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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季（百鬼夜行抄同人—青岚律）
　　作者：yirihan

　　第1章

　　“青岚，”不用转身就知道现时这一双从背后缠上自己的手臂的主人是谁，律有些头疼的叹口气，“我都说过那只是个意外而已。”
　　“……我知道。”拥有律的父亲容貌的龙妖将头埋进对方的颈窝，闷闷的说道，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毫不为对方的情绪所动，律没有停下手中的笔，自然而面无表情的将对方的话接下去，“知道的话就放开吧。这样被其他人看到的话会给我带来麻烦的。”
　　停顿了一会儿，感到对方仍旧毫无动静，律微微皱起眉头，“青岚？”
　　又唤了几声，如果不是耳边发出的极细微的“唔”，类似别扭这样的情绪词，律怀疑这个活了百年的龙妖真的就这么抱着自己睡着了。不过也许这也可能发生。最近发生的还真是想都没想过，远远不只是头疼的事情。
　　“青岚，”试着缓和自己的语气，律放下笔开始努力调出脑袋里仅存几个能够劝服别人的词语，尽管、也许，这头强大的龙有时候比自己还要死脑筋。“伪装什么的，不是一向是你拿手的本事么，就像之前那样吧，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妈妈出去采购了。”等了半天，青岚给出的回答却是一句让人丈二摸不着头脑的。迎着律诧异的目光，青岚耐性的解释，“这段时间不会有什么人来。”
　　律几乎要笑出来。如果可以，对这青岚难得认真的表情，捉弄比自己强大的存在其实是件有趣的事情。但是一想到这件事和自己有联系，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叮咚～”
　　恰好有门铃声响起。
　　“一定是司回来了。”律跳起来，简直像得救了一般松了口气。
　　“我去开门。”这么嘱咐身后刚刚放手的龙妖，一边用目光警告对方，律匆匆忙忙的喊着“来了，”快步走到玄关。
　　果然是司。
　　“我回来了。”大上三岁的表姐像平日一样踩着踏石弯腰换鞋，律帮她收伞，若无其事的找话题闲聊，“今天怎么那么晚？外面还在下雨啊？”
　　“是啊。本来打算今晚留宿在奈美那里的，结果发现忘了带换洗的衣服，出来的时候又下雨了，只好向她先借伞了。”司颇为懊恼的抱怨着，撅着形状可爱的小嘴说道。
　　可以想象两个好友正聊的开心之际，突然发现晚上的共宿计划泡汤，半路下雨，心中有多么不乐意。自从司体内的妖怪被青岚吃掉之后，简直如同换了人似的，司和之前判若两人，或者应该说，仿佛要把以前的青春都补偿回来一般的，人缘绝佳不说，过于活泼了。因此，虽然大上三岁，看起来却和律同龄甚至更为年少。
　　她没发现……还好……
　　律观察她的神色没发现异常，暗暗松了口气。
　　将伞放到柜子一旁装好，律笑着道，“那么今晚就早点睡觉吧。别着凉了。”
　　陪着司走进客厅，律拐向自己的房间，“我先去做作业了。”
　　“姑妈呢？”趁他没走进房门，司不忘从厨房探出头问，手中拿着一杯橙汁。
　　“去购物了。”回答得简练扼要。律想了想，又补充道，“冰箱里有刚买回来的高汤冷面。”
　　“啊？真的吗？”司欣喜地冲回去，“刚好饿了呢。那我就不客气了哦！”声音远远传来。
　　律露出微笑，将纸门拉上。
　　凝神倾听，窗外宛然依稀有淅沥雨声。
　　[人，若是真能将不想见之物再看不见、想不起，那就好了。]
　　方才经过青岚身旁，律无法控制自己规避对方的眼神。
　　看来，逃避已成为不由自主的就发生的行为了。不管是自己，还是青岚，似乎都没有办法在那种事之后回到自然相处的状态了。
　　那种事……
　　望着透过窗子的绰约景象，律陷入了沉思。
　　僧侣之沼。
　　事情的发生不能说和司没有关系。谁能想到小学时期就已经失踪的同学十几年后还能找到自己的地址并且登门拜访呢？虽然心下怀疑，面对司恳求的目光，律还是点头让对方进来了。毕竟家里还有青岚，尽管那只被喻为守护神的妖怪现在正用他父亲的身体在大厅里毫无吃相的抓啃白萝卜。关键时候……还是会很可靠的。
　　只是没想到，这次竟然也被撞上了。
　　魇女在半夜现出原形，正要袭击司的时候被律发觉，为了不吵醒妈妈和外婆，配合着青岚的计划将对方引到树林，就像往常一样，两人几乎都成默契了，计划前半期异常顺利。
　　魇女这种妖怪，在爷爷的书里并没有记载，律也只是听海外的朋友说过而已，西方荒芜的地域里有一片会自己移动的沼泽，名为僧侣之沼，每当行人经过发现女子呼救便会走去，没入沼泽被吞吃。魇女和沼泽为共生关系。
　　不知该如何形容，脱离沼泽的魇女不说，居然还找上门来了。难道说蜗牛的交际还真得如此广泛吗？连西方的妖魔都有涉及，包括上次那位和他决一胜负原先被封印在不老之壶里不知道算是蜘蛛精还是蜈蚣精的妖怪鬼灯。
　　一问之下方才知道原来对方是因为误服了青藤这类催情的果实无法消化，才随便的选了一个身体本着原有记忆的容貌奔上来的。艰难，如果是妈妈，肯定被打动，然后掬一把同情泪，好好招待一番。可惜律是个现实主义者，不得不被吃掉这样的利刃悬在头顶七八年早就想法根深蒂固，残酷的现实迫的他早早认清人世冷暖，决不浪费感情。要不是青岚一年前妖口留人，现在恐怕正和爷爷下棋。
　　不过因为生存方面的问题得以解决，律的人生观也积极了不少，学业进步，考试顺利，因为考虑到以后要认真地开始守护家人，连一向嫌枯燥的古事纪、易经八卦这样的书也好好地通读了一番，法术大有长进，非同日而语，没有辜负天生的鬼眼。
　　命令尾黑尾白留在房子里，拿了符咒和画笔，律在森林的入口摆好驱魔阵，就蹲着等妖怪一出现就启动阵眼。
　　结果时辰已经过去，树林里方才属于打斗的耀眼的光暗下去后就一片静谧，想想觉得不太对头，律决定奔进树林里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入眼只有恢复人形的青岚在地上痛苦的打滚，律大惊，以为对方太过厉害，伤了青岚后逃跑了，忙上前扶住龙妖，“不要紧吧？怎么回事？”
　　“……吃、吃掉了。”属于父亲的脸一下扭曲一下狰狞，翻着白眼，总算把话说完了。
　　原来如此。律的脸抽搐，“不是早说过你不要乱吃东西吗？”看看倒在地上自作自受的龙妖，律难得一次发挥他的善良，尽力将对方的手臂架在肩上，“麻烦你好好爱护父亲的身体吧。”
　　老生常谈，律看了眼毫无自觉的妖魔，叹了口气。
　　“那、那家伙……”见青岚似乎还有什么话说，律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对方痛苦艰难的启动嘴唇，“——你离我远一点。”
　　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那家伙、那家伙给人类的身体下了诅咒，”青岚挣开他的手臂，跌跌撞撞走开几步，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律，“如果不和人类交合的话，这个躯体一小时之内就会死亡！”

　　第 2 章

　　律心中的惊愕，说是晴天霹雳也不过分。“你在……说笑吗？”虽然本能问出这样的句子，对方的严肃神情让他明白情况已经到了危急的边缘。
　　想起魇女死前留下的最后的遗言，青岚表情变得险恶狰狞。
　　[“比妖力我的确不如你，可是这具人类的躯体呢？你可以抵抗数倍的痛苦，那么人类的□呢？属于人类躯体的□烈焰你试过么————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尖利的笑声犹然在耳。
　　“该死的魇女！”在心中愤愤骂了一声，凭着求生本能，青岚向房子的方向迈动脚步。
　　“你去哪里？”律紧张的阻拦住他。
　　“当然是去找你妈妈了。”青岚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她是这个躯体的妻子，总有办法解决的不是吗？”
　　“不行！”显然律也想到了这一层，可是真的要让一个妖魔去上自己的母亲，律是死也不会干的。
　　“那你要我这么晚去找谁？司吗？”
　　青岚觉得自己的性子真是越来越好了，居然忍着没吼出来。
　　身体好热，全身都在疼，脑子都快烧成浆糊了。
　　律吓一跳，怎么可能？司会否成为自己的未婚妻不说，被自己的姑丈……这种事情，也绝对无法接受！
　　那么青岚的危机怎么办？正在绞尽脑汁想办法的同时，律恍然不觉自己被另一双充满□的眼睛紧紧盯着。
　　“等……等等！”
　　当律反应过来之际，早被对方推倒在草地上。青岚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神情让律心中警铃大作，“你要干什么？你该不会是……”
　　“啰嗦！”
　　以吻封缄。
　　律挣脱出来。
　　“青岚，清醒一点！你这家伙！”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剩下你了！”
　　“我是男的！”
　　律火大。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给妖魔灌输人伦常识。
　　“为什么男的不行！”
　　龙妖更火大。
　　突然间，青岚想起上周在司书桌上偶然翻到的一本漫画，灵光一闪，决定暂时不管律说什么，先把生存问题解决了再说。
　　身体力行。
　　律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
　　“没想到律原来是这么美……”
　　青岚只感觉到热焰灼身，理智焚毁，耳边能听到的只有对方的喘息，仅剩欲望的本能。
　　事实既定。
　　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摇摇晃晃的咬牙走回了房间。
　　用冷水一遍一遍的浇注自己的身体。
　　尽管知道当时只能这么做，心中的屈辱感仍旧无法消失。
　　第二天，苍白的脸色将家人们都吓了一跳。装作自然的神色和大家打招呼，律的目光扫过青岚时，发现对方的视线躲避开。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间一句话也不说。
　　最先察觉父子不对劲的是司，表姐一向心直口快，担心的表情追着律到房间，“你们怎么了？你和姑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司的心思很单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难缠的妖怪来了让两人闹别扭。
　　“啊？没有啊。”律惊了一下，缓缓露出安抚的笑容，“你多心了。”
　　看着司满脸的疑惑，明显写着“我不信”的眼神，律只好苦笑，一边用乱七八糟的话题支开搪塞过去，一边想着不能这样下去了，妈妈一定也发现了什么，这样下去会让青岚妖魔的身份露馅的。
　　恰好开饭的时间到了，律不容分说的拉着司到了御食间。席间听到妈妈担忧的往青岚碗里边放菜边说，“亲爱的，你最近吃得好少。没事吧？”
　　律抬起头，看到青岚一边“嗯、嗯”的应着，一边仍旧如小鸡啄米无精打采的扒着碗里的饭。
　　没想到这件事情也会把这个一向无法无天的妖魔苦恼成这个样子，律不由觉得好笑。想着自己也应该有所表示了，再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夹起一块很大的红烧肉放进青岚的碗里，帮着妈妈劝说，“爸爸最近真的吃得太少了。这样很不正常啊。难怪妈妈会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
　　说着露出促狭的微笑。
　　妈妈在旁边掩口，“真是的，哪有嘛。”
　　青岚诧异的抬头看了律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大口大口的吃起了红烧肉。
　　妈妈见状似乎非常高兴，开始往青岚的碗里加入红烧肉，“多吃点哦。”
　　律扭头就撞上了司的目光，知道她已经对两个人奇怪的举动产生了怀疑，律无法解释，只好匆忙躲开了她的目光。
　　发生这种事情，叫自己如何说的出口。何况青岚现在的身体还是自己父亲。不管当时的情况是如何紧急，根本找不到其他的方法也好。
　　被男人侵犯的这种事情……
　　“青岚，出来一下。”
　　律只是站在门边敲了敲板沿，正在努力研究魔术原理的青岚二话不说就放下了手中的铁棍，跟在对方身后乖乖的走出了房间。
　　庭院中，凉风习习。透出格板的灯光和月光融合散落在白石小径上，竟亦是清透如水，让人一时目眩神迷。
　　“好了，就这里吧。”律停下脚步，转身平静的对上对方的双目，“那天以后，爸爸的身体再没有什么异样了吧？”
　　语气端的是清淡平稳，就和平时聊天没两样。青岚却很当即察觉出隐隐有冷漠疏远之意。
　　心中一揪。莫名。他抬眼看了眼律，又垂下头，“没有。”
　　“那就好。”律点点头，把话继续说下去，“那天的事就算过去。我不会再追究。你也不要再想。权当没发生过。”
　　天知道律是用了多大气力才缓缓的平心静气的讲出这些话的，连指甲掐入掌心的疼痛都忍耐过去，律用尽全身力气压抑下心中的屈辱和愤怒。
　　看到青岚不答话，律加重语气，“爸爸？”
　　明白了。说到底，还是要自己帮忙扮演父亲的角色。龙妖极其不爽，又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爽的哼了一声。
　　算是和解了。
　　他话音刚落，律就像懒得再多看一眼似的转身走了。
　　也因此，他忽略了龙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蓝光。

　　第 3 章

　　经过水池的时候，律想起了黑夜中幽幽绽放的睡莲引导着那少女回家的路，黄泉的方向，一定也是这般颓靡迷人的。阴森腐化的气息。他的唇边浮起嘲讽的微笑。
　　现在……又能怎么样呢？
　　虽然不是最糟的结果，却也只能像这个样子地走下去了。
　　[忘却……]
　　如果忘却，和这从口中说出来的词语一般容易就好了。
　　漫不经心的走着，和从前别无二致的景象，却带着和从前岿然不同的心境。
　　[只有咬牙撑过这段时间了……]
　　然后离开。
　　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律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而且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色斗篷的影子，亦步亦趋，飘浮空中。
　　大概是迷途的孤鬼吧。
　　感受不到对方身上的恶意，心情疲惫的律也没有和对方说话，暂且就任凭对方先跟着。
　　换了个方向，却没想到这一跟，就跟到了家门口。
　　[饭岛]，木牌上的姓氏雕刻已经颇有年代。
　　来开门的是母亲。
　　见到浑身淋湿的律大吃一惊，“啊呀，律你去哪儿啦？”
　　律一边换鞋一边回答，“学校回来的路上下雨了。”
　　“啊……是吗？”妈妈担忧的看着他，摸上律的袖子，“都淋湿了呢。”
　　“嗯。那我先去洗个澡再去吃饭吧。”律放下打湿的书包，抖落包上的雨滴。见到孤鬼仍旧站在门口徘徊不去，或许是它略带悲伤的神情引起了律的恻隐之心，律轻声说道，“进来避避雨吧。”
　　“怎么了？”
　　妈妈关心的问。
　　“没什么……”律扭头解释。
　　“那我去放水了哦。衣服等下再送去，小律也快点别着凉了哦。”
　　微笑着点点头，母亲快步走远。
　　律匆匆和经过客厅的司打了个招呼。
　　泡在热水里，连神经都会跟着放松。
　　氤氲的热气，瓷砖上滑下的水珠，檀香木混合着沐浴乳的淡淡香气。律着意让心情平静下来，思考着该如何继续今后的生活。已经不一样了，再让他坦然地注视着青岚已经做不到了。即使他对青岚承诺他会忘记这件事情，期望青岚也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该死！律控制不住的一拳捶上了墙壁，咬紧牙关。一拳、一拳……闷声捶在墙上。
　　丝毫不感到手上的钝痛。
　　知觉连同话语，都一同消失了般。
　　青岚、妈妈、外婆、司，四个人正围着桌子跪坐吃饭。左上角有一份饭丝毫未动。那是律的。
　　突然，从洗澡间处传来一声惨叫。
　　四人同时大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外婆才说出口，就见到青岚已经冲出去了。
　　“孩子他爸……”妈妈也忙站起来，对司点点头，“我去厨房看看，是不是热水烧过头了，真是不好意思哪。”
　　司松了口气。继续拿起了筷子。
　　青岚“刷”一把拉开浴室间的时候，律光着身子站在澡盆外，一脸惊吓的指着盆里的热水，“水里、水里有东西！”
　　青岚动作迅速的趴到澡盆上嗅了嗅，“嗯，残留的妖气，看来没跑远。”
　　“热水突然变成了黑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伸出来的样子……我想起来了！”律灵光一样，“今天进来避雨的那只鬼。”
　　青岚遇到上述状况太多次，毫不客气的斥道，“早说过你不要乱好心放不明身份的东西进来。”
　　“因为它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恶意的样子，而且……”
　　“那又如何？妖就是妖。”青岚打断对方的辩解，一把拉过律的手臂，“你没事吧？”
　　龙妖特有的犀利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的时候，律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着身体，方才的热气一下子不知蒸发去了何方。
　　顿感一阵凉飕飕。
　　“没……没事。”
　　干巴巴的答道，急忙想推开对方。
　　反而被抓得更紧。青岚一步一步的逼近他，眼中闪烁着危险的蓝光。当蓦然感到瓷砖的冰凉时，律已知自己无路可退。
　　“……我真的……没事。”
　　青岚罔若未闻，缓缓移动的头颅，仿佛只是专心致志的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一般。
　　律却觉得自己的脸快被火烧起来了。
　　尴尬的没有办法坚持下去。
　　“你……你在干什么？”
　　“橘子味。”
　　青岚突然说。
　　律没听懂，“什么？”
　　“你身上有橘子味。”
　　律听懂了，哭笑不得。
　　“那大概是沐浴乳。”
　　“我想吃。”
　　话音才落，青岚已经一口咬在了律的肩上。

　　第 4 章

　　“真是奇怪了，”饭岛绢一边朝澡间的方向走去，一边喃喃自语，神情困惑，“明明烧得好好的……”
　　脚步到了玻璃门口，竟是想也不想的就拉开了浴室的门。“律，你没事吧？……啊！”
　　随即惊讶的掩住了嘴。
　　不知为何，未着丝毫的律和爸爸都摔在了地上，两人姿势狼狈，就差没用四脚朝天来形容。
　　“妈妈！”律尴尬的惨叫一声。
　　“哎呀！不好意思，养眼了。”妈妈噗嗤一笑，拉上门，“是我不好，忘了拿衣服。”这么玩笑着，还叩了叩门，“不过儿子大了让妈妈看看有什么关系，要知道小时候尿布都是我亲手换的哟！”
　　“不是这个。”律更尴尬了。随手扯下毛巾裹住关键部位后，狠狠地瞪了旁边笑得一脸奸诈的龙妖。
　　接过门缝中递来的衣服，律很大声地说道，“麻烦下次给爸爸买关东的橘子吧！”
　　当晚，饭岛家下起了雨。
　　不是外面，而是屋子里。
　　窗外的夜空倒放晴了。广阔无垠，甚至有点点星光闪烁其中。
　　聚雨的云似乎都跑到了饭岛家的房梁下。以律的房间情况最为严重，律不得不把书搬到更高的地方，然后撑起伞。水将床褥都湿透了。似乎连哪里的插座沾到了水，电器跳闸。睡觉自然是没办法了，连电灯都没办法用，他只好无可奈何的盘坐在书桌上，打着手电筒一本本的查书。
　　《今昔物语》《古事记》《百鬼夜行抄》《山海经》……一本本的翻过去，快速的浏览，不知不觉已到深夜。
　　他旁边的书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陪坐在身旁的只有青岚。一边帮他撑着伞，一边悠哉的吃着大白萝卜。翘着二郎腿，好遐以待的样子让律几次忍下想扁人的欲望。
　　“青岚，你真的没见过这种妖怪吗？”
　　这种话，已经问了好几次。
　　对方反问，“你急什么？”
　　律噎住。半晌又问，“真的不要紧吗？”
　　龙妖自信的笑起来，“放心，它逃不过我的手心。”
　　律放下书，揉揉额角，“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查不到。不知道是自己漏过还是涉猎太少，没有任何这样的纪录。律感觉到自己又回到了一年前迷茫又无助，只能让青岚来保护的境地。
　　司倒是很高兴的撑着伞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木盆和刷子、铲子都拿出来了，孩子一样。妈妈和外婆靠在门边微笑望着她开心的样子，似乎对莫名其妙下在屋内的大雨也不以为意了。
　　律心中涌起歉疚，慢慢踱去妈妈身边，低声道，“真是抱歉，都是我的过失……”
　　“哎呀，怎么这么说呢！”妈妈笑着打断他的话，“难得能看到屋子里下雨呢。这么神奇的感觉我还是第一次呢。”
　　一脸兴致盎然的表情，看不出任何不满。
　　妈妈的神情是真诚的，她是发自内心对这些雨欣赏不已。这也是律对自己母亲最为佩服的地方，不管遇到什么奇异的现象，都能以乐观的态度面对，饭岛家唯一没有任何灵视力的女儿，或许在这一点上完全继承了自己的父亲，从而让妖怪心生畏惧。
　　律望着母亲的侧脸，从中得到了鼓励，笑意慢慢浮上了黑瞳，“嗯。是呢。那我去把东西都盖上塑料布吧。”
　　抬头望望不知何时才会停止的屋内雨，律心中扫去了方才的阴霾。
　　“青岚，”没有办法获取资料，律只好开始借助自己的猜测，“你说那个黑斗篷的妖怪在我的屋子里下雨是为了什么呢？”
　　求助？诉说？洗刷？
　　还是……？
　　律开始思索。

　　第 5 章

　　雨下了大半夜。
　　囤积的雨水越来越多，别说睡觉了，连落脚都有了困难。律只好和青岚商量开门放水。
　　“不然雨继续下去，会把房子一块淹了的。”
　　或者说从房顶涌出也未尝不可。
　　“嗯。”这次青岚倒没有反对。
　　为了防止万一，让妈妈、外婆和司从较高的门先安全出去到庭院里，尾黑尾白奉命守在画好的结界附近，律又回到屋内，穿上雨鞋，努力在齐膝的雨水中向低处玄关的门口移动。
　　只是他还是估计错了。
　　打开门的瞬间，大水从房子的深处汹涌而出，刹那席卷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律险险避开一个迎面冲来的电视机，左手死死抓住了门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也被“哗哗”的水声吞没了。
　　一旁的青岚一手抓住门槛，狠狠咬了一口白萝卜，目光警惕的瞪着走廊深处。
　　那是水涌出的地方。
　　看到随着水流漂出的自己的课本，律灵光一闪大叫起来，“糟糕！它的目的是《百鬼夜行抄》！”
　　和青岚对视的刹那，青岚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行！太危险了！”凭着妖怪的本能，青岚伸手阻拦。但那手却被律毫不客气的挥开，对方已经一脚踏进了急涌的雨水中。
　　“你在这里等着！”律拼命说道，努力将手抓住木墙上的任何东西，固定身形，说话间，脚步仍然向前移动。
　　和出版的《百鬼夜行抄》不同，饭岛蜗牛的手抄本因为作者本身就是术士的原因，是具有一定封印妖怪的法力的。虽然这个原因也并不是确定，但手抄本还在房间里没有取出，这件事本身就让律充满了不安，如果被水冲坏的话，律没办法想象之后的光景。
　　想要好好守护外公的宝物。
　　一事无成的自己，被保护了太多次，这是他唯一能够报答外公的恩情了。
　　艰难行走间，水深已经漫过肩。但律也只能咬紧牙关，凭借记忆在脑中搜索书大约在的位置。
　　等到他把十二册的书都装好放到身后的木箱里时，水深已过脖颈，随时一个大水都有可能让不懂水性的他沉入水底。
　　“坚持。坚持。”轻声喃喃道。
　　言灵能够加强信念的力量。律抓住墙上的绳子，往出口走去。
　　历史上应该也出现过术士用字来封印的妖怪，这样的事例，应该也为数不少。
　　律回想起来，外公似乎曾经在什么时候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用心写出来的文字，是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的。所以，妖魔无法靠近。……能够成为万物之首的人类，只要相信自己就够了。”
　　视线朦胧间，律仿佛看到了饭岛蜗牛在不远处对自己亲切微笑的身姿。
　　“外公……”
　　这么喃喃着，身后陡然袭来的一个巨浪吞没了律的身影。
　　同时，门边怒吼的龙妖终于等待不住，纵身扑进了大水中。
　　“该死的妖魔！”
　　龙妖天生习得水性，即使化为人身亦若游龙。逆水潜入对青岚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很快他就发现了水中飘荡的律。因为书的重量，已经沉到了水底。如果来的再晚一点，恐怕就……青岚第一次因为脑中的想法而打了个寒战。
　　即使不明白身为人类的律对他的生存有何深意，也没有办法再想下去。青岚迅速将律背在身上，同时向出口游去。
　　律的气息已经缈若游息。这样下去，怕是一分钟也——突然意识到人类的生命脆弱非常。青岚猛地回身，捧住律的脸对上了自己的嘴。
　　渡气。
　　虽然不清楚妖气会不会对人类的身体有什么影响，但情况紧急，青岚也顾不上太多。
　　然而，在一线之距就要碰触到对方的瞬间，龙妖心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他没有犹豫的压上了自己的唇。
　　用舌尖撬开对方紧合的牙齿，青岚将流转在元神附近的气聚集起，从自己的口中尝试的渡过第一口。不敢心急，他耐着性子，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用舌尖顶入。直到感觉到那口气已经完全游进了律的喉咙。
　　然后松开口，没有暂停的，开始第二口。
　　两人的身躯飘荡在水中。
　　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迷茫的黑瞳笔直的动也不动的看着青岚。
　　没有拒绝的接过了对方递来的元气。
　　然而，龙妖这次却没有很快松开唇。就唇与唇紧贴的姿势，持续了一分钟。以口移来的空虚意义，律没有明白。
　　[“走吧。”]
　　龙妖的声音在律的脑海中响起。
　　似乎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律只是顺从的跟在了龙妖的身后，任由对方拉着自己向出口的方向游去。

　　第 6 章

　　趴在庭院的草地上，律不断的咳嗽，将在肺叶里多余的水通过咳嗽的方式排出。连撑起自己身躯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上去已经精疲力尽。
　　似乎想起了什么，律翻身打开背后的木箱。
　　书已经湿了一些。所幸字迹并没有变模糊。律松了口气，同时目光注意到原本空白的书页上显出了新的字迹。
　　这是以前没见过的。
　　律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
　　“这个……”
　　逡巡着字迹的内容，他瞪大了眼睛。
　　——雨之冢。
　　外公的字迹，端端正正的这么写着。
　　妖怪的名字出现了。
　　名字本身是就是一种“咒”。平安朝时，有被鬼在身后唤名不自觉应声因此丧命的公卿大人。可见名字的言灵所缔结的是灵魂的联系。
　　随着律轻声念出字迹的发音，房子开始了奇妙的颤动。黑色的影子缓缓升起在上空。“哼哼，本体总算现身了呢。”冷笑两声，青岚一纵身脱出人类的躯壳，以青龙的姿态腾飞于空，转瞬间大口吞没了黑影。
　　在黑影消失的同时，天地间雷声轰鸣。
　　大雨倾盆降下。
　　宛若哀鸣一般。
　　律仰起头，闭眼接受这夏季的最后一场雨。
　　雨的孩子，在雨季就要消失的最后几天会开始寻找自己的临终之所。他们眷恋着、不舍着、怨恨着，可是不得不离开。思念着、徘徊着，化成了连绵不绝的梅雨。大概和是和街上同样彷徨游荡的孤魂野鬼产生了惺惺相吸之感，因此成为一体，遇见了律。律拥有吸引灵体的潜质，将它们带进了屋子，才变成了现在这般。
　　人的相遇，本来就是无所追寻的蝴蝶。
　　当蝴蝶煽动了它的翅膀，世界的尽头就开始了一场飓风。
　　它们并没有任何过错，也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本能的寻找一个离开的场所。
　　饭岛家屋子里的雨停了。天上的雨开始下了。
　　律瘫倒在庭院的草地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了。
　　一旁站着的是青岚。水仍从屋子里不停的涌出，但已经越来越少了。相信过不多久就可以开始打扫的工作。然而他所看的并不是涌出的雨水。不知名的方向。让人捉摸不透他正在想什么。
　　“哪，有点后悔了呢……”青岚摸着下巴半晌，才说出了这么一句。还没怎么从溺水中恢复过来的律听得云里雾里，“你说什么？”
　　仿佛深意感慨一般的说辞并不是适用于现在的环境。
　　让人摸不着头脑。
　　“早知道就把你吃了。”
　　面对突然迫近的父亲的脸，律已经有了免疫力。两眼一瞪，“什么？”
　　对方嘿嘿的笑起来，“光嘴唇的口感就就那么好，身上的其他部分滋味一定更加让人期待。”
　　说着还伸出舌头毫不客气的舔了律的脸颊一口。
　　“呜哇！”真恶心。律听得目瞪口呆，脸红耳赤的挥出一记重拳，“——变态！”
　　高三那次去富士山就算了。怎么回事！怎么现在还这个德性！果然是个低等的俗气妖怪！
　　律气冲冲的起身走了。
　　轮到被拳头正中鼻子的青岚目瞪口呆，“亏我放过他一命，怎么越来越粗暴了……”
　　那之后，雨开始渐渐变得少了。梅雨的季节过了之后，阳光开始出现。饭岛家将书房里的书摊开在院子里晾干。
　　好一阵子没有妖怪的造访。
　　青岚变得喜欢黏人。
　　之前僵持的关系是解除了，让他松了口气。可是变成现在这样也足够奇怪的。比如说今天晚上的再一次发作。律脑海中浮现出刚刚青岚的认真眼神。
　　叹了口气，律感觉有点头疼的拉上窗帘。
　　将混乱的思绪从这一月接连不断发生的意外中抽出，目光回到现在。律打开台灯，准备开始刚刚被打断的作业。

