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追爱急急如律令 作者：橘千奈
    第一章
    冬季的清晨，太阳还未露脸，坐落在山林间的一幢幢小木屋已有了动静。窗口透出灯光，传出细微的走动声、交谈声，显示住在这里的人们已然苏醒，开始每天例行的活动。
    姬秀和也起床了，盥洗后准备换上制服……笔挺的墨绿色外套与长裤，两边肩头有代表一年级的烫金横杠，胸口以浅黄丝线绣着「云黎」，虽是高中制服，却帅气俨如军装。
    他对着镜子穿上衬衫，镜中照出一张干净清秀的脸庞，黑眸温润晶莹，不笑时也微微上弯的唇线，形成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发觉头发有些凌乱，他伸手拨了拨，犹带困意的动作有些迟缓，显得稚气。
    他一面打上领带，一面看着窗外逐渐聚集的人群。数十位身穿红白双色长袍的女人围成一圈，正准备举行一月一次的「月祭」。虽名为「月祭」，举行的时间却是在新月之夜过后的清晨。
    姬氏一族自古就是有名的灵能家族，采母系制度，代代「女使」都由女性出任，是民间相当倚赖的驱魔师，族内保有许多珍贵的相关纪录，不仅深受各国政府敬重，学者们也对她们相当有兴趣，但姬氏一族少与外人往来，极少提供文献给学者们做研究，只和钻研超自然现象、同时也是灵能者聚集的「九玉公会」保有联系，让这个采母系制度的家族，因而更蒙上神秘的色彩。
    女人们肃穆地围成一圈，圆圈中央是女使带领着八位女子。
    女使举起左手，手腕上系着代代传承女使的银环，女人们开始吟诵一篇在数千年前以中国古代南方语言写成的祷文，起先是齐声诵念，而后渐分高低，宛如歌唱，朝阳渐升中，古老的音韵飘荡在山间，庄严和谐。
    这篇月祭祷文姬秀和虽已听过上百次，仍是听得出神，直到房门传来叩叩两声，大姊姬心咏探头进来。
    「秀和？妈要你过去找她哦！」
    「马上就来。」他很快穿上外套，随大姊走出房间。
    「你吃过早餐以后，就要回学校了吧？」
    他点头，「搭车到学校要一点时间，不能太晚离开。」
    「你跟着那位南宫璟先生学习，还顺利吗？」
    「很顺利！我都是下课后过去找老师，老师说我最近进步很快，将来或许也可以成为不错的驱魔师哦。」姬秀和人如其名，说话一向慢而柔和，难得露出如此兴奋的神情。
    「那就好。」对于弟弟的兴奋，姬心咏却无法感同身受，「别勉强自己顺从妈的愿望，如果不想学就别学了，人生又不是只有驱魔师一条路可以走。」
    「一点也不勉强埃」他笑颜明亮而温和，「虽然我不可能当女使，但既然有这种能力，不好好地运用，不是很可惜吗？而且老师人很好，教我很多东西，我学得很快乐。」
    「你没勉强自己就好。」小弟灿烂的笑容，教姬心咏分不清这番话真是出于本心，或只是为了让她安心，才这般强颜欢笑？
    她心疼地搂搂高她一个头的小弟，「我帮你把冬衣打包好了，等一下记得带。你二姊过两天会去学校找你，把其余的棉被、大衣送过去。」
    「谢谢，改天再请你和二姊吃饭。」
    「干嘛呀？自己家人还这么客气？」
    「就因为是自己人，才更要客气埃」姬秀和认真道：「如果因为对方对自己好，就把对方的好意和帮助视为理所当然，这样对于对方的心意不是一种伤害吗？」
    「你哟……就是这么可爱！」姬心咏爱极了小弟的贴心，打量他清秀干净的脸庞、英挺的高中制服，「老实说，交女朋友了没？你这么帅，一定有女孩子爱慕你吧？」
    「哪有啊？」他腼腆笑了，脸色微微赧红，「我除了上课之外，不是念书，就是去老师那边，而且学校里有小魏和阿树，女生才不会注意到我。」
    「说不定早就有人偷偷在注意你了，是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傻瓜，只管念书和修练，根本没注意到人家。」
    谈话间，两人来到母亲房前，姬心咏收敛玩笑神色，「待会儿妈如果又给你脸色看，就多忍耐吧。遗憾无法改变，我们帮不上她什么，只能陪在她身边。妈看到你虽然老是冷着脸，但你能回家，她还是很高兴的。」
    「我知道。」他温温笑着，推开母亲房门。
    一个娇小妇人披着睡袍，坐在窗边的靠背椅上，正望着窗外的祭典。
    他不敢打扰母亲，静静站在门边。
    良久，姬水馨轻道：「若非我当年出了意外，今天站在那里带着大家做月祭的，会是我。」语气虽平淡，却蕴着深深的悔恨与不甘。
    她在十余年前伤了脊椎，无法行走，因此从女使候选人的名单被刷下。对于好强、高傲的她而言，是永难磨灭的打击与憾恨。
    她出神地望着那只在女使手腕上闪耀的银环，自言自语道：「这几年女使身体似乎不太好，再过一阵子，也该挑选继承者了吧？」
    「我听大家在谈，最可能接任的是心草姊。」姬秀和接口道。
    姬氏一族以命名来分辈分排行，他和姊姊们都属于「心」字辈，但因男人不列入族谱记载，也就不太讲究取名的方式。
    「你的能力并不输给心草。」姬水馨调回目光，望着伫立于门边的儿子。年近五十的她，依旧保有年轻时的风采，眸光冷彻锐利，令人望而生畏。
    「但你是男孩，一辈子和女使这个头衔无缘，偏偏你两个姊姊毫无天分……」她咬住唇，不再说话，但比起诉诸言语，沉默所传达的憾恨更深更重，室内弥漫着窒人的低迷气氛。
    姬秀和不敢与母亲此刻的视线相接，只道：「我抱妳上床吧？一直坐着，对你不太好。」
    「不必，我想多坐一会儿。」姬水馨又转头望着窗外的祭典，「你还是常去那个南宫璟那里？」
    「嗯，下课就会过去。」
    「你高一也念了半年，对未来有什么打算了吗？」
    「我想当医生。」他语气有丝兴奋，虽然医生说时间拖得越久，母亲完全康复的可能性就越低，但他还是抱着希望，当了医生后可以协助母亲治疗，也许可以让她不需人搀扶就起身，不必老是躺在床上。
    「医生？以你现在的成绩，恐怕根本考不上大学吧？」
    母亲尖锐的口吻让姬秀和脸庞涌起燥热，只能尴尬傻笑，「我会努力的。」
    「想当医生，就多花点时间看书，你好歹是前几名考进『云黎』的，只要认真一点，功课不可能落后这么多。以后少去那个南宫璟那里，九玉公会的人对他很感冒，我们也不该跟他走得太近。」
    「是。我只是想，南宫老师在这方面也算是佼佼者，跟着他学习，或许我也能当个……驱魔师。」首次在母亲面前提起这个志向，他紧张得掌心冒汗。
    无法当上女使，至少能当个驱魔师，如此一来，也算代母亲实现了心愿，她应该会感到欣慰吧？
    「随你吧。」姬水馨口吻淡漠，「你还是学生，先把书念好要紧。」
    就这样？
    没有鼓励，也没有阻止？
    姬秀和微怔，看着母亲冷漠的侧影，她始终只留意着窗外的月祭仪式。静寂数秒后，他终于明白，即使再等下去，母亲也不会有其它的话对他说。
    他一时僵立，只好还是微笑，自言自语地给了自己台阶下，「嗯，我会努力的。」再看了母亲一眼，悄悄退出房间。
    「云黎」是著名的贵族私校，创办者以「建设最美的学校」为志，砸下重金打造粉白色的典雅校舍，校内遍植花草树木，环境清幽，课程成套规画，师资、设备都是最佳，设有高中、国中部，即使学费昂贵，仍吸引许多家长竞相将孩子送进来。
    姬秀和买了饮料、点心，出了福利社，拐进篮球场旁占地辽阔的花园。花园位于两栋大楼之间，林木蓊郁，还有几个小凉亭，地方隐蔽，是学生情侣们下课后最爱流连的地点。
    他沿着小径，走向位于一丛修竹旁的镜亭。这座镜亭全以镜子搭建而成，桌椅采不锈钢材质，置身其中，四面八方都能照出自己的身影，被学生们昵称为「万花筒」。
    他远远就见镜亭内已经有几个学生，却不是他约的人，愕然停步，左方飘来微弱的声音……「我在这边。」
    姬秀和循声走去，看见坐在另一个凉亭里、披着白色手织毛衣的人影。「我以为你会在镜亭等我。」
    「都跟你说了那亭子不对劲，你想我还会去那里吗？」傅珑树轻咳了几声，俊秀脸容因半个月前大病一场，依旧苍白。他生来心脏就有缺陷，体弱多病，看遍名医调养，仍不见好转。
    「可是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埃」被一堆镜子包围，是很容易被那数不尽的影像吓到，但除此之外，姬秀和什么感觉也没有。
    「我只在那里头待了十分钟，就请了一个礼拜的病假，难道还不够怪异吗？而且这情形是第二次了。」
    也许只是因为你身体不好，在那里面恰好吹风着凉罢了。但这句话姬秀和没说出口，将热牛奶递过去，「福利社的阿姨用微波炉热过了，趁热喝吧。我还帮你买了玉米面包。」
    「你简直跟我妈一样。」傅珑树哼了声，接过牛奶和面包。「你晚一点还要去那个南宫璟那里吧？」
    他颔首，一面打开书包，「所以我能和你讨论功课的时间只剩一小时……」话没说完，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声，他笔记一个没拿好，掉在地上。
    「又来了。」傅珑树皱眉，抬头望着五楼，一群女学生正好冲出美术教室，四散奔逃，惊慌的尖叫声响彻大楼。
    「听说最近学校里闹鬼，艺能科教室和宿舍都有怪现象，吓死了一票人。」傅珑树随手翻着课本，「你也是住宿生，有什么感应吗？」
    「偶尔是有些感觉，但去察看的时候，对方一下子就消失了。」
    「哦？你跟着号称『世界第一』的驱魔师学习，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
    「南宫老师当然很厉害，但我天分不够，感觉有时也不太准确呢。」
    傅珑树停止翻书，看着好友强颜欢笑的落寞模样。「干嘛，脸色这么难看？」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虽然跟着南宫老师学习了一年，法力的运用还是不够熟练；考进来『云黎』时是前几名，书却一直念不好。」想起早上母亲的态度，姬秀和心头又是一阵难受，沮丧地看着好友，「阿树，要怎么念书才能像你这么厉害，每次都考第一名？教教我好不好？」
    「如果你像我一样老是躺在床上，除了看书什么也不能做，也可以很容易就考第一名。」傅珑树勾起冷笑，有几分愤世嫉俗。
    「呃，也就是要多花时间看书吧？」跟这位老是卧病在床的好友谈话，话题很容易往阴暗的地方去。
    姬秀和努力想将话题导往光明面，「还有什么诀窍吗？你的课本都没画什么重点，我实在看不出你怎么准备功课的？」
    「哪有什么诀窍？反正我一直躺着，课本、参考书拿起来就背，整个背起来，考试还能不拿第一吗……」
    「阿树，你又在欺负秀和啦？」亭子旁的树丛窸窣一响，被分开两边，探出一张俊美无暇的脸庞，笑吟吟看着两人。
    「你有意见？」傅珑树冷冷扫了钻出树丛的魏霓远一眼，「难道只有你这个隔壁班的能欺负秀和，我这个同班同学反而不行？」
    魏霓远拍掉身上的树叶，好整以暇地道：「第一，我本性善良，绝对不欺负人；第二，我老是缺课，还得靠秀和的笔记赶上进度呢，怎么可能欺负他？」
    「你去巴结老师就够了，难道还需要管进度吗？就拿出你平常蛊惑小女生的手段，去跟老师……」
    姬秀和连忙插口：「小魏，你今天不必走秀吗？」
    傅珑树脾气不好，而魏霓远本性不错，却老爱和傅珑树斗嘴，两人之间只要有了点火药味，他立即出面缓颊。
    「场地出问题，表演临时取消，我就跑回来啰。」魏霓远从口袋里一把一把地抓出许多粉色信封，扔在凉亭桌上，叹道：「没想到一进校门就被国中部的学妹发现，差点摆脱不了她们。」
    姬秀和笑道：「这次又收了多少情书？」
    魏霓远身为「矩阵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又是当红的模特儿，中性无邪的气质被媒体誉为「天使」，迷煞无数人，虽然不常在校园内现身，但一直是校内的风云人物。
    高中部的女同学们还比较克制，会让他保留一点私人空间；国中部的学妹们却热情如火，三不五时就来教室外守候，情书、小礼物送个没完，上课了还不愿回去，让师长相当头痛。
    「太多了，我根本来不及算。」魏霓远最后拿出十余封小心收在外套内层口袋的信，递给傅珑树，「也有给你的哦，阿树！」
    傅珑树掩口轻咳了几声，修长手指往凉亭外的垃圾桶一指，「直接销毁吧。」
    「这是人家的心意，你好歹看一看嘛！」长年病魔缠身，让傅珑树苍白孱弱，俊秀的容貌添了分脆弱的气质，很能唤起女孩们的母性爱，爱慕者也不少。
    「你自己还不是把情书都丢掉了？」
    「那是因为太多了，我没时间一一回，不过，至少我都有看过埃」魏霓远耸耸肩，俊颜露出任谁都无法苛责的无辜笑容，转向姬秀和寻求支持，「哪，秀和，收到人家的信，看都不看就丢掉，这样糟蹋人家的心意，是不是很过分？」
    「的确不太好。」姬秀和含蓄地笑。夹在两位好友之间，他早已练就不错的太极拳功夫，回答尽可能婉转，双方都不会得罪。
    「是嘛，你也这样认为吧？」魏霓远狡猾浅笑，摸出另一封信，「所以你也不能把信丢掉哦！」
    姬秀和一呆，「给我的？」浅黄色的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写着「姬秀和」……是给他的情书？
    「一片混乱中有人塞给我的，也没看到送信的是谁。」魏霓远连声催促，「快打开来看，说不定是可爱的国中部学妹呢！」
    生平第一封情书……姬秀和的手有些发抖，拆开信封，里头滑出一张洁白信纸。
    「今天傍晚六点，后校门见。」没有署名，寥寥数字，大有不见不散的坚决意味。
    「哇，第一封情书就这么直接！一定是爱慕你很久了！」魏霓远比自己收到情书更兴奋，抓着姬秀和的肩头猛摇，「你一定要去赴约！」
    「可、可是，我六点要赶到南宫老师那里，等一下就要走了，而且……」姬秀和清秀的脸庞泛起薄红，吶吶道：「而且……我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学妹又不会吃掉你。」魏霓远搂着他肩头，感叹着：「终于有人注意到你了！我、阿树和你三个人之中，其实最好的是你，你脾气不像阿树那么坏，也不像我这么忙，个性温和，又擅长画画、烹饪，连我都好想当你女朋友哦！」
    「别闹了，小魏。」姬秀和苦笑，半是腼，半是觉得怪异。情书都是这样吗？一点也感觉不出其中有任何喜欢自己的讯息，生硬简单的几个字，倒像什么决斗的挑战书似的。
    「不然，我陪你去！」魏霓远很有义气地拍拍胸脯，望着傅珑树，「阿树，你也一起来吧？」
    一向对啥都兴趣缺缺的傅珑树没立刻回答，瞄着一脸兴奋的他，「还说你不喜欢欺负秀和？押着他一定要赴约，这还不算欺负吗？」
    魏霓远义正词严地纠正他，「这是关心，关心！秀和第一次收到情书，我们是好朋友，当然要陪他去看看啊！」
    「借口。」傅珑树轻嗤，沉郁墨眸对发出求救眼神的姬秀和一瞥，嘴角扯出一丝兴味，「我没兴趣陪你出面，不过我会远远站在你看得到我的地方，你就当我精神上与你同在吧。」
    连稳重的阿树也跟着一起闹？
    「我不想知道写信的是谁……」姬秀和还想做垂死挣扎，「小魏，你也该去给南宫老师检查了吧？今天就和我一起过去……」
    「我好得很，不需要检查！」魏霓远紧抓着他，不让他逃掉，嘿嘿笑着，「别怕，有我和阿树陪你，就算学妹有三头六臂，我们也会保护你的！」
    还差五分钟就六点了。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古典灰铁立灯一盏盏亮了，照着空荡寂静的校园。
    半小时前，傅珑树又发烧了，打电话通知傅家人后，他立刻被母亲带回家去；而十分钟前，魏霓远的经纪人也亲自来接他，因为场地另外找到了，要他回去走秀。
    此时，留下姬秀和待在后校门旁的艺能科教室外，坐立难安。
    不如就走人吧？
    既然带头起哄的小魏都不在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他是赞同不该糟蹋人家的心意，但对方是完全不认识的人，怎么做才不会糟蹋人家的心意？万一对方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他该怎么办？
    理智告诉他最好现在就走，双脚却不肯移动。处于两位出色的好友之间，他不如魏霓远的明朗耀眼，也没傅珑树的博学聪颖，从没想过会有女孩子注意自己，这封情书小小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他取出淡黄色信封，再次阅读那短短的十个字。字体很漂亮，行笔的线条流畅俐落，显然对方在写信约他出来时，没有丝毫犹豫……他对自己的胡思乱想哑然失笑，就这么几个字，他也能想得这么多？
    毕竟是有点期待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他认识的异性仅止于同班的女同学，大家平日相处愉快，他不觉得有谁会对他有超出友谊的感情。
    那么是其它班级的女孩了？换言之，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总觉得难以相信埃在没有和他相处过的情况下，对方是如何对他产生好感？只凭几眼的印象就喜欢上对方，总觉得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他正想得出神，忽闻艺能科教室的走廊那端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他立刻将情书揣回口袋里，屏息望着一道身影从走廊那端走过来，隔了一段距离便停步，清脆的女孩声音响起……「你是姬秀和？」
    写信的就是她？姬秀和心脏怦怦而跳，脸上发烫，「我是。」
    她站的位置正好被阴影遮住，看不见她容颜，只见她穿著墨绿色外套和及膝墨绿百褶裙，黑袜黑鞋，这代表她是高中部的学生，而她外套上烫金的横杠有三条……是学姊？
    女孩又问：「你是姬氏一族的人，没错吧？」分明是动听的嗓音，却冰冷而没有感情。
    姬秀和一楞，不由自主地点头，「是埃」她约他出来，就为了问这个？
    女孩又走了两步，晕黄灯光映照出她袅娜身形，一张瓜子脸小巧姣好，秀雅清灵，宛如不沾人间烟火的仙子，一时竟令他失神了。
    女孩缓缓举起左手，洁白的掌心中开始聚拢丝丝电气，啪啪作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你知道被闪电劈中是什么感觉吗？」掌心幻化出一团紫电，娇喝一声：「去！」手掌拍出，紫电迅捷朝他射去。
    姬秀和大惊，迅速往旁窜开，紫电击落于他站过的地方，将水泥地劈焦了一大块，教他傻了眼。
    好强！这么轻易就能使用雷电，她的法力和女使不相上下！
    若被她的闪电劈中，必死无疑！
    「姬家的人只会逃吗？」女孩轻蔑冷笑，灼亮黑眸闪着强烈的憎恨，「真让我失望。」
    姬秀和微怔。这女孩……不太对劲。
    她的法力异常强劲，而且隐隐带有邪气，加上女性本就属于阴阳二元中的阴，两者加起来，就成了不祥的根基，很容易走上歧途。
    来不及多想，第二道闪电又劈了过来，他连忙避开，叫道：「等等！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攻击我？」
    「你姓姬，没错吧？」白嫩掌心第三度孕出灿烂紫电，「只要姓姬，就是我的敌人！」
    放学后的校内空无一人，后校门和学生宿舍又距离遥远，尽管闪电劈坏花木的声响不小，就是没半个人被引来。
    姬秀和狼狈地东逃西窜，头一次体会到「迅如闪电」的形容究竟有多快。一个闪避不及，紫电擦破了他右边裤管，他右膝剧痛，跪倒在地，眼看再也无法闪躲，他猛地扯下颈上项链，剔透如水晶的项链坠子对准紫电……掌中一阵炽热，坠子吸收了闪电，却因能量负荷过大而碎裂，碎片飞散一地，他也被强大的力量推得摔进花丛。
    「据说猫族的贝烸矿石不但能辟邪，还能吸收法术，看来倒是不假。」女孩从容地走近，俯视着倒地的他，森冷微笑，「就我所知，这种东西贵得很，你应该买不起第二块吧？」
    姬秀和冷汗涔涔，见她举起手掌又要出击，忙道：「慢着，你为什么要对付姬家的人？我们和你有仇吗？」
    「当然有！你们的女使诬陷我爸爸用邪术害人，我绝不原谅你们！」她高高举起手掌，咬牙道：「我要打到你爬不起来，对我求饶认输！否则我……」
    「我认输了。」
    第二章
    女孩一呆，「什么？」
    「我认输了、我向你求饶，你可以停手了吧？」姬秀和喘口气，举手作投降状，「你很厉害，我打不过你，只好认输了。你总不会要杀了我才肯罢休吧？」
    她结结实实愣了五秒，红嫩樱唇朝下一撇，「你怎么这么没骨气啊？」
    要有骨气，恐怕就被她打死了。
    姬秀和只能苦笑，一手压著伤处，「你说，我们的女使诬陷你父亲？」
    「十年前，你们的女使来找我爸爸，说他使用邪术，欺骗民众……」女孩眼眶一红，「他不是坏人，他是个好爸爸，一直很疼我！他被你们逼得自杀，我妈妈哭了好久，邻居都说我们是坏人，别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十年前我才六岁而已，确实是不知道埃」好冤啊，原来生平第一封情书根本不是情书，是挑战书兼催命符埃女孩又是一愣。
    他继续解释，「而且，不是每个姓姬的人都会法术，像我学习法术也才一年多，而且我很弱，不会什么攻击法术，连防御都很慢，你法力这么强，差点把我杀死了呢。」
    意思是——她找错人报仇了？
    她愣愣看他压著腿止血，虽还对著她温颜浅笑，眼神却流露出疼痛之色。
    对了，若是会法术的人，对她的凌厉攻势就算无法反击，也该有所防御才对，他却一味地逃，似乎什么也不会。
    歉意油然而生，她的态度却不肯软化，「反正你们姓姬的都不是好人！」
    「是，我不是好人。」好痛啊，血流个不停，得快点处理才行。
    姬秀和咬牙忍痛，右手用力按住伤口，试著站起，左手忽被一扯，却是女孩拉他站了起来。
    他一怔，但伤处疼痛入骨，一个重心不稳，竟往她身上倒了过去，两人摔成一堆，正好压在一片矮树丛上。
    「你做什么？！」女孩俏脸一红，怒瞪著压在自己身上的他。
    他连忙滚到一边，「对不起。」她好软……不对，现在不该想这个。这女孩给他的感觉，真的不太对。
    「你再乱来，我真的会劈死你！」可恶，她是来报仇的啊！
    见他神色痛苦，伤处不断渗出血来，她一咬牙，取出手帕，用力压在他伤口上止血，烦躁地道：「笨蛋，你不会法术，干嘛不早点说？万一真让我杀了怎么办？」
    「你没给我机会说埃」姬秀和苦笑。是哪儿不对呢？
    以高三的年纪而言，她娇小了点，但神态、语气跟一般高中女生差不多，坚决复仇的神情让他很有压迫感，而制服……对了，是她的制服！
    外套、鞋袜都没问题，但三年前学校稍微改过了百褶裙的款式，绣线也改用深蓝色，在裙摆处绣了精致的花纹，此刻她跪在他身旁，他看得分明，她的裙子绣线是绿色，裙摆也没有花纹，是旧式的百褶裙。
    不，不只这样，还有某些地方不对劲……「你们姬家不是人人都会法术吗？」女孩哼著，「外面把你们传得无所不能，连九玉公会都敬你们三分，怎么你这么菜？」
    「有天分的人当然生来就会，没天分的人就得修练，修练还不一定练得成，不是人人都会的。」
    「你应该属於没天分的那一种吧？」她不客气地嘲弄。
    「大概是吧。」他不以为忤，拉高裤管，以便她包扎。「我原本什么也不会，两年前某天上足球课的时候被人绊倒，撞到球门，因而脑震荡，才开始对这些事物有感应，後来才正式拜师学习。」这件事实在太离奇，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她冷冷瞧著他略带孩子气的笑颜。被她讥嘲，还笑得这么高兴？
    「没……没什么。」她好凶埃姬秀和唇畔的笑尴尬顿祝「看你这副德行，你们的女使八成没什么了不起。」
    「不是这样的。」他温言解释，「我们族里的男人因为不可能担任女使，即使有灵力，通常也不会去修练，所以族里的女人都比较强，而女使当然是我们全族最强的人——」
    「换言之，你是差劲的姬家男人中最差劲的一个？」
    她不但凶，而且说话好刻薄，偏又字字一针见血，说得他无言以对，只能难堪地点头，「虽然南宫老师说我资质不错，可是我做什么都比人家慢，法术的学习也慢——」
    「连讲话也慢。」慢得她都听不下去了。她将手帕绑好结，放下他的裤管。
    「谢谢。」他取出面纸，让她擦拭手上的血迹。她冷锐的眼神看得他不自在，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再次重复，「谢谢。」
    她蹙起了纤匀的眉，瞪著他低头清理身上的凌乱。
    这人是什么个性？她伤了他，他全无怨怼之意，一直保持著笑容，末了还跟她道谢？
    不过，他笑起来倒是挺好看的，温吞的笑颜，仿佛不知生气为何物，不管她如何尖酸讽刺，他总是用一双弯弯笑眼对著她，倒让她觉得自己在欺负他。
    她对姬家人的气仍没有消，却无法再对这个温和的男孩疾言厉色，哼道：「好吧，我就放过你，直接去找你们的女使。她在哪里？」
    「她……」她若与女使正面冲突，後果不堪设想。说个小谎吧。
    姬秀和心虚低头，「她去日本了，参加一个关於超自然现象的大型研讨会，可能要一个月才会回来。」
    「那么久？」她不耐地擦腰，沉吟片刻，霍然起身，「替我转告你们女使，总有一天，我刁念萸会打得她一败涂地，替我爸妈出一口气！」转身要走，脚步顿了下，匆匆瞥他一眼。
    「你……记得去看医生，处里一下伤口。」头也不回地离去。
    刁……她说，她姓刁。
    在他记忆中，六岁那年，族里发生过一件大事，当时事情闹得很大，还有记者来山里采访，详情他不记得了，只记得与女使对立的人，拥有「刁」这个很特别的姓氏。
    女使除了为民间驱除妖邪，也会接受民众或公会委托，去调查假借神灵之名招摇撞骗的神棍。听那女孩的口气，莫非当年是女使误会了她父亲，逼得对方羞愤自杀？
