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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娃娃美人鱼 作者：橘千奈
    楔子
    夜深了。
    他逐一熄了房间的灯，走到女儿房门口时，却见五岁的女儿趴在床上，还在玩玩具枪，「娃娃，该睡了。」
    「我要听故事！」她立刻从床头一排故事书中抽出一本，封面是趴在岩石上的美人鱼，她杏眼熠熠发亮，期待地望著父亲。
    他无奈地叹口气，不感兴趣地望著女儿手上的绘本，终於还是走到女儿床边，将满床的布偶和玩具枪推开，坐了下来。
    「你已经听这故事十三次了，还要听？」早知道就不要买这本书！每天晚上说著同样的情节，女儿不烦，他都快烦死了。
    「要！我要听鱼的故事！」小女孩一口软甜的嗓音，教人难以拒绝，还指定故事进度，直接将书翻到人鱼去找巫婆的那一页。
    他接过书，念了起来：「人鱼公主为了接近王子，决定变成人类。她去找巫婆，希望得到人类的双脚，巫婆说，要用她美妙的歌声来交换……」
    「我也可以变成鱼吗？」一如前几次听到这情节时的反应，她第十四次提出相同的疑问，小脸闪耀著期待，「鱼公主用声音跟巫婆交换，爷爷常常说我声音很好听，我也可以用声音交换吗？」
    妈妈最近在教她游泳，可是她一直游不好，如果变成鱼，就可以轻松学会游泳，还可以潜到海里呢！
    「是人鱼公主，不是鱼公主。如果你找得到海底的巫婆，也许可以。」他存心逗女儿，「如果巫婆不要你的声音，要你从此以後不能吃甜点，才能换鱼尾巴给你，你还要吗？」
    「啊？」她一呆，很认真地考虑起鱼尾巴和她最爱的甜点之间孰重孰轻，内心交战两秒後，很务实地决定——这个问题等找到巫婆之後再来烦恼，她催促父亲继续念故事，「然後呢？」
    然後，人鱼公主换得了双腿，但要忍受每走一步，腿上如刀割的疼痛……王子以为邻国公主才是救他的人，决定和邻国公主结婚；人鱼公主黯然神伤，虽然姐姐们以头发向巫婆换来短剑，让她刺杀王子後，将血涂抹在脚上，就能变回原来的模样，但她不忍心伤害王子，於是化为泡沫，消逝在海上——故事结束。
    他拍拍女儿，「好了，睡觉吧！」
    小女孩乖乖躺下来，却一脸深思的模样，问道：「为什么鱼公主不跟王子说，她才是救他的人？她不能说话，可以写字啊！」
    「嗯……也许人鱼公主不会写人类的文字吧！」
    这倒是。可女孩的小脑袋还是无法接受结局。
    「但是她那么辛苦才上岸，走路的时候脚又那么痛，为什么不把事情说出来呢？」她下了个五岁的智慧结论，「她好笨！」
    「这么说，换成你是人鱼公主，你就不会这么做啰？」
    「当然！我一定要把王子抢过来！抢不到王子就要变成泡沫死掉，以後就吃不到甜点，我才不要！」
    「如果王子比较喜欢邻国公主，而不喜欢你呢？」
    「那就让给她啊！」她潇洒地挥挥小手，跟著打个呵欠，「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一个王子，灰姑娘有王子，睡美人有王子，白雪公主也有王子，还有一堆没有被写在故事里面的王子，我再去找其他王子就好了嘛！」
    「但人鱼公主是因为爱上了这位王子，才和巫婆交换条件，若无法得到这位王子的爱，就会化为泡沫，别的王子，可不能解除巫婆的魔咒哦！」
    「可是只要有王子的血，还是可以变回鱼啊！所以我就跟这个王子借一点血，抹在脚上，变回鱼的样子，回到海里面，继续吃甜点呀！」她又打个呵欠，困卷地阖上黑浓的睫毛，「嗯，明天早餐要吃布董…」
    原来如此，一切以甜点为最高指导原则。
    「感情，能这么简单就好了。」五岁的年纪，毕竟还不懂故事里那份刻骨铭心的无奈吧！他微笑地替女儿盖好毯子，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晚安，小公主。祝你梦里有吃不完的布丁，也祝你顺利找到你的王子，不必经历任何情爱的折磨。」
    第一章
    朝阳已升，光芒撒落人间，处处金黄灿烂。
    杨昊礼骑著载满报纸的老机车，在一条巷子前停下。
    今天是送报的最後一天了，这学期不小心排到几堂早上八点钟开始的课，送完报赶到学校上课，时间太过仓促，於是他另外找了份工作，以弥补送报的收入。
    他提起装了二十多份各家报纸的大塑胶袋，跨下机车。
    送报原本只需骑著车，将报纸送入订报人家即可，但这条巷子里有条忠狗，每回他骑车进来送报，就对著他狂吠，甚至在他走後还会继续大叫二十分钟，鞠躬尽瘁的忠心程度让居民受不了，後来他改以步行，总算让狗儿安静下来。
    他刚踏入巷子，就见那条忠心耿耿的黑狗颈系皮带，坐在一扇红门前。
    「早啊！」他将报纸投入信箱，友善地对狗儿打招呼。
    狗儿两丸乌黑的眼直瞪著他，喉间发出低低吼声。
    「我以後不会再来了，你再也不必一早就在这里盯著我。」他一直很喜欢狗，也颇欣赏这只忠犬，伸出了手，临别之际想拍拍它的头。
    狗儿立即咧出一口森森白牙，狺狺咆哮，显然仍当他是敌人。
    杨昊礼颇为无奈，「我真的不是坏人啊！」
    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够正派：方正的脸庞，黝黑的肤色，沉默寡言的性子更让他老端著一睑严肃，加上长年兼差打工锻链出的魁梧体魄，走在路上老被当成黑道兄弟，说他是大四学生，根本没人要信，连教授都常以为他衣服底下刺龙绣虎，是个狠角色，课堂上从不敢点他回答问题。
    见狗儿始终充满敌意，他只好改而对它挥挥手，继续挨家挨户送报。
    走到巷底，是栋五层的老旧公寓，一楼设有住户的信箱。
    他抽出袋中最後几份报纸，塞入信箱，正要走出公寓，突然，一道细碎声音钻入他耳中。
    声音极为细微，断断续续，他凝神听了片刻，才听出是哭声。
    他走到楼梯间抬头上望，那声音更清楚了——委屈地抽抽噎噎，夹著呜咽的话语：「对不起，我以後不会了……」甜嗽细柔的声音，似乎是小孩子。
    现在才刚过六点，怎会有小孩子在哭？
    杨昊礼没有犹豫，立即大步往楼上走。
    越往上走声音就越清晰，他刚踏上往四楼的阶俤，就从楼梯缝间见到一只白嫩的脚丫子，脚底沾了脏脏的灰尘，随著哭声微微颤抖。
    竟然有家长把孩子关在门外？
    他怕自己的长相吓著孩子，略略蹲低了身躯，先从楼梯缝间观察情形。
    就见一人坐在漆成蓝色的铁门前，穿著宽松的无袖背心、短裤，双手掩面，哭得正伤心。
    杨昊礼一愣。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与腿，以一个小孩而言，未免太长了些，身形虽瘦，确实有些曲线……是个少女？
    就见对方倚著铁门，哭道：「阿琇，让我进去啦……」
    那饮泣的凄楚嗓音让他腿一软，险些跪倒在楼梯上，扶著把手站稳了，脸庞涌上微热——但他太黑了，根本看不出脸红。
    好……甜的声音。娇软柔腻，让人骨头都酥了，若非对方此刻梨花带雨、哭得肝肠寸断，他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声色场所。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嘛，我不知道他对你那么重要……让我进去嘛，阿琇……」任凭少女苦苦哀求，门内始终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她又啜泣起来，哭声不大，娇甜的嗓音哭得哑了，更带三分娇怜，教人心疼。
    杨昊礼弄不清这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看少女不像有伤，试探地问：「小姐，需要帮忙吗？」
    康皙闻声止住了哭泣，放下双手，泪眼模糊中还以为是一截木炭在对自己说话，揉了揉眼，才看清是个黝黑的男人。
    「发生什么事了？」杨昊礼这才看清楚了少女的容貌。她肌肤晶莹白腻，秀丽柔雅，纯稚无辜的模样像个落难的天使，一双杏眼哭得都肿了，更显楚楚柔弱，惹人怜惜。
    「我做错事了，惹我的好朋友生气，她不让我进去。我要看的CSI都播完了，我上礼拜没看，今天重播要是没看到，就要等好久……」想到错过了最爱的影集，康皙更加泪涟涟，「我很努力反省，也一直跟她道歉，她就是不理我，三点多的时候把我赶出来……」
    「你从半夜三点就坐在这里？」杨昊礼只听清了她最後几句话，拧起浓眉，「为什么没向邻居求助？」
    「她说我要是敢吵邻居，就跟我绝交。」好凄惨啊！她昨天没吃晚餐，坐在这里喂蚊子，都头昏眼花了。
    「所以她就让你一个人在外头待了一个晚上？万一碰到宵小怎么办？」不管是什么理由，这样对待一个女孩子都太过分了。
    「我才不怕碰到坏人呢！」哪个坏蛋打歪主意打到她身上来，根本是找死。
    康皙又揉了揉酸涩的眼，看著男人拿出手机拨号，「你在做什么？」
    她还以为自己哭花了眼，看错了对方模样，原来他真是一副坏人的长相。虽然话声低沉温和，似乎不是坏蛋，但那副凶神恶煞的外表，还是让她忍不住开始回想警方十大通缉要犯的长相，怀疑他是否榜上有名。
    「我连络了锁匠，他会来帮你开门。」杨昊礼讲了几句话，挂掉手机，顺道回覆了康皙问题。他还有好几条街的报纸要送，不能留在这里。
    她似乎不怕他的一脸凶相，但他仍不敢太接近她，尽量放柔了语气，「那位锁匠是我的邻居，不会跟你收钱，他十分钟之内就会赶到，他开门之後，你就能进去了。」
    啊，她碰上好人了！
    康皙又哭了出来，这回是喜极而泣，「谢谢你！」
    这声娇腻的道谢险些害杨昊礼又软了脚，他力持一脸严肃，朝她还带著泪花的小脸一点头，转身下楼。
    十五分钟後，铁门终於开了。
    送走锁匠，康皙立刻注意到客厅里开著的电视，她念念不忘的影集当然早就播完了，她痛心不已，加上饿得咕咕叫的扁肚子，只觉生平最悲惨的事莫过於此，几乎就要落泪。
    忽见浴室门开了，刚淋浴完的朱洁琇走了出来。
    康皙立刻必恭必敬地站好，小心观察著神色肃杀的好友。
    朱洁琇是她母亲甘纱美亲信的女儿，因为父亲身在黑道，朱洁琇从小就在这圈子里成长，个性果断，强悍机警，国中时期就是独霸一方的大姐头，而且成绩优异，从没拿过第一名之外的名次，只在高中时因受伤休学过两年，之後仍考上大学，目前是电机系大二的学生。
    母亲总夸朱洁琇是「模范黑道份子」，还钦点她担任她的护卫，但她与阿琇年龄相近，从小一起长大，与其说是主子与下属的关系，深厚的情谊更像是姐妹，可是，这一切在发生昨夜的事後，面临了重大考验。
    「只要哭个几声，就会有男人来帮你了。」顶著湿淋淋短发的朱洁琇穿著小可爱与超短热裤，均匀健美的身段展露无遗，左边肩头满满的全是刺青，瞪著康皙一脸讨好的模样，冷冷讽道：「长得可爱就是有这种好处，是吧，娃娃？」
    阿琇头一次用这么冰冷的口气叫她「娃娃」！
    康皙直觉事情恐怕比想像中更糟，连忙深深一鞠躬，「阿琇，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请原谅我……」
    「不要。」朱洁琇斩钉截铁地回绝，配上令一干黑道份子望之胆寒的凌厉眼神，决绝的态度比刀刃更锋利。
    康皙一愕，泪水以千分之一秒的神速再度涌入眼眶，盈盈欲滴的纤弱模样，任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软化。
    朱洁琇却仍无动於衷，还落井下石，「你哭啊！尽管哭啊！你三秒掉泪的功夫练得很好，也只有刚才那个笨男人，才会被你的眼泪骗了，以为你是个『没三小路用』的小女生！」
    这位身为「广海盟」首领爱女的康大小姐，以娇俏可人、纯良无害的长相，和一口媲美0204小姐的嗲软嗓音，十八年来黑白两道通吃——黑道中人知道她是甘老大的掌上明珠，都让她三分；白道中人以为她是只温驯可爱的小羊，呵护她都来不及了，更不会舍得伤她半根头发。
    即使有人真要对她不利，她只需柔柔地哄对方几句，对方无不腿软如山倒——这是在她大小姐无意与对方交手的情况下，用来打发对方的一惯招式，因此还得了个「小甜甜」的外号。
    至於不识她大小姐高抬贵手之德，还硬要找她麻烦的，没人知道後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这些人坟上的草现在都有两层楼高了。
    这位天之骄女自幼过的是众星拱月的日子，难免有几分骄纵，但当她胡闹得太过火，惹身边人生气时，她都会乖乖向对方道歉，不会要小姐脾气。
    朱洁琇也被她气过好几回，但通常只要被她甜甜地、歉疚地唤声「阿琇」，她就是有媲美末日火山的怒火，也立刻熄灭了。
    但这回实在太过分了。
    朱洁琇冷冷看著康皙泪珠滑落两腮，却压抑著不敢哭出声，显得非常自责，她暂且抑下怒气，淡淡问道：「你在外面哭了三个小时，是因为觉得很对不起我，还是因为错过你最爱的CSI？」
    康皙泪水一顿，红肿的杏眼闪过心虚，立即辩解，「当然是因为你……」
    「当然是因为我害你没看到节目，是吧？！」来不及了，她看到那个心虚的眼神了！
    朱洁琇怒火陡升，脚一抬踹翻了椅子，怒吼道：「你这个死白目！那个装满死人、尸块、凶杀案的噁烂节目，比你破坏我的约会更重要吗？！啊？！」
    完蛋了，一向稳重的阿琇竟然爆发成这样。
    康皙额冒冷汗，小声道：「阿琇，你说过我们不可以太吵，这样会给邻居坏印象，以为我们黑道的人都这么差劲……」
    「我才不管他妈的什么坏印象！」暴烈的吼声震得老旧的屋子簌簌震动，「什么人的印象都比不上他对我的印象！他对我有印象吗？没有！都是因为你这个白痴，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你！只有你！」
    康皙只能呜咽，「对不起嘛，我真的不知道你和他是那种关系……」
    昨夜她从爷爷那边回来，想买点宵夜，意外碰到阿琇和她几个桥艺社的同学，她只是说了句：「可惜面包店关了，不能买蛋糕当宵夜。」那人就自动插话，跟她聊起甜点来。
    她最爱的就是甜食，和对方越聊越起劲，连阿琇何时离开都没注意，直到回到租屋处，阿琇火山大爆发，她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那个黝黑寡言，一谈到甜品却滔滔不绝的管姓毕业学长，原来是阿琇的心上人！
    上帝明监啊！她根本不知道，一向豪爽乾脆、把男人当作垃圾踢来踹去的阿琇，在心上人面前竟然会害羞；阿琇和他连话都没说几句，表情也一直冷冷的，她还以为阿琇看对方不顺眼。
    「不必再解释了。」朱洁琇脸色阴沉。
    学长回桥艺社的次数不多，她从大一加入桥艺社，至今也只见过他四次，他个性孤僻，很少参与社团活动，昨晚还是第一次答应和大家出来吃宵夜，却给娃娃这个笨蛋破坏了！
    其实稍微冷静下来後，她也明白，这番暗恋心事只有自己知道，不能怪康皙，可一想到学长今天就要回国外的研究所继续念书，这一去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她就想喷火烤焦这个白痴小甜甜！
    「我要支持老大选德少爷当继承人！」朱洁琇怒道。
    康皙大惊失色，「不行！你不可以支持六百——」
    「为什么不可以？」她冷瞪著扑上来抱住自己的康皙，「你这个笨蛋阿斗，难道会比康德六百更适合当老大吗？」
    「我当然比六百适合！」最支持自己的阿琇若转而支持她弟弟康德，教她脸往哪儿搁？一想到那小子铁定会猖狂地来向她示威，她就想撞墙自杀！
    「你这么紧张，是因为怕失去我这个朋友，还是怕首领的位置落进德少爷手里，太没面子？」康皙姐弟俩从小就有非凡的竞争意识，广海盟首领之位更是两人最大的争夺标的。
    见康皙一呆，俏脸闪过被说中的心虚，朱洁琇怒火再起，冷笑道：「那你就没面子吧！反正没面子的是你，又不是我！」
    「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你要我怎么补偿你都可以，你不要支持六百啦！」康皙声泪俱下，死命抱住朱洁琇，「求求你，阿琇！」
    「你要怎么补偿我？」朱洁琇望著窗外晨光，幽幽道：「他……他今天早上就要出国了埃」
    康皙抬起泪光晶莹的小脸，努力抓住这一丝希望，「我们去炸飞机，把他拦下来！」
    「你白痴啊！炸死他怎么办？！」真想一拳赏给这个笨脑袋！有时聪明狡诈，有时又笨成这样，真怀疑这颗漂亮头颅里是不是少了哪根螺丝？
    「我、我的意思是劫机啦！反正我们广海盟人多……」
    「所以就硬把他拦下来，耽误他回去念研究所的课程？真这样做了，你想他对我这个人会有什么感想？」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以前我做错了，你都会让我有赔罪的机会啊！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只要你说个条件，我一定做到……」
    「小甜甜」的外号可不是浪得虚各，康大小姐杏眼含泪、楚楚可怜地这么软声一哀求，朱洁琇已成化石的心肠又有了一丝裂缝，沉吟片刻後，道：「好，我就给你弥补的机会，条件是——把他从美国带回来。不准干扰他的课业，也不准动用我们广海盟的人手，或使用任何胁迫的手段；还有，绝对不准向他透露关於我的任何事，只要你能遵守以上的限制，并且在两个月内让他回国，我就撤回前言，不帮德少爷。」
    这条件太苛了！
    既不能让管学长的课业中断，又不能动用广海盟的人力、物力，还不能解释找人家回来的原因……莫非要她直接跳海游到美国找人？
    那她至少需要一条鱼尾巴，就像她小时候梦想过的人鱼公主，以便在海中自由来去，否则很可能还来不及见到「王子」，就溺毙在太平洋里。
    唉！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时间想这种无聊事？重点是，她怎么可能在如此克难的条件下，把管学长带回来？
    可一想到阿琇要倒戈向康德那方，康皙的斗志就熊熊燃烧。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老弟铁定会嘲笑她一辈子，这口气她绝对咽不下！
    可光有斗志，有个鬼用？她想不出怎么做呀！
    不能动用广海盟的资源，等於是拔去了她的羽翼还逼她飞，她除了在地上呆望著天空，还能有什么作为？
    严酷的条件给了康皙沉重打击，竟让一夜没睡的她睡意尽失，幽魂般飘到学校，去上一堂前几天才加签到的课。
    她一踏入教室，就觉气氛有异；教授还没到，学生们没特别吵，也没特别安静，足以容纳百人的大教室里，约有三十多人……全挤在教室左边。
    这堂课的同学们感情这么好啊？挤著坐不热吗？
    而教室右半边只坐了一个人，那人穿著灰色T—shirt、牛仔裤，皱眉的模样犹如股市今早狂跌五千点，害得他血本无归，随时准备砍人泄愤。
    啊，不就是早上帮她叫锁匠的、好心的通缉犯先生吗？她以为他是社会人士，原来还是学生啊！
    康皙慢慢地踱了过去，「早安。」
    正在计算这个月收支的杨昊礼没料到会有人敢走近他三公尺内，讶异抬眼，就见两只红肿金鱼眼正好奇地对著他瞧。
    「早上很谢谢你。」甜软的嗓音一出口，三十多道目光立刻惊异地朝她射来，宛如看到小羊主动走到大野狼身边。
    康皙隐约明白了教室内俨如楚河汉界的对垒情势是怎么回事，但她从小在广海盟众叔伯的呵护下长大，长相凶恶的人早就见多了，但表面的凶相与内心的邪恶她还不至於分辨不出。
    她泰然在杨昊礼前面的位置坐下，道：「没想到你也是我们T大的学生耶！你跟我一样是大一吗？」
    「我大四。」他只当早上的事是偶发事件，送完报纸就抛诸脑後了，没料到会与她再见面。
    这么娇俏柔弱的女孩，应该是会对著小猫小狗尖叫「好可爱」，神经也属於多愁善感的纤细类型，她见到他没惊骇地逃走，已让他相当讶异了，还主动找他说话，似乎真的不怕他。
    而且，她还好奇地猛盯著他看，不太习惯与陌生人接触的他反倒不自在起来，避开她目光，随口问道：「你朋友没再为难你吧？」
    「有。」康皙委屈地垮下小脸，「她开出了好可怕的条件，说我做不到的话，就要跟我绝交。」投入她弟弟康德的阵营，等於她们将近二十年的友谊全都付诸流水了。
    「那你就好好努力吧！」他不善应对，而她显然相当健谈，正是他最感棘手的类型，於是将帐簿移到桌子底下，继续清算帐目，不打算和她交谈。送报的工作停止後，家教多兼了一个，如此一来，车行的工作势必有影响……「你……」没过几秒，甜甜的嗓音试探地响起，想抓住他的注意。
    杨昊礼抬眼，微微蹙眉，「还有事？」
    「你……」本想问他在桌子底下写些什么，可他这么一皱眉，康皙虽认定他是面恶心善，还是有点吓到，她端出最甜美的笑容，改问道：「你这么黑，是故意晒的吗？」或是你妈生你的时候喜欢吃章鱼、墨鱼、酱油、仙草？
    「算是吧！」简洁的回答，明显不想和她多谈。
    「算是？什么意思呀？」管学长算是相当黝黑，他却更黑，以致於他说话时露出的白牙，可谓「万黑丛中一点白」，还真有些刺眼呢！
    「我在打工，常常在外面跑。」
    「为什么要打工？你很缺钱吗？」
    「嗯。」这问题就太私人了。杨昊礼迟疑地应了声，瞥见教室另一边的同学们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看著她的眼神都在说「这个可爱的学妹好勇敢哦」，见他目光射来则立刻转头回避，仿佛多看他几眼，他就会扑过去咬人似的。
    见他脸色微沉，康皙连忙道歉，「对不起，我想到什么就顺口问了，不是故意要探你隐私，你不方便说就别理我。」
    「嗯。」他又应了声，颔首表示接受她的道歉，低头继续计算帐目。
    哇，还真的不理她了。
    康皙始终挂著笑的脸蛋不由得微僵。很少有人在她的笑脸之下还能摆著一脸酷样，无动於哀，沉默寡言的程度，比管学长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怀疑地摸摸自己眼皮。是不是今早哭得太厉害，把眼睛哭肿了，破坏了她一向完美无瑕的笑脸？
    他脸庞线条刚硬，宛如一块被匠人一斧一斧劈成的原石，五官是毫无雕饰的粗犷，拆开来看倒也不错，可惜组合起来就成了「我是黑道」的标准长相，健壮的体魄媲美「阿诺三碗米糕」，若再换上丝质黑衬衫，挂上几条金项链，活脱脱就是他们广海盟在舞厅、PUB外站岗的兄弟啊！
    撇开予人的凶恶感觉，他的长相其实挺有味道的，独特而耐看。她格外欣赏他的眼——眼神明亮坚毅，清澈的眼神显示出正直的性格，也就是凭此，她才敢断定他不是「同道」——「同为黑道」之人。
    管学长不如他黝黑，相貌也比他斯文多了，体格则是他较为魁梧，目测至少有一百八，和管学长一样都像个运动员。管学长放著优等身材不用，选了桥艺社这种非体育性的社团，不知眼前这位大四学长的兴趣是什么？若也对桥牌有兴趣……有了！
    杨昊礼很想埋头计算数字，可有道灼灼视线猛盯著他看，他实在难以专心，只得再度抬眼，疑惑地注视著她蓦然发亮的小脸，「还有事？」
    「可以跟你借笔记吗？这堂课我不久前才加签到，不知道前几堂老师上了什么内容。」
    既然两位学长如此相似，与其千里迢迢把那位连全名都不知道的管学长弄回国，不如从眼前这个学长下手，将他介绍给阿琇，如果阿琇也喜欢他，她不就省下一件大麻烦？
    杨昊礼虽觉得她那可疑的算计神情是针对自己而来，还是没多问，将笔记给她後，继续做自己的事。
    「谢谢。」
    康皙没翻开笔记本，心思早已飘远，盘算这项计画的可能性……第二章省事归省事，事关好友的幸福，绝对有必要进一步评估。
    於是康皙跷掉了整天的课，偷偷跟著杨昊礼，却发现这位学长竟然一天九节都排满了课，累坏了她这个从国中就有「跷课小天使」之名的康大小姐。
    好不容易捱到七点下课，她尾随他来到车棚，赫然发现他的代步工具是机车，幸好她有脚踏车，而他车速不快，她拚命跺脚踏车，总算还追得上。
    停下来等红灯时，康皙不免在心中感叹：唉！阿琇还说她哭是因为电视节目没看到，她怎能这样误解她呢？她是很难过影集没看到，但更难过破坏阿琇的姻缘呀，正因为是好友，才会慌得哭了，也才会认真想要弥补啊！
    瞧，她还骑著脚踏车追机车呢！没有一定的交情，岂能请得动她康大小姐做这么累人的事？
    灯号转绿，康皙立即踩动脚踏车，岂料踩了两下，脚下传来异感，她低头一瞧——居然「落链」了！
    她傻了眼，後头的车子不耐烦地按她喇叭，她只得将脚踏车牵到路旁，眼睁睁望著杨昊礼骑著机车的身影转过街角，消逝在她眼底。
    「昊礼，回来啦！」机车行里，李锁匠正在和杨父下棋，一手握著茶杯，向进门的杨昊礼招呼著，「我那老车又得换机油了，麻烦你啦。」
    「我马上换。」杨昊礼放下背包，「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杨父笑道：「我这老头子捱不了饿，你李伯伯炒了几道菜，就把晚餐解决了，还帮你留了菜。」
    年逾五十的杨父眉目清秀，又因久病而苍白，更添几分书卷气，与杨昊礼不像父子，倒像对兄弟。
    多年前一场车祸，让他失去妻子，身体健康大不如前，行动不便，连车行的工作也无法负荷，幸好当时才念国中的杨昊礼一肩扛起家务，打工贴补家用，支撑父子三人的生活。
    「是啊，我又藉机在你们家白吃白喝了一顿。」李锁匠呵呵笑著，道：「昊礼啊，早上那女孩儿，你怎么认识的？」
    「我不认识她……」一开始是不认识，现在却不能算不认识了。杨昊礼迟疑了下，解释道：「我早上送报时，发现她在公寓里哭，她说被锁在门外，所以才请你过去帮忙。」
    「什么女孩？」杨父插话。
    「是个十几岁的丫头，长得可标致了，嗓子甜甜软软，比刚做好的红豆年糕还软呼，教人甜进心坎里啰；我去的时候，她两眼红肿，还一直跟我道谢，真让人心疼。」李锁匠摸著花白短髭，揶揄道：「若非我知道昊礼的为人，还以为他欺负了人家呢！」
    杨昊礼淡淡一笑，也不解释，将门外李锁匠的车牵了进来，准备换机油。
    李锁匠又道：「阿礼，你升上大四，明年夏天就要毕业了，这精华的大学四年就这么全奉献给书本，不觉得少了点色彩吗？好歹这最後一年，交个女朋友，让你爸看看吧！今早那女孩儿就不错……」
    「啊！」机车行外传来惊喜叫声：「你在这里！」
    杨昊礼闻声手一颤，刚打开的机油泼了点出来，他讶异地看著门外的康皙。
    康皙牵著脚踏车，微喘著拨开被汗水濡湿的发丝。脚踏车突然坏了，於是她牵著脚踏车转过了他消逝的街角，一方面不死心地想继续找他，一方面想找家店修车，沿路张望，就这么好运，让她找到他了！