　　第 7 章

　　周五的下午，临近放学的时间，虽然还没下课，但大家已经开始欢腾雀跃，这一点倒是和高中很像。
　　因为不用再被老师安排来安排去，律自发的就挑选了最后一排。长谷川来找他的时候已经睡熟了。口水流到了[金曜日]三个字上。
　　大一的每周五最后一节会拖得异常之久，名为古代国语的大课就像念经一样催人入睡。律自认没有什么文学天赋，随大流睡得一塌糊涂。
　　“我真佩服你，四周的人吵成那样还能睡得雷打不动。”长谷川边走边说。律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迷茫的跟着对方下楼，走路，停住，拐弯，再走。
　　“别忘了明天的社团活动啊。在小栗津集合，知道了吗？”长谷川转身拍拍他的肩膀提醒道，同时将他的上身扳了个方向，和自己正好相反，“这才是你家的方向，别走错了阿。”
　　律迷迷糊糊的点点头，朝对方扳正的方向继续走下去。
　　他的一左一右飞出了两只不知何时、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文鸟。
　　并仿佛感谢一般的朝长谷川扑扇了两下翅膀。
　　很自然的，长谷川也回以笑脸。
　　待到律走远，长谷川仍然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
　　他呆呆站在原地傻笑。
　　“大概眼花了吧？”喃喃自语着，总算察觉自己向鸟儿打招呼的长谷川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转身自言自语道，“果然，和饭岛那种家伙相处一久，连正常人都变得不正常了。”
　　律一边打着长长的哈欠，一边晃悠着身子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虽然很累很困，但是还不能沾床。律极度清楚自己懒散的个性，现在如果睡过去的话，今天晚上就什么都别想做了。
　　而最后两节唯一能够用来做作业的课，早就被他提前透支掉了。
　　[不管怎么样，也得在出去度周末之前把它们完成。]想着这句话，律无精打采的晃悠悠、晃悠悠，漫不经心的拿出了高数作业。
　　撑起沉重的眼皮，打开台灯，连笔都握的松松垮垮，还没过两分钟，他已经趴在了书桌上。
　　自我约定什么的，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让我睡一小会就好了，只要一小会……]
　　心中默念的这句，也随着意识沉入了黑暗。
　　一个小孩子的身影嬉笑着跑过眼前。
　　如光闪一瞬，复又消失。
　　再现。仍是同一方向。
　　笑声回荡在耳边。
　　[“那是……什么……”]
　　律喃喃自语。伸出手想抓住，却只有残光。
　　“律。”青岚的声音靠近耳边，“律。要开饭了。”
　　太过熟悉的平板声音，一下子将律的意识拉回。
　　睁开惺忪的睡眼，律“哦”了一声，站了起来。没什么概念的脚一顿，已经朝外面走去。
　　就座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清醒了。
　　尝不出什么滋味的扒了两口饭，律停下筷子。总算反应过来，环顾一周，脱口问道，“妈妈，司呢？”
　　难怪有点不和谐的感觉，平时总是端坐在他斜对角的身影今天不在。
　　妈妈闻言，和外婆对视一眼，笑了起来道，“怎么了？想念小司了吗？”
　　“哪有。”
　　律抗议。
　　“其实也没没关系。偶尔的分别可以促进双方的情谊哦。”
　　妈妈微微向前倾，含笑说道。
　　律不用分析都知道这两个老人家现在脑袋里在转着什么。
　　但是他和司早就成为给两位提供乐子的小辈了。出言反驳对司似乎也不太好。平心而论，律自己也不清楚所谓爱情应该是长什么样子，晓知鬼事让他渐渐远离人类应有的感情。看得太淡了，也就太容易满足了。大家话语间，只要流转着淡淡的关怀就不会让他觉得有任何不适。
　　律希望自己能够保护家人。
　　避开这个话题，律主动开口，“明天有一个社团活动。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妈妈惊喜，“是吗？律总算可以能和大家一样的相处了呢？”
　　外婆也在一旁帮衬道，“看来这个学校还是很不错的哦。律偶尔也要主动一点，自己融进人群。感觉还是很好的哟。”
　　从小到大，律一直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和陌生人类的关系，他看得可有可无。
　　律在妈妈和外婆的眼光中看到了对自己的关怀，不由得微笑了起来，他放下碗筷，“好的。我吃饱了。先回去做作业了。”
　　他站起，瞥了一眼旁边依旧乱没吃相大口吞食的青岚。从那次律主动为他夹菜后，就恢复了以往的食粮。
　　不知怎么，青岚突然回头，和他目光相触。
　　定定的望着他。
　　律避开青岚的眼神，转身走开。
　　对方眼光灼热的感觉一直烫在背上。

　　第 8 章

　　律有赖床的习惯。周六是学生来饭岛家学习茶道的日子。
　　对着穿着和服的妈妈说了一声，“我走了。”就像以往那样，妈妈一边说着“路上小心哦”，一边和学生一起含笑目送他出门。
　　又梦到那个小孩子了。
　　律边走边想。
　　很久没有在周六那么早起床了。
　　清晨的阳光让他有点不太适应。熙和的光度。其实看起来非常清澈和漂亮。
　　透过指缝，律凝望着天上浮动的白云。
　　今天是个好天气。
　　脚步渐渐轻快起来。
　　到了小笠津，人比想象中要少。长谷川已经到了，远远的看到他就欢快的打了个招呼。
　　通过长谷川，律认识了几个骨干的社团成员。社长是个出乎意料漂亮的女生，人也很开朗。
　　“我的名字是黑泽透。叫我透就行了。”对方这么介绍自己，灿烂的笑容仿佛要融在阳光里一般。“我可是你外公的头号书迷哦。”
　　律对她产生了好感。
　　等到人员集齐，已经是十一点了。黑泽清点了一下人数后招呼说走了。约有十个人，有一对是双胞胎。还有一对是情侣。人群三三两两的走着。律清闲的走在队尾，前面不远的长谷川和其他社员聊的很开心，时不时还退回来和他调侃两句。
　　午饭是自助餐。午饭过后，众人都在前往目的地的小巴上睡着了。
　　车程是两个半小时。距离三十公里。
　　一个叫乌帽押的地方。
　　这是律在大学第一次和同伴出来游玩。
　　除了长谷川，其它都是刚刚认识的人。其实连长谷川也是最近不久才认识的。也就是说，律正在和一群自己并不熟悉的“陌生人”出来周末游。
　　难以言喻的感觉。
　　律头晕脑胀的靠在最后一排座位旁边的车窗边睡着了。
　　“喂，饭岛，醒醒。”被长谷川摇着肩膀，律睁开眼，映入眼中是对方关切的脸，“还有一站我们就到了哦。”
　　“……嗯。”律揉着额角站起来。
　　车窗外的景致已经变了。一望无根的田野，零散的村庄小屋点缀其中，分隔有致的田埂延向远方。
　　小巴停下后，陆续下车的社员们开始欢呼。
　　“空气真不错啊！”
　　“都市里可没有这么好的风景哪。”
　　“啊！有谁带了照相机吗？”
　　“我带了。我给你们照吧。”
　　……
　　律深深吸了口气。泥土的清新和烤麦子的味道瞬间充盈了全身。
　　“大家跟我走——”副社长在不远处向他们招手，“往这个方向。我找到了一条捷径。”
　　通往山上的小路。对于常年不爱运动的律来说，可说是一场劫难。
　　看着基本上没台阶，完全是自然生态的石头，斜度不在40以下的山径……律两眼一黑，有种晕过去的冲动。
　　社员们却是兴奋非常，一个个叫起来，“果然是捷径。这样就可以在太阳落山前生炊了。”说着，已经动作娴熟的陆续的攀了上去。
　　连看起来身材娇小的黑泽透也笑嘻嘻的迈开步子踏了上去，很明显的，律已经落在了最后。
　　没办法了……脑中晃过这几个字眼，律也咬咬牙爬了上去。
　　“怎么了，饭岛？这可差了一大截哦！”
　　已经爬的老高的长谷川悠然自得的回过头催促道。
　　律哪敢应声，光是考虑下一步抓住哪块石头就已经用掉了他绝大部分经历，更别说回头去看看山下风光什么的。
　　上山还好。一个小时后的下山。律觉得比对上强大的妖怪还让人恐惧，手脚并用不说，好几次险些没抓稳掉下，差点让律尖叫起来。当然没有出声。因为自尊心太高。
　　但落后得太明显，基本上经过他的社员都会伸手帮一把。律只能不好意思地抱以感激的微笑。
　　一回到平地，律就瘫倒在了地上。
　　顾不上形象什么的，律的脑中已经没有任何想法，爬了两个小时的山，他现在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冰凉的东西贴在了他的脸上。
　　“饭岛，我说你啊，也太缺乏锻炼了吧？”长谷川将一瓶矿泉水放在律旁边，玩笑般的调侃道，“这样子可找不到女孩子喜欢哦。”
　　律瞥了他一眼。
　　累得不想说话。
　　“嗯。感觉不错吧？”长谷川在一旁以随性的姿势坐下，仰头看向天空。日落前的蓝天总是颜色最为深邃和艳丽。白云的边线开始有了一点被烫金的痕迹。
　　对方用轻松自然的语气询问，律只能“嗯”了一声。
　　除却身体的疲劳不说，空气的清新以及那种完全轻松的感觉都是很久没有过的了。律无法反驳。
　　感觉到休息得差不多了，律坐起身，喝完了整整一瓶矿泉水。
　　通体舒畅。
　　这时，黑泽透也将餐桌布之类的东西铺在了草地上。社员们纷纷拿出自己带来的食物，有罐头和水果，连锅铲之类的也有。因为事前被通知过，律也有所准备，但只是一些面包和水。
　　有自诩为植物学家的社员在附近逛了逛，带了一些食用菌回来。木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准备好了。律负责烧水。这样子的聚会，律只在小学的时候和大家一起过过一次。虽然现在已经成人，但似乎这样的聚会仍旧可以让人感到开心。
　　晚饭果然在日落前解决了。在村官那里拿到旅馆的钥匙，大家踏着这天最后一道夕晖走到了预定的旅馆前。
　　开始入夜。

　　第 9 章

　　兴许是因为近年人来渐少的缘故，由私人别墅改建成的旅馆疏于打扫而显得有些破败和荒凉。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夜幕一降下来便让人感到森森的鬼气。
　　“大家今晚就在这里住吧。明天一早就会有车来接我们。”副社长
　　沉着地说道，用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大锁，伸手推去。已经生锈的黑铁门发出刺耳的“兹嘎”声，空气中顿时散漫了一阵粉尘味。
　　“那副社，我们今晚……还要玩探险吗？”一个女社员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了。”这句话是黑泽透说的。她的脸上写满了斗志。用充满魄力的目光扫视社员们一眼，以不由认置喙的语气说道，“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场所，我们怎么可以错过？”
　　“头儿说的对。”一个高大的男社员首先响应，抬头迈进了旅馆。
　　长谷川见状，回头对律道，“你不要紧吧？要不我走你后面好了。”
　　律却淡淡的笑了，“没关系。看看再说吧。”说着，已经怡然自得地步进了旅馆。
　　长谷川看着他从容的背影，心中涌起无法言明的感情。
　　这个人真的是……
　　连气息都仿佛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是如此自然、和谐，任何表情和语气都无法伪装。
　　那个人……他是发自内心的习惯了这样环境。
　　论及真正的“鬼者”，恐怕这里所有的人都难以望其项背。
　　感到了敬畏和恐惧的同时，长谷川也感到了一丝奇妙的安心。
　　分配好房间后，律也拿到了自己房间的钥匙。幸好水和电都还齐备，旅馆是旧式的三层，房间都是榻榻米。当大家把旅馆上下所有的灯都打开，一下子将一个两百平米的空间在几秒钟照的通亮后，互相看了看，都松了口气。
　　房间似乎因为管理员之前有来打扫过，显得还算干净整洁。社员们便略略在自己的房间整理了下，就都聚到了一楼的大厅开始玩纸牌。
　　不知是谁先开始提议玩“进房间”的，一个众人都熟知的灵异游戏。规则基本是这样：编好号码后，由一号先开门出去，默数十下再敲三下门，二号开门让一号进，并二号出去，三号开门，以此类推。
　　透介绍完大致规则，律就明白了。这个游戏就是所谓的“进门鬼”。一定号数以后，开门的那个人会看到要进来的那号身后有人。若不是生死相依、彼此信赖无比的朋友，根本就做不到在看到那个背后灵的时候能够面不改色，控制自己恐惧的本能。如果开门的人表情有一点变化，或者条件反射就将门关上，那门外的那个人就会被自己前世的罪孽吃掉。
　　虽然只是个小游戏，但危险系数还是很高的。连律自己都不能保证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该怎么办。在律的强烈阻止下，众人只好将餐后玩乐换成“捉迷藏”。
　　开始抽签后，黑泽透抽到了“鬼签”。
　　虽然很不开心，社长本人还是毫无畏惧的蒙上了眼布。
　　为了增加气氛，长谷川把电闸也关了。
　　“刷”一声，整个旅馆陷入了黑暗。
　　副社一声令下，社员们哄然而散。
　　“1、2、3……”
　　透数到一百后，连细碎的笑声都听不见了。
　　静谧非常。
　　只有从远处的荒野吹进敞开的窗口的风声。
　　律躲在浴室的门后。他屏住呼吸。
　　走廊上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他透过门缝，看到一个白色的小孩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闪得太快，以至于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眨了眨眼睛，谨慎的微向前倾了倾，恰好捕捉到角落里飘过的一截白色。
　　[果然……有其它人。]
　　律感到心跳开始加快。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透的尖叫。
　　“那是什么！啊——”
　　声音从大厅传来，并且一下子消散。
　　下一秒是死一般的安静。
　　律暗道“糟糕”，箭一般冲了出去。

　　第 10 章

　　“社长！”
　　大厅空无一人。
　　冰冷黑暗。“谁！”有人拉住他的衣服，律本能回首，看清对方后惊诧睁大眼，“黑泽社长。”
　　笑得分外愉悦、狡黠，一双清亮的黑瞳在黑暗中熠熠发光。——正是黑泽透。
　　律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被对方的一个小骗局给耍了。
　　并且光荣的成为了第一个牺牲者。
　　一下子无语。律呆立在原地半晌。
　　“很好、很好。”黑泽透抱臂洋洋得意的说，顺手又抓住一个冲出来的人，是长谷川。陆续的，社员们都很表情紧张的从各个角落探出了脑袋。黑泽透毫不客气的一个一个报出名字。“高桥、森田、天羽……”
　　于是，透当鬼的第一次以史上最快的速度结束了。
　　众人纷纷责备律，他只好抱以尴尬的傻笑。
　　这次轮到律当“鬼”。
　　无奈的数到一百下后，律拿下眼罩。
　　旅馆有两层，律从大厅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挨着找人。
　　因为拉下的是电闸，所有的灯就算想开也开不了。只有律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上，显得分外诡异。
　　找遍一圈房间后一无所获，律只好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不小心碰落的锅铲在地上发出清脆而响亮的撞击声，律弯腰捡起的时候察觉背后有人经过，警觉地转身，是白色衣服的小孩子跑远的身影。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车之鉴让律认定这次又是黑泽透的恶作剧，没有多想就迈动脚步追上去。
　　“等等——”
　　从二楼追到一楼，然后又下了一层楼。
　　小孩子的身影在一个拐角后消失了。律凭着直觉也追过去，最终面前只有一扇生锈的门。
　　没有其他的房间了。
　　这就是尽头。
　　门是虚掩着的，很明显人就在里面。律毫不犹豫的拉开了门。
　　迎面扑来的刺鼻的防虫丸的味道，这里应该是个很旧的杂货室。
　　律边四周张望着，边笑着喊道，“我已经发现你了，还不快点自己出来？”
　　没有人回应。他再往前走了两步。
　　堆积在地上的，有纸箱子，各种报纸杂志、啤酒瓶，还有散落一地的衣服和罐头。间杂的可以看见似乎还有绳子之类的东西。
　　稍不注意就会被绊倒。
　　律小心翼翼的跨过一个小凳子一样的东西，不由暗忖：这还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一边唤着黑泽透的名字，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律这么做了好一会儿，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对方实在太有耐性了。
　　这么想着，律有些气馁的推开一堆杂志，当然还是没人。
　　杂货室很大，往里面走还有十多排书架一样的东西，这时更名为仓库或者更为妥当。黑暗加上无条理的杂物堆积，行走时候感觉像是迷宫。律想起古代的中国时期一个很出名的八卦阵。
　　越往里走越暗。律不得不拿出手机，使之保持显示状态，充当手电筒。
　　聊胜于无。
　　微弱且白惨惨的光打在身旁各种形状的储藏物上，颇有阴间的感觉。似乎只在小学的时候，被外公拉着手看过一次。多久没遇到过了？律不由的微笑起来——百鬼夜行。
　　有点怀念呢。
　　到了最后一排往回走的时候，律注意到了，打在书架上有一道长长的影子颇似人形，他顺着影子的反方向走去。映入眼帘的正是黑泽透，她似乎倒在墙边晕过去了，散落的长发遮住了一半的脸孔。
　　律急忙跑上前去扶起对方上身，空出一只手拍打她的脸颊，“社长，醒醒！你没事吧？”
　　对方毫无反应。
　　黑泽透柔软的脖颈随着他拍打的力道弯向了另一边，显出了美好的弧度。
　　长长的睫毛投在白皙脸颊上的阴影如同死一般的静寂着。
　　律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他伸出手放在她的鼻翕下，两只手指微微顿了顿。
　　……没有任何气息。

　　第 11 章

　　律记得小学结束前他第一次看到百鬼夜行的样子。崛川女、长脖鬼、九尾狐妖、百目女、无头皇子、青衣、长舌妇、妖刀清正、地缚灵……浩浩荡荡的鬼怪大军以各种各样的姿态向街道的另一个方向缓慢的前行着，七月十五的夜晚，月亮变成了红色。红的如同可以滴下血一般。
　　十岁的律按照外公的吩咐紧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吭。见到惊诧的景象，也只是瞪圆了眼睛，牢牢地抓住饭岛伶的袖子。
　　外公告诉他：鬼若嗅到人类的气息，便会化为凶煞，专吃生灵。
　　那时，空中低压压的阴气，就和现在一样——
　　律想也不想，一把将失去气息的黑泽透背在了自己的身上，快步离开地下储藏室。一边寻找原路，一边喊道，“不好了！黑泽社长晕倒了，游戏暂停，大家先出来吧！”
　　他背着黑泽透，挨着敲每一扇房间的门，边敲边说，“先暂停游戏，大家快出来吧！”
　　没有人回应。敲门声空荡荡的回响在旅馆中，风呼啸过敞窗的客厅，听来分外荒凉，仿佛已许久无人居住一般。
　　律看到自己的手机正显示：圈外。
　　他干脆关机。
　　一丝月光都没有的夜晚，黑暗的大厅中一个优雅的身影正慵懒的斜靠在沙发上，隐隐透出一丝神秘、危险的气息。
　　律抬起头。
　　正好对上鬼灯含笑的目光。
　　——深沉而似乎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目光。
　　男人仿佛是黑暗衍生的生物。或者说，只是被赋予了“人”的外形而已。
　　鬼灯，是他被蜗牛赋予的名字。
　　面对男子的一瞬间，律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强制性让自己冷静下来，律镇定的望向对方，开口，“这次你又想干什么？”
　　虽然大约明白了这一系列诡异的情形发生源头究竟是谁，但这并不代表危险度已经降低了，有好几次律身边的人几乎丧生。
　　果然，闻言鬼灯唇边的笑弧更深，“别太紧张嘛，蜗牛的孙子。只是个游戏而已。难得那个碍事的家伙没跟来，让我们两个好好玩上一场。”
　　他的声音说不出的性感和动听。律面无表情，“你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问题直奔主题。
　　鬼灯笑道，“这就是游戏有趣的地方。他们到底在哪里……这就得让你去一个个找出来了哦。”
　　“你到底想怎么样？”
　　“只是个游戏。”鬼灯含笑强调，目光陡然深沉，“当然，老规矩。输的人失去筹码。”
　　“——你把人命当什么了！”律终究没忍住，怒吼出声。
　　鬼灯眼神冰冷，语气不紧不慢。“玩物。”
　　律语噎。
　　对方站起，“好了。废话不多说。时间从十二点开始算，到四点结束。四点之前没找到的人你将永远都见不到他们。我说的是真的哦！”
　　话落，鬼灯狂嚣的大笑起来，他的身影径直穿过墙壁。
　　仿佛死亡的火焰一般，在黑暗中随之消逝。
　　律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狠狠咬牙。
　　背上的黑泽透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个破旧的玩偶，掉在了地上。律的脚边。
　　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正指着十二点半。
　　时间只剩下三个半小时了。
　　鬼灯的游戏已经开始。
　　取符、摆阵。
　　干净利索的动作一气呵成。
　　确认无误后，律开始回忆地藏菩萨经。
　　“安波罗丝瓦巴拉米兹……安巴瓦斯瓦巴拉……唝莫恩就哪库拉那安拉萨瓦……”
　　随着流动的夜风，低沉而平和的声音被飘到了遥远的野外。
　　仿佛核磁共振般，大地由开始的平静似乎微微的震动了。
　　虽然一开始只是个小波浪而已，但随着律反复念唱，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一般人都能够感觉到的震动。
　　他只是专心致志的回想着，将精神力集中在自己的手掌上。
　　仿佛浑然不觉脚下大地的变化一般。
　　[没有青岚在身边，这次无论如何都只能靠自己了……
　　无论如何，都只能尝试这个方法了！]
　　“嘀嗒！”
　　时针跳过了一点。
　　律蓦地睁开眼睛，将合着的双掌摊开猛然蹲身按在了地上。
　　同时喊道，“咄！”
　　律脚下的大地开始龟裂——

　　第 12 章

　　地狱百景。
　　传说这只是存在于平安王朝顶尖画师想象中的景象。
　　它曾是每个平安人心中最深的噩梦。
　　在安倍晴明的时代，百鬼即使在白天也能随意出入达官贵人的府邸，如入无人之境。
　　那是真正的百鬼横行的时代。
　　也因此，诞生了千年一见的天才阴阳师。最终，这是后来所有阴阳师的最高目标。但，也只能是梦。
　　传闻晴明曾带着好友博雅驾着牛车恣意出入地狱。其行事之大胆，法术之高明，气质之高雅，均为时人所传颂。
　　律在下坠。
　　身下就仿佛是无底深渊般，饕食吞没着所有闯入者。
　　他听到了几乎可称上不属于人类的惨叫声，尖厉而痛人心彻。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拔舌地狱的光景的瞬间，律一下子闭上眼睛。
　　很快，随后就是“剪刀地狱”、“铁树地狱”、“孽镜地狱”、“蒸笼地狱”、“铜柱地狱”、“刀山地狱”“冰山地狱”“油锅地狱”……到了五层以后，降落的速度陡然变慢，律知道时空正在慢慢的扭曲，也就调整好身体的姿势，仔细用神识搜寻中央阎王厅的所在，随时准备降落进入。
　　此番的目的是判官崔府君的录名簿。也有西洋神魔的说法：死神的花名册。
　　所有人的寿命所剩、现今所在均被录在案，方便牛头马面捉领。律知道鬼灯的脾性，领教过太多次后再也没有任何侥幸心理。于是一上来就出手绝的。他更知，若青岚在，便直接只有两字：找死。
　　眼前汹涌着沸腾的血河流环绕平原，空气散发出尸体烧焦后的味道，视线内黑色的土地上只有一株株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枯树枝，天空是阴沉的，压抑而荒凉。
　　只有绝望和恐惧的气氛。
　　据说那些枯树枝都是自杀者死后变成的。律咽了口唾液，鼓起勇气往入口的方向迈动脚步，哪敢往周遭看上一眼。
　　看门的青牛鬼用三叉戟挡住律的去路。
　　问询的声音浑厚如钟。
　　“汝等何人？”
　　律答，“小人饭岛，误服迷迭，神思恍恍间飘荡于此。”
　　鬼问：“汝等何人？”
　　律仍同上次般答。三问三答，鬼怒，一跺三叉戟，大地震动。
　　“此乃十殿重地，岂由汝等!速退、速退，不得入内。”
　　律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问道，“可否请大人告知如何从此地而返？”
　　鬼怒瞪他半晌，于是答：“三魂游走往生河，七魄来引，过河勿回首可返。”
　　话落，律便感到自己被三叉戟一下抛起，一阵青烟闪过眼前，回神时已是重重摔在地上，方才无限虚空，仿佛只是梦一场。眼前走过死者长长的队伍，有男有女、眼神空洞，各色衣着，而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队伍旁边还有零散的鬼卒看守。
　　一鬼道，“……啧啧、刚才那滋味真不错啊。”
　　另一鬼附和，“实在美味啊。”
　　律听得一身冷汗。趁着两个鬼卒对话的时候，一拐弯躲到了桥梁下。
　　按照外公《百鬼夜行抄》中的描述，判官府应当就在这附近才对。律这么想着，一边四周张望。
　　深沟壑坜无处不在，涨满了血水，石缝中露出前世恶人不断挣扎的小腿和脚。甚至可以看清空中飞舞的阴冥之气的青色粒子。而森森阴气中，看起来随时可能断裂的奈何桥下开满了死人花，流淌出艳丽的鲜红色。
　　在鬼门关前是热的受不了，现在是冷的受不了。律紧张的找着可能的通道，奈何四周雾气太重且哪个看起来都不像。他因天生阴性体质方能撑到现在，包裹全身的地藏菩萨经只能再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他身上的生气就会被鬼发现。律冒险而来，已然不计后果，他深知自己心性，若此刻再想事后，恐怕腿会软的站都站不动了。
　　地狱十八层，每下一层便愈接近地心，地心炙热高温为常人无法可想，而这里却寒冷如冬，可见阴气之厚重。
　　律眯起眼，努力想要看清雾气的另一边。……似乎有黑洞的样子……还有反光……莫非是黑玉？……律灵光一闪，决定就此一搏。当下就挑了个时机，待离得最近的两个鬼卒过桥后，他不动声色的连着几个大步迈进了“黑洞”，在接下两个到达前，随即将身体藏在廊柱的阴影下。
　　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他。律松口气，转头将视线投至后方。
　　他愣了下。——古篆字？
　　没看懂。也没时间了。律只好硬着头皮走进——
　　如果能活着出来，回头一定好好充电……

　　第 13 章

　　书房？
　　似乎是。由满屋子满架子的黄皮纸看来，律只能暂时那么判断。
　　书架共有五层，二十架。按照随机的几率，就是千分之一。但并不如此，或有规律在内。律依概率计算法则，横纵顺序各抽三本，只看第一页。
　　纵行三本第一页分别是：北见、久慈、元。ki、ku、ke。
　　横行三本第一页分别是：久慈、药师寺、下坂。kuji、kusuli、kudali。
　　……果然是按照五十音排列。
　　律暗想。再次蹑手蹑脚将书放回原处。
　　为保险起见，律走到书架最前端，按照纵行随意抽三本。翻看，却发现并没有任何规律。正在这时，书架上有本黄皮书自动的飞出，插入律抽出的那本书的空隙里。
　　他才恍然大悟。
　　面前的这一排是按照所剩寿命长短而排序。并其余能够自动替补。
　　想通这一层，律便不再徘徊，当即着手正事。
　　首先是黑羽。按音索书，律很快翻至黑羽透那一页。同名者七人。律想也不想就摒弃前五个上了三十的。后两个一个二十、一个五岁。律锁定那个二十的，将神识输入其中，一下子便找到所在。竟然在旅馆的女厕所里。当下哭笑不得。
　　但以此类推，当律看到长谷川以及其他社员所在地的时候，却再也笑不出来。厨房柜子里、房间门后、衣柜、书桌下……
　　这些……全都是律找过一遍又一遍的地方！！
　　——
　　登时，“刷”的一阵寒流窜上了律的脊背。
　　骗人的吧……这种事情……
　　律已经无法可想。
　　他颤抖着向自己的名字伸出了手。
　　莫非……莫非……
　　忽然，背后响起了一鬼的声音。
　　“……府君大人命小的来取的是哪一家可还记得？”
　　另一鬼答：“盖桥下平源氏也。”
　　声音由远及近。
　　律将抽出一半的书条件反射般的一下塞回。同时，身形敏捷一闪，躲至一书架后。
　　不想书架后竟另有机关，律一时不察，放松肩部便失足跌落其中。还没反应过来，就摔到了底部。地面是镜子。因此，全身上下都在叫疼。
　　律捂着生疼的膝盖，观察起四周的场景。
　　外公的笔记中似乎并没有提到这一个地方。
　　四周太过静谧。异常。律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控制自己的吐息并将自己的视线缓缓移至脚下。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身影。但盯着盯着，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自己的影子消失了。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青岚。
　　但并不只是如此简单。他似乎正在承受着某种酷刑。律惊诧的看着，青岚的面孔也就越发清楚。扭曲而痛苦的表情。露出的獠牙，仿佛在嘶吼着什么。
　　青岚身后的背景也渐渐显现出来。是火刑。张牙舞爪的烈火正毫不留情的烧烤着青岚，仿佛随时就可以将他吞噬一般。凶猛而残酷。
　　律似乎可以听见青岚的惨叫和火焰烧焦皮肉的兹兹声。
　　之前无论何种惊险都能够保证决不开口的训诫的律，此刻却全然忘记了外公在书中的忠告。
　　脑子空白的一瞬间。律失声喊出了“青岚”的名字。
　　当下，一切景象刹时消失。
　　律的视野中，只有永不燃尽的地狱邺火和无穷的黑暗，以及，朝他扑来的无数恶鬼——
　　身上的地藏菩萨经失去作用。
　　律当即开始夺命狂奔。
　　“——是生人的气息！”
　　“有生人进来了！”
　　“是生人！”
　　“是生人！”
　　……
　　无数的充满怨恨的吼叫声在身后越来越近——
　　脚下的地面正在扭曲。律拼命的往上奔跑，奋力的迈动双腿——
　　心脏在狂野的跳动，血液逆冲。
　　腿筋疲劳至极限。
　　拼尽全身的力气——
　　此刻任何的一丝松懈，都可以让他万劫不复。
　　还差一点了、只差一点了——
　　绝对、绝对——不可以被它们抓到——
　　一只鬼的手抓住了律肩膀。
　　另一只鬼的手抓住了律的腿。
　　甩开、狂奔。
　　律仍然在绝望的奔逃。
　　……无数的鬼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在就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律听到了自己心底那一丝微弱的呼救声：青岚……
　　[吾等罪人，终将以此生纠缠至万劫不复。]
　　蓦地，身体一下子轻盈了起来。视野陡然开阔，律看见了天空。
　　黎明前的黑云正缓缓散去，远方的地平线上方曙光浸亮了晨曦的边界。
　　青岚独有的声音戏谑在他下方响起，“你小子还不错嘛。我再来晚一点你就死定了。”
　　化成龙身的青岚此刻正背乘着律飞游向荒野别墅的位置。
　　等了几秒，没得到以往反驳般的回答，青岚正觉得有些反常，“怎么了？……”的问出口的同时，一滴热流般的液体划过了他的颈部。
　　心下一动，青岚不经意间便停止了飞行。
　　“……谢谢。”
　　律低喃的声音，轻轻传入他的耳中。
　　只是寻常话语而已，但仍令青岚的心脏微微一跳宛若触电般的感觉霎时如暖流经过全身。
　　龙妖的大脑有那么一秒的空白。而后，身形一顿，再次开始飞行。
　　以飘逸而优美的青蓝之姿游动——
　　向着远方的日出之处。

