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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少年本铺♂『铃兰』─毛线球

                  1.
                  〝本月运势──恋爱、纠缠、不清楚的关键期″

                  早晨。
                  月台上的人擦肩并行，来往电车开启之间，交替不同的人、一样的匆忙脚步。
                  风华在拥挤的车厢内找了个尚称舒服的位子站著，手里拿著一本杂志类的书籍，没有什麽表情，有一搭没一搭的翻著。
                  临时起意而买的娱乐杂志。他轻拨整齐的一头银发，灰色眼眸透过镜片百无聊赖的转著四处看，真後悔、花了冤枉钱。
                  平常根本不会买这类的书籍来看，就是太无聊。是啊，太无聊了。
                  注意力再度回到书上，不知何时已翻到每月星相这一页。
                  〝本月运势──恋爱、纠缠、不清楚的关键期″……什麽意思啊?恋爱?他歪头，确定这是在说他的星座後，心里吃笑一声。
                  胡说八道。
                  『…下一站…』黑色音箱传来几乎听不清楚的播报。反正听不听得见都没有差别，他已搭乘的很熟悉了。
                  阖上杂志，他努力的挤到前方车门，准备下车。

                  早晨。
                  电车上彷如挤沙丁鱼似的，摩肩擦踵。车站往来间短暂停靠，交替不同的人、一样的面无表情。
                  寒心逸不甚舒服坐著，身旁的上班族将报纸大张，难闻的油墨味道扑鼻而来，他不悦的蹙起眉。
                  翻起昨晚为了找零钱而买来没有看的杂志，让自己进入阅读的情绪中，或许感受好一点。
                  〝本月运势──恋爱、纠缠、不清楚的关键期″…什麽啊，隐忍住不笑出来，他翻回前页，确认是自己的星座分析後、翻回。
                  是这样啊──所谓的运势还真是奇妙。
                  身旁的人有了动作，收起报纸站起身，似乎准备下车。
                  他松了一口气。

                  「下次务必记得再来喔。」戴著方框的眼镜、留著学生头的女老师，和蔼的挥挥手。
                  风华敷衍的点一下头，推开门走出去。
                  他看著门上大大的压克力字──『辅导室』，盯了好一会儿，才移动脚步离开。
                  挂上这个名称时，难道里面的人一点都没有自觉他们所要负责的承担吗?辅导的工作并不是吃吃糖喝杯咖啡就可以解决一切。
                  他厌倦每个月都要来报到一次。浪费时间浪费口舌，他不想再编故事。
                  沿著走廊一直下去，可以看见远处的球场。有许多人正笑闹的追逐。
                  就读这间学校一阵子了，风华现在才发现原来有球场这个地方，因为他很少来上课，或是说上完课後就匆匆离去，当然的他也不认为自己有认真在听课，既然如此，不如把时间花在有趣的事上。
                  不过，最近真的没什麽有趣的事啊。
                  正考虑要不要往球场绕过去看看时，前方倒是滚来一颗篮球，连滚带跳的来到他的脚边。
                  脑里转过一个念头、丝毫不犹豫的，风华捡起球往一旁的职员办公室的窗户丢。
                  啪啦一声!玻璃碎裂一地。
                  由於是上课时间，突来的声响彷如被扩音般的巨大。
                  追球而来的一名学生跑来时愣住了，傻傻的盯著看，反应不过来。
                  「是谁?」穿著教官制服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怒吼道。
                  一旁办公室的职员也都出来关心情况，连周围的楼层都开始有人从教室出来观看著。
                  教官怒瞪著愣住的那名学生，「你怎麽丢球的啊，可以把球由球场丢来这里，哪一班的?」
                  「不…我不知道啊…我来得时候就…」
                  教官一转头看见风华，「要不然你是说他做的吗?」
                  风华笑得无辜、耸肩。
                  「我知道，一看就知道不会是你做的。」他又回过头怒骂道：「自己犯错不勇於承认还想栽赃啊。」接著就是一连串的数落。
                  周遭的人开始吃笑出声。这名教官是训话长出了名的，说得话总是又毒又狠。
                  风华悄悄的微扬嘴角。心里稍微觉得有趣点了，虽然陷害了眼前的人。
                  「啊，同学你受伤了耶。」一名女老师惊讶的拉起风华的右手。
                  他才注意到靠近手腕的地方被割伤了，大概是不小心被飞散的玻璃伤到吧。
                  「快去保健室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教官关心的说，又转头继续训话。
                  唉，好不容易才觉得热闹起来，他这个肇事者竟然被请出事发现场。

                  寒心逸推开『铃兰』的褐色雕花木门。
                  「午安。」他愉快的招呼。
                  虹人正将一张张桌布抚平，抬头示意，「午安。」
                  「还没有人来吗?」寒心逸把手里的杂志往柜台一放。
                  「现在才接近中午而已呀。」虹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倒是你早来了。」
                  「假期刚结束，我想店里应该有很多地方需要整理吧。」寒心逸温和一笑。
                  不例外的，辛勤工作之後总要休息，前阵子『铃兰』在元旦新年时让大家休假，今天则是新年後的第一天营业。
                  「桌巾要更换吗?」他看著虹人正在做的事。
                  「嗯。」虹人摊开一张新桌布铺上、拉平。
                  「那我也来帮忙吧。」
                  门边传来风铃叮铃叮铃的声响，推开门走进来的是风华。
                  「咦?我还以为我是最早到的人呢。」他微笑道。
                  寒心逸正将桌布摊开，抬起头：「至少你是比其他人都早的。」他笑道。
                  「唉，难得我今天还提早出门了，竟然比你晚。」风华故作惋惜似的。
                  「喔，我可是悠悠哉哉的来呢。」寒心逸微笑。
                  「…不用比较吧。」虹人开口，仍继续手里的工作。
                  风华耸耸肩，「我也来帮忙吧。」伸手，拿取放置一旁的桌布。
                  寒心逸不经意的瞄了一眼，「你的手…怎麽回事啊?」
                  风华看了一眼自己被白色绷带缠绕著的右手腕。
                  事实上没这麽严重，保健中心的护士小姐真是热心过头了呢。
                  「被玻璃割伤了，护士小姐是包扎的有些过分了。」他说道。
                  虹人听见倒是皱起眉，「这是避免伤口再次碰撞的防护啊，要是发炎了就麻烦了。」
                  寒心逸笑了笑，「是啊，可要注意别碰到水喔。」
                  「…这就难了吧。」风华说。

                  『铃兰』的午茶时间，与晚上呈现出不同的调性，一种让人温暖的气氛。一开始营业後，客人们便陆续上门，由於之前休假的缘故，今天比起平日稍微忙碌，客人量反倒大增。
                  虹人执起热水壶，缓慢而微倾斜的注入陶瓷茶壶，内置的茶叶随著热气舒展旋转，散漫出迷人的香气。
                  盖上壶盖静置托盘上约三到四分钟，再取来相互搭配的骨瓷杯盘，「大吉岭红茶可以送上了。」虹人指示道，又著手准备下一道饮品。
                  「风华呢?」杰疑问道。
                  在午茶时间里，通常负责饮料备制的是风华，晚上时则多是由坠希一手包办。
                  「在招呼客人。」寒心逸简短的答道，「他手受伤了。」
                  营业前发现风华手腕受伤，而临时掉换工作。这样一来除却第二次伤害的可能之外，受伤的是右手，在制备饮料时免不了会有单手拿起热水冲泡的动作。
                  寒心逸看著正与客人说笑的风华。通常这时候，风华会待在吧台这里，著手准备客人需要的饮品。
                  然後两人会边交谈边工作，也不知为什麽，每次总聊得很愉快，虽然有时会作势的互相比较一些小事，一些…增加一点娱乐性的小事。
                  在这里，服务生之间都相处的很好，他也跟其他人聊过话，真的比较一番的话…在心里笑了笑，不禁暗骂自己一声，自寻烦恼啊。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看似单薄的高瘦男子，及肩的黑发随意披散著，手里提著银蓝色公事包。
                  他是『铃兰』午茶时间的常客，也是一名作家，灵异作家。
                  「欢迎光临。」寒心逸微笑道，「好久一阵子没来了。」
                  「是啊。」流湘兰跟随他走向一张靠窗的座位，「去了一趟日本。」他坐了下来。
                  「还是一样的Latte吧。」不等他开口，寒心逸便说道。
                  流湘兰点点头，「不过今天纯粹来喝茶，不写稿，另外再给一份蛋糕吧。」
                  「当然好，这表示我可以好好打扰你罗。」
                  他是寒心逸很喜欢的作家之一，更是学习的对象。是的，閒暇之馀，他也写些东西，当初来这里工作最大的影响因素，就是方便找灵感与题材。
                  他喜欢和人说话，人与人的对谈中，其实存在不少可能，很多情绪在里面的。
                  「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流湘兰微笑。他也挺喜欢与寒心逸交谈，与他的谈话中从来不曾让人不愉快。

                  风华走回柜台，看见与流湘兰交谈愉快的寒心逸。
                  他知道每次只要这名客人上门，寒心逸总是非常开心。他也知道，在寒心逸主动与他攀谈後，几次下来两人已非常娴熟了。

                  这不是搭讪。他知道。
                  因为寒心逸眼里没有爱情的情绪。冒出这样的想法後，风华自己愣住了，什麽呀…他笑了笑，这是什麽鬼念头。
                  平常，他应该待在吧台内，负责饮料的调制，然後与寒心逸或是其他人说上几句话，而不是周旋在客人中，说些言不由衷的内容。
                  这才想起，他跟寒心逸只在营业前交谈几句话後，与虹人掉换职务後，没说上话了。

                  2.
                  一定是休假的关系。
                  放假的这几天，风华哪里也没去，学校也不需要上课。
                  因为休假，没和人交谈，无聊的情绪产生，所以他是渴望想和人说话，才会去在意与寒心逸之间的互动。
                  唉啊，他怎麽像个心理学家分析起来了。不过就是没多说几句话而已。
                  况且，说话的对象又不没有限定。
                  「虹人。」坐在吧台前，风华试著说些话。
                  说起来，虹人也是个话不多的人。
                  「有事?」
                  嗯…就算开口也很正经，风华在心里想著。
                  「…今天辛苦了。」风华温和的说，在心里狠狠的敲了自己一记。说什麽蠢话啊。
                  「…这是我分内的工作。」虹人将茶罐一一归位。
                  「对喔，我都忘了，在我接手前，都是你负责的。」因为自己对饮料调制有兴趣，才拜托景让他担任这份工作，而虹人才开始教导他。
                  他学习能力一向很强，任何事一看就会、一做就上手，没几周他就正式担任这个职务了。
                  「我没有要抢回来的意思。」虹人淡淡的说，「等你手好一点後，还是由你负责的。」
                  呃…误会了，他没有竞争的意思啊，这家伙也太认真了吧。风华忍住不笑得太夸张。
                  不过，聊不下去是真的。
                  佩服起乐光来了，算来跟虹人说上最多话的就是他了，常在职务上多作沟通。但是…乐光也是个话少的人，有时也会一板正经的模样。
                  说话的对象还是要找频率相同的人哪。
                  「对了…」虹人忽想起什麽似的开口。
                  「对了…我去忙了。」风华微笑道。
                  转身踏向二楼的休息室。现在刚结束午茶的营业，为了应付晚间的工作，有必要休息一下。
                  打开门，竟然没半个人，风华疑惑的看了看，迳自坐到沙发上。
                  平常总是一群人聚在这里的，人都去哪了…眼角瞥见桌上有本杂志，伸手取阅。
                  「你在这里啊。」寒心逸开门进来。
                  风华惊吓的放下书，瞪著他看。
                  「…在看什麽啊?」寒心逸好笑的问道，「这麽紧张?」
                  「…minigirl…」风华翻过封面，「呃…这不是我的喔。」连忙撇清。
                  「…我知道。」寒心逸也坐了下来，「这是我带来的啊。」
                  风华愣了一下，「你?」放开杂志。
                  他点头，伸手接住书，「没有零钱只好随便买个杂志找零罗。」
                  「喔…」风华忍住笑意，但嘴角不住向上扬，「嗯，可以理解。」
                  「你的表情分明是在取笑吧。」寒心逸白了他一记，忽促狭的微笑道：「可是你的表情这麽可爱，还真让人难以生气呀。」
                  「耶?」莫名所以，脸竟热了起来，风华即刻将头低下。
                  自己是怎麽了啊…寒心逸也不是第一次开这种玩笑了，平常自己总会立刻反击，现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有他脸红做什麽?
                  他忙假意的看著自己受伤的手。
                  玩笑太过火了吗?寒心逸蹙起眉，应该…不会吧，他也不是第一次对他说出这种话啊，风华总会优雅的回击啊。
                  现在这样...是?
                  「…你的手还好吧?」那就转移话题吧。
                  「啊…嗯，好多了，本来就没有很严重。」风华重整情绪，抬起头笑道，「看吧，活动自如。」他转动著手腕。
                  「那就好了。」寒心逸微笑，站起身：「对了，我是来叫你下去吃点东西，刚才虹人要跟你说，你竟然飞也似的跑开。」
                  「…有这种事?」他呆愣住，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最後似乎有这麽一回事。
                  「啊，那还真失礼呀。」风华忙起身，「下去吃东西吧。」
                  寒心逸笑了笑，转身步下阶梯。
                  通常，在问完伤势之後，该接著询问出事原因吧。看著寒心逸背影，风华歪著头想。

                  他竟然计较这种小事情。
                  竟然期待著他来询问原因，而有不把绷带拆开的念头。他盯著手腕，早就好了。去拆掉吧。他走进保健室。
                  「哎啊，一定很痛吧…」护士小姐拆掉绷带，看著愈合的伤口，一付不忍心的模样。
                  免不了过度的关爱，因为自己的外表，老是被人认为柔弱，他的个性是很温柔没错…大部分时，不过不代表软弱啊。
                  「…还好。」抽回自己的手，「这样就可以了，谢谢。」他微笑道。
                  『框啷──』的，金属碰撞声响。
                  「喂，小心点啊。」护士小姐视线越过他，不悦的骂著，「里面的酒精棉球可是无菌的，注意一下清洁啊。」
                  风华转过头，看见一个高瘦的男孩。短短的头发下的侧脸，微低著头，拿著铁夹。
                  他忽抬起头，看著风华，露出古怪的表情。
                  「欸，擦完药就快走。」护士小姐出声念著。
                  男孩吐吐舌头，动作迅速的在膝盖的擦伤上，抹下沾了褐黄色药水的棉球，东西随意一丢，转身跑开。
                  「喂…」护士小姐怒叫著，赶紧收拾，嘴边不停咒骂，又抬起头向风华笑著解释，非是抱怨他。
                  风华摇摇头，不发一语的走出保健室。
                  「喂。」
                  风华吓了一跳，转头。
                  刚才的男孩由转角冒出头来，身上穿著球衣，背著黑色的大背包。
                  「我认识你吗?」风华不解的看著他。
                  男孩摸摸头发，表情迟疑了下才道：「我看到了喔。」
                  「那是──你做的吧。」

                  推开标示著『蓝球社』的门。
                  「进来吧。」男孩说道，走了进去，将背包丢置在里面的一张大桌子上。
                  意想不到的宽敞，风华环视著，作为社团教室也太豪华了吧。
                  除了两旁的置物柜外，大桌子边另摆著两张躺椅，後面墙面有贴牌，写著盥洗室。
                  「等我一下，我去冲个凉就走吧。」男孩边说边将上衣脱掉，走向盥洗室。
                  风华蹙眉，往躺椅边坐了下来。
                  莫名奇妙的被抓了个把柄，所以就跟著他来了。风华想著他说的话，被看见了又如何，不就是打破玻璃，而就算他说出去，风华敢说，不会有人相信。
                  这是事实。在这个以外貌评断的世界，真相这种东西非常渺小。
                  留著及腰的银色长发的自己，苍白清秀的外貌，一副好学生的模样，理当要乖巧的样子。
                  对了，这个人到底想要干嘛?而自己既然不在乎，为什麽还听从的跟来。
                  「久等了。」
                  男孩的短发上沾著水珠，换上清爽的白色POLO衫、黑色裤子。
                  「喔，这样比较好看。」风华说。
                  「是吗?」他拿起背包，戴上运动型的手表，「啊，我还没自我介绍耶，我叫严庆，是篮球社的社长。」
                  「…你好。」风华点点头，「那我也来自我介绍一番吧。」
                  「我知道你是谁。」严庆说：「风华·月，你常出入辅导室。」
                  这种事情被人摸清楚，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吧，风华皱眉，「你还真清楚。」
                  「因为我也是辅导室的常客啊。」他笑道。
                  「是吗。」风华站了起来，「我想要走了。」打工的时间快到了。
                  「等等，你不怕我说出去啊?」严庆急急的说道。
                  「你要说什麽呢…」风华微笑。
                  严庆一怔，这才会意对方根本不在乎宣扬出去的後果。「好吧，我承认这种招数有点卑鄙…」他无奈的摊摊手。
                  风华不解的看著他。
                  「其实，我想认识你很久了。」他老实说出口，「我很喜欢你。」
                  要是寒心逸听见的话早就毫不留情的、三两句打发掉了吧，风华此刻想著。
                  又想起他…风华有点懊恼，不就是放了个假而已呀。
                  将思绪拉回，专心的面对眼前的问题才对吧。
                  他大概知道问题是什麽了，眼前这个人八成和大多数人一样，把他当作女孩子了，这样的是他早习以为常。
                  「嗯…等等，我知道了，不过你误会了，我是货真价实的男生啊。」风华说著，伸手拉对方的手，「你看。」他把严庆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胸前。

