是啊，看了又不会出事。”
　　“我只给娘和爹爹看，连哥哥们也没得看……呃，他们以前看过了……”
　　“那怎么办呢，你将来的夫君也会看到的啊？”
　　“才不要呢，他一定也会笑的！”
　　重樱皱着眉头，撅着小嘴，一张稚气的小脸气鼓鼓，煞是可爱。她的天真无邪就像一块璞玉散发着美好。李芙儿抚着她纤瘦的肩头，说：“那么去西市找位文身匠人吧，让他把你的胎记改成一朵花好了。这样，就算是你的皇表姐，你以后的夫君也不会再笑话你了。”
　　“娘，会痛吗？守卫的季大哥上回文身回来眼睛都红了。”
　　“一定会有的吧。”
　　从西市请来的匠人受宠若惊地给韦同云和李芙儿跪下。西域的孩子自小便会在身上文些图，但中原没有这样的习俗，他生怕误伤了娇嫩的小姑娘惹得那些皇亲贵族不满。几番推辞不成之后，他还是接下了这个活。他看着重樱肩颈上的红色胎记，细细用指勾画着轮廓，说道：“那就文朵梅花吧。”
　　于是，那一天的大汗淋漓换来了一朵朱红色的梅花。
　　“三妹，你痛不痛，要不要二哥给你吹吹？”
　　闲云的五官因为心疼皱成了一团，一双手不住地抚摩着重樱的头。
　　重樱趴在床上低低抽泣，漂亮的床单上留着她明显的泪渍：“不痛不痛，这样皇表姐就不会再笑话我了，一点儿也不痛！”
　　“皇表姐欺负你，你干吗不告诉我们？”山岚气呼呼地坐在床边发怒。
　　“告诉哥哥们能怎样？你们要去帮我打皇表姐吗？”
　　“呃……”山岚一时无语。
　　闲云接上话说：“可我们也不想你痛痛啊！三妹，你一定是长安城里唯一一个学西域人在身上文东西的官家小姐！”
　　“真的吗，那我不是变得有名了？”
　　重樱的眼泪一下子止住了，一双被泪水冲洗的水灵灵的眼睛里居然写着“兴奋”。闲云看得一愣，随即惊恐地去拉山岚的手，大声号啕：“大哥，三妹变傻掉了！怎么办，三妹傻了……”
　　石室的阴寒之气侵入肺腑，重樱拽紧身上的冬衣重重咳了几声，嘴唇泛白。终止的记忆停留在五岁那年夜逃的华灯下。
　　“闲云，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复活？我是雪医谷主，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就一定可以让你活过来！闲云，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
　　聚仙楼里，曲水手执洞箫坐在四联屏风后，垂目吹起悠远的曲子。一侧，符华清紧抿着嘴，似是心事沉重地摇晃着手里头的酒杯。箫梨有生意上的事要处理，今日并没有奉陪。两个人有些孤寂地坐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惟有箫声并不沉默。
　　符华清一直在等，等曲水说话，等他说可以继续前行。小邺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出来这么久了，不知道洛阳那边现在如何。可是，曲水一直没有说出他这几日最盼望的话，这个男人闲来无事便邀上箫梨一起下棋品茗，有时还会聊起深谷中的那些姑娘和未曾见面前的那个雪医谷主。
　　“曲公子，还不到去西江月的时候吗？”
　　曲水摇头，没有停下吹箫的动作。
　　“是因为孤鹤还没有回来？”符华清蹙眉，他现在很想一把夺过那支箫，“她的性子倔得和那个女人有得一拼，怎么可能会回来当我们的引路。而且，你当年不是从西江月出来的吗，为什么一定要孤鹤引路？”
　　“西江月的路本来就很隐蔽，自我离开后原本的路一定经过改道，就算到西江月我也不一定能找到路，而孤鹤，最近一直往来于西江月，她比我更懂。”
　　放下洞箫，曲水静静回答着符华清的问题。他笑着，仿佛对孤鹤的到来抱有极大的自信。
　　“话虽如此，孤鹤她又为什么要来帮我们？”
　　“她也不想的。”曲水微笑，一切仿若了如指掌，“但如果是那个人的意思，她会来找我们的。”
　　符华清自然明白曲水说的“那个人”是指西江月的左护法山岚，也知道那个人正是重樱找寻了多年的哥哥，本就对他有着混乱的认识，现在听曲水说他会让孤鹤回聚仙楼，心里不免有些诧异。“他会让孤鹤来带我们去西江月？按理说他该拒绝我们的接近才是。”
　　曲水笑而不语，又拿起洞箫。这一回，他吹的是《月出》。
　　符华清不识诗经，不懂音律，若不是在雪医谷时小邺得空为他解释了《月出》的含义，他或许到现在也无法听懂其中的情感。
　　《月出》中的每人有如夜空中的明月，如隔云端的朦胧美丽让陷入思念中的男子爱如泉涌。看着天边的那一轮明月，心中思慕的美人越加清晰地映在天边，于是思念之情化作歌声，划过夜月。男子的声音带起华丽的辞藻和最深沉的爱恋，千言万语都逃不过一句想念。
　　《月出》不论曲水吹了几遍，它寂寞的基调总也不会改变。
　　今天，符华清沉默不语地听了很久，悲凉的情绪从心底生出。隐隐地，他似乎听见了女子轻轻的抽泣声，还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滴在地上。
　　一定是最近太劳累耳鸣了，一会儿上街去药房买帖养身的药。符华清心想着，又继续听曲水吹箫。
　　记得小邺在解释《月出》时说，《月出》一曲是曲水因思念亡妻所以才经常吹奏的。那么，能让这个曾经的冷血杀手如此记挂的女人，一定是一个貌如天仙的绝世美人。
　　“瑶月她……令夫人是个怎么样的女子？”符华清小心地问。其实早在曲水在雪医谷醉酒那一夜，他就对那位曲夫人产生了好奇心，只是一直因西江月的事而几近忘记。今日记起，想问，又怕越了某人的雷池，只得小心翼翼地开口。
　　符华清话音刚落，《月出》一曲在某处戛然而止。气氛尴尬得连外面过廊里的人也感受得到。
　　符华清见曲水脸色苍白，额间还带着冷汗，以为是自己的话惹恼了他不觉有些慌乱：“曲……曲公子……”
　　“我没事。”曲水明白符华清误会了，赶忙摇头。别人也许不知道，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脸色苍白的原因不是因为符华清问他瑶月的事，而是因为他猛然发现自己方才吹《月出》时脑海中出现的居然不是瑶月的脸，而是被山岚带走的重樱——
　　他，为什么没有去想瑶月？
　　“你在想令夫人吗？”
　　曲水缓缓摇头，握箫的手屈成了拳，指骨因为用力而泛了白。
　　符华清还想说什么，忽然发觉那隐约间传出的抽泣声越来越真实，就像是有什么人在他们身边一样：“你听到了吗，有人在哭？”
　　“什么？”
　　“有个女人在难过地哭。”
　　静得出奇的周围似乎真的有人在哭，小声地哭着，像在努力压抑着悲伤。
　　他们四下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少女的身形渐渐显现在房内一侧。苍白的脸色，如纸的衣衫，她的眼中充满忧伤，泪水顺着衣衫滚落在地，然后不见。没有人发现她的存在。她张了张嘴，只无声地吐出一句话来。那句话不长，却足够令人肝肠寸断。
　　她在喊：“流觞……”

　　章回捌. 谁之过错

　　夜尽天明时的回环殿，婢子小奴进进出出手忙脚乱。紫苏披着裘衣站在回环殿外 ，灯火辉煌中 ，她看见端进的一盆盆清水全部变作血水重新端出。于是，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几个时辰前，山岚从石室抱出了浑身冰冷的重樱，之后西江月的各位大夫全被叫到回环殿。然后，待重樱身体渐暖醒来，胸腔内的寒气一下子促使她大吐鲜血。好不容易干完活的大夫们再度忙开了去，又是针灸又是汤药的，却始终没让她得到好转。
　　现在，都已经耗了这么多的时辰了，可里头的人丝毫不见起色。
　　沉重的咳嗽声中，时而夹杂这微弱的男声：“小姑娘，去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去睡吧……”
　　“是城主的声音……城主他……他在说话！”紫苏苍白这脸色，双手紧紧绞这裘衣的束带。又要变成哥舒橘若了吗，她的身体真的衰弱到这种可以任由城主掌控主导地位的地步了？
　　“紫苏夫人……”木兰担心地扶住紫苏的手，生怕会出什么事，“夫人，天明了，您还是会春暖居歇息吧，雪姑娘这里木兰会照顾的。”
　　紫苏慢慢地回过头，回环殿的华辉映在她的脸上，寂寂地映出害怕的神情：“木兰，你听，她咳得好用力……闲云听了会心疼的，怎么办，他会心疼的……”
　　虽然不明白那位雪姑娘痛苦跟右护法有什么关系，但看见紫苏不适的脸木兰还是觉得有些担心：“夫人，还是早些回去吧。”她有些好奇那个奇妙的关系就忍不住地问了出口：“紫苏夫人，雪姑娘……难道和右护法认识吗？所以才会……才会被左护法发现昏死在石室里？”
　　紫苏回神看了看木兰，耳中全是回环殿内那个可怜的女子声嘶力竭的咳嗽声：“不可以啊，怎么可以告诉你这件事呢……这件事不能再有人知道了……会死的，你会死的……”
　　就像是梦呓，紫苏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话，木兰皱起了眉不再追问。
　　回环殿内，混乱依旧继续。
　　“到底还要多久才可以止住血？再这样吐下去她会死的！”
　　“左护法，我们已经在努力了……”
　　“不要找借口，赶快让她止血！西江月养你们这些庸医不是用来浪费粮食的！”
　　“是……”
　　山岚的脾气火爆是鲜少有人知晓的，这一回因为重樱大咳血的事发怒让来回的婢子都受到不少的波及。其实，就连山岚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是因为这个女人的生死攸关闲云的身体是否会被哥舒橘若占用，还是因为她太像三妹了？
　　“左护法，城主似乎快出来了。”山岚身后忽的出现一道黑色身影，低沉的声音小心地提醒道。
　　“我知道，”山岚把眉皱其，哥舒橘若这时候想要现身是好事还是坏事，“桂木，你说他现在这样究竟是想做什么？”
　　被唤作“桂木”的黑影略一沉吟，回答：“属下想，城主也许是想帮幼艾姑娘减轻痛苦，好让她的身体早日恢复。”
　　代替这个女人承受肉体上的痛吗?山岚皱眉，手指轻抚着衣袖上的褶皱。突然，殿内帷幕后的花围三屏榻上，传来男子颤抖悲凉的声音。“呼啦”一声，帷幕被扯裂了，水盆推翻在地，大夫婢子们慌乱地大叫。桂木身形衣晃，消失不见。山岚急匆匆地往厅西跑去：“出了什么事？”
　　花围三屏榻上，锦缎一片混乱，榻上雪肌红衣的瘦弱女子吃力地倚坐在榻边雕栏上，一双玉足荡在榻下。旁边的婢子慌张地拾起水盆，有人拿着干净的帕子小心上前擦拭她嘴角的血痕，却被用力地推开。
　　女子凄婉一笑，眼中闪过凛冽的光。她支撑这从榻上下来，张嘴吐出沙哑的话来：“滚……一群没用的东西……咳咳……”
　　山岚眼中一黯，随即正色地走到女子身前扶住她的臂膀，恭敬道：“城主。”那个叫“幼艾”的还是睡了吗？
　　“山岚，去找云中老人。”哥舒橘若随手抓住山岚的臂膀，胸腔的疼痛让他的手不由使了大力气，细长的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中，“赶……赶快去找云中老……人！不论他在哪里……都要给我找到……”
　　云中老人？“城主认为他会顺从西江月的意思吗？”
　　“如果不肯……就用强的……”
　　“桂木。”山岚喝退周围的无关人等，叫道，“吩咐下去，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南诏的那位云中老人，然后‘请’他来西江月！”
　　“是。”虚空中有人应声。
　　哥舒橘若轻轻一笑，哆嗦这手拽住山岚胸前的衣襟，笑道，“还……还有一件事……”
　　“请城主明示。”
　　“传我令……让孤鹤待曲流觞他们进城……”
　　哥舒橘若说着轻下声，拉下山岚的脖子，艰难地附在他耳边耳语几句。看着山岚眼中明了的精光，哥舒橘若很满意地笑开了。然后，又别有意味地说：“山岚，你可知道她是怎么认识闲云的？你又知不知道她的真名不叫‘幼艾’也不姓雪？”
　　像是中了什么很厉害的术法，一向对他人隐私家世不感兴趣的山岚忽然从心底盼望哥舒橘若赶快把话说出来。他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深信这个叫“幼艾”的女人不仅与闲云也与自己有着极深的牵绊。
　　“她……到底是谁？”
　　哥舒橘若忽的嗤嗤一笑，伸手轻推山岚，踉跄着从山岚怀中退出，站定。重樱本就是难得一见的清丽美人，如今被妖娆的哥舒橘若占着身子，于是，在轻笑间也带起了妩媚的美。他伸手拢起垂下的乌发，露出一小块后颈。
　　“城主……”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尽管胸口有血腥味在上下翻涌，但哥舒橘若苍白的脸上却始终挂这诡秘的微笑，那笑和那眼神看得山岚心里有些发毛。
　　他轻轻扯下一小段衣料，将玉肩□在外。于是，颈项间的那朵梅花异常清楚地映在了山岚的眼中。多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哥舒橘若看着山岚陷入混沌，忍着胸口剧痛，拉下他，踮起脚在他耳畔道：“记起来了吗，她是你和闲云最宝贝的小重樱啊……”
　　音未落，忽一口热血喷出，染红了山岚胸前的衣襟。
　　再然后，那具柔弱的身子仿若在瞬间失去了全部力气往冰冷的地面倒去。
　　“啊啊，三月姐，南……南诏来人了！”
　　自重樱跟着曲水、符华清离开雪医谷后，这座沉寂的深谷终于又恢复从前，但显得更冷清了。而今，“风火轮”九月又吵闹开去。
　　三月正在春诞馆里哄孩子们午睡，被九月这么一吵，馆里原本已经睡下的孩子各个因为受到打扰哇哇大哭，而没睡的那些更是趁乱往院子里跑去玩。三月只得差婢子们去院子里照看着，自己抱起一个哭得最凶的孩子柔声安慰着：“乖，丫儿不哭，快谁吧……九月，你刚才说南诏那边来人了？”
　　九月这回乖了，捂着嘴压低声音怕再吵到孩子们：“是云中老人和他的几名弟子。说是暂时要在谷里躲藏几日，等外头抓他的人走了再会南诏。”
　　“会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子要抓名满天下的云中老人？”哄这孩子们重新睡下，三月整理仪容从席上站起，“九月，我们去看看吧。云中老人会受挫躲到我们雪医谷，怕是真遇到什么大麻烦了。”谷主现在不在谷里，希望云中老人不会为雪医谷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三月这么想这，神情不由凝重起来。
　　如今身为谷主的重樱虽在谷外，但雪医谷的规矩不可破。云中老人既然要入谷，就必须遵守规矩，在没有谷中管事的同意前是不许入谷的。所以，在几个姐妹慢步走到谷口时，麒麟子正围着一顶软轿叽喳说着话儿。
　　那是一顶质地极为特殊的轿子，用的是南诏国特有的木料和布匹。抬轿的四名男子仅着一身束腰束腕的纯白衣衫，赤着脚，□这手臂，腰后还各自别着顺手的兵器，他们都是那位云中老人的弟子，老人平日出行时都是他们抬得轿子。
　　三月和姐妹们立于轿前，躬身作揖道：“见过云老。”
　　“雪谷主果真是去了外边吗？”轿帘撩开，静坐于轿内的微胖老人眯起不见缝的小眼细细打量了遍轿前的几位姑娘，重重叹气道，“看来这一劫，老夫是躲不过去了。”
　　“师父师父！”麒麟子扑进云中老人的怀里，抬头急急问道，“你是不是遇上什么很厉害的坏人了，为什么你要逃跑？”
　　云中老人抚摸这小徒弟的头，眼中满是不忍和感伤：“老夫也不瞒各位姑娘。老夫这次逃到雪医谷来原本是想借雪谷主之力帮老夫抵挡一阵麻烦，但听小徒说，雪谷主似乎跟着两位从长安来的公子出去了。”
　　五月看出老人脸上沉重的哀痛，问：“敢问云老说的劫难是……”
　　“西江月。”
　　“什么！”
　　最近，“西江月”一词在谷内出现的频率也太高了，以至于一干姐妹们一旦听到“西江月”这三个字都会惊叫。
　　“你……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九月心直口快，不等姐妹们把她拦住，她已经把原本谈好不对外公布谷主行踪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了：“谷主就是跟两位公子一起去西江月了。”
　　九月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姐妹几人一下子脸色全白了，直盯盯地注意着云中老人脸上的表情。说谷主外出行医还好，但若说她救的是江湖中人，而且还跑去江湖上有名的杀手之城，这个倔脾气的老人不知道会不会气谷主擅改谷规？
　　谁知，云中老人并没有像她们意料中那样发起脾气，而是静静地抬头望了望天，感叹道：“天命难违，十年前我初见雪谷主时便觉察出她命中有一劫与西江月有关，以后十年我一直以为你们的谷主劫数已过，但没想到还是来了。”
　　“那么，西江月又是为什么会找上云老？”
　　“是西江月城主的命令，具体是什么事那些到处抓我的人并没有说。”
　　六月秀眉紧皱：“西江月，他们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南诏？”
　　“姑娘的话有些失真了。”
　　遥遥传来宏亮的男声，谷口众人四顾，却不见来人。六月气急吼道：“西江月的臭王八们，有胆打我们谷主和云中老人的主意就要有胆出来见人，躲在暗处做什么？”
　　云中老人轻抚饕餮惊蛰的犄角，叹气道：“六月，来人是西江月左护法山岚的左膀右臂，‘影者’桂木。”
　　虚空中传来冰冷的轻笑：“不愧是云中老人，如此，云老还是不愿同我回西江月吗？”
　　“你们找了老夫多久？”云中老人没有直接回答桂木的问题，反倒是问了他无关紧要的事。但，着对于云老而言，并不是无所谓的事。
　　“三天。”桂木如实回答，“我奉城主之命，获权调动遍布天下的眼线寻找云老。”
　　“三天啊……倒也不长。”
　　云中老人长舒了一口气，脸色渐渐变暖：“桂木，可否给老夫几日，待老夫处理完一些事情后自会前往西江月……”
　　不等云中老人把话说完，桂木便冷冷的出言打断：“不可。城主之令十万火急，桂木不可怠慢！”话毕，一阵黑风旋即刮过众人身前，黑风过后身前凭空出现了五个黑衣人，领头一人面容不清应该就是桂木。“云老，请随我走吧。”
　　云中老人谈起问道：“西江月究竟需要老夫做什么？”
　　“雪医谷主病重。”
　　“什么？”六月大惊，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谷主病重是怎么回事？”三月也急了。
　　“小姐她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啊，怎么会突然病了？”绿翘和红怜抱作一团，急得哭了起来。
　　知道这些年轻的姑娘们同年方二十的雪医谷主一向情同姐妹，看着她们慌得落了泪，云中老人的心里是不尽的伤感。虽然在那个倔强得有些过火的丫头跟前吃过不少瘪，但几年来的零星接触让他多少了解了那丫头的真性情。现在她糟了难，即便念在自己与其师的情谊上，好歹也该帮个忙。
　　只不过……“老夫是术士不是大夫，即便去了也于事无补。”
　　桂木摇头：“云老不必担心，城主要的就是您，而非他人。”
　　七月、八月有些慌张，顾不得无理，冲上前去拉住桂木墨黑色的外袍就道：“谷主病得厉害吗？我们是这里的大夫，让我们也一起去吧……”
　　桂木猛衣拽回自己的衣袍：“西江月从不欢迎无关的人。”
　　见桂木语气强硬，丝毫不见回转的余地，七月八月只得委屈走开。云中老人不再多说，负手坐回轿中，挥手退下四名抬轿弟子，轻声道：“既然如此，就依你之言，现在，请带路吧。”
　　桂木颔首，将手一挥，身后四名黑衣人齐步上前，轻易地便将轿子抬起。轻功一使，轿子由着黑衣人抬起在虚空中慢慢飞远。桂木回首看一眼一干垂泪伤神的姑娘，微微叹气。魅影一闪而过。
　　“小姐她……一定会没事的……”三月垂目祈祷。
　　如果不是因为谷主临行前有过交代，而且雪医谷现在缺不了她们姐妹极人，她们一定会竭尽所能尽快赶到西江月去寻谷主！
　　萧梨低头细细喝着茶水，但颤抖的双肩和借喝水之势藏在杯后已然上扬的嘴角，都在堂而皇之地表示他在笑。
　　而让他这样艰难忍笑的原因，就在于桌子一端打着哈欠却又明显睡不着的符华清。
　　“萧公子，你在笑什么？”曲水停下擦洞箫的动作。尽管孤鹤迟迟未来，但他的心情似乎一点儿也不坏。
　　“我只是觉得很好奇，”萧梨不再掩饰脸上的笑意，搁下杯子，打起纸扇，“长安那里似乎没有猫熊吧？”
　　“猫熊？”似乎是一种两眼周围毛发漆黑的动物，以前在长安时见过雄狮但没见过猫熊。曲水想着，视线扫过哈欠连天的符华清，蓦地明了。于是，不加节制的大笑起来：“哈哈，猫熊？萧公子好见识，经你这么一点拨，曲某也觉得是有那么一点相像呢！”
　　符华清虽是武将，不懂文人话语中的拐弯抹角，但身前笑作一团的二人的话中意思，就算他再怎么傻也听得出味道来：“你们两个真是……”
　　萧梨强止笑意，顺了顺气，关切问道：“符大人最近少眠吗？怎么这眼圈黑得像被聚仙楼的灶头熏过？”
　　拿猫熊来形容符华清的倦容，其实并不会显得太夸张。但，这对于符华清而言却不适什么好事。扳指算算，从第一次听到诡异的哭声起到今日，已经过去了多少个令他难以入眠的夜了？那么多天不能休息好，铁人也会张黑眼圈！当年金吾卫值班都没这么累！
　　“你们真的听不到有女人在哭吗？”
　　“应该是附近的小猫在叫吧。符大人，你该好好睡一觉了。”
　　“猫叫起来的声音像是小孩在哭，我说的是女人！女人在哭，而且我确确实实听到了！”
　　萧梨摇头，看了眼曲水，他也没听见所谓的哭声。
　　算了，这两人摆明了不信自己的话，不说也罢！符华清想着，又打了个哈欠，然后伏在桌上打算稍稍睡一小会儿。
　　突然，曲水神色微变，唇角展露出温和的笑来：“她来了。”
　　思维一时跟不上曲水的话，可眼睛已条件反射地看向包厢门口。帘外渐近的脚步，让萧梨和符华清二人不由警惕起来。
　　“你果然回来了，孤鹤。”
　　帘子被很不客气地掀开，孤鹤走进屋来，视线久久停留在正中的曲水温润如玉的脸上。这个男人，笑容恬静，却让她觉得心惊肉跳。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人，她才不愿再回来与这个男人面对面。
　　“曲某说过，你一定会回来。”曲水继续笑着，意料之中的笑。
　　他越笑，孤鹤就会越觉得难堪。这个男人心机极重，步步为营，仿佛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下。“第一杀手”果真如神一般强大！
　　“左护法要见你们。”
　　“除此之外呢？”
　　“没有‘之外’！我只是奉了左护法的命来带你们去西江月！”
　　曲水把眉一挑，摇头笑道：“原来没有‘之外’啊……”他细细品茗，眼角带笑。
　　“雪医谷主重病。”孤鹤一咬牙，松了口，但随即笑开，吐出的话干涩中带着难以掩盖的快意，“估计再过不久就可以去见她的爹娘了！”
　　“不许诅咒谷主！”萧梨气极了，径直将合拢的纸扇砸向孤鹤。
　　孤鹤冷冷一笑，轻巧躲过。忽然，脖间冰凉。
　　剑身泛着寒光，锋利的剑刃对准了她颈间的动脉。符华清不带丝毫笑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既然你是来带我们去西江月的，那就快走吧，我没那么多空闲时间听你废话！”
　　来自帝都长安的“第一剑”，一次又一次地将剑抵在她颈上加以威胁，这对孤鹤来说是极大的耻辱，她真的很想与这个久负盛名的男人堂堂正正的打一场，然后亲自结束他性命。但是，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曲水流觞”，她是拼不过的。
　　“走吧，还得赶早出城关，天黑了城门即刻会被关上，到时又得拖迟一天免不了让那女人再多病些时日。”孤鹤冷静地推开脖间冰冷的剑，顾自转身，将纸扇捡起回扔给萧梨，“九月的阿梨，你不和两位公子一起来吗？”
　　“不必把其他人也牵扯进来，淌这趟浑水的人已经够多了。”
　　曲水温柔笑着，将洞箫放回怀中，手指轻抚着褪了色的流苏：“趁天没黑，我们走吧。”
　　三人掀开帘子走出包厢，脚步声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轻。
　　萧梨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他一打纸扇，扇面带风，一时间茶香馥郁。他静默地坐着，忽然听到了异样的细碎的声音。他回头，朝着传出声音的墙角看去。渐渐，白影显现。
　　这时，萧梨恍然明白了符华清一直反复强调的哭声。原来真有一个女人，在这里日日夜夜地流泪，哭诉自己的悲伤。
　　也许是被少女脸上的泪痕触动，萧梨张了张嘴，轻声问道，生怕惊扰了这个看似如纸般脆弱的少女：“你……是谁？”
　　少女泪眼婆娑，张着嘴不知说了什么。
　　“你不能说话吗？”萧梨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就这样走过去，伸出手想要拉住她白如雪的衣袖，意料之中地穿过了少女的手臂：“你果然……是魂魄。”
　　少女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手指轻抚着曲水摸过的杯子，唇瓣微启，那口型像是深情地念了一个名字。
　　萧梨看着少女安静的动作，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他轻轻地笑开：“你是来找曲公子的吧？那么，你应该就是瑶月了。”
　　瑶月回应他一个悲凉的笑，忽然转身，穿过萧梨的身体，头也不回地奔下楼。
　　怕她会吓到楼里的客人，萧梨不加多想地也冲了下去。可是，似乎除了他，谁也看不见这个白衣胜雪的少女，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个少女从自己的身体穿过。
　　聚仙楼外，曲水正翻身上马。萧梨站在门口，看着他策马远去，然后看见那个苍白的少女飞身奔向渐远的背影，身形慢慢消散在白日的光照下。
　　这是第几天了？
　　不管是重樱还是哥舒橘若，床上的那具身体似乎还是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山岚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抚摸着眼前这张娇嫩的脸，生怕会因手上的厚茧伤到了她。
　　原来这就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的来源，只因为她就是重樱，他和闲云一直在努力寻找的小妹。那么多年过去了，小妹终于回到他身边了。可为什么，却是因为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让他们再度相见？明明他们都已经受伤了。
　　他宝贝的小妹，这些年失去了爹娘的庇护她是怎么长大的，她现在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她的大哥变坏了，会不会不愿认他？
　　还有。
　　为什么城主会突然把这个惊人的秘密告诉他？
　　“左护法，天色黑了，您还是回壹阴殿休息，这里木兰会照顾的。”
　　山岚抬头看了眼站在身前的小婢子，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累。你叫木兰是吧，你代我去春暖居告诉夫人一声，就说今夜我也不回去了，让她顾着点身子早些睡。”
　　木兰低眉顺眼，轻轻应了声“是”，然后退下。临走前，大着胆子又看了一眼山岚的表情，带着满腹疑问走开。
　　山岚并不介意一个不起眼的婢子的打量，他只盼着重樱能够早点醒来。只要她能安然醒来，不论要他做什么都可以。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小妹，绝对不能再出事了。
　　“重樱，你和闲云都说了什么，是在向他诉苦吗？”
　　山岚轻声细语地说着话，时而拿过洗净的布将重樱额上细密的汗轻轻擦去。如果有人在这时候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的眼中是一片温柔，除了面对紫苏和寒冰下的少年外，他从没这样温柔过。
　　“重樱，闲云出了这样的事你会不会怪我？”
　　“重樱，为什么你会和城主成为同一个人，为什么你要出现在雪医谷？”
　　这些问题他好像知道，但又怕其中的答案会让他心痛，这种矛盾的心理快要把他折磨疯了！
　　回环殿外忽然传来草木沙沙的声音，山岚放下手，眼神骤然变冷：“外头的是什么人，还不快给我滚出来！”他听得清楚，外面的那个人绝不会是自己调教出来的手下。
　　沙沙声稍作停顿后再度响起。山岚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门口，阶前傲然的身影让他蓦地一顿。昏暗的光影下，挺拔而立的身影和略显模糊的面容，让山岚不由细眯起了眼，剑眉紧蹙：“来者何人？”
　　“长安，符华清。”
　　光影下，有人走上台阶，年轻俊朗的脸庞清楚地显现在山岚的视线中。那张有如刀刻一般坚毅的脸，除“长安第一剑”符华清外相信别无他人。
　　山岚把视线一转，瞳孔猛然紧缩，脱口而出：“曲流觞？”
　　曲水微微一笑，双眸亮如星辰。“终于见面了，左护法山岚。”他笑得风淡云清，仿佛只是友人间的叙旧。
　　“你的脸其实长的很好，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戴面具。”山岚轻笑着细细打量这个西江月曾经最顶尖的杀手。
　　“如果没有那张面具，左护法意味曲某还能安然活到现在吗？”曲水笑着反问，“孤鹤说她病倒了，现在怎样？”
　　“睡着。从我下令让孤鹤带你们来这儿起，她就一直保持着昏睡的模样，怎么也唤不醒。”
　　“那么，这几天里她可有吃过什么果腹的东西？”
　　山岚摇头。
　　怎么喂？这几天木兰一直都煮了清粥上来，也都是他亲自端碗喂她，可她却什么也吞咽不下，只得喂些清水。他也知道，再这样子饿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那么，让我们看看吧。”
　　山岚侧过身，给曲水和符华清让开一条路。而后，一挥手，招来紧跟其后的手下，问道：“孤鹤的事怎样了？”
　　“回左护法，已经办好。”
　　听到满意的答复，山岚眯起眼望向隐在云朵后的明月，再无表情。
　　只不过才几天不见，床上的那个女人就快成了另一副模样。本就瘦削的下巴愈加尖细，朱唇不见丰盈红润，皮肤也干燥了不少。
　　曲水和符华清忽然都有些心疼。
　　“这个女人怎么几天功夫就瘦了这么多？”符华清皱着眉，嘟囔道，“本来就不算什么美人了，再瘦下去可就嫁不出去了。”
　　“她若真嫁不出去，我自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给她，用不着符公子你来操这份心。”山岚冰冷的语气让符华清满心不悦。
　　“也对，你是她哥，她的婚事自然由你决定。”
　　顾不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争执，曲水坐在床边，伸手按住重樱的手腕，静静感觉着指尖下缓慢的跳动。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借力掐断这个女人最后的命脉，但眼中的杀气很快便被压制下去。
　　“如果你不是他该有多好……”他的声音呢被压得很低很低，低得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听见。
　　“她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马背上，曲水侧脸看着行色匆匆的孤鹤仔细询问道。尽管重樱的身体是愈加古怪了，但不至于重病到快死的地步。
　　孤鹤侧头冷笑：“曲公子你是‘江南第一神医’的再传弟子，难道不会对她的病因产生怀疑吗？你以为她时常昏睡的原因是什么？”
　　被孤鹤这么一说，曲水不知该做什么样的回答，他的确是不知道重樱究竟患的是什么怪病。
　　“曲公子，你见过城主了吗？”在她们赶到极北雪原的午后，孤鹤牵着马站在厚厚的积雪上问这曲水。
　　曲水摇头。自在长安那一夜见着个哥舒橘若后，他每一次听到那个人的声音都是在天色昏暗或视线模糊的时候，说起来他是真的没见过哥舒橘若的脸。
　　孤鹤冷冷一笑：“如果是十年前的城主，他一定会让你看见他的脸。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现在的他寄住在别人的身体里，除非他愿意让你知道身份，否则你永远不可能会知道他的长相。”
　　“那么，他现在寄住在谁的身体里？”
　　“你说呢，曲公子。除了那一种原因，还有什么可以用来解释他的时而出现时而又消失？”
　　曲水循着她的话慢慢思量着，忽然脸色大变：“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会是她？明明她恨那个男人很到要死，怎么可能会让他寄住在自己的身体里！
　　“你以为事先她会知情的吗？”
　　“难道是在她并不知道的情况下移的魂吗？那个术法不是应该会使原主的魂魄被吞噬……”
　　孤鹤停下脚步，扶了扶马面，言语冰冷似寒风：“他失败了。”
　　“什么？”
　　“那个女人的魂魄他吃不下去，所以就共存了下来。”
　　带着这样子混沌的大脑又跟随孤鹤行了一些路，空旷的雪原上蓦地出现一座晶莹的城关，关口处列队站了两排的红衣杀手。孤鹤认得他们身上的红衣——这些杀手全都属于左护法直接管束，他们也只听左护法的调遣。孤鹤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的结局。
　　“你们是来杀我的？”她问，仍旧抱了一丝免罪的希望。
　　红衣杀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分出一队人马来准备护送曲水他们入城，另一队人马留下待命。曲水跟着红衣杀手走了几步，突然听到孤鹤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他回头，雪原之中那个张扬的女子大声叫喊出他此生最大的愤怒——
　　“你的女人瑶月，是城主亲手杀死的！”
　　曲水不知道孤鹤最后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自己试怎么走到回环殿。他只知道心中那个呼啸着仿佛要破蛹而出的声音，在一遍又一遍地喊：“他该死！他必须死！”
　　“你为什么会成为他的宿主？”曲水静静地看着沉睡中的女子，宽大衣袖中的手已然握拳。
　　如果不是她，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为瑶月报这个仇。
　　可是，为什么偏偏会是重樱？
　　他该这么办？