　　第 14 章

　　“饭岛是怎么搞的？”长谷川嘀咕着，躲在衣柜里太久，他早就失去了耐心。只是有过黑泽透的前一次经验，这次大家都学乖了。就算外边静谧了二十分钟之久紧接着发出巨大的响声也不去管，仍旧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躲自己的。“但是……这都快一个小时了！太过分了吧？”长谷川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推开衣橱门迈了出去。
　　的确，一个小时也太过分了。一般的捉迷藏都是十分钟就结束了。再不济，也不会超过半小时。
　　这只能说明……如果不是饭岛这个人类出什么事情了，就是本人人品实在太让人……！！
　　“轰——”
　　正当长谷川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词准确表达自己心中的愤怒时，房间的窗子陡然震动了起来。
　　作为凡人的长谷川第一次感觉到了空间和空间的扭动。
　　那是……什么？
　　映入眼帘的巨大的……近乎透明青色的长龙。龙？有可能吗？
　　长谷川震惊得瞪大眼睛。
　　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能够理解的范畴。
　　而更让他难以置信的事情还在后面——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龙背上跳了下来。
　　当那个人朝旅馆走近的时候，长谷川看清了他的面容。
　　饭岛律。
　　以龙在平原上飞行的速度，转瞬即至旅馆门口。
　　看到律坚定的眼神，青岚便明白之后的问题已经不大。于是如同往常般以心识传音嘱咐道，“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他脱离律父亲的身躯出来，家里现在恐怕已乱成一团。
　　律微微点头，青岚即化成一条蓝光消失天际。
　　鬼灯的把戏，已经全明白了。
　　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旅馆的大门。
　　“长谷川你果然在这里。”律笑着拉开衣柜的门，看到神色复杂的长谷川也没多在意。随即转身寻找下一个。
　　“我找到森田了。”律弯腰看了一眼桌子下的短发女孩后，抬头笑道。
　　“高桥，别躲了。你的衣服都从门缝里露出来了。”
　　“天羽，和煤气呆在一个地方真有你的。”
　　“副社，屋顶的风光一定不错吧？”律的头探出天窗对靠着烟囱冷的缩成一团的眼镜男子笑道。
　　最后，他来到女厕所门口，很平静的对这里面说道，“社长，我知道你就在里面，再不出来我就用花洒往里面喷水了哦。”
　　一秒、两秒，第三秒时黑泽透的声音响起，“等下！”
　　于是，毫无动静的四十五分钟后，律用三分钟不到的时间结束了游戏。
　　深夜。律背对着空无一人的沙发站立着。
　　“消失的并不是大家，而是我。一开始我就弄错了概念，还以为自己睁开眼后看到的空间就是原先的空间。恐怕你也是趁那个时候对我做了些什么吧。”律转身，原先无人的沙发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姿，望着他笑得邪佞优雅。律以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对方，继续说道，“你将我移到了另一个与此地平行的空间。只怕我翻开自己的生死簿时，那地点一栏将会显示一片空白。这就是你的把戏，鬼灯。”
　　在与众人不同的空间内寻找众人，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赢。”
　　“没错。所以就得看你狠的程度了。”鬼灯补充他的话，笑得更加放肆，“没想到你居然敢舍命去看崔府君的生死簿。”
　　“我只是赌，那个地方你绝对进不去。”
　　“倒是。”鬼灯难得承认一回，复笑将起来，“只是你没想过吗？如果你在此之前就想通了，又何必去地府一趟。那个空间里没有任何人，就算你找不到他们，到了时间自然也会回来的。虽然输了，我也伤不了他们性命，何必费一般心力去看生死簿。因此，这个游戏一开始就只是我跟你开的一个玩笑而已。哈哈哈哈……”
　　话落即扬长而去。
　　律费如此心力也并非想要索取什么，只是鬼灯制定游戏向来输赢一家话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反复无常的程度令此刻律也无奈了。
　　[迟早有一天要给这家伙一个教训。]
　　次日，巴士依时到达。律在车上还是昏昏欲睡。
　　只是这次邻座的长谷川意外的安静。
　　视线朦胧间，律隐约觉得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孩子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但当他真的睁开眼扫视的时候，反而什么都没有了。
　　就此，律怀疑是自己太过疲惫所以产生幻觉，干脆拿了个最软的袋子当枕头靠着沉沉睡去。
　　……
　　恍惚中，白色衣袂的碎影晃过，又消失在强光中。
　　[你是……]
　　白色影子渐渐清晰，却徘徊在模糊不清。
　　微微张开着口，仿佛想要说什么般，而犹豫不决。
　　律只能凭着本能的直觉伸出手，触到那片白光。
　　瞬间。
　　对方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是小女孩般的声音。
　　[请……赐给……我……力量……]
　　力量……？
　　[……是这样吗？]
　　律望着对方，向那片白光慢慢沉下心神。
　　他闭上了眼睛。
　　“哐当！”
　　同时，车体剧烈的摇晃了一下。
　　律一下子从深沉的睡眠中醒了过来。“怎么了？”
　　司机破口大骂的声音传来，“吓死我了！不知道哪里突然跑出来了一个小孩。真是不要命了。”

　　第 15 章

　　窗外的山景如常。与方才并无二致。
　　律放下心来。又开始奇怪：小孩？
　　心中闪过一线灵光，却一时无法捕捉得出结论。律的目光定定的注视着前方的地面。
　　大概刚刚的惊吓给司机还有些心理压力，车体重新开始前行的速度变的非常缓慢。
　　大略过了一百米的距离后，前方横斜着一辆小轿车，以一般巴士的高度是很难发现的。但前车之鉴还不久，司机小心谨慎的按下了刹车，车体以平稳的状态停住了。
　　司机下车检查路况，十分钟后回来和社员们大略讲了情况。
　　大概是之前发生了车祸，整个小轿车挡在了路中间，如果不注意山道两边的状况直接从车侧绕过去的话，将会整车直接掉下前方拐弯处的断崖。连呼救都来不及。而两侧留有的空位不够巴士穿行。
　　因一个急刹车早就醒来的社员们惊讶于方才的情况之惊险，纷纷议论起来。
　　短头发的女生森田怯生生的发出声音，“我觉得……刚才横穿山道的那个小孩……也许就是在提醒我们这件事……”
　　闻言，原本热烈讨论的社员们一下子安静下来。
　　从后视镜中可以看见司机的脸色也一下子苍白了。
　　黑泽透的眼睛一亮，“没错。也许就是这样呢！”
　　副社应声附和，“第一次出现时并没有任何危险，只是让昏昏欲睡的司机一下子提起精神罢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按照之前那样的车速，我们现在已经在悬崖底下了。”
　　黑泽透感叹，“那孩子真是个极为善良的灵啊。”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难以相信却不得不信。
　　经和司机商量，巴士改道返回，用时为来程的两倍。回到家已傍晚。但因幸运拣回条命，社员们并无怨言。
　　唯律一路沉默。
　　晚饭过后，司难得的敲门说要请教律一些问题。
　　“原来是关于鬼怪的问题啊。”一看到司手上抱着的书，律就笑了。这本《百鬼图鉴》律小时候也抱着去问过外公，再见此书，仿佛依稀回到儿时。“不过……司不是说不喜欢鬼怪的吗？”
　　司点点头。何止不喜欢，简直是见到就可以晕倒的地步。
　　“其实是遇到了一件怪事。”
　　看到司认真的表情，律也不由得郑重起来。“是什么？”
　　“这里面提到一个‘坐敷童子’。书里面说坐敷童子是个长着小孩子样子的善鬼。很可爱，而且能给家里带来福运。”司见律肯定的点点头，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可是现在，它不见了。”
　　律笑起来，“童子是孩子心性，喜欢乱跑是正常的。”
　　司皱眉，“律，我说的是书上的图画。”
　　这下律也吃惊了。“图画不见了？”
　　律当下翻开《百鬼图鉴》，按照目录找到了记载有坐敷童子的一页。“哪里。这不是还在吗？”指着眼前摊开的书本，律指着图画对司说道。
　　司瞪大眼睛看着图画，“不会吧？今天早上我才翻过呢！”见律半信半疑的样子，司焦急起来，“真的！图画没有了就算了，还有一个大窟窿呢！”
　　律素来相信司的话语，这次也颇觉奇怪起来。
　　正当此时，指尖传来一丝熟悉的气息。
　　这是……自己的气息。
　　目光扫视处，图画上的白衣少女朝自己眨了眨眼睛。
　　律心下顿时了然。
　　“不要紧的。”律抬头，用令人心安的微笑望着司说道，“外公留下的画册，是有灵性的。”
　　“你别告诉我图片也能自己跑出去哦？”
　　“嗯……差不多是这样。”想起这几天见到的白色残影，律不由得笑了。应该是属于图片的坐敷童子并不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化为至少能为凡人所看到的灵体，所以才向自己借用。
　　恐怕那一路上都在努力的保护着他。用外公留下的执念……
　　“真的？”
　　这次轮到司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律。
　　“真的。”律毫不犹豫的点头。只是那再次望向坐敷童子的图画的目光中摇曳了一丝温暖的笑意。
　　窗外的回廊小院中，红如火焰的枫叶漫天飘舞，仿佛要燃尽自己最后的热情般，姿态优雅多情而不带一丝留恋，砌出了一个绝美的清艳幻境……

　　第 16 章

　　大地为千里飘雪所笼罩，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的一片柔光。这样空旷的洁白世界内，连呵出的二氧化碳仿佛也已经结成冰晶，被净化了一般。
　　银装素裹。映衬着湛蓝的天空也微微蒙上一层白光。
　　这里是不属于人类的，圣洁的领域——
　　“当时君死……妾何适，遂就波涛合魂魄……
　　原持精卫衔石心……穷取……河源……塞泉脉……”
　　幽幽低徊，仿佛吟唱，又似叹息。漫天风雪中飘去荡来，却只闻歌声不见其人。
　　深冬。
　　夜半。
　　白雪迷朦中，一袭轻罗白衫款摇缓摆，若隐若现，游离在世界之外。
　　踏雪而来，雪上却无足迹。
　　迷离在风雪中，妨似曾时倾城色，却看不清女人的面容。
　　那身姿轻盈如雪，不管肌肤还是白衣，都仿佛融入了雪色，唯一头长如锦缎的黑发散在空中随风飘荡如黑藻花，妖冶魅惑，属于白色圣域的一抹夜色神秘。
　　三生石上旧精魂……
　　唱着唐土和歌的女子身姿仿佛随时都能被漫天的肆意大雪吞没一般。白衣在风中翩跹起舞，轻柔转手间说不出的优美韵律，时而沉静，时而激昂。至动作激烈处，似身心俱投诸毁灭。
　　女子的声音混在风雪声中，亦是含糊不清，却恍惚间能听到，饱含痛苦和悲伤的幽怨歌声。
　　渐行渐远。
　　——愿将此身，寄予君怀。
　　妾身莞莞，独向黄泉。
　　“朝霞相立木吐芽，积雪疑似梅香来。平安时纪贯之的和歌恰好应和是时之景。”作为导游的大阪长太忽然望着窗外感慨，而后站起笑道，“诸位，我们到了。”
　　话落间，车子也停了下来。
　　总算到了北海道。
　　律揉着惺忪的睡眼跟在青岚身后下了车。因为是全家出游，青岚也跟来了。当然，他有一个很能作为挡箭牌的身份，律的爸爸，饭岛家的家主。
　　“……最近其实也有这么一则传说。一个人类的男子为雪女所救，并与之相爱，后回到现世不幸因病而死，无法达成回去的约定。雪女闻知，悲痛难禁，每晚于深山起舞贯井，有为其所迷误入禁地丧身的游人亦不在少。”
　　八重子和饭岛娟正和导游聊得不亦乐乎，闻言瞪大眼睛，吃惊道，“真的会这样吗？”
　　大阪长太见状，连忙补充说道，“当然这只是传言嘛。雪女什么的，说不定是有的。这也是因为六点以后风雪变大且雪地反光，出外行走实在不安全，才特地嘱咐的。”
　　饭岛娟点点头笑道，“原来是这样子啊。谢谢提醒，我们会注意的。”说着，挽了挽八重子的手臂，两人朝旅馆的方向走去。
　　由于律的外婆饭岛八重子一时兴起想要滑雪，这一家子便决定今年的冬天在北海道渡过。作为小辈，律自然没有任何异议的。而且美其名曰联络感情，将司也一起叫了过来。律不用想都知道两位长辈心里打得是什么主意。
　　放好行李后，换上滑雪服，律便在北海道最大的滑雪场山坡下的一个小角落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滑雪练习。
　　“慢慢来。放松、把握平衡……很好，先迈出第一步。”滑雪场的教练在一旁耐心的指导道。“然后第二步……不要急，先感觉平衡。好了……跟着我的拍子来——”
　　律和司都是滑雪的菜鸟。但后者的体育神经明显比前者优秀上不止一两条。两个小时后，司已经可以独自慢慢滑行一小段距离。而律只能继续在半平的雪地上狼狈的练习步行。
　　雪地的反光还是有些刺眼的，律只是凝神注视一会儿便感到有些头晕目眩，不得不停步喘两口气。为了保持平衡，消耗的体力还是颇为可观的。
　　对于缺乏锻炼的律而言，独自练习掌握一项新技能本就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更让他郁闷的是，旁边还跟了一个悠哉的青岚，一脸像看笑话的表情看着他，不时还说上两句风凉话。
　　“早说不行就认了吧，回去吃雪糕总比在这里喝西北风好多了。”
　　拥有律父亲外貌的妖怪正抱着一桶北海道特制的红豆牛奶雪糕很是享受的边吃边说道。
　　[只知道吃、吃、吃。到时候肚子不舒服看你怎么过来哀号……]律不答，目光盯着眼前的雪地，一边毫不客气的腹诽，一边努力按照教练说的“一步一仗”向前移动着。
　　“连你表姐都已经去更高的地方了。你这具人类的躯体也太娇弱了吧？”见律不答，过一会儿，又一句不留情面的嘲笑飞来。
　　[娇弱？]忍受了半小时冷嘲热讽的律再好脾气也爆发了，“你！这么有闲心你怎么不穿上滑雪服学学，要不然去休息室看电视吃雪糕怎么都好！”
　　才话落，只注意发泄怒气而忘了脚下平衡的律一时不慎，雪杖一指便跌了个趴地的姿势。
　　脸颊磕在硬邦邦的冰颗粒上，痛得律一下说不上话。
　　“哎呀！律。”滑完一轮，顺路经过的妈妈惊讶的停住脚步，担心道，“你没事吧？”
　　律不希望家人担心，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没事的。”
　　外婆的声音也从身后笑着传来，“现在的年轻人真的需要多加运动呢。”
　　“说的也是呢。律要好好努力哦。”见律并没有大碍，妈妈和外婆相视一笑，两个滑雪高手雪杖一动，继续向前驶去。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雪中，青岚漫不经心的声音才从头顶飘来，“你爸爸这副躯壳比你还不如，常年不运动加上骨头老损僵化，要滑雪那架子早就散了。我待在这里是因为你妈妈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明白了没？为了防止这个人类的躯壳体温太低而冻死，你最好还是快点收工，我就可以去旅馆泡温泉了～”
　　此话招致律向上不爽的一记白眼。

　　第 17 章

　　司曾说过，冬天来北海道泡温泉是最享受的了。依山而建的天然温泉池古风犹存，放松的靠在冰凉的石头上，抬头可见夜空中星芒数点，美不胜收，享受着氤氲的热气围绕全身的感觉，偶时呷两小口玉子梅清酒……
　　虽然没有女人那般丰富的想象力，听完司一番浪漫感慨，律也不禁对即将前往的北海道之旅抱有了一丝丝憧憬。
　　但事实证明，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这句话绝对是万古颠扑不破的真理。
　　没有露天温泉、没有清酒、没有星星……没有这些律也不会很伤感，对于室内浴场泛滥的一塌糊涂的雾气，律其实也并不介意，他只想好好的享受下硫磺温泉来消除这段日子的身心疲劳。
　　正当律挑好一个人较少的区域准备安安静静的靠上一阵的时候，旁边传来青岚熟悉的声音，“你们人类可真会享受啊。”
　　对方闭目享受的样子，似乎来了有一段时间了。
　　平时也就算了，没想到偌大的浴场居然也能遇上……现时律连吵架也懒得，默默看他一眼，不动声色的移开两三寸的距离。
　　说起来真有点诡异……妖怪和人类和睦安乐的泡同一个温泉。
　　“青岚。”
　　“……什么？”
　　对方安之若素的表情令律狠狠瞪去一眼，“——你快贴到我身上了。”
　　说完，律毫不客气的挪开两寸。
　　只是没过两分钟，光着身体的妖怪又靠了过来。
　　水波荡漾，传来属于人类肌肤的热度。
　　映入眼帘是一脸你奈我何的无辜表情，看来方才的话语已然被对方置若罔闻。
　　律决定不去想头疼的问题，掐好时间后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沐浴完毕，律穿好衣服走下楼准备开始晚餐。妈妈和外婆坐在订好的桌子旁等待，青岚也早就按部就班的坐到了父亲大人的椅子上，端端正正的坐好，居然也有几分严父风范。
　　律像平时一样看了一眼四周，随口问道，“司呢？”
　　“小司出去散步了。”妈妈道。
　　“哎？刚刚出去的吗？她不吃晚饭了？”律奇道。
　　“不是……”外婆有些迟疑的接话，“小司是下午出去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那就打个电话问问吧。司不是最近新买了一个手机吗？”律随性道，伸手拉开椅子坐下。
　　妈妈和外婆闻言面面相觑，过一会儿，妈妈方开口，“那个……小律，司她的手机在我这里……她忘了带在身上了。”
　　“啊？”
　　这下律也无言。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的过去。
　　[“雪女……每晚于深山起舞贯井，有为其所迷……丧身的游人亦不在少……”]
　　不知为何，律耳边响起了不久前导游的叮嘱。望着玻璃门外，此时已是夜色笼罩，大雪纷扬。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司……应该不会有事吧？
　　但联想那丫头从认识以来就没有几次不被鬼附身的经历，体质特殊如此……恐怕这次一路上盯梢的妖怪也不在少数，只是一直都有青岚在旁边……
　　[司现在是单独一人……]
　　左思右想半小时，律仍然觉得不放心，便抓起羽绒服对诸亲道，“还是我出去看看吧。说不定迷路了，找到她的话，我给你们电话。”
　　妈妈对其点了点头，只是目光中不无担忧。
　　“请务必早去早回。”
　　律颔首，披上外套后拉开玻璃门，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夜雪中。
　　起初刮在脸上的风就如一道道刀刃般，疼得律只能咬紧牙关，但室外温度实在太低，没多久皮肤的感觉就麻木了，只有一阵阵以为冻僵的痛楚袭向前额。
　　进入眼帘的世界是湛蓝色的。夜色降临，大雪覆盖天地，蓝汪汪的夜光反照在雪地和天壁上，通透而广阔的空间，显得个人越发的渺小。
　　向售票口的老爷子借了个探照灯，律道过谢便往山上走去。由目前的情况来看，雪势会在八点以后变大，那时就是禁止出行的时间了，现在估计还是平稳过渡期。最多只能找一个小时。
　　律冷得瑟瑟发抖，仍是裹紧风衣努力朝前走去。
　　司的气息很特殊……虽然说大雪将很多气息覆盖掩埋，但努力感觉的话，还是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在山头看了看，律大致分成了几个区域。
　　每个区域用十到二十分钟，找不到就走人。大不了回去立即报警，滑雪场每年滑雪的人那么多，不可能没有几架救护直升机。
　　“司——”律一边喊道，一边注意四周的气息变化。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白色世界中。
　　[司……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默默在心中祈祷着，律迎着风雪前往下一个区域。

　　第 18 章

　　“请问几位要吃点什么吗？”服务生彬彬有礼的弯腰问道。
　　“暂时不必。谢谢了。”饭岛娟微笑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墙上的时钟仍旧“嘀嗒、嘀嗒”的平稳走着，提醒着众人，律已经出去快一个小时了，司和律都还没有回来。
　　“哪，老公，他们怎么去了那么久？”饭岛娟终于忍不住出声了，毕竟是女性，方才的平静面容也掩不住眉间一抹淡淡的担忧。
　　青岚在正牌夫人面前向来装的低眉顺眼，温驯良和。这次也不例外，有些艰难的扯出一个对人类来说自然的微笑，回答道，“是啊。”
　　若律在此见情一定会捂嘴毫不客气的偷笑。
　　对他而言，强大到有些恐怖的青岚这只妖怪的身上最有趣的，还是他面对供饭者时那别扭的不行的反应。反正妈妈也只要爸爸是活着的就好，其它的奇怪表现似乎都不介意。母亲都不介意了，律自然也不会去戳破。
　　就在众人都等待的有些失去耐心之际，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了，卷进一股裹夹着风雪的冷气，同时响起的还有司的声音，“啊呀，真是冷死我了。”
　　众人惊喜地朝她处扭头，几乎异口同声地喊道，“回来了？”
　　司被大家的反应吓一跳，“是啊。等了很久吧，抱歉抱歉我刚刚去练习了一下，没注意到时间。”她一边抖去脱下的外套上的雪沫，一边朝大家走去，笑道，“怎么了？律呢？”
　　饭岛娟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
　　外婆冷静地问道，“小司，律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司被问得一头雾水，“没有啊。”
　　饭岛娟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么……小司你……没见到小律吗？”
　　“没有啊。”司渐渐有些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了。“律他出去找我了？”
　　虽说滑雪场很大，但一两个小时找个人也不是不可以。雪坡地势平坦，为了滑雪安全，视野还是很开阔的。人多的时候可能看不清楚，但现在下班了，白色中一点黑色还是很容易分辨。
　　饭岛娟点头。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我去找他。”出声的是一旁的青岚，一扫面对饭岛娟时的萎靡弱势，射向司的目光几乎将她刺穿。
　　司不由得被那样的注视瑟缩了一下。但对方很快收回了目光，站了起来，再也不看她一眼，扭头走出了玻璃门。
　　“老公……”
　　饭岛娟担心的才想去阻拦，被司按住手，对方目光中传来的信任和笃定的光芒令她不由得点了点头，缓缓坐下。
　　“司——”律的喊声夹着风声，远远听着仿佛被气流扭曲了一般。天色已完全黑了，探照灯能够覆盖的区域有限，且不管哪个方位看到的都是雪堆，律渐渐不敢确定自己走上的这条是否是回去的路了。
　　记得从山上下来后就可以看到的木板小路已经不见了，被雪埋了或者走错方向完全不得而知。也就是说，律迷路了。
　　找不到人就算了，居然连找人的人也迷路了？这次真是糗大了，想到青岚那家伙嘲笑的样子，律不由苦笑两声。
　　看了眼手表，显示的时间已经超过八点。
　　不管怎么说，风雪已经在渐渐变大。
　　最糟糕的设想，也许今晚就有一场暴风雪。
　　律站在原地考虑一下，为自己的小命着想，当务之急是找个小山洞避一下即将到来的暴风雪。然后看看能不能给他们一个电话。
　　想到这里，律无奈的将显示[圈外]二字的手机塞回口袋。
　　这个高科技发达的产物，怎么每次到他关键的时候总是帮不上忙？
　　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山峦仿佛连绵无尽一般，在视线中已经看不到旅馆的建筑了。甚至连特别标注的红色屋顶亦是，世界在雪落之下沉眠。
　　律从未感觉到如此疲惫，每一步踏出和行走，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陷入后便如同在泥沼中行走。知觉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麻木，律很清楚，若再不找不到藏身的地方，自己迟早也会被雪埋上。
　　“噗。”
　　他手一抖，点燃了手中的卜符。一朵小小的阴火在手中盛开。淡淡的蓝光照亮了惨白的脸孔。
　　一丝微笑在律的唇边泛开。
　　下一秒，他朝着前进的方向倒了下去。
　　触地的瞬间，能听到轻微的雪被打散的声音。
　　已经精疲力尽了。
　　仿佛连天空都在哀鸣一般，北风呼啸越发的剧烈和碜人。
　　律的身姿也在白色的雪地上渐渐的被模糊，同化。
　　唯有那小小的阴火仍在风中摇曳着，时明时灭，不紧不慢的吞噬着符纸。而那周围，也不知何时慢慢的飘出了更多的一点一点的淡蓝色，幽幽的安静的，鬼火一般，向那点光芒聚集去……

　　第 19 章

　　[“仲郎、仲郎，回去后请千万不要说出妾身的所在哦，不管是谁也好，您能遵守这个约定吗？”]
　　……
　　[“仲郎，妾身怀上了你的孩子……所以，请您务必能够回来……妾身，会一直、一直在此等待……”]
　　……
　　[“……请别忘记。”]
　　……
　　“果然，您最终还是忘记了是吗？”
　　清冷的泪滴落在律的脸上，眼睑不由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绝美的女子面容。
　　以及，哀恸欲绝的眼神。
　　涣散的焦距一凝，律脱口而出，“请问你是……？”
　　一丝嘲讽般的冷笑在红唇边泛开，女子站起，用悦耳的声音回答，“果然，您已经不记得了。”
　　这里似乎是个冰洞，但并不寒冷。穿着一身白色和服的女人有着优雅的姿态，和王朝时期贵族般的口吻，黑色长发袭地，拖曳出迷人的风情。
　　律听得有些迷糊。“嗯？……我不太明白。请问你指的是我外公吗？”
　　难道是外公以前认识的妖怪？律不由猜测。因为祖孙血缘气息相近的缘故，那死后，不少结识蜗牛的妖怪们接二连三的找上门来，对着律喊得都是蜗牛的名字。
　　脑内快速翻动《百鬼夜行抄》，律捕捉到属于女子的类似信息，心中已然猜疑。
　　——雪女？
　　“您知道吗？”女子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吐气如兰，“单壁茕影，双嫱月寒。妾身夜夜徘徊，终于将您唤回……”
　　碰触在肌肤的冰凉指尖忽然抓拢。女子望着律，露出哀绝的微笑。
　　“——便再不会放您归去。”
　　因尖利指甲掐进肉里而流出的血珠，顺着脸颊的弧线滑落在地上。
　　发出小小的声响。
　　因过于寒冷而再次陷入昏沉的律失去意识前，不由苦笑的想到——这次又是跟谁搞混了？
　　这里是大阪家的山林。
　　青年提着便携式探照灯一边观察四周，一边这么想着。
　　左边是松木，右边是山毛榉和白桦，再往上走还能看见由利加树，这是种多数生活在地球另一端的洋木，能移民于此，均是先祖所为。
　　雪道上的脚印一深一浅，原先的石板路早就被淹埋在不知多深处。风雪已经越来越大了，渐渐寸步难行。
　　青年停下脚步，将探照灯对着夜空，一明一暗的发出信号。
　　不管谁看到都好……
　　小腿的肌肉已经麻木的失去了痛觉。
　　青年将头缩在大衣里，几乎放弃等待的时候，一抹轻盈的白色，如雪般，飘落在他视线不远处。
　　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穿着白色的和服，振袖和长长的黑发逶迤于地。对方微微朝他鞠了一躬。
　　一丝寒气从脚尖缠绕而上，但更多的是对求生的渴望。跟在白衣女子的身后，青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向着她的方向走去。
　　“你是……”
　　努力发出这样的声音。
　　宛若随时可消失般的身影回应以沉默，并始终抱持在他不远不近的前方。
　　青年的话语消逝在风雪中。
　　视野中的深蓝渐渐出现了灯火的明色。
　　到了。
　　说不清心中涌起的热流是什么，青年想要转头道谢，却发现身旁原本的白色身影已经消失了。
　　不管如何寻觅，雪地上都没有那少女留下的足迹。
　　青年望向森林深处，心中些许怅然。
　　当墙上时钟的指针过了午夜十二点时，饭岛娟很是担忧，最终决定去报警。
　　司先行陪伴着略有倦容的外婆进入房间休息，导游大阪长太和饭岛娟则继续留守大厅。警车到达的时候，风雪略为小一些了，双方并没有客套太多，带头的警官问明了当前情况后便立即展开了初步搜索。
　　“又要麻烦您了。”上车的时候，大阪长太对警官增尾无不歉意地说道。
　　“哪里哪里。这只是我们份内的工作。”增尾拍了拍大阪的肩膀，指示部员开车。
　　“请问……”听到他们的对话，饭岛娟有些迟疑的开口，“这里以前也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增尾从后视镜内对她点了点头。
　　“那么……那些失踪的人最后被找到了吗？”
　　这样小心翼翼的话语却凝滞了车内的空气。
　　“……找到了。”开口的是大阪，他沉下声音说道，“包括我弟弟在内的三具尸体。都已经冻死了。”
　　饭岛娟以袖轻轻掩住了口。