                  他习惯了，总是被误认成女孩子。
                  严庆却有些高兴的笑著，「我知道啊。」他顺势将手移往风华肩上，拉近两人的距离。
                  「咦?」
                  「我知道你是男生，所以我喜欢你啊。」

                  3.
                  轻快而甜腻的女歌手，唱著关於恋爱的歌曲。过了用餐时间，连锁速食店内难得的冷清，但仍有一楼坐满人，两人只好往二楼上去。
                  风华看著店里两三个座位上，坐著的全是情侣。
                  「吃吧，我请客。」严庆说，迳自用起桌上的汉堡吃。
                  风华默默的拿起饮料喝。
                  就在刚才，出乎意料的告白之後，两人来到这里用餐。
                  小孩子的食品，风华冒出这样的念头。随後意识到自己也不过十五岁啊。但是他不喜欢吃这些食物是真的。
                  「…请问，你为什麽喜欢我?」想了一会儿後，风华开口。
                  「嗯…」严庆努力咽下口中的食物，「你很少来学校上课，对吧。」他没有回答，反到提出问题。
                  「这两个有什麽关联。」风华不以为然。
                  「我也不喜欢上课，就算来也是因为想上社团啊。」严庆耸耸肩，「要是又不想待在教室，我会去顶楼喔，躺在那里挺舒服的，比起趴在教室桌子上，真的比较好睡。」
                  风华笑了笑。颇有同感。
                  「我在的顶楼往下看，就是辅导室的那栋楼，每个月的一天，我都会看见你…那天就是这样我才会看见──」他说到这里，就止住了话。
                  风华知道他是指得什麽事。「喔，就这样?」好简单的理由。
                  严庆有些别扭的拨拨头发，「唔…对啊，不然你还想要怎样的原因?」
                  「可是，我是男生、你也是，喜欢的过程不是应该稍微复杂一点吗?」风华疑问，看著他。
                  「这有分别吗?」他露出困惑的模样，拿起桌上的可乐喝著。
                  好吧，整体上这种事的确是小事一件，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打算接受严庆，问再多感觉有多此一举之嫌。
                  「那，问完问题了吗?」严庆正经的坐直身体，「换我问了，对於我…你有什麽看法?」
                  「没有。」风华温和的一笑，「很抱歉。」他站了起来，「谢谢你，我真的要走了。」
                  他说完话，转身走出速食店。
                  严庆愣住，只能由著他离去，懊恼的、叹了口气。

                  步出店外几段路後，开始下起雨来。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风华快步跑向对面的车站，不一会儿而已，几乎全湿了。他躲进骑楼内，等著巴士。
                  又等了将近十分钟，巴士才姗姗来迟。上了车，他捡了个靠窗的位子坐。看样子是真的赶不上上班时间了。
                  他的心情非常不好。不是第一次被人告白，但却是第一次觉得不愉快。
                  明明只是个孩子，什麽都没经历过…对啊，就是什麽都没经历过，才会一付什麽都不在乎。
                  要是寒心逸…拒绝的话会说得更漂亮吧。
                  又想起他…风华用力摇著头，希望自己清醒一点。
                  都是放假的关系…偏偏又下起雨。心情特别感伤。一定是。一阵子就会恢复正常了。他叹著气，向催眠般的说服自己。

                  「欢迎光临。」寒心逸转头，看见进来的人吓了一跳。
                  「抱歉，我迟到了…」风华歉笑道，发丝还滴著水珠，衣服湿掉太半。
                  「发生什麽事了吗?」寒心逸把他拉至店里面，其他人见了也愣了下。
                  「没事，有事情担搁而已，没想到半路下起雨来。」风华解释，面对众人询问的眼神，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我看先换下衣服吧。」虹人说道。
                  风华点点头，任由他领著自己往二楼更衣间去。

                  风华换上乾净的制服，走出更衣间。
                  「把头发擦乾吧，免得感冒了。」寒心逸走进休息室，手里拿著白色的毛巾。
                  接过他递过来的大毛巾，风华小声的说了谢谢。
                  「真是的，赶不及就请假呀。」寒心逸拿起桌上不知何时放著的热茶，他倒了杯给风华。
                  「谢谢。」他小心的捧著，手心感触杯子传递的热度。
                  「不用谢我了，一起工作这麽久，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寒心逸温和笑道，不甚在意的拿起毛巾，帮他擦拭头发。
                  想要忽略的奇妙感觉又冒了出来，风华无法克制的开口。
                  「我…今天碰到一个麻烦。」
                  手上的动作停止，寒心逸愣了一下，「麻烦吗?」他放下毛巾，坐到风华面前。
                  不只是愣住而已，可以说吓了一跳，寒心逸隐藏惊讶的情绪。
                  两人的关系一向不错，工作时候默契十足。但界线还是存在。彼此不去谈私人的事。纵然无话不说，而那条线却仍鲜明。
                  这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寒心逸曾想过，要是风华真的跟他提起较隐私的事，他还是会听的。可是他也觉得不可能有这样的时候。
                  「你要听吗?」风华盯著他。
                  「当然。」没有犹豫的，寒心逸说了出口。
                  当它要发生的时候，你没有办法去拒绝。而所谓的它是什麽呢。寒心逸冒出这种想法。
                  风华想要一股脑的全盘托出，却在心里踩了煞车。
                  他到底想怎麽样?像是个受人欺负、然後回家要求安慰的小孩吗?而且，这种事情说出来，寒心逸只会认为他不过是在炫耀吧。
                  他不会这样认为的。风华很清楚，他会怎麽处理。
                  温和的笑著安慰自己，然後必要的话，他会帮自己劝退那个家伙吧。这种话自己也是说得出口，何必要麻烦他人。
                  他深呼吸著，一笑道：「没事了，一时心情不好，抱歉、抱歉。」双手合十，低下头来。
                  看不见寒心逸的表情，只感觉他似乎站了起来。
                  「…喔，好吧。」寒心逸开口，「如果你想说的时候，再来找我吧。」他转身走出去。
                  风华往沙发一倒。心情很颓丧。

                  寒心逸回到工作岗位。
                  心情就像被高高吊起，又重重的放下。不是很愉快。他刚才的口吻，应该还是像平常一样吧。
                  但又不得不松了一口气，没办法忽略的另一种心情。
                  他一直是个敏锐的人。
                  这次休假後，不是没有察觉风华的改变。但是要是有这个可能的话，早就发生了，也不会等到现在。
                  他很喜欢风华这个人，好脾气又温柔，总是关心他人。能为他分担一点烦恼，当然非常乐意的。
                  只要感情方面是纯粹的。要是参杂了不同的情愫，关系就会变质了。
                  可以的话，他只想做朋友。

                  4.
                  他应该生气了。
                  风华站在卖场其中一个架位前，思绪不停的转著。换作任何人都会有被耍的感觉吧。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叹了口气。
                  昨天一整天，店里出奇的忙碌，别说聊天了，连简单的招呼都没办法。不只是他们俩人，店里的人都忙到几乎没说上话。
                  年关将近的缘故，中国的农历新年。
                  不过，与他无关。这种讲究人情温暖的节日。
                  虽然他总表现得很柔和，不过对於亲情上却很淡漠，甚至厌恶。
                  家庭不健全的孩子，他总被大人以这种名义关怀。上辅导室辅导也是这样，会来到香港也是这个缘故。
                  现在跟他一起居住的人，与他没有血缘关系。他是被认养的。
                  他的亲人没有善尽过照养的责任，从他懂事以来，就开始扮演教养者的角色，总是他在照顾人、在闯祸的亲人後收拾烂摊子，总是必须温柔的包容。
                  所以他渴望被人照顾。他想体会被呵护的感觉。
                  伸手随意拿了架上的特价商品，风华走向收银台方向。
                  「嘿。」寒心逸向他招招手。
                  风华愣住，表情有些犹豫。他该回应吗?还是装做没看见…还是…
                  「发呆喔。」寒心逸已经走向他，「你买了什麽?」
                  「呃…喔…」他看著手上的两三包零食，「没什麽…零食。」他怎麽拿了这个啊，又不喜欢吃这种小孩子食物。
                  寒心逸微笑，「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东西。」
                  风华皱眉，感觉对方的笑有某种意味，就像是有果然如此、毕竟是这样的意思，「什麽意思啊?」
                  「因为你总是表现得很成熟啊，让我都要忘记你其实才十五岁而已。」寒心逸说道，「偶尔还是要像个小孩才对。」他看著风华。
                  这是…什麽，这是在拒绝吗?就算是拒绝好了，他凭什麽这麽说，又凭什麽在他还没开口说…
                  说什麽呢?风华怔著，他该说什麽…喜欢吗?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喜欢的心情。因为天天见面，不会去察觉这份感觉，短暂分别的不适感，只不过是想见喜欢的人一面的心情而已。

                  他总是在照顾人，不自觉间的表现就超乎年龄了。而与寒心逸的相处，有种被照护的感觉，小小的亲切，平等的对待，从来没有过的温暖。
                  那麽，他发觉了吧。
                  心底忽然非常不悦。
                  「什麽叫偶尔要像个小孩?」风华开口，口气冷然。
                  「我的意思是偶尔可以放松一下，不要老是像个大人。」寒心逸解释道，真没想到他反应这麽大。
                  刚才就看见风华了，寒心逸犹豫著要不要上前说话，但是有时就是想要自找麻烦。明明知道这时给任何情绪都不对，但是他露出的寂寞表情，又让他忍不住出声。
                  「不要说得你好像很清楚，你什麽都不了解──」风华喊道，丢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跑开。
                  如果可以，他也想拥有如孩子般的笑容啊。
                  望著他跑远，寒心逸才回神。叹了气，捡起地上的东西。
                  他在气什麽呢。

                  逐渐放慢脚步，风华感到稍微冷静了一点。
                  刚才太过失礼了，就算寒心逸拒绝也是不无道理，他有权决定要不要接受别人的感情。让人不开心的是他根本还没说出口啊。
                  ──喜欢的心情被发现後，难以再隐藏。两人今後又该怎麽面对呢。
                  「嘿、嗨。」一只手掌忽出现，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抬眼。
                  严庆一脸笑意，挥挥手：「你好喔，我真幸运可以遇见你耶。」
                  风华垂下眼帘，停下脚步，「是吗，不过就是巧合而已，我每天几乎都会从这里经过，你要是仔细一点，想要天天碰见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嘛。」控制不住的冷漠态度。
                  「…心情不好?」严庆偏著头，「你要拿我出气我是无所谓，不过要让我知道发生什麽事了。」
                  风华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刚才是有点迁怒了。但是，这时候他的确出现的很不恰当。
                  「抱歉。」他放缓口气，表现得稍柔和些。
                  「我说了，无所谓啊。」严庆耸耸肩，「不过──发生什麽事了吧?」
                  「没什麽。」风华立即说道。
                  「我只是想了解──」
                  「不需要。」
                  「给个机会啊──」
                  「不必了。」
                  两人瞪视著。
                  「欸，别这样子，我又不是你的敌人。」严庆吸了口气，正色道：「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要了解你。」
                  风华疑惑的看著他，「会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对这个人要有所了解吗?像你这样，哪里叫做喜欢了。」
                  「谁说的，喜欢不喜欢是感觉的问题。」他辩驳道，「就算先了解但没有感觉又如何?」
                  风华不语。
                  所以…他和寒心逸之间，虽然有所了解，不过却没有感觉?
                  但是，他们真的了解对方了吗?
                  「…看样子，一直是我错认喜欢的定义了。」他低声说著。
                  严庆看了他一会儿，闪过一个念头後，检视手表上的时间，「还有时间，带你去一个地方。」抓起他的手。
                  风华愣愣的被抓著往前跑，「──咦…等等!」

                  急急的追了出来没走几步，他看见风华正与人说著话。
                  对方是个很年轻的男孩，留著短短的头发。寒心逸远远站著，迟迟没有移动脚步。
                  说实在，他很少看见风华私底下的朋友，也少有见到他私下的一面。
                  都要忘记了，风华还是个中学生呢。
                  不知两人说了什麽，男孩拉著风华匆忙跑开。风华似乎也没有太大抗拒。
                  寒心逸心底有种怅然若失感。他转过身，往相反方向离开。

                  夜光闪闪。平静的海面映照著盈盈的光芒，小邮轮穿梭其中，横渡维多利亚港。天星码头沿侧，更有许多人漫步而行或是伫立著，观赏美丽的夜景。
                  「没想到不是假日，人也这麽多啊。」严庆说道，不好意思的看著风华：「我原想带你来看看夜景，心情会比较好。」
                  刚刚匆忙被拉著坐上地铁，一路上他不停询问要去哪里，严庆都只是笑著不回答。
                  风华望著海面一会儿，转头说道：「…谢谢。」
                  说起来，真该觉得过意不去的是自己才对，不由分说的发了脾气，而对方却不在意的、还想办法要让自己开心起来。
                  「我来到这里一阵子了，香港的著名景点还真的都没去过。」他淡淡的说。
                  「是吗?」严庆说道：「这下子你见识到了吧，这可是媲美世界三大夜景之一唷。」他笑著，比著胜利的姿态。
                  「臭美喔。」风华也笑了出来。
                  「对了，你为什麽要来香港啊?」严庆像想起什麽似的问。
                  没料到他会问起来，心情沉了一下，不过他没将情绪显露在脸上。
                  「…家里人生病了，所以我来跟亲戚住。」风华简短带过。
                  严庆点点头，「嗳，我也是跟亲戚住，家人全在外地工作。」
                  一时间，两人静默下来。
                  「该走了。」注意到周围渐渐减少的人，风华说道。
                  「喔、好。」严庆追上他的脚步，「欸，我在学校可以跟你说话吗?」
                  「…就算我说不行，你还是会跑过来跟我说话吧。」
                  「说得也是。」他笑著、摸摸头发。

                  5.
                  风华站在『铃兰』店门前，伫立约几分钟，才推门进入。
                  「午安。」
                  风华吓了一跳的盯著眼前的人，「──午安。」
                  寒心逸递了杯热茶给他，「要不要先喝杯茶，最近天气变冷了，来的路上真的好冷对吧?」
                  虽然他笑著，风华却觉得有些恐怖。看看周围，偏巧这时却没有半个其他人。
                  「抱歉。」风华低下头，赶紧说道。
                  「…你不喝啊?」寒心逸却说，「算了。」他将杯子放回桌上。
                  「我──」
                  「我没有生气啊。」寒心逸温和的说：「你为什麽要道歉呢?」
                  「昨天…我的态度有些奇怪，所以…」风华嗫嚅的解释。
                  寒心逸挥挥手，「没关系，人难免都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呀──那麽，你要喝茶吗?」
                  风华点点头。
                  为什麽他不问我──心情不好的原因。他没必要问的，他告诉自己。说起来，没有人有义务要去询问一个人心情不好的原因，不是吗。
                  但他知道，要是对方肯询问的话，他会比较开心。
                  「不过，还真的少见你发脾气。」寒心逸忽开口：「是我说了什麽触犯了你吗?」
                  正要拿起杯子的手顿了下，风华迟疑了一会儿，「没─有，有时候就是会这样，情绪来得时候，稍微控制不住了。」他缓慢、温和的说。
                  不想告诉我吗?寒心逸点了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了。」
                  褐色木门又被推开，走进来的是杰和苏芳，两人口里说著天气好冷之类的閒谈，看见两人笑著与他们打声招呼。
                  「──真早耶…」
                  「──天气很冷…是吧…」
                  嘴里说著无谓的话，不著边际的回答，彷若没事般。风华觉得有种疏离感，渐渐横隔住他与寒心逸。

                  天气很冷，不代表生意冷清。依然很忙碌。
                  忙一点是好的，这样才不会胡思乱想。才怪，寒心逸想著。
                  刚结束下午的营业，店内座位上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其他人不是在楼上休息，就是回去了。
                  看著摊开在桌上的记事本，一个字都没写。他一直有习惯随时记录脑中闪过的文字。今天没有任何想法，却特别想要书写。
                  平常时候，『你为什麽心情不好』这种话，很容易甚至很寻常的就会说出口。不说出来是为了避嫌。
                  避嫌?盯著随著思绪写下的辞句，他皱眉。竟然有这样念头。所以就是这样吗，他问不出口。
                  但还是想问…为什麽?寒心逸在字句後画个箭头写上关心两个字。
                  朋友之间，互相关心没什麽的。
                  他觉得似乎是自己说出的话触犯了他，所以才又问出口。风华明显迟疑了不想说。不过也没明确否认。
                  态度改变的是自己，寒心逸很清楚。他一向以这样的方式婉拒别人的感情。太过不公平，因为风华根本没有真的说出口。
                  所以，这才是现在、心里不畅快的原因?
                  结束胡乱涂鸦式的文字，阖上本子，他站起身。
                  「──吓了我一跳啊。」身後发出声音。
                  「干嘛，你以为你见鬼了啊。」寒心逸促狭的说道。
                  「不是，我以为你已经石化了，原来你还会动喔。」水无月凝倚靠在吧台的位子边，认真的说，「以为你生病，正想解剖来关心一下。」他以前是个法医。
                  「…那还真感激你的关爱。」寒心逸白了他一眼，走向他，「你在这待多久了?」
                  「你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你下午明明没有排班吧。」
                  「啊，对、我想起来了，我是刚才来的，推门的时候明明发出很大的声响，可是就是有人没听见。」凝微笑。
                  「…最近听力不好、可以吧。」寒心逸发现桌边有杯冷掉的咖啡，可见凝真的待很久了。
                  「随便你怎麽解释。」凝将书页翻过、进入下一页。
                  没辄的只好任由凝带著嘲弄的笑意。寒心逸在心里叹著气，没想到自己会这麽烦恼啊。