    「我还以为跟丢了呢……」察觉说漏嘴，她连忙掩住嘴巴，好奇地往机车行内探看，「这里是你家？」
    相当狭小的机车行，铁架上摆满了零件和工具，空气中满是机械、机油的味道，虽难免有些污渍，大致上整理得很乾净。见屋内有早上才见过的锁匠，她招手道：「李伯伯，早上谢谢你了！」
    「好说好说，进来坐坐吧。」李锁匠瞥了愕然的杨昊礼一眼，暧昧地掩口偷笑，以肘顶了顶杨父，「她就是今早昊礼打电话叫我去帮忙的女孩儿，怎么样，很可爱吧？」
    杨父惊喜地点头，看著康皙走进车行，好奇地东看西望，粉雕玉琢的秀丽模样，让这个敝旧的机车行犹如小庙迎进了菩萨，蓬荜生辉。
    康皙看著一脸教书老师模样的杨父，又回头看著杨昊礼，「你是他哥哥吗？」
    杨父笑眯了眼，「我是他父亲。」
    「骗人！」她惊呼一声，又连忙摇手，「不、不，我不是说你骗人，只是你……你好年轻。」只有两分是讶异这位父亲太年轻，其余八分是因为——这两人一点也不像父子嘛！
    杨爸爸斯文儒雅，比学校里的教授还有书卷味儿；学长却像个一手乌兹、一手黑星，冲进银行叫大家统统趴下的抢匪。
    只能说，遗传真是神奇的东西啊！像她跟她父亲像了个十足十，学长却跟他父亲一点都不像。
    康皙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学长都大四了，我没想到杨伯父会这么年轻，一时讲错话了，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杨父对康皙非常有好感，看著兀自低头换机油，对来访的少女视若无睹的儿子，道：「昊礼，人家来找你，你也该招呼人家一下吧？」
    「我不是特别来找学长的啦，只是刚好路过。」康皙连忙解释。她是偷偷跟踪他回来的，可不能被发现了。
    她走到杨昊礼身畔，「学长，你会修车啊？」
    「你来做什么？」父亲与锁匠殷殷期盼著会发生什么的模样，让杨昊礼有些困窘，眉一蹙，不善的面相更显得凶狠。
    「我脚踏车『落链』了，我在找店修理。」呵，天衣无缝的理由。
    「这里是机车行，不修脚踏车。」他沾著脏污的手朝马路对面一指，「那边有脚踏车店。」
    康皙一愣，杨父不悦道：「昊礼，你就帮她修一下，天都暗了，牵车过马路很危险的。」
    「没关系啦，我也知道对面有脚踏车店，只是刚好看到学长在这边，过来打声招呼而已。」康皙连忙为杨昊礼说话，见他始终背对著自己检查机车，不由得深感挫折。
    这是头一次，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甜美笑容，完全无用武之地；杨昊礼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就算突然变身成妖怪，他大概也不会察觉。
    不管！他看不看她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今晚的目的——调查他的一切。
    康皙拉了把椅子自行坐下，稍稍整理了下满肚子的疑问，道：「学长，你喜欢打桥牌吗？」
    这是什么问题？杨昊礼眉头皱得更紧，「我不玩牌。」
    糟糕，第一个问题就没好答案。「为什么？」
    「我事情很多，没时间玩。」
    一旁的李锁匠插口：「昊礼是个乖孩子，除了上课和顾车行，空下来的时间都在打工，有什么工作都做，认真得很呢！」
    杨父也道：「我身体不好，昊礼从国中开始就天天打工赚钱，照顾我和他弟弟，他的学费，也是他自己赚来的。」
    这是干嘛？迫不及待把他的底细都掀出来，介绍身家？
    杨昊礼回头瞪了父亲与李锁匠一眼，两个老头儿一同咧嘴朝他笑，又一脸盼望地看著康皙的反应。
    康皙相当讶异，「你从国中到现在都这样过日子？好辛苦啊！」难怪晒得这么黑，看来他做的多半是劳力工作，似乎家境也不太好，不知阿琇会不会介意？
    见杨昊礼还是不理她，她再接再厉，又问：「你喜欢甜食吗？」一讲到她的最爱，话匣子就打开了，「我很喜欢耶！特别是巧克力，基本上加了巧克力的食物我都喜欢，不过我最爱的还是焦糖布丁，只要尝过一次……」
    「我不吃甜食。」听她说了这么多话後，他知道她的声音不是刻意装的，而是天生如此，和她的人一样娇娇软软，教人一听就心情愉快，即使觉得她突然跑来很莫名其妙，可也无法下逐客令。
    「你不喜欢啊？」康皙难掩失望。
    果然，女生之中要找到同好很容易，男生就难了，昨晚那位管学长还是她碰到的第一个异性同好，而他……不对，现在是在帮阿琇确认交往对象，跟自己的喜好无关！何况他不喜欢甜食正好，她才不会跟他一聊就没完没了，又惹阿琇生气。
    康皙很快收拾满心失望，问出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杨父与锁匠异口同声，还加注解，「昊礼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
    杨昊礼再回头瞪了两人一眼，眼角余光瞥见她一脸期待、好奇的神色，简单的两个字突然有些难以出口，「……没有。」他脸庞不由得微微发烫，可惜肤色太黑，一点异状都看不出来。
    她为何问他这问题？该不会是……不可能！以她的条件绝不缺少追求者，他这长相老是吓哭小孩，她怎么可能看上他？
    可看著她一脸满意至极的模样，显然很高兴得到他名草无主的答案，他有些无措，迟疑了下，将她的脚踏车牵过来修理，好让自己继续忙碌，不必直接面对她的问题。
    康皙正想探问他喜欢哪一类型的女孩，忽见店门口出现了一个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年，踏进店内。
    「我回来了。」杨以信瞥见哥哥在修脚踏车，讶异道：「这谁的车啊？」
    「是我的。」康皙举手承认，「我路过这里，车刚好坏了，学长正在帮我修。」这少年跟杨父就相似多了，应该是杨昊礼的弟弟吧！
    杨以信冷冷瞧了陪笑的柔美脸蛋一眼，「这个讲话声音像色情电话的女人是谁？」
    「以信！」三个声音一同斥责，包括杨父、李锁匠和杨昊礼。
    杨昊礼皱眉道：「她是跟我上同一堂课的学妹，叫作康皙。」
    「康皙？」杨以信对这种娇软如麻糬，一看就知是爱哭鬼的女孩向来没好感，嘲弄道：「你该不会有个兄弟叫乾隆吧？」
    「我是有弟弟，不过他不叫乾拢」而且她是广海盟呼风唤雨的康大小姐，跟史上明君「康熙」完全扯不上关系，不过，胆敢对她无礼？来人，拖下去重打三十板——不行！在拉拢杨昊礼、把他介绍给阿琇之前，她不能和杨家的任何人翻脸。
    康皙吸口气，维持住甜甜笑容，一脸单纯无辜加诧异，扔出一颗手榴弹，「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像色情电话？你打过吗？」
    「我……」杨以信语塞，转头向哥哥撂话，「你要是找这种女生当女朋友，我绝对反对到底！」他说完大步往屋内走。
    「等等，以信！」杨昊礼发现弟弟制服背後全是泥沙，还破了几个地方，口气严肃，「你又和人打架了？」
    「有人在校门口拦截我，我不还手，难道要乖乖被揍吗？」
    「你一开始若不去招惹人家，谁会找你麻烦？」有康皙在场，杨昊礼不想让弟弟难堪，只淡淡训诫，「别再和你那些同学鬼混了，好好念书……」
    「我跟山仔他们才不是鬼混！」杨以信勃然大怒，「我们是生死之交，是讲义气的好朋友！有人欺负我们其中任何一个，其他人都会帮忙出气，这是好朋友之间的义气，不是鬼混！」
    你这小鬼懂什么生死之交，懂什么义气？康皙在心底轻嗤。
    杨昊礼语气严厉起来，「和同学打架滋事，一起被学校记过，算什么义气？你还是学生，你的本分是念书，不是……」
    「像你这种只会念书和打工的书呆子当然不懂义气！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杨以信吼完便冲上楼，十七岁的背影充满不驯与火气。
    杨昊礼僵著，紧握著扳手的指关节泛白，紧绷的面孔因怒气更显凶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与失望。弟弟本性不坏，但交上了一群好勇斗狠的朋友，每次谈到这话题，最後总是结束於争吵，不了了之。
    完全插不上话的杨父与李锁匠则相对无语，屋内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康皙识相地起身，「我还是去对面修车好了……」
    目中无人的死小鬼，竟敢说她的声音像0204小姐？
    她康皙从来都是被众人捧在掌心上呵护，几时受过这种冒犯？若非杨昊礼等人在旁边，她绝对当场让那小鬼见识广海盟大小姐「小甜甜」的实力！
    不过因祸得福，杨昊礼坚持为她修好脚踏车，还为杨以信的无理态度跟她赔罪，他总算多和她说了几句话，算是个好的开始。
    真是人不可貌相哪！杨以信对他大吼大叫时，她还以为他这个哥哥会冲过去揍人，都准备好助他一臂之力……呃，都准备好拦阻他了，没想到他却忍下来，这等宽大心胸，让她佩服不已。
    她弟弟要是敢对她这样吼，她早就一举「猫」过去，包管他吃不了兜著走！
    康皙拖著疲累的身躯回到租屋处，一开门，就见到那张她很想「猫」一拳的脸庞——「晚安啊，笨蛋老姐。」康德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国三的他容貌俊秀，细框的金边眼镜让他更显斯文，修长身躯已有了几分成人的雏形，此刻唇畔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弧度，看起来加倍欠揍。
    又是一个死小鬼。
    康皙扔下背包，没好气地瞪著弟弟，「你来干嘛？」
    「你以为我爱来啊？是爸叫我来传话，他说最近治安不好，你和阿琇两个女生在外面徂屋，他不放心，叫你搬回家去祝反正T大跟他的医院距离不远，他可以天天开车送你上下课。」康德挑衅地瞄了姐姐一眼，「其实，你不去招惹别人，人家就谢天谢地了，谁敢来欺负你？」
    「说得也是，只有你这种『没人要』的笨小孩，才会笨到来招惹我。」康皙冷笑，满意地看到弟弟变了脸色。
    这小子幼时「男女不分」，老对著他们俊美无俦的父亲叫「妈妈」，严重触犯老爸的忌讳，老爸一怒之下差点把他拿去垃圾堆扔了，虽然後来保住小命，却从此在父亲面前失宠，她这个姐姐於是轻松占尽父亲的疼爱，不管发生什么事，父亲一定站在她这边。
    「要比笨，我还比不上你。」被姐姐踩中痛处，康德立刻反唇相稽，「你这个考试老是吊车尾的笨蛋女。」
    「吊车尾又怎样？我还不是考上大学！」
    「是啊，瞎猫也有碰上死耗子的时候，你以为这种拘屎运能持续多久？还妄想当我们广海盟的首领，让你当首领，大家都变成笨蛋了。」
    「功课好就了不起吗？分数又不代表一切。我倒是好奇，大家是想要一个讲话声音如黄莺出谷、仪态优雅、人见人爱的美少女当老大，还是想要一个看到蟑螂就吓得吱吱叫的俗辣老大？」她伸手入口袋，握住钥匙。
    她特别挑了玩具蟑螂当钥匙圈，就是为了随时可以吓这个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小强」的弟弟。
    「那……那是以前，现在我不怕了。」康德俊脸涨红，嘴上说得硬，还是防备地退後了点。
    「既然不怕，你干嘛躲那么远？更别说你的枪法烂得连十公尺外的大象都打不到，说你是黑道份子？哼，简直让人笑到牙齿都掉光！」
    「我枪法没那么烂好不好？！」康德彻底被姐姐激怒，使出杀手鐧，「就算你枪法比我好，爸又疼你，妈还是比较中意由我接任。」
    这记重击轮到康皙吃瘪，她不服地道：「妈一向很尊重爸的意见，只要爸肯……」
    「问题是爸根本就不肯啊！他怎么肯让你这个宝贝女儿去跟人家打打杀杀？」他幸灾乐祸地看著姐姐转青的脸色，再补上一记重击，「何况你的声音算什么黄莺出谷了？根本是应召站的老鸨，让你当老大，人家还以为我们广海盟转做色情行业……」
    康皙抓出钥匙圈，吼道：「六百，很久没打架，你皮痒了啊？」
    康德立刻跳到沙发後，「要打就打，怕你我不是男人！」
    「好了，两位。」朱洁琇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拦在这对从小打闹到大的姐弟之间，「拜托别在这里打架，房东很讨厌人家破坏家具。吃点水果降火吧！」她看著康皙，「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下午不是没课吗？」
    「我遇到一个人。」不愿此事被弟弟知道，康皙狠狠瞪了他一眼，拉著朱洁琇溜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郑重地低声问：「阿琇，你为什么喜欢管学长？」
    朱洁琇一愣，「为什么问这个？」
    「你别管，告诉我嘛！你为什么喜欢他？因为他也会打牌？还是因为他沉默寡言？」
    她得先弄清楚阿琇喜欢管学长哪一点，才能比对杨昊礼是不是符合阿琇的标准，免得最後介绍两人见面，阿琇却不喜欢对方，白忙一常「这……」一向有话直说的朱洁琇罕见地脸红了，「我也不知道。」
    「怎会不知道？他一定有某些地方吸引你吧？」
    「其实，像他那样的人我不是没见过，比他更出色的人也不少，可是……只有他，让我有奇妙的感觉。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未说完的话消失在唇畔羞怯的微笑中，叱吒黑道的广海盟「红雁堂」副堂主朱洁琇，一碰上生平首次的暗恋，难得露出小女人的模样。
    有说等於没说。康皙思索了下，决定换个方式问：「那，如果管学长家里经济情况很……不好，你不介意吧？」
    「不好？他父母都是教师，虽然不是很富有，也算是小康……」
    「这是打比方嘛！喏，如果管学长突然变得更黑、更魁梧、更少讲话，你还是喜欢他吧？」
    「你是什么意思？」朱洁琇直觉有异。
    「呃，是这样的，我今天遇到一个很像管学长的人，我觉得你们看起来很适合。」见朱洁琇变了脸，她连忙解释，「我当然记得早上答应你的条件，可是那个人真的不错，我觉得很适合你，既然他那么像管学长，说不定他会给你和管学长一样的感觉啊！」
    「怎么可能？他们是不同的人！」
    「为什么不可能？你第一次见到管学长就喜欢他，而且你和他没说过几次话，对他的了解也有限，换言之，你很可能就是喜欢他那型的人，所以另一个和他很相似的人，说不定你也会喜欢啊！」
    俗话说：「没鱼虾也好。」没正品……呃，仿冒品……不不，相似品也可以吧？反正阿琇是第一眼就喜欢了人家，说不定她就是喜欢这型的，对方姓管姓杨，也只是「型号」稍有差异嘛！
    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一时教朱洁琇难以反驳，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皱眉道：「娃娃，你根本没谈过恋爱，哪来这些奇怪的理论？」
    康皙可理直气壮了，「你也没谈过恋爱，怎么知道我的理论不对？」
    一时间两个女孩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语。
    「总之，我会负责把那个人调查清楚，保证你一定喜欢！在我把管学长找回来之前，你就先将就一下这个『备胎』嘛！」重点是，万一真找不回远在天边的正牌王子，阿琇又对这个通缉犯……呃，对这个「与正牌王子很像之坏人版」王子动心的话，她这条不大会游泳的人鱼不就省事了？
    「你可别想拿这个『备胎』，就把我应付过去。」
    哎呀，才刚打好如意算盘，就被识破了。
    康皙撒娇地挽住她的手臂，「事关你的幸福，我当然不会随随便便拿个备胎给你就算了。这个备胎，我当然也会好好检查过，没问题才送到你手上喽！」
    第三章
    杨昊礼将最後一箱杂物搬入教授的新休息室，问道：「老师，还有什么要搬的……」见教授正在讲电话，他立刻闭口。
    化工系的王教授掩住话筒，「还有一些书，我自己搬就可以了。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没关系，我搬完再回去。书在哪里？」他从大一起，每天课余都会过来帮教授处理事情，名为助教，其实什么杂务都做。
    王教授摇头，笑道：「昊礼，我知道你做事认真，不过今天就算了。」朝窗外一指，「你女朋友还在等你呢，不是吗？」
    杨昊礼一怔，瞥见树下他想刻意忽略的身影时，眉头拧了起来。
    这个叫康皙的学妹，这一周来不管他上课、打工，她总是跟著他，甚至他发现他们有三堂课会一起上——他不禁开始怀疑，她是查过了他的课表，然後加签了和他一样的课，否则他先前从未在课堂上见过她，怎么这一周她突然就冒出来？
    而当他结束了一天的行程要回家，她也很理所当然地跟著他回到机车行，俨然成了他的影子，彻底入侵他的生活。
    问她为何如此缠著他不放，她说想跟他借那几堂课的笔记，但笔记给了，她还是天天纠缠不休，甚至跟著他回家，弟弟以信对她冷嘲热讽，她全当没听到。
    若说她想追他，确实有几分可疑。她老问他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做什么，打探他的一切，对他家人也很好……但，真的是这样吗？
    他蹙眉思索著，忽见站在树下的她连连後退，贴到树干上。
    「我、我很难吃的。」康皙瞪著眼前的大黄狗，此彻乃T大三大校狗之一，据说是性情最温和的一只，可它硕大的体型让她很有威胁感，头皮阵阵发麻。
    狗儿盯著她手上飘出食物香气的袋子，步步进逼，猛摇尾巴。
    「真的，我很难吃！喏，你也看得出我像排骨一样，一点肉都没有吧？像我这样硬邦邦的只有骨头，味道一定很差……」忽有一只大手伸过来，拍了拍黄狗，她惊喜地看著救星，「学长！」
    杨昊礼拍拍拘儿，看著她手上的纸袋，「大黄只是想吃你手上的东西，不会咬你。」
    原来是只贪吃狗。康皙打开纸袋，刚拿出鸡肉三明治，大黄狗就兴奋地扑过去，前爪搭在她腰上。
    「啊！」她吓得全身僵硬，杨昊礼拿过三明治扔给狗儿，趁著狗儿大快朵颐，拉著她迅速离开。
    康皙这才松了口气，「谢谢！你再晚一点来，我可能就吓死了！」
    「你怕狗？」她脸色苍白，看来真是吓到了。
    「很怕！」康皙忆起幼时的可怕经验，脸蛋发白，「我念幼稚园的时候，有一天我爸比较晚来接我，幼稚园附近有人养獒犬，刚好被放出来散步，那只狗一看到我，立刻追过来，我当时个子很小，看到那只比我还大的狗简直吓死了，拔腿就跑，结果——」
    「结果？」他跟著屏息，目光下意识往她露在衣服外的四肢瞄去，不忍想像獒犬扑上她的下常「结果我竟然跑赢獒犬耶！」她双眼晶亮，对自己这项光荣纪录可得意了，「我一路狂奔回幼稚园，关上园门，刚好把它挡在门外，那时我才知道我的飞毛腿连狗都追不上呢！很厉害吧？」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杨昊礼哑然失笑，凶恶的长相并未因笑容而柔化，反而有几分匪徒的奸险，发觉自己的手还搭在她肩上，立即缩手。
    「所以我後来就很怕狗，上小学以後还是被狗追，有几次跑得不够快，被追到了，还被咬。」怕狗是她的大秘密，要是让弟弟知道，他不养个一打吓死她才怪！
    见杨昊礼大步往前走，她连忙追上去，「学长，我买了小笼包，要不要吃？」难得他主动跟她说话，她才供出自己的糗事，可说没几句又恢复了冷漠。
    「我不饿。」
    「你一整天都在上课、打工，怎么会不饿？」她翻拽著袋内的食物，「不然吃红豆泡芙吧？一般泡芙都是甜的，但这个是咸的，有加起司……」
    「我不饿。」语气加重了些，明显表示拒绝，很快走到他的机车旁。
    康皙拎著纸袋呆立原地，浓浓挫折感涌上心头。
    她做人是不是越来越失败了？
    先是得罪阿琇，这几天努力要讨好杨昊礼，也完全不得其门而入——因为他根本无法被讨好！
    每回都是她讲个不停，他短短回句话就把一切完结；这感觉就像她努力在吹一个气球，而他总一针就把气球戳破，还冷冷附加一句「别搞这种无聊把戏」。
    她已经写了七天的「杨昊礼观察日记」，每天写完时都忍不住想加句眉批：这是个无法被攻陷的男人。
    阿琇会喜欢这个人吗？
    她了解他得照顾一个家，所以生活除了课业就是打工赚钱，难免乏味、刻苦，但未免太乏味刻苦了吧？！他没有嗜好、没有兴趣、没有休闲，又话少得近乎自闭，简直像个间谍，神秘兮兮地隐藏了自己的一切，以———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偏偏阿琇不太有耐心，跟这种讲十句只得到半句回应的男人，恐怕很难有交集哪！
    康皙越想越不乐观，忽见杨昊礼已坐上机车，连忙跑到自己的脚踏车旁。
    杨昊礼刻意放慢动作，从眼角余光注意到她找到她的脚踏车，才戴上安全帽。
    不想等她，反正她知道他家在哪里，但他若骑车先走了，她难保不会卯过来踩著脚踏车猛追，学校附近车多，万一出事……为什么无法丢下这个麻烦不管？他想不出原因，但还是从机车後照镜看著她坐上脚踏车，才发动机车，骑出校门，留意著车速不要过快。
    刚到家门口，杨昊礼就见邻居陈太太牵著机车正在和弟弟说话，旁边还跟著她刚上国小的女儿，小丫头抽噎著，不知为了什么事在哭。
    陈太太一见到杨昊礼，立刻巴上来，「昊礼，我的车突然坏了，我知道今晚车行不营业，但我明天还要送女儿上学，以信说你很忙……」
    杨昊礼颔首，「我马上修。」
    「谢谢、谢谢，改天我烧几道好菜请你们。」陈太大连声道谢，然後又骂著哭个不停的女儿，「哭什么？车坏掉了，玩具只好明天再买，又不会卖光！」她又接著恫吓女儿，「你再哭，我叫杨哥哥把你抓去煮来吃！」
    杨昊礼脸色微僵。呜咽著的小女孩偷偷瞄了他一眼，一见他那副凶恶形容正看著自己，害怕得不敢再哭，被母亲拉著进屋去了。
    杨以信将车子牵进屋内，抱怨道：「哥，你明明打工很累了，才决定晚上车行不开，干嘛人家讲几句你就答应帮忙？」
    「怕他累，你就赶快学修车啊！」一旁康皙插口，迳自走入屋内。
    杨以信瞪她一眼，毫不掩饰对她的嫌恶，「你又来了。」
    「是啊，我又来了。」对这个从不给她好脸色的青少年，康皙是懒得与他计较，可挫折感不免更重了——她所向无敌的甜笑战术对兄弟俩都不管用，唉。「我买了宵夜，一起来吃吧！」
    杨以信冷眼看著她到厨房拿了碗筷，将宵夜分装成一碗碗，体贴地送到他哥哥身边，尽管哥哥忙著修车，一贯冷脸以对，她还是不死心，殷勤地跟前跟後。
    她一副以女主人自居的模样让杨以信很不爽，吞下小笼包，单刀直入地开口：「你该不会真想追我哥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康皙皮笑肉不笑地回头看他，没注意杨昊礼拿著工具的手微微一顿。
    「我反对！你这副软趴趴的样子，一看就知道爱哭又没用，还故意装这种嗲嗲的声音，心机这么重，我看到你就讨厌！」杨以信忿忿地又吞了颗小笼包，「你要是嫁进我家，我就要天天看到你，烦死了！」
    杨昊礼蹙眉，「以信，有礼貌一点。」即使不喜欢她来，态度也不该如此，何况他正在吃她买的小笼包，还这样骂人家，未免太过分。
    「怪了，我人缘一直很好，从来没有人这么讨厌我耶，而且我声音是天生的，才不是装的呢！」哇，竟看得出她很有心机，鼓掌鼓掌。「不想看到我，那你搬出去住好了。」
    「为什么要我搬出去？！」
    「不然我们问他，要我搬还是你搬？」呵，来离间一下兄弟感情吧！每天对著杨昊礼这块硬邦邦的石头，不捣蛋一下她会闷死。
    康皙挨近杨昊礼，拉住他衣角，甜软的嗓子刻意添了几分幽怨，「学长，我如果嫁给你，你不会狠心叫我搬出去住吧？」
    荡人心魄的柔腻语调害杨昊礼险些掉下手中的螺丝起子，他皱眉看著她委屈的模样。她在玩他吧？
    可那语气却像他们真在交往，对著她含瞋带怨地向自己求助的无辜娇颜，教他回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黑肤表面虽无异状，其实底下每根血管都膨胀起来，血液加速流窜。
    这莫可奈何的表情在杨以信眼中看来，就像一个对女友宠到舍不得她受委屈，只好什么都顺著她的无能男人，他怒吼道：「哥！」
    这是他家耶！哥竟然要为了一个软趴趴的女人叫他搬走？！
    正好电话响了，杨以信一把抓起话筒，发泄地吼道：「喂？！」
    呀，这么容易就离间成功了，真没成就感。康皙懒洋洋地掩口打个呵欠，瞥见杨父正慢慢走下楼梯，连忙过去扶他，「杨伯伯，你还没睡吗？」
    「刚要睡，听到你的声音就醒了。」其实是听到小儿子对她大呼小叫，杨父担心她受了委屈，连忙下楼看，见她盈盈含笑，这才放心，「这几天有你给的药布，我的腿没那么疼了，也睡得好多了。」
    「我今天还带了好多来，以後你天天贴，会改善得更快。」
    「这怎么好意思？这些药布不便宜吧？」
    「我爸是医生嘛，这方面资源很多，有效就好了，其他的你就别在意了。」其实是因为老妈身在黑道，叔叔伯伯们长年火拼下来，累积了不少跌打损伤的秘方，杨伯父虽然是当年车祸的旧伤引起的筋骨酸痛，倒也挺对症。
    「我爸是骨科医生，如果你愿意给他看，我可以帮你约时间哦。」她扶著杨父坐下，端了碗宵夜给他。
    「我这旧伤不知看了多少医生，始终没起色，倒是让你治好了。」杨父瞥了埋头修车的大儿子一眼，「昊礼也受你照顾了，他不太会说话，不过我知道他很感谢你。」
    「不不，都是学长照顾我啦！」康皙笑得粲然，道：「刚才在学校，我碰到一个『大坏蛋』，是学长帮我赶走对方耶！对方好可怕，一直往我身上靠过来，要抢我的东西……」
    她越说越起劲，杨昊礼越听脸色越怪。
    不过是只无害的狗儿，被她说得像遇上了强盗，加油添醋得像是他以一挡百，见父亲听得眉飞色舞，显然全当真了，他忍不住插口：「那只是只狗。」
    康皙住口，见他一脸不苟同，显然不满她如此夸大其词，笑道：「学长，你好像不太习惯人家说你好话哦？」
    杨昊礼一愣，她续道：「对你来说，那当然只是只狗；对我来说，那比坏人还恐怖。就像你那天替我叫锁匠，虽然对你来说是小事，却是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当然很感谢你啊！因为对我来说这些很重要，所以我讲话难免夸张一点，你别生气嘛。」她甜甜一笑，「不过，像你这样谦虚的人，我很欣赏啵」
    哪像她弟，连吃饭时帮忙递个纸巾也当是施恩给她，事後绝对会找机会要她还这个「人情」，斤斤计较，一点姐弟之情都没有。
    他只是说一句「那只是只狗」，她为何长篇大论地牵扯这么多？