　　章回玖. 有若深眠

　　茫茫雪原上，烈烈红衣宛如烧红的云彩，瑰丽得刺痛了她的眼。专为左护法做事的红衣杀手，除非是他的命令否则不会轻易地出现在一个普通杀手面前。
　　他，这是想要杀了她吗？
　　“你们是来杀我的？”
　　红衣杀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分出一队人来带走了她身后的人。
　　对了，她是领他们一起来西江月的！
　　那个叫“曲水”的男人，拥有足以干扰西江月正常秩序的能力！而且，这个男人有恨那个人的理由！
　　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把事实真相告诉他：“你的女人是被城主杀死的！”
　　被风卷起的雪吹到肌肤上，是刺骨的冰冷。她站在红衣杀手中间，视线久久停留在那个男人的脸上，他眼中愤恨与悲伤相交织的复杂，让她不由笑得更欢乐。
　　如此一来，他一定会杀了谷主的吧，因为城主与她是一体的。
　　想到雪医谷中的姐妹们，她的心痛了。相处了那么多年，不管有过怎样的矛盾，感情总还是有的。年少时便被送进了沉寂的谷中，沉稳的一月、活泼的二月、温柔的三月、胆怯的五月、自信的六月、诚恳的七月八月、能干的九月、调皮的十月，还有心事重重的谷主。
　　她们每一个人都是她记忆中的美好。可她却伤她们至深。
　　她静静地站着，身边红衣杀手渐渐围了过来。她忽然绽开恬静的笑容，袖中的手反复地摩挲着一只玉镯。眼中是澄净的湖泊。
　　红衣杀手将她团团围住，开始报出她的罪名。她明白，要她死的那个人不是左护法也不是谷主，而是哥舒橘若，只有他才会不放过任何的背叛者。
　　可是，她还不想死！
　　她想回雪医谷，想回到姐妹们身边！忙碌了这么久，居然到现在才发现，只有那个与世无争的雪医谷才是她真正想要呆的地方。
　　后面的记忆都是血红一片，似乎只能看见自苍茫天际慢慢飘下的白雪将一地鲜红掩盖。
　　云中老人穿着裘衣将手中的光球抛向天空，然后回首看向身后一脸平静的女魂：“因为在死后立即被处以车裂的极刑，所以你一直在雪原上徘徊找不到接下去的路？四月，幸好你在最后没有怀抱仇恨，不然即使你找到了黄泉路也无法转世。”
　　那女魂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云中老人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丢弃了利剑，展露出温柔笑意的四月愈加像平日不怒不嗔时的雪医谷主。“四月，老夫送你一程吧。望来世你不会再犯错误。”
　　他将手一挥，女魂便化作白雪样静静消失，什么也没留下。
　　或者说，她把那只玉镯留了下来。那么久，在玉镯上似乎依旧能感受到重樱的温度。
　　如果不是方才的狂风刮起了残雪，□出几块被鲜血染红了的石头，云老也许不会注意到那个在城关前徘徊不定的女魂，更不会知道造成所有悲剧的原因。
　　已死的魂魄无法告诉别人自己的想法，云中老人只得利用他的法术在血石子上收集四月生前十二个时辰内的全部记忆。于是，他看见了那个倔强的四月是如何得到西江月的命令，又是如何从聚仙楼带走曲水和符华清，他还知道了重樱的遭遇，知道了那个孩子身体里的另一个魂魄，知道了曲水的亡妻那个叫“瑶月”的女子的死因。
　　“云老，左护法还在等您。”桂木吩咐手下埋掉那几块血石子后，对这云中老人郑重地道。
　　云中老人垂目坐回轿中，任由黑衣人将他抬进城区。
　　下了轿，桂木又领着云中老人朝回环殿走去。走过回廊时，两名气度非凡的男子与他们擦肩而过。桂木只淡漠地扫了一眼，很尽职地不去过问太多。云中老人也只是隐约觉得这两名男子看上去很有些面熟。
　　等到了回环殿，看见床上那个沉睡的女子，即便是见过许多场面的云中老人也被震住了——不是因为重樱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样了，而是因为她现在这副模样根本就只是在睡觉。
　　“云老，劳烦您从南诏赶来西江月了。山岚不胜感激。”
　　冰凉的声音蓦地在耳后响起，云中老人转身看去，桂木已不知是在何时退下，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眉目有些熟悉的男人，声音便是自他口中发出的。
　　“你就是左护法山岚？”
　　“在下正是。”
　　原来这个就是让四月背叛哥舒橘若的原因了。云中老人一脸明了地细细打量起身前的这个男人：“老夫只会术法不会医人，雪谷主重病左护法请的该是大夫。”
　　山岚平静地看向床上女子：“山岚奉城主之命请云老来，本就不是为了医治她的病，她的病已由她师侄和城中各大夫负责，云老只需耐心等她醒来便可。”
　　“既然如此，那左护法如此大费周章地将老夫请来，究竟为的什么？”
　　“此事山岚并不清楚，一切要等她醒来再做打算。”
　　“哥舒城主昏迷前难道没有做过更详细的交代吗？”
　　听到云中老人的话，山岚的眉皱了起来，很快又舒展开去：“看来，云老已经知道了不少城主的事。”
　　“老夫十年前其实早该想到的。既然传闻中哥舒城主是死在雪医谷的，并且当时她就在他的身边，而后来又在她身上看到了她与西江月的一劫，老夫早该发现移魂一事的。没想到，十年过去了，当猜测变成事实真相的时候，她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那么，云老现在定然已知城主要您前来的原因了？”
　　“他想再移一次魂吗？”
　　山岚没有正面回答云中老人的话，而是告诉他说：“城主认为他若再寄住在雪医谷主的身体里，她的身体必然会衰竭。”
　　“他是顾虑到雪谷主的身体，所以才……”正说着，云中老人的视线忽然被进殿的意名男子所吸引，那男子漂亮的脸孔很快便与记忆中的某人重叠起来，“你是曲水？”
　　听到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老人准确无误地喊出他的名字，曲水微微一愣，随即温柔笑道：“这位老人家可认识曲某？”
　　“老夫方才在城关遇见了四月的魂魄，是在她的记忆中见过公子你……老夫是个术士。”
　　“如此说来，老人家便是那位云中老人了。晚辈曲水久仰云老大名。”
　　如果不是早已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号，也许他绝对不会相信这个看似温文儒雅的男人会是一名杀手。如此彬彬有礼，也难怪都说他是最不像杀手的杀手。
　　曲水见云中老人只是一个劲儿地打量她，并没有表现出要同他说话的模样，便轻声笑道：“要是云老没有别的事，曲某就不多聊了，雪谷主该服药了。”他说着便径自去到床边。
　　木兰端着刚煮好的药进了殿，稍作欠身便走到曲水身边帮着他小心伺候起重樱。
　　云中老人同山岚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曲水温柔的动作。
　　曲水小心扶起重樱，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然后稍稍调整她的姿势，一手扶住她绵软无力的身体，另一手拿着汤勺舀过木兰手中药盏里的汤药，一点一点地送进重樱的嘴里。
　　在曲水接手照顾重樱前，无论山岚怎样努力也无法让这个睡着了的女子喝下一点汤药吃下一小口粥。可自他接手起，病床上原本越显清瘦的女子终于渐渐胖了回来，神色也好了不少。估计就快苏醒了。
　　“曲公子可知雪谷主是患了什么病？”
　　“她没病。”曲水摇头，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怀中女子的好梦，“她只是睡着了。”
　　“可雪谷主睡得也太久了。”
　　“她也累太久了。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的。”
　　若是唤作一般的大夫，在山岚面前用这么风淡云轻的语气说话一定会被立刻处死。但曲水这样说却让他们深信不已。
　　他是她的师侄，是医术仅此于她的“江南第一神医”，他们没有理由不去相信。
　　看着药盏里腥臭苦涩的汤药被曲水全喂进了重樱的嘴里，山岚忽然有些欣慰地吐出一口气，说道：“幸好你来了，不然真不知道她这样不吃不喝要多久。”
　　曲水只是微笑，又小心地扶着重樱躺下，为她折好被褥边角。
　　他的动作很轻，看在山岚和云中老人眼里是温柔似水的照顾。但，只有曲水自己知道，他的心究竟有多挣扎。
　　一个是杀死瑶月的真正凶手，另一个则是自己的师叔，自己如今极其重视的女子，他若要杀了凶手为惨死的瑶月报仇，势必会伤害到她。
　　也有可能是，即便杀了她，凶手也得不到任何的伤害。
　　“曲公子在想什么？”看得出曲水在方才一瞬间陷入了沉思，山岚虽不好意思询问他人隐私，但见他一直坐在重樱身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心里有些不悦。
　　“只是在想她要睡多久才能睁开眼醒来说说话。雪医谷里还有那么多人在等她，她不能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可你说了，‘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只要耐下心等待就可以了……”
　　“我可等不了那么久！”突兀的声音蓦然响起，云中老人的舌头差点因为这一震被自个儿咬掉，吃痛地转身看那个粗鲁地打断他的话的人。
　　符华清气冲冲地站在后头，手里还端着一碗白粥，身上却全是汗水。云中老人认得，他就是那个在四月记忆力出现过的，叫“符华清”的年轻人。
　　“你太吵了。”曲水仅仅只是眼尾一瞟，那一股子不怒自威德气立马就逼得符华清把火气收了回去。
　　符华清忿忿地撇了撇嘴，阔步走到床边，把粥递给他，眼睛瞥向云中老人低声道：“再等下去，不要说小邺了，估计重樱也没多少日子了……”
　　他声音很轻，也不像是有意说给别人听得，但偏就屋子里的几人全都耳力极好，他的自言自语一点不少地被听了去。
　　山岚大怒。他知道这个男人是为了医治弟弟的病才认识重樱的，重樱也是应他的意不远千里奔赴西江月。但他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到现在还一心想着自家弟弟，而不去关心一下昏睡的重樱。
　　“符公子，在这种时候你不该只想着令弟。”
　　眼看着山岚就要与符华清动起手来，曲水淡淡地横插了一句。
　　符华清见自己方才失礼的话全被听了去，不觉赤红了脸，把碗一推，顾自往外走。刚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道：“抱歉，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失礼了。”
　　说完，继续走。
　　曲水摇头，舀起一勺白粥，放在唇边吹了吹，平平冒出一句话来：“看来，南皇殿那边又有的闹腾了。”见山岚一脸不懂，曲水又道：“左护法还是遣几个护卫过去陪他练练，殿里的那些下人陪他过不了几招。如果没打完，怕会恼得摔东西。”
　　符华清最近又新长了脾气爱好。气急败坏的时候，时常找来殿里的下人要他们陪着一起练武，往往肉搏了没亮下，下人们就瘫倒一地，根本就发泄不了他的情绪。前天又不知为什么招惹到，竟砸了南皇殿里的高脚画屏朱雀镫。毕竟不是他的东西，所以不见一丝心疼。
　　“那叫桂木好了。”山岚剑眉一挑，屈指招来桂木，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便依话遣了他去。
　　“桂木的话，会不会出手太重伤了他？”
　　“你认为他比不过桂木？”
　　曲水微笑：“难道我应该认为他比得过桂木？或者，会是两败俱伤？”
　　壹阴殿的春暖居内，紫苏坐在窗外陷入沉思之后总。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夫人，该喝汤药了。”
　　门口，年轻的婢子端着药盏轻声唤道。最近的夫人总是出神地想着什么事，可她谁也不告诉，这让她们做下人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紫苏回过神来，微皱眉头：“我没病，这汤药还是拿下去吧。”
　　“夫人，不行啊，这是左护法吩咐的，不能拿下去了！夫人，您身子一向柔弱，如今有怀了左护法的孩子，这滋补保胎的汤药可不能少喝！”
　　“可我确实不想喝……”紫苏摇头，手掌来回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附近的殿里有没有怀了身孕的女官或是婢子？”
　　“李禁卫的小妾似乎有六个月的身孕了。”
　　李禁卫的小妾？紫苏揉了揉额头，努力回忆起那个女人的面容。好像以前是个粗使丫头，三个月前才被收了房，怎么这会儿就有六个月了？
　　“那就代我端去给那位夫人吧。”
　　“是，夫人。”
　　汤药段出去后，整间春暖居的空气也顿时好了不少。紫苏甩了甩头，起身往外走。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就是回环殿里头那位姑娘！”
　　“你是说那位雪姑娘？”
　　经过壹阴殿后院的假山时，紫苏意外地听到了鼻子们的谈话。于是，她往身后的柱子一躲，偷听器她们的多舌来。
　　“就是她！听说她被左护法带来的那天，原先守门的十二禁卫好像说了她一些难听的话，左护法为了她就杀了十二禁卫！”
　　“那又怎样？雪姑娘身份尊贵，就算是桂木惹恼了她，相信左护法也会为了她杀死桂木的！”
　　“照你们这么一说，左护法岂不是喜欢上雪姑娘了？她好像是城主的寄主，如果左护法和那个妖怪……难道不会很恶心吗？”
　　“就算恶心又能怎样，如果真娶了她，那城主之位还不唾手可得！”
　　“哈，太恶心了……”
　　这些爱嚼舌根的婢子！紫苏把眉一皱，假装刚刚经过，一脸无事地从假山边走过。
　　她一出现，那些婢子们慌忙低下头。
　　几步之后，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还越说越难听。
　　紫苏忽然觉得山岚时而会处死一些婢子是正确的，下人太多了，难免嘴杂。
　　其实，如果不是自己事先知道那位姑娘和山岚的关系，她也会误以为他爱上了这位姑娘，毕竟在最危难的时候他是衣不解带地在忙着照顾。
　　“闲云，山岚他一定也已经知道了吧，你们的妹妹终于出现了。”
　　是什么东西？
　　冰凉的，却又是软软的？
　　是有人在看着她吗？
　　会是谁在哭，而且哭得那么伤心？
　　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紧闭的清澈双眸终于在沉睡了许久日子后慢慢睁开了。房内未点灯，重樱仅能凭借窗外的月光看清周围的摆设和眼前的……苍白少女。
　　明明不曾见过面，可重樱却喜爱相信自己一定在某处与她见过，因为她心底的那种熟悉感不可能是作假的。
　　“你是谁？”
　　少女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很悲伤，让重樱心里感到莫名内疚的悲伤。
　　“你为什么来找我，是因为我快死了吗，所以阎王让你来带我走？”她的身体绵软无力，连说话也提不起劲来，应该是快死了吧。
　　“你还能活很久很久，久到你和他的孩子都白了头。”
　　少女的声音悲凉得就像秋风，轻轻拂过重樱的心口。“我还能活很久？那么，你是来做什么的？”
　　“看你。”
　　“看我？”
　　少女忽而一笑，眼神悲悯：“我叫瑶月。流觞未过门的妻子。”
　　没有什么比“瑶月”和“流觞未过门的妻子”更震撼重樱的了。她错愕地看着身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女，无法相信她真的见到了瑶月：“你就是瑶月？”
　　“是，我就是。”
　　美好的宛若凌波仙子一般的少女，眉目轻灵，温柔的气质与曲水真的很相配。
　　瑶月看着重樱低垂下眼眸，说道：“他喜欢你。”
　　“什么？”重樱猛然抬头，心不可思议地狂跳了起来。
　　“我说，流觞他爱上你了。”
　　“怎么可能！”
　　瑶月的笑苦涩不比，眼中带着太多的情绪：“你们太像了。明明心里都有对方的影子，可却迟迟没有发现自己的想法。重樱，他爱上你了，可是他还没发现自己真正的心意。”
　　瑶月苦笑着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在重樱的脸颊上来回抚过，她的眼中升腾起伤心的雾水：“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重樱愣愣问道。她不知道一个凡人可以帮鬼魂做什么。
　　“我想和流觞说几句话。”见重樱的脸上流露出吃惊的表情，瑶月阖上眼又笑，“不知道为什么，除了你和哥舒橘若以及聚仙楼的那个萧梨，谁也看不见我，而你们三人中冶唯有你才能听见我说话的声音。重樱，让我和他说说话吧。”
　　“怎么帮你？”
　　“我可以附在你身上，用你的身体去跟他说话。”
　　“你的意思是……”
　　不等重樱把话讲完，却见瑶月的身体越来越近，在失去知觉前的刹那，她听到瑶月在她耳边低低地说着：“请你让我自私一回。”
　　壹阴殿东侧的南皇殿，已经空闲了有七年。原本是哥舒橘若专门建成赏给“第一杀手”的殿宇，后来曲流觞刺杀失败失踪，几年来再无人入住南皇殿。用哥舒橘若的话来说，除了曲流觞，再无第二个人有这个资格。
　　而如今，空闲多年的南皇殿突然住进了两位来自中原的年轻公子，尤其是其中一位公子姓曲，而且性子温和，又有着一身深藏不露的功夫，于是下人们纷纷议论，认为这位公子说不定就是当年失了踪的“第一杀手”。
　　南皇殿后有一座自成一派的庭院，院内花木全是按曲水过去的喜好所植，殿宇最然已经空闲了多年但里头的花木仍被照料得很好。曲水坐在院中假山石桥上的亭子里，面对月夜中的庭院风光，丝毫感觉不到其中的萧条。
　　“还以为那么多年了，这院子早该荒芜了，没想到……”
　　曲水轻轻一笑，笑中夹带着哀凉。还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引发他一声噩梦的地方，没想到最终他还是回来了。
　　如果只是回来再见这些人、这座故城也就罢了，但为什么还要让他知道所有的真相？
　　“重樱，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静下心来，摸出洞箫，可把萧方在唇边，却迟迟吹不出一个音来。良久，他才又吹起了《月出》。
　　这是他第几次独身一人时吹起《月出》了？是不是也该像城主说的那样换一首曲子？可是，该换什么？
　　突然，庭院中传来第二个人的气息。箫声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曲水腾地站起来看向来人。
　　“重樱？”
　　他的声音带着迟疑的不可信和难以抑制的颤抖，仿佛是做了一场不可能成真的梦。但是，眼前这个分花拂柳而来的美丽女子分明就是本该躺在病榻上的重樱！
　　“你醒了？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情急之中，曲水竟从亭中飞身而下，稳稳落在重樱身前，顺手便搭载了她的腕上。脉象平稳，看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妥。于是，他收回手，又细细端详起她的面色来。
　　可能是因为睡太久的原因，他总觉得今夜的重樱有些不同。明明是同一人，但她的眼神却没有以前的清亮……或者说是犀利，反而多了许多他熟悉的但又看不懂得东西。
　　曲水垂首想着，忽然听见了嗤嗤的笑声，抬头看去，竟是那个重樱在笑他：“你原来和过去一样，还是会在喜欢的人面前变傻变得不能自己。”
　　“过去……一样？”曲水莫名地看着重樱掩口嗤笑的模样，不甚理解她的话。
　　“就像小时候，你为了抓一只好漂亮的蝴蝶给我磕破了腿，结果蝴蝶飞走了，你也哭了。”
　　听重樱弯着眉讲起他小时候的故事，曲水的眼越睁越大，渐渐流露出戒备的神色：“你不是重樱，也不是城主，你是谁？”
　　重樱的表情忽地变白：“为什么你就不提‘瑶月’这个名字呢？是因为我已经离开你的身边太久了吗，流觞？”
　　哀怨的语调就像一枚针，在曲水心口扎了一个很小但很痛的伤口，连带多年前的记忆一并痛醒。
　　“你是……瑶月？”
　　“除了我，流浪，你以为还有谁会知道你为我扑蝴蝶那会儿的事？”
　　在确认了瑶月的身份的那一瞬间，曲水脑海中突然闪过重樱的病，一把抓住瑶月的手打声问道：“这是她的身体对不对？她的病还没好，你这样子做会害了她的！”
　　“你心疼她了？”
　　瑶月猛一把拽回手，手腕上已经多出了一圈青紫。刚才的那一下，他居然在不知不觉中用了大力气。
　　“瑶月，你别闹了，快从她身体里出来！”
　　“我不要，身体是她借给我的！”
　　“你撒谎，她睡着勒怎么会借你身体，除非她……”吼归吼，可一旦吼道重点，曲水的神情立刻又变了，“她醒了对不对？瑶月，她是不是醒了？”
　　瑶月点头轻笑，欣喜的曲水没有瞧见她眼中深深的失落：“太好了，睡了这么久，她终于醒来了……”
　　“流觞，你说过要娶我的，那你还爱我吗？”
　　瑶月忽然发问，让曲水有些发愣。
　　是啊，他还爱她吗？或者说，他曾经爱过她吗？
　　“瑶月，你是我的妻。”他不说爱，也不说不爱，摸棱两口的答案让瑶月粥起了眉。
　　“流觞，你这是不爱我了！”
　　“瑶月……”
　　他很想解释，但是张开了口却又不知该解释些什么。难道要告诉她，他最近才发现自己对她的爱其实只不过是一种青梅竹马的喜欢，根本连□谈不上？还是要告诉她，他现在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看不得曲水危难的表情，瑶月的眼眶红了，她哭着扑进曲水怀里：“我不管，就算你爱她也好，不爱她也好，流觞，我是你的妻，我是你唯一的妻！”
　　“瑶月……”
　　“你可以爱着别人，但你的妻只有我一人！”
　　“瑶月，”曲水淡淡一笑，伸手揽过过瑶月瘦削的肩，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上，“她不爱我。”他过去也曾抱过重樱，却从没像这一次感到这样的心酸。
　　瑶月呜咽着在曲水的怀中摇头：“她爱的，你也爱她的……”
　　明显感到拥着自己的手臂猛地一僵，然后又不自然地柔软下来，瑶月觉得自己本就失去了的心更空了：“流觞，不要再骗自己了……”
　　“不要再说了，瑶月！”
　　他不想再听她说话，可又不知该拿什么堵住她的嘴。于是，他猛地抬起瑶月的下巴，低头粗鲁地吻上她的朱唇。
　　微凉的双唇瞬间熄灭了心中的怒火。这一刻，他不想再说什么，他只想好好地亲吻这张恼人的嘴。他亲吻着，然后越来越深，深得就快要失去仅存的理智。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拥着这个女子，一直吻着她，到一切都停止，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这样想着，怀中的女子却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力气用力推开了他。
　　顿时，曲水的脸红了恰里。这是他第一次亲吻别人，可却很不在时候。而身前的瑶月，双手抓着他的衣袖，低垂着头，除了发红的耳根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流觞，你在吻谁？是我……还是重樱？”
　　这一句话犹如霹雳，震得曲水心头一紧：“我……”
　　“你是个混蛋！”瑶月抬起头来，眼角不断地淌着眼泪，“你刚才吻的人是她！你心里想的人也是她！”
　　她早就知道了。从那一日流觞来她墓前说话时她就看见重樱了，那个女子漂亮得就像仙子，眼神寂寥像极乐再见面时的流觞。那一刻，她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了。她离开洛阳一路尾随他们的马车。他们所经历的每一次，她也一路经历。
　　然后，她的心越来越疼，在左胸腔中的那个空穴里，渐渐长满荆棘。
　　“瑶月，我不能爱她。”
　　“因为她是哥舒橘若的寄主？还是因为她是你名义上的师叔？”
　　“是他杀了你！”
　　“可重樱不是他！”
　　长久的静谧重新笼罩回这座庭院。刺骨的寒风吹动二人身上厚重的狐裘，曲水拂过额前的乱发，抬眼看向长发凌乱的瑶月，不由担心起重樱的身体。
　　“流觞，这就是你不肯承认自己心情的原因？”
　　这一回，瑶月的眼中没了悲凉和哀伤，反而是一片澄静。曲水看着这样子的她，心底反倒坦然了。
　　瑶月捋了捋散乱的长发，莞尔一笑：“流觞，我要回去了。”
　　“回哪儿？”
　　“先让重樱回回环殿，然后我再去黄泉，看看阎王会怎样处治我。”
　　“那么这一回，你是要投胎了吗？”
　　瑶月轻笑，往后退去：“流觞，把那句话忘了吧。今生你的妻会是她，也只有她才会是你的妻。”
　　月影下，看着少女渐远的背影，曲水拿起洞箫。这一回，他吹的是一支古老的安魂曲。
　　安睡吧，瑶月。
　　夜风刺骨冰凉，回环殿中垂地的幔帐被风吹起，厅中的熏香淡得快没了气味。
　　错过巡逻的卫兵，瑶月飞快地跑回房中。门一关上，整个人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倚着门滑下，最后掩面坐在地上。双耳赤红。
　　“相信我的话了吗？”在方才进门的霎那间，瑶月脱离了重樱的身体。
　　重樱埋首臂弯，闷着生硬：“我不知道……”
　　“抱歉，我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美好。”瑶月微笑着，伸出手，近乎透明的手掌温柔地贴在重樱的脸上，“我和你一样，都只是个普通的想要被人爱的女人，也许我比你号要自私。”
　　“自私？”
　　看着重樱微红的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瑶月轻轻笑出声来：“你知道吗，我很想让你离开流觞，我甚至想要他只有我一个妻子……可是他爱上你了，我做不到同时伤害你们两个人。所以，我决定放手。”
　　“瑶月……”
　　重樱张口想要说话，瑶月冰凉的手指却抵上她的嘴唇。“好好去睡一觉吧，不要败给你身体里的那个人，为了流觞，为了那个叫小邺的孩子，你必须活下去。”
　　重樱点头应允。
　　之后，借着照进屋内的月光，重樱静静看着瑶月的身体化作雪片，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刘兮，舒忧受兮，劳心搔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他的月出美人，这一回是真的再也不会相见了吗？
　　晶莹的泪，忽然从眼角滚落，滴在白净的手背上。
　　“木兰姐姐，你说雪姑娘到底醒了没？听昨晚巡逻的卫兵说，回环殿里有鬼影在动，是不是真的啊？”
　　“瞎说什么！小心让左护法听见了打断你的腿！”
　　“木兰姐姐，那你说左护法是不是真的喜欢上里头的那位姑娘了？好姐姐，求求你了，快告诉我们啊，姐姐是姑娘身边的人，姑娘和左护法的事姐姐你最清楚了！”
　　“不要闹了，做事吧。”
　　喧闹的声音终于在推开房门的霎那间静了下来。床榻上那个身着素色单衣，脸孔藏在银色面具下的人着实让木兰和身后的小婢子们吓了一大跳。
　　木兰的心飞快地跳了好久，这才缓缓平静下来，她认出现在醒来的这位不是雪姑娘：“城主，木兰这就为您梳妆。”
　　哥舒橘若半倚在床边，眼中杂糅着妖气：“不忙。”他顿了顿，换了个让他觉得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说：“木兰，能不能先给我解释一下你们刚才的那些话，我很感兴趣。”
　　他眉眼带笑，但又杀气毕露，震得一干婢子纷纷跪下，直喊“饶命”。
　　“为什么要喊‘饶命’，难道你们做出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城主，木兰知道城主最不喜欢乱嚼舌头的下人了，请城主原谅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婢子们跪在地上反复求饶，她们哭喊着只求能留下一命。她们都还太年轻，最大的木兰也才只有花一样的十五岁，其余的多是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她们还不想死。但是，她们明白，城主就是西江月的神，冒犯了神明的人通常都是死路一条。
　　回环殿的哭喊声很快惊扰了山岚和曲水他们。当他们几人匆匆跑进传出哭喊声的房间时，看见的是一群不知所措的婢子，和坐在床边悠闲地荡着脚的哥舒橘若。
　　看见来人，哥舒橘若笑得尤其欢畅。“你们也来啦。正好，一块儿商量商量到底怎么处治这些小姑娘。”
　　一听哥舒橘若的话，婢子们哭喊得更厉害，稍稍胆大的爬到山岚脚边，拽着他的裤腿求饶：“左护法，救救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求你让城主饶我们一命吧……”
　　虽然哥舒橘若在以前也是这样阴晴不定，时常处死不和他意的婢子，但自从知道他占用的是重樱的身体后，山岚忽然不像让他的手再沾上无谓的血。他不能把重樱变脏。山岚垂眼看着跪了一地的婢子，问道：“城主，她们犯了什么错？”
　　“罪名不大。”哥舒橘若懒懒笑着，用脚抬起跟前的木兰梨花带雨的脸，“只是在背后乱嚼舌根罢了。山岚，若我没记错，过去我对这类人的惩罚可都是剪掉舌头吧。”
　　“那样做太残忍了，城主。”
　　哥舒橘若挑起细眉，面具后的表情山岚猜不透：“太残忍了吗？山岚，我不记得你是那么软心肠的人，你不也经常会处死多舌的下人吗？”他停顿了下，“还是说，你怕我会弄脏这双手？”
　　山岚低头，沉默不语。
　　曲水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迈过伏跪在地的婢子，在众目睽睽下伸手摘下了哥舒橘若的面具。
　　漆黑的眼眸直看向曲水风平浪静的眼。
　　他不说话，他也是。
　　“你的意见是什么？和山岚一样劝我不要剪她们的舌头？”
　　曲水摇头，顾自将面具放在自己脸上，当精致漂亮的脸孔完全隐藏在面具后，这才开了口：“我只是想看清楚你面具后的表情。”
　　他的话平淡无奇，但对哥舒橘若而言，这话敲醒了他。
　　“哈哈，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跟我说话！”哥舒橘若仰天大笑，声音大得让婢子们收回了眼泪，“你不知道，我自被确立为西江月继承人起，就从不在人前摘下面具，前任城主告诉我，这张面具一旦摘下，表情一旦被看到，城主就不再是城主，而只是普通的杀手，没有了威严谁会从你。而你，今天的话，你说我要怎么理解？”
　　他伸手钩过面具，指尖轻抚面具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你们都认为剪舌头太残忍了，那么你们说怎么办？我总不可能让惹恼我的人还好好活着吧。”
　　“啪”一声，他手指一弹，银色面具弹到了离他最近的木兰的额上，面具边角的突兀划伤上了她的额头，殷红的血细细流下。
　　"木兰，你说，要我怎么惩罚你们？”
　　他话语悠悠，像是给了人喘气的空隙，也像是生出了更多歹毒的锥刺，让人说好不是，说不好也不是。
　　木兰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心里突兀升起的恐惧让她顾不得额上的鲜血。她用力咬着唇瓣，眼泪不住地往下淌，一遍又一遍地哭诉：“请城主饶命……请城主饶命……”
　　哥舒橘若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翘着腿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木兰说出话来，于是秀眉渐蹙，下一刻就要恼羞成怒。
　　就在他的忍耐达到最后时，黑色魅影突然出现。“城主，属下知道该如何处治木兰。”
　　“哦。”面对山岚身后那个鲜少露面的魅影，哥舒橘若难得好心情地舒展开眉眼，轻笑道，“那么，桂木，你说该怎么办？”
　　“请城主将木兰赐婚于属下。属下自问不是什么善人，会终身惩罚木兰的过错。”
　　回环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令人窒息。然后，传出大笑声。
　　山岚吃惊地看着床边笑到眼角挂泪的哥舒橘若，觉得这个人已经快和重樱融为一体了。而桂木，不得不为他的勇气折服。
　　哥舒橘若笑着笑着，渐渐没了声音，只用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紧紧盯着桂木：“你很勇敢。把木兰交给你惩罚我自然放心，只不过……你只保得了她一人。至于其他的婢子，你绝对保不了。”
　　听得出桂木在得到哥舒橘若的应允后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里的石头显然已经落地。他抱拳，直言不讳：“回城主，属下本就只想保木兰一人。”
　　“那么，山岚，把这些小姑娘带给毒使。”哥舒橘若温和一笑，眉眼处皆是缤纷笑意，“就说她们是新的试毒女。”
　　没有人接应他的话，只有冷风吹过，扬起他鬓间的发丝。
　　此刻，站在门外迟迟没有踏进房间的紫苏，四肢渐生寒意。没有人可以忤逆他的意思，以前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有。
　　待山岚另遣婢子为哥舒橘若一番梳妆后，长久未亲自处理西江月内务的哥舒橘若突发奇想，让山岚领着去了东潮阳殿，召集现在在城内的所有堂主，亲自过问政务。于是，曲水和符华清又回到南皇殿，沏了壶好茶慢慢品尝。
　　“好香的茶啊，原来两位还私藏了珍品，看来老夫今日须得向你们讨要一杯尝尝了！”
　　云中老人的心情似乎很好，一进院子，闻着了茶香，就开口要了一杯。他信步走上亭子，棕红色的毛裘把他裹得像只棕红色的大熊。
　　曲水为他沏上一杯茶，又挥手让一旁伺候的婢子端上了茶点。符华清闷闷不乐地咬着点心，想起哥舒橘若那个自以为善良的笑容，他的胃里就一阵翻滚，忍不住要一吐为净。
　　“果然是好茶，这点心也不错，曲公子真是懂得享受。”云中老人一边品茗一边细细端详二人脸上各自不同的表情，心里盘算着其它。
　　曲水耸了耸肩，摇头笑道：“并不是什么好茶叶，云老既然喜欢不妨带点回去，曲某没别的东西可以孝敬您，唯有这茶叶了。”他并不是个喜欢收藏各类奇玩异物的人，整座南皇殿除了哥舒橘若过去几年赏赐给他的古玩珍品外，或许只有这些茶叶才是他真正拥有的。他没有别的嗜好，只是喜欢喝茶。就像师父说的，喝茶能够锻造一个人的品性。
　　云中老人虽是生于南诏，但因幼年曾久居中原，以至于养成了一种对茶的特殊嗜好，他只要用鼻子一嗅，自然就能分出什么是好茶，什么不是。见曲水让婢子捧上一只做工精致色泽铮亮的锡制茶盒，云中老人的眼立即就亮了。一打开茶盒，馥郁茶香就扑面而来。稍稍吸了一口，便会吸进满腹的香气。
　　“上等的君山银针！曲公子，这可不是普通的茶！”
　　“既然是好茶，自然要让懂茶的人拥有。”曲水轻描淡写地一句话，掩去了这一褐君山银针背后的天价。更何况，这茶室哥舒橘若头一回初醒时拨下的，当时的几座主殿均分到了两三盒。盒子不大，里头更是寥寥数两的茶叶，可每两都价值千金。
　　符华清毕竟性子耿直，见云中老人得了好茶一脸眉开眼笑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人是虚伪的，不免流露出不屑的表情来。只是，他脸上表情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被云中老人看在眼里。
　　“老夫来这里之前曾去过雪医谷。”云中老人放下爱不释手的茶盒，轻轻地道。初来西江月见到这二人时，他便想与他们商量一下雪医谷的事。可那几日正式雪谷主重病昏睡不起的时候，根本挪不出空闲的时间。现在，哥舒橘若醒了，有些事情再拖就更无望了。
　　“六月和十月的伤势怎样了？”孤鹤那时的攻击应该给她们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六月已经基本康复了。十月的外伤也差不多痊愈，不过伤到筋骨，想要下床还是不行。”
　　想起那个为救重樱而受重伤的娇小的女娃娃，曲水心里泛起酸楚：“重樱说过，十月的这辈子恐怕只得在床上度过了。”
　　云中老人微微发愣，然后感叹道：“既然雪谷主是这样说的，那十月看来是真的这样了！”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在雪医谷的时候，五月她们把事情全告诉了我。她们说雪谷主是为了救符二公子的性命，这才冒险跟着你们离开雪医谷。这些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却个个都想离开赖以生存的家乡跑来这鬼地方帮你们，想着也只有‘忠心’二字可以用来形容了。”
　　符华清听不得别人拐着弯子说话，清白眼一翻，怒道：“云老如果有话就请直说，符某是个粗人，不懂得拐弯抹角！”
　　云中老人被说的一愣，转头看了眼含笑品茗的曲水，抚掌大笑：“好啊，粗人也不错。老夫也不拐弯了，有些事情果然还是要直说的。”
　　“那么我二人就此洗耳恭听。”曲水含笑歇下杯子，双眼不离云老半分。
　　“三月说，雪谷主找到了能治疗符二公子的奇药，似乎正是三年前被西江月左护法藏在城中的血凤莲。一千年才能孕育出一朵，如此奇异的花朵要想得到当真是不容易的。即便极为下定决心要得到，恐怕西江月也不会轻易放手。而今，先不说你们还没有探到血凤莲的所在，单是哥舒城主和雪谷主一事，就足够你们忙上数载了，这日子可是拖不得啊！”
　　云中老人话里的意思，二人自然明白，自出了洛阳，他二人便与洛阳符家断了联系，如今小邺的病况如何，二人并不知道，听老人这样一说，心下更是生出了忧虑。出洛阳前重樱曾留下不少药丸，也郑重地将一些事宜详详细细地告诉了负责照顾小邺的乳母，如果一切得当，小邺的身体不会衰竭太快，撑到他们回去也不会是问题。但只怕会临时生出枝节来。
　　“今天醒来的是哥舒橘若不是吗？他现在神清气爽洋洋得意地差遣人性命，我们怎么跟那个女人商量事情？”
　　“很简单，让雪谷主醒来。”
　　“这不简单。”曲水明白云中老人的意思，眼中浮起阴云，“他二人魂魄互相交替，要想重樱醒来，哥舒橘若就必须睡去，我们操纵不了他们的来去。”
　　依据以往哥舒橘若突然出现的情况，他每次使用身体时重樱大多是在昏迷中，所以才会让他任意妄为。如果想要和重樱说上话，哥舒橘若必须睡去。
　　“这一点老夫清楚。所以，为了血凤莲，势必要先过了他这一关。”
　　“如何过？”
　　“让他离开雪谷主的身体。”
　　符华清将手中的杯子用力掷向地上，丝毫不去在意他方才扔的是多少银两：“说的倒是轻巧！”
　　云中老人并不在意他的不敬，而是低垂下眉眼，伸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碎了一地的瓷片儿在荧光下聚起，渐渐凝成一只完好的杯子，然后飘上桌面。
　　忽然，曲水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不自觉地多了不少凝重，手下意识地伸入袖中，来回抚摸着冰冷的流苏。符华清虽仍有些不懂，但也依稀间闻出空气中的不寻常，金吾男儿的血气正渐渐沸腾。
　　如非必要，他们谁也不像妄动杀机。