                  关上置物柜，风华准备要离去。
                  不知是他刻意或是寒心逸有心闪避，晚上工作时又没有交集了。还是说…其实以前根本就是这样，都是他自寻烦恼而已。
                  晚上一向忙碌的，他在心里小小声的提醒自己，不要在意。
                  「晚安，我先走了。」他说道，转身离开。
                  才刚踏出街道，迎面而来的冷空气让他缩了缩脖子，有些後悔没围上围巾…对了，也忘了戴上手套。天气的转变还真快，昨天还很晴朗的啊。
                  他和寒心逸之间，也是前阵子都还是维持良好的互动的。他摇摇头，不打算思考了。
                  「你今天动作真快啊。」
                  风华转过头，寒心逸正从店里走出来，褐色的店门『喀啦』一声的往前关上。
                  「不走吗?」见风华没有动作，他笑道。
                  「喔…正要走。」风华挪动脚步，发现他跟著移动。
                  两人没有多说话。平常来说，风华根本不会多想，以前也曾一起走去地铁站，也不一定会交谈的…也许心态改变的缘故，怎麽做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他将冰冷的手伸进口袋里。
                  发觉他的动作，寒心逸问道：「你会冷吗?不然，这给你吧。」他将手上的手套摘下。
                  「咦…」风华慌乱的看著他的动作，「不─不用了…」他忙说道。
                  「我坚持。」寒心逸则说：「双手的保暖是很重要的，加上你之前不是受伤吗?要小心一点才对。」
                  「我之前是手腕受伤，就算不戴手套也不要紧的。」他急忙说著，但还是让对方取出口袋里的手。
                  「都一样嘛。」寒心逸不在乎的说。为他戴上手套。
                  风华微低下头，发丝些许滑落颊前，遮掩了他微红的脸。
                  「好了。」寒心逸笑了笑，「这样会稍微保暖一点的，进了地铁站就不会那麽冷了，走吧。」
                  风华看著戴上手套的手，手心里还有残留对方戴过的温暖。
                  这样子，连调整心情都做不到了。
                  深陷叫做喜欢的陷阱。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寒心逸抬起眼，「有啊。」他著手收拾桌面的餐盘。
                  挽起黑色长发的女人摘下眼镜，「骗──人，真亏我把稿子交出去了，难得有时间陪陪儿子说话的耶。」
                  「你要是不拖稿的话，我们每天都可以说到话。」寒心逸熟练的清洗堆叠的碗盘。
                  他的小说家母亲立即胯下脸来，嘟嚷著：「哎哟，谁叫我的灵感不跟著我的计划表走嘛，要它出现偏偏就不出现啊。」
                  看著一向标榜『知信、优雅』的名作家─Luna，也是他的母亲，现在一点形象都没有，头发有些杂乱的挽在脑後，皱著且凌乱的披著的夹克，正盘起双腿上的眠布裤脚拉高的坐在餐桌旁。
                  「这都是藉口。」寒心逸毫不留情的批判，「该写作时不知是谁说一定要去巴黎玩，不然枉生为人这种话。」
                  Luna噘起嘴，「这是当然啊，难得欧游团大特价耶，不去可惜呀，你还说不想去呢，害我只好一个人去。」
                  对了，还有一点非常不符合的──这个人非常任意妄为。看来，现在为了宣传作家的人气，什麽样的名堂都写得出来。
                  「因为我要工作啊。」寒心逸笑著说：「我跟某个不负责任的人是不同的喔。」
                  「──啊、好伤人啊。」而且还笑得那麽愉快，她指著自己的儿子，「我可说不出这种话喔，你是我生的，怎麽没遗传你老妈的『优良』性格啊。」
                  「喔，那还真谢天谢地呀，遗传这种事可不是只有你就办得成的。」他转过将洗净的餐盘归位。
                  挫败──她垂下头来，她一向说不过自己的儿子。
                  「算了，我是看你老是一副失神的模样，想关心你耶。」
                  「我只不过是累了一点。」他说，「你不要让我担心就好了。」
                  「──不跟你说话了，难得把稿子交出去了，我要出门逛逛。」她站了起来，推开椅子。
                  连神经一向大条的母亲都察觉出自己的奇怪了。怎麽自己还没发掘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呢。他不自觉叹气。
                  明明不打算接受，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要关心……
                  有些事情并不是光靠决定的就能支配的，感情是没办法轻易决断的事。

                  6.
                  握在手里的手套，反覆的被拿起又放下。
                  他的心情也是，反覆的被试探著。
                  风华对於现在这样的情形，有些模模糊糊的。他不明白，寒心逸的举动是出於何种关怀。
                  单纯的朋友还是…更多。
                  那天，他不是很清楚的暗示了吗?还是根本就是自己搞错了讯息。很有可能完全弄错的是自己，毕竟寒心逸什麽也没说，『拒绝』这种态度太过主观意识去下判断。
                  无法掩饰心中窜起的愉悦感。他拼命忍住勾起的嘴角。
                  「怎麽了吗?」
                  中年女人推推眼镜，疑问的看著他。
                  「没事。」又恢复原本的面无表情，风华摇头。
                  差点忘了他刚被导师叫来办公室谘询。
                  眼前的稍微发福的女老师，努力露出像是慈蔼的笑意，她不知从哪获得的消息，知道他在打工的事。
                  「我刚说到哪里了…对了，按照规定你是不能去打工的喔。」女老师微笑，「你知道你来这里受管束的，对於你的安全学校要承担的责任不轻。」
                  为什麽总有人可以面带笑容说出这麽伤人的话呢，风华沉下脸，「我知道。」虽然学校要是出了问题，也不关他的事。
                  反正一开始就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来到这里。
                  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见他脸色不对，女老师口气更小心，她知道这个学生，大有问题。
                  本来这间学校就是有钱就愿意接收学生的地方，她也不是个多为学生或是校方著想的人，但是出问题时，往往第一个要担下罪过的就是导师。
                  她得避免这种情况。
                  「你的代理监护人知道吗?」她问。
                  假装关心是一件很累的事，而勉强回应则更累，风华牢牢记著。「其实他知道，我是跟她商量过的，她认为偶而多接触不同的环境是好的。」只好说谎罗。
                  所谓的代理监护人并不比真正的监护人负责，那个人不过是良心过不去、面子挂不住而已。
                  原本在英国的生活也很好的，风华想。没有人管他的日子也不错。所以他一直痛恨社福团体。剥夺他想要的生活。他一直这样认为。
                  「既然这样，我也不多说什麽了。」女老师在心里松了口气，嘴上继续说道：「不过，要是遇到麻烦要记得来找老师喔。」
                  风华微笑，认真的点头。

                  忍住回头尖叫的念头，风华乖顺的关上办公室的门。
                  「嘿。」
                  一只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严庆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怎麽了，我看见你从办公室出来耶，今天不是去辅导室的日子吧。」
                  风华微蹙眉，「这种事不必大声说出来啦。」他意指上辅导室的事。
                  「呃…抱歉。」严庆急忙说道。
                  风华迳自往前走，他打工快迟到了。
                  「欸，等等我。」严庆追了上去，「你去哪里啊，下午还有课不是吗?」
                  「下午?」风华想了想，下午是有一堂课，不过是跟其他班级并班上课，走掉一个人并不会被察觉。
                  但是他怎麽知道啊?两人不同班的。
                  「你怎麽知道啊?」他停下脚步。
                  「喔…这个时间只要是中学生都要上课吧。」虽然表情些微愣住了下，严庆仍快速答道。
                  「说得也是。」风华点点头，不甚在乎的说：「那就翘课吧。」
                  「好啊。」严庆赞同的附和，「我下午也只剩体育课而已，社团的话就不想上了。」
                  「你不是社长吗?可以这样任意不去?」风华疑问。
                  他轻松的一耸肩，「我是社长啊，我说了算…有没有很威风啊?」他笑了出来，语气带著得意。
                  「这是不负责任，像小孩子一样。」话虽这样说，风华也笑了。
                  「我们本来就是孩子啊，就要享受做个小孩的权利。」他理直气壮的说。
                  「什麽权利?」
                  「不负责任啊。」讲得理所当然。
                  风华不经意的看了挂置在穿堂内的壁钟，「啊，都这个时间了，我要走了。」
                  「等等啊。」严庆神情古怪了一下，「嗯…你是要去打工吗?」
                  风华点点头，心里急著想离开。
                  「我也去好不好，我可以帮你忙喔。」他说。
                  「不行。」风华直接回绝。
                  这很奇怪吧，不是以客人的身分前去『铃兰』…再说，店里的事情不熟悉的话就做不来啊，心里冒出许多替自己拒绝的态度作辩解的理由。
                  「我真的来不及了，下次再聊吧。」朝严庆挥手，他脚步匆忙的离开。
                  严庆瞪视著他的背影，神情闪烁著，迈开脚步。

                  其实让他以朋友的身分前来就可以了，风华也不知道为何反射性的就拒绝了。
                  朋友的身分吗?嘴边不禁泛起自嘲的笑，来到这里一阵子了，除了店里的人之外，他是没有朋友的啊。
                  因为他的外貌，不属於东方的模样，在生涩的校园环境里，半成熟的孩子心态，总与他保持距离。
                  风华不是太在意这种事，反正被人漠视的经验也不是没有。
                  「嗯，今天真安静。」圣浚收回餐盘後，走回吧台边。
                  风华向四周看了看，店里坐满了正悠閒喝茶的客人，吱吱喳喳的言谈声不绝於耳。
                  「不是吧，客人交谈声很大耶。」寒心逸的声音忽响起。
                  风华这才注意到他也站在吧台边，手里翻著客人的点单核对。
                  「我是说，吧台周围很安静，平常这时你们不都会聊天说话吗?」圣俊说道。
                  风华才察觉，从到店里之後就一直想著严庆的事。丝毫没在意说不说话的事了，是因为那天晚上的关系吗。但他仍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存心不说话。
                  「「因为我在想事情啊。」」
                  同时间一起说出来的话，风华和寒心逸都愣了下，彼此对看了一眼。
                  「真是有默契耶。」圣浚漫不经心的抛下这句话，迎向上门而来的客人。
                  「那麽你在想什麽?」寒心逸忽开口。
                  风华原以为他会转身走人，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认为，也许他仍下意识的认定，寒心逸有某种程度的想逃避。
                  「没有啊。」风华微笑带过，他一向不提起学校以及家庭的事。
                  就像惯例一样，『铃兰』里的人，从来不说起在店以外生活的事。
                  「嗯…对了，谢谢你的手套。」风华说，「我等会儿离开时再拿给你。」
                  「不客气。」寒心逸看著他一会儿，才说道：「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之间出了些问题。」自然的、彷佛閒谈般说出口。
                  「咦?」
                  「我不想让你再猜测或是揣摩下去，说清楚或许我们都好过一点。」寒心逸淡淡的说，「我们不适合。」
                  「咦…」出乎意料说出来的话，迅速的让人没有时间做心理准备，风华呆愣的看著他。
                  「我们不适合。」寒心逸耐心的说，「真的。」彷佛说给自己听似的，再次加强了语气。
                  是的，他在心里反覆的告诉自己，两个人是不合适的。真的。
                  「…用不著说第二次啊。」风华压低声音，「我听得懂…」还加强了语气…算什麽。
                  「抱歉。」寒心逸微低著头，将手里的单张用力折起，「我认为，我们当朋友比较合适。」
                  风华紧蹙著眉，感觉上对方的话在自己的脑里构成回音似的环绕著。
                  「──你这样说是什麽意思?」语气微上扬，风华瞪著他，「我从来就没有─对你──」
                  「可是我知道啊。」寒心逸温和的说。
                  感觉是缥缈又深刻的，总是适切的传达给想要被知道的那个人。
                  但是，那样的情感真的是爱吗?还是一种需要有人依赖而已。依赖不是爱。寒心逸这麽想。
                  从父亲过世後，他就成为母亲依赖的对象，『照顾』对他而言不是难题，甚至得心应手，又或许太过拿手了，遇上的感情总是依赖感多於爱情。
                  他喜欢风华这个人，善良、温和。但难不成因为这些，他就必须为了不伤害他而接受?想清楚後，就必须说明白。
                  风华低下头来，好半晌都没说话。
                  如果是这样，那天、那些日子的关心又算什麽──算什麽啊。
                  「我知道了。」他转身远离寒心逸。
                  有一瞬间心软了下来，寒心逸将头撇开。

                  直到工作结束，两人没有再接触。
                  寒心逸离开时，看见那天的手套，静静的躺在柜子里。

                  7.
                  心情极度不佳。风华百无聊赖的以手撑著脸，没花上一点儿心思在课堂上。
                  他要是说，因为年纪差距的关系而不愿意接收，或许自己心情还会好过一点。但他很清楚，别说是年龄了、就算是性别，都不会是寒心逸在意的事。
                  那，到底为什麽。不明白。
                  「…欸，下课了。」细细的女孩子声音。
                  风华慌忙抬起头，教室里已走掉一半的人，留下几个正在课後扫除的人。他看著站在面前的长发女孩，手里握著扫把。好像是班代之类的。
                  「等一下教室要关闭了。」女孩淡淡的说，转身继续扫著地。
                  「谢谢。」他不好意思的说，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
                  走出教室，一时之间不知该上哪去，他看了手腕上的表，比平常下课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似乎是因为考试要到了，老师们都很乐意提早放学让学生回家温书。
                  他并不想回家。可以的话，在家的时间越短越好。
                  「嗨。」严庆笑嘻嘻的晃到他眼前，见到他的神清後遂歛起笑容：「心情不好?」
                  「我有表现的那样明显吗?」风华苦笑。
                  「心情不好就去做让心情愉快的事啊。」严庆笑道。
                  「天气变冷了，我可不想去码头。」
                  「让心情变好的方法不只一种啊。」他笑著。

                  二十分钟後，两人在聚满人群的时代广场中的游戏场。
                  「想玩什麽，我都奉陪喔。」严庆跃跃欲试的笑，指著前方的投球机：「这个最好。」
                  「你比我还兴奋耶。」风华跟著他往前。
                  严庆兴冲冲的各投下两枚代币，对风华说：「来比赛如何?」他已经拿起球往篮网一丢。
                  「呃…等等──」风华急忙拿起球来跟著投，「你偷跑了。」
                  「比赛讲求的是战略。」做了个鬼脸，严庆又投入一球。
                  「输的人请客喔。」得意的补上这一句。
                  「啊…慢著──」

                  投球结束，比数78比70。
                  风华开心的拿著冰凉的红茶喝著，「没想到我赢了耶，你不是篮球社社长吗?」
                  严庆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啊呀，这阵子实在太怠惰了。」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结束游戏後，两人又走到附近一处杂货行前的排椅上坐著，店家前的街上安安静静，少有人经过。
                  「你怎麽知道这个地方啊?」风华望著四周的住家，似乎都是很老旧的住宅。
                  「我曾经在这里住过一阵子。」严庆以一种怀念的表情看著街景，「很多小时後的回忆都在这里。」
                  「我记得要搬走前，我还跟家人发脾气哩。」他笑了笑。
                  风华忽然想起当初要离开英国时的事，好久都不曾想起了。那时离别的感伤突然间浮现，一下子就占满整个心绪。
                  「到现在我还是很怀念住在这里的每一件事…」严庆的目光落至远方。
                  跟平常的表情不一样，有些沉重、伤感。每个人回忆起那些深埋的往事时，就是这样的表情吧，风华想。
                  那麽，自己也有这样的表情吗?他想起了在英国的生活。他曾经很亲密、却又不是真正的家人。
                  「我家以前没什麽钱，後来我爸爸跟人投资赚了一笔，我们就搬到比较好的环境。」严庆忽说道，「可是环境变好了又怎麽样呢，爸爸开始有外遇，妈妈身体变差，每天躺在医院休养，虽然她的丈夫至少尽了责任照顾，还请了个看护，但是…家都不是家了。」
                  「你妈妈生病了?」风华问。
                  「似乎是早年太辛苦，所以身体变虚弱了。」严庆苦笑，「你呢?上次你说你家人也是生病?」
                  家人?风华有些感伤的笑了下，「说是家人不如说…只不过是有血缘的亲人。」
                  「什麽意思啊?」严庆好奇的追问：「你上次不是说在英国的吗?」
                  原本隐藏起来的悲伤，被挑起之後才知道，仍一如以往鲜明，「我真正的父母在我小时候就车祸过世了…」
                  「我的母亲是英国人，外祖父母很早就不在了，至於父亲那边…似乎是因为跟母亲结婚的关系而断绝了。」而为了什麽切断关系，在他来到香港之後就明白了，「所以在他们过世後，我就被母亲的亲戚收养。」
                  「原来是这样…」严庆注意著风华的表情：「…抱歉，这些事情你应该是不想说出来的吧。」
                  是呀，他为什麽说出来了呢，虽然他并没有想过要刻意去隐瞒，但是也不想要将这些事说出来，那些感觉或是回忆摆在心里就好了，他自己知道就可以了，他不想提关於『家人』的事。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保护。
                  某些事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的，这也是父亲那边的亲戚不愿出面的原因。
                  「说出来也无所谓的。」风华淡淡的说，「收养我的舅父母人很好，只是精神方面的状况不太稳定。」何止是不稳定，连他们自己都照顾不来了，何况还要收养一个孩子。
                  他们清醒的时候，风华几乎要相信他所拥有的家与一般人是没有差别的，然而这种情况总不持久。收拾善後的速度总赶不上他们的发狂，一件件难以收拾的事情，难堪的言语接踵而来，而他是一个孩子。
                  「不太稳定?」严庆问，「他们这里生病了啊。」他摸摸心口。
                  风华很高兴他没有直接说出脑袋有问题之类的话，而改以这样和缓的方式，「是呀，精神疾病。」
                  「这样可以收养小孩吗?」
                  「这也是没办法，父亲那边没人出面，母亲的亲戚又剩下他们…当然最後还是被强行分离，所以我才来到这里。」轻描淡写的，在儿童福利团体、社会局出面干预下，他们进了疗养院，而他却要一个人来到这里。
                  「那为什麽要来香港生活?」严庆不明白，「英国应该也有领养家庭啊。」
                  「因为社会局找到我父亲的远亲，但是真要算清楚的话，我跟他们一点都没有血缘关系。」风华低声的说，之後沉寂了下来。

