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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铃、铃……

    大到足以吵醒方圆百尺内所有生物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喂，你要找哪位？」管嘉不急不徐地抓起那支转盘式的老电话，懒洋洋地开口。

    夏日午后的热度让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不管是看风水、抓恶鬼、请神上身还是拯救世界，管嘉现在都没兴趣。

    电话另一头传来中年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请问是朝天宫的苏大师吗？」

    「你要找哪位苏大师？」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尖锐的蜂鸣声。

    管嘉在心中冷哼一声，现在的鬼怪真是越来越大胆，竟然连道士都不放在眼里，真是世风日下，鬼心不古。

    「呃，有很多位苏大师吗？我是听道士公会介绍……」女子吞吞吐吐地说。

    在她丈夫和公公先后因为意外过世之前，她从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更不相信道士。现在连唯一的儿子都得了怪病，让她不得不相信世界上就是有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事情。

    「道士公会介绍？那可以打八折。」管嘉从沙发上爬起来坐好，不是对电话另一端的尊重而是原本的坐姿让他腰酸背痛，「请你留下地址，下星期之内就会派人过去处理。」

    「要一个星期啊？」

    「是啊，七月生意很忙喔。」管嘉顿了一顿，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又继续说，「对了，你要不要上网参考一下我们的收费标准？」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停了一会，中年女子好不容易才从时代变化得实在是太快的震惊中回神过来，「……现在进步到连网站都有了吗？」

    「是啊，道士这行也是要配合时代进步嘛。」管嘉一本正经地回答，让人听不出来他是说笑还是认真。

    不知道是因为一时接不了话还是真的上网查价格，女子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答管嘉：「那……我可以杀个价吗？」

    「打八折已经很便宜了，这位大姐。」管嘉很遗憾的挂上了电话。

    这年头的人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这种不怕死的人，就等到他们怕了再来找道士吧。到时候他会狠狠地敲他们一笔。

    「怎么这么热？」管嘉才挂上电话，声音就从二楼传下来。

    没有下雨的七月天热到让人可以从头顶喷出蒸气，再怎么省电的家庭也耐不住三十九度的高温。唯一一户坚忍不拔，坚持不开冷气的只有苏家大宅。

    虽然被称为大宅，其实也不过是一栋三层楼高的房子，外加一座叫做朝天宫的庙而已。

    因为科技进步，人们不再相信鬼神，不学无术的骗子不再能靠半调子的本事来吓唬普通人，但只要有「另一个世界」存在，道士这个行业就永远不会退流行。

    身为台湾两大道士流派之一的天师道派。其领袖张天师权力之大几可比拟过去的皇帝，几乎所有的政治人物、商界人士都会定期拜访，向张天师请示天机。

    在南部小有名气的朝天宫正是属于天师道派的其中一支。庙本身虽然不起眼，名气却很响亮。代代相传的庙公一职则是由天师道派三大家族之一的苏家人担任，是个以灵力高强而闻名的道士家族。

    这份家族事业从来没有为了家产而发生兄弟相争、父子相残的人伦大悲剧，相反的因为人丁单薄、道士血统越来越稀薄，除了现任当家苏圣龙之外，只有三个儿子加一个徒弟总共五个人，面临随时有可能倒闭的危险。

    在如此惨淡经营的状况下，小儿子苏善文在青春期时竟然用自杀来威胁父亲，打死不碰任何和怪力乱神有关的东西。无奈之下，苏圣龙只能让苏善文离家到北部寄宿学校念书。这对原本就人力不足的朝天宫无疑是雪上加霜，让人不由得担心返个在几百年前就存在的古老道士家族随时可能消失在历史上。

    「表面上」是有倒闭的危机，「实际上」苏家的地位却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不但没有因为上上下下加起来总共只有四名道士而面临危机，相反的，在天师道派的地位不降反升。这是因为，除了家长苏圣龙之外，大儿子苏善德和二儿子苏善武都是拥有一级道士执照的道士。

    号称世界上最难考，全台湾仅有十张的一级道士执照，苏家就有四张。

    越是高明的道士，彼此间的实力差距也越明显。一级道士和二级道士之间的实力差距可以用研究生和小学生来形容，即使二级道士已经是许多道士一辈子也达不到的程度。可想而知，拥有四张一级道士执照的苏家在道士界的地位有多么崇高。

    而苏家父子中最有名的道士，又属正朝着管嘉走过来的苏善德。

    见过苏善德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引入注目的美青年。修长的手脚从无袖上衣和短裤中露了出来，肌肉结实、线条优美，配上那张俊美到没天理的瓜子脸，即使皱着眉头仍旧好看得像是一幅画。

    「我们不能开冷气吗？」苏善德一屁股坐在已经有个人横躺的长条沙发上。

    「要开冷气你就去厨房把冰箱、电饭锅全都关了，我们家电线老旧，一次只能开…两样电器。」管嘉瞪了一眼拥有天师道派三大家族之一的苏家代理当家（代理家长）、财团法人朝天宫代理负责人（庙公）等等听起很不得了，其实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名头的师兄苏善德。

    据说，苏善德是道士界有史以来最有道士天赋的道士。七岁就拿到道士一级执照，十二岁时大闹神佛界和阴曹地府，是个上天下地谁也治不了的天降神人。

    神人？

    管嘉斜眼看了苏善德一眼，忍不住在心中怒吼，没错，这家伙的确是个神人，神经病到让人发疯的人！

    全世界只有他知道苏善德的真面目，这个小人、闲人、无聊人，总而言之就不是神人。明明有救人、救国、救世的能力，却常常做一些很幼稚的事情，比如说——「泡个茶来喝嘛。」

    「要喝就自己泡。」管嘉扬起眉。

    「你是管家啊，当然是你泡。」苏善德硬是靠过来和管嘉挤一张沙发上。

    「你真的把我当管家啊？再把我当管家我就宰了你。」在苏家中排行第二的管嘉是最晚入门的弟子，由前代张天师亲自交代给苏圣龙照顾的孤儿，他的身分来历一直是个谜。

    关于管嘉如何被前代张天师找到的传闻非常多，官方版本是前代张天师在经过某家孤儿院时发现院内有一股强烈的灵力，结果就找到极具道士潜质的管嘉；流言蜚语的版本则是「管嘉是前代张天师的私生子」。

    流言蜚语的版本在道士界里流传度比官方版本更广，就好像民众宁可相信苹果日报而不相信官方新闻稿，不管是真是假，街头巷尾流传的版本永远更有娱乐效果。

    不过，比起管嘉的身世之谜，他和同门大师兄苏善德不合的八卦更受欢迎。对于这一点，管嘉实在有一千一万个无奈。道士界就跟娱乐界一样，同门师兄妹一定要传绯闻，同门师兄弟就一定要闹不合，仿佛两个男人在一起就一定要不合。

    好啦、好啦，其实这些八卦流言也并非全然都是错误。至少，现在不断靠过来的苏善德就和他很不合。

    管嘉没好气地瞪了苏善德一眼，两个超过一百八十公分高的大男人挤在一张只有两个位子的沙发实在有点热。正想一脚把苏善德踹下去，没想到一贴上来之后才发现苏善德整个人冷得跟冰块一样。

    「你又胡搞了什么？」手摸上苏善德的额头，冰冰凉凉差不多只有十八度，跟便利商店知名产品的保温温度差不多。

    遇上这种情况，正常人应该马上打一一九叫救护车或是去拿个棉被什么的来盖在苏善德身上。但根据苏善德过去的不良纪录，发烧或是生病一定是实验中的道术失败或者是恶作剧，真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管嘉根本就没有看过苏善德生病。那家伙的身体组成八成和常人不同，连感冒病毒也无法影响到他。

    「我最新研发出来的」心静自然凉咒「，不错吧？」

    「不错？哼哼，的确是不错。」管嘉忍不住翻白眼，他就知道一定是苏善德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讲好听一点，苏善德是有研究狂，讲难听一点就是喜欢把自己当作实验品，常搞得凄凄惨惨还学不乖，「如果有时间去实验那种新符咒，不如把电话旁边那叠纸解决掉。」

    已经叠得跟小山一样高的纸片上满满都是各种工作，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鬼魂作祟，剩下来的一小半则包括看风水、超渡，甚至是主持冥婚之类的工作都有。

    「可以等到星期一再解决这些问题吗？今天是放假日耶。」苏善德露出微微不满的表情，他可是日也操（道士的工作）暝也操（发明狂的兴趣），大概有两三天没睡了，让他休个假应该不过分吧？

    「哼，和你现在变成一块冰枕比起来，的确是小问题。」管嘉没好气地说。

    「话不是这么说，虽然这咒语不能拿来对付恶鬼，不过对日常生活可是大有帮助。」面对管嘉的冷脸，苏善德还可以自顾自地讲得很快乐，「不信你可以抱抱看，以后只要睡前喝一碗加了心静自然凉咒的符水，晚上睡觉只要抱着我就不需要开冷气了。」

    「喔，真是好用呢。」打从心底不屑的语气。

    「是啊、是啊……」

    「不过，我为什么要抱着你睡？」管嘉真想给苏善德一巴掌打醒他的妄想。

    「或者是我抱着你睡也可以。」

    「你敢爬上我的床，我保证你隔天早上一定找不到自己的脑袋在哪里。」恶狠狠地瞪了苏善德一眼。

    「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说有这个效果而已。」

    「你是什么意思是我不知道。」管嘉不知道苏善德是真的听不出话中含意，还是另有用意。管嘉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关心一下苏善德的研究，基于……师弟的立场，「你自己喜欢胡搞一些有的没有的东西，可不要扯上我当你的实验品。」

    「真是冷淡。」苏善德笑了笑，对管嘉的警告不以为忤，「不安全的咒语我怎么会拿你来实验，当然是我自己来了。」

    「你最好是记得住这句话。」察觉到苏善德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而是当作戏弄他的一个机会，管嘉决定再也不要理会苏善德。

    「别这么说，我哪一次将你拖下水了。」看出管嘉有些恼怒了，苏善德连忙转移诂题，「替我泡个茶嘛。」

    「天气热得要命，你还要喝茶？」

    「现在我可是冷得要命。这个符咒还不算完成。」

    「不算完成？苏善德，你讲话最好讲清楚一点。」

    「如果符咒没问题，应该只有内热外冷，但目前外冷内也冷……」话还没说完苏善德就打了哆嗦。

    既然是实验，自难免不了风险。苏善德认为只要不是把性命丢掉，或是造成无法复原的伤势，一点危险还可以忍受。

    当然，能让苏善德这么大胆尝试的理由之一就是他的特殊体质。宛如超人或是外星人电影里的情节，苏善德的身体天生就具有超乎寻常的复原能力。一般人要两三天才能恢复的擦伤和小割伤，他只要几分钟就恢复了，甚至是严重烫伤或是骨折，电只需要几天的时间。但对苏善德来说这种特殊体质其实是一种不幸。

    「既然冷，就把咒语解开啊，解咒是你的专长吧。」管嘉不明白。

    「没办法。」

    「……你别告诉我你没办法解开这个咒语。」管嘉露出惊恐的表情。现在该不会是玩太大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吧？

    「不，没有那么严重。」苏善德脸上挂着微笑，可是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有些心虚，「这个咒语只能维持两个小时，不过……」

    「别告诉我，你还没想出解咒的方法。」

    「我说过这个咒语还没有完成嘛。」苏善德一脸无辜，让人想打也打不下手。

    「这根本就是在自虐。」管嘉瞪了苏善德一眼，却不由自主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往厨房的方向移动。

    这可不是心软喔，而是他不去烧个热水的话苏善德可能真的会冻成冰柱而已。

    在内心替自己小小地辩解一句之后，管嘉继续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苏善德看着管嘉的背影，露出一个完全可以用「小人得志」来形容的微笑。

    他知道这个师弟嘴巴虽然很硬，实际上却不会真的弃他于不顾。

    管嘉才刚踏进厨房，电视画面就突然跳了两下。

    九十九朵白莲花像是变魔术一样从只有黑白交噪声号的电视机中冒了出来，接着是一张微笑的脸，「亲爱的小善德，你喜欢花吗？」

    苏善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男人。

    半个地界的主宰者，地狱的头子，阴间的大王，超过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却硬是要学贞子从电视机里钻出来的阎罗王。

    「非常讨厌。」几乎是反射性地回答这个问题。

    「别这么说嘛，圣洁的白色莲花和你很相配。」「圣洁这两个字怎么会用在我身上？用血肉来滋养的部分倒是很相配才是吧。」苏善德扯了下嘴角。再说，阎罗王这束白莲花可不是从公园的池塘里偷摘的，而是用恶鬼血肉来当肥料的地狱白莲花用圣洁两个字来形容实在是很不恰当，「还有，住楼下的，你家地藏的花还没被你拔完？」

    「为了你，我可以让白莲花每天盛开一次。」阎罗王从电视机中跨了出来，手捧著整束白色莲花放在苏善德面前。

    地藏家门口的池子是阴曹地府唯一会开花的地方，虽然有着清新的香味和凝聚灵气的效果，但一想到这些白莲花是地藏用恶鬼罪人的血肉来滋养，就没有办法感受到花本身的美丽，「这是感谢你替地府提升了业务绩效的礼物，收下吧。」

    「………地藏的宝贝莲花离开水池之后七天内就会雕谢，送给我真是太浪费了。」

    「你愿意跟我到地狱的话，它就会是永不雕谢的花朵。」阎罗王挤眉弄眼的表情，实在是大大损伤他那英俊潇洒的形象，「小善德，你死后一定会到地狱来，与其到时候承受永生永世的痛苦，不如先让我疼爱一番……」

    「真是个绝妙提议。可惜我的仇家很多，你现在排队也太迟了。」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苏善德从来就不是会被死后威胁吓着的人，「如果你愿意变成身材火辣的美女，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变成大美女也不错，但我更喜欢我现在的模样。」即使苏善德对花一点兴趣也没有，阎罗王还是硬要将那束花塞在他的手里，「你迟早会是我的人，等着吧。」

    看着那束花，苏善德不由得苦笑，「你何不把这份心意留给地藏呢？」

    「白莲花是他养的，何必要我送？」阎罗王微微皱起眉，一脸疑惑。

    唉，这就是问题所在。苏善德在内心叹了口气。

    虽然没有人知道普渡众生的地藏和掌管阴间的阎罗王是怎么认识，但地藏为了阎罗王而留在阴间这件事却是众所皆知。

    即使地藏辩称他是为了超渡被团在地界的孤魂野鬼才留在地界，但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要不是因为地藏喜欢阎罗王，有哪个菩萨愿意在除了恶鬼游魂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待上数千年？

    即使地藏从来没有把爱意表露在外，但这份感情就算是瞎子也能看见。

    不幸的是，阎罗王是个比瞎子还要瞎的人，对于地藏的好意和情意浑然无觉，只把地藏当成工作上的好同事，私人上的好朋友；幸运的是，阎罗王对其他神佛人类没有半点兴趣，在三界中也没有朋友，和地藏的交情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特别中的特别了。因此，即使拥有的「特别」是如此微不足道，地藏对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一直甘之如饴。

    直列苏善德的出现才让地藏失去了控制。

    苏善德在十二岁时跑到地界自助旅行顺便打架闹事搞得大家都头痛之后，阎罗王就疯狂地迷恋上苏善德。不管是十二道金牌的求婚礼物也好，每天九十九朵的白莲花也罢，甚至是很难到手的各种神器，阎罗王都毫不犹豫地抢了就往苏家送。

    几乎可以和人界少女追星的疯狂行为媲美的追求行动，终于闹到地藏气得离家出走，跑到地界最深处去超渡魂飞魄散的魂魄。偏偏阎罗王还毫无所觉，让人不禁替地藏感叹真是「爱到卡惨死」。

    差点脱口说出「我可不想每次出现在神佛界八卦小报上的时候，头衔都是阎罗王和地藏的第三者」这句话，苏善德改口尝试暗示阎罗王，「神佛界里有多少人随便你挑，你何必一直缠着我呢？」

    「话不是这样讲，小善德。」阎罗王摇摇手指，一脸痞样，「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就一定是一心一意，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等他也没关系。」

    令人瞠目结舌的牛皮糖。

    「………你的一辈子也未免太长了。」

    「没办法，谁叫你这么美丽，我实在没办法不爱上你。」用美丽来形容男人是有点奇怪，但阎罗王实在找不出更适合的形容词来描述苏善德。

    同为苏家人，苏圣龙的长相在人类之中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出色，苏善德的两个弟弟都有足以当大明星的脸蛋，但苏善德的俊美程度远在父亲和弟弟之上，就算是在神佛界之中也很难找到比苏善德更俊美的对象。

    但让阎罗王感到美丽的并不是外貌，而是被包覆在皮相之下的灵力。

    强大到让人不寒而栗，却也让人忍不住惊叹的美。

    「美丽？我以为你已经看够美丽了，比如说地藏，他难道不美丽？」苏善德见过地藏。唇红齿白、俊美庄严，在三界之中也是赫赫有名的美青年。

    「他当然很漂亮。」

    「既然他很漂亮，你可以喜欢他啊！」

    「我没有不喜欢他啊！地藏办事让人满意效率又高。」阎罗王一脸茫然，他几时说过自己对地藏有不满意的地方了？

    「就这样？」

    「就这榉。有什么问题吗？」

    不管苏善德怎么明示、暗示，阎罗王似乎就是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没事，一点问题也没有。」

    大概是爱情这种事情也需要悟通吧？苏善德在心中替地藏念了句南无阿弥陀佛，虽然他可以肯定地藏不会领他这个情就是了。

    「如果你认为我需要送给他，我可以摘几朵给他。」对于苏善德的建议，阎罗王一向是照单全收。

    「我的建议是你不要送花给地藏比较好。」苏善德像虾子般缩着身体，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睡个午觉。「没事的话你可以滚回楼下……阴曹地府去，我想睡了。」

    「差点忘了。」阎罗王拿起放在桌上的红笔却找不到符纸之外的纸张，只好拿卫生纸代替，「几个恶鬼把牛头马面揍得满头包，连黑白无常也搞不定，只好请你出马摆平。」

    苏善德伸手接了过来，「你都来人界了何不亲自解决，找我帮忙我可是要收钱。」

    「基于三界互不干涉的公约，我是不可以用」阎罗王「的身分介入人间界的事情，可是要学观音或是妈祖玩转世那套，我也不喜欢。把这件事放着不管也不是不行，不过牛头马面会不高兴，你也知道他们不高兴就会不工作。」

    「那就别养他们不就得了，反正你也没有业绩压力。」

    「没有压力是一回事，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阎罗王无奈地说，「总而言之，钱不是问题，劳烦你这位大忙人帮帮忙吧。」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你要接什么案子还不能自己决定？」阎罗王话说一半就看到管嘉从后头捧着装了热茶的盘子进来，「唷，小管嘉，好久不见。」

    「不要叫我小管嘉。」

    刚进入道士这一行时，管嘉可能还会对阎罗王心生敬意，好歹是神佛界的神明，不尊敬说不过去。但在这十年来每天收看阎罗王的求爱过程之后，他实在无法把阎罗王当成传说中伟大的地界之主来看待。

    了不起就是牛皮糖一块……长得好看点的牛皮糖一块而已。

    眼下，那块脸皮很厚的牛皮糖连问也不问就自以为管嘉泡茶是请他，很自动地自己拿个杯子倒茶，却发现倒出来的是一点颜色也没有的热开水，「小管嘉，你也太节省茶叶了吧，这茶真可以说是清淡如水。」

    「因为那就是水。」苏善德好心地提醒阎罗王。

    「小管嘉，你这样子的待客之道……」

    「第一，你算哪门子的客人？有热水喝就不错了，想喝茶的话就自己泡，别真的把我当成管家了；第二，你再叫我小管嘉我就宰了你，管你是不是阎罗王。」管嘉没好气地说。看了一眼那张被两个人占据之后显得又热又拥挤的沙发，拿了把椅子过来坐。

    「这也不能怪我啊，小管嘉你就叫管家嘛，泡一T茶有什么关系，苏善德可是天天称赞你的手艺。」

    「哼，他几时喝过我泡的茶了？」

    「这不就是了。」苏善德晃了晃手上的茶杯，没茶叶的热水，他一样可以很满足，「我是不介意你拿」清茶「招待客人啦。」

    管嘉瞪了苏善德一眼，后者回给他一个无辜的笑容。叹了口气，他从苏善德手中抢过杯子，自暴自弃地开始泡茶。看着苏善德一脸得逞的表情，他冷冷地加上一句，「来者是客，我只替阎罗王泡一杯，苏善德你想喝自己想办法。」

    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时，管嘉目光刚好扫过苏善德手上的卫生纸，「地址是哪来的？」

    「阎罗王发包的工程。」苏善德边说边将纸递给管嘉，「要接吗，经纪人？」

    「我是」管家「不是经纪人……这好像在哪里见过？」管嘉总觉得这地址十分熟悉。

    「怎么啦？」

    「我有点印象。」管嘉边说边翻了电话旁的一堆便条纸，很快地就从其中抽出一个小时前随手写上的名字和地址，「王心美，十一街……完全一样嘛。」

    「这么凑巧？」阎罗王也凑了过来，「嗯、嗯，还真的一模一样，小管嘉你还是一样很会找出」好生意「嘛。」

    「感谢你的称赞。」管嘉瞪了他一眼，「老规矩，帮阴曹地府办事要收两倍的费用。」

    「不客气。」阎罗王对着他微笑，「钱我们当然会付，只不过是存进你们死后的户头，银纸要多少烧多少，简单得很。」

    「谁要你那种没有用处的废纸。」

    「接了？」阎罗王眉开眼笑。

    「当然。」管嘉冷哼一声，将卫生纸丢给苏善德。

    「我倒觉得很无趣……算了，你去还是我去？」苏善德翻了翻那张卫生纸，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我们来比赛怎么样？」

    「别闹了……」

    「我可不是开玩笑。」管嘉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你和朱家、阎家的几个年轻道士组成了一个小俱乐部，你们常会比赛吧？」

    管嘉虽然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聚会，但他知道苏善德和几个同年的道士一起组了个道士俱乐部，成员包括和苏家同为天师道派三大家族的朱家老大朱南日和老二朱南月，鬼师道派的阎青和阎森。这五个人都是道士界年轻一代的个中翘楚。

    「这嘛……好吧。」苏善德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听起来很有意思。」阎罗王一脸很感兴趣，「小管嘉你要找什么人当搭档？」

    「搭档？」管嘉露出疑惑的表情。

    「难道你不找搭档？」阎罗王瞪大眼。

    「我为什么一定要找搭档？二对一并不公平……」这下子换管嘉有点摸不着头绪。

    「不，一对一才不公平。你是我第一个见到敢和苏善德单挑的道士。道士俱乐部他一向一个人打两个，别人双打他单打。你要不要找个搭档，我很乐意加入你的队伍。」

    「没关系，我不需要搭档，这不公平。」管嘉摇摇头。「我想他不会介意。」阎罗王看向苏善德，后者正对管嘉露出一个无所畏惧的笑容。

    「不必，比赛就是要公平。」

    阎罗王拍了拍苏善德的肩说。「小管嘉看起来信心满满喔，你在道士俱乐部的不败纪录说不定就要中止在这里。」

    「一对一我可是很有自信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苏善德扬起嘴角，信心满满。

    「我也不会输给你。」管嘉微微抬起头，不甘示弱地说。

    听起来来像是有好戏可看了。

    阎罗王忍不住在心里偷笑。虽然他不认为管嘉会比阎森等人的道术更强，但这个比赛很有意思，至少他可以见识一下管嘉有多少本事。

    阎罗王会对管嘉特别好奇不是没有原因，因为几乎没有人见过管嘉施展道术，对一个天师道派的道士来说这并不寻常，特别是管嘉已经过二十岁了，「对了，我记得你也快满二十二岁了吧。」

    「下个月吧。」算一算也快到中元节了。虽然在中元节出生是有一点奇怪，但管嘉就是很巧合地在中元节时从母亲的肚子里蹦出来。

    「我记得天师道派在满二十岁时就会参加道士考试，为什么你还没有参加？」

    看看七岁就有一级道士执照的苏善德；再看看晚了五年，但以十二岁之龄拿到一级道士执照的苏善武，阎罗王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苏圣龙就是不让管嘉去参加考试。

    「因为这些执照都是一张张没用的废纸……」苏善德的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管嘉一记爆栗。

    「别胡扯，是我自己决定不要参加考试。」

    「为什么？」阎罗王好奇地问。

    「我决定在达成目标之前都不参加考试。」管嘉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到苏善德身上，却又很快地收了回来。

    而那个目标正转过头来对他眨眨眼，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当成目标。

    有股强烈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十二年多来，管嘉一次也没有赢过苏善德，有好几次以为自己已经很靠近了，却又在下一瞬间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管嘉忍不住在心中苦笑，用力地摇了下头，将「输」的念头甩出脑袋。

    他想赢……不，是一定要赢。

    第二章

    你有没有遇到怎么样也赢不过的对手？

    不一定是学校的成绩，也可能是体育竞赛或是外表。

    有没有遇过不管是任何东西全都赢不过的对手？他永远比你长相好看，头脑聪明，家世显赫。现实不像伟人传记里白手起家或是童话故事里的丑小鸭变天鹅，有些人天生就注定要成功。

    在管嘉的眼中，苏善德就是那种人。不管你多么努力，天赋决定了在道术的领域里没有人能赢苏善德。

    如果年纪比苏善德小几岁或者没有足够才能，也许他就不必和苏善德比较。而能平心静气地接受苏善德比自己更优秀的事实。但就因为同年纪，管嘉的天赋在天师道派新生代中也是数一数二，自然就无法摆脱竞争的念头。

    再说，就算他能摆脱，也无法逃避有人将他们摆在一起比较的命运。

    再过一个月他就要满二十二岁了。天师道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在二十二岁之前要取得至少三级的道士执照才能继续留在天师道派里。在今天之前，管嘉并不是没有机会去考，也不是没有自信通过考试，而是在管嘉下定决定当道士时就在内心对自己发誓，他一定要赢过苏善德一次才参加考试。

    一个星期之后就是道士公会的年度大会兼执照考试，所以，这次他主动提出的比赛几乎可以说是他最后的机会。

    不过，情况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险峻得多。

    不知是恶鬼刻意警告或是对他们挑衅，在他们抵达的同时将一具尸体从楼顶丢了下来。尸体外表没有任何的伤痕，送到医院去做解剖大概只会得到心脏衰竭这个死因。但从数层楼高的地方掉下来竟然没有一处骨折或受伤，别说管嘉不相信，连一般人都会怀疑。

    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掉下来的是具尸体而不是活人，自然让人有其它想法。

    「我们来得太迟了吗？」管嘉抬起头。

    阳光刺眼，让他看不清楼顶是不是有人或是其它不是人的东西，但弥漫整栋房子的灰黑色秽气足以证明在大楼里有恶鬼作祟。

    苏善德屈膝半跪在地上，将尸体翻到正面……

    「真可惜……不是王小姐，是个欧吉桑。」

    「可惜个鬼，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是预期中的女性，而是一位五十出头的男人。睁大的双眼中透露出惊恐，管嘉不知道他在死前看到什么，但很明显地不是好东西。

    「你能净化他吗？」管嘉问。

    「小事情。」苏善德边说边手持着符咒将死者的双眼阖上。

    他另外拿了一张符咒放在死者的眉心处，心念一动，咒语同时发动，符纸燃烧成灰的同时也将尸体身上的秽气清除掉。

    一个中年妇女开了门跑了出来，在看到尸体时忍不住惊呼，「喔，我的天啊……」

    「这位小姐，请你先不要靠近。」管嘉连忙将她拉开。尸体虽然已经除去了秽气，但恶鬼常常会附在尸体上，一般人冒然靠近很有可能会受害。

    「他是附近水电行的老板。」看到苏善德又抽出一张符咒，年纪可以用大婶来称呼的中年女子先是一楞，接着一脸怀疑，「你们是谁？警察？」

    「我们是……」管嘉仍在犹豫，苏善德就很快地接下去。

    「是道士。」

    「道士？」中年女子睁大了眼。

    「苏善德！」

    诚实不是坏事，但苏善德显然很不会选诚实的时机。管嘉真想一巴掌打醒苏善德。并不是他以自己的职业为耻，而是太多冒牌货或是半调子道士，让不了解这一行的人对道士不出迷信、没有科学根据、骗子之类的印象。

    如果不是必要，管嘉总选择不要报出身分。

    只是，每次好像都是不报上身分就没有办法得到对方信任。

    大婶看着眼前拿着符咒乱挥一通，蹲在地上念咒，偶尔还会在念咒的过程之中摇头晃脑的美青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苏……这位该不会就是苏大师？」

    仿佛要回答她的问题，苏善德用喃喃自语般的语气念着，「天灵灵，地灵灵……」

    大婶一脸狐疑。

    ——这……这该不会是最新的诈骗方式吧？

    她请很多亲戚朋友帮忙打听，也请道士来家里看过。每一介道士都是不断地摇头之后劝她快点换间房子。事情推来推去，最后某个相当有名的道士看过之后将她介绍到道士公会，请来一位「高人」帮忙。

    「您就是王小姐吗？我们是朝天宫的道士。」连忙递上名片，管嘉堆上笑容。

    「叫我王太太就可以了。」王大婶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烫金的朝天宫商标，「喔，现在还有名片喔……」

    一提到高人，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印象多半是胡须又长又白的老道士、或者是某部知名电影里的大胡子道士燕赤霞，哪知道出现的却是一个比她儿子还要年轻的年轻人。

    身为女性，她承认这年轻人的长相真是俊美，比她最近迷上的韩国明星裴勇俊还要帅。但她请道士来不是为了看帅哥，而是找道士来家里驱鬼，长得帅并没有比较有用，更何况这位美青年看起来也没有比较高明。

    王大婶已经担心到不能再担心，只好转头看向站在她身边，身上穿着西装、手里拿着皮箱，长相比较亲民一些的管嘉寻求安慰，「少年仔，这样真的会有效吗？」

    一瞬间，管嘉脸孔扭曲了一下，但马上就堆起笑容，「放心，我师兄的功力非常深厚，是天师道派中的第一人。」

    「喔？」看不出来这个美青年这么厉害。

    「王大婶，你刚刚出来的时候有关门吗？」

    「啊，我忘了锁。」

    「没关系，你可以去买个菜或是散步一下，一个小时之后再回来。」

    「这……」王大婶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实在是不太放心。这年头时机不好，人心小古，她听邻居说过被扮成搬家工人的小偷搬光全家，现在诈骗集团很厉害，说不定返两个年轻人是扮成道士来把她家搬空。

    「我们绝对不会把你家搬个精光，放心吧。」苏善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苏善德，你少说两句行不行。」管嘉皱起眉头，没看到这位大婶已经很不安了，这家伙还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搞得大婶更紧张，简直就是来制造麻烦嘛。

    「我只是回答她心里的问题嘛。」苏善德先转头对管嘉扮了个鬼脸，接着变回一脸正经的表情向王大婶解释，「如果你不放心的话也可以留在这附近，不过，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别进房子，也别站在门口的正前方。」

    「但是……」

    「如果你希望我们帮你，就要信任我们。」

    不知道是被苏善德的话说服，还是苏善德那张脸真的有使美男计的本钱，王大婶点了点头，「好，我一个小时之后再回来。」

    在王大婶半信半疑地离开之后，苏善德也恢复了正经的表情。

    双眉扬起，瞳孔反射出冷酷的色彩。

    即使是管嘉也不得不承认，全神贯注的苏善德，有一种极端的吸引力。对敌人或是鬼怪来说是可怕的恶梦，即使身为盟友或是伙伴也不尽然就安全，仍会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力而折服。

    管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内心发出了小小的叹息声。

    也许还有羡慕或是嫉妒，类似的情绪像是小小的泡泡般浮现在他心中，但很快就破碎消失在内心众多的情绪里，管嘉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和竞争的心态略有分别。

    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正在模仿对方，试图用同样的标准要求自己——而不是以能力。这些小地方对两人往后的关系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但在当下，不管是苏善德还是管嘉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苏善德的目光从楼顶往下移，从口袋里掏出符咒。将数张符咒摊成扇形，手一挥让符咒向八个方向分散开来形成八卦阵。只要苏善德本身没有受到重创或是死亡，八卦阵内的魂魄和恶鬼就无法闯出。

    管嘉扯了下嘴角，「不想让恶鬼逃掉？」

    「连人都可以杀的恶鬼，要是逃掉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每一次和苏善德一起抓鬼，管嘉都感觉不到他有任何的兴奋或是紧张，但那种冷静的态度反而给人留下冷酷的印象。

    让管嘉来形容的话，大概会说只要人都会有恻隐之心或者是愤怒生气之类的情绪，不管这些情绪是好是坏，至少可以确认这个人还可以被世界上的事物影响或感动，而苏善德的冷静和理智只让人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管嘉摇头甩掉脑海里的念头，他也许对苏善德产生过多带有个人好恶的评价了。

    看了看房子的二楼和三楼，管嘉说，「我们分开处理，你要上面还下面？」

    苏善德先是一楞，接着露出诡异的笑容，「这个我倒是可以让你先选。」

    回答本身毫无问题，但意有所指的表情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这色胚，正经点。」管嘉瞪了苏善德一眼，「我选三楼。」

    「就照你的意思。」苏善德摊开手，一脸「我都可以」的表情。

    也许苏善德没有那个意思，也许真的有，但管嘉看了就是很不舒服。他想也不想，拿起他们带来的玻璃瓶就对着苏善德的脑袋敲下去。

    苏善德抓住玻璃瓶，脸上带着一点也不意外的笑容，更让管嘉觉得他被戏弄了，但耳边只传来苏善德的声音，「不要这么暴力。」

    ……是谁害他要使用暴力？

    管嘉瞪了苏善德一眼。猜想苏善德八成又是拿他当作纾解工作前压力的消遣了吧。

    走进这栋独立楼房，才发现真是来到了不得的地方。

    王大婶的房子有很多独特的设计，像是八间房间环绕着中央的旋转梯，进入每一个房间之前都有三道可活动的日式拉门，依开阖可形成八种卦象，不管怎么看都是对道术有所研究的设计师所设计。

    「真是了不起啊，在自家就可以摆个阵法了。」苏善德喃喃自语地说，接着推开其中一道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管嘉注意到，苏善德连开门进入时都有配合方位和卦象。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却是事事谨慎的家伙。

    一般人很容易被苏善德的样子所欺骗，而忽略了他的本质。有时候，管嘉怀疑那不过是苏善德的伪装。伪装成普通人、平凡人，更重要的是伪装成他的年纪该有的样子，表面开朗其实内心压抑。

    像苏善德这样子的天才道士，大概也有他的烦恼吧……哼，苏善德的内心和外表关他什么事啊？察觉到自己加了太多不必要的同情在苏善德身上，管嘉连忙收回心神，而苏善德的背影早就消失在门后了。

    确定苏善德看不到他之后，管嘉才慢慢地爬上楼。

    三楼的设计和二楼相同，只不过所有的门都因为房间的未使用而关着。管嘉抽出一张符咒，从左手边的门开始，依着顺时钟的方向开始放在门上。

    第一扇门没有反应，第二扇也没有……直到第六扇门，符纸在贴上门板的瞬间起火燃烧。管嘉连忙松手将符纸甩掉，再拿出第二张。但在他贴上符纸的同时，火焰无声地从门后窜出，将符咒烧成一团灰。