　　章回拾. 千年奇葩

　　回环殿厅中的重重幔帐后，白玉兰香气味浓郁，珍珠色的香汤上浮着海藻般浓密的黑色长发。嫩黄的云袖罗裙被新调来的婢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四周静无声息。偶尔，汤中传来一两声慵散的叹息，那声音却是雌雄难辨。
　　“禀城主，左护法求见。”帐外，殿前传唤躬身说道。自木兰一事后，回环殿的所有下人全都换人，不管是随侍的婢子还是殿前传唤全是新人。
　　池中之人只是闷闷地发出怪声，似乎是说让他等着。
　　殿前传唤躬身站在帐外，垂着头来回搓着手，肩头的积雪被殿内的暖风一熏全化开了。他思量着，到底该不该告诉里头的人左护法就在殿外阶前候着。
　　“城主，外头下雪了。左护法想必就在外头迎着雪等您呢。”随侍的婢子轻轻地开口。内室虽暖和但外头因落雪带来的寒意依稀还是会透着幔帐传来，只是哥舒橘若全身没在温热的香汤中，对这寒意并不知晓。
　　“哗啦”一声，池中仰面站起一名女子。浓密的长发湿漉漉地紧贴在身后胸前，珍珠色的水珠顺着她象牙色的肌肤一路滑下，贝齿轻咬一束长发，星眸微阖，仔细看去就连细长俏丽的睫毛上野挂着水珠，颈项间的梅花被水一浸，越发鲜红。她一张口，却是那雌雄莫辨的声音：“出汤。”
　　她说完话，幔帐微掀，迎面走来数名女子，各自捧着洗漱用具及换洗的衣物，还有一面极大的铜镜，先前说话的那名婢子领了眼色，退出内室向殿前传唤说着：“城主已出汤，请左护法入殿静候。”然后又返回帐后。
　　哥舒橘若立在铜镜前，什么也不需做，自有婢子上前为他擦身净发。他斜睨了那婢子一眼，笑骂道：“你倒懂察言观色，木兰若有你一半机灵也就不必受罚了。”
　　“城主那哪里算得上惩罚！您把木兰指给了桂木，桂木他还不把木兰宠得跟宝似的，若这也算是惩罚，那女萝也巴不得做错些事！”自称“女萝”的婢子嗤嗤笑着拿起玉梳子梳起他的长发。
　　“怎么？你初入殿就有心上人了？”
　　“城主这是在笑话女萝！”
　　哥舒橘若透过铜镜看见女萝撅嘴的模样，觉得分外好笑：“女萝，察言观色是必须的，但聪明不要太过，小心引火自焚，到时没有人能救你。”
　　玉梳子忽地落地断成两截。一众婢子慌忙下跪，女萝更是脸色惨白，冷汗淋漓。
　　哥舒橘若拉过穿了一半的袖子，披散着乌发，弯腰拾起地上的两截玉梳，叹了口气：“唉，三十两银子就这样去了。”那模样似乎极为心疼断掉的梳子，而非其它。他垂下眼，清楚地看见缠绕在女萝指尖的黑色发丝，抬头摸了摸脑后，笑道：“哟，光顾着心疼梳子了，被你一下子拔掉这么多头发，我这头都疼了。”
　　他懒懒的声音让婢子们的头低得更下了。女萝连连叩首：“女萝失手伤了城主，请城主责罚！”
　　“怎么？你还真想受罚不成！”哥舒橘若将玉梳子往地上一扔，收拢散开的衣衫，又稍稍理了理头发，径自掀开幔帐往外走，“算了，下回注意便是。而且，就算你巴望着受罚，我又不知你心向谁，怎么再来个‘惩罚’，万一把你错给了你不喜欢的张三李四王五，你岂不怪我？”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和神情都是极懒得，仿佛是一只贪睡的猫打着哈欠伸着慵散的懒腰，可他的懒中带着隐约的警告。他是还未发威的虎，不是病猫。
　　山岚静候在殿里已有一会儿。殿中央的错金大鼎燃着气味淡雅的熏香，殿中两排的朱雀灯摇曳着小朵的火花，但光芒四射，灯盏中的鲸鱼油脂渐化作油水。内室里的婢子依次走出，将绒绒的细毯从内室门口一路铺到厅西的花围三屏榻上。然后，他看见素衣素面的少女披散着海藻般又浓又密的长发，赤脚踩在毯子上，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外边又下雪了？”哥舒橘若屈指捋过脸侧的垂发，眼中映着山岚肩头仍未化完的积雪。
　　“是。”
　　“我倒也有多年不曾见过雪了。”哥舒橘若眉眼凄楚，将重樱的脸更添了一笔柔媚，视线若有若无地在山岚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又转开。朱雀灯上的微弱火花幻化作火焰在他眼中跳跃又熄灭。“左护法来寻我，究竟有什么事情，连这雪天也阻挡不了？”
　　他的目光突然变寒，声音也冷了起来，那感觉就仿佛他已经知道了山岚见他的原因，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你想知道原因？”哥舒橘若眼中的冷光忽地变暖，失去了寒意，青烟飘渺，朦胧了他的眼。
　　山岚咬牙：“是，我要知道。”
　　哥舒橘若懒懒地倚在榻上，闭上眼：“因为你要杀我。”
　　话一出口，回环殿内只听得几声抽气，退到哥舒橘若身后的一众婢子脸色皆是苍白，好像山岚要杀的人是她们而不是她们的城主。而此时的山岚脸色更是比谁都白。
　　哥舒橘若抬眼一笑，道：“你难道不想为自己辩解一下，就说你根本就不想杀我？”
　　“不需要辩解。”
　　“那好，果然是西江月的人。可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会明白你要杀我的事？”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自然不能如何。”屈指凌空弹灭一盏朱雀灯，哥舒橘若又换了个姿势，脸上的表情是与身后婢子截然不同的舒坦，“不过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山岚沉默不语。肩头的雪已经完全融化。
　　哥舒橘若又灭一盏灯，眼神逐渐显露出危险的气息：“是因为我杀了闲云吗？”
　　一听到“闲云”的名字，山岚的眼骤然睁大，拳头也握了起来。他不懂，不懂为什么这个人居然会用这么风淡云轻的声音谈到闲云，谈到本不该死的闲云。明明是这个人毫不留情地杀死了闲云，却说的好像什么事业没发生过一样，让人心痛。“为什么？他和你之间没有任何仇恨，你杀他做什么？”
　　“为什么不去问你的那位夫人？闲云的死，她是知情的。”
　　紫苏……闲云的死，里面所有的事紫苏都知情？“这怎么可能，当年的她不过是个很普通的婢子，况且闲云又待她极好，她怎么可能会去害闲云！”
　　山岚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显得极其暴戾，他的模样吓坏了婢子们。哥舒橘若瞥了一眼身后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女萝，眼中忽闪过紫苏苍白的脸，笑得愈加明媚：“山岚，你不记得了吗？五年前在南诏见面时，都是谁在伺候我的，她既是我贴身的婢子，那么有些事她就是最清楚不过的。”他每说一个字，眼中的光就越明亮一分，于是说到最后，哥舒橘若的眼中似乎有着精光。
　　“你是在诬陷她，她从来都不会做伤害闲云的事！”
　　山岚暴怒，已然失去了理智，手向腰间一抹，抽出了一柄柔软如柳的长剑。剑身一抖，柔剑瞬间变作百炼钢，直刺向榻上懒懒含笑的哥舒橘若。他的功夫在如今的西江月属仅此于哥舒橘若和曲水的高手，教授他功夫的先生曾断言说，他主要肯放弃一切感情，他的功夫就可以达到最高层，如是这样，他便与哥舒橘若她们无异了。而此刻的山岚，愤怒盖过了他仅剩的理智，他现在只想让这张嘴闭上，只想忘掉所有关于紫苏的不好，却忘记了榻上的这个女子是他最宝贝的妹妹。他这一击，可取哥舒橘若的性命。
　　哥舒橘若细眯起眼，忽然一笑，然后榻上的人影瞬间消失不见。只一眨眼工夫，山岚收剑回身一刺，剑刃擦过身后突显的哥舒橘若的素衣，垂至胸前的一束乌发轻盈飘落。哥舒橘若脸色微变，方才知晓这一回若是见不了血，山岚绝不会停。
　　“丧心病狂指的可是你这般模样！”哥舒橘若秀眉紧蹙，接连只手挡下数招。女萝慌慌张张地想要跑出去喊人，却是接二连三地撞翻了桌上的器皿和地上的摆设，“稀里哗啦”倒了一大片东西。“女萝，把东西都拾起来！你以为如今的西江月还有谁胜得过左护法。”
　　女萝呜咽着抖瑟着肩，声音轻如蚊吟：“女萝……女萝是想去找曲公子……”
　　“不必了，曲某已经来了。”
　　仿佛是踏风而来，曲水的声音方才响起，他的身影就已出现在回环殿中。依旧是寻常百姓穿的儒衫，依旧拿着那支洞箫，依旧是那一只明明褪了色但在人眼中异常刺眼的红色流苏。曲水整个人与平时无异，却让人充满了异乎寻常的信任。
　　“你来得真是时候。”哥舒橘若一边躲闪着山岚的攻击，一边说道。如果说以他现在的一人之力难以胜过山岚，那么再加曲水一人，就是轻而易举了。
　　“曲某只是来送汤药的，却没想到凑巧遇上这事。”他轻轻扫了眼杀意正浓的山岚，洞箫在指间把玩着，红色流苏化作一道红弧，“城主需要帮忙吗？”
　　哥舒橘若把眉一挑，笑骂道：“你什么时候成了熊瞎子，这副模样你说我需不需要帮忙？”他这一笑众生倾倒。
　　曲水停下手里头的动作，笑中带着苦味：“城主，我后悔劝你摘下面具了。你也用她的脸笑成这样，我看着很是不舒服。”他说完话，玉色光芒一闪，人已逼近了山岚。似乎从离开西江月起他就不再用剑，但有一种武学境界是“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他便是如此。纤长的手指握住的只是一支洞箫，但箫在他心中已然化作了一柄天下奇绝的神兵利器，这一剑足以抵杀千人。
　　“既然觉得不舒服，那就别看。”哥舒橘若闪过一剑回道。
　　“这由不得我。”曲水以箫为剑，替哥舒橘若挡下一招，眼中升起凛冽，“我还盼望着城主你能把她还给我们。”
　　哥舒橘若一个侧身，又懒懒躺回榻上，将对付山岚的事全权交给了曲水，嘴上仍是笑语：“是还给你们，还是你呢？”
　　曲水淡笑不语，双眸直盯山岚。忽然，趁着山岚身后突然爆出的空门，他扬手一掌，直直将他劈晕。山岚的身子无力地要往地上倒去，曲水右手一伸，以手中的洞箫扶住了他。看着山岚额上细密的汗珠，曲水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是很可悲的。
　　“我送他回壹阴殿，请城主把汤药喝了。”曲水忽地躬身行礼，然后扶起山岚一步步地往外走。
　　哥舒橘若翻了翻白眼，结果女萝递上的微凉的药盏，有些不情愿地咽下一口苦汁：“小姑娘啊，小姑娘，为了你我可是吃了不少苦。”他一仰头，喝干了盏中汤药。像是极其疲倦的样子，枕着手臂就要睡去。
　　女萝看了一眼他闭目睡去的模样，暗自吐了口气，领着婢子们向门口走去，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他的清梦。当他们正准备迈过门槛走下阶梯，那微凉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
　　“方才的事，你们谁也没看见，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是命令，更是威胁。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闲云的死紫苏叶有份。毕竟，她曾经是闲云最贴心的婢子，闲云所有的事都是由她经的手。更何况，紫苏是爱闲云的。闲云死时，他也亲眼看见紫苏的伤心欲绝、肝肠寸断，这让他怎么去相信哥舒橘若的话？
　　当山岚醒来看见床边紫苏微红的眼，他的心一下子五味混杂，不识滋味。
　　“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紫苏哭着握紧了山岚的手。
　　“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
　　“是我不好，是我害死闲云的，是我太多嘴……”她怎么可能不哭，怎么可能保持冷静。五年前的那一场悲剧，她因为自责一直深埋在心里，旨在午夜梦回时偷偷落泪。现在，既然已经不能再瞒下去了，那为了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还是说出来的好。
　　山岚寂寂地看着紫苏，听着她讲起事情全部的经过。
　　五年前，西江月的南诏别馆，传闻中已死在雪医谷的哥舒橘若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和从前一样，仍旧戴着面具，声音也仍是冰凉如水，但身体却成了女人。在众人纷纷猜测这个奇怪的女人的真实身份时，只有左右两位护法大开别馆大门，将她恭恭敬敬地迎进馆中。
　　“城主，紫苏伺候您入浴。”
　　哥舒橘若站在浴池旁，淡漠地扫了眼一旁放置的华服，说道：“把这些衣服拿下去，换上素色的。另外，把香汤换成玉兰香。”
　　紫苏愣了愣，一时迟疑不动。
　　“怎么了，把你指给闲云前，我可不记得你是这样子拖拉的个性？”
　　“紫苏只是有些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城主忽然变了喜好。”紫苏恭敬地道，“紫苏记得，过去城主只穿华服，只用拌了珍珠粉的香汤沐浴，可这一回……”
　　哥舒橘若懒懒抬首回答：“你知道五年前我为什么不来见你们吗？”
　　“因为移魂后魂魄与身体需要相融合的时间。”
　　“是了，她得这具身体我是到现在才可以稍显自有地使用。她的喜好和我截然不同，当她醒来时，如果怀疑了就不好。”
　　紫苏不再多言，听话地更换了香汤，也换上了素色的衣裙。然后，她转身伺候哥舒橘若入浴。视线在为他褪下单衣的那一刻，被他颈项间的梅花所吸引。等紫苏回过神来，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摸了上去。哥舒橘若猛一回身，一把打开她的手。
　　“城主……”紫苏诚惶诚恐地跪下，身体不住地颤抖。
　　“最好关紧你的嘴，不准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左右两位护法！”他冷冷地说完话，顾自下到浴池，长发浮在水上，面具被水浸得发亮，模样就像水鬼。
　　紫苏不敢再去说什么，只能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但是，那一朵梅花，已经深深烙印在她得脑海，只待某一刻再度绽放。
　　回到右护法闲云所住的别馆，天色已黑，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正坐在屋前石阶上静静地等着她。西江月中，仅此于城主和左护法的少年，有谁想过会是个这么温柔的性子，他不比性格沉静理智甚至带着冷漠的左护法，他实在是很不适合当杀手。
　　“右护法。”紫苏轻轻唤了他一声，神情带着羞怯。
　　闲云微微一笑，站起来拉过她的手往屋里走：“你一定还没吃饭吧？我刚才穿了膳，你和我一起吃吧。今天厨房也不知怎么的，菜色好像全是你喜欢的。”
　　他调皮的语气，温暖的笑容都让紫苏的心跳快了好几拍。她红着脸，任由闲云拉着她走。她最喜欢的少年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喜欢彼此？
　　“他们说城主这次回来跟以前变了好多，是不是真的？”闲云吃着酒，无意问起。
　　紫苏一愣，轻轻念了句：“可能吧。”
　　“其实我倒是蛮同情那具身体的主人的。看年纪，五年前那个女孩不过才十岁的样子，就这样吧一辈子都葬送了，真可惜……”
　　“是啊，很可怜……”紫苏轻轻应着，手不由握成了拳，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把那朵梅花告诉闲云，“右护法，可以再告诉我一遍关于妹妹的事吗？”
　　闲云一愣，微笑着拍了拍紫苏的头，眼中尽是宠爱：“好啊。紫苏，你是真的很喜欢重樱呢，如果她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听着闲云又一次讲起过去，讲起失散时不过才五岁的妹妹，讲起妹妹身上的那朵梅花，紫苏的心越来越乱，脑海中哥舒橘若身上的梅花也越来越清晰。她慌乱地抓住闲云的手：“如果……如果我说我看见那朵梅花了……你会怎样想？”
　　“什么梅花？”
　　“城主现在的这具身体在这个位置，也有朵梅花。闲云，你说，她会不会就是重樱？”紫苏指向自己的颈项处，眼中荡着湖光。如果是真的，她不能想象将来会发生的事，两位护法一定也会发疯的！
　　正如紫苏所想，闲云的瞳孔骤然紧缩，反手抓过她得肩膀，声音忽然变得不自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紫苏，城主在这个位置上真的有一朵文上去的梅花吗？”
　　紫苏咬着唇点头。
　　闲云把手一松，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在一栋门前，他站住。
　　“重樱……就在里面……”他失神地喃喃自语，一步一步走了进去。门外没有守卫，他出入自如。
　　房门大开，闲云站在门口处能把房里的所有摆设看得一清二楚。正中的画屏后市张床，透过画屏，他隐约能看见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的少女正在熟睡。闲云轻着脚步，走了进去，绕过画屏走到床边。床上的少女面朝里，穿着宽适的单衣，只披了条薄被，侧脸有着某些熟悉的轮廓。闲云伸出手，轻轻拉下她肩上的衣领，虽然有些失礼，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果然，她的身上真的有一朵梅花！
　　“你在做什么？”
　　“呃？”
　　少女的声音冷冷传来，闲云退后一步，看着她坐起。
　　“为什么是重樱？”这张脸的确实小妹没错！小妹从小长得很像二娘，眼前的五官简直和二娘一模一样，只是她太瘦了，不似中土其他女子那样丰腴。
　　哥舒橘若挑起眉，没有想到在远离帝都长安，远离龟兹雪医谷的这里，居然会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你……认识她？”
　　“她是我和山岚的妹妹！城主，为什么五年前你要选择她？别的人不行吗，为什么偏偏是她？”
　　西江月脾气最好的右护法闲云，就这样站在他们城主面前掉下眼泪。“你很山岚很在乎她？”哥舒橘若挑起他的一颗眼泪，眼里带着对人性的怀疑。他一直都是孤独的，也从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真有感情存在。
　　“她是我们的血亲妹妹，我们当然会在乎！”
　　“那如果我要你用你的身体做为交换，你愿意吗？”哥舒橘若忽然心情大好，漆黑色的眼眸亮起某种光芒，纤长的手指轻轻挑起闲云的下巴，“当年选择她，是因为第一眼就觉得合适。不过，现在，我有一种感觉，也许你的身体比她的更适合我。”
　　闲云的眼闪闪烁烁，下巴的不适感像爬满了令人恶心的毛虫。他在想，如果这具身体依旧是重樱，或许他就不会觉得恶心了。“我答应！只要你肯放了重樱，你要我怎样都没关系！”他可以不要他的命，但重樱他必须保护好。
　　“你放心，她的身体我只是偶尔借用一下，等她醒来什么也不会记得的。”
　　“那么，如果我把身体给了你，她会怎么样？”
　　“和平常一样。可你会不一样了。”哥舒橘若扬起的笑突然变冷，一掌击在猝不及防的闲云胸口，多年修习得来得内力飞快地震碎他的心脉。而后，那个春风般的少年带着来不及收回的微笑缓缓倒地，面容仍是恬静的，仿佛只是甜甜地睡去了，看不见痛苦。
　　哥舒橘若随手扯过纱帘，来回擦了擦手，眉眼上挑：“我忘了跟你说一声。目前我还没有再移魂的打算，所所以就委屈你先睡几年。”他停下来不说话，眼睛突然转向半阖的门，瞳孔一缩，屋内忽就刮起一阵狂乱的风，门被吹开，门口处吃惊慌张的紫苏完全失去了遮掩。她想躲，但无处可逃。“怎样？这个结果不是你意料中的吧？你只是想要他们兄妹重逢，却没想到反而害了他一条性命。紫苏，你说我该不该吧你也一并送去？”
　　他冰冷的眼中寒光渐熄，手指抵上紫苏光洁的额头，像是在做一场法事，鬼魅一般的语言透过这个动作渐渐传入她脑海中：“记住，今日所见所闻不许同任何人提起，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紫苏跌坐在地上，咬着嘴唇，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又一颗接二连三地滚落。她努力地伸出手，使劲地够，想要紧紧抓住方才还在温暖她的手。如果这个时候哥舒橘若真的能杀了她，她一定会感激他的，这样她就可以和闲云在一起了。黄泉阴间，应该是不分阶级的吧。
　　鎏金色的四方小香鼎中，淡蓝色的香烟一段又一段地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香暖居内的抽泣声把人心都揪了起来，那哭声不知是在哭诉还是在忏悔过去。山岚看着紫苏通红的眼眶并没多说一句劝慰的话，只是静静听着她一边哭泣一边讲起真相。
　　“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因为怕他的话成真吗？”
　　虽然知道整件事情其实并不是紫苏的错，但说出口的话却免不了冷漠和鄙夷的味道。是因为她把眼泪和心全都给了闲云，把整件事全由自己来守护吗？山岚看着她落下的晶莹的泪，心里疼得要命。
　　“我不怕死！”紫苏摇着头，紧紧抓着山岚的手，七年前是她松开了闲云，让他从此在身前消失，这一回她不想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了，“求求你！求你不要再去惹城主了，不要再为了她去找城主了！山岚，放弃你们的约定吧，她还活着，好好活着，这就够了，城主不会伤害她的！”她看得出来，城主把重樱当作了亲人，那个人对木兰说过，说他很喜欢重樱。
　　“你呢，要你放弃闲云，你会愿意吗？”
　　看见紫苏慢慢松开了手，山岚的脸上带起黯然的苦笑。他们其实都一样，放弃不来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无法放弃重樱，就像紫苏永远不能放弃闲云，不同的只是重樱是他的血亲妹妹，闲云则是她最爱的人。如此的意义，又叫他们怎么放弃？
　　千年才孕育出一朵的奇花，从来都只盛开在峭壁之上。花苞呈淡粉色，和寻常花无异，但是当千年花期满后，花苞绽放的瞬间仿佛被神怪的光芒所笼罩，然后花色渐渐变成了血一般的艳红，花形宛若飞翔九天的凤凰。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千年血凤莲”的名声便流传来去，名满天下。
　　曲水翻阅着手里头的史料，想起已逝的师父，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师父和师祖一样，半生都在忙碌地学医、寻找这朵奇花，可终其一生都只是听到这个响亮的名声，而没有得到它。”
　　符华清从成堆得史书医典中抬起头来，伸手揉了揉发酸发胀的额角，说道：“不是说血凤莲只长在极北之地的峭壁上吗，神医前辈难道没来极北看看？”
　　“师父他老人家来过，但没见着。”搁下书，掸掸身上的灰尘，曲水苦涩地笑了笑，“还是缘分不够吧，怎么也见不到。”
　　“说来西江月的运气是真的很好，像血凤莲这种奇物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即便在峭壁上发现了，要想摘下它，除了拥有恰当的时机外，还要牺牲不少人的性命。血凤莲，血凤莲，倒还真是用鲜血浸染成的。”云中老人摇着不和时令的羽扇，轻摇手指，将散乱在地上的古籍一本本送回书架，身体根本没有离开过座椅。
　　曲水笑而不语。他不知道山岚究竟派了多少人去摘那朵莲花，但他知道一定有人为此流了血，而且不是一点。
　　南皇殿的书库，里头的藏书虽然比不上雪医谷的数量繁多，但涉猎极广，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其中还有一些奇闻轶事、鬼神之说。这些全都是曲水当年收藏的，有时哥舒橘若心情大好也会跑来借上一两本。但这座书库和南皇殿的命运一样，在主人来开后的几年里一直被闲置着，于是灰尘渐渐爬满了整座书库，没有一本书市干干净净的。
　　如果不是为了找有关于血凤莲的详细内容，曲水他自己其实也已经忘了南皇殿里还有这座书库。
　　“什么时候吧事情跟雪谷主说清楚，她睡在回环殿方便在那里找一下。”
　　曲水抬起头，视线停留在茶杯冒出的热气上，眼神一度处在朦胧状态：“等她醒了再说吧。”
　　“可她什么时候会醒？现在使用她身子的人可是哥舒橘若，只要他不愿意没人耐得了他，只怕你我联手也只能与他打个平手。”符华清屈指敲着佩剑剑鞘上的素雅纹路，眼中写满了认真。他是个武痴，心机谋略什么的他不懂，他只会凭实力说话。
　　“不，”曲水忽然一笑，满室自信，“若山岚也来助我们一臂之力，那么我们绝对能胜。”
　　“你怎么确定他会帮我们？”
　　“他放不下重樱的。好不容易再相见的妹妹，他怎么可能交给一个杀死他亲人的凶手。如果右护法闲云也活着，只怕第一个反哥舒橘若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兄弟俩。”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从他坐着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书库窗外的魅影明显地晃动了一下然后一转身便不见了身影。
　　而那个身影，除了山岚的左膀右臂还会是谁。
　　有些事他们不适合去说，但由桂木去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又下雪了。
　　天之北端的雪原似乎永远都有下不完的雪。大朵大朵的六棱雪花像极了鹅毛，可它们比鹅毛冷得多。西江月内几大殿门的禁卫，银色铠甲上的积雪带给他们大量的寒意，但警惕丝毫未减。子夜已过半个时辰，还不到换岗时候的东朝阳殿禁卫禁不住倦意的侵袭，张嘴打了个哈欠。抹掉眼角困倦的眼泪，视线所能触及到的地方，渐渐走来一个亮白的身影。他慌忙摇醒身边已经兀自睡去的同僚，然后单膝跪下：“见过城主。”
　　冷月之下，踏雪而来的女子穿着一件亮白色的雪狐裘袍，里头的银纹云菱锦衣比雪海白，衣摆下端时而露出的一双秀足，穿着丁香色的软缎绣鞋，擎一柄点梅画桃的缎面玳瑁伞，活脱脱是突降凡尘的雪夜仙子。她每走一步，寂寂的雪夜中就会发出一两省铃响，于是气氛又往诡秘处推了一步。
　　冷辉照应在雪地上，几名禁卫的背不自觉地绷紧，呼吸渐缓也愈加沉重。他们说是守卫东朝阳殿，但事实上守卫的是殿内那些藏有天下奇珍的密室，没有左护法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到殿里，违令者……只有一条路可走。
　　“城主，请止步……”
　　那禁卫张了张嘴，恭敬地拦下意欲走进正堂的哥舒橘若，但随即闭上了嘴。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转过头来时那个清冽冰冷的眼神。于是，收回手，侧身为他推开了大门。
　　他们无从知晓，究竟是因为什么，单凭一个眼神就让他们从心底感到震颤。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个面容陌生的城主，不是他们能阻止的。
　　当门被哥舒橘若负手关上，冷月银辉中他的眼神忽然变了。从原本的清冽变作怯弱的不屈。他不是哥舒橘若。
　　是重樱。
　　“没想到，拥有你的身份也是有好处的。”她收拢伞，兀自说道。这一回，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没有对她得话作出反应。那个人和白天的她一样睡着了。
　　借着透过窗棂的月光，重樱擦亮火石将一小盏宫灯点起。举着灯，环顾四周的宽敞空旷，她微微皱起秀眉。这个正堂太空旷了，除却几把椅子、一张桌子、两个书柜和一些稍有价值的装饰，什么都没有。而且，这个地方白日里人来人往，如果藏了宝很容易就会被摸走，所以她要找的东西绝不可能放在这里。
　　重樱这么想着，依靠上回跟随山岚在东朝阳殿内辗转的记忆，举着忽明忽暗的宫灯在一堵透着冰冷寒意的石门前停下。那里头有她一直在寻找的人，但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重樱又走了几步，把自己关在了另一堵石门后。
　　那里有着各式珍宝，但不知有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东朝阳殿的禁卫再见那个雪白身影时，已经是夜尽天明的清晨。雪一直未停，灰蒙蒙的雪天渐露晨曦。推门而出的重樱，面露倦意，经过禁卫身边时，冷风隐约带起她身上火烛的气味。她找了一宿，可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她复又撑起伞，走下石阶，与雪同色的裘衣很快又让她同天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她手里的那一柄伞，谁又分得清哪里是学哪里又是她。
　　日已过晌午，但堂上正中座位上的锦衣女子却依旧是一脸倦容，像极了困倦的猫偶尔伸展手臂，将慵懒表现得不加掩饰。堂中议事的众人面面相觑，却不知该不该将她唤起继续方才的话题。他们揣测着原因，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仅此于城主的位子上的山岚。
　　山岚屈指敲着椅扶上的琉璃白虎雕饰，眼神掠过疑惑，无奈道：“都退下吧，让城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议。”他挥手作势要唤上女萝。那个聪明的婢子应该清楚哥舒橘若这几日嗜睡如命的原因。
　　女萝甫走进大堂，正要行礼，却被殿外慌乱的声音打断。哥舒橘若也睁开了几欲闭上的眼。没有人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出了什么事？”见是如今在紫苏身边伺候的木兰，山岚下意识地瞥了眼身后依旧懒懒散散的哥舒橘若问道。
　　木兰来不及行礼，一冲进大堂便哭喊起来：“左护法，快去救救夫人吧，负责壹阴殿守卫的李禁卫突然闯进春暖居说要杀了夫人……”
　　一听与紫苏有关，山岚不由紧张起来，几步走过去抓起木兰的胳膊便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把话说清楚！”
　　“李禁卫的小妾小产了，流了好多血，李禁卫说是夫人下毒害死他的孩子的，他要夫人偿命！桂木已经去了那里正护着夫人，可是左护法若是再不去，桂木怕是也拦不住了！”
　　尽管不清楚紫苏那样温婉怯弱的性子会是怎样与李禁卫结上怨子，但山岚生怕酿成什么血灾，顾不上再说什么，已经一个箭步跑了出去。木兰随即抹掉眼泪往外跑，回头匆匆一瞥，瞥见了堂上女子嘴角古怪的笑容。
　　山岚一走，众人见哥舒橘若并没有继续的意思，便也各自散去。空旷大堂中，只余下哥舒橘若与女萝二人。
　　“城主方才在笑什么？”女萝轻着手脚为他披上大氅，银白色的毛皮映衬着他如玉的肌肤。
　　“没什么。”懒懒地揉着发酸的臂膀，哥舒橘若的眼像狡诈成性的野狐，点亮了别有意味的精光。忽然，他眉眼一弯，唇角上扬，浅笑道：“你这是准备回归西江月吗？让人怀念的面具啊！”
　　女萝一时不明所以，回身看向堂外，戴着面具的儒衫男子就站在门槛外。似乎与哥舒橘若是旧识的样子。
　　那男子轻声笑着，慢动作取下面具，曲水温润的脸庞就在这面具之下：“我从离开这里起就没想过要回来。更何况，现在的我已经从孤鹤口中知道，杀了瑶月的人不是我曾经杀掉的那些人，而是你。你说，这样子充满谎言与欺诈的城，我还回来做什么？”
　　冷风一下子灌进屋来，吹乱了堂中三人的长发，也吹暗了哥舒橘若明亮的眼。那些被风夹带进堂的雪片在哥舒橘若身边打转，他的神情仿佛置身于广阔的雪原，怒意是硬生生压下的。女萝慌了神，匆忙去把门关上，在堂中乱动的冷风与雪片终于停下。
　　“她在死前倒是告诉了你不少的事，想来不光只是瑶月的事吧？”哥舒橘若伸手拉紧胸前的大氅，眼里忽地就没了笑意。
　　曲水看着他的反应，垂首苦笑：“她还告诉我，是你杀了右护法闲云。当时，你是用重樱的手了结了他的性命。还有，她说你在准备把魂魄移进闲云的身体里。所以……那时候在洛阳符府，重樱身上的血，不是什么外伤，而是你吐的是不是？你那时候就已经有了换身体的打算？”
　　听着曲水用微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将本该鲜为人知的秘密暴露爱空气之中，哥舒橘若的脸色反而缓和了下来，那模样就像是在倾听友人低语，没有丝毫的怒意。他一步一步走到曲水身前，手指钩过曲水衣襟上的扭结，媚着脸笑问道：“目的。你告诉我这些的目的？”
　　重樱本就娇小，即便占用了她身子的人是年龄较长于曲水的哥舒橘若，如今站在他身前也只是到他下颔这般高度，似乎只要曲水一伸手便能将这具身体紧紧拥入怀中。“上回你问过我，是盼望把她坏给我们还是还给我。我没有回答，这次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希望你能把她还给我。”
　　“只有这些？”
　　“自然不止。”曲水轻轻推开哥舒橘若，眼神坚定如顽石，“请城主把左护法命人摘下藏在城中的血凤莲给我们，洛阳城内还有个孩子急需用它来救命。”
　　“符华清的异母弟弟？我记得，他是潇晴的孩子。”
　　见他又念起了死在落雪牡丹丛中的那位美人，曲水的眼晃过厌恶的情绪：“没想到，你还记得她。”
　　哥舒橘若忽而一笑，眉眼处事无法抹尽得恨意：“如果说我不给呢？血凤莲可是千年难觅一朵的宝贝，你说我会就这样轻易地给了你吗？”
　　“你要怎么做菜肯吧她和血凤莲都给我们？”
　　“替我杀人。”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朱唇吐出的每一个音都是那么的清晰、圆润，像是颗颗饱满的上等珍珠。曲水看了眼被哥舒橘若的话吓住的女萝，又看向平静如水，甚至含着美好笑容的他，问：“谁？”
　　也许是没有料到曲水会那么爽快的应下声来，哥舒橘若猛然睁大了惊异的眼，那副表情像极了重樱偶尔露出的茫然。
　　“城主既然要我杀人，那又为什么不告诉要杀谁？”
　　“呵，你既然敢应，我又怎么会不说！”哥舒橘若朗声大笑，玩味地来回抚着下颌，像是在仔细打算着什么，良久才开了口，“我给你五个人，你只要杀了他们之中的一位，血凤莲我就给你。”
　　“城主请说。”
　　好像又回到了七年之前，回到了哥舒橘若依旧是他自己，曲水仍是杀手曲流觞的时候。他们一个坐在帘后朦胧着脸指点生杀，一个垂首于阶前刀剑回身便是一地血痕。时光回转后的二人，都没有了当年的心境。
　　哥舒橘若扬起一贯的轻笑，手指在虚空中画了几个圈：“紫苏，山岚，我，长安里的皇帝，还有你本人。”
　　曲水依旧浅笑，精致的脸上浮现出明了：“城主这一招叫作‘借刀杀人’。”
　　“哦，什么意思？”
　　“杀了紫苏夫人，左护法必定饶不了我，到时拼得你死我活岂不是让城主看了好戏。”曲水将面具覆在脸上，继续道，“若我杀了左护法，紫苏夫人虽为妇人不能报仇，但西江月中那么多的左护法拥护怎可能轻易放过我。而长安城内的那位，身为金吾卫上将军的符华清一定会与我为敌。选择城主你，只会伤害了她……真是很难抉择啊！”
　　“那么，你的选择时？”
　　曲水微微笑起，回身往外走。声音凉凉的，传入哥舒橘若的耳中：“给我以点时间考虑，我会给你适当的答复。”
　　没有了第三个人的东朝阳殿，哥舒橘若的笑渐渐隐没在迷迭的熏香中。
　　她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西江月那么大她也去过了不少地方，可这里仍是第一次。第一次到这个阴冷潮湿的地方，只是因为她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他们说是她毒害了李禁卫的小妾。人没死，只是受了惊吓，掉了孩子。
　　“紫苏，这份公道我会为你讨回来！”
　　耳畔隐隐还能听见山岚的承诺，紫苏不觉浮起笑颜。自从告诉他真相后，他就一直沉默不语，这是事后第一次正眼看她，心里多少有些高兴。她不怕受这个委屈，因为她是无辜的，而这个委屈的幕后操纵者，除了那个人不会再有第二人选。
　　细碎的脚步声渐渐清晰，紫苏抬起头看向来人，心里一颤，苦笑开：“城主。”
　　哥舒橘若扬笑站在牢门外，他的银白色大氅后摆被女萝小心地捧在手里。华贵的模样与周围的环境成为鲜明对比，突兀得仿佛尖锐的嘲笑。紫苏略显苍白的脸让哥舒橘若忽然心情大好：“没想到山岚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吧你关进了地牢。”
　　“这样才能暂时平息他们的怒火。”
　　“可为什么不痛快点给你一刀，这样才是真正的‘偿命’不是吗？”哥舒橘若懒洋洋地笑着，将冰冷歹毒的语气化作利刃捅进她得身体。“毕竟，下在汤药里的那些药本来就是对付你的。谁会想到你居然会那么好心地让婢子端给别人，还一连端了好几次。还真是让人惋惜呢！”
　　原来……原来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嫁祸，而是……根本就是他特意伤害她得！紫苏下意识抱住了隆起的腹部：“为什么……”
　　“嗯？”哥舒橘若挑眉轻笑。
　　“为什么要害我……因为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山岚，还是因为孤鹤？”
　　她悲凉的声音仿佛是从幽泉汇总升起，女萝站在哥舒橘若的身后微探出头去看她，捧着大氅的手不由地颤抖。这个细微的动作哥舒橘若自然也感觉到了，他侧过头瞥了女萝一眼，又对紫苏说道：“你想太多了，那些药不过是给山岚的一个警告，至于你，是我手头上最后一张可以自如使用的保命符。”
　　紫苏睁着迷茫的眼，心里反复念着他的话，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成为哥舒橘若“最后一张保命符”，更不知道是什么让一向忠心于西江月的山岚与城主站在了完全敌对的位置上。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得小女人。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懂，”哥舒橘若细眯起带着狐光的眼，径直将话挑明了说，“紫苏，我要你告诉山岚，这个世界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杀不了的人，奉劝他不要再试图为闲云报仇。”他转身要走，忽然顿了足，笑道：“适才我见了流觞，我告诉他只要杀了我指定的五个人中的一人，我就会把他们想要的东西拿出来。而你，左护法山岚的紫苏夫人，你便是其中一位。”
　　他兀自开心的眉眼弄太疼了她的心。那个温柔的女子的美丽面容在他身上竟渐显狰狞。
　　如今，还有谁可以阻止他的疯狂？
　　西江月的纷纷攘攘让不少人扰了心，唯独一人置身事外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事实上，所有的事情也确实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局外人，偶尔插一下足。
　　第十六碗。云中老人一边画着降妖除魔的符咒，一边计算者这是符华清喝得第几碗酒。眼看着空酒坛越摆越多，符华清身后的下人脸色越来越青，云中老人也只是轻拿起陶土杯抿一口君山银针。好茶的味道果然沁人心脾！
　　术师修炼讲求得是无六欲、不沾滴酒、不吃生肉，面对符华清喝水一般灌下的西江月密酿，云中老人淡然笑之，只是说道：“这种喝法太浪费了！好歹这酒也是中原千金难求的上等佳酿，被你这样喝糟蹋了。”
　　符华清瞪了眼他，搁下大海碗，闷头就来一句：“心情不好的时候，规矩就是束缚。痛痛快快地喝才对得起消愁的酒。”
　　“论愁，你也未必比得上里头的那位。”
　　云中老人把话说着，手指朝着虚空轻轻一点，就像是开了一扇窗又像透过一面带着细小波纹的镜子，符华清看见了那个关在房里整整三日未迈出一步的曲水。
　　透过那面“镜子”，他们看见曲水握着她得洞箫正襟坐在桌旁。他的眼闭着，细密的睫毛像是闭合着翅膀的蝴蝶，微微触动。洁白无瑕的脸孔上隐隐显出沉思的神情。他在想些什么？桌上的茶壶是婢子午时刚端进去的，已经没了热气，他身前的杯见了底。
　　整整三日，他把自己关在房内，几乎滴水不沾，所思所想丝毫没有表露在脸上。
　　“他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发愁。”符华清皱着眉又闷头喝了碗酒，酒的后劲上来了，脸上浮起了红晕。
　　“你以为他是在做什么？”云中老人把手艺收，图像瞬间消失不见，他又道，“自那日他从东朝阳殿见过哥舒橘若回来后，就一直静坐在房中，饭也不吃，话也不说，整个人好比魂魄离体一样。他一定是在想一些事，只是目前还不方便说而已。”
　　符华清苦着脸不说话。小邺的病不能拖太久，偏偏西江月里的这些事把那个女人也牵扯了进去，如果要救那个女人就先得解决掉哥舒橘若，但是要解决掉哥舒橘若又必须保障那个女人的安全……他的头都打了！
　　“痛快地给他一刀不就行了！”
　　“不行。”云中老人摇头道。跟这个男人接触太久了，他越发地怀疑那个“长安第一剑”的盛名。那么冲动，不计后果的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当上金吾卫上将军的？
　　“为什么不行？只要到时候把重樱的魂魄移个位不就可以了！”
　　符华清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一道白光忽地在云中老人的脑海中闪过。移魂……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也许，这个方法可以尝试一下！”
　　云中老人兴冲冲地往曲水房里跑，刚准备推门进去，却听见身后符华清的一声低呼：“山岚？”他回过头去看，见到了一脸倦容的西江月左护法。仅仅只有几天工夫，就因为紫苏涉嫌毒害李禁卫小妾一事，这个本是意气风发的男子转瞬间苍老、颓废下去。
　　“曲公子在哪，我有事要同商量。”
　　注意到山岚语气里消失无踪的桀骜，符华清原本的戒备也随即消散，不可思议地同云中老人对望了一眼，然后伸手遥遥指向云中老人身后紧闭的房门。
　　山岚静静地看了眼符华清，又走到门前朝云中老人很知礼地点了点头，这才推开门走向房中那个沉思的男子。
　　关门前，云中老人只听见一句：“帮我……”
　　这次连他也坚持不下去了吗？西江月中人人称颂的最忠心不二的左护法山岚，却原来也已经到了崩溃边缘。众叛亲离的滋味那个人已经品尝到了吗？
　　“他来找曲水做什么？”符华清几步走到房门前，侧耳贴在门上，想要吧里头的声音听得再清楚一些。殊不知他的这个动作多少有点自毁形象。
　　云中老人清咳几声，踱步走回座位，继续他的鬼画符：“也许再过不久，西江月就要变天了。”
　　他说的风淡云轻，仿佛所谓的“变天”就和翻过一张黄历那样简单轻易，但符华清看得明白，这个身体发福、精神饱满的古稀老人握笔的手，正在微微抖动。
　　真的就要变天了吗？西江月，这一回会成为谁的天？
　　当山岚从曲水房中出来，符华清和云中老人已经用过了晚膳各自回房歇息去了。南皇殿点起了烛火，灯火通明中唯独曲水的房间还是漆黑一片。
　　他们说了很久，也谈了很多的事，包括重樱，包括西江月。尽管大多数时间里，曲水都是在扮演聆听者的角色，听他一个人把心里所有的苦闷说出来，但他明白，曲水有在认真地听、认真地想。
　　离了南皇殿，山岚数步便走到了如今空荡荡的壹阴殿。虽然紫苏从来不是爱热闹的人，但没了她恬静的微笑，依旧会让人觉得这座殿宇失去了全部的活力。山岚走进殿内，守卫的禁卫恭敬道：“左护法，城主在里头。”
　　“他？什么时候来的？”
　　“回护法，约莫半个时辰前。”
　　山岚微蹙起眉，伸手揉了揉发酸的额角，又问：“一共几个人，女萝跟在他左右吗？”
　　“只有城主一人。”
　　听见禁卫的这番话，山岚心底突然亮起，他低声唤道：“桂木。”
　　魅影一显，出现在了身后。
　　“桂木，女萝那边怎么说，最近城主有没什么异常？”
　　“据女萝几日观察下来，其实雪姑娘已醒。这几日夜里雪姑娘经常会独自一人离开回环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不过大多都空手而归。因为禁卫们都以为是城主，所以并没有多加在意。”
　　“找东西？”山岚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进殿中。终于，在离春暖居不远的藏书阁里，他看见了那个雪白妖精。
　　也许是太过专心于寻物以至于重樱完全没有注意到山岚的出现。直到看见烛火中的投影，她才恍然回头，一脸惊吓。山岚的表情带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忽然觉得害怕，本能地抓过一本书使劲砸过去，借机往外跑。
　　原本看清那个雪白妖精的神态，确定她真的是重樱后，山岚的心是狂喜的。但是，当她抓过书出于自卫地砸向自己时，山岚伸手一挡，痛楚奇异地蔓遍了整只手臂。看见重樱作势要逃，他顾不上来往的下人会怎么看，大喊道：“重樱！”
　　不是雪医谷主，不是幼艾，更不是城主。他在喊“重樱”，在喊她得本名，喊她鲜为人知的名字！重樱顿下脚步，迟疑地回过头，只一眼，眼眶便已是通红。她张了张嘴，好像是用尽了千百倍的力气才喊出一个字——“哥——”
　　“你终于肯叫我了。”山岚揉着酸麻的手臂，苦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再认我这个杀了那么多人、满手鲜血的大哥了。”
　　“我在石室里跟二哥说，我不会认你了。我讨厌与血打交道的人。”重樱回以一个悲凉的笑，眼中湖光荡漾，几欲落泪，“大哥，当年是你杀了雪医谷的阿沙瓦吧，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阿沙瓦？山岚努力回忆了一下，突然发现他从来都记不住死在他剑下的人的名字。重樱稍稍提醒了一下他，方才想起一年半前他确实杀了一个叫“阿沙瓦”的南诏术师。“他的灵力太强，强大到已经发觉你身上的异样，城主的身份不允许暴露，所以才杀了他。”
　　“那孤鹤呢？”
　　“她是背叛者。西江月的背叛者从来只有一个下场。”
　　重樱直视着他的眼，一字一句近乎发狠一般冲他喊道：“五年前二哥出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个人？你要为他愚忠到什么时候？他是杀死二哥的凶手啊！”
　　利刺生生刺透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针芒尖锐，生疼了他的心：“五年前城主才刚刚能够自如使用你的身体，那次你们去了南诏为云中老人治伤，夜里孤鹤瞒着众人让城主回了我们设在南诏的别馆，闲云发现了城主的秘密。”他停顿了下，再抬眼，已是泪光涟涟，“重樱，你不会知道的，他之所以甘心死在城主手上完全是为了你……”
　　“为……为了我？”
　　那个傻瓜弟弟，他怎么就真的信了城主的话？“他答应闲云只要把身体给他，你的身体就可以解脱束缚，所以闲云才会……那个笨蛋居然真的相信！这也就是为什么闲云的尸体到现在都没有被火化，而是完好地宛如沉睡那样尘封在石室的千年寒冰下的原因……”
　　话说到这里，山岚的声音哽咽了，几次张嘴却都说不出话来，终于，他说道：“你在找那朵千年血凤莲对不对？为什么不问我，那东西是我亲手藏起来的。”他几步上前，伸手揽过重樱的肩，将她拥进怀里，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东西我藏在回环殿的浴池底下。小心里头的机关，拿到东西马上出来，不要逗留。”
　　重樱怔住，忽而一笑，眼角滑落欣喜的泪。

　　最后. 夜尽天明

　　黑暗的牢房里突然亮起了烛火。火苗左右摇摆，拉长了纤瘦的影子。紫苏抬起头来，清楚地看见了牢门外一手提着灯一手怀抱厚重棉被的女子脸上淡漠的表情。一瞬间，她分辨不出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哥舒橘若，还是他二人的小妹重樱。
　　那个人穿着小巧的鹿皮靴，极北之地若不保护好底下的一双脚就会很快生出冻疮来，雪白的狐皮斗篷里穿着杏黄色布衫，雪白脖颈上的脸呈现出白瓷一样的色泽，她的眼深沉如夜。她侧过身，看了一眼紧随身后的女萝，将棉被递了过去。
　　“夫人，地上湿冷再添条被子吧。”女萝开了门，抱着被子进到紫苏身边，在干草堆上铺上棉被。紫苏看着她，隐约记起这张曾在山岚身边出现过的脸——她其实是山岚有意安插在城主身边的眼线吧。
　　“女萝，你下去吧，不要让无关的人过来。”
　　紫苏的心颤抖了一下，定定地看着门外的人。会用那声音说话的人只有重樱。女萝欠身走出牢房，对着她恭敬道：“小姐，请抓紧时间。”
　　重樱点头，弯身走进牢房。她撩开斗篷下摆，安静地坐在紫苏身前，唇角带着难见的温和的笑。
　　“雪……雪姑娘……”
　　“喊我重樱吧，嫂嫂。你和哥哥们一样这样喊我吧。”
　　她温柔的声音里夹带着小儿女的俏皮情状，紫苏听着喉间忽然一紧，眼泪差点因为这像极了闲云说话方式的声音夺眶而出。她捂住嘴，哽咽着。
　　重樱看着她，眼眶也渐渐红了。她知道紫苏在想什么，她也好想二哥，好想那个笑容温和善良如水的二哥。“嫂嫂，不哭，二哥他有他的幸福可以追求。”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为紫苏拂去眼角几欲落下的泪，“嫂嫂，你再等等，等我的事结束后大哥就会让你离开这里，到时候什么都不一样了。”她微笑的表情看在紫苏眼里像是朦胧的转瞬即逝的幻象：“嫂嫂，记得孩子出生后要告诉他，他有个很没用的姑姑，一个只会弄草药的笨姑姑。”
　　紫苏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厉害，重樱的这个笑太像闲云出事时的笑容了，她害怕有些事情会再度发生在身边，于是下意识抓住了重樱的手腕。
　　“你要去做什么，为什么把话说的好象你就要……”
　　“我没事，真的，我没事。”
　　她的声音太真实，紫苏不得不告诉自己要去相信她的话，但是，她还是担心……
　　重樱微笑着，不动声色地挣脱开紫苏的手。女萝的声音响起，好像是李禁卫又纠缠不清过来找麻烦了。重樱站起来，毛茸茸的斗篷让她削瘦的身子看上去稍稍丰腴了一点。“嫂嫂，我该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她回过身弯腰走出牢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忽然落了泪。
　　走了几步，女萝的声音更加清楚地穿进耳里，看那模样，两人似乎争执不下。
　　“……你到底让不让开？别以为你后头有人撑腰我就不敢拿你了！”
　　“城主在里头，你要是闯进去就别出来！”
　　“那个短命鬼在又怎么样？整个西江月现在听他话的还有几个人？”
　　“嘘！嘘！小声点儿，你不要命了！”
　　“我……”
　　不等李禁卫的话说完，女萝一个余光瞥见转角处亮出的雪白斗篷，慌忙叫道：“城主！”
　　重樱抱臂站在一边，表情淡漠。忽然，她明媚一笑，笑容的背后带着清晰无比的危险警告。那副模样简直就像站姿啊这里的人是哥舒橘若而并非他人。
　　看清了重樱眼中异常明显的警告，李禁卫开始胆寒。城主从来都是以杀人不眨眼闻名的，上回木兰她们就是因为口头得罪了城主，所以才被难得慈悲地贬去当了试毒女。这一回的他，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好运了。
　　女萝来回看着冷笑的充盈和面露怯色的李禁卫，忽地笑开，对这李禁卫鞠躬道：“李禁卫不是说有事来找城主吗？现在城主出来了，李禁卫可以说话了。”
　　“你……你怎么……”李禁卫大着舌头，脸色因为重樱越来越冰冷的眼神变得惨白如雪，“我……我没什么……没什么要说的……”话还没说完，扭头就走。
　　“哈哈，胆小鬼！这样就吓跑了，什么破禁卫！”
　　人才刚走远，清脆的笑声就重重地响了起来。重樱放下手，渐收眼底的冰冷。她拍了拍笑得直不起腰来得女萝，嗔怪道：“刚才的话太过挑衅了，万一他一时冲动伤了你怎么办？”
　　“小姐多虑了。”女萝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掌起灯，“不过，小姐刚才的神态真的好像城主。呃，李禁卫一定以为城主要杀了他吧！”女萝笑着笑着，听不到身后的反应，回头看去，迟疑地问：“小姐？”
　　“那个人真的有这么讨厌吗？”
　　“小姐在说什么啊！小姐不也说过城主是魔鬼式杀人凶手吗？”
　　“可是木兰告诉我，那个人曾经说过他喜欢我，像喜欢亲人一样喜欢我。如果是真的坏人，他怎么会有亲情？他是不是一直在渴望什么东西？”
　　“小姐！”女萝慌张地停在重樱身前，摇头说道，“你不能再这种时候突然心软！左护法的计划就要开始了，千万不要乱了步子！”
　　重樱静静听她把话说完。她知道，现在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同情心泛滥，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别人的拖累。“不说了，我们回去吧。”
　　阴暗牢房中唯一的光芒，将地上的两道投影拉得很长很长。渐渐地，变化几乎是从细微处开始。重樱身后的那道影子越来越淡，淡到几乎一挥手就会消散无踪。
　　外边的天幕上，正是朔月高悬。
　　整个西江月都熄灭了灯，惟独回环殿内室还是灯火通明。撩开珠帘，绕过六联玳瑁象牙屏，乳白色的香汤中，薄衣如纱的年轻女子低头摸索着什么。浴汤一旁生起了火炉，婢子捧着厚重多毛的大氅站在一侧，只等着池里的女子出来好穿上暖和暖和。
　　“小姐，东西还没找到吗？”
　　“没有。”重樱抬头，垂进水里的墨发湿湿地直滴水，“他明明说了藏在这里的……可是，为什么我就一直找不到……”
　　这个浴池，她来回仔仔细细摸了不下五遍，可下面除了光滑如玉的瓷面和流过手指间的温热的汤水，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山岚他，究竟把那件东西藏在了哪里？
　　“小姐，试试底下的那个龙眼，说不定左护法就把东西藏在了那里！”
　　龙眼？经过女萝这么一提醒，重樱忽然想起刚才在水下一瞬间的古怪触觉，那个东西就是女萝说的龙眼？
　　浴池底下的那只龙眼，有着龙头的模样，但用途却无人知晓，一直以来婢子们都以为只是用来在池底做装饰的。只有哥舒橘若和山岚明白，在这只龙眼后面是一个暗格，其次还有山岚所提醒的机关。
　　但是，任何的好意提醒在寻觅已久后的欣喜面前总是显得异常脆弱。
　　当重樱将身体全部浸入水中，并且凭借模糊不清的视线找到了池底的龙眼时，她早已经山岚的提醒忘在了脑后。什么机关的，她全都不记得了。
　　重樱伸手将龙眼握在手心里，小心地抚摸着，寻思打开这个东西的方法。她把所有见过的那些密室、暗格的开启方法，一一展现在脑海中。最后，她一咬牙，双手握紧龙眼，使劲往里推。龙头一动，只听见“咔嚓”一声，视线中有一个格子打开了。格子里，一只做工极其细致的锦盒引起了重樱的注意。
　　“里面……就是血凤莲吗？”
　　她从水中站了起来，颤抖着手打开那只没有上锁的锦盒，盒子里确确实实躺着一朵艳红色的花。就像那些古籍中写的那样，这朵花拥有鲜血一般的殷红，那种刺眼凄美的红仿佛是眷恋凡尘的仙子自心口滴落的血泪，花瓣舒展开的模样却又像是一只准备飞上九天的火凤凰。
　　“小……小姐，快上来……”
　　“什么？”
　　被血凤莲夺目的美艳吸走了一瞬间的魂魄，待重樱被女萝唤回神来，浴池中间的水已经突然冒出了一小束诡异的蓝色幽火，然后越来越多，池水的温度也逐渐上升。
　　突然，池底的龙眼猛地喷出火焰，本该不会着的水奇异般燃烧了起来。熊熊烈火把重樱困在中间动弹不得。在火焰擦过脸颊的瞬间，她想起了山岚的提醒。原来所谓的“机关”，指的就是这些火。
　　“小姐，你快上来，快上来啊！”
　　女萝急得团团转。她拿着帘布使劲地拍火，想要扑灭一角的火好让重樱上来，可那火非但没灭，还张牙舞爪地燃得更厉害了！
　　火烧得厉害。火苗像是恶徒狂妄的举止，不住地探向重樱。火舌舔上她身后的发尾，焦臭味顿时侵袭了她的口鼻，慌忙遮掩的手不小心被锦盒上的凸起划开好长一条口子，不深，挂在伤口上的血珠却越长越大。重樱一甩手，血珠脱离她的手，飞进池中，与火焰化作一体。
　　然而，就在这一刻，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已近高温的火焰突然朝天摇曳，幽冥的火光忽明忽暗地晃动不已。好像有什么东西，紧紧地箍住了火焰的源头，不到半分时间，火焰突然全部消失，没有任何的火苗留下，就像做梦一样。重樱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就连那道口子上的血也止住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重樱呆呆地问，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是，被火灼热过的痛觉她分明感觉到了。做梦不是不会痛的吗？可是，所谓的机关难道就这样可以破解了？
　　女萝吓坏了，抱着失神走出浴池的重樱大哭：“太好了，小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也许是女萝身上寻常人的体温让她混乱的思绪得到了完好的整理，重樱挣脱女萝的怀抱，急匆匆地往外边跑，连遮身的大氅都顾不上。要知道，这是在极北，是在一年四季豆白雪皑皑的天之北端，像重樱这样只穿着一件，而且还是湿漉漉的单衣，赤着脚在冰冷的雪地上奔跑，不出半个时辰就会病倒。
　　女萝拿过大氅，急急追了出去。
　　南皇殿是漆黑一片，朔月的光只照亮了曲水房前的一小块白雪地。静寂中，时而能听见符华清疲惫不堪后如雷的鼾声。曲水还没睡，他一直坐在黑暗中考虑山岚的话。
　　“什么人？”
　　门外传来细碎的声音，巡逻的护卫凶恶的声音朝着门前的位置响起。被打断了沉思的曲水一脸不悦，几步走到门前，抽掉门栓，喊：“吵什么？”
　　是第一次见到他不高兴的模样，以前不论听到或见到什么事曲水都是笑眯眯的。护卫们有些畏惧，纷纷退后一步。这一退，露出了被他们包围在中间的狼狈女子。
　　她抬起脸来，眼神迷茫中还带着痛苦。她的脸上、身上全是狼狈肮脏的雪水，白色的单衣发了灰，紧紧地贴在身上，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发尾是烧焦后的卷曲，脸孔青紫，是冻伤后出现的颜色。
　　“重樱！”
　　曲水又惊又喜。惊的是她居然穿这么少的衣服还赤着脚跑来找他，喜得是她真的醒了，没让那个人一直占用着身体。
　　重樱笑起来，秀眉舒展开去：“我找到血凤莲了！”
　　听她这么一说，曲水这才注意到被她紧紧抱在怀中的那只锦盒。那里面装的东西就是让他们千辛万苦跑了那么多路来寻找的珍宝吗？
　　这时候，符华清和云中老人已经被喧闹声惊醒，前前后后地来到了曲水房门前。听见重樱的话，符华清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小邺有救了吗？”
　　“现在只要尽早赶回洛阳，将三成花瓣煎煮成汤喂小邺喝下，连续反复地煮三天，他身体里所有的病都会不见。”重樱笑得尤其开心，开心到忽略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如果他的病还不会好，只要我还活着，符大人尽管来雪医谷取我项上人头……”
　　她笑着说话，身体却晃得厉害，然后眼前突然一黑，便遁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恍惚间，她只听见自己对曲水说：“我想回家。”
　　昏倒的重樱被曲水扶住，她的身体是冰冷的，被谁浸湿了的单衣已经变得硬梆梆的，古怪的呼吸和无意识中畏寒的颤抖都在证明她的昏厥是因为冻伤了。
　　“还愣着做什么，快喊左护法来！”
　　女萝急急赶到，一看这副情景立即跑上前把大氅披在重樱的身上。见护卫们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的模样，她又喊：“看什么！如果耽误了，有你们好看的！”
　　曲水顾不得去掺和他们的吵闹，抱起重樱冲回房去。符华清和云中老人紧随其后。
　　“掌灯！”
　　黑暗的房间顿时亮起烛火。南皇殿的下人们纷纷忙碌起来。一时间喧闹万分。
　　等山岚心急如焚地奔进南皇殿时，曲水已屏退了下人只留下女萝一人尽心伺候着重樱。看着浴桶中毫无知觉的重樱，山岚一把拽过女萝大声斥责道：“我叫你看着小姐的，你说，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力气很大，因为心情焦躁不安，所以抓过的女萝手腕上已经有了淤痕。
　　女萝吃痛地哭出声来：“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大哭着把方才回环殿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山岚。那些奇怪的能在水中燃烧的火焰，至今还在灼烧她的心。
　　曲水动作轻柔地为重樱拭去额上细密的汗珠，捞起她浸在水中的手臂，丝毫不避嫌地为她诊起脉。然后，依旧轻柔地放下，对着哭泣不已的女萝嘘了一声：“安静点，她睡着了。”
　　一听曲水的话，女萝的哭声戛然止住，山岚也惊讶得噎了住。
　　“怎么会就这样……睡着了？”
　　“精神紧绷了那么久，也该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一下了。”
　　“可是小姐刚才不是昏过去的吗？”
　　曲水微笑地看着沉沉睡去的年轻女子，目光中充满了宠溺：“没事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山岚回头看了眼屋外的朔月。天色渐淡，显露出晴明白日的迹象。天快亮了，那个人又该苏醒了。而计划……
　　奇怪。
　　哥舒橘若站在铜镜前，看着身后的镜像满脑子都晃荡着这两个字。他已经很久没再听到重樱说话的声音了，也很久没有看见她的动作。他们的灵魂在进行完完整整地交替，一个醒着时另一个睡了，两个人似乎永远都没有交集进了。
　　可是，卷起的发梢和浴池底古怪的龙眼总让他觉得，在他睡去的那夜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昨夜，她做了什么事？”
　　“呃？”
　　女萝怔住，梳理长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语气带着浓浓的掩饰意味：“城主在说什么，女萝听不懂？”
　　“是吗，你听不懂？”哥舒橘若懒洋洋地回眸微笑，他的笑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歹毒，这种不自觉展露的毒会让人四肢蔓起冰冷，“女萝，你可是山岚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呐。而且，你和她的关系应该很好不是吗？”
　　望着跪了一地的婢子，哥舒橘若略展秀眉，平静地站起。地上悉铺厚毯，他赤着脚站姿啊上面，眯起眼。殿内错金大鼎燃着的熏香悠然飘进内室。
　　“我不想污了这地方。所以，女萝你还是乖乖地告诉我，昨夜她到底做了什么。”
　　“不要！”
　　意外倔强的拒绝，让哥舒橘若挑起眉：“哦，为什么？”
　　“女萝是左护法的手下，做下属的不能背叛主子！女萝不是孤鹤，我宁愿死也不会说的！”她说着纵声跳进浴池。龙眼在她的摆弄下喷出大火，一下子燃烧了整座浴池。
　　哥舒橘若站在池边，火舌触碰到他的衣摆，他一甩手撕下烧着了的布料。火焰很快吞噬了女萝。哥舒橘若皱起了眉：“我没说杀你，做什么要自寻死路？”他的眼忽然暗下：“我只是想问你她出了什么事不是吗？你想掩饰什么？”
　　龙眼喷火，她是找到血凤莲了吗？哥舒橘若一伸手，从脚边瑟瑟发抖的婢子头上摘下一支钗子，重重地在手上划开一道血痕，从容地把血珠滴入火海。这是熄灭这场龙眼火唯一的方法。既然他没事，那就意味着重樱当时流了血。这场火的的确确燃过。
　　哥舒橘若这么想着，突然心脏绞痛，那种疼痛让他想起了从前。
　　十年前的他作为西江月的一城之主，操了那么多的心。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的身上伤痕累累，从前伺候过他的婢子都知道，她们的城主背上几乎没有一处肌肤是完好的。就是因为这样子拼命地忙碌，他的心脏才会过早衰竭，最后不得不依靠移魂来维持性命。
　　只是现在，这个孩子的心律也不齐了。
　　闲云的身体终于可以派上用场。
　　“城主。”帐外响起殿前传唤的声音。
　　“什么事？”
　　“南诏的云中老人传讯说，他已在东朝阳殿设下阵法，随时可以为城主进行法事。”
　　哥舒橘若回身穿过低头跪地的婢子，长长的裙裾无声地抚过地面，眼神冰冷。他走出内室，又头也不回地走出回环殿。身后是婢子们嘤嘤的哭泣声。
　　东朝阳殿大堂内的摆设与以往完全不同，所有的帘布都换成了刺目的殷红，红得像血。所有的座椅都被移到了两遍边，空出的地面上市本就铺好的黑亮的砖面。如今，在漆黑砖面上一个朱砂描绘的巨大图腾发出怪异的金光，凌厉却又清晰的线条仿佛是用鲜血勾勒出来一般。
　　东方白虎，南方玄武，北方朱雀，西方苍龙，正中则是一颗巨大的逆五芒星，竟不是平日所见的阵法。
　　“云老，我不记得移魂阵法中四方神兽是这样摆的。”捋过飞到眼前的发丝，哥舒橘若的眼闪过一丝冷然的精光。云中老人和符华清就站在他的身后。
　　东苍龙，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哥舒城主当初在雪医谷的潜渊阁中卫自己施移魂之术，用的是最惨烈的一招吧？所以才会花了五年的时间适应雪谷主的身体。”云中老人慢慢地走过哥舒橘若的身边，在阵中一张方台前停下脚步，“这次，城主既然是想要移魂右护法的身体，老夫自然要保证城主在移魂后可以离开自如行动，且不会对魂魄造成任何损伤，这逆位之阵便是最好的选择。”
　　云中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揭开方台上的帏布，布下少年如莲纯净的脸展露在空气之中——
　　那是石室千年寒冰下的闲云，符华清将他带出了冰冷的石室。寒冰还未化尽，湿漉漉地，有水偶尔滴在砖面上，溢出些许的寒气，却未能破坏殷红的图腾丝毫。那张和山岚一模一样的脸，经过了五年的冰封依旧带着生一般的红润。
　　“你们把他带出来了。”
　　哥舒橘若走了几步，站在方台边，手指轻轻抚过闲云的脸，满指冰冷。
　　“是。城主，保持他尸体不腐的寒冰就开化了，法事可以开始了。”
　　“那么要我怎么做？”
　　意外乖顺地接受云中老人的安排，哥舒橘若收回手淡淡地站在阵中。
　　云中老人一个转身，换上了很正统的术士服，胖胖的脸上布满了微凉的汗珠。他扬起手，指向闲云身边的空位：“请城主躺在那里。法事即将开始。”
　　大堂两侧燃着鲸鱼油脂的朱雀灯瞬间熄灭，几缕青烟散尽光明。殷红色的帘布被奇异的风卷起。符华清淡漠着表情走出空荡荡的大堂，身后巨大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关上，仿佛是将天地隔绝成两个不同的世界，一切成为未知。
　　法事开始启动。安静的大堂中呼啸起狂风，两排朱雀灯杯刮得纷纷坠地，洒了一地湿滑的油水。黑亮的砖面上，图腾越发清晰地展露出来，逆五芒星发出刺眼的金光。平静地躺在方台上的哥舒橘若，长发凌乱地飞扬起，双眼的焦距逐渐消失。云中老人的口中念诵着南诏的神秘咒语，每一个字都是一个秘密，或许除了他的那些弟子们无人在懂这些秘藏的古老咒语。
　　狂风下，朱砂勾勒出的四方神兽竟从地上浮现出来，散发出刺眼的白光，逆五芒星确实凛冽而妖艳的殷红。朱砂如流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上台，汇聚在哥舒橘若和闲云额上，分别结成一个逆位，一个正为。
　　“魂离汝身……”
　　这是哥舒橘若唯一能听懂的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躁动，正在一点一点脱离这具他依赖了整整十年的身体。但，似乎有什么不对。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额上的逆五芒星瞬间化作轻烟。
　　果然是这样！对上梁上那一抹银光，双眸瞬间恢复了以往的凛冽。
　　哥舒橘若一个挺身，跳下方台，同时抓过闲云衣襟上一块未化的冰凌，用力抛向房梁。法事被打乱，狂风乍起又乍停。
　　“出来吧，我知道是你！山岚，你是打算离开西江月去做那妙手空空的梁上君子吗？”
　　狂风停息后，他飞扬的长发也静了下来。图腾的光灭了，一盏朱雀灯点起，幽暗微弱的光照亮他愠怒的脸。和他所猜想的一样，虽然他一早让山岚接云中老人来西江月的目的就是为他准备移魂，但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说明，今天突然传讯说准备好移魂仪式，实在不能不说可疑。更何况，这件事关系到闲云、重樱两个人，山岚理应出现的，可整个大堂只有两个人。
　　从房梁上忽就跳下一人来。衣衫不乱，呼吸平顺，连表情也是冷冷淡淡的，根本就不像一个被找出藏身点的失了败的杀手。山岚把剑插回鞘中，手指来回抚弄剑柄上吐纳火珠的游龙。“我没想到会很轻松地成功，所以你发现我躲在上面我一点也不吃惊。真的，城主。”
　　“那么，你能告诉我，你在上面是想做什么，左护法？”
　　“杀了你。”
　　山岚没有回答，代替他回答这个问题的声音来自堂外，而说话人是曲水。
　　阳光中被推开的两扇大门中照进来，细密的一束又一束，照见了大堂中翩然起舞的细小金尘，风把它们吹起，放任它们随性地舞蹈。阳光有些刺眼，但此刻背对着阳光走进大堂的人比阳光更刺眼。哥舒橘若抬起手臂，遮住刺目的光亮。
　　“不知道城主还记得与我的那个约定吗？”曲水微笑着走到云中老人身边站定，手里依然握着他从不离身的洞箫，箫尾的同心结已经不见了，“紫苏夫人、皇帝陛下、左护法山岚、我本人，还有城主你。只要我杀了其中一人，城主你就会把她和千年血凤莲都交给我们。我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好地想了三天，终于想明白我可以杀谁了。”
　　“是我？”哥舒橘若眯起了眼。
　　“没错。我想，我可以杀也必须杀的人就是你。”
　　哥舒橘若无限慵散地微笑，那模样似乎根本就没有把曲水的话放在心上：“为什么是我，不怕杀了我的同时也伤到小姑娘吗？”
　　“怕，所以才选择用这个拙劣的方法先诱出你的魂魄好再杀你。”
　　哥舒橘若回身看了一眼方台上的闲云，凄婉地笑道：“啧啧，杀了我那不久浪费了这具好身体？他可是我这么多年来杀的最满意的一个人，不用太可惜了！”
　　他的感叹伴随一声叹息落下，然后又飞扬起新的话题：“山岚要杀我，我可以认为是因为紫苏和闲云的事，符公子杀我，我可以认为是我不肯给血凤莲的原因。这些我都能理解，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你为什么要杀我？因为瑶月，还是因为小姑娘？你从不离箫的同心结呢？”
　　曲水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洞箫，双眸清明得没有丝毫惋惜之情，唇角的笑也是淡雅如水的波澜不惊：“忽然发现城主很关心我，真不知道我该不该感谢一下城主的关心。”
　　“废话太多了！”
　　山岚和尾随曲水而来的符华清异口同声。他们这样一出声，立即就让哥舒橘若转移了目标，话锋转向他二人。
　　“山岚，在过几个月紫苏就要临盆了吧，你说到时候生出来的孩子是像你多一些还是像闲云多一些？”
　　“孩子是我的！”
　　“别动气，我当然知道紫苏怀的是你的孩子。”哥舒橘若笑着挣脱阵法对他加固的束缚，一步一步走到山岚的身前，“只是，你和闲云是孪生兄弟不是吗？孩子也会有长得像叔叔的可能吧？”他把山岚说得讲不出话来，又转而走向符华清，“其实你以前很讨厌你的那些弟弟妹妹吧？因为他们是令尊在娶妻不久后便纳入府的如夫人们所生。而小邺，你喜欢他的原因是因为在众位如夫人中只有潇晴夫人最敬重令堂，你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你胡说！”他不屑一顾的轻蔑语气激怒了符华清。
　　哥舒橘若扬起笑退后几步：“是不是胡说只有你们自己清楚。”
　　曲水忽然长叹一口气，扶起脚边一盏朱雀灯，鲸鱼油脂浸黑了他的蓝色儒靴：“城主，我觉得我们的废话好像是太多了。”
　　“那该怎么办？”哥舒橘若假意伤脑经的模样让符华清看着很想一掌劈死。
　　“那就开打吧。嘴上功夫是杀不了人的。”
　　“也好。”哥舒橘若猛一拍掌，笑容满面，“不过我没剑，你们好歹给我找把剑来！”
　　山岚淡淡看他一眼，拍手唤道：“桂木。”
　　魅影闪过。桂木双手捧剑，恭敬地站在哥舒橘若身前。
　　古朴的剑拿在妖娆的哥舒橘若手中，也尽显妖冶。也许，哥舒橘若本身就是一只妖精，不论用的是谁的身体，拿的是怎样朴实无华的一柄剑，他自身的妖气都无法被掩盖。
　　看他掂量着手里的剑，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瞥着周围，曲水笑问：“城主还有什么问题吗？”
　　“呃，不觉得你们以四对一太有失公平了吗？”
　　“是以三对一，”曲水摇头，“云老不参加，只是做法而已。”
　　“这样啊……”哥舒橘若拖着怪异的尾音，手指轻抚过剑身，“还是有些不公平啊！”话音甫一落下，他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剑鞘“啪”地砸在一旁烧起的朱雀灯上，满地的油水瞬间烧起火来。砸地的灯一阵“乒乒乓乓”。
　　变生突然。山岚和符华清皆是一愣，随即拔剑迎身上前。曲水衣袖一背，双眸微闭，风自他身后而起，他墨发轻飘，面容沉静。哥舒橘若闪过山岚与符华清，直取曲水项上人头。风剑动，发丝段落一二，人却已凌空飞起，又慢慢平稳下落。眼，仍闭着，细看去，只能瞧见他睫毛微颤。他知道，这一剑只是试探。真正的功夫还在后面。
　　“啧啧，我还以为你不会躲的。”
　　“虽然是试探，但我要是不躲，人头也该被城主你取走了。”
　　“那就不玩了，认认真真地决一死战！”
　　曲水扬唇轻笑：“好。”他睁开眼，眼底不再有柔情。那种冰冷的寒意比当初在洛阳城外与八云一战时更为骇人。
　　四人顿时战作一团。
　　山岚的剑士暴戾的剑，幽蓝的剑气越亮就说明它的杀伤力越强。他握剑斩向无暇顾及后背的哥舒橘若，剑气直逼脊背。忽然，哥舒橘若反手一剑，震开他的偷袭，冰冷的眼里夹带着一丝慌乱。
　　“疯子，你这不是要杀我，而是要杀重樱！”
　　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如果方才那一剑成功，势必会斩断了重樱的脊柱，即便不死也会终身残废。但在准备这个计划时，这个牺牲重樱的可能他们早就预想到了。
　　“我知道，可她会明白的！”
　　他左起义剑，挑开哥舒橘若一侧衣袖，凌乱的衣袖下如玉的手挑染上了桃红色的血花。哥舒橘若把眉一皱，随手还他一剑。同一个位置，同一边的手，山岚的手上也留下了桃红。“这一剑，我换你。”
　　“喂，不要光顾着说话！”
　　“抱歉，把符公子你给忘了。”
　　哥舒橘若的语气还是轻佻的，像是没有重量的鹅毛，轻飘飘地落在符华清躁动不安的心上。他怒极乐，忽地拼了命似的药斩断这个男人。一直以来，他都很想封掉这个男人的嘴，从这张嘴里吐出的话每每都让她抓狂。
　　“火气大。符公子，你需要喝些凉茶降浆火。”
　　“不用你多管闲事！”
　　两把剑一齐刺向若无其事的哥舒橘若，山岚和符华清左右夹击，分明想置他于死地。那种不惜伤害到重樱的迫力让哥舒橘若的心一阵绞痛。他已经分不清这痛楚是来自他自己，还是沉睡在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手中古朴的剑忽然发出古怪的鸣叫，像是感应到了主人心里的不悦，鸣叫着想要说明些什么。
　　两剑离他分别只剩一指距离！忽然，哥舒橘若身形旋转，剑刃化作银光，利索地划过二人手腕，衣发扬起，收剑的间隙隐隐能听到“吧嗒”的滴水声。满地的油水已经烧着了堂内的几块帘布，灼热的温度中海弥漫起血的腥味——
　　山岚和符华清错愕地看着彼此握剑的手腕，腕间的血珠越凝越大，然后“吧嗒”往地上滴。
　　“城主你手下留情了。”曲水叹息道。
　　如他所言，哥舒橘若方才那一剑已收了七分杀气，余下的三分也分散了作用在二人腕上，最多也只会划开一道口子，放点血。他已经很仁慈了。
　　“我不想浪费力气。”哥舒橘若淡淡应道，指腹轻轻抚去剑刃上的血迹，望向曲水时眼神却又变得凛冽无比，“我要和你过招！”这个男人是他西江月多年来最杰出的杀手，他一直很想与这个男人堂堂正正、毫无束缚地打一场。而且……他也很想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有没有保护小姑娘的能力。
　　“那好，这次就只有我们两个！”
　　曲水的眼底升起一抹亮色，衣袖一挥，背手上前。山岚和符华清捂着伤口退下。
　　二人相对而立，大堂内的火光照亮了彼此冰冷刺骨的脸孔，时而又火苗从他们身侧飞过，舔舐掉他们脚边的碎布。二人身侧的气压抑得让人疯狂。
　　哥舒橘若银剑一指，于烈焰中撷取一朵火焰红花，森森指向曲水胸前。这一剑气势恢弘，没有太多浮华的动作，利索得不像平日的哥舒橘若。简洁明了，是杀人之术。他二人都明白，这一剑十分力中有七分用在杀人上。
　　曲水笑容冰冷，右手一伸，手中洞箫轻易挡下一剑，随即箫身一转拨开利剑，左手一抬一推，“啪”一声袭上哥舒橘若的胸口。这一掌袭出，他自是连退数步，所幸箫身并无剑痕，仍是完好的一支。
　　而哥舒橘若，本来就心脏绞痛，受这一掌的攻击，更是咳出一口好大得血来。猝不及防的这一下，令他眼底闪过一丝佩服。他觉得，就目前而言，整个西江月能用两只手同事制敌的杀手，恐怕只有曲水一人。
　　火苗爬上了哥舒橘若长长的裙裾，他踉跄地站定，抹掉唇边的血，举剑一把斩断烧着了的布料。那些张牙舞爪的火瞬间吞噬掉那块布。额上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了下来，炽热的高温终于让他注意到身边的火势。
　　“看来，今天不止是‘你死我亡’这种选择了。”哥舒橘若笑着甩掉挂在脖颈上的汗珠，用剑支撑着身子，“流觞，你说会不会有同归于尽的可能？”
　　“不会。”
　　“哦？看样子，你很有杀死我的信心吗？”
　　“城主认为我不该有吗？”
　　哥舒橘若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倦意：“只要我一刻不离开她的身体，你们任何人就都杀不了我。再继续，只会两败俱伤。”
　　突然，大堂右侧一处砖瓦委地，熊熊烈火中尘土飞扬。若再这样相争下去，东朝阳殿的大堂迟早会成为他们几人百年之地。
　　曲水站着那坍塌地的不远处，他显然也明白再继续下去仍不失个办法，但面上依然平平淡淡没有表示。
　　“我能杀你。”他淡漠地说，抬首指向哥舒橘若的脚下，“阵未毁，强迫你魂魄离体就可以实现，到时再加符咒一道，不怕你不会魂飞魄灭。”
　　听他这样一说，哥舒橘若慌忙低头，心下大惊。方才与他们三人接连对阵，竟在不知不觉中又转逼回到了阵中！他猛然抬头看向一直远离纷乱的云中老人。云中老人飞快变化的口型分明是在念着一开始的咒语！
　　“你们居然……”越来越强势的火扬起硝烟来，呛得哥舒橘若直咳嗽。他脚下的图腾又亮了起来。
　　原来一开始便错位的四方神兽是用来镇压他的魂魄的。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计划吧！
　　哥舒橘若这样子吃力地想着，渐渐感觉身边的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有个熟悉的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橘若……橘若……”
　　黑色，是他此生除了鲜血以外最熟悉的颜色。在占用这具身体的前五年，他就是一直生活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偶尔能看见这具身体的主人平淡如水的生活。
　　“橘若……橘若……”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身边。
　　“橘若，我在这里呢。”有人拉住他的手，他低头看去，黑暗中他的身边竟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娇小的女娃儿，扬起的眉眼是烙印在他心里的弧度。
　　“小姑娘？”
　　女娃儿眯着眼甜甜地笑，轻轻地嗯了一声。
　　哥舒橘若蹲下身，平视着这个看起来只有五岁大的小重樱，在她漆黑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从前的那张脸：“是你把我叫进来的吗，小姑娘？”
　　“我是帮睡着了的那个我叫你来的。”小重樱伸出肉嘟嘟的小手环住哥舒橘若的脖子，她的脸几乎是要贴上去了，“她想让你赶快走，可是她睡着了不能跟你说话。”
　　“赶快走？为什么要我赶快走，难道你们不想让我死吗？”
　　小重樱弯着脑袋，瞪着双明媚无尘的眼睛反问：“橘若难道想死？”
　　被她这么一问，哥舒橘若愣住了。是啊，他还不想死，可是一听重樱劝他离开，他反倒不想走了。
　　“她说，一个真正的坏人，是不会有亲情的，而你这些年来一直把她当作亲人，她不希望再有亲人出事了。”
　　“可是闲云是我杀得。”
　　“二哥是甘愿死在你手里的。”小重樱笑着把头枕在他的肩上，“你快走吧，趁阵法还没完全启动你快离开吧！不要浪费了二哥的身体。呃……替我那个傻瓜二哥好好活下去吧！”
　　“小姑娘……”
　　“嗯？”从肩上传来的声音沉闷得像是就快睡着了。
　　哥舒橘若闷笑道：“我忽然想向你道歉。如果不是我，这十年你至少可以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一样长大，然后嫁人生子，安详地过完一辈子。”
　　“可是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啊，我和她都不觉得难过……”
　　声音渐渐轻了，到后来传出了一两声轻轻的呼噜。感觉到鉴赏的重量忽然增加，他知道她是睡着了。
　　“好好睡一觉吧，十年来你辛苦了，我的小亲人。”
　　他异常温柔地吻上小重樱微凉的额头，一股奇怪的力量把他托了起来。然后，他听见聊天重樱规律的心跳。再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他依赖十年的身体。
　　此刻，阵法全开……
　　图腾周围卷起的狂风把火势又给吹打了，火苗乱窜熏脏了阵中女子白净如瓷的脸。曲水迎风而立，狂风居然迷不了他的眼、吹不乱他的衣衫他的发。
　　“快成功了！”云中老人惊呼。四方神兽和图腾的光芒已亮至最高，那个人的魂魄这次非灭不可！
　　这时，阵中的年轻女子身体忽然抽搐，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西江月难得的晴空。
　　云中老人大骇。光芒突然灭了，那具本已升到半空的身体毫无预兆地笔直下坠。等他反应过来大呼救人时，曲水已抢先一步稳稳地接住了重樱。
　　“怎么回事，法事失灵了？”山岚很不客气地抓住云中老人的衣襟，大怒。
　　“不，成功了！那个人的魂魄已经灭了，刚才那一下应该是因为阵法太强差点连本体也离了，没事了！”
　　正说着话儿，大堂上头的一块横梁突然朝着他们倒下，大火已经烧着了整间大堂。很快，这个地方就要化为灰烬。他们飞快地推开门，在横梁倒下的那一瞬间奔出了大堂。
　　“左护法！”
　　“快，快救火！”
　　一直因为没有接到指令而煎熬着站在东朝阳殿大堂外的众多拥护们，一见他们几人灰头土脸地活着从火海中出来，立即有人指挥着救火。
　　山岚回望了一眼那座火海，忽然一扬手，喊道：“不用救了，就这样让它烧吧。小心别让火窜到其他地方。”
　　曲水看了眼怀中的女子，又看了眼不断冒着浓烟的大堂，他问山岚：“没关系吗，闲云的身体还在里面？”
　　是啊，闲云还在里面！他相依为命一起长大成人的双生弟弟还安然地睡在里面。但是……
　　“就这样子吧，五年寒冰的囚禁也该让他真正得到解放了。”山岚回首，眼眸映照出冲天火光，“就让城主为他陪葬！”
　　砖瓦委地的声音几次在耳畔响起，所有的不好都在火光中碎为齑粉……
　　南皇殿内金狻猊里焚着苏合香，一丝丝散入殿宇每一角。紫苏踩着黑亮的砖面走来，裙裾逶迤直垂在地上的厚毯。她穿了件大红翟衣，腰际上的金色流苏层层绕过金丝凤尾图案，迤逦到裙裾的华丽。绕起的长发上，花样金步摇亮得晃眼。哥舒橘若一死，西江月众人便急不可待地将左护法山岚推上了新城主之位，而刚从狱中放出的紫苏，妆容服饰全被婢子精心修饰了一遍。
　　“你们真的要走吗？为什么不留下来就在西江月住下？”紫苏站在铺着海棠红细绒的软榻旁，榻下的绣鞋绣着重重瓣瓣的莲花，这个位置已经摆放不动了好几日。而榻上的年轻女子睡颜如莲又如瓷，仿佛一碰就会碎掉，脆弱得很。
　　“洛阳那边还有个病人等着救命，我们得赶快回去。”
　　“可是曲公子，血凤莲已经拿到了不是吗，只要符公子回去就可以了！曲公子，紫苏叶旭有些自私，但是重樱是山岚的妹妹，好不容易才重逢了，你们就忍心让他兄妹二人再分开吗？”
　　曲水坐在窗边，澄静的日影透过暗绣花木的窗纱，映在他精致的脸上，温柔而美好的光，淡得像停在花蕊上的蝶，略一惊扰就会飞走。他的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的瓷杯，视线淡淡地扫过紫苏翟衣上的精巧图案，投递在杯中那一片片舒展开的茶叶上。“她想回家。”
　　“呃……”紫苏愣了一下，轻咬嘴唇，“可这里有她的家人，她的家应该在西江月。”
　　“不，只有雪医谷才是她真正的家。”
　　“那么，曲公子你呢？你也不愿意留在西江月吗？难道你还想带着童子浪迹天涯过着飘泊不定的日子？”
　　曲水抬头，眼中的纯净带着一种对家的眷顾：“从此以后，有她的地方就是我落脚的地方。”
　　殿外，符华清在大喊：“马车备好了，可以起程了！”
　　曲水起身，走到榻旁俯身抱起仍在沉睡的重樱，一只手动作轻柔地捋过她眼帘上的碎发，露出她光洁无暇的额头。他走了几步，向紫苏颔首笑道：“麻烦夫人告诉城主，哪日重樱终于睡饱了醒来，雪医谷一定会传讯于西江月，将来自会再见面。”他温柔地笑着，怀抱着重樱走出南皇殿。
　　马车外，符华清正与将要受累的马儿交流着感情，见曲水抱着重樱慢慢走来，停下动作道：“刚才那个老头儿的徒弟来了，刚把他接回去。”
　　“是吗，我还没跟他道过谢。”
　　“哈？还没道谢？”符华清掀开车帘的动作顿了下，“你都快把整座南皇殿给掏空了还不算道谢呢！”
　　曲水摇头轻笑，将重樱轻轻放在车内软卧上：“有些恩情，不是几样珍宝就可以表达谢意的。”
　　符华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放下车帘，一甩马鞭，车轮开始滚动。马车静静地驶出西江月主殿外的华辉门。
　　“你说，她会醒吗？”符华清的声音从车外低低地传来。
　　“为什么不会？”
　　听见曲水的反问，符华清歪着头支吾了半晌才又说道：“因为她已经睡了很久了。”
　　说话的时候，曲水正在专心对付小几上香炉里头的香料，那些细碎的无用的屑末被他小心地挑出：“她只是太累了，十年来所有的辛苦与疲惫想要消除干净，不好好睡一觉是不可能完成的。也许哪天，她睡饱了，觉得不累了，她就会醒过来。”
　　那要等多久？是一个月、一年还是永远？
　　“那朵血凤莲我撕了三瓣用来给十月接上筋骨脉络，其余的你照她先前说的喂小邺服下。”曲水搁下手里的竹签，点起火，淡淡玉兰香自香炉飘散出。
　　“明白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马车一度陷入沉寂。突然，符华清一声惊呼，紧接着勒马停下。
　　“怎么回事？”马车方才停稳，在确认重樱没有磕着碰着之后，曲水已然掠过他身前，皱眉问道。
　　“城楼上！”
　　这里已经是西江月的城关了，马车停在城楼下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会离开这座天下无双的杀手之城。曲水抬头，循着符华清所指的方向看去，城楼上那一抹亮蓝色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
　　城楼上，那个男人握着扶栏迎风而立，亮蓝大氅被放肆的冷风掀起狂乱地飞舞。他那无可挑剔的英俊五官，像是第一次显露出被极北风雨侵蚀的痕迹。还有他的眼。像是在回忆镌刻在记忆中的童年，双眼浮起一层朦胧的晕彩，刹那间温软如玉。
　　这时，天又下起雪来。
　　城楼上，又多了一抹艳红。那身穿大红翟衣的年轻女子撑一把伞，慢慢走到蓝衣男子的身边，同他一起静静地看着苍茫世间上的这一辆马车。
　　曲水收回目光，伸手抚去肩头的落雪，转身踏上马车：“我们走吧。”车帘一掀，便是满鼻子玉兰幽香，那些雪夜恍惚化作了朵朵白玉兰。
　　天地间一片静谧无声，软香风里唯有那雪声轻微。长长的车辙，一路连接向天的彼端。
　　“小邺的病好了以后你会去哪儿？”
　　“回长安吧，我已经离开皇宫太久了。再不回去，怕是会被兄弟们念死。曲公子呢？”
　　“回雪医谷，好好地照顾她一辈子，直到老死。”
　　那一场繁华落尽，缕缕情丝便是一生幸福。如此而已。