    那甜甜的、毫无心机的笑颜，让他胸口像有什么堵住了，莫名的温暖，并非恼怒，却让他再度陷入不知如何回答的困境，只得含糊应了声：「嗯」，继续修车。
    杨父却大为兴奋，小心翼翼地问：「你也觉得昊礼不错吧？」
    不是他这个当爹的老王卖瓜，大儿子稳重笃实，是个可靠的好孩子，可惜没生给他好相貌、好口才，徒有一流的内在，包裹在一脸恶相底下也没人知道啊！这般娇柔可爱的女孩若能看中他家昊礼，绝对是她的福气！
    康皙点头，「当然喽。」就是因为知道他本性好，绝不会委屈了阿琇，她才天天上门纠缠，想为他们两人牵红线嘛。
    杨父更添了几分信心，「你也知道，昊礼没有女朋友……」
    忽闻「砰」的一声大响，是杨以信摔下话筒，「我要出去。」
    杨昊礼皱眉，「又是同学找你出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杨以信嘲讽地瞥了康皙一眼，「反正你只要有这个笨女生就好了，管我去哪里？」说完大步往外走。
    「等等，以信！」杨昊礼起身追出，险些撞到门外的小不点儿，是邻居陈太太的小女儿在外徘徊，见他凶神恶煞般冲出来，吓得差点跌倒。
    被小女孩一阻，杨昊礼没能拦下弟弟，只能看著他扬长而去，懊恼回首，却见康皙放在腰侧的右手正对著他比中指，一时愕然。
    康皙来不及收回这根奉送给杨以信的中指，只得竖起食指，「呃……我和学姐『两个人』租屋，我太晚回去她会担心。」并著两指模仿兔子耳朵勾了勾，「所以我得回去了，掰啰。」
    好险，差点破坏乖宝宝的形象了。
    康皙踏出机车行，见陈家小妹妹还呆立著，她拿出几个准备带回去当点心的泡芙，「我有红豆泡芙，你要不要？」
    小女孩接过泡芙，脸色兀自惨白，盯著已进屋的杨昊礼背影，仿佛他随时会冲出来吃掉她，身子慢慢後退就要退回自家屋内。
    「等等。」康皙拎住小女孩衣领，「你很怕他吗？」
    小女孩害怕地点头。
    「你怕他，是因为他会吃人吗？傻瓜，那是你妈妈骗你的。」真是单纯哪，她两岁以後就不信这种「你再不乖，我叫警察把你抓去关」之类的吓小孩把戏了。
    她决定导正小女生的观念，「你感冒看医生时，医生给的药粉，很像白色的糖粉吧？吃起来也像糖粉一样甜甜的吗？」
    小女孩掹摇头，「药粉很苦！」
    车行内的杨昊礼刚和父亲说完话，回头见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正在说话，刚要踏出的脚步霎时一顿，停在门边。
    「喏，这个是巧克力泡芙，也给你吃。巧克力看起来黑黑的，像墨汁一样，但味道不像墨汁，反而比药粉还甜。人也是这样哦，外表很好看的人，其实有可能是坏人；看起来很凶的人，说不定反而是好人呢！」
    小女孩困惑地歪著头，若有所悟，「杨哥哥也跟巧克力一样黑黑的，可是很黑很黑的巧克力，会苦苦的。他也是苦苦的吗？」
    哇，举一反三呢！
    「这个嘛，纯巧克力当然会苦，这就要看个人口味了，有的人不喜欢苦味，不过，我很喜欢这种甜中带苦的味道呢！」呀，怎么牵扯到她的口味来了？快回归正题吧，「总之，他的外表会让你觉得很苦，但他的内在绝对是甜的，因为他是巧克力嘛！」
    奇怪的结论不只小女孩一头雾水，杨昊礼也不懂，心中只回荡著她先前的话：外表会让你觉得很苦，但他的内在绝对是甜的……有的人只看到外在不美味的颜色，就对他敬而远之，而她说，喜欢这种甜中带苦的滋味……见她还在努力举例，说服小女孩不要怕他，他抿紧的唇放松了，勾出一道浅浅笑弧，分明是因愉悦而笑，却显得阴险，教小女孩瞧见了又是毛骨悚然，转头逃进家里。
    「喂，妹妹！」怎么跑掉了？康皙一愣，回头见杨昊礼站在门畔。
    他尴尬地清清喉咙，「走吧！」他迳自牵过她的脚踏车，往街道走去。
    「是。」她抿唇偷笑，快步跟上他。
    除了第一次她来修车的那晚，之後每晚他都会送她回去，不让她独自走夜路。
    从机车行回她住处，步行得花十五分钟，他每晚来回半小时，不曾稍露不耐，高大的身形一路默默包容她的聒噪，奇妙地形成一种平淡而温暖的感觉，让她逐渐爱上每晚这段散步的路程……但今晚才走了一段距离，她就後悔了。
    也许因为担心弟弟，他比平日更沉默，而这个礼拜与他相处，已经快把她能讲的话题都榨光了，两分钟之後，她惊恐地发现，平日一起床嘴巴就闲不下来的她，再也想不到什么和他聊！
    於是她碰到了生平最大冷唱—他牵著她的脚踏车，默默走著；她含著打结的舌头，呆呆跟在後面，他不语的背影魁梧而冷硬，一股肃杀之气自然蔓延开来，路灯昏暗，秋风萧萧，两人宛似同赴刑抄…不行，她得说点话！
    「学长！」
    杨昊礼回头瞥她一眼，没特别显露与她聊天的兴趣。
    「学长，你……真的好像混黑道的。」话一出口康皙就想去撞墙，这不是把气氛搞得更僵吗？
    「我知道。」他顿了下，「你不怕吗？」
    喔喔，这是他首次以反问句接话，而不是常令她无言以对的直述句！
    康皙愣了五秒才回过神，赶紧追上他，与他并肩而行，「不会不会，我怎么会怕呢？」
    「你很奇怪。」
    「你才奇怪，难道你希望我怕你吗？」
    当然不。心底的回答在他开口之前，就肯定地冒出来，教他自己讶异，但仍是不动声色，听她继续呱啦不休。
    「长相比你更凶的人我看多了，早就习惯了，是个性坏还是长相差……」她连忙摇手，「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长相差哦！总之，我看人很准的，真正的坏蛋，才不会把『我很坏』写在脸上呢！」樱唇抿起得意浅笑，「像我这样看起来一点威胁性都没有，才是最危险的。」
    狡猾的神情引起杨昊礼讶异侧目，她立即收敛，「总之，你只需要多点笑容，俗话说『微笑可以改变世界』，当然也能改变你给人的感觉啊！」她兴冲冲拉著他，「来，笑一个吧！」
    杨昊礼皱眉摇头，「别闹了。」突然要他笑，他怎么笑得出来？
    「就是这表情！」葱白指尖往他眉心皱褶一按，「我最常看到你这种表情，你为什么动不动就皱眉头呢？皱眉头会变老，而且看起来严肃又愁眉苦脸，当然会让人觉得你很难亲近啊！所以第一步你得改掉这个习惯，放松一点……」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聒噪的女孩？短短几分钟就把他一个月份量的话都讲完了。
    杨昊礼很是无奈，唇畔浮现苦笑；但在康皙眼中看来，这表情之凶狠，比她老妈真正动怒还恐怖。
    相处这几天，她是分辨得出他脸色突然变得凶狠，通常是因为他笑了，可在别人眼中看来，八成以为他抓狂了，准备大开杀戒，准会当场落荒而逃。
    不行，她绝不放弃！一定要让他改头换面！
    「不对，我说要放松，放松！」她试图指挥他的脸部肌肉，可不知是他故意不配合，还是无法配合——脸部僵硬太久了，要松也松不下来，她乾脆伸指戳著他的脸庞，试图将他的脸皮戳软，「自然一点嘛！想像你是一朵云，轻飘飘地在天空中飞著……」
    「我不是云。」黑肤底下的血管又开始充血，闪躲著她的手指。
    「只要有心，人人都可以是云！」而当他突然显得恼怒，则代表他害羞、不好意思了。
    唉，这人的表情和他真正的心情，为何老是凑不上？她察言观色的功力若稍有不足，还分辨不出哩。
    康皙仍不死心，忽心生一计，转而袭击他腰间。
    「你……」怕痒的他笑了出来，想闪避她的手，却被脚踏车一绊，连牵带人往她身上倒。
    「小心！」这么大一个人倒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她连忙撑住他，这才发现他们的体型差距有多大。她虽纤瘦，但个子不矮，他却比一般男人更壮硕，身形几乎有她的两倍，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撑住他。
    杨昊礼一站稳，立刻抓住她肩膀，分开彼此的距离。
    康皙双颊抹上赧红，她只顾以全身的力量支撑他，这一分开，她才发觉自己连胸口都贴著他！亏大了！
    他……和她父亲、弟弟，有很大的不同。家中那两只男人都属斯文型，通常只有在冬天构得上「壮硕」二字的边——因为冬衣太厚，视觉效果增加不少；母亲的手下虽不乏虎背熊腰的人种，伹大多是靠满身肥油撑场面，如他这般真材实料的身躯，她还是第一次碰到。
    原来，男人与女人，有这么大的不同。她还是比较喜欢自己软软香香的身体，不过他强壮的躯体也挺不错的……康皙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杨昊礼已扶好脚踏车，一言不发地继续走。
    他断然离去的背影让她怦怦乱跳的心霎时一顿，立刻追上他，「学长，你……生气了吗？」
    他的反应不对吧？她瘦归瘦，好歹还有个「A」的等级，而且他那副结实的胸膛压得她胸部很痛，他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吧？
    回答她的是一张比平常更冷酷、严厉数倍的愤怒面孔——他生气了？
    康皙一呆，讷讷地道：「对不起……」莫非他真的什么也没感觉到？！
    可她刚才是整个人靠著他啊，而且是跳楼大拍卖地「完全奉送」，莫非……莫非被压得太扁了，因而他没感到任何不对劲？
    总不会，他以为刚才靠在他胸口的，是她的背脊吧？！
    「快走吧！」杨昊礼花了很大力气才能维持面无表情，冷眼看著她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快步往前走，再也不回头看她一眼。
    若非他够黑，恐怕现在连头发都红透了。她……真的很瘦，靠在他胸口时，连她肩上的背包扣带都比她的……有存在感，但毕竟不是完全没有曲线，头一次碰上这种情况，他判断最好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以免双方尴尬，伹狂跳的心脏难以平复，但让他紧张的，似乎不是这件事，而是她本身……他走了几步，察觉身後的她没有跟上来，回头看她，「你还不走？」
    却见康皙皱著弯细的眉，显得困惑，望著路边隐隐传出争执声的小巷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第四章
    小巷内，一群人分成两边对立，人多的一方全是青少年，另一方只有四人，年龄不一，头发染成五颜六色，全是地方上的小混混。
    小混混中，一名染著满头绿发的男子抽著烟，轻蔑看著为首的青少年，「山仔，你是不是昨天被我揍得不够？竟还敢带人来堵我！」
    「昨天你们四个人打我一个，我当然要回敬你们啊！」被称作山仔的青少年满脸伤痕，冷笑道：「我的朋友很有义气，一听说你们抢我的女朋友还打人，马上来帮忙……」
    「义气？你们这种小鬼懂什么义气？何况罗妹妹也不是你的女朋友，她是我们KTV的店花，哪会看上你这种小鬼……」
    「当然也看不上你这种瘪三吧！」杨以信冷冷打断他，「所以你根本是嫉妒罗妹妹跟山仔要好，就围殴山仔，耍这么卑鄙的手段，你还算男人吗？」
    一众青少年跟著附和，「你老是在店里闹事打人，罗妹妹也很讨厌你！」
    绿发男子恼羞成怒，「你这小鬼懂个屁！老子是广海盟甘老大的手下，打几个人又怎样……」刚握住腰间刀柄，忽见青少年背後有异状——一件浅蓝色的上衣悬在半空中，正缓缓朝他们飘来。
    是鬼？他不由得冒冷汗，只见那件浅蓝色上衣飘到一群青少年背後，原来是个穿浅蓝色上衣、黑色长裤的魁梧男人，沉稳的声音响起：「以信？」
    杨以信愕然回头，「哥？！你怎么来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看到那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杨昊礼就明白弟弟惹上了麻烦，眉头皱起。
    绿发男子哼道：「你弟弟一群人把我们四个堵在这里，还能做什么？」靠夭，这人喝墨汁长大的吗？黑成这副德性，夜色中只见一件衣服晃来晃去，他还以为见鬼了！
    杨昊礼瞥他一眼，「舍弟得罪了你吗？」
    他不愿生事，口吻尽量客气，但天生凶狠的面容一点也不显得客气，反而因忧虑而显得狰拧，大有「你敢说我弟不对，老子扁死你」的警告意味，加上壮硕的体格，比几个黑道混混更像黑道。
    绿发男子不由得胆怯，但仍强撑起气势，叫道：「这几个小鬼在我的地盘上嚣张，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还搭讪我马子……」
    山仔怒道：「明明是你骚扰我女朋友，还动手打人！」
    一群青少年跟著鼓噪，「罗妹妹是山仔的女朋友，跟你没关系！」
    「罗妹妹是我马子！」绿发男子抽出短刀，「我警告你，我可是广海盟的人，像你这种……」
    「你是广海盟的人？」一个软软的口音介入，霎时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康皙从杨昊礼身後探出头，好奇看著分立的两边人，「为什么这么多人挤在这里？你们在开秘密会议吗？」
    「我不是叫你在路边等我？」杨昊礼不悦，想将她拉在身後，她却灵巧地从他身边钻过，站在混混与青少年之间。
    「我以为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就进来看看嘛。」她晶亮的黑眸打量著几个混混，「你们是广海盟的人？」
    「我是阿美子老大直属的手下，她有命令都会直接下达给我。」好个漂亮妹妹，似乎还知道「广海盟」这三字代表了多大的份量。
    绿发男子暗自得意，站著自以为帅气的三七步，上下抛著手里的短刀，「我跟在阿美子老大身边三年了，她很信任我。」
    「哦？」能直接收到老妈命令的，只有担任堂主的叔叔伯伯们，伹这人她完全没见过，莫非是老妈的秘密心腹？
    但他连她这位甘老大的女儿都不认得，算哪门子的心腹？分明在吹牛。
    康皙回头看著杨以信，「你惹上广海盟的人，可是很麻烦的哦！」机会来了，这小子正值逞凶斗狠的年纪，若她能用短短几句话就赶走这些人，他还不对她刮目帽看吗？
    「笨女生，你滚回去啦！」杨以信恼怒地推开她，「广海盟又怎么样？我还以为他们是黑道中稍有格调的帮派，结果还不是废物一堆！」他指著绿发男子，「全都是这种下三滥的角色！」
    康皙被他推得跄跌，正好跌进杨昊礼怀里，还没站稳就叫道：「喂，你怎么以偏概全？广海盟又不是只有这些人！」
    「就算不是只有这种人，也差不了多少！」
    「阿信。」几个青少年试图提醒头顶快冒出烟来的杨以信，「我们是来帮山仔扁人，不是来跟这种女生吵架……」
    「我知道啦！」杨以信不耐地甩开同伴，「这种笨女生就是会自以为是，不跟她讲清楚，她还以为全世界她最厉害！」
    「谁是笨女生？！你才是笨蛋！什么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你听过没有？」
    康皙火气也上来了，也指著绿发男子，要一群不知该怎么办的青少年评理，「你们说，哪个黑道份子像他那样，头发染那种没有品味的颜色？简直像三流神怪片的三流小妖怪！广海盟如果都是这种俗辣角色，怎么可能屹立几十年？」
    真是……无意义的吵架啊！
    但康皙娇滴滴的口音加上秀丽的模样，让人很难不站在她这边，一群青少年很自然就倒戈了，「是啊，阿信说得太夸张了……」
    「山仔！」一群见色忘友的家伙！杨以信抓住山仔猛摇，「你还有没有义气啊？我来帮你打架，你竟然帮这个笨女生？！」
    「阿信，你别激动，她说的也没错嘛……」
    「够了。」杨昊礼低沉的声音打断这出闹剧，抓住弟弟肩头，沉声道：「以信，你先回去，我送她回家之後也马上回去。」
    「我不……」瞥见哥哥严厉的脸色，显然真正动怒了，杨以信只得吞下怒火，忿忿瞪了康皙一眼，「莫名其妙，多管闲事。」
    康皙不甘示弱地做个鬼脸，「你才莫名其妙！我到底做错什么，你要一直找我麻烦？」
    「喂！」被忽视得很彻底，还被批评得体无完肤的绿发男子忍无可忍，咆哮道：「你们还当我存不存在啊？」他短刀一扬，朝杨以信刺去。
    「本小姐在讲话，你插什么嘴？！」康皙正在气头上，左腿来个飞踢，准备将他的短刀踢落。
    不料杨昊礼见她做出这么危险的动作，一把将她抓住，她因而脚下一滑，左脚没踢准，反而给短刀在腿上划过，割出一道长长伤口。
    所有人都呆住了。
    康皙自己也呆住了，愣愣看著伤口血如泉涌，迅速染红了她的粉色七分裤，直到杨昊礼压住她的伤口止血，她才回过神，语带呜咽，却是愤怒多於疼痛地道：「这件裤子是阿琇送我的生日礼物耶！」
    杨昊礼在公寓前停下机车，回头看著後座的康皙，「能下来吗？」
    「可以啦！」她应得很乾脆，动作却很迟缓，她先将没受伤的右腿踩下地，再慢慢移动左腿，不料麻醉未退，脚踝卡在坐垫上。
    杨昊礼握住她脚踝，轻轻从坐垫上移开，「小心点，站稳了再走。」
    她挨了那一刀後，正巧有警车经过，众人就此一哄而散；弟弟杨以信却是出乎他意料地沉著，立刻拦下过路的计程车，让他陪她就医。
    没多久父亲和弟弟也骑著他的机车赶来，父亲的心疼不在话下，她倒是很镇定，一滴眼泪也没掉，对於受伤的原因也轻描淡写地带过，完全不提以信与那些混混的事。而以信从头到尾半句话都不吭，只默默陪在她身边。
    若非为了以信，她不会卷入这件事；若非他拉她，她也许避得开那一刀，不必缝这三十针。看著她腿上的大块纱布，他歉意油然而生。
    「真的不必连络你家人？」因伤口不小，他们就近找了医院做处理，康皙却坚持不肯通知家人，也不肯去她父亲的医院。
    「让他们知道的话，他们会担心，反正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没必要。」若去老爸的医院，弟弟就会知道她受伤，那小子知道她连个小混混的刀都避不开，不笑到下巴脱臼才怪！
    她试著跨出步伐，脚步还算稳，迈出下一步时，麻木的左脚却无法支撑身体，险些摔倒，刚停好机车的杨昊礼连忙扶住她。
    呜，她这双腿要怎么爬上四楼？
    向来秉持自立自强原则的她犹豫了下，决定拉下脸求助，「学长，我可能没办法爬上楼，能不能……」话没说完，她就破杨昊礼打横抱起。
    她只是想请他扶自己一把，他怎么服务得如此周到？
    她有些不自在，悄悄抬眼看他。他目不斜视，一步步踏上阶梯，仿佛臂弯里的她只是一件棉被，除了小心别碰脏、碰伤她之外，其余没什么值得注意。
    这让她说不上来的有些闷，戳著没有知觉的腿，自语道：「原来麻醉是这样，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下次和六百打完架之後，就叫爸给我一针止痛好了。」
    「六百？那是谁？」
    「他是我唯一的弟弟，也是我唯一的敌人。」哇，这句话真有戏剧性。「我爸给他取名叫『康德』，正好有种成药叫『康德六百』，我就这样叫他喽。」
    她强烈怀疑，老爸是记恨儿子一开口就叫他「妈妈」，才故意取了这个名字。
    「我们在争一样东西，从小争到大，也因此从小打架到大，我们相处的方式不像你和以信那么文明，要什么东西都得抢，不过这两年我们比较和平了。」其实因为是弟弟越长越高，她没把握打赢他，不如不出手。
    「争什么？」抱著她的铁臂紧了紧。这副单薄的身子，不像挨得起拳头啊！
    「争著继承我妈的『事业』啊！」她呵呵而笑，「我妈的事业可不简单，她说过，『家人互殴』是从她和我外婆开始的优良传统，所以想继承的人就得打赢她，没有比她强就别妄想成为继承人。但我爸说，谁敢动手打我妈，他就跟谁断绝亲子关系。」
    她长叹一声，「你看，这让人很为难吧？不打赢我妈，就不能继承她的事业；要是跟她动手，我爸又会生气。」
    他微微一笑，「听起来你父母很恩爱。」
    「确实很恩爱，恩爱到现在还没结婚呢！」在他讶异的目光下，她耸耸肩，「我妈不想结婚，我爸求婚几百次了，她都不答应，所以我爸也有一个条件：谁能让我妈点头嫁他，他就支持谁接我妈的事业。」
    真是复杂的家庭关系啊！
    「令堂到底是做什么工作？」让这一家子鸡飞狗跳，姐弟互殴、父母互开条件，究竟是何等神奇的职业？
    「你猜呢？」
    「……律师？」她父亲已是医院院长，很难想出比这更值得他们姐弟争夺的职业。
    「不对，差远了。」小手神气地摆了摆，「给你个提示：我枪法很准，是我妈亲自教我的，六百却烂得要命，打了几万颗子弹，命中的东西一只手就数得完。」家族之耻，哼！
    他被她逗得一笑，沉吟了片刻，「是警察？」
    「不——对，差更多了。」她的脸蛋懒洋洋地挨在他心口，听著他的心跳声，「再猜，猜对了有奖品哦。」
    「什么奖品？」
    「你猜？」
    「为什么连这个也要猜？」他失笑。
    「好玩嘛。」他表情又变得好可怕，是因为笑了吧？
    她无奈轻叹，这回不再费力矫正他的脸，专注凝视著他的眼眸。与他冷硬的外表不同，他的眼神深邃清朗，温和而坚定，添上浅浅笑意，虽不足以化柔凶狠的线条，却令她觉得温暖。
    待在他怀里也很舒服，毫无颠簸，比电梯更安稳，他身上传来令人信赖的气息，她模模糊糊地想著，若就这么让他抱著，一直走呀走的，永远也不停下来，似乎也不错呢……「钥匙呢？」到了她住所门口，杨昊礼按了电铃，却无人应门，才想到她先前在医院打过电话，她的室友有事回家去了，低头看著怀里的她，她却半眯著眼，一脸很享受的模样，教他一怔。
    「在我口袋里。」呀，四楼这么快就到了。她意犹未尽，但也只能要他放自己下来，拿钥匙开了门，打开室内的灯。
    「你室友什么时候回来？」上次他只帮她叫了锁匠就走，这回是头一次进入屋内，三房一厅的小公寓格局，收拾得很乾净，没有太多摆饰。
    「学校明天开始有两天的校庆园游会，全校停课，阿琇没有参加任何项目，这两天就算休假了，应该都不会回来吧！」
    阿琇是大忙人，平常要上学，一有余暇则要处理她所属「红雁堂」的事务，这两天难得的假期，八成也不得闲；而她念的外文系今年选择不参加园游会摆摊。
    「你也要回家吗？」看著她一跛一跛地慢慢走著，他不由得皱眉，过去扶她。麻醉药效退去後，她恐怕会痛得无法走路。
    「我不回家。反正冰箱里还有食物，饿不死的。我可以照顾自己。」回去不就让弟弟知道她的糗事？她才不回去。
    康皙将遥控器给他，「你在这看电视，我进去换掉这件可怜的裤子。」为了方便缝合伤口，医生坚持将她的七分裤裤管剪去，现在裤管一长一短，说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
    「医生真是的，这是阿琇送我的耶，被割一个洞我已经很心疼了，竟然把裤管剪掉，这件裤子等於是毁了嘛。」她嘟哝著，走没几步就教自己的脚绊到，杨昊礼一直在留意她，立刻伸手搀扶。
    他无奈地道：「你确定你能照顾自己？」又将她抱起，「你房间在哪里？」
    「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啦！」他打算抱她进房？她紧张起来。
    「你这样走不了几步，就会跌倒。」杨昊礼箍紧手臂，不让她挣扎，在两扇房门前略一停顿，毫不迟疑就打开贴满各种甜点形状贴纸的那一扇，在墙上摸到电灯开关。
    「不要开灯！」她刚死命拉住他手臂，伹已来不及，灯光亮起，照出一室杨昊礼前所未见的景象——该放在书柜上的书堆得到处都是，该放在衣橱里的衣服也扔得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模型枪却各自占书柜、衣橱为王，满地数不清的杂物、布偶，若非还保留了一条小通道，他根本看不见底下的木质地板。
    「这里是……仓库？」他将她放到地上。他很不想说出这句失礼的话，但眼前的惊人景象让他只想得到「满出来」这个形容词。
    难怪客厅空荡荡的，东西全塞进这里来了吧？而那一排排的模型枪，怎么也不像是女孩子房里会出现的东西。
    「是我房间。」呜，还是被看到了。她这随时保持在龙卷风过境状态的闺房，还是第一次被家人和阿琇之外的人看到。
    见他抿紧了唇，显然正在极力忍笑，她真想在地板上挖个洞钻进去，「我最近比较忙，没时间整理，才会弄成这样。」她尴尬地解释。
    可恶，被别人看见这混乱还好，她最不想让他看见啊！她捡起一件宽松的短裤，瞥见电脑萤幕上贴了张便条纸，写著：有好东西给你，开电脑吧！琇好东西？现在还有什么东西能弥补她受伤的形象？她随手按下电脑的电源键，慢吞吞地走往房间一角、摆在床畔的屏风。
    杨昊礼迟疑了下，没有走出房，预防她被这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绊倒，他来不及救。他这才发现杂物之间空出的小通道，正好从房门口笔直通向她的床，而她的床同样堆满了衣服、布偶，中央空出一个「人」字形，乍看真有点像凶案现常想像她每晚睡在那张床上，他再也忍不住地笑出来声来。她空间利用得可真彻底啊！
    屏风後的康皙听见他的闷笑声，问道：「什么事？」他在偷笑她？
    「没事。」他忍住笑，看著那张便条纸上署名的「琇」，「你和你室友，感情似乎很好？」
    她坚持不肯连络家人，却打电话给那位阿琇；打针、缝合伤口都没哭，却在医生坚持要剪开裤管时，差点落泪，只因那是阿琇送她的生日礼物；他们首次相遇，也是为了那位阿琇，她哭成泪人儿。
    「阿琇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大我三岁，就像我的姐姐一样，我爸妈太忙时，她都会陪我和六百。」
    「那你和你弟弟在争夺继承人，她帮谁？」
    「当然是帮我喽！因为我比六百可爱一——万——倍！」她得意地拖长了尾音。在她声甜人也甜的天生优势下，谁能不把她当宝贝疼？
    可真大言不惭哪！杨昊礼闻言微笑。
    一旁的电脑开机了，液晶萤幕上出现一张图片：背景是大群树木，似乎是在山林之中，两个女孩并肩而坐，满头满脸的奶油，身边放著一个稀烂的巧克力奶油蛋糕。
    杨昊礼看著照片，笑容灿烂的是她，另一个女孩虽面带浅笑，却掩不住眼底一股桀聱难驯的气质，脸庞相当熟悉——她，不是朱洁琇吗？
    念小五时，因为被同一个老师教音乐课，他认识了这位隔壁班同学朱洁琇，後来升上国中、高中，以致於现在上了大学，很巧的都念同一所学校，但始终没同班，与她不算有什么交情，偶尔在校内碰见，最多互相点个头。
    据说她有个黑道份子的父亲，她自己也投身同一帮派——广海盟，很受老大器重，她高中时还因为遭到对手帮派袭击，身受重伤，休养了两年，因此比他晚上大学。