　　第 20 章

　　没想到拖着人类躯体在雪地里行走竟是这样不方便！
　　青岚一脸郁愤的努力向上迈动脚步。
　　高级道的缆车晚上七点就停了。如果能够抛下这人类的躯壳，对于龙妖而言，这点高度自然不在话下，可是考虑到，人类身体长时间低温细胞坏死无法重生的后果后，青岚就当即放弃了这一看起来颇为利己的决定。
　　“哼哼哼，律这家伙，等找到你我不把你——”
　　一丝蓝光在白雪尽头隐去，敏锐捕捉到妖气痕迹的青岚当即咽下了口中的话语。
　　瞪着那个地方，他开始加快攀爬的速度。
　　这次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妖怪？
　　靴子重重的踩在柔软的新雪上，青岚不怀好意的猜测起对方的身份。
　　风雪如利刃，毫不留情的切割在属于人类的肌肤上。
　　远远望去，整个雪场像是被笼罩在了深蓝之中。
　　“呼哧、呼哧”。
　　刚才那点零星的妖气不知何时又消失了。
　　青岚一拳捶在道边的松树上。被摇落的积雪掉在了他的肩膀上，随即化开在深色的和服织料中。
　　“可恶！”
　　妖异的金芒瞬间闪过了双眸。
　　同时，黑夜中似乎有什么亮了一下。
　　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去，他有些惊讶的发现几乎被白雪埋没的玻璃窗。
　　稍一挥手，黏附在上的大部分积雪随即被那道力劲拂散，显出大部分的轮廓——是一间木屋。
　　四周光秃秃的枝丫高高地伸向天空，隐隐传来随时会将之压垮的不祥预感。
　　青岚皱眉看了穹顶一眼，又将目光盯在了眼前的建筑上。
　　心中有所不确定的是———这里并没有任何人与妖怪的气息。青岚抱臂端详了整间屋子一会儿，最终走上前，推开了那道门。
　　“兹嘎。”
　　迎面飞来的全是灰尘。
　　壁炉、桌椅、床、没有食物。
　　他警惕的环顾四周，确认久未住人后才大步迈进。
　　在屋子中央站定，龙妖忽然脱离那身躯而出。
　　蓝色近乎透明的龙身游在半空中，俯视着自己那具人类的身躯慢慢倒下，扬起了一些灰尘。
　　“果然还是这样最方便。”
　　低沉的声音回荡房顶，龙妖唇边勾起了一抹轻蔑的微笑。
　　稍一摆尾已盘旋在了雪场上空，只是往前飞了几米，他忽然想起了律痛心疾首指责的表情。
　　[“——那好歹是我父亲的躯体。”]
　　“真麻烦。”龙妖唾弃一句，原路返回，绕了木屋几圈，设下了除了人类别的生物不可能靠近的结界后方再次离开。
　　蓝色优美的龙影迅速消失在了白色的风雪中。
　　风雪越来越大了。
　　青年坐在温暖的室内，投向玻璃窗外的目光摇曳着一丝不安。
　　不知道她是不是安好？有没有平安到家？
　　穿的那么少，会不会着凉？
　　她……也是守林人的孩子吗？
　　青年眼前恍惚又掠过那抹白色翩跹的身影。
　　仍旧……无法放心。
　　思及此，青年起身，朝门外走去。
　　这一场新雪会为滑雪场带来很好的客流量，而来路的脚印已经几乎无法辩认。风裹着雪花涌进了大衣的领口，青年冷静的注视着前方——那映着森蓝反光的白雪大地，深深吸了口气，开始迈动脚步。
　　呵出的白汽在脸旁随即消逝，他越走越快，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最后竟变为奔跑。
　　踏起的白雪纷沓而下，落羽轻疏。
　　一口气冲到了海拔五十多米的地方停下，青年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喂————”稍作休息后，他向着雪道周围大喊，“有人吗——”
　　“别喊。”轻柔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青年转头，有些欣喜地对上那双黑亮而清澈的眼睛，对方正用有些责备的目光注视着他，轻轻说道，“会引起雪崩。”
　　青年定定的望着女子，直看得对方有些不适的移开双目后，方咧开大大的笑容，“你还好吗？”
　　女子面色一沉，“您什么意思？”
　　“风雪太大了，你一个人待在山上会很危险……”青年急忙解释。“雪场有可以连络外界的电话，你可以先下山再做打算。”
　　“不用您劳心。”女子冷声道，欲转身离去。
　　“等等——”
　　女子的身影一顿。
　　“还有何事？”
　　“……我忘记下山的路了。”青年有些尴尬的回答。
　　“……”女子轻叹了口气，“您跟妾身来吧。”
　　“哎？”
　　虽然有些疑惑，青年还是老老实实跟在了女子的身后。
　　“错过了最佳的下山时间，待会儿会有雪暴。”女子平静的解释着，绕过几棵松树，在一间木屋前站定，“只能委屈您暂时在此居留一晚了。”
　　“没关系没关系，”青年连忙摆手，“肯让我住已经很好了，”又问，“这是你的屋子吗？”
　　“是的。”女子推开门，点亮蜡烛，“所以，请您天一亮就走，并且，再也不要提起您于此见过妾身以及这屋子所在的事情……”
　　她转身，微伏下身，“能答应妾身这件事情吗？”
　　对方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让青年有些错愕，半天才反应过来，将之扶起。那比想象中更比冰冷的触感令他不由同情。
　　“我答应你。”
　　“多谢官人了。”女子盈盈一礼，嫣然笑道，“时尊父多有照顾，此番只是举手之劳，官人不必介怀。”
　　“是这样吗？”青年不明就里的想着。旧时的语言以及优雅的气质，也许对方是遗落贵族的女儿……他点点头，问，“那你呢？我睡这里的话？你怎么办？”
　　“妾身在后屋，官人不必担心。”女子垂眸道。
　　“这样啊……”
　　“官人还有其他吩咐么？”
　　“忘了问你的名字，”青年露出真诚的笑容，“我叫大阪仲郎。你呢？”

　　第 21 章

　　“……雪。”女子轻轻答道，红唇勾起一抹宛转而明媚的微笑。
　　烛光下那白皙的脸孔近似透明，秀致典雅。看得大阪仲郎微微怔然。待之反应过来时，女子的身影已经离开了木屋。
　　雪。
　　大阪仲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空气里仿佛还遗有她身上的芳香味道。大阪仲郎将手按在心口，望着虚空，喃喃问道，“还能再见到你吗？”
　　传来的只有木屋外盘旋的风雪声。
　　“等一下！等一下！！”
　　声音由远及近，从警车后视镜内能看到隐隐约约一个人影正追了上来。
　　司机一个急刹车，轮胎发出了尖锐的摩擦音。大阪长太有些吃惊的打开车门，望向来人，“饭岛小姐？”
　　他以询问的目光看了看饭岛娟。
　　“怎么了？”饭岛娟微探出身子，“外婆还好吗？”
　　司气喘吁吁地点了点头。“外婆很好。我、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室外的过低气温将她的鼻头和双颊冻得红通通的，此刻被冷风吹得双眼含泪，仿佛小动物似的目光望着众人，煞是可爱。饭岛娟扑哧一笑。
　　“小司上来吧。”
　　她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让司坐在导游旁边。大阪长太则拉上车门，将不断涌入的雪粒挡在了外面。
　　司搓着手，一边嘟囔着“好冷好冷”，一边朝众人歉意地点头。
　　饭岛娟含笑摸了摸司的头发，打趣道，“小司真是越来越像我们家的媳妇了。”
　　司打了个喷嚏。
　　车子往雪山上慢悠悠的开着。
　　“搜查三队、搜查三队，这里是搜查一队，c区情况如何？”增尾警官拿起对讲机，拉开嗓子问道。
　　“报告长官，暂无任何明显发现。”被空中颗粒干扰过的电子讯息断断续续的传回车内。
　　“注意雪下情况和索道附近。”
　　“是。”
　　另一队信息接入。
　　“二队报告，b区西北角海拔高度九百处发现一木屋以及一名日前失踪人士。”
　　“哦？可否确定该人身份？”
　　“初步判断为四十左右日本男子，只是对方目前陷入昏迷，原因不明。我队已联系山下医疗人员。”
　　“二队保持连络。”增尾挂断，开车的警官将车子掉了头，向西边行去。
　　司紧张的问，“该不会是姑父吧？”
　　增尾回头笑了笑，“没事没事。”
　　“那就拜托警官先生了。”饭岛娟面带忧色的微微躬了躬身。
　　司望着车窗外风雪，心仍旧放不下。
　　律，你在哪里？
　　……
　　赶到搜查二队所在地点的饭岛娟看见自家丈夫被横着抬出来的第一眼，几乎晕倒过去。
　　司急忙扶住了她，同时，其中一名医疗人员回过头对增尾说道，“还有气息。虽然很虚弱。”
　　“是吗……”饭岛娟走上前，望着男人紧闭眼的脸，微笑说道，“那就好。他一定会醒来的。”
　　“哎，真是位坚强的夫人啊。”医疗人员笑着说道，招呼助手将之抬上救护车，“——准备氧气罩。”
　　看着一动也不动的姑父，司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解释这种诡异的状况了，自从去年吃了狐狸给的甜点后，她就经常看到一条青色的长龙从这位亲戚体内窜出，用很恶劣的语气跟律说话……至于姑姑的坚强，恐怕这种事在谁身边经常发生谁都会很坚强的吧？难道要向对方解释说，此乃常事也？
　　司抬头看看灰白的天空，不自觉地想到：啊，该不会是那条龙又去找律了吧？
　　“……是这样吗？那还真是让人觉得遗憾呢。”车旁传来饭岛娟轻声对大阪长太回答的声音。雪场的继承人正咬牙切齿，“那小子，我早告诉他天黑别往山上跑，偏偏说有个女人在等他，真不是哪家大胆的姑娘老约在山上约会？”
　　“女人？”司的耳朵竖了起来，靠过去询问，“请问您指的是？”
　　“我死去弟弟的情人。”大阪长太掏出香烟点燃，狠狠抽了一口，“那天他想向对方提亲，结果去了就再没回来。”
　　司和饭岛娟面面相觑。
　　“你们……”司小心翼翼的开口，“该不会是遇上雪女了吧？”
　　“雪女？妖怪？”大阪长太哈哈大笑，“都这个年代了，谁相信那些？”
　　“那么……”
　　“要是妖怪也就算了，能把漂亮妖怪拐回家也算本事，”大阪长太吐出一口烟，面色沉下，“——是雪崩。”
　　司有些受不了二手烟的退后两步。饭岛娟凝眉，轻声问，“那那个女孩呢？找到了吗？”
　　大阪长太摇摇头。
　　“是吗……”不知是惋惜还是庆幸，饭岛娟感叹了一声。
　　“所以——”看到增尾向他们走来作出上车的手势，大阪长太将烟掐灭，对她大声道，“我现在的心愿就是找到我弟弟的恋人，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样子，”他突然笑起来，“竟然能将仲郎迷得连性命都不要。”

　　第 22 章

　　现在这情况有些诡异。
　　律将手指按在身前的冰壁上，凝神去看那上的倒影，忽然勾了勾嘴角。
　　冰壁上的男子望着他，做出同样的表情。
　　律往冰洞深处走。
　　冰壁上的身影同时动作。
　　律抬头，天顶亦是冰。
　　映出的同样是那张脸。
　　他投去困惑的眼神，冰面上的倒影回赠以同样的目光。
　　只是，与记忆中的自己不一样的脸孔。
　　律叹口气，将视线掉转回身旁的冰壁，问出声。
　　“你是谁？”
　　自然没有人回答。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律蹲下来，望着脚下光滑的冰面，上面映照出的，仍旧是方才那张男人的脸孔。端正而斯文的五官，温和的目色。却绝不属于饭岛律。
　　冰洞安静异常，抬眼便可见外面风雪肆虐。先前那女子不知何时走到了律的身后，以明亮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律的侧脸，慢慢伸出手环住他。律感到她的靠近所带来的一丝沁凉气息，不动声色的挪开两步，指着冰壁上的人影问道，“这是谁？”
　　女人微笑，“是您。”
　　律很冷静，又问，“那么你呢？”
　　“你的妻子。”
　　律沉默两秒，“我不记得。”又问，“你的名字？”
　　女人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妾身是雪。”她望着律的眼神柔软得令他无法拒绝，“让我们慢慢想起来，好么？”
　　她的声音宛若流水。
　　“……”律无言以对。
　　他望向身侧的冰壁，那男人同样无奈的望向他。
　　回握那双柔荑，律想起以前偶尔瞟过司在网上看过的小说里似乎也有这样类似的情节……叫什么呢？
　　律努力回想了一会儿，然后不得不接受一个难以置信的现实。
　　他……也许穿越了。
　　……
　　玉杯润凉，珍馐散香，身有美女在怀，华服富锦。作为男子，在短短几小时内拥有了此生向往的所有物事。月色薄如纸，片刻便被厉风吹散，苍蓝的穹顶勾勒出寂寥的轮廓。
　　一口未动那些置于锦缎上的食物，律靠在洞口附近的冰壁上，任思绪飘向望不见尽头的雪山那端。
　　名为雪的女子伏于他肩头，娇笑轻问，“想什么呢，仲郎？”
　　“啊？……嗯，没什么。”律回过神，觉得记忆里似乎有什么重要的环节被自己忽略了。他问，“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在这里住吗？”
　　雪掩唇轻笑，“怎么会，还有孩子们呢。”
　　律有些疑惑，“你所说的孩子们，是指……”
　　“自然是我和仲郎的孩子了。”雪衣振袖翩飞，玉葱指向那白茫大地，轻絮迷空，“您看……它们多么可爱。”
　　律随她所指望去，却只见那雪花迎风而起，宛若舞蹈一般在她手心处落下飞起。
　　一朵小小的笑靥在雪的脸颊旁绽开。
　　“您听……它们喊您爹爹呢。”
　　律瞪大眼睛。心底喊道，不会吧。感到有些难以理解妖怪的思维，律努力按照她所说认真去听落雪的声音。
　　“您啊……”见到律闭起眼睛伸长脖子的模样，雪笑着托起他的手至半空，“要这样才可以哦。它们还没学会直接发出人类语言的方式呢。”
　　“是吗？”律睁开眼，看到几片晶莹的雪花正慢慢落在他手上，仿佛害羞一般，才碰到就缩了回去。他有些吃惊的凝神去看。
　　“乖哦，别怕别怕……”
　　雪对着律手心的雪花说道，仿佛安抚一般的温柔声音。
　　律的皮肤感觉到了她呵出的气息。
　　轻柔而冰凉。
　　“雪的孩子……吗？”
　　看着她那副模样，律不知为何，心的一角开始变的柔软了。
　　是了。这并非人类，而是雪妖。——雪所幻化成的精灵。她的孩子，自然并非人类的模样。
　　手心在那一瞬，蓦地流过了一丝暖意。
　　他定睛去看自己的手心，原本飘落其上的雪花，似有感知一般的身体一蜷，跃于他眼前，慢慢展开、又蜷起。
　　再展开，小小的扑扇着。
　　似乎某种生物的翅膀，透明而轻盈。
　　它停在了他鼻尖。微微晃了晃。
　　律听到了某种细微却仿佛银铃般悦耳的声音。
　　“什么？”
　　他问。
　　雪花飘走了。
　　然而律并没有听清楚它所说的话。
　　“若再熟识些便好了。”律回头，看见雪正微笑对他这样道，“这些孩子，自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爹爹呢。”
　　方才奇妙的感觉令律有些不忍。“雪小姐……”
　　“您见外了。”
　　“很抱歉。”他望见冰壁上那倒影的样貌，莫怪她会将之错认。“这真的不是我。”
　　雪笑道，“仲郎糊涂了，不是您又是谁呢？”
　　律拧眉，思索该如何解释，“……可是我所记得的记忆并非你所说的大阪仲郎……”
　　“人类有许多手段，”雪冷笑打断他的话，“妾身听闻人类可以利用一些未曾听闻的物事，将些输入失忆后人类的大脑，令其深信不疑。”
　　他的确有听说高级脑仪可以将影像片断直接输入脑伤病人海马体以帮助其恢复日常生活。不过……律惊愕，原来司和青岚的来历还可以如此解释！
　　“您身上有仲郎的气息，”雪哀哀伏其肩头，“不论您变成了何种模样，妾身都不会认错……”
　　律维持冷静去总结她的话，“你的意思是，我现有的亲人篡改了大阪仲郎的记忆和容貌，让他变成了饭岛律？”
　　雪怯生生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律沉默。
　　这事情已经越发得荒谬了。
　　而同时，他感到自己心中的疑虑也越来越深。

　　第 23 章

　　仲郎最近往雪山上去的次数变频繁了。
　　身为大阪家的长子，大阪长太对此现象感到有些不解。他从雪场接待回来，才脱下外套，就看到自己弟弟兴冲冲的绕上围巾往外面赶。
　　“喂，仲郎——”
　　才一声招呼，对方远远应来。“晚饭不在家吃了，请帮忙告知。”
　　紧接着是“哐”一声，风雪夹杂着铁门甩上的撞击音。
　　长太有些诧异接过仆人递过来的食物，望着大阪仲郎离去的方向，“这到底是……”
　　“女人啦、女人。”三弟季之一边将食物叉入口中，一边漫不经心的答道，“看二哥那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就知道准是去见相好了。”
　　“哦。是这样吗……”长太有所明白的点点头，似乎怎么也想不到大阪家最温文尔雅的老二竟然是最早陷入热恋的一位。“唔……看来下次要好好跟仲郎谈谈了，老这样跑出去不行。”
　　“哈哈大哥你也赶快找一个吧，”季之促狭的靠过来笑笑，“雪场里的漂亮姑娘不是很多吗？——那时候你就知道为何二哥总往外跑了～”
　　“闭嘴。”长太老脸一红，喝道，“吃饭。”
　　……
　　人类是这样一种生物。每当右脑做出了感性的冲动行为时，左脑便会为其努力找出所有可将其合理化的理由。
　　大阪仲郎不断说服自己是因为“不放心那么柔弱的女孩子总一个人待在山上”“松树到了要裹树皮的时候”“测量山势”“查看风向标”……一系列的理由，才经常往上跑。
　　不过拜此所赐，雪由一开始的若即若离的冷淡，变为了如今的默认。而最近他每次一出现，她便露出的淡淡笑意，大阪仲郎毫不客气地将之全数囊括为了期待。
　　这位守山人的次子，正在自己的不知不觉中，和另一个世界，建立了某种奇妙的联系。
　　“雪。”
　　拨开树枝，大阪仲郎从白衣女子身后蒙住她的眼睛。
　　“猜猜这次是什么。”
　　“关东的桔子？不对。西阵织的腰带？”女子以指轻点红唇，出声问。“还是俄罗斯娃娃？”
　　“又猜对了。”青年松开手，夸张地大叫，“雪你是不是有透视眼？”
　　女子转身，被他的表演逗笑了。
　　“不过，”青年递上盒子，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这次你猜错了。”
　　女子以询问的眼神望向他。
　　“不告诉你。”大阪仲郎坏笑回答，“咱们按老规矩，”他往前作出“请”的手势，“来，带路。”
　　女子含笑摇了摇头，仿佛对青年的偶尔玩心有些没辙。她侧过身，走在了青年前面，而没有觉察到那跟随在自己背后那双不知何时已变得温柔的黑瞳。
　　女子的带领下，隐藏在林间的木屋与山腰的距离似乎变的异常短暂。大阪仲郎曾有几次试图记下她所发现的小路，但均未果。
　　木屋是以前的猎人留下的，他有一次曾听雪轻描淡写的提起过，她自小被亲人遗弃至山中，于是记忆以来便知道了那处。大阪仲郎闻之，更对她身世怜悯万分，猜测她或许是没落贵族的私生女，越发毫不起疑，连雪万分嘱咐的行踪亦守口如瓶。
　　透过玻璃，木屋内已有一盏点亮的马灯，淡黄的色泽投在冷蓝的雪地上，晕出些许那些人家的温馨。
　　女子上前推开门，微退开，让青年先进。
　　“你说，”大阪仲郎一把抓起她的手，大步迈入，笑道，“我们这样像不像夫妻？”
　　雪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脱，垂眸低声道，“您说笑了。”
　　“把盒子打开吧。”大阪仲郎不以为意的笑笑，松开她的手，又去关门。“啊……这个冬天真冷呢。”
　　他转身折回后，探头去看雪的神色，“看到了吗？”
　　雪面前桌上摆着已经被分开摆好的由大到小的俄罗斯娃娃。
　　她点了点头。
　　大阪仲郎又问，“可以吗？”
　　雪将摊在手心的钻戒推还给他。
　　大阪仲郎有些感伤的摸摸鼻子，苦笑道，“果然不行吗？”
　　“很抱歉……”雪偏过头。
　　黑发如绸缎，披散在白衣上。缭绕着静谧而哀伤的气息。
　　大阪仲郎没有去看桌上熠熠发亮的钻戒，似乎那会将他灼伤一般的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又折回。
　　他伸手扳回她的脸，让那双近乎透明的美丽黑瞳正对着自己的眼睛。
　　他问，“为什么？”
　　语气很轻很温和，却很郑重。
　　雪簌簌泪下，“……妾身实为雪妖。”
　　他轻笑，“那又如何？”
　　雪低声哀泣，“人妖殊途，请仲郎忘记妾身吧。”
　　“不要。”大阪仲郎温和而坚定的否决，轻吻上了那红唇。间歇，他说道，“如果你担心的是我的家人的话，那么那边我来解决。”
　　“仲郎……”雪伏倒在他怀中，已是泪流满面。
　　“请相信我。”
　　没有给她出声反驳的机会，大阪仲郎将戒指戴在了女子右手无名指上，微笑放开她。
　　“别偷偷溜走哦。”
　　他走向门口。
　　雪却拦住了他的脚步。
　　那样飞快的速度，大阪仲郎是第一次见到。
　　他有些吃惊有些了然的缓缓露出微笑。
　　“没关系，你这样已经吓不到我了。”
　　雪抬头，嫣然一笑。
　　“那这样呢？”
　　她伸手轻轻拨去了自己的外罩。

　　第 24 章

　　那优雅而自然的动作。与高贵的舞蹈家相比亦毫不逊色。
　　在大阪仲郎目瞪口呆间，她已脱去了几层单衣，白色而轻盈的布料在光裸的脚踝边层层堆起。
　　“你、你……你在做什么……”大阪仲郎面红耳赤的抓过她正准备拨下最后一层内衣的双手，“会着凉的知道吗？”
　　“仲郎您忘了妾身实为何物么？”感到青年身躯一僵，雪对他俏皮笑道，扑进他怀中，身体一扭，仅剩的衣物便轻巧滑落。
　　灯光照落在洁白如雪的肌肤上，泛起了一层光晕。
　　将光裸的女子紧紧抱在身前，大阪仲郎口干舌燥，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为、为什么……”
　　她眼带媚色，挑眉看他，“妾身担心仲郎逃走。”
　　“我、我不会。”
　　“可是仲郎现在似乎就很想逃走呢。”她调笑。
　　“我……我没有。”大阪仲郎觉得自己的头顶快要冒烟了。
　　“哦？”她似乎有些不信，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那这样呢？”
　　大阪仲郎扣住她腰部的手一抖。细腻肌肤的触感通过手指传达给了大脑。雪似乎感觉到了青年身躯上发生的变化，笑容越发明艳，却随即收敛。“仲郎……”
　　她以哀求的语气问道，“您嫌弃妾身了吗？还是说……您在害怕妾身是妖……”
　　大阪仲郎吻住她未说出口的下一个字。
　　……
　　雪香汗淋漓，承受背后涌来的一波波痛楚。她努力分离神志，将本体的妖力一点点泻出。若不如此，一旦与人结合，恐那人早已为因至寒侵蚀而死。
　　大阪仲郎沉迷于她身躯中，一遍遍呢喃着她的名字。
　　雪仿若微笑。
　　同时，没有人察觉到山体因山主妖力的减少而一点点发生了变化。
　　那一刻，芙蓉帐暖，春宵良渡。哪管得门外风雪狂嚣，今冬岁寒。
　　……
　　大阪仲郎在清晨悄悄起身下山。似乎不愿意惊扰了自己正在熟睡的妻子般，动作轻微而悉心。
　　他心中怀着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期待和昨夜的旖旎回忆，踏着轻快的脚步，向着往常下山的道路走去。
　　沉浸在愉悦中的青年，并没有意识到身后有地鸣般的声潮渐渐接近——
　　待到黑影已来到他正前方上空落下时，已经晚了。
　　“轰”一声，纷纷扬扬的白雪掩埋了所有梦想和等待。
　　接着，无知无觉般，巨大的雪瀑布没有停歇的朝前奔涌。
　　那一年最大的雪崩。
　　这场自然灾害令山脚的雪场损失了大量的金额和一位继承人。
　　而山顶，还有一个人在等待。
　　“是雪崩呢……”
　　女子打了个呵欠，复靠在律的肩头。“仲郎不会怪我吧？为了不伤到您的身躯才出此下策……”
　　律摇摇头，认真去听头顶冰壁传来那仿佛随时都要裂开的声音。
　　“稍等……”意识到并非如此，雪的面色一冷，“是外来者。”
　　她放开律的肩膀，朝洞口迅速飞去。
　　“那个，雪小姐……”律有些迟疑，刚才似乎看见了一条青色的龙影一闪而过。该不会是青岚吧？
　　不过，现实随即验证了这不是错觉，青蓝的龙影乍现洞口，朝雪女冲去。
　　“死妖怪——”
　　律只来得及喊了句“住手”，就看到那一蓝一白两道身影撞在了一起。
　　“轰隆——”
　　蓝光劈开了千层雪浪，似柳絮般纷纷落下。
　　白雾散开后，青岚毫发无伤，不过雪女也仅仅有些狼狈，乌发凌乱。
　　她身旁的风雪开始愤怒般的汇聚。
　　龙妖趁此间隙对律说，“过来。”
　　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岚说，“站那么远，那妖怪一发疯，我可来不及帮你挡。”
　　律仍旧不动。
　　青岚冷笑，“你该不会真爱上这妖怪了吧？”
　　律抬头，与那居高临下望着他的龙妖平静对视，而后出声，“为什么不能？”
　　青岚眯起眼，向律投来了仿佛要将他刺穿一般的目光。
　　承受着那样具有实质压迫感的视线，律毫不畏惧的瞪回去。
　　“你在说什么？”青岚压抑着愤怒，缓缓开口，语气蕴涵危险，“人妖两界互不干涉，若两者相恋，必亡。蜗牛的话你忘了么？”
　　律握紧拳。
　　“回答我！人类！”
　　龙妖咆哮。
　　他所发出的音波向律袭来。
　　“仲郎！”
　　雪挡在了他身前，扬起袍袖。
　　音波带起的飞砂走石在律身侧两旁散开，雪的风刃却划伤了龙妖的面部。
　　青岚岿然不动，仅是紧紧盯着律。
　　“仲郎您没事吧？”雪担忧的回身看他。
　　“没事的。”律移开视线，对她展开了一个类似于安抚的微笑。
　　“果然是厉害的雪妖——”青岚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两人上方响起，凶芒自那青瞳中一瞬而过，“差点连我都被你的心灵束缚给骗了！”
　　他引身而下，向律身后雪女一口咬下。
　　“小心！”
　　律本能想抱住那白色的身躯，手中一空。
　　雪花自空中忽然散开，而后自不远处幻出。女人的脸色有些苍白，却逞强对律的方向微笑，“别小瞧妾身哦，仲郎。”
　　“雪……”
　　律有些不忍。
　　“太可笑了，雪女。”青岚一边大肆嘲笑，一边攻击，“就算要和人类共结连理，至少也要搞清楚对方的名字吧？一口一个什么郎，连我都听不下去——”
　　“闭嘴，青岚！”
　　律冷然道。
　　“蜗牛的孙子，”龙妖一个回身逼近他，脸上已是笑意全无，“别告诉我你当真不知这只雪妖的最终目的……既然这么想被妖怪吃了，那也得由我来成全你！”
　　巨兽的鼻息喷在了律的脸颊上。他偏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方望向他正色道，“青岚，这是误会。雪小姐只是将我当成了另一个人。”