　　第壹章. 珠帘不卷夜来霜

　　九月初十，寒露。
　　彼时的长安，虽褪去了一层燥热，但热闹繁华不减。暮色中，五百鼓声的余响于天际消散，十二道城门依次关闭，却并未将暗夜里诡秘的喧腾封印。那一百零八坊于暮后华灯初上时，更显繁复妖娆。
　　你若仔细倾听、寻觅，或许将会在夜色中发现长安有着一颗喜于传递讲述神秘与传奇的心。而今，正被长安口口相传的，是不久前才刚回皇城的来自牡丹花城洛阳的瑰丽男子——金吾卫上将军，符华清。
　　说起这个男人……牡丹花城的水土在阴柔却又不失豪放的美好中，滋养出了这个如豹子一般强健充满魄力的男人。一谈起金吾卫，人们更多的是吧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世家贵胄，天生将才。任何一个头衔亮出来，都足以引起惊叹一片。
　　也偏是这样一个带着万丈光芒站在殿前傲然的男人，三年前为了寻医救治自己身患顽疾的异母弟弟，毅然向天子告假离开长安。于是，一下子间，这个男人的重情重义传遍了整个帝都。一时间，他成了姑娘们心尖上的那个人。还有一段近乎奇迹的经历，这段经历更是让人对他顶礼膜拜——仅仅只是因为他活着从素有“杀手之城”之称的西江月回来。
　　乳白的月光斜斜照在大明宫紫宸殿前。左金吾卫的一支六人小分队正巡逻至此，与一支千牛卫分队照了面。错身而过时分明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议论的内容无非是——
　　“瞧，是符大人！”
　　“看见了！‘丰神俊朗’这个词就是用来形容他的吧！”
　　“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一样……”
　　六人小分队手里的灯暗了一下。五人面面相觑，各自带着强忍下的笑意。余下毫无反应的一人，便是被议论得沸沸扬扬的符华清本人。
　　行至金吾卫休息的偏殿，符华清摘下卷体兽纹盔，长吁一口气，却听见身后几人毫无节制的大笑。他回首皱眉，随手拂去盔上薄薄的霜露：“笑什么？”
　　左金吾卫长史安吉咳嗽两下，清了清嗓子，然后眉眼一变，作起戏来：“瞧，是符大人！”他把身一转，又变了个声音：“看见了！‘丰神俊朗’这个词就是用来形容他的吧！”再转身，又是另一个别扭的声音。如此反复，倒也把方才紫宸殿前一遇详实如初地再现了出来。身边几人笑得更加欢畅。
　　看见六人小分队笑得东倒西歪的模样，符华清握拳的那只手指骨泛白，打人的冲动只在一瞬间拥有选择的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大人你是英雄，傲视天下的气势无人可比。实际上，我们都知道你这家伙不过是个溺爱弟弟、空长了一脸精英模样的呆子！”搭着安吉的肩一直狂笑不止的左金吾卫郎将霍史，刚把话吐出嘴，迎面便飞来坚如磐石的卷体兽纹盔，侧身一闪，算是保住了一张脸。“哇，老大，你很暴……”
　　“覆水难收”这个词的意思是指已成事实的事难以挽回。虽然霍史后头的话梅说完，但意喻明显极了想让人听不懂都不行。所以，当他看见足以烧起来的符华清一脸阴沉地站在殿内用以照明的火盆旁，单手撩开短金绣袍的下摆活络腿脚时，素以动作迅速敏捷著称的金吾男儿在第一时间四散着躲开飞来的火盆。
　　火花四溅中，似乎真的看见符华清燃烧起来了？
　　符华清啐了口唾沫，有些狼狈地回首拍打背上努力往上蹿的火苗。很没心情地瞥了眼已经争先逃出房门的同僚们。
　　离开长安三年多，他不知道这座城池怎么会突然乐意花大口水议论自己。可他知道，自己原先辛辛苦苦树立起来的形象，已经被同僚们用“呆子”二字终结了。
　　掸掉腿脚上的黑灰，把一片狼藉扔在身后置之不理，符华清阔步走出房门随手抓过安吉，在他衣上美美地留下了一双五指印，无视安吉满脸的欲哭无泪。
　　遥远就瞧见一人急急朝偏殿方向赶来，等走近了才发现来人是符华清离京时暂代上将军一职的金吾卫副将军汇仁。
　　“丹凤门那边出事了？”符华清问。
　　汇仁摇头，气息微喘：“出事的不是丹凤门，是东市一家商贾大户，前来求救的是他铺子里的仆从，说是那个女人出现了！”
　　“哪个女人？”
　　“呃，华清你还不知道吗？”
　　霍史错愕地盯着他，直到确认符华清一脸的疑惑的确是因无知而产生的，这才回答：“你都回来一个月了怎么还不知道？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可是最近一年以来长安的重头戏啊！陛下也多次提到过她！”
　　“你的释疑很含糊！”符华清抓过已经灰不溜秋的头盔，翻了翻白眼，急匆匆要往东市区，“先去那边再给我解释一下那个女人好了！”
　　出事的铺子位于东市中心地段，店主姓朱，是个卖玉器的。据铺子里那几个依旧战战兢兢的仆从说，出事前这位朱姓店主正在铺子后院的帐房里与一位姑娘调笑，突然听见玉质器皿砸碎的声音，从帐房里跑出去一看，有个穿黑衣蒙着脸的女人正在挑最贵重的玉器砸，不等店主开口就一剑封喉，吓得仆从除了找金吾卫帮忙外什么也不知道了。
　　仔细检查了一下倒在铺子里的尸体，除却背上女子指甲留下的细长伤痕外，致命的便只剩下脖子上的这一剑。确确实实为一剑封喉。
　　安吉看着这剑术，赞叹了句，遭到符华清的怒目而视。
　　“长安城里有人随意行凶，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哈，华清，这你就不懂了！”霍史抚着下巴笑道，“她杀人，从来都有她的理由。”
　　“那我现在杀了你，我也有我的理由了？”被符华清说着拔出的剑亮了一下眼，霍史一脸“我吃不消你”的表情退后一步。
　　金吾卫的到来，将店主安置在城东的家眷吸引到铺子里。本应该是哭哭啼啼的悲情场面，但出人意料地是那位朱氏和店主的几位妾侍全都一脸释然，其中还带着隐隐的兴奋。
　　符华清显然还没搞清楚她们真正的需要：“请你们放心，金吾卫会为你们查出凶手，绳之以法！”
　　“这位大人，”朱氏躬身笑道，她容色已衰，眼角处的细纹在微笑时无处可躲，而她身后的那些女子一个比一个年轻貌美，容色光鲜，“请不必插手府上的事，外子的死是妾身与几位妹妹拜托‘胡图冉’的。请容许妾身择日厚葬外子。”
　　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是那么的清楚，但是符华清一个字儿也没听懂。
　　“你们拜托……拜托谁？胡图冉？”
　　安吉叹了口气，拉过符华清就往铺子外走，一边走还一边说：“这既然是人家家事，那就轮不到我们管了。我说华清啊，你是真的不知道胡图冉吗？”
　　“你说呢？这些年长安到底发生了什么光怪陆离的事？”
　　死了当家男人还一脸释然的女人，他这些年在外闯荡还就真没见识过。这回好了，一下子来了好几个。这么奇怪的事他非搞懂不可！
　　被同僚们戏称为“快灵通”的消息收集狂，与霍史平级的左金吾卫郎将柳梦云终于在此刻得到一展身手的机会，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了口：“‘胡图冉’波斯语的意思是‘来自西方的狮子’。西市里的姑娘们传闻那个专杀负心人的女人为‘胡图冉’，是因她来自西域，一路从西域杀进唐土，这一年来频频在长安进行活动。据说这头母狮子是个混血儿，而且混血得很奇怪——她双瞳不一，一只如黑曜石一样明亮漆黑，另一只却像琉璃翡翠一般碧绿清丽。目前为止没人见过她的长相，拜托她的事情，只要经过她验证确实是负心的，她绝不会放过。上至皇族子弟，下至平民百姓，都有死在‘胡图冉’手下的。”
　　“专杀负心汉的母狮子？”
　　无视符华清额角暴起的青筋，柳梦云笑嘻嘻地拍着他坚实的肩道：“放心吧，老大。以你目前在姑娘们心目中有如天神的光辉形象，不会有人向‘胡图冉’求助杀你的！”
　　“就这样放着她杀人不管吗？”
　　“你想怎么管？”安吉斜睨着眼反问他，“记得茹贵妃那个贪财好色的哥哥吗？他在三个月前被人发现死在西市一家酒垆里，也是一剑封喉。”
　　“陛下难道没管？”
　　霍史笑笑，眼里是诡秘的光，那是他对感兴趣的事物所表现出的表情：“没管。虽然茹贵妃为此哭了好久，闹得后宫很不安生，但陛下就是没管，只是说好生葬了便是。”
　　“真真的好冷淡！”柳梦云做作地扭捏着身子装作女声说话，一脸玩笑样，“如果唤作我是茹贵妃，我铁定不再去理陛下了……”
　　“说什么混账话呢？”
　　“没事，没事。老大，我们几个说了这么久，你究竟听懂了多少？你不觉得这里头有古怪吗？”
　　符华清把眉一皱，示意继续。
　　“陛下似乎是有意纵容‘胡图冉’杀人！你说陛下会不会认识这头母狮子，说不定两人还……”
　　这一回，不等柳梦云说完话，脑门便直受了一击猛打。符华清的表情显然是在告诉他不要把毛病带去所谓的宫廷秘史里。
　　走回丹凤门时，月色渐淡，门口的金吾卫刚换了防。摘下兽纹盔正准备歇息暖暖胃的金吾卫见了符华清一行人纷纷直起身行礼。月色下飘来香醇酒味，符华清皱眉就要训斥，却见霍史他们一脸欣喜地望向丹凤门外，身姿却是挺拔了不少。
　　符华清正疑惑，丹凤门外驶来一辆马车。紫檀木制的马车，车饰极尽华丽，鸾凤升龙，锦帏络带，就连玉真公主出行的凤驾也不过如此，分明带了逾制的张狂。那赶车的仆从模样清秀，将车停在丹凤门外恭敬地递上玉令，很是熟练地道：“此为琳琅公主的凤驾。明日公主的友人将会离开长安，公主夜探友人故此晚归。这是公主的玉令。”
　　“什么琳琅公主？”符华清皱眉发问。今天，他听到太多陌生的名字了。
　　“这个……”仆从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车里那位的身份，手足无措，只得求助地看向上将军身后面孔略微熟悉的大人。
　　安吉再度叹气地拉过已成野兽警戒状态的符华清，很好心地把玉令扔还给仆从：“琳琅公主不是普通的公主，你没必要那么警惕。”
　　“可我从来都不知道宫里有这么一位公主！”
　　“有些事我们晚点再跟你解释，让公主进去吧！”
　　“喂，你们……”
　　符华清被安吉他们七手八脚地架着退离马车数步，嘴巴更是被柳梦云捂得死死的。仆从一脸冷汗，谨慎地将玉令收好，拉过缰绳干起马来。
　　“你们……快放手啊！”符华清无力地停下动作，声音被捂在嘴里没法说出来，只剩下一双眼还能自由活动。但，就是这一抬眼，他看见车帘后的一双婉转流连的眼。也许是他眼花了，他居然发现那双眼睛拥有完全不同的瞳色？
　　有什么东西带起了池中的涟漪，宛如自莲瓣上滚落一颗珍珠。
　　“她是谁？陛下从来都没有名唤‘琳琅’的公主！”
　　等到马车驶进了丹凤门，符华清也已在偏殿坐定，安吉他们面面相觑这才开口把琳琅公主的事说了出来，但说之前又很废话地问了句：“你确定要知道吗，老大？事关宫廷秘史啊！”
　　“说吧！”
　　霍史用手肘撞了一下柳梦云的腰，瞥着眼示意由他来说。柳梦云又推脱了一下，把麻烦扔给了安吉，到最好解释给符华清的却是汇仁。
　　汇仁摘下兽纹盔，盘腿坐在榻上，把琳琅公主的事一点一点地说出来——
　　开元十三年的腊月除夕，禁苑内的庆典在紫宸殿前举行，除了每年必不可少的驱傩，今年的庆典还来了一支自西域而来的队伍。那些高鼻梁砂金色头发的沙洲乐手和胡旋舞姬带着毛发细长的雄狮站在殿前为大唐天子表演狮舞奇术。然而最令众人交口称奇的并不是这些美丽的人儿和狮子，而是那侧身坐在狮背上弹着琵琶引逗狮子的年轻女子。
　　她脸上的轻纱将姣好的面容以若隐若现的方式呈现出，碧色的眼于黑色的眼同时出现在她身上显出古怪的协调。缀满珠串的锦帽，砂金色的微卷长发，纤细的脖颈，线条柔和的鼻唇，西域胡人和中原人两地特征的完美结合，美艳得让人心神一震。
　　所有人都看得有些呆了，被这种富有野性的美震慑住了魂魄。
　　她抱着曲顶琵琶，唱着不知其意的西域乐曲，引逗着狮子跳跃翻滚，就像一只乖顺的大猫。在她身边旋转的舞姬们个个身姿高挑，丰胸细腰，却始终敌不过这个混血女子的美貌。
　　就在最高处的天子击掌助兴时，乐声忽得停了，这个年轻的混血女子仰着面问天子：“陛下还记得一名叫薜荔的胡人舞姬吗？”
　　“她是谁？”大唐的天子声音幽远得像是从深渊中升起。她的脸色变了。
　　“陛下果然记不得她了。”
　　天子凝神看着底下女子模糊的脸问道：“你是她的什么人？”
　　“她是我娘。我娘她十八年前曾来过长安，也曾在紫宸殿前在陛下的脚下叩拜。不过，那时的陛下还只是殿下。我是代替我娘再来一次长安的。她，很喜欢这里的人和物。”
　　“既是如此，为何不带你娘一起来？”
　　混血女子的笑一下子变得苦不堪言：“我十岁那年，她因思虑成疾过世了。直到临死前，她都念念不忘这个让她记忆深刻的地方。陛下真的不记得‘薜荔’这个名字吗？”
　　尽管她所占得这个位子离天子很远，但天子的摇头她还是看得很清楚。“既然陛下不是因为有其他的什么事阻碍了承诺的履行，那我就有理由恨您了！”
　　话音甫一落地，那轻盈曼妙的身影忽然不见。再见时，她已手握一把匕首站在了天子身前准备行刺。守卫们慌乱奔过去救驾。高力士眼疾手快，一把打掉她手上的匕首反扣住她纤细的手臂。
　　那掉落在脚边匕首就在此刻引起了天子的注意。
　　“你娘……十八年前来得时候是不是跳的和今日一样的狮子舞？她也是像这样子拨着琵琶逗狮子的对不对？”
　　“陛下现在想起来了？”
　　天子握着当年年少时作为定情信物送出的匕首，痴痴地望着混血女子：“那么，你是你娘和谁的女儿？”
　　“陛下认为呢？”
　　望着这张与自己十分相似但又完全陌生的脸，英武的大唐天子艰难地闭上了眼，然后把手一挥：“庆典继续！”
　　“就这样？”
　　待汇仁把话音落定好一会儿，符华清忽然问道。
　　“不然还要怎样？”霍史反问。
　　“你们只是告诉我了关于陛下的旧情史和与陛下露水情缘生下孩子的女人的女儿在岁末庆典上行刺的事。”
　　好……好长的一句话。连停顿都没有就不怕被累死？霍史翻着白眼，揉了揉酸痛的额头。“那个狮子少女就是琳琅公主，琳琅公主就是狮子少女！老大，你听懂了没？”
　　月色如霜，薄薄一层悉数铺在了偏殿门前的石阶上，石阶两旁虬曲鬃毛的西域石狮子，傲首怒视前方，双目应了月色仿佛能影射出光来。夜色浓稠如汁。霍史直着眼看符华清，冷汗淋漓，生怕这个男人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符华清有好一会儿的时间处在混沌状态，然后渐渐地才从一团糨糊中摸着了“行刺”二字：“安吉，上回在万安斋碰到你为什么不见说起陛下遭到行刺的事？”
　　见枪口忽然转向自己，安吉蓦地一惊，慌忙露出歉意的笑，脚步下意识后移：“哈哈……我这不是怕你太担心吗……”
　　“是真的怕我太担心了吗？或者说……你这家伙是因为看到雪谷主那样的美人痴呆了！”
　　“哈……哪里……”
　　安吉，你的干笑太明显了，简直就是不打自招啊，笨蛋！柳梦云一声轻叹，暗自为他祈福，也算是尽一份同僚的心意。不过说起来，老大好像说姓安得是因为看美人看呆的那就是咎由自取了，不怪他人。有美人可以看得话，他柳梦云也不介意忘掉……等一下，他们说美人？
　　“老……老大，你认识的那位女大夫是个美人？美到什么程度，有没有茹贵妃漂亮？”
　　“当然有了！”一谈到美人，安吉就两眼冒光，瞬间忘掉了眼前人的不快，但没有忘记加以声叹惋，“可惜呀，那位雪美人太瘦了，那个腰瘦得不盈一握，如果能胖点就完美无缺了！”大唐的美人就该丰腴婀娜，还有拥有能挤出水来的肌肤。安吉说着，神情愈见陶醉，已经彻底想入非非了。
　　论美人称号的话 ，除了那个脾气有些古怪的雪医谷主外，其实她的那几个姐妹也谈得上吧。大唐的美人应该就是六月那样子的。像六月那样……
　　“啪”。
　　柳梦云双目圆睁，万分惊异的样子：“老……老大，你没……没事吧？”
　　“没事，继续工作！”
　　声音是底气十足的那一种，精神奕奕的样子。但是看着符华清脸上的那两个自留的红掌印，和他明显强装出的笑，柳梦云和安吉面面相觑，冷汗淋漓。其实他们一早就想问了，这一路北上的迢迢路途中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人难以忘怀的事，不然他们怎么觉得老大越来越像呆子了？那两巴掌，应该很痛吧。

　　第贰章. 凝碧池头奉管弦

　　七色氍毹铺满了元沁殿，蜂蝶燕雀与瑰丽牡丹罗列其上，将赤着踩踏其上的一双玉足衬得更加完美皎洁。镜前，被重重叠叠的繁杂华服包裹着的女子拥有着一张天生媚骨的容颜。翠钿金钗一点一点佩上她的发鬓。身后为她装扮发饰的清秀童子，不时抬起头在镜中与她视线相撞，倏地红了脸然后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而两侧半跪着清洁华服的侍女，却将这暧昧的眼波流转视若虚无。
　　“宜修啊，你的这双手真是越来越会摆弄了！”
　　名唤“宜修”的清秀童子面上一红，头低得更下：“谢贵妃娘娘夸赞，修儿手巧是娘娘调教的好。”
　　听着小巧嘴里说出的动听的话，阶为为“贵妃”的美丽女子懒散一笑，一转身竟将朱唇贴在童子脸颊一侧，笑语道：“不愧是哥哥亲手调教出来的，小嘴儿真甜！若不是你年纪小，我定要吃了你！”
　　“修儿不小了。”
　　“十二岁，是不小了。宜修啊，你知不知道这‘吃’是什么意思？”
　　童子白净的脸庞绯红一片，双手似乎是因为紧张捏着自个儿的衣角：“修儿懂，修儿也想像几位哥哥那样尽心竭力地伺候娘娘……”
　　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女子朱唇细抿，双眸灿如星辰月夜：“宜修，你说，我是谁？”
　　“娘娘是薛王幼侄，是陛下最宠爱的茹贵妃！”
　　茹荪傲然颔首，于镜前站起。层层叠叠的衣服下，她丰腴的身材呼之欲出，举手投足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欲望。她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天生媚骨令她只需微笑就能引来狂蜂浪蝶。她是大唐天子的女人不错，但她不是唯一的。每当那个人夜宿他殿与别的狐媚共度春宵，她便需要苦守空闺。凭什么？她不服，于是暗中寻欢作乐，逍遥快活！
　　“宜修，若真想像他们一样服侍我，你可得做好杀头灭九族的准备。”
　　“修儿明白。”
　　茹荪微微含笑，细眉上挑，伸手抚弄童子的眉眼，四周宫女恍若无物。
　　“咳咳……”
　　松开童子，茹荪回身望向惊扰好事的华发老妪，摆露出无辜的表情：“嬷嬷这是做什么？”
　　花甲之龄的老妇人白眉蹙起：“娘娘需得自重才是。这隔墙还有耳，娘娘要小心举止！”
　　“嬷嬷，我这样做也没法子啊，您不想想陛下有多久没夜宿元沁殿了！”
　　“娘娘如果不三番几次提出要陛下捉拿‘胡图冉’，陛下也不会余月不至元沁殿。”
　　“嬷嬷认为是我赶走陛下的？”
　　毕竟是一手带大的小姐，老妇人明白茹荪已起了脾气，只得叹气另起话题：“娘娘，今夜陛下将设宴兴庆宫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为了什么？”
　　“似乎是从龟兹来了客人，陛下很重视的样子，除了必要的歌舞外，连朝臣及城内几位王爷得到场。”
　　茹荪俯下身对这镜子摆弄头上金钗，随口一句：“那个人这回也拒绝露面了吧？”
　　“不，那个人这次没有拒绝。”
　　应该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茹荪的脸色变化极快：“什么？那个人居然……”
　　十指近乎痉挛地捏成拳头，鲜艳的蔻丹深深陷入掌中。宫女慌张地扯过锦帕擦拭贵妃手上的血迹，急急喊着请保重玉体。老妇人随手拈起妆台上的一支金玉花钗，垂眉叹道：“娘娘还是先做好今夜的打扮吧，能否召回陛下的心也得看这次了。”
　　茹荪抬眼紧紧盯住老妇人手里的钗子，轻咬朱唇，缓缓点下了头。
　　所谓的“从龟兹来的客人”，其实在众朝臣和嫔妃眼中不过只是两个容貌俊俏秀丽的姑娘和一位很难用词形容的年轻公子。但，既然天子设宴邀众人一同为这三人接风洗尘，众人也不好推辞。于是暮色一近，受邀的大臣便三三两两进了兴庆宫，花枝招展的后宫佳丽也依次入座。待到入了夜，一宫的人已经基本到齐。
　　符华清接到邀请时第一个反应便是那个女人醒了，第二个反应时客人中唯一的男子是那曲水。等交待完任务匆匆赶到兴庆宫，却是由陛下身边最高内臣高公公亲自引着他入座。符华清硬着头皮坐上指定好的席位，只觉得周围的目光有些刺人。
　　“符大人，好久不见。”
　　听见可以说是很熟悉的男声，符华清抬头看向自己左侧邻近天子座位的席位，那个轻摇酒杯朝他微笑的男人可不就是曲水吗？五官面容还是一样的精致，洒脱与成稳并重的举止依旧如前，即便穿的只是一件街面上极容易撞见的素色儒衫也遮掩不了他清绝的气质。
　　“雪谷主没来么？”左看右看都只见曲水和另一个似乎是脚“八月”的姑娘，符华清有些好奇第三个人的去向。
　　“她还没醒。和我们一起来的还有六月。”
　　“六月也来了？”
　　“是啊，”八月轻轻笑开，月牙儿状的细眉好不可爱，“不过刚才来的时候跟人起了冲突，符大人也是知道的，六月她一旦三句话说不对头就会动手，刚才的冲突弄坏了衣服，这会儿正在换着衣服。”
　　说到冲突，符华清突然想到临走前碰到灰头土脸的柳梦云，好像说是跟个长着猫眼的波斯小娘子打了一架最后败兴而归。那家伙说的波斯小娘子该不会是指六月吧？
　　正想着，却见一个蜜色肌肤的猫眼少女一脸阴郁地朝他们这边走来。符华清摆摆手，喊道：“六月。”才不过隔了半年时间，怎么本来像波斯猫一样雪白的一个姑娘就晒成了这种颜色。该说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还是说漂亮得更具诱惑？
　　“符华清！”碧色猫眼闪了一下，脱口而出的不是敬语而是全名，这让周围一直注意着远方来客的视线瞬间错乱。
　　“六月！该喊大人才对！”注意到周围人对这她们流露出的鄙夷眼神，八月忙招手纠正六月的错误。本来想着这个人也不过才略有名气而已，等跟着曲公子到了长安才知道，原来九妹妹会崇拜这个人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在长安几乎所有人都称他大人。
　　六月扬起眉把嘴一撅，不太高兴八月的话：“为什么？喊大人的话也太生疏了！”
　　比起八月的小心翼翼和曲水略带疏离的淡漠，符华清更喜欢六月这样的直呼其名。就像金吾卫里的那帮家伙，尽管听着有些刺耳但来得直接亲近，不知要比那些“公子”、“大人”的舒服多少。
　　“华清，你们大唐的女人是不是都穿这种衣服，怎么感觉浑身不自在，怪难受的？”
　　见穿了一身汉家服饰的六月皱着眉反复拉扯身上的布料，符华清只觉得心里有说不上来的怪异。原本在雪医谷时几位姑娘穿的都是龟兹的衣裳，那些衣裳让姑娘们身手灵活，行动自如，而汉家打扮对像六月这样习惯了舞刀弄枪，行动风风火火的人来说，所有的华丽装饰都成了讨人厌的累赘。符华清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却因为大殿内一瞬间静止的喧闹而住了口，视线转而移向大殿外的动静。
　　自古天子之妻视为后，常以凤喻之。今夜的兴庆宫，天子与皇后都坐于殿上高座细品酒水，此刻却又一人如同鸾鸟，带着堪比凤凰的美艳出现在殿前。来人正是艳名响彻后宫的茹贵妃。
　　锦红海棠的薄绡缎裙，层层叠叠逶迤于地的长袖，加之酥胸半裸，香肩微露，她的天生媚骨将妖孽一般的魅惑全部表露出来。这个女人就像一朵紫红色的芍药，浓烈的美艳中夹带着让人窒息的香味，即便是一个捋发的轻柔动作也引逗着一群人干咽口水。她眉心所贴的花钿，殷红饱满，因隐约能见得横黛眉峰而显得盈盈欲坠。凉风似水的夜，此时也被她熏染成了火热暧昧。
　　“妹妹今夜姗姗来迟可是该好好罚一罚。不过，念在妹妹这身打扮，陛下，我们就罚她喝一杯玉露酒吧！”高座上的皇后笑容温暖，但眼底隐藏的嫉妒还是让曲水看见。
　　看着茹贵妃巧笑着喝下罚酒，曲水打开一把扇，扇走浓香：“女人的虚伪。”
　　符华清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皇后和茹贵妃争宠的事，在这深宫中已经传了不知多久，现在两两微笑的模样倒也真是虚伪至极。
　　一旁的箜篌声轻止，殿中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了天子身上。
　　这个拥有让全大唐在他脚下跪拜资格的男人，举起酒樽，向席间三人敬酒，眼神中带着爱屋及乌的宠溺：“来自龟兹的客人们，你们辛苦了！”
　　曲水合扇起身，六月八月也跟着他拿起酒杯：“曲某在此代雪医谷主多谢陛下的厚爱。”
　　“曲公子所求之事朕自会竭力办成。这场为几位而办的夜宴希望曲公子和两位姑娘自如。”
　　虽然对天子的话感到奇怪，但此刻也无法询问，众人只得顾自喝酒赏乐。
　　曲水垂眼品酒，唇上因酒水变得的红润忽然让符华清记起某人不识酒量连忙劝止：“你不是不会喝酒的吗，待会儿醉了会很麻烦！”
　　“没事，来之前我服过药了。”
　　听明白了他的话，符华清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他拿些这种吃了就不会醉的药来。刚一抬头，就看见高力士恭敬地走到曲水席前轻声细语地说话：“下一场舞乐表演中有一位是同公子一样来自雪医谷，或许公子认识。”
　　“在长安皇宫当差的人……”高力士走后，六月托着下巴猛想。每年都有人离开谷主到外边谋生活，这个在舞乐表演中出现的故人会是谁呢？
　　正想着，忽然大殿顶灯一暗，所有烛火熄灭，觥筹交错声顿时停止，呼吸声一下子变得清晰其爱。这时，隐约可见有不少人鱼贯而入，而后又清脆的铃声极富节奏的响起，一下一下，把所有人的心全部摇响。烛光忽的复又亮起。此时微眯双眼看去，殿中央的十六人舞姬薄绡纱裾仿佛流光湖水轻漾湖穀。舞姬身后的西域乐手中有一位黑发白衣的年轻公子十分显眼，与那些高鼻梁蓝眼睛砂金色头发的沙洲乐手不同，这位年轻公子不论从哪里看都完完全全是中原人的模样。而此刻充满西域风情的舞乐，他用的竟是一张凤尾十六弦的瑟。可始终没有人觉得他与这支曲子是格格不入的。
　　“宇……宇文宛月！”
　　“你们果然认识。”符华清侧过头看着一脸惊异的两个姑娘。
　　八月有些哆嗦地解释说：“宇文公子以前在谷里住过一段时间，和小姐也算是知己。本来我们私底下还期望着小姐能和他共结连理的……”她停下，稍稍看了眼曲水的脸色，“后来，宇文公子突然放弃了继续求医，也就从雪医谷离开了，没想到居然会在宫里！”
　　符华清看了眼安之若素的曲水，又转头去看那个年轻公子，忽然发现那个人居然……“他是瞎子？”
　　那个端坐着鼓瑟的年轻公子双目没有焦距，空洞无物，分明是双目失明的样子！这样子的一个人居然能成为奇绝的乐师？这分明是奇迹！符华清不无感慨地静下心来倾听。
　　这种时候想来不管是谁都会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黑发公子身上。那张十六弦的古瑟被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抚过，弦音微颤却不是莺歌燕舞的妩媚，而是略带粗砺的浪漫。繁杂的技法勾引得人心震颤。有人忽然注意到这一支舞曲正是当初紫宸殿前那一场狮舞奇术的曲乐，如今在西域风情中加入的瑟音和在细微处改变的音律，都在这一曲中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这一场舞乐的□已过，正在渐渐止于平缓的落音，殿外忽然传来粗重的呼气的声音。音乐戛然而止。
　　“公……公主，你不可……不可以带狮子进去！”
　　小公公颤巍巍的声音让殿内众人注意到了大殿外长满长毛的庞然大物。那是一头狮子，鬃毛灿灿，威风凛凛的样子，还有猫科动物在夜间特有的瞳仁的变化，无不让人竖起了寒毛。来自西域的雄狮，昂首在殿前的影子就像是一场噩梦。
　　“拉拉不喜欢一个人被留在宫里。”
　　“可是……公主，这毕竟是狮子……”
　　符华清和殿内其他侍卫已做出了备战的架势护在天子左右，那头狮子就在她们眼前慢悠悠地迈近了一步，碧色的眼紧紧盯着他们。这时，像是听见了什么细碎的声音，狮子回过头，垂下的尾巴翘起轻轻摇摆。然后，靠近走上大殿的少女，像一只猫那样来回蹭着她的裙裾。
　　少女身上的衣服是华贵的锦织辉月色缎裙，干净利索，是与茹贵妃截然不同的气质。左眼是如墨色一般浓稠，右眼却好比上等的翡翠。能将狮子驯成大猫，而且拥有者混血儿面容与瞳色的少女，深宫之中只有那位人人避而远之的琳琅公主。
　　“陛下，我的狮子可以一起入宴吗？”
　　天子微蹙眉心，流露出微末的痛心之色，轻轻摆了摆手算作应允。然而，正当少女准备入座，茹贵妃突然出了声：“公主请慢！”
　　少女反身淡漠地看向席间巧笑连连的茹贵妃，问：“娘娘要说什么？”
　　茹贵妃瞥一眼因琳琅公主出现而变了脸色的皇后，掩口轻笑：“琳琅公主这样子迟来难道不该受益点小罚吗？我刚才来迟了可也被皇后罚了一杯酒呢！”
　　“那么娘娘要罚我什么？”
　　“唱歌怎样？”茹贵妃侧身向殿内人喊道，“公主之前不也在除夕庆典上唱过么，不如这回唱一下三闾大夫的《东皇太一》？”
　　大殿内稀稀拉拉响起的附和声让天子皱起了眉，却丝毫动不了琳琅公主的面容。符华清回到席上，来回打量殿中面容平静的女子，心中觉得有异样的熟悉。
　　“为什么要唱《东皇太一》？今天难道不是为了给龟兹的客人接风洗尘才设的宴吗？”
　　没有料到琳琅公主会这样反问自己，茹贵妃脸色一变，一时接不下话。好一会儿，脸色难看的她才开口：“那公主就唱那些蛮调好了！”
　　好一个“蛮调”！茹贵妃的这一句话直直伤害了殿中多人，若依她所说，不光是下面的那些乐手舞姬、来自龟兹的客人，还有身为公主的少女琳琅都是不懂礼教的蛮人。
　　于是，气氛一时凝滞不前。
　　忽然，琳琅公主莞尔一笑，小口微张，吐出一些词来，听得茹贵妃脸色愈加难看：“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去春来汉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娘娘要听的可是这首？”
　　茹贵妃一时气结，无法当众发作。她心里清楚的很，琳琅公主唱的这一曲究竟是在暗喻什么。
　　“月公子，请奏《云中君》。”
　　当所有人一位琳琅公主还会再做出一些别的事来气茹贵妃时，她居然意外地转身对着那盲眼乐师颔首微笑。瑟音先起，然后其他乐器也跟了进来。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望着神情恬淡的琳琅公主，符华清越发觉得她有些眼熟，但这种眼熟与陛下不同，也不是因为丹凤门的那次匆匆一瞥。这时，一旁的曲水开了口。
　　“那个公主，很像重樱。”
　　“公子你也看出来啦，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总觉得这位公主的气质很像谷主！”
　　八月的话一下子让符华清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所谓的熟悉感其实是来自于重樱身上，不过此刻眼前的公主像那个女人的部分也只有那么一些的气质。
　　“说起来你们为什么会来长安找陛下？”
　　曲水打着扇，闭目倾听曲乐之声，良久才道：“为了一味良药。”
　　“用来叫醒雪谷主的？”符华清有些好奇他们竟会跑到深宫来寻药，“陛下和雪医谷非亲非故的，怎么会答应你们的事？”
　　“我没告诉过符大人你吗，重樱的双亲生前是陛下的挚交好友。”
　　因为是好友的女儿，所以才会答应帮忙。符华清觉得这个逻辑没错，便也没有深入去问，回头喝自己的酒。
　　曲水突然递来一杯酒，冲着他笑。
　　“什么意思？”
　　“代重樱向你敬一杯酒。”
　　“做什么？”
　　“因为我们快做亲家了。”
　　符华清愣了一下，有些不懂他的意思。
　　曲水轻轻一笑，在他耳边说道：“重樱之前跟我说过她希望六月能和你在一起，六月的心思你应该明白的，所以我们都在等你们成亲。”
　　“噗”的一声。弦断，音落。
　　大殿之上，本该丰神俊朗的金吾卫上将军一身狼狈，满脸是水的突兀地站着，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一瞬间迎着六月好奇的眼神，符华清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把自己藏在里面再不出来。
　　把六月娶回去，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事。老天，告诉他那个女人睡着之前究竟在想些什么吧！