    这是警告。

    不管在里头的东西是什么，肯定不喜欢管嘉靠近。身为道士，自然不可能因为这点警告退缩，管嘉手持符咒推开门。

    迎面而来的火光让他连退了两步，火焰之中有个脸孔半边烧伤的女鬼站在窗边，用愤怒的表情瞪视管嘉。

    「滚出去。」

    「要我出去可以，但你得跟我一起走。」管嘉晃晃手上的符咒，「害了人的鬼魂不能留在人间。」        「害人？」女鬼看到符咒的时候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向管嘉扑了过去，双手掐在管嘉的脖子，「你这个混账道士，去死吧！」

    还来不及反应，女鬼就抓着管嘉的脖子将他吊在半空中。他死命地挣扎，但女鬼的力气显然远比他大得多。无法挣脱女鬼的箝制，肺部无法吸到空气，窒息感立刻窜进管嘉的脑海里，视线的边缘也开始暗了下来。情急之下，管嘉将手上的符咒按在女鬼的手臂上，在接触的鬼气的瞬间，符咒窜出火焰。

    「啊、啊！」女鬼尖叫着将管嘉丢向墙边，用力一甩将符咒甩掉，嘴上不断地咒骂，「混帐道士、混帐道士……」

    管嘉一抬起头，女鬼一脚踹在他脸上。

    这记重击让管嘉差点失去意识，直到背部再次撞上墙时才清醒过来。擦掉唇边的鲜血，管嘉抓起一把符咒，一边念咒一边往女鬼的身上丢。女鬼只是冷哼一声，手一挥就是一团火焰将符咒全部烧成灰。

    「真是见鬼了。」管嘉睁大眼，看着一地符咒的残骸不免有点伤心。他可是花了

    三个小时的时间才写好那些鬼画符……

    算了，现在似乎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道术不足以擒捉女鬼，武术搏斗他也不是女鬼的对手，这毕竟不是他的专长。想来想去只好冒险用那一招了。

    管嘉用沾了血的手指在地面上快速地画了个圆，踏进圈子内。

    「……化作莲花水上生……弟子一心专心拜请，神兵火急如律令！」管嘉喃喃自语似地念着并非使用符咒搭配的咒语。

    女鬼虽然不知道管嘉想做什么，但对她要杀死管嘉的念头一点影响也没有。

    跨着大步走到管嘉面前，一把抓起管嘉的衣领，「死小鬼，给我站起来，我要杀了你们这些道士。」

    「谁杀了谁，还不知道。」管嘉抬起头，双眼中闪动着金色的光芒。

    女鬼一时之间被光芒迷惑，还没反应过来时管嘉就抓住女鬼的手，用力一扭，将女鬼的手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带着凄厉的惨叫，女鬼不断地向后退，「你是、你是什么鬼东西……」

    「我不是鬼东西。」管嘉——这时候已经不能说是管嘉了，「我是哪咤三太子。」

    如果不是不得已，管嘉并不想用上这一招。

    天师道派除了擅长符咒、咒语等道术的道士之外，还有一群完全不使用道术的道士。他们的身体能够容纳两个以上的魂魄同时存在，所以能请神附身。简单地说就是乩童，只不过比起庙会那些请神降临的可要厉害得多了。

    拥有降灵的能力并不稀奇，但能让三太子附身之人则是少之又少。绝大多数拥有降灵资质的人也只能召来动物或是妖怪的魂魄，在这之上的人则是能让鬼神附身，而要让神佛附身之人的条件十分严苛，人数极为稀少。

    人数极少不是管嘉不想在人前显露这项能力的原因，而是这些具有降灵能力的道士全部都是张天师一脉，最有名的就是张天师座下的张天豹，这位和张天鹤、张天虎齐名的道士能够召唤玉帝以下的所有神佛。

    因为灵力和经验等各方面的因素，管嘉无法召唤所有神明附身。但以他的年纪能召唤哪咤三太子上身已经可以说是这一行的翘楚。

    更何况他不是张天师家系的人。他很清楚这种能力会替他带来麻烦，一旦他显露这方面的能力，所有的道士都会怀疑他的身世和张天师有关。

    管嘉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能力，不过他从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知道不该轻易在人前展现。甚至连苏善德或是苏圣龙都不知道管嘉私下偷偷练习降灵术，更不知道他可以招来何种等级的神明。

    藉由三太子附身的效果，现在的管嘉灵力和力气都远胜过女鬼。在说话的同时，他抓起女鬼就向墙上丢去。

    由于这整间屋子都是依道术原理格局，原本就是设计来关住鬼魂，女鬼的身体一半没入墙里，随即被弹了出来。她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咒骂哪咤，「你这哪来的混帐妖怪，竟然有这种怪能力！」

    「我说了，不要将我和妖怪相提并论。」哪咤冷漠地回答，一个纵身跃到女鬼身前，用手刀和拳头对女鬼展开攻击。

    「别小看我。」女鬼猛一吸气，身体竟然膨胀成原本的两倍。高大的体型加上壮硕的肌肉和原本的模样相去甚远，力道之大也出乎意料。她用手掌挡住哪咤的攻击，不但没有受伤还反过来伤到哪咤。

    这倒是让哪咤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有趣。」

    哪咤握起双拳，放出灵力。

    一神一鬼的灵力正面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两人同时被震飞。

    哪咤仅仅是退后一步，女鬼却摔出窗外撞在八卦阵上，两人的灵力差距高下立判。女鬼想要逃跑，但既然已经落入八卦阵中，哪能轻易逃掉。发出几声惨叫之后，她就被八卦阵包裹住，缩小进入管嘉带来的玻璃瓶里。

    确定女鬼被关在瓶子里之后，管嘉走回原本画圆的地方。

    一阵电击般的麻痹感传遍全身，占据他身体的三太子却没有离开。管嘉连忙念起咒语，「……神兵火急如律令。」

    「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吧。」三太子的声调在管嘉的脑海中响起，平板的声调不带任何感情。

    管嘉低下头才发现，地上的血圈在刚刚的打斗中被抹掉了一半。

    这可糟糕了。

    「你不能占据我的身体，这违反规则。」

    「我可以。」三太子透过管嘉的声带发出声音，却是和管嘉截然不同的低沉，「阵法破了，十二个时辰内你无法用外力让我离开。

    「别用我的嘴巴讲话，你不能……」虽然和自己对话实在有些诡异，但当务之急是把主导权抢回来。

    管嘉试着想要抢回控制权，三太子却抢先一步走出血圈之外。

    一出缸圈，管嘉的意识就对抗不了三太子，硬生生地被压下去。

    管嘉——或者说是三太子哪咤——冷冷地说，「这个身体……不太好使用。」

    三太子说完话之后一拳砸在墙上，看似没有用上多少力气，墙壁却像是拍电影一样应声凹陷一个大洞。

    别用我的身体乱搞！

    管嘉在内心里大吼，却没有办法把声音传出去。这状况真是糟糕到不能再糟，虽然解决了女鬼是很好。但附身的三太子也许比女鬼更具破坏力。

    「我告诉过你别乱搞了。」管嘉的声音再一次取得控制权，「将身体还……」

    「安静。」三太子低沉的声音从同一张嘴中发出，他抓起管嘉——也是他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了过去。

    疼痛感让管嘉眼前一黑，几乎昏了过去。管嘉死命地想要抓住身边的东西，但意识却往深处不断地滑落，最终完全没入黑暗之中。

    转了转脖子，三太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指关节的部分已经擦伤流血。

    力量虽然是神佛的水准，但肉体却未必能承受。

    「真是差劲……也罢。」管嘉的身体会不会受伤并不在三太子的考虑范围之内。

    一百多年前他奉命抓回闯下大祸的两位神佛，齐天大圣孙悟空和二郎神杨戬，但这两人逃到人间让他无计可施，一百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待机会，终于让他等到有个半调子的乩童犯了错误。

    即使碰巧得到机会，他能利用的时间也不够多。

    哪咤将管嘉的意识推到最深处，完全掌握了管嘉的身体。虽然他感觉到二楼有恶鬼的气息，但请神附身的管嘉并没有吩咐他要注意二楼的状况。

    确认三楼没有其它恶鬼之后，哪咤打算离开。

    就在他开门之时，一只手按在他的脸上。

    「你是谁？」哪咤的话才问出口，强大的灵力如排山倒海般地向他压过来，三太子不自觉地闭上眼，抓住对方的手腕。但对方的力量远超过管嘉，甚至连附身的三太子也无法抵抗，后脑重重地撞在墙上，让他一阵头昏眼花，「妈的，你这大胆的……」

    「喂，没收功就骂脏话，想来你是没看过周星驰的电影哕？」

    「是你，苏善德！」三太子微微睁开眼，露出愤怒的表情，「去抓你的恶鬼，别来碍我的事，这次连你也保不了孙猴子。」

    「孙猴子的事情本来就不关我的事，但你附身在管嘉身上可不行。」苏善德仍是一脸嬉皮笑脸的表情，另一只手却已经拿出一张符咒，「你是要我把你拉出来当恶鬼打散，还是要自己滚出来？你最好快点决定，我可是没有什么耐性。」

    ……一哪来这么凶恶的道士。

    三太子死命地瞪着苏善德，但他知道用目光是对付不了苏善德。而且，从苏善德的表情看起来，刚刚的威胁并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乖乖听话会伤到他的自尊，但要是和苏善德动手，哪咤也没听说过哪个神明可以全身而退。他咬着下唇，一时之间有些犹豫……

    热气喷在他的脸上。

    管嘉想翻个身继续睡，但盖在他身上的棉被像是石头一样重，让他动弹不得。

    这是被鬼压床了还是怎么样？管嘉边想边睁开眼。

    「……吓，要死啦。」赫然出现在眼前的脸孔让他吓得惊呼出声，一双眼睛盯着他，鼻子贴着鼻子再差一点就要嘴贴着嘴了。这么近的距离实在很难分辨出脸的主人是谁，但那双会闪烁着好几种颜色的瞳孔只有一个人拥有，「你想干嘛？」

    苏善德的左眼总是散发出异样的光彩，让人有一种那不是真正肉眼的感觉。

    可是苏善德的动作和行为与平常人无异，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左眼和右眼有何不同。

    「我正在思考需不需要替你人工呼吸。」

    「当然不用。」

    管嘉想要站起来，但他发现苏善德双腿分开跪在他身体的两侧，脸贴着他，手掌还压着他的肩膀。姿势暧味就算了，他站起来势必会额头碰额头，嘴唇碰嘴唇。

    前者会让他头昏眼花，后者会沾了满脸口水，两者他都不想要，「苏善德，你给我滚开。」

    「你确定？」

    「当然确定。」

    「真是可惜。」苏善德的表情看起来真的是很惋惜的样子，但还是慢慢地从管嘉身上站起来：「一见到我你就往后倒，让我以为你很想要我替你做人工呼吸呢。天师道派很多女孩子都喜欢来这一招喔。」

    「你还真会在脸上贴金，分明是因为你煞气太强，八字太轻的人见到你就昏倒吧。」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管嘉站了起来，「你进来时我就昏倒了？」

    「是啊。」苏善德说，「你该不会是贫血吧，我以为只有女孩子才会每个月……」

    「闭嘴。你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管嘉瞪了苏善德一眼。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哪咤三太子一看到苏善德就自动离开，或者中途发生了什么事，但从苏善德的态度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用了隆灵术，「你没在我昏倒的期间对我做什么吧？」

    「当然没有，我可是条尖头鳗呢。」苏善德举起双手，一脸无辜。

    「哈，这笑话还真好笑。」管嘉对苏善德的笑话嗤之以鼻，「你在二楼有发现吗？」

    「空无一物，看起来鬼魂大多已经逃走了。」

    「三楼可是还有一只女鬼……等等。」管嘉想起他们的比赛，「这回算是我赢了」这可不公平，二楼并没有任何恶鬼。「苏善德不干示弱。

    「哪层楼有恶鬼也是比赛的一部分。」管嘉十分坚持。

    「好啊，那就算是你赢了一次。」苏善德大方地承认这次是管嘉赢了，「你为什么这么想赢过我？」

    「我发过誓，要赢了你才去参加道士执照的考试。」管嘉说。

    苏善德先是一楞，接着笑了出来，「啊，就因为这个理由？」

    「你不明白吧？只有超越你，我才可以从你的阴影中摆脱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让你……」

    「我要的不是你让给我的胜利！」管嘉生气地说：「我要堂堂正正的赢过你，不需要你让给我。」

    「好、好。」苏善德苦笑，有时候他实在不明白管嘉为什么会那么在意。

    「你根本就不明白……」管嘉气得嘴唇发抖。「你们两个在吵什么？」先是听到像卡车撞上墙的声音，接着一连串怪手拆房子般的碰撞声，站在对街等待的王大婶终于按捺不住性子跑回来查看。没想到却撞见两人在吵架，房子也像是大战过后，满地狼籍不说，墙上还多个大洞，「天啊，这是你们打坏的吗？」

    「唉呀，你也知道夫妻吵架总是特别凶狠。」苏善德开玩笑地说。

    「谁跟你是夫妻！」管嘉狠狠地踩了苏善德一脚，「王大婶，这是抓鬼的过程中无法避免的破坏，这一点我们已经事先告知过您了。不过您可以放心，关于恶鬼的事情我们已经处理完毕，以后永远不会有问题发生了。」

    「我可不喜欢用」永远「这两个字……」苏善德摇摇头。  ，「苏善德，你给我闭嘴。」

    「是。」

    「真的吗？」王大婶看了看周围，除了房间像是被拆过之外，她是看不出任何变化。这两位年轻人该不会是骗她吧？

    「虽然是把鬼魂赶走了，但这间房子本来就很容易聚集鬼魂。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推荐给您一样东西。」苏善德搭着王大婶的肩，又露出他惯用的骗人笑容，「朝天宫有一项很棒的产品，我们有各种版本的大悲咒，对驱除鬼魂相当有效用。」

    「不是去唱片行买就可以了吗？」

    「我们的产品是针对客人的需要设计，还经过神明加持，效果完全不同。」苏善德一边推销，一边巧妙地将王大婶带往楼梯的方向，「您最近有没有被倒会，而且数字还在五十多万左右？」

    「咦，你怎么知道。」王大婶吃了一惊，知道她被倒会并不稀奇，但知道确实数字就很奇怪了，「你会算命？」

    「我还有一点看相的本事。」苏善德的微笑十分迷人，「我推荐您一套合唱版的佛经全集，非常有效。当然，您也可以不必买全部，我可以推荐特别有效果的版本。」

    「喔，真的吗？」王大婶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那我就买那一张唱片……」

    「啊，真是感谢您。」    .苏善德笑得十分灿烂，管嘉跟在后面直摇头。这家伙明知道自己是女性杀手，还用笑容对婆婆妈妈推销一些无用的东西，把朝天宫的名声都败坏了，「苏善德，你节制一点。」

    「我是好心耶。」苏善德对管嘉眨了眨眼，「你带着王大婶到车上拿CD吧。」

    「为什么是我？」

    「因为车钥匙在你手上。」

    「那你呢？」

    「我在房子里绕一圈，确定一下还有没有其它的鬼魂。」

    「哼，你只是不服输。」

    「随便你怎么说都可以。」苏善德将王大婶推向管嘉，站在二楼的楼梯上对他们挥挥手，「要好好跟人家介绍啊。」

    「你自己才是，别乱搞。」管嘉又瞪了苏善德一眼，转头将注意力放在王大婶身上，「请往这里走，我跟您介绍一下……」

    看着管嘉和王大婶走下楼之后，苏善德脸上的笑容马上敛去。他走迸二楼的第三间房间，进去之后立刻将门关上。

    房间十分整齐，没有丝毫混乱。

    苏善德面无表情地走向贴上符咒的衣柜，一打开就有七个被金线绑成一串粽子的小鬼从衣柜里滚出来，摔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其中一个挣扎着想要逃跑，苏善德毫不留情的一脚踩在他头上让他发出吱吱的怪叫声。

    「好啦，淘气的小家伙们，差不多到算帐时间了吧。」苏善德露出微笑，不靠符咒，手一划就在小鬼们的头上安上静音咒，让怪叫声全都静止下来。

    在透过天眼可以见到如蜘蛛丝般纤细，但强韧程度却远超过其上的金色丝线。

    名为捆仙绳的神佛界著名特产原本不能在人间界使用，但经过苏善德加以研究改艮之后，就成了天师道派人手好几条、宛如大卖场商品的捆鬼绳。

    不管是对付神佛还是对付恶鬼都同样管用。

    被金线缠绕住手脚和脖子，露出尖牙和红眼，介于神鬼之间的七个小恶鬼正对着苏善德咆哮，声音之尖锐足以刺痛人类的耳膜。但静音咒写在他们头上，声音就像是按到摇控器上的静音键一样，硬生生地被消掉。

    这整栋房子的每一个房间原本都关着一个鬼魂。苏善德虽然不知道最初的屋主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想要收藏鬼魂，但有个异想天开的家伙替屋主建了这栋房于，竟然也真的成功地关住了鬼魂。

    但屋主和设计者对道术的了解并没有他们自己想象得那么好。

    可以困住鬼魂的房子也会招来一些来路不明的恶鬼，这些离不开房子的恶鬼因为受到限制，所以脾气异常差劲。眼前这七个小恶鬼就是屋主和设汁者原本预期到的怪物。

    这种小恶鬼十分少见，并不是人类的魂魄，大概是介于成精的动物和人类之间、专吃鬼魂的小恶鬼。可能是因为食物不够，最后连活人的魂魄也开始吃。

    吃鬼魂还可以不管，吃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苏善德将脸凑近小鬼的面前，手里拿着点燃的火炎咒，小恶鬼们十分怕光，一看到光线就缩在一起。

    盯着这几只不知悔改的小恶鬼，苏善德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只不过嘴角弯曲的弧度不可思议地慢慢扩大，在脸上形成阴影，直到阴影笼罩半张脸，「妈妈有没有告诉你们，吃人会遭到惩罚啊？」

    小鬼停止了吼叫，先是露出疑惑的目光，在理解到发生什么事的瞬间就瞪大眼睛，开始发出更凄厉的叫声。

    微弱的符咒火焰将人和鬼的影子全都照在墙上，其中某个被狠狠地削去了一大半。

    被削去一大半的那一个，很明显地并不是苏善德。

    管嘉揉了下自己的耳朵。

    不是他太多疑，而是他总觉得楼上有吃洋芋片之类的声音，但响亮的程度远超过电视广告里听到的音效。苏善德不吃垃圾食物，更别说是在客户家吃。

    「管先生？」

    「怎么了？」管嘉回过神来，才发现王大婶正一脸狐疑地盯着他。而他一手抓着装鬼的玻璃瓶，一手抓着装了一大叠cD的红白塑料袋，活像个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欧巴桑，「抱歉，我分神了。」

    将各种版本的大悲咒和往生咒音乐CD一股脑全塞给王大婶让她挑选，管嘉决定爬上楼一探究竟。

    就在他刚爬上半层楼阶梯的时候，楼上就传来一阵东西跌落的声音，管嘉吓了一跳，一步跨过两三阶楼梯，匆匆忙忙地跑上楼。

    但他刚爬上半层，就被整个人瘫在地上的苏善德挡住。只见苏善德一脸像是苦笑又像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手抓着楼梯的扶手，脚上的拖鞋已经滑到好几阶之下，一看就是脚步没有踩稳，在楼梯上跌倒的样子。

    「你在搞什么啊？」管嘉抓着苏善德的衣领，将他从楼梯上抓了起来。

    苏善德一边用手按着撞疼的左脸，一边露出一脸无辜的笑容，「只不过是滑了一跤，没什么。」

    「没事你最好少胡来。」

    「我哪次胡来了？」苏善德眨眨眼，一脸无辜。

    「搞错了吧？你是没闹出乱子就浑身不舒服，别再替天师道派惹麻烦了！」管嘉没好气地瞪了苏善德一眼，「事情处理完就快点回去，别忘了今天是初五，张天师丰持的会议你可是非去不可。」

    「唉呀，我都忘记了你却还记得，真是个好管家。」

    「管家个大头鬼！」管嘉差一点将手上的瓶子砸在苏善德头上，但在敲下去前想起瓶子里装的是恶鬼，才勉强忍了下来，「我真恨我自己为什么姓管，才会管东管西。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苏善德耸耸肩，仍是嬉皮笑脸，「正经？何必把人生过得那么辛苦，快快乐乐轰死，愁眉苦脸也是死，还不如快快乐乐地过。」

    「嗯？」管嘉皱起眉，「都要死是什么意思？」

    苏善德拍了拍弄脏的上衣，接着拍拍管嘉的脸，「只是觉得你太严肃了而已。」

    一瞬间，几乎被他正经的表情给困惑了，但在下一秒，又看到苏善德眼底的恶作剧神情，「……苏善德，你是故意要弄脏我的脸吗？」

    「啊，被发现啦。」

    「你是蠢蛋啊？」管嘉想也不想，拿着瓶子就对着苏善德的脑袋敲下去。

    在瓶身几乎要碰到苏善德前，一只手挡住了下落的动作，但挡住管嘉的人并不是苏善德，而是警察。身穿着警察制服的警员围在他们周围，手按在腰间的枪袋上。

    「根据线报，我们知道有人在进行宗教诈骗。」

    管嘉吃了一惊，回头看向王大婶的方向，刚才还一脸惊慌的中年妇女，现在已经换上完全不同的表情，仿佛刚刚的慌张只是一张面具。

    被摆了一道。苏善德只看了大婶一眼，目光就转回警察的身上。刚才的嬉皮笑脸已经荡然无存，相反的，锐利的眼神环顾四周，最后落在领队警员身上，「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们有诈骗行为？」

    警察指了指苏善德和管嘉的背后，「这位女士就是证人，而我们也录下你们向这位女士收取费用的经过。」

    「苏……」管嘉露出些微惊慌的表情。

    「这场合轮不到你出面。」苏善德将他推向背后，接着举起双手，「我是朝天宫的代理负责人，如果你对我们的营业方式或收费有任何问题，我可以替你们介绍。」

    「那就请你到案说明。」警察冷淡地回答苏善德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接着拿出手铐铐在苏善德的手腕上。

    「苏先生，你被捕了。」

    眼看着苏善德被押进警车里，管嘉却无能为力。虽然他一向看苏善德不顺眼，苏善德好歹是他的师兄，是天师道派的道士，放着不管也不行。

    「你们没有逮捕令……」

    「他是现行犯，我们有权力当场逮捕，带回去调查。」警官挡住管嘉想要接近警车的脚步，「如果你是他的亲人，我劝你先替他找个律师。」

    「律师？」管嘉睁大眼，仿佛这个名词对他来说十分陌生。

    「管嘉。」在管嘉还没说话之前，苏善德开了口。声音相当冷静，仿佛被捕这件事全在他的预料之中，「打电话给鹤师伯或是朱南月，他们会处理。」

    「呃，我……」管嘉还想要说什么，警察就将他挡了回去。

    「请你不要靠近。」

    直到警车离开好几分钟之后，管嘉才意识到苏善德对他的交代，连忙拿起苏善德在被捕前交给他的手机，找出张天师家的电话。

    「鹤师伯，大事不好了。」管嘉不等电话另一头开口，劈头就是一句。

    「鹤师伯很好啊，他正坐在我面前喝茶呢。」电话另一端传来朱南月不愠不火，会把人气死的声音。

    「朱南月，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啊，如果你要通知苏善德被逮捕的事情，鹤师伯已经知道了。」「咦，消息怎么会传这么快？」

    「你打开电视转到新闻台就可以看到了。」朱南月哼了一声，「难怪人家说没有常识要看电视……」

    「朱南月，我真的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

    「别着急。苏善德会这么容易就束手就擒一定有他的理由，长老们还在研究中。」

    「研究？研究什么？」

    「你也知道，警察体系和鬼师道派一向很友好……」

    「南月，你该不会是想说苏善德和鬼师道派有来往吧？」管嘉和苏善德也许合不来，但这次的事情他也有责任，若不是他没有调查清楚就接下委托，也不至于让苏善德被人设计陷害。朱南月虽然没有明说，但管嘉明白朱南月的意思，长老会肯定是怀疑苏善德和鬼师道派勾结，「你知道苏善德不是那种人。」

    「这种事还需要你说吗？」朱南月苦笑：「我和他认识比你久，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哪会不知道，不管是」他「还是」他「，两个人都是很死心眼的人，说什么也不会主动和鬼师道派接触，但他们的母亲是鬼师道派的阎小灵，长老们会有所怀疑也是必然。」

    「什么意思？」管嘉听得一头雾水。

    朱南月口中的两个「他」是什么意思？

    「时机到了你就会知道。」朱南月避重就轻地回答：「我已经连络了苏师叔，他人在南美洲赶不回来，苏善德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暂代苏家家长的职务，记得不要回答媒体的任何问题，也暂时不要接任何案子。」

    「我知道，但苏善德……」

    「不管长老们怎么说，我会尽全力救他出来，放心吧。」朱南月再三保证。

    不同于管嘉紧张地到处打电话，被警察逮捕的苏善德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平和模样。就算铁窗铁门加上难睡的行军床，他依旧可以一沾枕头马上睡着。可惜的是，既然大费周章地将苏善德送进看守所，就不可能让他平平静静地度过一个晚上。

    苏善德才刚阖上眼不到一秒，沉重的脚步声就从另一头传来。不一会儿，金属撞击声响起，牢房的门被两名大汉拉开。

    「很沉着嘛，苏大少爷。」低沉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枯叶彼此磨擦。削瘦干扁的身材坐在不合时宜的大椅子里，在黑暗中只有他的一双眼睛散发出带了血色的光芒，和他如同枯枝一般的手指。

    只要对道士界沾得上边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字。天师道派的死对头，也是鬼师道派掌门，阎木，也是世界上唯一可以用鬼师来称呼自己的人。

    「我还在想谁会有半夜逛牢房的兴致，原来是阎鬼师。」苏善德连头也不抬，身上的灵力却突然像是失控般朝阎木的方向攻击。和早前的压抑冷静不同，现在的苏善德散发出来的灵力和阎木竟然有不少相似之处，而且随时都在爆发伤人的边缘，「特地跑到看守所来看我，真让人惶恐呢。」

    阁鬼师干笑几声：「苏大少爷也算是我们阎家的人，何必充满敌意？」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谁是你们阎家的人。」苏善德冷笑。

    「阎小灵是鬼师道派史上最强的女道士，她拥有的恶灵也是史上最强。身为她儿子，你肯定也继承了鬼师的能力。我不相信你的强大灵力只和天师有关系。」苏善德的反应早在阎木的意料之中。

    「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事实上我的灵力来源是什么，除非多长两个脑袋，否则凭你的智商还是去投胎，等下辈子吧。」苏善德冷笑，完全没有平常的礼貌客气，「你这么大费周章算计我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喝茶聊天吧？有话快讲，有屁快放，我收费可是很贵的，别浪费我的时间。」

    「真是快人快语。」阎木依旧是一派气定神闲。「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手上有某个棘手的案子，没有鬼师派道士可以解决，只好求助于你了。」

    「随便找个道士来帮忙不就得了。」

    「这位」事主「是警方高层的女儿。要是非鬼师道派的人参与这件事……哼哼，鬼师道派丢不起这个脸。」

    「找我就不丢脸？」苏善德挑起眉。

    「你也是半个鬼师，由你出手不算丢脸。」

    「由我出手算不算丢脸这点我是不清楚，不过你们大费周章设下这个圈套，是怕天师道派把这件事当成把柄吧？」

    「若不是设下圈套，你会乖乖跟我们走吗？」

    「方法可多了，但以你这个猪脑袋，能想到设圈套就已经是奇迹了。」

    对苏善德的冷言讽刺毫不在意，阎木继续说：「伶牙俐齿是你的本性呢，还是你阎木的话让苏善德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不同的色彩，一只眼是平常人的棕黑色，另一只眼则是像猫一样的金色。平时不仔细看还没发觉苏善德的一只眼睛有异，在黑暗之中或是靠近端详才会特别明显，」你的废话可真多，我不是苏善德的话，你又是阎鬼师吗？「

    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想要让苏善德被关多久。只要他的目的达到了，大可见好就收。更何况这一次的会面还有附带的收获——另一个苏善德，是谁也不想遇见的洪水猛兽，说不定连苏善德本人都无法完全控制驾驭。

    「我只对连鬼师都解决不了的恶鬼感兴趣，明天九点前带她来见我。」对阎木感到不耐烦，苏善德展开反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对手只是普通的恶鬼可别盼望我动手。我可不像某些人坐在不符合自己实力的位子上，所以不得不忍耐。」

    苏善德意有所指，阎木的表情也有些挂不住，「你的话很尖锐。」

    「如果刺不到某个人心里的话也没什么用。等等……」苏善德挑起眉，咧嘴大笑：「还是说你被刺伤了？」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喔。」

    「喔，不知道阎林、阎森这两个名字，能不能唤醒你的记忆？」苏善德的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讽刺。

    阎木的脸颊不停地抽动，过了几秒钟才压抑下来，「很好，那就明天早上七点，到时候就看你的本事，不过，要是你想逃走的话我也不会怪你……苏善德，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苏善德给了阎木一个白眼，也不管阎木还在场就倒头大睡，「闭上你的狗嘴吧。」

    对于阎鬼师，他可没打算给他半点尊重。

    「往这边走。」警员领着苏善德往前走。

    他已经被告知眼前的犯人具有高度危险性又十分重要，既不能让他受到伤害也不能让他逃脱。但不管他怎么看，眼前这个笑容可掬、态度友善的美青年根本没有半点危险性。虽说罪犯没有特定的长相，但这青年实在不像是坏人，让他忍不住就攀谈起来，「你为什么进了看守所？」

    「我？」苏善德指指自己，「据说我是欺诈犯。」

    「欺诈？你是诈骗集团的头目？」没想到美青年竟然是时下最流行的诈骗集团头目。「少年仔，看你长得眉清目秀，去演艺圈当明星都比现在好，何必这样呢……」

    「不是诈骗，是宗教诈欺。」苏善德微笑：「大哥，你是个好人，这辈子应该不会有机会见到我每天见到的东西，所以还是别多问了。」

    「苏大师！」

    警卫看到对方身上的制服上的三线四星还真是吓了一大跳，但更让他惊讶的是高级长官一看到苏善德就走了过来，双手握住苏善德还铐着手铐的右手，「苏大师，请你一定救救我的女儿，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

    面对激动的警察署长，苏善德用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回答：「我会尽力而为。」

    已经等在一旁的警官将苏善德的手铐解开，领他到一扇门前，「就在前面。」苏善德看了门一眼，又看了看警官，「你也是鬼师道派的道士？」

    对方用微笑默认了他的猜测，「我只能带你到这里，案主就在里头，接下来的门恐怕得要你自己打开。请原谅我无法多加说明里头的情况。」

    「我明白，请稍微退后。」和昨天的不友善大不相同，苏善德此时的态度相当和善。

    警官退后了几步，为苏善德让出空间。

    门上用黑狗血混着朱砂写上符咒文字，任何一道封印都附有强大的力量。虽然可以困住绝大部分的道士和恶鬼，但还不足以困扰苏善德。

    他将手掌贴在门板上，轻轻一推就打开了门。森冷的空气从黑暗中吹出，接着是一张扭曲成一团的金属椅迎面砸来。

    「小心。」警官在背后喊了一句。

    苏善德不慌不忙，口中念着咒语，金属椅在他面前三尺处撞上无形的气墙弹到一边。

    一名穿着束缚衣的女孩坐在房间中央。

    骨瘦如柴的身体被绑在椅子上，因为挣扎而造成一些伤痕。但这并不是最让人怵目惊心的部分，真正让人害怕的是女孩的脸孔一因为长期和恶鬼共处，恶鬼已和灵魂紧紧相连，大半张脸扭曲变形。

    面对那张扭曲变形的脸，苏善德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这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你问她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这是我的习惯。」

    「洁，单名一个」洁「字。」

    「……洁。」苏善德像是喃喃自语一样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把这个名字记住，接着对警官说：「给我把椅子，然后把门关上。」

    女孩——或者说是恶灵——抬起头来看苏善德，她扭曲的面容上露出害怕和愤怒的表情：「你也是鬼师道派的道士？滚开，我不需要道士的帮助。我不要分开，我不要和洁分开！」

    苏善德看着她，除了沉默之外没有其它反应。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不肯分开的鬼师本体和恶灵，只是每一次都让他感到同样哀伤。

    明明是一个人却被切割成两个部分，有些人也许很轻易就可以分割，像是阎森；但有些人却很痛苦，像是眼前这个女孩。也许她和她的恶灵本来就不该分割，就像普通人一样，有善的一面，有恶的一面，不全然是坏的也不全然是好的，但很完整。

    而他总是在做这种事—一切掉坏的部分，留下好的部分。

    就像是个医生，只是不顾虑病人的意愿。

    有一瞬间苏善德想要大吼「够了，到此为止」，但最终他只是看着洁，没有开口。

    他决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当苏善德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冷静。

    「给我一点时间。」

    「请便。」警官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退出门外。

    苏善德关上门，走向女孩的方向。

    「你想做什么？」女孩瞪视苏善德，「你要是想要将我和这个女孩分开，这个女孩可是会死掉喔。」

    「我知道。」

    「你知道还想动手？」看苏善德越走越近，女孩感觉到一股不祥的气息。虽然没有和恶灵分离，女孩毕竟是个鬼师，隐约可以察觉到苏善德身上带着一股可怕的灵力，像是无形的重物压在她身上，让她无法呼吸。

    一只手放在她头上。

    苏善德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但不是那种纤细美丽，像是电影明星或是贵公子的手。他的皮肤粗糙，手指骨节明显，手背上还有好几道伤痕，「你想做什么？」女孩尖叫，「给我住手、住手！」

    苏善德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只是将灵力灌入女孩的天灵。

    没有预期中的疼痛，也没有预期中的撕裂感，只有一股凉爽的灵力包围住女孩的身体，仿佛置身在大海之中，身体感觉到非常的舒适，没有重量也没有任何压力。

    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随着海水漂流。

    当女孩再张开眼的时候，已经不是在海水里，而是在一间教室里。女孩坐在又矮又小的椅子上，前面是一张比她视线还低一点的桌子，桌面上散放着彩色笔、蜡笔，还有好几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

    即使是随手涂鸦，女孩所画的图案也可以分成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其中一种和普通的小女孩一样，喜欢蓝色的天空、粉红色的衣服、橙色的太阳还有绿色的树叶；另一种则是狂暴的红色和绿色，交杂画出一张扭曲的脸。

    「这里是哪里？」女孩左右张望。

    「这里是你的记忆，最早分裂出另一个你的地方。」苏善德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桌子的对面，手里拿着彩色笔，同样拿起白纸画图。

    「另一个我？」女孩看着自己的手脚和身体，这时才注意到她现在的身体大概是四或五岁左右。她抬起头来，用迷惑的眼神看着苏善德，「你究竟是谁？」

    「我是苏善德，是个道士。」苏善德将手伸向女孩。

    女孩困惑地看着他的手，「我不明白……」

    「我是来帮助你的。」苏善德说，「你和你的鬼师恶灵因为某些原因而无法分离，所以我只好从你和鬼师恶灵相遇的时候开始。」

    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苏善德，女孩摇晃着脚，盯着自己的膝盖：「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她说道士都是坏东西。」

    「你的鬼师恶灵告诉你道士的事情？」

    「是的。」女孩点点头。「她告诉我很多道士的故事，还有道士害死妈妈的事情，她说要不是道士骗妈妈说只要花一点钱、牺牲一点东西就可以把我做的坏事都抵消掉，妈妈也不会死掉。」