                  严庆静静的点点头，似乎明白风华不想再说下去，便站起身，「唉呀，我是要让你心情愉快才带你来这里的耶，结果我竟然又害你心情不好了。」他抱歉的笑道。
                  「我没有心情不好呀。」风华忙解释，「说真的，跟你聊一聊後，心情反而变好喔。」
                  他也没想到，这些深藏起来的事情，竟会透露给严庆知道，一个认识不久的人。他甚至没跟寒心逸提过…他们之间至少还有友情存在的吧?不过寒心逸也不曾说起家里的事，或是说店里的每一个人，并不会去说起这方面的话题。
                  严庆似乎很开心他这样说，笑了笑：「朋友就是要互相分享、互相倾听的嘛。」又确认似的、补充说到：「对吧?我们是朋友罗?」
                  朋友…是这样吗?这就是友情的表现?风华微笑著，点点头。

                  8.
                  不知在心里叹过多少气了，心烦到寒心逸决定放弃再去想问题。
                  他疲累的坐在吧台前。店里夜晚的营业已接近尾端，最後的一对客人刚离开，其他服务生慢慢的收拾著。
                  「要不要喝一杯?」虽然这样问，坠希已在他面前放上透著渐层紫色的长脚玻璃酒杯，杯缘还缀上小巧的樱桃。
                  「谢谢，我想我是需要的。」寒心逸轻啜了口调酒，「这有名字的吗?」
                  「浓密的苦恼。」坠希微笑。
                  寒心逸小小呛了下，「是喔，还真是适合我…」他苦笑。
                  坠希挑眉，「是吗，我随口说说的，这是我随手调出来的。」他促狭说道：「这麽说你有烦恼啊?」
                  一付想要看好戏的神情，寒心逸白了他一记，「什麽时候这麽关心同事啦?」
                  坠希耸肩，「我一向都很乐意展现我的关心呀，只不过为了避免有人多心，这种事少做为妙，收拾善後这方面我可不擅长。」
                  「怕有人吃醋啊?」寒心逸微笑。
                  「这是很麻烦的事。」
                  明明就很得意的样子，寒心逸翻了翻眼。
                  「今天风华没来吗?」坠希换了个话题，不过显然是有意的。
                  「那要看看班表才知道了，或许他下午有来吧。」寒心逸表情没变、口气不改，平顺自然。
                  「他不是你烦恼的来源吗?你还真理智。」坠希淡淡的接口。
                  「…这样说有点失礼，好像他是有多麻烦的人物似的。」寒心逸淡淡的说，心底却出现许多疑惑，不明白坠希怎麽会知道。
                  「这麽说他真的是你烦恼的来源罗?」坠希嘴角上扬。
                  无言的看著他，寒心逸有种想一头撞死的冲动，他英明一世竟然会被人套话…对方保持笑容的模样还真是刺眼呀。
                  「唉。」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寒心逸半趴在吧台桌上，「我只是拒绝一个人，为什麽我觉得难过…」
                  苦恼的、甚至当下他就想伸出手抓住对方，想要收回他的话，他不该这样直接，或许他该婉转一点，但是另一方面他又不想要这麽做…越是不清楚明示，造成的误会就更多。
                  但是基於朋友的立场，有些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表达关心。
                  这样一来，根本奇怪的人是自己啊。
                  「感情是件麻烦的事。」坠希简单的下了结论。
                  寒心逸自嘲的一笑，「这句话好像是我跟你说过的…」
                  「你也确实将麻烦脱身了。」坠希轻轻的说。
                  听在寒心逸耳里，心里起了阵阵反感。
                  「不想谈感情的是我，这样说好像全是对方造成的。」他反驳道。
                  「那麽你为什麽要苦恼?」坠希淡淡的笑了下，他已经收拾好吧台上最後一个杯子。
                  「我下班时间到了。」他指了指壁上的挂钟，「我要先走了。」坠希挥了挥手，离开吧台。
                  唉呀，寒心逸在心里叹叫。
                  最近头脑混乱不少，该理清楚的事有越来越混杂的趋势，他一向都是果决独断的，怎麽开始质疑起自己的决定了…
                  看见风华流露出的落寞神情，他知道自己还是很在意这个朋友。
                  是不是，做不成恋人连过去的友情都要抹灭了呢?

                  风华转开门把，一如预料的、公寓内的灯未点上，客厅旁的阳台边的窗幔尚未拉起。
                  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在家。
                  他放心的吁了口气，绕过客厅走向後面的厨房。
                  「你回来了?」低低的女人声音。
                  他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水杯，「嗯…你回来啦。」他微微一笑，转过头。
                  头发梳理成一个髻的女人，有著细长的双眼，眼角泛著浅浅的纹路，她皱著眉：「你没加上称谓。」她走向冰箱，打开。
                  「抱歉，表姑。」没什麽诚意的说。
                  苏妃拿出一瓶橙汁，「下次要记得。」她在餐桌边坐下，「我今天特地提早回来，要跟你谈一件事。」
                  风华只好也走到餐桌旁坐下。
                  她点点头，「你也差不多要上高中了，这里的会考对你说来也不是大问题，但是我认为你去国外会比较好。」
                  风华抬起眼，又要将他丢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吗?算了，也没有差别，这种互相推壤的戏码再演一次也无所谓。
                  「怎麽不说话?」她看著他，又皱起眉。
                  这好像是她的贯性动作，从刚和她居住後，风华就发觉这点，只要抛出去的话没有回音、或是态度上不恰当，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都好。」他简短的说，准备起身。
                  「你没有意见吗?」苏妃叫住他，「要是说你有什麽想法…」
                  「我觉得这样很好。」截住她的话，风华断然的说。果断的连自己都要相信这样子这的是一件很棒的安排。
                  再好不过了。他自嘲的想。
                  看著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苏妃默默的拿起橙汁喝。
                  她一向都是一个人。从小到大跟家人的缘分浅薄，没想到就会由她来收养，从未谋面的表弟的孩子。
                  说是表弟也言过其实，亲戚这种复杂的血缘关系，想要怎麽牵扯都行。
                  天性冷漠的自己要带著孩子生活，沟通寥寥无几、眨眼间代沟横亘。她努力过想要了解风华，但总力不从心。他封闭著自己，虽然风华总以著温和的姿态，她却很了解，这不过是掩饰而已。
                  就算了解，她又笨拙的、不得其门而入，没办法拉近彼此的关系。
                  充其量，她是代理监护人罢了。

                  打开置物柜，寒心逸看著折叠整齐的手套，他将门关上。
                  「风华，你来啦。」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风华与跟自己打招呼的成空微笑，跟寒心逸的视线对上、匆匆点个头。他走向自己的置物柜前。
                  「午安。」寒心逸走向他。
                  听见他的声音，风华有些愣住，没想到对方竟然还会跟自己说话。
                  「你好。」他说，觉得很生疏、又补上：「好久不见…」低下头，真不会说话。
                  「其实也才几天而已啊。」寒心逸笑了下，轻轻的说：「我们还是朋友呀。」
                  风华将置物柜关上，「嗯，我知道了。」他让自己微笑的自然点。
                  「现在我让你有压力了吗?」寒心逸抛出这句话，抬眼。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也犹豫很久，他了解风华的个性，在自己拒绝他之後，除非他主动与风华说话，不然风华一定会与自己保持距离，如同陌生人一般。
                  「喔，没有啊…怎麽会有压力…」风华还是微笑。
                  「你的领结歪了。」寒心逸伸手帮他调整。像是出於本能，他丝毫不觉此举有何不妥当。
                  风华怔著，无法动弹。心里又酸又甜。
                  为什麽要这麽做呢?
                  「我们还是朋友啊，不要因为我拒绝了你，连过去的友情都像不曾存在一样。」寒心逸调顺领结，直视著他。
                  「不是跟平常一样吗?」风华一笑，「说得我好像很小气耶，根本没有怎麽样啊…只是你太过体贴的话，不怕我误会你对我有意思啊。」他应该说得很自然。
                  寒心逸将手缩回，「抱歉，我只是…自然的…」
                  不应该这麽做才对，可是这样简单的小动作，也要被解释成带有感情的成分吗?就算有，他也清楚的示意了，这是友情。
                  「不要解释没关系，我开开玩笑而已。」风华挥手、忙道，「谢谢了。」指指领结。
                  「风华，我还是要说…那天我太过直接，抱歉。」确认周围剩下两人後，寒心逸看著他、说出口。
                  「你说得对，这种事就是要说清楚的。」他笑道，「我也不知道怎麽了，脑子怪怪的、胡思乱想起来，大概是天气太冷了吧…我先下去店里了，待会儿见。」风华转过身，打开门。
                  门喀地关上，寒心逸叹了口气。不知是松了口气亦或是种无奈。他不明白，心里有著沉重。
                  关上的门後，风华踩著阶梯，脸上的笑渐渐逍退。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故作轻松说著那样蛮不在乎的话。
                  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在乎，很难过。


                  9.
                  下了场雨。在冷冷的空气中，整个城市看起来覆上一层烟雾，扰乱了所有的视野。不管哪一方面来看，如同自己的心一样，他也看不清楚。

                  风华草草签下名字，缴了卷纸、走出教室。
                  期末考试，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也可以说都不在意，因为农历年後他就要去国外了，这几天，表姑开始和他讨论起要就学的地点。
                  他依然不表示意见。认为说了也没有用吧。对方已经尽了养育的责任，没必要再担起这些芝麻蒜皮般小孩子的烦恼。
                  走廊外的柏油路面上因雨形成的小水漥，承接著持续落下毛毛的细雨。他想起伞放在教室後的伞架上。
                  大概还在考试吧，风华猜想。自己绝对是第一个走出来的人，大部分的人对於考试并不会太轻易屈服。但又不想在这乾等。
                  「哈罗。」身後熟悉的呼喊，风华转过头，严庆笑嘻嘻的挥手。
                  「你考完啦?这次考题如何?」严庆走到他身旁问道。
                  「嗯，还好。」风华侧著头想了一下，他其实不太记得题目问些什麽了。
                  「还好喔?」倒是听见他这样说，严庆瞪大眼，「我觉得化学有些难写耶，出的那些化学式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他不可置信的摇头。
                  「是喔。」看见他的模样，风华笑了出来。
                  「欸，我考不好、你还笑得出来。」严庆气呼呼的说。
                  「成绩又还没出来，担心什麽。」风华说得云淡风轻。
                  「这种事当然要先未雨绸缪啊，家人要是问起来才有说词啊!」他理直气壮。
                  「你家人…会问这种事?」风华疑问道。他记得…严庆的父亲不是不常在家、母亲生病了…
                  「…嗯…这种事还是记得要问的。」严庆迟疑一下才道，「毕竟出钱…是供我念书的，可不是让我念好玩的啊。」他笑。
                  风华点点头。
                  「那、现在呢?你考完要离开了吗?」
                  「嗯，但是…」风华看了眼仍持续下著的雨，「看样子要再等一下了。」
                  「唉唷，我有伞啊。」严庆笑了一下，从背包中拿出一枝摺叠伞，「趁雨势还小，我们快离开吧。」边说话的同时，他已经将伞撑开。
                  风华迟疑的看著他。
                  他并没有要直接回家，等一下要去打工，他不晓得该不该让严庆知道『铃兰』，毕竟他们都还是孩子一般的年龄。
                  要是拒绝的话，他又担心严庆会误会他的意思，认为他不把他当朋友。
                  可是…
                  「走吧，我的伞应该够大吧，容得下我们两个啦。」严庆笑道，走出廊下。
                  风华在心里无奈的一笑，「好吧。」
                  真是的。风华不想再钻牛角尖。知道就算了，那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呀。

                  淋得快要半湿，寒心逸急急的推开『铃兰』店门。
                  原本以为雨势不大，打算撑著伞慢慢踱步至店里工作，谁知转瞬间雨水霹哩啪啦的，打著伞仍然遮蔽不及。
                  一身湿淋淋的走进店内，无预警的、被递上前来的毛巾吓了一跳。
                  寒心逸抬起头，带著些微讶异的眼神，看著虹人。
                  「我由窗外看见你从对街走了过来。」虹人说道，「先将身体擦乾了吧，小心别感冒。」
                  寒心逸微笑的接过毛巾：「谢谢。」他以为虹人一向都是很冷淡的，偶有的贴心举动反到有些突兀了，不过这份心意是好的。
                  身後的门忽被推开，风华走了进来。他身上是乾的，一边手臂却快要半湿。
                  「我再去拿乾毛巾过来吧。」虹人转身离开。
                  风华看著寒心逸手上的毛巾，刚要推开门时，他就看见寒心逸是由虹人手上接过的，心里有些说不上的感觉。
                  「这场雨下得真大。」寒心逸开口说话，注意到风华手上并未拿著伞，「咦?你没有带伞吗?」
                  「我…有一位朋友跟我一起撑伞过来的。」风华解释道，刚才让严庆送到对街，他坚持自己走过来，他想严庆应该没看见他走进哪一家店吧。
                  朋友?听见风华这麽说，寒心逸有些好奇了。
                  「学校的吗?」
                  从没听他提过学校的事情，更遑论其他店外认识的人了。不过，自己不也是吗?牵涉到私密性的话题时，常以笑容带过不正是自己最拿手的?
                  风华愣了一下，没料到寒心逸会问下去，疑问的情绪被掀起，带著些微愤怒的、含糊的点了一下头。
                  「…我多问了，抱歉。」见他不愿意说的模样，寒心逸忙道，心底有些小小的、无法掩饰的怅然。他为什麽要问?与人共撑把伞并不是多大不了的事情，但他认为依照风华的个性不会──等等、他凭什麽认为不会──
                  「为什麽要道歉?」风华低低的问了句，「你为什麽要问呢?」
                  「呃…」换成寒心逸愣住了，「我没有听起你说过朋友的事──」不自觉将心里的话说出。
                  「我也没有听你说过其他事呀?」他回以这句话。
                  两人之间的情分如此薄弱，说真的、以前那种相知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呢?
                  喜欢一个人光是喜欢是不可以的，只有感觉的确认是不行的…
                  而且为什麽要在拒绝他之後，又总是让他感觉到那份关心的心意──
                  「我不说，不代表我没有朋友───」连日来在感情上的烦乱无法压抑，风华冷冷的说出口，「我不是只认识你而已。」
                  寒心逸静默著，一会儿才说道：「我知道，但我的意思不是这样…我是…」是什麽呢?
                  「怎麽了?」虹人拿著乾毛巾走了回来。
                  风华头也不回的转身，上了二楼楼梯。
                  寒心逸笑了下，「没事。」带著点苦涩的。
                  被冲击著的情绪，有著不一样的感情悄悄窜升，背叛自己的理性了。

                  他自己的事又说过多少呢?
                  寒心逸想著这个问题。他不是不想说，只是没必要刻意提起，他也不是对他人私事感兴趣的人。这方面的事在平常閒聊时，不知怎麽的，就是会跳过。
                  所以他们本来就不适合，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彼此。
                  又在思考这件事了…从察觉到拒绝後，是不是一直奇怪的人是自己。
                  对他的好，是一种补偿吗?要补偿什麽?补偿流失曾有的友谊吗?
                  纯粹是这个样子吗?是这样的话…就好了，寒心逸想著。