　　第叁章. 时见幽人独往来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去春来汉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本该是寂无声息的午夜，却因为男子清澄无杂质的声音稍显热闹。只不过这热闹太偏僻。大明宫最偏角处的辛夷殿，原本是一座荒芜的殿宇，除了每年各大庆典请送神灵时会有宫女打扫尘埃蛛网，鲜少会在附近看见人影。自从开元十三那年除夕庆典后，这座无人冷殿内住入了天子遗留在外的公主，虽然赐名“琳琅”，却也只是个不得人待见的可有可无的姑娘。
　　琳琅公主喜静，平日往来辛夷殿的只有身边的小宫女和她那些来自西域的同伴，就连那头狮子也沾染了她的脾性。除此之外，唯一愿意与她长谈的宫中人，便是教坊司的那位盲眼乐师，因为为人淡静如月从而得名“月公子”。
　　辛夷殿的中堂内，洗去妆容的琳琅公主倚靠着狮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前面这张十六弦的凤尾瑟，砂金色的长发铺盖在胸前，眼中闪烁光芒。
　　“公主，你念得这些词实在是……别有意味。”宇文宛月打着扇，笑容微苦。这东西背后藏着的典故，可不是真的就一两枝杨柳作花这样简单的。
　　“可是，月公子，这北朝民歌不是你先前教我的吗？这背后的暧昧也是你告诉我的。”
　　夜宴结束已久，兴庆宫的热闹静了。因与茹贵妃的唇枪舌剑而再度吸引人注意的琳琅公主宴后寂然回到寝宫，随后教坊司的那位年轻乐师拜访辛夷殿。至于二人像是在打太极一样地来回讲起的词后典故，正如这二人所说的暧昧不堪。
　　《杨白花》一歌，词面意思似乎是将春风一度时的小小哀怨，但深入其中就会发现宫闱秘密。传此篇什北朝胡太后存世的唯一之作，她所吟唱的“杨花”乃北魏名将杨白花，这个男人与胡太后有过床第之欢，却不愿做她的男宠佞臣，因此率部投奔梁朝。但这其中的暧昧始终不是可以理清的。琳琅公主当众笑念《杨白花》的用意，清楚其中典故的人自然明白。
　　“公主，你对娘娘的敌意太明显了。”
　　琳琅公主眉宇坦荡，一手轻抚着狮子的鬃毛：“是她先针对我的，我不过是自卫而已。”
　　“女人天生的嫉妒。”宇文宛月摇头叹息，“自从公主你一出现，陛下就把万千宠爱都给了你，茹贵妃最近又日渐失宠，她怎么可能不把矛头对向你。”
　　“万千宠爱？”琳琅公主轻扯嘴角，目光中流露出来得悲愤宇文宛月并不能看见，“我来长安又不是为了让他册封公主！他负了我娘这么多年，枉我娘十八年来一直念念不忘他这个情郎！师子国的女儿最恨负心男人，我来长安为的是替我娘报仇……”
　　“公主！”
　　不等琳琅公主把话说完，足以犯下诛连之罪的“报仇”二字甫一落地就被宇文宛月喊住：“公主，这两个字万不能随意说出口，不然足以让人抓到要挟你的把柄，到时候律法在上，恐怕陛下也保不住你。”
　　“月公子这是在关心我吗？”
　　不再是冰冷带着恨意的语气，琳琅公主的神情起了微妙的变化。一直以来她都在憎恨男人，不管是身边的谁她总是小心翼翼地与男人保持着距离。可是，只有身前的这个人，可以无所顾忌地把所有心事说出来，从一开始有意的疏远到现在的知心相交。
　　宇文宛月垂帘一笑，却谦卑地让人觉得不舒服：“这是为人臣子所应该做的。”
　　琳琅公主心下一颤，黯然失色，声音也流露出了疲惫不堪。她起身转而走向内殿，侧脸吩咐道：“我累了，送月公子回去。”
　　应声上前的宫女躬身微笑，抱起宇文宛月的瑟道：“月公子，请。”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公主突然微变了态度，但碍于身份宇文宛月还是不得过于深入的询问，只好屈身站起抚平衣饰下摆上的褶皱，跟着宫女离开辛夷殿。
　　如果他的双眼未盲，也许在这个时候他就可以看见琳琅公主的悲伤。
　　在长安待了几日，曲水终于要回雪医谷了。临行前，为尽地主之谊天子派了金吾卫上将军符华清替自己送行。借此机会脱下自回到长安就鲜少有机会脱下的甲胄，符华清为这难得的一身轻满足地长吁了一口气。
　　“看样子，符大人你已经适应了江湖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反倒对宫廷陌生了呢！”看见符华清大喇喇地活络筋骨，八月笑着说。
　　“是啊，倒还真是想念以前在江湖上飘的日子，无拘无束，不必三叩九拜。”
　　“可是符大人你现在不也只向陛下一人跪拜吗？”
　　被八月的话问得咽了住，符华清抓抓后脑勺发现了自己话里的矛盾。三叩九拜这种事，他再怎么讨厌也远不及同朝为官的那些家伙来得麻烦，毕竟他只跪拜一人，而他们则要跪拜所有上阶位的大人。
　　“如果符大人真的讨厌现在的这种生活，不妨告诉陛下，也许陛下会放你自由。”
　　明白八月的好意，符华清笑笑谢过。辞宫这种事就算陛下允许了，洛阳城里的爹娘恐怕也不回同意吧？
　　曲水最后才从客栈里出来。因为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万安斋，所以在临行前又特地与西江月安排在这里的暗哨交待了一些事。看着他与说是万安斋杂役实则是西江月暗哨的男人说完话，符华清皱起眉，回忆起了一些小小的让人感到不太愉快的事。
　　“现在不是那个山岚当了西江月城主吗，怎么还在往长安里派人？难不成还想像你当年那样派人进宫行刺？”
　　曲水轻瞥了他一眼，微微摇头：“他们的新城住已经下令拒绝一切与刺杀皇帝有关的任务，他们也保证将来在长安执行任务时绝对不会给你们金吾卫增添任何的麻烦。”
　　虽然作出了这样的承诺，但杀手始终是杀手，不能完全相信的吧！符华清暗自嘀咕。
　　“对了！”曲水忽然叫道，表情好像遇到了百年难遇的好事，“我最近一直听人在议论长安城中那个神出鬼没的专杀负心汉的‘胡图冉’。她似乎从一出手到现在都还没被抓到过，符大人想不想亲手抓住她？”
　　“呃？”
　　“我可以透露一个消息给你。”曲水继续微笑，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轻到不会第三个人听见的话，然后很和气地拍了拍符华清的肩，“就这样，该怎么行动你自己看着办。我该回雪医谷了。”说完，他弯身坐进马车扬长而去。
　　直到马车的背影在他视线里化作了一个黑点，符华清这才艰难地回过神来：“这家伙的性格是本来就这样的，还是他变了？”
　　本来他是不指望有人会回答这个问题的，他也权当是自言自语，结果旁边愣是有人来句“这性格应该是被小姐传染的。原来坏心眼也是种病，也能传染啊”。
　　“六月，你怎么没走？”
　　“我为什么要走？”
　　蜜色肌肤的波斯小娘子扬眉轻笑，清澈的眼看得符华清一阵晕眩。
　　六月笑笑挽住符华清的胳膊，全然不顾他们这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虽然大唐向来热情奔放，但这么明目张胆的马路热情却始终是能吸引人眼球的焦点。
　　“华清，我跟你说啊，陛下应允了，在良药找到之前我可以一直留在长安，所以这段时间要麻烦你照顾了！”
　　就像是墨块那样色泽浓烈厚重的夜，没有以往皎洁的月光，也看不见稀稀落落的星星。整座万俟府里只有巡逻的家丁手里头的灯笼发出微弱的昏黄的灯光。所有的一切寂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矮树丛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当然，如果没有这两个人的说话声，也许一切就更能称得上寂静了。
　　“今天这位万俟大人的守卫有些森严，华清你说那个人会不会察觉其中有诈啊？”
　　“不清楚。我连她今天是不是一定会来这里也不能确定。”
　　“可是这条线索是公子他问西江月的人问来的，应该不会有错！”
　　“希望如此……”
　　“我说……”霍史来回瞅着左右二人，语气里的怒意显然正被自制力强烈地牵制着，“你们两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喋喋不休到底有完没完？”
　　安吉扶了把头上伪装的草环，白了符华清一眼，话却是对这霍史说的：“别理他们！等会儿别说这里的守卫让‘胡图冉’起了疑，说不定让她发现有诈的反倒是这两个家伙！”
　　符华清与六月二人面面相觑，红了脸专心于眼前的埋伏不再作声。
　　又过半个时辰，在所有人都等得昏昏欲睡的时候，三更天敲响了。这时，从万俟府院子里看天，有好多盏纸糊的孔明灯正慢慢地往高空飘去。每一盏孔明灯上都写着一个墨子字，连接起来念就成了——“午夜三刻，杀右拾遗万俟大人。”
　　“快，保护大人！”
　　顾不得伪装，符华清腾地站起来冲向至今仍亮着烛火的主卧。那些奇怪的孔明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急速下坠，然后在众人头顶炸开，烟雾顿时浓重起来，一群人被浓烟呛得直咳嗽。这时，混乱中有个矫健的身影飞速跑过他们身边，带着一抹藏不住的寒光直冲向主卧。
　　“胡……胡图冉……”
　　符华清被这浓烟呛得不轻，眼见这次抓捕行动可能失败，身边忽然又风吹过。周围的浓烟渐散。符华清伸手拉过六月，喊了句“走”也冲了过去。
　　可是，终归还是迟了一步。
　　等到二人赶到主卧，生前官至右拾遗的万俟大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主卧里除了缩在床尾瑟瑟发抖的右拾遗夫人，还有就是站在尸体旁一袭黑衣的“胡图冉”。仍是一剑封喉。
　　“胡图冉？”
　　听到声音的“胡图冉”匆匆瞥一眼来人，收剑纵身从窗子飞出。符华清和六月紧随其后，丝毫不敢放慢脚步。终于，在你追我赶了一段路程后，三人无意识地进了一处死胡同。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死右拾遗大人？”
　　无路可退的“胡图冉”面朝他们二人，目露恨意：“我只杀该杀的男人。”
　　符华清皱眉：“右拾遗大人为官清廉，家中只有妻室夫人一人，他夫妇二人感情和睦哪里值得杀？胡图冉不是只杀负心汉吗？”
　　“我再说一遍，我只杀该杀的男人。”
　　这个女人听不懂大唐的话吗，怎么答非所问？符华清越听越没耐心，直接拿出佩剑飞了过去。
　　“哎，华清，你还没听她把话说完，也许她真有理由也说不定！”六月一时不知该不该出手。一方面这个男人现在是她最紧要的人，另一方面她总觉得“胡图冉”会杀那个什么大人一定有该杀的理由。但是，这样一来，她到底该帮谁？
　　也许是因为来自西域的关系，符华清觉得这个神秘女人的武功路数着实带着诡秘，可每一招都避开要害反而不想伤人。“为什么不使出全力？”符华清蓦地收剑，瞠目问道。要打就花全力去打，像这个样子躲躲闪闪的会让他觉得有种被人当作傻瓜的感觉。
　　“胡图冉”也停下来，拔出的剑上还残留着血痕，是方才杀右拾遗留下的：“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只杀该杀的男人，负心的男人！”
　　这就是她几次可以趁其不备伤到他都收手避开的原因？符华清忽然想起之前柳梦云开他玩笑时说的话“以你目前在姑娘们心目中有如天神的光辉形象，不会有人向‘胡图冉’求助杀你的！”，所以她才不动手？
　　六月举起手插了句话：“那个，你说你只杀负心的男人，可是他说那个什么大人与夫人感情很好，你们两得话是不是出路啊？”
　　听着这略显生涩僵硬的中原口音，“胡图冉”忽然问道：“你来自哪里？”
　　“波斯。”
　　“波斯吗，也算近邻。”“胡图冉”轻轻笑出声来，伸出手朝着六月勾了勾手指，“念在同为外邦人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杀他的理由。你过来。”
　　可能是因为察觉出“胡图冉”与谷主有些相近的气息，六月并不讨厌与她亲近一些。但显然，符华清不太愿意放手让她去。感觉到来自手上的炽热，六月稍稍低下头去看交叠相握的手，面上微微发烫。幸亏是在夜里，不然一定会被他瞧见自己现在的满脸通红。
　　“不要过去！不管那个女人会不会把真相告诉你都不要过去！”其实，符华清也感觉到这个女人与雪医谷主相似的些微气息。不管这个女人也好，还是夜宴上见到的那位跟冰山似的琳琅公主，越发现她们像那个脾气古怪的女人越觉得危险。三个女人都带有一颗被仇恨洗刷过的心，不同的只是重樱选择逃避选择忘记，而其他的两个女人却选择面对，迎难而上。
　　但也就是这样，他才觉得危险。
　　“既然如此，”讪讪地收回手，“胡图冉”再度轻飘飘地毫无分量地瞥了符华清一眼，这个男人现在没有负人弹早晚也会负，她迟早要把他收拾掉，“那我就不奉陪了。”说完，她径直向胡同外走去，根本不去理睬符华清。
　　“想跑？没那么容易！”
　　符华清的突然发威是“胡图冉”所没预料到的，等她稍稍反过神来去躲闪劈面而来的剑时，黑衣的一侧已经撕裂开去。“上将军大人，你惹恼我了！”
　　她喊他“上将军大人”？
　　“胡图冉”的剑第一次在符华清面前划出犀利的弧度。她的剑从前不杀普通人，今后也不会杀，但仅太难，她是真的很想杀了眼前这个男人。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
　　可能是因为之前和曲水一起与西江月那个变态城主对阵多了，符华清根本就不觉得“胡图冉”的功夫除了诡秘外还有什么东西。耳畔隐隐传来急奔的脚步声，应该是安吉他们暂时安排好了右拾遗那边的事匆匆赶过来了。为了不使“胡图冉”跑掉，坏了计划，符华清步步紧逼想要把她再度逼进死胡同。
　　但这一回，行动变得有些困难。渐渐地，三人已经退出了胡同。
　　“六月，挑开她的面纱！”
　　奋力与“胡图冉”纠缠，符华清对着有些慌乱的六月大声喊道。只要摘下她的面纱，哪怕这次失手了，以自己认人的本事也能再找出她。如此一来，杀了那么多人的“胡图冉”就再也没有逃脱法网追捕的机会了！
　　六月的剑蓦地出鞘，速度之快或许是出乎了“胡图冉”的预料。措手不及中，白光一闪，双目本能闭上，只觉得轻纱拂面，脸上空了。
　　然而，这只是“胡图冉”自己冰凉的感觉。比起她，符华清和六月在看清她的面容后更是流露出错愕的神情。
　　“琳……琳琅公主……”
　　一下子陷入混乱中的三人双脚顿时像灌上了铅水，动不是不动也不是，于是各自僵持不下。
　　“老大——”
　　不远处，霍史的声音渐行渐近，似乎再过一个拐角就可以出现在他们眼前了。露出真容的“胡图冉”以手掩面，一步一步退后，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回过神来得符华清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抓住琳琅公主，他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享受着天下殊荣的尊贵少哦女选择成为“来自西方的狮子”。“公主……”
　　突然，符华清看见琳琅公主的眼亮了起来，那样直白而热烈的光芒像是要将什么东西彻底地燃烧起来。然后，他就听到了马蹄飞踏的声音，还有车轱辘在滚动。他回头，一辆素檀马车用仿佛能飞上夜空的急速直直向琳琅公主冲来。还没等符华清反应过来，那辆马车保持急速不变接近了公主。这时，从马车里伸出一只手：“公主，上车！”
　　这个声音？
　　“宇文宛月？”六月蓦地记起这个声音的主人，此时琳琅公主已被来人拉上马车，而霍史他们方才匆匆赶到，气还喘得难以平息。
　　“老……老大，‘胡图冉’呢？”
　　“被人救走了。”伸手指向远去的马车，符华清艰难地闭上眼。他现在脑子实在是太混乱了，必须好好把一切清理一下。
　　素檀马车里，少女急速的喘息声清晰明了，体温因为方才的紧张感变得极其冰冷。宇文宛月的怀抱很温暖，冰冷的身体偎在他的怀里渐渐回暖，但颤抖已然未停。
　　“被人发现了……被那个上将军发现了……”
　　她隐藏了许久的身份，除了从前的那些姐妹和身前的这个男人没有谁再知道这个身份。可是现在，被另外的人知道了，那个金吾卫上将军又是陛下器重的人，也许……她将自由不再。
　　感觉到怀中这个少女颤抖的情绪，宇文宛月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虽然他看不见，但他想象得到这个时候的琳琅公主一定是满脸忧伤。“公主，以大人的为人在弄清楚所有事情之前，他是不会把你的事禀告陛下的。但是……”
　　“但是什么，你快说呀！”
　　“公主莫急，”宇文宛月轻轻一笑，轻抚她因为紧张而像受了惊的猫一样绷紧的背，直到明显感觉到她的肌肉放松了，这才继续，“公主以为陛下到现在还不知你杀人的事吗？”
　　“他……知道？”
　　声音是那么的不确定，就像当年从舞团伯伯那里得知十八年前与娘春风一度生下自己却又不履行承诺的男人正是如今大唐王朝的天子那样的难以置信。琳琅公主挣脱宇文宛月的怀抱，一点一点退缩到角落。
　　宇文宛月像是一点也不在意她的失礼动作，依旧是微笑点点：“公主毕竟是陛下的亲生骨肉，作父亲的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女儿的想法。公主在长安杀了那么多负心汉，那么多官员上书要求调查‘胡图冉’的身份，如果不是陛下置之不理强行压下，你的日子怎么会好过。还有陛下赐给公主的玉令。十二个时辰都可自由出入皇城的玉令，不也为公主你创造了方便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当初我跟着伯伯他们进入庆典表演，为的就是伺机杀了她，他为什么还要帮我？”
　　宇文宛月苦笑着握住了她的手：“一方面，出于对你母亲的愧疚。另一方面，却是一个父亲对子女的私心。公主，陛下他是真的很爱你这个女儿的！”
　　马车的那一个角落，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那么多的泪纷纷坠坠，却紧咬着唇，像一个受了委屈但就不肯发出一声哽咽的孩子。她一向骄傲，即便是哭也不肯示弱。忽然之间，她不恨那个人了，或许就像娘这些年来所坚持的，那个人一定有什么足以让他忘记承诺的理由。夺眶而出的眼泪彻底融化了她仇恨的心。

　　第肆章. 为谁风寒立中霄

　　“胡图冉”像是突然之间消失了。
　　就在右拾遗大人被杀、金吾卫围剿“胡图冉”的第二天，原本设在长安城郊专门用来让伤心女子提送负心人生辰名姓的石狮不见了。有人亲眼见到，是一位翩然清俊的佳公子带了一群壮汉搬走了石狮，也许专替伤心女子杀尽负心人的“胡图冉”想要金盆洗手了。
　　但，素以“仁孝”闻名朝堂的右拾遗万俟大人的死成了一时解不开的谜团。不断有大臣上书请求天子增派人手调查此案。天子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冷漠拒绝，渐渐发生了改变。
　　几次受天子召见进太极宫朝圣，符华清都强忍着把想说的话重新吞咽下去。也许就像六月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右拾遗大人可能也是个伪君子，正面是爱妻清廉的好男人，保不准背地里藏着千娇百媚的女人，只是所有人都被他很成功地骗过去了。
　　“你去监视着琳琅公主吧。”
　　“陛下要臣去监视公主？”
　　重重帷幕后的天子语露倦意：“你去看着她，不要让她再出什么岔子了。那日幸亏是你，不然朕的后宫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见符华清露出狐疑的神色，天子答道：“琳琅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朕了，你没有把那日看到的讲出去，朕很感谢你。”
　　“所有的事？那右拾……”
　　“除了这件事以外。”天子掀开帷幕，走到符华清身前，“她只是一再重复说她只杀该杀的男人。想想真讽刺，她所杀的都是负心人，负了她娘薜荔的人不正是朕吗？”
　　那一瞬间，这个高不可及的天子流露出普通男子对爱的愧疚。
　　符华清心下一软，单膝跪地：“臣愿为陛下、为公主赴汤蹈火。”
　　天子闭上眼，长吁一口气，胸中的郁结渐渐舒缓：“如果是你，也许她会接受。”只是这声音太轻，符华清没有听见。
　　朱雀大街向外，随浓香转至西市，听不懂的听得懂的声音稀里哗啦一大片。从大明宫出来的一辆奢华的马车四平八稳地驶在西市上，茹荪懒洋洋地坐在软垫上，偶尔因为童子娴熟的捶腿手法发出一两声舒服的叹息。美艳不可方物的茹贵妃此刻慵散如猫。
　　“娘娘，您这样私出皇宫会引起陛下不快的！”老妇人出宫前说的话重又浮现在脑海中。茹荪睁开眼，看着宽敞的足以容纳多人的马车，微微叹了口气。她现在的处境是巴不得陛下不快好去她的元沁殿兴师问罪，这样总比不闻不问好得多。
　　“娘娘，要回宫吗？”一侧随侍的宫女乖巧地沏上一盏香茶。
　　“回去？做什么要这么早。”茹荪舒服地喝下茶，细翘的眉眼瞥向车帘外隐约可见的热闹，“宫里太闷了，出来逛逛也好，说不定能拐到什么好东西！”
　　正说着，车夫忽然勒马停下，一时车内的人踉跄跌倒。
　　宫女一声惊呼，急急和童子扶起扑到在地的茹贵妃。云鬓未乱，妆容也未损，只是一壶香茶顷刻间浸湿了她胸口的衣饰。“怎么回事？”
　　“娘娘，前面有家茶垆突然打起来了，这才把路给堵着了。”
　　“修儿，”茹荪以帕拭胸，皱着眉喊道，“你去看看那些蛮夷究竟为什么打。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理由因为打架挡住我的路！”
　　童子听话地掀开车帘，“呼啦”一声跳下马车往闹事的地方跑去。
　　宫女擦拭干净车里的水渍，满脸担忧：“娘娘，回宫吧，衣湿了寒气重会伤身的。”
　　“寒气重什么？才过了寒露多久？”茹荪满脸不悦，压抑了许久的怒气终于借由这弄湿了衣饰的茶水爆发出来，“好一个琳琅公主，她一来我什么事都不顺了！先是哥哥被杀，接着是受了陛下的冷落，再然后还被她当堂借用《杨白花》狠狠嘲弄了一番，现在更好了——万俟大人居然被杀了！先是哥哥再是右拾遗，那个叫什么‘胡图冉’的女人是不是打算杀光我身边所有的男人！”
　　“胡图冉”杀死右拾遗万俟大人的理由，别人也许不知道但她心里清楚得很。年近四十的右拾遗除了夫人的确不曾收纳什么妾侍，也从不上风尘地讨些欢愉，但这样的男人却正好容易受到诱惑，她的那些 春宵良伴中自有这个男人的位置。与后宫贵妃□，也算是一种负心吧。
　　“娘娘。”
　　听见童子回来的声音，茹荪问道：“说吧，前面打架是因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有人污辱了‘胡图冉’，那些胡姬感到很气愤就带着人吧说错话的家伙狠狠地打了。”
　　“污辱‘胡图冉’？那个人都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好像说‘胡图冉’的娘生前是个舞姬，是跟人春风一度怀上的孩子，还说他其实知道‘胡图冉’的真实身份，说她和她娘一样都是拿身体取悦男人然后赚钱的……”
　　生母是个舞姬。只是与人露水情缘生下的孩子。
　　茹荪不再去听童子的话，陷入自我沉思中。她记得，辛夷殿的那个丫头生母也是个舞姬，是十八年前来长安是与陛下一夜情缘的孽种，还有同样一黑一绿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很相吻合。难不成……难不成她们会是同一个人？
　　“修儿，你去找那个说错话的人来，我有话要问他。”
　　“是，娘娘。”
　　茹荪掩口冷笑，眼中的精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不论这两人是不是同一人，她都已经找到挫败她们的方法了。一切，就等时机来临。
　　转眼已是立冬，长安的天更冷了。过了一夜，叶片上的霜降已经开始凉人。再过两个多月，就又是一个除夕夜。日子过得倒也真像诗人们说的“如梭”了。
　　辛夷殿中堂内，棕色长毛的雄狮张开大口打了个重重的哈欠，复又枕着前腿睡去。模样悠闲，似乎根本不知道因为它方才的那一下惊扰得某人弹错了音调。
　　“公主的琴技已经大有进步了。”宇文宛月笑着伸手在琳琅公主面前的琴上拨了一个音，清清脆脆，却正是她方才错了的那一节，“这里该弹这个音，弦错了音就差开了。”
　　不再趁夜色浓郁跑出宫的琳琅公主有了更多空闲的时间，皇族所学的四书五经不为她所喜，于是思来想去就只剩下找教坊司的老艺人学艺。而琴，是宇文宛月得知后教她的唯一乐器。
　　“我娘生前也有弹一点琴，听伯伯说是陛下教她的。当时娘在长安住了半个多月，陛下就教了她半个多月，却连一首正调都没教出来。最后一个晚上，他们在宫里幽会。陛下把贴身匕首给了娘，承诺说不久就派人去西域把娘接到身边然后再继续教她弹琴……”声音渐渐哽咽，琳琅公主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放在琴上微微颤抖。
　　“我以为你已经不再恨了。”
　　琳琅公主摇头，眼睛是湿的，但没有眼泪：“我是不恨了，但不代表我不气。我娘空等了那个承诺十年，整整十年的时间，有几个女人可以耗费那么长的时间就为一个心里早知道不可能兑现的承诺！可是，月公子，你信么，我娘她临死前还抓着我的手说要在下面继续等陛下！”
　　宇文宛月轻叹一口气，挪过琴放在自己膝上，弹起一支曲子。犹记得当年在雪医谷遇见雪姑娘时的情景，是她的一番指点让自己下定决心跟随他人学艺，以一个盲眼乐师的身份演绎曲乐的灵魂。如果她现在在长安的话，一定可以帮自己解开琳琅公主的心结。
　　这空灵、舒缓的曲调就像淡薄的水汽被风雨吹散后的微凉，细密的沁入人的肌肤，清凉似水。
　　世上，从没有哪一位乐师，有着比技艺更好的口才，他也如此，所以只能以琴代言，尝试着解开心结。
　　“公主。”
　　突兀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宇文宛月的琴，余音未散，琴弦的颤动还能清楚地看见。
　　“什么事？”
　　“殿外有位娘娘找。”
　　娘娘？琳琅公主迟疑地站起身，询问道：“是哪宫的娘娘？”她入宫近一年，鲜少在他人面前露脸更别提会与后宫的哪位娘娘有交情。唯一在某种程度上能谈得上是“交情”的也就只有茹贵妃。
　　“娘娘说公主去了便知。”
　　琳琅公主秀眉微蹙，随宫女往外走。宇文宛月略有迟疑，但还是起身跟出去。
　　辛夷殿外的荒芜天地间，意外站着琳琅公主最不想见得茹贵妃。这个女人一如往日的妖冶，就连眼底得意洋洋地笑都似乎没有改变。只是，这一回，她闻到了危险的气味。
　　“娘娘找我有什么事？”
　　“呵呵，也没什么大事。”茹荪笑着走近一步，这个距离近得几乎能清楚彼此脸上的每一处细小的瑕疵，“只是，我很想问问公主，你娘是生什么病才去世的？真的只是你说的思虑成疾吗？”
　　不怀好意的问话让琳琅公主的心顿时警惕了起来：“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就是前段时日遇见个人，说你娘是什么以身侍人的下作女人。所以我想，你娘的死别是沾染伤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血口喷人！”琳琅公主大怒，一把抓住茹荪的手腕，胸腔中有怒气要呼啸而出，“不许你污蔑我娘！我娘一生清白绝不能被你毁了！”
　　“真的是一生清白吗？”
　　“不许你再这样说！”
　　眼见着琳琅公主就要动手打人，忽听见茹荪脸色一变哀哀喊起：“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没等琳琅公主明白过来她的举动，却看见这个女人诡秘一笑竟亲自动手撕裂了衣袖，戚哀的神情更是像极了被人粗鲁对待过一样。
　　“公主，茹荪求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会求你、干涉你的事了！可是公主，你不能就这样让右拾遗大人不明不白地死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
　　茹荪眼角含泪，轻咬嘴唇，绽开微弱的笑，声音细若蚊吟：“不说什么，只是想让陛下看看，他宝贝的女儿是怎么欺负后宫嫔妃的。”
　　“什么？”琳琅公主大吃一惊，恍然间松开手扭头看向辛夷殿外布满花草的甬道，那一抹明艳的黄色直刺她心口，还有高力士的惊呼划破耳膜。
　　为什么他会来？为什么会挑这个时候来辛夷殿？
　　为什么？
　　“你遣宫女请朕来辛夷殿，就是为了让朕看着你动手伤害朕的爱妃吗？”天子愠怒地盯着琳琅公主，身侧的高力士已经扶起了跌坐在地上戚戚哀哀哭泣的茹贵妃。
　　“我没有！”
　　“没有什么？是没有伤害朕的爱妃，还是没有请朕过来？”天子冷冷地驳斥道，冰冷的视线移向茹荪时却变得异常温暖，“爱妃有受伤吗？如果觉得哪里不舒服，朕马上差人去请御医！”
　　从张牙舞爪突然转变为柔弱温顺的茹荪借势倚在天子怀中，微微颤栗着身体，抽泣着摇头：“陛下，臣妾没事，臣妾来找公主只是为了莫名被杀得右拾遗大人。”
　　听见茹荪的话的那一瞬间，冰冷刺骨的寒意顿时从足下衍生至四肢脊骨，不安的预感在这一刻得到证实。如果只是陛下，她不介意被茹荪抖落出所有，但现在陛下身后还站着几位位高权重的大臣，她知道麻烦开始了。
　　“娘娘的话是什么意思？”素以谏臣著称朝野的中书大人听出了茹荪话中的深意，抓紧一切机会深入询问。
　　“我……我……臣妾只是听说，那个在长安城内胡作非为的杀了右拾遗大人的‘胡图冉’就是……就是琳琅公主……”
　　开始了！
　　琳琅公主颓然的举动引起了中书大人的注意，他一步一步逼近。
　　“琳琅是朕的女儿，大唐的公主，她绝不会做这种事！”
　　“陛下，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更何况，现在公主的罪行还没确认，这罪到底是治还是不治尚无定论。”
　　连天子的颜面都不顾，不愧是直言不讳的谏臣。琳琅公主垂目感叹，她不想躲，如果注定身份要被揭穿那就揭吧，她从来都只杀该杀得人，无一例外。但是，即便将会深陷囹圄，她也决不会放任那个污辱娘亲的女人！绝对不会！
　　辩不过中书大人的口舌之能，心知一切的天子只得挥手招来侍卫将完全放弃抵抗的琳琅公主押入天牢。他只道是悲哀蒙了心神，闭上眼暗自痛心，却没有发现怀中千娇百媚的女子面露得逞的笑。
　　茹荪轻轻拭去眼角虚伪的泪，目光瞥见树丛旁露出身来得年轻乐师，心生疑惑。但转念一想，这个宇文宛月双目失明就算听到了她和琳琅公主的全部对话也拿不出什么证据为公主辩护，于是便不再去思量什么。一切似乎都已经在她的掌握中。
　　在这世界上，永远不会有能包住火的纸，也永远不存在什么密不透风的墙。仅仅只是一夜的工夫，“琳琅公主即为‘胡图冉’”的消息传遍街头巷尾，几乎是每走一步都能遇见有人围在一起热烈地谈论着这事情。长安人的怪谈热情一夜之间燃至最高点。
　　从万安斋回来的安吉一进金吾卫休息的偏殿就急匆匆地把路上听到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见殿内没有符华清的影子就问了句：“老大呢？怎么不见他人影？”
　　“一早就被陛下召去太极宫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该不会是去谈琳琅公主的事了吧？”
　　“可能吧。不过这事可大可小，就看陛下该怎么选择了。毕竟公主的手上，拿着的不仅是一条人命。”
　　难得的晴空下，朝晖斜缀而下的安闲光线，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失去了本该拥有的暖意，而且通过太极宫庞大窗棂射进大殿的光正在以意想不到的速度黯淡下去，沉重的冷光像是镌刻在石壁上的凝重。再加上属于龙脑香特有的芳冽寒意，催动着整座大殿产生一种摇摇欲坠的趋向。
　　符华清站在殿中，侧目看着身旁这个一脸倦容的清俊公子，那种弱不禁风却又坚持己见的模样多少让他产生了敬意。出事那日，符华清奉命监视琳琅公主，但因为距离太远没有听清那些话，可宇文宛月听见了。
　　“你怎么看？你也认为错在琳琅公主身上么？”天子闭目凝神，话语却是对侍奉左右的高力士说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有些措手不及。
　　“陛下，”高力士轻轻唤了一声，恭敬道，“这错从来都不是一人便能造成的，老奴也相信公主不是那种不讲理的野蛮人。但公主沉不住气，受了贵妃娘娘的挑衅倒是真的。公主错就错在企图动手伤人。”
　　“那照你的意思，琳琅公主杀的那些人是真的该死？”
　　“也许是这样。”
　　重重地叹过一口气，天子把目光放在了最受恩宠的符华清身上，试图从他这里听到能令人满意的答案。
　　符华清看了眼宇文宛月，问：“陛下，听月公子方才的话，争执一事似乎是由娘娘先引起的，那么贵妃娘娘承认了吗？”
　　天子叹息着摇头。
　　“那公主承认是她杀的右拾遗大人吗？”
　　“琳琅公主对这一点供认不讳。”
　　还以为琳琅公主在兴庆宫那日与茹贵妃唇舌相争的模样，这个来自师子国的倔强少女是绝不会轻易承认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可没想到她这次竟然那么爽快的就承认了。这一点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这样一来，所有的一切就都对她不利了。”
　　“符大人在说些什么？”高力士问。
　　符华清赶忙撇空脑海里的杂绪，问：“陛下昨日不是让吏部审了公主以及贵妃娘娘提到的那个知道公主一切过往的证人吗？结果怎样？”
　　天子侧过头，向高力士摆了摆手。于是，一小叠供词就由高力士递给了符华清。
　　那个所谓的证人似乎曾是舞团的狮子郎，自称知道薜荔和琳琅公主的很多事。他口口声声指认说公主就是那个从西域一路杀进长安的“胡图冉”，还说琳琅公主的生母薜荔在西域是个人尽可夫的下作女人，更是对琳琅公主恶语相向，甚至说公主并非是大唐皇帝的亲生女儿，而是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野种。而琳琅公主在面对这些歹毒的言语时说出来的话，更加地令人震惊。她说：“那个女人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帮着她尽情地往我和我娘身上泼脏水，还是说，她在床上的功夫把你伺候舒服了，达雷叔叔？”西域女子一向言行开放，偶尔话语中蹦出一两个带特殊意味的词也属正常事情。但这一次，被用琳琅公主这种词形容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天子的宠妃，这影响有多大可想而知。
　　“陛下相信吗？”符华清合上供词问道。
　　“相信什么？”
　　“那个人说的，说公主不是陛下的女儿。”
　　天子惨淡一笑道：“琳琅是朕的女儿，朕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琳琅的面容……她的脸确实和朕的一样，朕不会认错女儿的。”
　　“既然如此，陛下又有什么好迟疑的。”
　　“可信任琳琅就意味着朕的贵妃错了……”
　　“陛下！”
　　宇文宛月突然打破沉默喊出声来。符华清愣了一下。
　　“宇文乐师有什么话要说？”
　　“陛下，请恕臣无罪，臣有一事必须告诉陛下。臣，知道公主杀害右拾遗大人的原因……”
　　这才是一切问题的关键，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等着他把话说出来。但，当宇文宛月把原因说出来时，所有的事情都朝着不可预知的未来发展了。
　　他说：“茹贵妃多年来一直与宫内几位大人□后宫，背信陛下的厚爱，所以公主才会动手。而杀死右拾遗大人，则是因为万俟大人也是与贵妃娘娘有……有关系的一人。”