    「你相信吗？」

    「我才不相信呢，为什么只要花一点点钱，点个光明灯或是拿个坠子，我做错的事情就可以都不算数了呢？只要我有钱的话，就有人要代替我承担这个罪业，这是真的吗？」女孩抬起头来，「你可以告诉我真相吧。」

    「……你想知道答案吗？对你来说很残酷喔。」

    「我想知道。」

    「答案是肯定的，罪业的确可以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但这种转移方式和钱是没有关系的。你做错的事情并不是因为那些钱被抹消，而是你妈妈替你承担了那些罪业。」

    「你是说我妈妈替我承担了那些罪业？」女孩睁大了眼，「可是……」

    「是的，所有的罪业都会有报应，有时候要等到你死了之后再清算，但有些时候，连天地容不下那些罪业，远超过了一个人所能犯的错误时……」

    「所以，是我……」女孩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骗人、你骗人！」

    女孩趴在桌上，开始大哭。她不想知道苏善德接下来要说的话，但苏善德不带同情的声音没有打算放过她。

    「害死你妈妈的人，是你自己。」

    女孩的精神世界开始动摇，四周围开始有东西不断地掉落。

    用善意谎言粉饰的墙壁开始剥落，一片一片，不断地崩毁。当整面墙壁全化成残垣断瓦之后，另一个女孩的身影在墙后出现。

    这个女孩的模样明显比在哭泣的小女孩年纪大得多，但依稀还可以分辨出两个人的轮廓十分相似，眼睛、鼻子都一模一样，不只是母女或是姐妹之间的相似，而是一个人四、五岁时的长相和十几岁的长相间的相似。

    年纪较大的女孩温柔地用双手环抱着哭泣的小女孩，用一种不像是责怪，更接近叹息的声音对苏善德说：「你真是太残忍了……」

    苏善德只能苦笑。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朱南月，你给我出来。」

    连按了不知道几百次电铃还没有人响应之后，管嘉认真地考虑破门而入的可能性，他就不相信整个朱家没有半个人在家。

    「管嘉？你在干嘛？」就在管嘉抬起脚打算踹门时，背后传来朱南月的声音。

    回过头就看到脸色难看到像是有人杀了他全家的朱南月。

    「不知道。」管嘉装作一脸镇定，若无其事地收回脚，「我按了几百下电铃了，没有半个人来开门。」

    「那当然了，我家可没有半个人。」朱南月的笑话一向没有什么好笑的地方，但管嘉还是干笑了两声。

    朱南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算是答谢管嘉的捧场，「全家人去员工旅游，只剩下我一个。」

    管嘉挑起眉。

    他不是第一次听说道士有员工旅游，天师道派甚至是少数规定每年员工旅游最少要有十天，但在苏家，这个规定从来没有被实行过。苏善德的说法是他们随时都可以放假，管嘉则认为那些假期都被师父苏圣龙给「借」走了。

    「你来我家应该是为了苏善德的事吧？」朱南月打开门请管嘉进去。

    「嗯，难道我们没有办法先把他保释出来或是请个律师之类的……」

    「律师的话，我倒是有个人选。不过，我想应该是不会用上。」

    「哪个律师？」

    「我。」

    「你？」管嘉吃了一惊，从头到脚打量了朱南月好几遍，「这是玩笑吗？」

    「看不出来吗？我可是持有律师执照的执业律师，还是某个宗教法人团体的法律顾问。」朱南月笑了笑：「不过，如果真的有必要上法庭，我想苏善德会希望替自己辩护。」

    虽然朱南月的语气像在说笑话，但管嘉可没有开玩笑的心情，「朱南月，我希望……」

    「我知道，不过事情应该不至于发展到需要律师的地步，倒是张天师和长老们对苏善德很有意见。」想到花了一个晚上的口水没有任何的结果，朱南月就有一种想要拿把铁锤把这些死老头一个个都打醒的冲动。

    「长老们不喜欢苏善德？」

    管嘉从来不知道会有人不喜欢苏善德。

    从小到大，不管是客户还是师父，共同的朋友或是偶然相遇的路人，苏善德永远可以毫不费力地成为最显眼、最惹人注意的那个人，每一个人都喜欢苏善德，都称赞苏善德。他还以为苏善德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可以轻易地获得最好的成绩，看来，苏善德似乎不像他想象得那么轻松。

    「不是不喜欢。你也知道苏善德的母亲是鬼师道派的阎小灵，然后他又是……总而言之，长老们很担心他会加入鬼师道派吧。」朱南月哼了一声。苏善德如果愿意改姓阎，别说鬼师道派那些人会感动到痛哭流涕，连他也想加入庆祝的行列。

    朱南月对鬼师道派没有什么门户之见，也不认为鬼师道派做法不对，不过就是双方认知不同，哪谈得上有什么深仇大恨。如果去那边会更幸福更有人疼爱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好。再说，苏善德去那边的话说不定能当上鬼师，这样两边沟通起来不是轻松不少吗？

    但这是朱南月的想法，苏善德可不是这么想。

    苏善德本人似乎也患了莫名其妙的鬼师恐惧症，一遇到鬼师相关的事情就像是刺猬一样全身戒备，一副随时都要攻击的状态。再加上苏圣龙对阎小灵之外的鬼师派道士没有任何好感，要苏善德加入鬼师道派，几乎是不可能。朱南月真不知道长老们担心这种发生机率近乎是零的理由何在？

    「所以呢？」管嘉有点摸不着头绪，「难道长老们打算放着苏善德被捕不管吗？」

    「大概是吧。」朱南月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未免太过分了吧？好歹苏善德帮天师道派做了这么多事，见死不救象话吗？」管嘉不敢相信长老们会这么残忍，「他们不想办法，我自己想办法。」

    管嘉边说边往外走，却被朱南月挡住，「你想去哪里？」

    「想办法啊，看是要劫狱还是要想其它办法都好……」

    「你在想什么啊？连劫狱这种事也想得出来。」朱南月没好气地说，「放心吧，苏善德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能肯定？」

    「这是宗教诈骗，又不是杀人放火，别把问题想得太严重。再说，我相信鬼师道派不会伤害苏善德。」

    「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了解苏善德，所以……」朱南月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就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之前还不忘安抚随时都像是要冲出去的管嘉，「你先别冲动。」

    看着朱南月镇定的神情，管嘉却打从心底升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朱南月怎么可能比他更了解苏善德？他和苏善德相处有十几年了，那家伙到底有多少能耐他还会不清楚吗？这哪是用道术就可以摆平的事。

    算了，看来找朱南月根本就帮不上忙，还不如他自己想办法。他记得有个高中同学在当警察，说不定能替他想办法。

    决定自己想办法救出苏善德之后，管嘉不等朱南月讲完电话就要离开，却在踏出门口时被朱南月叫住。

    「我不是跟你说不要冲动吗，你要是走掉的话一定会后悔喔！」朱南月双手交叉在胸前，仿佛事不关己地说。

    「我才不会……」

    「警察那边刚打电话过来，告诉你可以去接苏善德了。」

    「什么？」管嘉回过头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听说是一场误会，所以苏善德可以离开了。」朱南月松了口气。

    虽然他才不相信什么「误会」，不过，苏善德似乎已经自己解决麻烦了。

    他很疲倦，疲倦到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每一次做这种事都让苏善德很疲倦，让他有灵力耗尽的感觉。因为，他似乎总是在伤害这些孩子，总是负责打破美丽的童话，说出残忍的真相。

    警官把一杯水递给他，「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道士，已经好几年了，从来没有人能把洁和她的恶灵分开，第一次有人办到。」

    苏善德接过水，带着满身的疲惫应了一声，「嗯。」

    「也许你不想提，但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

    「别提，什么都别提。」

    你为什么要告诉洁真相，让她一直不知道不是很好吗？

    洁的恶灵对他说。

    没有人能背负着那么沉重的罪恶感活下去。

    但是，他自己就一直背着啊。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提的话，我也不好再问下去。」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论如伺，还是很感谢你的帮忙，我代表鬼师道派的七大长老感谢你。」

    苏善德抬起头来看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七大长老中的哪一个？」

    「阎墨。」

    「……阎大长老？」苏善德露出意外的表情。他认识七大长老中排行第二的阎青，年纪和他相去不远，但他没想到连排行第一的阎墨也这么年轻。

    「很意外吗？」

    「只是意外你的年轻，我以为八大长老都是老头子。」苏善德想起天师道派的长老们，不管是张天鹤、张天虎都已经不年轻了。

    「时代不同了，道士也是要靠体力的行业……」阎墨用一种像是自嘲又像是开玩笑的语气说着，苏善德可是压根不相信他的鬼话。    「」虽然你故意装作小警察的样子，不过并不是吧？「

    「我现在是小警察啊。」阎墨微笑。

    唉呀，苏善德应该是看出他的真面目了吧？只能说妖怪特别容易认出同类，他和苏善德恐怕就是同一种怪物，所以都瞒不了对方。

    「……现在吗？」苏善德打量了阎墨全身上下好几次。

    有只野兽困在阎墨心里，放着不管迟早会跑出来咬人。

    算了，鬼师派道士的事情与他无关，他不想多管闲事，也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看来你的朋友来接你了。」看到走下车的管嘉，阎墨边对着管嘉挥手边对苏善德说，「阎家随时都欢迎你回去，阎小灵的儿子。」

    苏善德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管嘉站在看守所的门口，看着苏善德对门口的警官挥挥手，「你来接我啊。」

    「我不来接你的话，难道你要自己走路回去吗？」看不出有被刑求的样子，不过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是骗不了人的。

    看到苏善德平安无事，管嘉也松了一口气。

    「那也不错，运动有益身心健康。」

    「既然如此，为了你的健康着想我先回去了。」管嘉晃了晃手上的钥匙，转身作势要离开。苏善德立刻追了上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别这样嘛，搭车兜风也不坏……」

    管嘉看了一眼苏善德的表情，在内心偷偷地笑了，「我后天要参加考试，你应该也会到场吧？」

    「是啊，我会到场。」拿了一级道士执照，就得遵守道士公会的约束。

    「考试的时候，你不会偷偷在我背后捣乱吧？」

    「我正在考虑。」

    「苏善德，我警告你……」

    苏善德只是微笑，用一个顽皮的眨眼回答管嘉，「我们走吧。」

    「等等，你还没保证不会在背后偷捣乱。」管嘉追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追一个逃。虽然脚步不一致，却有一种特别的协调感。

    第三章

    不知道是太兴奋还是太紧张，管嘉躺在床上怎么样也睡不着。

    明天就要参加道士执照的考试，确定符咒、桃木剑都放进皮箱里，该准备的咒文也默背了两次，可是就是心神不宁。

    管嘉干脆到厨房替自己泡了杯牛奶，看看能不能帮助睡眠。刚走到一楼，却意外地发现地下室的书房还透出光线，想来苏善德应该也还没睡。不知道那个永远比他晚睡、比他早起的师兄半夜到底都在书房做什么？

    想着想着，就替自己泡了一杯牛奶，接着又在不知不觉中泡了一杯咖啡。

    看着自己左手上的咖啡，管嘉沉默不语。

    什么时候泡咖啡已经变成一种习惯动作了。虽然总是嚷嚷着不要当苏善德的管家，但他却不由自主地在每一个看到书房还亮着的夜晚，泡了一杯一又杯的咖啡。

    莫名其妙地就养成了习惯。

    难怪他泡了咖啡的隔天早晨，苏善德都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想到那个欠揍的表情，他就有一种把咖啡倒掉的冲动。但是，每一次他都会说服自己，浪费食物会遭天打雷劈，然后默默地把杯子放在书房门口。反正，要是苏善德问起就来个抵死不认，除非苏善德装了个监视器在门口，不然也没有证据说咖啡一定是他泡的。就算整个苏家只剩下他和苏善德两个人也一样。

    今天，他原本也打算把咖啡放在门口之后就偷偷溜走。

    说巧不巧，他刚放下杯子，书房的门也在同一时间推了开来。苏善德手里拿着一叠刚写好的符咒，差点和他撞个正着，咖啡杯几乎脱手而飞，热腾腾的棕色液体迎面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苏善德脸上仍是撞见管嘉的意外，手却很自动地拿起管嘉手中的杯子，以宛如魔术师般的俐落手法，在管嘉面前将咖啡全部收回咖啡杯里。

    「小心点。」

    「……应该是你要小心点才对吧。」如果是平常，应该要称赞苏善德真是手脚俐落，但被撞见自己端咖啡到书房门口而感到又羞又怒的管嘉，当下的反应就是发火。

    耶，现在是作贼喊捉贼吗？

    苏善德忍不住就想要调侃他几句，「我以后开门会注意门后面有没有人在偷看、偷听、偷放咖啡。」

    「这咖啡不是给你。」管嘉伸手把咖啡抢了过来，「你以前喝的咖啡也不是我泡的。」

    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善德知道管嘉从不在下午三点以后喝咖啡，他原本就不是很容易入睡的人，喝了咖啡之后肯定整个晚上都睡不着。

    原本还想要再说几句，可是看管嘉一副你再说我就要把咖啡喝下去的模样，他连忙阻止，「都已经半夜两点了，明天七点就要考试，不去睡行吗？」

    想到明天的考试，管嘉的脸就垮了下来。随手将咖啡塞到苏善德的手上，拿着自己的牛奶就跑上楼去，「咖啡送你，今天便宜你了。」

    看着管嘉跑上楼的背影，苏善德忍不住扬起嘴角，「便宜我吗？」

    手上的咖啡依旧温热，温度一点一滴地沁入手心。

    苏善德将咖啡放在书桌上，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随手拿起放在地上的罐子，将洗厕所的盐酸和自来水混在一起。刺鼻化学药剂味道窜进鼻腔里，苏善德却仿佛缺乏嗅觉神经似地加入更多的盐酸在水里。

    眼也不眨，赫善德将双手浸入冒出浓浓化学药剂味道的脸盆中。

    手背上不知何时显现的黑色黥记在盐酸的侵蚀下，一点一点的消失。更正确地说，并不是花纹消失，而是皮肤正一点一点被盐酸侵蚀。

    苏善德并不觉得疼痛。

    或者说，他的确感觉到某种程度的疼痛，但远在他忍耐力所能承受的极限之下，他能轻易地压下这些痛苦。

    镜子忽然波动了几下，一张很熟悉的脸出现在镜子里。

    「何必这样折磨你自己？」阎罗王的语气与其说是问句，不如说像是叹息。

    苏善德对着他微笑，笑容中没有半点痛苦或是难过的成分，「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何必执着着想要当个人呢？以你的能力，你大可以在三界之中自由来去，没有人能够留得住你，没有人能阻止你。」阎罗王完全无法理解苏善德的想法。在他看来，苏善德拥有连神佛都要畏惧三分的灵力，只要有这份力量就等于拥有自由。

    凡人热爱金钱权力，神佛畏惧的就只有灵力。

    不管哪个时代、哪个空间，阎罗王都相信只有力量才是一切。他用自己的力量在地界和鬼王分庭抗礼，他靠自己的本事独立于神佛界之外，同样的，他也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去抢夺他想要的东西。

    例如，眼前的苏善德。

    地藏总是说他迷恋的根本就不是苏善德，而是苏善德那份能够自由来去地界而他却无可奈何，那份可以屈膝于任何人事物的强劲力量。

    一开始也许真的只着迷于苏善德的强悍，但现在绝对还有其他的东西。越了解苏善德就越明白他的脆弱，才越清楚他是如何用一道道枷锁困住自己。

    阎罗王认为自己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苏善德，却不由自主地越陷越深。

    「因为阻止我的人就是我自己。」苏善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伤痕累累的手，看起来真的很像是个笨蛋。

    这不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傻，每天早上来他总会在镜子里发现自己真的很傻，但在清醒之后的五秒钟内就决定要继续笨下去。

    因为，只要一直笨下去就可以一直喜欢一个人。

    「这未免也太辛苦了。」阎罗王不以为然地说。硬是将高大的身躯挤出小小的镜子，一把抓起赫善德伤痕累累的手，在手指上轻轻一吻。

    苏善德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拒绝阎罗王的吻，不过，并不是他想和阎罗王发生不同于现在的关系或是同情阎罗王，纯粹只是他没有给阎罗王一巴掌的兴致而巳。

    放开苏善德的手，阎罗王将一整东白莲花送到苏善德的面前。

    「这是什么？」苏善德皱起眉头。

    「送给你的礼物。」

    「谢了。」不着痕迹的抽回手，苏善德实在不想收下那些白莲花。

    「别浪费这最后的七十八朵花，地藏说到明年夏天之前都开不出新的花朵。」

    「……你每天摘来给我真是浪费了。」想到地藏辛苦种值的数万朵莲花被阎罗王当作送给他的礼物，而他毫不珍惜的七天一过立刻扔垃圾筒，多多少少会有点抱歉。「说到地藏，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他最近如何？」

    「还不是老样子，除了普渡恶鬼之外就是研究记载下来的天地法则里你犯了哪几条。」阎罗王露出难得的苦笑，「我得警告你，你正在做的事情是在天地法则的边缘游走，迟早会害死自己。」

    「只要不伤害其他人，有没有违反天地法则我倒是无所谓。」

    苏善德走回书房拿起桌上的咖啡，桌子边摆了数叠和桌子一样高的古书，价格之高昂绝对会让任何人听了都吓一跳。但苏善德只是用脚挪开一叠古书，然后坐在上头。

    阎罗王看了看四周，在没有其他的椅子而苏善德似乎也不打算请他坐下，他只好自己找了个地方——也就是另一叠古书上——坐下。

    桌上放了相当厚的一叠符咒，目测大概有两百来张吧。阎罗王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妖魔鬼怪会让苏善德消耗掉两百张符咒，「你准备要收服什么大妖怪，需要用掉两百张符咒？」

    「这些只是普通的符咒而已。」苏善武整叠抓起来扔给阎罗王。

    阎罗王一翻，里头的确是火炎咒、避水咒、定身咒之类的基本道士符咒。苏善德最拿手的天雷咒和地火咒并不在其中，「这些简单的道术你还需要写符？」

    「我不需要，但是有人需要。」苏善德拿回符咒，小心整齐地放在桌上。

    「是管嘉吗？对了，我差点忘了你答应让他去参加道士执照考试。以他的本领，这又不是什么困难的考试。如果你真的这么担心，何不准备一些天雷咒或地火咒夹在里头。」

    如果真的那么担心，要保护的方法多的是，用得着做这些事吗？

    「我不想让他发现符咒是我写的。」

    如果知道是苏善德写的，管嘉一定不肯使用。

    说他多事也好，自以为是也没关系，但他对自己的符咒还有一点信心，用过的都说好。天师道派大大小小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人想跟他求几张，只有管嘉一点也不想要。

    苏善德比谁都清楚，管嘉的希望是靠自己的力量。但苏善德更在意管嘉的安全，所以他宁可冒着被管嘉发现的风险将符咒替换掉。

    「在我看来，管嘉根本就不会明白你的心意。」阎罗王实在看不下去，在他看来管嘉不但毫无回应，而且是在利用苏善德的心意，「你如果真的喜欢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你替他做了多少，他根本就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浪费你的时间和才能在管嘉身上并不值得。」阎罗王对于苏善德的做法完全不能苟同，以苏善德的能力，若是肯把心思花在别的地方一定可以做更伟大的事……呃，虽然他也不认为有必要做什么伟大的事。

    「你自己不也是浪费时间在……」苏善德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苏善德一脸困惑地看着阎罗王，「你也带手机。」

    「你听说过神佛带手机吗？」阎罗王两手一摊。

    「也不是我的。」苏善德摇摇头，「啊，差点忘了。」

    突然想起被他埋在书堆底不许久没有使用的东西。将堆成小山一样的书挪开一些，从底下捞出一具没有接上电话线但还是响个不停的电话。

    「你家里的」鬼「玩意还真不少。」

    苏善德完全无视于阎罗王的玩笑话，拿起话筒，「我是苏善德，有什么事？」

    离苏家有一个小时车程的张家大宅位在山脚下，整座后山都是属于天师道派的财产，几乎所有的张天师都埋葬在此处，据说是足以支撑天师道派一族兴盛至少一千年的龙穴。

    苏善德在两个道士的引领之下走入大宅内，却没有见到张天师，只见到护卫张天师的长老之一张天鹤。

    「鹤师伯，好久不见。」对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即使狂傲如苏善德在他面前也收敛不少，「张天师呢？」

    「他受了重伤，正在休息。」张天鹤原本背对着苏善德站在窗边，在第二个人走进大厅之后才转过身来。

    张天鹤的半张脸上有几道可怕的伤口仍未完全愈合，甚至还有些微的渗血。

    苏善德确定在张天鹤那件不合时代潮流的黑色长袍马褂之下，还有更多同样的伤口，似乎是刚经历一场恶战。

    在苏善德之后走进来的人表情紧绷，让他斯文俊秀的脸孔看起来充满了阴郁。

    这个人就是另一个护法家族朱家的老二朱南月，也是下任朱家当家。

    原本接任朱家当家的人应该是长子朱南日，但朱南日在几年前离家出走后就下落不明，幸好朱南月和朱南日同样优秀，甚至更加出色。

    朱南月一看到苏善德就先打招呼，「你也来了。」

    「紧急召见，不来也不行。」苏善德指了指张天鹤，接着说：「看起来情况不妙。」

    「不只是不妙，我听说张家镇压的恶灵全都逃跑了？」朱南月皱起眉头。那十几个恶灵是天师道派处理掉的叛徒中无法被消灭的那一部分，他们的魂魄被压在天师道派大宅底下的法阵里，每一个都有足够的力量让天师道派失去在道士界的地位。

    「不是全部，张天师抓回了六个，我和张天虎镇压住四个，剩下的应该只有两个。」

    「两个？两个也够糟糕了。」朱南月摇头，「是哪两个？」

    「一个是张天豹，他躲到孙家的地盘里，我和天虎没办法对付他。」张天鹤顿了一顿，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苏善德身上，「另一个则是你们很久没见到面的人。」

    「谁？」

    「苏善成。」

    听到苏善成的名字，苏善德先是沉默，然后就明白了，「这两个恶灵我会处理。」

    「师叔。」朱南月露出不悦的神情，并不是因为张天鹤将人交给苏善德处理的信任，而是对张天鹤刻意要提醒苏善德某些事的不满。

    可惜张天鹤并没有听出朱南月话中的含意，或者是听出来却刻意装作没有听懂。

    交给你，我就放心了。「张天鹤点点头，」另外，我和天虎都受了伤，恐怕无法保护张天师，明天道士公会那里……「

    「我会到场，就让我来保护张天师吧。」苏善德说。

    「那么，将恶灵重新封印回去的事情就交给我。」朱南月连忙按下其他任务。

    「就交给你们了。」张天鹤点了点头。

    在天师道派年轻一辈之中，苏善德和朱南月都十分优秀，而且两人又是莫逆之交，一向合作无间，这几年来交给他们处理的事情几乎没有出过问题。将事情交代好之后，张天鹤放心地离开大厅。

    在张天鹤离开之后，朱南月稍微放松了神情。

    「我们几个月没见面？没想一见面就是麻烦找上门来。」朱南月对着苏善德露出笑容，那是朋友之间才有的笑容。    .「大概有两三个月没见面了，你还是一样爱多管闲事。」

    「这是天师道派的事情，你别想把我排除在外。」

    「好吧，反正我从来就阻止不了你。」苏善德也露出微笑，「你还记得从我们两个并肩作战开始，有哪一次不能解决问题？」

    「从来没有。」朱南月走上前去拥抱苏善德，「真是好久不见。」

    提着皮箱，管嘉找了块大树底下的阴影躲了起来。他可不想在考试开始之前就先消耗掉体力，这一点不管是参加大学联考还是道士联考都该放在备忘录的第一条。

    哄哄闹闹的体育馆里都是声音，挤满了各种来头的道士。

    管嘉不是熟知所有道士流派的典籍研究者，仍可以认出许多和他一样穿着白色天师道派上衣的道士，用布蒙着眼的是则是极为少数的茅山派，穿着灰衣的全真派数量不在天师道派之下，另外他不熟悉的正一派和极为少数的鬼师道派也在其中。

    今年参加考试的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多，虽然不到什么几万名选手参加的程度，不过以每年发出大约三十到五十张的三级道士执照来计算，录取率恐怕低到只有百分之一。

    全台湾有道士执照的大约有一千两百人，其中拥有一级道士执照的仅仅十人。

    虽然有些高明的道士并没有花心思在取得执照上，但那毕竟只是一部分特立独行的人士。几乎所有的道士流派，像是天师道派、全真派等，仍会以执照取得的人数来衡量彼此之间的实力差异。

    这也是为什么有四张一级道士执照的苏家（包括已经过世的阎小灵）在天师道

    派中拥有如此高的地位。

    同样的道理，天师道派的张天师能够在众多道士流派之中具有皇帝般的地位，也是因为在一千两百个具有道士执照的道士中，天师道派就占了超过三分之一。

    管嘉站在远处观察场中的每一个人，内心明白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对手也是他的同伴。在连续三天的考试过程之中，有时候需要独自追逐恶鬼，有时候则要互助合作。稍微观察了几个看起来颇有希望的道士之后，管嘉将注意力转回自己身上。

    不知是否他太敏感，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早上他打开皮箱检查时，总觉得里头的东西有移动的迹象。不是管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这几天苏善德的态度太奇怪才让他起疑。苏善德一向反对他考道士执照，这次却没有开口反对。

    照理说，应该要一哭二闹三上吊才对啊，即使那不怎么符合苏善德的风格，不过到了必要的时候，管嘉很肯定苏善德真的会这么做，而他自己也会很不争气的让他得逞。

    就算不需要用这么没形象的手法好了，以管嘉对苏善德的认识，他昨天应该会「意外」吃坏肚子或是「不小心」被锁在什么阵法里。苏家什么没有，实验用的咒语、阵法和食物都很多，出点小意外根本不是难事。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

    这几天的安静程度大大超出管嘉的意料，他总有一种暴风雨来前的宁静，或是苏善德偷偷地在哪里作怪的预感。

    他再一次仔细检查了皮箱，顺便还试用了一张火炎咒，并没有发现任何的问题。除了，今天他用起符咒来特别地得心应手……

    是他多心了吗？

    管嘉第一次有种错怪他人的感觉。但这也要怪苏善德自己记录不好，从小到大，苏善德好像一有机会就会耍着他玩，每一次的恶作剧管嘉都铭记在心。虽然长大之后苏善德收敛了很多，但小时候受到的心灵创伤平复不易，到了今天，苏善德当年的「友善表现」仍然是他心里的阴影。

    管嘉手拿着皮箱，看了看左右，心里才刚有可能会遇到熟人的念头，清亮的男中声就在管嘉的耳边响起，「你是管嘉吧？」

    一回头就看到带着温和的笑意、额头上点了朱砂痣的青年。

    同样都是微笑，青年就是和蔼可亲，哪像苏善德那么欠揍。面对这样的笑容，管嘉当然会友善回应，「你是哪位？」

    「你不记得我了吗？」青年露出意外的表情，指指自己的脸，「我是朱南星，朱家老三。你和苏善德都叫我小朱。」

    小朱？一瞬间闪过脑海的念头是排行老三叫小朱，那老大和老二该不会叫做大朱和二朱吧？打从心底庆幸自己不是姓朱也不是身在朱家，不然当上门主岂不就会变朱（猪）头。

    呸呸呸，他一定是跟苏善德学坏了，脑袋里才会净是这种不敬的念头。

    撇开大朱小朱接下来是不是要落玉盘之类的无聊问题不想，管嘉也很意外会在这个地方遇到同样是天师道派，他应该认识却一点印象也没有的人，「我们见过面吗？」

    「大概十岁还是十一岁的时候，有一整年的时间我和两个哥哥都住在苏家，你、我还有苏善德同年，我们常常玩在一起，也会一起锻炼道术。」

    管嘉用力地「瞪」着朱南星，但不管他怎么努力回想，就是无法在记忆中搜寻到这张脸孔，「抱歉，我完全不记得。」

    「没关系，混在那一群人中间我的确很不起眼，你不记得也是正常的事。」朱南星眨了眨眼，「怎么没有看到苏善德？他没有来吗？」

    「师兄他……对这些事情应该没兴趣。」

    「原来你不知道啊？」朱南星对于考试本身似乎兴致不高，但还是很热切地向管嘉介绍，「要取得难度最高的第一级道士执照有两个条件，一个是用挑战的方式，在五分钟之内打赢手上有一级执照的道士，若是第一级道士落败则会失去执照，这也是为什么第一级道士执照一直维持在」十「这个数字；另一个则是由道士公会的主席指定。所以拥有一级道士执照的人都必须出席，苏善德自然包括在内。」

    「原来如此……但师父人在国外。」

    「苏师叔很少出席，自从苏善德十五岁之后，他也代替他爸……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代替苏师叔啦，不过，你大可以不必替你师兄担心啦。」朱南星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从你师兄拿到执照之后，从来没有人敢挑你师兄当对手。」

    「他有这么厉害吗？」并不是管嘉怀疑苏善德的能力，而是道士界能人异士众多，苏家的每一个人都是强力道士，但也不至于强到离谱的程度吧。

    「就是这么厉害。」朱南星很认真地说，「你没看过十年前那一场示范赛，他在两分钟内击倒了六名一级道士，简直就是鬼神降世。」

    ……如果说苏善德是捣蛋鬼或是牛皮糖降世，管嘉可能会更相信吧。

    见管嘉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朱南星很认真地讲起当年的往事。

    看来自称朱南星的青年也是苏善德粉丝后援会的一员。

    管嘉不怎么专心地听着有关苏善德的事迹，继续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脸孔。

    此时，围观的众人让开了一条路，一辆车开了进来。

    白色的加长型宾士在台湾应该很不好停车，但车主很显然并不担心这一点。

    管嘉皱起眉头，「好没常识的人……」

    「那是张天师，他来主持考试。」朱南星小声地在管嘉耳边说，「对了，你的目标是拿到几级？」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我不知道……第三级吧？」

    「那你可以放轻松了，第三级执照对苏家的道士来说很容易就可以到手。」朱南星拍了拍管嘉的肩膀，往另一边走过去，「这是我第五次参加了，目标是拿到第二级，要是再拿不到，可能会被我爸痛打一顿吧。至于第一级执照我可不敢妄想。」

    话有点多的朱南星让管嘉有一种难以应对的感觉，不管是苏善德、朱南月或是朱南星，天师道派的下一代好像都有某些类似的特质。

    人群开始向宾士车的方向靠拢，在层层叠叠的人群遮掩之下，管嘉几乎看不见是否有人从宾士车上走下来，但他很确定的是人群簇拥着什么往司令台的方向走去。

    突然之间，人群自动退开来，以管嘉的眼力可以轻易看见前方发生什么事。一整天都没见到人的苏善德护着一顶用纱帐遮着的轿子上了台，他的外表和名气很自然地引起大半女道士和小半男道士的惊呼。

    一瞬间，管嘉感觉到自己和苏善德的差距竟然是那么遥远。

    苏善德就站在张天师身边，对这样的场面神色自若；他在台下的人群之中，是庸庸碌碌的众生之一。苏善德是三大护法家族之一的长子，在众人之上；而他只是……

    摇摇头，将自卑感从脑袋中赶出，管嘉自言自语，「我是来参加考试，他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怎么了？」朱南星好奇地问。

    「没事。」管嘉带着微笑对他摇摇头，目光转回那顶纱帐。

    现任天师道派的天师张道菊自从接下天师道派掌门的位子之后，一直都没有在公众场合露脸，每次出现也都是坐在用纱帐遮掩的轿子里，不让人见到脸孔。

    对于张天师不肯露面的传言很多，有人说是张天师容貌丑陋，有人说是得了怪病，也有人说张道菊早就死了，现在出现的是傀儡。一直很想取回道士公会主席头衔的全真道派虽然曾借此挑战张天师的权威，但在两大护法世家朱家和苏家的压制之下，仍旧没有办法撼动天师道派的地位。

    在司令台上，苏善德站在张天师纱帐的右前方，手结法印，似乎准备要打开什么东西。管嘉在眼皮上画了符，可以看见苏善德面前两步的巨大容器里装满了各种鬼魂。

    「苏善德想干什么？」

    「他要打破那个瓶子，将鬼魂放出来。」

    「见鬼了，我们辛辛苦苦抓的鬼魂都在那里面，他要放出来？」

    「你答对了。」

    「我以为我们只要秀一秀道术，演练一下固定的仪式程序就可以了。」

    「几年前的第三级道士执照的确只要演练仪式就可以了，但最近情况越来越糟糕，道士公会决定把考试都改成实地测试。」

    「什么情况越来越糟糕？」管嘉摸不着头绪。

    「这个啊……等你通过执照就会明白了吧。」

    朱南星说话的同时，苏善德已经解开容器上的神咒，好几百道鬼气一涌而出，向四面八方散去。朱南星眯起眼，仔细数了一下飞散的鬼魂，选定了其中一个，「你要不要试着挑战第二级的道士资格？」

    「什么意思？」管嘉一脸疑惑。

    「我看到几个可以让我们拿到第二级执照的恶鬼，不过得要我们两个人合作才可能办得到。」朱南星说完，不等管嘉回答好或不好就拉着管嘉冲了出去。

    「还好不太贵。」将钞票递给计程车司机时，朱南星松了一口气，「要是让我老哥发现我这样花钱一定会骂我一顿。」

    道士并不是长跑冠军也不懂得神行术。事实上，道士的体力虽然高人一等却还是在人类的范畴里，想追上恶鬼的飞行速度几乎是不可能。所以，失南星和管嘉选择了花钱消灾——用搭计程车的方式追赶。

    幸好现在是午时，阳气最盛、鬼魂力量最弱，他们会找到最靠近的躲藏地点，不会离会场太远。

    在放出去的一百二十八只恶鬼中，有一百二十只是属于第三级道士的能力可以擒捉的范围，一些热衷于网路游戏的道士们戏称它们是「普通级」恶鬼；另外八只则难以擒捉，合作或独自捉拿者将可获得第二级执照。

    近十年来，只有五名道士能凭一己之力抓住「特殊级」恶鬼。除了张天师本人和不出席的苏圣龙之外，其他八名具有第一级道士执照的道士一人负责追踪一只，要是参加考试的道士没能解决这八只鬼怪，他们将负责追回。

    朱南星选择的鬼魂一离开封印就直往西方冲，根本不在意有道士在背后追逐。

    靠计程车的速度，管嘉和朱南星勉强跟上了恶鬼。

    但是，光是要跟上就很不容易了，更别提出手攻击。

    当恶鬼终于找到合意的地点停下来时，两人才发现自己来到一间门口高挂着「私立陵义中学」招牌的学校。

    恶鬼像是流星一样撞上教室的屋顶，火焰瞬间扬起。幸好正在暑假期间，学校里没有任何学生……管嘉正暗自庆幸一高频率的尖叫声就窜进耳朵里。各式各样的鬼魂从学校里尖叫着逃出来。

    「该死，这里头……」朱南星从驾驶座跳出来，结起手印准备施咒。

    管嘉连忙拉住他，「别杀了他们，他们只是平凡的鬼魂，没做过什么坏事。」

    「但他们不能离开。」

    「我们的目标是恶鬼，其他别管。」管嘉边说边看向左右，「我没有看到其他道士。」

    「道士可以藏匿自己的行踪，不过有本事抓到高等恶鬼的道士大多会光明正大地来挑战，不会躲躲藏藏。」朱南星也注意到他们附近没有任何道士，安静得有些异常。

    只有独自抓到恶鬼才能在最后一天取得和第一级道士挑战的资格，大部分的人都不会放弃先取得第二级的执照，或是先练一下身手的机会。有自信的人很多、愚蠢的家伙更多，他参加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遇上一个恶鬼只有一组人追逐的状况。