　　第 25 章

　　说完这句，律推开龙妖朝不远处那抹白色身影走去，不再看他一眼。
　　“雪、雪……”他轻轻地将手放在女子双臂上。“你还好么？”
　　“仲郎……”已是精疲力尽的雪妖朝他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您放心……再没什么能阻拦妾身与您一起……”
　　感到眼中有些热意涌上，律垂首默然稍许，又抬头问她，“能站起来吗？”
　　雪妖点点头，将近乎透明的手臂伸向他。
　　律微笑，没说什么就扶起了她。那身体异常的轻盈，仿佛雪绒。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说着，慢慢扶着她走到了冰壁前停下。雪以疑问而信任的目光望向他，完全忽略了他身后寸步不离飘着的那头面色不佳的龙妖。
　　“仲郎怎么了？”雪娇笑道，“为何半天不说话，这次又要猜什么？”
　　律手抚冰壁，忽然觉得很难过。想到接下来要说出的事实，他甚至不敢去看雪妖的眼睛。
　　“不要再错认了，”律以最轻的声音，慢慢说道。他看着冰壁里的男人，而对方看着他。“……这样，一直在你身边的他会伤心的。”
　　雪眨了眨眼，又笑，“仲郎说什么呢？您不是一直都在妾身身边吗？”
　　她身后的龙妖嗤笑一声。
　　律恍若未闻继续道，“那并非我。其实，你口中的大阪仲郎三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留在这冰壁里的只有他残余的思念而已。”
　　“仲郎……”
　　“可惜你因失去大部分妖力，而无法直接视见。他的灵魂在三年前就永远的留在了这雪山里，为了让你能够看见，所以不断寻找着可以凭依的物体。冰壁、人类甚至雪花。”
　　他回头直视雪瞪大的眼睛，举起右手，指尖慢慢浮出了一点一点的淡蓝。
　　“这就是他凭依在我身上的思念。”
　　雪的视线却直直穿过了它。
　　“还是……看不到吗？”
　　律苦笑。
　　那宛若鬼火的蓝色，幽幽的融进了冰壁。
　　律望着那上倒映出的男人面孔，空洞的眼中看不出悲喜。律却感觉到有一种名为悲哀的情绪从冰壁上泛出，化成了空气。
　　雪望着他，有些茫然的摇摇头。而后，忽然的，黑瞳中涌出了大滴大滴的泪水。
　　“真是奇怪呢。”她一边笑着解释，一边用手指拭去，“这是怎么了？”
　　泪水却越来越多。
　　最终，雪伏倒在地痛哭失声。
　　律想起《百鬼夜行抄》里曾记过这么一段话，“人有三魂七魄，肉身既毁，魂恋世不去，若期间依存活物，千天后魂飞魄散，再无转世可能。”
　　那男人……恐怕也已经到极限了吧？
　　走出冰洞时，风雪已歇。阳光透过阴云层层，宛若创世前的金光洒落银白大地。圣洁而明亮。
　　律最后一次回首去看那冰洞，只见冰壁中浮出无数蓝光，像
　　想要抚慰白衣女子一般的将她团团包围，律隐隐能看到其中似乎有某个男人的身形，正俯身抱她。
　　看着他们，律不自觉地微笑。
　　“走吧。”
　　他对身后的龙妖说。
　　……
　　[“你该不会真爱上这妖怪了吧？”]
　　[“为什么不能？”]
　　言犹在耳。
　　那背影在松软疏深的雪地里走得跌跌撞撞，仍旧没有开口请求自己的帮忙，青绿色的妖瞳盯着他。
　　那人类，有时候意外的固执。
　　青岚思索着。
　　人类和妖怪……
　　这小子在说真的吗？
　　——“律！”
　　一个熟悉的年轻女音带着欣喜遥遥传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平静。
　　“……司！”
　　惊讶一声，律向朝他挥舞双手奔来的司跑去。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龙妖化作一道色光消失。
　　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司从厚厚围巾里探出脸，抓着律的双臂，大叫，“你没事吧？”
　　“怎么会。”律笑道。
　　“那你去哪儿了？”司紧接着问。
　　“去找你了啊。等一下！”说到这个，律想起来，“昨天你到底跑哪里去了？”
　　“我、我只是出去散步了啊……”司在律的逼迫目光下开始躲闪。
　　“那手机呢！？”
　　“……我忘了。”
　　“哦——”律故意拖长音调。
　　“那什么！……抱歉，我知道错了。”司双手合一，恳求道，“这个，姑妈的目光已经快把我杀死了。”
　　律笑出声，“怎么可能。你放心吧，我在山洞里躲了一晚，平安无事。”
　　“山洞？”司怀疑的看他。这时，慢吞吞朝这边走来的饭岛娟也到了，看到两人的样子取笑道，“啊啦，果然还是小司和律比较有缘呢。”她望望后面接踵而至的人们继续道，“我们才说要换个地方，车子都要开了，如果不是小司突然跑下来说看到你在这边，恐怕这一趟我们就要错过了呢。”
　　“对啊对啊，”她身后的导游附和道，“没想到那小姑娘对你那么上心，赶快娶回家吧。”
　　律惊诧看司，后者撇开视线，心中尴尬想：总不能告诉他们是因为那条蓝光实在太过明显，而那就是表弟身边的经典标志物啊。
　　所以，俗语说，心中有秘密的孩子总是快乐而又痛苦的。
　　“找到了就好。哈哈，找到了就好。”一位体格健壮的中年男子走上来拍拍律的肩膀，“鄙姓增尾。少年郎啊，你这次失踪可是惊动我们整个三课了啊。”
　　“抱歉，”律朝众人深深一鞠躬，“让大家担心了。”
　　“啊，姑丈来了！”司突然回头喊。律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青岚在几位医务人员的阻挠下一脸阴沉地瞪着他们走来。
　　饭岛娟高兴的上前去挽住他的手臂，“老公，你已经好了吗？”
　　青岚“嗯”了一声。
　　惊叹祝贺声此起彼伏中，司小小声的问律，“为什么姑丈他那样看我……？”
　　律淡淡瞥一眼目露凶光朝他俩扫射的龙妖，回答，“我怎么知道。”
　　司心惊胆战靠在律身边走了一会儿，悄悄捅他，“……大概是之前太过担心你跑出去……最后还没有找到你所以生气了吧？”
　　律问，“司你在说冷笑话么？”
　　后者噎到。
　　……
　　雪山脚下回程的巴士上，律和司正将自己的自己的行李塞进上面的架子里。司惊呼一声“下雪了啊”，俯身将最近的窗子打开。
　　律看到有些点点的雪花飘了进来。
　　“真是漂亮哪，”司向窗外探出头，感叹了一句后缩回，转头对律笑道，“我明年还想再来！”
　　“嗯。”律对她弯起笑容。
　　“律……”司的视线移向他身后，“为何我觉得这个雪好像……”
　　“？”律疑惑转身，伸手接住落下的雪。
　　那些，正在发光。
　　虽然并不明显，但他们已经能够看到了。
　　“好奇妙！”司双掌扑住一粒雪花，仔细透过指间去看，边对律说道，“第一次见到好像萤火虫一样会发光的雪哎，如果在晚上看一定更加漂亮——”
　　律点点头，抬首去看那些飘至车顶越来越多的雪花。
　　如同光斑。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爸爸……”]
　　稚气的童声细细的自律耳边传来。
　　[“但为了让妈妈高兴……总而言之，谢谢……”]
　　律想起了先前落在手上那些暖暖的雪。
　　“没什么。”
　　他回答。声音突然就在安静的车厢里响了起来。被吓一跳的司古怪的抬眼看他。“你在说什么？”
　　“啊？”
　　律一下没反应过来。
　　车门处，大家已经陆续上车。
　　妈妈和青岚在律的后排坐下。
　　两人坐下后，司压低声音，神秘问他，“果然是有雪女的吧？”
　　“怎么说呢……”律想了想，说道，“如果你明年还来的话，应该会见到另一只小的。”
　　“吵死了！”青岚不爽的声音从后座直接干扰他们对话。“还让不让人睡觉？”
　　“抱歉抱歉。”司忙赔礼，降下音调后又拼命拉扯他衣袖。“什么——真的假的？”
　　律但笑不答。

　　冬之章sp1《你是我的所有物》

　　夜深。
　　律就着台灯的灯光趴着赶论文。上一次，律用《论民族文化中的百鬼》将老师忽悠了过去，可是这次换成了国民经济类，他只好盯着看不懂的蝌蚪文绞尽脑汁。
　　居室里意外的安静，能听到客厅里的挂钟传来“嘀嗒嘀嗒”
　　的走动声。女人们上京都参拜两天后才回来，这房子里于是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类。
　　如果不算上那两只文鸟和披着父亲外皮的一只龙妖的话。
　　最近，青岚的举止变得十分怪异。总是动不动盯着他，或者突然靠过来猛嗅一通后离开，律思忖，会不会他又被某只善于隐藏的妖怪缠上了，若非为何？
　　“刷啦”
　　房间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拉开了。
　　能这样明目张胆不请自进的，律用手指头想都知道是谁，于是他头也不抬，问了句，“怎么了？”
　　同时，右边的半张纸为阴影所笼罩。
　　他向左挪了挪。手中依旧运笔如飞。
　　下一秒，律被一把抓了起来，对方扣住衣领，恶狠狠的靠近他，鼻息几乎贴到他脸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钢笔掉到地上发出“啪”的声音。律努力推开妖怪压过来的脑袋，看对方脸色不佳，于是反问，“发生什么事了？”突然想到什么，他神情一变，向外冲去，“——你该不会又把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吧？”
　　对方眼疾手快拉回他身体，按在墙上。
　　“没有！”
　　律瞪他，“骗人。”
　　“今天我想吃别的。”
　　律无奈，“妈妈明天回来，今天我实在不能出门。明白了？”他推开妖怪的手，俯身去捡钢笔。
　　“不是。”青岚深思几秒，跟他到桌边站住。“律，我想像上次那样，与你以人类的姿态交合，确认一些东西！”
　　“什么？”
　　律停下笔，回头。
　　对方将话再重复了一次。面无表情，理直气壮。
　　于是律将词与词拆开，提出句子主谓宾，重新按逻辑顺序拼合后，方抬头盯着他，嘴角抽搐一字一句问，“你想确认什么？”
　　“食物。”
　　“变态！”律一拍桌子，“你出去！”
　　“你不答应也无所谓，不过……”青岚俯近狞笑，“人类做那种事真的那样舒服吗？”
　　他似乎想起上次律的姿态，犹有回味的一舔嘴唇。
　　“你……”律手按太阳穴，拼命告知自己不要想起不要想起，“司的书你还是别看了，那里面都是乱说的！”
　　“人类的书人类乱说，为什么？”
　　“大概……有些人类想要这么做吧。”律一时不知该如何解答，自幼以来，他接触的鬼总比人多。
　　“人类还真是奇怪啊。”青岚不屑道。
　　“嗯……”深表赞同的点了点头，律突然想起他还身负扭转这只妖怪已经被荼毒的扭曲思想，“——可是！你用我父亲的身体对他儿子做这种事！你知道这在人类看来有多么不可饶恕吗？！”
　　“我是妖，你们人类的约束对我而言不成立。”
　　“可是对我而言是！”律瞪着他，“我决不会原谅这种事！”
　　“关我屁事。”青岚挑眉，“你只要性命无忧，其他怎样都好。”
　　律扶额。早知道这妖怪自私自利已经到了一定境界……无视无视，他终没忍住得火大，“在人看来还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混蛋！我还想结婚！还想跟别的女人有孩子！你对我做了那种事！我以后拿什么脸面对我的妻子孩子！人类不是只有性命就可以的妖怪！”
　　“那上次的事情算什么？”青岚逼近他，将之困在椅子中。律深吸一口气，勒令自己冷静，“上次的事情，是意外。”他盯着青岚已变成金色的瞳仁说道，“你给我忘记。”
　　“我不许。”利齿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喂！”疼。他一把想推开青岚，那身躯却浑然不动，隐隐散发怒气。仿佛要被生生撕下一块肉的痛觉瞬间麻痹了大脑，他恍然想，原来他想生吃了他。
　　压抑下求生的本能，律的手指无力滑下衣襟。多么奇怪，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感化了那只妖怪，躲避过十八岁死亡的宿命时，原来十九岁的这天还是会到来。
　　“那就快点。”律缓缓闭上眼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不要让我太疼。”
　　“那当然。”青岚得意回答，落在律颈间的吻变得轻柔。
　　……
　　窗外的空气在冬天仿佛被冻僵了一般，干枯的枝丫歪斜地伸向暗深的天空。透过半开的窗帘，暖黄的灯光向院内倾泻而出，那之内不时传出被压抑的低低喘息声。
　　旖旎而淫靡。
　　……情况似乎有些不大对头。律瘫坐在墙边，迷迷糊糊地想着。手指抓着埋首在他腹间男子的头发，不知是抗拒还是以防对方离开，紧咬的唇齿间泄露了参杂欲望的闷哼。
　　“唔！”
　　在那瞬间他仰头，神情既痛苦又欢愉。
　　“住、住手……”
　　无意识的词句，连自己都忘记了它所赋含的意思。
　　律的眼前一阵白光，心脏在黑暗中坠落。
　　“原来……这就是你的味道。”低沉带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拉回了他几乎散漫的思绪，律感到男人的唇舌带着某种粘腻的液体继续舔舐过自己的胸膛。
　　“要吃……快吃，”律伸手推青岚的肩膀，却使不上力气，他加重声音，“——做这些多余的干什么！”
　　手随着男人的起伏而落回，光线描摹出少年白瓷般的面庞，宛若欲迎还拒。
　　“人类还有前菜，你急什么。”青岚一边吸吮自己先前没留下吻痕的地方，一边赞叹道，“就像我吃过最好吃的那种白萝卜。”
　　“你！”胸腔一阵激闷，律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不对，”青岚下一句便将他打败，“比白萝卜好吃。”
　　“我是——”人字未出口，身后游走的大手便打断了他的话语，化为一声呻吟，“嗯！”
　　“声音也很好听，”男人勾起恶劣的笑容，顺着脊梁向下抚去手指并没有停下，“作为人类，你只要专心享受就好了。”
　　“住、住手……”律已经没有力气骂人了。向体内探去的手指终于提醒了他那龙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端正的脸孔失却了平静，不禁的惊慌起来。
　　“放心，这次不会让你太疼。”青岚伸出舌头，舔了一口上方人类的嘴唇，律本能的扭过头，勉力想要挣开的腰身被男人的手紧紧扣住。
　　“你、你在说什么——”
　　他努力向后仰起，想躲开那样的抚摸，却正好给了对方更加深入的契机。
　　“不是你说的吗？”对方惊异看他一眼，抽出手指，转而一个挺身，将自己深深埋入了律的体内。“唔。”
　　热如丝绒，几乎让他融化的温度，让龙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这种事情——”律痛得拧眉成结，喉间挤出几不成音的字句，“我没有答应！”
　　“……这种时候，你说的晚了，”青岚微退出一些空隙，再一个用力的挺入，贴近律的耳边笑着喘气，“妖魔，是很少毁约的。”
　　“混、混蛋！”
　　“还是你叫的时候最好听了，”青岚以掠夺猎物时的目光锁住律，低声道，“看来我要加强力度了。”说着，猛地前后摇摆起来。
　　“啊啊啊啊——”
　　“对、就是这样。”目眩神迷的时刻，妖怪不忘调笑律。
　　“青岚——”
　　手指掐入了他的后背。
　　“别告诉我你这样就受不了了……”
　　“唔！嗯！不要再！”
　　未完的话语全部吞咽入了妖怪的喉咙。
　　分不清是泪水抑或是汗水沾湿的黑发，几绺粘在了白皙的前额上，律的大脑一片空白，惟有顺从身体的欲望，随对方的律动起起伏伏。
　　……
　　灯不知何时已经被关了。
　　圆月高悬于夜空，远远仿佛一片薄纸。清冷的月色泛着寒意。室内的窗棂犹有一丝缝隙，任银白的月光透过，勾勒出白色榻榻米上，两个相依而眠的人形。
　　散落在地的凌乱衣衫，室内仍留淡淡的麝香气味。
　　无视从背后绕来，紧紧环住他的手臂，律盯着墙壁，冷冷开口，“出去。”
　　身后的男人置若罔闻，仿佛熟睡的鼻息呼在律光裸的后颈上。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强忍住体内的不适，律再次开口，声音更冷。“青岚！”
　　金色的妖瞳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他盯着律余韵未褪的后耳许久，忽然笑道，“人类的身体……真是脆弱啊。”
　　然后，起身，缓缓撤出的同时故意碾磨过对方的内壁，看着律光滑的后背渗出汗水，青岚愉悦的勾起嘴角。
　　“我杀了你！”
　　律再忍无可忍，一个转身要挥拳的时候，龙妖的身影在瞬间已飘到了门口。
　　衣着整齐，姿态傲然。
　　“你是我的。”
　　他说道，然后离开。
　　律瞪着那灯火通明的方向，狠狠一拳捶在了被褥上。
　　是夜，离饭岛家不远的树林里，某高树枯枝上，两只小鸟正向着灯光方向叽叽喳喳。
　　偶有寒风扫过它们羽毛，便瑟缩一下，靠的更近。
　　“尾黑尾黑，”白色的文鸟说道，“你不觉得最近大妖怪变得很奇怪吗？”
　　“是吗？”黑色的文鸟歪歪脑袋，“大妖怪不是以前就一直脾气暴躁？你别惹他。”
　　“哪有，”白文鸟声音委屈，“前两天公子回来，我才想上去问候，大妖怪就恶狠狠瞪我，还说不准私自靠近公子，不然就把我吃掉！”
　　“不会吧？”尾黑怀疑，“是不是你又偷吃了那家伙什么东西？”
　　“我哪有！”尾白一怒就去啄黑文鸟，“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我差点被他拔毛，怎么可能还会去做！”
　　“我错了、我错了，”尾黑连忙躲开它的尖嘴，“信你信你嘛。”
　　“哼。”尾白晃晃脑袋，梳理羽毛。
　　“那你说怎么回事？”尾黑小心翼翼靠近。
　　“我哪知道，”尾白望着灯光处眨了眨眼，有些忧虑的开口，“不过，大妖怪那样子，我真的很担心公子。大妖怪会不会对公子不利？”
　　“担心什么？没事的。”尾黑轻轻碰碰尾白，“以前对公子不利的妖怪不都是大妖怪解决的吗？他们那么多年的主仆，轮不到我们说话。”
　　“……你说的有道理。”
　　“别想了，”看到有些落寞的尾白，尾黑转头望向夜空，“你看，樱花！”
　　尾白抬头，一瓣白色消失在树梢。
　　“也是，尾黑，春天就要来了。”
　　“嗯，春天就要来了。”尾黑点点头，扑扇翅膀，“尾白你不是喜欢跳舞吗？我们来跳舞吧～”
　　“好啊，”白文鸟闻言张开双翅，一边唱起了歌，一边踩着节拍跳舞。“春华烂漫、青空遍染……”
　　尾黑配合着它的动作而踏出脚步。
　　春华烂漫，青空遍染；
　　公子十九，祝寿且长；
　　春意渐浓，暮色绯红；
　　公子十九，愿年昌隆。

　　第 27 章

　　四月的时候，饭岛家收到了一张请柬。
　　淡色鑫花水印宣纸上，以行书写就了如下几行：
　　时樱开正盛，望与君至旧地一聚，共庆犬子满月。
　　以墨 字
　　信末附有爪印。
　　“哎？什么什么？”
　　熟悉的女声从律身边传来，是司回来了。她直接抽出律手中的信笺，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几秒，“赏樱的邀约吗……？”兴奋的眼神转向律，很高兴的开口，“去吧去吧～”
　　“等、等等……”律话语未落，她手中的纸张已经变成了灰烬随风飘去。
　　“这个是……？”司不由惊叫出声。
　　律扶额。
　　几乎是同时的，几点星辉闪落窗外，一个长着尖耳的矮小男子穿墙而过，现身房内，毕恭毕敬对司说道，“小姐，请现在就启程吧。轿子已经备好了。”
　　司无措地看向律。
　　律望望天花板后低头沉思几秒，方对她笑，“你不是正想看樱花吗？走吧。”
　　“真的可以吗？”司拉着律的衣袖喜笑颜开。
　　“走吧。”
　　律微笑道，又想起什么，喊了声“尾黑尾白”。
　　两只文鸟从院外树梢飞至律房间书桌。
　　“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我出去玩了，不在的时候你们别乱说。”
　　他警告地瞪着两只人形鸟。
　　“遵命。”同声应道后，尾白小声问尾黑，“乱说什么？”后者答，“就是别让大妖怪知道少爷和小姐出去约会了。”
　　尾白大悟，“是这样啊。”
　　律当作没听到。
　　现在正是下午四点半。
　　狐狸们抬着骄子的四角，很有节奏的行走着。
　　律透过隔窗，望见路旁景观，密林和银色河流如同幻象，不断变换。
　　[“不管交情多么好，妖怪和人拥有彼此的域界，不可以相互干涉。”]
　　他耳边响起了小时候从狐妖处拿到茶点时，外公对之说过的话。
　　若真如此……那，青岚和他，又算什么？
　　不自觉地已进行了否定。
　　眼前一瞬晃过男人因欲望而愉悦痛苦的脸，律猛地闭上眼，握拳。
　　“已经……有太多事，再无法回到从前了。”
　　自嘲般，他喉间发出了不知是哭或笑的呜咽声。
　　……
　　目的地很快就到了，周围的几棵大樱树花开正好，漫天绚烂。
　　那淡眉温文有礼的男子站在道旁迎接他们，微微鞠躬。而他身旁，是穿着和服的美丽女子，手上正抱着小娃娃，明亮的黑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的望着他们。女子向他们点头致意。
　　律想起一年前见到他们的光景，唇边不由浮出微笑。
　　“以墨先生？”
　　他走上前，问。
　　男子点点头。
　　司不知为何仍有些胆怯，躲在律身后。
　　“请问……你就是请帖的主人吗？”
　　她小声发问。
　　“是的。”男子答，向他们微微鞠躬，“一年前对小姐多有不敬请见谅，内子的事情有劳二位费心了。”
　　“哪里哪里。”
　　司大笑拍了一下律肩膀，终于释怀。
　　以墨望着他们，眸光微动。
　　茶几就设在樱树下，茶点等均已备好，上落有几瓣樱花。
　　入座后，以墨向他们示意，“这位是犬子。今天正好满月，所以请诸位前来观礼。这位是内子琴。”
　　他身旁女子微微躬身。
　　司显然对她怀里的小朋友更加喜爱，忙问“取名字了吗？”
　　“是的。名为森之守。”
　　司歪歪头，“森之守？”她似乎不太能理解妖怪的逻辑，询问的望向律。
　　“应该是希望他以后能努力保护森林吧。”律解释道。
　　以墨望着司，“是的。就是这样。”
　　“哦……”司点点头，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好喝！”
　　她忙放杯子问对面夫妇，“里面加了什么东西吗？是哪些？都有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琴举袖抿嘴笑，“哪有什么，就是普通的绿茶啊。”似乎对司很有好感，她继续说道，“什么时候您和律少爷有了孩子，希望两家能结个娃娃亲，好吗？”
　　话落，她旁的律口中的茶水差点没喷出来。
　　“哎？呃……这个……”司尴尬的一时找不到言语。
　　“咳、咳咳……等等，”律伸手努力辩解道，“不一定的，以后的事情不好说。”
　　司附和道，“是啊是啊，谁会和这家伙结婚哪！你们可别误会了！”
　　琴以为是小两口不好意思，便识趣的止住了。以墨默契的配合她转移话题。
　　“您身旁的那位随从呢？”他望向律，和善的目光，“今天怎么没看到他也一起来？”
　　“随从？”律冷笑一声。
　　司被他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
　　律随即掩饰的补充道，“并非随从。现在大概快到家了吧。”
　　以墨点点头。
　　“天色已晚，我们也该告辞了。”律继续说道。
　　司反应过来，看了看表，大惊，“已经那么晚了啊！”
　　琴起身忙道，“可小犬的初礼尚未开始呢。”
　　“很抱歉。”律以温和却不容置喙的语气拒绝道，“可惜这次真的太晚了，改天吧。”
　　是这样吗？
　　心里抱着疑惑，狐狸们却也不强留。
　　以墨以家主的姿态道，“让我送二位到路口吧。”
　　……
　　到家的时候，青岚正推开房间的门出来，遇上了往反方向回房间的律。他拦住了他。
　　“等等。”
　　“什么事？”律脸色不佳的反问。
　　妖怪迫近他，在衣襟处嗅了嗅，就着俯身的姿势往上瞪视青年，郑重道，“有其他妖怪的味道。”
　　律不动声色推开他，说，“吃饭了。”
　　“是吗？”听到“吃饭”二字，妖怪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跟在律身后兴奋地往饭厅走，“今天吃什么？排骨？秋刀鱼？”
　　“炖肉。”
　　“啊啊果然不错！”妖怪对着盘内的食物两眼发光，一把抓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颐。
　　“老公你喜欢真是太好了。”不管那是否手抓，是否吃得满脸食物残渣，一旁的母亲很是满足的双手合一说道。
　　律受不了的瞥那吃相一眼，开始帮大家盛饭。

　　第 28 章

　　入夜，初春的空气还有些凉意。
　　律以随意的姿势靠在前廊的柱子上，望向庭院里略空旷的地方，似乎正思索着什么。
　　后方有脚步声逐渐接近，是男式木屐踩在榻榻米上的声音。“——到底是哪个妖怪！”
　　律还没反应过来，对方阴郁的眼神已经移到了眼前，正不怀好意的瞪着他。
　　“什么？”
　　“狐骚味。”
　　凶狠的咬了一口手中的大白萝卜，青岚果断的如此下了结论。
　　律的眼神当即变冷，“不关你的事。”
　　“哼，别忘了所有妖怪里，狐狸精最擅长掌控人心。”青岚嘲讽了一句，忽然靠近鼻贴鼻，压低声音问他，“上次，你也很舒服吧？”
　　低沉的话语中微含笑意。
　　律有些狼狈的避开对方吞噬性的目光。
　　“闭嘴！”
　　“还是说，”妖怪挑眉，“那样还不够？
　　“青岚——”律盯着他，认真说道，“不要让我恨你。”
　　字字清晰，如同咬牙。
　　眼前人类生气时就会变得很亮的眼睛，投射出一种锐利如刀锋的光芒。仿若能刺穿灵体的实质。青岚直直的对视，而后退开，无所谓的说了一句，“是吗？”
　　妖怪耸耸肩，扔下仍有怒气的人类，继续嚼着白萝卜往房间走去。
　　……
　　不知是第几次拿出这张东西了。
　　律支肘望向窗外。
　　住校申请表——
　　真的必须吗？当初选择这个大学，就是因为离家很近，可以省下不少住宿费用且符合自己得过且过脾性的需要。虽说四周同学还算友善，但，四人一间相处会是什么模式？
　　律感到十分陌生。
　　不得不承认，对于自己而言，相比于人类，他对鬼怪其实更为熟悉。
　　感到了背后似乎有黏附他人目光的错觉，律不由回头看了看，确认拉门仍旧关着后，他心想不能再犹豫了，便在手旁申请表最左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律忐忑地收拾了一个晚上的行李，意外的是隔壁房间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大概也没什么大不了吧？律自我安慰的想着，又开始为如何对母亲找理由而头疼。
　　“有研究性课题，所以会去同学家住两天。”
　　一本正经用这样的说法得到了两位女性长辈的首肯，律在心底为自己无法说出口的真正理由而感到耻辱。
　　——太过可笑了！
　　几乎在躺到新床上的一瞬间，律觉得后悔了。
　　尽管这晚其他三位室友并没回来，他却整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律满脑子都是自责，[那是我家，为何是我逃出来，让那妖怪住的如此舒服？]
　　结果是十九岁青年因过于纠结而抑郁失眠，瞪着淡绿色的天花板直至天明。
　　“叩叩叩——”
　　鸟喙啄在玻璃窗上的清脆回响吵醒了毫不容易才闭上眼的律。
　　他有些迷迷糊糊的打开窗，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放自家两只文鸟飞进来。
　　“公子、公子！”
　　尾白拍着翅膀喊道。
　　“原来这就是公子的新房间吗？”
　　尾黑感叹。
　　律翻身上床，直接用被子蒙头，含糊了一声，“别吵我。”便半天不再动静。
　　“看起来真是不错呢。”小鸟歪歪头，停在床头顾自叽叽喳喳奉承起来。“还有三张空床都是您的吗？不愧是公子啊。”
　　“是呢是呢。”另一只附和道，“尽管感觉和本家不一样，也没有很好的树木，但那些魍魉都太过弱小，实在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
　　一把拉开被子，律坐起来，用一双惺忪睡眼瞪着那两只小鸟，没好气道，“快点，到底有什么事？”
　　“对了。”尾白翅膀一拍鸟头，“公子，不好了！”
　　“嗯？”
　　两只鸟互相看看对方，异口同声道，“司小姐被妖怪抓走了！”
　　“啊？”
　　“公子，小姐被抓走了。”
　　尾白小心翼翼的重复一遍。
　　“谁？”
　　“是司小姐。”
　　“我问，是被谁？”律按着太阳穴。
　　“……对方是，”略顿一下，两只小鸟开始天花乱坠的描述。总体概括如下：毛很长，身材很高大，有尖牙，两眼会冒绿光，速度比风还快。
　　于是，它们只看见，司刷一声就不见了。
　　“小的和尾白惶恐了一夜，最终决定还是将这个消息报告给公子。”尾黑说罢伏身，抬首以期待的眼神望向律。
　　“青岚呢？”揉着太阳穴，律想让自己更清醒一些，结果这三个字便脱口而出。想收回时已晚。
　　“父亲大人说，”小鸟们很诚实的原音重现，“[关我什么事。]”
　　的确是青岚的语气，于是律的脸当即就绿了。