    隔天下了课，姬秀和一头钻进图书馆的书报室，将十年前报纸的微缩胶卷一卷卷找出来，很快便找到相关新闻——……天擎教派，创立者刁湖盛自封为教主，信众达上千人，每年收受献金数亿元……信徒指控，刁湖盛强逼信众捐献，并以邪术控制女性信众，诈财骗色……警方邀请亚洲区最大超自然研究组织九玉公会，与姬族女使加入调查。警方表示，超自然说法只供参考，警方仍会凭科学方式办案……信众指控，刁氏夫妻利用幼童进行邪术实验，行径残酷，令人发指……刁湖盛遭判刑确定，其妻因罪证不足，不予起诉……刁湖盛在狱中上吊自杀，公会副会长也在晚间暴毙，公会人士指出，副会长乃是遭到咒杀，施术者……报导中屡屡提到「邪术」两字，令姬秀和皱眉。
    他在族内藏书室看过关於邪术的记载，邪术之所以被视为「邪」，是因为施术者为了一己私愿，以人力强行扭转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这在灵能界是绝对被禁止的，即使施术者没受到法律制裁，公会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
    各大报的报导内容相差不多，都指出刁湖盛以宗教之名诈财骗色，其妻也参与其中，他们的女儿被提及的部分却不多。
    ……刁氏夫妻育有一女，体弱多病，因家庭变故而加重病情，已向就读的学校请假，在家休养……在丈夫判刑确定後，刁母全天在医院陪伴女儿，但病情并没有好转……该女转入医院，情况危急……报导附了一帧那女孩的照片，是母亲带著女儿从医院出院返家的照片。显然因为刁氏夫妻的所作所为人神共愤，记者故意清楚拍到了母女两人容貌。
    看到照片中人，姬秀和顿时愣祝
    她……十年前是那副模样？那她现在……怎会是这样？
    这种事医学绝对办不到，除非，她母亲确实使用了被禁止的法术，这也就能解释她为何有那般强悍的力量。
    可她是她的亲生女儿啊！什么样的母亲会把邪术用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想起那女孩愤恨的眼神、决绝复仇的态度，还有她偏邪的法力，他打个寒噤，怜悯之意油然而生。
    她，应该不知道母亲对自己做了什么吧？
    另一头，魏霓远在书报室外徘徊许久，好不容易见到姬秀和出来，立刻扑上去。
    「秀和！你在里面待了快两个小时，旧报纸那么好看吗……」见好友神色凝重，他讶异道：「怎么了？」
    「没。我只是查点旧资料。」姬秀和收拾起纷乱心绪，露出惯有的温和微笑，「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关心你啊！」魏霓远嗳昧地眨眼，「昨天没看到人就被押回去了，所以今天特别来问一下结果嘛！」拖著他往外走，「快，阿树也在等你呢！」
    「云黎」的图书馆大楼有五层楼，一楼是学校自营的书店，还附设小咖啡厅，店外有露天咖啡座，让学生们累了可以随时小憩，吃些点心。
    穿著羽绒大衣的傅珑树坐在一把白色大伞下，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啜著热茶，横了笑咪咪地拖著姬秀和走近的魏霓远一眼，「你说五分钟就能把他带来，为什么花了二十分钟？」
    「他在书报室查资料，我不想打断他嘛。」魏霓远拉著姬秀和坐下，「快说吧，和学妹的第一次接触，结果如何？」
    「她不是学妹，是三年级学姊。」无论如何，她年纪比他大，这点是肯定的。
    「是学姊？」魏霓远击掌，大为赞赏，「好样的，秀和！看不出你内向归内向，第一次就是高射炮！」
    「小魏，别再欺负他了。」傅珑树慢条斯理地尝著小饼乾，瞥了姬秀和又开始泛红的脸一眼。「也请注意一下你当红偶像的身分，用词别这么低级，像个变态老头似的。」
    「没办法，秀和就是一脸『请来欺负我』的乖小孩模样，我忍不住嘛。」魏霓远托腮而笑，令人目眩神迷的笑颜引来周遭女学生们的爱慕注视，他早习以为常，处之泰然，继续追问，「然後呢？後来发生了什么事？」
    「後来……」後来就是大斗法，压坏了花圃，他昨晚作梦都还看到那些闪电在眼前乱飞，一晚都没睡好。姬秀和苦著脸，「我衣服都破了，还流血……」
    魏霓远傻眼，「学姊喜欢这么激烈的？太危险了吧？」
    「有什么关系？」傅珑树在这方面的态度倒是很包容，「如果秀和自己也喜欢的话，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好。」
    「不，你们误会了，她找我的目的是……」姬秀和简略解释了昨天的状况。「她是冲著我们姬家人来的，应该是想打败我们的族人，替她父母出气。」
    「原来不是情书埃」魏霓远惋惜不已，「这么说，她的第一目标应该是你们族里的女使吧？你有没有通知族里这件事？」
    「我骗她说女使出国了。我不希望她和女使正面起冲突。」昨晚的直觉是对的，她若碰上女使，恐怕会是一场惨厉的决斗，不是女使解决她，就是她打败女使，而败者……只有死亡一途。
    基於同族的立场，他该是希望女使战胜的，何况放任那女孩在外头乱走，恐怕会造成危险，可是，她的遭遇若真如他所猜测那般，让她和女使交手，实在太残酷了。
    「不过，你应该对她有好感吧？」魏霓远观察著好友踌躇为难的模样，「否则何必对她说谎？你怕她被你们的女使狠狠教训一顿，对不对？」
    「也不是那样……」
    傅珑树忽问：「你刚才在书报室，是在查那女孩的事？」见姬秀和颔首，又问：「查到了什么？」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父亲自创教派，被指控利用宗教骗财骗色，最後被判刑入狱，在狱中自杀；她母亲似乎也有参与，但罪证不足，没被判刑。她……身体一直不好，因为这变故而生了场大玻」
    「十年前的事，现在才来报仇？」傅珑树沉吟，「这十年之间，她母亲没找上你们族人吗？」
    「就我的印象，应该是没有。」
    「为什么她不亲自来，却要派她女儿？女儿身体不好，还派她来，她的身体负荷得了吗？」
    「可能她的法力比她母亲更强吧？」好友的问题越来越逼近他不想谈的部分，姬秀和垂下眼，不安地抚著咖啡杯边缘。「我也不太清楚……」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从图书馆五楼传出。
    三人一起抬头，只见图书馆五楼灯光瞬间全暗，跟著从四楼到二楼的灯也全灭了。图书馆内传出尖叫声，夹杂玻璃碎裂的声音。
    姬秀和凝望著图书馆五楼。虽然微弱，但确实有不好的灵体气息在图书馆内……他猛地起身，「我上去看看！」
    「慢走，小心埃」魏霓远朝他的背影挥挥手，拿了块小饼乾放进口中。
    其他学生也纷纷离开露天咖啡座，有人立刻打电话给教官室，有人对著尖叫声不断传出的图书馆指指点点。
    傅珑树慢慢把一杯热茶喝完，简洁道：「秀和不太对劲。」
    「你也有这种感觉？」嗯，这种果粒小饼乾真好吃。
    「他一说谎，眼睛就不敢看对方。」
    「不见得是说谎，也许是隐瞒了什么，心虚就不敢看我们了。他太单纯了，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傅珑树点头表示同意，又道：「五楼的东西，可能不好对付。」
    魏霓远讶异，「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好几次从鬼门关前被救回来，对这种事多少会有点感觉。你呢？」注视著桌下魏霓远的皮鞋，皮鞋上方是灰黑袜子，衬得露出的一小段银链更显眼。「你脚上绑那东西，是用来让你什么也感应不到的吗？」
    「大致上是类似的作用。」他笑颜灿灿，「不过不管有没有它，我对那上头的东西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两个漂亮少年彼此凝视，一个幽冷如星月，墨瞳深沉，隐含怀疑的探询；一个温煦如春风，坦率闪亮的黑眸，仿佛毫无心机，却筑起一道无形高墙，不让人越雷池一步。
    半晌，傅珑树别开视线，慢悠悠道：「我想喝热水果茶。」
    「是，傅少爷。」魏霓远笑著起身，「小的这就去点。」
    姬秀和一赶上图书馆五楼，灵体的气息就消失了。
    他混在学生群中，听赶来的教官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两个目击的女学生吓得泪汪汪，说她们正在找书，突然整排书架倒下，跟著一道白影扑向她们，然後大灯就暗了。
    由於没有学生受伤，而不久之後图书馆的供电也恢复了，这次的事件就被当成机房跳电，教官带著受惊的学生回宿舍，原本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图书馆，在疏散所有人後关闭，等隔天人员上班再整理馆内的混乱。
    回到宿舍，姬秀和直到半夜仍无法入睡。
    校内近两个月一直不安宁——实验教室、各处室火灾频传；无人的教室传出交谈声；上体育课时，意外的发生率比平常高了三倍……虽然同学们风声鹤唳、误传的也不少，但确实有好几次，他都感觉到灵体出没的迹象，而且几乎全是具有危险性的恶灵，仿佛学校是块大磁铁，将方圆数公里内的灵体都吸引过来。
    只恨自己学艺不精，无法及时感受到异状，每每赶到时，灵体通常已经消失，想追查也无从查起。
    听著隔床的室友发出均匀呼吸声，他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著，索性起身。
    正倒水喝时，他不经意往窗外一望，赫然发现男生宿舍对面的花圃边有个娇小人影，穿著墨绿色百褶裙，黑袜黑鞋，外套肩上的烫金横杠有三条——是昨天那个女孩！
    她在花圃边来回走著，偶尔停步，望著夜空中的一轮明月，怔怔地似乎在想著什么，接著又继续踱步，却不像在等人。
    理智告诉他，最好别再和她见面，但她仰脸对著月亮的寥落模样，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令他不忍。犹豫片刻，他还是披了外套，悄悄溜出宿舍。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吗？」
    突来的声音让正抚著粗糙松树的刁念萸愕然回头，见到对她微笑的熟悉脸庞，哼道：「我就是不想回去，不行吗？」
    「你不回去，家人会担心吧？」
    「家里只剩下我和我妈，她早就不管我了，没人会担心我。」回家……某种感觉闪过心头，她强压下心头怪异的感受，瞄著他身上的睡衣。「你是住宿生？」
    姬秀和颔首，「我家住在山上，离这里很远，而且我又在南宫老师……南宫老师就是教我法术的人，他在这附近开了店，我在店里打工，住校比较方便。」顿了顿，「昨天你劈碎的那块贝烸矿石，就是老师给我的护身符。」
    刁念萸秀眉一扬，「你想叫我赔你吗？」
    「没有。」他连忙摇头，「只是提到老师，顺口提一下……」
    「就算你要我赔，我也赔不起。」看他站得挺稳的，腿伤应该不要紧……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她不由得恼怒起来。他是姬家的人啊！就算他腿断了，她也不该在意！
    忽觉有什么落在肩头，她讶异地发现他将外套披在她身上，立即退开三大步，防备地瞪著他，「别以为你讨好我，我就会放过你们姬家人！」
    他只是想表示一点善意，她却像只捍卫地盘的猫儿般张牙舞爪，坚拒任何人入侵她的领域。
    若非如此，她真是个可爱的女孩，清灵秀美，乌溜溜的长发，骨碌灵动的眼显示出率真的个性，虽然硬装狠样，却很难让他有具体的威胁感，反而更想解除她的敌意。他温言道：「我不是刻意要讨好你，我妈妈和姊姊也像你一样娇小，看到你，让我很有亲切感。」
    他的笑颜显得无害，但刁念萸仍未放下戒心，眼眸微眯，「她们当中有人是女使吗？」
    「我姊姊只是普通人，我妈……很希望成为女使，但十几年前选女使时，她受了伤，失去候选资格，现在天天躺在床上。她因此一直很消沉，可惜我是男生，无法帮她完成心愿。」
    「就算你是女生，以你那点功夫也当不上女使。」她哼了声，在花圃边坐了下来。
    「我想也是吧。」姬秀和已习惯她挖苦的语气，与她隔了一段距离，也在花圃边坐下。「你呢？有什么心愿吗？」
    「有啊，赚大钱。」那双温和的黑眸似乎想探询什么，刁念萸防备地盯著他。
    「我也想耶。」他开心笑了，俨然遇上同好。「我想让我妈动手术，但手术花费不小，我和姊姊一直在存钱，还是不够。所以我也想当医生，这样就能帮她做手术了。」
    「你这么懂事，你妈一定很高兴。」听著他缓慢的语调，仿佛时间的流速也变慢了。
    寒风袭来，她有些冷，拉紧身上的外套，他残留的温暖与气息包围住她，让她微微恍惚。
    「也不见得。」姬秀和眼神一黯，「我跟她提过这些想法，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我怎么做，她都不会高兴，也不在乎。」
    他挫折的模样，隐约牵动了她心底某处，幽邃双眸添了几许迷离，低声道：「我以前身体不好，老是生病，我爸很忙，都是妈妈在照顾我，她原本很温柔、脾气很好的，可是自从爸爸入狱之後，一切都变了。妈妈再也不跟我说话，不管我怎么安慰，她都不理我，总是关在房间里哭……」
    怪异的感觉又来了。心底仿佛有个巨大的漩涡，愤怒、恐慌、悲伤、痛苦，种种阴晦的情绪，混乱得让她喘不过气，而其中似乎缺了什么非常重要的部分，想探究，却引起她莫名的恐惧……如果你希望我这样做，我答应你。
    谁在说话？她悚然一惊，往四周张望，却只有他们两人。
    「我了解。」
    刁念萸收回视线，瞪著他，「你了解什么？」
    「你很爱你父母，想尽力为他们做些什么。」果然，她并不是一味想复仇，依然保有温暖的感情，这或许能成为他们沟通的管道？
    她哼了声，避开他温柔得引人陷溺的眼神。「以前我一直生病，躺在床上什么也不能做，现在我病好了，第一步就是对你们姬家人报复，再来是九玉公会！」施恩似的横了他一眼，「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会对付你，我没兴趣对手下败将穷追猛打。」
    「那就谢谢你手下留情了。」
    这人脑袋一定有问题，她说要对付他的族人，他怎么还是那样不愠不火地微笑？偏又笑得那么真诚，没有一丝敷衍或勉强，让她想气也气不起来。
    「除了报仇，你不想做别的事吗？」
    刁念萸一怔，「什么别的事？」
    「很多埃」他试著将她的心思从复仇一事引开，「除了报仇和赚大钱，可以做的事还有很多，你没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你想跟我谈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大道理吗？」仇恨扭曲了她秀美的容颜，尖锐质问：「你知道警察来我家抓人的情况吗？你知道我妈晚上哭得多伤心吗？自己的家人明明是无辜的，却被人诬陷，死在监狱里，这种心情你能懂吗？！」
    何必和他说这些？他不会懂的！
    她抑住怒气，烦躁道：「你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就少跟我唱高调！你再啰唆，我就连你和姬家女使一起杀了！」猛地站起，大步离去。
    望著她身影消失在建筑物间，他轻吁口气。
    那充满强烈怨恨的眼神，令他担忧。她相当执著於复仇，什么也听不进去，这样下去对她很不好。
    可是，他真的希望能帮助她。她虽是吼他、骂他，但眼底那些伤痛、绝望、惶惑的情绪，并没有被怒火遮掩，反而因怒火熊熊，更显出她的无助与迷惘。
    她自己一定没发现，她的眼神在说「请救救我」。
    他想帮助她，但是，他有那份能力吗？他连法术都不太会使用，甚至抵挡不住她的攻击，还想帮她？
    他忧虑地蹙眉，握紧拳头，喃喃道：「我会努力的……」
    第三章
    下课後，姬秀和一如往常来到「澧松道」。
    澧松道，外观看来是一条经过规画的美丽巷道，有住家、商店，地基却埋藏大量贝烸矿石，加强了地脉的能量，构成一个适合非人类生物生活的独特世界。
    巷内居民有一大半是异族生物，他们早已适应人类世界，将人类举止模仿得维妙维肖，除非是原本就对超自然事物有所感应的人，一般人即使与他们擦身而过，也不会察觉他们是徒具人形的非人类。
    而整条巷道都属於一个人所有——「茴香馆」的老板，南宫璟。
    姬秀和推开「茴香馆」大门，却不见南宫璟，只有老师的好友佟星年在看店。「老师呢？」
    佟星年指指以竹帘隔开的厨房，「有人带了个盒子来，他正在处理。」所谓「处理」，也就是进行除灵、驱魔之意。
    在普通人眼中，「茴香馆」是个专卖天然植物、香氛制品的迷人小店，只有内行人知道，店老板南宫璟是当今世上首屈一指的驱魔师，还常有人远道自国外前来求助。南宫璟的师父是九玉公会的创始人之一，他却在师父过世後立即退出公会，双方因此处得不太愉快。
    姬秀和掀开竹帘，却见厨房桌边坐著一名黑衣男子，不由愕然停步。
    男人雪似的脸庞毫无血色，一双碧绿眼瞳使他异样的俊美更添诡秘，瞥了紧绷戒备的姬秀和一眼，懒懒哼笑，「姬家的小鬼，别每次看到我都这么紧张。你虽然姓姬，只要不来惹我，我也懒得找你麻烦。」
    「埃米尔，别欺负他。」正在泡花茶的南宫璟沉声道。不及三十岁的他眉清目秀，如缎的黑发柔顺眼贴，儒雅的模样就像古画中的书生，浑不似年纪轻轻就扬名国际的优秀驱魔师，和一旁满身邪气的黑衣男子形成强烈对比。
    他示意姬秀和走近桌边，桌上摆了个一尺见方的木盒。「你来得正好，我打算让你处理这个盒子。你跟著我学习一年多，应该可以独当一面了。」
    姬秀和措手不及，「我……不行的。」
    「试都没试，怎么知道不行？」南宫璟嗓音虽低柔温和，语气却坚定得令人无法抗拒，「你的力量虽偏向防御性，但一样可以对付灵体，该怎么做，我也都教过你了，动手吧。我就在这里，你若不行，我会收拾。」警告地瞥了埃米尔一眼。「你别扰乱他。」
    姬秀和只得硬著头皮取出色铅笔、画纸，画下需要的法阵。
    南宫璟取来两只茶杯，优雅地各斟了七分满的温热花茶。「你喜欢绘画，所以我让你练习画法阵，将法力注入法阵中，除灵时再拿出来使用，这是因为一来你动作太慢，二来你对法力的运用还不够熟练，所以采取折衷方式。以後可不能这样了。」
    「不能这样，意思是……」
    「你得背咒语，练习直接运使法术。法阵力量是很强，但若你手上没有可用的法阵，碰到凶恶的邪灵时，难道对方会乖乖等著你画好？」将一杯花茶放到他面前，「茶凉掉之前若不能完成，你以後就不必再来我这里了。」
    「这样对待你唯一的学生，太严格了吧？」埃米尔低哼著慵懒惑人的口音。
    「严格一点，总好过日後因为训练不足，在驱魔时丧失性命。」他瞥了开始冒冷汗的少年一眼，「秀和，你知道我说话算话，好好努力吧。」
    姬秀和暗暗叫苦，只得迅速完成法阵，将画纸置於木盒上，纸上的三角形法阵发出绿光，一道幽影自法阵中央窜起，形成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不断张阖的嘴滴著血，似在叫嚷什么，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果然是死灵。」南宫璟呵著花茶热气，沉静黑眸向死灵淡淡一瞥，「除掉他，你就可以喝茶了。」
    除掉他……姬秀和一震。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却首次感到一种不近人情的冷酷意味，怔怔看著幽灵，那狰狞的面孔，看起来确实凶恶可怖，任谁看了都会认为这是个对人有害的恶灵，应该除掉，可是……那激动开阖的嘴，究竟在嚷著什么？布满血丝的眼瞪得那么大，眼中看到的是他，或是生前最後的影像？疯狂的眼神，充满怨恨、不甘，还有悲伤……「还在犹豫什么？」见姬秀和握著画笔，迟迟无法画下第二个法阵，南宫璟不悦地蹙眉。
    「恶灵……除了消灭，没有别的方法吗？」
    「这个道理，我很早以前就教过你了吧？在世界上徘徊的灵魂有很多种，恶灵之所以被视为恶灵，就是因为他们对活著的人有害，既然有害，当然得铲除。」
    「可是，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吗？恶灵也是因为对这个世界还有牵挂，才徘徊不去，用这样强硬的方式——」
    「满足了恶灵的愿望，让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人世，也是除灵的方法之一，但活人和死灵的灵魂波长本就不同，难以沟通，而恶灵的执念通常都很强，即使达成他们的心愿，也不见得就能让他们安息。」南宫璟放下茶杯，看著踌躇不决的姬秀和，放柔了语气，「你这两天遇到了什么事吗？」
    这个一向将他的话奉为圭臬的弟子，难得有这么大的疑惑。
    姬秀和垂下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如果能和对方沟通，不是很好吗？」就像那女孩，虽然出手疾狠，但好好与她说清楚，她也不会蛮缠到底埃「要成为驱魔师，首先必须具备温柔善良的心，要能了解受苦的灵魂，而不只是把他们视为纯粹的邪恶，就这一点而言，我认为你绝对够格；但单有温柔善良并不够，必要时得狠下心来扼杀他们。恶灵一直执著於无法实现的心愿，也很痛苦，我们是在帮助他们解脱。」他顿了下，语重心长地道：「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这个灵魂又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姬秀和又是一震，看著眼前狰狞的死灵，那不断扭曲、变形的面孔，已经完全失去人类的模样，唯有那双大睁的眼，依旧怨毒、愤怒，汹涌的情绪，和活生生的人丝毫无异……他一咬牙，以鲜红色一笔勾成五芒星阵，画纸一摊，魂魄被吸入法阵中。他折起画纸，放入雕有咒语的竹筒中，竹筒静置十二小时之後，灵魂会被竹简吸收，届时将竹简埋入大地，除灵就算完成。
    「过来喝茶吧。」南宫璟取出一本薄薄小册，「这是一些基础的咒语，给你一个礼拜背完。」
    姬秀和踌躇了下，「老师，我……我想学习和灵体沟通的能力。」
    「我也很想学。」墨眸掠过一丝怅惘，南宫璟淡淡道：「可惜，这种能力是天分大过後天的努力，勉强不来的。」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看，我……不想再看到那种充满痛苦和伤心的灵魂。」连老师都无法练成的能力，他却想修练，未免太不自量力吧？
    但他不想再用这种强制的方式，就像……对她一样，好好和她说，让她了解，不必动用到如此决绝的手段，即使自己因此受了伤，也值得埃他坚定道：「我会努力的。」
    南宫璟没斥责他，反而露出鼓励的微笑，「好，我可以教你，不过你要有所觉悟，可能几十年都无法练成，也可能没多久就让你发现诀窍。你的悟性不错，要对自己有信心。」
    「沟通？」埃米尔嗤之以鼻，「说著相同语言的人都常常彼此误解了，人和鬼怎么可能沟通？」
    姬秀和防备地看著他，「那是因为沟通得不够，或方式不对，才会造成误解。只要把彼此的意思表达清楚，不管是人是鬼，一定可以相互理解的。」
    「一个天真的笨蛋，真令我噁心。」他嫌恶地轻哼，猫似的碧瞳冷睇著少年，「让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如果你们姬家的女使能和我沟通，我还会被你们追杀这么多年吗？」
    姬氏一族拥有丰富的文献，全都收藏在族内自建的小图书馆里，平日不限族人有不到五人获准进入这个蕴藏神秘知识的宝库。
    姬族男人并不会被禁止阅读藏书，而姬秀和平常就爱看书，扣除禁书，馆内藏书他已看了十分之六、七。
    他踏进图书室，见今晚轮值的是姬心草，还没打招呼，却见坐著轮椅的母亲也在，愕然停步。
    「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姬水馨瞥了儿子一眼，将几本要借的书递给姬心草登记。
    姬秀和踌躇地走近母亲，「我想回来借书。」
    「不要一天到晚泡在这里，多把心力放在学校课业上，你又不能当女使，看这些闲书有什么用？」
    「可是，我想当驱魔师啊！」姬秀和愕然，他是在充实自己作为驱魔师的准备啊！母亲怎么说他是看闲书？前几天他明明才和她提过这个梦想……「驱魔师是你这种连书都念不好的学生能当的吗？以你这种慢吞吞的个性，进了公会也是垫底，驱魔师少你一个也无所谓，念好你的书就可以了。」
    寥寥数语，打得他几乎站不住脚，难堪地低下头，忽听一旁的姬心草开口——「秀和很努力，我相信他将来会成为优秀的驱魔师。」清秀的容颜上神情淡漠，冷冷地不流露出喜怒之色，显得难以亲近。
    「果然是内定的女使候选人，说话声音也特别大埃」姬水馨冷笑，灼灼目光扫过不卑不亢的姬心草。「不过，我管教我的儿子，不需要别人插嘴，你还是省点口水吧。」接过登记好的书，她自行推著轮椅离开，藏书室内只剩下两人。
    「……抱歉。」姬秀和强忍心头的难受，尴尬地向姬心草颔首。
    为什么半句肯定都不给他？他有这么差劲，一点都不值得期待吗？
    姬心草摇摇头，忽道：「伸手。」
    他不明所以，依言伸出手，她并起两指，往他手掌戳下，他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戳入掌心，知道表姊是在试他，他也以自身灵力抵抗，攻击的力量越强，他的回应也相对加强，始终不落於下风。
    「除了女使，你是族里唯一能抵挡我的攻击的人。」半晌，姬心草收回双指，神情仍是淡淡的。
    「是你手下留情，我才挡得祝」明白表姊是委婉地给他打气，姬秀和心底涌现暖意。
    「我从不手下留情。」姬心草唇角微弯，即使浅笑，笑容里也没有温度。「想看什么书快去找吧，这里再过半小时就要关了。」