    看著萤幕上朱洁琇左边肩头密密麻麻的刺青，再对照康皙的话，他不禁蹙眉。广海盟名气响亮，不只因为势力雄厚，也因连著两代的首领都是女人，在黑道可说是空前绝後的情况：而她的母亲做的是足以让两姐弟争夺不休的神奇职业，朱洁琇又和她情同姐妹；她母亲，该不会是……屏风後的康皙兀自叽哩呱啦，「对阿琇来说，我和六百都是主子……不不，我没当阿琇是属下哦！阿琇虽然是我妈的手下，但我一直当她是姐姐，就像我的家人一样，有时候惹她生气，我都很歉疚，你第一次遇到我时，我也是做错了事……」所以，想弥补阿琇；所以，接近他……对啊，她是为了将他介绍给阿琇，才这么积极地天天找他，今晚难得他过来，该是介绍他与阿琇认识的好机会，阿琇不在，她该感到可惜才对；但仔细分析自己的心思，她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反而满意於只有他们两人独处的情况……他怎么不说话了？康皙一怔，猛地想起——她的电脑桌面，正是她和阿琇的合照！
    「学长！」
    正在端详电脑桌布的杨昊礼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著用力推开屏风的她，「怎么了？」
    「我……」他果然在看那张合照。
    康皙一时忘了自己左脚处於「当机」的状态，拔腿往他跑过去，却被地上的玩偶绊倒，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却直接掉进熟悉的温暖怀抱。
    「你在做什么？」他於千钧一发之际接住她，吓得心脏险些停了，语气不由得多了几分责备，「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好了，何必跑这么急？你忘了你的腿有伤吗？」
    「我、我只是想，阿琇不知道给我什么好东西，急著想看嘛。」她讪讪笑著，挣脱他怀抱，手脚并用地爬到电脑桌边。萤幕上多了一个名为「保证你会喜欢」的新资料夹，应该就是阿琇放在她电脑里的。
    不管阿琇给的是什么，都赶快开来看，就能把桌面的合照遮掉……她在想什么啊？
    「你说那位阿琇，是你母亲的手下？」以朱洁琇身为帮内元老女儿的身分，不会只是个小角色，更可能担任某一堂的堂主，而堂主直接听命於首领……越想越有可能。
    换言之，她就是当今广海盟之主，名震黑白两道的甘纱美的女儿？！
    他该感到震惊，但看著这一屋子的混乱，各式各样的布偶、模型枪，还有这个小狗般爬到电脑桌边，姿势不雅的娇软女孩，他除了忍不住笑出来，没什么具体的感受。
    或许因为他对黑道所知不多，而认识她已久，对她的印象已固定在活泼爱笑、聒噪得让他头疼，甜美得让人难以对她摆出拒绝脸色，所以，即使冠上黑道老大女儿的头衔，对他而言，她仍是她，看著她时，仍让他心头同样涌起温柔的情绪，难以移开视线。
    「是啊！阿琇虽然才大二，伹她处理事情很俐落，我妈很欣赏她。」该趁机多多与他提起阿琇，让阿琇在他心里有个好印象，有助於他们日後的发展，她不想游到美国把管学长找回来，就非这么做不可！
    理智如此提醒她，舌头却不肯配合地陈述，讲得断断续续，「阿琇……真的很好，虽然急躁了点，但是……很讲义气，嗯，那个……对朋友也很好……」
    感觉到杨昊礼走到背後，灼灼目光盯著萤幕，她立刻抓著滑鼠点进那个「保证你会喜欢」的资料夹，里面有十几张图片，她毫不犹豫点了一张，「就像这样，有好东西，她也都会介绍给我……」看到打开的图片，她下巴差点掉到键盘上。
    萤幕上竟然跳出一张上身全裸的西方猛男照片！俊美的男人一身肌肉纠结，一手挑逗地搁在腰际，虽然还穿著牛仔裤，可裤头没扣好，隐约可以看见底下的……杂草丛生。
    康皙像被上了三秒胶，彻头彻尾地乾掉僵硬，杨昊礼也呆住了。
    她想关掉视窗，不料碰到滑鼠的滚轮，图片於是跳到下一张——这回是个一丝不挂的棕发帅哥，健美的肌肉让人流口水、喷鼻血，只以一条金色毛巾遮住重点部位，却没完全遮好，又是……杂草丛生。
    房内一片凝结的死寂，只剩下电脑主机运作的声音。
    数秒後，杨昊礼轻咳一声，「的确是……不错的东西。」
    康皙真想一头撞死在萤幕上，她勉强乾笑几声，「阿琇……偶尔也喜欢开玩笑。「臭阿琇！给她这种有色图片，为什么不注明一下？
    她在心底无声地尖叫，狠狠地按滑鼠关掉视窗，发现几张图底下还有个短片，档名是「布偶大作战」，她急著想冲淡尴尬的气氛，立即点开档案。
    萤幕上出现两只布偶兔子，一只穿西装，一只穿礼服，手牵手坐到沙发上，是对约会中的情侣兔。拍片的人显然是将布偶摆好一个个动作再加以拍摄，藉由视觉残像的效果让兔子栩栩如生地动起来，很有巧思。
    是了，这种可爱的短片才符合她的形象嘛。
    康皙暗自松了口气，笑道：「阿琇有时候会拿些奇怪的东西给我看，不过我还是喜欢这种温馨的……」咦，礼服兔怎么在沙发上躺下来了？西装兔干嘛扯掉礼服兔的衣服？干嘛压到礼服兔身上？干嘛抓住礼服兔的腿，然後……康皙呆若木鸡。十九寸液晶萤幕上，上演著她有生以来看过最奇怪的A片——两只布偶兔子，在她和第一个踏入她闺房的男人的面前，在嘿咻……「学……学长。」她好不容易才摆脱化石的状态，乾涩地道：「我想喝水，能不能请你去厨房，帮我倒杯水来？」
    第五章
    一等杨昊礼离开房间，康皙立刻抓起电话，两秒钟拨完朱洁琇的手机号码，响了几声，传来好友的声音：「娃娃，你回来啦？你的伤……」
    「阿琇！」不想被杨昊礼听到，可她的尖叫女高音还是降不下来，「你为什么放那种东西在我电脑里？」
    「怎么啦？不好看吗？你平常不是挺爱看的？」
    「我……」她平常是会和阿琇一起看这些猛男、A片之流，就像看报纸、电视节目一样，尤其A片中常有让她们笑倒的情节，是不可或缺的生活娱乐，布偶A片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在平日她一定会笑得东倒西歪，可是……可是今晚有杨昊礼在身边啊！
    「我才不喜欢看！」她倒入地上那堆毛茸茸的布偶中，沮丧地咕哝著，「不喜欢看不喜欢看！」
    但朱洁琇今晚心情相当愉快，浑然不觉康皙因形象受损，正处於「看到影子就开枪」的无理性闹脾气状态。
    「让你受伤的那些人，我已经逮到了，是赵叔的手下，两个月前才加入的。你不常在集会里出现，他们不认得你是甘老大的女儿『小甜甜』，也不能怪他们，但他们让你受伤，还围殴青少年，犯了规矩，照样得惩罚。我正在对他们『用刑』，你要不要听听他们的哀号声……」
    「不要！」她拚命往布偶堆里头钻，绝望地想将自己闷死，「你用那什么当案名！保证你会喜欢？我朋友陪我回来，他都看到了啦！」
    呜呜，他一定从此将她视为色女！
    「有什么关系？」朱洁琇开始不耐烦了，「又不是杀人抢劫，看个A片算什么……」
    「难道你愿意让管学长知道你看A片？」这是女生的矜持问题啊！笨阿琇！
    朱洁琇沉默了下，「你那个朋友是男的？」
    「……嗯。」
    「是谁？」
    是你的「备胎王子」。为何说不出口？迟早都要说的啊！康皙随手抱住一只布偶，却发现抱到一只兔子，嫌恶地扔开，改抓了一只松鼠，「是……我说过想介绍给你的那个人。」语毕，她屏息等著朱洁琇的反应。
    电话那端沉默了近半分钟，才传来怀疑的问话，「也就是说，他看到那些图片和短片，还知道是我给你的？」
    「是埃」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个白痴！」瞬间暴吼的音量差点吼聋康皙，「你既然要把他介绍我，还让他知道我都在看这些东西？！你是嫌破坏我的姻缘不够多是不是啊？」
    蔼—
    要命，她一时慌乱，没想到阿琇也成了受害者！
    她虽曾解释阿琇只是喜欢「开玩笑」，可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即使她编出再多理由，恐怕杨昊礼也不会相信阿琇是无辜的吧？
    更重要的是，阿琇和他根本还没见面，但他就在她身边，这下要她拿什么脸去面对他？
    偏偏杨昊礼因为放心不下她，并没回家，就在客厅的沙发上过夜，隔天她的麻醉药退了，伤口疼痛，他让她吃了止痛药，她又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已近中午，而他终於要离开了。
    「我系上有参加园游会摆摊，我答应学弟下午过去帮忙。」杨昊礼解释自己非走不可的理由，正要跨出大门，脚步却一顿，回头看著沙发上的康皙。
    「那就赶快去吧，迟到可不好哦。」康皙笑盈盈地向他挥手，暗自祈祷他赶快离开。虽然他事後没说什么，但她一看到他就尴尬，巴不得他越快走越好。
    她明白他为何迟疑，再三保证，「我走路一定会小心，绝对不会像昨晚那样匆匆忙忙，也会定时吃止痛药，冰箱里还有食物，不会有问题的。」
    杨昊礼颉首，「你自己小心，我会开著手机，你随时可以找我。」他跨出大门，刚要关上门，却又迟疑。
    「有东西忘了拿吗？」她强颜欢笑的脸皮都快僵掉了。
    她明白他认为她会受伤都是因为他弟弟，所以尽心照顾她，但她只认为是自己不够小心，没半点责怪他或杨以信的意思，所以，他可不可以别再自责？她真的很希望他赶快离开，好让她躲回被窝，去哀悼她所剩不多的形象呀，呜呜～～「我们系上和音乐系、戏剧社下个月有联合公演，所以准备了一些书签、笔记本之类的文具来卖，研究所的学姐还缝了一些布……」他及时改口，「一些人偶，做得很精致，我想你也许会喜欢，要和我一起去吗？」
    康皙一愣。他邀她去参加他们系上的活动？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却让杨昊礼误以为她不愿意，他眸底掠过一丝失望，浅笑道：「不过，我还得顾摊位，没办法陪你到处逛，可能会无聊吧，你不想来也没关系，那我走了……」
    「等等！」她不是希望他赶快走吗？干嘛还出声叫他？
    可他眼底闪过的失望让她难以忽视，犹豫了下，给自己找了个藉口，「其实，冰箱里面留的食物我都不喜欢，你们有卖吃的吗？」
    园游会以大礼堂为中心举办，礼堂内有社团表演，礼堂外则是以系所或社团为单位的数十个摊位。
    「学长！」留守中文系摊位的大二男生终於等到杨昊礼出现，兴奋地大叫：「你终於来了！我一个人快无聊死了！一堆人跑去顾他们社团的摊子，都不管我们系上的，真过分……」一见到杨昊礼身後跟著一个秀丽的女孩，他顿时傻眼。
    「你休息一下，去吃午饭吧！我会在这里待到傍晚。」杨昊礼拉了把椅子给康皙。
    她瞥见摊子上一对穿著中国古代服装的男女娃娃，问道：「这个就是你说的人偶？做得好漂亮哦。」娃娃完全以布料制成，做工精细，女娃娃肩上还停著一对蝴蝶，她一眼就爱上了，「要多少钱？」
    「这是配合我们和音乐系、戏剧社的联合公演『粱祝』，由我们研究所的两位学姐缝的，纯手工，限量只有十对，一对七百元。」大二男生假藉推销名义凑近康皙，端详她比娃娃更精致漂亮的脸蛋。这么漂亮的美眉怎会跟著学长？他还以为学长只会吓跑女生呢！
    趁康皙爽快地付了帐，捧著娃娃端详，大二男生挪向正在清点剩余商品的杨昊礼，悄悄问：「学长，她是你女朋友？」
    「不是。她是外文系的康皙，大一。」见她喜孜孜对著娃娃左看右瞧，显然很喜欢，他唇畔漾起淡笑。
    不将她放在视线内，他无法安心，瞧她对他们卖的商品挺感兴趣，应是不会无聊了。
    「那我可以追她吧？」先别说她娇俏的模样，那口令人连骨头都酥了的甜音，就值得他努力将她追到手，光听她说话就是一种享受啊！
    「嗯。」就听杨昊礼漫应了声，似乎并不在意，仍翻拣著箱中的物品，宽厚的背脊却自动散发出一股凌厉杀气，教大二男生毛骨悚然。
    好可怕的杀气啊！学长的功力更深了，甚至不必动用到脸，只凭一个背影就能让人心惊胆战，大二男生不由自主地忏悔：「我只是开玩笑、开玩笑……」
    杨昊礼从箱中找出记录物品出售的帐本，才淡淡道：「你已经有女朋友了，不是吗？」
    「是、是啊，所以我只是开玩笑嘛。」学长的杀气，只是警告他已经有了女朋友，不要胡思乱想吗？或者是，警告他这个可爱学妹是学长的猎物，他最好别想妄动？
    杨昊礼翻著帐本，瞥了眼摊子上满满的公演周边文具，眉头一蹙，「销路似乎不太好？」
    呜，学长皱眉的样子还是这么恐怖，恐怕迅猛龙看到他也会掉头就逃吧！
    大二男生不敢再揣测，朝斜对面人潮爆满的哲学系摊子一指，道：「生意都被他们抢光了。他们卖的蛋糕、甜点也没什么，却贴了海报，说他们系上的魏霓远今天会来，一堆女生就挤在那边等著看他，到现在连影子都没看到，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来？」
    杨昊礼也瞄了人群一眼，「使美男计吗？看来效果挺不错的。」
    而我们只能使「枪匪计」、「通缉把计」。大二男生偷偷瞧了杨昊礼一眼，暗责自己不该如此阴损学长，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学长，早上有人来找你，我跟他说你下午会在，他就走了，说下午会再来。」
    「谁？」
    「他说姓管……」忽地，一个悦耳的男声飘来，打断了他的话。
    「娃娃？你怎么在这里？」
    还在把玩人偶的康皙闻声抬头，在见到一张熟悉的出色男性面容时，小脸一垮，「是你埃」
    来人正是魏霓远，矩阵集团的少东，目前就读於T大哲学系，也是红得发紫的模特儿，与她父亲同样具有一张介於男女之间的中性俊美面孔，号称守备范围从一岁到一百岁，可惜就是不得她的缘。
    魏霓远对她的嫌恶脸色习以为常，笑颜依旧灿烂，「上礼拜我父母去令尊的医院做健康检查，令尊坚持不收费……」
    「慢著。」康哲摇摇手，制止他即将出口的长篇感谢词，「那是因为你妈的哥哥跟我爸是老朋友，而且不收钱的是我爸，你不必跟我道谢。」
    「那也无所谓，你就收下我的谢意，转达给令尊吧。」魏霓远温雅浅笑，看著她秀丽精致的脸蛋，忍不住又掏出设计师名片，第一百零一次尝试说服她，「你真的不考虑走秀吗？你的身高虽然差一点，不过我认识的设计师说这不是问题……」
    「我不要啦！」讨厌，每次遇到这人，就是游说她上伸展台！
    她瞥见一旁的杨昊礼，立刻躲到他身後，「学长，把他赶走！」就不信杨昊礼的长桕吓不跑他！
    不料魏霓远一见杨昊礼，立刻热烈握住他手，「学长！我猜你今天可能会来，所以过来你们摊位看看，谢谢你借我的笔记！我带来还你了！」
    「不必急著还也没关系。」杨昊礼淡笑，瞥了愕然的康皙一眼。
    「你们认识？」她狐疑地看著相当热稔的两人。
    「我和学长上同一堂课，最近秀约太多，没时间来上课，所以跟学长借笔记来看……」
    「小魏！」哲学系摊位上的人发现了魏霓远，一堆人扯开嗓子朝他大叫：「你是我们的王牌，跑去中文系那边干嘛？快过来啊！」
    「我得走了。」魏霓远匆匆从背包中找出笔记，还给杨昊礼，「感谢你，学长，改天请你吃饭。还有这个送你，娃娃。」他取出一对巴掌大的绒毛小免。
    不料康皙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魏霓远讶异，「怎么了？你不是喜欢这种可爱的布偶吗……」
    魏霓远话来不及说完，哲学系大队人马已然杀到，一阵人仰马翻後，中文系摊位恢复只有三人的冷清情况。
    杨昊礼见康哲尴尬地拿著绒毛小兔，扔也不是，拿也不是，强忍笑意，道：「没想到你认识他。」
    「我爸和他舅舅是高中同学，我妈的朋友和他妈认识，我才会认识他。」而认识魏霓远是她一生最大的错误！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兔子，这家伙不但给她兔子，还一给就是两只！
    「你和他……似乎很熟？」魏霓远来时，他本想过去打声招呼，却见魏霓远与她熟络地交谈，显然认识已久：魏霓远甚至唤她「娃娃」，一个可爱的昵称，很适合她，也很……亲密。
    粉嫩剔透的她，与俊雅出众的魏霓远站在一起，就如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没有……旁人插足的余地。
    「我跟他才不熟，是他自己要过来缠我！」康皙嫌恶哼声，小手在脸前挥了挥，像在赶苍蝇，「我讨厌他！每次看到我就问我要不要当模特儿，谁喜欢像他一样抛头露面啊？他老是笑咪咪的，一副笑里藏刀的坏胚模样……」
    「比起我好多了。」杨昊礼向学弟拿来纸袋，装好她买的那对娃娃，自嘲淡笑，「我笑与不笑，都是一副坏胚模样，他至少相貌端正。」
    「柑貌端正又如何？他那张脸我就是看不顺眼，而且你长得虽然不够和蔼可亲，但我觉得你很有型，至少我就喜欢你这样……」他讶异的目光射来，她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一时呆愣。
    有某种暧昧的暗流在两人之间流窜哦！大二男生识相地缩到摊位的最旁边，假装整理物品，却竖直了耳朵。
    好吧！要说就说到底。
    康皙双手叉腰，率直道：「对啦，我就是喜欢你……你的长相，你人很好，一个人照顾爸爸和弟弟，兼职那么多，功课还那么好，笔记比我漂亮一百倍，我很欣赏你啊！长相算什么，整型就有了嘛！」
    她脸蛋燥热地说完，却见杨昊礼一迳表情愕然，似乎她这段话全是他无法理解的火星语，她几乎跳脚，「喂，我在称赞你耶！你有没有听到啊？」
    这可是她生平第一次赞美一个男人，他为什么一副无动於夷的模样？
    「我听到了。」为免她喋喋追问，杨昊礼立刻回答，任凭她的话语在心头激荡。他从不觉得自己做这些事有什么了不起，但她语气中那份肯定与赞赏，让他受宠若惊，心头充塞著温暖奇妙的感觉。他将袋子递过去，「要放进来吗？」
    康皙一怔，下一刻才明白他在问她要不要把魏霓远送的兔子放入，已经布满红霞的脸蛋简直要著火了，她讷讷地道：「学长，那个……那些图片，还有影片，其实……」敢作敢当，反正已经说了那些话，要说就全部说吧！
    她豁出去地大声道：「看那个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你不认为那些图片拍得很漂亮吗？而且那影片很有趣，至少比你们男生看的那种毫无美感的A片可爱多了，不是吗？」
    大二男生听得差点耳朵掉下来。哇塞，学长可真是「黑瓶子装酱油」——看不出来啊！居然和学妹一起看A片，分明关系匪浅，就算不是男女朋友，恐怕也八九不离十了吧！
    杨昊礼没想到她对这件事耿耿於怀，见她脸红得像苹果，又窘又急的模样惹人怜爱，他决定坦白，「那影片，我早就看过了。」
    康哲瞪大眼，「你看过了？」
    杨昊礼颔首。其实他并不认为女孩子看限制级的东西有何不好，是她的反应像被揭穿了最不欲外人知的秘密，拙於言辞的他才选择什么也不说，以免她尴尬。
    他瞧了大二学弟一眼，「就是在他宿舍里看的。」
    咦，干他什么事？大二男生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闭口不敢多问。
    康皙简直要昏倒了，「那你干嘛不早说？！」害她整晚辗转反侧，一直烦恼以後该怎么面对他！
    瞥见他眼中温煦的笑意，她虽然轻松了不少，却更是气恼，正好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话，随即关掉。
    「有朋友来找我，我离开一下。」见她小脸仍是红透，他拍拍她的肩头，转身离开摊位。
    康皙抚著肩头，目送他走远。他的掌温平抚了她最後一丝不安。
    原来全是她自己多想了。回想起来，他的态度一直很自然，是她自己心虚，才会以为他一定很在意这件事。
    哎，她从不会为这种事伤脑筋的！她不自认为淑女，和异性谈到这类有色话题也能应对自如，不让人觉得她在装清纯，也不会破坏她的乖乖女形象，怎么在杨昊礼面前却死要面子，拼了命也不肯让自己的形象有半点瑕疵？一点也不像平常随性的自己啊！
    对了，阿琇一提到管学长，也是脸红又结巴，跟平常的阿琇完全不一样……「学妹，喝点饮料吧！」大二男生讨好地递给她罐装红茶，已视她为扬昊礼的准女友，不敢有半分怠慢，谄媚道：「我以为学长直到毕业都不会有女朋友，没想到他会认识你这么可爱的女生。」
    「他不会到毕业都是孤家寡人的。」因为，她会把阿琇介绍给他，他会与她最好的朋友成为一对……惆怅的失落感袭上心头。她真要这样做吗？她是答应阿琇，要给她一个酷似管学长的「备胎」，但现在，她……有点想把这个「备胎」留下来自己用，那阿琇要怎么办？
    「来来来！各种纯手工烘焙小蛋糕，三个一百元！买满三百元可以和魏同学握手，买满五百元可以得到魏同学的签名一张！」
    哲学系摊位的叫卖声透过扩音器，传遍四方，让内心正苦苦挣扎不休的康皙烦上加烦，不耐地抬眸瞪去。
    只见魏霓远被拱上木梯，俨然雕像般供人瞻仰，他什么也不必做，只需朝蜂拥而来的学姐、学妹们绽放灿然笑靥，握个手、签个名，就可以让同学们赚进大把钞票；但人潮持续增加，不免有些混乱，甚至有人想抢下他踝上的银链，他连忙将脚抽回，险些摔下木梯。
    「真嚣张，连扩音器都拿出来用了。」大二男生心有不甘，可惜自己的脸皮品质不佳，无法用来招揽生意，只能瞪眼看著哲学系数钞票数到手软。
    康皙哼声，「他八成卖脸卖上瘾了。」当模特儿出卖皮相不够，在学校里还要继续卖。
    她杏眼朝那木梯一溜，突然心生一计，凑近大二男生耳边，道：「我想到一个方法……」
    杨昊礼离开中文系摊位，走了一小段距离，就见熟悉的人影站在树下，他快步迎上，「学长。」
    管念政将纸箱递给他，「这是我研究所的资料，还有一些用书，希望对你明年的申请有帮助。」他与杨昊礼有几分相似，同样高大魁梧，但他身材较为硕长，肤色也不如杨昊礼黝黑，可坚毅稳重的气质，两人倒是如出一辙。
    杨昊礼接过纸箱，发现份量不轻，显然管念政为他准备的资料著实不少，感激地道：「谢谢你，学长。」
    「不必谢了。」管念政淡淡一笑，「反正我不念了，这些东西不给你，也只是扔掉。」
    「你已经办好休学手续了？」
    他选择资工系修双学位，因而认识了这位大他两届的学长，两人都是不多话的个性，却出乎意料地培养起淡泊而稳固的友谊，学长知道他想申请国外的研究所，出国念书以後积极为他留意各方资讯，自己却在半年前决定放弃学业，让他非常惊讶。
    「办好了，以後应该也不会回去了吧！」放弃人人羡慕的名校，管念政神情毫无眷恋，唯有海阔天空的轻松，「我打算留在台湾，先找个地方住，然後找工作，一面计画开店的事。」
    「你说服你父母了？」
    「没有。他们永远也不会接受我不当个电子新贵，却要当个糕饼师傅的决定，既然他们不和我沟通，我也毋须考虑他们的意见。」他拍拍杨昊礼的肩头，「你就算是代替我念完吧！你比我更有韧性，应该能忍受跟那些冷冰冰的电子计算机打交道，我还是喜欢面粉和果酱……」
    此时哲学系的扩音器开始大声叫卖，打断了管念政的话，他瞥了热闹滚滚的哲学系摊位一眼，视线移到中文系的摊位，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个女孩……不是康皙吗？」
    杨昊礼诧异，「你认识她？」
    「前阵子我回来学校，顺便跟以前社团的学弟妹们出去吃宵夜，路上碰到她。」他脑海中迅速浮起一张话不多，眉宇间略带凶狠的俏丽脸庞，还有对方左肩上一片繁复的刺青。「她和我社团的学妹认识，也很喜欢甜食。她是外文系的吧？怎么会在你们的摊位？」
    「她是我在通识课上认识的，今天园游会，邀她过来看看。」忽见她拉过大二学弟咬耳朵，大二学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她却找出白纸和笔，忙碌地在纸上写著，又把纸张裁成纸片。她打算做什么？
    管念政打量著杨昊礼专注的眼神，忽道：「她是个好女孩。」
    「只要喜欢甜食的人，在你眼里都是好人。」
    管念政朗声笑了，「我说真的，如果你没被她的多话搞得头昏脑胀，她确实是位个性好、很容易相处的女孩。以你的少话，应该和她正好互补，很合得来吧？」
    带有暗示的话让杨昊礼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反驳，「你打算在学校附近找房子吗？不如到我家来住吧，我家里还有空房间。」她为何把纸箱里的商品都拿出来，堆在地上？
    「好啊，房租算多少？」
    「房租就不必了……」清空纸箱後，她把那些纸片一张张折起来，放进箱子里，究竟想做什么？
    管念政摇头，「你不收房租，我就不祝朋友交情是一回事，租房子哪有不付房租的？别混为一谈。」
    「这不算租，反正我家房间空著也是空著……」大二学弟则从隔壁摊位借了扩音器回来，该不会想和哲学系拼了吧？
    「何况你来住，我还能请教你关於研究所的事，还有这些书，我不能就这样接受……」她竟然带著扩音器站到椅子上？她昨天腿上才缝了三十针啊！他脱口而出：「她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管念政答得顺口，玩味地看著杨昊礼紧盯著康皙的神情。
    下一刻，就听她那口甜软的嗓音透过扩音器，开始播送：「来来来，中文系与音乐系、戏剧社本世纪大合作，演出经典名剧『梁祝』，周边产品只有这里有卖哦！精致实用的文具，送礼自用两相宜！」
    康皙没受伤的右脚踩上摊位边缘，宽松的及膝短裤因而後退，露出一小截嫩若豆腐的白皙腿儿，继续喊道：「买满一百元就可以抽积分，买越多抽越多，累积积分最高的人，可以得到中文系系花香吻一个！」
    大二男生抱著用来抽奖的纸箱，跟著吆喝。
    她到底在做什么？杨昊礼傻了眼，而她这么登高一呼，饱受忽略的中文系摊位，终於有人开始围过来——清一色是男生，如苍蝇见了蜜，纷纷聚拢。
    管念政强忍住笑，道：「我还是先去找房子吧！找不到再考虑住你家。」说完，不等杨昊礼回应，便转身离去。
    这位可爱的学妹还是这么活泼有精神，学弟人还在这里，心显然已经飞到她身边了……第六章「谢谢，刚好一百七十元。」
    康皙勾起纪念钥匙圈，朝已经买了笔记本和纪念手提袋的男生巧笑倩兮，「要不要多带个钥匙图？一个才四十元，凑足两百元，可以抽奖两次哦。」瞥见对面哲学系的人纷纷看过来，魏霓远也是诧异地望著她，她得意地朝他眨眼。
    「买最多的人，真的可以得到你们的系花献吻？」男生接过钥匙圈，目光上下扫著她踩在摊位上的腿，虽然膝盖以上露出的部份连一半都不到，实在不算什么挑逗，但那皎白柔细的肌肤，实在是赏心悦目啊！
    「不是买最多的人，是抽奖积分最高的人。只要买满一百元，就可以跟我身边这位帅气学长抽积分，每张纸上都有一到九的数字，累积分数最高的人，才可以换到中文系系花的香吻哟。」康皙殷殷解释，软语含笑的音调甜丝丝的，教大男孩们热血沸腾，纷纷解囊大抢购。
    好极了，今天说不定能把东西全卖完呢！
    康皙暗自偷笑，忽觉腰上一紧，低头对上杨昊礼不悦的脸庞。