　　第伍章. 知君何事泪纵横

　　睡了有多久？
　　当琳琅公主睁开眼，薄青色的月光借由破了洞的窗纸照进漆黑的屋子，而外面，除了冰冷的月光还有一点温暖而明晰的光亮，那种孤寂中的明媚似乎是在映衬她现在凄凉的处境。但是，能从天牢转换到掖庭宫已经算是不错的待遇了。
　　她想着下了床，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站在门槛边上。
　　屋外的那明晰光亮只不过是一支短短的蜡烛，白色的烛油时而滴落就像眼泪。她的狮子就趴在六月身前，吃着递来的肉。
　　“你醒啦。”六月摆弄着狮子的耳朵向琳琅公主打了声招呼。
　　似乎是习惯了六月这种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琳琅公主并没有因为她忽略了自己的称呼而生气：“已经几更天了？”掸了掸石阶上的灰尘，琳琅公主随意地在六月身边坐下。
　　“酉时刚过，你睡了蛮久的。”
　　“才过酉时？看来，这天真是入冬了，黑得真早。”
　　六月侧目看着烛光下隐约昏黄的脸，问道：“你，在想宇文宛月对不对？”
　　“我的脸上有写着字么？”
　　六月摇头拍拍手站起来望天：“没有。不过是因为你在他走掉之后就经常发呆，老是很容易犯困，所以我就想你应该是在想他吧。”
　　琳琅公主垂目微笑，那深意不言而喻。
　　开元十三年的除夕夜，庆典依旧，狮子少女独身坐在席间，因为突然改变的身份她身边的同伴全部被请离了。屠苏酒的味道并不比师子国国酒那种甘冽的味道来得好，一个人喝更是难以下咽。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接近一个身份混乱的少女。唯独一人例外。
　　“月公子”的雅名可以说在长安城内是如雷贯耳的存在，但也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少女面前表现不出该有的傲气，反而以淡雅的模样递过一碟桂花香糕向少女打起招呼。那张温润的笑脸让少女心里扬起暖意。
　　这就是两个人很普通的相遇。至于之后的往来，大概是陛下的有意为之，没有人会阻拦宇文宛月在后宫与琳琅公主见面，也没人会干涉他们的见面时间。
　　想来感情就是在这种孤立无援的状况下悄悄滋生的。
　　“其实，琳琅你是很有耐心的人，对么？宇文宛月是为你才离开长安独身一人跑去西域的，你也知道他眼盲看不见东西而且又不会武功，可是他愿意为你把这条性命丢掉。你，要耐心等他把证据找回来。”
　　因为六月的话，琳琅公主想起了宇文宛月离开长安前的那一次见面。她犹记得，当时的宇文宛月笑得那么的坚定。
　　掖庭宫不必冷僻的辛夷殿，这里是专门让戴罪宫人干粗活的地方，即便是千金之躯的公主，在掖庭宫里也与一般下人无异，而且鲜少会有人来这里探望宫人。所以，宇文宛月的款款现身让宫人看待琳琅公主的目光又多了层深意。
　　“你怎么来了？”不再是绫罗绸缎着身的琳琅公主穿着粗布衣裙，摘去了本就不爱的步摇玉钗，将曾经绾起的砂金色长发以自己最爱的方式束起。那模样不再高高在上，反而秀出了民间女子的姿态。
　　“我有事要离开长安，可能这一去就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想再临行前为公主再奏一曲。”
　　他说话时恬静的笑一如往常，但琳琅公主还是很敏锐地觉察到了平常背后的些许变化：“离开？你要去哪儿，你的身子不方便远行你要去哪儿？”
　　六月懂得察言观色，看见这两人的样子便知道他们这是有些话想说但又一时说不出口，于是她领着狮子出了房门，将一切的空间留给了那两个人。
　　“陛下说，如果找不到证据证明右拾遗大人生前曾是茹贵妃的床弟之臣，只要证明了贵妃□后宫是事实，吏部就能赦免公主的罪行……”
　　“可是，你要去哪里找证据？”
　　“公主忘了你的那些同伴了吗？有他们在就可以证明贵妃带来的那个证人说的都是欺君的谎话，如此一来……”
　　琳琅公主摇头轻笑，眼角挂着的泪不知是绝望还是希冀：“这些不够，得要更直接的证据才行……月公子，我有一件东西一直寄放在舞团伯伯那里，那件东西比什么证据都能证明那个不可泯灭的罪孽……”
　　“可是要找到伯伯他们很困难啊，他，会成功吗？”
　　停下回忆的琳琅公主抱着膝喃喃自语。
　　六月看出了她的心思，揭开一旁的锦绣食盒，将一小盘桂花香糕摆在她的眼前。这是宇文宛月说的琳琅公主唯一爱吃的中原食物。像这样细心的男人，怎么可能锁不住她的心。
　　“你放心好了，他不会一个人行动的。虽然华清有身为金吾卫的职责在身不能同他一起去，不过公子一定会帮他的！雪医谷的人会的可不仅只有医术！”
　　“雪医谷……”琳琅公主拈起一块桂花糕，听见六月的话，她喃喃道，“其实，我以前见过你吗的雪谷主。”
　　“什么？”六月没听清。
　　“没什么。”
　　多年前是那个人告诉她的：“要想报仇就要变得坚强，而坚强的首要就是要使自己的心强大无比。”
　　这是龟兹第几个飘雪的日子了，突然记不得了。
　　曲水站在皎婉居门口，抬头望着苍茫天际下的昏黄日落。雪中落日，这样奇异的景象果真是雪医谷独有的。
　　没有风掠过的影迹，天空中浩浩荡荡的乌云却散开了。曲水伸手接过一片以舞蹈般姿势落下的雪，浓黑的眼中忽然绽放开笑意，他回头对这泠室里的人笑道：“重樱，看来我们有客人要来了。”
　　他收回手，一甩衣袖，兜住了一袖口的雪花。但雪花毕竟是水衍生而成的，不消片刻辰光，这一袖口的雪花就全化作了水，浸入他的衣袖。他握紧了冰冷的手。又是一个冬天的到来，可重樱为什么还没醒。
　　“公……公子！”九月急匆匆地奔了过来，尽管是下雪的冬天，在她光洁的额上还是因为奔跑沁出了不少的汗水。
　　“有急事吗？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咦，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曲水但笑不语，只是用眼神示意九月把话说下去。
　　九月吞了吞口水，把气平了下来，但因为迫不及待又喘了几口：“是……是宇文……”
　　“宇文宛月？”
　　如果不是前段日子在皇宫见过清俊绝尘的月公子，就以宇文宛月现在这副落魄的模样，曲水绝对会以为他是受尽欺辱、三餐不继的流浪乞儿。看见姑娘们把宇文宛月围得紧紧，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问着话儿，曲水大概知道这些人会希望重樱和宇文宛月在一起的原应了。
　　“好啦，你们几个别再缠着人家问来问去了。宛月过来是有事找公子帮忙的，你们别误了他的正事！”虽然早已出嫁而且也有了两个孩子，但二月一回雪医谷跟姑娘们站在一起就又恢复了以往的气势。
　　“你们的二月姐说的没错。宇文公子既然是有事来找我，你们就别都围在这儿了，散了吧。”
　　“公子，”已经能下床的活蹦乱跳的十月紧紧拽着宇文宛月的衣角，抬头看着慢慢走来的曲水问道，“那等你们的事谈完了，宛月哥哥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们说说话？”
　　“那就要看你们的宛月哥哥了。”
　　散开兴奋的姑娘们，曲水礼貌性地领着宇文宛月进了潜渊阁。自从离开西江月回到雪医谷，他在照顾重樱的同时也对整座潜渊阁进行了修缮，那些会让人回忆起不愉快过往的血迹全部消失不见，桌椅也是全新的。用绿翘红怜两个傻丫头的话说，就是“重造了一座潜渊阁一样”。
　　潜渊阁内燃着苏合香，轻烟如缕。曲水只是独自品茗，并没有催促宇文宛月说话，他像是在饶有耐心地等那个人自己把话说出来，又像是早已知道了一切。
　　“在下，想拜托曲公子帮忙找一群人。”良久之后，宇文宛月这才开口对曲水说了第一句话。
　　“是琳琅公主的那些同伴？”
　　“公……公子知道？”
　　曲水举杯轻笑，琉璃制成的杯子隐约能看见里头竖起的茶叶梗，饮一口，茶香的醇厚在唇齿间细细流转：“雪医谷除了拥有不错的医术外，也拥有不错的人脉。想知道宇文公子你是为什么独自一人冒着因双目失明而迷失方向的危险离开长安，其实很简单。更何况，六月不也在宫里吗？”
　　恍然大悟的宇文宛月垂眉苦笑，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自己离开前六月会拦下自己让自己不要冒险的原因了。原来，单就依靠他们雪医谷的力量，就可以极其容易地找到他要找的人。“是六月说的吧？她现在帮符大人的忙留在琳琅公主身边照顾着，一定是她说的。”
　　“宇文公子就在雪医谷等候消息好了，人我已经派出去找了。”
　　“可是，我还是想自己亲自去一趟。”
　　曲水深深地看了眼倔强的宇文宛月，明白再多的话也改变不来这个男人的执著，于是又道：“既然宇文公子想亲自去一趟，那曲某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我会请安西都护府的大人派几人陪着你一起去。”末了，他把茶喝尽：“这是西域，不比中原，琳琅公主大概也不希望你会为了她丢掉性命。”
　　没有哪个女人会愿意恣意享受利用爱人的性命去换来的幸福，重樱不会，长安城内的那位公主也不会。若要爱，就完完整整地去爱。
　　一般而言，男人看到女人在寒冬里为他洗衣服的第一反应时什么？
　　寻常人的回答可能是“感动”。
　　但，符华清显然不在“寻常人”这一范畴之内。因为他在看见六月替他和他那帮同僚洗臭衣服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从掖庭宫跑出来干嘛”。
　　“琳琅这个时辰还在睡觉。我练完武闲着没事就过来帮你们洗洗换下来的衣服。干嘛，我帮你洗衣服你还不高兴啊！”
　　符华清瞅着六月正努力的那一盆衣服，脸上的表情说不出该高兴还是生气：“你不在掖庭宫呆着，那谁来照顾公主的生活？万一有人闯进去伤害公主怎么办？”
　　六月顾不上双手还是湿漉漉的，屈指敲了敲符华清没被甲胄包裹住的脸庞，冰冷的冬水喝孙建沁入肌肤让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第一，琳琅可不是一般的公主。你以为她过去的十几年是像宫里的那些公主一样养尊处优地过得嘛？没有人照顾她也依旧能过得很好。”
　　“可是……”
　　“你先听我说完！第二，琳琅的武功也很不错，虽然称不上什么江湖第一，但自卫的能力不会太弱。你担那么多心干吗？”
　　符华清本来就口拙，不擅长于人唇舌交战，尤其是跟女人说话时他更显得笨拙。被六月这么一折腾，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雪医谷的女人，果然个个牙尖嘴利。
　　就在符华清放下心来坦然地拿出另一些需要清洗的衣物给六月时，掖庭宫那边不请自来地出现了一位客人，琳琅公主的狮子正以低吼的方式迎接她的到来。
　　也许是出于女性天生的对比自己优越的同性的自卑与胆怯，掖庭宫内那些原本正占道工作的宫人纷纷低下头为茹贵妃让开了道。而琳琅公主，此刻却是方才起床开门洗漱。华美妆容的茹荪与素颜无暇的琳琅公主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拉拉，那种东西你吃了会吃坏肚子的。”顾自梳理起长发，淡漠的眼神只是撇了下正对这茹荪低吼的狮子，很好心地指点了一下。
　　“你……”险些将粗鲁不合身份的话骂出口，茹荪忽然意识到自己贵妃的身份，喜怒瞬间转换，“琳琅公主即便是到了掖庭宫也还是一派悠闲呐，公主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这里不适合像娘娘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呆着，除非娘娘不再受恩宠了，那么掖庭宫自然会是娘娘年华逝去的最佳地点。到时候……还请娘娘记得过来。”
　　上一回若不是因为侮辱了她娘使她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单凭茹荪的口舌之能事无论如何也占不了她的便宜的。这一点，琳琅公主清楚，茹荪自己也知道。
　　茹荪被琳琅公主的话气得是咬牙切齿，恨不能召来一头狼把琳琅公主狠狠咬死。不过，如果她真能召来狼，还得考虑一下这狼会不会被琳琅公主的狮子撕成碎片。
　　“以娘娘今天的打扮，应该还是后宫中除皇后外最大的主子，那娘娘来掖庭宫做什么？”
　　“见你最后一面！”
　　这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就连琳琅公主自己也很意外，她从没想过茹荪恨她到了这种巴不得她死掉的地步。
　　“陛下给的最后时限还没到。”离最后的时限只剩下七天了吧？
　　“哼！”茹荪仰鼻冷哼，嘲弄的神情洋溢着自得，“公主还真自信。你以为就凭那个瞎了眼的乐师能找到你们所谓的证据吗？”
　　“宛月的眼没瞎！他可以用心看见这个世界。丑陋的，美好的，他都看得见！”
　　“宛月？公主喊得还真是亲热啊！”
　　琳琅公主无视她话中显而易见的挑衅，平静地直视她的眼，神情凌然宛若神子：“即便找不到证据，即便我受冤而死，但天知道你的罪行，他会在恰当时候惩治你。”
　　“威胁我吗，亲爱的小公主！”
　　茹荪扬起手，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只想在这个时候好好地将眼前这个丫头打翻在地。但是，冲动毕竟容易蒙蔽心眼。还不等她的巴掌落下，琳琅公主身边的狮子已经发起了进攻——尖利的爪子狠狠地划过茹荪的左腿——于是，从大腿根一直到脚踝处，一条鲜血淋淋的伤痕展现了出来。
　　“你……你居然放狮子伤人……”
　　吓得花容失色的茹荪大声喊叫，这种时候就算她再怎样天生媚骨也安抚不了护主心切的狮子，而琳琅公主，面对茹荪的无端指责只是微笑。
　　狮子作势又要扑上去压倒茹荪，茹荪大惊匆匆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
　　琳琅公主在狮子身边蹲下，环抱着它的脖颈说道：“拉拉，我的话你怎么不听呢！那种东西会吃坏肚子的。”她抬头，看见宫人全都一脸惊悚地盯着自己看，微微一笑：“大家，各做各的吧，我要洗脸了。”
　　日月如梭，七个十二个时辰转眼便过。掖庭宫这一日的气氛不同往常，但琳琅公主依旧还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丝毫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因杀人罪名于午门斩首。六月背着手在房间里走过来又走过去，看到头晕的狮子虚弱地枕在琳琅公主的腿上直喘气。
　　“琳琅，”六月一个大转身，猛地抓住琳琅公主的双臂，“今天是最后的时限了，你……你不怕么？”决定命运的日子临近，没有人不会紧张吧？
　　“六月，是你告诉我要相信宛月的，是你说他一定会带着证据回来的。我既然信他，绝不会害怕。”
　　看见琳琅公主眼中的平静，六月发觉自己其实很好看。那种眼神中的信任是那么的不可动摇，仿佛她的心早已跋涉千里与那人在一，就是这样在一起才会明白一切。
　　“算了，他会成功回来的。”六月长吁一口气，拽了拽身上的衣服大大咧咧地往琳琅公主身边坐下。
　　“六月，其实你不用陪我一起住在掖庭宫的。”
　　“为什么，难道我们不是好姐妹？”
　　琳琅公主摇头：“这里的人不知道陛下已经封你为西公主了，难免在态度上会有不恭……”
　　“我们都一样，对名利头衔这种东西都不稀罕。更何况，‘西公主’这个名号本来是要给我们家小姐的。”六月撅起嘴，屈指绕着头发。
　　又是雪医谷主。琳琅公主心想着闭上眼倚在六月的肩头。将来一定要再去见一见她，一定。
　　平静的时光渐渐淌过，二人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似乎真的已经不担心之后的事了，就连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也毫无知觉。如果这一睡就能把所有的事忘掉，未尝不可。
　　琳琅公主静静地坐在床榻上，绣有吉祥白鸟图的织锦屏风隐隐能看见窗外的金粉色余晖。一侧的柜子上，摆放着月白色的细绒呢子衣，做工精细是她身上这件粗布衣所不能比拟的华贵——她，是什么时候回到辛夷殿的？
　　下了床，推开门正要往外走，却见高力士正含笑站在门外，身后的一行宫女侍卫低头沉默。她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两个捧着白绫和双龙酒壶的宫女身上。
　　“公主醒了。”高力士微笑地欠了欠身。
　　“阿翁，这是……”
　　高力士只是笑，并不解释那两件让琳琅公主感到奇怪的物品：“陛下说了，若公主醒了就带公主去个地方。到了那里，所有让公主感到不愉快的事都会得到解决。”
　　半信半疑的琳琅公主跟着高力士一路往外走。皇宫很大，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心里的一角隐隐透着不安。
　　“公主，到了。”
　　即便高力士不在这时候提醒她，她也知道自己到了，而且还到了一个足以让他震惊得地方——元沁殿。琳琅公主知道，这里是那个女人的寝宫。
　　“为什么……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陛下已经知道茹贵妃的罪行了，请公主来之为了亲眼看她上路。”
　　这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狼狈不堪的茹荪。以往那个无比光鲜的女人，这个时候却只是一袭惨白长衫，云鬓缭乱，珠玉尽失。她发疯似的想要逃离侍卫的钳制，身边的老妇人和童子死死拽着她的衣角请她平静。泪水纵横如海。
　　许是看见了一脸悲悯的琳琅公主，茹荪尖叫着挣脱钳制冲向她，满目狰狞：“你高兴了吧？现在陛下他不要我了，你高兴了吧！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我就是死也要拉你陪葬！”茹荪抓过梳妆台前的一把剪子，疯了似的扎向琳琅公主。
　　一时间，元沁殿内尖叫一片。琳琅公主还没做出任何反应，高力士已经挡在了她身前。只是眨眼间的功夫，殿内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有一滴殷红在地上绽放出花朵。
　　不是琳琅公主，也不是高力士。
　　茹荪突然静了下来，手指颤巍巍地抚过脸颊，痛楚伴随着血的气味在她指尖荡漾开：“我的脸……嬷嬷，我的脸怎么了？”
　　“娘娘，陛下顾念曾经的恩情特赐娘娘全尸，还请娘娘收敛。”三尺白绫献上，高力士又亲自为茹荪倒了酒递过去。
　　白绫与鸠酒，任选其一都是死。
　　忽然，琳琅公主不想再看了，她转过身独自一人寂寂地走出元沁殿。高力士看着她离开，但并未阻拦。
　　琳琅公主站在殿外，抬头去看这里的匾额，那“元沁殿”三字似乎在滴血——她不知道茹荪最后选择的是白绫还是鸠酒，但她知道，这一日的元沁殿不会再有一个活人。人世无情，再过不久这里会变成另一座殿宇，会有另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蒙受隆恩住进这里。只希望那个女人不会再犯这同样愚蠢的错误。
　　“事情都解决了，可宛月，你在哪里？”

　　第陆章. 曲阑深处重相见

　　“……那个时候的宇文乐师整个人看上去很虚弱，好像多说一句话都会咳出血来。我们几个都劝他停下来歇息几天再赶。但任凭我们怎么劝他都不听。之后，我们赶路到了于阗，宇文乐师病倒了。我们商量着打算先让他养好身体再走，可他不肯我们停下，说是我们多浪费几句话的时间就可能赶不及救你。最后没办法，宇文乐师一个人留在了于阗养病，我们先他一步来长安。幸好赶得上，幸好你没事，女宝！”
　　“不好，一点也不好！”
　　久别重逢，又历经生死考验后的场景本该是异常温馨的，可是琳琅公主的心情却是在低谷中徘徊。她盼望的人还没回来，她要高兴什么？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个女孩的心思，也能理解像这种心爱的人生病在他乡的孤寂情绪，但舞团的同伴们还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劝慰。一群人坐在殿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只有六月，伸手轻轻揽住琳琅公主的肩，给她无声的鼓励。
　　靠在六月的肩头，安静地闭上眼，她竟听到了漫天萧瑟的琴音。她记得，这个声音是宇文宛月临行前的那一曲，也是这些日子以来夜夜梦见的曲子。曲如天籁，却因为离别分外萧瑟。
　　“公主还在叙旧么？”
　　高力士手持一卷明黄色锦缎笑呵呵地站在殿前。因为他的到来所有本是席地率性而坐的人全都恭敬的站了起来。
　　“琳琅公主听旨——朕之公主琳琅，幼年丧母，可赞品性纯良，此番又助朕整顿后宫，实乃聪慧可人。朕顾念公主已可婚嫁，特赐婚于金吾卫上将军符华清，愿二人共结连理。”
　　没有什么比错点鸳鸯谱更令人感到绝望的事了。高力士的这一卷圣旨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把众人都给劈倒了。
　　“公主，还不接旨吗？”
　　不去理睬高力士的问话，琳琅公主一把推开身边准备搀扶起她的同伴，心神俱哀地直奔向太极宫。这个时辰他该在那里的！
　　琳琅公主冲出了她的辛夷殿，六月呆呆地站在原地，神情已经成了茫然无知：“为什么是华清？”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朝中那些多舌的人不再上书请求陛下降罪于公主。这罪一旦降下，就不只是打入掖庭宫那么简单了。西公主该明白这些的。”
　　高力士的话越是说得平和温柔，六月心里就越阴阴郁郁不得开颜。
　　从来都没有觉得太极宫是这么遥远的一个地方。符华清这个时候只觉得身上的甲胄，以及头上的那顶卷体兽纹盔重得要死，保护不保护地倒成了其次。方才在丹凤门出听了旨，被圣旨里头的内容结结实实地吓到了，结果顾不上自己还在值班直接就往太极宫冲。
　　意外没有受到侍卫的阻拦，符华清一头冲进天子朝政的大殿却见圣旨中的另一人已经站在了那里。由于是背对着他的，符华清看不见琳琅公主的表情。
　　“朕的公主和大将军前后来太极宫见朕，是为了谢朕的恩旨什么？”
　　谢恩？这种时候还有什么恩谢！
　　“臣不能，恐怕不能带给公主幸福，请陛下收回圣旨！”符华清郑重跪下，额头触及到冰冷的大理石铺就的地面。
　　“朕不信符将军你没这个能力！”
　　气氛中那一触即发的紧张与愤怒已经在慢慢走向平衡的破坏。天子的声音远比平时都要来得阴沉。如果保持缄默龙颜就不会大怒。但，琳琅公主却是一心想要抗旨。
　　“父皇，恕女儿不能接这圣恩。”
　　“为什么？”
　　第一次喊“父皇”却是在这种决断决然的时候。这种时候为人父亲的大唐天子宁可听到的还是那句分不清情绪的“陛下”。
　　琳琅公主垂首低语：“我要等宛月回来。我要宛月娶我。”
　　“不许！堂堂大唐王朝的公主下嫁给一个乐师，你是想让天下人耻笑么？”
　　“那父皇呢？”琳琅公主轻声道，声虽小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能异常地传入耳中，“父皇刚下旨赐死了茹贵妃就急不可待地将太真道长请入了后宫。无知的人无非议论父皇贪腥纳女冠为妃，可知情的人会骂你……”
　　话最后还是没有说完，因为天子盛怒时砸碎了最名贵的越瓷杯把琳琅公主的声音摧毁殆尽。冷滞过后，那个倔强的女声微颤，再度响起：“父皇，你不能逼我嫁给我不爱的人。”而且，这个人也有属于他的女人。
　　“他死了。”
　　符华清蓦地抬头，在看清龙颜的愠怒后又赶忙去看一侧的公主。果不其然，琳琅公主的脸色一片死灰，就像一具完美的但唯独没有灵魂的傀儡，只能孤寂地站着找不到任何方向，惹人怜惜。
　　“父皇，你骗人……”
　　“为什么要骗你？朕是九五之尊，还沦落篇你来逼你成婚的地步！”
　　“可是宛月他说过的……临走前他答应我的，他说过他会回来见我……”
　　冰冷的声音愈见似箭，贯穿胸膛的速度与力度也是愈加惊人：“安息都护府两名陪同宇文乐师一起去师子国的士兵亲自说的话还有假么？”
　　无数的否定顷刻间将少女坚持的心情湮灭。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可以让自己依靠的肩膀，好不容易才收敛起憎恨男人的心，可是宛月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他明明答应过的……
　　“送公主回辛夷殿。”
　　侍立于门外的高力士躬身扶过琳琅公主。没有魂魄的傀儡永远不懂得拒绝他人的牵引。符华清看着琳琅公主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后，有感而发地重重叹了口气，都是身不由己的处境，但好歹他的那个人平安无事。
　　“华清。”
　　“臣在。”
　　“你心里也有别的人对不对？”天子以手抚额，垂下的眼帘遮盖住了眼底汹涌如潮的哀绪。
　　“臣，惭愧。”
　　长叹一声后，天子摇起了头：“说惭愧的该是朕。但是只有这样做，朕才可以保证朕的这个女儿不会被大臣的言论卷入是非之中。所以，你们都受委屈了。”
　　符华清静静注视着天子，不再言语。如果是陛下所希望的，他会照做，只是他和公主彼此都明白——这一场婚礼给得了名分给不了爱。
　　琳琅公主与金吾卫上将军符华清的婚礼就在除夕时举行。也许是为了纪念开元十三年那一次庆典琳琅公主的出现，开元十五年的庆典在婚礼后举行。寻常百姓想到的可能只是欢愉，但内宫之中几乎无人不知天子这是护女心切，怕夜长梦多。
　　但无论比人怎样想，琳琅公主和符华清都是各怀心思。
　　辛夷殿从来没有比今天更热闹的日子。要知道大唐公主出嫁，从来都是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来往于辛夷殿和其它各宫的宫女全都是六月陌生的面孔，仅剩下的熟悉脸孔全都惴惴不安地站在殿外，想帮忙却又插不了手。
　　“西公主，我们……她们……”
　　“我都知道。”
　　原先后宫中最得宠的是茹贵妃，各殿的宝林、才人纷纷巴结着。现在茹贵妃一死，琳琅公主又要风光大嫁，这些满目利益的女人自然会遣出贴身宫女尽可能地去向琳琅公主献殷勤，以求得天子心目中一个“贤良”的美名。
　　尽管在宫内住的日子不长，但看多了后宫女人的争风吃醋，即便是六月这样不闻朝政只知潇潇洒洒做自己的人也能看懂这些陌生面孔背后的蹊跷。这种时候只能同情一下那些被排挤在外的宫女了。
　　走进琳琅公主的居室，还不等六月喊出名字就被里头浓到发臭的胭脂与熏香气味轰倒。这么多不同味道混在一起，这气味绝对可以和咸鱼铺相媲美。六月忿忿地想着看向镜前一脸失神的少女。
　　“公主，你看这支金钗多衬你啊，奴婢想公主就戴这支上轿吧！”
　　成亲的人又不是你，你干嘛不等人新娘点头就把钗子往人家头上戴？
　　“公主，徐宝林的红粉胭脂容易掉色儿，还是用我们王昭仪的吧，这可是波斯国上贡给陛下的宝贝！”
　　臭丫头，皇帝老子送的胭脂后宫哪个女人没有，都是一路货色用不着这样贬低人家宝林吧？
　　“这金镯子雕工精细最衬公主的气质了，到时候驸马看了一定赞不绝口！”
　　穿金戴银的，华清会“赞不绝口”绝对是笑话！
　　六月一边听着宫女们的殷切话一边替琳琅公主鸣不平。又是金钗子又是金镯子的，搞得就像突然发了财的农户，俗气得可以让人笑掉大牙！但，六月知道，现在不论这些宫女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琳琅公主都听不见，她只是呆呆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镜前的人瘦得显出了病态，仿佛干枯萎谢的残花，轻轻一下就能化作齑粉。长久居于深宫不见天日的皮肤，从曾经未麦的肤色褪成了象牙白，可这白并不健康。铜镜里的那一双眼，黑漆色的那只黯然无光，翡翠色的另一只也哑了光泽。层层叠叠的十二大红翟衣，袖口处事繁复的锦绣花边，胸前背后仰头展翅的金丝鸾鸟图案是仅次于皇后的高贵身份。这大红的衣将她病态的白衬得难以掩盖。
　　六月就这样看得痴了。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凄楚的美丽，还是因为感同身受的悲伤。
　　“你们除了穿对了衣裳什么都没做对。”
　　在宫女们各自闹了半天后，真正负责给新娘打扮得四妃这才姗姗来迟。贵、淑、德、贤四妃是仅此于皇后的后宫之主，因为皇后需要和皇帝一起主持除夕庆典，陛下这才将公主一事嘱托过她们四人。方才聚首商谈妆容一事却没想到后宫几个小宝林、昭仪派了宫女瞎忙活起来了。
　　淑妃扫一眼居室内吵吵闹闹的宫女，又看了眼六月笑道：“西公主就留下帮忙吧，其余的人都回各自主子那里去。”
　　四妃开口还有谁敢不听，于是眨眼工夫所有对六月来说陌生的面孔全都消失不见了。
　　“公主这眉太淡太冷，得画出妩媚。”德妃以指沾起黛色画眉，于是淡逸眉色显出几分娇媚女儿态。
　　“唇形不错，用淡色上妆。”贵妃调出丹霞色轻抹在琳琅公主唇上。
　　“发髻不行，方才那些宫女会绾的要只是这种样子也难怪陛下会老腻着那妖妃了。”淑妃依次摘下满头的金玉发器，略有不满，“这砂金色是漂亮，但不衬这身衣裳。妹妹可有把黑水带来？也许染成黑的就不一样了，黑发才像中原人。”
　　“凤仙花汁在哪位姐姐哪儿？我得上蔻丹了。”
　　四妃双手并用，嘴里也不忘互相说句话。这说话工作两不误的能力着实让，六月大开眼界。但叫她留下来做什么？
　　“西公主。”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四妃相视一笑，淑妃轻点六月手心，微热的温度就像火苗窜进她心里，把她努力隐藏的苦闷释放出来：“新娘心里的不痛快，西公主你最清楚不过了，聊聊对你们都有好处。”话音甫一落地，四妃已经笑着挽手离开。而此时镜前的人，已经从干枯的残花化作了盛放的露水牡丹。
　　六月站在一边，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用什么样的表情注视着镜前的失魂少女。说不痛快，她又哪里痛快了？可是，如果宇文宛月真的死了，那琳琅怎么办，就这样苦等着耗费年华么？
　　“女宝，”六月轻轻地拉过琳琅公主的手，唤出她原本的名字，“女宝”一词梵语意为“女孩中最优秀的”，“女宝，我们聊一聊吧……”
　　直到吉时已到琳琅公主被扶着上了车，六月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一个人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这一个时辰里，她说了很多内容，也谈到很多人。雪医谷的姐妹们、曲公子还有至今昏睡不起的小姐。她越说越想念他们，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立马回到他们身边，如果可以她好想这样做。
　　站在辛夷殿外，看着红彤彤的送亲队伍，看着琳琅公主由高力士小心翼翼地送上嫁车，六月郁郁不得欢的心忽然平静了。尽管她现在的位置离琳琅公主并不近，但她却清楚地看见了新娘眼角滑下的泪。
　　宫人们只当琳琅公主的这一点泪是不舍这座皇宫，只有六月明白这眼泪背后的苦涩。
　　“女宝，替我过得幸福。”
　　轿起的瞬间，爆竹破空而响，齐鸣的唢呐震耳欲聋，所有的喧闹顷刻间湮灭了六月的声音。这个波斯姑娘背过身去，偷偷抹掉眼泪。
　　车驾过了太极宫，又过兴庆宫，再至紫宸殿前，万家灯火的繁华景象却只凭一处庆典光辉四射。七宝灯树上的叠枝光芒映红了天子半边脸庞，紫貂球衣的柔软光泽成了众人欢愉的所向。
　　琳琅公主下了轿，大红翟衣，一瞬间的张扬美艳不输此时此景。她缓缓跪下，以额触地，声音清朗从地底传来：“天佑大唐，万古千秋。”
　　夜月如霜，华灯下的琳琅公主澄净如水。
　　天子垂目静默，酒樽中的屠苏喝得见了底，而后微带醉意地点头道：“天佑大唐，万古千秋……”
　　“天佑大唐，万古千秋，大唐明皇万寿无疆——”
　　长长久久的声音响彻冰冷的夜。眩目灯火下，琳琅公主淡漠起身重又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这座繁华似梦的城池从此与她不再相见。没有了宛月的长安，再美也无济于事。
　　车驾起步，却听见天子微醺的声音从高处悠悠传来。他在念高宗皇帝当年写给镇国太平公主婚嫁时的一诗：
　　龙楼光曙景，鲁馆启朝扉。艳日浓妆影，低星降婺辉。
　　玉庭浮瑞色，银榜藻祥徽。云转花萦盖，霞飘叶缀旂。
　　雕轩回翠陌，宝驾归丹殿。鸣珠佩晓衣，镂璧轮开扇。
　　华冠列绮筵，兰醑申芳宴。环阶凤乐陈，玳席珍羞荐。
　　蝶舞袖香新，歌分落素尘。欢凝欢懿戚，庆叶庆初姻。
　　暑阑炎气息，凉早吹疏频。方期六合泰，共赏万年春。
　　洛阳符府终于在除夕之后迎来了少夫人。洛阳城内百姓皆道符家有福临门，院里的梧桐栖了凤凰。可符家上下心里明白，这凤凰的心不在这里。
　　琳琅公主的车驾到达洛阳的那一夜，符华清抓着她的肩说：“我娶你是因为这是陛下希望的，也是六月拜托的。但我们只有夫妻之名，永远都不会有夫妻之实。” 琳琅公主沉默不语，大红翟衣衬得她指尖唇上一片淡红琉璃色。“公主，”符华清悲哀地松开手，红烛摇曳纤瘦了他的身形，“我心里有人，你心里也有人，我们都一样，谁也的不到幸福。”“傻瓜。”“什么？”符华清听不懂这句“傻瓜”的含义，有些呆呆地看着琳琅公主。“你和六月都是忘了自己的傻瓜。”琳琅公主顾自睡下，长长的裙裾拖在地上，美艳的荣光倏忽变得平和。
　　两年之后。
　　“公主又在弹琴了！”
　　“是呢，这次的曲子也和以前一样。”
　　“真想不明白，公主既然嫁给了大少爷干嘛还要独居，而且还一直在服孝？”
　　“公主喜欢的人好像……”
　　符府新建的念月楼前，几名侍女交头接耳低语。身后的念月楼传来起轻扬的琴音，弹指间的藕断丝连比拟着情人的恋恋不舍。这支曲子她们听了两年，但从来都不觉得厌烦，似乎每一次听都会有不同的感受。那个像仙女一样的公主每一次弹都一定是在想念死去的恋人吧？
　　“少爷！”
　　见到突然从长安回来的符华清，侍女们都小小的吃了一惊，赶忙谦卑地低下头：“少爷，我们这就去告诉少夫人您来了……”
　　“不用了。”符华清摆手制止，侧过头对身边的人低语了几句，然后又对侍女们道，“你们都退下吧，念月楼暂时不需要人伺候了。”
　　“是。”乖乖退下的侍女走远几步，又稍稍侧目看了看她们少爷身边的陌生人，心下赞叹那人的清俊相貌，不由放慢了脚步，而后却又看见他径直走进了念月楼。
　　念月楼内，四通轩窗打开，丹漆木门敞开着任由风来回游弋。素纱衣裙的金发少女坐于琴前，纤扬十指，含情脉脉，明显的混血儿体征融化于她金发白衣的翩然仙姿中。
　　好像隔了千年褪去了曾经拥有的青涩，眼前这个垂首抚琴的美好人儿清甜淡雅已日趋成熟，就像……就像《九歌》中那个美艳动人为了寻找爱人而于风雨中苦苦等待的山鬼。
　　“女宝。”
　　这一声呼唤唤断了撩起的琴弦，却也唤醒了沉睡的记忆。那镌刻在记忆中的朦胧笑意，随着渐渐漾开去得晕彩愈加得清晰。刹那间，世间浸润无声。
　　“女宝……他们说这是你的名字，我可以这样喊你吧……”
　　少女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来人。恬淡笑容，明媚眼角，正是令她无语凝噎的容颜。
　　“符大人说你以为我死了。我之前也差点以为死定了。”宇文宛月歉意地笑笑，如果那个时候雪医谷的曲公子没有出现，只怕自己早死了，又怎么会安好地站在这里，“女宝，曲公子花了近两年的时间治好了我的眼睛，我可以看见你了。”
　　少女泪眼盈盈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宇文宛月微笑站着，秀长深湛的眼黑白分明，白衣玉冠，清雅无双：“女宝，曲公子说如果我们不喜欢长安，不喜欢洛阳，我们可以去雪医谷。我们离开吧！”
　　长长久久的凝视后，所有的不快乐全都化作一滴泪水滑落琴弦。
　　这一回，他们再也不会放下彼此了，从此以后天涯海角都要不离不弃。
　　开元十七年，琳琅公主薨，举国同哀。
　　开元十八年，大唐明皇将义女西公主赐婚于金吾卫上将军符华清。
　　彼时，名为“女宝”的混血少女与曾经的宫廷乐师开始了雪医谷的生活。
　　皎宛居外的石方桌上，女宝与五月的棋已经下了半个时辰，偶尔宇文宛月的指点一二总是惹来姑娘们不满的起哄。
　　“公子你快看，宇文大哥又帮着嫂嫂对付五月！”已经长成漂亮姑娘的十月依旧软声软气的跟人说话。她以前最爱跟宇文大哥撒娇了，哪知道他双目恢复视力后就专宠老婆不疼妹妹了。
　　“女宝不会下棋，我只是在教她。”
　　曲水捧着一杯香茗坐在一旁观棋不语做君子。雪医谷很久没这么热闹了，吵吵嚷嚷地倒也不错。
　　“曲公子，有人送来这个！”
　　九月抱着一只锦盒匆匆跑了过来，来不及把气给喘平了就直接把锦盒塞进了曲水的怀里。
　　曲水狐疑地打开锦盒一看，立马拉住九月问：“这是谁送来的？”
　　“说不清，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在谷口叫住我给的。我问她是谁给她这个东西的，她只说是谷主和公子的西江月旧识。”
　　“西江月旧识……难道是他？”
　　女宝好奇地问了九月那锦盒里装的东西，九月激动地说：“那个就是当初公子请皇帝帮忙找的良药！”
　　找到了良药，那就是说，昏睡了四年多的她终于可以醒过来了。

　　第壹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一）

　　锐利的风自高空呼啸而下，像是带着利爪，穿过人们的衣袖与耳畔，硬生生地要将痛痕擦出。夕阳半浮在沙漠赤红的天际上，自地下升腾而起的炎热摇曳着空气，仿佛要将人烤成游牧民族铁叉上的肉。
　　驼铃在漫无边际的沙漠中回响，夕阳下一支骆驼商队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下一个绿洲走去。他们曾经带着象牙、宝石、香料走进大唐，现在驮着丝绸、唐三彩走回故乡。被称为“死亡之地”的沙漠，能活着往来其中的只有游牧民族和骆驼商队。
　　商队中有一人尤其显眼。他穿着商队宽大的麻布葛衣，一切的着装都是最合适沙漠行路的装扮，但他却有着一头乌黑的发还有一双漆黑的眼。
　　“薛公子，到下一个绿洲我们就分开了，你一个人在这儿真的没事么？”托了托遮掉眼睛的头巾，络腮胡子的商队老大回头看向同商队一起赶路的中原薛公子。
　　“嗯。格桑，回家后替我向你的家人问好，这些天多谢你们照顾了。”
　　格桑不知道该再说写什么，只好继续去照看他的商货。这位姓薛的公子是在玉门关外一家客栈里找到他的。当被告之希望能载他一程时，格桑觉得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年轻公子是在开玩笑。沙漠这种地方寻常人进来只有死路一条，就连沙洲商人也是凭着多年经验艰难往来的，怎么是一个中原人说想去就能去的？
　　可是，相处下来他这才发现，这位薛公子不是寻常人。
　　到了一处绿洲，与格桑的商队拜别后，薛公子骑着他的骆驼进了城。沙漠绿洲之中的城市拥有着质朴苍莽的北荒气息，黄色的墙，红色的砖，肃穆庄重。这座城市，或者只能说一座能够自给自足生活的普通小乡镇，明显不是薛公子的目的地。
　　“这位公子需要给骆驼喂草料吗？”路过一家风俗店，小二殷勤地站在一旁仰头望着驼背上不见面容的他。
　　“好，另外准备一间房间。”高大的骆驼顺从地趴在地上好让背上的主人下来。薛公子将骆驼交给小二，吩咐了一些事后顾自逛了起来。
　　不大的北荒小城，从东逛到西也只需一个时辰。薛公子百无聊赖地逛了一个来回忽然在街市停住了脚步。离他不过十几步远的地方，一群模样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围在一起欺负人，声音太过嘈杂，他只能依稀分辨出有小羊的声音，还有一个细弱的女声在喊“我没偷羊”。
　　拉住一个过路的青年，薛公子好奇地向他询问前面的事。青年看了一眼，挥手大咧咧地笑：“不过是抓到偷羊的小贼，有什么好看！”
　　很多年以后，当薛公子午夜梦回醒来看着怀中熟睡的妻子时，他时常会想，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出手就下阿蛮，以他的性格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抓住幸福。
　　不论那些人怎么用力地打她、踢她，甚至弯下身要扯开她，“小贼”都紧紧地抱着怀里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羊羔，一遍又一遍地用她虚弱的声音喊：“小咩是我的，我才没有头羊！”
　　“你一个雷奴哪里的羊？快把羊交出来，偷羊的小贼！”
　　“嘿，别给雷奴废话，快把羊抢过来！”
　　“我说，你们别光顾着抢羊。雷天堡不是说了么，把逃跑的雷奴带还给他们可以拿到一大笔的金币，一只羊也值不了几个银币，先抢雷奴才对！”
　　听明白了攻击她的人相互之间的打算，小孩在撕扯中的声音变得更加凄厉。雷天堡那个地方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你们刚才在说雷天堡？”
　　“干嘛？你想跟我们抢雷奴？”停下动作，少年一脸警惕地瞪向破坏他们好事的奇怪的男人，口音怪怪的不像本地人。
　　薛公子往地上看了几眼，确认没出人命后随手扔出一袋金币：“把这孩子交给我，用这些金币换应该够了吧？”他很灿烂地笑着，虽然那个笑呗头巾挡住了没人看得见。
　　见有人用整整一袋的金币跟他们换地上那个脏兮兮的小雷奴，少年们一把拽起雷奴推给了给钱的怪男人，转身就走生怕那人后悔，就连一开始打算抢的羊都不要了。
　　低头看了眼被推进怀里的孩子，薛公子忽然弯身把她横抱起来，走了几步听见小羊“咩咩”的叫声又停下来。这时候，小孩还惊恐的睁着眼一时反应不过来。
　　“喂，你的养它会跟着过来的吧？”
　　“呃？”
　　“我带你回客栈。如果你想拖着被他们打伤的身体跟我走回客栈，我也不介意空出手替你抱羊。”
　　小孩咬住嘴唇，看了眼抱着她的男人，又看向“咩咩”直叫的小羊，喊了句：“小咩，不要跟丢了。”
　　“薛……薛公子……”
　　一进客栈，店小二目瞪口呆的样子让薛公子不由发笑。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让把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吓成这个样子。
　　“薛公子，这个孩子……是……是雷奴……”
　　“我听人这样喊过她了。”
　　“那公子知不知道雷天堡对雷奴的……”
　　“呃……”薛公子停顿了会儿，笑演道，“好像是说把雷奴带到雷天堡去可以拿到一大笔金币。”话音刚落，忽然觉得胸口的衣襟一紧，低头一看，一双乌黑的明丽大眼带着浓郁的恐惧引入他的眼帘。
　　这个孩子在害怕？
　　见这位客人知道雷奴的事，小二长吁一口气伸手想要抱过那个孩子，却没料到反遭一口咬，一下子痛得哇哇直叫。雷奴虽然下贱，但因为雷天堡的势力，没人敢随便杀死一个雷奴。被反咬一口的小儿又气又怕，不断地朝肿起来的手上吹气，但就是没办法整治一下小雷奴。
　　“这牙长得不错。”
　　“薛公子……”哪有人不先顾及别人的伤势反倒去夸凶犯长了一口好牙的！
　　“我先回房了。”指了指乖乖站在身后显得有些怯生的小羊，薛公子又道，“麻烦把这只羊拴在我的骆驼旁边，再喂点嫩草料。”话罢，他横抱起小雷奴径自上楼进了自己房间。
　　充满北荒粗放风情的房间里，动物油脂做的灯料点起的火昏暗得令人眼睛发酸，薛公子忽然有些想念他过去喜欢用的鲸鱼油脂，那种光看着比较舒服。
　　“你的名字。”把孩子放在床上，薛公子俯身打开自己的行李，从里面掏出一些瓶瓶罐罐。都是些上等上药，给这孩子治身上的瘀伤有些大材小用了。
　　“你要把握带还给雷天堡对不对？”
　　头巾下的眉挑了挑：“你说呢，小雷奴。”他的话说出口，手里的动作也不忘继续。那些瓶瓶罐罐被他依次排开，药的气味渐浓。
　　“求你放我走，我不想回那个鬼地方！”
　　“求我？求人有像你这样抱着身子坐在床上求的嘛？”
　　把牙一咬，床上那个脏兮兮的小鬼挺直了脊背下床跪在了地上，头低得很下视线只及靴子一般高：“求公子放我走！”
　　有些小倔强呢！这性子最适合当宠物养着玩。只可惜啊，他自从离开那个地方后就没闲情逸致再养鸽人儿当宠物了。
　　薛公子想着啧了啧舌，又把孩子抱起放在床上：“先不谈这个。小家伙，把你身上的破布都脱了，我要给你上药。”
　　“咦？上……上药我自己来就……”
　　“男子汉脱件衣服有什么好害羞的。”说着就要动手。
　　“我……我是女的！”
　　动作稍微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我知道你是女的，不过我不在乎看一个十一二岁小丫头的身子。”
　　“我十七了！”
　　十七岁的……小丫头？薛公子收回手上下仔细打量起这个自称十七岁的姑娘，良久他才确认了一个词——“发育不良”。不过，就算再怎么瘦，一般十七岁的年纪女孩子不都应该有一点儿那个了么，他可不记得雪医谷的那几个十七岁的时候有这么瘦这么小的。
　　“算了，你前面就遮着吧，也没受什么伤，不过后背跟四肢就不行了，你乖乖把衣服脱了趴床上，我给你上药。”
　　“哪有人这么蛮横的！”
　　“抱歉，”把小姑娘按到在床上，薛公子的声音忽然在她背后凉凉地响起，“这些日子我想我的性子已经收敛了不少，要换做以前，一而再再而三反抗我的结果只有一个字。你猜是什么字。”
　　“……死……”
　　“聪明！”他轻轻地笑，笑声有些刺耳，“乖孩子就该听话，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被他这么一吓，小姑娘没了话，脸色苍白地仍由他摸……嗯， 抹遍全身。雷奴本就受尽欺凌，被人摸着没几下还不至于少了块肉，最重要的是她好不容易才掏出来的绝不可以就这样死掉。
　　也许是药效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薛公子的手施了什么术法，小姑娘很舒服地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全身光溜溜地坐在一只大浴桶里，珍珠色的水和柔和的熏香，她这一辈子只在雷天堡见过。沙漠中一年能洗上一次澡已经是最幸福的事了。
　　“这些水和香料一定贵死了！”她抓过搁在一边的衣服爬起来换上。
　　“不贵，只是十五银币的价格，而且最贵重的是这种珍珠水碓你的瘀伤有好处。”
　　门是什么时候开着的？光是听到这个声音，小姑娘已经吓得有些瑟瑟发抖了。可看来看去就是找不到可以躲的地方。
　　“你在找什么呢，小阿蛮？”
　　“你怎么知道我叫阿蛮的……”匆匆抬头去看来人，却着实被怔住了。
　　乌发如夜，浓黑而细密。明眸似星，清澈而明亮。不属于北荒的细锦织布的紫纹粼云衫，来自中原的富贵气息扑面而来。然而，乌发、明眸和锦衣华服都不是让阿蛮怔住的原因。只有那张笑容略显熟悉的脸，才是真正的原因。
　　“云哥哥！”
　　还来不及反应她的那声“云哥哥”，阿蛮就已经很不客气地挂在了来人的身上，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只穿了一半。
　　“虽然很高兴又姑娘半裸着身子热情地迎接我。但是小阿蛮，你还太小。而且……”把挂在身上的小姑娘拉下来，这位所谓的“云哥哥”好笑地眨眨眼说，“而且我不是你的云哥哥，我姓薛，全名薛遥锦，名字里也没有云。”
　　“薛遥锦？”
　　“是，我叫薛遥锦，不是你的云哥哥。”
　　阿蛮顿时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把衣服穿好。都怪这个男人的这张脸长得好像云哥哥才害她丢尽了脸面！
　　薛遥锦在一旁随意坐下，饶有趣味地看着慌乱的小姑娘，心里思量着什么。忽然，他问道：“你的那位云哥哥是怎样的人？”她嘴里喊得“云哥哥”应该就是闲云吧，韦家兄弟也只有他才会到处乱跑。
　　“哥哥他……他……反正云哥哥他才不是像你这样子毛手毛脚占人家便宜的小人！”
　　像是一只小母鸡张开翅膀竭力保护小鸡仔，阿蛮努力维护云哥哥形象的语气和动作姿态都让薛遥锦觉得好笑。如果让阿蛮知道自己身前这个轻浮小人的身体正是她的云哥哥，不知道小姑娘会怎么想，他似乎是捡到了一只不错的玩具。
　　“薛遥锦”不过是个可以丢弃不用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没有过去，即便从世上消失也没人会在意。而他的本名，哥舒橘若，已随一场熄不灭的大火远去，他现在是闲云也是哥舒橘若，但这两个名字都属于已死的人，活下来的他该有新的名字。“薛遥锦”就好是在这个时候被他想出来的。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叫阿蛮？你其实是云哥哥的双胞胎对不对？”
　　“你还真是固执！”
　　薛遥锦掏了掏耳朵，闭口不答。
　　“喂！那就算我不问你和云哥哥的关系，不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那你总得告诉我你把我抓来做什么，我不要回雷天堡！”
　　很难想象那么娇小羸弱的一具身子是怎么在受了伤之后还能元气十足地反抗。薛遥锦盯着阿蛮涨红的脸孔看了好久，最后笑容满面地拉过她的手腕，在她光洁的脖颈四肢上扣上了铁箍，然后笑道：“我们来做个游戏。”
　　说着，薛遥锦松开手，五只铁箍彼此之间赫然被一条数米来长的锁链牵连在一起。