    「嗯，我想看一些……比较特别的书。」暂时将沮丧抛开，他的目光在她身後那排上锁的书柜溜来溜去，那里面有他今晚赶回来的目的——只限女使和得到许可者能看的禁书。
    在族里，姬心草一向独来独往，却与他交情不错，如果他开口说想看那些书，不知她会不会答应？
    他正犹豫著该如何开口，却见姬心草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起身开了放禁书的书柜，道：「例如这些书吗？」
    姬秀和一愣，「你怎么知道……」他都还没开口啊！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姬心草难得微笑，「别人我是不太相信，但你很懂分寸，不会乱来，看看也无妨。说吧，你想看什么？」
    「我想看……关於邪术的书。」如果心草姊知道他看这些书的目的，说不定会生气吧？
    他心虚地低下头，假装看著桌上的杂物。桌上铺了一层玻璃，玻璃一角嵌了把银制小剑，剑身上铸有辟邪咒文，和传承於代代女使的银环一样，是从数百年前传下来的。
    「……『他』，还在那位南宫先生的身边吗？」
    姬秀和闻声抬头，看著表姊找书的背影，颔首道：「他一直待在老师安排给他的住所，很少离开。我回来之前去过老师那边，才刚见过他。」
    表姊问起的「他」——那个碧眼的埃米尔，是他们姬氏一族的宿敌，曾在数百年前屠杀他们半数族人，两任女使也因他而丧命，但半人半魔的体质使他存活至今，杀死他，也就成了代代女使的重大使命。
    「以你的观察，觉得他如何？」
    「很难对付。」倘若心草姊接任了女使，势必要和那人交手，老实说……他认为胜算不大。
    「能和我们姬氏一族对抗数百年之久，当然不是省油的灯。」姬心草将找到的书拿给他，「先看这几本吧，这礼拜晚上都是我轮值，只要没别人在，你都可以来看书。」
    「谢谢。」姬秀和感激地接过书，立刻寻找最隐蔽的位子，万一有人来，他才有时间把禁书藏起，不至於连累心草姊挨骂。
    姬心草拿起先前看的图文集，又坐了下来，注视著那把银剑，不自觉地抚著手上的银手环，深邃幽黑的双瞳流转著复杂的情绪，默默无语……经过男生宿舍外，刁念萸很自然地停下脚步，等了一会儿，陆续有几个学生进入宿舍，但都不是她在等的人。
    她烦躁起来，自语著：「他到底去哪里了？他说他是住宿生，为什么我都遇不到他？」
    惦记著要还他外套，她於是将它随身带著，每次经过男生宿舍就停留片刻，但几天下来始终等不到他。
    她转身要走，迟疑了下，又坐在花圃边的石墩上。
    「今晚再等不到他，我就把这外套扔了。」月光蒙胧，落在她紧绷的脸蛋上，光影变幻间显得阴森。「我可没那么多时间等他。」
    是啊，她还有事要做，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第一步，就是姬家女使……心底那僵诡异的漩涡蠢动起来，像是催促著她快点行动。
    「当然，等她回国，我就杀了她。」她用力压著心口，却压不下这股凶猛的躁动，低叫著：「别来烦我！」
    她讨厌这个漩涡，翻搅著太多事情和情绪，她难以厘清，也害怕去厘清。每当她独处时，它就开始扰乱她，怒吼著报仇、报仇，驱使她血液愤怒地沸腾，逼迫她去做事後必然会万般後悔的事。
    然而，漩涡不断在扩大，威胁著将她的意识完全吞噬，进而掌控她的一举一动：也许，还会把她身边的人也一起吃掉……突然，那张浅笑的脸庞跳入心底。
    她迁怒地哼声，「都是因为你，让我白等了这么多天，等你回来，我一定……」在心里模拟著如何将他好好骂一顿，浑不觉让她心烦意乱的漩涡已被丢到一边，即使仍旧喧闹叫嚣，却已不能干扰她。
    忽听脚步声走近，她立刻转头，却是两个不认识的男学生，甫上扬的樱唇又垂下。
    「小妹妹？」那两个男生没进宿舍，反而走到她身边。「咦，不是小妹妹嘛，是三年级的学姊。你在等人吗？」
    刁念萸抿唇不语，眼睛望向别处，明白表示出不想和他们交谈。
    两个男生不会察言观色，还以为她是害羞，仍不肯走，「要不要一起去吃消夜？说不定吃完消夜回来，你等的人也回来了……欵，学姊，你的裙子样式是旧的耶，三年前学校就把裙子样式换过了，你应该不会穿这种旧式的才对碍…」
    这两个家伙在胡说些什么？
    黑瞳向两人一扫，她冷冰冰地道：「滚。」黑暗的漩涡悄悄掀了一角，化为眼底森寒的千针万刺，白净的肌肤衬著黑幽双眸，像是聊斋里的美丽女鬼。
    两个大男孩悚然一惊，不约而同地转身溜了。
    「真讨厌。」她厌烦地吐出口气，「干嘛还不回来？都是因为你，害我被搭讪，感觉很差耶。」浑然不觉，等待的焦点已渐渐由外套移转到人。
    又听见脚步声，还伴随脚踏车的声音，她不抱希望地回过头，这回却真是她等的人——姬秀和。
    他牵著脚踏车，後座放著几个纸袋，愕然停步，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刁念萸猛地跳起，「你终於——」惊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多雀跃，她立即闭嘴，换上一副晚娘面孔，扠腰质问，「你去哪里了？」
    「我有事回家了。」
    「回家？哪有人一回家就是一个礼拜没回来？害我都等不到你……」
    姬秀和讶异万分，「你等了我一个礼拜？」对了，她应该也没其他地方可以去吧？
    他心脏揪紧，柔声道：「抱歉，我没想到你会等我。」
    「我……我只是想把外套还你，经过这里就顺便看你在不在，才没有刻意等你！」他温柔的眼神仿佛洞悉了什么，让刁念萸极不自在，用力将外套塞还给他。「每天带著这件衣服跑来跑去，很累耶！」
    「我回家查一些资料，因为那些书不能带过来，所以我每天放学就回家看，隔天再从家里赶到学校。不过我要查的都查完了，今天起又会继续住宿，你想找我，我都会在这里。」姬秀和解释完，微笑道：「宿舍的门禁是十一点，十一点之前，我都可以陪你。」
    「谁要你陪啊？」刁念萸仍是嘴硬，却因他的认真解释而窃喜，发现他脚踏车後座的纸袋，袋口露出几张画纸，她好奇地想抽出来，「这是什么——」
    「不行！」姬秀和突然抓住她的手，让她吓了一跳。「这是我画的一些法阵，一拿起来就能使用，如果碰了……可能会让它们启动的。」
    「你自己画法阵？」
    「我喜欢画画，就把绘画和符咒结合起来，不过我动作慢，得事先准备好。最近老师要我背咒语，我还不太习惯，所以还是画了一些备用。」姬秀和一面解释，一面抽出几张给她看。
    「这些法阵难度很高，法力不足就无法驱动……哇，你挺厉害的嘛。」一张张繁复的咒文让刁念萸越看越佩服，没注意他一直与她保持距离，不让那些符纸碰到她。「那天如果你手边有这些，就可以抵挡我的闪电吧？」
    「那时太突然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而且你出手太快，事先不管准备多少，恐怕都不够用。」他赧然搔搔发际，「我动作实在太慢了，老师常说，可能鬼扑到我身上了，我还在犹豫该画哪个咒文……」
    刁念萸嗤地一笑，「那就练快一点啊！」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这些咒文太复杂，一个细节弄错，整个咒文就失效，没办法画太快。要做这种工作，我还是少了一点天分吧？」这样单纯地笑，才适合她埃甜美的笑靥富有感染力，让他也打从心底泛起微笑。
    他想帮助她，却不明白究竟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至少，尽量陪著她、让她开心吧？现阶段他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别谦虚了，你确实很厉害。我虽然讨厌你们姬家的人，还不至於硬要否认你们的能力。我以前没什么法力的，後来……」後来？後来为什么变得这么强？
    对了，母亲说过她资质不错，但疾病削弱了她的体力，必须有健康的身体，才能修练高深的法术……她的病何时痊愈了？又是何时有了这么厉害的法力？
    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见刁念萸忽地不语，娇小身躯瞬间僵硬如石雕，黑眸翻涌著混乱的疑惑，似乎陷入一团巨大的迷雾中，姬秀和正想问她怎么了，忽见她猛然转身，喝道：「谁？出来！」
    两个死灵猛地自花圃内窜起，一个是脸容半毁的男子，另一个是断手断脚、七孔流血的女人，同时向她扑去。
    她右掌一扬，紫电疾射而出，正中男性亡灵，打得对方魂飞魄散。
    她还来不及对付另一个，姬秀和抽出画纸一扬，纸面升起绿色的三角法阵，箍住了另一个亡灵，对方立即摔倒，动弹不得。
    「好！」刁念萸赞赏。还说他不会用法术？这法阵做得挺好的嘛！
    她於是扠腰不动，满心以为可以见识到姬秀和的看家本领，却见他抽出一本小册子翻看。
    「你干嘛？」她一愕。怎么这时候忽然用功起来了？
    「我在找该用什么咒语。」手边没有适用的法阵，老师又要他练习用咒语，可他一时想不出该用哪个，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
    「你开什么玩笑？！」刁念萸简直要昏倒了，指著被法阵困住的恶灵。「喂，我们现在不是在做模拟训练，是在对付真正的恶鬼耶！哪有时间让你这样慢慢找咒语啊？！」
    他嗫嚅道：「我动作慢嘛。」她好凶啊，老师都没这样骂过他。
    「如果我是你老师，就把你当掉！你永远也别想当个驱魔师——」她话没说完，身後的花圃又窜出三个死灵，向她冲来。
    「小心！」他一把将她拉过来。
    刁念萸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刚站稳，只见他已扬起另一张纸，一个网状的矩形法阵由纸面窜出，法阵边缘擦到她左手，带来火烧般的剧痛，教她怔愣。
    为什么会痛？这种用来对付恶灵的法阵，理应对人无害才是，莫非他法力太强，连人类也难以承受？
    法阵网住了两个恶灵，第三个却避开了法阵，仍是向刁念萸扑来。
    姬秀和来不及再挑法阵，只得将她护在怀中，以自身背向著扑来的恶灵。
    刁念萸探出身子，右掌一翻，指尖发出丝丝电气，五束紫电疾射而出，贯穿了恶灵，凄厉的尖嚎声中，灰飞烟灭。
    由於紫电与恶灵相撞的冲击力太强，姬秀和一个不稳摔进花圃中，连带将刁念萸压在身下，脚踏车也被推倒，压在他背上。
    他忍著疼痛，双手撑在她身侧，以免压伤了她。「你没事吧？」
    见她怔怔不语，举著左手反覆察看，他担心地又问了一次，「你没事吧？」
    「没事。」她左手还有些麻痛，却没有任何伤痕。
    他的力量真有这么强？可却又无法好好运用，就像五岁小孩只需要一台玩具车，却得到了一辆法拉利，太浪费了！
    她想爬起来，身子一动，脸颊却直接贴上他的唇，粉颊立刻染上薄晕，斥道：「你还不起来？！」
    「对不起。」他脸也是一红，反手推开了脚踏车，很快爬起，这一来牵动了尚未痊愈的腿伤，他皱著眉一声不吭，忍痛的模样却全落在她眼底。
    那些恶灵都是小角色，用不著他出手，她独自对付也是游刃有余，他却舍身护她，完全没顾及自身安全。
    她心头溢满暖意，嘴上还是照骂不误，「笨蛋，哪有人用背对著恶鬼的？你老师这样教你的啊？」
    姬秀和只能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怪了，她又不是南宫老师，他干嘛要这般必恭必敬地听训呢？
    不过，她……真的很软。微凉的颊，没有任何气味，却柔嫩得不可思议……十年前的她，也是这样吗？
    明知不该有任何绮思，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怦然而动，悄眼看著她一面拍掉身上的草屑，一面不解地喃喃自语——「学校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恶鬼？我这几天已经碰到好多个了，每个都直接往我身上扑，真是嚣张！」
    他灵机一动，「那个，鲶鱼……」
    她秀脸一沉，「你叫我什么？」她的名字虽然取得不错，但一念快就变成谐音「鲶鱼」，成了漫画里那种带须的滑稽大头鱼，一想到就教她皱眉。
    「对不起，我、我是说『学姊』。」急著想说出计画，一时口快叫错了，姬秀和尴尬傻笑，「最近学校确实发生很多奇怪的事，如果你晚上有空，不如我们一起出来调查吧？」
    若能藉此将她留在身边，也可避免发生意外，再者，让她晚上一个人在外头徘徊，他也是不忍。
    刁念萸晶亮的眼一眯，怀疑地上下打量著他，仿佛他这提议是另有目的，教他又脸红起来。
    良久，她才冷冷道：「我干嘛要陪你？我的目标是你们姬家的女使，又不是你。」
    「女使现在出国不在，你一时也找不到她，而且我……我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些恶灵。」他若认真准备，对付恶灵并非难事，但要将她留在身边，只好装出伤脑筋的模样。
    刁念萸刚才看了他那副慢吞吞的模样，已认定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叹了口气，「女使如果跟你一样临阵磨枪，碰到恶灵才翻书找咒语，我也懒得跟她打了。」斜睨他一眼，一副纡尊降贵的模样，「既然你求我，我就帮忙吧。」
    姬秀和松口气，笑道：「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会努力的。」
    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不解地看著他粲然笑容，唇边泛起一丝淡得连自己也没察觉的微笑，轻哼：「笨蛋。」
    第四章
    夜已深，「云黎」的高中校区内洒落满地月辉，寂然无声。
    位於五楼的教室突然传出一声娇斥：「别跑！」
    两道黑影穿墙而出，急速往走廊另一端逃逸。
    「别跑！」刁念萸踹开教室的门，紧追在恶灵之後，却赶不上对方的速度，大叫：「秀和，他们过去你那边了！」
    正在走廊转角对付另外两个恶灵的姬秀和闻声转头，见她正向自己奔来，心念一动，也往她冲过去，两个恶灵则跟在他後面。
    「喂！我是要你小心，你干嘛跑过来？！」两个人加四只鬼，在狭窄的走廊上混战起来可不妙！
    刁念萸双掌一阖，将法力运到掌中，却见四个恶灵会合後，掉头一起向她扑来。她一愣，掌中已凝聚的紫电竟忘了发出。
    姬秀和伸指凌空而画，随著口中吟念的咒语，指尖画出一轮银蓝色的灿光，越过四个恶灵，将她护在光环中。
    恶灵无法接近受法阵保护的刁念萸，回头向他扑来。
    姬秀和後退一步，不料脚下一滑，顿时摔倒。恶灵一涌而上。
    「你们别想伤他！」刁念萸怒喝，右掌拍出，紫电宛如流星般迅疾射出，一击就劈碎了三个恶灵，第四个还想逃走，她左掌再起，瞬间将他了结於掌下。
    解决了……姬秀和愣愣坐在地上，还没从紫电闪光造成的眼花中恢复，就被刁念萸使劲拉起来。
    「我不是要你以保护自己为优先吗？！你干嘛老是把法阵做给我？！」她愤怒的声音在静夜中异常响亮，「这几只没用的鬼难道还能伤到我？！」
    「对不起。」半个月来，这三个字姬秀和已经说得很顺口了。「我看他们一起扑向你，来不及多想就……」忽瞥见对面大楼有手电筒的亮光闪过。「警卫来了，快走！」
    两人偷偷从大楼另一端的楼梯溜下，来到大楼间的花园。
    「说也奇怪，」刁念萸踱进凉亭，沉吟道：「那些鬼为什么老是攻击我？我们是一起现身，可每次他们都直接向我冲过来——」
    「可能是他们觉得攻击我没有挑战性吧。」
    刁念萸横了温吞微笑的姬秀和一眼，「高兴什么？这表示你半个月来一点进步都没有！」
    「我有进步埃」他抬指在空中画著，「现在我不需要纸笔，就可以直接做出法阵了。」
    「这算哪门子的进步？这是基本功啊！真是块朽木。」她哼了声，「连刚才那四个，今晚一共消灭十九个。这些鬼不知从哪来的，跟蟑螂一样，越杀越多，不过，好像只有我们两个看得见他们？」
    他从随身背包内取出书本，坐在凉亭桌边，打算把握时间用功。「要是其他人也看得到，学校就得停课了。」看到校园内到处都是鬼，谁还念得下书？
    「虽然看得见，不过要不是他们主动攻击我，我也不会被逼得自卫。到底为什么他们一见到我就扑过来？我可没挑衅他们碍…」
    刁念萸单手托腮，正蹙眉思索，眼角忽有什么亮光闪过，她望向光源——是在一段距离之外的镜亭，清亮月光下，镜面反映著树木枝叶摇动的形影，亭子仿佛活了起来，静夜之中显得诡异。
    她眉头皱得更紧，「我不喜欢那个亭子……」
    我只是很爱你，妈妈。
    她一愕。又来了，什么声音？
    「阿树也不喜欢。」姬秀和也抬头望著她看的方向。
    「哦，你那个老是生病的同学？」她听他谈过班上的事，有个和她一样体弱多病的同学，叫傅珑树。
    她怀疑地往四周张望，繁茂的树木间，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声音了，是谁？怪耳熟的……「他只要在那亭子待上几分钟，回家一定生病，所以他很讨厌那里，说那亭子一定有问题。」
    「也许是他自己身体不好，却牵拖是亭子有问题。至少我就感应不出什么异状。」也许是听错了吧。刁念萸不以为意，回头见他在看书，皱眉道：「你别这么用功好不好？」每晚一得空闲，就见他拿书出来看。
    「我功课不好，得把握所有时间念书埃」姬秀和露出疲倦的微笑。近来每晚都溜出宿舍，他的体力有些负荷不了。
    「你法术不行、功课不行，有没有哪样比较拿手的？」
    「嗯——画画吧？」他瞥了她好奇的模样一眼，正在计算数学题的笔不由自主地偏了，开始勾勃她的轮廓。「烹饪、缝纫、园艺，我也都懂一点。」
    「全是一些跟驱魔没关系的闲事。」刁念萸摇摇头，语气却不带挖苦，「你呀，既然跟著那个南宫璟学习，就是想当个驱魔师吧？可你这种半吊子的法术，恐怕永远没有出师的一天哦？」看到他这副慢吞吞的模样，她实在替他著急。
    「大概吧。」她说话依然不饶人，但已渐渐没了原先那股凶狠，是好现象。
    姬秀和勾起浅笑，有些漫不经心，任凭笔尖在纸上流畅挥洒。「我也知道这样不行，可是最近好像少了一点动力，学习一直没什么进展。」
    「因为你的『动力来源』并不支持你？」他的「动力来源」，也就是促使他如此努力的人——他的母亲。
    他老实点头，「没得到她的肯定，让我有点沮丧，虽然还是想存钱、想当医生，但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积极。」微微偏头，他显得困惑，「我一直认为，为家人付出是理所当然的，为什么会计较这些呢？我这样想是不是很自私？」
    「你怎么这么圣人啊？」刁念英不耐地嗤声，「好意被忽视，谁不会灰心？这跟自不自私有什么关系？我……我努力要讨好我妈，她却不理我的时候，我也很难过埃」
    「怎么说？」「讨好」两字，总有种委曲求全的感觉。
    「爸爸入狱以後，妈妈就不理我了。」黑眸蒙上忧愁，迷离而困惑，「我那时生了很重的病，妈妈只顾著处理爸爸的事，都不理我……」
    不对！她怎会说出这种话？爸妈都很疼她，妈妈还曾整夜不睡地照顾她，从以前就是这样，她怎能如此胡思乱想？！
    以前……以前？以前怎么了？
    为什么她每次试著想起从前，记忆就一团乱？
    思绪再度掉进心底那个黑暗的漩涡，记忆成了一团若隐若现的丝，最重要的部分已遭吞噬，想厘清，警告的声音就冒出头——不要想，你若想维持现状，就什么也别想！
    「我了解。」
    姬秀和温柔的嗓音让她一震，不自觉地凝视著他沉静的脸庞。
    他并未看她，笔仍在涂涂抹抹，「大人实在是很麻烦，不是吗？有时候比我们还任性，像个小孩，偏又摆出大人的架子，不让我们指责。」
    他老气横秋的口吻让她笑了，松懈下来。「是埃」
    这是他第二次说「了解」，第一次她嗤之以鼻，这一次却令她深感窝心，他们同样有个难以讨好的母亲，同样有无所著力的疲惫，这份苦涩的共鸣，奇妙地平缓了她内心蠢动的不安。
    模糊的印象里，她曾渴求过什么，却始终得不到；现在，她想她得到了，置身在属於他的温柔氛围里，这种心口微微发热的感觉，就是她想要的。
    是的，她想维持现状，不要一切被那混乱的漩涡毁灭，所以她不探究，至於被吞噬的部分，就……编织成自己想要听的话吧。
    「反正，他们虽然关心我，却老是有忙不完的事情，我老是被摆在那些事情之後。」谎话顺口溜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自己也分辨不清。「我只是想有人陪著我，可是他们永远忙得没时间理我。」
    「现在有我陪你埃」
    「我不希罕，你又不是我爸妈。」口是心非啊，她的心正因他这句单纯的陈述而雀跃，微哑地道：「其实，我每次看到你，就觉得像在照镜子。」
    「哦？」
    「镜子照出的影像，和镜外正好相反。我擅长攻击法术，你擅长防御；我急躁、脾气坏，你却温温吞吞；我个子矮……」她刚觉失言，他已笑了出来。
    她瞪他一眼，「笑什么？」口吻虽恼怒，其实自己也觉得好笑，樱唇泄漏出藏不住的笑意。
    他忍笑，摇摇头，「鲶鱼……」连忙改口，「我也有这种感觉，不过，不是认为我们相反，而是因为我们有相同的烦恼，所以，总觉得不能放著你不管。」
    「我又不是小孩，不需要你照顾。」刁念萸皱眉。
    「我不是这意思，而是……」迅速瞥她一眼，笔画得更快了。「你现在也是我的气动力来源J之一了。」
    「什么？」她更不懂了，心却怦怦跳起来。他把她放在和他母亲一样的位置，这表示……他重视她吗？
    「你是我的目标，我要努力背咒语，希望能和你一样厉害。」鬼魂都锁定她攻击，是激励他更积极的原因，为了能在除灵时保护她……从未有过的心思，让清秀脸庞在昏暗中泛起淡红。
    跟著南宫老师修练，是为了顺利运用灵力，替母亲圆梦，帮助人的念头不是没有，只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生平首次靠自己的双手保护另一人，教他有点兴奋，看著她娇小身形，兴奋又转为怜惜。
    她提到母亲时，总流露出绝望哀伤的眼神，显然遭遇过相当沉重的打击，屡屡牵动他心绪，於是想为她做点什么，让她快乐，自己仿佛也就从沮丧的情绪里振作起来。
    无关救赎或拯救，他没那么大的本事，只是以自己的心去体会她的罢了。
    「想和我一样厉害，你至少要再练二十年。」刁念萸不客气地取笑。
    「我的进步空间很大，说不定以後真的比你厉害哦。」他温温笑了，看她的眼神有些顽皮，笔越画越快。
    「你在做什么？」从刚才到现在，他手上那支笔都没停过，还不时瞥她一眼，带著神秘的微笑，似乎相当自得其乐。
    「我在画画。」他眸中闪著促狭的光彩，将图画递给她。「画你。」
    「画我？」刁念萸感兴趣地接过，顿时呆了，纸上是大大小孝头大而扁、阔嘴带著四根须的——鲶鱼。
    「这是鲶鱼爷爷。」他「好心」地为傻眼的她解释这张鲶鱼全家福，修长手指轻点拿拐杖、拖著两条白胡须的鲶鱼，又移到打毛线的鲶鱼，「这是鲶鱼奶奶。叼菸斗的是鲶鱼爸爸，拿锅铲的是鲶鱼妈妈，咬奶嘴的则是鲶鱼小宝宝……」
    「姬、秀、和！」她横眉竖目，明亮黑瞳快瞪到他脸上，抡起拳头就要打他，「你才是鱼！」
    「只是好玩嘛！」姬秀和笑著闪避，忽传来警卫的声音——「花园里好像有人！过去看看！」
    「快走！」他火速将东西塞回背包，两人刚踏出凉亭，迎面见到人影过来，於是躲进草丛里。
    「没人？奇怪，明明有听到声音碍…」两名警卫走了过来，用手电筒四下照射。
    两人连忙伏低，以免被光束扫到。刁念萸低声问：「怎么办？」
    「等他们走了再出去。」她柔发擦过他鼻端，带来丝丝痒意，心底某处似乎也骚动起来。
    「如果他们一直不走呢……对了！」她竖起两根手指，指尖发出紫色光芒，凝聚成一颗小小光球，纤指轻扬，光球朝警卫飘了过去。
    「这是什么？」两名警卫发现了光球，小心观察著这奇怪的发光物体，正好背对草丛内的两人。
    刁念萸低叫：「趁现在！」
    姬秀和只觉掌中多了只柔软小手，猛地遭她拖出草丛，往花园外狂奔。
    「为什么我们非得躲警卫不可？除灵又不是做坏事！」刁念萸一面跑，一面不高兴地回头瞪他。
    「这种灵异事件说出来，校方不见得相信，最好还是保密。」掌中的小手有点凉，他不自觉地挪动指掌，彻底地包覆住她，想给予她温暖。「你也不想被老师们抓去训话，甚至被当成疯子看吧，鲶鱼？」
    「不准这样叫我！」她回首怒瞪他，气恼地猛捏他掌心。「你才是鱼！」
    「我不是鱼，我是姬秀和。」他使劲握紧她的手，装傻地浅笑，「你不喜欢鲶鱼吗？啊，我懂了，一定是只叫鲶鱼不礼貌，那叫你鲶鱼学姊——」
    「不要乱叫！」娇美的脸蛋涨红，「我是刁念萸，刁、念、萸！跟鱼没有关系！」
    「小声点，警卫会听到哦……」在这瞬间，他忘了接近她的目的，忘了他想成为一流驱魔师的目标，眼中只有她瞋怒的生动娇容。紧紧相握的掌心，仿佛蕴藏著自己的心意，一旦抓住，就不肯松手。
    跑出花园，立灯拉长了两人身影，逐渐重叠，就如彼此悄悄接近的心……最後一堂课的下课钟响了，代表著一天的结束。
    「读书心得还没交的人，下礼拜一定要交，记得字数是一百五十字，只能多不能少。」英文老师交代完，学生们纷纷收拾书包离开教室。
    英文老师擦完黑板，拿起书本正要回办公室，瞥见角落的男学生还在睡，她年轻的脸庞露出一抹笑。
    「秀和！」傅珑树已推了姬秀和几次，就是叫不醒他，见老师过来，乾脆重重往他颈子一掐，这才唤醒了睡王子。
    「嗯？」姬秀和睡意蒙胧地抬头，「下课了？」
    「是啊，已经下课了。」女老师弯腰看著他一脸浓浓睡意，好脾气地微笑道：「你睡了整整一节课呢，同学。最近常熬夜吗？」