    「你在做什么？」他想将她抱下来，她却身子一软，靠在他肩头，见她额上冒出点点冷汗，他立刻会意，「伤口痛？」
    「有一点，不过你让我靠著，就不那么痛了。」她右脚跺在摊位上，等於全身的重量都靠受伤的左腿支撑，现在她一手搭著他厚实的肩头，让他支撑自己的重量，「生意这么好，高不高兴？」她轻笑道。
    「你没必要这样做。」叮咛她穿宽松一点的短裤出门，是怕她碰痛了伤口，没想到却方便她在这儿露大腿招揽生意。
    周围每道视线都盯著她均匀纤细的腿，甚至放肆地往若隐若现的部份探看，杨昊礼脸色更是阴沉，强迫地想将康皙抱下，她却挣扎不肯，低叫著：「我现在是招牌，你不可以把我拿下来啦！你帮忙收钱就好，快点，三个人收钱比较快！」
    杨昊礼怕碰痛了她的伤处，只得放弃，忽见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眼见就要碰到她的腿，他一把攫住对方手腕，沉声道：「你做什么？」就知道会有人想混水摸鱼，趁乱占她便宜，他怒气上涌，加重了手劲。
    圆脸的大一男生只注意到可爱的康皙，没料到她身边会冒出一个相貌凶狠的彪形大汉，结巴道：「我……我要付钱，一百元。」张开发抖的手掌，掌心躺著发皱的纸钞。
    呜呜，学校不是很安全的地方吗？怎么会有黑道份子跑进来？
    「对不起。」杨昊礼尴尬地松手，接过钞票。眼见人越聚越多，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转头问一旁收钱收得不亦乐乎的大二学弟，「我们系花是谁？」系上女孩子不少，但他从没留意过这方面的八卦。
    「嗯……应该是三年级的圣馨学姐吧！」
    「她在哪里？知道这件事吗？」要叫人家来献吻，总该问一下人家的意愿吧？
    「她的热音社晚上有表演，现在应该在练习。我想她应该不知道这里的事。」大二男生朝康皙耸肩，「她说一切看她的，叫我只要负责收钱就好了。」
    一切看她的？杨昊礼狐疑地看著倚在他身上的女孩，她双颊被中午炽热的阳光晒成了粉红色，正透过扩音器吱喳不休，试图把哲学系的人群拐过来。莫非她能当场变出一位系花来？
    由於准备的商品不多，很快就全部售罄，统计积分最高的是一位生科所的研究生。
    斯文俊秀的研究生扬扬手里的积分卷，笑吟吟地瞅著康皙，「好啦，我的分数最高，你要献吻吗？」
    一票大男生纷纷吹口啃、拍手，「快啊，快亲啊！」
    大家抢不到第一也不在意，只等著看眼前可爱的女孩要如何献吻，过过乾瘾也好啊！
    康皙放下了扩音器，甜甜笑道：「抱歉，我不是中文系的系花，中文系的系花也不在这里哦。而且我是外文系的学生，不是中文系的。」
    众人一愕，都有上当受骗的感觉。
    康皙又慢条斯理道：「我们外文系很多比我漂亮的学姐、同学，我不敢自封系花，不过，既然中文系的系花不在……」她倾身看著研究生，绽开无往不利的甜美笑容，「你愿意将就一下，让我代替献吻吗？」
    研究生含笑颔首，「好啊！」
    他原本就是冲著这个娇滴滴的学妹而来，既然她答应献吻，管他中文系的系花系草是谁！
    大男生们又开始起哄鼓噪，康皙笑吟吟地向他们抛个飞吻，又引来一阵口哨声，纤手刚要搭上研究生的肩头，忽地腰间一紧，她被拥入一直在旁边支撑著她的男人怀中，她诧异仰眸，「学长……」
    杨昊礼一言不发地搂紧她，下颉抽紧，平稳的目光中难得显露怒气，他沉声道：「她不是中文系的，我是。」
    所有人倒抽口气。不会吧，这个像通缉犯的家伙要献吻？！
    研究生嘴角抽搐，「我宁愿被狗咬，也不要你献吻！」
    「意思是你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学长！」腰间的手臂似铁，康皙无法挣脱，「这是说好的条件，不能……」
    「别胡闹了！」他厉声斥责，语气之严厉，连他自己都惊讶地愣祝康皙也是一呆，随即用力推开他，「我没有胡闹！这个方法是我想出来的，当然要做到啊！」
    见杨昊礼还想阻止，她情急之下，叫道：「你敢阻止我，我就不理你了！」
    杨昊礼一僵，终於不再多说，默然退开。
    她这才回身面对已经傻了眼的研究生，甜甜一笑：「抱歉，让你久等了。」
    於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捧住研究生的脸庞，郑重其事地在他颊上印下一个吻……「学长！等我嘛！」
    杨昊礼首次不理会背後传来的娇唤，沉著脸，大步往前走。
    「学长，不要走那么快啦！我……」没了声音。
    他脚步一停，迟疑了下，终究不放心地回头，只见康皙坐恻在草地上，小脸因疼痛而揪成一团。
    「……学长。」见杨昊礼折返，她绽开笑容，嘴角却有些扭曲。
    「伤口又痛了？」他面无表情，音调平板地问著。
    「只是一点点痛。」她才刚动念要假装伤口痛，骗他停下来等她，没想到伤口真的痛了，「休息一下，就能继续走……啊！」
    杨昊礼二话不说就将她抱起，继续往位於学校侧门的车棚走，「你有吃止痛药吗？」
    「有啊，我吃完午餐就吃了。」他虽然脸色很差，行动还是流露了对她的关心。康皙樱唇微弯浅笑，柔声问：「你生气啦？」
    园游会尚未结束，但中文系准备的商品已全部售完，於是提早收摊。她以为他会很高兴的，但他的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吃午餐时一句话都不跟她说。
    「没有。」他声音绷得好紧，很明显地口是心非。
    「我说不理你只是开玩笑嘛，条件都开出来了，总不能言而无信，反正只是一个吻，有什么关系？」
    「你认为这只是小事？」
    「当然喽，小时候我难得乖乖一整天没捣蛋、没欺负我弟弟时，我爸也会在脸颊上亲一下，表示嘉奖；那位学长捧场地买了那么多东西，我也给他一个嘉奖，就这样而已嘛。」
    真奇怪，他不介意她看猛男图、兔子A片，却介意她亲别人？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吃醋」？
    她唇畔笑意加深，像是自言自语，却故意让他听见：「说起来，你也该得一个嘉奖，要不是你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我身上的伤可能不只这样呢！你这么生气，该不会是……嫉妒那位学长有，你却没有吧？」她粉脸发烧，怦怦心跳如小鹿乱撞，垂眼不敢看他。
    好像太直接了？他若回答「好，那我也要一个」，她该怎么办？
    算了，敢主动提起，就要有胆量承受後果，不过就是个吻嘛！对那位学长是「公事公办」，对他，当然不是「公事公办」，而是……「我不想要什么嘉奖。」杨昊礼淡淡开口，如平常平稳的语气，没有掀起半点波纹。
    乱跑乱跳的小鹿瞬间摔倒了一地。康皙愣愣地问：「为什么？」
    他没听懂吗？她说的嘉奖，可不是什么记小功之类的制度，而是一个货真价实、价值连城的，她康大小姐的主动献吻耶！
    「你只要好好记得自己有伤，别再胡闹，对我就是最好的嘉奖了。」一个和那位研究生相同的嘉奖？他不想要。
    他是不悦她大大方方地抓著陌生人就亲，但也不想要一个相同意义的吻；仿佛他与她之间是完成一桩买卖，额外加送了这个甜头。
    他是心甘情愿地付出，并非买卖，所以，他想要的不是这样……也不只这样。
    伹他什么也没说，来到机车旁，将康皙放在坐垫上，看了腕表一眼，「我约了学弟见面，你待在这里，我十分钟之内回来。」
    他刚要离开，却听她唤道：「学长。」
    杨昊礼停步，看著欲言又止的她。
    康皙放在坐垫上的手指蜷紧又放松，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道：「……快点回来。」望著他转身走向矗立在停车场旁的物理系馆，她叹口气，黯然垂首。
    他是不是看到她拿吻当买卖条件，觉得这没什么价值，所以不要？
    可是，这两件事不同啊！说要给他嘉奖仅是玩笑性的藉口，她真正的意思……并不只是这样，她想……再接近他一些，想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想知道他对她，有什么感觉……莫非试探的方法错了？
    或者，他是明白她的用意，只是不欲让她难堪，所以选择了委婉的方式表示拒绝，要她知难而退？
    停车场安安静静，没有半个人影，午後凉爽的微风吹拂著，康皙独坐失神，忽然听见从校外远远地传来骚动声。
    她诧异望向声音来源，逐渐听清楚那是什么，小脸刷白——是狗叫声！听起来有好几只，正以极快速度接近停车常她还没决定要不要逃，就见一群狗——七、八只流浪彻追著逃窜的大狗，从侧门冲入停车常被攻击的大狗，是前阵子曾跟她讨过三明治的校狗大黄，它已经受伤，黄色毛皮上有好几块血迹，它一跛一跛地跑著，很快被一只大白狗追上，一群流浪狗立刻扑上去撕咬。
    如果是流氓混混如此围殴—个人，康皙路见不平，早巳拔刀相助，但那是她最怕的狗啊！
    她呆坐著，两眼发直地看著十公尺外的混乱，狂叫乱吠声中，间或传来几声哀鸣。
    她绝不会过去的，她怕拘，而且她的腿昨晚才被砍一刀，恐怕连一只小博美也对付不了，流浪狗都是街头狠角色，她绝不会过去自讨苦吃……「喂！」这个发抖的声音是谁？「你们还有没有狗格啊？这样欺负人家，还追到人家地盘上来，太过分了吧？」咦，为什么她和流浪狗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走开！它已经受伤了，不要咬它！」
    流浪狗们回过头，见康皙蜗牛般慢慢走近，朝她狂吠著。
    「不管大黄做错什么，你们这么多狗欺负它一只，就是不对！」狗儿们开始逼近她，康皙抓紧手边唯一可以当武器的背包，两条腿像变成了果冻，快要软倒，「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我警告你们，你们要是欺负我，我妈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咦，不对，这不是说她自己是狗吗？她立刻更正台词：「我是说，我妈是黑道老大，我爸是剑道高手，我弟弟虽然怕蟑螂，可不怕狗，你们敢欺负我，他们……啊！」狗儿朝她扑来，她吓得转头就逃，却惊喜地看见杨昊礼，「学长！」
    杨昊礼手中已抓了一把石子，对准一群流浪拘扔出，石子不大，不会伤到狗儿，却造成相当的惊吓，一群流浪狗呜呜几声，掉头跑了。
    他一个箭步，正好接住她瘫软的身子，「没受伤吧？」
    康皙惊魂甫定，摇了摇头，这才看见大黄狗全身是血，奄奄一息，「快点，要送它去给医生看，我知道附近有兽医院……」
    兽医院内，电话响了。
    邢双芸搁下手边的法律书籍，示意年轻兽医继续喂猫儿吃驱虫药，接起电话。
    「喂？是，汪医师已经出去了。请放心，他带齐了药物，很快就会到，你的猫儿不会有事的。」已届中年的她不算美丽，伹担任法官多年，培养出严正而令人信服的气质，寥寥数语就安抚了对方的焦躁，「如果十分钟内他没到，请你再拨电话过来，我会请另一位兽医过去。」
    邢双芸刚放下话筒，就见一辆机车骑到兽医院门口，高大壮硕的男人下了车，从後座乘客怀里接过以外套包裹著的狗儿，冲入兽医院，「医生在吗？」
    年轻兽医骤见一个面貌凶恶的健壮男人冲进来，立刻挡在师母身前保护，「你是谁？我警告你，隔壁巷子就有警察局，你可别乱来……」
    「没事的。」邢双芸推开紧张过度的年轻兽医，认出对方抱著的狗儿，是曾被附近大学的学生带来这里结扎、植入晶片的校狗，「大黄怎么了？」
    「它和流浪狗打架，被咬伤了。」杨昊礼将狗儿放上不锈钢的诊察台，外套一打开，满身是伤的黄狗让年轻兽医吓了一跳，立刻将它抱进屋内准备治疗。
    邢双芸向杨昊礼颔首示谢，「你是T大的学生吗？」
    「邢姨？」
    邢双芸闻声转头，见到倚在门畔的康皙，惊喜道：「娃娃，你也来了？」
    「我和学长在学校车棚碰到一群狗欺负大黄，就把它带过来了。」康皙挤出虚弱的笑，「汪叔叔不在吗？」
    「有饲主家里的两只猫同时病倒，不方便带过来看，所以他出诊去了。你爸妈最近好吗？」
    「老样子，我爸追著我妈要结婚，我妈就跑给他追。」
    邢双芸失笑，将猫儿抱回笼内，惦记著伤势甚重的狗儿，「我进去帮忙，你们在这儿坐一下。」说完，她匆匆入内。
    杨昊礼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你认识她？」她只说知道一家兽医院，没想到她会认识这里的人。
    「邢姨跟我妈是老朋友，汪叔叔和我爸是高中同学，认识二十年了。」晤，她今天好像一直在解释人际关系。「别看邢姨讲话慢慢的，看起来很温柔，她可是法官哦。」
    「可是，你母亲不是……」他蓦然闭口。
    她刚才对狗儿们「晓以大义」时，谈到自己的母亲，他八成听到了。
    康皙满不在乎地一笑，「是啊，我妈是广海盟的首领。反正这是个黑白不分的时代，角头死了，政府官员还会上门吊祭，法官和黑道老大偶尔见个面，又没勾结做坏事，怕什么？」
    她顿了顿，嘟哝道：「说起来我妈就不够乾脆，邢姨都不怕了，她却老是说不要牵累朋友，邢姨找她吃饭，她十次有九次都推掉。」
    她果真是甘纱美的女儿，难怪昨晚面对小混混时毫无惧色。
    「你不进来吗？」杨昊礼注意到她声音怪怪的，且一直站在门边不动。
    「我想啊！」还是被发现了！她本来想说再站个两分钟就会恢复，现在只好丢脸地承认，「但是我走不动，我……头一次抱狗，吓得都没力了，刚才差点爬不下机车，现在光是站著就用尽我所有力气了……」她越说越是乏力，扶著门边慢慢软倒。
    杨昊礼连忙扶住她。「对不起。」
    他竟忘了她怕狗！他担心伤痕累累的狗儿会失血过多，外套一裹就塞给後座的她，却没考虑她的状况；感觉到怀里的她颤抖不停，他满心歉疚与怜惜，拉来椅子让她坐下，一再道歉，「对不起，我只想到要赶快来兽医院，对不起……」
    「还好啦，反正总算摆脱它了。」听得出他的惶恐与歉疚，却只能笨拙地重复著「对不起」，她心头荡漾暖意，却也忍不住地抱怨：「你知道吗？大黄很坏邪！我光是抱著它就快吓死了，它还一直舔我！」害她差点休克在机车後座！
    杨昊礼失笑，「那是它向你表示友好，它知道是你救了它，在感谢你。」
    「要不是你及时赶回来，我现在八成跟大黄一样，得送医急救了。」她打个寒颤，「你见到你学弟了吗？」
    「嗯。」他打开一直没离身的背包，取出一个纸袋，迟疑地递给她。
    康皙讶异，「给我的？」打开纸袋，食物的甜香扑鼻而来——樱桃派、焦糖布盯水果馅饼、提拉米苏、蜂蜜蛋糕……全都是甜点。
    「我学弟参加烹饪社，他们园游会的主题商品是点心，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算是向你道谢。」杨昊礼腼腆地避开她惊喜的眼神，「我不确定你喜欢吃什么，所以请他凡是甜的，都留一份。」
    「只要是甜的，我都喜欢。」她只提过一次她喜欢甜食，他就记住了？！她感动地靠在他肩头，「那你现在不生我的气了？」
    「我说过我没生气。」
    「可是你之前的表情好凶，我好怕你从此就不理我了。」天气不冷，伹他的体温熨贴著她很舒服，她不由自主地往他更靠近一些，柔声保证：「我以後不会再这样做，不管对方是人是猫是狗，买了多少东西，我都不会再开这种附加条件了。所以，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刚才抱她，是怕她站不稳而摔倒，现在却是她主动靠过来，柔软的身子斜倚在他胸口，正好压住某根动情神经，教他热气直往脸上窜。「你帮我们把商品都卖完了，我就算想生气，恐怕也没机会了吧？」他掩饰地淡淡微笑。
    有没有听错？他在开玩笑耶！她笑道：「好，那这件事就到此告一段落，以後你可不能翻旧帐，又对我生气哦！」
    她不怕他通缉犯的长相，不怕他笑起来会让一堆人落荒而逃的模样，只怕他连话都不愿跟她说、明显表示拒绝的神情——那让她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掉到谷底，充满浓浓的失落与沮丧感，她可不想再来一次。
    他甚至留意到她的喜好，准备了这么多甜点给她，也许事情还有希望，她还能说服他接受那个嘉奖。
    康皙重拾信心，注意到甜食中有个小纸盒，「这是什么？」一打开，小脸瞬间垮下，心情down到冰点：是一对蛋糕做的小兔。
    又是兔子！今天全世界都跟她作对是吧？
    听见身畔传来闷笑声，她涨红著睑，转头瞪他，「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我没打开过盒子，不知道里面是这个。」他老实地解释，辛苦地咬住下唇忍住笑，可嘴角还是泄漏了笑意。
    「其实你看到我因为小秘密被你知道，而这么尴尬苦恼，一直都在背後偷笑我对不对？」康皙窘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捏紧装蛋糕的盒子，咬牙切齿地宣誓：「等我当上广海盟老大那一天，我要发动所有手下，消灭世界上所有的兔子！」如此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她的糗事！
    「别这样。」为了不让兔子绝种，他只能努力忍笑，环住她纤瘦的肩头安抚，「我保证绝对没有偷笑你，别迁怒它们。」
    与刚强坚毅、自然散发一股剽悍之气的朱洁琇相比，她实在一点也不像出身黑道，活泼爱笑，胡闹起来像个小孩，就连记恨复仇的方式都这么孩子气，面对混混时像在玩，缝了三十针偏又一滴泪也没掉。
    她的人，就跟她的房间一样——一个看不出有何秩序的混乱中，可爱布偶与模型枪并存的世界。
    嗯，还得加上猛男图与诡异的A片。
    他笑意更深。真是个古怪的女孩，乱七八糟的房间被他看见，她窘得要命，却毫不在意地在众人面前露大腿；不怕他的通缉犯长相，却被温驯的狗儿吓到腿软。
    真是个矛盾又可爱的女孩，也是生平第一个，不断牵动他心绪的女孩……端著果汁伫立屋内一角的邢双芸唇畔含笑，悄悄退回室内。
    第七章
    大黄失血不少，所幸只是皮肉伤，紧急处理後已无大碍，但得在兽医院住一晚观察。
    「公演当天还有卖周边产品？」机车後座的康皙双眸一亮。
    「当天在礼堂外会卖节目单，还有一些纪念性的小东西。」杨昊礼将机车骑进她住的巷子，听她兴奋的语气，就知道她在打算什么，「你还想来帮忙？」
    「有需要的话，我很乐意帮忙！」顿了下，她补上一句：「当然，你觉得不必的话，我就不去。毕竟是你们系上的活动，人手应该早就找好了。」
    「你该不会是卖上瘾了？」他将机车骑到她住的公寓前，停在骑楼下。
    届时中文系、音乐系的两位系主任都会莅临，倘若她又来今天园游会那一招，这次联合公演可能不只「空前」，也是「绝後」了。
    「还好啦！因为我没看过舞台剧，挺好奇的，如果去帮忙，我就算是工作人员，也可以进场，否则票都卖完了，我没办法进去看。」
    对戏剧的好奇只占了百分之一，百分之九十九是因为，当天他也会在，她想……和他在一起。
    小鹿又开始乱跑乱跳，她尽量不让自己的意图听起来太明显，「你是学长，又是道具组的成员，应该有办法吧？」
    「这次活动主要是大三负责，我虽然是组员，还是得尊重大三组长的意思。」杨昊礼先下了车，健臂一伸，熟练地将她轻盈的身子抱起，进入公寓，「不过，工作人员都分配到两张票，你想看的话，我可以把另一张票给你。」
    「你没把票给别人？」
    他淡淡—笑，「没对象可给。」
    「现在有对象了吧？」她声如细蚊，短短七个字仿佛火柴擦过引线，霎时点燃了两人之间一直单纯温柔的气氛，她小脸红如朝霞，与他目光一接触，两人都匆匆避开视线。
    他不自在地咳了声，「不过，我那天有事，演出结束前半小时就得离开。」
    她脸蛋一垮，「什么事？」
    「我爸那天在医院安排检查，我要赶回家，陪他过去。」
    「我跟你去。」
    他讶异，「你不必跟来……」
    「我要跟！」这样任性坚持好像不太对，她找了个合理的藉口，「杨伯伯对我很好，我想过去陪他，比较安心嘛。」
    「只是个小检查，很快就结束了，你不必……」见她一脸顽固，显然是跟定了，他只得妥协，「戏没看完，不是很可惜吗？」
    「你不在，一个人看也没意思。」
    哪哝的细碎嗓音传进他心底，荡开一圈圈的温柔涟漪，明知自己脸红也看不出来，他仍是局促地两眼直视前方，不敢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神情。
    「康皙……」他迟疑了下，「我可以叫你娃娃吗？」
    「可、可以啊！」小鹿跑得好快，她快缺氧了。
    没想到恋爱这么累人。看来谈恋爱的人心脏都要很强，不然心搏过速，可能撑不到最终手拉手在一起的那一刻，就暴毙了。
    「公演结束後，我们有庆功宴，在校外的餐厅举办，我想在我爸检查完之後送他回去，再过去参加。」杨昊礼顿了顿，慎重地问：「你要来吗，娃娃？」
    「可是，我不是你们系上的人啊！」从没想到要把自己这个昵称告诉他，反正她是替阿琇考察他，她自己的事不必多提，此刻他如此柔声轻唤，教她回应得有些心虚。
    事情发展的方向真的不对了。再这样下去，阿琇要怎么办？
    「你在园游会帮我们推销，也算工作人员。如果换成我，可能到园游会结束，买一送一还是什么都卖不掉。」杨昊礼没注意到她内心正在天人交战，浅笑道：「大三总筹应该会很想见你，感谢你的鼎力相助。」
    这种让人想转头逃跑的恐怖笑容，身经百战的阿琇是不怕，但恐怕会下意识就一举挥过去吧？她是要帮阿琇介绍候补男友，又不是要帮她擦打架对手！
    康皙心一横，将朱洁琇赶出脑海。
    天底下与「管王子」相似的人绝对不只他一个，可是「他」只有一个，把他介绍给阿琇，她就得自己去找代替品，那多累呀？
    既然还没介绍他们认识，她就……留下来自己用吧！她另外帮阿琇物色对象，也不违背当初答应的条件，不是吗？正所谓「王子处处有」，灰姑娘整天待在厨房里都能碰上一个，再找一个有什么难的？
    真的找不到时，她还可以游到美国把「管王子」请回来，虽然她没有鱼尾巴，而且泳技不佳，好歹还会最快的自由式和最轻松的蛙式，交替著用，总能游到美国嘛！万一累得游不动了，她还会水母飘，就一路飘过太平洋，飘到美国……「那我就不客气地跟你去参加喽。」犹豫不决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开心地笑了，「你是学长，就算你要把全家人都带去吃，哪个学弟妹敢抗议？」
    「学长应该照顾学弟妹，可不能趁机压榨他们。」他失笑，说话间已踏上四楼，他放下她，「你也别再叫我学长了吧？」
    她一怔，明白了他话中含意，明眸散发出喜悦光彩，难得害羞地点了点头，「嗯。」试著唤他，「昊……礼……」
    不料铁门「嘎啦」几声，被用力打开，正好淹没她的声音。
    「娃娃？你去哪儿了？」正打算出门找人的朱洁琇见到康皙，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得去召集人手，来个地毯式搜寻呢！」她瞥见杨昊礼，不由得一愣。
    杨昊礼略略向她颔首，没有开口。
    「我和学长去逛学校园游会了。」察觉朱洁琇目光看向她身边的杨昊礼，康皙下意识地挡在他身前，「你不是要後天才回来吗？」
    「我放心不下你，所以回来看看。院长知道你受伤，要我尽快找到你，一个小时之内没你的消息，他打算自己开车出来找。」院长，也就是康皙的父亲，现任私人医院院长的康齐。
    康皙蹙眉，「我不是叫你别告诉他吗？」老爸最爱担心了，这回铁定又要唠叨个没完。
    「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赶快去打电话吧！你受伤竟然跑去别人的医院治疗，他很不高兴，你最好赶快安抚他。」朱洁琇拉开大门，让两人进屋，见康皙脚步迟疑，频频看著杨昊礼，她补上一句：「我会替你招待朋友。快去吧！」
    「嗯。」可不要太热情招待啊！康皙有些不安，因为客厅的话机故障，只好进自己房间打电话。
    待康皙房内传来隐约说话声，朱洁琇笑容敛去，防备地看著国小同学，「你为什么会认识她？」
    「你把她关在门外的那天，我刚好经过，帮她叫锁匠。」与朱洁琇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总是摆著一脸不友善，杨昊礼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好心人。」朱洁琇脑中迅速整理出目前掌握的讯息，「所以昨晚陪她上医院、又送她回来，後来还看到她电脑里的兔子A片，让她事後打电话来轰炸我的那个罪魁祸首，就是你吧？」
    「是因为我弟弟才让她受伤，这是我该做的。」她为什么越说脸色越青？杨昊礼有些尴尬，「电脑的事……是意外。」
    「真的是你？」不会吧？他真是当时在娃娃身边的……备胎先生？
    朱洁琇後退两步，打量著他。确实如康皙的描述，杨昊礼比管学长更黑、更魁梧、更少话，但是——「你跟他哪里有像啊？」朱洁琇咆哮。娃娃眼睛是长到哪里去？竟说这种杀人犯的长相跟管学长很像？！
    她怒瞪著康皙的房门，「白痴！难道我看起来很缺男人，所以你就随便塞个代替品给我？」
    杨昊礼一头雾水地听她大发雷霆，「什么代替品？」
    朱洁琇揉揉发痛的额头，斟酌著该如何解释，「她破坏了……她答应介绍男友给我，还说要帮我考察他的人品，我只知道她最近常常跟著那个人，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你。」
    刚才打开门见他们俩神情亲密，她还希望是弄错了，没想到……等等，神情亲密？
    朱洁琇又退了一步，谨慎地观察著杨昊礼黑上加黑的阴沉脸色。
    杨昊礼没察觉她算计的神情，仍陷在巨大的打击中。他一直认为她缠著他是有目的，却没想到，原来她是为了——把他介绍给别人？就在他们之间的暧昧渐趋明朗，就在他开始相信她那时的玩笑话，以为她的目的是自己时，才发现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他心口宛如被捅了一刀，极度的失望在他脸庞上化为凝重煞气，因痛苦而紧抿的唇像是愤怒，似乎想立刻把手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都捏碎、踩扁、扭断，毁灭整个世界。
    「你喜欢娃娃，是吧？」朱洁琇暗暗握紧拳头戒备，不由得佩服康皙竟能跟这种长得十恶不赦的家伙相处一周，「小甜甜」名不虚传，相当有胆识。