    「该不会有问题吧？」

    「要不是我们挑上最难缠的家伙，就是今年大家的企图心都很低。」

    「我宁愿相信是后者。」管嘉说，「你刚刚说在这十年内只有哪五个人独自抓到高等的恶鬼？」

    「有你们家的苏善武、我老哥朱南月，鬼师道派有两个，阎青、阎墨，另外一个人是茅山派的道士，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朱南星想到什么似地又说，「你师兄拿到一级道士是在十年前了，不过，他当时一个人就抓了八只。」

    「果然有他……」管嘉喃喃自语，苏善德能独自抓到恶鬼并不让他意外。

    「什么？」朱南星抓着学校大门，轻松一跃就翻过铁门。

    「没事。」管嘉也跟着翻过墙，往其中一栋教室走过去。直觉告诉他恶鬼就在那里。

    朱南星抓住了他的肩，「等等。」

    「怎么了？」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别贸然行事。」朱南星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紧跟着我；如果一有生命危险，不要有任何犹豫，马上逃走。」

    「但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你赔上性命。」

    「我知道，但是……」他必需要取得执照，才能留在天师道派。

    「答应我，管嘉，我不希望你因此而死。」

    管嘉犹豫了一会，用力地点了下头，「只要一有危险，我就逃跑。」

    朱南星这才满意地放开手，「别忘记你答应了我。」

    朱南星推开教室的门，只见满地都是残骸——不是活人的尸体，而是鬼魂，这些被扯成一片一片的魂魄碎片，可能是他喜欢过的女孩子，可能是天天见面的便利商店店员，当然，也可能只是不相干的路人。

    但不管他们生前是什么，死后是什么，如今全都只剩下一堆没有意识的碎片。

    几个时辰之后就会完全消散进入轮回中，从此之后再也没有某某某，而是转化为另外一些人的某一部分。

    这不是唯一的一种结束形式，却是朱南星最不能接受的一种形式。

    在父亲朱梵凤将道术原理的第一课，像是物理、化学等科学知识一样教给朱南星时，比起震撼，他心底涌出的情绪里更多的是恐惧。

    他知道人类有魂魄，却不知道魂魄也是由无数能量组成，就像是原子结合成分子，再不断结合成更巨大的东西——像是人类。魂魄也是如此，一旦组成魂魄的能量之间失去连系，就真的魂飞魄散，再也无法回复成「朱南星」或是「管嘉」。

    看着满地的「碎片」，年幼的感伤再一次侵袭朱南星的脑海。

    有时候他也会憎恨这些道士，其实每一次将恶鬼放出来的过程都会造成破坏。

    张天师的意思是只要确保这些恶鬼不会伤害活人，鬼魂就自己保重。然后，他们面对的就是眼前这一地的魂魄碎片。

    其他人能不能接受，朱南星不知道。

    但他不能接受。

    唯一一个看起来安然无事的是个穿着陵义中学附属小学制服的小学生，正安稳地趴在桌上睡觉，平稳的呼吸声显示他并没有遭到恶鬼杀害。

    管嘉走了过去想要叫醒小学生，朱南星却挡住了管嘉，「等等。」

    「怎么了？」

    「他很可能被附身了。」

    「他的确有可能被附身，但如果他没有呢？不能放着他不管，如果他没被附身。

    恶鬼会回来杀掉他。「

    「恶鬼没杀他一定有理由。」朱南星说，「既然之前没有杀他，之后肯定也不会。」

    「这只是」也许「，我们不能保证。」

    犹豫了一会，朱南星点了点头，「……好吧，但你必须要先确认他没有被附身。」

    两个人悄悄地走了过去，管嘉将皮箱放在地上，拿出一张净化符放在小学生的头上，没有丝毫的反应让两人松了一口气。

    「先把他带下楼……」朱南星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团黑雾从尸骸中窜出，钻进小学生的身体里。

    管嘉和朱南星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管嘉就被一股怪力甩了出去。朱南星正想结法印，小学生就扑了上来抓住朱南星的脖子。朱南星反应很快，知道对方想扭断他的脖子时抓住小学生的衣领，用力往墙上撞。

    小学生发出怪叫的声音，微微松开了手，指尖变化为长长的爪子，刺进朱南星的肩膀。朱南星惨叫一声，手却没有放开小学生，将他往窗台上甩去。

    「——嘶。」小学生发出低沉如野兽的吼声，瞪视着朱南星。

    「想跑去哪？」朱南星拉开距离之后结起法印，窗台的铁柱立刻熔化，缠绕成一圈罩住小学生，「管嘉。」

    「我知道。」管嘉从地上爬了起来，忍着背部的疼痛掏出雷电符。

    雷电从他手上的符咒发出，落在小学生的背上。

    小学生惨叫一声，整个身体倒了下来。接着一团黑雾从小学生的体内窜出，从管嘉和朱南星的中间穿过，往楼梯的方向逃去。朱南星结起法印却来不及拦住，连忙追了上去。

    「别追。」管嘉挡住朱南星。

    「他被你的雷电咒击中，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躲开我的追踪，你待在原地别动，剩下的交给我。」朱南星拍拍他的肩，头也不回地追着黑雾移动的方向而去。

    管嘉可以听见黑雾撞上东西时发出的声音，还有朱南星的脚步声，一下子就消失在很远的地方。他转过身扶起昏倒的小学生，一只手拍拍小学生的脸颊，「你还好吗？醒醒。」

    小学生猛然睁开眼，一双红色的大眼瞪着管嘉。下一秒，锐利的爪子就撕开管嘉胸口前的皮肤和肌肉！

    恶鬼还附在小学生的身上？

    管嘉挨了第一爪时，第一件想起的事就是幸好朱南星去追的那个恶鬼只是幻影。但他的庆幸只维持一秒钟，第二爪立刻让他回到现实，他身上所有的符咒都对付不了恶鬼！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专长，苏家的专长是符咒，特别是天雷咒和地火咒。管嘉还不能完全整握天雷和地火的运用方式，他只能使用威力较低的火炎咒和雷电咒。

    但洒水器还在运作，整层楼下着大雨的时刻，他擅长的火炎咒根本起不了作用；要使用雷电咒，以他的功力看不到天空也没办法。若是要请神上身……现在没有办法画血咒，而且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管嘉实在不愿意在这种环境中使出那一招。

    看来。只有用火炎咒硬挡了。转过身用手臂挡住朝着他挥来的两爪，两只手臂上立刻多了三道伤口。他摸出事先放在口袋里的符咒，朝着恶鬼丢去。火炎咒飞散开来，但丝毫伤不了在洒水器喷洒之下的恶鬼。

    「蠢蛋，这对我没用！」恶鬼咧嘴大笑，举起爪子冲向管嘉的方向。管嘉伸手想要再掏出符咒，口袋里却已经空无一物。

    该死，他所有的符咒都放在皮箱里。

    这样子，剩下来的唯一一个办法，就是纯粹的肉搏战了。管嘉晃了晃双手，摆出架势。所有天师道派的道士，回到古代都会是武林高手。

    恶鬼先是讶异，随即露出微笑。爪子在管嘉眼前晃了晃，「这样子杀起来才有意思。」

    管嘉在恶鬼说话的同时，一记手刀就砍在恶鬼脸上。

    武侠小说里动辄就是几十页的打斗画面在现实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这并不是比斗而是夺命。人鬼双方都不可能有体力和灵力来打持久战，最快在三十秒之内就会分出胜负。

    平时在家，管嘉的武术练习对手就是苏家里的人。只要对手不是苏善德，一对一的状况下他还有一半的机会获胜，管嘉对自己的武术也还算有信心。

    技术上要和恶鬼对抗不是问题，但速度就差了一大截。

    小学生的身材矮小，速度奇快，闪过管嘉的手刀之后，短而锐利的三拳就击中管嘉的肩膀、肋骨下方、臀部上方一点的地方。

    管嘉弯下腰，忍住呕吐的冲动，恶鬼就朝着他冲了过来，压倒在地上。恶鬼举起爪子，打算刺穿管嘉的头颅，「太差劲了。」

    「的确，这种偷袭的招术太差劲了！」朱南星不知何时来到恶鬼的背后，手里拿着八角形的盒子，往恶鬼的身上压下去，「伏妖降魔，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啊、呃……「恶鬼露出龇牙咧嘴的可怕表情，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朱南星弹开，半跑半挣扎地往楼梯的方向逃。

    「可恶，竟然被他逃掉了。」朱南星抓起盒子，追了上去。

    「南星！」管嘉急得大喊。

    他们才刚犯了大意的错误，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但朱南星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回头对管嘉示意快跟上来，接着就冲进楼梯间。

    朱南星追上了楼，只看到小学生昏倒在阳台上，不见恶鬼踪影。他轻轻拍了下小学生的脸颊。「醒醒。」

    小学生皱起眉头，几秒钟之后才慢慢睁开眼睛。他看到朱南星的第一眼就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看了看四周，「你是谁？我……我在哪里？」

    「我是道士。」朱南星并不意外小学生什么都不知道，「你可以自己走吗？」

    小学生点点头。

    「好，那你可以到楼下去找另一个大哥哥吗？他会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那是谁？」

    「你到楼下就会看到他。」朱南星指着楼梯的方向。

    确定小学生没有受伤之后，朱南星还是没有放松警戒。刺鼻的血腥昧弥漫在空气中，说明恶鬼就在附近。但他正站在七层楼高的天台上，向四面望去除了往下跳之外，恶鬼根本无处可逃。朱南星走到栏杆附近往下看，没有任何发现。

    「你在找什么？」小学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找坏东西，你不是应该……」朱南星一转过头，正好看到刚刚还一脸困惑的小学生，瞳孔闪动着红光，面带微笑。

    「找到了吗？」小学生猛力一推，竟将朱南星推下天台。

    朱南星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已经翻过墙，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天台的边缘吊在半空中，这才勉勉强强地没摔下去。

    「唷，真韧命。」

    「……不是附身？」

    「我一直都是本体。」小学生扮了个鬼脸，「想不到吧。」

    「混帐。」

    「啊，我这混帐正呼吸着新鲜空气呢。」小学生晃了晃脑袋，「不对，我早就不会呼吸啦！要新鲜空气干嘛？」

    「那就下地狱去吧。」

    「地狱？我当然去过啦。」面带微笑的小学生将朱南星的手指一只一只扳开，「滚下去吧，臭道士。你们这些臭道士只敢在人间界里作威作福，还不是巴着神佛想到天上去，因为你们胆小、懦弱，根本就不敢下地狱体验一下死后的世界有多么美妙又有多么恐怖。」

    「哼，你才是那个没种的家伙吧，除了长舌之外没别的本事，要杀就杀，别叨叨念念一大堆像是老妈子一样，听了就烦。」

    「哈，我就是长舌啊。」小学生伸出舌头舔了下自己的嘴唇，血红色的舌头竟足足有三十公分长，加上分岔的尖端，简直就跟蛇没有两样。他将脸靠近朱南星，用一种慵懒的语气对朱南星道，「快下地狱去吧。」

    「你才该滚下地狱去。」管嘉的声音在小学生的背后响起，小学生还来不及回过头，一道雷电就从他的后背贯穿胸口，在他身上打了个大洞。

    原本悬挂在墙外的朱南星松了一口气，一个翻身就跃上顶楼天台，从口袋里抓出桃木制的八角形盒子就往小学生的头上压下去。小学生惨叫几声，越缩越小，最后整个被收进盒子里，只留下一点烧焦的痕迹在地面上。

    两个人同时喘了一口气，跌坐在地上。

    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世界上就没有朱南星这个人，也不会有管嘉这个人。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管嘉背上有好几道爪痕，伤口看起来十分可怕，但没有生命危险；朱南星的手指有三只骨折，左肩脱臼，肋骨也断了几根，但他还活着。

    盯着对方，从头到脚看了两遍，确认对方安然无恙之后，管嘉和朱南星抱在一起。

    「我告诉过你有生命危险就立刻逃跑。」朱南星指着管嘉，语气并不是责备。

    「你自己也没有逃跑。」管嘉说。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好一会之后，同时大笑出声。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朱南星说。

    「不，是谢谢你也谢谢我自己，我们都还活着。」管嘉松了口气，在从背后被劈了两刀之后，终于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整个捉鬼的过程不到十分钟，他和朱南星却各自踏进鬼门关又幸运地被另一个人拉了回来。如果不是朱南星发现冲出教室的黑雾只是幻影及时折回，管嘉恐怕已经被分尸了；同样的，要不是管嘉及时出现在天台，朱南星恐怕会摔成一块肉饼。

    有些人必须要花一辈子的时间互相了解，有些人只要短短的几秒钟。

    管嘉心想，也许朱南星可能就是他这辈子遇到唯一一个，只要短短几秒钟就能互相理解的人。刚刚朱南星追击前的回头一眼，管嘉就知道他要将恶鬼引到天台上，仿佛心有灵犀。但扣掉管嘉一点也记不起的少年时代，朱南星和他认识仅仅一两个小时而已。    j这真是……不可思议。

    没错，就是不可思议。除此之外，管嘉没有其他的词汇可以形容。

    将八卦盒交给来收取恶鬼的道士之后，管嘉和朱南星躺在学校的顶楼天台上喝啤酒看星星。虽然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生死一瞬时的心绪却还没有平复。管嘉的皮肤仍可以感觉到紧张的气氛，脑海中仍然是那几幕战斗。

    他其实并不真的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直觉地使用符咒解决恶鬼。这也许就是道士的本能也说不定，但管嘉宁可归功于长久以来训练出的直觉。

    「刚刚真是惊险。」朱南星重重地叹了口气，「要我再做一次我可不愿意。」

    「话虽然这么说，但有机会的话你还是会想再抓一只试试看吧。」管嘉清楚的记得朱南星引开恶鬼时，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惊慌，而是冷静的找出天雷咒。他在练习之中一次也没有使用过天雷咒，没想到可以这么顺利的使出来。

    「这我可不晓得……」朱南星语气一转，露出了笑容，「不过，你和我配合得却是非常好，我从来没有遇过这么契合的搭档。」

    「我也没有。」没有过这么惊心动魄的作战，也没有在捉鬼之后开怀大笑过。

    朱南星和苏善德不同。和朱南星在一起行动让管嘉觉得自己很重要，自己的存在是必要的；和苏善德一起抓鬼，他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很久以前，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苏善德常常甩下他，一个人消失不见。他总在某个田野或是某座森林里独自一人，寻找着……

    几个影像猛然闪过脑海，管嘉按着自己的头，「我好像想起什么东西。」

    「想起来？」

    「关于你和你的哥哥们，还有几个鬼师道派的小孩。」也许因为苏圣龙的妻子阎小灵来自鬼师道派，所以常可以看到天师道派和鬼师道派的小孩子们出现在苏家。

    就算天赋异禀，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在一起就会玩一些游戏。对管嘉而言，绝大部分并不是快乐的回忆，「这几年来，我只记得的只剩下每一次玩提迷藏的游戏都是我当鬼的这件事了。」

    「你还记得啊？」朱南星愣了一下，接着笑了出来。

    「毕竟是小时候的心灵创伤，忘不了。」

    虽然长大之后的职业不同，但每个人小时候都是普通的孩子，知道的游戏就跟一般孩子完全一样。没有零用钱也没有玩具，但他们不在乎，因为他们的游戏比起一般人要刺激得多了。就算是捉迷藏这样简单的游戏，他们也可以想出可怕的玩法。

    大概是因为这些准道士们根本就不怕鬼，所以玩捉迷藏的目的根本不在于躲起来不被鬼找到，而是用各式各样的方法吓扮演鬼的那个人。

    苏善德的道术高超，朱南月会召唤术，阎青有恶灵，阎森光是突如其来地跳出来吓人就够可怕了，更遑论他还会制造恐怖气氛。

    每一次，他都被吓得大哭。

    现在想起来真是蠢得要命，但当年还是小孩子的自己却十分在意，总认为自己无法和其他孩子打成一片，虽然还不到被排挤或是被欺负的程度，但很明显地就不属于同一个圈子。

    「抱歉，那是我们不好。」朱南星拍拍他的肩，「小男生本来就很幼稚了，偏偏我大哥和阎森他们几个又比一般的小男生更幼稚。」

    「你也是吧？」

    「哪有，我也是被吓得大哭的那个人。」朱南星苦笑，「你不在的时候，就换成我当鬼了，我真讨厌那段捉不到人就必须每天当鬼的日子。」

    「没错，还好我最后捉到了苏善德。」

    他还记得自己找到在空心水泥柱里睡着的苏善德，在被他抓到时并没有生气，反而是露出爽朗的笑容，对着他说。

    ——你终于找到我了。

    这点真的很奇怪，不论做什么事都可以得到满分的苏善德，似乎对捉迷藏很不擅长。他似乎不知道要躲在什么地方才不会被找到，而且比起吓人，他似乎更喜欢趁着玩乐的时间打瞌睡，甚至连最拿手的隐身咒都没有用上……

    等等，为什么会没有用上，当年苏善德当鬼的时候，还提醒他要用隐身术躲起来啊？这时管嘉才隐隐约约觉得当年的事有哪里不对，但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哪里不对。

    「我也是。」朱南星点点头，「要不是苏善德很不擅长玩这个游戏，我说不定到现在还是当鬼。」

    朱南星边说边笑，管嘉也跟着笑了。

    和朱南星待在一起是很舒服的事，他们有共同的回忆，共同的经历，虽然管嘉几乎都忘记了，现在却一点一滴地回想起来。

    突然觉得，如果他的师兄弟不是苏善德而是朱南星，也许他的人生就不会有强烈的挫败感，也不会在突然回首往事时除了挫败感之外只有空虚感。管嘉一点也不想去回想和苏善德竞争的往事，却认为自己应该会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天和朱南星并肩作战。

    「拿到道士执照之后你想做什么？」

    「啊……我不知道。」朱南星的问题让管嘉措手不及，一时之间没有任何想法。「

    「想不想自立门派？」

    「咦，我没有想过。」管嘉摇了摇头。听到建立门派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可能，但他马上就推翻自己的想法。天师道派从来就没有阻止年轻道士建立自己的声望或是门派，甚至还相当欢迎。

    当然，这是指在天师道派之下建立自己的小门派。

    执掌一个道士门派就和经营企业没有两样，必须思考着如何生存。光靠传统或是古老制度绝对行不通，每一代的天师和长老团一直努力于增加声望，扩展财源，他们十分清楚如何在每一个时代生存。这也是天师道派和其他道派的不同之处，也因此让天师道派在全真派、正一派慢慢没落之时，依旧拥有权力和财富。

    让道派不断成长的其中一个方法就是鼓励内部竞争，用现代企业的术语来说，就是鼓励内部创业。年轻的道士可以自立小门派，争取在天师道派中的地位，甚至长老团的席位。

    朱南星的这番话点醒了管嘉。他想和苏善德竞争，但不管他多优秀，苏家家长的位子绝不可能落到他头上来，想要进入长老团就只有自立派别了。

    「我想了很多。不管我怎么努力，在我之上毕竟有大哥和二哥，我所能做的事情有限，与其一直屈居于人，不如建立自己的派别。」朱南星露出苦笑，「但我一个人要建立新门派十分困难，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建立？我觉得我们合作起来效果不错。」

    「这嘛……」老实说，有点心动，但管嘉不想这么快就下决定，「让我再想一想。」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永远都欢迎你。」朱南星勾着他的肩膀，很热情的说。

    这个亲密的动作让管嘉感到有些不太舒服，但他知道朱南星并没有恶意，只是他自己对人的防卫心太强烈了。他试着将感觉压下，却还是感到不舒服，正想不动声色地躲开朱南星的手时，学校对面的大楼楼顶在眼前轰然爆炸。

    管嘉和朱南星同时坐了起来，看向对方。

    他们在对方的眼中看到同样的惊讶，还有同样的怀疑。

    「这不是一般的爆炸。」管嘉说。

    「没错，我感觉到很强的鬼气。」朱南星说，「要去看看吗？」

    「我们应该要等……」管嘉原本想说他们应该向苏家或是朱家报告，但他转念一想，这不就是个测验自己有没有能力自立门派的好机会吗？「好，我们去看看。」

    朱南星对他露出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四章

    和朱南月交换护卫的工作之后，苏善德第一件事情就是到陵义中学附近闲晃。

    即使在天师道派也只有少数人知道这间学校里有三界出入口，孙家拼了性命也要守护的封印。

    苏善德有时候也搞不懂，保护世界不至于变成群魔乱舞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许许多多的道士这样拼上性命。这可不是帮人消灾解厄、逢凶化吉之类的工作，而是没有报偿、付出宝贵的性命，怎么想都没有半点好处的事情。

    大概不值得吧。

    不过，嘴巴上虽然说不值得，但当苏善德自己也投入其中时，他和过去为此而死的道士一样义无反顾，同样不计危险和报酬。

    「哼，大概是被老爸洗脑了吧。」苏善德喃喃自语，选择了逃避问题的答案。

    在陵义中学附近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本来想直接回苏家时，背后传来的一声巨响和接着窜出的浓烟马上让苏善德改变主意。

    在离学校只有几十公尺远的大楼，正散发出强烈的鬼气。苏善德一眼就可以看出大楼的地基里埋了某种会聚集灵力的宝器，八成是古老的铜镜或是鼎之类的东西，加上高楼本来就会不分正邪地聚集灵气，一向是鬼魂最喜欢的地点。

    「真是蠢到家了，我竟然没想到。」苏善德忍不住暗骂自己。

    陵义中学这一带是孙家的势力范围，就算孙家的人死绝了，还是受到当初设下的法阵和机关保护。能在里头撒野的只有出身天师道派的鬼。虽然发现得晚了一些，但亡羊补牢、时犹未晚，他还是能解决问题。

    真正麻烦的是苏善德手边没有任何的容器。

    抓鬼是小事，但要把鬼带回家却不容易，他不习惯像其他道士一样随身带了八卦盒或是紫金葫芦，通常随便在便利商店买罐矿泉水凑合一下使用。

    趁看没车经过时闯红灯过马路，冲进一家杂货店。苏善德用口袋里剩下的铜板和几乎半盲的老太婆换了五公升的大罐矿泉水。

    他喜欢这家随时可能倒掉的杂货店，他可以买到米酒、色纸、毛笔、红墨汁、盐等等用来作法的工具。越来越多的便利商店根本是在限制道士随地取才的能力，有一次他遇到一只专门制造车祸的恶鬼时，走进便利商店只看到一大堆会让恶鬼不断膨胀的糖类碳酸饮料，即使是文具区也只找到红包、剪刀和签字笔。

    ……难道要他写副春联给恶鬼吗？

    无可奈何之下，他选择买了丝袜。

    至于他将一双会挣扎跳动的丝袜交给朱南月时，对方脸上那古怪的表情和连续三天成为道士俱乐部的笑话，那就不在他想记起的范围里了。

    扛着一罐水走出杂货店，迎面而来的交通工具让苏善德怀疑自己是不是掉到古代。都已经二十一世纪了，他竟然看到一顶轿子在街上跑。

    「苏家的大少爷怎么跟下人一样，扛着水在路上走不觉得累吗？」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苏善德转过头。

    八个穿着全黑唐装的壮硕男人扛着有顶的大椅子，里头坐着身材干瘦，手指像是竹枝，看起来十分孱弱的黑衣老人。这种和时代严重脱节的排场也只有鬼师道派一直保持。

    苏善德不由得坏心地想，幸亏张天师已经舍轿子改坐白色宾士，不然抬轿子的人说不定就有他了。

    「原来是阎鬼师。」苏善德将矿泉水放在地上。看似轻松的姿势，实际上却从脚趾到头发都没有露出半点破绽，「很抱歉，我们苏家可不像阎家能用道士来当轿夫。」

    阎鬼师扯了下嘴角，整个身体缩在阴影里，「逞口舌之利有什么用呢？」

    「虽然没有什么作用，不过不讲出来会内伤，还是说出来气死你好一点。」毫不客气地反击回去，苏善德将谈话切入主题，「阎鬼师特地出马来找我，还真是担当不起。」

    「嘴巴上说担当不起，但实际上你可不是这样想吧。」

    「我对阎鬼师可是十分尊敬。」苏善德没诚意地微笑，心里却有点着急，他可以感觉鬼气越来越强，他怀疑阎鬼师是想拖时间，却又不知道这对阎鬼师有什么好处。

    「恭维的话就暂时不提吧，我希望苏大少爷答应我的条件，当然我也会提出相等的条件来交换。」阎鬼师干瘦的手指指向苏善德手上的水瓶，「我知道你的目标也是这个恶鬼，但请让我二让。」

    「由阎鬼师亲自出马收服恶鬼？」阎木的态度让苏善德不得不怀疑对方的动机。

    虽然有所怀疑，但苏善德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这鬼该不会是阎家放出来的恶鬼吧？」

    鬼师道派和天师道派最大的差别除了是纯粹战斗的体力派和应用符咒作战的

    脑力派之外，另一个就是天师道派捉到鬼魂会直接超渡或消灭，鬼师道派却会将恶鬼当作灵力供应来源，甚至豢养强力的鬼魂作为使役。

    「当然不是，阎家对使役鬼的控制一向十分小心。」阎木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这个恶鬼的来历，由我来处理对你们天师道派来说也有好处，至少不用背上杀自己人的恶名。」

    听到阎木的暗示，苏善德的表情微微一变。脑海中瞬间闪过数种需要用鬼魂增强力量的秘法，「阎木，你该不会在吃恶鬼吧？利用恶鬼来增强灵力是十分危险的事。」

    「这就不是天师道派该插手的事情了。」阎木态度高傲。

    「既然你不愿意正面回答，请原谅我必须拒绝你的提议。」

    阎木眯起眼，注视着苏善德，「你执意蛮干只会替天师道派树立敌人，你母亲也是鬼师道派的道士，鬼师道派将你视为己出，不如和我合作，对你没有坏处。」

    「听起来真吓人呢。」

    「不只是吓人而己哦。」阎木和苏善德互相瞪视着对方，看似平静无事，实际上已经是灵力和灵力的交锋对抗。

    苏善德胜在灵力精纯而强大，但阎木的灵力性质和他完全相反，再加上苏善德意在试探不在交手，两个人的灵力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不下。

    「把你的条件说来听听吧？」

    「算是鬼师道派欠你们一个人情，如何？」

    「阎木，你这算盘也打得太精了吧。随口一句欠个人情就要我让步，当我是活在古代啊。」苏善德冷笑一声，转身离开之前丢下一句：「你应该知道威胁对我没用，想要恶鬼的话就靠实力来抢，我很欢迎鬼师挑战。」

    「苏善德，你最好记得你说的这句话。」阎木在他背后恨恨地说。

    月明星稀，极阴之气在满月时最盛，怨气极强的鬼魂常在十五日子时转化成为害人间的恶鬼。苏善德可以感觉到楼顶的鬼气以一种缓慢但确实的速度增强之中，虽然现在还不足以产生威胁，但很快就会变得难以收拾。

    如果考量到要带回完整的鬼魂，他越早出手就越容易得手，但苏善德还得提防仍待在附近、按兵不动的阎木。吞食恶鬼作为提升灵力的可能性只不过是苏善德自己的猜测，他怀疑阎木身上还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你究竟想做什么呢？阎木。」

    喃喃自语着不会有人回答的问题，苏善德挑了一个方便观察的屋顶，买了杯便利商店的咖啡握在手中。便利商店的咖啡只算是勉强可以入口，苏善德也无意要求更多，他最主要的目的是监视阎木的行动，顺便观察大楼的情形。

    顶楼的失火在消防队来过之后已经被扑灭，但是鬼气却越来越强。

    透过天眼，苏善德可以看见一团青火，摇曳之间像是绝美的风景，实际上却是死亡和憎恨的凄绝之焰。按理说，放火之后鬼魂的怨气应该会衰减，而不是不断地越发壮大。即使苏善德捉鬼无数，如此失控的鬼魂也屈指可数。

    回想起来，上一次遇上失控的鬼魂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是管嘉第一次尝试捉鬼，也是管嘉成年前最后一次出手。

    因为凡事都需要循序渐进，所以苏圣龙选了一个相当好处理的吵闹鬼来评量管嘉有没有足够能力独自处理。但当时苏圣龙另有要事，因此担任监督者的工作就落到了苏善德身上。

    吵闹鬼是一种在老屋子里引起小意外的鬼魂，通常是由年纪很小的小孩或是对房子有极深眷恋的人在屋子里过世之后所产生。不了解感情或是太深厚的感情很容易让普通鬼魂转换成恶鬼，凡事过与不及都不好。

    ——让事情恢复中庸是道士的责任。

    这是苏圣龙常说的话。

    和苏圣龙的想法不同，苏善德不认为道士有必要去超渡吵闹鬼。

    如果人活了一辈子对任何东西都没有产生执念，是否有些悲哀？

    吵闹鬼很少会伤害人，他们通常是静静地看着最怀念的照片、偶尔弹弹钢琴、或是飘过客厅。除非房子里有其他恶灵或是破坏房子的事，他们很少会露出吵闹鬼狰狞的面孔，大肆破坏。

    但苏善德也没有违抗父亲的意思，也没有说出他的想法。他只是带着管嘉到那间鬼屋。

    五层楼外加一点五层违建，超过三十五年屋龄的老公寓散发着不通风的发霉味道。生锈的管线暴露在外头，照出来的照片不需要加上滤镜就带着沉重的黄棕色调，不管是用看的、闻的、听的、摸的，都可以感觉到浓浓的老旧。

    麻将声、黄梅调、青蛙卡通的主题曲、政论节目中的互吼声从不同的房间里传

    出来。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语言，唯一相同的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浑然无觉。

    管嘉手里拿着符咒，紧张地四处张望，深怕有突如其来的变化或是被人发觉他们的鬼鬼祟祟；相反地，苏善德则显得相当自在，他已经有好几年独自抓鬼的经验，这种场面对他而言只能算是饭后散步的程度。

    管嘉在前，苏善德在后，用比猫还要轻的动作顺着安全梯往上爬。

    「为什么不搭电梯？」管嘉体力并不差，但用消去足音的步法爬五层楼还是有点累，他可不想在对付吵闹鬼之前就消耗太多体力。

    「因为你还不会隐藏灵力，可能会激怒吵闹鬼。」这是一个理由，另一个理由则是几乎每一部电梯里都会有鬼魂。

    电梯因为格局设计和空间大小的缘故，特别容易困住一些灵力不强的鬼魂。

    苏善德并不觉得那些鬼魂有什么难对付之处，但管嘉的精神已经够紧绷了，他可以想像如果有个鬼魂突然在电梯里现身会有什么麻烦。

    因为苏善德的理由还算有道理，管嘉也没有再抱怨。

    六楼原本是项楼阳台，在公寓建成之后的隔年才加盖成六楼。

    第六层楼的格局和底下的五层楼大致上相同，依着顺时钟方向，门牌从一到十二依序排列着。大部分的房子都已经没有人住了，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只偶尔有风从门缝、窗缝透进来，或是老鼠发出吱吱声。

    闹鬼的地点是在六楼四号，据楼下住户所说，楼上会在半夜发出搬动家俱的声音，吵得他们无法入睡。

    管嘉轻轻一推就推开门锁生锈的铁门。

    整个屋子已经搬空了，只有两个柜子和一张大沙发因为不方便搬走且已经有所损坏而被留在原处。管嘉紧张的捏紧了符咒，正要跨进去，苏善德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

    「你应该先张开天眼。」苏善德小声的提醒。

    「不要一直提醒我。」管嘉连忙在头上画了个符，解开天眼封印。

    天眼是一种类似阴阳眼的能力，但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天眼的封印通常都会在额头上，所以某些道士会在额头上画上太极或是其他咒文以利于操纵天眼。一般人的阴阳眼通常是无法控制封印的开阖而产生。

    管嘉打开天眼，但没有什么发现。房间里的灵气微弱，像这种有点年纪的房子，多多少少会有因为古老而累积的灵气，称不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别太大意，也许有些鬼魂能够控制鬼气。」苏善德再次提醒。

    「我知道啦，好啰嗦。」管嘉瞪了苏善德一眼。

    他不喜欢苏善德事事都要提醒他的态度，不过就是早出生几天，总是装出一副老大哥的模样。不管是对身为师弟的管嘉，或是对亲弟弟苏善武和苏善文，苏善德好像都会不断的提醒他们忘了什么、该做什么，仿佛在炫耀他总是可以做得更好。

    管嘉心中有某个小小声音在嘲笑自己——

    这是嫉妒。

    苏善德那份远超过年龄该有的沉着，或是面对任何事情都能好整以暇的高超道术，都让管嘉又羡慕、又嫉妒。

    和所有的行业相同，道士也是可以透过努力来弥补不足，但最终还是由天分决定一个道士可以成就的程度。这也是为什么道士的世界依旧停留在古老的封建社会，张天师的权力几可媲美皇帝，而有许多道士家族长久以来一直握着权力。

    管嘉并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但面对天才，身为同样有才能却永远追不上的凡人，心里总是有那么一点不痛快、有点苦涩。

    苏善德自然不可能了解管嘉的想法。他的注意力放在因为两次火灾而被熏黑的窗缘，在脑海中思考其他的可能性。找道士来处理吵闹鬼并非六楼的住户而是楼下的邻居，有时候，人并不能分清楚声音的来源方向。

    思考是苏善德的习惯，坐着不动等待变化却不是他的作风。在寻求各种可能性的同时，苏善德开始移动脚步往外走，「我到隔壁看看，你自己小心。」

    「我当然知道，你操心太多了。」管嘉走到窗边，和苏善德看着同样一个窗缘，除了焦黑色之外，他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心中有些气恼，回过头想要找苏善德时，苏善德已经走出了大门。

    其实，苏善德也不是没有听出管嘉不耐烦的语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管嘉对他的态度就带了竞争意识。苏善德并不觉得这让他感到困扰。一来，道是间互相竞争很正常；二来，他对于自己的道术很有自信。虽然这种说法带了点自傲的意味，但确实是事实。

    因为是违建，各间房子除了彼此相连之外，不管是形式或是使用的建材都略有差，甚至连两闯房间相隔的水泥墙都有明显的接合痕迹。一间一间仔细检查过之后，苏善德停在其中一间的门口。

    他的手放在六号房间的门上，「别躲了。」

    在推门的那一刻，苏善德将灵力灌注在门上，像是暴风一般的灵力从门的另一面扩散了开来，顺着墙充满整间房子，将隐藏在墙内的鬼魂全都弹了出来。

    几声怪叫和哀号，没几秒就安静了。

    推开门，只见有几只大约一公尺长的巨大蜘蛛趴在地上或是挂在天花板上，等待猎物落入陷阱般的围绕在门E口处。苏善德一走进房间里，蜘蛛精就立刻对着苏善德喷出白丝，一下就将他捆在茧中。

    换作是普通人或是平常的道士，恐怕会因为突然而来的变化而紧张到不知所措。就算没有因此而慌乱，面对坚韧的蜘蛛丝，挣扎之后还是只能面临窒息的命运。

    但是，苏善德并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平凡的道士。

    他不慌不忙地估计了一下茧内的空气，接着掏出了一张火炎咒。茧内的空气差不多够他使用火炎咒了，当然，他有更强而且不需要空气就能点燃的符咒，像是地火咒或是三味真火。但这两者只要沾上一点就会被烧成灰烬，在这么小的空间中，即使是苏善德也没把握不会伤到自己。