                  从一进门就感觉自己不对劲，情绪上的不对。
                  风华有点懊恼，却又生气。
                  既然都问了，为什麽要道歉?难不成他认为自己不想说的那些事，都是见不得人的吗?
                  虽然确实是。他也不想让寒心逸知道，那些过去。
                  为什麽不要让他知道?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却无法坦白?风华清楚知道原因，因为他根本拒绝自己了，就算坦白又如何。
                  所以问题症结在於，自己被拒绝後的伤害仍未抚平。
                  不管如何，两人是不可能像过去般的友好了。
                  「风华，小心──」
                  未反应过来时，手就被热水给烫了一下，他皱著眉。
                  「快去冲水才行。」虹人拉著他，来到吧台边的洗水槽，转开冷水。
                  冰凉的触感让发红的手稍稍舒服了，「…抱歉，我…」风华歉然的说，「谢谢。」
                  「手受伤的话，对工作会很不方便，以後请小心点。」虹人淡淡的说。
                  「──我知道。」风华低著头，都是自己在工作时想东想西的缘故…忽又想起进门看见的画面，「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他甩开虹人的手。
                  突如的动作，两人都愣住了。
                  「…我没有责怪的意思。」虹人忽道，有种解释的意思。
                  「嗯…我也不是故意要…」风华呐呐的说，「我只是…」越来越在意，明知道不可能、也没什麽。
                  「我明白。」虹人将水关上，检视一下伤口，「发红的地方好一点了，还会痛吗?」
                  「不会了。」
                  「还是擦点药吧。」虹人转过身，举步要离开时又道：「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在意那些事，在感情上我不是你的敌人，不需要忌妒。」
                  望著虹人离开，风华心酸的想掉泪。
                  对不可能的事存有妒意的自己，感情上的承载快不堪负荷了。
                  为什麽总无法从自己勾织出的陷阱中跳脱开来。

                  10.
                  「欢迎光临。」
                  转头看著进门的客人，艾斯不禁蹙起眉，「有什麽事吗?这里应该不是你可以来得地方吧。」
                  晚上的『铃兰』，那种媚惑的气氛，可不适合未成年。
                  严庆则像是开了眼界一般，直盯著瞧，「哇──」许许多多的男女汇集、如优雅的舞步般滑行於其间的服务生，脸上的神情，提供与被满足的欲望。
                  没想到风华就在这里工作。
                  「我是来找人的。」感受到眼前好看的男人所投射出的不耐，严庆忙说道。
                  「找人?你父母?」艾斯懒懒的、不甚在乎的问道。他根本就想让他离开了。
                  「风华。」严庆笑嘻嘻的说。

                  「我可以点东西喝吗?」坐在吧台前的位子上，严庆开口。
                  坠希挑眉，「当然，不过我建议，果汁比较适合客人你喔。」轻轻微笑。
                  「──喔，算了。」严庆泄气道，随即像想起什麽似的又道：「可是风华也是一样吧，我记得他跟我同年耶，他能喝这些吗?」
                  「…当然不。」坠希说道，他知道有时为了工作，服务生会喝上一点，但是眼前这个人，他问话的口吻、让他有种不好的感觉。有时候选择性说谎，也是他的工作范围之一。
                  「你──你怎麽在这里?」风华的声音响起，有著些微的讶异。
                  从客人桌间离开，就被通知有人找他，心里就充满著疑问，到底会是谁呀?他从来没有跟其他人提过这里…
                  严庆笑得愉快，「下午听你说要打工，送你过来的路上我就记下来了，我刚补习完，想看看你下班了没有。」
                  「我…我没有那麽快。」风华看了一下时间，才刚过晚上十点而已，「你先回去吧。」
                  「没关系啦，我等你啊。」严庆毫不在乎的说。
                  「你先回去吧。」风华坚持的说，「我下班的时候很晚了。」
                  「是啊。」一旁的坠希开口，「这里对你来说，不是太适合的场所。」
                  严庆一脸疑问，「什麽意思?」
                  风华一点都不想解释，他只希望他快点离开。他不想让严庆知道更多『铃兰』的事情。
                  「Galaxy」吧台边的一个接近半醉的女人忽开口，她伸出手抚著风华的脸，「好久不见了，我一直都想再见到你呢，只是──呵呵、运气不好，总是没办法让你成为我专属的──」
                  「您喝醉了。」风华轻轻移开她的手，带著修饰过的温和，「为了您好，请别喝那麽多了。」
                  女人只是一个劲儿的笑著，举起酒杯，「只可惜这种温柔不是我专属的呢──」
                  又是一个借酒装疯的人，无法得到『指定』的权利，只有藉著一些手段，让自己成为独一无二的。
                  听见语带暧昧的交谈，严庆神情古怪著，他仔细环视店里，客人不分男女，充分表现出想从这些男孩们身上，想要索求些什麽。一些在他的年龄里，还不能理解的事。
                  「这些是…」
                  风华并不想让严庆看见他在这里工作的情形，不想让自己有难堪的感觉。
                  「你回去吧，坠希说得对，这里你不应该来的。」风华拉起他的手，走向门外。
                  被他拉著走出店外，严庆轻轻甩开他的手，「你就是在这里打工?你知道这是什麽样的场所吗?」
                  「那你为什麽要来?」风华反问他，「为什麽你要知道我在哪里打工?今天我明明在对街就和你分开了。」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所以才这麽做的。
                  「──我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严庆瞪大眼，他只是想了解关於风华的事而已。
                  就只是因为喜欢，所以想要了解。
                  「抱歉。」严庆说道，「我不该打探你的隐私，但是我要强调的是，我是一个想要关心你的朋友，我这麽做就只是──很喜欢你而已…」他低下头。
                  风华叹了口气。没办法回应的无奈，就是这样子的吧，说不出口的郁闷。
                  「严庆，谢谢你的关心，我知道我的工作是什麽，我有我不想说的理由。」风华缓缓说道，「已经很晚了，你真的该回去了，有什麽事情在学校说吧。」
                  「你还肯跟我见面吗?」严庆抬起头。
                  风华点点头，「我们是朋友啊。」

                  重新回到店里，心不在焉的招呼著客人。
                  今天的心情为什麽总是这样糟糕，难道没有一件可以让自己开心的事吗?
                  「还好吗?」
                  关心的语气，让他抬起头，是柳烨磊。
                  他笑了笑，「没事。」拿起客人要的东西，准备送过去，却被柳烨磊截了过去。
                  「我帮你送吧，你精神看起来很差。」柳烨磊端起托盘。
                  「有吗?」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脸。
                  「最近一直都是这样的，你没发现吧。」柳烨磊微笑，转身离开。
                  是吗?这是因为困扰自己的事太多了点，风华想。

                  尽量的，不想去注意风华的一切。
                  寒心逸发觉越是不想去在意，但心思偏偏往那里钻。整晚心神不宁。
                  他知道有个人来找风华，他也看见风华脸上为难的表情。他管住自己，不让自己去插手，毕竟这时他不适合出面。
                  再多的关心都是多馀。至少他已成为风华情绪上的负担。
                  结束营业时，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视线不会因为谁而专注著了。他默默的做著收拾的工作。
                  「寒心逸，上次你说要换汇钱帐号不是吗?」乐光的声音忽响起。
                  「啊…喔、对，我都忘了。」寒心逸这才想起，曾跟乐光提起的事。
                  他们每月的薪资是直接拨汇入各自的户头内，而这份工作就是由身为会计的乐光负责。
                  他原本使用的帐号，被母亲以方便为由拿去使用了。为了避免各自赚得钱有所混淆，还是另外使用一个帐号才是。
                  「已经快要做总结算了，顺便要重新核对你们的帐号，所以你什麽时候方便给我?」乐光问道。
                  「我会尽快给你的。」寒心逸忙道，他都忘了要去重新开户的。
                  「嗯。」乐光点点头又道：「另外，麻烦你告诉风华一件事，他的帐号似乎被取消了，我核对时无法将钱汇入。」
                  「咦?由我告诉他吗?」寒心逸有些不解，「由你来说比较恰当一点。」
                  乐光看著他，没有表情的，「他先回去了，而我明天要短暂休假，所以怕碰不上他。」
                  「有什麽问题吗?」
                  寒心逸倒是襟口、摇头，他想在乐光眼里，他和风华一直像是个感情不错的朋友吧。
                  过去，似乎是的。

                  11.
                  有种东西在心里摆盪著。
                  寒心逸抬起头，电车窗外相同的黑暗快速交替，播音箱公式化的告知到达地点。他下车。
                  距离车站不远的一座崭新的大楼，他与母亲就住在其中的一层楼。
                  电梯在十五层楼停下，他摸出钥匙开了左方一户的大门。
                  客厅的灯刺眼的照耀，长型玻璃桌上散放几只用过的杯子、已满的菸灰缸，一旁的小垃圾桶挤满大小不一的纸袋。寒心逸摇摇头，收拾起来。
                  厨房的洗手台置放未洗的餐盘，咖啡包装随意丢在流理台上，他叹了口气。
                  看样子，母亲的出版社人员刚走而已，而他的母亲八成又关进书房了。
                  转开水龙头，慢慢清洗，身後的一扇门打开，绑著马尾的黑发女人探出头来。
                  「回来啦，唉呀、不好意思，刚才编辑人员才走，我赶著先写下讨论好的东西。」Luna笑著说道，走了过去、打开冰箱拿了罐牛奶，拉开餐桌椅坐下。
                  「这次的主题决定了?」他随口问道。
                  「嗯，这次会是个很特别的故事，关於独立与依赖之间的感情，大概会有些悲伤呢。」他的母亲笑了笑，「不过还是得等正式动笔之後才说得准罗。」
                  独立与依赖呀?寒心逸不禁扬起嘴角，这个题材在母亲笔下不知会出现什麽样的故事呀。
                  一向依赖自己的母亲，独立的自己。而真的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所以呀，到时後赶稿时又要麻烦你罗。」Luna笑道。
                  「就算不赶稿，这些事情还不是我在收拾。」寒心逸淡淡的说，将洗净的餐盘放上架子。
                  「唉呀，生气啦?」
                  「…习惯了。」寒心逸说，语气不怎麽好。
                  Luna看著他的背影，觉得异样，「怎麽了?」
                  「没事。」寒心逸转过身，「很晚了，我先去休息了。」
                  「等等。」她叫住自己的儿子，「我听出你的语气不友善喔，发生什麽事了吗?」
                  「没有──让我去休息好吗?」这个时候，不好的情绪太多，他不想宣泄在母亲身上，虽然他刚刚这麽做了。
                  母亲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打探，「好吧，真有事情要跟我说喔。」
                  寒心逸笑了笑。
                  就算母亲总是依赖著他，他还是没有办法真的对她生气。
                  那麽、风华呢?他依赖著自己吗?他喜欢自己的感情是依赖而形成的吗?
                  寒心逸不知道了。
                  这段日子，他们之间就连短暂的谈话都会带著些许情绪，根本没办法好好说上话。更别说像过去一样，帮助他解决一些诸如客人间的烦扰。
                  不依赖自己了，他反而有些失落。

                  严庆静悄悄的推开写著『篮球社』的教室大门。
                  里面没有半个人，因为现在还是考试的时间。
                  他在置物柜前的长椅上坐下，望著其中一个、曾经属於自己的柜子。
                  这学期刚开始时，在一场比赛时，追逐的过程中有队友受伤。而出手伤人的是他的朋友，现在的篮球队长。
                  当时有许多人都被牵连，连自己都受伤了。
                  记得他对自己说著要不要紧，是自己不小心…事後，他却被要求退出。他的朋友夥同其他人指责是自己故意挑衅的。
                  『会伤害队友的队员，我们不需要』教练严肃的对他说。
                  不是的，不是他做的，在球场上他从不耍小手段，只求公平公正。真的不是他。
                  『让你继续留下来，只是损害球队的名声而已』听讲著这句话时，曾经是他朋友的那些人，嘴边带著鄙夷的笑。
                  这间讲求名声，几乎是有钱人小孩就读的学校，他是变相的价值下的受害者。
                  他很明白自己为甚麽会被退出，他只是受罚的替代品，因为家庭卑微，所以就该被人看轻，就该被认为会做错事。
                  不公平。
                  「喔，是你呀。」有人推门而入，是篮球队长，他一脸讶异的看著严庆，「谁让你进来的啊?」
                  严庆站起身，不发一语的想转身走人。
                  「等等，你很没有礼貌耶。」他伸手拦阻，「不打声招呼吗?」
                  「没什麽好说。」严庆冷冷的说。
                  「喂，听说你最近跟那个外国人走很近啊?」对方忽放缓语气，「真想不到喔，这样的好学生会跟你当朋友啊。」
                  严庆愣了一下，他笑了出来，「羡慕啊?」
                  对方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什麽态度啊?」脸色倒是红了。
                  严庆甩掉他的手，「想认识他啊?」
                  「关你屁事，不过…好学生也真不长眼睛哩，会跟你这种人当朋友。」对方仍不忘嘲笑他一番。
                  这种人?严庆在心里窃笑。
                  不该是这样子的，不该只有他被取笑、只有他被欺负而已。
                  「是吗?跟你说个秘密，我们来交换条件吧。」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了，不公平吧、真不公平呀。

                  正打算去学校时，被叫住了。
                  「今天可以休假一天吗?」顶著严肃表情的监护人看著自己。
                  「今天有考试。」风华说。
                  「期末考试吗?」苏妃皱著眉，「不过都要转学了，也没有关系吧?」结尾像是在询问。
                  「也对。」风华答，反正那些题目，他也没有认真答过，写或不写都没差。
                  「…如果你觉得有关系的话，就去考试。」她犹疑一会儿，说道。
                  「没关系呀，因为都不留在这里了，成绩有或没有都无所谓。」风华微笑道。
                  听了他的话，苏妃愣了一下，有些话想要问，却欲言又止的说不出口。
                  「要我请假有什麽事吗?」风华开口，打破她的沉思。
                  「其实也不是很急，要去银行开一个帐号而已，也可以等你回来再去。」苏妃说道，「既然只是去考试，那麽你大约中午就可以回来了吧。」
                  帐号?风华不解，「我不是有一个吗?」
                  「那是邮政局的，我已经去取消了，我想另外办一个国际银行的帐号，这样比较方便。」苏妃说，同时她想起一件事，去邮局取消帐号时，发现有好几笔转汇进来的钱数，以及又一笔数目不少的钱，她琢磨著要不要问，还是…
                  取消?风华瞪大眼，「什麽时候的事?」
                  「前些天。」她皱起眉，看著风华莫名的反应。
                  这下可糟了，风华想，他一向用这个帐号来领用薪水的，那麽一来，店里要怎麽将钱转入呀。况且…原来里面还存有钱的，取消的时候也一起被领出了吗?
                  他看著她。
                  苏妃则正等著他问。
                  风华犹豫著，他从没跟她说起打工的事情，他一直以去图书馆看书当理由晚归，加上苏妃工作关系，她也不一定天天在家，所以他也从没有顾虑过。
                  「…你有没有什麽事要跟我说。」她忽开口了，神情古怪。
                  这样算是关心吧?以一个家长来说，对孩子拥有不明的金钱该要过问，既然他好像不想说，那麽作为监护的她要问的吧。
                  只是她实在很不擅长做这种事。
                  风华看著她，缓缓的摇头，「没有。」看来她似乎有些不高兴。
                  「不能说谎。」她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缓点，发现很难。
                  风华只是看著她。他一直试著要表现乖巧不想添加麻烦的，他知道对她来说，自己是天外一笔的负担。
                  两人僵持一阵，苏妃淡淡的叹口气，往客厅走去。
                  风华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有些难过。

                  12.
                  客厅的窗幔拉下著，未全关上的窗吹透阵阵冷风，空气中充满冰冷的气息。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沉思般的、不发一语。
                  风华走到苏妃面前。
                  「说不定，你很期待离开我吧。」苏妃慢慢说道。
                  「从决定让你出国去，你一直不表示意见，所有的决定都由我做主…」她单手撑著下颌，「不，一开始就不想要跟我住了吧。」她看著风华，「那麽你为什麽要来?」
                  风华忽然很想笑，他为什麽要来?他也很想问呀，那些与他非亲非故的多事的人，为什麽要他来。
                  「我也很想要知道啊。」他低声的说，「明明知道我们没有关系的，我还是丢弃了那边到了这里。」
                  虽然他们生病了，至少与他还有血缘的羁绊，至少给过他亲情。
                  「你知道吗?我觉得有点累了。」苏妃说，「你从不说你自己的事…」
                  「你也从不问呀…」风华接口。
                  两人对视著。
                  「我习惯一个人了，所以我…我不知怎麽跟你说话…」她说著，突然发觉这是第一次两人交谈过最多话的时候。
                  风华无言，他明白的，自己也是啊，心里的事习惯去隐藏了，因为过去他没有可以倾诉的家人，舅父母已没有多馀的心思了。
                  「那麽，有关出国的事情，我问过你的意见…」她想起上次风华并不表示意见。
                  风华叹口气，「我想你已经做好决定了，而我只要接受就可以了。」
                  她皱起眉，「不是这样的，我以为你在这里不会开心，而且我听说外面的教学环境比较好，我──」
                  原来是这样，因为不了解而造成的误会，竟是这麽深。
                  「我不会带孩子…所以我去问朋友的意见…他们说出国读书比较好…所以…」期期艾艾的、她红著脸解释。
                  风华睁著眼，有些愣住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不用担心。」半饷，他才说，有点弦然欲泣。
                  「你还是一个孩子呀。」难得的，苏妃微笑道。
                  这样的笑意是温柔的，有什麽在敲击著自己的心般。风华忽然很想抱住她。
                  「…对不起。」她说。对呀，他还是个孩子啊。
                  为什麽没有发现。沟通其实很简单的。
                  她伸出手、拉住风华，「请把你的心情、告诉我好吗?」
                  一直沉重的心，在那瞬间软化了。