    老师亲切的嗓音让姬秀和清醒了几分，这才惊觉自己又昏睡了一节课，脸庞抹上臊红，「对不起，我……最近比较累。」胡乱地把书本和笔记都塞进书包，取出读书心得，交给老师。
    「累的话，晚上早点睡，快考试了，你要保持精神好好上课，否则成绩会往下掉哦。」
    女老师接过读书心得，发现折起的纸张间还夹著一张纸，一面画了许多带须的大头鱼，另一面却画了位漂亮女孩，笔触细腻，勾勒出女孩清灵动人的神韵，有些眼熟，是哪个班级的学生吧？
    「同学，你的画……」抬头一看，两个男孩已离开教室。
    她耸耸肩，打算下次上课再把画还给学生，将素描揣入皮包，她走回办公室。
    另一端——
    「你最近怎么搞的？几乎每一堂课都打瞌睡，叫也叫不醒。」并肩走在三楼走廊上，傅珑树瞧著姬秀和憔悴的脸色。「生病了吗？」
    「没有啊，只是最近晚上失眠，睡得不太好。」姬秀和别开眼，望著走廊底下的花园。天色已黑，花园内的立灯逐盏亮起，树木沐浴在温暖的光晕中。她应该已在凉亭里等他了吧？
    「等一下跟大家说一声，夜市你就别逛太久，早点回来休息吧。」
    「咦？」姬秀和愕然停步。「是今天要逛夜市吗？」
    「当然，大家上礼拜说好的，约在星期二，就是今天。」班上同学感情很好，下了课偶尔会一起吃饭、逛街。见好友一脸状况外，傅珑树脸色一沉，「别说你忘了。」
    「我没忘，下过我以为今天是星期一。」姬秀和尴尬万分。这几天白天上课、晚上抓鬼，日子都过糊涂了。
    「你另外约了朋友吗？」搞错日期也没什么，但姬秀和神色为难，似乎另外还有约会。
    「呃，算是吧……」说话间，两人下了楼梯。
    七、八个男女同学已经牵了脚踏车过来，见到傅珑树和姬秀和，纷纷向他们招手。
    「如果不是什么急迫的事，叫你朋友一起来吧，逛夜市的时候可以顺便谈事情。」见姬秀和支吾不答，傅珑树不耐起来，「我只是提出建议，如果不方便就直说，我又不会逼你一定要来。」
    「怎么啦？」同学们发觉傅珑树神色不快，「阿树，有问题吗？」
    「秀和以为今天是星期一，另外约了人，我要他带朋友一起来，他不肯。」
    「我不是不肯，而是她……她有点孤僻，不喜欢跟不熟的人接触。」姬秀和困难地解释。她具有吸引恶灵的体质，万一在夜市里出状况，场面可能会很混乱。
    「要比孤僻，这世界上有谁比我们傅少爷更孤僻？」一名理著小平头的男同学拍拍傅珑树肩头，惹来一记白眼。「安啦，秀和，最难搞的阿树都被我们抓来了，不然大家一起去找你那个朋友，跟他解释清楚，顺便邀他跟我们去夜市，不就好了？」
    「对啊，大家一起来，人多比较热闹嘛！」另一位梳著辫子的女同学插口，热切的目光始终注视著姬秀和。
    「可是……」姬秀和还想找藉口推辞，却见刁念萸从花园里走出来。
    「秀和？你在做什么？」见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到自己身上，刁念萸诧异停步，不太喜欢这样被注目，皱眉看著姬秀和，「我们不是约好去你的宿舍吗？」
    「原来是约女生，难怪说不出口。」走在夜市里，傅珑树啜著热桔茶，一面斜眼打量不自在的姬秀和。
    「不是你想的那样。」姬秀和涨红了脸，「我们……只是朋友。」
    「是喔，人家学姊闲著没事，特地跟你这个小学弟约好要去你的宿舍，这叫做『只是朋友』埃」理小平头的男同学也是住宿生，看著前头和其他同学走在一起的刁念萸，暧昧地以肘顶顶姬秀和，「听你室友说，你最近晚上常常不在寝室，该不会和学姊出去幽会了吧？」
    「没有啊，是因为……最近南宫老师那边事情比较多，我得过去帮忙。」他垂首盯著鞋尖，有点结巴。
    「秀和，全班都知道，你一说谎就不敢看对方的脸，还是说实话吧！」男同学嘿嘿笑著，「快说，你跟学姊的进展如何？」
    「真的啦，我们只是朋友……」面对同学的咄咄逼问，姬秀和几无招架之力，幸好前头梳著辫子的女同学闻声回首，一把将男同学拉过去。
    「笨林，你不要欺负秀和啦！」她斥责那男同学，向姬秀和甜甜一笑，递了一串烤鳗鱼给他，「来，请你吃。你最近脸色很差，要多吃点营养的。」
    「谢谢。」姬秀和腼覥接过，瞥见一旁傅珑树锐利的目光，就知道自己还没逃过被审问的命运，只得老实招认，「我没去南宫老师那边，而是和学姊出来除灵。最近学校里恶灵很多，我们出来调查。」
    「她就是那天写『情书』给你的学姊？」
    姬秀和颔首，「她法术很强，有她在，除灵都很顺利。」
    「她的目标不是你们姬家的女使吗？」
    「可能是因为忙著除灵，她忘了吧。」不再听她提起复仇，原先偏邪的戾气也逐渐消去，是好现象。
    「是你故意让她忙得记不起来吧？」
    被说中意图，姬秀和瞬间面红耳赤，只得傻笑，「这样不是比较好吗？与其执著於复仇，不如把握现在，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傅珑树不置可否地哼了声，盯著刁念萸的背影。「我不喜欢她。」
    姬秀和心一跳，呐呐问道：「为什么？」
    「大家这么努力跟她说话，要让她熟悉我们的圈子，她却一直臭著一张脸，摆什么架子？」徒有漂亮脸蛋，却孤僻得惹人厌，人家说了几十句话也没听她搭理一句，若非她和好友关系匪浅，他早就出声指责了。
    原来如此。姬秀和松口气，瞧著好友不悦的神情，小声道：「其实，某人也常常这样埃」
    傅珑树横他一眼，「你说谁？」
    「没有。」姬秀和避开他的眼神，转头偷笑。
    这时，绑辫子的女同学再度回头，这次递来一根烤玉米。
    姬秀和摇摇头，「小芬，你自己吃就好了。」
    「你就拿去嘛，吃不完带回去当消夜埃」女同学硬把玉米塞到他手里，愉快地回过头，却听见清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你干嘛一直塞食物给他？」在夜市不过逛了十五分钟，这女孩买了什么好吃的，都不忘给姬秀和一份，殷勤得让刁念萸刺目。
    「我问你要不要吃，你都不要，只好给秀和嘛。」这位学姊始终漠然，一主动开口就是谈到姬秀和，看来他们的关系果然不简单。
    小芬黯然轻叹，见到一旁卖章鱼烧的摊位，她向其他停在捞鱼摊子旁的同学道：「我跟学姊过去买章鱼烧，等一下再过来找你们。」不由分说便拖著刁念萸脱队。
    「什么是章鱼烧？」
    「你不知道章鱼烧？」小芬正想消遣她几句，一见她神色如冰，话又吞回肚子里。「你看老板做就知道了，很好吃哦。」
    「我不吃。」刁念萸皱眉，从眼角瞥见姬秀和与傅珑树走过去，也停在捞鱼的摊子旁，而他连一眼也没向她看来，她脸色更沉。
    「可是秀和喜欢吃耶。」
    「那你就买给他吃埃」被他同学积极邀请，她才答应同来，他却只顾著和同学说话，连和这个绑辫子的女孩说的话都比和她说的多。
    被压抑的漩涡开始蠢动，许久不曾有过的闷意充塞她胸臆，酝酿著阴沉的风暴，仿佛回到与他初见时。
    「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秀和。」小芬凑到她耳畔说著，见她一怔，笑道：「虽然我一直偷偷在喜欢秀和，可是我试探过他，发现他只把我当朋友，我也不强求，能和他当朋友，我就很满足了。」
    「我跟他也只是朋友。」那双大方坦率的眼眸不似作伪，教刁念萸神色柔和了些。
    「可是我觉得秀和喜欢你耶，他个性虽然慢吞吞的，还有点钝，但他很有主见，对於喜欢、不喜欢分得很清楚，否则我条件也不错啊，我跟他表示好感的时候，他没道理不接受嘛！」
    小芬戳戳自己细嫩的脸蛋，笑道：「虽然比起学姊你，还是差了一点啦。而且秀和下课後不是打工，就是回宿舍，我头一次见他把时间分给女孩子呢！我认为他一定是喜欢你！」
    「你喜欢的人喜欢别人，值得你这么高兴？」刁念萸轻哼，不由自主地瞥向姬秀和，他正跟几个同学蹲在装鱼的箱子旁，兴致勃勃地准备捞鱼。
    「为什么要不高兴？」小芬开朗地笑了，「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将他占为己有吗？只要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幸福快乐，我也会很开心，即使他是因为有喜欢的人而快乐，就算那个人不是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是你心胸宽大。」她做不到。如果她喜欢上他，她会紧紧将他抓住，不让任何人抢走，她要他的眼里只有她、只想著她，要他承诺，不管什么情况都不离不弃，永远陪在她身边……她阴郁地顿住思路。她干嘛要一面看著他，一面想著这些？
    「你要不要玩？」姬秀和拿著纸糊的鱼网，朝刁念萸挥了挥，见她脸色不佳，关心问道：「你不舒服吗？」附近没有灵体活动的迹象，应该可以放松一下，安心和大家玩闹。
    「我没事。」刁念萸走向他，接过鱼网，瞥了他身边脸色苍白的傅珑树一眼。「他看起来比较有问题。」
    「我也没事。」傅珑树按住微微抽痛的太阳穴。同学们正捞鱼捞得不亦乐乎，他不愿打断大家的兴致。「倒是你，摆张男朋友跟人跑了的臭脸，你没听过什么叫做合群吗？」
    「你能帮我捞这条鱼吗？」姬秀和连忙插口，指著水箱里一尾胖胖的红色金鱼。「我想捞它，它却弄破了鱼网，换你试试，也许你技术比较好？」
    「我没捞过鱼。」看在他的面子上，刁念萸不与一脸病容的傅珑树计较，将鱼网伸入水中，不料原本优游自在的鱼儿立刻四散游开，她鱼网伸到哪里，那里的鱼儿就迅速逃光，捞来捞去只有水。
    「我只看过捞不到鱼，被鱼弄破纸网，还没看过连鱼尾巴都碰不到的。鱼似乎不喜欢你呢。」傅珑树轻咳著，对猛使眼色的姬秀和视而不见。
    「听起来好像你很厉害，那就请你示范吧！」
    「这么凶，男朋友会跑掉哦。」
    「他不是我男朋友！」她心浮气躁，纸网在水中到处追赶鱼儿，很快就破了。
    「他？他是谁？」傅珑树抓到语病，尽管咳个不停，还是不肯放过她，「我可没指名道姓，你干嘛迫不及待地否认？难道你真的与秀和——」
    「啊，捞到了！」夹在两人中间的姬秀和欢呼一声，已将红色胖金鱼捞进盆子里，兴奋地展示，「阿树你看，捞到了耶！」
    「哼。」秀和是班上公认的和事佬，但每回都只会用「顾左右而言他」这一招来转移双方注意力，变不出新把戏。看在他使眼色使到眼睛快抽筋的份上，加上头越来越痛，傅珑树终於肯放过刁念萸，却惹得她更加火大。
    「你什么态度啊？！」什么啊！哼一声然後转过头去，一副不屑与她计较的模样！
    姬秀和连忙拉住她衣袖，低声道：「阿树说话比较毒，其实他没恶意的，你别生气。」
    「一个人只要心存恶念，言行举止之间自然会泄漏端倪，无法掩饰。」她对傅珑树彻底感冒，忽听姬秀和闷笑，她瞪著他，「笑什么？」
    「可是你比阿树还凶耶，依照你的话推论下来，你不就是……」他住口不说，眼底含著笑意。
    「你怕了？怕就走啊，去找小芬好了，反正她喜欢——」惊觉不对，连忙改口，「反正我又没拉住你，你走啊！」去啊，就这么弃她而去，跟她的父母一样！她忿忿地将纸网扔进水箱里，鱼儿惊吓四窜。
    「我不走。」他语气坚定，「我答应过要陪著你的。」
    「我说过我不希罕你陪。」为何他如此轻易就挑起她心中最在乎的那一部分？她赌气地转开头，酸楚涌上鼻头。
    「可是，我想待在你身边埃」
    他在说什么？她心一动，粉颊红如火烧，忽听他的同学们喧哗起来——「阿树！阿树，你怎么了？」
    她转过头，只见傅珑树昏倒在地，有人在大叫：「快点！叫救护车！」
    第五章
    夜色下，姬秀和与刁念萸并肩而行，穿越花园、操场，走回男生宿舍。
    「他真的没事吗？」前一刻还好端端和她斗嘴的人说昏就昏，教刁念萸仍有些心惊。
    「医生检查说没问题，可能是感冒引起的，休养几天就会好。」姬秀和提著装水的塑胶袋，捞来的胖金鱼正在里头游来游去。
    「他常这样突然昏倒吗？」
    他摇头，「阿树从不抱怨他的病痛，只有在他请假没来上课时，同学们才知道他又生病了。今晚一定是身体受不了，才会昏倒。」
    「他们家人感情似乎不错。」
    一通电话打去傅家，五分钟内全家人都赶到了，包括他父母和妹妹，一堆问题烦得医生差点赶人。他一睁眼，三人差点在急诊室里欢呼起来，又忙著嘘寒问暖，像一家人几百年没见面了，而他傅少爷倒是镇定，从容安抚焦虑的家人。
    刁念萸偏头思索著，「八成因为家人都当他是宝贝似的保护著，才养成他那副全世界都要让他的跩样吧？」如果她有那样百般呵护自己的家人，又会变成什么个性呢？整个家庭俨然以自己为中心在运转，感觉一定很好……「你似乎很在意阿树。」见她露出向往之色，他明白她在想什么，有意带开话题，「要不是看到你和他相处的情况，我真会以为你——」
    「以为我喜欢他？」她做个嫌恶的表情，「怎么可能？我才不要找个一见面就吵的对象，烦都烦死了，至少要找个……」看著他带笑的温和侧脸，咬唇不语。
    「找个会乖乖被你凶的人？」像他就是埃姬秀和自嘲地笑著，不闻她回答，诧异转头，却对上一双无言凝视自己的眼眸，他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在男生宿舍前的阶梯上。
    他很快站稳了，避开她搀扶的手。「时间不早了，今晚除灵就暂停一次，宿舍也改在明天调查吧。」
    是看错吧？那双若有所悟，像是……认定的眼神，眼底专注的对象，真的是他？他怦然垂眼，不敢回头确认，低头就要进宿舍。「晚安。」
    「秀和……」
    「还有事吗？」他僵硬回头，尽量让表情自然。
    「你……你那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心跳得好快，身子在发热，垂首盯著石阶。
    「我说了什么？」
    「你……」她声如细蚊，「你说，你想陪著我……是当真的？」
    「当然埃」虽然背後有更重要的原因，但他不能说。她是因为字面上的意思而想偏了吗？
    他弯身注视著她低垂的脸庞，那双墨浓的睫在轻颤。「除灵的时候能待在你身边，比较安全嘛。」
    她猛然抬头，「就这样？」
    「不然呢？」她由晕红瞬间刷白的小脸让他心惊。若只有自己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至少还能掩饰、克制，若她也沦陷……该怎么办？
    「你只当我是防身的盾牌？」刁念萸怒极，有千百句话想破口大骂，却酸苦地塞在喉间，已然哽咽。
    「当然不只这样。」为了她好，在她陷得更深之前，他该让她断念，但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揪住他的心，教他说不出无情的话，温言道：「总之，我们是好搭档，不是吗？别胡思乱想——」
    「我就是要胡思乱想！」她气苦地大叫，「我不要什么搭档！是你亲口说要陪著我，你若只当我是除灵的同伴，我宁可不要！不要！不要！」
    原以为他对她有超出友谊的感觉，原来只是她自作多情吗？
    她怕寂寞、怕孤独啊！想到他也会弃她而去，心就像被撕裂开来，眼眶痛极，却流不出眼泪。父母早巳放弃她，如果连他也不要她，她能去哪里？
    不，她不放手！他是浮木，让她飘在那个黑暗的漩涡上，不至於沉沦；失去他，她……不敢想像自己会变成如何？
    「我不是说了不只这样吗？所以，我并不只是将你当成除灵的同伴埃」他压抑著异样的情愫，以属於朋友的温和口吻，微笑道：「我答应你，不管除不除灵，我都陪著你，在一切……结束之前，我都会陪著你，好吗？」
    在一切结束之前？什么意思？
    她狐疑地眨著流不出泪的眼，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模糊的温柔轮廓，是她迫切想抓住的。「好，这是你说的，可不能耍赖。」
    「我不会耍赖的。」为何如此恐惧孤独？是因为从不曾有人在她生命里驻留，才让她强烈地渴求感情与陪伴吗？胸口因这想法而拧痛，唇一动，却见她主动凑了上来，堵住他的叹息。
    他愕然瞪大眼，手里的金鱼落地。偏凉的唇，没有任何气味，但仍是柔软而女性的，紧贴著他，仿佛以吻封缄，要他记得自己的承诺。
    片刻後，她退开一步，脸蛋嫣红似火，视线僵硬地落在他脚边，「……明天见。」掉头就走，走得太急，还被自己的脚步绊了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操场边缘，他才回过神。
    她……吻了他。
    不该是这样，他不是想让事情变成这样啊！他们之间……有太多不安定的因素，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想帮助她，让她解脱，从没有其他的念头埃至少……一开始是没有。他恍惚地抚著自己的唇，还留有她的感觉，短短数秒的接触，已开启了他压抑的情感，失速的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了……「秀和？」
    背後传来的声音让他一惊，回过头，彻底傻住了。「二姊？你怎么来了？」
    「我下午和妈出门，颐便过来看你。」姬心雅瞟了脸庞红如苹果的小弟一眼，捡起掉在地上的可怜金鱼。「我们傍晚就来了，以为你下课会回宿舍，但一直等不到。」
    「我和同学出去了。」二姊看到了吧？他不安地瞥向一旁交谊厅的窗子，灯光是亮著的，可以看见母亲坐在轮椅上的背影，不禁微微讶异。母亲几乎是不出门的，今天怎会大老远跑来找他？
    「妈不能久坐，可是她坚持见不到你就不回去，我也拿她没办法。」两人走入宿舍，姬心雅低声道：「妈从上礼拜收到你的成绩单後，就整天绷著脸。」
    「是吗？」姬秀和只能苦笑。校方每个月会将各班小考的成绩整理好，寄给家长，最近他日夜都忙，成绩一落千丈，恐怕要被狠狠骂一顿了。
    踏入交谊厅，母亲凌厉的视线让姬秀和几乎抬不起头，唤了声：「妈。」
    「你的成绩是怎么回事？」
    「因为南宫老师那边很忙，比较没时间念书，我会很快补回来的。」他不想提与刁念萸半夜出来抓鬼的事，虽然怀疑母亲已清楚一切，但她若不问，他打算装傻到底。
    「是吗？我打电话问南宫璟，他说你已经一阵子没过去了。」
    「呃，最近是没去了，因为我功课赶不上，所以跟老师请假，想专心念书。」
    虽低著头，但母亲森冷的视线仿佛能看穿他，他额上渗出冷汗，心中诧异。母亲怎会打电话去「茴香馆」？她从不过问他在南宫老师那儿的学习，还要他远离那里的埃「那女孩是谁？你为什么和她在一起？」姬水馨顿了顿，「她不是普通人。」
    「她是三年级的学姊，我和班上同学出去玩，她也一起去。她……也算有在修行，实力比我还强。」糟，他忘了母亲虽行动不便，感觉仍如针尖一般锐利，对刁念萸身上那股异常的力，不会毫无所觉。
    「抬头，看著我。」
    明知心虚的眼神逃不过母亲的审视，他还是乖乖抬头，却见母亲猛地站起，扬手挥来，重重打了他一耳光。
    「妈！」姬心雅万万没料到素来端严的母亲会出手打人，来不及护住弟弟，先扶住母亲，却被母亲推开。
    「我让你念这么昂贵的学校，结果你用倒数的成绩来回报我？！甚至对我说谎？！」姬水馨扶著轮椅颤巍巍地站著，狂怒的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南宫璟说他已经一个月没见到你了！你不好好上课，也不好好学法术，就只会跟女孩子出去玩？！」
    姬秀和愕然抚著火辣疼痛的颊，不曾被母亲打过，也不曾被如此严厉的痛骂，母亲那双愤怒的眼充满指责，指责他的顽逆、堕落，深深打击了她的期望。
    期望？她对他总是爱理不理，不曾关心过他的想法，哪会对他有什么期望？恐怕是不高兴他浪费了她的钱吧？
    心头无名火顿起，他首次顶撞母亲，「我说谎又如何？是因为你，我才想当医生；也是因为你，我才想当驱魔师！但你根本从不在乎我想什么、想做什么！」
    「为了我？你治好我，代替我成为驱魔师，我失去的一切就能回来吗？我的残疾、我的遗憾，这一切都是我的，我要自怨自艾，沉溺於过去不能自拔，也是我的选择！我不需要你的成就来安慰我！」
    姬水馨美丽的脸庞微抬，就像一株细瘦的松枝，即使曾被狂风吹折，傲然挺拔的本质依旧不变。见到儿子受伤的眼神，虽仍学不会曲折，强硬的口气终於有丝软化——「我不过问你想做什么，是因为相信你懂分寸，现在你连自己分内的事都做不好，还说想拿你的人生来弥补我？我不需要你做这种愚蠢的牺牲，做你想做的事，别再让我……担心，这样就够了。」语毕，她不自在地撇开头，坐回轮椅上。「心雅，回去了。」
    姬秀和愣愣看著母亲。高傲的神情依旧，那句「担心」好似也有些言不由衷，是不习惯说出自己的心情吧？
    刚受伤卧床的前几年，母亲不愿自己的狼狈样被任何人看见，终日足不出户，至今依然不喜欢出门，要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坦言心境，必然不易，但她还是说了。
    毕竟是骨肉相连的亲人，一起生活数十年，情感难以宣之於口，不代表就是漠不关心埃「对……对不起。」姬秀和上前一步，看著母亲撇头下看自己的侧脸。「我以後会好好念书，也会回南宫老师那边继续学习，不会再让你担心。对不起。」
    「随便你吧。」姬水馨局促地别开眼，瞥见二女儿掩口偷笑，皱眉道：「笑什么——」猛地感应到什么，她微微一震，诧异转头，在儿子眼中看到与自己相同的惊疑不定。
    有强烈的邪气正在接近这里！
    「二姊，你和妈留在这里，先别出去。」姬秀和转身往外走，「外面不太对劲，我出去看看。」
    「小心点，别逞强埃」见母亲和弟弟脸色凝重，姬心雅知道事情不简单，叮咛了句。
    「我知道。」他回过头，看见母亲担忧的神情，朝她一笑，快步走出交谊厅。
    姬秀和出了宿舍，抬头一望，夜空中，大片墨黑的云雾正迅速由四面八方飘来，在大楼间的花园上空聚集——那不是云雾。
    他不及细想，往花园直奔。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刁念萸，与她分别才几分钟，她应该还在校园内，首当其冲啊！
    他冲进花园，远远望见镜亭旁站著一道人影，不假思索便大叫：「鲶鱼！」
    「谁是鱼？！」正凝目望著诡异云雾的刁念萸不悦回头，给了气喘吁吁的他一记大白眼。
    她没事。姬秀和松了口气，与她一起仰望夜空中不祥的黑影。「你认为是什么？」
    「聚合灵体，数量很多，都是动物灵，似乎也有人类亡灵夹在其中。」她的感觉不如他灵敏。「你的看法呢？」
    「人类亡灵只有一个，灵体很少会聚集在一起，看样子，应该是人类的亡灵在操纵，聚合这些容易控制的动物灵，加强自己的力量。」邪气比他们先前碰过的灵体都浓，让他很不舒服，恐怕不容易打发。他眉头一蹙，「他下来了。」
    黑云逐渐形成人形，落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黑色的头颅慢慢摆动著，没有五官的脸正对著刁念萸，发出嘶嘶声响。
    姬秀和跨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她身子微侧，将法力运入掌中，纤手一抬，紫电射出，贯穿了聚合灵的胸口。
    对方晃动了下，被打穿的大洞迅速涌出黑雾填满，嘶嘶作响，迈步向他们走来，虽摇晃不稳，速度却是极快。
    「走开，噁心死了！」刁念萸怒斥，紫电再起，这回运上十成法力，打碎了聚合灵的上半身，本以为对方必然魂飞魄散，不料聚合灵腰部冒出大量黑雾，瞬间又恢复完整人形，伸手往她抓来。
    姬秀和拍出左手结好的法印，这个法印他已做得很熟练，专门在对付比较强的恶灵时阻挡对方，让刁念萸有空隙攻击，但聚合灵竟完全不受阻碍，突破了法印，抓住刁念萸左腕。
    「啊！」她痛呼，手腕痛入骨髓，连灵魂都颤抖起来，仿佛要被揪出躯壳。
    姬秀和来不及再做法印，直接扯住聚合灵的手，双手霎时如遭千刀万剐，他咬紧牙根，用力将聚合灵的手拉开，鲜血迸溅。
    「秀和！」刁念萸大惊。
    他忍痛拉住她，往花园外狂奔。「快走！」
    聚合灵摇摇摆摆地追来。
    「我不是要你保护自己吗？」见他双掌血肉模糊，教她痛惜，试图握紧他的手以止血，这才发现自己几乎被捏断的左腕白皙如旧，连半点红肿也没有，一时愣祝他开玩笑道：「我怕你被抓去，就没人保护我了埃」
    一感到邪气接近，他第一个便是顾虑她的安危。南宫老师殷殷告诫过聚合灵的危险性，绝不能以血肉之躯碰触，他却毫不迟疑便以肉掌去抓，唯恐她出事。
    要她平安无恙，只要他在，谁也不能伤害她——他心底唯有这念头，彻底与南宫老师教他的方法背道而驰了，虽不是正途，但他无悔。
    「我们必须远离宿舍，那聚合灵已经实体化了，普通人也看得到，会吓坏大家。再试试你的闪电？」
    她依言照做，紫电连闪，稍微减慢了聚合灵的速度，但无法完全摧毁。
    情况不妙埃姬秀和暗暗发愁，他一向负责阻挡，她才是双人除灵小组的「主力」，连她都没办法，眼下是无计可施了。他只能故作轻松语气，试图冲淡紧张气氛，「你想，如果我们被抓住，那聚合灵会拿我们怎样？把我们碎尸万段？」
    「我会保护你。」她语气坚定。
    「这话应该是我说才对。男生有保护女孩子的义务，我却只能拉著你逃命。」他苦笑，暗恼自己学艺不精。
    「想法干嘛这么老套？有能力的一方保护另一方，就这样而已啊，而且……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想保护喜欢的人。」最後一句话几乎含在嘴里，脸蛋微微红了。
    她是强求，她知道。遭她强吻，以他温和的性子，恐怕是逆来顺受，而非真的接纳她。但强求又如何？感情要开始，总得有一方主动，她是全心全意对待他，并非虚假，就先占据著他，让他一点一滴地习惯她，希望有一天，他不再是逆来顺受，而是真的明白她的心意，回应相同的感情。
    「我也是埃」他低语，只有自己听得见，染血的手用力握紧她的，痛楚钻进肉里，咬囓著他每根神经，却仍坚决不放手。
    冷不防地，背後的聚合灵扑了上来，抱住了他双腿，两人同时摔倒。
    刁念萸回身发出一掌，紫电切断了聚合灵双手，嘶叫声震耳欲聋。