    他催动火炎咒，用手捻着符咒引火当作刀剑切开茧，蜘蛛丝一遇火就立刻断开，苏善德相当顺利地破茧而出。

    蜘蛛用一种恐惧防备的姿态环绕在苏善德的周围，却不敢靠近。动物的本能知道苏善德比它们强大多，即使一涌而上也只会全部被消灭而已。

    蜘蛛不动，苏善德也没有主动攻击。一踏进公寓他就感觉到不好的气，原本想在管嘉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决掉对方，却只遇上蜘蛛。眼前的巨型蜘蛛来自三界之外的异界，要不是由道士召唤就是由恶鬼从异界引来。对付蜘蛛不难，问题是引一蛛出来的人……

    不好。

    不妙的念头才刚成形，隔壁就传来管嘉的惨叫声。蜘蛛趁着这个机会纷纷逃散，苏善德也无心去追，连忙跑回四号房间。

    在四号房间里，管嘉无聊地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墙上的时钟指着晚上十点，他很少这么晚了还醒着，通常是做完学校的功课和苏圣龙要他联系的道术之后就早早爬上床。苏善德则是从管嘉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几乎每天都在地下室的书房待到一、两点。奇怪的是，不管前一天晚上醒着待到多晚，第二天苏善德永远可以保持精神奕奕的状态，就好像他根本就不需要睡觉一样。

    又打了个哈欠，连管嘉都很意外自己有那么困。头靠在沙发椅背上，本来只打臂闭着眼睛休息一下，却在不知不觉间合上眼。

    就在管嘉合上眼的时候，天花板上出现一团莫名的黑色异物。有着墨水颜色但质地比较像是柏油的黑色异物从天花板上慢慢滴了下来，有几滴落在管嘉的颈背，而他却没有察觉。

    黑色异物不是鬼魂也非实际存在的生物，它是由人或是鬼的怨气产生，落入异界之后变化成现在的模样，他必须要不断地吸取灵气或是鬼气，直到有足够的力量化为人形。带有灵气的老房子是很好的选择，但眼前有更好的食物。

    黑色异物用听不见的声音让管嘉感到疲倦，想要借此获取一点灵气。在管嘉合上眼后，它从天花板上滑了下来，落在管嘉的背后，慢慢地爬上沙发。

    奇异的事情在异物攀上沙发之后开始发生。当它靠近管嘉时，周遭的灵气竟然自动流入异物体内。原本没有形体的黑色异物在灵气不断地流入之时慢慢转化成形，最后竟然化为人的形状。

    已经化成人形的鬼气虽然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变成人形的，但他却知道自己变成人形之后需要躯体才能待在人界，立刻两手抓住管嘉，想要附在管嘉身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管嘉猛然惊醒，想也不想地将手上的符咒按在背后的东西身上。火炎咒在符咒离开管嘉手上的同时被催动，最怕光和热的恶鬼发出嚎叫声，两只手在不受控制之下刺进管嘉的身体。

    惨叫一声，管嘉气息翻涌。低头一看，被黑色异物刺伤的胸口并没有在肉体上留下伤口，痛的只是他的魂魄。他抓着黑色异物的手想要抽离，但身体却有一股极强的吸力，将黑色异物的手牢牢紧扣。

    苏善德进来时，第一眼看到就是转化为人形的黑色异物用爪子刺穿管嘉的胸口。他倒抽一口冷气的同时，另一手已经抄起地火咒，「离他远一点。」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异界鬼气，却是第一次看到地界鬼气可以转化为人形，成为比鬼气还难处理好几倍的异界恶鬼。

    异界恶鬼转过头来，用完全漆黑的眼瞳注视着苏善德。他可以感觉到苏善德比起他手上抓着的这一个小道士要高明得多。光凭在对方手上燃起的那道咒，他就知道自己必须要马上逃掉或是附身在他抓到的少年身上才行。

    逃掉也许比附身更好。

    眼前这个道士说不定会连被附身的少年一起杀死他，但恶鬼实在没有办法放开管嘉。因为管嘉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波动，一旦接触就让他的力量不断地增强。

    恶鬼抬起头对着天花板发出奇怪的声音，招来几只蜘蛛想要挡住苏善德，趁着那段短暂的时间附身在管嘉身上。

    苏善德只是哼了一声，口中喃喃念着咒语，手指像是利刀一样切断蜘蛛丝，同时也将蜘蛛斩成数段。只花了不到五秒的时间就收拾了蜘蛛，苏善德穿过充满整间房间的白丝，向恶鬼冲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急太快，刚附身在管嘉身上的恶鬼也被苏善德吓了一大跳。就在犹豫的那一瞬间，苏善德已经窜到恶鬼的身前。

    恶鬼想也不想，举起手指刺向苏善德的左眼。

    苏善德却不闪不避，在管嘉的手指刺入他左眼时欺身到正前方，抓着管嘉的脖竟硬生生地恶鬼从管嘉身上抽离，甩到墙上。

    恶鬼撞上墙的同时试图躲进墙壁内，但为时已晚。一道地火咒化成的火蛇缠在恶鬼的身上，发出几声凄厉的声音，很快地就被烧成灰烬。

    胸口被恶鬼贯穿的管嘉一失去恶鬼的支撑，立刻就倒下。苏善德心中一慌，连忙伸出手接住管嘉。

    「我、我才不需要你救……」管嘉的脸色发白，但嘴上还是逞强。

    「如果还有下次，我一定会记得。」苏善德随口回答的同时，手按在管嘉的伤口上。脑海一片空白，血从左眼滴到管嘉的脸上，苏善德这才想到自己受伤了。受伤的左眼到现在才痛起来，痛得他浑身发颤。但比起他的左眼，他更担心管嘉的伤，「管嘉，你听得见吗？」

    道术再怎么厉害，苏善德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当管嘉一动也不动的时候，苏善德完全慌了手脚。

    「管嘉？」

    「你不要一直叫，好吵。」管嘉只觉得眼皮好重、好累，血的味道窜进鼻子里，他觉得很难受，却不知道是谁的血。

    「换你叫我的名字。」

    「我干嘛叫你的名字，你从以前就是这么讨厌。」

    「对，我就是这么讨厌，你继续讲话，有力气讲话就一直讲。」苏善德一边试着让管嘉保持清醒，一边将口袋里所有的符咒都掏了出来。

    我一定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

    该用什么方法救？苏善德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该把管嘉带回去让父亲想办法，不，就这样回去一走来不及，还是应该先处理伤口。慌慌张张之中，苏善德的右手摸到了蜘蛛丝，忽然有了个念头。

    对了，还有个办法。

    苏善德伸出左手的食指，右手用力一拉，竟从自己的指尖抽出灵力，转化成细线。用随身携带的金针尾勾住灵力丝，用力睁开没有受伤的那只右眼，开始缝合管嘉的伤口。

    「会有点痛，忍着点。」

    「你想要做什么？」管嘉想要睁开眼，无奈眼皮沉重，只能将头靠在苏善德的腿上，感觉到有细微的刺痛感从胸口传来。

    第一次使用「天衣无缝」的苏善德还没有纯熟的技巧，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和快速抽出灵力丝而裂开流血，连缝合的伤口也是歪七扭八。但无论如何，他终于缝合了管嘉的伤口。

    「管嘉，你还醒着吗？」

    管嘉没有回答。

    苏善德紧张地将手指搭在管嘉的脉搏上，幸好，还感觉得到微弱但是平稳的跳动。

    直到这个时候，大脑似乎才开始重新运转。

    管嘉应该是没事了，回去之后父亲大概会责怪他没有照顾好管嘉，或许还会……空白之后同时有好几个念头浮现，苏善德自己也说不上来他最担心的是什么。但他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有些费力地抱起管嘉。

    不管如何，他终究是把管嘉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这是他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的一件事。

    带着受伤的管嘉回去之后，苏善德当然受到苏圣龙的处罚，连带着管嘉也失去了下一次的抓鬼机会。

    而管嘉不知道是因为曾被恶鬼附身一半还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过了好几天才清醒过来，而他醒来之后竟然将发生过的事情全都忘了，只知道苏圣龙在那之后再岜不准许他抓鬼。

    苏善德绝口不提当时发生的事，苏圣龙也从不说明为什么。这多多少少让管嘉有一点怨恨苏善德，他一直认为他被禁止抓鬼多多少少是因为苏善德的缘故。

    管嘉甚至不知道苏善德的左眼是在那件事之后才开始变成别的颜色。虽然没有因此而瞎掉，但苏善德的左眼是再也没有办法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了。

    想到这里，苏善德不由自主地露出苦笑。

    管嘉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能力，也不知道在那之后苏善德用了他一向不愿意使用的测命术得知管嘉命中的三次死劫，还有管嘉真正的身份。就算被管嘉怨恨也好，苏善德还是希望管嘉不要接触太多和道术有关的事物。

    毕竟，他也有小小的私心……

    苏善德边苦笑边摇头，该来的就是避不了，管嘉最后还是选择走上道士这条路。

    察觉到自己想得太远了，苏善德连忙拉回自己的思绪。

    大搂楼顶的鬼火仍在不断地增强，他并：「认为除了管嘉之外还会有可以不断增幅负面灵力的人存在，这栋大楼一定有哪里有特别之处。这么说来，鬼师道派想得到得也许是不断增幅灵力的来源也说不定……

    等等，那个身影是？

    不会吧。

    黑暗之中，两个偷偷摸摸溜进大楼的背影他很熟悉。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朱家最小的儿子朱南星，另一个则是他每天看着，每晚注视着，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苏善德眯起了眼，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真是见鬼了。」

    这么具有破坏性的组合是怎么凑在一起的？一个做事瞻前不顾后的朱家小少爷，加上会让负面灵力大膨胀的管嘉，苏善德简直找不到比这个还危险的遒道士搭档，「朱南星你这个蠢蛋，你最好快点烧香拜佛保证这次不会出事。」

    苏善德边骂边站起身，将空掉的咖啡杯捏成一团，准确地投进路边垃圾桶的开口。接着绕到大楼的背后，从另一道安全梯往上爬。

    大楼内仿佛刚下过一场大雨。

    虽然爆炸的顶楼已经不再冒出浓烟，但洒水器仍不断地洒水，逼得消防队员不得不把大楼的水源切断。

    如果从科学的观点去思考，大概会认为是洒水器没有自动停止的机制吧。管嘉认为应该是感应器仍感应到浓烟或是高热，才没停止洒水。

    支持他猜想的不是证据而是直觉。

    有「什么东西」仍待在顶楼，而且正持续地吸收周围的灵气，不断地成长。管嘉还是第一次遇上灵力如此强大的鬼魂，他紧张到手心冒汗。他斜眼看了看身旁的朱南星，表面上看起来相当从容，这份镇定让管嘉十分羡慕，但就不知道是因为大胆还是太过迟钝，根本没有察觉到鬼魂的存在。

    看到朱南星走向电梯，管嘉连忙阻止，「我们不该搭电梯上楼，会惊动鬼魂。」

    这句话他已经忘了是听谁讲过，可能是苏善德也能是师父苏圣龙。师父也就算了，若是像苏善德……

    天啊，他竟然也会和苏善德讲相同的话。

    这到底是因为住在一起习惯了，还是说人长大了就会换了想法？他想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也有学苏善德说话的一天。

    「也许吧，可是我讨厌走楼梯。」朱南星耸耸肩，「放心吧，以你和我的道术，普通的鬼怪不是我们的对手，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你自己的实力。」

    「我不是不相信，只是……」管嘉话还没说完，电梯门一开，一个长发披散的女鬼也现在眼前，吓了管嘉一大跳。他怕的不是女鬼，而是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那争种惊吓感。

    「别帮她，你应该知道我们根本帮不了她。」朱南星很清楚管嘉的犹豫。

    每个人刚开始抓鬼都会感到迷惑，你会发现鬼和人其实没两样，会哭、会难过、会高兴，就像所有的活人一样——这其实也是理所当然，鬼魂原本都是活人。但同情和帮助是两回事，活人生病你可以当医生救他，被鬼或是怨气缠身你可当道士救他，但你永远救不了鬼。

    不管是因为爱而执着还是因为恨而执着，鬼魂会存留在世界上就是因为这一点执着，再怎么高明的心理医生或是宗教大师，也没办法叫一个鬼抛去他所有的执念。

    即使把女鬼拉出来，她徘徊的地方也只是从电梯换到了大楼。

    永生永世，没有止息。

    「我不会做坏事。」女鬼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只要离开电梯我就去投胎。」

    「其实……」管嘉本来想告诉女鬼，就算出来了也不能去投胎，一开始女鬼就错失了去投胎的机会。但是，看到女鬼那么渴望出来的模样，管嘉又有点不忍心，只好转过头求助于朱南星。

    「唉，好吧。」朱南星也不是无情的人，抵不过管嘉的恳求，终于点了点头。

    管嘉和朱南星各抓住女鬼的一只手，将她往上拉。女鬼出乎意料的沉重，两个人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将女鬼拖出一半。

    「你怎么这么重啊。」朱南星忍不住摇头，这女鬼到底是在电梯里待了多久的时间，气息竟然和电梯内的其他气息混合在一起了。

    「所以、所以……」女鬼哭丧着脸。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大楼里的灯忽然闪了闪，亮了几次又熄了。

    「南星，有东西。」

    「我知道。」

    两人同时疑惑地张望四周，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就在那瞬间，电梯动了起来。管嘉连忙放开女鬼，朱南星也要放开却来不及了。电梯突然快速的下降，女鬼惨叫一声，整个身体竟然被截断。已经变成了鬼自然不会再有什么肚破肠流的情形，但女鬼整个下半身被截断，痛苦的在地上挣扎。

    朱南星吓了一跳，连忙放开女鬼的手站起来，「谁？是谁搞的鬼。」

    原本是某间科技公司办公室的十八楼因为旧公司搬迁但还没有找到新住户，除了几个没搬走的柜子外，几乎没有剩下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寂静之中传来像是铜钱掉落地面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

    最后变成了一大串东西拖过地面的声音。

    浑身缠绕着火焰的恶鬼，正一步一步走向两人的方向。

    管嘉看过很多电视上的鬼片，有天花板不断滴水的鬼屋，有定时出门找妈妈的鬼小孩，每一部片里总有一种诡谲的气氛和苍白的鬼魂。但正朝他们走过来的鬼魂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鬼，反倒比较像是神仙。

    男人穿着像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奇特服装，摇滚歌手般的皮裤，外面套了一件中国风的长大衣，大衣的边缘不知为何缀了几个铜钱，垂在地上发出声音。若不是因为这是透过天眼看见的模样，管嘉几乎要以为对方是人而不是鬼。

    浑身环绕着金色和红色的火焰之气，男人身上却没有鬼魂的阴森，「唷，我还以为是谁咧，原来是天师道派的小鬼头。」

    「……豹师叔？怎么会连你都变成恶鬼？」朱南星看到这个人之后，先是不敢相信。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将管嘉护在背后。

    「小鬼头，你要是清楚张天师是什么人。就不会这样说了。」男人往前走了几步，目光从朱南星移到管嘉身上，「你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倒是这个小美人比较有看头。」

    那色眯眯的眼神让管嘉很不舒服，「他是谁？」

    「张天豹。」朱南星眉头皱得更紧。

    张天豹是个在他小时候跟他说叫他「抱叔叔」的男人。也许当初张天豹的意思是「豹」而非「抱」，但张天豹从来就没有纠正过这一点。

    朱南星从来不曾怀疑张天豹的本事，张天师家三大长老之一的能力之强无庸置疑。同样的，他也从来不怀疑张天豹那露骨的欲念是装模作样，不同于个性严谨的张天鹤或是专心研究符咒的张天虎，张天豹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对美人特别热衷，而目不分男女。

    「何必紧张，你们是人，我是鬼，你以为我会对你们怎么样吗？」张天豹很有兴趣地看着管嘉和朱南星。

    「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他是苏家的人，你最好节制一点。」朱南星出声警告。

    「喔，苏家的人？看起来不像嘛。苏家的人不都是一副自认为天下无敌的模样吗？」在张天豹的记忆之中，苏家的人哪有这么「含蓄沉默」？嚣张狂妄到连神佛界都敢动的苏善德不提，苏圣龙在长老会议上一向是用鼻孔看人的态度，甚至连年纪较轻的苏善武也是难以管教。「虽然朱、苏两家一起出动是很少见，但你们以为凭两个小毛头就可以收拾我了？还是张天师没有脸来见我，只好派你们这两个小鬼？这么多年来我为张家尽心尽力，甚至连命都给了他，他竟然连亲自来抓我都不敢。」

    「这种事……别胡说。」朱南星怒斥一声，却只换来张天豹的冷笑。

    「怎么一回事？」管嘉看向朱南星。

    「呃，这说来话长。」朱南星有些迟疑。

    「不敢讲吗？」张天豹大笑，「张天师拿人命去填三界出入口的事的确挺丢脸。」

    「张天师有他的考量。」张天豹不驯的态度激怒了朱南星，「你最好管管你的嘴。」

    「你有什么资格叫我闭嘴，论辈分，我还算是你师叔。」

    听着朱南星和张天豹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管嘉却是满脑子的疑惑，「什么三界出入口？拿人命去填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啊？天师道道派三大家族各负责守护一个三界出入口，也就是可以通往异界的开口。要封住洞口的方法就是用活人当人柱，这几百年来，三大家族可是一直……」

    「我叫你闭嘴。」张天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南星打断。他手中捏着法诀，运起灵力就往张天豹头上打。

    「小鬼头你进步不少嘛，但进步到敢对我动手，想必也觉悟了吧。」面对朱南星的攻击，张天豹不慌不忙。他左手上冒出火焰，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一挥就逼退朱南星。

    一人一鬼灵力相差悬殊，朱南星有些艰难地提起更多灵力相抗，却还是被逼退。退后几步，朱南星的背部抵上管嘉。

    「让我来。」管嘉抽出符咒，试着想要帮忙，却被朱南星再度往后推。

    「退后，这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对手……」朱南星的警告还没说完，管嘉就抢先一步上前，催动灭火咒想要压下火焰。

    但光凭管嘉的灵力哪里是张天豹的对手？火焰的热度远超过他的想像，瞬间就吞没了灭火咒，像是有生命似地向他席卷而来。管嘉退后几步，低头躲开火蛇，却踩到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女鬼，又绊了一下。

    在管嘉挣扎着想爬起来时，朱南星连忙扑过去压低他的身子。两道火焰擦过朱南星的背部，将外套烧了起来。

    「张天豹，你知不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啊？」嘴里说归说，朱南星却毫不犹豫地脱掉外套，顺手推开管嘉，又和张天豹斗起来。

    符咒、法诀、鬼火在空中互相碰撞，朱南星有几次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火焰，身形狼狈；管嘉则是呆愣在一旁，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碰上真正的道术对决，不管是考道士执照或是和苏善德一起去抓鬼，他几乎不曾碰上这种斗法的场面。

    就像是两个武林高手在对打，而他是一个没办法插手的外行人。

    震惊之中，朱南星将发呆的管嘉推到一边，硬是用身体接下向着管嘉而来的火焰。火焰的冲击让他狠狠地撞上墙，昏了过去。

    「南星！」一看到朱南星倒下，管嘉连忙跑到他身边察看，幸好朱南星只是撞昏过去，没有什么大碍。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张天豹忍不住直摇头。当他看到管嘉试图站起来，立刻阻止他，「小美人，看在你是个美人的份上，不动我就饶你一命。」

    「你摁做什么？」管嘉抽出符咒，将朱南星护在身后。看着张天豹一步一步靠近，额头上冷汗直冒。管嘉从怀中掏出符咒，试图挡住张天豹，只见张天豹手一挥符咒马上烧成一团灰。

    「论符咒，我比你更熟悉。」张天豹微笑。「放弃吧，小美人。」

    「喔，既然你很熟悉，那就试试看这个吧。」管嘉说着掏出天雷咒。

    苏家最强的两道符咒就是天雷咒和地火咒，特别是威力凌驾所有咒术的天雷咒，更是苏家的招牌。但是，高难度的符咒发挥完全仰赖道士本身的灵力，以管嘉的灵力，必须在看得到天空的地方才能够使用。

    「喔，天雷咒倒是有点看头。」张天豹停下了脚步，微微眯起眼睛，接着哈哈大笑，「小鬼，你的气势很吓人，但你以为装模作用就可以使用天雷咒吗？」

    「如果你认为不可能，何不走过来试试看呢？」管嘉微微颤抖，但仍强作镇定。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毫无计划地虚张声势。

    「我不需要试。」张天豹微微一笑，地面就浮现一团黑色异物。管嘉还来不及吃惊，黑色异物就缠上他的身体。

    胸口的疼痛让他气息翻涌。

    低头一看，黑色异物刺穿了他的胸口。他抓着黑色异物的手想要抽离，但身体却有一股极强的吸力，将黑色异物的手牢牢紧扣。

    突然涌现的记忆让管嘉一阵心惊，试着要将黑色异物从身上甩开，但黑色异物却突然膨胀，转化为人形。

    突然的变化让张天豹也吃了一惊，「咦，这是……」

    黑色异物缠上管嘉的脖子，猛然收紧想要把他勒死。管嘉当然不愿意就这样被勒死。

    他怒吼一声，将符咒贴在黑色异物上，「离我……远一点。」

    用力一推，竟然将黑色异物推向窗户。

    瞬间的变化让人来不及反应，一道天雷忽然劈下，当场将黑色异物炸个粉碎。

    「这么强大的雷电……不，这不可能是你的力量。」张天豹睁大眼。

    在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另一道雷光就劈了进来，将整面墙壁炸开。为免被波及，管嘉拖着昏迷的朱南星往旁边闪躲，甚至连张天豹也被墙后的气息所慑，往后退了一步。

    一阵烟硝弥漫，由八名男子扛着的大椅在洞口处出现。不合时代的排场，瘦得像棵老松的男人，鬼师道派的黑色道袍和标志，已经说明了来者的身份。管嘉虽然没有见过，但也听说过鬼师道派的首领阎鬼师是什么模样。

    管嘉站在轿子和张天豹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边是张天豹，另一边是天师道派的最大敌人阎鬼师，这两人互相瞪视对方，没有开口，也没有动手。可怕的沉默让管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抱着朱南星往后退一步。

    管嘉后退一步时，两人的平衡也被打破。

    「张天豹，你还认得我吗？」先开口的人是阎木。

    「能不记得吗？阎鬼师，我们也好几年没见面了，你老得可真快啊。」张天豹扯了下嘴角，露出冷笑，「小鬼头，我现在没空杀你们了，想活命的最好退后一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阎木就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向张天豹。

    除了热水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掉下来。

    当只剩下上半身的女鬼从天花板的大洞中摔下来时，苏善德顺手接住了她。

    「救、救救我。」女鬼攀在苏善德身上挣扎着。断口的部分正慢慢地飞散，若是魂飞魄散，除非地府的地藏菩萨愿意将她的魂魄收集重塑，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她」了。

    「我可以让你投胎转世，但得在我家才能进行。」女鬼死命地抓着苏善德，几乎是扭着他的衣领。但苏善德没有露出半点不悦的表情，相反地用温柔的语气安抚女鬼，「你能忍耐一下吗？」

    「真的、真的可以救我吗？」

    「我保证。」

    女鬼犹豫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

    得到女鬼同意之后，苏善德口中念了几句咒语，手掌一合，竟然将女鬼的鬼魂压缩成和弹珠同样的大小收进口袋里。同一时问，一个声音在苏善德脑中响起。

    「喔，你真的要把她带回去？」低沉的声音似乎对苏善德的决定感到讶异。

    「不然要怎么做？」

    「让我吃掉就好了。」在脑袋里回响的声音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反正同样也是超渡，这方法如何？」

    「别开玩笑了。」苏善德皱起眉头，「你最近的话越来越多，真让我害怕。」

    「因为我是你的反面，你的话越来越少，我的话自然就越来越多了。」脑袋里的声音轻笑，很快地恢复正经，「有鬼师道士在楼上，你的动作最好快一点。」

    「是阎木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上去看吧。」脑里的声音说完之后就不再说话。苏善德看着不断滴落热水的天花板，有股不好的预感。

    砰的一声，张天豹里着火焰的拳头砸在阎鬼师的脑袋上，但却对阎鬼师丝毫无损。这让张天豹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没有人吃了他的鬼火之后能毫发无伤，除非「你这古怪的家伙，该不会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方法吧？」

    阎木咧嘴而笑，「不愧是天师道派的长老，看出来啦。」

    他的双目闪动着红光，张天豹想要退后，拳头却被阎鬼师吸住。

    「妈的，你这家伙真是活妖怪，难怪天师道派用什么去塞住那个破洞都还是有恶鬼不断地跑出来，根本就是你们鬼师道派玩过了火。」

    阎木贴近张天豹的耳旁，小声的说：「要不是阎木这笨蛋太想要当上鬼师道派的掌门，又怎么会给了我们机会。」

    话一说完，阎木忽然张开嘴，对着张天豹的脸咬了下去。

    张天豹反应很快，头一偏闪过阎木的牙齿，但肩膀没有躲过，狠狠的一咬竟将张天豹的半边肩膀咬了下来。张天豹已经是鬼魂了，自然不会流血，但这一咬对魂魄来说是极重的伤害，他惨叫一声，使上所有的力量，拼着一只手臂被阎木扯断，也要退后。

    阎木舔了下舌头，将那一截手臂吃进肚子里。

    鬼魂的能量进了肚子，阎木原本枯瘦的身体似乎也获得了能量，竟然年轻了几岁，身体也撑直了起来，虽然还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但已经好了许多。

    一直在一旁观看的管嘉拖着朱南星，尽可能地往楼梯的方向移动。

    当管嘉看到阎木咬下张天豹一大块肩膀时，也不禁一愣。他听苏善德说过地界有专吃恶灵的鬼王，但他没想到阎木不是恶灵也会吃，这种行为不只是违反道士应守的分际，甚至是天地不容的大罪。阎鬼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就在管嘉发愣的同时，负责抬椅子的八名黑衣人已经放下椅子，挡住管嘉的去路。管嘉警戒地看着这八人，掏出符咒。

    这八名黑衣人却不给他动手的机会，同一时间扑向管嘉。

    管嘉一手护着朱南星，另一手催动符咒，「十方威光，三遭朱焰，急急如律令。」

    火焰向四面八方散开，逼退了几名黑衣人，但仍有一人穿过火焰，手搭在管嘉身上。奇异的事情在黑衣人搭上管嘉的肩时发生，黑衣人的脸孔瞬间扭曲，黑色的鬼气窜出黑衣人的体内，竟然逐渐幻化为人形。

    看到鬼气产生的变化，阎木睁大眼，一脸兴奋的表情。他的分神给了张天豹机会，但放着阎木不管，张天豹竟然掠至管嘉的身前，用火焰将黑色鬼气击碎。

    「小美人，带着你的男朋……南星快逃吧。」张天豹被咬伤的肩膀正慢慢消散，管嘉知道那是灵力正在流失，魂魄正在飞散，但他不明白的是张天豹为什么要救他。

    「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嘛……可能是我从以前就看不惯美人被欺负罗。」张天豹回头对他一笑，「尽量逃快点，逃到朱梵凤或是苏善德的身边，只有他们才能保护你。」

    「为什么？」

    「想活命就不要问为什么。」管嘉还想详细问，张天豹已经用力一推，将他们推向安全梯的方向，自己挡在楼梯的出入口。

    张天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保护管嘉和朱南星。

    当他知道张天师张道菊派他去孙家守护的封印，名为探察，实为将他当作祭品任由异界的妖物吞食他时，他宁可放弃身体变成恶鬼，也要死命逃出来就是为了向张天师报复，却在这最后的时刻保护天师道派的人。

    「哼，我一定是疯了。」

    「没错，你真的是疯了。」阎木一步一步地向张天豹走去，他原本以为管嘉只是有某种天分的小人物，但刚刚发生的事情证明他没有猜错，管嘉的确是「他们」等待数千年的人。和管嘉相比，张天豹的重要性根本不能相比，「我现在不需要你了，那小鬼才是我要的东西，让路就不杀你。」

    「如果我不让开呢？」

    「我就吃了你，再抓走他。」阎木手一挥，剩下的七名黑衣人都扑了上去。

    张天豹用剩下的一只手挥出火焰，逼退黑衣人，阎木却穿过火焰窜到他面前。像鬼魅一样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张口一咬，竟又将张天豹的半边肩膀扯下。

    「啊、啊。」张天豹痛的退后几步，但还是挡在楼梯的入口。

    「让路，张天豹。」阎木冷冷地说，「你是降灵术的行家，但其他的道术不过是普通道士的水准，斗不过我。」

    「斗不过也要斗，这就是骑士的浪漫啊。」张天豹脸上带着微笑，无畏无惧。

    管嘉拖着朱南星往楼下走，听到张天豹的惨叫连忙抬起头，看到张天豹的惨状也忍不住脱口惊呼，「张天豹，你……」

    「小美人你怎么走得那么慢。」张天豹回过头，明明痛得几乎要晕过去，还是露出那色眯眯的笑容，「你们靠那么近我是要怎么施展身手。」

    不等管嘉回应，张天豹就运起全身剩下来的火焰，向阎木冲过去。

    「愚蠢。」阎木扯了下嘴角。

    的确是很愚蠢。

    张天豹忍不住在心里苦笑，「是啊，我就是个傻瓜。」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管嘉和朱南星被阎木和张天豹相撞的灵力震飞，从十七楼和十八楼的楼梯中间往下掉。管嘉一手抓着朱南星，一手想要护住自己却来不及。

    眼看两人就要撞上地面时，一双手接住他和朱南星，以巧妙的劲道将两人平放在十七楼的地面上。

    「呼，谢天谢地。」管嘉喘了一口气。

    「是啊，真是千钧一发……个鬼！你们两个小笨蛋真是笨得要命。」

    「苏善德？」管嘉不能不感到惊讶，苏善德总是会在最紧张的时刻登场。

    「带张天豹回去是我的任务，你们可是抢了生意。」苏善德简短地解释一句后，吩咐管嘉，「待在这里别动。」

    「苏善德，阎木他是……」管嘉犹豫了一会，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和苏善德说。个声音告诉他不需要告诉苏善德，反正那家伙很行，怎么样的问题都可以解决；另一个声音却告诉他说要信赖苏善德。犹豫了一会，管嘉还是决定全部告诉苏善德，「他不是人，是……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他不是正常人就是了。」

    「这点我可不意外，我从三岁就知道那家伙是个卑鄙小人。」苏善德抬起头，第二次爆炸声响的火焰从上头窜下来，他也不拿符咒，只是手一捏法诀形成护阵弹开火焰。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他咬掉张天豹……师叔的魂魄，你说他是人还是鬼？」

    「他现在的模样是人和是鬼有什么分别？不过咬了豹师叔……这下可伤脑筋了。」嘴里说着伤脑筋，苏善德仍是一脸气定神闲的模样。他一个纵身翻过楼梯扶手，几步就跃上十八楼。破碎的魂魄迎面而来，他想也不想就用左手接住，同时右手掏出符咒挡住火焰和鬼气。

    「……善德？」破碎到只剩下一只手和上半身的张天豹看到苏善德的脸时，露出笑容，「我今天真是运气棒透了，要是朱家老二也到场，我就把天师道派的美人都看光了吧？」

    「豹师叔，你都变成这样子了还可以说笑，真是让我佩服。」苏善德边苦笑边摇头，手指一动，火炎咒应声而出，数道巨型火龙窜向阎木。

    只见阎木枯瘦的手掌张开，向前一推，竞以肉掌挡住火龙。外貌变得比咬张天豹之前年轻许多的阎木被火龙逼得退后，但火龙也吞不了他。

    「好个苏善德，但光凭这样还斗不过我。」在阎木被逼得背靠上墙时，用力一弹，竟然将火龙全数弹开。

    阎木用力的喘气，恶毒地注视着苏善德，「光是个火炎咒就有这种程度的威力，真想见识你的天雷咒和地火咒。」

    「你想见识的话也不是不行喔。」苏善德微笑的同时，手上已经拿着天雷咒了。

    「从你的位置看不到天空，你也可以动用天雷咒吗？小心被道术反噬。」阎木往后一退，人已经缩回椅子里。

    苏善德不是好对付的人物，更不能在苏善德面前吞吃鬼魂，虽然张天豹和管嘉都目睹了他吞吃鬼魂，但管嘉在天师道派看来只是后生晚辈，张天豹活不过一刻钟，只要在苏善德面前他没有露出破绽，苏善德也不能对他出手。

    「阎鬼师应该知道苏家什么不会就是天雷咒使得最顺手，只要不是天雷劈不开的地方，我就能用天雷咒。」苏善德晃晃手上的符咒。

    「你这是威胁吗？」

    「谈不上，只不过豹师叔生是天师道派的人，死是天师道派的鬼，再怎么样都该由天师道派来处理。」苏善德说话的同时，乌云在天空聚集，隐隐传来雷声。

    阎木注视着苏善德，他知道苏善德并不是装模作样。就算所有的道士都无法在看不见天空的地方使用天雷咒，苏善德也会是那个例外。

    犹豫了几秒，阎木最后只能不甘愿地哼了一声，「好吧，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鬼帅道派就卖你的面子退一步。」

    轻拍了下把手，只剩下七名的黑衣人抬起阎木的椅子急速地退后，消失在另一侧的安全梯转角。

    苏善德注视着阎木的轿子消失之后，才将张天豹的鬼魂放下。他半跪在张天豹的身边，手指已经抽出了天衣无缝的灵力线，但张天豹全身上下已经被咬得不成人形，要救也无从救起，「豹师叔……」

    「六年没见面啦，你还是没变……不，变得更让人想摸一把了。」张天豹笑出了声，可惜他的身体完全动不了，不然一定要在死前摸一摸苏善德那张脸。

    他活着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追求这位师侄，不过一来如果想来硬的他打不过苏善德，二来他对这种事一向讲求你情我愿，苏善德的心既然已经在某个人身上勉强不来，他自然就没有任何表示。

    现在他快死了自然更是没机会。好可惜啊，这真是他人生中最可惜的一件事。

    「张天师派你来送我一程？」张天豹说。

    苏善德微笑，「偷偷摸摸把人送去死的事情，张天师是绝对不会交代给我的。」

    「没错，他会交代给你那个最守规矩的父亲。」张天豹笑了一声，魂魄飘散得更快。

    「你的魂魄损伤太严重，我没办法维持你的形体，我只能……」

    「免了吧，我最讨厌什么投胎转世，反正一定又是转世到张家。魂飞魄散有什么不好，说不定我的某一部分还会转世到哪个美女身上。」哼了一声，张天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可怜我的话就亲我一下。」

    「师叔，到死了还不转性可不太好。」苏善德微微一笑。

    「转性这种事等我魂飞魄散再说吧。」张天豹瞪了苏善德一眼，「一句话，亲不亲？就一个吻你也不愿意给啊？」

    苏善德摇摇头，「这辈子我只吻两个人。」

    「两个？」张天豹好奇地问。

    「一个是我母亲，另一个是管嘉。」苏善德也不隐瞒。

    「什么啊，原来那小美人的男朋友不是南星，那至少还不算是两个都没指望……等等，从南星换成你，不也是损失。」胡说八道一番之后，张天豹感觉到眼前一片模糊。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张天豹忍不住还是要提醒，「你要防着鬼师道派，他们……」