                  离开银行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难得的冬阳探出头来。
                  寒心逸将伞仔细收好，由於距离『铃兰』颇近，因此便徒步走过去。路上却碰上了乐光。
                  「咦?你不是休假吗?」寒心逸向他打声招呼，讶异的问。
                  「我住这附近。」乐光简短的说道。
                  寒心逸才发现他手里拿著一包纸袋，「出来买东西吗?」
                  「…嗯。」不再多说，乐光向他道别。
                  那是医院的药袋，寒心逸想，仍看著他离去。他忽然发现，其实自己是很冷漠的。
                  一般人都会关心的询问吧。不过他知道，依照乐光的个性，不会希望他人多馀的关怀。
                  但是，已经一起工作好些日子了，自己还算是『他人』吗?
                  他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午安。」成空充满朝气的喊道。
                  「你真是随时随地充满精神呀。」寒心逸有些感概的说道。
                  「这样不好吗?」成空不解。
                  「不、好极了。」他微笑，表示没有烦恼啊。
                  最近太多烦心的事了，而且多是自寻烦恼造成的。
                  正想著时，风华从店後走进来，他身上已经换上服务生的制服了，手里拿著一些瓶瓶罐罐。
                  「这些是?」成空问。
                  「吧台那里的茶叶快要空了，所以我就补了一些过来，还有调配用的果酱也是，既然到仓库一趟就顺道拿了。」风华说道，将东西归位。
                  「你今天真早。」寒心逸说。
                  「嗯。」风华微笑道，「今天稍微早点出门了。」不知是不是解决一件烦心的事，所以他觉得可以自在的面对寒心逸，也或者是因为成空在这里的缘故吧。
                  多了一个人在场，就可以稍稍的放松吗?
                  寒心逸想著，觉得风华的笑容似乎是这些天来，最放松的笑了。这样是回复以前般好的开始吗?
                  才这麽想时，等成空或是没有第三人在场，两人又是生疏的客套了。寒心逸想要积极的对谈，却偏偏店里非常忙碌，根本没有閒聊的时间。
                  几乎都是公式性的对话。交代、回应间来来回回。
                  就连晚上营业前的短暂休息时间也没有多馀的对话。
                  一点点都没有，寒心逸在心里慨叹，他瞄了一眼风华，他正专心的应付客人。

                  「为什麽不能你来为我们服务啊?」男客人之一有意刁难似的说。
                  「是呀，我们都进来消费了。」同伴附和道。
                  「那麽，您也很清楚本店的规则了。」风华和缓的说，「很抱歉，您没有拿到Appointed　Menu。」
                  「那又如何。」男客人毫不在意的说。
                  「那代表我不是专属於你们这桌的服务生，依然有人会为你们服务、就像一般餐厅一样。」风华耐著性子解释完毕，「请稍待一会儿，两位所点的餐点很快就会来了。」
                  转身欲走，手腕猛地被抓住。风华瞪大眼睛。
                  「欸，这样就想走啊，服务生不就是要达到我们的要求吗?」男客人抓著他，口气极差。
                  「请放手。」风华边说道，眼神环视周围，似乎没人发现这里的情形，他在脑里思考著如何脱身。
                  「你的态度不佳喔，我们可是客人耶。」男客人与同伴笑著道，「听说你们店里以服务良好出名，现在你倒是要怎麽办啊?」
                  「就请你先放手再说吧。」
                  熟悉的声音在耳後想起，一只手伸出来将紧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扳了开来，风华愣愣的看著。
                  寒心逸紧握住对方的手腕，微笑的开口：「两位想必喝醉了吧?这样可不太妙，万一醉倒在敝店可就糟了。」稍微将男客人拉近自己，在对方未察觉时，在上腹给予一记闷拳。
                  对方立即难受的弯下腰、乾呕著。男人的同伴惊慌的看著他。
                  「唉呀，很不舒服吗?那就必需快点回去才行。」寒心逸露出笑容，「就麻烦你带著你的朋友快点回家吧。」
                  男人的同伴虽不解，却感到不安，忙扶起友人匆忙离开。
                  「幸好没打扰到其他人用餐。」寒心逸看著他们仓皇离开，说道。
                  「…谢谢。」风华开口，「我还是不太会应付这种客人。」伸手清理桌面。
                  寒心逸笑了笑，「我知道。」
                  风华就是表现的温柔了些，所以常常被客人缠上，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帮他解决麻烦了。
                  还是无法不去管。寒心逸想著，刚刚看著他被客人缠住时，比起以朋友的心情而来解围有更多的不一样。
                  风华觉得他的口吻有些不同，却说不上来。「…我来收拾就好了。」他说。
                  「没关系，反正我现在也不忙。」寒心逸手脚快速的拿起桌上用过的水杯，「再说这两位也还没开始点餐吧，真可惜，今天的主餐可是好吃的红酒炖牛肉耶。」
                  「不过让他们吃到这麽好吃的东西，也太糟踏食物了。」风华帮忙拿起剩馀的餐具。虽然都未用过，不过基於卫生问题，还是都换过，才会让下一位客人使用。
                  两人说著话，维持合谐的气氛。两人都有种久违的心情。
                  比起这些，寒心逸心里还多一些些说不出的…舒坦。就像是终於将某种搁在心里许久的滞闷吐纳而出。
                  脑子忽然清爽很多，清清楚楚的看见真实的自己。自己对自己的耳语。
                  原来如此呀。他不自觉脱口而出。
                  「什麽?」风华听见他似乎说了一句话。
                  因为在意所以才有那些无谓的情绪困扰，感情就这样不轻不重的，你以为不曾著了它的道，却早已一脚踏入它所设好的圈套中。
                  「我想，我开始爱上你了。」

                  13.
                  框啷一声，拖盘上的玻璃器皿滑落，哗啦的碎落一地。
                  风华只觉得耳鸣，同样音频的声调一直在耳边嗡嗡叫。他张大嘴巴，试图让这种状况解除。
                  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寒心逸仍带著閒逸般的微笑，「你的反应还真大呀。」
                  看著他的笑意，风华抿起嘴。这种时候，他还能这般轻松。
                  怎麽回事啊?周遭的客人开始议论。
                  「怎麽了?」虹人匆忙赶了过来，「为什麽──」话未及说完，身体踉跄了下，风华快速从他身旁离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
                  「…我先收拾吧。」寒心逸摊摊手，蹲下身来整理满地的混乱。
                  「呃…我来帮忙吧。」一旁的圣浚及成空也跟著一起收拾。
                  虹人看了一眼风华离去的方向，转身安抚起周围客人的情绪。

                  风华蹲坐在仓库门前。低下的头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在他眼前出现一双黑色皮鞋。风华没有抬起头，「抱歉。」
                  「都处理好了，你还好吧?」虹人问道。
                  不知怎地口气听起来就是有些漠然，虹人虽然知道，但也没办法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更好。更贴近安慰人的语气。
                  「我还好吗?」像是自嘲般的一笑，风华说道，「我根本不知道怎麽回答你，就好像你也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人一样。」他抬起头。
                  虹人没有表情，「那真抱歉。」简洁的说。
                  风华望著他几秒，「对不起，是我心情不好，我不是故意要这样说的。」
                  「我了解。」
                  「是吗?」风华苦笑道，「你会了解爱情吗?好奇怪啊，明明就不喜欢，现在却又喜欢了、甚至说爱上我了──」
                  「爱情呀──」虹人双手环抱著，努力想说出比较具体的话，但是发现自己对於这部份所知并不多。「我不知道要告诉你什麽，但是他一定有话要跟你说吧。」虹人转身看了寒心逸一眼後离开。
                  寒心逸微微一笑。
                  风华低下头，「真的抱歉。」
                  「对我抱歉?是哪一件事呢?」寒心逸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如果是打破东西的话，那是没什麽关系的，顶多扣扣薪水，而且应该是从你那里扣除，所以是我觉得抱歉才是。如果对我说抱歉是指不能爱上你而拒绝我的话，那我不接受，我会很难过。」
                  风华抬起头直视著他，对於刚才听见的话，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说些什麽。
                  「没有话要反驳吗?」寒心逸歪著头，笑了笑。
                  「我记得你说不喜欢我。」风华说，「你说我们不适合。」
                  寒心逸记得，自己是斩钉截铁的说过这些话，自我催眠的话。
                  「我太轻忽你对我的感情，或是说…小看了你在我心里所占有的部份。」他说，「我以为你…对我只想依赖，我以为你并不了解真正的喜欢…应该是──」
                  风华挥手截断他的话，「或许你说对了，我可能不是很了解什麽叫做喜欢，我不懂爱情是怎麽回事，我不过是个孩子。」
                  「我想我只是爱上依赖你的感觉。」风华低声道，就像一个小孩渴求人来呵护。
                  寒心逸神情闪烁，「太过分析性的话，不像是你说出来的。」他苦笑。
                  「不像我?你了解我吗?」风华问。
                  「在你说喜欢我之前，也认为你了解我吗?」寒心逸反问。
                  风华语诘。他…以为两人之间的熟悉度已足够，但事实上，只不过比陌生人好一点。
                  「…感情的发生，不就是要有充分了解吗?」记得自己也曾问过这个问题，是问谁呢?一时想不起来，风华想。
                  「爱情从来就是一时的迸发，从来就没有理性可言──」随著语末，寒心逸逐渐靠近风华。
                  两唇相近的千分之一毫米的距离。
                  风华闭上眼睛，心里却不停犹疑著。
                  在温度相近的接触瞬间，他伸出手推开寒心逸、站起身。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期待的样子──我怀疑我喜欢你究竟是真的还是…不过是依赖…」
                  「你说对了，我就是个孩子而已。」风华脸上有难得一见如孩子般的委屈，「我什麽都不懂。」他转身离去。
                  被丢下了。跌坐在地、无奈叹口气，寒心逸脸上闪过受伤的神情，
                  说不出的颓糜感，他伸手掩住脸，困顿极了。

                  风华忘记昨天是怎麽离开店里的。只知道昨晚一回来，立即倒头就睡下了，没做什麽梦，心里却有些心酸的沉重。
                  匆忙起身梳洗一番，他出门去学校。
                  跟苏妃谈过後，由原本必须出国变成全由他自己决定，让他自己做出对自己较好的抉择。其实他也不知道怎样才是对自己最好。
                  踏著沉沉的脚步，满腹心思走进教室。一进门便对上许多视线，这些视线明显得不自在的急忙躲开。
                  怎麽了吗?自己很奇怪吗?风华正觉得奇怪的时候，有人开口叫住他。

                  「风华·月同学…」戴著方框眼镜的学生头女老师，脸上表情不若以往的和蔼，她紧盯著风华，小心的严肃。
                  端坐在辅导室内，风华不觉得跟往常来做谘询有什麽不一样的气氛。而那也是因为他从来没在这方面花过心思。
                  「你应该知道，本校是不容许学生打工的──」末尾、语气停顿，女老师皱起眉，像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般。
                  「这个问题我的导师已经跟我讨论过了。」风华淡淡的说，「难不成这也是辅导的一部分?」
                  「说到你的导师，在我们接获消息的时候，已经开过责任归属会议，她的确没善尽到一个导师该督导的职责。」女老师语气更加严厉，「而这在我们辅导你的工作上，已经造成很大的问题。」
                  望著对方极其认真的模样，风华忍耐著不要笑出来。
                  听起来的意思，是在责怪他不坦白罗?
                  他从没有信任过所谓的辅导老师，甚至觉得学校设立辅导室是件多馀的事。
                  辅导老师就像披著羊皮的狼一样，洋溢真诚的虚伪。
                  「你违反一个学生应有的身分，做著…这种打工…」女老师艰难的说，忽语气一转，改以温和的口吻，「...如果说，你会做这种工作是有苦衷的话，或许你说出来，老师也许有办法…」
                  听她这种说法，风华觉得疑惑，什麽叫做『这种打工』?听起来好像他的工作多不堪入目一样。
                  「什麽意思?」他不明白。
                  「不想讲吗?这样老师可是帮不了你喔。」对方似乎认为他仍想隐瞒，「老师都知道了。」
                  这下子风华倒是真的有些不高兴了，甚至莫名其妙。
                  「我的工作?我觉得没有什麽不对呀。」
                  「没想到风华·月同学仍然不认错，那麽这是昨天下午出现的一份传单，你自己看吧。」她递了过去。
                  风华接了过去，内容倒像是份新闻稿一样，审慎详细的列出『铃兰』的店址，描述的耸动内容却可以媲美一篇精美的小说了。
                  完全的虚构。
                  他们这些服务生的工作，变成了充满暗示意义的不明。风华觉得不可思议，不愉快。
                  还有一点点…被背叛的感觉。他没有让人知道过，他工作的真正地方过，也不会有人知道在『铃兰』的工作内容。
                  除了──
                  「这是谁发布的?」他冷然的问。
                  「这不是重点，而是你真的做这种事?」女老师像是瞪著他一样，张大眼睛。
                  「我没有做对不起我自己的事。」风华口气强硬。
                  「那麽、就只好请你的监护人过来一趟了。」女老师迳自起身去拨打电话。
                  风华没有制止。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而已。

                  14.
                  不仅仅是受伤的感觉。
                  还多了一丝丝的…凄凉感。
                  寒心逸不自觉的笑了出来，带点嘲讽的意味。都是自以为是，都是。
                  总是放手，才想要紧紧抓牢。
                  「怎麽今天这麽的沮丧啊?」
                  他回头，看著发话的人。
                  「喔，我没这麽明显吧。」寒心逸笑了笑。
                  坠希微笑，「你说呢。」
                  「用不著损我吧。」他转身，往吧台边一坐。
                  坠希则走进吧台内，「想喝点什麽吗?」
                  「什麽都好。」寒心逸单手撑著下颔，「可以让我稍微的逃避一下现实。」
                  坠希抿嘴一笑，原本要调制饮品的动作停下，「虽然我很乐意为你做这项服务，不过现在是下班时间，加上这样的饮料我是调不出来的。」
                  「少来，你每天晚上面对的不都是像我这样的失意人。」寒心逸自嘲的笑。
                  「失意?问题是你根本没有尝试过，怎麽去评断得到或失去。」坠希淡然的说，目光盯著对方。
                  仿若被戳破似的，心里有些羞赧的不自在，寒心逸乾笑两声。
                  「没想到却是你来跟我说这番话。」
                  「话里的内容可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坠希微笑。

                  等待苏妃过来的一两个小时里，风华默声的坐在辅导室里的讨论桌椅旁。
                  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千头万绪。
                  他不担心苏妃的反应。若是之前的相处情况或许他会稍微的烦恼吧，也或许不会，因为在那之前，他总是认为苏妃是个冷感的人。
                  不过是以冷漠包覆著不欲人知的友善与热情。认识一个人不能只以表面去了解。
                  是的、不能够以表面去简单看待。
                  就好像严庆一样。他单方面认为自己了解的一个朋友，而自己真的有了解过他吗?
                  他们真的是朋友吗?
                  朋友就是要这样互相伤害?被背叛。
                  「风华，你的监护人来了。」女老师厌人的声音响起。
                  苏妃默默的站在女老师身後，以睥睨之姿看著他。
                  风华露出微笑。
                  苏妃眼睛盯著他，像是想读出什麽讯息一样。
                  「你好，我是风华·月同学的辅导老师，初次见面。」女老师客套的笑。
                  「这些招呼话就免了吧。」苏妃淡淡的说，「是因为打工的事吗?」她以手抱胸的姿势如同思索般的、一字一句的。
                  「…是的…」无法回应的女老师瞪大眼睛，她根本还没说完开场白呢。
                  「老师也太小题大作了，你想我会同意他去不良场所打工吗?他做些什麽我都很清楚，至於学校的规定嘛…的确是有所违背了，要是因此得到校规惩处，风华想必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不过这种小事也不需要闹到多大，要是连校董那里都知道了，岂不是很难收拾，是不是呢？老师。」
                  俐落现实的，简单的陈述，生存的定理。
                  是的，这间学校的学生大多数有点背景，或是像风华这类临时入学的学生，学校背後的支持就是靠著家长与校董会。
                  这种情形苏妃看得多了，长年在外的工作，她很懂得适时的让人明了这些现实。
                  女老师僵硬的露出微笑。

                  风华与苏妃走出辅导室，两人走在无人的廊上。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风华开口。
                  苏妃皱著眉，「不用道歉，我倒觉得能够处理这种事情还蛮愉快的。」她微笑。
                  「咦?」
                  「也许这就是家人的感觉吧。」她低低的说，「依赖跟帮助。」
                  风华似懂非懂的轻点著头。
                  「不过这种无聊的流言又是谁发布的呢?」苏妃停下脚步。
                  顺著她的目光，风华抬眼看著左前方的公告栏。

                  一次又一次的球面与塑胶地板的拍击声，规律有次序的脚步，一个转身、准确无误的将球投进──
                  「喔，又进了啊。」短发的男孩故作惊讶的。
                  平时热闹的篮球运动馆内，只剩下他一人。篮球队的练习已经结束，他负责练习後的打扫。
                  他将球一颗颗丢进球篮里，每进一颗他就越觉得有股怒气要扬起。
                  右手手腕微微发痛，在那次比赛受伤的後遗症一直都存在。每运一次球，疼痛感就加深一次。
                  将所有球桶的球全丢完後，满室全是咚咚作响仍在敲击地面的拍响。
                  严庆虚弱的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他得到他要的了吗?出卖一个人的信任後。不过这一开始就不是相对的互信，他原本就撒了谎。
                  他所讲的每句话，半真半假的，连自己都要分不清了。