    没听到否认，朱洁琇就当他是承认了。「放心吧！我对你没有兴趣，你尽管去为民除空害……我是说，去喜欢娃娃。」
    见杨昊礼一愣，露出相当狰狞的喜色，她压低声音，冷冷地道：「别高兴得太早，我不会这么简单就让你和她在一起。等一下我会要娃娃把你介绍给我，你就按照这件事原本应有的发展，假装喜欢我。当然，不能让娃娃知道，我们早就认识了。」
    杨昊礼不明所以，「但是你并不喜欢我……」
    「没错，砍了我的头我也绝不会喜欢你，你不必担心我假戏真做。」竟敢说管学长和他很像，她绝不善罢甘休，非整整那个天之骄女大笨蛋不可。「只是演场戏，你只需要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杨昊礼脸色一沉，「我不想帮你骗人。」尤其不想骗康皙。
    「那个叫杨以信的高职生，是你弟弟吧？」昨晚参与打架的名单她早就弄得清清楚楚，「他好几次跟同学在我们广海盟的KTV闹事，上头已经指示要我处理了。只要你答应我演戏，我会手下留情，让他平安回家。」她眼神犀利地看著犹豫不决的他，「怎么样，演不演？」
    康皙再三保证会去父亲的医院让他检查，终於能挂掉电话，她匆匆走出房，「对不起，我讲太久了……」见两人坐在沙发上低声谈笑，她蓦然止步。
    「讲完啦？」朱洁琇转头看著她，神情相当愉快，「我和学长在聊天，他很惊讶你房里有那么多模型枪，我说那是你从小的兴趣，而且说你枪法很好，他还不太相信呢！」
    阿琇不怕他？还和他聊天？
    而他……在笑？康皙迟疑地望著杨昊礼。他们初识时，他几乎完全不理她，却和第一次见面的阿琇聊得这么开心？
    浓浓的不安感让康皙双脚像被黏在地上，无法移动，她勉强挤出微笑，「我的枪法只是普通，也不算多好。」
    朱洁琇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既然他昨晚待在你房里，照你在电话里所说的，他应该就是你要介绍给我的人吧？」
    杨昊礼没听见朱洁琇说些什么，但看见康皙瞬间刷白的小脸，却只能当作没看见——他现在扮演的是对此事完全不知情，对她也仅止於朋友感情的学长，不忍见到她苍白惊惶的模样，他假装低头看报。
    「……是啊！」康皙幽幽的嗓音缓慢响起，像从外太空飘来。她不想承认，可也无法否认啊！不，她要跟阿琇解释，她已不想将杨昊礼介绍给她了！
    朱洁琇充满欣赏与满意的语气却抢先她一步开口。
    「我还以为你没恋爱经验，说不定会介绍什么奇怪的人给我，没想到你眼光挺不错的，他虽然比不上管学长，至少是我喜欢的型，谢谢你喽。」她亲热地搂搂康皙的肩头，「我跟学长都饿了，刚才我们才讲到要出去买吃的，你想吃什么？我们顺便买回来。」
    「我不饿。」她木然应道，怔怔看著在沙发上翻阅报纸的杨昊礼。
    她还记得他们谈著要一起去看公演，记得他手臂环绕著自己的稳固与温暖，还有他唤她「娃娃」的温柔口吻……而现在，他却看都不看她一眼？连一句话都不和她说？
    她茫然眨著杏眼，血色始终不曾回到脸上。
    「那你乖乖待著，我们马上回来。」朱洁琇转身招呼杨昊礼，「走吧！我快饿死了……」
    大门关上了，脚步声下楼，她熟悉的机车声响起，远去。
    她倚著门边，颓然滑坐在地，小脸垂低胸前，久久不曾抬起。
    再过半小时就要下课，可以去吃晚餐，教授本应相当愉快，但此刻教室内的气压非常低，低到他讲起课来心惊胆战，几乎想夺门而逃。
    托角落那个长相很黑道的大四学生的福，这堂课从一开始的几十个人，退选到现在只剩十几个人；好不容易上礼拜来了个可爱的大一女孩，坐在他身边，冲淡不少肃杀之气，让他深感欣慰。
    不科这礼拜女孩却远远坐在教室另一端，另一个女孩取代了她的位置，模样倒也俏丽，无袖上衣却露出肩头满满的刺青，悍戾的气质，和大四男生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狠角色。
    教授真想哭。他是造了什么孽？他是个好教授，教学二十年，当掉的学生一只手就数得完，为何接连来了两个看起来就是在道上混的学生？他老了，禁不起这阵仗碍…「这堂课你已经发呆了一节半，打算剩下这一半也继续发呆吗？」教授开始说冷笑话，朱洁琇从带来消磨时间的英文小说里抬眼，看著杨昊礼。
    他望著角落那抹半趴在桌上的娇弱身影，眉心纠结，「你已经达到目的了吧？还要多久？」
    转眼，一周过去了。
    他答应陪朱洁琇演戏，不能主动连络康皙，唯一能见面的时刻，就只有三堂与她共修的课，偏偏朱洁琇故意跟来上课，彻底断绝他们接触的机会。
    但他明白，就算没有朱洁琇作梗，康皙也不会接近他；公演当天他一直等在礼堂门口，但自始至终，都没等到她。
    公演，变成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约定。
    他喃喃地道：「我以为她会哭。」初见时，她哭得像五月梅雨，滴滴答答地流不完，这次却连眼眶都没有红。
    「你还不够了解她。」朱洁琇淡淡地道：「如果哭能挽回局面，她绝对不会节省泪水；如果哭於事无补，她也不会浪费精力装可怜。这就是她——一个看起来柔弱无害，其实非常精明的恶魔。」虽然，有时会做些令人怀疑她脑袋里到底还剩下什么的蠢事。
    她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透明星形小盒，里头装著各种色彩缤纷的糖果，递给杨昊礼。
    「这是我早上在她最喜欢的一家糖果店买的，待会儿下课，你带这个过去邀她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她一定不会答应，不过你可以趁机和她说几句话，这是特别给你的优惠，不必太感谢我。」朱洁琇瞥了他阴沉的神色一眼，「只能看著她，却不能接近，你应该很不好受吧？」
    杨昊礼怒火上涌，「她有多喜欢你，拿你当姐姐看待，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法折磨她？」
    「因为这样我才会爽！」朱洁琇咬牙切齿，「你以为我和她姐妹般的感情怎么培养出来的？她跷课，我帮她掩饰；她和她弟弟打架，我带他们两个上医院；她国二时拿漆弹枪扫射对立帮派老大的座车，差点造成两方人马火拼，也是我出面跟对方解释道歉！我们的感情是这样培养起来的！」虽然那个角头逼良为娼，也让她很气愤，但也得考虑大局，不能冲动啊！笨蛋娃娃，没大脑！
    「换成是别人这样给我找麻烦，我早就砍他十七、八刀，扔到海里喂鲨鱼去了！就因为我疼她，当她是妹妹，所以我全部都忍下来！这二十年来，有谁比我忍耐她更多？她那天却当著我的面，剥夺我和心仪的人相处的机会，我难道连发泄一下都不行吗？」
    连珠炮般的怨气打得杨昊礼完全反应不过来，愣了半天，才反问一句：「你心仪的人，是谁？」她可真是麻烦制造机啊！看来他目前碰到的情况，都还算是小儿科了。
    「不必提了。」朱洁琇虽暴躁，情绪沉淀得也快，如今虽已不计较，但康皙还是非整不可。「重点是，每次都有我替她收拾，她严重缺乏解决问题的能力，所以一碰到这种局面就完全乱了方寸。这是锻链她的好机会。」
    「那也不必做得这么过火吧？」
    「等你和她相处了两个月，如果还没被她逼疯，再来评断我做得过不过火。」见他黑脸更形阴沉，望著康皙的眼神虽然不掩心疼，不过脸部表情似乎想转头劈她这个「姐姐」两刀，教她全身细胞本能地进入备战状态，忍不住地问：「有句话我从国小就想问你：你是不是一直看我不顺眼？」
    「没有埃」杨昊礼一怔，见她神色防备，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淡淡解释，「我天生就是长这样，并不是针对你。」
    「是吗？」朱洁琇不太相信，瞥了康皙一眼，哼道：「我很怀疑，她选你是故意在整我。」
    初恋对象谁不好找，找这种表情只分「普通凶恶，非常凶恶，警戒级凶恶——快逃」的家伙，要她对这张脸扮出热情著迷的模样，不如带刀出去械斗一天一夜比较轻松。
    娃娃怎么有办法爱上这种人？她光是坐在他身边就浑身不对劲啊！
    也是当局者迷。康皙陷得太深、受到的打击太大，才会没看出她和杨昊礼在演戏。
    朱洁琇揉揉发疼的太阳穴，「以我对娃娃的了解，她的耐性差不多到极限了，她会有什么反应，这几天就见分晓，你等著看吧！」
    康皙算著时间，下课钟一敲，立刻带著收拾好的背包冲出教室，不料一道魁梧身影早就等在门外，让她迎面撞入对方怀里。
    「小心。」杨昊礼扶住她，却立刻被她推开。
    「有事吗？学长。」她垂著头，回避他的眼神。
    一句「学长」，仿佛园游会那天的事完全没发生过，他们仍旧是单纯的朋友关系。他冲口而出：「我说过，别再叫我学长了。」
    「那不好吧？阿琇……也是叫你学长啊！」她怎能喊得比阿琇更亲密？毕竟阿琇才是他女友碍…她心口一阵撕裂的剧痛。
    她以为自己可以面对这件事，才来上课，但实验了三堂课，只证明一件事——她无法面对，光是看到他们坐在一起，就让她连呼吸都好痛苦。
    她低头想绕过他，「没事的话，我走了……」
    「等等。」那是因为朱洁琇怎么也无法直接喊他名字，只好叫他学长，假装亲密。
    哪有交往中的情侣，女方老是叫对方「学长」的？这傻瓜分明一点也没看出他和朱洁琇之间完全不像情侣啊！她真会找朱洁琇摊牌吗？
    她寥落消沉的模样让他心疼，几乎想冲动地说出实情，可瞥见教室内的朱洁琇虽拿著手机在聊天，其实监视著他们的一举一动，他只得开口道：「我和……阿琇要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在他们身边，她怎么吃得下？她编了个藉口，「我要去我爸的医院做检查，你们去就好了。」
    「你的伤还好吗？」
    「好多了。下礼拜就可以拆线。」
    他取出一个星形糖果盒，「这是她要给你的。」他另外取出一个纸袋，「这是我要给你的。」
    星形糖果盒是来自她喜欢的糖果店，但纸袋……「这是什么？」
    「你会喜欢的好东西。」他已买了好几天，现在才有机会给她。
    「好东西？」她顿时想起还留在她电脑里的那些图片、影片，落落寡欢的脸蛋终於绽开他熟悉的灿然笑靥，随即又被层层愁思淹没，却还强颜欢笑，心碎的模样让他再也无法忍受，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康皙愕然，「学长？」下意识地望向朱洁琇，她还在讲手机，正好转过头上，没看见教室外的他们。
    「对不起。」不顾路过的学生侧目，他紧拥住她，一递又一遍地喃语：「对不起，对不起……」
    原以为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没想到对她造成这么大的打击，虽让他明白了她的心意，也更是心疼；他明白了她对的感情，而他的心意，要何时才能对她坦白呢？
    康皙以为他是在说她的伤，结巴地解释：「还、还好啦，已经不痛了。」熟悉的温暖胸怀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错以为只要伸手环抱他，就能永远留住他，但手里的糖果盒提醒她，这样做，是对不起她的好友——她立刻推开了他。
    「我要走了，跟我爸约好的时间快来不及了。改天再和你跟阿琇吃饭吧！」她匆匆一笑，却不敢看他，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跑开。
    第八章
    一口气跑出学校，康皙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著。
    她一直试著把这件事当成跟幼年时，她和弟弟的争夺一样简单。他们俩抢玩具、抢点心、抢父母的关爱眼神，偶尔她会很有长姐风范地退让，不过大多时候还是以拳头决胜负，谁打赢了就是谁的，心甘情愿，没有耍赖，没有悔恨。
    但这次不行。她无法把杨昊礼当成一盒饼乾，拱手让给她最好的朋友。
    因为活生生的人毕竟不是物品吧？他会对她笑，会哄她，会关心她、呵护她，而且她……已经对他投注了感情，才会这么难以放弃吧？
    她忽想起自己半个多月前对朱洁琇说的那番「备胎论」，以她那番瞎诌的论点，她现在该去找个跟杨昊礼相似的替代品，顺利展开另一段恋情，完全毋须伤心难受。
    阿琇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阿琇当时还对她的理论持怀疑态度，如今对这个管学长的「相似品」不是适应得挺好的？这一周来，她每晚都和杨昊礼相约出门，不断夸赞他的优点，还买了好多她喜欢的甜点，说是感谢她这个「红娘」，让她甜在嘴里，苦在心底……康皙强忍许久的泪水终於溃决，滑出眼眶，顺著两腮淌落。
    「不要哭。」她很快抹去泪水，喃喃自语，「哭是没用的，你会和六百争到底，但从不跟阿琇争，何况一个礼拜前不说，他们现在处得这么好了，你才把事情说出来，不是让阿琇困扰吗？」
    泪水仍定止不住，她试著开解自己，「既然阿琇跟他在一起，不如我就跟管学长凑成一对吧？」
    管学长喜欢甜食，跟她很有话聊，而且外型和他相似，也比他帅，把他们放在任何一个女孩心里的天枰上，—定是管学长的那端下沉……她的除外。
    可能他的这端已经装进了她这几天偷哭的泪水，才会比较重吧！
    泪水越揉越多，沾湿了杨昊礼给的纸袋，她拉开一角，巧克力的香味扑鼻而来，里头竟全是巧克力糖。学校附近所有卖巧克力糖的店她都知道，但袋内的糖有些她却没见过。
    印象中，她似乎提过一次她最喜欢巧克力。他跑了多少地方，才买到这么多种巧克力糖啊？
    她愁苦的脸蛋逸出一丝微笑。真奇怪，每回她聒噪不休时，他总是一副希望她闭上尊口的忍耐模样，怎么她只说过一次的话，他都记得？
    她失神地又走了一段路，熟悉的招牌映入眼帘，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广海盟旗下的KTV来了。
    KTV生意一向不错，今晚却见服务生进进出出，店长站在门口不知张望著什么，神情慌乱。
    「发生什么事了？」
    店长一见许久不曾来此的康皙，宛如看到上天派来的救星，「大小姐！幸好你来了，店里有人闹事，我们没办法阻止……」
    她踏入店内，「没连络人来处理吗？」
    「海哥刚好送海嫂回去了，琇姐连络不上，不过德少爷带人来了，已经进去包厢。」平日言笑晏晏的大小姐怎么了，神情如此凝重？
    「阿琇今天有约会，不会来了。」她眼底掠过阴霾，顺手将手边的东西都交给店长，「让六百处理，事情只会越弄越糟。哪间包厢？」
    一踏入闹事的二十五人大包厢，康皙不由得蹙眉。壁垒分明的两边，一边是以弟弟康德为首的六人，另一边却足足有十七人，全都是十七、八岁的青少年，杨以信赫然在内。
    「你是不是走错包厢了？」杨以信错愕地看著康皙吩咐店长出去，把门锁上，不准任何人进来。
    「你来干嘛？」康德懒懒开口。
    康皙不答，打量著他。一身不会影响行动的便服，摘去了眼镜的伪装，晶灿的眼透出酷似她母亲的野性与剽悍，明显是准备大战一场的眼神；他身边那五人并非与那晚同等级的小混混，而是专门训练来解决闹事客人的打手，以一挡十不是问题，在他们六人面前，这些高职生只是练拳用的活动沙包。
    估量情况完毕，她转向杨以信那一方，「趁现在还来得及，你们赶快走吧！我保证他们不会拦你们。」
    带头的山仔还没开口，杨以信就叫道：「这是我们男人的事，不用你管！」经过那晚的事，他隐约明白她不是普通的没脑女生，但仍不信她有什么本事，「我哥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就见一向嘻皮笑脸的康皙神色一僵，翦水双瞳蒙上了忧伤雾气，仿佛遭遇了世界上最大的伤痛，那抹纤弱的身形随时都会承受不住地崩溃。
    室内紧张的气氛霎时缓和了，人人屏息注视著她脆弱的模样，都想拍拍她、安慰她几句。
    杨以信也忍不住地问：「你和我哥吵架了吗？」这几天都不见她来家里，哥哥也相当消沉，前几天有位管学长搬进来住，哥哥精神才好了点，但大多时间还是对著她常坐的椅子发呆。
    身为兄弟，他理应站在哥哥这边才对，但能让这个活泼到令人抓狂的女生，变成这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样，他很直觉地认为，应该是哥哥对不起人家的成分比较大。
    康皙瞥了这个不断提醒她伤心事的白痴青少年一眼，冷冷丢出一句：「你毛都还没长齐，算什么男人？」在他抓狂之前，她转向自己的弟弟，「你也是，你根本不是来解决事情的，是来打架的吧？」
    「他哥哥跟你是什么关系？」康德答非所问，观察著老姐迥异於往常的神情，心中的警铃狂响。
    很不对劲！她从进来以後都没有笑容，明明要落泪了却又忍住不哭，跟平常的她完全不一样，非常非常不对劲！
    「是我先问你问题的。」
    康德瞧著姐姐走到对立的两方人中间，面对他的姿态显然是护著那堆青少年，他深思地抚了抚下颏，「这些小鬼在这里闹事好几次了，跟我们的人争风吃醋也就算了，还在这里打架，我只好出面处理。」
    青少年们纷纷叫嚣：「谁是小鬼啊？你这国中生才是小鬼！」
    「我跟你们可不一样。」他咧开森冷迷人的笑，「本少爷可是道上赫赫有名的……」说不出那个很不响亮的外号，「嗯，说出来你们也不见得听过。总之，少爷我喜欢揍人，你们只要记住这点就好了。」
    「他绰号叫作『六百』。」康皙不客气地戳穿弟弟掩饰的意图。
    一众青少年倒抽口气。六百，不就是广海盟老大的儿子吗？听说是个好勇斗狠、对打架有癖好的变态，所到之处腥风血雨、尸横遍野，跟他交手过的人没一个不进医院的……就是这个俊秀的国中小弟弟？
    「我不叫六百！」康德俊颜染上微红，咆哮道：「是你给我乱取绰号，我才不叫六百！」难听死了！听起来像个只出场一回就被毙掉的小角色！
    康皙哼了声，「『六百』有什么不好？给一千还找四百呢。」
    青少年们哄笑起来。
    她又道：「既然只有『六百』，就要知道自己的份量，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处理这里的事？从小就爱哭，看到蟑螂就吓得鬼叫，开枪什么也打不到，唯一一次命中，竟然是破流弹打到自己……」话没说完，青少年们已笑得东倒西歪。
    「闭嘴！」康德暴跳，「是因为没人来处理，我才出面！你要处理就让给你好了，谁要你说这些话？」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抖出他的糗事！他怒目向身俊偷笑的五个打手瞪去，五人立刻噤声。
    「我不想处理，而且我就是要说，你要怎样？」置身哄笑声中，康皙娇美的容颜仍是一片冰冷，「你不制止我，我还会继续说。」
    挑衅的眼神分明是要激怒他，却没有针对他的愤怒，只有空茫的悲伤，亟欲找到发泄的出口。
    「好，我懂了。」康德真想叹气。想打架就明说，干嘛揭他疮疤？他很有姐弟之情地踱到姐姐面前，「两年没跟你打架了，既然你皮痒，我就奉陪。看在你缝了三十针的份上，我只用左手。老规矩，别打我的脸。」
    「低估了我，你会死得很难看。」打吧！她需要够激烈的事，来忘记萦绕不去的痛楚——突然有人自後把住她肩头。
    「打女生算什么男人？」杨以信将康皙推开，冷冷瞪著康德，「我来当你的对手。」
    康皙讶异，「为什么？」
    「搞清楚，我不是要保护你！」被她惊讶而感动的眼神看得不自在，杨以信狼狈地：「这是我和我朋友的事，不必你出头！」
    就算哥哥喜欢她，他也不会因此挺身保护她！纯粹因为这是他们一夥人的事，还有他讨厌看到男人欺负女人，如此而已！
    「搞不清楚的人是你哦。」康德哼笑，打量著杨以信，「是她在保护你，不是你保护她。你以为她是谁？她可是我姐姐，有个绰号叫作『小甜甜』，你应该听过吧？」
    康新医院，院长办公室。
    「已经处理好了？嗯，我这边也差不多了。你今晚会回来吧？」
    坐在办公桌後的康齐正在讲电话，年初才接任院长的他有张比女人更纤细漂亮的面孔，素有「男女通杀之医界第一美男子」之称，异性与同性的爱慕者数量不分轩轾，已届男人四十一枝花的年纪，但时间之神舍不得摧残他的俊美无瑕，让他仍保有不到三十岁的外貌，可惜至今单身的他只锺情於一女子，二十多年来一往情深，不曾改变。
    此刻他正与占据他心房二十年的女子在电话中喁喁细语，焕发著幸福与深情的温柔神采，美得教人舍不得移开视线：偶尔目光扫向沙发上一对各自疗伤的儿女时，则转为犀利深沉，隐含著山雨欲来的严厉。
    「情况不太妙。」康德心虚地回避父亲不善的眼神，因为肩头的伤不好上药，他索性把上衣脱了，露出满身的红肿青瘀，剪开药布贴上。
    康皙打开药罐，沾了药膏抹著手臂上的瘀伤，「当然啊，我们都这么大了还打架，爸一定很生气。」
    姐弟俩在包厢内上演全武行，最後是店长辗转连络上他们的母亲，等母亲大人赶到时，他们已经遍体鳞伤，立刻被送到父亲的医院。包厢内其他人除了受到不小的惊吓，连根头发也没掉。
    「还不是因为你皮痒，我只好陪你。」
    「你可以不理我啊！我一个人就打不起来了，不是吗？」
    「我要是不理你，你一定会找现场的人开刀，谁是你的对手？」他不入地狱，谁人地狱？
    从老妈那边遗传下来的黑道基因，让他们姐弟俩天生善战，加上从小互殴所锻链出的剽悍身手，一般人跟他们打，等同自杀啊！
    「你以为我像你那么暴力吗？你当时那表情，明明就是想把在场的人痛打一头，我如果不出来当你的对手，他们都还未成年，万一事情闹大怎么办？」
    女生有每个月一次，她这弟弟则是有每个月发作三到四次的诡异毛病，发作症状是拳击手上身，不找人打架无法解除，刚好给她碰上了，她免费奉陪一场，他还敢有意见？
    「原来你还是见义勇为、为民除害咧。」康德不屑哼声，「我看你根本是怕我打某位学长的弟弟，让你在学长面前难以交代，对不对？」
    「跟学长无关！」康皙脸色骤变，「还不都因为你是个爱打架的变态，身为你姐姐，我有管教你的义务！」
    「呸呸呸，你才是变态！」他药布往姐姐身上扔，「一谈恋爱就变了个姿态的大变态！」
    「我没跟学长谈恋爱！」药膏整罐丢过去。
    「明明就有！你才不是要管教我，你是因为被甩了，想揍人出气……」
    「住手。」不知何时康齐已挂上电话，走到拿药互扔的姐弟俩身边，冷冷两个宇，就让两人安静下来。
    他看著儿子，「克平为什么没跟著你？」康皙有朱洁琇当护卫，康德的护卫则是伍克平。
    「他感冒了，在家休息。」康德垂下头，避开父亲锐利的目光。
    「你已经不是小孩了，应该懂得分寸。你想继承妈妈的事业，这就是你展现能力的方法吗？」
    康德辩解道：「他们闹事好几次了，不断纠缠女服务生，何况他们的年纪比我还大，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
    「而你年纪比他们小，就不算欺负人吗？别忘了你成长的环境和他们不同，你以为的教训，对他们可能是致命的伤害。」康齐语气渐趋严厉，「你以为只凭拳头，就能建立一个王国？不要以为我不支持你姐姐接任，就等於支持你，妈妈辛苦维持的事业，不是让你拿来这样胡闹耍狠的。」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康德黯然垂首。
    「去找妈妈领罚吧，她正在等你。离开之前，去找爷爷擦个药，他知道你又和人打架了，担心得要命，刚从家里赶过来。」
    「知道了。」康德穿上衣服，瞥了垂头丧气的姐姐一眼，嘀咕道：「笨女生，提到你学长就一副想死的样子，瞎子才看不出你失恋了。赶快振作起来吧！这副蠢样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刻薄的字句，语气中藏著不易发现的关心，见父亲瞪来一眼，他连忙离开。
    康齐取来医药箱，坐到女儿身边，「裤管拉高，让我看。」
    康皙乖乖拉起沾血的短裤。爸爸虽然疼她，但这回实在胡闹得过分，八成要挨骂了吧！
    腿上的伤口原本愈合得相当不错，却因她的剧烈活动，又裂开了几个地方。
    康齐皱眉，「本来下礼拜就可以拆线，你看，弄成什么样子？」打开医药箱，取出碘酒替她消毒，「你都这么大了，别再跟弟弟打来打去了，成熟一点。」
    「妈和外婆以前不也是这样？」若非知道母亲和外婆雷若瑾当年也常打架练身体，她和弟弟也不会有样学样啊！只可惜外婆在她出生前就远走国外，至今不曾回来过。
    「她们是关起门来打，你和弟弟竟然跑到一堆人面前大打出手，造成多少损失和混乱，怎能相提并论？」康齐顿了下，「今晚跟我回家，妈也会回来，你也要接受处罚。」
    「哦。」她小脸一垮，让父亲清理完伤口，继续为她其他伤处上药，却没再说话。
    弟弟刚才说的话，他应该听见了吧？怎么没问呢？
    她忐忑地观察著父亲。虽然他最忌讳人家说他长得像女人，但他确实有张让美女也自叹弗如的美丽脸庞，也因此，长得很像他的她才能成为人见人爱的美少女，一起出门时，常被误认为姐妹。
    可除了外表，她没什么地方像父亲，例如个性就不够稳重——虽然一碰到母亲逃避结婚的老问题，他绝对把「稳重」两字丢到外太空去，不过他付出二十多年的韧性与耐性，就足以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也许，她能向他讨教一点经验。
    「爸，如果……」她迟疑著该怎么问，「如果有人跟你同时爱上妈，跟你抢她，你会怎么办？」
    康齐正在她青紫了一大片的小腿上抹药，淡淡道：「杀了他。」
    「爸！」康皙翻个白眼，「我是认真问你的，你认真回答嘛！」
    能在「妾身未明」的状况下跟了一个女人二十年，心理状态果然已经不太正常，这句话若给患者听到，医院明天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如果对方是你的好朋友呢？例如，汪叔叔，你要怎么办？」
    「杀了他。」面不改色兼斩钉截铁。
    要以漫画来形容的话，此刻的父亲就是手握武士刀，脸色阴森，背後有鬼火在飘，旁边还注有「挡我者死」的小字。
    康皙突然很同情被她拿来举例的汪叔叔，看来他和爸的二十几年交情毫无份量，老爸二话不说就决定做掉他，唉……「不能杀他，就只好杀了我自己。」
    康皙一震，凝视著父亲。
    「爱是独占，两个人的世界绝容不下第三个人，即使对方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无法抛弃友情，就只能退让，祝他们幸福快乐。但我做不到。」他自嘲微笑，带著几许哀愁，「真要我把你母亲让给别人，我宁可死。」