　　第壹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二）

　　北荒的夜，风沙咆哮，远远的似乎能听到沙漠野狼的嚎叫，惊得人一身冷汗。圆盘大得月亮把骤降的冷风带进绿洲的角落。人，睡得正熟。
　　纸糊的窗被戳穿一个小孔，探进孔来得细竹管喷出淡金色的轻烟。片刻之后，门窗都被打开，有人趁着夜色小心翼翼地闯入房间。声音轻巧得几乎没有。
　　“老板，人在那里！”
　　尽管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但雷奴特有的弱紫色的头发仍旧可以让人一眼看到。
　　“把火折子打开！”
　　“老板，这样子会不会吧那个男人吵醒？”
　　“没空管这么多了，先把火折子打开！”
　　黑暗中亮起的微弱的光芒轻轻洒在紫发少女的脸上。她睫毛微颤，像是蝴蝶掠过叶梢，慢慢地睁开了眼。那一双奇异的双眼和猫瞳一样在黑暗中发出光亮，这种光可以看清黑暗中的一切：“桑坦叔叔，阿依哥哥？”阿蛮的声音又惊又喜。
　　客栈老板桑坦示意阿蛮把声音放轻一点，他借着小二阿依的火光仔细研究其阿蛮身上的锁链：“这东西没有钥匙打不开！阿蛮，他把钥匙放哪儿了？”
　　阿蛮摇头。如果知道那个薛遥锦把钥匙藏哪儿了，她也就不必这么狼狈地被锁在桌腿边上。可是，说起来，他讲的“游戏”是什么？
　　“老板，沙狼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再不快点阿蛮就又会被那些人抓回雷天堡，雷暖春她绝不会再轻易放过阿蛮了！”
　　“我知道！”桑坦抹了一把脸上焦急的汗，研究开锁方法的手又哆嗦了好几下，“这一次阿蛮你一定要成功逃出大漠，然后去大唐，到了那里即便是雷奴也可以活得像人！”
　　呼吸声渐渐微弱了房间里寒冷的风，阿蛮的眼光芒微颤，最后重又闭上眼，她已经清楚地听到客栈外沙狼已经到了。果然，这一回也逃不出大漠。将来，她再也没有出逃的机会了，雷天堡那个鬼域会是她永远的死牢，就像阿爸和阿妈一样。
　　“杂种桑坦，暖香小姐得到消息说你的客栈里藏了一个雷奴，快把他交出来！”
　　“小姐已经知道那个雷奴就是从雷天堡逃跑的阿蛮了，你快把她交出来！如果你敢不听小姐的话……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雷奴生下的杂种，如果你敢反抗就让你好看！”
　　客栈外的叫嚣声很重，不依不饶地很烦人。周围的住户都惧怕雷天堡没人敢出声制止。阿蛮紧咬着嘴唇，用乞怜的目光望着表情阴晴不定的桑坦叔叔，生怕这个唯一可以寄托希望可以依靠的亲人也背离放弃了自己：“叔叔……”
　　明白阿蛮在担心什么，桑坦伸出大手用长辈的姿态安抚这个极其不安的孩子：“叔叔不会把你交给他们的，你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可以又回去那个鬼地方。”
　　外边的叫嚣声依旧不断，加上锁链始终无法打开，阿蛮和桑坦二人的心越来越沉。这时候，临街的窗“啪”一声自己打开了，屋内火光一闪，灯点亮了，紫色的人影翩然飞出窗外。阿蛮他们只来得及听见一句话，再抬头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那是一句很明显的抱怨：“三更半夜死人都能被吵醒！”
　　“薛……薛遥锦？”会因为睡觉被打扰所以生气的人应该就是他吧，难道桑坦叔叔进来前没有对他用迷药吗？阿蛮吃惊地想着 ，没有发现身上的锁链已经在方才看似无意地拂袖间解开了。
　　被称为“沙狼”的其实是雷天堡雇佣的一批擅长驯养沙漠野狼的悍猛地壮汉，他们来自沙漠深处无人知晓的神秘部落，狼是他们的伙伴。但即便是这样的人，在看到从天而降的薛遥锦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知不知道扰人好梦的家伙死后去不了西天看不见如来的？”薛遥锦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顺手抹掉挂在眼角的水珠。
　　“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不好回答呢。薛遥锦摸了摸耳朵仔细想着：“呃……以前是天竺人信仰的神，现在中原也信仰……”
　　“你就是那个带走雷奴的中原人？”
　　“我叫薛遥锦。”似乎是没有在沙狼的脸上看见自己期待的表情，薛遥锦重重地很是失望的叹了口气。果然现在这个名字怎么闪亮也没以前的出名，居然会没人知道他。
　　沙狼被惹恼了，狼鞭狠狠的抽在地上扬起沙土灰尘：“我管你是薛遥锦还是薛遥白，今天你不把雷天堡要的人交出来，就别想看到日出！”
　　唤作其他人，比如说是一件扔掉锁链趴在窗边偷看的阿蛮，被沙狼言语加动作的这么一威吓估计早怕得直掉眼泪了。可是这个薛遥锦不但不怕，而且还老神在在地爆出惊世之语，以至于许多年以后每当他儿子报出名字时人们都会“哦”一声很自然地想起了他当年的那句话。他说：“薛遥白？这名字不错！以后我生儿子就取这个名字，这么说来我儿子也应该喊你一声‘干爹’。既然是我未来儿子的干爹，那我就会手下留情的。”
　　这个男人绝对神经不正常，自己居然会把这种疯子看成云哥哥一定也是病了！
　　阿蛮愤怒地想着，忘了自己试在躲沙狼激动地趴出窗子大喊：“薛遥锦，你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快杀了他们啊！”
　　“雷奴在那里，快放狼上去！”
　　那些壮汉把手中的锁链一解，野性难驯的狼立即嚎叫着要冲破客栈大门跑到楼上撕咬它们的猎物。夜色下这些绿眼睛野狼个个面容狰狞，尖牙必露，凶残之相无从掩藏。阿蛮趴在窗口看到这一切，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云哥哥在的话一定可以打倒这些坏人的！可是，云哥哥，你到底在哪里？”
　　“这个臭丫头，连脾气也是臭的！”薛遥锦翻了翻白眼，慢条斯理地走到门边，然后抓过客栈的竹笤帚，笑道，“哎，中原人有句话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这句话说‘就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天’。我这人不好管闲事，但一旦管了就会管到底！”
　　“是男人就别那么多废话！”
　　薛遥锦扯过一头狼，就像是抓着一只猫的脖子，他扬眉一笑：“好，我开始了。”话音甫一落地，他手中的狼忽地一声惨叫，口吐鲜血，气绝而亡。在他眼里，杀一头狼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轻而易举，随手可行。而且，他顺带可以利索地剥下整张狼皮。
　　看见被生生剥下狼皮的同伴躺在地上没有了生息，其它的狼咆哮起来向杀死同伴的凶手发动进攻。可是，薛遥锦的动作快如迅风，那一把竹笤帚在他手里成了杀人的剑，一路从狼头滑向狼尾，然后再用手完整地剥下狼皮，其间不在狼皮上留下大的损伤，剥了皮的狼就像一件奇特的艺术珍藏品。
　　“你……你居然杀了我们的狼！”
　　“不仅杀了，还把皮也剥下来。”不屑一顾地耸了耸肩，薛遥锦把手放在唇边用舌尖一点一点把手上的血污舔舐干净，模样仿佛修罗在世，“你们的狼养得不错，就凭这些皮可以做出不少东西。”
　　他的夸赞听在沙狼的耳中十分刺耳。沙狼一族信奉狼神，以狼为友，即便是死狼他们也绝不食用，可这回居然在他们的面前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死了他们的伙伴，这无疑点燃了他们的怒火。
　　“你这个魔鬼！你杀了我们的狼，我们要你陪葬！”
　　“魔鬼？”薛遥锦冷冷一笑。自从丢弃了哥舒橘若这个身份后已经很久没有再听到这个名字了，现在听来倒还有些怀念。他扔掉笤帚，赤手空拳地与迎面而来的沙狼过起了招。说过招还是轻的，沙狼很快就发现薛遥锦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杀机。
　　沙狼以狼鞭为武器，收力出力都极为迅速，但他们的速度依旧比薛遥锦迟了那么一步。扬灰的皮鞭如刀直掠过他颈项，企图一鞭致命。乃料薛遥锦从袖中掏出一柄东西，轻而易举地打偏了鞭子的方向。这一下看似轻盈却内含深功，长鞭生生断成数节。
　　“什么东西？”
　　“羌笛。”薛遥锦把手一转，赭色的羌笛流畅无阻地在他指间转来转去。
　　仅仅就凭一支笛子扰乱了他们的进攻，这是行走沙漠多年来得沙狼们从没想到的事，于是不服输的气焰瞬间烧起来。为首的沙狼长鞭挥出，薛遥锦手中的羌笛一停，长鞭在他的笛子上绕了几圈随后拉直，似乎是打算让这支笛子脱离他的手。
　　但是，这个愿望很快就落空了。
　　薛遥锦唇角上扬，笑容冷傲古怪。他蓦地转手抓住羌笛，后退两步将长鞭拉直，空闲一手以掌运气将内力自胸口移向握笛的手，三成内力凝聚于羌笛，长鞭节节断裂，甚至直袭向沙狼，震得沙狼头领全身大震，连连后退，一口血没含住全喷了出来。
　　“还想打么？”
　　擦掉嘴角的血水，沙狼狠狠把眼一瞪：“沙漠男儿从来都是战死，绝不会逃生！”
　　“有骨气！”薛遥锦微微笑起，似乎还想再战可脚步却顾自转了背想重回客栈，“我今天突然不想杀人了，你还是带着他们回去吧。对了，顺便替我告诉你们堡主，就说我薛遥锦即刻将拜访雷天堡！”
　　“你想找堡主的麻烦？”
　　“不，不是麻烦。”
　　沙狼面面相觑，有点怀疑地盯着薛遥锦，像是要在他身上看到或是嗅出什么来者不善的气味。
　　薛遥锦闻到了敌意与不信任，但仍旧一脸无所谓，一边往客栈里走一边笑叹道：“哎呀，我最近真是越来越善良了，居然好心到不给地府添人丁了！哎呀呀，奇怪，真奇怪！”
　　这个男人很奇怪，而且还很危险，得赶紧通知堡主！
　　沙狼目送薛遥锦没有阻碍地走进本应被上了锁推不开的客栈大门，下了这个结论。于是，他们抱起剥了皮的狼的尸体带着幸运留下的小命匆匆往雷天堡跑。

　　第贰章. 辞君去君终不忍（一）

　　打着哈欠，薛遥锦一脸倦意地回到房间，然后径直扑倒在床上蒙头就要睡去。半夜三更打架是很累人的活，年纪大了果然身体会吃不消。
　　“小阿蛮，要走的话趁天还没亮赶紧走，不然他们又折回来找人就不好了。”半睁开眼，看见房间里那三个麻烦源头还干愣愣地站着不动，薛遥锦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你……不抓我去雷天堡？”
　　“我还不缺钱，等没银子金子了，我再去抓你。现在你赶快走，别打扰我睡觉！”
　　阿蛮看了看桑坦和阿依，又看了看蒙头大睡的薛遥锦，银牙一咬，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临走前小姑娘还说了句：“其实你也不坏。”好歹也算从别人手里把她救出来，还帮她教训了一顿那帮沙狼，现在又不问她逃跑的原因及与桑坦叔叔的关系，这个怪家伙其实也算是个好人。
　　阿蛮临走前的话薛遥锦自然听见了。他闭着眼，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小丫头，其实我坏透了……小丫头，下次在别人面前睡着时别再自报家门了。”
　　如果……如果让小阿蛮知道他当初出手救她只是他去雷天堡的第一步棋，那丫头一定会气得跳起来骂他卑鄙。
　　这个世界每一个人都肮脏不堪，更何况是像自己这样以血度日的混蛋。这一点，还是哥舒橘若的时候就知道了。
　　薛遥锦悲凉地笑了笑，然后转了个身再睡。
　　沙漠最大的悲哀对薛遥锦而言不是缺少淡水，而是差距太厉害的昼夜温差。离开昨晚歇脚的绿洲，薛遥锦骑上骆驼顺带把小阿蛮仓促间忘记带走的小羊塞进怀里，找了个熟悉沙漠的向导向雷天堡出发。
　　毒辣的太阳就在头顶一直烧啊烧，不过一里路的工夫，薛遥锦已经觉得自己快热死了。身上的衣服虽然能防晒，但穿得这么严严实实是会热出痱子和病来得。他实在是热得受不了了，于是扯开头巾，把脸和头全露了出来。
　　“薛公子，沙漠的太阳毒，公子这样做反而会热坏的！”
　　“不这样怎么做？”
　　“公子是中原来得，体肤娇贵得很我也没什么办法好介绍给公子的。公子，还是忍一忍吧，这里离雷天堡已经不远了。”
　　薛遥锦拍了拍坐骑的头，抬头远望。现在想要看到雷天堡果然还是奢望啊！
　　渐行了一段路后，薛遥锦抬头望了望毒辣的艳阳，忽然觉得自己一定是热昏头了，他好像听见熟人的声音。他停下骆驼，回头去看。呃，风沙很大，他好像看见有人朝这边过来了，而且还不止一人。
　　“城主！”
　　这个人很面熟。薛遥锦皱起眉仔细回想：“李……李侍卫？”离开西江月这么久了第一次遇见熟人，而且还是被自己算计过的熟人。
　　李侍卫喘着粗气勒马在薛遥锦跟前停下，身后还跟着不少人，看衣着打扮显然也是西江月的人。“城主，我们……我们终于追上你了……”
　　“为什么追我？”
　　“城主忘了么，朝廷的士兵前天不是在追杀城主，属下让城主先行逃避然后随后赶来。城主怎么才一夜工夫就忘了呢？”
　　看样子山岚已经来这附近了，得躲开才是！
　　薛遥锦眉角上扬，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继续赶路吧，别误了时辰。”
　　“是，城主。”
　　向导带着薛遥锦又行了几步，被身后这一群气氛紧张的陌生客人吓得浑身上下直冒冷汗。不是他多心，实在是他觉得这群人很不一般，而且个个都显出凶相，怕是来者不善。虽然把薛公子安全带到雷天堡就可以得到一笔不少的报酬，但是现在这样子估计还没到雷天堡就先被人杀了。钱和命，果然还是后者比较重要！
　　“公子，那个我想……”
　　“想什么？”薛遥锦低头去看，眼底藏着明了的笑，他自然明白他的向导想干什么。
　　“公……公子，我是个普通人，家里也有老有小要人照顾……”看了看凶恶长相的李侍卫一行人，向导困难地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看公子现在的这架势，我实在有些怕……所以……公子，我能不能先走？”
　　“可以。”
　　“不可以！”
　　唱了薛遥锦反调的是他身后的李侍卫。方才还可以是跟随在他身后的李侍卫，说话间已经贴身坐在了他的背后，冰冷的剑刃紧紧贴在脖颈上。
　　“李侍卫，为什么不可以让向导回去？”毫不在意地将剑轻轻推开，薛遥锦笑问道。
　　“不为什么，只是怕他泄漏城主你的行踪。”
　　“你是想杀我？”
　　可能没料到薛遥锦会这么直白地把话说出来，李侍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城主，属下这不是杀，而是送你上路。”
　　“原因？”
　　“属下认为，城主实在没有资格掌管西江月。”
　　“西江月闹内讧啊，真是难得！”薛遥锦摇头啧舌。
　　李侍卫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心底很冷，像是又见到了某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人，这样子说话的语气、动作还有神态，都是那个人的习惯：“哥……哥舒城主……”
　　“不错啊李侍卫，你还记得我。”
　　“城……城主原来没……”
　　还以为捡了个便宜有机会可以杀了新城主山岚，却没料到遇见了大麻烦。当初东朝阳殿失火坍塌的时候看见城主的那个态度，以为哥舒橘若已经死了，没想到居然还会活得好好的。真他妈的见了鬼了！
　　李侍卫悄悄向着身后使了使眼色，一点一点远离薛遥锦。不过，还没等他的屁股离了骆驼，他手里的剑已经反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后知后觉的痛楚在他看清自己柔软地扭曲着的右臂时瞬间刺痛全身——李侍卫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手骨是什么时候被折断的。
　　“山岚，他在这附近对不对？”薛遥锦松开手，微笑着大量这群意图不轨的人。
　　“不……不知道……属下以为您是山岚城主所以才……”
　　薛遥锦扬眉轻笑，手渐渐摸上了他的脖颈：“这样啊。李侍卫，你也是知道我的脾气不好的，你说，我该不该因为你们的冒犯而替山岚清理门户呢？”手指下起伏的是李侍卫急速的脉动。
　　“城……城主……”
　　“我突然觉得手有点痒，所以，这个门户我是清理定了！”
　　手掌一握，驼背上只剩下骨骼破碎的声音。众人眼里除了在瞬间断气的李侍卫外，异常显眼的便是薛遥锦不带笑意的笑。这种时候可能只有拼死一搏才能找出一线生机。

　　第贰章. 辞君去君终不忍（二）

　　李侍卫带来的那些手下武功算不得西江月的最上成，但几人围攻薛遥锦却并不处于劣势。一来同属西江月一派，二来薛遥锦当年之伤并未痊愈，武功受制，再加上前一夜对战沙狼睡眠不足。这两点原因一集中，薛遥锦想要轻松赢过这些人也就难了。
　　“呼，人老了，连打架的力气也没了。果然是岁月催人老啊！”薛遥锦感叹地跃下驼背闪过一刀。若要追溯他的真实年龄，想来也早过了而立之年，与这群不过弱冠的年轻人比来自然是老了不少，体能方面也有了差距。薛遥锦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试图在对招时速战速决。
　　李侍卫带来的那些手下大多只听过“哥舒橘若”这个名字，并没有将他当作是西江月人人畏惧的前城主，所以在对阵时出招极辣，用的全是杀人之术。甚至，有人朝着薛遥锦施了毒粉。
　　西江月的毒不致命只求暂困人手脚。薛遥锦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染上了能使人手脚痉挛的毒粉，虽然一时间死不了，但痛苦依旧在。而且，手脚痉挛对一个习武人而言，完全等同于四肢残废。着了道德薛遥锦跌跌撞撞地靠在骆驼一侧，咬着牙，试图活络筋骨。
　　这时，身后有剑风袭来，不知是谁力大如牛生生将一头骆驼从两驼峰中劈开。薛遥锦一个踉跄无法稳当地站立，只得摔倒在地。
　　“李大哥死得真冤！就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居然会把李大哥杀了！”
　　“得了吧，我们杀了这家伙也算是给大哥报仇好了！”
　　将薛遥锦团团围住，那些活下来的杀手虽然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但看着薛遥锦的样子却多少还是洋洋得意的。
　　“你们确定能杀得了他么？”
　　声音是从几步之外传来的，带着东朝阳殿长年不绝的苏合香。几个人僵住了。
　　“我问你们话在呢吗不回答？桂木，去看看这几个人是不是傻了，突然变得听不懂人话了怎么。”
　　薛遥锦仰面躺在地上，四肢痉挛渐息，气也在这时喘均了。听到说话声时他就在想，是不是山岚来了。现在又听见桂木的名字，多少可以确认来者身份了。
　　围攻薛遥锦的这些杀手显然不是傻子，在见到西江月之神后立马改了口露出忠良面孔：“城主，是这样的。方才李侍卫瞧见此人，因为服饰打扮极像城主您，我们误以为就是城主所以跟随了。可是不久，我们就发现，这个长相与城主您极其相似的男人其实是西江月的恶徒哥舒，所以我们才……”
　　“小子，你这张嘴倒挺利索的，比你的剑快！”
　　“你……”
　　桂木走近一看，瞳孔在瞬间紧缩，退回到山岚身边，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山岚下马走到薛遥锦身前，神情平静地看着他。如果是在以往见到本应该葬生于东朝阳殿那一场大火的哥舒橘若，山岚想自己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以为自己从来都是相信那个人已经死了的。但是，当此刻再见面时，山岚静静地看着那个悠闲地躺在地上的拥有者闲云的面容身躯和哥舒橘若头脑的陌生男人，居然连一点惊讶的情绪都表露不出来。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死。
　　“好久不见。”山岚屈下身，向薛遥锦伸出手。
　　“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见到现在的我会很吃惊的，没想到……山岚，你让我心碎了。”
　　山岚轻轻笑出声来，一时间百感交集：“如城主所想我很吃惊，可是看见城主用闲云的脸对我说话又让我……城主还真是没变。”
　　伸展了下四肢，薛遥锦出其不意地夺过一人的剑，再度开工：“是没变，不过是年纪大了有些爱管闲事了。”
　　“如果城主的爱管闲事是指帮忙清理门户，那么山岚十分欢迎。”
　　说话间两人已经手刃了三四名杀手，动作干净利索，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之嫌。说来这二人都是西江月如今一等一的高手，再加上山岚心腹桂木从旁协助，那些叛乱的杀手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待最后一人在薛遥锦剑下颓然倒地，这一片沙漠之地已经流淌着血河。
　　山岚看了看四顾的薛遥锦问：“你在找什么？”
　　“向导。”
　　“怕是已经被吓跑了。”
　　“呼，他还真走了？那我可怎么去雷天堡？”薛遥锦累极了，扔下剑，往一旁干净的沙地上随意一躺，闭上眼就休息。
　　“那么滚烫的沙子亏你还躺得下去？”山岚好心想要拉起薛遥锦，却突然发现他脸色很不好，额上一直冒着冷汗，“你不舒服？”
　　“哈，可能是中毒了。”
　　“不可能，你刚才中的那些毒不过只能困住你的手脚，可你现在的症状……桂木，把玉清丸拿来，快！”
　　西江月的玉清丸能解同门所制的所有毒药，但是让薛遥锦在这个时候把东西吃下去，山岚自己也没有把握能不能解了他身上的毒。
　　薛遥锦的身体很快变沉变重，唇色惨白，像中毒却又不像中毒：“没事，这点毒死不了，我还没去雷天堡怎么会死在半路上，是以前中的毒，诱发了而已……”
　　雷天堡，他一心要去雷天堡的原因是为了那东西吗？山岚想着问道：“你去雷天堡难不成也是为了……为了那东西么？”
　　“嘘——”薛遥锦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你我心知肚明就好。”
　　可是，就连西江月的面子都不卖的雷天堡怎么会卖面子给一个已经没有了什么大身份大后台的人。山岚感叹万千，重重地叹了口气。
　　薛遥锦身上的毒山岚一时寻求不到解毒的方法，看见他渐渐陷入昏迷，咬牙要把玉清丸喂他吃下去。不管能不能把毒解了，先救人才对！
　　“等一下！”
　　山岚回头，看见一个娇小的女娃娃遥遥跑了过来。跑近了一看，居然是自己从雷天堡偷偷救出来的小雷奴阿蛮！“你怎么在这里？”
　　阿蛮大气还没喘平，急急跪倒在薛遥锦身边抓过匕首就要往自己手上去。
　　“阿蛮，你在做什么？”
　　“山岚哥哥，其实他就是云哥哥对不对？”
　　“这……”
　　山岚苦笑。说薛遥锦不是闲云不对，毕竟这具身体是闲云的，但说他是也不对，因为灵魂不是闲云而是另一个人。这叫他怎么回答。
　　“山岚哥哥，如果他就是云哥哥，那阿蛮就应该救他，因为十二年前是云哥哥救了阿蛮还有阿爸阿妈的性命，阿蛮要懂得知恩图报！”
　　阿蛮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像她这样的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救薛遥锦？
　　阿蛮没有说，山岚也没有问。

　　第贰章. 辞君去君终不忍（三）

　　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江月为北，云中处南，雷天位西，十三立东”。这一句话只是在讲江湖上的四大名门势力。西江月以杀手闻名，据守极北雪原之地；南方的云中阁即为南诏的云中老人术法一派；中原扬州的十三楼信息网遍布天下却是四大势力中最为平和的存在；而大漠绿洲中的雷天堡，神秘莫测，盘踞在沙漠之中鲜少与人接触。
　　而当薛遥锦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进到了雷天堡里时，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其实完全不像外边所传说的那么神秘。
　　“公子终于醒了。”一侧侍立的使女一见薛遥锦醒来立马恭敬地奉上茶水。
　　“这就是雷天堡？”
　　“对。公子受伤被我家二堡主救回已经两天了。”
　　“你家二堡主？”薛遥锦起身下床，他明明记得昏死前山岚就在身边的，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二堡主”，“那你家二堡主有没有看见西江月的……”
　　“他把你扔给我自己回西江月去了。”
　　说话的人正是使女所说的雷天堡二堡主。
　　薛遥锦稍作打量了一番，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完全是自以为是的那一型，他开始怀疑山岚是不是真的会信任这个女人：“你是雷天堡的二堡主？”
　　“是，我叫雷暖春，这里的二堡主。”
　　“如果真是雷姑娘救了我，那我就在此谢过姑娘了。”
　　雷暖春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被糊弄过去的人，薛遥锦的这种别有深意的话她怎么可能会不懂。“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信是我救的你？”
　　薛遥锦笑着摇头。
　　“你……”
　　“小妹的话令薛公子困扰了，在下替小妹谢罪。”
　　薛遥锦微皱着眉，手托下巴细细打量起来人。来的是一位模样儒雅的年轻公子，面容与雷暖春相似却又柔和了不少。“你是……大堡主？”
　　年轻公子颔首浅笑，目光柔和，气质上更接近于一个玉面书生：“在下雷颜玄，久闻公子大名。”
　　雷天堡大堡主雷颜玄，比起时常四处乱晃抛头露面的雷暖春，他的名气实在一般。更何况这一身无法遮掩的书生气质实在是与身份不符。
　　但，好歹比雷暖春那个女人让他觉得舒服。
　　薛遥锦这么想着不免可以与雷颜玄交谈得稍微愉快些。“真的是雷二堡主救的我么？”
　　“薛公子认为呢？”
　　狐狸！遇到狡猾的狐狸了！
　　自认为难遇对手的薛遥锦突然发现了与自己气味相近的人，应该称得上是“同类”吧。
　　“雷堡主还真是……”令人讨厌。
　　“薛公子的伤才刚好还需要静养，我兄妹二人就不打扰了，告辞。”雷颜玄淡笑如风，拱手告退，拉过还想再说事的雷暖春便走。
　　雷暖春有些不满，但碍于兄长的话又不能太打扰薛遥锦，只得不高兴地撅着嘴走出房间。脸上的阴郁表情不消片刻忽地转变为晴朗，似乎又想到什么事。但作为兄长的雷颜玄清楚，一旦小妹露出这种表情就是做坏事的时间到了。
　　希望不要惹出大麻烦。
　　在雷天堡住了几日，薛遥锦几乎达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地步，从早上醒来到晚上睡下基本上全窝在房间里。饭菜有使女送到门口，每日更换的衣裳也有使女专门送来，小日子过得快赶上当年在西江月时的舒适奢华。只是，这几天下来，他越发怀疑一件事。
　　这一天，薛遥锦忽然叫住使女，问了一些话。
　　“雷奴是怎么一回事？”
　　使女微微一怔，谨慎地笑着摇了摇头：“对不起，薛公子，堡主特地交待过我们如果公子问雷奴的事，我们必须回答‘不知道’。”
　　不肯告诉雷奴的事，这算什么意思？“那你们找到逃跑的雷奴阿蛮了么？”
　　使女但笑不语，还果真是对雷奴的事一概不说。
　　薛遥锦微叹了口气，摆手让使女下去。雷天堡的秘密他不感兴趣，只不过是比较想要知道那个小阿蛮的一些消息罢了。还有，山岚又是怎么一回事？
　　薛遥锦正想着，耳朵本能地搜索到门外细碎的声音。可是，等他打开门，门外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门槛前的一些饭菜。
　　送饭的人其实正是阿蛮，只不过因为雷暖春，她不能在薛遥锦面前露面。
　　“小丫头，捉迷藏不是这样玩得！”
　　“咦？”
　　阿蛮抬头，正面对上薛遥锦的双眼。呃，她好像是躲在附近的矮树丛里的，怎么会被发现的？
　　像是读懂了阿蛮眼里的疑问，薛遥锦把眉一挑顺手把她拎了出来，顺顺当当地带进了屋：“我会功夫，读人的气息。你不是已经跑了么，怎么又被抓回雷天堡了？”
　　阿蛮笑笑，没有回答。
　　“救我的人其实是你对不对？那个雷暖春只不过捡了个顺手人情。”
　　“不是，确实是小姐！而且我才不会去救欺负过我的你！”
　　“是真的？”
　　阿蛮低着头，听见薛遥锦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她稍稍抬眼，声音轻得像是蚊虫的叫声：“是……是假的。”
　　听见阿蛮的回答，薛遥锦很高兴。但是他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个高兴有些莫名其妙。
　　“那么，既然是你救的我为什么雷暖春要说是她救的？”
　　“你真的看不出来？”阿蛮稍稍壮大了胆，“小姐她喜欢你。”雷暖春是出了名的泼辣，附近几块绿洲对雷天堡的力量虎视眈眈的不在少数，有的甚至向雷暖春求亲，但都是连滚带爬地从雷天堡逃了出去。阿蛮实在想不明白这样子像夜叉婆的雷天堡二堡主，居然会看上薛遥锦。
　　“我不稀罕被一头母老虎喜欢。”
　　看见薛遥锦一脸不屑地称呼雷暖春“母老虎”，阿蛮吓了一跳，赶忙扑过去捂住他的嘴：“被小姐听见会出人命的！”
　　“你怕她？”
　　阿蛮咬着唇重重点下头。
　　“原因。”
　　“因为我是雷奴。”
　　不说其他什么，阿蛮的回答把问题症结所在又绕回了先前薛遥锦问使女的话上。薛遥锦愈加地对雷天堡与雷奴之间的牵绊感到好奇。
　　他问：“你之前逃跑就是为了躲雷暖春的那些爪牙？”
　　阿蛮点头。
　　薛遥锦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救我，还有为什么我们会到雷天堡？”
　　“是你说你要来这里的。而且我的血虽然能解你的毒，但你的身体需要静养所以就……”
　　“所以就来了？”
　　“我拖不动你，”挠了挠头，阿蛮一五一十地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出来，“山岚个恶搞又被大唐的人追捕，所以我就把……把沙狼引过来了……”
　　听见阿蛮支支吾吾地说话，薛遥锦忽然觉得心底很暖。其实，只要不出面管他，阿蛮这丫头完全可以逃得远远的根本不需要回到雷天堡，可是这丫头还是出来了。
　　但是……“你救我其实是因为你的云哥哥对不对？”
　　阿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么你手腕上的伤就是为了取血留下的？”
　　“是。”
　　“雷奴的血可以解毒？”见阿蛮又点头，薛遥锦大致明白雷天堡费尽心机要抓住所有在逃雷奴的原因了。只是像阿蛮这样的小丫头究竟是怎样成为雷天堡的奴隶的？
　　“喂，”阿蛮拉了拉薛遥锦的衣角，皱眉问道，“你那天说要来雷天堡找堡主，你想做什么？”
　　薛遥锦微微扬眉轻笑，手指放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这是秘密。”

　　第叁章. 娉娉袅袅十三余（一）

　　“小咩，你会弄脏床铺的！”
　　没有什么比一大早被吵醒更痛苦的了，所以当阿蛮再一次对着她的小羊叫喊的时候，被吵醒的使女下人纷纷开窗开门冲着她大喊。当初阿蛮被人从雷天堡救出去，他们别说有多高兴了。要知道少了一个吵吵闹闹的阿蛮，他们这些人就可以每天睡得饱饱的。
　　可是现在，每天都要面对的吵闹又开始了。
　　阿蛮抱着小羊一脸抱歉地从房里出来。作为赔罪，她需要帮同屋的姐妹们提来足份足量的洗脸水。薛遥锦刚得知她在雷天堡做小使女的时候问过她会不会觉得很苦。但事实上，雷奴的一般处境是被关在堡内的地牢里，阿蛮能够呆在外边呼吸新鲜空气已经十分美好了。
　　雷天堡虽属绿洲，但取水用水仍然很不容易。阿蛮趴在井边张望，好不容易才鼓足了气吧水桶扔下去，然后吃力地往上拉。井水很深，寻常人花大半的力气才能提上一桶水，而娇小的阿蛮任凭自己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能把桶往上提那么一点点。
　　“我来帮你吧。”
　　话未完，手已经先伸了过来。阿蛮愣愣地看着那只拉住绳子的大手，抬头去看那张高出自己许多的白净脸孔：“少爷？”
　　雷颜玄清清淡淡地笑了笑，手上一使劲，阿蛮忽然觉得还挂在井边的水桶一下子变轻了：“少爷把功夫用在帮阿蛮提水上太浪费了！”
　　“功夫不就是应该用在这个上面么？”
　　雷颜玄的反问驳得阿蛮无话可说。
　　“你的伤怎么样了？”提上水后，雷颜玄瞥见阿蛮半藏在衣领后的瘀伤问道。自家小妹的下手有多狠毒，做兄长的自然清楚但也无法阻拦，所以不知道受欺负的阿蛮能不能受得了。
　　明白雷颜玄是在问自个儿身上的伤，阿蛮笑嘻嘻地摇头说没事。其实，说没事时骗人的，以雷暖春的凶狠劲，现在的这些伤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很难恢复，不过由于被雷暖春以各种理由处罚惯了，阿蛮多少也已经不把受伤当回事。
　　“可暖春还是太狠了点……”
　　“少爷，阿蛮逃跑了又回来，早知道会受小姐的鞭笞了。少爷，阿蛮这一回回来也许就再也逃不掉了。”
　　“你不愿意回来？”
　　阿蛮点头，她怎么可能愿意留在这个鬼地方！她的阿爸阿妈八年前逃跑被抓，回到雷天堡的第二天铺在她面前的就只是两具冰冷僵硬的尸体了。她所有的一切都是被雷天堡毁掉的，这里是她一切噩梦的开始。
　　“阿蛮，”雷颜玄苦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动作轻柔，“只要你不再逃了愿意好好地留下来，我以堡主的身份保证，没人会再欺负你，暖春也不行。”
　　“少爷，我还要工作。”
　　拒绝了雷颜玄的帮助，阿蛮一个人吃力地提着满满的水往回走。这一个转身，她没有看见雷暖春站在了雷颜玄的身后。
　　“哥，你还真是喜欢她啊。我可不要让一个雷奴当我大嫂！”
　　“春儿！”
　　被兄长呵斥的雷暖春脸色难看：“这是事实！雷家的列祖列宗是绝对不会允许你娶下贱的雷奴进门！”
　　“春儿！”雷颜玄玉润的面容变得苍白。他是雷天堡里脾气最好的人，可这些日子以来因为阿蛮，他和雷暖春几乎天天吵架。
　　“哥，我不会对她手软的，你等着吧！”
　　“那么薛公子呢？”
　　听到雷颜玄提到薛遥锦，雷暖春一下子高度紧张了起来。她的哥哥是好脾气不错，但好脾气的男人不代表没有脾气和狠手段，而且如果哥哥他没有手段没有本事是当不成雷天堡的主人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喜欢那位薛公子。”冷冷地瞥了一眼面色难看的雷暖春，雷颜玄甩了把袖子从她身边擦肩走过，“如果你敢动一下阿蛮，我就让你的薛公子难受。”
　　“哥！”
　　回廊转角处，薛遥锦倚着墙津津有味地欣赏这难得的兄妹争吵。不过，他没想到能在这会儿听到一个应该算不得秘密的小秘密。
　　“雷奴和雷天堡究竟是什么关系？”
　　“咦？”
　　突然听到薛遥锦的问话，阿蛮愣了一下。
　　“小丫头，雷奴和雷天堡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不要告诉我只是奴隶和主人的关系。”
　　“你闯过江湖对不对？”
　　薛遥锦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雷天堡是在什么时候扬名的？”
　　薛遥锦挠着头仔细回想。西江月扬名是在贞观年间，之前也就是隋炀帝时曾一度湮没，而雷天堡似乎在那之前就有人在编织它的神秘了。他把自己不确定的想法告诉了阿蛮，然后得到肯定的点头。“可雷奴的事跟雷天堡的过去有什么关系？”
　　“这一处的绿洲在雷天堡之前是属于猞猁一族的。”
　　“猞猁族？动物还是指雷奴？”
　　“知道么，我的族人现在已经所剩不多了，他们全都是被雷天堡的人杀死的。”
　　“所以说，雷奴其实不是奴隶而是主人？”
　　看着阿蛮悲伤的脸，薛遥锦也感到了难过的情绪，他伸出手抚了抚阿蛮的头，却是说不来什么可以安慰人的话。“阿蛮，你逃跑了又回来，雷暖春那个女人是不是责罚你了？例如说你脖颈上的那道淤痕是不是就是她干的好事？”
　　惊慌失措的阿蛮匆匆忙忙地伸手遮住脖颈上的淤痕。
　　“那个模样的淤痕应该是用鞭子抽出来的。”伤筋动骨可却只会留下一点淤痕，没有其它外伤，那个女人的功夫不错！薛遥锦忽然佩服起雷暖春来。
　　“小……小姐她的鞭法是堡中最厉害的……”
　　薛遥锦叹口气，转身从自己的包裹里掏出上好金创药：“她为什么不杀了你？”
　　阿蛮的身子一僵，苦笑在嘴角漫开：“猞猁族每百人中就有一人拥有神力，我就是一个。”
　　“神力？”
　　“我的血能解百毒。”
　　听了阿蛮的话，薛遥锦恍然大悟，同时也感到悲哀：“她留你原来只是为了你的血。”这也就是她一心想要逃跑的原因。不过，有雷天堡堡主雷颜玄在，还有谁敢欺负她。至少也不必再屈降身份，做个万人可使的使女。
　　“你其实可以找你们少爷帮忙。”
　　“为什么？”
　　“他喜欢你不是吗？如果你成了堡主夫人不久没人会再欺负你了。”
　　出人意料的是，阿蛮一听到薛遥锦的话激动地甩开他的手。她的激动不是因为被说中少女心事，而是出于愤怒。“你不要胡说！”
　　薛遥锦挑了挑眉，坏笑道：“胡说？你确定我是在胡说吗？”
　　“你……你这个混蛋！”
　　“是么，原来我是混蛋。”薛遥锦的声音忽然降了温，冰冷的指尖轻柔地抵触在阿蛮的脸颊上，稍稍移动手指将她弱紫色的发丝绕在指尖，像是在威胁，“小阿蛮，你说谁是混蛋？”
　　他的声音是冰冷的，双眸却是眼波流转，是蛊惑的妖娆。阿蛮惊慌地睁大了眼，看着薛遥锦越欺越近的秀丽脸庞，她把眼一闭，侧过头道：“你……你就是混蛋！少爷才不会喜欢我！而且……而且我喜欢的人是……”
　　“你喜欢的人其实是闲云对不对？”
　　“是。”
　　“可他已经死了！”
　　“什么？”
　　错愕在一瞬间袭击了阿蛮，震惊代替了畏惧。
　　看清阿蛮眼里的复杂情绪，薛遥锦唇角上钩，像是在笑但又不完全是在笑，诡异非常：“我说，闲云已经死了，五年前就死了。难道山岚没有告诉你吗？”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半拥进怀里：“而我和山岚还有闲云之间的关系你又知道多少？”如果知道了，她一定会后悔用自己的自由换回他的性命。

　　第叁章. 娉娉袅袅十三余（二）

　　“我说，你们能分开一点吗？”
　　突兀闯入的雷暖春很不开心地瞪着阿蛮，神情就像是自己最宝贝的东西被人抢走了。
　　“厨房说你时常抢使女的活来给薛公子送饭菜，我当时就在想，你这贱人一定在做坏事，没想到还真让我撞见了！”
　　“小姐，我没有……”
　　雷暖春根本不听阿蛮的解释，伸手一把从薛遥锦怀里拉出她，然后随手飞去一巴掌。
　　眼睁睁看着雷暖春从自个儿怀里拽出阿蛮然后又飞了一巴掌给她，薛遥锦却是面无表情，丝毫不打算出言阻止。
　　“我哥他喜欢你，我只当时被你这狐媚子迷住魂了。可现在好了，你居然连我看中的人也敢抢！雷天堡的人不是好欺负的！”雷暖春作势又要再给阿蛮一掌，却在半途被拦截了下来。她回头，却看见薛遥锦似笑非笑的脸。
　　“这里是我的屋子，”薛遥锦笑容淡然，握着雷暖春手腕的劲道更大了，“而且，我也不想当什么你看中的人！”
　　“你看不上我？你居然看不上我雷暖春！”
　　心高气傲的雷暖春见薛遥锦一脸“你哪里好”的表情，火气很快就上来了，伸手往侧腰上一横，摸出条朱丹色的皮鞭来。
　　“你想和我比功夫？”
　　“你怕了？”
　　雷暖春自以为得意的反问让薛遥锦哭笑不得。她的鞭法是厉害，但鞭不适宜近身攻击，西江月传承的杀人术不一样，再厉害的鞭在西江月面前就只是小孩玩弹弓时的皮筋。
　　“你之前听说过我的名号吗？”薛遥锦随手拿过一侧桌上的瓷杯，内力一震，瓷杯在他手中破碎，飞屑划破了雷暖春和阿蛮的脸颊，而薛遥锦手中还剩下一片棱角尖锐的瓷片，隐约能映出人影来。
　　“有人说你身上的功夫来源于西江月。”雷暖春细眯起眼紧紧盯着薛遥锦手里的瓷片，不知道他会出什么古怪的招式，“我见过西江月的城主，你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难道你就是据说已经死了的西江月右护法闲……”
　　她刚想把那个最重要的名字说出口，随即就被薛遥锦突然睁大的眼吓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充满了恫吓与杀气，似乎能在对上视线的一瞬间扼住对方的喉咙，然后渐渐用力让人窒息。
　　薛遥锦笑道：“我不是闲云。应该说山岚和闲云一半的功夫是传自我身上的。”话音刚落，不等雷暖春仔细考虑让她奇怪的年龄问题，薛遥锦的瓷片已经泛着光朝她逼近了。
　　这一次，薛遥锦没有像从前那样嘻嘻闹闹地玩一样与人过招，而是很难得变得严肃了一点，每一招都拆得很认真。
　　雷暖春的鞭法虽然厉害，出鞭快收鞭也快，但每一次动作之间都有停顿，这给薛遥锦留下了很大的机会，使得他可以在这些时候欺身上前，在皮鞭上雕花作画。
　　雷暖春一下“龙摆尾”，一把甩飞薛遥锦的瓷片。还以为他没了东西进攻的势头就会减弱，然后增强自己反败为胜的几率。但没想到的是，薛遥锦进攻势头并没有减弱，他的右手中指一屈，从袖中滑出另一片依然锋芒尖利的瓷片。他面带微笑，眼神冰冷，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缓缓伸手在瞬间功夫移到雷暖春面前，瓷片作势滑向她的喉间。
　　窒息的感觉在屋内顿时弥漫起。
　　可是，瓷片并没有割破雷暖春的喉咙——雷颜玄手执一柄折扇挡下了薛遥锦足以致命的那一下。
　　“雷堡主，你碍事了。”
　　不去理睬雷颜玄，薛遥锦完全无视挡在雷暖春喉前的折扇，手上一用劲，瓷片刺穿扇骨径直刺向喉咙。但最后，在触及到雷暖春的那一刻，薛遥锦还是把动作停了下来，收回手转身坐上凳子，悠闲自得地喝起茶来。
　　“为什么不继续，只要再用力一下说不定她就可以死了？”雷颜玄收回扇问道。雷暖春看见那块刺穿了整柄扇骨的瓷片，突然感到劫后余生，长长地吁了口气。
　　“我突然就不想杀她了。”
　　“没有别的原因？”
　　薛遥锦轻轻一笑：“杀她没用。”
　　他的话说得再怎么风轻云淡，也无疑是在火上浇油，雷暖春的脸色已经被激得白了又青，青了又黑。也难怪，雷暖春自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大得，恃才傲物，目中无人，是第一次被别人无视不买她的帐，大小姐脾气一上来，无人可挡。
　　“哥，他欺负我！你替我好好教训教训他！”
　　“恶人先告状！”薛遥锦把嘴一撇，顾自品茗，“也不知是谁刚才二话不说冲进门来就给了人家一巴掌，还骂人家是‘贱人’。雷天堡应该没有把二堡主培养成泼妇吧？”
　　“你……”
　　雷颜玄将薛遥锦话里的每一个意思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一侧瑟瑟站立的阿蛮脸颊上还没隐去的红色更是证实了雷暖春的恶行。他垂下眼，握紧了拳头。
　　“哥……”看见雷颜玄握紧的拳头，雷暖春忽然觉得害怕。
　　“春儿。”雷颜玄松开手，双眸平静无澜，他静静地看着雷暖春长吁一口气流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然后眼神骤然变得万分犀利，伸手一掌扇向她。
　　也许是没有料到雷颜玄真的会出手，雷暖春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哥？”
　　“春儿，我说过得，你不能动她一根手指。”
　　薛遥锦懒懒地喝了口茶，唇角带笑。狐狸果真就是狐狸，看上去那么一个温润无害的人实际上生起气来也足以杀人。“我说你们兄妹俩如果是打算家庭教育的话，麻烦你们出去。”
　　雷颜玄回头看向薛遥锦，又看了眼依旧露出胆怯表情的阿蛮，忽然将折扇扔给薛遥锦，淡淡一抹微笑：“在下想向薛公子讨教一下功夫。”
　　“少爷！”阿蛮惊恐地叫了起来，她已经见识过薛遥锦的功夫了知道其中的厉害，她担心那么温和书生的堡主会受伤。
　　然而薛遥锦莞尔一笑，应了一声“好”。