                  「又下雨了。」Luna望著窗外。
                  寒心逸抬眼望了一眼，继续手中煮食的动作。
                  「春天大概要到了吧，这时候该是去旅游的好时机喔?」她看著自己的儿子，却没见到平时要有的反对的回应。
                  「欸，我说要去旅游耶，你不反对喔?我还要赶稿喔。」她推推儿子的肩。
                  「随便你吧。」他淡然的说。
                  「都不关心你老妈耶。」Luna以气呼呼的口吻说道。
                  「那麽你关心我吗?」有点像心不在焉般的随口话语，手中俐落的切食。
                  她有些讶然的，「什麽?」
                  「你总是任意妄为的，只关心自己的感受不是吗?就像小孩子一样，而才是小孩子的我却像个大人一样被依赖…」寒心逸缓缓说著，「因为我总是表现的很沉稳又亲切，就是个可以依靠的人的模范。」
                  「我好累，照顾你…是真的有些累。」
                  Luna看著他，心里偷偷的慨叹又带著欣慰。
                  在丈夫过世後，单身又带著小孩本来就辛苦一些，她一直很庆幸寒心逸是个懂事的孩子，从不会为他带来多馀的麻烦。
                  但这样她反而担心，因为寒心逸也不太会说出真正的感觉，当同龄的孩子们依偎在妈妈身旁撒娇时，寒心逸已是小大人模样，照顾著老是任性的作家母亲。
                  「讲这样…好像你不是我儿子一样。」Luna拉来一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我当然关心你啊，你是我儿子耶。」带著轻快的口吻，Luna说。
                  寒心逸停下切食动作，转头看著母亲。
                  「其实我依赖你、麻烦你就是因为我也希望你能多多依赖我这个母亲。」她拉来一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微笑著伸手拉寒心逸的手。
                  「你能稍微对我发发脾气撒撒娇，我反而是很高兴的。」
                  从来都不知道，母亲是这样想的。寒心逸感觉有些东西释放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固执。
                  感情跟亲情，从来不是谁依赖谁的问题。
                  是信任。

                  15.
                  虽然很不想相信，但是白纸黑字的昭告单在眼前，风华皱著眉，将字条揉入衣袋里。
                  每看一次，心里除了气愤之外就是疑问。实在不懂严庆为何要这麽伤害他，一向帮助著他、安慰著他的朋友。
                  朋友？有些好笑的名词呀。他在心里自嘲的笑了笑。
                  「怎麽了吗？」澄雃端著托盘回到吧台，「你的表情很沈重。」
                  「没事。」风华差点忘记现在正在工作中，忙将已经浸润一段时间的茶叶过滤器取出。
                  「…这杯茶想必非常提神。」一旁的成空嗫舌。
                  风华不好意思的将茶汤倒掉，重新砌过。
                  「真是非常心不在焉喔。」成空别有深意的微笑。
                  风华眯起眼。
                  「…我不是故意听到的喔，可是你跟寒心逸到底是怎麽样了？」成空小声的问著。
                  这才又想起前天的事情来，风华心里叹口气，烦心的事情还真多呀。
                  「你不接受吗？」成空继续说道，「我看他很失落耶。」
                  失落？风华愕然，他知道这两天寒心逸都休假没上班…是因为这个缘故？
                  他咬咬牙，「说什麽失落啊，在这之前反反覆覆的又是谁啊？」动作有些大的将洗净的杯子内的水用力沥乾。
                  「啊？」成空不明白的看著他，「这句话是什麽意思啊？你们之间…」
                  「什麽都没有。」罗弗亚敲了一下成空的脑袋，「你该去招呼客人了，那些小女生等你很久了。」
                  成空这才想起自己是回来端东西过去的，「唉呀！」转身忙去了。
                  似乎被解危了，风华愣愣的看著罗弗亚，「呃…」
                  「我不想管閒事。」罗弗亚抛下这句话转身走开。
                  虹人走进吧台里，将手上的瓶罐归入架上的柜内。
                  风华觉得有些别扭，手脚忙乱的砌著茶。他是没忘记前天的事情，当然也记得自己在虹人面前有多麽失礼的事。
                  「这壶茶的茶叶应该砌过很多次了，茶汤颜色太淡了。」虹人开口说道，重新递给他茶叶罐。
                  风华接过，尴尬的一笑。
                  「我…觉得很抱歉。」风华低声说，「关於前天的事情，惹出一些麻烦…」
                  「咦？」虹人蹙起眉，想了一下道：「是真的很麻烦。」他一向不太喜欢去处理客人的反应，虽然不是说做不来，但就是不喜欢、尽可能的不要有诸如此类的这些意外是最好。
                  「真的对不起，打破的餐具我会赔的。」风华低著头。
                  「从薪水扣吗？可是这个月的薪水已经发放了，现在会计也不在，到了下个月结算时就会忘记了。」虹人自顾自的说著，已拿过茶壶冲起茶来，「所以忘了吧。」
                  「呃…我…还有就是、对你很失礼就是…」一时太过愕然，连话都说不太清楚。
                  虹人将茶滤器取出，「不是说忘记了吗？」他淡淡的一笑。
                  风华愣愣的点头。
                  这…算是两人对话过最长的一次吧，还有、第一次见到虹人笑了。
                  其实这个人并不是那麽难相处吧。

                  寒心逸推开茶屋的玻璃门，刚才还灰乌的天色已转为清澄，地上的水渍半乾状态，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他让自己休息了几天，其实思绪也说不上理清多少，只是….这样可以暂时避免一些尴尬成份吧。
                  主要是，风华会躲著他吧。
                  比起自己，他觉得风华一直都很喜欢这份工作，也似乎比较需要…这也是只是自己单方面认为而已罢了。
                  风华说得对，自己根本没了解他多少。
                  究竟，自己说出口的喜欢，是为了什麽？他知道那不是一时的冲动，到底是怎麽样的因素，他一直理不清。
                  就好像信任跟依赖一样，两者纠结成为混乱的毛线球般，始终无法抽丝剥茧理开找到线头。
                  寒心逸叹著气，迈步向前。
                  眼前的行人号志灯正闪烁著，正要向对街走去时，迎面而来的人群中，他看见一个眼熟的面孔。
                  不经意似的，面孔的主人也恰好抬起眼，两人四目相对。

                  「为什麽要叫住我？」
                  街角公园内，沉默半晌後，站在自己对面的人开口询问。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人，连说话的口吻听来都很温婉，就算有许多的疑惑也不至於表露太多情绪。
                  就连犯了错，这样的外表永远也不会让人对他有所存疑。
                  严庆不明白，为什麽连风华身边都是这种人。
                  「没什麽。」他耸耸肩，彷佛叫住寒心逸这件事无关紧要。
                  其实，寒心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跟著这个人，当对方开口询问『你知道风华这个人…』，心里还没想清楚、嘴上就已经应答。虽说是自己自愿的，但这个人这般无谓的态度还是教人有点生气。
                  「骗你的啦。」严庆随即说道、笑嘻嘻的，「不过呢，像你们这样的人还真的很想让人戏弄一番耶。」
                  寒心逸一愣。
                  明明很年轻的一个孩子，说出来的话就好像历经多少磨折般，既世故的嘲弄又愤恨自己似。
                  「我以为你认识风华。」他淡淡的说。
                  严庆点点头，「嗯啊，我认识他，他在我们学校很出名喔，就是老师常常在嘴上夸奖的好学生模样，但是背地里却不知道做了多少好事喔。」他表情颇似正经的说。
                  「据我了解，风华不是这样的人。」寒心逸立刻这麽说。不久前还质疑自己有没有了解过风华，不该自以为的说出『我所了解的』这种话，现在却毫无迟疑的说了出口。
                  因为，他知道，就算风华不是他所看见、感觉到的那样的人，都已经无所谓了。这个『了解』就已经可以明白一切了。
                  不去喜欢就不会想要了解，人与人的友好关系建立在一切的美妙感觉上，而这种感觉不会是依赖，而是信任，是爱情。
                  严庆忍不住噗嗤，他觉得对方的表情也过於严肃了吧，「你们不是只跟客人发生关系吗?该不是连店员私下也…啧啧啧。」他不屑的摇头。
                  「像你这种人，应该不知道什麽是对的或错的吧，只是顺应心里的欲望想要伤害谁就去伤害谁，自以为可以去影响谁，标准的幼稚。」寒心逸说得淡，眼神重重的凝视对方。
                  严庆觉得身体发冷，「…我不用你告诉我什麽是对或错!我──!」
                  「我也不想告诉你，不过，跟你说话是我一生最难堪的事情。」寒心逸冷冷的说完，转身离开。
                  这个人…跟风华是什麽关系，他已经不想要去知道了，他只知道风华说不定被对方伤害了，现在他只想去一个地方。
                  看著寒心逸离开，严庆觉得恶寒，甚至有些脚软，他并不是这麽怯弱的人…只是对方眼里的轻蔑感，实在难以承受。
                  看著乌沉沉的天，要是现在能下一场雨就好了。

                  16.
                  从学校离开时，风华才让自己放松了一点。
                  流言造成的效应比自己想得还大，班上本来就没什麽接触的人，对他投以的眼神，就好像自己背叛他们一样，学校内其他人则像是看见有趣的事物般，当著面对他品头论足。
                  这些不足以让自己生气…只是觉得紧绷而已。
                  「欸，风华·月耶。」一个身穿蓝球衣的短发男孩在身後叫嚣，他周围有些人开始起哄叫闹。
                  风华叹口气，他应该走快一点的。
                  这些人加快脚步阻挡他的前行，「等一下嘛，聊一聊吧。」
                  「喔，真的长这样」
                  「头发是怎麽回事啊、还有眼睛」
                  一群人七嘴八舌，风华保持耐心的听他们评论完毕，才开口：「我不认识你们，没有事情的话，我要走了。」
                  「装什麽清高啊，真恶心。」其中一人啐道，「你都去那种店打工了，跟我们聊天会怎样?」
                  其他人跟著附和的开始笑闹。
                  风华淡淡一笑，这种程度，还不至於要自己生气吧。
                  「会，因为你们付不起终点费。」他思付的说，「这样我可是做亏本生意。」
                  众人愣住，一时说不出什麽。
                  「你们要是想跟我聊天就要去店里，要是进不来…要不要拜托爸爸妈妈，也许他们愿意让你们见识一下大人的聊天方式。」风华微笑。
                  他想，这时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闭嘴!」
                  其中一人出手推他一把，风华踉呛了一下，眉头紧皱著。
                  「严庆说什麽要跟你怎样都可以，因为你在那种店里，不是早就无所谓了?」最先叫住自己的短发男孩不满的叫著，「我们被那家伙耍了吧?」
                  「算了，反正他回篮球队也没关系，我们缺一个捡球的人。」有人这样说，後面夹杂著笑声。
                  捡球?回篮球队?严庆本来就是篮球队的不是吗?记得他说过…他是篮球队长?风华觉得奇怪，「…你是篮球队的?」
                  短发男孩得意的咧嘴，「是啊，我是队长。」
                  「那严庆是…」
                  「他喔，本来是篮球队的，後来被教练赶出去，反正他也打得不好，加上每次社团集训费他又缴不起，退出也好，穷人家小孩──!」
                  在对方还没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风华出手打了他一巴掌。
                  「自以为是，无耻的人是你。」看著捂著脸颊睁大眼睛的对方，他冷然的说。
                  风华觉得很难受，替严庆这个人的人生觉得悲哀。或者，是为相信他的自己难过。
                  在那个下午，小小的杂货店前的椅子上，整齐漂亮的社区大楼，随著风吹进耳朵里的话，安慰自己的话…全是谎言。
                  他了蹲下来，用手环著自己。
                  「──你敢打我!」惊愕之後，男孩生气的起脚要踢他。
                  「你做什麽!小小年纪，就打架啊!」忽然有人大喊，「我去叫警察喔!」
                  旁边的众人嚷嚷几声，赶紧一哄而散。
                  「真是的，什麽不好学，学欺负人啊…小朋友，你没事吧…」
                  风华摇摇头，什麽也不想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身体无比沉重，缓慢的转身离开。
                  「欸欸…喂…真是的。」说话的人，摸摸鼻子自讨没趣的摇摇头。

                  寒心逸走进『铃兰』，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敲著寂静的沉闷感。下雨天的下午，店里没有几个客人，就连熟悉的常客也没看到。
                  「你不是休假?」看见他进门，圣浚讶异道。
                  「我…」他环顾四周的人，没有看见风华。
                  「风华没来。」一旁坐著的澄雃开口，手里的杂志持续翻阅著。
                  寒心逸苦笑，「…真是悠哉啊，没有客人?」
                  澄雃微笑，抬起头，「负责饮料的人没来，客人喝什麽呢?」
                  「不是有虹人吗?」寒心逸自顾的走向吧台。
                  虹人眼神专注的盯著氤氤热气的茶汤，察觉有人走进抬起眼，「你有事吗?」
                  「这是你的口头禅吗?」寒心逸讶异自己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不过这倒是真的，虹人几乎每次开口都必先问有什麽事情。
                  「不是。」虹人表情古怪的，但仍正经的回答，「…我记得你休假，所以你来是有事情吗?」
                  寒心逸笑了笑，「抱歉，我的幽默感用得不是时候。」
                  「要喝茶吗?」虹人将热茶注入杯内。
                  寒心逸伸手端起温烫的杯子，若有所思。

                  风华很想掩饰自己的表情，但却又渴望快点进去『铃兰』内，好像那里有足以让自己心里温暖的凭藉般，这麽想得时候，手已经推开桃心木门。
                  风铃清脆的声响，风华彷佛才从浑噩的状态醒了过来。他瞪著眼睛，看著里面的人。
                  「风华?你去哪里了?」寒心逸立即从吧台边起身。
                  「是啊，你不来上班也说一声啊，害我──喔呃!」洛基话还没说完，腹侧就被人顶了一下，他不满的看著旁边的人。
                  「嘘。」圣浚以手势要他襟声。
                  「我…」风华发觉声音带著一点哭腔，赶紧闭上嘴。
                  自己在不争气什麽，发生的那些事情，其实一点都…微不足道，现在自己活像是受了委曲的孩子、终於投入母亲怀抱似的。
                  「怎麽了?」寒心逸异常焦虑的询问，八成跟今天谈话的人有关系，「我有话要跟你说。」
                  「…没有什麽好说的，我没怎样。」风华有些慌乱的笑，「抱歉各位，我来晚了…大家继续刚刚的工作呀，聚集在这里…客人可是会觉得奇怪耶。」
                  为什麽今天这个人要在这时候出现，偏偏在这时候…他最需要温暖的时候，偏偏…
                  偏偏，他最想要的就是他的温暖。
                  但不要现在，风华忍住感伤的情绪，迳自推开众人要走向吧台。
                  寒心逸伸出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腕，「店里现在没有客人。」他察觉风华僵住了。
                  风华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仍背对著他，「不要逼我好不好…」他低低的说，「现在不行。」
                  「发生什麽事了吗?」寒心逸温和的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希望我能帮你承担…」
                  风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寒心逸，我真的很讨厌你耶。」别过头，迅速走向门口，大力拉开门奔了出去。
                  寒心逸愣了一下，立即夺门而出。
                  店内随即沉默了一阵。
                  「欸，现在这是怎样?」洛基打破沉寂，「他们是?」
                  「没事。」圣浚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个灿烂的笑。
                  「…我想，我去做事了。」洛基觉得这个笑容涵义一定很深远，但直觉告诉他不要问细节比较好。

                  17.
                  寒心逸追了出去，发现风华根本没离开，他只是蹲坐在店门前不远的台阶。
                  他跟著坐到他身边，伸出双手环住他，用力的、不管对方的挣扎。
                  「你真的很不会说谎，明明就不是那样，可是听到你说讨厌我，比你上次拒绝我，还要难过…而且有点心痛。」
                  风华低著头，喃喃的说著：「你到底要我怎样?我説讨厌、就是讨厌…」
                  「那你为什麽要哭?」寒心逸让他正视自己的眼睛。
                  风华下意识的移开视线，「我没有吧…」湿润的双眼酸楚得让他有点难受。
                  「看著我，好吗?」寒心逸轻轻的说，「我要跟你说个故事，有一个自以为是的小孩，以为自己从小就担负了过大的责任，以为…母亲没尽过母亲的角色，以为母亲依赖著自己生活，其实是这个笨小孩依赖著母亲生活，要是没了母亲，他做那麽多事情又有什麽意义…」
                  「後来笨小孩认识一个人，这个人虽然好像经过许多事，但却还能保持著温和又善良的本质，去对待这个笨小孩，笨小孩又再次自以为是，因为他帮这个人解决过一些小事，笨小孩自认为又是一个想依赖他的人，其实…笨小孩不知道，是他依赖著这个人，没有他…这个笨蛋有什麽价值?」
                  风华抬起眼看著他，「…但是『这个人』一点都不善良，他有许多难堪的过去…了解一个人不可以光从外表去判断…」开口发出的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飘忽如回音般的空洞。
                  「至少他不会去欺骗自己。」寒心逸温声说道，「反而我是才个很不坦白的笨蛋，本来爱情的发生就不是抽丝剥茧能看得清楚，越是想理清它就越显复杂。」
                  「可是…我的过去――」风华说不出口。
                  这样的事情在任何人听来都会觉得荒谬，也是他一直不去提到家庭的缘故，虽然他不会刻意隐瞒。但是两人若要走进爱情那一步的话，面对寒心逸…他无法不说出来，却也不想要让他知道。
                  「看著我。」寒心逸再次说道，「有些事情急不来的，信任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错，但是说出来的时机也很重要呀。」他微笑。
                  风华像似松了口气又像得到安慰的跟著笑了出声，心里一直紧紧握住的矜持放了开来，再也忍不住的涕泣出声。
                  寒心逸温柔的将他拥进怀里，「笨蛋，很多人在看的喔。」
                  他们现在可是面对人来人往的闹街，虽然天气阴冷，但是来往的人群还是不少。
                  「....那也是你害我的。」风华像闹脾气一样的挣扎几下。
                  「是、是、是。」
                  「...而且我本来就是小朋友，我想哭就哭―」他就头埋入寒心逸怀里。
                  「――是。」