    「我知道。」

    张天豹欣慰地点了点头。

    话还没有说完就再也维持不住形体，瞬间飞散成无数的碎片。苏善德伸出手接住其中一些飞散的碎片，但在下一个瞬间碎片又化作粉尘从他指缝间流逝。

    像是眼泪或是雨水。

    就算抓得住形体，也抓不住其中的悲哀。

    从后视镜中看到朱南星没有什么异样之后，管嘉偷偷瞄了一眼苏善德。

    先不管这辆车是从哪里弄来的，他从来不知道苏善德会开车，甚至连苏善德有没有驾照他也不知道。

    虽然是师兄弟，但他对苏善德的了解似乎也没有比其他人多。想到这一点，他才发现自己知道的何止是没有比别人知道更多，甚至可以说是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每一个人都知道他的身份，只有他不知道。

    每一个人都知道天师道派的秘密，只有他不知道。

    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还有「那个」，而他连「这个」是什么都不知道。

    管嘉毕竟年纪还轻，掩不住心里的想法，就算是刻意控制还是不免从中流露出来。苏善德在红灯停车时看了管嘉一眼。

    「怎么了，不高兴我救你？」苏善德也不明白为什么管嘉讨厌被人所救，在他看来，反正救人也没有恶意或是要求回报，说一声谢谢不就可以了吗？虽然苏善德并不会因为管嘉不说谢谢就不救他，但也不必摆出那种难看的表情。

    「没有。」管嘉闷闷不乐地说。

    「那你应该要高兴一点，劫后余生总是要庆祝。」

    「你真的觉得我应该要庆祝吗？」

    「不应该吗？」苏善德摇摇头，如果是他自己的话，应该会很高兴吧。

    「你知道张天豹原本操纵某种黑色的鬼气想杀我和南星，但鬼气一碰到我的身体就不断膨胀变形，这是正常的状况吗？」管嘉转头看向苏善德，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但苏善德的笑脸就跟扑克脸没什么两样，根本看不出任何变化。

    苏善德耸耸肩，不以为意地在红灯时踩下油门，「也许不是正常的情况，不过既然身为道士，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不正常。」

    「鬼扯。阎鬼师……如果他算是鬼师的话，说他的目标是我，这是什么意思？还有，天师道派的秘密是什么？三界出入口又是什么？」

    「鬼师道派本来就跟我们合不来，他们说的话你也不必完全相信。」

    「朱南星说的话也不必相信吗？」管嘉质问：「你知道真相却不愿意告诉我。」

    「南星……我一定要回答这些问题吗？」苏善德叹了口气，将车子停了下来。倒不是他想停下和管嘉解释，而是已经开到朱家的大门口，迎面而来的是事先接到电话，现在正怒气冲冲走过来的朱南月。

    还好是朱南月而不是朱梵凤。

    苏善德松了一口气。

    朱梵凤论辈分是苏圣龙的师兄，苏善德的师伯，从小就像是苏善德的另一个父亲一样。虽然朱梵凤从来不会用很严厉的语气说话，也不会像父亲或是其他师叔一样处罚他们，但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威严，让人心生敬畏。苏善德在天师道派里是出了名的捣蛋鬼，但见着了朱梵凤一样是恭恭敬敬、服服贴贴。

    「你不回答也可以。」管嘉说完就就打开车门，从后座将朱南星拉了出来，「你不说的话我不想回去，看到你那张脸我就生气。」

    「管嘉，你不回去，要是父亲回来可是会生气。」

    「生谁的气？」

    ……生我的气。

    苏善德耸耸肩，也下了车，「管嘉，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不告诉你这些事情的人并不是只有我而已。」

    管嘉楞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对苏善德发脾气？

    理由其实很简单，他可以忍受苏圣龙瞒他，可以忍受他那不知道在哪里的父母从来不来见他，他就是无法忍受苏善德对他也有秘密。

    他不敢说自己从小和苏善德相依为命，但苏圣龙常常不在家，苏善武和苏善文年纪至少小了他们有五岁，因为家中职业特殊，学校自然也交不到朋友。他们两个人一直是敌手、是朋友、是师兄弟，一起练功、研究道术……好吧，也许他的道术不够格当苏善德的对手，但他总希望苏善德当他是个对手，是个平等的对象。

    苏善德总是有意无意地瞒着他，有意无意地保护他，有意无意地替他做些什么，他从不把他当成一个对等的对象。

    他渴望得到苏善德的肯定，渴望苏善德对待他像是其他同龄伙伴，像是朱南日、朱南月或者是鬼师道派的阎森、阎青。他也曾参加过这些道士精英人物的聚会，就像是一群年轻武林高手的俱乐部。

    管嘉认为自己可以名列其中，但一定会被当成苏善德的师弟。

    他不喜欢被当作附属品，不喜欢总是和某个人被连在一起的感觉，虽然和苏善德连在一起并不是什么很丢脸的事。

    他也不是感觉不出来苏善德对他特别，从他到苏家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苏善很在乎他。但苏善德越是对他特别，就让他越是生气。

    「因为我讨厌你什么事情都是秘密，什么事情都是一副我做不来的样子。」

    苏善德无辜地摇了摇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受伤。」

    「你是指为了抓鬼的事情？」

    「你的技术还不纯熟，等你能独当一面我就让你去。再说，父亲也不准许你去抓鬼，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

    抓鬼，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

    「……那不重要。」

    「天师道派的秘密？」

    「我没听说过有什么秘密。」苏善德还是在微笑，但笑得有点苦。

    「好、很好。」管嘉扛起朱南星，往朱南月的方向走过去，「我不回去，在你告诉我答案之前，我不回苏家。」

    「管嘉……」苏善德叹一口气，挡在管嘉身前，「我不回答并不是想要隐瞒你，只是有些事情你不该知道。」

    「喔，知道什么和不知道什么是由你来替我决定吗？」管嘉瞪视着苏善德，「你是我的什么人，可以替我决定一切？」

    苏善德开口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嘴。

    有一瞬间，他想告诉管嘉为什么管嘉会被安排成为苏圣龙的徒弟，为什么奇异的现象会在他身上发生，为什么他这么在乎管嘉，这么保护管嘉。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好，那我不回去。」管嘉用肩膀撞开苏善德，头也不回地走进朱家大门。

    看着管嘉怒气冲冲地走进朱家大门，原本也想要好好问清楚是发生什么事的朱南月一直冷静地站在一旁注视这对师兄弟吵架。

    他刚接到电话时第一个反应是苏善德怎么会让管嘉和朱南星受伤，他绝对要和苏善德好好地「谈一谈」，但当有人比他更生气时，他反而冷静下来，仔细的分析眼前的状况。

    穿着一身道士常服的朱南月留着一头短发，因为过度操劳而头发有些灰白，但丝毫不影响他的俊美。在天师道派中和苏善德分庭抗礼，不管是道术或是容貌都是一时之选的朱家下任当家。

    和苏善德古灵精怪、桀骛不驯的形象不同，朱南月总是给人仙风道骨、圆滑但不世故的印象。现在，朱南月正用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神情，旁观着管嘉和苏善德之间的对话和互动，「你和管嘉吵架了？」

    「单方面的吵架能算是吵架吗？」苏善德耸耸肩，「你能帮我看着他吗？」

    「老爸最近都在，应该没什么问题。」朱南月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苏善德顺手将钥匙丢给朱南月，「对了，你们别替朱南星买车，他开车技术差劲透了。」

    「那是我老爸……」

    「师伯再过一百年也不会买车送南星。」苏善德扯了下嘴角，「你大哥和小弟都不知道你这么爱他们，真糟糕。」

    「哼，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朱南月哼了一声，「再说，你这没驾照的也敢开车？」

    「彼此彼此罗。」苏善德眨了眨眼。

    苏善德一打开家门看到的就是苏善武拿着锅子，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表情。一看到苏善德出现，苏善武如获大赦，马上冲过来将锅铲塞到苏善德的手上。

    苏善德不由得觉得好笑，「你不是不喜欢每天吃我煮的，干嘛不出去买吃的就好？」

    「我很想，爸爸回来了，要我们煮点东西全家一起吃。」苏善武干脆地说，「大哥你也知道我连煎个蛋都不会。」

    「父亲回来了？」苏善德愣了一下。

    「是啊，你还不知道爸爸刚从南美洲回来吧，好像收获不错。」苏善武高兴的说，对了，管嘉师兄呢？「

    「他暂时要住在朱家。」苏善德放下锅铲，心情有些沉重。

    听到父亲从南美洲回来，他应该要高兴但是高兴不起来。

    他不像善武、善文和父亲较为亲近，他和父亲的关系更接近上司和下属或是师父和徒弟，几乎谈不上什么父子亲情。

    「可是，爸爸指定要喝管嘉师兄泡的茶。」

    「你随便泡一下吧，反正我们家只剩下茶包，谁泡都差不多。」苏善德随便做了炒饭和几样素菜，趁苏善武还在找茶包时将女鬼的魂魄拿到地下室去，「泡好了之后去叫老爸下来吃饭……对了，善文呢？」

    苏著武边说边从厨房的柜子里翻出茶包，丢进开水里勉强算是泡茶，「他好像有点事情要和老爸说。」

    「是吗？」苏善德没有多说什么，拿着女鬼的魂魄就往地下室走。

    地下室的第一层是书房，苏善德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待在这里。再往下的第二层，是苏家的万鬼阵，除了苏圣龙本人之外，只有苏善德被允许进入地下二楼。

    苏善德将女鬼放在写满符咒的地板中央，里头还有几颗类似的珠子。他手捏法诀，摧动阵法，几道光芒将鬼魂的颜色洗去，然后收入阵中消失不见。

    阵法一消失，旁边的鬼怪就都动了起来。

    白骨精一看到苏善德回来，连忙捧了个空茶杯走过来，还有几个滚动的头颅滚到苏善德脚边。这些原本都是苏圣龙收回来当作仆人或是宠物的妖精鬼怪，但自从管嘉来到他们家之后，这些妖怪都被限制只能在地下二楼里活动。

    「那些真幸运，还能被超渡转世。」脑海里的声音响了起来，「要是像这些不死不活又被关在这里的可怜妖怪多惨。」

    「你想要转世的话也可以。」苏善德说。

    「我又不想转世。」低沉的声音哼了一声，「你老爸来了，我讨厌他，先走了。」

    声音转瞬间又安静地消失不见。苏善德刚回过头，苏圣龙严厉的表情又让他低下头。

    即使二十二岁了，苏善德还是无法摆脱父亲带给他的恐惧，「……父亲大人。」

    「刚刚施过道术？」

    「是，净身咒，超渡鬼魂。」

    「以后不用做这些多余的事了。」苏圣龙看了一眼干净的万鬼阵中心，虽然对苏善德花费灵力在超渡恶鬼觉得有些浪费，但因为管嘉的缘故，家里不能有任何习不干净的东西，所以也没有多加责怪。

    「是。」苏善德很小声地应了一句。

    「上来一起吃饭吧。」苏圣龙边往楼上走边说。

    父子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地下一楼，却差点撞上在楼梯偷窥的苏善武。

    苏圣龙的表情沉了下来，「善武，我说过几次了，地下室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对不起，可是我找不到你们。」

    「我不是叫你去叫善文下来吗？」

    「善文说他不想吃，关着房间的门不肯出来。」

    「门关着可以打开，开锁的咒你还会吧。」

    「可是……」苏善武有点犹豫。

    「我们家的房间不准上锁，这是家规。」苏圣龙加重了语气。

    「好吧，我试试看。」苏善武有些为难的跑上楼。

    「哼，每一个都一样。」苏圣龙坐在沙发上，指着苏善德的鼻子骂，「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好好教善文道术，让他去念什么书。」

    「善文说他想要念书吗？」

    「他说要去北部念寄宿学校，说是什么对升学很有利的中学。」苏圣龙摇摇头，「都几岁了，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如果善文想去念北部寄宿学校，就让他去吧，反正他现在已经在念……」苏善德的话还没有说完，重重的一巴掌就打在他的脸上。

    「你这是什么话。」

    正想着要怎么劝善文自己出来的善武吓了一跳，跑到楼梯上又不敢下去，偷偷地从小小的间隙往外看。

    苏善德和苏圣龙正在激烈的争辩，说到激动之处，苏圣龙忽然一巴掌打在儿子的脸上，让苏善德一个站不稳撞上电视。

    苏圣龙丝毫不觉得自己下手太重，抽出皮带，扯下儿子的外套，皮带就落在儿子赤裸的手臂上。尖锐的皮带扣环像是刀刃一样切开皮肤，红色从手臂上缓缓地流下，苏善德却连挡都不敢挡。

    绝大部分的时候，苏善武实在无法分辨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

    苏圣龙的命令大多十分合理，没有什么可以争辩的地方。苏善德也从来不为天师道派的事情和父亲交给他的任务争辩或是讨价还价，但一旦遇上与管嘉或是两个弟弟有关的事情，苏善德又会毫不犹豫地顶撞苏圣龙。

    苏善武没有听见他们在争论什么，但苏圣龙显然对苏善德和他争辩这件事很不满意，几乎是打到皮带的扣环掉了下来才停手。中间苏善德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自然闪躲的反应都没有，只是任由苏圣龙打得他满身是血。

    「你再说一次。」

    直到苏圣龙停下手之后，苏善德才开口，「善文想做的事情，我一定会让他去。」

    一巴掌打在苏善德的脸上。

    「闭嘴。」苏圣龙甩掉手上的血迹，「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净是教善文这些懦弱的想法，他是苏家的人就必须要当道士。」

    「他很聪明，读书会更有成就。」

    「你的意思是当道士没有成就？」

    「我没有这个意思。」苏善德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巴掌又打在脸上。

    这一次来得太过突然，苏善德撞在家具的尖角上，血从太阳穴流了下来。

    这一次，苏善德也不得不伸手去捂住伤口。他的脸上带着因为痛楚而微微扭曲的表情，看起来很悲伤。

    在苏善武眼中，苏善德一直都是充满自信，甚至过分自信到给人骄傲的印象，他很少看到那么低声下气的大哥。

    「那是什么意思？」

    苏善德用善武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恳求苏圣龙，「他不想当道士就随他的意，张天师如果要处罚的话就找我好了吧。」

    苏圣龙狠狠地瞪着苏善德，好一会儿之后忽然甩下皮带，「我明天要去欧洲，剩下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苏善德微微地垂下头，「我知道。」

    听着苏圣龙气冲冲地走下楼，把自己关在书房内，苏善武连忙跑下楼，「大哥？」

    苏善德挥挥手，跟善武说他没事。

    「你手臂上都是血」善武从来没有见过爸爸这么凶狠地处罚他们兄弟，就算是他或是善文犯了什么错，顶多也是打一两下手心而已，反倒是张天鹤或是张天虎师叔比较严厉。他第一次看到爸爸下手这么重，一时之间也吓呆了。

    「我知道，这不用你说。」苏善德耸耸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他竟然觉得还好，并不算是太痛，「我去把血洗掉，你去告诉善文说父亲……爸爸答应让他去北部念寄宿学校，他就会下来了。」

    「可是……」

    「别担心，这没什么。」麻烦的是，管嘉暂时不会回来的事还没有告诉父亲。比起善文要去念书，管嘉不回来这一点还比较伤脑筋。

    ……算了，拖过一天是一天吧。

    第五章

    个子还不及芒草高的管嘉从草丛里探出头来。

    满天都是火炎咒所形成的点点星火之光，像是萤火虫般在河面上四散飞舞。

    哇。

    不自觉地发出小小的惊叹声。管嘉好希望可以用自己的手接住那不会烫人的美丽烟火。他羡慕地看着站在河岸边，不比他宽阔多少的背影。他还不被师父准许练习有危险性的符咒，苏善德却已经可以操纵得很好了。

    好想成为同样出色的道士。

    想要追上这个人的念头，在心里悄悄地萌芽。

    就在他被星火完全吸引的时候，苏善德手中的符咒却突然失控，难以控制的地火咒所形成的两条火蛇在河面上乱窜，竟向着管嘉的方向冲去。

    管嘉大吃一惊，连忙趴在地上。

    火烫的感觉从背上掠过，然后在远处失控坠毁，整个地面都开始晃动。

    「管嘉，醒一醒。」朱南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管嘉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朱南星床边就睡着了，而他的头刚好就枕在朱南星的手臂。

    像是小孩子一样的行为让管嘉感到羞愧，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热。

    还记得在念国小六年级的时候，苏善德曾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烧超过四十度。当时苏圣龙不在家，年纪更小的苏善武和苏善文则送到朱家寄住，家里只剩下管嘉和苏善德两个半大不小的小孩。

    当苏善德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时，管嘉试图要联络当时人在国外的苏圣龙，但是电话根本无法打通。同样也是个国小学生的管嘉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浸过冰水的毛巾放在苏善德头上，一整个晚上他几乎是在量体温、换冰毛巾之中度过。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管嘉累到在不知不觉中睡去，一直睡到中午才醒过来。

    而苏善德在他醒来时露出的笑容更让他感到无比的讽刺，因为苏善德没有摇醒管嘉，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管嘉的睡脸。在管嘉看到闹钟指着十二点时抱怨苏善德为什么没有叫醒他去上课的时候，苏善德用管嘉常常听见，但突然感觉到特别

    讽刺的语调说——

    ——可能是看着你流口水的睡脸很可爱吧。

    那家伙只是笑他睡到流口水吧？

    管嘉真希望自己没有想起这件事。明明已经过了十年，他却好像还是当时的那个孩子，生了什么病、受了什么伤、该怎么办，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全都在再一次面对时忘个精光。

    依然手忙脚乱，依然是当年那个除了量体温和换湿毛巾之外什么也不会的小孩。

    管嘉无法原谅也无法不去讨厌仍旧是个孩子的自己。

    不过，朱南星毕竟不是苏善德，不会趁机调侃管嘉。虽然察觉了管嘉脸红，但仍是若无其事地把话题转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管嘉心虚地回答，连忙把话题转到昨天晚上的事情上。「朱南月说你身上的烧伤并不严重，只要两到三个星期左右就会完全复原。」

    「这样还叫不严重啊。」朱南星看看自己身上被纱布盖住的几处伤口，表情十分苦涩，「说得也是，对二哥来说不死都算是小伤。」

    「你没有受重伤，他应该也很高兴。」

    「二哥也许真的很高兴，不过……我老爸呢？」

    「他……也很担心。」

    「是吗？」朱南星不太相信，「我爸有来看我吗？」

    「这个……」

    「没有是吧。」朱南星露出苦笑，「就算我死了，老爸大概也不会为我掉眼泪吧。」

    「呃……」

    管嘉不是没想过要安慰朱南星，但他实在无法想像朱家大家长朱梵风掉眼泪的模样。

    倒不是说朱梵风长相很可怕。

    事实上，个子不高的朱梵风长相斯文，年轻的时候还被认为是天师道派第—美青年，即使多长了些年纪，依旧是风度翩翩。但在管嘉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中，朱梵风给他的印象只有「可怕」两个字可以形容。

    这几年既学道术又兼修佛学之后，朱梵风依然正经严肃，连在他面前说笑都让人觉得对他失礼，管嘉实在无法想像只能用英明神武来形容的朱梵风跟平常人一样会哭会笑。如果这辈子真的能见到一次，那真是死也瞑目……

    呸呸呸，没事讲到死干嘛。

    他们也算是劫后余生，讲不吉利的事情真是煞风景。

    管嘉正想转移话题，朱南星却抢先他一步，「算了，反正我也没死。」

    「是啊，还活着就是好事嘛。」

    「是好事没错。」朱南星转念一想，「但你可以击退张天豹，还真让我吓一跳。要是我也有这种本事的话，我老爸就不会因为我而伤脑筋了。」

    「其实……」管嘉苦笑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不是他击退张天豹，朱南星就打断他的话。

    「话又说回来，你该不会整晚都待在我家吧？」

    「是啊，朱南月已经同意我暂时住在你家了。」

    「我家？等等……你不回苏家可以吗？」朱南星吓了一跳。

    也不是说住他家不可以啦，他家是还有给客人住的房间，最多就是把大哥朱南日空了五年没住的房间暂借给管嘉，但让他讶异的是管嘉竟然不回苏家。

    或者说，不回苏善德的身边可以吗？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有严重恋师弟情结的苏善德会放人，「我当然是很欢迎你住在我家，但苏善德……呃，我听苏善德说师叔管得很严，你不回苏家可以吗？」

    「该怎么说……也算和苏善德有关吧。」管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和苏善德有关？」朱南星一愣，接着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你们吵架了？」

    「什么意思？」管嘉忍不住皱起眉，朱南星的笑容看起来实在很刺眼。

    「没什么，你继续说。」朱南星连忙摇头。

    「其实，救了我们的人是苏善德。」虽然有些不甘心，但管嘉也不隐瞒。

    他将阎鬼师出现，张天豹为了救他们而被咬掉一只手臂，最后是苏善德突然出现救了他们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知朱南星。

    但在车上和苏善德吵架的事情他只模模糊糊地提了一些，虽然管嘉认为在这件事上他并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但他总觉得这只是他和苏善德之间的事，不想告诉其他人，即使是和他很投缘的朱南星。

    「他一副为了我好的口气，听了就讨厌。」

    「我了解。」朱南星用力地点点头，深有同感，「我二哥也是一样，不管是天师道派的大事或是买个车、念不念大学这种小事，他都要管。」

    「他只是为你……」好字还没有说出来，管嘉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有时候管嘉也觉得自己太过矛盾，明明是同样一件事，但是在面对苏善德的时候，他总无法承认苏善德是一番好意。虽然那多多少少是因为苏善德即使是出于善意，嘴巴上却不肯饶人的缘故。

    「算了，不要提他们，我带你去逛逛我们朱家神坛。」朱南星边说边从床上爬起来。

    「咦？你们家有神坛？」管嘉惊讶地睁大眼，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真的神坛。

    「苏家没有吗？那你们都是怎么超渡恶鬼。」

    「没有，师父总是不在，苏善德从来不开坛。」

    「那你一定要看看。」朱南星抓起管嘉的手，「说不定还可以看到我老爸或是二哥开坛，你要是看到一定会大吃一惊。」

    朱南星突然的亲密举动让管嘉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挥开手，但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他也不讨厌朱南星抓着他的手。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这双手虽然温暖和厚实，但总有些不适合。

    至于是哪里不适合，他也说不上来。

    混合多种建筑风格的四合院是天师道派的「总坛」。

    每个月一次的长老会议一向是「王不见王」，要不是少了朱家大家长朱梵凤、就是少了苏家的苏圣龙。大人不出现就罢了，就连年轻一代的朱南月和苏善德也很少同时现身。因此，这次能见到两人同时出席，的确是很难得。

    这份难得不但不让人感动，反而令人感到忐忑不安。

    道士们有个坏处是会往最坏的地方想，常常把一些平常的偶然错当成恶兆。

    不过，若是能放宽心，欣赏朱南月和苏善德个性不同但同样精彩的风采，绝对是天师道派最美的一道风景。

    「苏善德，放下你的长腿，难道你还炫耀得不够吗？」正襟危坐的朱南月并不介意有人将腿放在桌上，反正坐姿不正确很有可能会让脊椎受伤，他相信恶有恶报只是时候未到。但他就坐在苏善德的旁边，苏善德那双腿恰好挡住他的视线，让他看不到张天师的位置。

    「我做不来你那种贵公子、好孩子的模样，就别勉强了。」苏善德不为所动。

    「当好孩子对你没坏处，难道装成不良少年很有趣吗？」嘴巴上这么说，朱南月的眼神可不是这么回事。

    苏善德往往能激起朱南月的观察研究癣。最有意思的一点就是苏善德老是故着和他性格不同的事，像是明明就没有叛逆过却偏偏装成不良少年，或是不像他不与置评，不过光是那份勇于挑战的勇气就值得颁一座金像奖给他。

    「很有趣啊，你可以试试看。」苏善德随口应了一句。

    「不了，我可学不来你那种夸张的演技。」朱南月摇摇头，「你最好有个准备，豹_师叔的事情……」

    「我已经知道了。」朱南月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尖锐的男高音打断，一条红线从帐幕里抛了出来。一端缠在苏善德的手腕上，一端握在帐幕里的张天师手上。

    「这是……十方丝。」不知道是哪个长老出的声，但不需要有人提醒，一旁的长老们都倒抽了一口气，全都站起来往后退。

    缠在苏善德手上的红绳一般被称作「十方丝」，由于质地奇特，没有几个道士见过它的真面目，只有在道术典籍上读到它的作用。

    十方丝看似单独一条红线，其实是以十条细线为蕊心捻成，只要沾上鲜血，每一条细线就能勾住一个魂魄。轻轻一拉，三魂七魄就会承受如同撕裂般的痛苦，甚至还可以将三魂七魄拉出躯体。

    没有人不知道张天师手上有一条十方丝，更没有人见过张天师使用十方丝。

    长老们一阵骚动，连朱南月都站了起来。唯一没有露出惊惶表情的就只有苏善德，他动了动手腕试图甩掉红绳，但以苏善德的灵力竟然甩不掉红绳，反而让红绳又多绕了几圈缠住他的手指。

    「善德，松开手。」朱南月跳上桌子，随手抄起桌上的东西就想要切断红绳，张天师立刻出声阻止。

    「朱南月，我如果是你的话就不会想要切断红绳。」

    「张道菊，我尊重你是张天师，但也不能太过分……」

    「别急着生气，我可是为了苏善德说这句话。」张天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

    「被十方丝扣住的魂魄若是任意拉断红线，可是会魂飞魄散的。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自己问问他。」

    朱南月转过头去，用眼神询问苏善德。后者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覆，「十方丝里的细绳只要断了一根，连接着的魂魄就会被撕碎，所以不能切断。」

    「不愧是苏善德，连十方丝都很清楚。」张天师沉声说。

    「但我一直很想试试看，十方丝的破解方法是不是和我的研究结果相同。」话一说完，苏善德手指用力一拉，竟将全部的灵力顺着线送了过去。

    「苏善德，你！」强大的灵力竟然连张天师也不敌，竟被苏善德拉出帐幕。矮小的身材，稚气的脸孔，怎么看都是个才十岁的男孩。要不是他手中还握着红线，在场恐怕没几个人会认为他是张天师。

    这就是张天师？

    质疑的声音此起彼落。除了少数几个亲近之人如张天鹤、张天虎，连长老们都没见过张天师的真面目。张天师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瞪视着逼他现身的凶手，却只的到苏善德的满脸不在乎。

    「你……好，很好。」张天师露出残酷的笑容，左手一扯。

    朱南月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手捏法诀往线上一压，想要压住红绳的动作，但红绳上灌注了张天师的灵力，朱南月手指才碰上红绳就马上被弹开。

    张天师扬起嘴角，十方丝这玩意如果有这么容易摆脱，那就枉费它的名声了。

    侣是，结果似乎也不如他所想，红线没被朱南月所断，苏善德却依旧一脸气定神闲。

    「你……这是？」这让张天师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不知道看过多少被十方丝勾住的魂魄，不管平常有多硬气、有多高傲，还不是在地上打滚、哀号惨叫的道士，苏善德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除非……三魂七魄有所缺损，不然十方丝不可能拉不出魂魄，「你的三魂七魄不全？」

    「是啊，这一点连长老们都不知道。」苏善德边说边跳上长桌，走到一脸惊疑不定的张天师面前，屈膝半跪在桌上，靠近张天师的脸，露出让人害怕的笑容，「把你的十方丝收回去，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吧？」

    张天师脸上的表情由青转红，咬紧了牙。

    朱南月双手交叉在胸前，背靠在大厅的厚重大门上。

    张道菊和苏善德两人已经单独在大厅里「好好谈」事情谈了半个小时了，他不免有点担心。倒不是担心两人谈话的内容，而是担心苏善德一时脑充血把张天师给掐死……想到这一点，朱南月不自觉地摇摇头，告诉自己想太多了。换作别人也就罢了，那个苏善德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心里虽然这么想，却还是忍不住侧耳贴在门上。可惜苏善德在门的另一边下了道术，没漏出半点声音。朱南月并不特别想知道谈话的内容，但人都有好奇心，越不能知道的事情就越想知道。总觉得没有声音就是有很多声音，而且还是有很多不能传出来的声音。

    比如正在上演什么全套SM戏码、或是什么监禁系列……啧，他干嘛想到那么奇怪的地方去啊？一定是昨天晚上在南星的房间里翻到A片时太过吃惊，所以现在脑袋里才满是这种鬼东西。

    诂又说回来，朱南月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在南星房间里找到的A片没有女主角这件事告诉老爸比较委婉。虽然说都已经是什么时代了，看个A片又不代表什么，但老爸的脑袋有没有跟着时代进步他也不是很确定。

    当然，还必须告诉管嘉……呃，说不定现在管嘉已经知道了。

    「怎么每一个都这么麻烦。」朱南月喃喃自语，「苏善德你最好是不要拿着皮鞭……」

    「我为什么要拿皮鞭出来？」打开门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拿皮鞭出来，让苏善德有一种想要大笑的荒谬的感觉。但他还来不及笑，朱南月就往他的方向倒过来。

    苏善德感到有些好笑，「你睡着了啊？」  苏善德反射性地用手挡住，才没让朱南月整个人往后倒在他身上。

    「能睡得着吗？要是张天师对你做出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我要怎么跟我老爸交代。」朱南月连忙站稳脚步，刚刚想得太入神，竟然连门打开的声音都没有注意到，他自己也被吓了一大跳，更别说是苏善德。

    「你就给他一卷胶带好了。」

    「……苏善德，我不知道你什么开始会说冷笑话了。」朱南月忍不住搓着手臂取暖。眼前这个披着苏善德外皮的家伙到底是不是苏善德啊？还是说里头其实是恶鬼，想着想着，手就不自觉地往口袋伸去，他大概还有随身带什么祛邪镇鬼的法器，说不定会用上。

    「从电视广告上看来的，不好笑吗？」

    「很难笑。」原来是电视广告，这倒是很像研究狂苏善德会说的笑话，「有空看电视还不如多练道术……」

    话还没说完，朱南月就发觉自己不自觉地用对南星的方式在对苏善德说话。

    有一瞬间，他竟然有一种苏善德比他年纪小的错觉，让他忍不住脱口说出对弟弟才会说的话。当然了，苏善德的年纪比他小，但朱南月从来不觉得苏善德是个二十二岁的大孩子，他会说些调侃、嘲讽的话，就像是二十二岁该有的孩子气，但他不会当苏善德只有二十二岁。

    「这句话的对象是我吗？好吧，我会试着想办法让自己的道术不太厉害，你们才不会感到自卑。」苏善德开玩笑地说。

    「这个笑话比较像是你会说的笑话。」朱南月没好气地说。

    要不是老爸交代他帮苏善德，他实在不想惹上张道菊。那个身高没成长、心胸也跟着没成长的小鬼不但爱记仇还会一直找机会报复，说不定刚刚动手时已经惹_上他了。算了，如果真的有什么麻烦，他保证一定会拖苏善德下水，「话又说回来，刚才还真是千钧一发，没有想到张天师竟然有十方丝。」

    「是啊，我也很意外。」苏善德还是一派轻松的表情。

    「真不知道要说你神经粗还是……」朱南月摇了摇头，「你和张天师谈了之后的结果是什么？」

    「管嘉和南星私自行动的事情可以不追究，但张天师要求我当开坛的护法。」

    「开坛？张天师已经有十年没有开坛了，怎么突然想要召鬼。」朱南月也有些意外。

    「不是召鬼，是开坛镇压。但镇压需要鬼魂，我要去狩猎。」

    「镇压啊……难道连你家的封印也变弱了吗？」

    「状况还算好。」

    「我家的状况也还过得去，靠我老爸，压在上头的阵法还可以撑一阵子。」朱南月说，「既然你我两家的封印都没问题，张天师要镇压什么？」

    「不只是我们三家，还有一个地方有个大到不能再更大的破洞。」苏善德若有所指。

    朱南月先是一愣，接着会意过来，「你是说鬼师道派的总坛？」

    「对。」苏善德点了点头。他露出嫌恶的表情说，「张天师的时日不多了，他想趁还活着的时候，彻底解决鬼师道派这个隐患。」

    「想得太容易了，鬼师道派是这么容易对付的对象吗？」

    除了阎鬼师本人之外，鬼师阎家还有八名道术高强的长老，地位、能力都和天师道派的三大家族差不多，虽然现在少了排第二的阎青，至少还有七名高手。反观天师道派，孙家已经死到只剩下一只鬼；朱家能和鬼师长老相提并论的只有朱梵凤、朱南月，还有五年前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的朱南日；苏家当然就是苏圣龙和苏善德，苏善武虽然道术高超但是年纪太小。也许苏善德一个人可以抵五个人，但鬼师道派也不是只有八名长老，整个鬼师道派上下几乎可以说是一支道士军队。

    「张道菊如果想到鬼师道派不容易对付，还需要我们担心吗？」

    「说的也是。」朱南月苦笑，他可以理解张道菊的着急。

    张天师家的男性体质特殊，可以不断地增强天师道派道士的灵力。简单的说，张天师本身就像个可以不断充电的电池。对道士而言是好事，但对张天师本人来说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因为这种能力会快速消耗张天师本人的生命力，这也是为什么张道菊的时间不长了。

    「是啊，不过对我没什么用就是了，我得去猎鬼。」

    「说的也是，你是」那个「嘛。」朱南月扯了下嘴角，「不过，就算要镇压鬼师道派，我们自家的封印也不能不管，特别是你家只靠你的血和万鬼阵吃掉的鬼魂在维持封印，你不在可以吗？还是，你已经把封印的事情告诉管嘉了吗？」

    「没有，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朱家和苏家的秘密是什么。」苏善德摇摇头。

    「你也许可以考虑告诉他。」

    「苏善德露出意外的表情，」你在劝我告诉他吗？「

    「昨天晚上我和他谈过，他因为你很多事情瞒着他而非常的生气。」

    不是朱南月特别爱管闲事，但明明很清楚苏善德有多喜欢管嘉，却偏偏一直做一些会让管嘉生气的事。他也不是想撮合谁和谁，恋爱这种事是你情我愿，如果管嘉不喜欢也勉强不来，但用这么别扭的方式表达爱谁会懂？    .别说管嘉不懂，他也不懂。

    「换成是你，你会把知道的事情告诉大朱和小朱？」

    「我不会告诉南星，但我会告诉南日。」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如果我死了，南日可以处理封印的事，但南星不能。我认同南日的能力，但南星对我来说只是可爱的弟弟。」朱南月顿了一下，把话题转到管嘉上，「同样的道理，管嘉想得到的是你的认同而不是你的保护。」

    「他对我来说，也是该保护的对象。」

    「……算了，你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却又笨得可以，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朱南月哼了一声，换了话题，「你要去哪里狩猎？」

    说到这件事，苏善德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去阴曹地府。」

    他也好久没有和地藏见面了，正好带点礼物去探望一下对方。

    至于什么礼物比较好呢？苏善德有点坏心地想起阎罗王送过来的白莲花……

    他相信地藏一定会火冒三丈多放几只恶鬼出来追杀他吧？

    管嘉轻轻触碰地面，用深红色油漆——也许那不是油漆而是黑狗血、朱砂等等吓死人的玩意——写上复杂的咒文。这还是管嘉第一次见到如此复杂的符咒连结成阵法，其中绝大多数的用法他都不认得。

    「真厉害，这漆里头掺了什么？」

    「我死去爷爷的骨灰。」朱南星一本正经地说。

    管嘉吓了一跳。虽然骨灰也不过就是钙质加一点碳，但他怎么想都觉得有点邪门。

    「虽然没有苏家的万鬼阵厉害，不过这也很有用。」朱南星拉着管嘉走到阵中的石桌前，示意管嘉坐上去，「虽然看不到我老爸开坛，不过我有个还不错的把戏。」

    「什么把戏？」

    「讨人欢心的小把戏，你说不定也会喜欢。」朱南星手捏法诀，手中火炎咒燃成金色火焰，手掌一握，火炎咒就被压碎成无数细小的火焰，当手掌再度放开，小火焰就从四面八方飞散，飘浮在空中。