　　第 29 章

　　“很好，我们回去。”冷静以日常句式说道，律起身下床，将睡衣换成便服后指示小鸟们，“你们在前面带路。”
　　“是。”
　　一黑一白两只文鸟飞出宿舍窗户，停在走廊附近树梢上，等律锁门。
　　“哟，早啊。”同学长谷川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他似乎有些意外律在此地出现，惊喜问道，“什么时候搬来的？”
　　律简洁答，“昨天。”
　　“是吗？太好了，”从后方追上律，他一手搭在对方肩上，“那我们以后就是室友了！”
　　“嗯。”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句，律加快脚步走向大门口。
　　“你不上课？”
　　“课本忘在家里了。”顺口编了一句，律目光没有离开前方飞行保持距他两三米远的两只文鸟。
　　这奇怪景象并未引起长谷川重视，他抛下一句“好，我先帮你签到”后就奔向了路对面的教学楼。
　　律抄近道至饭岛家，一把拉开司房间的门。——人去室空。
　　“就是这里吗？”
　　他转身问两只小鸟。
　　“是的、是的。”尾白连忙点头。“当时的情况就是——尾黑？”
　　“在。”
　　“我们再来演示一遍。”
　　“好。”
　　黑白扑颠，如同动物世界的话剧表演。
　　尾黑很敬业的边倒下边发出“哎哟哟”的解说词。
　　律面无表情看完自家两鸟舞蹈，蹲下，伸手捻起地上尘土就近端详。
　　指尖是一根金色的毛发。
　　“公子、公子～”跳得汗流浃背的尾白上前请示道，“如果没有什么事，吾等便先行退下了。”
　　律点点头，目光没有移开手中的金毛。
　　[这是什么？]心里首先冒出了这样的疑惑。
　　很明显这样的长度和质地都不可能属于司，难道昨晚这里进入过附近的野猫？
　　他将寸长的金毛举至光亮处，看其中流动的色泽，仿佛透明。
　　“——不用看了，这就是从狐狸尾巴上掉下来的。”男人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律回头，看见青岚拢着和服袖子，正闲适的靠在门边望着他。
　　“是吗？”律想了想，又问，“你怎么这样确定？”
　　对方吊着眼反问，“我昨晚看到的，那样子，除了狐狸还有什么？”
　　律压下心头无限不爽，压下喉头即将冲出的咆哮“为什么你看到了却不救她”，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便绕过男人身旁，往玄关走去。
　　“小律！”饭岛娟正好也要出门，有些惊讶的看向自己儿子，“今天不上课吗？”
　　“嗯，回来拿课本，这就走。”律笑笑，折回房间随便拿了本书再出来，向母亲展示了一下。“妈妈你先。”
　　“那我走了哦。”饭岛娟对丈夫和儿子微笑躬了躬身后，以优雅的小碎步走出了大门。
　　待确认母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律欲迈出庭院往另一个方向走时，刚才一直跟在身后的青岚突然开口，“我不会帮你。”
　　律停下脚步。
　　“和蜗牛约定好的，也只有你的性命而已。”
　　“……”
　　“你的命我可以暂时不取，但若想让我做额外劳动，你必须拿其它东西来换。”
　　是吗？
　　……是这样吗？原来自己对于那妖怪而言，除了性命还能有所可取之处！律简直想哈哈大笑。
　　紧紧握拳，控制住内心的愤怒，律低头从喉间挤出声音。
　　“——你说完了吗？”
　　不易察觉的，他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对着律的背影，青岚只听到了对方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
　　尽管这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此刻妖怪却感到了难以言喻的些微烦躁。
　　“哼。”
　　无法继续，他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单音作为回答。
　　“我走了。”律头也不回的说道，继续往前大步迈去。
　　而那，正是狐狸们所居住的黑色沼泽森林。
　　妖怪阴郁地注视着人类远去的身影，袖口内的手扣在身后墙上，指嵌入里。
　　……
　　树木蓊郁，枝繁叶茂。近乎透明的阳光斜射入林间，几可见飘浮在空中的细小粒子。春雨后湿润的水汽黏附在树叶上，缓慢凝聚滴落。
　　映入眼帘的青松苍翠。
　　律想起了五岁时外公曾带自己来过这里。
　　因辟邪而打扮成可爱的小女生，牵着手，小掌被包裹在大掌里，温暖厚实。
　　那时，他其实并不太明白此番踏春的意义。
　　——踩在脚底的草地松软清新，小小的木屐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外公沧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律，人类所无法侵犯的最后净土之一，你要好好看着啊。”]
　　那慈祥的面容微笑看向他，对上外公的视线，五岁的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人类……所无法侵犯的最后净土吗？
　　十九岁的律望向天空，想起来了那年零落的一些回忆。
　　却不由觉得更加迷茫。
　　“律？”
　　右后方传来的年迈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律吗？”
　　对方继续问道。
　　他回头，看见身着和服的短发老奶奶向自己走来。
　　面带熟悉的笑意。

　　第 30 章

　　他认出对方，连忙躬身问候道，“老婆婆好。”
　　“好啦好啦，”阿崎嫂挥挥手，在律跟前停下，“老师以前都叫我阿崎呢，你也别客气，叫我崎巴桑就好了。”
　　“崎巴桑。”律有些不好意思。
　　来者正是琴的母亲，尽管知道对方的真身是只狐狸，律望着她化为人身的模样，仍旧无法不当作前辈对待。
　　“上次因为女儿结婚，走的有些匆忙了，没有好好看你，”阿崎嫂笑眯眯伸手捏了捏律胳膊，上下打量一番后点头，“……不愧是老师的孙子，都长这么大了。”
　　“崎巴桑才是。”律微笑，“看起来和以前一样精神。”
　　阿崎嫂掩嘴笑，“哪里哪里，我早老了。”她说着似乎有些唏嘘起来，“没想到，十几年就这么一下子过了……”
　　“崎巴桑……”律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琢磨着如何开口。
　　“没事。有什么直说就好。”老人看穿他的心思，含笑道。
　　“嗯……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问问，”律从口袋里拿出那根金毛，“对于这个，你们有没有什么印象？”
　　阿崎嫂只看了一眼，直接问，“你是来找司的吧？”
　　律点头称是。
　　“跟我来。”老人干脆利落的拐向另一个方向。
　　……
　　“——小森好乖哦！”
　　隔着几棵参天古木，远远就听到那熟悉的女音愉悦而清脆的回荡在林间。
　　“那这个呢？”
　　带着笑意她似乎继续又问了什么。
　　稚嫩的童音响起，“这是天之川。”
　　“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名字，”对方感叹，“小森你都知道的好清楚。”
　　“那当然啦。”
　　往前走，律看见司正抱着一个穿童服的小男孩站在一棵盛开的樱树下，有说有笑。
　　他认出男孩是前几天刚满月的小狐狸，不过若以狐类的生长计算，现在应该也仅六个月而已。还是……有什么不对。
　　“这种重瓣的呢？又叫什么？”司捻下一朵问的同时转头看见了律，有些惊喜道，“律！你也来了？”
　　“嗯。”律点头，看看小朋友，又看看她，最后目光落在樱花上，“这叫什么？”
　　“关山。”答话的是以墨。男人从樱树后走出，向律和司微微一笑道。“久违了，二位。”
　　“父亲大人——”男孩向他伸手。
　　司会意，礼貌的点了点头，将小朋友递到父亲怀里。
　　“嘛，你也找到司了。”阿崎嫂笑道，“老身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颇有深意的看律一眼才转身离去。
　　律有些尴尬的将司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回事？”
　　“什么？”司不明就里。
　　“尾黑尾白说你被妖怪抓走了，对方身材高大十分危险，我才……”
　　“扑哧”，司毫不客气笑出来，“身材高大十分危险？”她捂着嘴没敢更大声。
　　“喂！”
　　“等等！我想起来了！”司突然举起右手歉意道，“走的太急忘了给姑妈留纸条……”
　　“纸条？”
　　司睁着无辜大眼望着律，“就是要告诉大家其实我要出去玩一个晚上……”
　　律突然有种想要烹饪自家两只文鸟的冲动。
　　“到底是怎么回事？”忍耐再次问她，见对方不知如何回答，律深吸口气，转向抱着孩子的以墨，彬彬有礼开口，“不好意思，一日前家仆告知司突然被巨型妖怪所擒走，家亲多有担心，故来此询问事情究竟，烦请告知。”
　　“大概是误会了吧。”以墨微笑道。
　　误会？
　　律额边一根青筋微弹了一下。
　　“兵十卫。”
　　男人喊了一声。
　　“小的在。”
　　一个拖着金色狐尾的男仆闪现树旁。
　　“解释一下。”以墨命令道。
　　“是，家主。”兵十卫行了个跪礼后，战战兢兢开口，“其实……那天本来是想将请帖送给这位少爷的……”他瑟缩看了律一眼，继续道，“只是小的进入少爷的房间后，遇到了一条大青龙，它、它见到小的就张开大口要吃！！”十兵卫边说边浑身发抖，爬到以墨脚旁，哭丧着脸接下去道，“——小的好不容易才逃出少爷的房间！托家主的福捡回了条命，可是吾等狐类既然决定了要接人回来，是万万不能毁约的，正巧见小姐房间灯亮着，小的于是便想着少爷不在，小姐来也是一样的……所以、所以……”
　　狐妖说及此，话语截住，抬起一双圆圆小眼，看看以墨，又看看律等人。
　　律头疼，“这么说，你走错了房间？”
　　“没有。”兵十卫急忙道，“小的是按照上次的地图前行，断然不可能出错。”
　　“好吧。”律叹气，换个问题，“为什么会给我发请帖？这次是什么原因？”
　　兵十卫伏地不答。
　　以墨开口，“你可以下去了。”
　　名为兵十卫的狐妖如获释令，大松口气，转眼消失。
　　以墨这才转向律解释道，“其实，这次是因为小犬的原因……”他低头看了怀中的儿子一眼，抬头望向律正色道，“希望能借助蜗牛老师遗留的力量。”及此，他凝神竖耳，忽然道，“来了。”
　　“梆、梆、梆、梆————”
　　应着他的话语，远处传来了打更的声音，空旷而悠远。
　　却隐隐仿佛不详的预兆。

　　第 31 章

　　“阿森——”
　　琴的身影从樱树后冲出来的同时，以墨怀中的小男孩也闭上了眼睛。
　　“怎么办，夫君？”琴泪流满面，“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以墨神色凝重地注视着远方，没有回答。
　　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几道金光急速奔来。停住。
　　“禀告家主，”五条金毛狐狸在他身前伏身道，“并未发现任何其他出入者。”
　　“好了，退下。”以墨说道。
　　话落，狐狸们四散而去。
　　琴从他怀中接过自己儿子，默默啜泣。
　　律一时无言。
　　到底……怎么回事？
　　他望向司，对方正一脸同情和迷茫的望向狐狸夫妇，不由心下暗叹。
　　打更声响了三次后，便仿佛从此消逝在了浓雾中一般，没再出现。
　　“他……怎么了？”律慢慢靠近琴怀中的孩子，问道。
　　“……”琴流泪摇头。
　　“只是睡着了而已。”回答他的是以墨，他顿了顿，继续道，“暂时。”
　　暂时？“那么‘三次了’又是什么意思？”怀着疑惑，律再问。
　　“这种事已经第三次了。”以墨向旁边的仆役示意，将琴和孩子搀回内室，而后对律点头，“……详细情况请容我慢慢向二位阐述。”
　　律和司在铺好的垫子上重新坐下，面前杯中被换上了新的绿茶。
　　袅袅白烟升起。
　　模糊了以墨的话语。
　　———
　　三天前。
　　就在森之守刚过完满月礼，以墨送走律、司后不久，下面说有一位自称为鬼灯的妖怪前来祝贺。
　　像往常一样，新的山主诞生之日，总会有居住此山中的妖怪四面八方赶来一探究竟，以祝贺为名试看新山主是否够格是否妖力强大，这是山妖的习俗。森之守虽然年龄尚小，但汇聚了两方狐妖的纯正血统，假以时日，定能够镇守一方。于是，狐妖很是骄傲的抱着儿子会见了客人。
　　“啊啊，真不愧是未来的山主大人呢。”
　　对方如此含笑说道，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
　　尽管用的敬语，行礼的动作也一丝不苟，以墨却无法从鬼灯身上感觉到山妖那种淳朴以及发自内心的谦卑和真诚，反而隐隐觉得不舒服。
　　“哪里哪里。”
　　出于礼貌，他面色淡然地回了一礼。
　　“为了表示在下的诚意，特地带来了这份礼物……”鬼灯勾起微笑，慢慢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拨浪鼓。
　　“据说人类的小孩善于玩耍此物。希望山主大人喜欢。”
　　说着，他拿起拨浪鼓晃了晃。
　　两粒小球敲打在彩色的皮面上，发出了悦耳清透的鼓声。
　　“咚咚咚。”
　　以墨怀中的孩子动了动。
　　鬼灯没有错过这个细节，挑了挑眉，笑道，“看来他听见了。”
　　说着，双手递上拨浪鼓。
　　“请您笑纳。”
　　“……”以墨的手在即将要触碰到鼓面的时候停住，心中升起了一种奇妙的不安感。
　　“怎么了？”
　　“请稍等。”
　　收回手，以墨屏息注视着那儿童玩具。
　　鼓面是人类民间年画时的小孩送鱼，鼓边以红漆，柄把亦是，只是漆稍有脱落，露出了内里的棕黄木芯。
　　“请问你是从哪里拿到这个东西的？”
　　以墨忽然问道。
　　鬼灯似乎早有预料，胸有成竹回答，“启禀大人，在下在一户人家门口捡到，觉得颇为有趣方才送来。”
　　“那户人家在哪？”
　　“山脚下不远，只是现已搬走。”
　　“……”以墨直视男人的眼睛，将拨浪鼓推回，“很抱歉，这礼物我们不能收。”
　　“哦？”鬼灯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露出了讽刺的笑容，“大人是嫌此物得来过于容易吗？”
　　“并非如此。”以墨毫不掩饰自己对于鬼灯的不信任，应酬道，“犬子尚年幼，恐违馈阁下的好意。”
　　鬼灯“啧啧”摇头，“可惜了，这东西是如此有趣啊”，他惋惜的笑道，并不介意的伸手将它拿了回去。
　　“十分抱歉。”以墨说道，转头，“送客。”
　　仆役们随着他的话语围到了鬼灯身边。
　　对方没有一丝惊慌，仍如初时优雅得站了起来，“是吗？那就不打扰大人了。”嘴角隐隐含笑，鬼灯躬身一礼。
　　“祝大人渡过一个美好的春天。”
　　他走到路口停下，再次摇了摇拨浪鼓。
　　而后，宛若恶魔的呢喃传入以墨耳中。
　　“希望大人不要因失去而后悔。”
　　以墨一怔。
　　怀中的森之守倏地睁开眼睛，瞪向鬼灯离开的方向，开始哇哇大哭。
　　不久后，那片雾气中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
　　“然后呢？”律问，“除了昏睡外没有其它的异常吗？”
　　“有的。”以墨点头，“诚如您所见，森之守成长的速度异于普通狐妖。”
　　“哎？对哦，两天不见小森竟然就学会说话了。”司这才从刚才的发现中反应过来。见两人均因声望向她，司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对以墨道，“我还以为狐狸的儿子本来就是这样呢。”
　　以墨摇摇头，“在成年以前，狐妖的成长速度与普通狐狸等同。学会说话再怎么快也要五六个月。”
　　“也就是说……”
　　“催化剂？”司插嘴道。
　　“什么？”律惊诧转向她。
　　“什么？”以墨没听明白。
　　“呃……就是那种植物催化剂啊，化学实验里都有的嘛。”司眼前晃过家里厨房摆设，“经常把芒果放到米缸里不也是为了这个吗？还有加速荷花开放之类的，嗯……乙醚！！我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她说着兴奋的拍了拍以墨的肩，“太好了，小森很快就能长大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律登时哭笑不得。

　　第 32 章

　　“那若是昏迷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身体生长的速度越来越快呢？”以墨注视着司的眼睛，问，“那又将如何？”
　　“那、那……那样的话……”司瞪大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明白了。”律打断她的话，直接望向以墨。“还剩下几次？”
　　“您所指的若是离命限之前还能缓冲的次数，”以墨慢慢举起手，竖出二指，“两次。”
　　“确定吗？”
　　“这是最坏的结果。”以墨点头，“根据人类计时单位，第一次阿森昏迷的时间为两小时，成长速率两个月。第二次为四小时，隔天，成长速率四个月。第三次便是现在，结果未知。关联有两种，倍数或指数。”
　　数学本就不强的律听得有些目光发直，几乎脱口而出，“倍数如何？指数如何？”
　　“前者还算乐观，按照狐类最长180岁来计算，能有二十次机会左右，但既然是圈套，对方便不可能给我们如此机会，所以基本可以排除。而后者，五次，以二的二次指数进行，最后一次，阿森将会沉睡65536个小时，成长速率为180年，直接老死于梦中。”
　　以墨的声音冷静而低沉，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透过浓雾的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刻画出严峻的阴影。
　　司紧紧咬住下唇，半晌才问，“没有别的算法了吗？”
　　“有。”以墨道，“只是我觉得这种比较可能成立。”
　　“拆分成指数天数呢？”司又问。
　　“第二次的确是四小时。”
　　“暂时就五次论吧，司。”律按住她的肩膀说道，而后目光转向以墨，“我尽力而为，以墨先生。”
　　了解到对方无法承诺的难处，以墨微笑点了点头，“这样就很好了，多谢二位。”
　　……
　　无论何种生命，都有其时限。
　　这是大自然所定下的不可违抗的法则。
　　律在回途中陷入沉思，连司喊着“到家了”都未曾发觉。
　　头撞到门板的时候突然清醒过来，律看见自己房间窗口有蓝光一闪而过，几乎本能的，他冲到自己房门口拦住了青岚。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大概质问般的语气让妖怪不悦了，对方以桀骜不驯的态度反问，“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
　　“这里是我房间。”
　　律压下心头烦躁，以陈述句道。
　　“可笑！”青岚“哈”一声挥开他的手，“随便逛逛不行？让开，我要回去睡觉了。”
　　说着，绕过律身后，欲往主屋走去。
　　“青岚！”
　　“啊对了，”妖怪身形稍顿，不等对方开口，一个回身抓起律衣领，凶狠道，“忘了问你，昨晚你上哪里了，为什么没有回来？”
　　“什么？”对于这样迅速的态度转换，律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回来？你什么意思？”
　　青岚“嘿嘿”冷笑两声，热气喷在了对方脸上，“我什么意思？你身为人类智商太低了吧？没有我，你早被其他妖怪吃了。最好别再给我带什么麻烦回来。”
　　感觉到妖怪话语里的轻蔑，律脸色一冷，“那又怎么样，我去哪里不关你的事。”
　　青岚眼中的笑意更冷，“不关我的事吗？你别忘了，你迟早是我的食物。”说着，利齿在律脖子处狠狠咬了一口。趁着对方吃痛慌神，青岚一把将他推倒在门内侧榻榻米上。
　　“混蛋！”
　　律捂着脖子，一脚蹬开他。
　　“不会一直都那样！”律怒瞪着妖怪吼道，“我会变强！食物什么的，你做梦！”
　　“哈哈哈哈，”青岚仰头嚣张大笑，笑声忽然停下，他扭曲着脖子，望向律，双眸中青光瞬过。“食物越强，品尝时刻便越是美味。且让我拭目以待吧，蜗牛的孙子。”
　　话落，转身即去。
　　律站在原地，因愤怒而紧紧握拳，浑身颤抖。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心底有个声音，这样说道。
　　他会拥有自己的力量，然后。
　　再也不需要别人保护！

　　第 33 章

　　孩子的哭声在耳边一直徘徊不去。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渐渐开出了艳丽的红花，如同血色蔓延，尸体的腥气扑鼻而来。
　　引导着灵魂前去的方向。
　　天空是灰色的，四周是枯死的树。
　　睁开眼的时候，视野里掠过秃毛的乌鸦。嘶哑而尖利的喊叫着。于是，他知道自己再次回到了这里，
　　“爸爸、妈妈……”
　　怯生生地喊了两句。没有人应答。身旁是鬼魂前进的队伍，被灵体穿过的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令小狐狸打了个寒碜。
　　已经是第三次跟着这个大队往前走了，上次是四个月前，鉴于差点被鬼差扔进油锅的险恶经验，森之守找了个间隙偷偷溜出了鬼魂大队。
　　他左看右看，最后窜上了一棵稍微有些枝叶的老树。
　　没有家里的漂亮。心想着，小狐狸顺手摘了棵果子咬了一口。哇恶——没有家里的好吃。它吐完后继续腹诽。
　　待鬼差巡逻完这边走远后，森之守抖抖尾巴，一跃下树，往记忆中存在可以吃的果子的地方跑去。
　　左拐、右拐，第三棵树——好，停下。小狐狸很熟练的用前爪从土里刨出了一个梨子。迅速啃完了将果核埋回去，后爪蹬了蹬多出的泥土，它转了个方向。
　　右拐、前行，第六棵树——好，再停。……有敌情！
　　已准备刨土的小狐狸忽然警惕的竖起了耳朵，收回爪子。微侧头后发现，前方左边正有一只骷髅虎朝这里慢吞吞的散步。
　　森之守当即决定放弃此坑，撤退。
　　而当它小心翼翼地向后迈步的同时，后头右边来了一只全身漆黑的地狱狮。
　　一个急行刹车，小狐狸浑身冷汗取其中间距离，再行别途逃跑。
　　冷静啊冷静。
　　森之守告诉自己。眼前却不停浮过这些死亡生物如何将误入其中的生灵撕扯吞吃的可怕画面。
　　屏住呼吸，千万不能让它们任何一只发现。此间成功生存了四个月的丛林法则如同本能般，在森之守的血液里根深蒂固，后退的脚步绵软而悄无声息。
　　还指望快点找到回家的路，可以睡暖暖的被窝……森之守一边怀念着前不久刚抱过自己的那位漂亮大姐姐柔软的胸脯，一边仔细的跨过一根横在后掌的枯树枝。
　　陡然，脊背一凉。
　　身体撞上了一堵长满坚硬倒刺的毛墙。
　　狐狸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完了，忘了还有箭猪。
　　“驽————”阴兽一个喷鼻后，毫不犹豫向它张开了血盆大口。
　　“呜哇！”
　　恐惧瞬间占据大脑所有空间，它闭上眼的同时听到了金属刺进了皮肉的声音。
　　……
　　等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久。然而，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狐狸的鼻尖动了动，灵敏地嗅到了腥甜的血锈味。
　　“没事吧？”人声从头顶传来。还没来得及反应，森之守便被倒着拎了起来。
　　它战战兢兢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清亮的黑瞳。
　　“看来赶上了。”十五岁的少年望着它，说完就笑了。
　　森之守面前的人类容貌艳丽得近乎嚣张，令它想起了家附近父亲三令五申绝不可采的毒蘑菇。可见到对方笑容的一刹那，年幼的狐狸忽然觉得自己安全了，不由得全身放松下来。大滴大滴的眼泪随即滑落眼角。
　　“喂喂喂，别哭啊。”更夜手忙脚乱把怀中的小动物翻来倒去。
　　“我、我才没有。”森之守抽抽嗒嗒回答。“别再抖了，很晕。”
　　“嗯？你会说人话？”更夜闻之面色变得严肃，将它放在地上，“变个样子给我看看。”
　　森之守乖乖照做。五岁的小朋友摇着尾巴，用很是无辜的表情仰头望向少年。
　　“名字？”
　　“森之守。”
　　“……事情麻烦了。”更夜转身就走。
　　“你去哪里！”小朋友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去找区守把你扔回你该待的地方。”更夜拨开他的手，对全身光溜溜的小孩很是头疼，“——变回去。”
　　小狐狸于是被人拎在了手上。眼花潦乱的看着少年轻松穿过遍地死亡生物的地带，到了森林边缘对着守林人说了什么后，将它扔了出去。
　　片刻，小狐狸从被扔出去的地方弹回来，掉在后脚刚抬起的更夜脚边。
　　“你怎么又回来了？”对方惊讶的问。
　　“我……我也不知道……”方才前行的路是那样的黑，森之守一想起便害怕得抱着更夜的胳膊直哭。“我、我会听话的，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狐狸的声音听来孱弱而惊恐，两只前爪紧紧巴着少年的衣袖不放，瞪得滚圆的双眼里充满了泪水。
　　“……”叹了口气，更夜单手抚摸上狐狸发抖的背部，理顺那里的绒毛。“好吧，暂时。”
　　迈开脚步的时候，更夜心中无奈的想。
　　当养只生灵宠物好了。
　　律在图书馆里，一边对着手边一摞摊开的书本苦思冥想，一边用右手在面前的白纸上记上了各种杂乱无章的名词。
　　路引、打更声、死亡、成长速率、时空兑换、催化剂、昏迷、梦境现实、灰色区域、生灵、魂魄离体牵制、咒印、蛊……
　　转身从文件夹里再抽出一张纸，律将所有能关联的解释誊上。世间妖怪何其多，若相较，外公《百鬼夜行抄》的资料还是少了。没办法，只能暂时借助于蜘蛛式研究方法，看看能否找到点线索。
　　律红着眼想。
　　拨浪鼓仅是个凭依。就从它在摇动的同时别的狐狸和以墨均安无事便可看出。可是，为何专门针对小狐狸？它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存在可以被特定认可么？而且，真正的杀招是打更声，两者间有什么联系？为什么除小狐狸以外的人狐都不会昏迷？那个打更声又意味着什么？以及，为什么偏偏是指数对位，小时和月数的时间兑换又说明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它的意识现今在何处？
　　脑海里翻腾过无数推论，接二连三被证据不足的现实搁置一旁，律的手指忽然在急速翻动书本的某一页停下。
　　上面这样记载着：
　　……子时三刻，鬼门开。以敲木之声为饵，引迷途亡灵。
　　“子时？”
　　默念着时间单位，律的手指紧紧按在那两个字上。
　　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这次是早上。