    「爸……」她动容地抱住父亲，「妈好坏，你这么爱她，她竟然可以狠心二十年都不点头嫁你！」
    「她有她的考量，所以不答应，我不怪她。」只是他一年比一年更想拿药迷昏她，架著她上法院公证。他无奈在心中轻叹：那个让他爱得咬牙切齿，却又无法不爱的女人碍…「可是二十年也太久了！」她赖在父亲怀里，撒娇道：「不如你不要管她，我嫁给你好了！」
    康齐失笑，怜爱地轻吻她发际，「你嫁给我，不就得放弃那位让你在众人面前跟弟弟大打出手，彻底破坏形象的学长了？」
    「他……已经有阿琇了。」她小脸一黯，在父亲的询问下，将这场纠结的三角关系说了出来。
    「而你不想和好朋友争，却又无法忍痛割舍，是吗？」他了解地搂著女儿的肩头，「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中文系的，可是长得很不中文系，比妈还像黑道份子，而且他话很少，又不爱笑，看起来就更凶了，但当他笑了，你会觉得他还是别笑比较好。」说到这里，康皙自己忍不住笑出来，「不过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人其实很好，不多话，默默的把事情都做好了，是个很可靠的人哦……」
    「你很喜欢他吧？」康齐轻声打断女儿，注视著她神采飞扬的喜悦模样。
    「嗯。」她脸蛋染上晕红，羞涩地承认，「虽然他很闷，我要讲好多好多话，他才会回答个一、两句；跟他走在一起，我总错觉带著妈的哪个手下在身边，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
    她在心中勾勒过白马王子的形象，即使不能如她父亲俊美，至少要斯文俊雅：身手不如她母亲也没关系，但不能三两下就被她摆平；当然不能像她弟弟一样讨人厌，老爱跟她斗嘴，要哄她、宠她，对她言听计从，还要和她一样喜欢甜食……条件多如牛毛，以致於碰到与她的想像完全不同的他时，她毫无防备，芳心轻易遭他进驻，就此失落。
    她才明白，喜欢，是无法以蓝图限制的；当碰到了对的人时，心，自有主张。
    可对她而言，他仍旧是她的王子，因为他符合了王子的最重要条件——有颗珍惜她的心，在粗扩不斯文的外表下，处处透露出对她的细心呵护，令她动心，即使他已经和别人在一起，已经沦陷的心，还是拉不回来啊！
    「你小时候喜欢听人鱼公王的故事，不断追问我你能不能变成鱼。」康齐搂住女儿肩头，「你曾说，如果王子喜欢上邻国公主，你会把王子让给她，因为世界上的王子有很多，你可以去找别的王子……」
    「我不想要别的王子。」她坚定摇头，眼中闪动泪光。
    王子的确很多，可是叫作杨昊礼、长得像坏人的王子，就只有他一个啊！她只想要他，可是她要怎么做？
    她一向要什么有什么，从不曾处於如此被逼得不得不放弃的情况，一个是她生平第一个喜欢的人，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争夺与退出，都教她痛彻心扉啊！
    「我无法鼓励你去介入阿琇的感情，但以父亲的立场，我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他能做的，也只是给女儿一个安慰的拥抱，「好好想一想，做个决定，把这一切结束吧！但不论你决定怎么做，都别伤害自己，好吗？」
    天边刚露出曙光，杨昊礼就醒了。
    郁积著心事，他已连续几晚都没睡好，加上昨晚弟弟又闹事，竟让朱洁琇亲自打电话通知他去KTV带他回来，更让他心烦，了无睡意，他索性起床。
    他刚下了楼，就闻到阵阵香味自厨房传出，前两天才搬进来的管念政正在厨房里忙碌，他诧异地道：「学长，这么早就起来了……」瞥见弟弟以信一反常态地早起，坐在餐桌边，蓦然住口。
    管念政笑道：「我做了个梦，梦到苹果派的新做法，想赶快试验看看，等一下就拿来当早餐吧！我要趁著做法还记得，赶快写下来，十分钟後帮我关掉烤箱。」见兄弟俩之间弥漫著沉重的气氛，他很快找个藉口离开。
    看著垂首坐在餐桌边的弟弟，杨昊礼不知该说什么。他一直认为言教不如身教，於是以身作则，认真打工、用功念书，弟弟却一点也不像他。是不是他太忙，不够关心弟弟，才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是生非？
    他正烦恼著这回该怎么训诫，杨以信却主动开口了。
    「哥，那个乾颅…我是说，前阵子常常跟你回来的康皙，为什么这几天都不来了？」
    这还是弟弟首次主动问起康皙，杨昊礼一怔，「她……最近比较忙。」
    「她是广海盟老大的女儿，你知道吗？」从没想到，他—直看不顺眼的娇软少女，竟然是他最崇拜的黑道帮派的一份子，而且是赫赫有名的「小甜甜」！
    「我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她？他心念一动，「你昨晚见到她了？」
    「她突然出现在KTV，还跑进我们正准备开打的包厢……」见哥哥脸色骤变，他连忙解释：「我们没打她，是她自己跟广海盟那边的人打起来……」警觉自己说溜了嘴，慌忙掩口。
    「她打人？」这些事，昨晚他去KTV时，朱洁琇一个字也没提啊！
    杨昊礼逼近弟弟，「发生什么事？告诉我！」
    「我不能说。你朋友，就是那个红雁堂的副堂主，她警告我们，谁敢把昨天发生在包厢里的事说出去，她就把谁的手脚剁掉。」想到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他每个毛孔都战栗起来，恐惧中带著莫名的兴奋。
    传闻中的「小甜甜」，是谈笑用兵、从不亲自出手的，但那个爱笑的女孩不但出手，而且狠起来简直像被邪灵附身，用足以一脚踹破电视萤幕的力道，毫不留情地仕自己弟弟身上踢；她弟弟也不遑多让，一掌劈碎茶几之後，下一掌就往她身上招呼。
    姐弟俩像是活动炸药，豁出性命似地斗殴，打得包厢里能碎的都碎了，碎不了的也毁得破破烂烂，却很神奇地没波及他们这些旁观者半根寒毛。
    包含那五个打手在内，他们无一不庆幸自己只是旁观。那种仿佛碰上三辈子的死仇的凶狠打法，除了他们自己，只有超人能当他们的对手啊！
    想到哥哥竟和这种女孩在一起，他语重心长地叮咛：「哥，你要保重。她生气的时候，你一定要让她，绝对不要跟她起争执。」就算哥哥这样强壮，恐怕也撑不过五分钟，就遭她KO。
    杨昊礼追问：「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她受伤了吗？」前头店面传来电话铃声，只响了一声就没了，应是管念政接了。
    「我不能说，总之，你绝对、绝对不要跟她正面冲突。」杨以信顿了下，尽量不要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太期待，「哥，如果我想加入广海盟，你想她会肯帮我引荐吗？」
    虽然不愿承认，但康皙真的很强，强得……他有点崇拜她起来。
    「不可能。」杨昊礼斩钉截铁地否决，「就算她肯，我也不准你加入……」
    「昊礼，」管念政的声音从前头店面传来，「有你的电话！」
    第九章
    打电话来的是朱洁琇，她只淡淡地说：「摊牌的时候到了。」限杨昊礼五分钟内赶到学校附近的一家中式早餐店。管念政由於做苹果派时将糖用完了，正想补买，两人於是一起出门。
    「我跟来不太方便吧？」接电话时听到的是女孩声音，管念政犹豫自己会不会打扰了人家。
    「没关系，只是小事。」「摊牌」二字萦绕杨昊礼心头，根本无暇想到其他。
    这表示，她去找朱洁琇了吧？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事？有朱洁琇在，必然不会让她受伤才是，但听弟弟口气，包厢里似乎发生了栢当恐怖的事，教他忧心如焚。
    赶到早餐店附近，他不等管念政停好机车，快步走向早餐店。
    店外摆了几张桌椅，只有两个女孩坐著。一看到他熟悉的纤瘦身影背对他坐著，他胸口猛地揪紧，在骑楼的柱子後停住了脚步。
    朱洁琇一直在留意四周，好不容易等到他这个男主角现身，示意他留在柱子後别过来，才对眼前垂首盯著豆浆的康皙道：「豆浆很好看吗？」
    「啊？」康皙抬头，无措地道：「没有，我只是……」
    「我昨晚为了收拾店里残局，所以把手机开无声，就收到你二十几个的夺命连环叩，现在找到我了，干嘛不说话？」她打个呵欠，补上一个语气平淡，却宛若一刀砍在康皙心头的怨叹：「我昨晚本来要好好约会的，没想到你和德少爷在店里打架，只好丢下学长过去处理，对他实在很不好意思。」
    约会？出了康皙视线之外，他们就形同陌路，哪来的约会？
    见那纤瘦的身影被这句话打击得几乎缩成一团，杨昊礼颇为恼怒，注意到她露在衣服外的肌肤都有青紫，更是心疼，连管念政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对不起，破坏你和学长的约会。」康皙只能傻笑，笑声中藏著难以察觉的椎心痛楚，「我考虑过後，决定要搬回家，所以想早点告诉你。我等一下就要回去收行李了。」
    「住得好好的，干嘛搬？」
    「你也知道，我爸一直担心我住在外面，加上昨晚的事情，他又提了一次，我想还是搬回去好了。」她再也无法承受阿琇在她面前提起他，一遍又一遍地凌迟她的心，她强笑道：「在家里有我爸盯著，我就没办法作怪了，你也就不必和学长约会到一半，还要赶来处理我的事……」
    「其实你也喜欢杨学长，对吧？」
    康皙骇然，平日的伶牙俐齿瞬间消失殆尽，「我……没有。」
    「别辩了，我早就看出来了。」朱洁琇看似黯然地以双手掩面，让忍笑忍到快抽筋的嘴角稍事休息，语气刻意幽怨冷然，「你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他昨天还拿巧克力糖给你，对不对？我全都看到了！」她更用力地捣住脸，硬装出和自己个性不合的伤心欲绝，「但是我也喜欢他啊！如果你也喜欢他，为什么还要介绍他给我？」
    说你喜欢他，求我放弃吧，娃娃！等你说出这句话，我会反过来求你不要和我争，让你进退两难！快说吧！
    「你弄错了，我并不喜欢他。」
    淡淡的语气让杨昊礼一震，若非见她身侧的拳握得死紧，几乎就要冲出去；神色复杂的管念政则看著缓缓放下双手的朱洁琇，露出诧异的俏丽脸庞。
    「他人很好，很照顾我，我会对他有好感也是理所当然啊！但就只是朋友之间的好感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朱洁琇盯著她镇定微笑的模样，那双杏眼中满溢著晶莹璀璨，「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哭？」
    「我……」微笑随著泪水同时崩溃，她呜咽道：「因为我必须提醒自己，现在我跟他只是朋友，不该再胡思乱想！我没早一点发现自己的想法，所以错过他，我不会硬要把他追回来，我只是後悔，後悔为什么等到你和他在一起了，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
    「我去买糖了。」管念政轻声道，目光掠过那颤抖的脆弱身影，在朱洁琇转为柔和的脸庞上停顿了数秒，收回後瞥了杨昊礼一眼，一抿唇，无声地离去。
    「对不起，我本来不想把这件事说出来，让你困扰。」康皙胡乱抹掉眼泪，郑重道：「阿琇，你不要因为这样就把他让给我哦，我绝不会接受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也是我的朋友，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们能快乐地在一起，我就很高兴了。」语气虽哽咽，噙泪的神情却无比认真，是真的要将杨昊礼让给她。
    朱洁琇完全没料到，她们之间的友情，竟有重要到让这位康大小姐放弃所爱的地步，心下颇为感动，脸上却仍不动声色，「那你怎么办？」
    「嗯，应该会回到海里吧！」对她而言，人鱼公主始终是个笨蛋，既然愿意失去声音以换得双腿，却不会把握机会向王子说明实情，再以牺牲者之姿委曲求全地化为泡沫，虽然堪怜，可惜她一滴同情的泪水都流不出来。
    而她更是个笨蛋，连自己爱与不爱都没及早察觉，又落得比人鱼公主更惨的两难境地——她不是不能争，是不愿争，想要潇洒退场，偏又藏不住伤痛，把场面弄得万分尴尬。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人鱼公主甘愿化为泡沫。就这么一了百了的消失，不必忍受放弃所爱的心痛，什么都不必想，不必面对，多好！
    见朱洁琇愕然，康皙连忙解释：「我是说搬回家住啦！总之，我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担心，只要你愿意，我偶尔还是可以回来玩啊，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是最好的朋友。」她小心地看著朱洁琇，「可以吗？」
    虽然在看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时，朱洁琇就心软了一半，但还是忍不住要把握机会欺负她个够，冷冷道：「你是说，在你可能成为我的情敌的情况下，我们还要像以前一样相处？」
    「我说了，我不会和你争啊！」康皙尴尬，「那，我还是别去好了……」
    「够了吧？」杨昊礼再也看不下去，从骑楼下走出来，怒视著朱洁琇，「你还要骗她到什么时候？」
    「学长？」他怎么会在这里？！康皙花容失色，他该不会听到刚才的对话了吧？
    「你迫不及待要登场了，是吧？」朱洁琇一哼，似笑非笑道：「好啦，游戏到此结束。娃娃，你可以抱他了。」见康皙反应不过来地愣著，解释道：「一切只是我和他在演戏，我根本不爱他，而他自始至终只喜欢你一个。」
    这种话，她应该只有在梦里才听得见吧？
    康皙呆了五秒，才迟疑道：「阿琇，我说过我不会和你争，你不必说这种话，而且愚人节已经过去很久了，要开玩笑，时间也不对吧？」
    哈，就算是愚人节，也都只有她朱洁琇被耍得团团转的份，没想到能将这位机灵的康大小姐唬成这样！朱洁琇芳心大悦，笑道：「你好好听清楚，杨昊礼是我国小同学，我们认识很久了，因为我曾经受伤，休学两年，才晚他两年上大学。因为我想整你，所以要他陪我演戏，实际上我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她举起手掌放在太阳穴旁，「以上，若有虚言，我朱洁琇马上被车撞，横死街头。」
    康皙心脏剧跳，惊疑地看著杨昊礼，他一双黑眸深深凝视著她，歉然而温柔，「对不起。」
    所以一切是假的？阿琇不爱他，他也没爱上阿琇，她没背叛好友，也毋须黯然成全他们……她没听错吧？
    康皙颤抖地咬紧下唇——会痛！见朱洁琇促挟地笑望自己，她猛地扑进好友怀里，哭了出来。
    朱洁琇笑叹：「我本来以为骗不过你，没想到你完全没怀疑，真当我会爱他这一型的。」一旦投入感情，情切关心之下，有再多的聪明理智，都看不见真相啊！
    她轻拍著哭得凄凄惨惨的康皙，「都跟你说是假的，你应该高兴不是吗？怎么还哭成这样？」
    「我是很高兴……」数日的煎熬一旦消失，压抑的泪水怎么也止不祝「何况，你不该抱我吧？」朱洁琇瞥了欲言又止，始终盯著她怀里人儿的杨昊礼一眼，显然亟欲接手安慰的工作，「某人这几天的难过可不输你，你何不和他抱头痛哭，互相安慰？」
    康皙抬起蒙胧泪眼，回望著杨昊礼，两腮还挂著晶亮泪珠，樱唇已绽开喜悦笑意，却见他身後有人走近，还有一段距离就停下。
    「昊礼。」管念政提著买好的糖，目光拘谨地掠过康皙，向她点头招呼，「我想去逛附近的市场，如果你还没忙完，我就自己去。」
    「抱歉，我……还有点事。」想到刚才管念政看到了这掣伪三角戏码」，杨昊礼有些尴尬，「车钥匙你拿去吧！」
    「没关系，我会搭公车。」管念政迟疑了下，才看向朱洁琇。她正以一种呆滞的表情看著自己，他想说点什么，却无法开口，毕竟这是她与其他人的……感情事。他淡淡向她颔首，就此离开。
    「学长，你……认识管学长？」康皙用力揉掉眼泪，再三确认，那个离去的身影，确实是曾和她大谈各种甜点的管学长。
    杨昊礼点头，「我修资工系的课，在课堂上和他认识的。」
    「阿琇！他回来了！」康皙已把自己的事抛到九霄云外，激动地抓著朱洁琇肩头，「他回来了！快啊，你快去追他！去跟他说你喜欢他……」
    「他为什么在这里？」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笼罩住朱洁琇心头。她看到管念政的表情，那客气疏离的颔首，仿佛他不小心撞见了她的隐私……什么隐私？
    康皙一呆。对喔，为什么管学长会跑到这里来？她看著杨昊礼，要他解释。
    「他原本在美国念书，後来决定放弃学位，前几天才回国，现在住在我家。我早上接到电话时，他正好要出来买东西，就一起过来了。」
    「换句话说，我们刚才说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康皙头皮阵阵发麻。啊，这森冷的语气，就跟那晚她不小心占用了阿琇和管学长的相处时间，阿琇大发雷霆、赶她出门之前的口吻，一模一样……杨昊礼却不明白有多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摇头道：「他很快就离开了，我想应该只听到几句话。」刚才管念政站的地方离他们还有段距离，也不可能听到对话的内容。
    「也就是他只看到我们这澈三角畸恋』的前半段，没看到後半段解开误会的大团圆结局？」朱洁琇锐利冰冷的视线笔直射向康皙，让精灵古怪、天塌了也没在怕的小甜甜，刚止住了的泪水再度潜然滑落。
    「对不起，阿琇……」这回，一定不只是被赶出门那么简单，呜呜～～傍晚时分，康皙背著背包，回到租屋处，开了大门，无小心地窥伺，确定没人之後，才进入屋内——「你回来了。」
    突然响起的冰冷语调教康皙险些惊跳，这才发现朱洁琇坐在她看不到的角落，心虚地嘿嘿笑，「阿、阿琇，你不是要去我妈那边？」
    「等一下才要出门。」朱洁琇摸来遥控器，开了电视，冷冷看她一眼，「干嘛偷偷摸摸的，进门前还要左右观察？」
    「我、我伤还没好，想看清楚有没有东西挡路，免得摔倒。」呜，拗得好硬，阿琇一定不相信。
    但朱洁琇仅是「嗯」了声，没再多问，绷紧的脸庞不显恼怒，却寥然寡欢，默默盯著萤幕。
    她消沉的模样让康皙升起罪恶感，轻声道：「阿琇，既然事情都跟管学长解释清楚了，而且他打算长期待在国内，这不是你的好机会吗」
    阿琇屡屡为了管念政对她生气，暗恋的心意应该没变过吧？如今误会解开，对方又在不远的地方，为什么始终不采取行动？
    朱洁琇向她一瞥，明灿的眸底流动著森冷难解的情绪，教康皙背脊发毛，「如果你不想去，就当我没说……」
    「我仔细想过你的『备胎论』。」朱洁琇把玩著遥控器，淡淡道：「事情刚发生时，我确实很生气，伹我冷静下来後，思考这整件事——尤其在看到你为杨昊礼伤心难过时，我自问：爱上一个人，不是该像你这么积极，投入全部心思吗？如果我真喜欢管学长，为何不趁那晚他回国的机会，向他说明一切？」
    她神情闪过一丝困惑，语气却是坚定的，「所以我的结论是，也许如你所说，我只是喜欢他那一型的长相，至於他这个人，我并没有很在意。」
    「但……喜欢就是喜欢，不是吗？既然对他有感觉，而且现在他回国了，你就把握机会试试看，说不定可以擦出火花啊！」这番急转直下的话令康皙目瞪口呆，心底无声地尖叫：怎么可以这样？！那她那晚被关在门外，不就白关了？
    「我没那么多闲情逸致。」朱洁琇皱眉，挥了挥手，「上回你受伤，让大家警觉到我们广海盟开始有不良份子掺杂进来，老大已经决定好好整顿，我也会很忙，没时间管这种事。」
    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现在对管念政到底是什么感觉？是有过好感，但被康皙插了一脚後，一切都乱了。
    早餐店前乍见回国的他，她除了震惊，跟著就想到要解释这一切，会有多麻烦——是的，她感到麻烦，而不是喜悦。
    即使後来康皙和杨昊礼去跟他解释了，她还是困在这团烦躁的乱丝中，找不出头绪。
    唉，感情事本身，就是一桩大麻烦吧！眼前已经够多事让她烦心了，她没有心力再管其他，喜欢管念政这件事，就暂且搁著吧！
    「可是，我和他都觉得你跟管学长很相配耶。」康皙不死心地游说。
    对管学长解释三角恋情的真相时，她观察过他的反应——从一开始的紧绷冷淡，到得知真相後的如释重负，她敢说，管学长对阿琇绝非毫无感觉，杨昊礼也有同感呢！
    「你和『他』？」朱洁琇美眸一眯，迸射森寒，「记得我前几天说过，这一个月内你敢见杨昊礼，我就跟你绝交；还有你要是敢跟学长透露关於我的任何事，我们也绝交，你应该没忘记吧？」
    康皙冷汗涔涔而下，「我当然没忘啊，可是我和他有好几门课要一起上，难更会遇到，也只有今天讲了几句话而已……」
    「就算上课遇到，也不准跟他讲话。」朱洁琇霸道地命令，「一个月，今天只是第六天，你还有二十四天，不准再和他说话。」
    「是。」康皙垂头丧气地领命，哀怨地飘回自己房间。
    在心上人面前遭到误会，阿琇为此生气，罚她一个月不能和杨昊礼接触，她都忍痛答应了，可阿琇既然这么在乎管学长，为何不肯采取行动？让她觉得自己被罚得好冤哦！
    以前的阿琇虽也常和她姐妹一般地玩闹，但面对大事时严肃冷静，最近却动辄蛮横地搬出「绝交」两字威胁她，难道一牵扯到感情，再怎么理性的人，都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还以为，她逃过了化为泡沫的悲惨结局，接下来只有幸福快乐，没想到现下成了看人脸色的灰姑娘，连与王子见上一面，都是不可能的任务啊！
    一想到「王子」，康皙精神一振，贴在门板上聆听客厅的动静——电视仍开著，脚步声响起，逐渐远离客厅，然後是关门的声音。
    显然朱洁琇已经回到房里。康皙把握机会，立刻将电脑开机。
    今天上课时，她偷偷和杨昊礼商量好了，透过网路联系，她没直接看到他，也没和他说话，是靠键盘和电脑萤幕与他沟通，可不算违背阿琇的处罚。
    这般自我强辩，减轻做贼心虚的罪恶感後，她迫不及待地开了MSN程式，杨昊礼果然已在线上，网路摄影机一开，就见他坐在萤幕前，捧著书慢慢翻阅。
    啊，感谢发明网路和网路摄影机的人！
    康皙对著萤幕心满意足地轻叹，他身後挂了几件衣服，遮住了大部分家具，灯光昏暗，她只看得清他专注看书的脸庞。
    这段时间，真的是她有生以来最惊涛骇浪的日子。屡次得罪自己最好的朋友，生平首次动心，还来不及尝到甜蜜的滋味，就陷入三角难题，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同时失去友情相爱情的时候，一切却神奇地完美收抄…一分钟过去了，他还是在看那本书，神情温柔，唇畔隐含笑意。
    不过康皙一点也笑不出来，原本含笑的樱唇开始嘟起，嘟得像小猪鼻子一样。
    什么书那么好看？她不满地用力敲打键盘。「你在做什么？」
    以为他会很快回覆，但她又等了足足半分钟，才见他放下那本书，打了几个字，「我在看书。」
    废话，我当然看得出你在看书！见他又翻开书，康皙生气了，「我好不容易才瞒过阿琇，偷偷和你说话，你可不可以不要看书，专心跟我聊天？！」
    阿琇後母的「禁止见面」命令是从早餐店当天即时生效，这六天来他们近在咫尺，却只能无奈相望，比牛郎织女更悲情，她知道他很用功，但能不能别挑在这个重要时刻用功？书又不会跑掉，机会可是稍纵即逝啊！
    他又放下书，迟疑地往身旁一瞥，才把注意力放回萤幕，「聊什么？」
    康皙差点气晕过去，激动万分，「聊什么都可以！人家上课时都不敢和你讲话，好不容易想到这方法可以和你见面，你难道非得在这时候看书不可？！」她用力扯下网路摄影机，扔进布偶准里。
    萤幕上的他一呆，似乎对她爆出的一大堆字傻了眼，下一刻又发现萤幕上看不见她，於是写道：「对不起，我不看了。」
    但康皙等了半天，只见萤幕上的他正襟危坐，对话框中却没再多出半个字，她才想到他生性寡言，叹了口气，「你想我吗？」
    他身子一震，缓缓颔首。
    「我也想你。」才四个字，就教她俏脸晕红，幸好他看不到。这些话，当著他面一定说不出口啊！
    他又往旁边一瞄，似乎在犹豫什么，「你会气朱洁琇不让我们见面吗？」
    「刚开始是有一点，可是想到我害她被学长误会，而且整件事的起因是我，我不但没帮她把学长找回来，还把原本要介绍给她的你抢过来！」她刚打完，立刻收到回覆。
    「我一点都不想被你介绍给她。」
    哇，这句话回得好快。她粉唇弯出满意的浅笑，「我知道。我以後绝不会再把你介绍给任何人。」
    他表情严肃，似乎想回答什么，却又迟疑，第三次往身旁一瞥，「你真的不生朱洁琇的气？」
    「不会啦！」为什么一直提到阿琇？「虽然不能见你很难过，反正一个月很快就过了，我比较烦恼阿琇和管学长的问题。我觉得他们很适合，想撮合他们。」
    他露出微笑，这次定定看著身畔，似乎在和谁说话。
    「谁在你旁边？」可恶，他就不能专心和她聊天吗？
    他又和对方说了几句话，「以信。他现在很崇拜你。」
    「崇拜我？」
    「他知道你是广海盟的『小甜甜』後，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再过来。」
    哼，现实的小鬼，之前嫌她嫌得一无是处，一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不要他崇拜。叫他出去啦！」才刚打完，就听见朱洁琇房门开了，她连忙将MSN视窗关到最校朱洁琇走到她房门口，探头进来，「娃娃，我要出去了，厨房里有我买的鱼羹汤，待会去吃吧！要不要我帮你带什么回来？」她走到康皙身边。
    「不用了。」康皙假装整理书本，偏偏朱洁琇凑到萤幕前。
    「你用我们的合照当桌布？」
    「我喜欢这张照片，就拿来用了。」康皙心虚低头，暗自祈祷杨昊礼千万不要在这时候传讯息过来。
    不料朱洁琇忽然伸手揉乱她的头发，还附赠一句没头没脑的赞美，「乖孩子。」冲著她神秘一笑，转身离开她房间，而後传来大门打开、上锁的声音。
    康皙愣愣摸著自己被揉乱的发丝。这动作自她十岁以後，阿琇就不曾再对她做过，今天是怎么了？不过那个笑容看起来心情很好，应该不是坏事吧？
    她无暇多想，立刻又开了MSN视窗，但杨昊礼的影像已从萤幕上消失。
    「喂喂？」跑去哪里了？
    她等了片刻，仍是没有回应，焦躁起来，索性换上轻便的家居服，到厨房找食物吃。