    「这是……」

    「我自己摸索出来的火炎咒变化，很不错吧。」朱南星得意地说，「看起来像是点点星光吧？我把它命名为星光咒。」

    管嘉抬起头，每一朵小火焰悬浮在不同的位置明明灭灭，看起来就像是星光一样美。衬着没有月光的满天星斗，仿佛星晨坠落在他们四周。

    管嘉伸出手，将飘浮到他眼前的火焰收入手中。

    有一股无法说出的悲伤涌上心头，管嘉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种想要哭的冲动，只觉得脸上湿湿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管嘉？」朱南星吓了一大跳，试探性地问了一声，「你不喜欢？」

    「不是。」管嘉摇摇头。

    他觉得很美，只是有一点难过。仿佛他以前看过类似的电影，但他不记得电影的剧情，只记得是一部很悲伤的电影。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落在桌面上。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哭了。

    管嘉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用手擦掉眼泪，反而越掉越多，眼睛又疼又酸，心里也是又疼又酸。

    他刚到苏家的时候，常常哭个不停。

    有时候是因为回不了家，有时候是因为被屋子不知从哪里飘出来的鬼魂吓到，有时候只是一件小小的事情、一个小小的伤口，他一直哭个不停。苏善德总是笑他是水龙头没关好的爱哭鬼，可是还是拿卫生纸给他。

    一直到长大之后管嘉才明白，苏善德是在别扭地表达善意，想要逗他开心、逗他笑，只不过完全不懂得逗人开心的方法而已。

    那时候，苏善德的确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对他好。

    长大了之后，变得会圆滑了，变得会隐藏了，管嘉反而不知道什么才是苏善德的真心。他开始分不清楚苏善德是真的在嘲笑他，还是只是嘴巴上不饶人；是真的想要帮他，还是想要显示自己的优越；是真的对他有特别的意思，还是只是要让他误解。

    理解的字汇越多，理解的事情越多，却发现能够传达给别人的东西、能够真正了解的东西越来越少。

    朱南星坐到管嘉身边，犹豫了一会之后把手放到管嘉的肩上。

    带了点试探性意味的触碰。

    朱南星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喜欢男人远多于女人，有可能是因为他从小就仰慕两个哥哥。朱南日和朱南月虽然性格不同，但对朱南星而言他们一直都很高大。

    这不是指身高上的高大，而是感觉上的高大。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失去母亲的缘故，而天师道派因为传统和迷信并没有收女弟子，自然也没有女道士，只有少数张家的嫡系女子可以学习道术。

    不管原因是什么，朱南星并没有抗拒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当他第一眼看到管嘉的时候就对管嘉很有兴趣。虽然还不到一见钟情的地步，但有好感是事实。

    管嘉的肩膀微微地绷紧，但没有抗拒。

    这让朱南星升起进一步的念头，他慢慢地靠近管嘉的脸，用不带任何情色意味的动作吻去管嘉脸上的泪水。管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抗拒还是接受。管嘉并不是笨蛋，不会不了解这个动作有什么意思，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唇轻轻地触碰另一个人的唇。

    呼吸的气息和柔软的感觉离他好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这种奇怪的感觉让管嘉本能地推开朱南星，他并不讨厌这个吻，但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如果你感觉不好，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做。」朱南星微微地退开。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管嘉也说不出理由，他本能地抗拒这个吻，「也许我们不该这么做，这是不对的。」

    朱南星微微地退开，眯着眼想要知道为什么管嘉在最后一刻突然退缩。本来想趁着半玩闹半认真的状态下试着亲吻管嘉，几秒钟前的气氛好得让朱南星认为即使管嘉不喜欢他的吻，他还可以说是玩笑一场。

    但管嘉突然的拒绝，让他有种受伤的感觉。

    「因为我是男人，所以你不能接受吗？」

    「……不、不是。」管嘉连忙否认，在那么温柔的吻之后，他总觉得无法拒绝朱南星。

    「你在害怕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该尝试。」管嘉不是没有想过可能会喜欢上另一个男人，至少在他们身边就有个例子。朱家的朱南日和鬼师道派的阎青是情人关系，知道的人不多但不是个秘密——这两个人甚至没有想过要掩饰一下。

    虽然不陌生，但相自己是不是要接受另一个男人当情人完全是不同的事。

    「你讨厌我的触碰吗？」

    朱南星深切的眼神看着他，管嘉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同样的眼神他在哪里看过？虽然记不起来，他却很确定自己见过，而且对那个眼神带着深深的愧疚感。

    慌乱之中，随口找了个理由，「我只是在想也许我不该待在天师道派。」

    不只是苏善德，甚至连朱南月都用四两拨千金的方式躲开他的问题，而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当成局外人。

    「要不要去一个天师道派管不到的地方。」

    「咦？」管嘉睁大眼，「你是说……」

    朱南星抓着管嘉的肩膀，很诚恳地说，「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家出走？」

    「真实的，我又不是贞子。」

    苏善德跨出电视机的动作就像从一个窗子爬出来一样轻巧，跨过茶几拿起沙发上的摇控器，用一脸欠揍的表情对着从电视机里追过来的地藏挥挥手。

    「拜拜。」

    喀地一声关掉电视开关。

    乒乒乓乓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几秒钟之后，电视机的黑暗像是硬被拉开一样分向两边，露出地藏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

    苏善德忍不住用赞赏的目光边摇头边啧啧称奇，「真的很不死心耶，才不过吃掉你几只恶鬼。」

    免费帮他超渡还这么凶，难怪老是嫁不出去。

    苏善德不慌不忙地走到插座旁，将电视机插头拔了下来。失去电力的同时，附在电视上的咒语也失去作用，通往阴曹地府的通道瞬间关闭，地藏的脸也在转瞬之间消失不见。

    听见声音，苏善武从二楼跑到地下室。第一眼就看到苏善德的脸上有深黑的花纹，看起来就像是黥记一样，只不过面积大得吓人，几乎盖住了三分之一张脸，「大哥？」

    「没事、没事，只不过地藏想要过来我们家坐坐，但我不想开门而己。」苏善德摆了摆手，一脸没什么事的表情，「父亲不是不准你和善文下来吗，你怎么跑下来了。」

    「爸爸不在，可是……」苏善武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该不该把他刚刚听到的事情告诉大哥。但那两个人说得那么肯定，一副没有转圜余地的样子。

    「可是什么？」苏善武虽然不是个只懂得直来直往的小孩，但很少有吞吞吐吐的时候，要不是看起来真的很为难的样子，苏善德还以为自己的弟弟突然得了会结巴的病，「实话实说就好了。」

    「……大哥，管嘉说他要离家出走。」

    「啊？」苏善德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我没听过离家出走还要回来报备这种事，他只是一时情绪，别管他就好了。」

    「可是……小朱也来了，好像是认真的样子。」

    「小朱？」苏善德听到朱南星也来了，表情立刻变了。顾不得自己脸上还留着黥记，随手抓了条毛巾就往楼上冲。

    见过还要回家和家人说再见之后再离家出走的人吗？

    不只是朱南星露出又疑惑又想笑的表情，连管嘉自己也觉得有点荒谬。

    从他和苏善德大吵一架不回家之后，每一件事都很莫名其妙，到现在被朱南星几句话就说动要离家出走也几乎是没有理由。不管是他还是苏善德，好像都任由情绪操纵他们的行为，无视于理智的劝阻。

    「我要……」管嘉看到苏善德出现时就站起来。他已经收拾了行李，只等和苏善德说他不会再回苏家就走。但在看到苏善德遮着脸时，事情马上被抛到脑后，「你的脸怎么了？」

    苏善德的脸上掩着毛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我没事，你拿着行李想要做什么？」

    「我……我要离开。」

    「离开？你以为你离开苏家能做什么？」苏善德并不想说出这么重的话，却不由目主地脱口而出。

    「你怎么能肯定？」

    「我还不了解吗？」

    管嘉原本还有些心虚，但苏善德都说了，这口气怎么可能忍得下来，出口的话也无法控制地充满嘲讽之意，「哼，我不需要一个连高中都没有毕业的人对我说这句话。」

    苏善德的表情微变，几乎无法维持那副不在乎的样子。

    他并不在乎学历，但国中毕业就开始接掌家里的事务并不是苏善德的希望。

    他国中毕业时拿到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他甚至还是篮球校队的队长。他做什么事情时都很快乐，所以自然也比别人做得更好，但也只是如此而已。

    他知道自己能够拥有的时间就只有这么多，他在家附近的高中念了一年，但出席日根本还不到规定的四分之一，甚至还错过了期末考——因为苏圣龙去了美国，而他必须到中部去处理一栋闹鬼的房子。在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时，学校根本不等他解释就打电话来通知他被退学了。

    苏善德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所以现在不当道士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虽然是他挑起的争执，但心里还是有一种被刺伤的感觉，只是感觉不到疼痛。

    苏善德没有多加考虑就立刻反击，「这和学历无关，你要想想，你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地方可去，离开苏家之后你要怎么办？」

    「南星有住的地方，不用你担心。」

    听到朱南星的名字，苏善德转头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朱南星并不在客厅里，「是小朱怂恿你离家出走吗？你连自己决定要离家出走的能力都没有，还想要在外面生活？」

    「和他无关，离家出走是我自己的决定。」

    「喔，那为什么还回来？」苏善德冷笑一声。

    「这……」管嘉下意识地往门口退了几步。

    「你知道我有千百种方法留住你。」苏善德向管嘉走了过去，身上有一股可怕的气势。

    管嘉本能地感到害怕，他也说不上来有哪里不对，眼前的苏善德还是和平常一样，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只不过是冷笑，但整个人好像变了个样，不太像是人，

    反倒像是……

    对了，就像是鬼。

    有一股阴森的气从苏善德身上散发出来。

    苏家的客厅并不宽广，管嘉退后了几步就背撞上大门。苏善德一只手压在离他的脸不到十公分的门上，整个人靠了上来，强烈的压迫感让管嘉有快要窒息的感觉。苏善德的身高只比他高上两、三公分，身材甚至比他更瘦一些，但他却有一种苏善德是个巨人的恐惧感。

    「你……你敢把我关在这间房子里吗？」

    苏善德一语不发，双眼凝视着管嘉。

    管嘉从苏善德的眼底却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但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被抛弃的委屈。管嘉不禁怀疑自己看错了，苏善德怎么可能有那种眼神？

    苏善德的脸缓缓地凑近管嘉，近到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喷在脸上。这个距离让管嘉有些慌张，心脏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朱南星亲吻他的记忆猛然浮现在脑海，管嘉想也不想就推开苏善德。

    苏善德仿佛惊醒过来一般退后了几步，转过身不让管嘉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刚刚他差点就要亲吻管嘉，幸好管嘉推开了他。带着一半庆幸一半失落的心情。苏善德装作不动声色地对管嘉说，「算了，随便你。想离家出走就快走吧。」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苏善德会突然冷静下来，管嘉也知道要是苏圣龙在家，别说苏圣龙会不会同意，他恐怕连提出的勇气都没有。

    看着苏善德的背影，管嘉忽然有一股很复杂的心情，想要走上前拍拍苏善德的肩膀说他不走了，但最后还是没有伸出手，只是用小到听不见的声音对苏善德说了一句再见。

    走出苏家的大门，外头的空气竟然有点陌生。

    管嘉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有点怀念。

    这栋天天闹鬼的老房子是鬼魂、妖怪还有头会掉下来滚动、从电视机里爬来爬

    去的家伙们最爱的地方。他已经看到不想再看了，甚至有一天他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被斩首的鬼魂遗落在他枕头旁的头颅时，连惊叫、讶异都没有。

    事实上，他把头拿了起来放在地下室门口。师父不准他靠近地下室，但他知道每隔七天苏善德都会超渡苏家抓来的鬼魂，他每一次都很好奇地等在门口，想看看那里面是什么模样，想要更靠近……那个地方。

    你不想离开吗？「朱南星手放在方向盘上对管嘉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还有眷恋，至少不像我那么想离开。「

    「不，我想离开，只是有点不习惯。」管嘉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忍不住不断回头。

    并不是因为他很怀念，而是因为有些愧疚。

    他曾和高中好朋友一起组了两人的摇滚乐团，管嘉当主唱，另外一个人弹吉他，两个人约定要成为台湾最棒的摇滚乐团。但到了毕业的前一个月，对方忽然说再也不唱歌，留下另一个人和可能赚不了钱但曾经伟大的梦想。

    管嘉并不觉得道士事业有哪里值得他放弃一切，他也不是自愿成为道士。但苏圣龙去环游世界、苏善武和苏善文分别到住宿学校念书，最后连他也离开了，总有一股丢下苏善德的愧疚感——即使他没有义务陪苏善德一起留在这里。

    「你还没走啊？」苏善德不知何时走到屋外，带着他一贯的嚣张表情站在门口，「这么快就开始想念我了？」

    轻佻的语气加上让人恼怒的笑容，让管嘉立刻把同情和愧疚全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对苏善德这种人，你连同情他都显得太多余。

    哼了一声，管嘉将旅行背包丢进朱南星的后车座，「去死吧，谁会想念你。」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    .大悲咒的咒文用摇滚唱腔听来别有一番风味，就不知道有没有念经该有的效果了。正当苏善德开始思考大悲咒对他现在低落的心情有没有正面效果时，阎罗王的身影从电视里冒出来，「有没有想念我？」

    「没有。」随口应了声，苏善德仰躺在沙发上合上眼。

    从一开始会一脚把阎罗王踹开，到现在把阎罗王视为空气。这是不是也可以说是一种不自觉养成的习惯？

    他和管嘉之间的关系，同样是单方面的追求，而且对方不是没有察觉。他总乐观的想，也许有一天，管嘉会习惯他，就像是他习惯阎罗王的存在一样。

    怀抱着这微小的梦想竟让他感觉到十分幸福。他已经被拒绝了十几年，所以任何一点点可以称得上是进展的东西，他都甘之如饴。

    然后，因为一时的冲动就将他十几年来所珍惜的回忆和关系全部毁坏。

    梦和现实的差距，他比谁还清楚。

    这无关乎才能、无关乎条件，感情这种事情，不是数学上的一加一等于二。即使他比任何人强大，比任何人更有力量，但在感情这场战争里他只能输得一败涂地。

    幸好，即使输得一败涂地，他还是可以带着微笑祝福管嘉和朱南星，像是连续

    剧里的蠢蛋男配角般告诉自己只要管嘉幸福就好……

    哼，幸福就好？

    心里有一股刺痛的感觉。他应该是没有感情，当然也不会感觉到嫉妒，但他无法自拔地感觉到浑身颤抖和一股强烈的不舒服。

    他明白自己不能拥有，也不能奢望。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结局，管嘉的愿望就该是他的愿望。成全他所爱，爱他所爱。

    这才应该是爱情吧？

    不。

    在这一瞬间，苏善德才真正明白爱情的本质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自身的欲念、为了自身的感情。绝大部分的爱情并不是成全对方，而是在成全自己。至于能够成全对方的伟大爱情，他并非真正拥有。

    是最后一点点的自尊心让他克制着自己，用差劲透顶的态度将管嘉赶出门。

    苏善德扬起嘴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嘲讽的微笑。非自然的魂魄终究是三界都容不下的次等品，连带着产生的感情也是次等感情。

    理解这点深深地刺痛了他，比过往的每一次伤害都要来得更深，鲜血淋漓而无法愈合。

    这么说起来，离开苏家对管嘉也不是坏事嘛。苏善德自嘲地想，至少管嘉可以过正常的生活。虽然正常这两字由他的口中讲出来，有一种让人想放声大笑的荒谬感。

    「你对我永远是用敷衍的语气。」阎罗王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抱怨，自己拉张椅子坐在苏善德的对面，注视着这个从外表看不出来有多强悍的男人。「小管嘉真的离家出走？」

    「嗯。」苏善德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你让他离开没有关系吗？苏圣龙……」

    「这倒是不需要担心。」苏善德想要微笑，但看起来更像是苦笑，「他刚去欧洲。」

    「但他总会回来。」

    「那就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再想办法。」

    「真是自暴自弃的想法，不像你。」阎罗王坐在茶几上，正好卡在苏善德放在茶几上的长腿中间，姿势十分暧昧，「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人喜欢会比较快乐？」

    「比如说？」苏善德挑起眉。

    「我。」阎罗王大方地指着自己。

    苏善德将阎罗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一次也看不出对方有任何脸红或是心虚的表情。有一种人对爱情永远不怕被拒绝永远不担心不能付出，唯一担心的只有他愿意付出的对象在不在。他们自私自利，完全不顾对方的意愿就一股脑地将感情倒在对方身上，从这方面看来，苏善德自己和阎罗王其实都是同一种人，「你？别开玩笑了。」

    「不尝试怎么知道？」阎罗王低下头，似乎想要亲吻苏善德，而苏善德的反应是一脚踹在阎罗王的脸上。脸上多了一个脚印的阎罗王不但毫不在意，还对着苏善德微笑，「你可以慢慢考虑，我有永恒的时间等你。」

    「随你高兴等多久就等多久。」苏善德仰躺在沙发上。

    阎罗王想要勾着他的肩膀给他一个吻，但他知道苏善德不会喜欢他这样做，也不会有任何的好处。

    大多数的时候，阎罗王会喜欢那个充满自信和傲气的苏善德，但在某些时候，苏善德会露出一种被命运摆弄般的无奈。他可以看到苏善德坐在沙发上摊开双手，看不见的命运丝线正牵引着他。命运不会在每一个时刻控制他，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狠狠地将他拉回他该在的地方。

    「我想见见另外一个」你「。」阎罗王说。

    「喔？」苏善德挑起眉，「你想打架吗？」

    「你这么肯定」他「想和我打架？」

    「因为他想揍你，如果你最近缺乏锻链的话我就叫他出来吧。」苏善德坐起身，「你怎么会想要见他？」

    「你到地藏那里踢馆，我不给他一个交代怎么可以。」阎罗王耸了耸肩。

    刚回到地界就看到怒气冲冲的地藏朝他走过来，二话不说就将断成两截的锡杖丢到他面前。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锡杖，地藏的意思是要他接上吗？东西是他送的，但可没有附送售后服务啊。「这是什么意思？」

    接着向阎罗王丢过来的是一大束白莲花，还滴着白莲花的水显然刚离开花瓶。

    这个他就懂了。

    「是苏善德吗？」

    「真惜，怎么趁我不在的时候……」阁罗王小声地说。「除了他还有哪个道士会把阴曹地府当作自家后院？」

    「你还替他狡辩l」地藏柳眉倒竖。身为菩萨，他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性别，即使是以男性的形象出现，容貌也带了点中性的味道。即使因为发怒而显得有点狰狞，阎罗王还是觉得地藏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现在当然不是称赞对方好看的时候，阎罗王连忙赔笑，「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他实在太不对了，来也不先告诉我一声。」

    「他如果告诉你的话，还敢把那东西放出来吗？」

    「那东西……」阎罗王好一会儿才意会过来，「你是说另一个苏善德吗？」

    「什么另一个苏善德，分明就是妖怪！」想到那个连恶灵都吞下去的家伙，地藏心里就有气，光用吃的就超渡掉难缠的恶鬼，还拿花来开他完笑，分明就是讽刺他。

    「唉呀，别气别气，我马上就去处理。」阎罗王赔着笑脸，然后就出现在苏善德面前。

    「这样吗？」苏善德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突然变了个样。明明只是脸上多了像是黥记之类的黑色花纹，却浑身充满鬼气，一句话也不说就是一记手刀往阎罗王的头上劈。

    阎罗王反应极快，一个翻身闪过手刀落在电视机前，对着「苏善德」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你还是一样小人啊，天罪。」

    被称呼为天罪的「另一个苏善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开口前就一脚狠踹阎罗王。

    「穷追不舍的烂桃花，你什么时候才会谢掉啊。」

    坐在助手席上，看着车外一望无际的绿色稻田，管嘉也冷静下来。

    刚刚和苏善德一阵没有理智的互相攻击占据了他所有的思考。现在冷静下来了，懊恼的情绪却怎么样也挥不去。管嘉不是个很尖锐的人，说话一向很有分寸，虽然不敢说能够体谅每一个人的状况，但也很少口出恶言。

    但不知道为什么，苏善德总是能轻易撩拨起他的情绪。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好言好语的次数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回想起来几乎每一段记忆都是一连串的恶言相向或是互相嘲讽。他也从来不觉得会伤到苏善德，但这一次……总觉得最后那个眼神很寂寞，让他感到愧疚。

    「不要想、不要想。」管嘉用脑袋去撞前面的平台，想把那股愧疚感敲掉。

    「你敲自己的脑袋做什么？」与其说朱南星被管嘉敲脑袋的动作吓了一跳，不如说他觉得有点好笑。这个拿头去撞墙的动作由管嘉做起来就像是个神秘的仪式。

    「没事。」管嘉摇摇头，虽然要在一起生活，但他却不想把有关苏善德的记忆和朱南星分享。总觉得和朱南星提到苏善德的事有哪里奇怪……啊，大概和一般人怕新情人吃醋，总是不提旧情人的事差不多吧。

    为了避免朱南星追问，管嘉连忙转移话题，「你不需要告诉师伯你要离家吗？」

    「哈，怎么会有人离家出走还要事先通知。」说到这件事朱南星就觉得好笑。

    「但你答应一定会告诉师伯。」管嘉皱起眉头，朱师伯从小就很照顾他们，什么都不说就离开他心里绝不会舒坦。

    「好吧，我打了通电话给老爸，顺便把这件事也告知张天师。」朱南星摇了摇头，他真搞不懂管嘉为什么要这么坚持。

    「那就好。」

    「好什么啊，这样子离家出走真像是小孩子在办家家酒。」朱南星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猛然踩下煞车，管嘉整个人撞上前座的平台，要不是有系安全带可能会连人也摔出去。

    「南星？」

    「抱歉，我也不是突然想停下车，只不过目的地到了。」朱南星指着前方。

    管嘉放眼望去，眼前除了荒堙漫草之外，什么也没有。他疑惑地看向朱南星，但后者只是对他指了指前头，接着就下了车。管嘉跟在朱南星身后，也走了进去。

    越过颓圮的砖墙，拨开蔓生的野草之后，露出了一口古井。管嘉疑惑地看着朱南星，「这口古井是？」

    「跟我来就知道。」朱南星眨了眨眼，故作神秘地说，「这是我很久以前发现的秘密，这口井通往一个很棒的地方，你见到了一定会很吃惊。」

    管嘉半信半疑，但还是跟在先跳下去的朱南星之后，也跟着跳进古井。

    古井的底部只有些微的阳光可以透入，幽暗之中，管嘉摸到墙上有一个大洞。

    他踏进洞里，很快就发现那是一条水道，朱南星正在他前方不到五公尺处，脚步踏过流水，发出切开水流的声响。

    走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之后，他们终于再度见到阳光。

    「你先上去。」看到出口阳光，朱南星停下来将管嘉推上前。

    「好。」踏上缺了边角、摇摇欲坠的石阶，长时间的黑暗让管嘉一下子没能习惯光线，连忙闭起眼睛。

    「你终于找到人了。」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管嘉疑惑地睁开眼。

    阎木那张比上一次见到风干的枯脸出现在管嘉面前，让他不自觉地连退两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阎木露出微笑，摊开双手，「这里是我家。」

    管嘉疑惑地回头，朱南星就在站在他后方，看不出有丝毫的意外，「这里是哪里？」

    「鬼师道派总坛。」朱南星微微地扬起嘴角，表情好整以暇。

    「鬼师道派总坛？」管嘉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南星，我们为什么会在鬼师道派总坛？」

    朱南星先是尴尬地笑了笑，接着出其不意地动手。

    出手奇怪，角度诡异的手刃敲在管嘉的后颈上，让管嘉晕了过去。朱南星在管嘉往前摔之前一手将他抓住，把管嘉扛在肩上。「因为我和他之间的确是合作关系……啊，现在还没有，不过很快就会合作。你说是吧？阎木。」

    「当然。」阎木露出微笑，却无法让人感觉到半分善意，只有满满的算计，「因为我们正在合作，苏善成……不，应该称呼你为阎善成吧？」

    被揭穿身份，朱南星却没有半点慌张的表情。

    「名字有什么差别呢？阎鬼师。你还是叫我苏善成吧，在我对苏家复仇之后，再丢掉这个讨人厌的姓氏会更有意义。」

    「向苏家复仇的话，你的第一个目标应该就是——」

    「当然是我那个天下无敌的大哥啦。」苏善成咧开嘴。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和她大哥来个感人的兄妹相会了。

    当然，如果可以感人到让她大哥流下限泪，或是流下鲜血，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第六章

    气温接连好几天往上窜升，一下子从三十度跳到了三十五度以上。再加上没有午后雷阵雨做为调节，几乎已经到了出门就会被晒干烤焦的地步。唯一可以称得上是「适合人类生活」的时刻就是清晨时分。

    即使知道适合练道术或是外出的时间只有清晨，苏善武也不想改变早睡晚起的常生活作息。他终究是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偶尔也会有想要放假偷懒的时候——特别是平时管得不严但对练功特别在意的老师阎森不在，他也不想将自己逼得太紧。

    更何况，他现在是在家里。

    因为阎森出国考察，苏善武很难得地回家一趟。

    苏家没有什么大改变。老爸三天两头不在，把事情丢给大哥苏善德处理之后就到世界各地巡回演讲：大哥总是忙个不停，在人间界和阴曹地府跑来跑去。人没有变化，周围的事情也没有变化，连家中的电器用品，各式摆设都没什么变化——没接上电话线的灵异电话，为节省电费所以永远不开的冷气。

    甚至，连苏善武自己都没有变化。

    自从和常年在身边，但一直被压抑在体内的恶灵「戮杀」见面之后，苏善武的个性在不知不觉间一直改变，虽然还是一头红发、常在课堂上睡觉、对规则总是嗤之以鼻，但个性却越来越成熟，灵力也越来越强大。

    相反的，戮杀则是越来越喜欢恶作剧，变成十足的捣蛋鬼。像是某些小学生会拉同学的头发，掀女生的裙子一样。这些行为并不一定有恶意的念头，只是不成熟地想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力而已。戮杀就像是这些小学生，只不过他恶作剧的程度远在小学生之上，有时甚至有点危险。

    苏善武也想过是不是应该把戮杀分离出去，不过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暂时保持共存的关系是本体和恶灵共同的决定。戮杀认为就算分离出去，日子也不会比现在有趣，更何况可以待在阎森身边，他没道理非要分离出去不可；苏善武也不反对戮杀待在他体内，毕竟戮杀还是个不太成熟的恶灵，既然鬼师本体和恶灵之间有着相生相克的关系，有什么变化还是留在身边比较好照应。

    这段关系算得上是鬼师本体和恶灵相处的模范，有时候苏善武还真想颁给自己一张「模范少年」的奖状。唯一麻烦的地方是，偶尔戮杀的恶作剧会波及到他身上，常有些莫名其妙的女高中生迷上他，说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天啊！真是要命。他实在不擅于应付这些尖叫不停的女孩子，大多数的时候只能落荒而逃。

    本来以为阎森不在，戮杀会觉得无聊而更常跑出来。但出乎苏善武的意料，回家里住的这段日子里戮杀异常安分，别说是恶作剧，甚至连跑出来玩也没有。苏善武只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戮杀在害怕一些东西，但他家除了符咒、法阵、机关多了点，会让鬼师恶灵——特别是那个最爱捣乱的戮杀——害怕的地方是怎么样想不出一个。

    虽然戮杀不出现有点奇怪，但苏善武并没有抱怨这点。没有戮杀出来搅和的日子难免无聊，但也有轻松的地方。可以吵醒方圆百里的电话铃声响起，苏善武匆匆忙忙地跑过去接。

    「苏善德在家吧？」朱南月的语调听起来有些焦急，「你叫他来听电话吧。」

    「但是大哥他……」

    「我知道他还在睡，但他不起来绝对会后悔一辈子。」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真的会后悔一辈子，苏善武还是推了推裸着上半身、趴在床上睡着的苏善德，将电话递到大哥耳边。「大哥，二朱打电话过来。」

    虽然脸上仍旧是没睡饱的疲惫表情，苏善德还是伸手将电话接了过来，「你打电话来干嘛？我困死了。」

    「还没醒啊？我可是被手上这张纸吓到半夜惊醒呢。」朱南月的声音提高了至少一个八度，尖锐的声音让苏善德将电话稽稍拿远一点。

    「请你把声音放轻柔点、低沉点好吗？现在是早上七点。」苏善德将头埋进枕头里，「有什么大事要你一大早来吵醒我？」

    「何止是大事而已，还是要命的大事。」

    「那你就不要卖关子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朱南月哼了一声，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是又问了一句：「你老爸在家吗？」

    「应该在机场或是在飞机上吧？他要到欧洲巡回演讲，再快也要两、三天才回来。」

    「这两个小鬼可真够幸运。」

    「又怎么了？」朱南月讲了半天也没说是什么事，苏善德的眼皮差点又要合上，勉强打起精神接电话已经是他的耐力极限。

    「你知道管嘉和我那个笨老弟一起离家出走了吗？」

    原来是这件事啊，朱南星果然没有管嘉那么笨，还要回家报备离家出走这件事，「我知道，管嘉有回家来拿东西。」

    「该不会是你放他们走的吧？天啊，你竟然让管嘉和我弟私奔，你到底是真的苏善德还是被恶鬼附身啊？」朱南月一听差点要昏倒，‘’你知不知道他们两个的身份不是可以随随便便离家出走的吗？我老弟那个笨蛋就算了，管嘉竟然也跟着他笨，没想到连你也不阻止他们，你知不知道管嘉是……「

    「是前代张天师的私生子。」

    「你知道还让他走？」

    「如果他想走，我哪里拦得住？」苏善德苦笑，这些人真当他是流氓啊？

    「你想拦就一定拦得住j打断他的手脚怎么留不住。」朱南月说：「张道菊本来就很怕他了，你现在还给了那个死小鬼一个借口。」

    其实张道菊的年纪远比朱南月和苏善德还大上几岁，可是因为身高和长相——朱南月认为连个性也是——停留在十岁左右，让人实在很难把他当成大人来看待。

    「张道菊？他又想做什么了？」苏善德皱起眉，大概是睡眠不足，他总觉得今天脾气特别暴躁。

    「你问我这个问题……难道你没有收到？」

    「收到什么？」

    「我刚刚说了，这两个小鬼真幸运。张天师已经下令」死活不论，一定要把管嘉带回来总坛「。」手里拿着等同于追杀令的「圣旨」，朱南月司没办法像苏善德这么平静。

    「死活不论，你会不会形容的太夸张了？」

    「不，一点也不夸张。」朱南月苦笑，「我可不知道南星和管嘉的胆子变这么大了，我看八成是和你借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大胆。」

    「死活不论」这几个字让苏善德清醒不少。他刚从床上坐起身，苏善武就带着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走进房间，把张天师派人送来的「圣旨」塞进苏善德手里。

    苏善德只看了一眼就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朱师伯有说什么吗？」

    「有，当然有。」一讲起这件事，朱南月就更加烦恼了，「我老爸护短在天师道派是出了名的，但连我老爸都只说他不会派人去追，其他人去追他挡不了。」

    「这样就够了，我可不想要和朱师伯大打出手。」苏善德从不算整齐，但也不至于凌乱的衣柜中随便找了一件无袖汗衫，再拉出一件牛仔裤，「你知道除了我们还有谁收到这道命令？」

    「不知道，但鹤师叔已经把张天师座下最讨厌的」八家将「放出来了，你认为这八个妖怪好应付吗？」

    苏善德握着电话，有好几秒钟没有开口。

    「那八个鬼神，绝对不是管嘉和朱南星可以应付的对象。」朱南月叹了口气，「怎么样，你追还是我追？」

    「……你有把握应付八家将？」

    「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双手，我顶多能对付四个。」朱南月摇了摇头，「但和你联手就另当别论。」

    「说得很好听，但还是要我自己一个人上吧？」苏善德打开抽屉，将所有的符咒全部拿出来塞进口袋里，「你还是乖乖的待在家里吧。」

    「我怎么可能坐得住啊。」朱南月嗤之以鼻，「说不定现在全天师道派都要杀我老弟，我怎么可能坐在家里等消息。」

    「如果你出手救人，等于是违反张天师的命令喔。」

    「别诬赖我，这命令上说死活不论，那表示毫发无伤的带回来也可以吧。」

    「说不过你。」苏善德摇头苦笑，「这件事我一个人来……」

    「在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要不要先看看窗外呢？」

    苏善德爬到床上，从狭小的窗口望出去，一辆BMW跑车停在路上，和周遭朴实传统的小镇格格不入。苏善德先是大笑，接着对着电话另一端说：「二朱，你们一家大小全都是骚包的家伙。」

    「这算是称赞吗？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朱南月也跟着大笑，「快点把你的符咒和法宝拿一拿，要追上不会累的僵尸可是很花时间呢。」

    「你到底有没有在追踪啊？」朱南月转头看向坐在助手席上的苏善德。虽然目光转向助手席，朱南月却没有半点停车的意思，依旧是油门踩到底，毫不在意会不会收到超速罚单。

    有胆大妄为、完全忘记煞车存在的司机，自然也有毫无危机意识的乘客。

    苏善德老神在在地举起手指向右边，「下一个路口左转。」

    「你不要嘴巴上说左，手指着右，要请鬼神上身麻烦也请个不是路痴的。」既然要转右又转左，或是转左又转右，那就等于是直走吧？

    「我有什么办法，」八家将「的气息太微弱，追踪他们很困难。」苏善德也很无奈。

    不是他不肯认真，事实上，他已经将探知灵力的范围放大到最大的极限，试着追踪八家将，同时也追踪管嘉和朱南星留下来的残余灵力。

    先不说管嘉的气味他已经十分熟悉，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在几千甚至几万人中认出来；就算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只要有任何沾上这个人灵气的东西，苏善德也有办法追踪。朱南月常笑说他就跟警犬没有两样。

    但就算能力超凡，想要追踪八家将仍非易事。

    严格来讲，八家将并不能算是人。在重伤濒死之前用护心咒维持住人的心跳，可以让身体不腐，再使用天师道派的降灵术，让地位较低等的神佛附身在身体上，就成了天师道派的秘密武器。目前，这种活僵尸的数量一直维持在八名，让被称为八家将的四大将军和四大帝君附身其上。

    「但你还是可以追得上吧？」

    「勉勉强强，幸好这八具僵尸并没有分开。如果只有一个或是两个，我也无法分辨出微弱的」生气「。」苏善德说。

    「八家将不分开行动还真奇怪，这样子也有点麻烦，要同时和他们八个打，就算是你我也要有受点伤的准备。」朱南月蹙着眉，却想不出任何可以解释同时行动的理由。他边猜测八家将一起行动的理由边向苏善德提醒，「对了，万一遇上八家将，你分五个、我分三个，刚刚好。」