                  灰白色的墙上布满脏污。男孩伸出手指轻轻扫过。
                  铁灰色的窗格、木头色的桌子椅子…怎麽看就怎麽觉得心情越加黯淡。人的心情轻易的影响了视觉，还是外在的环境影响了自己？
                  严庆很想问，但他不知道要问谁。是谁让自己改变了。
                  接近傍晚的时刻了吧，他想。刚从社团办公室出来时，外面的走廊已没了声响，连课後留下来社团活动的人都走了，学校彷若空城。
                  这时候他想起风华，想起自己对他做的那些事情，想起今天他叫住的那个人。
                  「咦？你还没走啊？」教室门被打开，日光灯管闪烁几下将空间照亮开来。
                  「嗯…喔就要走了。」严庆笑了笑，拿起自己的包包，走出教室。
                  进来的是自己班上的同学，没什麽交情客套交谈过的人而已。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不是吗？那些微笑、点头示意、友善的表情都是虚情假意，曾经自己也笨得信以为真，非要深切的被背叛过才知道。没有真的友情。
                  想起风华跟自己说过的事情，关於他家人的事情。
                  其实他也没有做到那麽决绝，严庆在心里苦笑，这部份他还是保留起来没说出口，光是让人知道他工作上那些污秽的事情就很够了。这样的伤害就很够了。他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够了。
                  虽说如此，但在他心里的小小感伤却一直不容自己忽视。
                  这些结果，真的是他要的吗？
                  一扭头，他往回自己家的反方向走去。

                  「你要干嘛？」
                  站在外观华美的房子前，严庆看著眼前口气不屑的与自己同龄的男孩，对方身为篮球队长，却没有身为领队应有的气度。
                  「明天的练习赛我能上场吗？」严庆问道。
                  男孩撇嘴、笑了笑：「问我要做什麽？这是教练决定的事吧；这麽晚跑来我家问我要干嘛！」他将手叉腰、不满的瞪视他，「而且你有什麽权利要求？」
                  「我也是篮球队的一员，也有权利参与比赛。」严庆说，「还有我知道安排上场球员的主导权在你不在教练。」
                  男孩嗤笑一声，「那你还来问我！」转过身，不打算理会他。
                  「等等——！」严庆一把抓住他，「把话讲清楚！」
                  「还要讲什麽？怎麽你还不懂吗？我们的阶级不同、要怎麽一起培养默契打球啊？」他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穷人不仅穷还笨！」
                  严庆眉间紧缩，心里的怒火上升，一抬手猛地将对方推倒在地。
                  「有钱就了不起吗？有钱就了不起吗——」严庆连声嘶吼，在清冷的夜晚显得无比清晰，「像你们这种人，全都是表面好看、背地里却不知道做了多少坏事！」一口气用力说完，他怒瞪著对方。
                  男孩惊愕的看著他，「—你这家伙！」他爬起身、还手推了严庆一把，「什麽叫我们这种人啊？谁像你啊、出卖自己的朋友！」
                  听到出卖两字，严庆不自觉颤抖了一下，「我没有…比赛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出手推人、那是你们——」
                  「什麽比赛啊，是你自己笨，比赛的时候谁不是暗中出拐子打人，你以为你很伟大吗？一副自己很清高的样子…随便的把别人的秘密说出来，还说你没出卖！」
                  男孩想到下午把风华打了一巴掌的事，心里又不高兴起来，他把这些怒气发泄在严庆身上，边说著又出手推他，「还害我被他甩了一巴掌，越想越不爽耶！」
                  「….他？」严庆愣愣的被推往後，「…风华？」
                  男孩啐了一口，「废话！还是你又出卖谁了、哼！奇怪了我骂你，他却生气起来了、什麽意思啊——」说著、出手连推著他的肩头。
                  严庆脸色发白。
                  为什麽？他以为风华应该要很生气的，为什麽听见有人骂自己还出手打了人？美好的外表下隐藏的心不该是丑恶的吗？明明他就是会做出栽赃这种事情的人，为什麽….做出这种事？
                  咬一咬牙，「闭嘴！闭嘴！」严庆大吼，回手一拳挥了出去。
                  「——呜呃！」对方跌倒在地。
                  严庆头也不回的转身跑开。他现在什麽也不想管也无法冷静思考了。
                  这个世界，似乎不再是以自己的目光所看待的想像了。

                  18.
                  弥敦道上沈寂下来，过了凌晨时刻，夜晚的繁华已去，附近店家几乎都闭门休息了。
                  严庆缓慢的移动著脚步，在一处店面停留下来。『铃兰』典雅复古的褐木色推门紧闭著。
                  他不清楚自己为何来此，他一整晚都在外面游走。事实上，严庆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了。他并不想回家。
                  回去一个有如虚设一般的小小公寓里，看著无聊的电视节目、吃淡而无味的微波加热食品。是的，他并不是什麽有钱人。是自己，虚荣心作祟、以及青少年高傲的心理不愿被看轻。
                  所以，他是想来找风华吗？想要坦白一切？他不知道。
                  门忽轧地一声开启，走出一个人，那人略睁了眼、盯著他，表情淡漠，没有什麽惊异感。
                  反倒严庆有点不知所措，他以为…大门紧闭著，店里该是休息了。
                  「你有什麽事情吗？」虹人看著他一会儿後开口。
                  刚才从店里面看见外面有人影徘徊，由於早就是歇业时间，其他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他觉得奇怪才走出来看看，却是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
                  「外面是谁呢？」後面刚著走出来的是寒心逸，「咦！」
                  「你认识他？」虹人转过头。
                  「并不算是。」寒心逸淡淡的说，眼神打量著严庆，「交谈过几句而已。」
                  严庆微低著头，「我…我只是路过而已…」扭头就要走。
                  「等一下。」寒心逸叫住他，「要不要进来一下？」
                  严庆愣了愣，将头转过来看著他。
                  「可以吧？」寒心逸询问的看著虹人。
                  虹人转身推开门，「就进来吧。」

                  橙色光调晕染满室的空间，安静无声，沈静的让人不敢相信它在华灯初上之时的绚烂。
                  严庆怔著。
                  「…是你呀。」
                  风华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转身就看见他在站在自己面前。
                  一样的柔亮银白色发，戴著银白色边框眼镜的眼里，有些讶异及带点温和的情绪。
                  而自己的表情又是怎麽样的呢？是羞愧还是…心虚多了点？
                  「坐吧。」寒心逸拉出一张椅子，示意严庆坐下。
                  风华睇了他一眼，寒心逸回给他一个笑意。他走向前、在严庆旁也拉了椅子坐下。
                  「喝什麽好？我去帮你们准备好了。」寒心逸询问著，走向吧台去。
                  两人之间沉默著。
                  严庆不知道该说些什麽，自己一向都很会找话题聊的。
                  「唉。」风华却先叹出一口气，「你不说话，我还真不知道要讲些什麽耶，一向都是你先开口的。」
                  严庆扯了下嘴角，「是啊。」
                  「算了，用不著这样尴尬的表情，我本来就没在意。」风华说，他指这次严庆所做出的事情，他不想要去细究原由了。
                  听他这样一说，严庆像是被触动了什麽似的，火大起来，「是啊，因为从头到尾就只有我是一头热的交你这个朋友！」
                  原来根本没有人在乎过他。
                  风华讶异的看著他，不解他说出口的话。此时寒心逸端著两杯热茶回来，正好听见严庆的回话。
                  「从一开始你就拒绝我，是我自己脸皮厚硬要缠著你！你的工作一开始也对我隐瞒，要是没什麽见不得人的为什麽不让我知道，所以我说出来的都是事实、没有错…」
                  寒心逸上前，伸出手轻轻打了他的脸颊。
                  「呃…」
                  「事情有很多面，别用自我的观感去判断一件事。」寒心逸说道，「如果你很在乎风华这个朋友，又怎麽会去伤害他？」
                  「……」严庆垂下眼帘。
                  「我…」风华忽开口，「我一开始的确认为你很肤浅，嘴里说喜欢我的话，可是你的表情却一点也不认真，之後在我心情不好对你冷言冷语时，你却想尽办法让我开心，说一些安慰我的话，其实在我身边还没有过像你这样的一个朋友。」
                  只可惜那些话里，半真半假，严庆在心里苦笑。
                  「只是朋友之间依然有彼此的隐私存在，我认为可以说的我会毫不在乎的说出来，友情不就是这样吗？也是因为你无私的向我说出了心里的话，我才不想隐瞒家里的事情，而工作的事情，毕竟我们都是学生，晚上的客人身份复杂，我不想要……」
                  「够了！」严庆倏地站起身来，打断风华的话。
                  不要再说这些好像是解释的话来，为什麽是他要向自己解释呢？明明就是自己让彼此的信任出现裂痕啊，修补的人为什麽还是对方？
                  严庆转过身、大步跑向门口冲了出去。
                  「等等…」风华连忙跟了出去。

                  才跑了几步，严庆就停下脚步，站在行人道上。
                  「严庆….」风华站在他身後。
                  寒心逸慢慢的从店里走出，默不作声。
                  「不要再把我当朋友了…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对你坦白。」严庆无力似的开口，「我不是什麽有钱人，在那条街上跟你说过的话，都是假的！」
                  这我早就知道了，风华在心里说著。
                  他并不是什麽心胸广大的人，尤其在那当下因为他所说出的话，风华才会将家里的复杂关系说出，在今天知道的时候，心里的气愤不会亚於镇摄。
                  可是在看到严庆出现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泄漏了一切。也许他的後悔比起自己的忿恨更多一点。
                  「我不是什麽篮球队长，我只是个普通的甚至被赶出的队员，在这间学校里要是家里没有背景的话，就像我一样，处处抬不起头、到处都不受重视，说出来的话就像空气一样…我真的觉得很不公平，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了解的，做错事情也从来不会有人相信，甚至还有人掩护，真的很不公平…」
                  「你以为我要跟你做朋友吗？我只不过想知道你有什麽见不得人的事情而已，好让我去宣扬！你不知道吗？我最讨厌有钱人了、最讨厌——」他声嘶力竭大吼出来。
                  沈静的街道上，这样的话除了怨恨还有一点点的微酸。
                  为什麽世界上会有这麽多不公平的遭遇呢？严庆在心里弦然欲泣的低诉著。
                  「你骗人！」风华冷静的开口，伸出手拉他，「你可以跟我说你讨厌其他人，但是你并不讨厌我不是吗？」
                  「如果是的话…那就转过头来、大声跟我说啊！」他大喊著。
                  严庆咬咬唇，甩掉他的手，奋力向前方的转角跑去。
                  风华垂著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寒心逸走到他身旁，握住他的手。
                  忽地一声急速煞车的尖锐声刺耳的掠过夜空——！
                  风华颤抖了一下，与寒心逸对看一眼。
                  「你在这里等著！」寒心逸往前方跑去。

                  为什麽世界上会有这麽多不公平的遭遇呢？
                  神说，那麽就戏剧性的结束这一切吧。
                  ◇◇◇◇◇◇◇◇◇◇◇◇◇◇◇◇◇
                  医院，人世中生与死的交界，希望与绝望的给予。
                  眼前的人来来去去忙碌著，夹杂著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风华坐在急救区外的蓝色塑胶椅上，疲累的以手掩脸、低垂著头。
                  身边有人坐了下来。
                  「还好吗？」寒心逸温和的声音。
                  他抬起头，没戴上眼镜的眼里有一点宽慰，「嗯…」幸好这个时候，还有他在自己身边。
                  「我买了咖啡要喝吗？」寒心逸递上温热的罐装咖啡。
                  他接了过去，暖著手心，「这个是便利商店的吧，一定很甜….」
                  寒心逸笑了笑，将他拥在怀里。
                  「…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所以他才…」风华缓缓的说。
                  「别这麽说！」拥著他的手多了些力道，「不过是巧合。」
                  「一个人的想法一旦偏执，就算给他再多说法，也不及他自己想通的时候…」寒心逸顿了下，「我不就多绕了几圈，才明白你对我的心意。」
                  「我想保护你、想要照顾你…让我们的命运纠结在一起，这样才有足够的坚强来面对脆弱的生命。」寒心逸温柔的说著。
                  「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不过也是这个时候才看见生命中的戏剧化、以及重要的部份——」
                  「我来照顾你，不只是现在、还有以後，好吗？」
                  风华忍著不要看他，略低著头，他怕…他会哭出来，现在这个时候，还不能理性的回答。
                  一会儿，他开口：「严庆他…」转移了话题。
                  「…他不会有事的。」寒心逸轻声说。
                  「嗯…他说的话其实也对，世界对他很不公平。」风华说。
                  「这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何止这些呢。」一个声音浅浅的说。
                  「虹人。」寒心逸站起身，「不好意思，连带让你也忙了一阵。」
                  虹人摇摇头，「这没什麽，对了，那孩子的母亲来了。」
                  风华讶异的看著两人。
                  「是我通知的。」寒心逸说，「从他随身包包里有学生证，根据上面的电话联络的。」
                  「警方跟肇事者那方面似乎已经与他的母亲谈完了。」虹人说。
                  风华看见急诊入口处，穿著警察制服的两三个人员及肇事者说著话的矮小妇人，她恰好往著方向望来，两人视线交接。
                  那是带点疲惫、又有些慌乱的情绪的眼睛。
                  她走了过来。

                  「你们好。」套著深蓝色毛衣的妇人，手臂垂挂著夹克，怯生生的弯腰鞠躬。
                  风华忙扶著她，「不要这麽做…」
                  「严太太，你坐著吧。」寒心逸说道。
                  她摇摇手，「我知道严庆给你们带来一些麻烦，这个孩子喔…」叹了口气。

                  『其实他小时候，家里的经济真的还不错，他爸爸经营一家纺织工厂，他小时候常缠著我先生跟著他一起去上工』
                  『…经济衰退、工厂倒闭、我先生受不了债务追逼，离家出走，这些我没怨过，想著日子终究要过…』
                  『我去帮人家做些帮佣工作，几乎没日没夜的…身体上大病小病不断，幸好娘家的弟弟们帮助下，日常生活还可以，只是要像以前一样，是很难了…』
                  妇人说话的时候，带著温婉的笑，眼角皱起微微的细纹。
                  ◇◇◇◇◇◇◇◇◇◇◇◇◇◇◇◇◇◇◇◇◇
                  外面天光大起，晨曦些微洒落在医院大门，有种不切实际的平静感。
                  「对不起…」
                  急诊室一隅，病床上的严庆，身上几处紧急处理过的包扎，脸上仍有些破碎的伤口。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
                  风华握了握他的手，「别说了，我们是朋友呀，是朋友就不要说对不起这句话。」
                  「抱歉，病人要转送楼上病房了。」护理人员走过来说道，「等一下会转外科去手术，家属来签写一下相关同意书。」
                  「要好起来，然後在下午的时候再来『铃兰』喔。」
                  相关手续办好时，严庆便被转往病房去。妇人临走时，一再得向他们表达谢意。

                  「他应该会好起来吧。」走在医院外围的行人道上，风华问。
                  「嗯…」虹人说，看了看手上的表，「天也已经亮了…昨天忙了一天、整个晚上也没睡，你们下午就休息吧。」
                  「好吧。」寒心逸点头，「要一起用早餐吗？」
                  「不用了，我走这边。」虹人摇摇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看著他走远後，寒心逸看了一眼风华，「你呢？要一起用早餐吗？」
                  风华闷闷的笑了几声，「你在搭讪啊？」
                  「是啊，如何要嚐嚐我的手艺吗？」寒心逸温和的笑，牵起他的手，慢慢踱步而行。
                  「你的手艺？」风华愣愣的说，「去你家？」
                  「是啊，现在家里没有大人在喔。」他戏谑的说。
                  「…笨蛋。」
                  嘴上这样笑骂，心里却无比的温暖。
                  「我想起来了，你还没回答我喔。」寒心逸忽道，「我们这样算是——恋人吗？」
                  「不是吧？你说我们不适合的，大人跟小鬼怎麽会凑成一对——」风华贼贼的笑著。
                  寒心逸停下脚步，与他对视。
                  「——让我照顾你、好不好，小鬼。」
                  「…我想一想—」
                  「唉。」寒心逸叹口气，「不用想了吧，连这次算在内，我总共告白四次有了…」他委屈似的啾著他。
                  「谁叫你拒绝我——」话未说完，风华整个人被拉向对方的怀里。
                  「我哪有啊，是我发现你喜欢我的，你根本没说啊—嗯？」寒心逸轻声的说。
                  「欸…有人再看…」
                  「管他的。」寒心逸笑得愉快，「你有要跟我说什麽的吗…」语末，他贴近风华。
                  在两唇相近的千分之一毫米的距离…风华闭上眼。
                  就让彼此的关系紧紧缠绕，不再细想。
                  爱情，从来就没有原由可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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