    她拉起他，逃进行政大楼旁的花园。花园内有个大鱼池，原本养了不少锦鲤，最近天气太冷，工友将鱼移到室内饲养，池子里只有水。
    姬秀和心念一动，拉她跳入水深及膝的池子，她惊呼：「你做什么？」
    「水能导电，可以让你的闪电威力倍增，等那聚合灵走到池子中间，我会拉你上来，你再对池水尽全力施展电击，应该可以消灭他。」两人涉水走到池子另一端，他从背後环住她的腰，一脚踩在池边，凝神注视跟著爬入水池的聚合灵。「时间要抓准，等我们都离开池子再出手。」
    「如果我没抓准时间呢？」
    他叹口气，「你是皮卡丘，应该没事；我只是普通人，可能小命不保。」
    「什么是皮卡丘？」
    「呃，是一种类似电鳗的神秘生物。」
    「为什么变成电鳗？不是鲶鱼吗？」又胡乱给她取绰号了。原以为他温吞内向，熟了之後，才知道他也有顽皮的一面。
    「喔，你承认啰，你是鲶鱼。」他口中取笑著，双眸却紧盯著已走到池子中央的聚合灵，不敢有丝毫松懈。
    「你在害怕吗？」虽然故作轻松地和她谈笑，两人相贴的背後却传来他剧烈的心跳。
    「不会埃」环著她的手臂紧了紧，他温和道：「跟你在一起，我不怕。」
    她心弦一动，却听他大叫一声：「现在！」抱著她倒跃出池子。
    她蓄满法力的双手向前拍出，指尖窜出的电流汇聚，像一条灿亮的长鞭，斩断了聚合灵的双腿，鞭梢落在池内，扬起大片带电的水花，伴随著痛苦的嘶叫声。
    两人跌落地面，他当了她的垫子，稳稳地护住她。
    她咬牙持续送出法力，恶灵在池内翻滚嚎叫，池水带著邪气，溅到她脸上，满池电光狂闪、耀眼生花，池中挣扎的波动越来越小，终至沉寂，而她也虚软地倒在他怀里。
    「还是你厉害。」他搂紧她，以衣袖擦去她脸上水渍。「不愧电鳗之名。」
    「姬秀和，你皮痒是吧？」她微恼。
    「不会啊，一点都不痒。」她一头柔丝擦过他颈间，是有点痒，引起心头的骚动……忽见她一愣，仰头望著空中。
    他跟著抬头，赫然见到行政大楼的五楼栏杆边，一排人正张口结舌地俯视著他们，校长也在其中。
    坐在满是花草香气的「茴香馆」内，「云黎」高中部的校长解释完来意，拿手帕擦著满头汗水，看著垂首坐在一旁的姬秀和。
    他今晚和几位主任、教官餐叙，顺便讨论起校内频频发生的怪事，他坚持不信是鬼怪作祟，直到亲眼目睹了一个漆黑的人形怪物，还有人赤手空拳发出闪电，将怪物杀死在鱼池里，他才不得不信，世上真有不能以常理、常识解释的事物。
    参加餐叙的教官认出了这个叫做姬秀和的学生，知道他在一家叫「茴香馆」的店打工，店老板南宫璟据说是专门处理这种事的，当下他便与教官和那学生连夜赶来求助。另外的那个女学生不知何时走了，并未同来。
    「请喝茶。」南宫璟将温热的花茶端给客人。「两位的意思，是要我现在就去贵校吗？」
    「可以的话，希望您今晚就过来。」校长的汗越擦越多，「这问题已经存在很久了，是我一直没注意到，我怕再拖下去，会影响学生的安全。」
    南宫璟沉吟片刻，看著一旁始终没开口的好友，「煌渐，你认为呢？」
    「除灵不是我的专长，我无法给你意见。」正在调配花土的向煌渐淡笑，浅褐肤色均匀漂亮，眉心一点殷红的朱砂痣，使他清俊的容貌端严如神祇。他瞥了姬秀和一眼，「要问，也该问秀和，他可是掌握第一手资料的人呢。」
    「说得也是。」南宫璟斟了杯花茶，递给姬秀和，淡淡问道：「恶灵不会无缘无故聚集，一定是有什么吸引他们过去，秀和，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我……我还没查出来。」感觉到老师与向煌渐的目光同时射来，姬秀和头垂得更低，缠满绷带的手微微发颤。
    向煌渐也就算了，以南宫老师的功力，恐怕瞒不过他吧？
    「是吗？」南宫璟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心虚的模样，「既然如此，我还是过去看看吧，事关几百名学生的安全，是该早点处理。」
    「好好好，非常感谢您。」校长感激不尽，「报酬的部分……听说您的收费标准，跟九玉公会很不一样？」
    「很不一样」还是相当含蓄的说法，据传此人虽是驱魔界第一高手，收费也高到令人心脏病发的地步，但看在他的弟子也是「云黎」学生的份上，应该有商量的空间吧？
    「以前因为一些私人因素，收费确实比较高，最近已经调降了。」黑眸掠过复杂情绪，随即收敛。「不过我是独立户，不像公会物资、人手充足，平均收费还是比他们高两成。秀和既然是贵校的学生，我可以打个九折。」
    校长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请两位稍後，我进去准备，十分钟後就可以出发。」南宫璟起身往屋内走，「秀和，跟我进来。」
    姬秀和硬著头皮跟入厨房，南宫璟取出需用的法器，让他装入竹篮。
    「秀和。」南宫璟低柔的嗓音始终平平淡淡，没有半点责备，「如果是因为校长他们在场，有些事你不敢说，现在可以说了。」
    「没……没有啊，我没有隐瞒什么。」
    都到这地步了，还想瞒他？
    南宫璟略有不悦，瞥了眼那张憔悴的脸庞，「这个月你几乎没来我这里，却每晚在学校里除灵？为什么不通知我？」
    「我只是想试试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而且出现的恶灵都不强，今晚碰到聚合灵，才比较棘手。」在校长询问下，他不得不招认每晚都从宿舍偷溜出来，希望校长保密，他却还是说溜了嘴。
    「和你一起除灵的还有个女孩吧？她在哪里？」
    「我……怕她家人担心，要她先回去了。」下意识摸摸鼻子，如果他是小木偶，现在鼻子八成可以当晒衣竿了。
    南宫璟深深凝视他一眼，不再多问。「我要更衣，你去叫星年，他应该还没睡，请他开车跟我们一起去。」
    「我马上去。」姬秀和松口气，迫不及待地逃出厨房。
    他从架上取下一瓶银粉，听见地下室的楼梯传来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道：「青莲，你也一起来吧。」
    五岁男孩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抱著一大束波斯菊。「要我出手吗？」嗓音低沉如成年男子，稚龄的脸蛋也没这年纪应有的单纯天真，略显阴沉。
    「不必。到了现场，如果秀和要阻碍我除灵，你负责阻止他就好了。」南宫璟匀长的眉蹙起，「我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恶灵，让他宁可冒著丧命的危险，也要全力保护？」
    第六章
    「有驱魔师来学校？在大楼的花园那边？」
    一听有人来捉鬼，还未睡觉的住宿生们纷纷跑出宿舍来看，警卫在花园两端站岗，阻挡学生们进入。
    「真的有鬼吗？」学生们议论纷纷。
    「听说是『万花筒』那边出问题！」
    「为什么不能进去？」理著小平头的男生抗议，「我同学进去了耶！还有一个五岁的小男孩也进去了，再说，这么切身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学生不能进去关心？」
    「校长交代了，除了那位南宫先生指定的人，任何人都不能进去。」警卫不肯放行。
    小平头男生还想说服警卫，冷不防被推了下，转头看见班上的英文老师。「老师，你也想进去吗？」老师……脸色好苍白啊，害他以为见鬼了。
    「姬秀和在里面？」女老师大致听说了事情经过，激动道：「让我进去！」
    警卫摇头，「对不起，吴老师，校长说谁都不准进去。」
    「可是，我有事要问他啊！」女老师捏著一张纸，声音在颤抖，「我回家以後，越看这画像越眼熟，後来才认出，他画的是我高中同学……」
    「这女生不是傍晚跟我们去逛夜市的三年级学姊吗？」小平头男生凑过去看她手上的画像，「她和秀和一起来的，叫做刁念萸——」
    「你看到她了？！」女老师震惊地抓住他，「真的看到她了？她叫做刁念萸？」
    「秀和是这样叫她的。」
    「可是，念萸十年前就死了啊！」她激动得眼眶泛红，「十年前我转学来『云黎』念高三，才转来两个月，念萸就生病过世了，她早就死了啊！」
    草木掩映中，露出镜子反射的光芒，一身白袍的南宫璟蹙眉，笔直走去。
    「这亭子是本校的特色之一，学生们叫它『万花筒』，常常有婚纱公司来这里取景呢。」校长连忙介绍，颇以此为傲。
    主任、教官和几名警卫也随声附和。
    「问题就出在这里。」南宫璟打量著镜亭的设计，有极淡的邪气围绕在四周，除了他之外，一般的驱魔师难以察觉。「柱子有五根，正好是五芒星的形状，五芒星是法术的基本型，和中国的五行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以作为强力的守护，也可以用来将人咒杀致死，端看术师如何使用。」
    校长听得似懂非懂，「这亭子盖好十几年了，建筑师说他是看了一些文献，参考了辟邪的图样设计而成的。」
    「也许他是参考辟邪的图样，但现在亭子给人动了手脚，就像厨师的刀被交到强盗手里，便成了杀人利器。」南宫璟仔细观察著串子，柱上嵌了几面半个手掌大的小镜，明显是後来加上去的，自语道：「镜，取其反射、汇聚之用，取得需要的能量後，折射在……」目光停在亭中桌下一处，「能把亭子移开吗？」
    镜亭是架设好後才移来此处，锁在地面上，当下校长便吩咐警卫去拿工具。
    「秀和，银粉给我。」南宫璟并未转身，反手向身後伸出。
    数秒後，掌中仍是空的，他耐心地再说一次，「秀和，银粉给我。」
    所有人的目光射向提著竹篮的姬秀和，他迟疑了下，反而将竹篮挪到身後。「老师，能不能……不要这样做？」
    「我给你机会时你不说，现在已经太迟了。」南宫璟回过身，「银粉给我，或者你要我自己动手拿？」
    「不！」姬秀和退後一步，险些撞到佟星年，急道：「她……她不是恶灵啊！她没有害过任何人，还好几次救了我——」
    「死去的人还眷恋著这个世界，甚至为活著的人带来困扰，就是恶灵。拿镜子看看你自己的脸色，你被害得还不够吗？」使个眼色，要青莲抓住姬秀和。「星年，把篮子拿过来。」
    「你干嘛逼他？」清脆的少女声音骤然响起。
    刁念萸无声无息地从校长背後走出来，瞪著南宫璟，「秀和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说不是恶灵就不是，你干嘛咄咄逼人？」
    「你怎么进来的？」校长惊讶，他明明吩咐警卫不准放任何人进花园，这女孩是从哪里溜进来的？
    他甚至没察觉，刚才背後有人……
    「我是教秀和法术的人。」南宫璟接过佟星年递来的银粉，清冷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学生制服。她外表与一般女孩无异，但身上确实带有与这座亭子同质的淡淡邪气。「你就是与秀和一起除灵的女孩？」
    她走到姬秀和身边，泰然颔首，「秀和的感应力胜过我，但我的攻击法术比他强，所以我们一起除灵——」衣袖遭人一扯，侧眼对上姬秀和惊恐的眼神。
    「别说了。」绑著绷带的手紧握住她，恨不得立刻带她离开，去哪里都好！
    「怕什么？」她以为他怕南宫璟责骂，哼道：「我们又没做坏事，为什么不能说？」
    这时，南宫璟右掌阖起，指缝间透出灿然光亮，伸指凌空而画，一面绕著镜亭走，一轮悬浮的银色咒文逐渐形成，正好警卫们拿了工具回来，开始动手将镜亭移开。
    刁念萸轻哼了声，「看不出他一脸冷冰冰的样子，还挺厉害的，不管亭子底下是什么，这种结界都能完全封锁篆…」感觉到握住她的手松开了，移到她腰间，她俏脸微红，「做什么啊？」
    「等一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我身边。」姬秀和只手搂紧她。不离开他身边，他就能保护她吗？光是南宫老师这关就过不了埃「你怕有鬼怪跑出来伤害我？我能保护自己埃」她垂下飞红的脸蛋，因而没看见他眼中的忧虑。是很高兴他主动亲近，但时间、地点都不对，而且还有个约莫五岁大的男孩抓著他的手，毫不回避的眼神看得她羞窘而不悦，斥道：「看什么？头转过去！」
    青莲没行搭腔，深不见底的墨眸冷冷瞪著她，仿佛洞悉一切，又蕴含著极为古老、坚韧的力量，这样的眼神不是一个小孩会有的，也不是人类会有的……她脱口道：「你不是人？」
    「你也不是。」可爱的脸蛋微冷，神色鄙夷。
    刁念萸脸色一变，忽听众人惊呼，才见镜亭已然移开，底下赫然是大片以鲜红色写成的咒语，正中央有一道如门扉的铁板。
    「镜俑之术，古老的邪术。」南宫璟注视著鲜红色的篆字咒语，眉头蹙得更紧了。「秀和，你应该知道吧？」
    「那是什么？」南宫璟严肃的神情让刁念萸深深感到不安，往姬秀和靠近了些。镜俑，镜俑……她似乎在哪儿听过？
    「施术者取出自愿者的灵魂，注入一具陶塑的人俑，再将进入假眠状态的身体埋在人多的地方，其上安置镜子，吸取活人的精气，使陶俑能如常人般行动。镜子具反射作用，陶俑密闭而中空，两者的邪气极少外露，不易察觉。」姬秀和低声解释，嗓音满含沉痛。
    早该想到了，他的异常疲累、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邪气、十年是镜俑之术需要的最大酝酿时间……只是他鸵鸟地不愿相信，她真是这种邪术的牺牲品。当事情揭穿，她要如何面对……两个她？
    「假眠是折衷的方式，直接的方式是杀死她，取得的魂魄更完整，尸体也比假眠的身体更容易吸收人的精气。陶俑不会知道自己是寄生的魂魄，自以为是活人，活动也与一般人无异。贵校会有恶灵出没，是因为恶灵想夺取这个陶俑，作为寄居的躯壳。」南宫璟补充完细节，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停在刁念萸身上。「如果引来恶灵的根源就在这底下，你要怎么做？」
    「当然要马上除掉埃」她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为什么用那严厉厌恶的眼色看她，仿佛她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这些话……似乎在哪里听过？
    隐藏许久的黑暗漩涡瞬间涌起，开始吞噬她混乱的思考，她不安地看著姬秀和，他依旧是那温柔包容的神色，但添了丝悲悯……为什么是这种神色？仿佛他早已知道亭子底下埋了什么？
    「那么，就由我来动手吧。」南宫璟不再赘书，低念了一串咒语，伸手往地下那扇门扉上的红字抹去。
    红字消失的瞬间，刁念萸像被什么重重一击，无力地软倒。
    姬秀和及时搂住她。「没事的。」他柔声低语，「我会陪著你，没事的……」
    「啊！」铁板被掀开了，众人惊呼。
    铁板下是宛如棺材般的矩形空间，躺著一具穿著墨绿色制服的少女身躯，少女双手交握於胸口，秀雅的面容宁静安详，宛若沉睡——竟与刁念萸一模一样！
    众人毛骨悚然，纷纷躲到南宫璟背後。
    刁念萸脸色惨白，喃喃道：「骗人的……」陶俑不知道自己只是寄生的魂魄，自以为是活人……「这是骗人的，不是真的，我还活著……」
    法术已破，她为何没倒下？南宫璟微微诧异，见少女交握的手中似乎拿著什么，抽了出来，是一张纸。
    月光虽微弱，但刁念萸却看得分明，是那张鲶鱼全家福……她猛地挣脱姬秀和，掉头往花园外冲出。
    如果你希望我这样做，我答应你。
    所以，如果你要使用任何法术，请把我的身体拿去，别再伤害那些孩子了……我只是很爱你，妈妈。
    冲过花园外的人群时，似乎有个女人叫著她的名字，但刁念萸没有回头。
    骗人的！骗人的！她没有死，她还活著！
    记不起的记忆片段开始浮现——父母一直忙著修行、传教，连她生病了，也没时间陪她……他们神秘地做著某些事，不让她知道，家里的某些房间，连她也不能进去……她身体原就虚弱，父亲被指控为邪教负责人後，她开始生病，而母亲破天荒地亲自照顾她，带她上医院，在媒体面前哭诉丈夫与自己多么爱家，绝不可能以邪术害人；母女俩独处时，则嘱咐她对外人该怎么说……夜里，母亲喃喃诅咒的声音伴她入眠……後来，父亲在狱中自杀了，九玉公会的副会长也死了，据说是被她父亲咒杀的，消息传来，她看见母亲露出兴奋又痛恨的眼光……她病势更重，自知大限己到，坚持出院回家，她将母亲带到她曾偷偷打开的那个房间前，告诉母亲，如果她需要拿人做邪术实验，就把她的身体拿去……「不是这样！」她掩面尖叫，「妈妈爱我，爸爸也爱我！他们没有使用邪术害人，没有！」
    母亲说她找到了古老的法术，可以让她从这个奄奄一息的身体解放出来，住进一个新的躯壳，还能向害惨他们一家人的人报仇，虽然这法术会使她失去生前的大部分记忆，但只要在施术时加入一点小咒语，她就不会找错复仇的对象，而第一个要报复的人便是姬家女使……母亲兴奋地解释著，仿佛她一直在计画这件事，只等著她自愿奉献出身体……「没有！我没有死！都是骗人的！」绝望的叫声被风扯得碎裂，狂奔的脚步停不下，但能去哪里？
    白天她上了些什么课？
    每晚除灵之後，她到哪里去了？她都记不起来啊！
    「……念萸！」背後传来焦虑的呼唤声，逐渐接近，「等我，念萸！」
    谁在叫她？她死了，早就死了，谁还记得她……一张温和的面容跳进她混乱的回忆中，她猛地停步，回头瞪著奔近的人影。
    「念萸……」还以为追不上她了。姬秀和微喘著，见她神色充满敌意，脚步一顿。
    「你想收服我吗？」她眼底闪著异样的光芒，「驱魔师，姬秀和？」
    他愕然，「不，我没有啊！」夜风拂乱她脸颊旁的发丝，显得妖魅疯狂，周身弥漫著浓浓邪气——是因为镜俑之术已破，原先受制的邪气开始涌出吧？
    他润了润唇，试著安抚她，「我不是驱魔师，我是姬秀和，我们一起除灵的，你忘了吗？」试著走近她，「念萸，我——」
    「不要动！l她厉声喝道，指尖紫光隐隐，「你再走近一步，我就杀了你！」
    姬秀和只得停步，「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事情，南宫老师不是那么不讲情理的人，我会跟他沟通，他不会伤害你的。」向她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柔声道：「我答应会陪著你的，不是吗？」
    「你骗我！」可……若真是骗她，为何要为她受伤？哪一次碰到恶灵，他不是挡在她身前保护？
    她咬牙，愤怒尖锐地指责：「你们都在骗我！我没有死！我还活著，我能说话、能走动、还有心跳，你们……」右手按上心口，原想证实一切只是场恶劣的谎言，手掌却摸到死沉的静寂——胸口空空荡荡，没有心跳……她眼神空洞，娇小身躯像是僵成了石雕，一动也不动，任由姬秀和走近她，将她的手从心口拉开，把浑身冰凉的她揽入他温暖的怀抱。
    「你……」她失神半晌，语音破碎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已经死了？」
    「第一次见到你，我只觉你身上的气息不寻常，後来你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去图书馆查旧报纸，查到十年前的新闻，上头有你的照片，照片上的你……跟现在的你，一模一样。我又回族里查资料，但我看不出你是以何种法术复活，也没感觉到镜亭的邪气，直到南宫老师出手才……」他迟疑地解释著，顿了下，柔声道：「我不认为你已经死了，看你……身体的状况，应该只是进入假眠的状态。」
    她恍若未闻，自己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结果是谁保护谁？若没有他，她恐怕早已被恶灵夺走这个依附的躯壳，成了幽魂一缕。
    所以有人说她穿的是旧式制服，所以她不记得每夜与他在一起之外的任何事，所以她不知道章鱼烧，因为她生前这种食物还没开始流行……她惨然而笑，「为什么不除掉我？我是恶灵碍…」
    「你不是恶灵。」他坚定地抱紧她，「你若是恶灵，我早就没命了。你找上我，而非女使，是希望我能帮助你，不是吗？」
    「你想帮助我？」对了，以他敦厚温柔的性格，是不忍她日日夜夜游荡，所以陪著她除灵，希望使她的魂魄安定，不去扰乱生人吧？
    他眼神是压抑的，似乎还保留了什么没说，但她无力再问，心在扭绞，却一滴泪也流不出——因为她是陶俑吧？没有生命的陶俑，不会流泪，也不会受伤，他为什么要保护这样的她？保护一个靠邪术复生、徘徊在世上的亡魂？
    为什么心会这么痛？这个身体没有心，不是吗？
    「其实我没有死，对吧？这是恶梦，或是玩笑，对不对？」她自语，摸著自己的脸蛋，恍惚地朝他微笑，「你摸摸我，我在这里，不是吗？如果我死了，你根本摸不到我埃」
    「你当然还活著。」他依言抚著她凉冷的颊，心头酸楚，「我摸得到你，你就站在这里，活生生的……」
    「假眠状态超过一年，复活的机率就趋近於零，她的身体虽然还留有一口气，但几乎等於死了。别自欺欺人，秀和，你说这种话，对她并没有好处。」冷冷的声音传来，「还有，你最好离她远一点，比起一般人的精气，你的灵力是更好的能量来源，你再接近她，不只灵力被她吸尽，连性命都会有危险。」
    他脸色日渐憔悴，都是因为她？刁念萸一惊，正要退开，却被姬秀和抓住，转身面对著走近的南宫璟。
    那防备的模样，俨然与那具陶俑同一阵线，欲对抗他这个师父。
    南宫璟脸色一沉，示意青莲、佟星年停步，独自走近两人。「你既然知道镜俑之术，就不该对她有所同情，这种邪术之下的牺牲品必须出於自愿，她是存心要帮施术者作恶，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这种法术的细节。」头一次反抗南宫璟，姬秀和掌心发汗，抓紧刁念萸发颤的小手。「我也知道，陶俑应该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只会照施术者的意思去杀人，但她没有这么做！」
    「所以你认为她还有救？镜俑之术已经解开，她这个躯壳随时都会消灭，然後魂飞魄散，你要怎么救她？」
    魂飞魄散？刁念萸无法自己地颤抖，她不想死，更怕再也不能和他相见埃「还是有方法的。镜俑的原理在於施术者与……被利用者的目的相同，才能比一般咒术发挥更强的力量，既然她能反抗施术者的意思，就表示她也许另有施术者不知道的目的，从这一点下手，或许能让她解脱——」
    「解脱了又如何？被邪术利用过的灵魂不能转生，从这个躯壳解脱出来的，只是个恶灵——」
    「她不是恶灵！」姬秀和忍无可忍地大叫，他曾将眼前这名男子视为目标，认定他是一位法力高强、崇高严谨的术师，现在才发现他的心根本是冰块做的！
    「人身、陶俑，还不都是暂住的躯壳，为什么灵魂寄居在非人的躯体里，就要被当成恶灵？即使灵魂本质邪恶，具有人的躯体就能被原谅吗？如果当驱魔师就得像你这样没血没泪，眼睁睁看著一个受苦的灵魂，却不肯出手拯救，我宁愿当个普通人，只求能保护她！」情急之下，已然口不择言，「再说，你自己还不是包庇过恶灵？！」
    见南宫璟神色一冷，他才发现自己误触了老师生平最大的憾事，愧疚地别开眼，但仍是不肯让步。
    老师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么说是冒犯了，只是希望他能了解，毕竟他也有过相似的遭遇，这份无法割舍的情感、迫切地想要保护对方的心情，真有如此难以理解吗？
    她谁也没害，为什么一定要断绝她的生路？
    「你入魔了，秀和。」南宫璟语音始终淡淡的，即使眼底燃起怒火，也是两簇冰似的火焰。他右手掐起法印，「你不是在救她，是在延长她受苦的时间。让开吧，只要几秒钟就结束——」
    「关键在施术者身上吗？」佟星年忽然插口，「找到施术者，就能将她从这个躯壳解放出来？」
    有人站在他这边！姬秀和精神一振，「不一定能，但如果能找到当时使用的法器，会有很大的帮助！」
    南宫璟皱眉，「星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知道，但秀和说得也对，比起让一个无恶不作的恶徒留在人世，我更希望一个善良的灵魂有机会重生。这也许不是最正确的做法，却是我想看到的结果。」佟星年望著始终没说话的女孩，「她如果是恶灵，应该不会对想收服她的人客气吧？」
    真是恶灵，反抗会更激烈才是，可瞧她瑟缩在姬秀和身後的模样，惶惑惊恐，分明是个迷失方向的孩子埃「时间不多。」青莲简洁地道，冷淡的脸色没有丝毫温情。
    佟星年微笑，「你也赞成吗？所以是三对一……不，是四对一。」他望了刁念萸一眼，投以温和鼓励的眼神，又望向默然不语的南宫璟，「璟，你不会这么不讲人情吧？」
    她是善良的灵魂吗？即使生前是善良的，如今成了以邪术复活的恶魔娃娃，灵魂的本质难道不会有所改变？
    刁念萸失神地坐在车後座，瞥见前座的白袍衣角，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这人说得对，她是很痛苦，知道自己早已死去的真相，心像掉入阒暗的空间，空空洞洞，拚命想记起生前发生过什么，可只有残破的记忆不断啃噬著，教她痛彻心扉，却又无路可逃。
    「过了下个十字路口右转，可以抄近路。」姬秀和提醒开车的佟星年，看著身畔苍白失神的她，神色转柔，轻握住她的手。「快到你家了，你……」手猛地被她甩开。
    「傅珑树会昏倒，是因为太接近我吧？」她撇过脸，容颜半掩入幽暗的角落，仿佛随时会遁入夜色消失。「你最好别再靠近我。」
    「他这几天原本就不太舒眼，而且只和你接触了一小段时间，应该与你无关。」车内空间狭小，有任何举动，就像被其他人盯著看似的，因此他不再有所动作，仅以目光小心守著她。
    「你应该很清楚镜俑之术吧？但我对这法术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我是自愿的。」她握紧的拳微微发颤，「能告诉我细节吗？」