　　第叁章.娉娉袅袅十三余（三）

　　雷天堡堡主雷颜玄因为是出了名的温和公子，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会主动向别人提出要讨教切磋功夫。但是，当雷颜玄和他身后的薛遥锦各自带着兵器站在宽敞的后院石林里，这个事实所有人不得不承认。毕竟是眼见为实。
　　“我们先来讲个条件怎么样？”薛遥锦轻轻笑着，手指玩弄着羌笛。
　　“什么条件？”
　　薛遥锦手上动作一停，抬手指着雷颜玄：“如果我赢了，你要把雷天堡珍藏百年的天极喙给我。”
　　“这就是你来雷天堡的目的？”
　　雷天堡的天极喙与极北的血凤莲同属极其珍贵的宝物，不同的是天极喙如其名是一种稀有鸟类的喙，这种喙研磨成粉可以与其它药物混合一起用来治病。西江月前段时间来雷天堡，为的也就是这个天极喙，只不过山岚并没有得到。
　　“那么，如果赢的人是在下，你要给在下什么？”
　　“你说。”
　　“那好，”雷颜玄抽剑直指薛遥锦，“如果赢的人是在下，薛公子在下希望你永远不要再接近阿蛮了。”他停了停，沉思了会儿道：“假使……假使薛公子并不讨厌小妹，在下愿将小妹许配给公子。”
　　薛遥锦想过雷颜玄的条件可能与阿蛮有关，但是完全没想到他居然会提到雷暖春。虽然这雷二堡主也的确是个漂亮人儿，但他还没那么大得胃口可以吃得下一整只老虎！
　　“那个……许配的事就免了，我们还是开始吧。”薛遥锦羌笛一收，袖中滑出一柄利剑，剑花秀出，英气傲人。
　　西江月的武功多以杀人为目的，其中不会考虑太多的花招与技术，有的时候剑甚至是一种麻烦。因为是切磋，薛遥锦并没有使出全部的力量，他已经收敛了三分杀气，有时连剑也暂时放下以掌为器攻其要害。没有血溅三尺的骇人场面，阿蛮忽然长长吁了口气。
　　有风吹来，夹带沙漠的风尘席卷而来。雷颜玄的剑在风势中闪着银光，沙尘从未蒙上他的剑，飘忽不定地移向薛遥锦心口。他的功夫与他的外表一样，都是那么的温润无害，如春风和煦。但是，其中暗藏的犀利杀机不容小觑。
　　剑触胸口，薛遥锦忽地一笑，后退一步，扔掉剑，直接用掌。掌下生风，真气强劲，力量直冲雷颜玄胸膛。雷颜玄一惊，连连后退。见他及时躲开，薛遥锦顿时手掌，横袖刹那羌笛在指间一掠而过化作一道赭色模糊的光，利索地飞了出去，然后很结实地重击在他的胸上。那一击，力道很足，雷颜玄在受力的一刹那只感觉心口一痛，血气上升到喉间，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
　　“你果然很厉害。”雷颜玄咬着唇捂住胸口。
　　“你也不错。”薛遥锦笑，重新捡回他扔在地上的剑。
　　“不过，我还没有放弃。”
　　雷颜玄忽然将剑握在左手，眼神骤变，脚下步伐急速而不凌乱，一剑往薛遥锦身上刺去。剑风凛冽，还带着微蓝的剑气。一瞬间，阿蛮惊叫起来：“小心！少爷的左手剑很厉害！”
　　“是么，左手剑。似乎感觉很不错呢！”
　　薛遥锦的语气轻佻还有不屑，一运劲，手中的剑自然断成数节，节节带着银光射向雷颜玄。这击中九成杀气未敛，若是真被射中，即便不是要害也会至少造成全身武功尽废的后果。他带着淡淡的一抹笑负手而立，等待雷颜玄的应对。
　　剑光如雪，雷颜玄的左手剑被薛遥锦碎剑围绕，左右拉不开弓，最后逼得只能横剑抵挡。左手剑再厉害也不及西江月的杀人术。
　　“你还是放弃吧，这一场比试雷堡主输定了。”
　　“还没结束。”
　　雷颜玄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着不服输的信念。输了天极喙没关系，但绝对不能输了阿蛮，那是他认定的女孩。
　　“好，我佩服你！“
　　话音甫一落地，只见赭色光芒一闪，羌笛再一次出现在薛遥锦手中。这一回，薛遥锦拿起羌笛凑近嘴唇，深吸一口气，吹出一声响亮的笛声。笛音化魔，像是噩梦中的群魔乱舞，重重地打击五官之感。听见这声音的人，双目俱失无法看清事物，双耳尽聋听不见此后的声音，口鼻流血不止而且血呈乌黑色，全身疼痛难忍，虽然死不了但倒不乏是一种折磨人的好方法。
　　阿蛮不会武功听不得这笛声，所幸的是在声音破空而出时薛遥锦已经封住了她的听觉。听不见声音自然也就不会感到疼痛。但雷颜玄和他尾随而来的下人就没这样的好运。
　　雷颜玄痛苦地捂住双耳，失去阻力后碎剑顿时直面袭向他的身体。若是拿剑抵挡，就要承受钻心之痛。但如果不抵挡碎剑而是捂住耳朵，身体又要忍受切肤之痛。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再加上全身上下的剧痛，雷颜玄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地。
　　“这……这是音杀？”余音终消，雷颜玄摇晃地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方才，他能明显得感觉到身体里的血在疯狂的躁动，那么的厉害，仿佛是一头疯牛要呼啸而出。但是现在，躁动的血恢复了平静，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是，这不是音杀。”薛遥锦笑得很开心。
　　原来不是音杀。雷颜玄长吁了一口气。幸好不是音杀。如果薛遥锦方才的那一下真是传说中的音乐杀人术，自己指不定已经去见先祖了。
　　“如果我用了音杀，那由谁来主持仪式把天极喙请出来。”
　　“既然这一场比试是薛公子赢了，在下自会遵守承诺将天极喙交给公子……”
　　“堡主！”雷暖春和下人们急急打断雷颜玄的话。天极喙是雷天堡的宝物，如果把雷天堡的天极喙交给外人，那由谁来保证他们存在这块绿洲上的威望，还有谁会听从他们！
　　雷颜玄自然知道天极喙对他们雷天堡而言有多重要，但是说出口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那是收不回来的。他既然答应了薛遥锦就该做到。
　　“你们不用再说了，挑选个吉日举行仪式请天极喙。”
　　“堡主！”
　　“哥，你不能啊！”
　　任凭雷暖春和下人怎么劝怎么说，已经决定履行承诺的雷颜玄像是突然间聋了一样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薛遥锦笑呵呵地目送他们走远，然后伸手解开阿蛮的穴道：“小丫头，我赢了你家公子不知道有没有破坏你的好事？”
　　阿蛮并没有理睬他可恶的玩笑话，而是拉住他的衣袖问道：“你刚才那一下其实一开始是想杀他的对不对？刚才你的眼神就好像要吃人一样！”
　　也许是没有料到会被阿蛮看穿方才细微几乎难以寻觅的混乱，薛遥锦很明显地身子一僵，随后玩笑似的伸手捏了捏阿蛮还算有肉的脸颊：“你的眼还真尖！如果你是我的对手，你这双眼睛我非挖了不可！”
　　“可是为什么你后来又改变主意了？”
　　“我不想再犯错了。我答应过她要重新开始，要好好活的。”
　　看见薛遥锦忽然温柔下来的表情，阿蛮突然对那个“她”很感兴趣，也对他所说的“错”充满了好奇。他究竟犯了什么错？那个她又对他说过什么？

　　第肆章. 岁岁年年人不同（一）

　　薛遥锦大败雷颜玄的那一夜，月色盈盈，银光柔暖，意外的美好。来自西域藩国的葡萄酒，通体琉璃清澈的夜光明珠酒杯，薛遥锦舒舒服服地斜倚在贵妃榻上，美酒佳酿任君享用，日子过得足可以比得过当年。
　　“小姐珍藏的西域葡萄酒就这样被你喝掉了！她一定会发疯的！”
　　眼看着香醇珍贵的葡萄酒杯薛遥锦一杯一杯慢条斯理地喝掉，而且酒杯每一次被放回时都是空空如也，阿蛮开始担心脾气暴躁的雷暖春又会急燎燎地冲过来兴师问罪。
　　雷颜玄答应交出天极喙后，他调遣了其他屋的一些美貌的使女来服侍薛遥锦，又令厨房做了上好菜肴甚至还拿出了雷暖春私藏的葡萄酒。好酒好菜，还有美貌使女，雷颜玄态度的转变让阿蛮也觉得很惊奇。
　　“酒可是雷颜玄亲自带过来给我的。怎么，你怕雷暖春会杀过来？”
　　“就……就算小姐她不会杀过来，你也……”
　　一旁屏风前有使女抚起琴，锦瑟之音妙如天籁。薛遥锦懂得享受，他喝了口酒，视线从眼角瞥向坐立不安的阿蛮，忽然笑道：“你其实是想问我一些事对不对？”
　　阿蛮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你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要雷天堡的天极喙，我听说那是个宝贝。”
　　“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吗？”薛遥锦轻挑眉角笑着摆了摆手，“下一个。”
　　被驳回一个问题，阿蛮忽然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个……你说你不想再犯错了，那你犯过什么错？”似乎是怕这个问题又被拒绝，阿蛮不等喘口气又叫道：“这个你不能再不回答了！”
　　“好，我回答。但是……”薛遥锦的笑渐渐收敛，眼中升腾起悲伤，他的手一挥，使女们顺从地抬出一张软榻然后让阿蛮好好地坐下，“你要坐好听我说话。”
　　阿蛮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显然被薛遥锦的严肃给弄昏了。
　　“好了，小丫头，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闲云已经死了。他的死就是我烦的错。”
　　“闲……闲云哥哥的死……他是你杀的？”
　　薛遥锦颔首。他已经转变了姿势，很恭敬的坐着，像是对着什么东西充满了愧疚。
　　“为什么……你要杀他……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了我的一个秘密，一个关系到整个西江月、我还有……还有雪医谷的秘密，所以必须有牺牲才可以遮掩这个秘密……”
　　从来都没有听薛遥锦用这样缓慢的语速，悠长的语气说过话，阿蛮咬着下唇，握紧拳头努力忍耐眼眶中的泪水。她恍惚了，不知道自己是在为她的云哥哥的死伤心，还是因为薛遥锦暗藏悲伤的平和情绪难过。这个男人太奸诈了，奸诈到居然让她忘记了云哥哥的重要性。
　　“……小阿蛮，现在你知道我犯的是什么错了吗？”
　　“不……不可饶恕的错！”
　　薛遥锦笑：“那你要怎么做，杀了我报仇？”
　　“我想杀了你！可是……”阿蛮哽咽着抬头，泪眼涟涟，“可你是个大混蛋，我……我不知道怎么杀你！”
　　“那是我武功太厉害了吗？”
　　薛遥锦的话阿蛮没有回答，她大声地哭，泪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好像要把所有的不快与委屈全都借由眼泪宣泄出来。她的眼泪像是无理取闹，又像是理所当然。
　　薛遥锦结果使女呈上来得帕子为哭成泪人的阿蛮擦掉眼泪：“现在该由我问你了。小丫头，你是怎么遇见他的？被他救了一命又是怎么回事？”
　　十二年前的雷天堡出了一次大的意外。一场大火烧着了雷天堡大多地方，在下人们慌张救火时，关押着的雷奴使出浑身解数纷纷逃出雷天堡。其中就有阿蛮的家人。
　　当年只有五岁的小阿蛮浑然不知这逃出雷天堡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可以不用再受雷家小姐和其他人的欺负了，可以好好地跟阿爸阿妈在一起了。“阿妈，我们永远都不要回雷天堡好不好？”阿蛮拉着阿妈的手，仰着头小心翼翼地问。
　　年轻的阿妈眼含泪水，紧紧握住了阿蛮的手，解脱的笑容很是美好：“乖，阿蛮，以后我们就可以不用回那个地方了，没人会再欺负你了！”
　　“那阿妈，我们和阿爸一去去哪里呢？”
　　“去找一个水土肥沃的绿洲，我们一家人去那里牧羊过生活。阿蛮，这样你说好不好？”
　　“好！”
　　如果不是再遇见沙狼，阿蛮一家也许就真的会去找一块绿洲开始牧羊。他们顺利离开雷天堡不久后就在一处绿洲遇见了雷天堡派来的沙狼。他们想要躲过这一劫，可是来的沙狼太多，他们很难完好脱身离开。
　　“阿妈，我们会不会又被他们抓回去啊？”阿蛮怯怯地躲在阿妈的身后。
　　“不知道，阿蛮，你不想回去对不对？”
　　“阿蛮不想回去！”
　　稚嫩的声音颤颤巍巍，可眼神却透露着不肯放弃的坚持。
　　阿蛮的阿爸是个倔强的猞猁人，他很有必要保护好自己的妻女，更何况他也不想再回雷天堡那个鬼地方了：“丫头，阿爸一定会保护你的，我们绝对不会回雷天堡！”
　　不想回雷天堡说得很容易，但做起来却是很不容易。因为沙狼的攻击力极强，而猞猁一族百年才出一个奇人根本就没办法与之对抗。势单力薄的他们很快就被沙狼包围了。
　　“人多欺人少的事不觉得羞愧吗？”
　　声音是陌生的男声，语调还带着淡淡的笑意。躲在阿妈背后的阿蛮偷偷探出头打量来人。那个人骑着高头骆驼，穿着传统游牧民族的衣饰，阳光从他脑后射出模糊了他的面容。
　　这个人就是闲云。
　　“不要多管闲事！雷天堡要抓的人还没有成功逃过得经历！”
　　沙狼挥鞭驱赶闲云，气焰十分嚣张。雷天堡作威一方，至今还没有人敢站出来指责他们的行为，于是沙狼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狐假虎威的行事作风，不免仗势欺人。
　　谁知这一次，有人不买他们的帐。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来头，我只知道你们以多欺少围困一户可怜求生的贫苦人家！”
　　这些年过来，阿蛮久远的记忆已经渐渐淡忘，忘记了当时云哥哥是怎样打败那些沙狼把他们救下的，也忘记了后来他们又是怎么在云哥哥离开后背另一拨沙狼强行带回雷天堡。但她现在还记得云哥哥的脸、笑容和声音。
　　那么温柔、和美的笑容，这一辈子她都不会忘记。
　　还有他轻轻的吹拂耳边的声音——
　　“阿蛮，要记住自由。”
　　“这就是你喜欢他要去中原找他的原因？”薛遥锦又恢复他那慵散的姿势斜靠在椅子上，张嘴享用使女殷切递来的新鲜水果。
　　阿蛮被他的话说红了脸，面红耳赤逗得服侍薛遥锦的那些使女掩嘴嗤笑。阿蛮说：“其实……这个喜欢只是像喜欢哥哥一样……”声音很轻，但薛遥锦听得很清楚。
　　“那么雷颜玄呢？你当他什么？”
　　“少爷？”阿蛮愣了一下，看了看薛遥锦身边那些雷颜玄遣过来的使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当他是我的少爷，是除了阿爸阿妈之外最照顾我的人。他很温柔，一定会有好姑娘喜欢他的。”
　　“可是他喜欢你，甚至为了你要与我比武功，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你又是为什么不喜欢小姐？”
　　没料到一向乖巧的阿蛮会突然间这样子反问，薛遥锦被嘴里来不及咽下的水晶葡萄噎了一下，身侧的使女们急忙端茶送水为他轻抚胸口。好不容易喘回气来，薛遥锦一脸哀怨神色：“小丫头，如果你是我，你能忍受家里有一头每天只知道舞刀弄枪、喊打喊杀的母老虎么？我啊，和你家小姐没有缘分！”
　　这一回薛遥锦的话阿蛮听不懂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不喜欢有好功夫的小姐。
　　“小丫头，你认识闲云的哥哥山岚么？”见阿蛮点头，薛遥锦笑着拍拍她的头说，“山岚的功夫很不错，又是西江月的城主，他的身边不乏武功好脸庞也美的女人，可是，他只喜欢一个叫紫苏的婢子，现在他们的孩子已经出生了。你知道为什么他会娶紫苏么？”
　　阿蛮摇头。
　　薛遥锦笑笑站起身来伸了个很舒服的懒腰：“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是绝不希望家人也牵扯江湖纷争的。所以，像山岚，像我，我们都是真正的高手，都希望自己的妻子只是一个普通人。”
　　阿蛮听懂了他的话，忽然冷汗淋漓：这个男人居然变着法子得夸自己试武林高手。
　　“嘿，我说，刚才不是我问你问题吗，你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小丫头，赶快老实交代！”
　　少爷会喜欢她的事，阿蛮一直以来想都没想过。尽管少爷也在明里暗里说过几回，即便她其实已经听懂了她也仗着自个儿的年纪装不懂。直到看见少爷为了她与薛遥锦比试，她才恍然发现有些问题已经不能再视而不见了。
　　“我不喜欢他，他只是我服侍的少爷。”
　　“这个回答没新意！”
　　这世上哪有人说真心话还顾得上有没有新意的！阿蛮伸手推开薛遥锦点着她鼻尖的手指，就势一跳一扑，咬住了他的手臂。送开口，一小排整齐的牙印漂漂亮亮地向薛遥锦打招呼。
　　“薛公子！这个伤要不要请郎中来包扎一下！”使女们急匆匆奔过来查看伤口，那样子就好像咬他的不是人而是恶狼。
　　“哈，没事。”薛遥锦笑着摆摆手，丝毫不介意手臂上的光荣印迹。他走上前几步，伸手拉住阿蛮露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诡秘表情，笑着凑近了阿蛮的手臂。阿蛮很怕痛，咬着牙闭上眼。谁知，那一口没有咬在手臂上，而是……
　　“痛！你干吗咬我鼻子！”
　　阿蛮跳起来捂着鼻子直嚷嚷，长这么大被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被咬鼻子还是头一遭。哪有人用这一招报仇的！
　　“听没听过‘以牙还牙’这个词？”薛遥锦坏笑地捏了捏阿蛮的脸颊，“小丫头，咬你的惩罚还算轻得，下次别在我面前露牙！”
　　“不要捏了，再捏我咬你！”
　　“好啊，你再咬我就把你捆成麻球扔进海里喂鱼！”
　　两个人吵吵闹闹乱个不停，到后来居然又笑成一团。一旁的使女面面相觑。
　　“小丫头，等我拿了天极喙你跟我一起去中原吧，我带你去看海，还有雪原，去看你云哥哥曾经住过的地方，你说好不好？”
　　“我？”阿蛮吃惊地指着自己。
　　“怎么，你不愿意？你不是做梦也想离开雷天堡么？”
　　离开雷天堡去到云哥哥曾经生活过的中原，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幻想。薛遥锦抛出的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她都有些动摇了。可最后的理智仍在苦苦挣扎。“为什么是我？”
　　好愚蠢的问题，蠢到让人手痒难忍很想找人打一通拳！
　　“没有含金量的愚蠢问题我拒绝回答。”薛遥锦抹掉额上虚汗，垂手接受使女的肩膀按摩，“你现在只需要回答去还是不去。”
　　“中原……有什么地方好玩的？”
　　“中原的好玩的地方？”
　　阿蛮眨巴着眼睛期待薛遥锦的回答，可是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句“我也不知道”。“你不是从中原出来的吗，怎么会连中原有哪些好玩的地方也不知道！”
　　没人规定来自中原的人就一定要懂得中原的名胜吧？再说了，他薛遥锦活在世上这么多年了除了工作其余时间都呆在西江月，后来遇上的雪医谷主又是一个不喜欢外出玩闹的人，那就更不用说了。“算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也就不勉强了……”
　　“谁说我不愿意了！”
　　急急打断薛遥锦的话，阿蛮几乎是跳起来叫道。小脸通红一片，很像沙丘另一边沉沉的醉红色落日。
　　看着那两片酡红，薛遥锦揉额轻笑：“乖孩子。”

　　第肆章. 岁岁年年人不同（二）

　　几乎可以说是养尊处优长大的雷暖春，在接连遭受拒绝打击之后变得有些消沉。负责照顾她的使女们因为小姐的古怪都不敢太接近她，只能远远地站在敞开的门边做好随时可以逃跑的准备：“小……小姐，该洗……漱了。”
　　雷暖春幽幽地抬起眼看着门边的使女：“我很困，还想睡。”
　　“小姐，现在已经……已经过正午了……”使女怯生生的声音低低念着，不时抬眼看一看雷暖春脸上的表情，“要是小姐还想睡可以躺下，小姐这样子穿着中衣坐着可能会受风寒。”
　　“正午了么？”雷暖春揉了揉冰凉的胳膊，这才渐渐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只穿着中衣在床上坐了一个时辰了，难怪觉得手臂和肩膀挺僵硬的。
　　“小姐，可以洗漱了。”
　　恭敬的捧着水盆、口杯和干净的衣裙，使女们站成一排低头垂眼。雷暖春掀开被褥赤着脚下床，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见使女的尖叫：“小姐，地上脏别污了脚！”被使女们这么一喊雷暖春立马定定地站住不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有使女捧着鞋子过来并顺从地为她穿上。
　　“怎么才刚起，昨夜没睡好么？”雷颜玄一脚踏进房间，见雷暖春表情迷糊皱起了眉，“都已经正午了你还在磨蹭什么，快起了！”
　　“哥。”
　　“你是还没睡醒还是怎么了？”
　　雷暖春摇了摇头把外衫穿上，坐在镜前让使女梳发，神情还带着恍惚：“不知道。”
　　明白过来自家小妹神情恍惚的原因，雷颜玄重重叹了口气。小妹是被早逝的父母叔伯宠坏了的，所以当遭到拒绝后不管是无理还是有理，小妹总会受到伤害，心里难免会很难过。更何况这一次直白地拒绝小妹的人是她第一次喜欢上的男人。
　　“好了，春儿，我要去准备仪式用的东西，你自己忙吧。”
　　雷颜玄说着转身就要走，却被雷暖春叫住：“哥，薛公子现在已经起了吧，我可以去找他么？”
　　“你还不放弃？”
　　“哥，很难放弃啊！”
　　也对。雷颜玄这次很赞同雷暖春的话，就像他，即便很想就这样放弃阿蛮，可这么多年的心意怎么是说放弃就能放弃得了的。“春儿去吧，好歹解开心结。”
　　这个人怪可怜的，一辈子好像没睡过一趟安稳觉。阿蛮从使女手里接过毯子小心为薛遥锦盖上。大清早起来后薛遥锦先是吃了份糕点，然后喝掉一壶茶，接着又吃了一些果子和一杯藕粉，最后往屋外小院里的躺椅上又睡了过去，任凭外边枝头上的鸟叫得有多欢，他就是睡死了过去。这一睡，就到了正午。
　　趁着要伺候的人在睡觉，阿蛮坐在一边石阶上给她的小咩喂草料，闲来无事突发奇想地开始盘算起薛遥锦的真实年龄——十二年前的云哥哥是十六岁，阿蛮自己是五岁，那现在按身体年龄来算薛遥锦是将近而立，可如果算魂魄的年龄的话，说不定他其实已经快成老人了。
　　“我说，你那脑瓜子里都在算计什么，看你那贼眉鼠眼的样子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一根手指在阿蛮还没回过神来时飞快地戳上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给了她那么一下子。阿蛮吃痛地大喊救命。有经过的下人探头进院看了看，见没什么事也就顾自走开了，堡主交待，那位姓薛的公子碰到了能躲就躲开千万不可招惹。
　　发现自己处于孤立无援境地，阿蛮乖乖闭上嘴不玩了。
　　“说吧，你刚才小心眼在转什么。”薛遥锦伸了个懒腰，侧过身枕着手臂说道。
　　“这个……那个……”
　　见她眼神闪烁不定，左顾右盼，薛遥锦迅速出手捏住了她的鼻子，坏笑道：“小丫头，还不赶快老实交代，难不成你想试一试我自创的酷刑？”
　　即便听得出他话里的玩笑成分，但阿蛮也相信他很有可能真的会干出事来，与这个男人对着干的结果是很显而易见的：“我说！”
　　薛遥锦眉角上挑。阿蛮吞了吞口水，干笑几声：“我刚才只是在算你有多大年纪了。”
　　“这个你问我不得了。我现在可是正值青春壮年的二十又八……”
　　“其实是不惑之年才对。”
　　阿蛮嘴里压得轻了又轻得咕哝最终还是没有逃过薛遥锦的耳朵，他正想发作，雷暖春的突然出现让他暂停了动作：“你来做什么？”
　　“这里是我家，我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你管得着么？”
　　尽管之前是做好要和他好好谈一谈的准备，可一见面雷暖春的语气仍忍不住地嚣张傲慢起来。看来，有的时候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
　　“是么，”薛遥锦冷冷一眼瞥去，转了个身背对着雷暖春作势又要睡去，“那雷二堡主自便，我还很困要睡一下。”
　　雷暖春再度遭到冷落，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阿蛮，你跟我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阿蛮看了看闭眼休息的薛遥锦，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雷暖春，低低应了一声“哦”。
　　“等一下！”阿蛮方才迈开半步，手腕上突然多了道力，薛遥锦已经睁开眼坐了起来，“她的心机有多深你难道还不清楚？”
　　“这……”阿蛮迟疑了一下，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退后。
　　“你当我什么人？你不理会我，那我找她说说话有什么不可以！”
　　薛遥锦把眉一扬，冷哼一声：“是么，我还以为雷二堡主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原来不是啊。那你想和她说什么，不妨在这里吧话说明？”
　　再也忍受不了薛遥锦的几度冷嘲热讽，雷暖春失态地大喊大叫起来。什么仪态，什么身份，什么自尊，在被自己第一次爱上的男人拒绝多次之后她哪里的冷静可以保持！她都快发疯了！“你说，我到底哪里不好，哪里不让你喜欢了？”
　　“哪里能让我喜欢的？”
　　“那我是哪里比不上这丫头了？”
　　阿蛮“咦”了一下，被雷暖春的话搞得一头雾水。雷暖春和薛遥锦的事干什么要把她也卷进去，很麻烦的。
　　谁知，阿蛮避之不及的人被薛遥锦火上浇油的一句话又给得罪上了。薛遥锦松开紧握阿蛮手腕的手，坏笑道：“你又有什么地方比得上阿蛮了？”
　　“我是雷天堡二堡主，身份尊贵，有财有势，怎么可能会被阿蛮这样下贱的雷奴比下去？”
　　自始自终雷暖春性格里的骄傲一点儿也没变，脾气不降反升。薛遥锦从躺椅上站起来，懒散地踱着步走到雷暖春面前：“是，你身份是高贵，不过我认识的人中比你身份高贵的有很多，你的高贵不过也是一种低贱的高贵。”
　　阿蛮越听越不对劲，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我说……”
　　“你闭嘴！”愤怒不处发泄的雷暖春直接吧火气发到了阿蛮身上，犯了嫉妒的女人眼中是揉不了沙子的。
　　“你在对谁说话？”
　　阿蛮见薛遥锦作势就要出手打人，慌忙把他拉住：“别，你要是打了小姐，少爷说不定就不会找东西交给你了！”她还没愚蠢到拿天极喙开玩笑的地步，再说了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难道她还忍不下现在这小小的一口气吗？
　　“无礼的女人。”薛遥锦暗暗骂道。要不是阿蛮拦住，他是真的很想给那个雷暖春结结实实地来那么一两下。
　　雷暖春很清楚地听到他的那一句暗骂，顿时欲哭无泪。想当初，她骄傲自得，纵马北荒，绿洲之上处处都有膜拜她的人，哪里受过这些委屈。还有阿蛮。从小到大，这个小丫头几乎天天躺在她面前咬牙接受她的鞭笞，她的这一手好鞭法还就是在这丫头身上练就出来的。谁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这小丫头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
　　“阿蛮，你说，你喂他吃了什么药？”雷暖春几步上前一把抓住阿蛮的手腕，急急问道。
　　“痛！”阿蛮痛得掉了眼泪，可她怎么就听不懂雷暖春的话呢，“什么药？”
　　“迷惑他心灵的药！你不是猞猁族百年才出一个的神人么，你一定是用你的妖术或者给他吃了什么药材把他迷住吧！”
　　“我没有！”
　　雷暖春的手劲很大，阿蛮无论怎样努力也挣脱不开。薛遥锦见阿蛮手腕渐渐显出血脉不通的瘀伤来，上来就是一巴掌，直接就把雷暖春掀翻在地。
　　“我这人对讨厌的女人从来不会怜香惜玉。这一巴掌是你逼我的。”薛遥锦倾身向前，伸手捏住雷暖春的下巴笑道，“我告诉你，你不止比不上阿蛮，你连我以前的小婢子也比不上！你太骄傲了，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根骨。我奉劝你，改改脾气，不然你一辈子都找不到一个会爱你的人！”
　　“你的话也太毒了点吧……”阿蛮见薛遥锦收回手，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道。
　　“有么？不觉得。”
　　“你这人真是……”
　　雷暖春似乎仍不想放弃，她坐起来想要叫住薛遥锦：“公……”
　　“你还想说什么？”薛遥锦的心情极度不好，他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女人是一种麻烦，“我告诉你，要是换做从前，像你这样三番四次惹毛我的家伙，我早就一掌往你天灵盖上打去了，真是吵死人了，蠢女人！”
　　她怎么就觉得薛遥锦的话越说越难听了，如果唤作是她被人这样子羞辱，还不如一头撞死得了，那样还能留点颜面。
　　阿蛮正想着，视线范围内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少爷！”
　　薛遥锦和雷暖春抬头去看，来人真的是雷颜玄。此刻的他素衣款款，面容平静，似乎根本就没瞧见小妹的困境。他微微扬笑道：
　　“明日酉时，仪式举行。”

　　第伍章. 何处飞来双白鹭（大结局）

　　雪医谷内的祥和平平淡淡，姑娘们按部就班地坐着自己的事，每日一早必然要做的事就是去皎宛居向她们的谷主问早。虽然雪医谷主目前仍在昏睡中，但她们知道她们的谷主一定能听到她们的问话。
　　“你们来了。”
　　“公子。”
　　曲水穿着素色儒衣从泠室旁的房间走出来，眉目温润。他的身份依旧是雪医谷主的师侄，是闻名天下的江南第一神医。只不过，在姑娘们心中，他有着另一个身份。
　　“公子，小姐什么时候才会醒？”九月看着绿翘和红怜小心翼翼地为谷主擦拭面容。
　　“你又问了一遍，姐姐，公子不是说了要找到良药才能让小姐醒过来么！”十月趴在床边轻轻念叨。她也好想小姐能马上醒过来，可是中原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吗。
　　曲水微笑，目光投注在床上睡颜美好的女子身上，温柔而细腻。
　　“大家都聚在这儿呢。”
　　温和的笑声来自在谷里养病的宇文宛月。前段日子他从师子国回来，生了大病，多亏曲水找到他，要不然恐怕早病死了。
　　“你的眼睛感觉怎么样？”曲水仔细看了宇文宛月包住双眼的药纱。
　　“药效还有，冰凉的很舒服。”
　　“再敷一天你的视力就可以完全恢复了，女宝这几天都已经等得心急了。”
　　五月开着宇文宛月的玩笑，却没有想到舍弃了公主身份的女宝此刻正在她的身后：“我说，五月你这可是有在我背后嚼舌头的嫌疑。”
　　如今的雪医谷大开谷门，欢迎各方人士不再拒绝江湖。早年离谷在帝都担当乐师的宇文宛月再度回到雪医谷，一同来的还有带着西域血统的大唐公主。而谷里曾经武艺最好的六月已经被大唐皇帝册封为西公主，下嫁给了那个“第一剑”符华清。
　　曲水倚着门抬头望天，门前树上停着蓝尾喜鹊“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呼，看来有好事近了。”
　　酉时的天，日落西山，山色昏黄，没有白日的灼热温度，也没有夜间略带刺骨的寒意，它的别样感觉在今天被即将举行的仪式染上一层神秘。
　　但是，神秘与否对薛遥锦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现在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是——阿蛮不见了。“那个小丫头这种时候能跑到哪里去？”一早就不见阿蛮的身影，还以为是跑去喂羊了，结果到马圈一看，她的那头小咩很是乖巧地站在高头大马旁吃饲料，根本不见阿蛮。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跑去哪里，问谁都说不知道。
　　“薛公子，时辰就到了，请更衣。”
　　使女们捧着换洗的衣服恭敬地站在他身前。薛遥锦略带不耐烦地扫了她们一眼，随手抓过新衣问：“参加仪式要换什么衣？穿平日的不就行了。”
　　使女们有些为难地缩了缩头：“公子，这是规矩。”
　　“什么古怪规矩？”薛遥锦心知如果不遵循雷天堡所谓的规矩可能就拿不到天极喙，只得伸展开手臂由着使女为他更衣。
　　“公子穿这一身衣服很漂亮！我们堡主挑选衣服的眼光果然不错！”
　　望着薛遥锦一身淡金色闪缎袍衣双袖如云，仿佛临世之仙，不带浊气，但那仙味中又透着妖娆，不似凡世之人。如花之龄的使女们无不心生爱慕，只可惜早有人捷足先登占了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位子。
　　“我说，”薛遥锦突然发问，“你们知道阿蛮去哪儿了？”
　　“阿蛮不是和堡……”
　　有使女张口要答，趁她话没说完其他姑娘们一把堵住了她的嘴：“公子，我们不清楚。再说了，阿蛮年纪也不小了，公子不用担心她会走丢的。”
　　听出阿蛮可能是和雷颜玄在一起，薛遥锦的双眼立马危险地眯起，声音也不觉降下了温度：“你们刚才好像有提到阿蛮和雷颜玄，你们是不打算老实交代么？”
　　是人都能听明白薛遥锦话里的威胁成分，年轻的使女们不由为自己做起打算来：“因为……因为阿蛮今天的身份是侍神，所以需要精心净身熏香一日，而且在仪式举行之前她不能见任何人……”
　　“那雷颜玄呢？”
　　“堡主他是祭神，同样需要……所以就一起……”
　　“一起净身？”如果敢回答他这是真的，那他一定会在拿了天极喙之后顺手杀掉雷颜玄，绝对会的！
　　“你当我哥是什么人、”
　　雷暖春穿着静蓝色的式服，化了一个浅淡的妆容，容貌比往日都要漂亮：“我哥既然承诺你了就不会干出偷鸡摸狗的事来！”
　　“是么，你又来做什么，还想找架吵么？”
　　“我没那么空。”
　　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快在二人周身围绕起来，使女们面面相觑纷纷退后一步，小姐和薛公子的脾气都不是好惹的，麻烦事能躲就躲。
　　雷暖春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转身要往外走：“时辰不早了，仪式就该开始了。”
　　吵架这种事情和拍手一样，是需要两道力互相作用的。雷暖春一旦没了吵架的想法，薛遥锦就不可能再继续了。
　　良辰吉时已到，仪式祭台一切都已准备好了。祭台下跪了一地的人，薛遥锦站在人群之后遥遥望向祭台。虽然知道天极喙是雷天堡一直以来的宝物，但他还没想到让雷颜玄拿出天极喙居然会需要搞出这么大的阵势来。看台上的那样子，就像要祭神。
　　琴瑟娱音响起，祭台上的白衣使女蝶舞缤纷，恭敬肃穆地献礼娱神。薛遥锦站在后面看着，目不转睛。这时，雷颜玄出现在祭台上。他穿着丝质的衣裳，颜色素丽,手抚长剑上的装饰玉环，身上的琳琅佩玉叮呤作响。他背对着人们坐下，压席的器物是远从昆仑山脉运来的上好玉器，身上散发着净身后的芬芳香气。
　　“这就是雷天堡的仪式？”薛遥锦是第一次见雷天堡这样子的仪式，和他所知道的不一样，还以为应该是充满了西域风情的，但没想到这场仪式于中原的几乎一致。
　　祭台下的两边设有高高架起的大鼓，大力的沙狼身着粗糙的式服举起鼓槌击鼓，击出的节奏谈不上安和也谈不上粗犷。舒缓的节奏下，白衣使女翩然起舞，芬香四溢。
　　鼓声忽然密集，隐约能从雷颜玄身上看见奇怪的光芒，忽隐忽现，仿佛神光。薛遥锦专注地看着祭台上的娱神之舞，忽然想起了当年三闾大夫所做一曲名曰《东皇太一》——
　　吉日兮良辰，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果然是五音纷兮繁会！”
　　薛遥锦轻声赞叹道。这时，他被雷延续奇怪的动作所吸引——只见身为祭神的雷延续戴上夜叉面具，手持环佩长剑，跳起类似请神的舞蹈。松松地披在他身上的衣袍在舞动中，像极了一抹清云漂浮其中。他旋转，舞动，吟唱，最后对着众人伏地贴在祭台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仿佛有什么奇异的熏香顺风荡来。
　　“这是什么意思？”
　　雷暖春一直站在他的身边，知道他是在问自己于是回答说：“这是恭请神的使者侍神请出雷天堡的宝物。”
　　“也就是，”薛遥锦的眼亮了一下，“轮到阿蛮出场了？”
　　“是啊。”
　　虽然对阿蛮一整天不见人影的事感到气愤，但眼见着作为侍神一角的她即将出场，薛遥锦还是表现的充满期待。他很想知道这个丫头会以什么样的衣饰姿容出现在祭台上。
　　祭台上，鼓声停了。娱神之舞也停了。
　　伏地的白衣使女轻轻哼吟起古老的曲乐，随着一旁悠扬的琴声静候侍神的出现。
　　“来了。”雷暖春轻声叫道。
　　“哪里？”台上的人都伏在地上，他怎么就没看见阿蛮。
　　“注意看那个拐角。”
　　经由雷暖春的指点，薛遥锦果真在祭台拐角处见到了手捧香椟慢慢走进众人视线的侍神阿蛮。
　　这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阿蛮，翠翼堆髻，钗上明珠星列，身上穿着细锦白绒缀珠的长长衣袍，后摆长长地拖在地上，摆边上还用淡银的丝线绣出美好祥云的图案，说是雾中的仙子，天神的使者，倒不如说她像九阕天宫中的盛装公主。
　　“像她这样子，我是不是该理解为‘人靠衣装，马靠鞍’？”
　　对于血压计突然冒出的言论，雷暖春皱了皱眉，给予反驳：“你真的是从我哥眼前抢走她的人么？”
　　“怎么了，难道还有人造假？”
　　“是你把我哥看中的人抢走的，可你居然看不见她的漂亮！”
　　祭台上的阿蛮低眉顺眼，眉目间一片雪貌红芳。
　　“漂亮的女人我一生看得多了，所以会忽略掉一两个美人也是正常的事吧。”
　　“你真没看出来么？”雷暖春急了，“从小到大我一直欺负她的原因只是因为嫉妒，嫉妒她内秀的美丽。平日里一个有点傻气的小丫头，其实有的时候漂亮得难以预料。我猜，哥现在一定比平时更后悔放弃她了！”
　　“后悔了也没用，你哥已经放弃了。”
　　仪式进行到此刻，酉时已到了三刻，天色暗下，月光明媚。如半块残玉一样的下弦月就挂在祭台的上空，辉光清冷，带着青白玉色。借了月色，站在祭台正中的阿蛮手捧木椟，容颜依稀如梦，迷离的光影在琴瑟声中瞬息光华。
　　“侍神都已经走出来了，那仪式也就快结束了。”
　　“真快。”薛遥锦手抚下巴，发出一声感叹，“还以为能多看一会儿娱神舞蹈，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祭台上，白衣胜雪的阿蛮扬头望天，慢慢地将木椟举到头顶，诵着长长的经文，像是要凝聚起月光的力量。微风吹过鬓侧的碎发，描画精致的眉峰，和淡红如玉的嘴唇，月光下的她真的就像神一样。
　　祭神雷颜玄恭敬的伏起身，双膝跪地，举起双手，嘴里念的话因为距离太远没人听得清。薛遥锦远远站在后面，凝神注视着阿蛮接下来的动作——她垂着眉眼，将手中的木椟很郑重地交付到雷颜玄的手上。
　　看到雷颜玄手捧木椟站直起身子，雷暖春定睛叫道：“完成了。”
　　“那就该轮到我上场了么？”
　　薛遥锦轻轻一笑，一甩衣袖，傲首走出人群。
　　雷颜玄淡漠地看了一眼人群，等薛遥锦走上祭台，他开口道：“薛公子，天极喙已经请出了。我仅代表雷天堡，将宝物交给公子。”
　　“多谢。”
　　薛遥锦接过木椟，细抚椟上的雕琢纹路。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努力寻找的东西现在终于找到了。一颗悬空的心也终于落地。
　　打开木椟后，暗金色的天极喙展现在薛遥锦面前。朱红色的龙绡布垫在宝物下，大富大贵的颜色映衬着的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薛遥锦忽然觉得这些年来付出的汗水终于有了价值。
　　“仪式已经结束了，大家都起来吧！”雷颜玄摘掉夜叉面具重新展露出他温柔的面容。
　　“堡主，宝物不能交给外人啊！”
　　从得知堡主给薛遥锦的承诺的那一刻就酝酿起的反对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在雷颜玄宣布仪式结束的刹那间爆发了。祭台下久久跪地不动的人群声浪一下高过一下。
　　也许这是雷颜玄自任堡主以来，雷天堡上上下下第一次出现这么厉害的反对情绪，雷颜玄和雷暖春都是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安抚。
　　“我说，这可是你们守诺的堡主答应的，你们是想违抗他的意思么？”
　　雷颜玄像是没想到薛遥锦会站出来说这样的话，他愣了一下随即开口：“这是我许给薛公子的承诺，必须得履行……”
　　“可是堡主忘了继位时答应老堡主的话了么？”人群中有曾经是雷颜玄父亲的近侍的老人用苍茫的声音沉沉问道。
　　“父亲的话……我还记得。”
　　他曾经在父亲濒死时答应过要永远保护雷天堡保护天极喙，但现在……
　　不等雷颜玄从悲伤的思绪中抬起头来，薛遥锦眉眼一挑问道：“你们可知道天极喙究竟是什么东西？”无人能答，连雷颜玄也说不清楚。薛遥锦又道：“你们都只知道天极喙是宝物，但却不知道它在脱落之前不过只是鸟儿坚硬无比的喙，而脱落后就成了世间一味救人良药。我需要救一个人，所以这东西我必须拿走！”
　　听薛遥锦这样说，老人又道：“可它是我雷天堡百年威严的象征，没了天极喙还有谁肯听从雷天堡？”
　　“那就靠你们的努力！”阿蛮突然开口，见所有人的视线全转移到自己身上，她缩了缩脖子，艰难地张了张嘴，这才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把猞猁和其它族人抓来冠上雷奴的贱名。”
　　没有人反驳她的话，祭台四周一片寂静，人像是全部消失了。
　　“其实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们重新获得天极喙。”
　　薛遥锦突然冒出来的话让人们又惊了一下。他笑着指点说：“其实天极喙来自远离西域的那边，属于一种尾巴极美的鸟类，但想得到它的喙并不容易，你们需要去那个地方带回一对鸟儿，这样你们不但可以在鸟儿自然死亡后得到一双喙，而且还会拥有几只小鸟。这样岂不是很好？”
　　以薛遥锦的描述人们渐渐明白了一些关于天极喙他们本不知道的事，也有人对前往异国他乡寻找天极鸟的事跃跃欲试。麻烦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但是，那位老人依旧不依不饶。
　　“那么，那位公子，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呢？”
　　“对啊，为什么你不自己去找？”有人觉得老人说的有理于是应和起来。
　　祭台下的乱哄哄让薛遥锦很没耐心，不是说他不想亲自去而是时间根本不够用：“我说你们烦不烦？我要救的人已经躺在床上昏睡了四年多，我为了找可以让她醒来的药也找了四年多，谁知道她还剩多少时间可以让我跑到外面去找药！”
　　“就算这样你也不……”老人还像喊话，却雷颜玄叫住。
　　“够了！”
　　雷颜玄把袖一甩，怒目横视，真真正正地摆露出一堡之主的威严来：“听到了么，我说够了，这是我做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而且，中原有一句话叫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薛公子求得宝物是为了救人，为什么我们不能帮他？”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老人也闭口不语。这才是真正地结束了麻烦。
　　“现在没人再有意见了吧。”薛遥锦扫了一眼底下的人，伸手一把抓过阿蛮，轻轻笑道，“那么我就带着她走了？”
　　没有人站出来说话，薛遥锦拉着阿蛮的手一步一步走下祭台，二人都是华服翩然，祭台下的人纷纷往两边退自觉让出一条道儿来。
　　“对了，阿蛮，你的那只羊呢？”
　　离开祭台回房里整理行李，薛遥锦突然就想起阿蛮那只羊羔。这主人要走了，总也得把它带上。
　　阿蛮正在打屏风后换着衣裳，听薛遥锦的话她探出头来回道：“等会儿我们也要带它走吗？”
　　“你难道不想？”
　　“当然想！我还以为你不会愿意带着它一起走的。”
　　薛遥锦皱起眉，见阿蛮换好衣服从后面走出来，他一把抓过阿蛮的手腕捏住她鼻子小惩大诫：“你以为我会小心眼到眼里容不得一头小羊羔？”
　　“痛啦，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你放手啦，这样鼻子很痛啊……”
　　和阿蛮相处久了，薛遥锦发现自己还真喜欢欺负她，越是看见她难堪焦急的样子他越是坏心眼地觉得开心。
　　开元十八年，自离开西江月后几乎走遍全部已知地域的薛遥锦终于再度踏足大唐的领土范围，此时他的身边还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人。
　　阿蛮有些胆怯地四顾，周围人的发色都是很常见的，唯独她一人是怪异的紫，她有点害怕接触这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环境。“那个，我们要去哪里？”
　　薛遥锦很清楚地把阿蛮的慌张看在眼里，他轻轻一笑，握紧了阿蛮的手：“我们要去闲云最宝贝的地方，那里住着他和山岚十分疼爱的妹妹。”
　　“生病的就是那个妹妹？”
　　“就是她。阿蛮，等会儿你需要帮我一个忙。”
　　彼时的雪医谷，皎宛居外的石方桌上，女宝与五月的棋已经下了半个时辰，偶尔宇文宛月的指点一二总是惹来姑娘们不满的起哄。
　　“公子你快看，宇文大哥又帮着嫂嫂对付五月！”已经长成漂亮姑娘的十月依旧软声软气的跟人说话。她以前最爱跟宇文大哥撒娇了，哪知道他双目恢复视力后就专宠老婆不疼妹妹了。
　　“女宝不会下棋，我只是在教她。”曲水捧着一杯香茗坐在一旁观棋不语做君子。雪医谷很久没这么热闹了，吵吵嚷嚷地倒也不错。
　　“曲公子，有人送来这个！”
　　九月抱着一只锦盒匆匆跑了过来，来不及把气给喘平了就直接把锦盒塞进了曲水的怀里。
　　曲水狐疑地打开锦盒一看，立马拉住九月问：“这是谁送来的？”
　　“说不清，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在谷口叫住我给的。我问她是谁给她这个东西的，她只说是谷主和公子的西江月旧识。”
　　“西江月旧识……难道是他？”
　　女宝好奇地问了九月那锦盒里装的东西，九月激动地说：“那个就是当初公子请皇帝帮忙找的良药！”
　　找到了良药，那就是说，昏睡了四年多的她终于可以醒过来了。
　　而此刻，雪医谷外。
　　“为什么你不亲自去送，他们不是都认识你的么？”
　　“傻丫头，还不到时候。”
　　此时夕阳下，那两道被斜晖拉长的背影不再是彼此寂寞，有新的故事正准备低低述说。
　　接下来会是谁的故事，只有苍天知道。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