　　第 34 章

　　小狐狸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更夜只好转身哄他，“我去阎王殿办事，很快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狐狸紧闭着唇，不语，望着他的那双清亮黑眸却汪在水里，仿佛忍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随时可以滴下泪来。
　　更夜暗叹，自己怎么捡了个小水桶回来？心下不由一软，大脑还未思考出解决方案，手已牵上小朋友的，说道，“走吧。”
　　“真的？”
　　对方期待的表情令更夜无奈道。“真的。”
　　森之守刹时破涕为笑。
　　更夜讶异于这孩子变脸速度之快，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小森。”他板起面孔。却在看见小狐狸闻声畏缩的时候，不禁笑出来，“算了。”
　　更夜揉了揉小狐狸的头发。
　　两人所居住的屋子在死亡森林的中心地带，跟着屋主更夜平安无事过了半年的森之守，平时被嘱咐只要不离开屋子三十里，便不会有任何死亡生物攻击。出于对自己小命的慎重考虑，小狐狸基本上严格遵守这条定律，偶尔忍耐不住回家的念头，跑出百米找路的时候，会被屋主在危险关头揪回来，处以无食一餐饭的惩戒。体会到外表冷淡的屋主对自己这只小动物还是颇为关爱的实质后，善于利用人心空隙的狐狸天性萌发，森之守渐渐学会如何从更夜那里得到更多的食物和温暖。
　　“少主。”
　　跨前一步，守门的两只恶鬼向他们毕恭毕敬的鞠躬。
　　森之守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少年，对方相当习惯的回以点头礼。双眼却望着远方，心不在焉。
　　森之守往他的袍袖里躲了躲，装作没有看到恶鬼们向它投来的饥饿眼神。
　　拜托、拜托，走快一点吧。
　　森之守心里紧张，双手合一，阿弥陀佛。
　　更夜却放慢了下台阶的脚步。
　　[“该怎么向自己老爹解释，这只生灵的来历以及它能够存活至今的事实？”]
　　阎王对于亲情显然更重于法情，更夜心中一直清楚这个事实。
　　如果真的将它一路无视规则的带入阎王殿……他猛的停住脚步，望向森之守，“你不能去。”
　　小狐狸一怔，“为什么？”
　　“你是生灵，能够在死亡之森存活本就违背法令。阎王殿有自发吸收生气的装置。”更夜神色严肃解释道，脚下转了弯，步子却不停。“过去。”
　　森之守不愿意放开他的手。
　　“这里是崔府君的书房，今天他值班，两三个时辰内应该不会回来。”更夜微笑，慢慢掰开小狐狸的手指，“躲过一两个小鬼的本事我知道你是有的。乖乖待着等我回来。”
　　话落，毫不留情将他一推。森之守“哇”一声跌进了内门。冲出来时，人已经不见。
　　五岁的小孩子扒着门开始落泪。“更夜、更夜”唤了两声，没有那熟悉声音回答，前方桥上行来了两只小鬼，见状，他连忙抹脸躲入门内。
　　但听鬼们如此聊道。
　　“近来总闻到生灵的味道，怕是谁藏了好东西吧？”
　　“藏了好东西吗？待吾鼻子嗅嗅。”
　　“可有发现？”
　　“鼻子钝了点，嗯？那边、那边……走走。”
　　等到两只小鬼行远，森之守已经浑身冷汗。
　　探头确认了暂时没有鬼来，他抹了一把额边后一屁股瘫坐在了书房内。
　　听着急促的心跳声渐渐变缓，房内越发的安静。觉得自己找回了些胆子后，森之守回复狐狸真身，一跃蹿上了书架，用尖鼻子顶了一本书出来，以前牙轻轻咬住，就地翻看。
　　因父亲和更夜零碎教过他一些汉字，森之守大约能看明白手中书页上写着的均是人名。
　　“山……山本？”
　　轻轻念出声，他顺着看下去。
　　后面记有该人生平云云。语句寥寥，平淡简练。小狐狸看了几页便看不下去，翻拢，以后脚推回。无趣的跃下书架，开始玩捉自己尾巴的游戏。
　　跑动中，不知身体哪处撞了书架一下，狐狸机敏回头，看见书架纹丝不动，唯第二排书略往里凹陷。于是猜想后面另有暗房，顿时大感好奇，森之守小心翼翼的后退，用尾巴再次扫了一下。
　　书架稍微移开了条缝。
　　小狐狸趴在木板上听了听，确定里面没有声音，便毛绒身子一扭，挤了进去。
　　书架后果然另有天地。森之守抬眼四望，最后落到自己脚下。一面巨大的镜子地板。
　　“嘭”一声，狐狸变成了男孩。
　　他当即趴下，看向镜子里那张有些陌生的人类脸孔。
　　“噻，原来长这样。”
　　森之守用手撑着眼皮，把眼珠子变得更大了一些。
　　“嗯……”
　　他心里想着更夜的长相，头发不觉中便长了。
　　狐狸变成的更夜望着镜子里的更夜，忽然抿唇一笑，笑容说不出的艳丽动人。
　　“要是更夜能天天这样笑就好了。”
　　森之守陶醉自语着，没有注意到镜子里的更夜四周慢慢聚起了一点一点火星。
　　“轰”
　　熊熊燃烧的地狱邺火发出的响声一下震醒了森之守，他低头一看，镜子里的更夜神色痛苦，浑身为火焰所灼烧，挣扎着却无法逃脱。他望向森之守似乎还在喊叫着什么，小狐狸冷汗潺潺，隐约听到熟悉声音传入耳边，“救我救我”。
　　“更夜——”
　　狐狸急得大哭，两手猛刨镜面，几乎要狠狠撞进那里。
　　——
　　“小森！！”
　　饱含着怒气的冷冷一声刹那打破了所有幻象。
　　小男孩跌坐在冰冷的镜面上，有些茫然的抬头看面前恙然无事站于面前一脸寒气的少年。
　　“让你乖乖待着，你没事跑到这里面去干什么？”更夜声音冷厉，质问时有种上位者关于发号施令的神气。“若不是我及时将崔府君找回，你是不是打算将整个地府的恶鬼都引过来？还有——”
　　话音未落，森之守已经“哇”一声哭进对方怀里。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更夜乍时尴尬，一把抓开他，“什么回不来乱七八糟的？我不是说了我只是去查查谁拦你了么？等下——”
　　他眼睛定在森之守脸上，“你这长相是怎么回事？”
　　森之守“嘭”一声变回狐狸真身，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无辜的望着他。
　　更夜压低声音，“崔府君——”
　　“臣在。”
　　书生装扮的中年男子从书架后走出，恭敬道。
　　更夜亦不回头看他，“解释一下这镜子。”
　　“是，少主。”崔府君说起自己的发明，原本精明的脸上便不由带上了一种得意之色，“此乃小臣百年前的发明，专惩戒情苦之人所用，世间有一种人。为了自己情人可以六亲不认恩义不要，对于此种人，小臣认为油锅剪刀六畜尚轻，唯有让他见到自己所真爱之人受苦方能觉悟。”
　　更夜冷笑，“不对吧？这狐狸似乎还未登记在刑罚册呢。”
　　崔府君赔笑，“少主英明。臣这镜子还有个缺点，不分善恶好坏，概闯入者，皆以同罚。故至今，尚不能另置场地，只好暂搁于此，好让臣继续完善研究。不过，这镜子测出的心中至爱目前还未出错过……”
　　更夜听得大怒，“胡闹！什么心中至爱？”他直接将手中提着的小狐狸抖了两下，“你给我看看它才几岁！不带这么哄小孩的！”

　　第 35 章

　　崔府君唯唯应诺。
　　回去路上，森之守牵着更夜的手，好奇问道，“什么是爱？”
　　“你爹娘那种。”更夜简洁答道。
　　“可是爹说，他和娘在一起是为了保护森林。”
　　“那就是他们对森林的爱了。”更夜打断小狐狸接下去要问出口的话，“小森你才几岁？这些不是你该研究的事，现在重要的是快点把自己的法术修炼上去。我问你，昨天布置给你的任务完成了么？”
　　狐狸当即垂头，“还差一点。”
　　“根本没做吧，小懒鬼？”更夜冷哼两声，“命是你自己的，你不上心不会有别人替你操心。这地方再来两次你就可以独自上阎王殿了。”见森之守吃惊抬眼，他正色继续道，“究竟是谁拦着你我不清楚，不过你被人种下了某种暗示却毋庸置疑。不解开暗示的话，这次回去后听到引路声，你还会再来。”
　　森之守若有所思，“……被某个人种下的暗示吗？”
　　“亦可称为心蛊。”更夜点头，停步，手按上人形后小狐狸的肩膀，直直注视着他道，“所以，在这次回去之前，你最好再学会一种叫做‘反催眠’的法术比较好。”
　　狐狸于是憔悴了。
　　律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色已然入夜。习惯性的往家的方向走了一段后幡然想起自己已经搬出，于是愣了几秒，律只好原路返回。
　　他走到学生公寓门口，长谷川正好出来。律抬眼看到了他，点头打个招呼准备过去之际，对方却叫住了他。
　　“饭岛！”
　　“？”律回头。
　　“太好了，你现在有没有时间？”长谷川冲上前，欢喜问道。
　　“呃……”律想了想，“有一些。”
　　“能不能帮兄弟我一个忙？”长谷川一把握住他的手，双目发光，“——去参加今晚的联谊！”
　　“啊？”
　　“是昭大那边提议的，”对方已经勾过他肩膀，不由分说的往外走了，“机会难逢！昭大女生向来以貌美和清高出名，不去可惜！走吧走吧！”
　　突然靠近他耳边，长谷川笑得奸诈，“见到好的，别忘了给我留个～”
　　就这样，律一头雾水的被拖到了一家华丽的寿司店。
　　入座后，长谷川开始神经质的紧张。
　　“喂喂，你看我的衣服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头发乱了没？”他边说边戳律。
　　“都很好啊。”律正盯着菜单发呆，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由笑道。“没事的，你就这样上吧。”
　　似乎从这句话里得到了鼓励，长谷川低声一句“wusu”，边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坐在他们对面正中的是一位卷发的女生，笑对一众男生道，“我叫小林美奈子。目前就读于昭和女子大学，人间社会学部二年级。喜欢看书、旅游还有游泳。”
　　她的声音属于女中音的厚磁和清亮，当即就有别的男生举手，“我也喜欢旅游，下次一块出门玩吧～”
　　小林笑问，“你会潜水吗？”
　　“还没学，不过应该很快就能上手。对吧？”他转头问别的男生。
　　“那请先考了潜水员执照再来找我吧，”小林道，“至少要能在水深两百米的地方待九分钟。”
　　周围男生吹了声口哨。
　　小林环顾四周，“请问哪位是立大学的学生会长？”
　　长谷川忙递上笑，道，“黑泽会长今天有事，不能前来，我是代替他前来的组织部部员长谷川。”说着长谷川向众人鞠了几躬。
　　小林“哦”了一声，不再与他答言。
　　见律有些惊讶的望向他，长谷川尴尬解释，“主席是个妹控，今天陪社长逛街去了。”
　　律经他提醒，才想起黑泽透来。
　　“啊，幸会幸会。”小林的声音很大，律不用专心都能听到，不远处，她正挨个问候这边的男生。中性美的容貌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今天来参加联谊的男生不是主席就是部长，除了律和长谷川以外。
　　“切，那女人明显是迷恋权势嘛。”见状，长谷川小声对律道。
　　律耸耸肩。
　　“算了，既然来了，就好好享受吧。”一把抓起菜单，长谷川喊道，“服务员，我要点这个！”
　　闻声而来的侍应生记下名字后，对之道，“先生，请先付两万日元。”
　　“什么——”长谷川大喊，引来小林等人的旁观。发现这一点后，他连忙降低音量，“多少钱？”
　　“两万日元。”服务生理解的小声答道。
　　“饭岛……”长谷川转头，讨好道，“能不能借我点钱？”
　　律无言了，默默拿出钱包。
　　“多谢多谢。”长谷川双手合一道。
　　他话音刚落。
　　“什么——”几乎同时传来的还有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愤怒的气势，“这种价格太不合理了吧？一瓶清酒也要五万？？”
　　律朝声源望去，那女人翻开菜单，正一脸不爽的瞪着侍应生。
　　她旁边的女生忙安抚她，“算啦算啦，大不了待会儿让男生结账嘛。”
　　女人为难回头，“这样不太好吧……”
　　她刚好和律的目光对上。
　　“诶？”
　　两人同时出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女人是司。
　　难得见到自家表姐的窘迫表情，律忽然觉得十分有趣。
　　“为什么你也在这里？”司应付过同学后，一脸紧张的将律拉到角落。
　　"我还想问你呢。”
　　“难不成你在学校被女生厌弃？”司不由嘲笑。
　　“才不是，我被同学拉过来的。”
　　“我也一样。”司叹气。她看看律，又叹了一口气。“本来还想喝酒来着。”
　　律大乐，“别被我妈嗅出酒气。”
　　司连忙抬嗅嗅袖子，“哪有？喂？”她抬头很不满地瞪律。
　　对方报以一笑。
　　司释然，又问，“晚上一起回家吗？”
　　律本想答“好”，却不知为何想起了青岚，说出口的话语于是变成了，“……今晚还有事，帮我跟妈妈说一声吧。”
　　司一怔，“好。”
　　这样答道后，不知为何，她却在对方依旧温和的微笑中隐隐感到了难以言明的不安。

　　第 36 章

　　夜半林荫路的静谧被归途的二人打破了……
　　长谷川喝得酩酊大醉，一路高歌，不成调的曲子回荡在空空的街道上。律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捂着耳朵，心中相当无奈。
　　“长谷川，你确定前面就是公寓楼了吗？”
　　醉得晕陶陶的长谷川勉力睁大眼睛，“嗯？”他抬眼往上看，“不知道哎……”摇头晃脑的这么说，他突然把头往律耳边靠去，“饭岛！”
　　这么大叫一声，将律吓了一跳。
　　“你干嘛？”
　　“你果然一点都不怕黑。”
　　律哭笑不得，“这很正常吧？”
　　长谷川竖起食指摇摇，“不一样、不一样，”他身形不稳的走着，神秘道，“我老早就怀疑你的身份了。”
　　律听得莫名其妙，“什么？”
　　“你、不是普通人——”长谷川停下脚步，一把抓过律的衣领，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那条龙，我看见了——”
　　律心中咯噔一下，一时间竟说不出反对的字句。
　　“龙神？须佐男命？颛顼帝喾？……你到底是哪位？——算了，”长谷川忽然放开他的衣领，“哪位都不关我的事，又不能帮我泡美眉去考试。”
　　律松口气，复又苦笑，“你醉得太夸张了吧。”
　　他重新架起自己室友，往灯光处走。长谷川口中仍旧嘟囔，“我哪里夸张了？你才夸张呢……”长谷川的头晃来晃去，喉咙里念念有词，“昨天晚上都快睡着的时候听到你大喊大叫很可怕诶，喂，什么是‘青岚不要’？人名吗？你要杀了它？这梦话也太不正常了吧？做个梦都能这么吓人……”
　　律乍时色变，“你说什么？”
　　他停下脚步，昏蒙的路灯打在那侧脸上，是一层瘆人的青色。
　　“——你还听到了什么？”
　　脚步仿佛被钉住了一般，不再往前。
　　律用冰冷的声音再次问道。
　　“喂喂喂，你干什么，很痛诶～”长谷川一把抓开他的手大叫起来。
　　抚着自己手臂上明显的五个指印，他的酒顿时醒了一半。
　　“对不起。还能想起来吗？”恢复了以往语气，律忙道。
　　大概对方道歉的神情实在诚恳，按着自己开始疼痛的太阳穴，长谷川努力回想。
　　“嘛……好像还说了其它什么，但我没听清楚。”长谷川靠近他，醉眼昏花，“只是你一直很痛苦的样子，怎么……噩梦嘛，泡个美眉就会忘的啦。”大力的拍了拍律的肩膀，他唱起歌，继续往前一步三跌地走去。
　　【无法忘却。】
　　律却已经再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握紧拳头。
　　【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待长谷川爬上床后，律决定还是回一趟本家。
　　拉开纸门时，透着灯光的浴室里传来司的歌声。
　　【看来那家伙也喝多了。】
　　想着等她出来再说明吧，律换上拖鞋，往父亲的房间走去。
　　父母从很早以前就分房睡了。家庭和谐。
　　“青岚在吗？”为了不吵到母亲，律将声音放的很低。
　　门内传来回答，“什么事？”
　　律拉开门，龙妖正打着哈欠坐起来，咂巴了两下嘴后面色不佳的瞪向他。
　　“怎么了？说吧。”
　　“青岚，你想不想找个女妖怪？”
　　律很是郑重的问。
　　盯他一秒，青岚转身拉起被子，倒头准备再睡。
　　“青岚，我说真的。”律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龙妖身上的被子。
　　“唔。”
　　棉被里传出含糊不清的应答。
　　“青岚！”
　　律大怒，只是下一句还来不及开口，对方陡然间一个侧翻，将他压在了身下。
　　鼻尖对鼻尖，青金色的瞳孔近在咫尺。
　　“想干什么？”龙妖勾起嘲讽的微笑，热气呼在律脸上，语气却森寒。“再说一遍？你想帮我做媒吗？”
　　盯着妖怪的双目，律努力不动摇自己的目光，定定答道，“是。”
　　“无聊的人类。”
　　打了个哈欠，青岚放开他，大敞四肢呼呼大睡。
　　“不管怎么说，”律侧起身，冷冷望着他道，“只要你不再对我做那种事……”
　　“那种事？哪种事？”打断他的话，龙妖讥讽反问。
　　律瞪他，恨不能用目光戳死。慢慢平息下怒气，律果断起身，“总之，我会尽力帮你找到，希望届时——唔！”
　　“届时什么？”将对方一把按进自己怀里，贴着律右脸的青岚冷笑道，“对它做这种事吗？”嘴唇游离在他耳垂、脖颈、肩膀。
　　律用力推开他。“那是你的事！”
　　他的目光决绝而坚定。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是吗？”
　　青岚咧嘴一笑，露出獠牙，狠狠咬下。
　　正在律挣扎之际，门边传来司的声音，“姑父打扰了，请问——”
　　门被“刷”一声拉开的同时，话语也截住。
　　“……请问还有干毛巾吗……”
　　司的声音越来越小，终如蚊蚋。

　　第 37 章

　　“唰”一声，纸门被重新拉上了。
　　“司！”律几乎条件反射般的起身去追，肩头滑落的中衣被他一把抓回。顾不得会吵到其他家人，现在并非闲情逸致的时候，脚步跑动的钝响回荡在空落的走廊。
　　冲到司房间门口之际，那门已被禁闭。
　　律原本想要拍在纸门上的手忽然犹豫，最终落下。
　　“抱歉。”
　　他说。
　　背德的事情被发现了。心中却只有内疚。
　　无法解释，连掩饰都不知何故无法说出口，因为过于的耻辱，连开口都觉得可笑。
　　凝视那扇门，许久，在律欲迈动脚步回走的同时，门内传来了司的声音。
　　“今晚说有事……是因为这个吗？”
　　比平时显得更加轻柔的女声，却令律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司……”
　　“……不用再说了，”司低垂着头，平静说道。“我明白了。不是第一次了吧？”
　　律一时难堪，竟连喊她名字的力气都瞬间丧失。
　　“……没事的。”似乎感觉到了律的心情，司继续说话的声音带上了些微笑意，“今晚的事，我当做没有看到。你们安心吧。”
　　那故作轻快的语调却令律的心情更加沉重。
　　其实……当初并未想过他和青岚的关系会发展成这样。
　　律躺在榻榻米上，完全无法入眠的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出神。
　　如果，没有那次事件就好了。
　　不由得这样想——律感到自己稍加平复的情绪开始恶劣。并不是必然的轨道，没有命运是绝对的。若那时没有心软便好了——若那之前将青岚关在不老之壶便好了——若更久之前外公没有施法出错爸爸还活着——
　　“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抬袖掩住眼角滑落的泪，律自嘲。
　　而同时，他所不知，就在房顶上，一只妖怪对月遥望，沉默盘坐。
　　远方，渐行渐近而来有点点微光，逐渐吸引了妖怪的注意力。青岚眯起眼睛，“烦人的家伙又来了。”
　　话落，他一个翻身跃下了屋顶，悄无声息。
　　——狐狸们敲开律的窗子。为首的那只很是欣喜的向律说道，“小少爷醒了！刚刚！家主命吾辈来通知律少爷，请您驾临。”
　　才入浅眠的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惺忪睡眼，很顺其自然的看向自己手表，很无奈的抬头，“……现在才凌晨两点，你们让我再睡会儿行么？”
　　说着，他倒向床铺。
　　为首的金毛狐狸顿时急得额头冒汗，“家主大人说了，务必劝律少爷您前去，事不宜迟啊。若再次发生上次那等事，家主万万饶不了吾辈……请少爷开恩！”
　　狐狸们七嘴八舌的向着面前四仰八叉睡姿舒服的人类开始游说，受不了它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苦苦哀求，律最终一个侧身起来，没好气问道，“牛车在哪里？”
　　金毛狐狸对此早有准备，前爪往窗外一指。
　　律眉尖抽搐了一下，“你们打算让我从这里出去？”
　　金毛狐狸恭敬回答，“事态紧急。”
　　不管怎么说，这也不是律第一次跳窗了。
　　当他拉开轿子布帘时，紧随其后一抹飞快的青绿色身影，几乎逃过了他的眼睛。——“青岚！”
　　认出是龙妖，律一下完全清醒。他皱眉对对方道，“下去。”
　　起床气未脱的律不自觉便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见龙妖装聋作哑，律伸手推他，“下去。”
　　谁知，碰到龙妖衣襟的手掌当即被一把抓住，就着向后的力道便带进了对方怀里，紧紧抱住不说，青岚还顺势瞪了轿旁那棕毛狐狸一眼，“还磨蹭什么？不走了？”
　　驾牛的狐狸吓得赶忙起鞭，牛车瞬时如飞。
　　而身后律那饱含怒气的一声“滚”，它选择性忽略。
　　在狐狸们熟练的操作下，牛车如一道流星消失在饭岛家后院森林。
　　第一次进入夜晚的沼泽森林。从前外公会说，这里魍魉魑魅过多，他还应付不了，夜晚尤为危险，而下了禁入令。律为眼前黑暗中发光的树林精气所吸引，想起了夏天后院常见的萤火虫和满天繁星。
　　渊兮似万物之宗。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律想起了道德经中的一句。
　　继续往前走，一行人便进入了狐妖的栖息地。感觉到空气中传来略熟悉的妖气，律不由加快了脚步。
　　青岚在他身后不远，不紧不慢的跟着。既然方才拦阻无果，律也就随他了。只要不妨碍他就好——尽管对方也并没有想妨碍他的意思。
　　以墨首先迎上致歉，“这么晚了，还请您过来，希望多加包涵。”
　　“没时间客气了，小朋友呢？”律直奔主题。
　　“在这里。”稚嫩的童音从以墨身后传来，身着童子衣的森之守探出脑袋，“律哥哥好。”
　　律有些惊讶，伸手摸了摸它脑袋，笑道，“又长高了。”
　　“司姐姐呢？”森之守左探右望，虽然脸上神色仍是孩子气的好奇和期待，但和早上相比，仿佛瞬间成熟的容颜，令律不由的心情复杂起来。
　　“她……今天没来。”心中怀着对司的愧疚，律的语气不自觉变得低落。
　　“你们吵架了？”
　　小鬼敏锐的一针见血。
　　律只好苦笑。
　　“你身后的怪叔叔是谁？”森之守毫不客气的问，“上次也见到他鬼鬼祟祟的跟着你。是条大龙吧？”
　　青岚跟踪他？——来不及消化这个讶异的发现，身后的龙妖已经不满的走上前，给了森之守一个爆栗，“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爸爸、爸爸！”小狐狸当下逃回以墨背后，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大妖怪欺负我！”
　　若说只是言语能力加强了，律还不甚如此吃惊，他更警觉的观察到，这孩子的性格在一夕之间改变。
　　思及此，他抬头触及以墨的目光，对方深怀担忧的眼神，朝他点了点头。
　　孩子变得陌生了。
　　于是脱口而出，“小朋友，你还记得你过去七个小时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吗？”
　　“不记得。”回答的太过迅速，简直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于。下一秒，森之守似乎也感觉到了这样反应的不妥当，露出沉思的表情，垂眸缓缓道，“四周一片漆黑，只觉得很舒服。”它抬头，漆黑清澈的眼睛望着众人，忽然露出灿烂的笑容，“——还想再回去。”
　　此语一出，律等人顿感背后一片冰寒。

　　第 38 章

　　“那孩子在说谎。”
　　回去的路上，青岚对律这样说道。
　　律点了点头，想起小狐狸在回答他们问题时那不情愿的眼神。总觉得并非谎言这样简单的问题。
　　对方想掩饰什么？为何？
　　虽心有疑惑，但面对一个七岁孩子，一干大人竟毫无办法，小狐狸绕开话题的意图和本事简直高明的联系不上它的年龄，对话既然进行不了，以墨便将律拉至一旁，屏退他人，告知了下午鬼灯来过的事。
　　“对方明言，牺牲森林精气，或就此让现任山主死去。”
　　以墨定定望着律道。
　　现任山主是森之守，毫无置疑。因它的天赋和精气密度最高，只要活动，便能为这片森林提供源源不断的精气。以墨和琴当初结合的目的也是为此，如果将精气完全送去冥界，完全断送再生可能，那么森之守尽管保住了性命，也会从此失去山主的位置，这片森林将任意暴露在世人的目光下，以往让雷达失灵和仪器无法探测的灵雾会消失，开采便成为了迟早的事。
　　大义灭亲？或放弃森林？
　　这对狐妖一族的元首而言是一个两难抉择。
　　从小接受外公妖怪知识灌输的律自然十分明白以墨现在的心情，惟有陷入沉默。
　　“抱歉，问出了您也无法回答的问题。”了解到自己令对方为难了，以墨苦笑道，跪坐着躬身一礼。“耽搁多时，阁下已经可以回去。”
　　……
　　见律开始陷入苦思，青岚在一旁好心提醒道，“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什么？”
　　“偷换人形。”
　　只有四个字，却让律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蜗牛曾经做过这样的事，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意料中获得律吃惊的眼神，青岚得意说道，“你是他孙子，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你指的差一点成功的那次？”律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就是你爸心脏病突发那次。”青岚轻描淡写的回答差点让他火气窜上来，而随后的续话更是令律心情跌落谷底，“那次是用的式神，所以才有那样的结果，这次应该会直接反噬本体吧。”
　　换言之，难度更大。
　　瞪着那张自己父亲的脸孔，律冷笑咬牙，“估计我被反噬的同时，你也可以完全解放吧？”
　　随后一怔，自己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似乎没有感觉到对方怪异的反应，龙妖一如往常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认真答道，“放心，到时候我的反应怎么也要比那蠢妖怪快一倍不止，你是我的，不可能让给别人！”
　　真是！
　　完全被这食物至上的妖怪打败了！律挫败的想，令这龙妖明白人类与食物的区别在有生之年看来是遥遥无期了。
　　拂去方才心头一闪而过留下的隐隐痒感，律开始考虑，有哪些可行性操作能够增加人形偷换的成功率。
　　或者……从调查起源开始。
　　诅咒，顾名思义，恶意言灵形态实现的一种方式。分为人形妖形，人在死后因怨恨而无法成佛，进而被诅咒束缚，成为地缚灵，生前的记忆大部分消散，唯余无法忘却的恨意，化为充满攻击性的灵。妖形，中转术士的诅咒，式神成为媒介，若无法找到本该承载诅咒的目标，便会转移或反噬主人。
　　诅咒本身分为本体和受体，一般而言，本体传达怨恨，受体承载，但世上意外何其多，有受体已消失，怨恨失却方向反噬本体的诅咒，亦有本体已消失，怨恨无法终结，陷入恶性循环，接连不断寻找下一个受体的诅咒，更甚，情人的怨恨是本体粉碎的同时受体死亡的直接诅咒。千奇百怪，各式各样的诅咒构成了世界本原的形态。
　　诅咒无法消除，只能转移。
　　“这大概就像宇宙能量守恒定律一样麻烦吧。”律合上书，叹了口气，对旁边大嚼莲藕的龙妖说道。
　　“唔，好吃！麻烦拿个关东橘子给我！”显然没有听进去的妖怪大咧咧向律伸出了手。
　　无视之，律站起走出书房，“小心吃多了又拉肚子，人类身体可是很脆弱的——”
　　似乎应景律的话般，他字音刚落，龙妖伸向空中的手就转向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孔扭曲的倒下，“怎、怎么回事？”连憋出的发音都带了痛苦的气息。
　　律步伐略顿，“啊，刚忘了告诉您，父亲大人，您刚才吃的莲藕洒过农药——没洗。”
　　言毕，面带微笑走远。
　　……
　　拨浪鼓。律手上拿着向以墨要来的孩童玩具。仔细凝视它，也并没发现任何异常。斑驳的红漆把柄，磨沙软皮上的套色彩绘隐约可见当初新年吉祥娃娃眯起的笑脸，木珠有一些裂缝，透露出许久前被重物严重压过的信息。
　　——除了这些，只有散发的浓重灵气，显示出此物与众不同。
　　不能摇动。
　　虽然心中有些违抗的冲动，律仍按捺下，以墨担忧的嘱咐还在耳边。
　　此物会唤来灵雾。
　　而灵雾中，是通往冥界的路口，亡灵为梆声指引，走向黄泉。
　　想想依旧有些不放心，律用绳子将珠子和鼓面缠绕缚住，放入包内底层。
　　在网上搜索了一些有关那一带的一些资料，其中有一条引起了律的兴趣。
　　“因地震而引发的施工事故，具体伤亡正进一步调查中……”
　　大致记下了当年工地的地址，律带上背包，直接前往。