    让她知道，也许有助於彻底破解法术。姬秀和尽量说得委婉，「这法术以人当牺牲品，施术者会告知被利用者施行咒术的目的，同意之後才进行，所以被利用者一旦藉由陶俑复活，就会毫无迟疑地照被设定的目的去做。被利用者付出生命，施术者虽然能活下来，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法术的条件非常苛刻。」
    「目的就是你们姬家人吧？我一开始找上你，就是要对付你们姬家的女使。」母亲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但後来你就没再提起这件事了。咒术一旦完成，就像被设定好的路线，不可能逆转或脱轨，但你却没有贯彻到底，最大的可能是，你有你自己的目标，才能扭转咒术的方向。」
    「我的目标？」
    「或者该说是心愿、意志。」他小心地挪近她，「我的推论是——这个心愿才是你真正的目标，但你在施术时并未自觉，所以你同意进行咒术，咒术也成功了，你却没有照你母亲设定的方向走，而是设法去完成你真正想做的事。只要你想起这个心愿，也许就能摆脱这个咒术。」
    「我不懂……」她茫然喃语，「妈妈一直想向欺负我们的人复仇，我怕她拿别人来当邪术的牺牲品，才告诉她可以使用我的身体……我那时已经快死了，还会有什么心愿？」
    「一定有的，仔细想想，你为什么要答应她？一定还有别的理由。」
    「也许我是希望你杀死我，才去找你吧？」她的心仍在痛，为什么呢？这具虚假的躯体分明没有心啊，「爸妈用邪术害人，我们一家人落到这种下场，不是罪有应得吗？我可能是後悔答应妈妈做这种事，希望找人终止这邪术——」
    「若是这样，你可以去找女使，而不是找我啊！」他情急地握住她的手，「每次除灵，你都抢先挡在我身前，这样的你，不可能只想到这么消极的方式！」
    「我不知道……」她茫然喃语。
    「仔细想！」他强迫地抓住她肩头，「既然你还记得你是自愿的，相关的事情应该也会记得，仔细想！你答应你母亲时，心里在想什么——」
    「镜俑对生前的记忆很少，你这样逼她，只是让她更痛苦。」南宫璟淡淡开口，从後照镜里看著後座的两人。
    不逼她，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她魂飞魄散？
    姬秀和咬牙，心痛地低唤：「念萸？」
    她神情幽渺，空茫的眼瞳里没有他，仿佛灵魂已脱离这具躯壳。
    车子忽然煞停，佟星年道：「到了。」
    第七章
    下了车，刁念萸迟缓地望著小巷内的房屋。残缺的记忆还保留了对生长环境的印象，但也仅止於记得地址，对这条多数人家灯光已暗的小巷，陌生的感觉大过於熟悉。
    佟星年按门牌号码找到目的地，屋内还亮著灯，有个年轻女人在看电视。他回头看刁念萸，「是这里吗？」却见她蹒跚地往巷内走。
    「念萸？你要去哪里？」姬秀和立即跟上她。
    「有人在唱歌。」歌声从巷底传出，是女人的声音，模糊难辨，却使她心跳加速，直觉地往歌声来源走去。
    巷底的人家窗口都是暗的，屋外另行搭建了小屋。
    她停在小屋外，屏息注视著里头。有盏小灯微弱发亮，一个佝偻女人背对著门，灰白发丝披散著，幽幽的歌声随陈腐的味道一起传出，凄迷诡异。
    她身边有个老妇人，一面整理凌乱的物品，一面唠叨——「别再唱了，像鬼哭似的，半夜听起来多可怕，你知道吗？邻居们已经不耐烦了，大家好心让你住在这里，你要懂得感恩碍…」察觉有人，老妇人诧异地看向屋外，「你们是谁？」
    「她是谁？」察觉刁念萸在发颤，姬秀和搂住她，盯著那个仍在唱歌的女人，约略明白他们已找到了今晚前来的目的。
    「她？」老妇人看了身边的女子一眼，「她是我们的邻居，以前和她先生自创教派，被揭发是邪教，当年新闻闹得可大呢。後来她先生死在牢里，她女儿也病死了，没多久她就发疯了，大家可怜她，让她留在这里，平常接济她一点衣服、食物。唉，造孽碍…」
    老妇人摇头叹息，眯眼看著刁念萸，越看越眼熟，「你这女孩……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啊！你不是死了吗？！」认出十年不曾再见过的相貌，她惊吓万分，「鬼！有鬼啊！」
    老妇人连滚带爬地逃离小屋，而屋内的女人仍在唱歌，似乎完全没察觉身边的变化。
    「发疯吗？」南宫璟注视著歌声不断的女人，若有所思，「她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余生吧？」即使保住性命，下半辈子却都如废人一般了。
    母亲发疯了？刁念萸喉头梗塞，迟疑地唤：「妈妈？」
    歌声停了，女人缓慢地回过头，布满皱纹的脸像有六十岁了，但眉梢眼角仍是记忆中的轮廓，浑浊空洞的眼眸瞧著她，「事情办好了吗？」
    事情？是指杀死姬家女使、九玉公会成员吗？刁念萸不由自主地颤抖，「我没有那样做，我不想杀人……」
    「你死了，连我的最後一面都没有见，就这样死了。」刁母向空中伸出手，仿佛那儿悬著什么，痴迷地喃语。
    「他们说我们用邪术害死人，如果我们能用邪术，为什么你逃不出来，只能在牢里上吊？他们说我们用邪术，我就用给他们看啊！」低低笑了，凄厉的笑声在夜里宛若枭鸣，「我们的女儿病了，病得快死了，所以我杀了她，再用邪术让她复活，让她替我们报仇……」
    母亲杀了她？真是母亲杀了她？
    「不……」刁念萸脸上血色褪尽，心脏像瞬间被人狠狠劈开两半，痛得说不出话。
    「别听她说话！」姬秀和心痛地掩住她的双耳，怒视著刁母，「你到底在想什么？她是你女儿啊！她说你可以把她的身体拿去用，你就真的拿她去当邪术的牺牲品？！你算什么母亲？！不只你丈夫该被关进牢里，你也应该——」
    察觉怀里的娇躯抖如落叶，他咬牙忍住斥责，只想快点带她离开，「把当时用过的法器交出来！」
    「杀死他们，乖孩子，你要杀死他们……」刁母又轻轻地哼起歌来。
    「为什么剪掉她的头发？」南宫璟冷冷开口，「镜俑之术不需要剪掉牺牲品的头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头发末端还染了血，是你自己的血吧？你还动了什么手脚？」
    见姬秀和惊诧地望著自己，南宫璟肯定地颔首。他检视过镜亭底下的躯体，女孩的头发有一边被削去，末端均匀地染上血迹，明显是有意的布置，看不出居心为何，想来也不是什么正面的目的。
    但不管他们怎么追问，刁母只是哼唱著。
    「为什么要这样做？」刁念萸恍惚地看著母亲，「用邪术是不对的，我们已经因此家破人亡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种事？如果我们真是被冤枉的，用邪术不就更洗不清冤屈吗？」
    「既然知道她使用邪术，你还自愿当牺牲品，助纣为虐？」就因为这一点，南宫璟始终无法对她付出同情。
    「因为那是我唯一能做的埃」她凄然而笑，挣脱了姬秀和，走到母亲面前，「生前的事，我几乎全忘了，只记得你和爸爸永远都好忙，永远都没时间陪我。我不怪你们，只是希望你们回头看我一眼，在你们永远忙不完的事情之间，有个能容纳我的缝隙。」她微微咬唇，「你爱我吗，妈妈？」
    刁母仍在哼唱，眼神空洞，仿佛她近在咫尺的心碎容颜不存在，那卑微乞求的神情也不存在。
    「我想你不爱我吧。」如果母亲能给予肯定的答案，即使是发疯後的胡言乱语，她也心满意足埃她悲哀地微笑，「你不爱我，但我爱你们，即使你们真的用邪术害人，你们还是我父母，所以……」意识逐渐模糊，仿佛飘回十年前施术的那天，「如果你希望我这样做，我答应你。如果你要使用任何法术，请把我的身体拿去，别再伤害那些孩子了……」
    母亲的容颜忽然飘远了，她伸出手，努力把那天没说出口的话讲完——「我爱你，妈妈，希望你不再有痛苦，幸福地活下去……」
    就这样了，不再有复仇，不再有寄生的陶俑，十年前早该安息的残破灵魂，就这样沉眠，坠入永恒的寂静。
    她累了，也尽力了，不再乞求永远得不到的关爱，不曾回眸看她的人，她已用了十几年去等待，不要连死後都还惦记著，她真的累了，到此为止吧……「……念萸？」
    游丝般的细声钻入刁念萸混沌的意识，揭开记忆一角，一双温柔的眼凝视著她……唯一回应她的，只有这双眼，在她开口之前，就发现她热切的渴望，夜夜伴著她，不曾离她而去。
    「……念萸？」
    如果是他，就能给予她想要的感情吗？
    「念萸？」姬秀和唤了无数声，法阵中央半透明的雾气终於有了动静，逐渐扩散抽长，凝聚成熟悉的少女身形，黑眸缓缓睁开，却是空洞无神。他又惊又喜，屏息轻问：「念萸？认得我吗？」
    记忆中温柔的眼，和面前这双担忧的眼重叠起来。她迟疑地开口：「……秀和？」
    四周都是玻璃架，摆著各式花草做的精致商品，似乎是家商店。
    「她醒了吗？」屋角的佟星年闻声回头，虽看不见法阵中央的幽魂，但从姬秀和欣喜若狂的模样，也知道险些魂飞魄散的女孩是保住了。他微笑道：「你守了她三天三夜，总算没白费。」
    三天三夜？她茫然注视著姬秀和抹上狂喜的温和面孔，眼眶旁有淡淡阴影，视线往下，发现自己飘浮在一轮五芒星的法阵中央。「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用法阵护住你，还加上安魂的咒语，才把你救回来。」她记起生前的愿望，与她母亲使用法术时的目的抵触，法术因而失效，魂魄从陶俑中解放出来，倘若他没及时护住她，恐怕已经失去她了。
    想握住她的手，伸出的手却穿过她几乎透明的身躯，提醒了他，她现在是真正形体无存地死去了。他心口微微痉挛，勉强浅笑，「我当然不会让你死。」
    「元神是暂时保住了。」南宫璟放下电话，瞥了法阵中模糊难辨的魂体一眼。「但被镜俑之术使用过的魂魄非常脆弱，一脱离陶俑，随时都可能消失，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尽快找一具躯体，让她复生。」
    南宫璟蹙眉，「你应该知道，公会禁止借尸还魂这种事——」
    「我是老师的弟子，又不是公会的成员，他们的规定管不到我。大不了以後他们不给我驱魔师的执照，我也不希罕。」他口气强硬，已经铁了心，不惜代价要保住她。
    南宫璟唇畔露出一抹赞赏的淡笑，语调却仍是冷冷的，「即使如此，要找适合她的躯体也不容易，灵魂的波长必须相同才行，能让她附身的，也许是女人，也许是男人，也许是七十岁的老人，也许是一只兔子，你想过这些事吗？」
    兔子？刁念萸闻言怔愣，不安地看著刚引导她出了法阵的姬秀和，他神情是欣慰的，似乎仍沉浸在她苏醒的喜悦之中，没听见南宫璟的话。
    「我们还有事要办，今晚不开店了，秀和，待会儿麻烦你关门。」凡事总预想最坏的结果，是他这位好友的优点，现在却成了缺点。佟星年无奈噙笑，摇头示意南宫璟别再泼冷水，两人一起离开。
    「我收拾一下，然後再出门。」姬秀和将物品归位，见刁念萸神情惶惑，微笑道：「南宫老师说的只是可能的情况，我当然不会找只兔子给你，放心吧。」
    「他好像……很讨厌我？」心头诡异的漩涡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就像此刻虚无的形体，缥缈不定。
    「老师虽不是公会的人，某些原则却比公会还严谨，而且对邪术非常反对。他跟校长谈过了，昨晚的事不会传出去；佟大哥也帮你母亲找到疗养的地方，昨天就已经安排她住了进去。」他顿了下，凝视著她，「但是，她今天早上过世了。」
    她重重一震，眼神迟滞地看著他。
    「她是在睡梦中去世的，走得很安详。医生初步检查过，她身体状况还不错，没有任何生理上的疾病，还判断不出死因……念萸？」瞧她神情越来越空洞，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她依旧没反应，仿佛意识已神游到别处，半晌才自语道：「我应该难过吗？在我还是陶俑时，一直相信爸妈爱我，却受了公会冤枉，而真相呢？这些不过是我的幻想，什么被迫害的幸福家庭，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不是这样！」他打断她，「我查过你住的医院，正好阿树认识当时负责治疗你的医生，他说你那时病得很重，一个晚上要急救好几次，你自知撑不了多久，坚持要……死在家里，硬是办了出院手续。医生说，依你那种状况，一离开医院，根本活不了几个小时……」
    「反正横竖都是死，所以妈妈拿我废物利用，是吧？」她语气冷得像冰，眼神却是凄楚。
    「也许她是想救你！」他努力地尝试安慰她，「虽然是邪术，却是让你活下来的唯一办法，她让你的身体保留一口气，而没有杀死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别再说了。」她幽然淡笑，疲惫地阖上眼，「什么都好，爸爸是害死人，还是被人害死？妈妈是想保住我，还是将我当成复仇的工具？什么都可以，我不想去回忆，也不在乎了。」心已变得空空荡荡，极度空虚之中，没有恨也没有爱，徒留一片绝望的空白……逐渐溃散的意识突地被什么强行打入，朦胧中明白是他，她勉强睁眼，果然看见一条绣满咒文的金带环绕著自己，一端握在他手中。
    「既然不在乎了，就彻底忘记，重新开始。」待她逐渐稳定，他才抽回金带，放回抽屉里，坚定道：「你不是这么轻易放弃的人。」
    连死，也不让她自主吗？
    她有些气恼，「为什么救我？既然你的老师说我是恶灵，为什么不让我这个恶灵死掉——」
    「你不是恶灵！」他微愠，「南宫老师认为骚扰生人的灵魂便是恶灵，但我不认同这个说法，同样都是人，只有活著与死去的分别，何况活人常常做出比亡魂更残忍的行为，不管有没有躯壳，迷惘受苦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你当然不是恶灵。」
    他怜惜地抚著她苍白的容颜，指尖隐约感受到凉意，没有真实的触感。「你只是个渴望被爱、渴望得连自己的命都能拿来牺牲的傻女孩。」
    酸意染上她鼻头，窜人心底，魂魄跟陶俑一样无法流泪，但心底的泪已泛滥成灾。「你会後悔的……」
    「如果放手不救你，我才真的会後悔。」他眸底漾著温柔与心疼。她的父母究竟有多冷落她，让她连生命都甘愿舍弃，只求他们付出一点应有的关爱？
    这个极度寂寞的灵魂，他……抚慰得了吗？真怕自己给得再多，也填补不了她千疮百孔的心埃「还是先过去那家店，回来再收拾吧。我帮你做个安魂的咒语再出门。」
    他取过一瓶植物香粉，倒了一小撮在掌心，念了几句咒文，启唇轻吹，扬起一阵粉色薄雾，而後俯身向她，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她微微一颤，从他唇接触的地方，仿佛有道热流注入身子，她怔怔地看著他，「为什么……吻……」刚才他碰触她，她毫无感觉，为何此刻……是咒语的关系吗？
    「这是南宫老师做咒语的方式，效果很好。」瞧她异样的眼神，显然想偏了，可惜这真的纯粹是咒语的步骤。他推开门，「走吧。」
    只是咒语？她微感失望，穿透玻璃门，随他走出外头的街道。
    是她胡思乱想吗？他看她的眼神仍像从前那样温柔，更添了几分疼惜，她以为他……对她是有一点感觉的，或者，仅是同情她的遭遇？
    即使成了鬼魂，想碰触他、保护他的情感依旧在，渴望得让她心头发疼，但他是怎么想的？
    那双温润的眼眸，其中的柔软情绪会不会是她的幻想？这不过是他的温柔本性，对任何受苦的人都是如此？
    「这里是澧松道。」姬秀和介绍著巷道，两旁行道树上悬著一盏一盏柔和的灯光，有几只猫儿随意漫步。「整条巷子都是属於南宫老师的，这儿有很多店家，佟大哥的店也在这里。我们要去的是前几天新开的『密对店』，那是某些异界的人开的，店家不收一般的货币，都是以物易物，专门给术师们交换一些法术道具，以前只开在特定的地点，最近改变经营方式，南宫老师就邀他们过来开店……」
    见她有些心不在焉，他柔声问：「怎么了？」
    「如果……我真的变成兔子，怎么办？」
    他一呆，思索片刻，「我家里有很多红萝卜——」
    「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埃」以一个极不稳定的灵体而言，她的精神还算不错。他收敛浅笑，正色道：「我会养你，把你带回家，晚上可以抱著你睡。」
    「但人和兔子是……不一样的。」她不要被当成宠物豢养，况且，人和动物……怎能相恋？
    「我不是说了吗？躯体是次要，内在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我不会因为你变成兔子就舍弃你埃」
    「可是，兔子寿命不长、不会说话，也不能生小孩……」她在说什么啊？！
    见他愕然，她窘迫地转开头，咬牙道：「兔子有什么用？你迟早会去找别的女孩，把我丢下不顾！与其到时被你丢掉，我宁愿永远找不到寄附的身体！」
    上一刻还以为自己是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却成了一道随时可能消失的幽魂，任性的语气之下，其实是不知何去何从的惶恐埃「我保证绝不丢掉你，好吗？」他走到她面前，耐心地凝视她赌气撇开的脸蛋，「何况，我的床不大，多只兔子还可以，但绝对容不下第三个人，你明白吗？」
    她心跳瞬间停了，跟著又狂跳起来。他说的……是她想的那样吗？
    那双温柔的眼眸仿佛穿透她的灵魂，无声地烙下他的承诺，让她心脏剧跳起来，热气袭上双颊，在他柔得醉人的凝睇下，只能点头。
    死後的魂魄，还会保有这么强烈的知觉吗？像是她还活著似的，口乾舌燥，心跳快得好似要跳出口中，有些羞涩，更多的是喜悦……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或者该说是——两情相悦？
    见他满意地颔首，转身欲走，她结巴道：「那……如果我变成男人呢？」
    姬秀和踉跄了下，苦笑道：「兔子我都不在意了，当人不是更好吗？」她心里到底还装了多少不安和烦恼，让以往乾脆俐落的性子变得如此踌躇？
    「可是，男人和男人……不是很奇怪吗？」她不排斥男同志，但自己变成男同志又是另一回事了。脑袋里乱成一团，她喃喃道：「能当人当然比较好，可是，我不能想像我变成男人，和你——」话没说完，他的唇已贴上她的。
    她一惊，跟方才一样，温热的气息透过他的唇传入她的身子，他停留片刻才退开。
    「别再可是了。我喜欢的是什么都不怕、老是说要保护我的你，不是顾虑这么多、畏畏缩缩的你。」他脸颊红成一片，轻咳了声，「店就在前面，我们过去吧。」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道：「刚才的是咒语，现在的不是。」
    不是咒语……刁念萸抿著残留的温度，悲苦逐渐褪去，甜蜜攀上唇角，终於绽开苏醒後最幸福的笑靥。
    「这……」一踏进「密对店」，姬秀和不由得傻眼。这里设置的货架高达天花板，架上堆满凌乱的瓶罐、符纸、道具，还有未处理的药材，昏黄灯光下，满坑满谷的物品，简直像……垃圾堆。
    「我们走错店了吗？」刁念萸发出疑问，听他的形容，她以为「密对店」是个蕴藏不少珍宝的神秘店铺，而不是这个……像跳蚤市场的地方。
    「是这里没错埃」南宫老师特别拨了最大的房子给对方，他们何必如此节省空间，把店面和仓库混在一起使用？
    姬秀和眼花撩乱地梭巡了一会儿，注意到柜台上趴著一只黑猫，正呼噜呼噜地打盹儿，柜台後有个小小身影坐在电视机前，背对著他们，一头乌溜溜的长发在昏暗中闪著微光。他叫道：「小姐？」
    对方没反应，电视正在播新闻——
    「耿姓女童绑架案已进入第三天，交付赎款失败後，绑匪挟人质逃逸，警方全力追缉中，盈泰企业耿姓负责人依然拒绝接受采访……」
    「小姐？」对方还是没反应，他想起南宫老师说过的话，遂恭谨地加上称呼，「千奈小姐？」
    对方回头了——一张七、八岁左右的秀丽小脸，却是横眉怒目，「你叫谁啊？『密对店』哪家的店长不叫千奈？」
    「对不起，我头一次来，不清楚该怎么称呼你。」姬秀和连忙道歉，外表不代表内在，这点他在青莲身上可印证得再清楚不过，不敢对眼前的小女孩有半分轻视，「四之森小姐，我想买红色的八络线，这里有吗？」
    四之森千奈哼了声，大模大样地坐上高脚椅，开口就是一长串教训，「第一，本店是这一区的总店，什么都有，不必怀疑你要的东西找不到，何况是八络线这么基本的材料。第二，本店不收人间的货币，就算你拿金条出来，也别想从这里买到任何东西。」
    小女孩拢了拢长发，叹道：「南宫璟好歹也是有名的术师，怎么会教出你这种笨徒弟？」
    「你跩什么——」她傲慢的态度让刁念萸很反感。
    姬秀和摇摇头，示意她别开口，对这位小店长的态度依然恭谨。
    「对不起，我说错了，请给我六尺长的红色八络线。」取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法阵图纸，「用这个交换，可以吗？」
    四之森千奈检视图纸，抽了两张作为代价，从身後架子上五颜六色的线团里挑出红色的，斜眼扫著刁念萸，「给她用的吗？」
    姬秀和颔首。
    刁念萸怀疑道：「你真的是店长？应该是店长的小孩吧？」
    「我当然是店长，四之森千奈！」小女孩拉出红色线头，熟练地打著绳结，神气得不得了。「我可是通过七次考核，才当上本区总店的店长，连药师千奈那丫头都输给我，被扔到外岛去，你这女人懂什么？」
    「谁是药师千奈？」
    四之森千奈忍耐地看著她，「我们『密对店』，每位店长都叫做千奈，只有姓不一样，药师千奈现在是外岛的负责人。不信的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还有另一家『密对店』，店长叫做千石千奈，你可以去查，就知道我说得没错——」
    「她跟你一样是小鬼吗？」
    四之森千奈勃然大怒，「你才是鬼！没礼貌的女鬼——」楼梯上传来声响，她转头见黑肤男人缓步下楼，立刻亲热地挨过去，「向先生！找到你要的书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找到了，不必麻烦你。」向煌渐礼貌地微笑，瞥见姬秀和，招呼道：「我还想过去找你呢，在这里碰到你正好。」
    他下了楼梯，取出一张影印纸。「这是我从旧书里找到的，以黄、黑双色八络线编成带子，具有安神的作用，对曾经灵魂出窍的人帮助很大。可惜写有做法的那页丢了，只留下成品的样子，给你参考。」
    换言之，对於附到其他身躯的魂魄也有安定的效果。姬秀和感激地接过纸张，「我以为……你和南宫老师一样，都反对我这样做。」
    「璟只是担心你受伤，也不是真的反对，何况你是他唯一的弟子，他一向很疼你，只要你平安无事，没什么不能通融的。」看向四之森千奈，「四之森小姐，麻烦你剪一些八络线给秀和，黄色、黑色各五尺，应该够用了。」
    「你是外国人吗？」刁念萸好奇地看著他，那身黝黑肌肤不像是晒出来的，俊秀五官隐隐有异国的味道，眉心的朱砂痣最吸引她注意。
    「不算是，我只是有印度人的血统。我不是驱魔师，你不必怕我。」向煌渐对神色防备的她温和浅笑，又向姬秀和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找到做法的话再拿给你。」
    「等等，向先生！」四之森千奈连忙将剪好的黄、黑两条线扔下，挨到向煌渐身边，摆出殷勤甜笑，「我们这里新进了很多特殊的货品，要不要带些回去……」
    刁念萸瞪著态度判若两人的小女孩，摇摇头不予置评，目光仍停驻在向煌渐身上。「既然他不是驱魔师，为什么来这里？」
    「他是南宫老师的朋友，是很优秀的咒术师。」姬秀和接手被四之森千奈一起丢在柜台上的红色线头，「驱魔师主要是对付鬼魂，咒术师则专门和活人打交道，对人下咒、解咒，都是咒术师的工作，是完全靠良心经营的职业。」
    咒术本无善恶之分，人心一偏，自然会将咒术用以为恶，衍生出更邪恶的法术。她的父母，应该就是人了歧途的咒术师吧？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打好了结，示意她伸出手，将绳结套上她右手小指。
    「这是什么？」刁念萸讶异，方才他根本摸不著她，为何这个简单的绳结却能套住她雾气般的形体？
    「八络线，是由妖精们养的蜘蛛吐的丝绞成，常拿来做法术的媒介，这种红色的线是唯一不需加工就能束缚灵体的线。」看了依依不舍地送向煌渐出门的店长一眼，他量好六尺的长度，自行剪断。「这样你就不会离我太远，若有恶灵袭击你，我也能及时保护你。」
    「这是……红线。」看著他很自然地将红线另一端系上自己的小指，她心底泛起奇妙的感觉。「月老用来牵姻缘的线……也是红色的。」
    「哦？说不定他是这里的常客，常常来补货。」
    她嫣然一笑，「据说唐朝有个叫韦固的人，某夜遇到月老，请他查自己的姻缘，然後去偷看自己未来的老婆，却发现她是一个又脏又臭的小女生，他一气之下推了人家一把，害她跌伤了眉心。後来他当了官，上司把女儿许配给他，他见新娘子眉心有道伤疤，一问之下，才知道她就是当年的小女生，是被他上司收养的。」
    「可见绑上红线以後，不管如何逃避都躲不掉。」
    「是埃」她翩然飘起，逐渐远离他，将两人之间的联系拉得笔直，却扯不断。「後果这么严重，你不多考虑一下吗？现在拆掉还来得及。」
    「为何要拆？绑上这条线，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们最後还是会在一起。」他反手拉住线，将她拉回身边，眸光柔情似水，「你不希望这样吗？」
    她眨著微润的眼，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即使找不到附身的躯体，我也不在乎。」
    「你野心真校」小得让他心疼。他怜惜地注视著她，「还有点时间，我们去外头走走，也许今晚就能找到适合你的躯体。」