    不料一进厨房，就见高大的身影矗立在炉火前，吓得她尖叫：「蔼—」顺手抄起旁边的椅子，就要砸过去。
    对方也吓了一跳，回头看她——是杨昊礼！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她丢下椅子，冲到他身边，紧抓住他手臂，「你不是在你家吗？」
    「我下课後，就过来这里了。」杨昊礼眼底蕴含温柔的情绪，任由她抓著自己，检查他是不是某个外星人伪装，「她料到我们会透过网路联系，要我在你『好不容易』想到这个『妙计』时，就到这里来。」
    「所以你刚才人在阿琇房间？」难怪他在MSN上时很不专心，原来阿琇就在他身边，还骗她那是杨以信！
    只有她这个傻瓜以为他们跟罗密欧与茱丽叶一样命运多舛，努力珍惜打每个字的机会，结果他就在离她不到十公尺的地方？！
    杨昊礼颔首，「她要我不能说，我想她只是要捉弄你一下，我们很快就能见面，所以……」
    「所以你就听她的？如果我一直没想到这方法，我们就真的等一个月才能见面？」想到他和阿琇联合起来骗自己，两人共处一室，一起看著萤幕上的她焦急，康皙心头涌起一股酸意。
    「你们一定聊得很愉快吧？放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傻傻地等，等你传讯息给我，你还不理我，一直看书……」话说一半，腰间蓦地遭他扣住，将她搂入怀中。
    「我不是看书，是看她拿给我的照片。」
    「何必看照片？」他身上的温暖让她更感委屈，酸溜溜道：「她就在你旁边，照片哪有真人好看……」
    「她给我看你的照片。」感到她一僵，他又解释，「相簿里都是你和她从小到大的各种照片。不过，我只看你。」黝黑的脸庞窜上薄热，怕她不信，认真强调，「真的，我只看你。」
    怎么可能只看她？阿琇的相片簿，当然是收阿琇的照片比较多，即使有她，也都是出现在合照里，还是看到阿琇的机会比较多啊！
    她尽管心里嘀咕计较，还是泛起丝丝甜意，哼道：「可是刚才我就在萤幕上，你不看我，却猛看那些照片，我传讯给你，你也不理我。」
    「朱洁琇就在我身边，我不能讲太多啊！而且很多话都是她要我问的，我不想被你误解，只好尽量少开口。」
    「那现在可以讲了吧？」想推开他，却被紧抱不放，她有些不好意思，「先放开我啦，这样很难讲话耶……」
    他不答，更拥紧她。等这一刻，等了六天啊！那天早晨见到她的泪水时，他恍惚地以为他们真要被迫分开，直到此刻才算尘埃落定。
    他不善以言语表达，只能藉由紧紧的拥抱，希望她明白他曾有的不安，他难以述说的情感，以及暗暗发誓，再也不让她那样伤痛落泪的决心……「汤烧开了。」康皙提醒，趁他放开自己时後退几步，看著他关小鱼羹汤的炉火，「学长……」
    「别再叫我学长了吧？」
    「嗯。昊……礼。」只是简单的两个字，为何感觉比吃遍全世界的甜食更甜蜜？她唇畔浮起幸福的傻笑，看著他将面条放入另一锅热水中，「你要弄晚餐？」
    「正好有现成的菜，很快就弄好了。我带来管学长做的蛋糕，可以让你当点心。」杨昊礼打开冰箱，展示里头的六寸黑森林蛋糕，以为康皙会很高兴，却见她一呆，小脸表情瞬间犹如掉入地狱般悲惨，他讶异道：「你不喜欢吗？」
    「我喜欢啊，可是因为我在KTV打架，我妈罚我三个月不准吃任何甜食，蛋糕、点心、冰淇淋都不可以。」康皙难过得快哭出来。上帝啊，为何您这么残酷，偏要在我受罚的时刻，送来如此磨人的诱惑？
    「这也算处罚？」可是看起来很有效。她几乎整个人黏在冰箱上，渴望的眼神紧锁住蛋糕，像中毒的人看见解药，却一根手指也没伸出去，他忍不住觉得好笑。
    「只吃一口，没关系吧？」
    「不行，这是信用和良心问题，我做错事，就是要受罚。」她努力以眼睛「试吃」完，依依不舍地关上冰箱，「只能留给阿琇吃了。虽然阿琇不喜欢甜食，不过是管学长做的，她应该会吃光。」
    一想到这两个人，康皙血液中的八卦因子就蠢蠢欲动，她坐上流理台，看著杨昊礼洗青菜，「依你观察，管学长对阿琇的感觉如何？」
    「我不知道。」
    她瞪大眼，「怎么会不知道？他现在住你家，不是吗？」
    「学长找我多半是讨论附近哪里适合开店，或者聊一些他在国外念书的事。」两人都不是善於闲扯哈啦的人，不会漫无目的地乱聊，这类问题对方若不提起，自己也会不过问。
    「那你没试探他吗？你们男生连A片情节都可以拿来聊，喜欢哪类型的女生，应该也会拿出来交换意见吧？」
    见识过她电脑里那些「好东西」後，他明白她是个大方的女孩，但此刻就这么把「A片」两字简单轻松地说出来，当成一般的聊天话题，教他难以招架。
    他看著她清丽小脸好奇地凑近，倒是神色自然，自己脸上的血管却像那锅煮面的水，咕噜咕噜直冒热泡，他嗓音有些不自然地说：「我没特别试探他，不过，我出门前，告诉他我要来擦你，他顺口问我你是不是住宿生，我说你和朋友在外面租房子，他就问是不是和朱洁琇……」
    「啊！」康皙杏眼闪闪发亮，「他问了？他真的问了？」虽然只提到名字，但这表示他有在留意阿琇，是个好的开始啊！
    他看著她一脸刚对中两百万发票的兴奋模样，眼神复杂，「你这么想撮合他们？」刚刚还抱怨他在MSN上不专心，好不容易他们有独处的时刻了，她还要把注意力分给他人多少？
    「想啊！因为阿琇喜欢……呃，我想阿琇应该欣赏管学长这一型的，如果他们能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她自己的感情波折终於结束，也想让阿琇的暗恋开花结果嘛！这叫做「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这句话好像不是这样用？不管！
    康皙非常没有逻辑地下了结论，「所以，他们很适合！」
    「那你就努力当红娘吧！」
    「可是我一个人做不到嘛。」她沮丧叹气，两脚挂在流理台外晃呀晃，没注意到他口吻逐渐冷淡，「我一直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喜欢一个人，当然就去追，可是阿琇说，如果只是欣赏对方的外型，就不是真的喜欢，可是，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说不定不只是喜欢外表，可是阿琇说得很笃定……」
    愈讲自己愈混乱，她捧颊哀叹：「哎唷，我搞不懂了啦！」
    「这么担心她，不如你就和她凑一对，就不必再烦恼了。」
    她被他逗笑了，「别乱说，我们是好姐妹，又不是女同志……」终於发现他不对劲，她挪近他一些，瞧著他沉郁的脸色，「你生气了？」
    「没有。」他捞起面条，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你重视她的程度，似乎比我更多。」
    原来不是生气，是吃醋。康皙抿唇偷笑，又凑近他一些，柔声道：「你知道我跟阿琇是好朋友嘛，所以很想帮她……」
    「所以你约她出来谈时，那么轻易就决定把我让给她？」她挣扎了一个礼拜的决定，竟然是放弃他，他一直无法释怀。
    「轻易？」康皙无法相信她听到的这两个字，逼近他阴沉的面孔，不服地为自己抗辩，「你怎能说是『轻易』？我那时哭得乱七八糟，你没看到吗？」
    「所以？」她委屈气恼的气息吹拂在他脸上，温热中有些麻痒。
    「所以，如果我真的重视阿琇胜过你，把你让给她，我有什么好哭的？就是因为我喜欢你，才那么难过……啊！」可恶，她打算让他先说出这两个字的，自己却说溜了嘴！
    她懊恼地瞪著他瞬间柔和的神色，显然这两个字让他心情转好，哼道：「反正，你这样想就是不对！这是我『君子有成人之美』的伟大情操，加上那时我以为你比较喜欢阿琇，才决定放弃！而这个决定一点都不『轻易』，懂了吗？」
    「懂了。」只是不喜欢她每句话都绕著朱洁琇转，没料到反而引她坦承自己的心情。他心底涌上柔情，歉然握住她柔软的手掌，「抱歉。」
    「一句抱歉就算了吗？」他粗糙掌心传来坚实温热的力量，令她小脸微燥，却不肯就此罢休，「而且你还和阿琇联合起来整我，我要处罚你！」
    他哑然失笑，「好吧，你要怎么处罚？」
    「一，你要跟著我三个月不准吃甜食。二，以後在MSN上不准不理我。三，我要想办法拉拢阿琇和管学长，你也要帮忙。四，我有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她头一次发现，如果不看他整张脸庞，只看他的唇，他浅浅抿笑的模样其实挺好看的；他的唇形厚实饱满，有点像蜂蜜蛋糕上那层略带焦味的薄薄褐色，看起来相当美味……突然唇上传来温热触感，对向他讶然瞠大的眼眸，康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她猛地退开，脸蛋瞬间烧红，强撑著胡诌出最後的条件，「五，要、要被我吻一下，就这样。」
    要命，她一定是想吃甜食想疯了，才会「饥不择食」，把他的嘴唇当成蜂蜜蛋糕！
    「这也算处罚？」轻轻一触，她的气息已印在他唇上，在心间掀起惊涛骇浪。
    「我说算就算！」有胆偷吻却没种接受後果，她很孬地别过头，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
    「那，问题是？」
    「问题……」可恶，要不是不小心偷吻他，她不至於窘得问不出来啊！
    康皙支吾半天，终於鼓足勇气，把目光移回他脸上，声若细蚊，「问题是，你喜欢我吗？」只有她一个人说出这两个字，她不甘心，一定要他也说出口！
    他一怔，火热迅速在脸上蔓延开来，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但首次面临这种情境的他却难以回答，看著她期待的模样，半阖半启的樱唇甚是诱人，「我……」
    「你……」她屏息，倾身向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柔唇突地遭他以牙还牙，密密封住，吞落她来不及逸出的轻呼。
    与他粗犷的外表不符，他的吻极轻极柔，生涩地轻磨著她丝绒般的樱红，不留一丝缝隙，火烫而密实地占据了她全部意识。
    蜂蜜蛋糕吃多了，还是头一次被蜂蜜蛋糕吻呢！她昏乱地想著，不肯乖乖任他摆布，唇齿并用地反攻，厚实的口感教她满足轻叹，他立刻有样学样地反击；她不甘示弱，加上舌尖顽皮地舔咬，他照单全收後，立即应用在她身上，仿佛嬉戏，迅速为情意加温，一同坠入迷醉忘情的境界……唇舌游戏正渐入佳境，门铃就煞风景地响起，两人不得不分开。
    「……这样的答案，可以吗？」他额头抵著她的，轻轻喘息，低哑的嗓音泄漏了他的动情，黑肤一无异状，底下却如火烧炙，几乎令他昏眩。
    康皙扁扁红艳小嘴，想装出勉强接受的碍难模样，可惜沙哑的嗓子出卖了她的陶然与满意，「好吧，算你及格。」
    门铃再响，外头的人显然迫不及待要进来。
    「我去开门。」他眷恋地在她唇上一啄，转身要走，却被她拉住衣角。
    「如果是阿琇回来，怎么办？」
    「没怎么办。我既然从房间出来了，就不会再躲回去。」他再从她唇上偷得一吻，果断道：「一个月的期限，从现在起取消。」
    沉睡百年的睡美人，因为王子的一吻，醒了过来，从此……不对，她是人鱼公主，不是睡美人啊！
    管他呢！康皙幸福地捧腮傻笑。反正，这一回是真正开始了，再也没有人能阻挠他们，人鱼公主与王子的新生活呀……大门一开，不是朱洁琇，却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教杨昊礼一怔。
    康齐没料到来开门的会是个壮硕的年轻男人，愣了愣，想起女儿描述过恋爱对象的模样，「你是……杨昊礼？」
    杨昊礼颔首，一时想不透对方为何认得自己，但那张美丽的脸庞与康皙极为相似，他没多想就脱口而出：「你是娃娃的姐姐？」
    绝美脸庞瞬间如坠冰窖，辐射出森森寒气。
    杨昊礼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认错女人年纪是无法被宽恕的滔天大罪，唯有说得更年轻才能得到谅解，但对方的年纪实在不像比康皙小，他有些迟疑，「是……妹妹？」
    不科此言一出，对方脸色简直差到南极去，左手按住腰间，仿佛那儿要是插著一把刀，「她」就会拔出来当场劈了他。
    「是阿琇吗？」康皙从厨房探头出来，意外见到父亲，惊喜地飞奔过来，「爸！你怎么过来了？」
    「他……」杨昊礼惊得目瞪口呆，看著康皙亲昵地扑到对方身上。那张美得会招天嫉的容颜，是个男人？
    「是啊！他是我爸，是康新医院的院长哦！」康皙浑然不觉父亲身上开始弥漫杀气，快乐地为两人介绍，「爸，他是我跟你说过的杨昊礼……」
    「我不准你跟他交往。」康齐语调冰冷的吐出话。
    康皙一呆，大叫：「为什么？！」与父亲屡次谈到杨昊礼，他从没表示过反对啊，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我不准你跟他交往。」康齐不想解释第N次被误认的怨怒，任性地撂下话，掉头下楼。
    「爸！」康皙愕然，急切地抓住杨昊礼，「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接连遭到两个打击的杨昊礼还回不过神，努力在想自己究竟为何得罪了首次见面的康齐，讷讷道：「我以为他是你姐姐，或妹妹……」
    「蔼—」康皙惨叫一声，拔腿追下楼，「爸，你听我说，他不是故意的啦！爸……」
    看来，美人鱼与王子的新生活，恐怕还有不少问题要解决呢。
    尾声
    两年後。
    某个阳光灿烂的早晨——
    「怎么会这样……」康皙趴在泡沫满溢的浴缸边缘，杏眼瞪得又圆又大，盯著手上的试剂，显示著奇迹的两条线。
    结果怎么可能是「你就要当妈妈了」？
    她的「小红」不过是晚了一周，她只当是自己最近比较忙，身体状况不稳，昨晚打算买点营养的食物进补时，一时好玩，顺手买了验孕剂，就得到这个有如陨石撞地球的惊人消息。
    不！这一切都是幻觉，吓不倒她的！
    「俗话说，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她把剩下的两份试剂也拿出来，哼道：「一定是这枝试剂坏掉了，反正我还有两次机会。」
    十分钟後——
    「好吧，看来整盒试剂都坏掉了。」她小脸发白，发呆地趴在浴缸边，数秒後跳出浴缸，将浴室门拉开一条小缝。
    厨房飘来浓郁的香味，她的男人显然正贤慧地为她做早餐。
    她一把捞起门边的无线电话，躲回浴室内，迅速拨号。
    电话响了半分钟才被接起，传来沙哑困倦的女人声音，「喂？」
    「妈！」电话通了，她一时反而不知该怎么说，支吾道：「那个……我可能怀孕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下，传来很事不关己的一句，「哦，恭喜。」
    「妈！」恭喜什么啊？！溉思液芊衬找　?
    「烦恼什么？这是好事啊！」她懒洋洋打个呵欠，「我还以为那小子不敢对你动手呢！体格过人一等，手脚却比你爸还慢，外强中乾，中看不中用。」
    这是一个母亲应该说的话吗？「那是因为他珍惜我，才不是什么外强中乾！」所以只好由她对他动手，而杨昊礼动心忍性的功夫比她意料的更强，两人直到三个月前才有亲密关系，伹每次都有预防措施，为何会中奖？
    「怎么办？我还在念大三，不想休学啦！」她自己也是未婚生子的产物，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但她没打算这么快就怀孕啊！
    「什么怎么办？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基本上，我不赞成放弃孩子，但身体是你的，你有权决定该怎么做……」
    「娃娃。」敲门声响起，杨昊礼低沉醇厚的嗓音隔著门板传来，「你还要多久？」
    「我、我马上出来了。」康皙压低声音，叮咛母亲，「你别告诉爸哦，爸会拿武士刀逼他娶我的，昊礼今天就要出国了，我不想有什么事情绊住他。」
    她挂掉电话，匆匆冲去满身泡沫，迅速将「坏掉的证据」处理掉，走出了浴室，迎接她的是熟悉的怀抱。
    「我还以为你在浴缸里睡著了呢。」杨昊礼给她一个不留缝隙的密实拥抱，才挽著她走向厨房。
    「泡澡很舒服嘛。」康皙只能乾笑，见餐桌上摆著红茶、热可可，还有一大盘有水果内馅的松饼，飘著甜蜜的果香，讶异道：「这不是学长店里卖的松饼吗？」
    「我跟他问了做法，并不难，所以就试著做了。」上礼拜和她去管念政的店捧场，她对这水果松饼赞不绝口，他花了点时间学，串好平时有开火的习惯，成品还挺像样的。
    见她惊喜不已，他淡淡微笑。他在毕业前，就已进入矩阵集团之下的公司，当时还是工读生，毕业後被延揽为正式员工，提早进入职场历练，让他眉宇间更添沉稳，不过笑容毫无长进，仍是一笑令人心胆俱裂的凶狠。
    「份量这么多，你把我当小猪在养啊？」她娇嗔著，眉梢眼角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已忘了先前让她烦恼的事。最爱的男人为她准备她喜欢的食物当早餐，人生真幸福！
    「吃不完，就放冰箱吧！」他搂著她坐在腿上，取来刀叉，替她将松饼切块，「以後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能帮你做早餐了。」
    「嗯。」对喔，差点忘了吃过早餐，他就得搭飞机，远赴美国了。
    他转为矩阵巢团的正式员工时，虽然有人质疑他能力不足，是因为和魏霓远认识才得到职位，伹他以自己的能力堵住了那些流言，也得到主管的赏识：今年矩阵集团在美国的公司欲拓展业务，他也在奉调的人员当中，而工作地点正好就在他打算深造的大学附近，半工半读之下，没有几年不会回来。
    可是，她却意外怀孕了。这么重要的事，他有权知道，但以他的个性，很可能因此断然放弃出国的机会，这不是她乐见的，该怎么办？
    「怎么了？」出国的事她早就知道，也极为赞成，还怕他放不下她，不断保证她不会变心，会每天以电子信件连络，为何现在显得踌躇为难？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还是得说，免得几个月後他休假回来，误以为她「无性生殖」或「找人代打」，到时解释更麻烦。
    康皙严肃地咳了声，回头看著他，「我昨天买了验孕剂……」
    「当」一声，他手里的刀子掉在盘子上，已从那开键性的三字听出端倪，震惊得说不出话。
    「喂，先听我把话说完！」康皙翻个白眼，「你知道嘛，虽然机率不高，但是试剂出问题的情况也是有的，就算三个试剂都显示我麻烦大了……我是说，都显示比较麻烦的那个结果，不过我认为……」
    「我们结婚。」他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还附加非常具有震撼效果的注解，「现在。」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一般人的反应应该是「去医院彻底检查」，哪有人直接跳到求婚这一步？「而且你等一下就要上飞机了，哪有时间结婚？」
    「我不出国……」
    「不行！」康皙跳起来，义正诃严地道：「这件事早就决定好了，事关你的前途，怎么可以因为这点小事情就放弃？」
    这怎么是小事情？他们讨论的是一个可能已在孕育中的小生命啊！
    「出国可以延期，我有责任，何况我们双方家人要是知道了，也不会赞成我在这时刻抛下你离开。」杨昊礼也站起来，口吻坚决，「我马上打电话给公司，要他们另外派人代替我，我要留在台湾。」
    「杨、昊、礼！都要上飞机了才叫公司换人，他们会直接把你fire掉啦！」他一向很明白事情轻重，为何碰到这件事却如此顽固？「我可以照顾自己，你尽管安心去美国，我也会好好向我们双方的家人解释，没有人会怪你，或说你不负责任，好吗？」
    「我不是因为别人会批评我，才向你求婚。」他大掌掳住她的纤腰，将她搂入怀中，坚定的墨眸俯视著她，「我想为你分担一切，在你面临如此重大的改变时，我怎能不在你身边？何况事情变成这样，确实是我的责任。」
    「但是我不想嫁给你耶。」她很有大事不妙的感觉，小声咕哝著，但还是被他听见了。
    「为什么？」他浓眉拧起。
    「结婚能代表什么？即使在神的面前许下承诺，不能天长地久的也大有人在，我爸妈没结婚，不也过得好好的？我们维持现状，分手时也没有麻烦的手续，不是很好吗？」
    一个女孩在得知自己可能有孕时，不都应该无考虑孩子留不留、要不要结婚等问题，为何她却轻率地说出「分手」？莫非在她心中，一直将他放在随时可以割舍的位置？
    杨昊礼眉头皱得更紧，「你以为三个月前，事情怎么发生的？」
    「因为你终於抵抗不了我的魅力了。」她妩媚甜笑，语气不是反问，而是自信。那晚他得知公司要派他前往美国的消息，学位的申请也通过了，两件好事同时发生，他放松了戒心，她才能顺利把他吃掉呢！
    「不。」他灼灼眸光锁住她，「因为我已经规划好，若没有变数，三年後我就会完成学业，届时工作、经济状况都稳定了，差不多也是结婚的时候。」顿了下，他有些赧然，「若非认定我们能走到最後，我绝不会碰你。我只和将会成为我妻子的女人有进一步关系。」
    好个……深谋远虑的男人啊！
    康皙目瞪口呆，像一只开开心心地咬住乳酪，吞下去才发现自己是咬到捕鼠笼诱饵的笨鼠，「换句话说，你要逼我负责？」
    杨昊礼不答，严肃的眼神似曾相识……对了，就跟她父亲誓言总有一天要逼她的母亲就范，乖乖与他结婚去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那个，话题不要扯太远，以後的事以後再说，我有没有怀孕，才是现在讨论的重点。」康皙硬著头皮试图转移话题，心底在尖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碰到一个心眼这么死的男人啊？
    「反正我不准你为了这件事而不出国，何况你若放弃这机会，不就打乱你三年以後结婚的计画？」
    「难道你一点都不想逼我负责？」是他太急切吗？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付出的感情比她多，多到连两人的未来都迫不及待地规划好，但她这般无所谓的态度，著实有些伤害他。
    「……我不知道。」她陷入沉思，片刻後迷惘地摇头，「好多人结婚以後，因为个性不合、第三者、家庭暴力种种因素而又离婚，我爸妈虽然没结婚，却比那些人更恩爱；所以我想，心要是没有在一起，不能相互体谅、为另一半设想，婚姻只是一个束缚的形式，什么意义都没有。」
    「倘若心在一起，这个形式就不是束缚，而是决定相守一生後，给予彼此的正式承诺，不是吗？」
    相守一生的正式承诺……吗？
    他低沉的嗓音坚定如石，在她不曾憧憬婚姻的心版上敲击出柔和轻音，甜意泛滥，她笑道：「好吧，为了我们的一生，你就乖乖出国去，别再说你要留下来陪我，我会生气哦。」
    「我要留下。」见她柳眉一竖，他补充道：「即使你生气，我也要留下。」
    平常他什么都听她的，但碰到他坚持的事，十辆坦克车也拉不走他的决定。
    哼，就暂且依他吧！今晚等他睡了，拿根绳子来，将他打包装箱，连夜送往美国就是。
    「可是你不出国，要怎么跟公司交代？主管就算看在魏霓远的面子上，不开除你，以後也不会给你好日子过的。」看著他坚决的神情，她无奈叹息，「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爸可是开医院的，就算我怀四胞胎，也能把我照顾得很好，为什么坚持留下来？」
    「我说了，我之所以决定出国、进修，是为了三年以後若要结婚，至少有个基础，可以让你过得幸福；现在明知你可能怀孕，我还自顾自的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不是自相矛盾吗？连这一点基本的责任都不能负起，还奢谈让你幸福？」
    原来他不只深谋远虑，责任感还至少有十吨重，重到她顿觉自己计画把他丢出国的想法好阴险，完全没体会他的用心良苦。
    但她也是为他著想啊！哪个公司能容忍已决定好的行程，员工在出发当天才说不去了？何况矩阵集团是大公司，制度严明，他这么做，对他原本光辉灿烂的前途是一大重击啊！
    所以，她还是要把他扔到美国。即使他生气，她也要这么做。
    她又轻叹口气，探手抚著他脸庞；四目交接，眸光含著对彼此的深情，与无言的设想，轻问：「你爱我吗？」
    他迟疑了下，缓缓颔首，迟疑不是因为感情有所不确定，而是她眼底闪著过份醉人的光芒，似乎正在算计什么。
    「爱我的话，什么都不能瞒我？」
    算计的光芒更盛，他迟疑得更久了，但最终还是点头，「我不瞒你。」
    「那，你老实说，那晚，你真的是认定我们会结婚，才碰我？」掌下的温度陡然窜升，虽有过亲密关系，谈到这类话题时，他还是会不好意思。
    「吃早餐吧！」他避而不答，拉她坐回餐桌前。
    她坐在他腿上，让他将热呼呼的松饼喂进自己口中，又追问：「你是故意让我得逞，还是挡不住我的魅力？你那天喝醉了耶。」
    他微僵，「没醉到乱性的地步，我还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难道……你是藉酒壮胆，才敢对我乱来？」
    「非谈这个不可吗？」他窘得无地自容。
    「有什么关系？就当作是回顾『甜蜜的回忆』嘛。不过，比起藉酒壮胆，我是比较喜欢听到另一个答案啦。」她撒娇地搂住他颈项，贴著他燥热的身躯，在他耳畔呢喃：「说嘛，我不会笑你啦，说嘛……」
    若不说，他今天恐怕离不开这张椅子，他咬著略乾的唇思忖……片刻後，屋内传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显然其中一人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好嘛，我不笑。」忍不住又轻笑了声，「对不起，人家真的不笑了。那第二次呢？那次你可没有喝酒哦，而且我那天很乖，没有勾引你……嗯，应该没有吧？」话声渐低，时而沉默，时而嘻笑，交织只属於两人的私密，不让第三人听见。
    暖风轻送，甜蜜持续飘散，融化在明灿的阳光里……【本书完】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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