　　第 39 章

　　离那最近的车站名为浅沼。律下车后拿出地图和指南针，用小学时辨别方位的方法在附近的住宅区绕了几圈，发现几乎每走几步就会看到一个无人工地。风从光秃秃的水泥柱间穿过去，发出了呜咽般的声音。
　　律尝试着喊了几声“有人在吗”，无人应答。灵视也一无所获，只有几只很聒噪的小杂魂在生锈的铁条空隙里喋喋不休。
　　心怀着疑惑走了一段路，律发现前方不远有个颇为热闹的茶棚。工人模样的壮汉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茶聊天，言谈甚欢。
　　尽管今天是周六，学生模样的人出现在这种地方对工人们来说大概仍旧有些不可思议，律硬着头皮无视周围投来的众多好奇目光，穿过客人和桌椅，径直向柜台走去。
　　“老、老板，请问——”
　　“嗯？什么？”包着头巾的老人家似乎有些耳背，浊眼微眯，侧头躬身反问，“玉露茶？”
　　律尴尬，“不、不是，”他慌忙摆手，靠近问，“您知道这之前在附近发生的工地事故吗？”
　　“什么事儿？煎茶？玄米茶？”老人一只手搭在耳朵上，大声重复对方的发音。
　　律感到更窘迫了。周围开始有间或笑声传来。邻桌的正喝茶的大汉嘲笑提醒律道，“老头儿的耳朵不好，小子你得这样——来一壶神奈川玄米！”他突然大吼，“加一碟花生！”
　　律被那样的音量吓了一跳。老人闻言眼睛一亮，顿时精神矍铄，“好咧——马上！”说罢即弯身拾茶具，又抬首吩咐伙计，“三号桌花生一碟——”
　　这间隙，那大汉将面前盘中的最后一粒花生抛入口中，边嚼边得意对律道，“小子看到没？”他话落，新一盘花生已递到手边。
　　“看到了……”嘴角抽搐着笑容回应，律转身想了想，深吸了口气，学着那音量对老爷爷耳边吼道，“请问您之前一直住在这里吗？”
　　“是啊。”老人愉悦回答，边倒茶。
　　“那么……二十年前那场高桥企划施工事故您知道吗？”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什么？”老人大声问。
　　无奈，律只好拿出背包底层的拨浪鼓，望了望四周，以身形挡住后，大声问老人，“那请问这个您在这附近见过吗？”
　　“唔？”老人抬起浑浊老眼，手顿了顿，瞥了一眼那东西后兴致缺缺低下头，“——没见过。”
　　尽管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律还是有些失落，“抱歉，打扰了。”
　　“什么？”老人又没有听清。
　　律大声道，“没什么，老爷爷再见。”
　　老人笑容和掬朝他点头，“欢迎下次再来！”
　　走出茶棚，律接着又问了几家，这附近的商店或者住宅，均一无所获。带着快要沮丧的情绪，律拖着脚步在车站周围晃荡。午后不久，街上却没有多少人，高高的电线杆斜立指向天空，那上已经有白漆大块剥落，透出一丝衰败荒凉的味道。
　　没有经过修炼的灵力……果然没什么用处呢。
　　张开五指，看向自己手掌，律唇边扯出一丝苦笑。
　　如果能认识什么警局的朋友就好了，那上面那么多指纹，大概怎么都能调出些当年的资料档吧？可是就算送去警局，已经被定论的案子也不可能随便翻案吧？何况这事情……与人类无关。不仅如此，发生在这上的事情，也没有办法用人类常识解释……
　　同时心里响起外公的声音：人类一旦与妖界牵涉过深，想回头就难了。和另外一个声音：趁现在回头，来得及，放手。
　　“……总觉得，明知是错，还要多管闲事的心境很奇妙呢。”律摸了摸自己鼻子，自嘲道。
　　不知不觉中，又走到了那个茶棚。
　　也许是一点过后工人们都去上工的缘故，茶棚里没剩下几个人了，空空的桌椅些微凌乱的摆放着。对着正擦拭架子抬头看他一眼的老人点了点头，律挑了个靠里的座位坐下。
　　“麻烦……呃，——来一杯绿茶！”想起之前那位工人的话，律在后半句赶忙加大了音量。他的声音在没几人的茶棚里突兀而响亮，一见仅剩几人都回头看他，律迅速低头看桌子。
　　“茶来啦——”老人独有沙哑的声音耳边传来，苍老枯瘦的手稳健地将茶碗放在律面前桌上，“好好品用。”律道谢。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茶棚里其余的人都散了。只剩下了他和老人。律见四周无人，再次壮起胆子走上前问老人，“请问——您——知道——二十年前这前面——高桥企划——建筑坍塌——的事件吗？”
　　几乎每个字都用吼的，律问完后，耳膜嗡嗡直响。
　　分外寂静。
　　老人望着他，大约两秒，忽然笑答道，“知道啊。”
　　以为自己听错，律惊异又问，“您知道？”
　　也许从他口型猜出了是什么意思，老人在一次用仿佛卡在喉咙里的沙哑嗓音回答，“当然，知道啦。”
　　“诶？”顾不得去疑惑，律连忙追问，“能具体说一下当时的情形吗？”
　　“什么？”
　　他只好重复一遍。
　　“当时啊……”老人慢吞吞的移到茶桌边坐下，一边用肩上耷拉着的湿毛巾擦自己皮肤松弛的手臂，一边说道，“咱家在烧茶呢，烧茶你知道吧？”律忙点了点头。老人眯起眼，“这边正咕咚咕咚着水声，那边轰一下什么倒了，咱家一抬头，人全没了。茶还煮着呢，出去一看，原来是斜对角的钢条条倒了，好多人都被压着——”老人说着声调忽然变了，“太惨了，别提有多惨啦——那些人有几个咱还认得，前天还在咱这儿喝过茶呢……最惨的是，还有个小孩，只留了个手在石头外面——”
　　“您是说小孩？”律耳尖的捕捉到了一个词汇。见老人没什么反应，他大声再问。
　　“是啊，”老人叹息，“那小手还紧紧抓着他的那个小玩意儿，爹娘哭的哟……死活要把人拖出来——拖出来有什么用，肯定没气了。”
　　律的手不由扣紧了包面，正是压着拨浪鼓的地方。他感到自己有些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为何它会突然坍塌？”
　　老人小心看了周围两眼，压低嗓音神秘道，“据说啊，那下面埋了一副女人的尸骨，是当时这地方城主的女儿。战国时候嘛，城主一听对方是伊达军呢，胆子都吓破了，手下正巧有人建议人形柱献祭可以凭借神力，城主便忍痛将自己女儿活埋了。……当然啦，那么丧尽天良的事天照大神都不会原谅，何况吉祥天娘娘，城最终还是破了，全城投降，可笑的是，伊达将军竟然允以不杀，城主老泪纵横，可怜自己那被活埋的女儿哟，原本不必枉死。”
　　律听得毛骨悚然。

　　第 40 章

　　人形柱？——将活人生埋献祭给神明的古老方法。其实，若说是“神明”，更不如称之为“魔神”来的恰当，只有魔神才会喜欢生人的献祭，接受鲜血，将异界的力量暂借给订下契约的人类。而真正的神明——绝非如此。
　　思绪刚转弯，鼻尖飘来一股奇异的味道，是水煮开了，老人起身去关火。律待对方回来后又问，“然后呢？”
　　“唉……那之后，这地方的人一直把那城主女儿当神明供奉，如果不是那件事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成为这片土地的土地神了吧？”老人被勾起往事，唏嘘不已。
　　“哪件事？”律追问。
　　“还不就是那、那什么企的老板，从米国回来吃了几两米国米就说我们这里是迷信！”老人气得拍桌大骂，“跟、跟高官勾结，给钱，硬要那块土地建大楼、大商场！原本体谅我们的地方官都装作没有看见，结果一出事，那混蛋就吓得卷铺盖回米国了！建一半的楼也不管了！扔在这里让土地娘娘生气了！”
　　“是那栋大楼吗？”律站起，走到竹栏旁指向不远处大声问。
　　“不是，还要再过去一点。”老人颤悠悠抬手告诉他。“看到了吗？那个铺了一半外墙的。”
　　他的语气余怒未散，“都是那黑心商，他建过之后谁去那里谁倒霉，没人敢建了，政府也不管啦——上回有人要拆，机器到了那儿就坏啦——不知怎么地，坏啦。”
　　诅咒？
　　心中凭空蹦出了这个词。律觉得心脏一紧，手已经伸进包里将拨浪鼓再次拿出来，“您看——”他心怀着一丝侥幸问道，“是这个吗？当时工地事故时那小孩手里抓着的……”
　　老人瞪大眼睛，就近细看半晌，忽然失声，“——是它。”他抬眼看律，布满血丝的眼内透出恐惧，“就是这个！年轻人你从哪里捡来的？”
　　应该说实话吗？律心想，朋友给自己的，而那位并不是人？可是口比大脑更快上了半秒，他已经脱口而出，“车站那里，所以过来问问是不是这边谁遗失了？”
　　“快丢掉！快丢掉！”老人迭声喊，拍他手臂，“这东西不祥！专克小孩子！玩过的小孩都死了！”
　　律了解的点点头，“明白了。我会尽快处理的。”他向老人挥手，朝工地方向走去。
　　老人站在茶棚入口，仍旧朝他喊，“快扔掉啊！”
　　“好——”
　　这么应道，律将拨浪鼓更慎重的塞回包里。
　　不是“克”或“咒”那么简单的事，战国时代至今留下的怨恨……应该还未曾消散！
　　走到离事发建筑还有两三米的时候，律果断停下脚步。
　　抬头望去——
　　阳光正是灿烂。
　　……
　　尽管已接近春末，穿堂风吹过粘在皮肤上的凉寒感依旧强烈，在风口站太久，简直要被冰冻般不住想要开始打颤。
　　律集中精神，用寒假去寺庙学会的提高心力方法开启灵视，而后仔细巡视眼前建筑的每一寸。
　　忽略物体外形，直接搜寻能量形态。
　　若不是不想一直被青岚保护，生性懒散的律绝对不会考虑修行的问题。毕竟严冬泡冰河不是什么舒服的事。
　　而如果是以往，这种被外公划为危险区域的地方，他也根本不会进来，从小开始律就知道自己比别人更容易招来一些东西。只是现在，既然要脱离龙妖的保护，就必须获得与之相符的实力。
　　面前的柱子在灵视形态中成为蓝色，顶部有氧化后的锈迹。钢筋骨架以空间三角的形式叠垒向高处。
　　第一次强加灵视至半个小时，律心中打鼓。但，什么都没发现。自他修行以来，唯灵视没有一次失败的记录。那么……
　　便是这里实在太过干净！
　　别说灵体了，连杂魂都没有一个！
　　幽灵害怕阳光也就算了，浮游灵呢？地缚灵呢？
　　为什么这里面连生命的迹象都没有？
　　在精神力快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律迅速撤去灵视状态，以平时的视角望向对面建筑——工人正热火朝天的上下搬送砖头。偶尔还有几只淘气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落在挡灰塑料布上，又离去。
　　即使不动用灵视，律也能清楚看到几只杂魂在不远的石块间跳来跃去，朝人们扮着鬼脸。
　　相比起那边，这里实在干净的过于诡异。
　　寸草不生，苍蝇都没有一只，其实别说苍蝇了，那么近的距离，对面的麻雀连接近这里的意图都没有，飞到半路不是折回去就是绕过去——等等！换个说法，这里其实不是“干净”，而是，根本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律愣在原地，终于回想起方才灵视时，那令他感到分外不自然的图像是什么了——
　　灵视，穿越一切有生命物体的外形，捕捉其灵气形态。
　　而这里——
　　甚至没有任何细菌！
　　陡然间，律脊背发凉。
　　此处不宜久留！

　　第 41 章

　　才跨出一步，身后迫近的风声增大，那一瞬，律警觉有东西靠近，几乎身体条件反射般的弹了出去。
　　“兹嘎——嘭！”
　　他摔在了阳光照到的地方。
　　而身前不远，是一根内嵌入里的钢筋条。端部的锈已相当脆弱，只有薄薄一层。
　　眼见着楼开始震动，律一把抓起背包拔足狂奔。
　　“……摩诃萨、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南无救难观世音菩萨妲侄哆俺伽罗伐哆伽罗伐哆伽罗伐哆伽罗伐哆伽诃伐哆伽罗伐哆——”
　　口中不断念着白衣观音经，律想说服自己那只是自然现象自然现象——却当然不可能。因为那钢条掉下来的同时，他感觉到了一瞬某种巨大气场的存在。
　　那是什么？
　　跳上公车的时候，律心神甫定地回望，阳光将那建筑照成发亮的白色，却令人感觉到不详的阴寒。
　　——沼泽森林夜半时分。
　　万物静籁。树林精气慢慢从漂浮的空中汇聚至地下，消失。这是每天的必然现象。而且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夜晚的树林恬静而美丽。
　　沉睡在自家爸妈中间的森之守以狐狸形态蜷成一团，嘴角似乎带笑，头埋在母亲温暖的皮毛里。
　　不知梦到了什么，小狐狸呓语了一句“更夜”，语调亲昵。原本睡熟的狐狸爸爸耳朵动了动，随后一个翻身坐起，皱眉盯着小狐狸正香的睡脸，“更夜？”
　　以墨忽然失却了睡意，化为人形姿态披上外褂，走至庭中。
　　天上，月已正圆。
　　桌边还有另一个人，以一丝不苟的优雅姿势站立着，傲然望向他。
　　以墨一惊，随即恭敬问候，“姑妈。”
　　阿崎嫂问，“律那边准备的如何？”
　　“我们的跟踪只能到浅沼那地方的外围，再深入便遇到了结界阻拦。”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还是调查到那里了啊。”阿崎嫂赞叹道，“不愧是老师的孙子……”
　　“可若是那东西盯上了他……律岂不是会有危险？”以墨担忧问道。
　　“没出息的孩子！”阿崎嫂啐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孙子的性命！那东西盯上他对我们有什么坏处？毕竟是他自己要进去那。”
　　“如果我们事先提醒……”
　　“家主！”阿崎嫂打断他的话，严厉问道，“你还要不要你儿子！要不要保护森林！？”
　　“但是……”
　　“够了！你只要想着这两件事就好，其它交给我。”阿崎嫂说罢拂袖而去。
　　与惊魂甫定气喘吁吁冲进书房的律不同，青岚一脸悠闲的啃着蔬菜，眯起眼对来者说道，“你招惹了不好的东西。”
　　感到身后如影随形的冰冷感在进入房间后瞬间消散，律遂松了口气，端正坐下，道，“是的。”
　　“不是警告过你不用管这件事吗？哼，麻烦的人类。”
　　没有理会妖怪的报怨，律用最简洁的语言将三十分钟前发生的事重述了一遍，而后直接问，“你怎么看？”
　　房间里啃咬蔬菜的清脆声响不知何时已停止了，龙妖垂着头盯着地面，似乎思考着什么。感觉到律询问的视线，他的头微偏，目光斜视，带着一贯不怀好意的语调答道，“只有两种可能。那地方之前做过全净灵的法事，或是，全都被另一种东西吃了。”
　　美国某州在一次埃博拉病毒实验失败后用紫外光照系统消毒48小时，导致那地方五十公里内三年寸草不生。于此相对的是除灵法中的全净灵，五百高僧吟唱，塑造抑制魂灵结界。
　　根据此前打听的消息以及遭遇，自然不可能是做过法事，那么只有后一种原因。
　　律似乎想到什么，陡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稍微寻找了几秒，抽出其中一本，快速翻看起来。
　　……取虫于皿中，使互相啖食，所剩最后一只为蛊。
　　……取百虫入瓮中，经年开之，必有一虫尽食诸虫，即此名为蛊。
　　……造蛊之法，以百虫置皿中，俾相啖食，其存者为蛊。
　　古有术师以同理训役式神，称为式蛊，式蛊嗜血，同性厮杀，凶性益残，日供魂灵一只，若连断三日，便反噬主人。
　　律想起此前《百鬼夜行抄》内有记述过“鬼蛊”一事，主人妻遭弃，以己身性命行咒杀术，湮灭主人家数口，既死，便啖之力更强，愈食之则愈不能，因纸令写有“藤原直系、年岁0—43”，四十九天后咒杀完成，蛊自然湮灭，唯余空宅一座，见者心惊。
　　翻书的手不自觉已停下，律盯着那上的字词发愣。
　　“蛊王。”
　　出声的是青岚，“你说那女人当年是被作为人形柱埋下去的吧？战国到现在也有四百多年了，那女人的怨恨还真是不小啊。”
　　“什、什么？”
　　“咒杀恐怕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可是据当地人说那之前一直有按时供奉，并相安无事。”
　　“你确定他们供奉的内容么?”
　　“无非就是一些牛羊牲畜……”律的眼睛瞪大，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是指……”
　　“既然那里埋人形的地方已经被建成供台，也就不太可能有除了神官以外的人上去，含有仏力和单纯的生灵，妖鬼往往更喜欢后者。毕竟和佛结缘的力可不是那么好吃的啊。”
　　说罢，龙妖舔了一下嘴唇。
　　“但，那个城主不是早已经死了吗？”律不禁失声道，“那一城的本家后来也都在长州藩和虾夷的战役中牺牲了，咒杀的话、咒杀的话——”
　　“哦？”青岚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说道，“——无法反噬、无法完成？”
　　——只能一直、一直的进行下去。
　　永远无法消解的怨恨。
　　律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由此推断……那么，那个孩子的灵魂，”他喃喃着，不由发抖。“恐怕、恐怕早已被吞吃了！”
　　那么，在那最后一刹那，那孩子所期冀的自然是——轮回。
　　身后的背包不知合适拉开了，原本应该在底层的拨浪鼓滚出，安静的散落在一旁，从明亮窗口照进的夕辉洒在那之上，映入仿佛被吸引去的两人的视线内，充满了神秘而诡谲的气息。
　　感觉到那瞬间汹涌而来难以言喻的哀伤的同时，律闭上了眼睛。
　　……
　　一切谜已解开。

　　第 42 章

　　“如您所料，这个的确是‘路引’。”这样对以墨说道，律将拨浪鼓拿出，“只是它的主人灵魂早已被怨灵吞噬。残留其上的只有思念而已。”
　　以墨表示明白地点点头。律于是继续道，“我想诸位也应该早已知道人形柱鬼蛊的存在，只要接近的灵体，一律吞噬。”
　　“那又如何？”这样出声的是阿崎嫂。
　　“恐怕那孩子明了自己将魂飞魄散的前一刻，将其中一魄强加于拨浪鼓之上。”律举起它道，鼓面在他手中发出淡淡的绿光。“——他想要重生。”
　　“那为何找上我们家阿森？”阿崎嫂忍住怒气问。
　　“据我所知，‘路引’的主人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仅仅是一魄，认错年龄也并不奇怪。何况，它的主人早已不在。”律淡淡道，“失去目标的诅咒胡乱攻击的事情你们应该听说过。森之守的灵气充沛，正巧吸引了它。当地人说过，这东西喜欢挑小孩子，并非空穴来风。”
　　“直接破坏这东西又将如何？”琴问。
　　“森之守会死。”律答道，“这物体已经绑定契约者的灵魂。”
　　“不能破坏，不能返还诅咒，鬼蛊也不是我等之力所能对付……”阿崎嫂背着手走了两步，面上挂着讽刺的笑，“律你这次前来是不是只想告诉我们没有解救的方法？”
　　“姑妈——”
　　“娘——”
　　以墨和琴几乎同时出声。
　　“方法是有的，”律沉吟一会儿，方抬头平静看她，“只是，还须你们的帮忙。”
　　“是什么？”
　　“人形转移。”
　　“——怎么做？”阿崎嫂眼神一凛。
　　“借助你们狐妖的幻术，”律从包里慢慢拿出一个稻草做的小人，微笑道，“将它变成森之守的样子。”
　　三只狐狸的视线几乎同时聚集在了他手中的稻草人上，然后一点一点瞪大了眼睛。
　　……
　　按照律的方法，以森之守所在森林精气最为茂密的地方为圆心，插上了木棍和数条条的白纸，启动符咒完成结界。森之守很是兴奋，对着布置好得结界来回跳不说，试图将绳子吊着的白色纸张挥来荡去的玩耍，被以墨及时制止。
　　把调皮的小狐狸和稻草人扔到结界内，律看了看表，已是上午十点。
　　“开始吧。”
　　他朝身旁众位点点头。
　　以墨和阿崎嫂轻声念起了幻咒。
　　配合着律摇动拨浪鼓的清越响声，一声又一声。此时正是地狱时间，子时三刻。
　　鼓声摇了三下就停止了，仿佛是恍然间，周身便萦绕了浓雾，从地下冒出一般。模糊了人的视线，轻如棉花，触手可及。白得几乎让人感到窒息。
　　律一眼不眨地盯着结界中森之守的身影，听到了梆子声音后，那孩子的身形明显一震，随即缓缓倒下，闭上了眼睛。
　　琴见状，一个箭步冲向结界。被律手一挥，阻止。对方向她递去了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琴只得停步，焦急地看着结界内儿子的状况。
　　轻声地吟诵仍在继续，只是梆子声已越来越近。伴随还有锁链的金属碰撞音。
　　在声源快要到达的时候，琴眼内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森之守身旁的稻草人逐渐长成他的样子，站了起来，面带似乎有些迷茫的神情，走出了结界。
　　那样的气息、那样的步姿和模样，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琴几乎想要冲上去抱着他感极而泣。但她忍住了，默默看着那孩子从自己身边经过，心中抱着怀疑和矛盾，尽管不清楚律的打算，她还是决定相信她的母亲和丈夫。
　　那个森之守向梆子声的声源走去，浓雾里渐渐显出了引路人的身影。
　　是拖着枷架和镣铐的牛头马面——
　　听到梆子声，森之守就知道可以再见到那个人了。
　　“更夜、更夜……”
　　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毫无抵抗的沉入睡眠，将不久前学会的反催眠术忘的一干二净。
　　灵体没有阻碍地出了身体，轻飘飘的往上。“嘭”一声撞在了透明结界壁上，是类似金属的声音。
　　明明眼前没有任何东西，森之守有些迷惑地再试了几次，仍是同样结果，的确出不去。
　　他忽然想起律提到说要借森林精气一用的事情，停在半空的灵魂冷静下来，看清楚了结界四周围绕着密集的森林精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差点忘了，自己还是山主呢。正想着下达命令让这些精气散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带着气急败坏的情绪。
　　“——你在干什么？”
　　森之守回头，欣喜喊道，“更夜！”
　　一身黑衣，艳丽如初的少年，正蹙眉冷冷盯着他问，“我问你，刚才你想干什么？”
　　“我想见你，”森之守丝毫不介意对方的怒气神色，很是开心的扑过去答道，“那些东西挡住我了！”
　　“想见我？”更夜冷笑，“这么想死么？”
　　“可是更夜会保护我的不是吗？”森之守天真答道。
　　“你在搞笑么？”更夜嗤鼻，“你一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凭什么要我保护你？那之前不过是责任罢了，你真当自己有那么大魅力？”
　　终于意识到更夜这次对待他与以往不同，森之守愣在原地，怔怔望着他落下泪来。
　　那样刺伤人的话语，令他一时间无法回应。
　　至于同时间，他身旁慢慢站起走出结界的另一个森之守，他根本无法察觉。
　　“干什么？难看死了，滚回去！”无视森之守受伤的眼神，更夜不留情的拂开抓住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狐狸灵体，“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带了多少麻烦？又蠢又懒，浪费了不知道我多少处理事务的时间。”
　　“对、对不起，更夜……我不知道……”森之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以后不会了……”
　　“以这种姿态？别任性了。”更夜轻蔑的笑，“如果你是个强大的狐妖，或许我还会考虑要不要留你当我的助手，可惜你那仅有的几个法术竟然还是我教给你的，你以为我有那么多时间？”
　　“更夜不要生气，我会好好学……”
　　“关我何事？”更夜打断他的话，“这次来也只是想告诉你，人鬼殊途，你若敢再来干扰地府，我就让你魂飞魄散。”
　　此话宛如雷劈一般砸在森之守身上，只觉眼前顿时一片茫然。
　　心中空落，痛至麻木。
　　眼前的少年毫无留恋的走出了结界，走入了雾气。
　　森之守听到自己的声音心底哭喊：不要走——不要让我恨你——
　　但少年始终没有回头，身影彻底隐入白雾的那一瞬，他斩断了他对那人最后一丝希冀和留恋，也斩断了他对黄泉的思念。
　　“更夜————”

　　完结章

　　琴一直安抚自己，那只是人形，那只是人形而已。直到那孩子的身影走到牛头马面面前，直挺挺一倒，她清楚看见了一抹淡绿色的灵魂脱壳而出，跟随它们远去，那一瞬，琴的心脏一颤，心底深处尖叫：那分明是小森——那分明是——
　　便再也控制不住，扑上前哭喊出声，“不要带走我的小森——”
　　同时，耳边轻轻传来了律的声音，“破。”
　　“噼啪。”
　　他手中的拨浪鼓同时碎成了两半。
　　琴手中抱着痛哭的森之守身体亦在那一秒迅速缩小，还原成稻草人，捆绑的绳结裂开，稻草散落满身。
　　琴愣住了。
　　律有些尴尬的轻咳了一声，唤回她神思，道，“因为并不是太有把握，所以没敢事先全盘告知……值得庆幸的是，这次似乎真的成功了，贵公子平安无事。”
　　他念起咒，解开结界。
　　森之守仰倒在地上，空洞的眼神望着天空，泪流满面。
　　他这样宛若木偶的状况令琴走上前，担忧出声，“小森。”
　　死鱼般的眼球动了动，慢慢转过来，森之守朝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妈妈。”
　　尾随而至的三人见状松了口气。
　　“实在多谢你了，律。”
　　阿崎嫂向他鞠躬。以墨亦行同礼。
　　“没什么的。”律不好意思笑道，有些笨拙的摆手。
　　“只是还有些问题不太明白，”以墨向他点头，“烦请律公子告知。”
　　“是什么？”
　　“人形幻术成功了我明白，可那灵体是如何做到的？莫非说灵魂也能够仿制？”
　　“不能。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律认真答道，说着便笑了，“我只是往里面加了一根森之守的头发和森林精气罢了。”
　　“那么牛头马面？”
　　“那些是低等的引路鬼，仅辨认气息。”律苦笑，“应该说这次没有地府的高等官员前来阻挠，是我们的幸运。”
　　“难道说那拨浪鼓亦是同理？”
　　“是的。诅咒他人时往对方人形中加入那人身上指甲或贴身物品，就是这个道理。”律继续道，“结界只能够拦住灵力级别比我低的灵体，念咒的时候实在非常担心，贵公子如果不自觉用上四周森林精气的力量出来，该如何是好。”
　　“小森不会的，”听到这里，琴抱住自己儿子，笑得欣然，“小森最聪明了。对吧？”她望向森之守，以额碰额，亲昵道，“小森怎么舍得妈妈呢？”
　　这一幕母子团圆图落入眼底，律挑挑眉，转头对以墨说，“那么，我先回学校上课了。”
　　“好，我送你。”以墨道，被阿崎嫂以眼神拦下。
　　在去往沼泽森林出口的路上，阿崎嫂走在律的前面。
　　“快到了。”
　　“是的，劳烦您了。”这样礼貌的答道，律不再多说一句。
　　“……后山那妖蛊，”阿崎嫂顿了顿脚步，继续往前走，“你打算用什么方法除去？”
　　“大概会放弃吧。”
　　“什么？”阿崎嫂反问，却没有停下脚步。
　　“只要不进入它吞噬范围，那蛊对森林和山主性命并没有危害。当然，”律自嘲道，“这么多借口，其实也只是因为我能力不够而已，蛊王的力量太强了。”
　　“律，听我说，”阿崎嫂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对他微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她伸出手拍拍他的手臂，“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老婆婆……”
　　“到了。”打断他的话，阿崎嫂往后退了一步，指向出口处，“快去吧，那只龙妖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律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父亲模样的青岚正在不远处不爽的瞪着自己。
　　“怎么那么慢？”
　　无视青岚的问话，律直接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喂喂你在不满什么？是你不让我跟进去啊喂！就算昨天晚上……”
　　“闭嘴！”
　　青岚当即乖乖噤声，乖乖跟在律身后，过了几秒，见对方脸色稍有缓和，继续开口，竟然语带讨好意味，“那下次我们试试……”
　　“够了！”
　　“——中午有你喜欢的关东煮。”青岚当即转移话题。
　　“……”律彻底无语。那是你喜欢的好不好？
　　上午十一点，此时正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站在远处的阿崎嫂含笑目送他们离去。
　　初夏的夜晚，森之守躺在草地上，望着满天繁星出神。
　　想起前段时间律告诉过自己的地狱通信，可以异化空间存在，进行生灵交流。不过，他不打算用。
　　更夜临走时鄙夷的眼神，宛如时刻扎在他心脏上的毒针。不知已经对自己说过多少次，“你给我等着！我绝对不会输！绝对不会！”
　　越想忘记，却越无法忘记，怨恨如同生了根的蔓草，疯长。
　　“等我以最强者的姿态站在你面前！”
　　到那个时候——
　　“阿森你在想什么？”父亲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以墨从部落巡视回来，经过草地，看到这段时间发疯一般努力的山主正难得的偷懒，不由有些心疼地停下脚步，走到森之守身旁坐下。
　　“在想什么？能跟我谈谈吗？”
　　见他皱着眉头，以墨又问。这孩子的脸上是超出他年龄的坚毅，作为父亲他并不认为一次诅咒就能给予那样的经历。
　　“……没什么。”年幼的狐狸轻笑一声后沉默。
　　虽然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以墨并不气馁，学着儿子的方式躺下。
　　倒在草地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视线处星河璀璨。
　　“爸爸呢？”过了许久，小狐狸开口，与稚嫩声音不相符的是他老成的语气，“每天为族务繁忙感觉如和？”
　　“当然是辛苦啊。”以墨叹气地笑，儿子变得那么成熟还真不习惯，“希望你快点长大娶妻生子，继承家主，这样我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娶妻生子？”似乎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词汇，森之守有些疑惑侧过头望向他父亲，“就像你和妈妈一样吗？”
　　“哈哈，忘了这个对阿森来说太早了呢。”以墨摸摸孩子脑袋，“等你长大，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就知道了。”
　　“……”森之守无言转过头，望向夜空。过了一会儿才道，“如果是这样，我想娶更夜。”
　　“更夜？”以墨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哪个部落的女儿，名字听起来怎么像男孩子？”
　　“的确是个男孩子。”森之守坦率承认。
　　“男子的话，不可以。”以墨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
　　“……”沉思几秒，以墨告诉他，“因为男人不能给你生下孩子。”
　　“好吧。”
　　也不知是敷衍，还是真决定放弃了，森之守满口答应下来。以墨松了口气。孩子还小，刚才那一定只是随便开的玩笑。
　　然而，心想着总会有办法的森之守，盯着星空，唇边慢慢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于是这同时，阎王殿里的更夜打了个喷嚏，并不知道自己的后半辈子就这么倒霉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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