    他正要收起被扔在柜台上的黄、黑两条线，线的另一头却猛地遭人一掌拍住，竟是柜台上的黑猫，猫眼睁开一道小缝，警告地瞪著他，跟著是小女孩一张如晚娘的臭脸探到他面前，吓了他一跳。
    「四之森……小姐？」
    「你只付了红线的代价，就想拿走额外的货？」四之森千奈扬了扬那叠法阵图纸，冷冷道：「这些东西不够换这两条线啊，怎么办？」
    第八章
    「云黎」高中部，图书馆放映室内——
    英文短片播完，吴老师站上讲台，「这里是老师改完的读书心得，等一下班长发回去，还没有交的，下次上课一定要交上来，期末考快到了，大家好好准备。下课。」
    她将一叠报告交给班长，从中抽出一份，顾不得其他学生讶异的目光，匆匆下了讲台，走向放映室角落。
    「喂。」发现老师的目标显然是他身边做了整节「手工艺」的姬秀和，傅珑树伸指戳戳他，「老师过来了。」
    「啊？」姬秀和讶异抬头，果然看见老师急步走来，慌忙将才编了一小段的双色安魂带塞进书包，原本半昏睡的刁念萸也被惊醒。
    「同学，这是……你的心得报告。」吴老师拿著姬秀和的心得报告，欲言又止地看著傅珑树，後者识相地起身离开，留下师生两人在角落。
    「她就是你说过的，我的高中同学吗？」仗恃著一般人看不见自己，红线也被姬秀和施了隐形的咒语，刁念萸飘到女老师面前，仔细端详她，「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校长交代过，不准任何人谈那晚驱魔师来学校的事，我知道我不该来问你，但……不弄清楚，我不能安心。」吴老师不安地将那张素描递到他面前，「班上同学说，那晚你曾和纸上这个女孩一起去逛夜市，她叫做刁念萸，是吗？」
    见姬秀和颔首，她激动道：「可是，念萸十年前就死了啊！死了十年的人怎么可能……难道，她变成恶鬼了？」
    见刁念萸微微一僵，姬秀和投予安慰的眼神，才委婉道：「有时候，灵魂眷恋生前的世界，徘徊不去，也不能算是恶鬼。」
    「我知道你在那位南宫璟先生身边学习，那晚你们一群人在花园里，为的也是念萸的事吗？她怎么了？」
    「这些我就不方便透露了。」「真的不能说吗？」
    见姬秀和歉然摇头，吴老师神色黯了下来，「高中时，我因为父母离婚而转学，和念萸同班，我因为父母的事变得很暴躁，同学们都排斥我，念萸是唯一会主动找我说话的人，但我对所有人都怀有敌意，总是故意惹她生气，有一次还对她大吼：『像你这种父母疼爱的大小姐，根本什么也不知道！』那次她没有生气，表情却很难过，隔天她就没来学校了。」
    她哽咽起来，「念萸身体不好，常常生病请假，我以为她又生病了，後来才知道她家里出事，我拉不下脸去找她，心想反正她会主动来找我，没想到她重病过世，再也没有回学校。我很後悔，在没有人愿意理我的时候，只有念萸忍耐我的坏脾气，我知道那句话伤她很深，却没有机会道歉，你能不能……替我告诉她，我很抱歉那时对她说那种话，请她原谅我？」
    「我想，她已经听见了，也原谅你了。」见刁念萸一脸茫然，似乎完全记不起老师描述的事，姬秀和微微一笑，「她一定是明白你们有相同的挫折，才主动接近你，想要帮助你，何况，她是个温柔的女孩，绝不会计较你一时的无心之语，不是吗？」
    「是碍…」虽然不太懂他後半段的话，但他温和的语气很有安抚人心的作用，令吴老师如释重负地轻叹。
    在学生面前吐露了这么多，她有点不好意思，轻扬手上的素描，「我可以留著它吗？」
    姬秀和微笑点头。
    「我一点都不记得她。」看著女老师带著素描心满意足地离去，刁念萸困惑万分。她记忆里除了父母，几乎没留下其他人。
    「可是老师记得清清楚楚埃有时候我们无心的举手之劳，对别人却是足以在记忆里烙印一辈子的恩惠。」他收拾好书包，走出放映室。
    「可是她说的一点都不像我，我怎么可能不断和一个人吵架，还不断主动找她？我不是这么有耐心的人埃」
    「所以我才说，你是个温柔的女孩埃」也许不善表达，加上透过倔强的外表包装，就成了咄咄逼人的锋锐，让人难以察觉她体贴的内在。就像他们除灵时，她哪回不是一边骂他笨手笨脚，一边抢著挡在他身前？
    「我不懂。」她摇头，困倦地打个呵欠，远远地看见傅珑树站在借还书的柜台旁，端著一脸怪异的表情。
    「秀和，图书馆小姐印好你要的东西了。」望著好友一路喃喃自语地走近，还面带微笑，傅珑树忍不住皱眉。要不是知道他身边跟著女孩的鬼魂，真会以为他中邪了。
    「秀和！」魏霓远从傅珑树背後探出头，「听阿树说，我出外景的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他睁大清澈双眸，努力注视著姬秀和身边的空气，可惜什么也看不到。「学姊现在就在你身边吗？」
    「是埃」姬秀和愉快地接过傅珑树递来的资料，介绍著身边的女孩，「她是念萸。念萸，他是小魏，魏霓远。」
    「他是魏霓远？」刁念萸吃惊，精神全回来了。「是那个很有名的小男生……呃，十年前他确实是个小男生，长这么大了埃」好奇地绕著魏霓远观察，「他第一次登台时我就注意到他了，脸蛋嫩得像水蜜桃一样，让人想咬一口……咦，他好像有化妆？」
    「学姊……真的在吗？」魏霓远左看右看，就是不见对方半点踪影。
    「她正在看你。」而且靠得很近。姬秀和目光锁住两人之间越来越短的距离，唇边的浅笑渐渐凝祝「前两天我还感觉得到她，今天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由於先前见过刁念萸，察觉好友带著她的魂魄，傅珑树并不惊恐，现在却完全感应不到了。不必姬秀和解释，他也知道这女孩日渐虚弱，撑不了太久。
    见魏霓远还在努力寻找刁念萸的身影，他忍不住翻个白眼，「小魏，眼睛不必瞪得那么大，这和个人的特殊体质有关，就算你拿放大镜来，把眼睛微血管瞪到破掉，也看不到她。」
    「可是我想看她啊！身为秀和的好友，你都看过她了，我怎么可以没看过？」不死心地继续张望四周，浑然不觉自己在转头之际，嘴唇数次险些擦到刁念萸脸颊。「秀和，有没有办法让我看到她？」
    「他好聒噪哦。」刁念萸深感幻灭地叹息，「小时候的他很可爱，怎么现在变成这样？我原本期望他长大後会像他爸爸一样帅，现在这模样是不差啦，可是太秀气了，我还是喜欢比较稳重、有男人味的长相——」
    身子蓦地被往回扯，她愕然回头，看著彻底失去笑容的姬秀和。「干嘛？」
    「秀和，你……」看著好友双手交替地做出宛如风筝收线的动作，魏霓远顿时目瞪口呆。
    傅珑树也愣住了。
    「我还要去医院，得去搭车了。」姬秀和不动声色地将隐形的红线拉回来，从容地向两位好友颔首，「明天见。」
    目送姬秀和离开图书馆後，魏霓远才狐疑地发问：「他在做什么？我才几天没见到他，他就——」硬生生忍住有损友谊的「脑袋秀逗」四字，双手模拟著风筝收线的动作，「这是什么意思？放风筝收线？还是某种神秘的拔河仪式？」
    一个人在那儿煞有介事地收著一条看不见的线，看得他心里好毛埃「我猜和学姊有关。」头一次看见总是不缺笑容的姬秀和笑不出来，他唯一想得到的原因只有这个。博珑树背起书包，补上一句：「而且是因为你。」
    「为什么是我？」魏霓远大感冤枉，不服气地追上好友的脚步。「我连学姊都没看到啊！我做了什么？难道你看到了吗？」
    「就算看到，也不跟你说。」呵。
    「为什么拉我？」红线遭姬秀和缠绕在手上，刁念萸几乎完全贴著他，被他拖上公车。「去医院也不用这么赶啊！」
    「我昨晚说了，今天放学後要去比较远的医院，得提早搭车。」姬秀和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笑容仍未回到脸上。
    要找尸体，当然是去殡仪馆或大型医院的太平间，这两天他们已逛遍附近的医院，没有找到适合的目标，今晚得跑远一些。
    「有吗？」在记忆中翻找一遍，毫无印象，她有点不高兴，「就算这样，也没必要硬把我拉走啊！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明星耶！为什么不让我多看一下……」
    发现他表情郁闷，她猛然顿悟，「你吃醋蔼—」
    他忽地欺近，在她颊上浅啄一记。「你知道阿树给我什么吗？」
    「不就……图书馆小姐印的资料吗？」属於他的温柔气息沁入她的心，忘了继续追问。
    刚开始有这亲密举止，他还有些腼腆，後来大概是仗著没人看得见她，最多当他行为怪异，也就越来越熟练，往往转头之间就偷得一吻，倒是她每次「遇袭」後，脸颊都要热烫好半天。
    说来神奇，不具实体的她，连探头到行驶车辆的引擎内，都感觉不出机械运转的热气，为何独独对他的吻有如此真实的感觉？
    「这两天我利用午休时间去图书馆找旧报纸，找到一些特别的报导，由於是胶卷，要请图书馆小姐印出来，才能给你看。」
    白昼阳气太盛，她多半处於沉眠状态，而他查资料时都是正午，她通常睡得正熟，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姬秀和打开那叠资料，「这些是你父亲刚被指责为邪教负责人时，站在你父亲这边的言论。」
    她一凛，探头看著那一篇篇影印自旧报纸的报导。父亲门下的信徒出面为他辩护，说他以神奇法术救了他们的亲人，虽然索取的代价相当高昂，但确实治好了病人，正方与反方的意见数量不相上下，并非一面倒地控诉她父亲。
    「我想关键是这一篇。」他翻到一篇报导，「有位母亲想帮儿子戒除毒瘾，找上你父亲，你父亲要求的代价是让她大病七天。法术完成後，对方确实有两个礼拜很安分，但後来又开始吸毒，还在家里放火，烧死了七个人，他母亲也严重灼伤，而那人则因吸毒过量而死，那位母亲出面控告你父亲以邪术诈骗，从这之後的报导就全是负面的。」
    「我不记得发生过这些事。」她毫无印象，但牵扯到父亲被指控的过往，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思索了下，「有个说法是，人对某样事物特别著迷时，往往是因为被生前嗜好此道的鬼魂缠上，但是自己没有动念，鬼也不会主动缠身。依我推想，你父亲可能不擅长驱鬼，所以用了特别的咒术，才会要求那位母亲付出健康作为代价。
    「法术应该是成功了，但对方没了外在的诱因，却没戒掉心里的魔，事情才会演变成这样，而大众无法理解这么多，只看到七条人命的惨剧，还有痛失爱子的母亲，媒体再加以渲染，即便有任何为你父亲辩白的声音，也都被忽略了。」
    刁念萸愣了半晌，微哑地道：「你好聪明，只凭这些报导就想得到这么多。」虽明白他是想洗脱她父亲的冤名，才将事情如此解读，但她的心吸收了这些话，已是深信不疑。
    「南宫老师常说，事情不能只看一面，像我们这种对神秘领域有所接触的人，更有义务发掘真相，不让其他人被臆测的言论误导。」他的「自言自语」已引来几位乘客的侧目，他不予理会，又翻到另一篇报导。
    「在你父亲自杀的同一晚，九玉公会的副会长暴毙，医界解剖的死因是心肌梗塞，报纸却只在左下角辟了一格说明，其余版面都是关於邪术、咒杀的探讨，这明显已经失之偏颇了。何况咒杀步骤繁复，你父亲被关在牢里，也不可能弄到足以进行咒杀的法具。」
    「是啊！我一直相信爸爸不会做那种事！」她激动握拳，「这些话妈妈也跟记者说过，可是最後报纸都没有写出来！大家都相信公会的说法，没有人相信我们！」
    「还有，我拜托表姊彻底查过镜俑之术，在古籍中找到一些零碎的记载。南宫老师抹掉那些红字时，法术就破了，你原本该在那时就倒下的，却直到见到你母亲时，法术才完全解开。记得吗？南宫老师说你的头发被剪断，还沾了血，他以为那是某种特殊的仪式，可老师学识虽然渊博，对这件事却完全想错了，而我也弄错了。」
    因为她母亲使用邪术，就认定她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不堪的目的，却忘了考虑其他细节，他和老师都犯了同样的错误。
    「不然呢？」她屏息，如果那不是母亲为了将她利用得更彻底的邪术，会是什么？
    「那是镜俑的衍生术，目的只有一个——以施术者的生命做代价，换取镜俑的灵魂不灭。我想，她是希望万一法术失败，至少还能见你最後一面吧。」
    看著震惊的她，他轻叹，「倘若她真的将你当成工具来利用，一开始就该杀死你，让镜俑的效力发挥到最大，何必费事地让你的身体保留一口气？」
    刁念萸愕然半晌，喃喃道：「所以爸爸没有用邪术害人，妈妈也不是真的想杀死我……为什么变成这样？」涣散的瞳眸里，唯一凝聚的只有悲哀，「如果我们都没有错，为什么会被逼成这样？为什么……」
    「别太激动，会耗损你的元神。」面对她如此残酷的遭遇，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空泛而多余，他不再赘言，只是敞开怀抱，尽力以自己的所有包容她。
    太多的环节出错，重重叠叠地压下来，压垮了三个人的一生，谁是谁非，已经难以追究，告诉她这些，是希望她能走出这阴影，不要背负著父母害死人的罪恶感活下去。
    察觉怀里的她身形渐淡，又开始陷入昏睡，他垂下头，怜惜地轻吻她发际。
    「秀和……」熟悉的温热流入她身子，昏乱的意识又逐渐汇聚，她一怔，终於醒悟他这举止的真正用意，挣扎著要离开他，「你把灵力分给我？」
    「这样有助於你维持清醒，放心，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对我没有影响。」事实上他已倾尽全力，却赶不上流失的速度，再找不到依附的身体，恐怕她撑不过这两天，就会永远消失……突地，异样的感觉闪过心头，他微讶，望向车窗外。天色昏暗，公车刚进入山区，到目的地还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山路上没有其他车辆……他毫不犹豫地按了下车铃。
    「还没到医院吧？」下了公车，刁念萸狐疑地问著，四周寂静苍凉，只有风吹的声音。
    姬秀和不答，分开路边的草丛，爬上山坡。
    为了更快找到适用的躯壳，他早已熟悉她的灵魂波长，随时感应周围状况，只要经过医院、殡仪馆，就能察觉内都有没有与她波长相同的人。方才虽然没有具体的感觉，但直觉告诉他——这附近有他想找的目标。
    他爬上山坡，不断深入树林深处，终於在黑暗中看见一座残破的砖瓦建筑。
    建筑外观还算完整，看得出是一栋小屋，门已经掉了，四周堆著爬满藤蔓的弃置物，应是很久没人来过，可窗口却透出光线，隐约传出男人的声音。
    他伏低身子，无声地接近砖屋，可以感觉到屋内有「屑」——那是灵魂离开身体後，残留在体内的物质，保留了灵魂波动的形态，他也是凭此与刁念萸的灵魂波长比较，判断是否为适合她的躯体。
    而此刻屋内的「屑」，是二天以来与她最吻合的！
    但根据「屑」的状态判断，显然魂魄刚离开身体不久。在这天色全黑的时刻，荒僻的山上破屋内有男人和死去不久的尸体，让他有很不祥的感觉。
    「念萸。」见她怔怔看著屋内，显然也感应到其中有与她魂魄契合的身体，他交代著：「我想那里面就有适合你的身体，听好，你进去後，附上那具身体，趁屋内的人不注意，立刻冲出来。」
    即使身体再契合，魂魄需要时间适应新的居所，她能不能及时逃出，他也没把握。
    「这样不就像小偷吗？」终於找到了，她却忐忑起来，从窗口可见两个男人在烛光下低声交谈，能让她附身的……该不会也是男人吧？
    「如果他们拦你，你就说：『我的秘书在外面，他马上会付钱。』」真是冷到不行的冷笑话，遭她赏了一记白眼，他忍不住低笑出来，将她小指上的红线解开。
    「去吧，我会在门外等你。」
    她迟疑了下，回头看了眼他鼓励的笑容，一咬牙，穿透小屋的砖墙……「现在怎么办？」男人嚼著槟榔，含混不清地问著。
    「照计画，今晚十二点去拿钱。他们还不知道小鬼死了，会乖乖付钱的。」另一个穿汗衫的男人喝著啤酒，面孔在烛光摇曳下显得阴森。
    「他们都答应付赎金了，我们也没必要杀她吧？」瞧了眼破屋角落僵直的小身体，嚼槟榔的男人有些不忍。
    「不杀她，好让她跟条子指认我们吗？龙仔已经把船安排好了，我们一拿到钱，趁那些条子找她的时候，马上搭船走人……」
    男人刺耳的声音刮得人耳膜生疼，刁念萸费力地撐开眼皮，喉咙痛得像刚被火车辗过。
    方才她进屋後，四周一片昏暗，她只看见角落似乎有具身体，靠近察看时，魂魄就被吸入，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
    她试著爬起，双臂却完全不听使唤，身体更像是有千斤重，喃喃道：「胡说八道，怎么可能马上冲出去？」连爬都爬不起来，她该不会是附到了一个大胖子身上吧？
    「什么声音？」嚼槟榔的男人听见角落传来动静，转头瞧见应该已经死去的小孩居然在动，吓得屁滚尿流。「喂，你不是掐死她了吗？！」
    穿汗衫的男人也是悚然一惊，「我明明掐住她脖子，确定她断气才松手的啊！」
    活生生掐死一个人？看来她闯入危险的地方了。
    刁念萸使尽吃奶的力气爬到门边，只觉指尖流窜著热气，後领蓦地一紧，被人老鹰抓小鸡般提在半空中。
    「放开我！」这男人为何如此魁梧？
    她伸手推打对方，白嫩的手掌拍在对方壮硕的手臂上，宛如麻雀扑上大树，这才发现自己从手掌、手臂到身躯，全都比从前的她短了一截——她附到一个小孩子身上？
    「反正只是个小孩，掐一次不死，再掐一次好了！」男人的大掌扼住她颈子，她顿时眼冒金星。
    旁边猛地伸来一双手，将她抢了过去，转身狂奔。
    「秀和！」她惊喜地叫出声，转头见两个男人紧追在後。「他们追来了！」
    「只要跑到山路上，有车经过就得救了。」姬秀和笔直朝有路灯的方向跑去，匆忙中往怀里的娇小人儿一瞥，看见一张堪称可爱的脸蛋，却是全然陌生的。若非她叫出他的名字，他会以为自己没救到人。
    枪声忽响，他一惊之下脚步踏错，直滑到山坡下。追来的男人跟著滑下，分别抓住两人。
    「秀和！」她被嚼槟榔的男人拖到一边，眼睁睁看著姬秀和被穿汗衫的男人揪起，枪口对准他额头。
    「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警察知道了吗？」男人以枪重重击打姬秀和的脸，暍道：「说！还有谁跟你一起来？」
    「我已经报警了。」一说谎，姬秀和还是心虚地低头，只希望能骗过对方。「警察已经知道你们在这里，你们最好赶快离开——」
    「干！你报警？」男人凶狠地对他饱以老拳，枪口抵在他眼上，「我就先毙了你，让警察来帮你收尸！」
    「放开他！」刁念萸大叫，指尖的热气越来越强烈，她无暇细想，挥掌拍出，怒叫：「我说放开他！」
    紫电闪耀，照亮了树林，伴随著凄厉的惨叫声……第九章中午时分，国小校园内——「来，拼字游戏的最後一题，也是最简单的一题。」女老师以磁铁在白板上排了两个英文字母「D」和「G」，在中间空了一格，笑咪咪地问：「谁要拼这个字？」
    「我！我！」台下的孩子们奋勇争先，几十只小手在空中挥舞。
    「大家都会啊，那点谁好呢……」女老师目光扫到整节课都没有反应的小女孩，试探地唤：「小妤，你知道吗？」
    耿妤映小脸如罩寒霜，冰冷愤怒，恶劣地大叫：「shit！」
    「不是啦！」一旁浓眉大眼的男生还以为她不知道答案而胡乱回答，抢著英雄救美，「『shit』是狗屎，你要拼成『狗』，『dog』才对啦！」
    乖孩子，你不必特地解释碍…女老师脸色尴尬，怜悯地看著神色倔强的小女孩。可怜的孩子，以前多么乖巧可爱，如今性格大变，不知在坏人手里受了多少折磨？
    「废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耿妤映恶狠狠地扔去一记白眼，情窦初开的小小心灵瞬间四分五裂。「我就是要骂shit！shit！我讨厌跟你们这群白痴上小学！shit！」猛地从座位上跳起，冲出门外。
    「小妤！」全程在教室内陪女儿上课的耿母马上追出去。「小妤，你不喜欢大家帮你办的同乐会吗？小妤？」见女儿头也不回，她焦虑地唤道：「小妤，你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要你管！」回头见耿母紧跟在後，守在教室外的保全人员也一拥而上，她失去耐性地怒骂：「谁敢跟来，我就跳楼自杀！」
    此言成功地震慑住众人脚步，没人敢再追去，眼睁睁看著她脚步不稳地冲入洗手间。
    「可恶！可恶！」她打开水龙头，将冰冷刺骨的水直接拍上脸颊，眼眶泛红，却咬著牙不肯掉泪，瞪著镜中的自己。圆脸、圆眼、圆嘟嘟的鼻头，据说是十二岁的年纪，身材却远比同龄的孩子娇小，脸上还带著遭歹徒绑架数日留下的伤痕，眼神恚怒。
    那晚应该逼秀和立刻带自己离开，而不是听他的话，先通知警察！
    警察将他们和被紫电劈断双腿的匪徒一起带回警局，他只来得及告诉她要沉著，别忘了她的身分已是盈泰企业负责人的十二岁女儿耿妤映，她就从他身边被带走。
    接下来是一连串笔录、医院检查、「亲友」慰问，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好装作失忆，也都忍耐地配合过来了，还得熬著魂魄对这个躯体的不适，镇日像行尸走肉，但整整七天过去，她连他的一面都见不到！
    在耿家，她像个犯人，房子的所有出入口都安排了保全人员，她不能出去，一要求见他，什么都顺著她的耿母就脸色遽变，说什么也不肯。好不容易今天想到个回学校上课的藉口，又是一大群人跟出来！
    她受够了！
    「秀和，秀和……」一遁又一遍念著他名字，像一把螺旋的钻，钻入她心底最思念的部分。曾以为复生後的最大问题是性别，没想到如今连见面也不能，难道真的就此与他分别，永远不能再见？
    「小妤……」耿母怯怯地站在洗手间门口，看著女儿失魂落魄地走出来，却不敢上前安慰。
    女儿变了，眼神、语气都变得陌生，不像个稚龄的孩子，回家以後，连一声「爸爸」、「妈妈」都没叫过，甚至说自己不是耿妤映。医生说是因为遭受巨大创伤所带来的改变，她却有种感觉——她怀胎十月的心肝宝贝已经不在了，小小身体里装著的是另一个人。
    但一看到孩子苍白憔悴的神情，还有浑身遭虐待留下的伤痕，她忍不住怪自己想太多。以往被细心呵护的孩子受到这么大的惊吓，怎么可能还能像从前一样活泼？她不该质疑，而是该用更多的爱去包容抚慰埃耿母勉强挤出笑脸，「妈妈不让你见那个男孩子，也是担心你啊，妈妈只是怕你有危险——」
    「你不是我妈妈。」她斩钉截铁地寒声道，瞪著耿母苍老的脸庞，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像已步人中年，黑白掺杂的发丝，听说是在耿妤映被绑的那几天一夜白头。
    最後一次见到母亲时，母亲也才五十岁，衰老得她几乎认不出，一头如雪的银丝，也是为了她这早天的女儿而白吗……她闭了闭眼，忍住盈眶的泪。
    她真正的母亲已经死了，属於这个身体的母亲，与她无关。
    「对不起，你要什么，妈妈都给你！l耿母几乎要哭了出来，「是妈妈不好！那天去公园玩时，如果答应带你去买面包，你就不会自己溜出公园去买，不会被那些人抓走，也不会变成这样……」
    「你如果真的想为我做什么，就让我见他。」
    她无意伤害这位母亲的心，但她与这个世界有整整十年的差距，唯一想要的是姬秀和，唯一信任的也只有他，被迫与陌生人相处七天已是她的极限，再阻止他们见面，她不惜让依附得还不稳的魂魄离窍，放弃这个复生的机会，也要见到他！
    「回教室去好吗？老师和其他同学特地帮你办了这个同乐会，你这几天没来上课，他们都很担心你呢。」耿母强忍泪水，试著讨好女儿，「妈还邀了魏霓远，上个月你在电视上看到他，一直吵著要见他本人，记得吗？他人很好，妈一联络他，他马上答应今天来看你——」
    「在说我吗？」说人人到，一身牛仔装的魏霓远帅气明朗，介入母女俩僵硬的气氛中，笑道：「不好意思，出门前碰到一点麻烦，所以来迟了。」
    耿妤映抬头看他，随即发现他身後还有一人——一件红白双色长袍，系著枣红色腰带，依旧是熟悉的温和笑颜——姬秀和！
    「秀和！」她惊喜万分，毫不犹豫地扑向他，不料魏霓远弯下腰，顺势将娇小的她抱入怀中。
    「哎呀，你这么高兴见到我吗？」轻松的一句低语就止住她的躁动挣扎，「不想秀和被赶出去的话，就乖乖别动哦，学姊。」
    守在校门外的保全人员此时也追了进来，面带愧色地向耿母解释，「我们原本照您吩咐，除了魏少爷，不放任何人进来，但魏少爷坚持说您答应让他带这个朋友进来——」
    「耿太太当然会让秀和进来。」魏霓远从容打断保全人员的话，「秀和可是唯一能治好小妤的人呢。」
    正要吩咐保全人员赶人的耿母迟疑了下，「……他能治好小妤？」
    「你应该发现了，小妤这几天情况很怪异吧？精神很差，常常昏睡，醒了又暴躁易怒，医生的解释是她受了过度惊吓，你却认为不仅如此，仿佛她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对不对？」
    这些话都是姬秀和事先告诉他的，从耿母的表情看来，显然句句打中她心坎。「秀和那晚发现小妤时，就觉得她不对劲，相逢就是有缘嘛，所以秀和後来登门拜访，想尽一点心力，可惜都被拒於门外。」
    「小妤当时是被两个男人带走，我想她会怕男人，所以这几天一直不让她见外人。」耿母看著姬秀和身上那件长袍，似乎与前阵子电视台专题介绍的姬氏一族祭典服饰相同，疑惑道：「你是姬家的人？」
    虽然早知对方姓名，但每次见到他都是普通高中生的模样，从没将他与古老神秘的家族联想在一起。
    姬秀和还没开口，魏霓远就抢著代答，「他不但是姬家的人，而且从小就由女使亲自教导，目前还在一位南宫璟先生门下学习。松生上人你应该知道吧？南宫先生是上人唯一的徒弟，秀和也是南宫先生唯一的弟子，南宫先生很肯定他的资质，说他将来一定会成为更出色的术师呢！」
    「你真有办法治好小妤？」耿母有些动摇了。已过世的松生上人当年是仁善慈悲、法力高强的术师，姬氏女使的地位也毋庸置疑，就让这孩子试试，或许藉助神鬼的力量，真能治好女儿？何况还有数名保全人员在场，若出了问题，也能立刻解决。
    姬秀和颔首，表情有些尴尬，「我会尽力。」他请魏霓远帮忙，以接近耿家人，也听他的建议，向心草表姊借来这身衣袍，增加说服力，不料魏霓远竟信口胡诌。女使几时教导过他了？至於南宫老师，他只求老师别再冷著张脸给他看，什么肯定云云，他想都不敢想埃走近魏霓远，对他牵著的小女孩柔声问道：「你这两天还好吗？」
    「不好！」他神情仍像以往那般温柔，温柔得……像是大哥哥对待小女孩，是怕耿母起疑吧？耿妤映咬著下唇，忍住扑入他怀中的冲动，「我没办法入睡，醒了又很困，身体……常常不听我控制，连走路都会跌倒。」
    「这是因为你受了太大的惊吓，心魂不安，所以身体也变得迟钝了。」姬秀和弯下身，取出黄黑双色的带于，系上她手腕。「我帮你做个简单的安魂式，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那个印度人拿带子的做法给你了？」她贪恋地锁住他的一举一动，舍不得移开视线。
    「没有，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他将她系上带子的小手包覆在双掌中，低声念了一段咒文，见耿母脸色狐疑，遂解释道：「我这一派的法术，咒语占了很重要的地位，透过念诵咒语，法力会汇聚在口唇，所以最後要藉由口唇的接触将整个法式完成。虽然同样是藉由诵读产生效力，不过这和言咒有很大的不同……」
    「总之就是念完咒语，要有一个『祝福之吻』。」魏霓远下了个简单明了的总结，示范地在小女孩粉颊上浅啄了下，向恍然大悟的耿母与其他人道：「就是像这样——」
    红色袍袖突然抹上小女孩被他的唇接触过的地方，他愕然住口，看著好友。
    姬秀和脸庞一红，既然忍不住动手了，就多擦几下，将魏霓远可能留在她颊上的任何气味彻底擦掉。他收回手後轻咳了声，含糊道：「嗯，就是像小魏解释的这样。」执起小女孩的手，在带子上落下一吻，带子瞬间发出微弱亮光，一闪即逝。
    「啊！」耿母惊奇万分，不只因为那道迅捷的闪光，也因为女儿原本惨白的脸蛋居然有了血色，虽仍是病恹恹的模样，至少不再像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请各位暂时离开，让我和小妤独处，我有些事必须和她谈。」姬秀和向耿母颔首，「如果不放心，可以站在看得见我和小妤的地方。这些话只能告诉当事人，不方便有人旁听，请见谅。」
    耿母放心不下，「保全人员可以离开，至少我能陪著小妤吧？」
    「这里人这么多，他难道还能把我吃掉吗？」耿妤映不耐地撇开头，「你就站在远远的地方看，有事的话，我会马上叫你。」
    耿母不敢违逆女儿，果真离得远远的，放女儿与姬秀和独处。
    耿妤映把握机会，抓紧姬秀和的衣袖，低声道：「趁现在，快点带我走！」
    「你在说什么？」他不同意地摇头，「你现在已是耿妤映了，是耿家的女儿，我能带你到哪里去？」
    「我不是任何人的女儿！我是刁念萸！我不要什么耿家，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快点带我走！」
    无论她怎么说，姬秀和就是不肯带她走，她愤然喊道：「你如果不带我走，我现在就去告诉那个女人，她女儿早就死了，我只是个借尸还魂的妖怪！」
    「这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他无奈地拉住她，蹲下身与她平视。「我看得出来，耿太太很爱她的孩子，你难道一点都不能体会她的痛苦吗？你不是心肠这么硬的人埃何况这个孩子牺牲了生命，才让你重返人间，你也该善待这孩子的家人才是，他们一直当你是耿妤映在爱护，不是吗？」
    「是，他们当我是耿妤映，不当我是刁念萸！那么刁念萸算什么？我到底算是什么人？」她眼底蓄满晶莹水光，「你就只想著拯救别人的痛苦，却不考虑我的心情吗？」
    「我当然是为了你好，才说这些话。这孩子才十二岁，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必须以耿妤映的身分活下去，我只期望你能忍耐。」他眼底有著压抑的怜惜，「是我自私，明知你会很难受，还是强要留下你，又对耿太大隐瞒真正的小妤已死的事实，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活著，和我在一起。」
    泪珠滑落她两腮，「是因为你，我才想要活下来，可是一承认我是耿妤映，我和你之间的联系就好像断了，我不要这样……」
    「不会断的。因为……我喜欢你。」他脸庞又染上薄红，以指轻揩她的泪水。「原本我不敢多想这份感情，毕竟你已是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人，後来明了你的遭遇，让我很心疼，便抛开一切顾忌帮助你。从陶俑、魂魄到耿妤映，这份感情都没有动摇过，只是我现在敢说出口了。」
    他连耳根都红了，慎重又道：「你受过太多苦，我想让你快乐，所以，好好活下去，让我可以继续爱你、呵护你，好吗？」
    她哭得说不出话，扑进他胸膛，「没有人要我，只有你要我，所以，我也只为你活下去，只为了你……」
    「别说没有人要你，你的『母亲』不是一直很爱你吗？」他抱起恸哭的小人儿，看著耿母急步走近。
    「你对小妤做了什么？为什么她哭成这样？」耿母急切地将女儿抢回怀里，连声安慰，「他欺负你吗？别怕，妈妈在这里——」
    「秀和！」耿妤映挣不开耿母的怀抱，向姬秀和伸出双手，示意他带走自己，却见他反而退开一步。
    「身为母亲，她也许有过失职的地方，但她确实是爱你的，你应该感觉得出来吧？」
    「她不是我妈……」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看不清眼前女人的面孔，只看见一头黑白错杂的发丝。她心一震，一时错觉地听见那游丝般的低幽歌声。
    「她想弥补你，你却一直拒绝她，这样有多伤她的心，你知道吗？」他低柔的嗓音宛如催眠，有意把握机会拉拢「母女」之间的感情。
    「她不是……」夜夜在她梦里低回的歌声包围住她，恍惚间，两个母亲的面孔重叠起来，一头银丝，模糊地哼著摇篮曲般的调子，慈爱地看著她……她剧烈地颤抖起来，「妈妈？」
    「你想起来了吗？」数日来，头一次听女儿开口叫声「妈妈」，耿母喜极落泪，紧紧拥住女儿，「都没事了，有妈妈在，谁敢来欺负你，妈妈马上赶走他，妈妈会保护你，你不用再害怕了，谁都不能再伤害你了……」
    「妈妈？」蒙胧间，仿佛母亲回来了，句句都是她最渴望听到的话，置身这个全心全意爱她的怀抱，热泪盈眶的她不再去分辨谁是谁，伸臂紧紧相拥，舍不得放开……负气冲出教室的耿妤映终於又回到教室内，小朋友们已经开始玩游戏，将大家花了一周合力完成的纸板大富翁排在地上，轮流丢掷大如排球的纸骰子。魏霓远也加入游戏，玩得兴高采烈。
    虽然老师交代过，不可以问耿妤映发生了什么事，孩子们还是频频望著坐在角落的姬秀和与耿妤映，对姬秀和那身古人般的红白长袍颇为好奇，不时窃窃私语。
    耿母拧乾了毛巾，拭净女儿脸上的泪痕。「妈去打电话给爸爸，晚上我们回外婆家吃饭。」
    见女儿乖顺地点头，虽然神情不太自然，至少不复先前倔强冷酷的模样，泪水又涌入她眼中，忽听女儿问道——「他可以一起来吗？」期待地仰头看著姬秀和。
    耿母对姬秀和的敌意已完全消弭，认定女儿好转全是他的功劳，原也打算请他共进晚餐，但还没开口，姬秀和就婉拒了。
    「抱歉，我今晚还有事，改天再说吧。」
    耿母感激道：「谢谢你治好小妤，之前一直把你挡在门外，真的很不好意思，至於报酬方面——」
    姬秀和淡笑，摇摇头，「报酬就不必了，能帮得上忙就好。」
    耿母离开後，耿妤映挨到他身边，有些怨怼，「为什么不能来？」
    「我妈晚上要回医院复健，我和姊姊要陪她去。」好不容易让她态度软化，愿意试著接受新身分，倘若他参加耿家的聚会，她势必整晚赖著他，反倒错失了与新家人培养关系的良机。
    他略微分开与她的距离，怜惜地掠开她颊旁被泪水沾湿的发丝。「你还是先跟家人好好相处，改天再以耿家大小姐的身分邀我去吧。」
    她明白他的用意，想要与他在一起的第一步——认真当耿妤映，当耿家的女儿。她咬住唇，「如果他们又不让我们见面呢？」
    「总能见面的，你总得出门上课，何况你慢慢会长大，能保护自己，他们不会一直限制你的行动。」
    「等我长大，那要多久？你已经是高中生了，你跟同学去逛夜市、看电影时，我还得忍耐这些幼稚的小鬼，如果……」
    如果出现了像小芬一样喜欢他、却比小芬更死缠烂打的女孩，她该怎么办？出面「宣示主权」以赶走情敌吗？高中生跟国小生有恋情，他不被当成心理有病的变态才怪！
    「你叫姬秀和吗？」女老师走了过来，「听耿太太说，你是姬氏一族的人？」
    姬秀和颔首，「我是……」手臂猛地遭小手抓住，指甲几乎嵌入他肉里，他痛得皱眉，不解地瞥了眼耿妤映气恼的神情。
    「那你应该懂算命之类的吧？」女老师靠近他一些，压低声音，「是这样的，我最近工作很不顺，在考虑换跑道，能不能麻烦你指点我一条路？当然，我会付费的。」
    「我是懂一点手相，不过占卜、命盘等等，不是我专精的领域，只能跟你讲个大概，我的族人中有……很优秀的占卜师，我可以介绍你去找她。」小小身体硬是挨过来，钻入他怀里，他想推开她，垂首接触到她怨怼的眼神，他心一软，也就任由她抱著自己。
    「没关系，那就只看手相好了……」女老师刚伸出一双保养得细致光滑的手，惊觉他怀里的小女孩目露凶光，好似要仿效虎姑婆，将她的十指一根根咬下来，不由得愕然後退。
    「走开！」耿妤映恶声咆哮，「秀和是我的，不准碰他！再不走，我咬你！」作势要扑过去咬人。
    姬秀和连忙抓住她。「这是那位占卜师的电话，请你自己联络她吧。」他找出名片，歉然递给对方，「抱歉，帮不上你的忙。」
    待女老师离开，他才无奈地看著怀里的懈食人族」。「你吓到她了。」
    「我们只有现在可以在一起，分开以後，不知道又有多少天不能见面，我不准任何人来瓜分我们的时间。」她用力将脸蛋埋在他胸口，闷声道：「尤其是女人。」
    「你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身体，怒气所引发的负面能量很大，你要尽量保持心平气和。」明白了她为何突然翻脸，他柔声道：「也别再使用法力，这对你的身体负荷太大。生命很珍贵，这孩子牺牲了生命，让你重生，你得好好珍惜，用这身体做更多好事——」
    「要我心平气和，就不要说这些会让我生气的大道理！我宁可听你说你喜欢我，听你保证不会喜欢别的女生！」
    她愤怒地拉扯他始终垂在身侧的双手，「为什么你不抱我？刚才耿妈妈在，你不敢太亲昵就算了，为什么现在还是不抱我？」让她像无尾熊似的抱著一棵无动於衷的油加利树！
    她的大吵大叫引来小朋友们诧异的视线，让姬秀和尴尬万分。「因为……」
    「你嫌弃我对不对？因为我变成这种没身材的小鬼，胸部跟门板一样平，长相连刁念萸的一半漂亮都没有，就连小芬也比我更好吧？！」
    见他愕然，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把小芬扯进来，她咬牙道：「不要装傻！小芬一直暗恋你，她亲口告诉我的！」
    「小芬？」他呆若木鸡，努力回想与小芬的相处，想不出对方表现过任何超乎友谊的热情。
    「她喜欢你，也暗示过你，是你没回应她，她才死心，和你维持同学的关系，别说你完全没有感觉！」
    「也许她暗示过，但我真的没有感觉出来，可能我比较迟钝吧。」他靠近她怒目含瞠的脸蛋，在她耳畔低语，「我或许迟钝到没发现别人对我的感情，不过，我至少不会弄错对自己喜欢的女孩的感情。只有她会引起我的注意，能让我怦然心动，至於其他人，不论男女，我都一视同仁。」
    她脸蛋一红，别扭地瞪著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说到要做到，不然我就翻墙逃出耿家，用闪电劈焦你！」
    「真被你的闪电劈中，我会没命的。」他低笑。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杜绝她的不安？「……我们私奔吧。」
    「什么？」她讶然瞠大晶亮的黑瞳。
    「如果他们不让我们见面，我就带著你私奔，到很远的地方去，只有我们两人，谁都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他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仿佛这个大计画已筹画许久，一旦被人发现就无法实现了。
    「真的？」她脸蛋焕发出兴奋光彩，「你不能骗我哦。」
    「当然是真的，我会画画，可以帮人画素描赚钱，我还会烹饪、做家事，也可以去当管家，生活不成问题。」
    「我可以去当驱魔师！驱魔师赚的钱更多！」她热烈地帮忙出主意，双颊染著兴奋的粉红，仿佛他们已经摆脱一切束缚，到了只有两人一起生活的地方。
    「不行。」他立刻否决，「你没受过正式的驱魔训练，单独做这工作太危险。你只要待在我们的家里，把家整理好，等我回去就好了。」
    家，只有他与她的家……甜蜜攀上她唇角，随即沮丧地垮下，「可是我不会煮饭。」
    「我会埃出门前我会准备早餐和午餐，回家再煮晚餐给你吃。」他爱怜地揉乱她发丝，「我们就这样一起生活，只有我们两个人，等到——」
    「等到生下一打小孩再回家，到时你父母不想要他这个女婿也不行了。」魏霓远不客气地介入两人的亲密氛围，无视於耿妤映不悦的白眼，搭住姬秀和的肩头就开始抱怨——「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时，我竟然在外岛工作！阿树打电话给我，我还以为他要慰问我工作的辛苦呢，没想到他根本是打电话来炫耀的，说他看到你带著漂亮的学姊。我拚命催摄影师，好不容易赶回来，却变成『源氏计画』。」他无奈地长叹一声，扼腕不已，「阿树都看到了，我竟然没看到！」
    「你真的很八卦，小魏。」见好友越说身子越靠近，几乎碰到耿妤映，姬秀和淡笑，无声无息地伸手挡在她身侧，隔开她与魏霓远的距离。
    「别人的幸福快乐，就是我的幸福快乐啊！何况我们是好朋友，关心你也是应该的嘛！」
    「你真的是魏霓远吗？」耿妤映怀疑地瞪著眼前笑容灿烂、开朗到有点三八的美少年。「我记得你十年前没这么聒噪。」
    「人会变的，十年可是不短的时间，我也不可能永远天真可爱、无忧无虑埃」俊美脸庞蒙上一层忧郁感伤，忽又转为严肃，郑重地握住耿妤映的双手。
    「秀和就拜托你了，小妤学姊。他很容易害羞，说谎也很容易看出来，你不必担心他骗你，所以他说要私奔绝对是认真的哦，还有生小孩也不是开玩笑的——」
    「我没说要生小孩！」姬秀和面孔瞬间红得像熟虾。
    「干嘛不好意思？相爱的人在一起，有孩子也是正常的啊，不过，你可能要等久一点才能当爸爸。好，就让我当见证，在此祝福两位私订终身，来个热情的拥抱，当作承诺的仪式吧！」
    他拉著姬秀和的手就要环住耿妤映，好友却僵硬地不肯配合，他催促道：「快啊，秀和！你不会连拥抱都不好意思吧？」
    这人根本是唯恐天下不乱！耿妤映皱眉。不过这样也好，她正想逼这个不知在顾忌什么、一直不肯抱她的家伙做同样的事。
    她仰起脸蛋，冷沦的目光笔直射入姬秀和心虚的眸底。「连抱我都不敢，还说什么私奔？」
    「我不是不敢，而是……有人在看埃」几个小朋友已经张口结舌地往他们这边看好久了，连女老师也呆愣地望著他们这边。
    「遮住就好了嘛。」魏霓远很有义气地脱下牛仔外套，为两人遮挡。「快点，要做什么赶快做，限时三分钟。」
    外套无法完全遮住姬秀和，但足以掩护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耿妤映严厉的视线下，姬秀和终於主动伸手环住她，无奈万分，「这样可以吗？」
    「这么勉强，不如算了！」她恼怒地想挣脱他，却被他抱紧。
    「不是勉强，而是……你现在这模样，我想做什么，都觉得自己像是……变态。」眼里看到的是圆圆的脸蛋，不及刁念萸的清灵秀致，倒也可爱，但太可爱的脸蛋加上娇小的身躯，成了十足的小女孩模样，让他就是无法自然地抱住她。
    「有什么关系？因为我曾是刁念萸，你才会放不下我，才会在此时此刻与我在一起，结果看到我外表改变了，你就不敢像以前一样对待我？」她不解地蹙眉，「吻我。」
    他大惊失色，「不，不行！」
    「我说可以就可以！」她霸道地抓住他的手，遮在他眼上；「看不见我的脸，就没这些顾虑了吧？我是耿妤映，也是刁念萸，又不是别人！我当鬼的时候，你都敢吻我了，我现在活生生的，你反而怕了？」
    「等——」唇已被她堵住，蛮横地侵入他口中，不是陶俑的冰凉，也不是鬼魂的虚无，是温热软腻的甜美，有些强迫，有些急切，急切寻求著他的回应，就像她的人，表达情感总是直接又强烈，看似刚强的外表，包藏著一颗脆弱的心……他加重吮吻的力道，生涩地承接她的不安，像要抹去她的伤痛，一次又—次地婉转轻柔……「啊！」她轻呼了声，捣著唇退开，微喘地瞪著他，「你咬到我了。」
    「抱歉。」放下遮眼的手，眼前又是圆圆的孩子脸蛋，双颊染成漂亮的浅红色，他赧然垂眼，未褪的热情染上了淡淡的罪恶感，滋味复杂、「看吧，闭上眼睛就没问题了。」唇上残留著他的味道，她意犹未尽地逼近他，「只要下次别咬到我就好了。」
    「等到你成年，才有下次。」他侧头避开企图偷袭的柔软红唇。与她四唇缠绵的感觉是很美好，但一对上那双清澈无邪的双眸，心里就被「恋童癖」这张大网罩住，理智开始挞罚自己。
    「你别那么死脑筋好不好？」想偷啄他的唇，却不断被躲开，耿妤映不耐烦了，「我还有好几年才会长大，难道这几年你都不碰我？」
    「拒绝女孩子的要求，不是好男人该有的行为哦。」从头到尾都待在「贵宾席」、只从外套上方露出一双黑瞳偷看的魏霓远忍不住插口，「对待女孩子也该更温柔一点才对，怎么可以咬人家？」
    「小魏，你……」全都看到了？姬秀和脸庞犹似著了炭火般红。
    「是的，一个镜头不漏地全部看到了！」俊美容颜得意洋洋，开心得不得了，「我赢了！连阿树都没看到这一幕！回去就换他得求我把过程说给他听了，哼！当然没那么简单就告诉他——喔，耿妈妈回到教室门口了！」
    「小妤，我们回家了。」耿母走近墙角的三人，见女儿依旧乖乖坐在姬秀和身边，脸色比先前更红润了些，这才安心，却见姬秀和挂著一脸赧红的傻笑，一旁拿著外套的魏霓远则是笑得灿烂又诡异，耿母不禁怔愣，不安地又唤了声：「小妤，走吧，爸爸来接我们了。」
    见耿妤映不情愿地起身，目光锁住姬秀和，似乎有话要说，却碍於耿母在一旁而不敢开口，魏霓远轻咳了声，代她向姬秀和发言，「我要走了，你没什么话要说吗？」
    姬秀和一怔，明白了他的用意，但对著他一脸等著看好戏的促狭，一时说不出什么，目光也不敢投向耿妤映——「我会尽快去找你，你先忍耐一阵子吧。」
    「就这样？」小女孩神情依恋难舍，显然不满意如此答案，魏霓远也就配合地摆出一脸幽怨，自行加油添醋，「可是人家想见你啊！我一分钟都不想等，我想天天看到你、抱著你、对你说我爱你！你难道不想吗？」
    一番肉麻至极的话，听得姬秀和鸡皮疙瘩掉满地，见耿母神情开始怪异地扭曲，他想笑又不敢笑，垂眸看著耿妤映的米黄色鞋尖。「记得後校门旁的艺能科教室，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吗？我留意过……你家司机送你上学的路线，大约八点时会经过我们学校後门，你经过时抬头看艺能科教室的三楼，靠近凤凰树的那端，就会看到我。只要你出门上课，我一定在那里等你。」
    即使仅是短短数秒的一眼，也聊慰相思埃见那双低垂的眼眸悄悄瞥来温柔的视线，耿妤映心头漫起暖意，无声地颔首。
    「就这样说定了，我每天都会等著看到你哦！」好一场十八相送，还眉目传情，活脱脱是现代版被迫分离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嘛！魏霓远深感自己今天是来对了，不忘用力「诠释」耿妤映此刻的心情，下个完美的结尾，「还有，别忘了人家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跟你私奔！」
    「我们……先回去了。」「私奔」两字终於使耿母最後一根理智神经绷断，拉住女儿小手，对两个当著她的面「互诉衷情」的大男孩勉强点点头，「改天再请你们吃饭……」手忽被女儿挣脱，小小身躯扑进姬秀和怀里，搂紧他颈项。
    「我也会打开车窗，让你看到我。」在他耳畔低语，感觉他在自己肩头落下一吻，仿佛允诺，她才不舍地放开他，任耿母牵著自己离开教室。
    魏霓远与姬秀和送她们出门，直到学校大门口，看著母女俩上车。
    「织女已经走了哦，痴情的牛郎先生。」魏霓远一面向街角的自家司机招手，一面打量仍怔怔望著耿家轿车离开的方向的姬秀和，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这么舍不得她，直接私奔不就好了？」
    姬秀和这才回过神，腼覥一笑，「她身体状况还不行，耿家可以给她最好的照顾，还有她想要的一切。」深爱女儿的耿氏夫妻，必能一圆她对亲情的渴望吧？
    「可是，我看她比较想要你欸？」
    见姬秀和脸上的赧红逐渐加深，魏霓远摇摇头，叹道：「没想到你才收到生平第一封情书，就被对方收服了，虽然从学姊变成小学生，落差大了点，不过『源氏计画』也挺不错的，可以亲手打造自己的爱人呢！是我的话，首先亲手布置一栋最漂亮的房子，来个金屋藏娇，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还可以帮她剪头发、设计衣眼之类的，月姨夸过我在这方面手艺不错哦——」
    「若想进行『源氏计画』，麻烦从你的情书中挑对象。」姬秀和打断越说兴致越高昂的好友，声调不愠不火，略微带著警告的紧绷，望著魏家司机将车开到面前，又补了一句：「小妤不是你的洋娃娃。」
    魏霓远半张著嘴愣了几秒，捧颊惊叫：「秀和，你凶我耶！」
    姬秀和一呆，「有吗？」只是口气严肃了点吧？他不喜欢听到别人口中谈著要将她如何如何，即使是好友也不行。
    「有！你从来没用这么凶的语气对我说话！我只是举例说说，又不是真的要对你的小妤怎样。」果然，见色忘友，世人皆然，一碰到爱情，友情马上踢到一边。
    魏霓远拉开车门，将好友推进去，自己也坐入车内，一面深深感叹，「好吧，不谈我的计画，你的计画呢？」
    「我的计画？」
    他的计画是……望著车窗外湛蓝的天空，宛如抹去所有尘埃的清朗明亮，遥想她此刻可能在城市的某处，心思也随之飘远。
    驻留在他心底的女孩，终於能安稳地与他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他们，将有很长的未来可以共度，而他的计画是……没有计画。
    眼底仿佛看见那张倔强的脸蛋，他唇畔漾起一抹怜宠的浅笑。
    只要她能活著，让他爱她，一切就够了。
    【本书完】
    ※想知道南宫璟的爱情故事，请看幸福饼052《除魔除到你心底》。
    ※想知道傅珑树的爱情故事，敬请期待幸福饼063《我要我们在一起》。
    后记
    忏悔记橘千奈
    仅以此篇後记的标题，献给刁念萸——
    在忏悔前，我一定要先问问勇敢看完全书的读者——直接跳到後记来看的，以下涉及剧情哦！别说我没警告你！
    问题是——各位在发现女主角其实是个死人时，有没有非常「夏客」？
    老实说，我也很「夏客」！（喂，小说是你写的啊，作者自己在「夏客」什么？）其实—开始只是设定「为家人复仇的美少女」，找上一个「温柔清秀的少年」，应该能发展到温馨、活泼、俏皮的方向，不料一开始写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於是键盘敲著敲著，念萸就这么……变成死人了（呜，念萸，我对不起你）。
    原本是把她写死了，亭子底下挖出来的就是宛如睡美人的尸体，还被挖心；不过在阿编大人的建议下，从尸体变成假死状态，挖心变成剪头发，「夏客」指数降低不少。大家要感谢阿编大人的把关，让这本小说还能成为言情小说，而非恐怖小说喔！
    此系列有鬼是理所当然的，但千奈的本意不是吓人，有被吓到的真是对不起哩。不过遭遇如此凄惨的女主角仅此l位，以後应该不会再有吧？（请不要把这段话当成绝对保证，谢谢！）话说，原本设定念萸藉以复生的身体是五岁的小女孩。「小小身体里装著成熟的灵魂」，这构想是来自《夜访吸血鬼》一书的感召，千奈对其中路易斯与克劳蒂亚的情人关系著迷不已；以及最近播出的动画「犬夜叉」中，杀生丸与铃也走相同的源氏路线，忍不住在这本书也想来一段「忘年之爱」。
    但阿编大人打了回票——理由是，女主角只有五岁，这使我们十六岁的男主角像在犯罪似的，所以後来将小萸复生的年纪改成十二岁。虽然甜蜜度不变，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本还设计一个甜蜜蜜番外篇「源氏计画之七年有成」，已经写了个起头，也只好躺在电脑里自己欣赏了。
    有发现吗？这是千奈第一套系列哦！
    之前因为拿捏不稳系列作应有的元素，与阿编大人讨论过後，应该成为系列的都没有冠上系列名，例如《爱语速达二人组》、《恶女的条件》、《爱你的勇气》三本书就该是一个小系列，《美丽坏女人》和《偷偷摸摸爱上你》也属於一系列。直到这套「茴香幻境」，总算有个正式的系列名。
    各位可以看到，魏霓远在此系列是以高中生的模样出现，而非《美丽坏女人》、《偷偷摸摸爱上你》中的研究生。因为千奈脑容量不够，又不小心把各系列故事扯在一起，所以就拿魏霓远当作贯串诸书的时间轴，才不会弄错故事发生的先後，也算是间接提供各位阅读的顺序。
    此系列发生的时间大致上都在《美丽坏女人》之前，会随著魏霓远的年纪一本本写出来（笑，感觉好像「小魏成长日记」哩）。敬请拭目待之啰。
    全文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