    「好个屁，别告诉我你连小学数学都没学好。」

    「我已经很吃亏了，」你们「可是有两个人。」朱南月提醒苏善德。

    「……这分明就是赖皮。」苏善德苦笑。

    「我就是赖皮，你又能怎么样。闲话先不提，你想到对付八家将的办法了吗？

    他们可是不怕火烧，我擅长的火炎咒不会有太大的作用。「

    「我还有天雷咒和地火咒。」苏善德说。

    「别把那些只有你能动用的玩意讲得这么轻松，今天只有午、未这两个时辰我可以使用天雷咒，你最好祈祷我们的运气没那么不好。」不同于苏家擅长符咒，朱家是以法印和口诀来催动咒术，虽然威力比较强，但耗用的灵力大，使用的条件也比较多。

    「用符咒的话可以省点力。」苏善德边说边掏出一大叠天雷符递给朱南月。「别客气，我还准备了很多。」

    朱南月随手拎起一张，看了一眼就直摇头，「啧、啧，算是我怕了你这个家伙。」

    「这算是仁慈了，总比他们的尸体被滥用来得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朱南月顿了顿，忧心地说：「还有一件事，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说不定你要动武将管嘉带回去。」

    「……这就是你的预言吗？」

    「不到预言的程度，只是我的预感。」

    「那就是预言了，天师道派中没有人的预感比你更准确。」

    「不，这和平常的预感没关系，而是你指的方向不管变换过几次，都是朝向鬼师道派前进。」一开始还没有注意到，但随着周围的灵气转变，朱南月可以确定他们正一步一步踏入另一个门派的领地。就像动物会有领域性，不同的道派有不同的标记方式，「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

    「我知道。而且，豹师叔魂飞魄散之前告诉我，阎鬼师不太对劲。」

    「阎木？那家伙无论哪个时候都让人很不舒服，他怎么了？」

    「他也许正在吃恶鬼增强自己的力量。」苏善德边说边露出苦笑。

    「很惊人的消息，但并不意外。」朱南月冷哼一声，「他本来就是三名鬼师候选人中最弱的一个，要不是阎森捅了篓子，阎林又下落不明，哪里会轮到他这个蠢蛋当鬼师。」

    「张天师不也一样？」苏善德挑眉。

    「……说得也是，这两派尽是些不成材的家伙。」朱南月话说到一半，突然变了脸色。他用力踩下煞车，根本连警告苏善德都来不及就推开车门跳了出去。

    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打雷一样，一辆卡车向跑车撞了过来。

    迎面丽来的卡车撞上跑车之后仍然没有减低速度，而是直往一栋老旧的房子直冲过去，直到跑车撞上墙，被压成一团废铁才停下来。

    「真是……真是见鬼了。」朱南月一跳车之后就滚向稻田，在田里滚了两圈之后站起来。他仔细检视全身，确定除了沾了点泥巴之外没有受伤才站起来。

    这卡车司机是喝醉了还是睡着啦？要不是他跳得快……啊！苏善德。

    朱南月这时才想起自己没来得及提醒苏善德，连忙往车子——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车子——的方向跑过去，「善德？」

    「我没事。」苏善德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他回过头就看到苏善德从稻田里爬起来，虽然跳车的方向不同，但看起来也没受什么伤。

    「真是千钧一发。」

    苏善德点点头，「是八家将。」

    「僵尸就是僵尸，搞不清楚其他人和他们可不一样，撞上卡车可是会受伤啊。」

    就在他们走向卡车的方向时，八个穿着民初时代的服装、动作略显僵硬的人——或者说尸体——从卡车上跳了下来。他们看也不看苏善德和朱南月，迳自穿过撞开一个大洞的老房子，往鬼师道派的方向前进。

    「你猜得出来他们想做什么？」朱南月转头看向苏善德，后者回样一脸疑惑，似乎也没有头绪，「要跟上去吗？」

    苏善德耸耸肩，「当然了。」

    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像是冷水从头浇下的寒意让管嘉清醒过来，手腕被悬挂在头上，脚趾勉强才能踏到地面。或者说，勉强才能踏在什么东西上。

    脚底下深不见底的大洞，漆黑一片，勉强让他可以踩着的地方是飘浮在半空中的木板。管嘉的视线往下移就可以看见木板上写满了符文，是附在符咒上的灵力和从洞里往上冲的凶气互相对抗，才使得木板没有落下。

    「睡得还愉快吗？」

    朱南星（现在已经不能说是朱南星了）或者说是苏善成换上一袭全黑的鬼师道

    派道袍，绣着金线的袖口和领口在黑暗中反射着光芒。虽然是男性的躯体，但因为灵魂是个小女孩的缘故，语气和动作有股违和感。

    「南星？你为什么要……唔，嗯。」苏善成的手刀造成的影响仍然没有退去，再加上整个空间都是负面的灵力，管嘉有种头晕目眩、忍不住想要作呕的感觉。

    「看来出手还是太重了一点。很抱歉让你感到不舒服，但是很快就会结束。」苏善成的语气里一点也没有觉得抱歉的意思。

    管嘉微微抬起头，天花板上画满了符咒。这些符咒散发出强烈的负面灵力，让他很不舒服。这时候他才明白苏圣龙为什么不让他靠近地下室，在净化法阵里的怨气和恶念都会让他喘不过气来，「南星，你为什么要背叛天师道派？」

    「说来话长，这十年来还没有人愿意听我说故事呢。」苏善成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不过，在我说故事之前要先纠正一下。你用了」背叛「这个词对吧？」

    「我有说错吗？」

    「不，没有。这个词太棒了，我很喜欢背叛这两个字，念起来有种爱恨纠结的感觉。虽然我是不太懂爱恨要怎么分辨啦，不过，这两种感情我都很喜欢。」苏善成开心的说。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朱南星身上有股不祥的气，是他过去不曾在朱南星身上感觉到的。

    「你怎么这么性急，我都还没有说要纠正你什么呢。」苏善成皱起眉头，她最讨厌的就是在她讲故事之前问东问西，「你的主词错了，我不是朱南星而是苏善成。」

    「苏善成？」

    「文成武德的成，苏家老二，苏善武的双胞胎姐姐，也是唯一的女儿。」

    管嘉睁大了眼。他从来没有听过苏善成这个名字，更不知道苏善德还有个妹妹，「不、不可能，你是在骗我。」

    「我何必骗你？你都吊在那里随便我要杀要刮了，我何必骗你。」苏善成耸耸肩，有些人就反应慢，很难接受现实。当然啦，马上就接受现实也很没乐趣，「我只是看你吊在那里很无聊，所以陪你聊聊天而已。」

    在苏善成说话的同时，黑洞里爬出许多像是触手或是蛇一样的黑色鬼气，缠在管嘉脚上。在接触到管嘉的瞬间，黑气立刻开始膨胀，接着开始撞击木板。

    「这是什么东西？」管嘉想要用脚去踢，但一碰到鬼气，只是让鬼气再度膨胀而已。

    「异界鬼气。」苏善成很好心的回答，「传闻果然是真的，我还以为那些臭老头都是蠢货才会被丢下来，看来还真的是知道太多秘密，才会被灭口。」

    「你说什么？」

    「啧、啧，你什么都不知道啊？」苏善成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她估计大概再过五到十分钟，异界恶鬼就可以突破长久以来禁制它们的封印，来到人界。「就从我的故事开始讲起好了，和你也算是有点关系。你知道苏圣龙的老婆是阎小灵吧？」

    「我知道，但没见过。」管嘉是在阎小灵死后才来到苏家，但也听说过这位道术高强的大美女的事迹。直到现在还时常听到道士界的人提到阎小灵死得太早，或者是仰慕她的道术和美貌。

    「我妈妈是个又漂亮又厉害的人呢。」苏善成的表情一下子变成十岁少女才有的天真，但很快又变回原来的模样，让管嘉一时之间摸不着头绪。「虽然没有人知道阎小灵为什么喜欢上苏圣龙这个烂男人，但他们两个最终还是结婚了。两个强力道士的结合，生下来的小孩应该也是强力道士吧？」

    「我知道苏善德和苏善武的天赋很高。」也许苏善文也是。

    「没错，他们的天赋很高，但他们是正常人吗？」苏善成歪着头，「或者说，他们真的是普通的道士吗？」

    「你是说……」

    「这个问题就让你自己去找答案吧。但苏圣龙和阎小灵的第二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女儿，出生没多久就死了。」苏善成顿了顿，「并不是因为她一出生就有什么先天性的残疾，而是她天生就是个鬼师，在她出生时身体就被鬼师恶灵占据了，这是他们的说法，我比较喜欢另一个说法……有些时候该被赶出去的是鬼师，而不是恶灵。」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管嘉读过不少有关鬼师道派的书籍，也对鬼师本体与恶灵的关系有所了解，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恶灵赶走本体的事情。

    「怎么不可能？如果你了解苏善德，你才会知道什么叫做不可能。」苏善成大笑，「我老爸说我才是那个该滚的恶灵，可是我才是本体，苏善成这个名字本来就属于我。」

    恶灵只是本体倒影。

    本体有多善良，恶灵就有多恶劣；相反的，如果本体不属于善类，那恶灵可能也不像想像中那么恶质。

    「就算你是本体好了，师父也绝对不会容许你存在吧？」

    「没错。」苏善成恨恨地说：「臭老头他最恨的人就是我了，他认为我是他道士生涯中最大的污点。」

    管嘉有个不太妙的预感，「难道……师父杀了你？」

    苏善成对管嘉的答案露出失望的表情，「噗……答错了。你怎么这么没有想像力，在苏家的地下室里有个很不稳定的三界出入口，除了可以自由出入三界，也可以通向不存在于三界的异界。」

    「那又怎么样？」

    「有个通往其他世界的道路可以带来多少利益我是不太清楚，但想来应该是很大一笔钱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道士为了争夺它而互相残杀。但道士们找到了这个三界出入口才发现，他们不只是可以从这边过去，另一边的东西也可以过来。」

    说到这里，苏善成露出不屑的表情，「害怕恶鬼、害怕自由，还不都是因为害怕自己的权力被夺走。不只神佛这么想，道士也这么想，天师道派就以封印这三个三界出入口作为代价，取得道士界最高的权力。但想要封住出入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张天师这个没种的家伙并不想背负责任，就将封印的工作交给他三个又蠢又本，却忠心有能的部下，朱家、苏家还有孙家。」

    「孙家已经绝嗣，那这三个出入口之一岂不是已经没人守护？」

    「不，正好相反，孙家负责的陵义中学一直都是最安全的三界出入口。」

    「为什么，不是没有人守护了吗？」

    「没有人守护的原因，也就是孙家绝嗣的原因。孙家在三家之中实力最弱，根本就没有办法靠道术去压住恶鬼闯过来。最后只好用自家人当人柱，拿血和性命换来封印陵义中学的三界出入口。你们曾去过陵义中学，难道你没有发觉那里的灵气强大。

    「我知道，但是……」

    「你感觉很迟钝，我知道。」苏善成耸耸肩。从她附身在朱南星身上之后没有多久，鬼气就不断地膨胀增加。只有苏善德在场的时候，他才尽全力压抑，其他的时间根本只任由鬼气流泄出来。没想到管嘉根本就没有发现这一点，「至于其他两个三界出入口，朱梵凤就先不提，就算我是恶灵也很佩服这个人；至于苏圣龙嘛……

    哼，他是个表面上正气凛然，其实一点担当也没有的人。「

    「师父才不是那样子的人。」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苏圣龙，他只会嘴上说会想办法，但要他用性命当代价去_封印，他可不愿意。最后还不是把主意打到一出生就具有强大灵力的孩子身上。」

    讲到这里，苏善成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过了十几年，她还是无法忘记苏圣龙对她做的事，「苏圣龙选择了把女儿当作人柱，丢进三界出入口。可惜，苏善德在最后关头坏了他的计划，我的魂魄才得以逃脱。虽然最后我还是没有逃掉，但已经不能拿我去封印了，只能将我关在张天师大宅底下的牢笼里，就像你也见过的张天豹，也是其中之一。」

    管嘉这才想起来，当时的确有恶鬼想要附身在他和朱南星的身上，「你该不会就是那时候趁机附在南星身上……」

    「答对了。」苏善成点头，「当时我可是被天师的法阵压得虚弱不堪，要不是你本身的体质可以增幅负面灵力，我大概没办法附身在朱南星身上。同时也让我发现了阎鬼师真正的目的不是张天豹，而是你。」

    「我？」

    「没错，你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你的确是天师。」

    「……鬼扯。」

    「哈，你们说我是恶灵，那我说的话也可以算是鬼扯吧。」苏善成大笑，「但你的确是张天师没错。至少你的父亲是张天师，你和张遭菊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不可能，我是个孤儿……」管嘉摇头。

    「就算是孤儿也会有父母啦，你又不是猴子大仙，怎么可能没有？虽然我也不想承认有苏圣龙那种父亲，但他的确是生我的人。」苏善成做了个鬼脸，「你的父亲虽然是张天师，但你可不要高兴得太早。张道菊能当上张天帅的原因在于他可以增幅正向灵力，这也是为什么天师道派的道士灵力总是源源不绝的原因。而你正好相反，你会增强负向灵力，所以你不能待在张家，苏圣龙是看你能够利用才将你带回家了。」

    「师父……师父他不是那种人。」管嘉拼命地摇头，但心中的信念早就摇摇欲坠。

    「你不相信就算了，我只是说实话而已。」苏善成无所谓地说：「不管是你或是朱南星也好，为什么不多听听苏善德或是朱南月的话呢？他说你没有离家出走的本钱，你偏偏不相信：他要你别靠近我，你偏偏要一直靠近。」

    一听到苏善德的名字，管嘉就一股火气，「这些事情和苏善德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要不是你和苏善德闹脾气自己跑出来，你以为要从苏善德的保护下带走你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吗？」苏善成边说边摇头，「说句公道话，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像苏善德这样保护你。」

    「……哼。」

    「既然你不爱听我就不提。而且，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吧。」听苏善成这么一说，管嘉这才意识到在他脚下的木板几乎已经撑不住他，低头一看，原本直径一公尺的木板，已经被击碎到连三十公分见方都不到，只要再……

    管嘉才刚有这个念头，数道黑色的鬼气向他的方向冲了过来，将木板撞成碎片，吞进洞里，接着，异界鬼气笼罩住管嘉，将他吞没入黑暗之中。

    在意识模糊之前，管嘉只听见苏善成得意的大笑声，然后就再次昏了过去。

    管嘉生死未卜，而另一方面，苏善德和朱南月却追丢了八家将的下落。

    爬进古井，穿过地道，再回到有阳光照射的地方。柳暗花明又一村，只不过眼前的「村」让两人有点意外。

    苏善德和朱南月发现他们莫名其妙地来到了鬼师道派的总坛。一开始朱南月还以为这个荒凉的庭园是哪座古迹，直到他看见深达地下七层，地表却是座白色的一楼建筑时，他才知道这次朱南星和管嘉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你知道这条秘道吗？」朱南月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有一条直通鬼师道派总坛后院的秘道，说不定连鬼师道派的人都不知道有这条秘道存在呢。

    苏善德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把它列在到鬼师道派观光旅游的路线里。」

    「亏你想得出来。」朱南月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苏善德大胆还是反应迟钝，「都到这里了，你还能感觉得到八家将的存在吗？」

    「没办法，鬼师道派里有太多不死不活的东西，根本无法加以区别。」苏善德摇头。

    找到鬼师道派总坛的秘道算是意外收获，却让他们追丢了八家将的下落。

    即使是苏善德如此敏锐的灵力雷达，也没有办法在鬼师道派总坛里追查死人的气息。一来是尸体本身的灵力微弱，二来则是鬼师道派本身就有大量的豢养鬼，除了附身的鬼魂是动物或是没有自我意识的鬼魂之外，其他和八家将没什么分别。

    「跟丢了也没办法，问题在于我们要在这里呆呆地等着八家将出来？还是另外设法找出我老弟和管嘉？」朱南月不喜欢被动等待，但那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也许这两个问题可以一并解决。」

    「喔，怎么说？」

    「虽然跟丢了八家将，我却发现另一样东西。」苏善德屈膝半跪在地上，手掌贴位地面，「这里有管嘉和朱南星的灵气。」

    「你是说残余的？」

    「不是，是他们散发出来的灵气。」苏善德摇摇头，指着地面，「就在这底下。」

    朱南月当然明白苏善德的意思——朱南星和管嘉人在鬼师道派总坛里。

    这两个笨蛋，完全不知道张天师下令追杀他们，竟然还傻傻地往鬼师道派跑……真是笨到有找的两个人。他打定主意，平安脱险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这两个人聊聊什么是身为天师派道士的责任。

    见朱南月不说话，苏善德又问，「要进去吗？」

    「当然，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朱南月苦笑，「问题在于怎么进去……」

    朱南月的话才说完，忽然一阵天摇地动。鬼气从地底下窜了出来，将鬼师道派总坛一楼的门炸开，连晃了几乎站不稳脚步。

    「二朱？」_「苏善德你退后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轰隆隆的声音像是远处的雷声，却是从鬼师道派总坛底下传来。两人下意识地退后几步，同一时间，一楼屋顶整个炸开，无数的恶鬼像是蝗虫般窜出，接着向四周扩散，撞破鬼师道派的结界冲了出去。

    鬼气扑面而来，苏善德和朱南月分别拿出符咒，手捏法诀。

    黑暗之中，只有两人身边围绕着火光，像是在绝望的黑夜里，唯一点亮的两盏希望。

    数分钟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苏善德率先解开道术，走向大门……现在已经不能说是大门了，甚至连一楼都称不上，只剩下一个形状扭曲，直通鬼师道派总坛内的洞口。

    朱南月也跟着解开道术走到苏善德身旁，看看大洞时用一种连他自己都吓一跳的平静口吻说：「看起来我是不用担心进去的问题了。」用了隐身咒之后，朱南月和苏善德大大方方地走进鬼师道派总坛。一路上，两人没有碰上阻拦也没有触动机关，这倒是让他们很意外，反而有些虚。

    「这样进去好吗？」走在第五层—一往下数起来是第五层——的走道上，不少鬼师派道士和朱南月擦身而过。一个不留神差点和迎面跑来的一个青年撞上，幸好他的身手还算俐落，飞快地闪向一边没让意外发生。

    「小心点，隐身咒只能隐藏我们的身形和灵力而已。」苏善德说。

    「这不用你提醒，我很清楚。」朱南月贴近苏善德说话的同时，第二波鬼气又涌了出来，比第一次数量更多、怨气也更浓。「你找到南星和管嘉了没有？另外，这些异界恶鬼一直冒出来，似乎不太对劲。」

    「大概是通往异界的出入口封印被被冲破了。」

    在鬼师道派总坛之下有扇通往异世界的大门，多年来封印从未打开过，谁也不知道打开之后里头会跑出什么。

    「……你说得理所当然，还真让人难接口。」几乎是所有鬼师道派的道士在往外逃，只有他们是往里头走。朱南月必须不断闪躲尖叫着冲过来的鬼师派道士，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搜寻管嘉和朱南星的下落，「你能探察到他们两个人的灵力吗？」

    「很难，现在太混乱了。」

    「那可真不妙，这里好像快要垮掉了。」在他们继续往下走的同时，不断的有东西掉落或是崩塌，异界恶鬼也不断的冒出来。

    「我看这样吧，你回天师道派报告，尽可能地找人帮忙，就算不是天师道派的道十也可以。」苏善德也明白他们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你呢？」

    「我会试着挡一挡。」

    朱南月看看苏善德，又看看源源不绝冒出来的鬼气，「靠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能不行吧。」

    「那我还是留下来帮忙。」

    「就现实面来说，你也帮不了什么忙。」虽然很残酷，但确实是实话。就算是天师道派中的第一流高手，光凭两个人的实力要恢复封印也不是一件易事。

    「……也是。」朱南月不得不承认苏善德的判断十分正确，但他还是担心。苏善德平时总是很沉稳、判断准确，但也有冲动到让人不敢相信的时候。

    「我会留着一条命来救出管嘉和小朱。」苏善德咧嘴一笑，一点紧张感也没有。

    「别开玩笑了。」朱南月边说边转过身，往出口的地方跑去时还不忘提醒苏善德，「小心点，别逞强。」

    「我尽量罗。」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一直到朱南月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之后，苏善德的表情才严肃起来。

    对其他的门视若无睹，苏善德直接走到一面镜子前。

    苏善德要朱南月回去讨救兵，其中一半的理由的确是他们需要帮手，而另一半的理由则是因为在这道门后面的东西，只能由他自己来应付。苏善德直觉地感到危险，而且是他无法掌握的危险。

    伸手触碰镜子，不意外地发现手指一靠近，镜面就立刻出现颤动的水波。苏善德没有太多的犹豫，大步跨入镜中。

    他走入镜中阵法时非常小心谨慎，全身上下没有露出半点空隙，却还是被吓了一跳——因为一开门就是一具尸体朝着他飞了过来。

    苏善德用单手挡住尸体，丢到一边。他一眼就认出这具尸体是八家将的其中一位。

    四肢全被折断的八家将倒在地上，发出呜咽的声音，只抽动了一会儿就再也不动了。原本贴在他胸口的护心咒被撕了下来，握在另一个人手中。

    「啊，好久不见了。」苏善成一当然是用朱南星的身体——对着苏善德微笑。

    倒满地的尸体中不乏被折断手脚的，但苏善成身上却没沾到半点血迹。她一手扛着昏迷不醒的管嘉，另一手对苏善德挥了挥，「亲爱的大哥，你果然是我们苏家的骄傲，就算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你还是找得到管嘉。」

    「你也该玩够了吧。」

    「这不是游戏，只是我讨厌这八只烦人的苍蝇，才让他们安静点而已。」苏善成咧嘴而笑，手搭在一旁的管嘉身上，「我们来玩个真正的游戏怎么样？」

    「我不想跟你玩游戏。」苏善德说。

    苏善成抓着管嘉的脖子，将他拎了起来。被布条塞住嘴，双手捆绑在背后的管嘉瞪着抓着他的人。苏善成只是给了他一个恶质的笑容，接着转头看向苏善德，「当我被关在牢笼里时我一直在想，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对我好，我该用什么方法来报答你。

    「把管嘉还给我就可以了。」

    「这种报答方式太无趣了，我在这个傻蛋的脑袋里找到一个很好玩的游戏。」苏善成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听说有个最残酷的问题，母亲和女朋友掉进海里，只能救一个人，你要救哪一个？」

    苏善德沉默不答。

    「你不回答也没有关系，我只要试试看就知道了。」苏善成恶意的笑容，手掌一收。

    下一瞬间，苏善德的身影却在她眼前一分为二。

    两个苏善德长相相同，唯一的分别就是其中一个脸上有黑色黥记。脸上有黥记的苏善德十分果断，毫不犹豫地扑向苏善成，掐着她的脖子将她压在地上；而另一个苏善德则是出手抱住管嘉。

    「哇哇，这是老哥你的鬼师恶灵」天罪「吗？」苏善成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容易就被制住，但从脖子上传来的灵力确实将他牢牢地钉在地上，「这么久不见还是跟以前一样，酷到不行耶。」

    「现在是轮到你说话了吗？」天罪转了转脖子，张开嘴就咬住苏善成的肩膀。

    「呜。」苏善成咬着下唇才没有惨叫出声，「大哥，你的恶灵也未免太贪吃了，我这个身体里可是还有朱南星的魂魄耶。」

    天罪，苏善德的恶灵，会被认为是目前最危险的恶灵有其原因。

    鬼师派道士的恶灵和本体之间各种关系都有。阎森和鬼王属于最常见的类型，本体和恶灵完全分离，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苏善武和戮杀也是这一类型，只是戮杀在苏善武的体内待了十几年，还是可以和本体共存。

    苏善德和天罪则是共用一个身体，本体和恶灵关系极为融洽。一般来说，这类型的本体与恶灵都会因为不完全的切割方式受到限制，比如说鬼师道派的二长老阎青，他的恶灵几乎没有智能，完全听令于鬼师本体。因为能力受限，大多数的鬼师都不愿意采用这种方式，但苏善德和天罪的灵力却完全没有因此受限。

    就算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也不构成危险的理由。真正让天罪被认为危险的原因是他是会「吃魂魄」的恶灵。根据天地法则还有神佛界的规定，在所有罪业中这是最重的一条。即使是苏善德也没有办法压抑天罪的食欲，仅能限制他「只吃恶鬼」来规避天地发则。

    「天罪，别把她吃了。」苏善德皱起眉头。不管是朱南星也好、苏善成也好，既然管嘉在场他就不希望自己的恶灵做出太过可怕的事情。天罪哼了一声，「我知道，我不会随便吃掉她。」

    要不是天罪嘴边还有残余的灵力碎片，也许这句话会更有说服力一点，但至少他没有再咬第二口，苏善德就很满意了。

    拆开绑在管嘉嘴上的布，还有手上的绳子，苏善德轻声地说：「管嘉，你还好吗？」

    管嘉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

    看管嘉没事，苏善德松了口气，转头对天罪说：「只剩下将善成带回天师道派……」

    苏善德的话还没说完，管嘉就突然抬起头，露出和苏善成一模一样的表情，「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只能救一个喔，违反规则的下场……」

    苏善德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一阵温热的雨就打在他脸上。

    血花溅开。

    这并不是比喻，而是真的炸了开来。一股灵力在朱南星的体内爆炸，连带着他的肉体也被炸成碎片。

    灵力炸弹重铋了天罪，而温热的血肉黏在苏善德的身上。

    一时之间，苏善德没有意会到发生的事，直到天罪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回到他的身体里，他才惊觉到朱南星已经在那一瞬间被杀害。

    苏善成——现在附身在管嘉身上——歪着头说：「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招吧。」

    「爆炸的是……鬼师恶灵？」苏善德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我自认是本体啦，不过你们都说我是恶灵，那就当我是恶灵吧。」

    「原来如此，你的恶灵可以操控鬼师本体。」

    一般而言，鬼师本体和恶灵的关系都是本体善良、恶灵邪恶，然而苏善成正好相反。除此之外，苏善成也是极少数恶灵比本体强的例子，即使见多识广如苏善德，也是头一次见到恶灵可以操控本体。

    「不愧是大哥，这么快就想明白了。可是什么是本体，什么是恶灵？大哥你的本体和恶灵之间有什么差别？除了睑上这个印记之外，并没有绝对的标准吧！还是说，大哥你也相信长老们的鬼话？」

    苏善德没有答话，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转移符。在他拿出符咒的同时用灵力引动符上咒文，转移符瞬间灰化，取而代之的是火云神戟出现在他的手上，「不管你是恶灵还是本体，我都无所谓。」

    「好可怕，大哥你是真的想杀了我啊？我是你的亲妹妹耶，你却这么无情。」苏善成拍着胸口做出惊慌的样子，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这个管嘉身上到底有什么优点，让你变得真么冷酷啊。」

    为什么遇上管嘉的事情他就会变得冷酷或是急躁？

    不管是苏善成的问题还是朱南月的问题，苏善德都没有办法回答。他当然很清楚那是因为关心——关心则乱。但明明他知道该冷静，却无法控制，这就让他不明白了。

    「如果你不想让我无情，就离开管嘉身上。」

    「好可怕喔。」苏善成浑身发抖，当然，她只是做个样子。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由害怕变成险恶，她按着胸口处说：「但我也可以操纵这个身体让他爆炸，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我可不想听见没有节制的恶灵叫我大哥。」苏善德向苏善成靠近一步，身上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反应再迟钝的人也会发现不对，更何况是苏善成。

    「苏善德，我知道你的本事。别再试着靠近我，我已经用了附身咒，你要是想试着将我从管嘉身上拉出来，就算会魂飞魄散我也要连你的小情人一起炸成碎片。」

    苏善德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落在苏善成身上。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要是我爱上你的话不是很麻烦吗？我们可是兄妹呢。」

    换作一般人也许会被吓得不敢出声，但苏善成依旧可以嬉皮笑脸地开苏善德玩笑。

    她知道自己手上握着管嘉这张王牌，苏善德绝对不会动她。「你可以把那根大叉子给收起来了吗？」

    忍着想要斩人的冲动，苏善德手腕一动，火云神戟就消失不见。「这样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了吗？」

    「谈什么？」

    「你用了附身咒，那条件呢？」

    附身咒和起乩降灵不同，虽然两者都需要在特定的场合、特定的条件下才能进行，但前者只要遵循仪式程序就可以让神明离体，附身咒却要满足某些条件。在道术史上，各种千奇百怪的条件都出现过，苏善德也很清楚恶灵不太可能提出容易达成的条件。

    「嗯，让我想一想。」苏善成歪着头，苏善德注意到她特别喜欢这个动作，「我想要折磨你，你说我要用什么方法才好？」

    苏善德先是一愣，接着笑着说：「折磨我哪有什么乐趣，你如果想成为神佛或是永生不死我都可以试着办到，何必浪费你的愿望呢？」

    「因为我很清楚你是什么人，天师道派又是什么门派。只要我一离开管嘉的身体，你绝不可能留我活命。就算你留我一命，回到天师道派同样也是死。」苏善成摇头晃脑，几乎到了要将管嘉的脑袋晃下来的程度。「既然都是要死，我也要拖着你跟我一起痛苦。」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记得有得罪过你。」苏善德皱起眉头，苏善成脸上的狠毒神情让他有些震惊，他实在记不起何时做出让妹妹这么怨恨的事情。

    「没有，你是唯一对我们好的人。可是你对我们太好了，这就是我想要让你生气的原因。」苏善成微笑，「我觉得用伤害你、让你恨我这件事来报答你是再好不过了。」

    「……幼稚。」

    「是很幼稚没错，但我还想到一个世界上最幼稚的方法。」苏善成的表情让苏善德有不好的预感，结果也没有让他的预感落空。「你有没有想过，和自己最喜欢的师弟做爱是什么感觉？」

    恶灵的微笑在苏善德眼前放大，灿烂到让苏善德产生有生以来第一次想把管嘉的头扭断的冲动——即使他很清楚说话的人是苏善成而不是管嘉，他还是很想扭断对方的脖子。他从来不知道恶灵也可以有这么恶质的念头。

    但苏善德并没有顺从内心的想法，只是将苏善成的手移到自己肩上，开始亲吻对方。

    管嘉——现在是苏善成——可以感觉到苏善德温暖的口腔内部，即使不是那么熟练，仍是尽可能地用舌头去满足他。

    但比起从身体得到的异样感觉，让苏善德臣服这件事更让苏善成感到愉悦。

    也许是因为恶灵没有肉体，因此对于身体的快感不能理解；相反的，能让这个高傲的男人屈膝，甚至做出极为屈辱的事，更让她满足。

    赤裸的躯体削瘦而结实。

    苏善德的个子相当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以上，身材是属于长期练武或是运动的类型，身材偏瘦但线条优美。即使扣除掉无懈可击的外表，光凭身材就给人很大的压力了，更不用说藏在俊美外表之下的两个灵魂——史上最强的道士和最危险的恶灵——的灵力给人的压迫感。

    但这并没有吓到苏善成。

    就某方面来说，这也算是灵魂上的兄妹乱伦吧？但因为身体是管嘉，她又能抽离出当下的状况，而不会有罪恶感——当然，这是指她如果有罪恶感的话。

    在她的眼中，只觉得现在的苏善德非常美。不是因为强大的力量和俊美的外貌，而是一种带有情色意味的诱惑。

    ——啊啊，真想一口吃掉他啊。

    恶灵边想边抚摸着苏善德的头发，原来人类的身体是这么柔软、这么温暖，让她有个更坏却又更棒的主意。

    「我改变主意了。」苏善成扯动嘴角，「我想要你抱你的宝贝师弟。」

    「那会比你抱我无趣得多。」苏善德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我发誓我会很配合的尖叫、哭泣，或者你要将我开膛剖肚的时候我还会大喊着不要。」

    「没错，我是想看你这张嚣张过头的脸哭泣求饶的样子。」苏善成说。

    「那何不维持原来的提议呢？」苏善德眨眨眼。

    「我承认那很有吸引力，但比不上……」

    恶灵吞了下口水。

    当然，她并不是真的有口水。

    她承认自己没有办法抵抗那样子的诱惑，像个妓女一样哭骂叫喊的苏善德，张开双腿让她侵犯的苏善德，将这个可能是世界上最骄傲的道士踩在脚底。

    很少有比这个更棒的画面。

    没错，是很少，但不是没有。

    不管怎么样虐待苏善德，这些都比不上强迫苏善德做他不想做的事情让他痛苦。

    苏善德也许可以毫不在乎毁损自己的身体，但却无法对伤害管嘉这件事无动于衷。光是想像管嘉有多恨苏善德，以及苏善德本人如何自责，就让她心情愉快。

    即使知道只要苏善德一完成条件、她离开管嘉身体的那瞬间就会被苏善德捏成碎

    片，依然让她感到兴奋。

    她很小的时候就被关进法术的牢笼里，那是个没有光线、没有边界，除了同类之间交谈的声音之外什么也没有的世界。她有时候也会怨恨上天，为什么同样是有三魂七魄、爱恨情仇的恶灵，他们就必须活在地狱，而其他兄弟就可以活下来？

    「我不会改变主意，想要我离开你师弟的身体就过来吧。」恶灵对着苏善德咧嘴大笑，满怀恶意，「对了，记得让我和你师弟愉快一点。」

    苏善德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将恶灵——或者说是管嘉的身体——压在地上时，用从来没有人听过的冷酷语气在恶鬼耳边说：「我保证你一离开他的身体就会杀了你。」

    恶灵对他眨了眨眼，挑衅地说：「那就来吧，你杀了我之后，我会笑着在阴曹地府等你被天打雷劈的那一天……我知道一定有那一天。」

    拥抱是如此的温柔，没有半点淫秽的感觉。

    不像是在做爱，反倒像是在膜拜神明或是进行一场祭典的仪式，感觉如此美好，几乎让管嘉无法抗拒。同一时间他却又有种异样感，像是被绳索绑在海底，被海水包围，他无法挣脱也无法逃离，只能不断地吸进海水，直到他失去意识为止。

    突然之间，体内有某种东西被狠狠地拉出体外。他听见了熟悉的惨叫，大概是某个恶鬼被苏善德的鬼师恶灵撕碎时发出的惨叫。他小时候听过几次，但听到的当时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

    随着声音的消失，捆住他的隐形绳索也随之松开。

    像是溺水的人忽然呼吸到空气，管嘉喘了一口气，接着用力的咳嗽。

    背上压着重量，一股不熟悉的疼痛和异样感从下半身传来。他艰难地想要翻身从地上爬起，有双手却压在他的肩上。

    「等等。」苏善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异物感慢慢的从他体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湿湿黏黏的感觉。

    管嘉有一股想吐的冲动。

    他愣了几秒钟才意会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先是羞辱，然后是愤怒。一脚将苏善德踹开，翻身想要爬起来。刺痛的感觉从尾椎传来，不断的提醒他刚被一个男人拥抱的事实——而且和他上床的人还是他的师兄。

    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要屈居于对方身下的人。

    刺穿他、占有他，将他的自尊践踏在脚底。

    「苏善德，你这个变态。」管嘉撑着身体想要站起，但股间的刺痛感让他双脚发软，才刚站起却又倒回地上。

    苏善德伸手想要扶管嘉一把，却被管嘉狠狠地推开，「别碰我。」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苏善德露出被语言刺伤的表情，但他马上把情绪隐藏起来。「干嘛这么在意，你和我都是男人，又不会怀孕。」

    「怀孕？你还有脸跟我讲这些。」管嘉有种把衣服丢过去的冲动，但想到拿衣服丢苏善德根本就没有什么杀伤力，又忍了下来。一旁正好有个小玻璃瓶，他随手拿起来就要往苏善德身上砸，但被苏善德抓住手腕。

    「别冲动，那是恶灵。」

    「恶灵？」

    「没有带八卦盒，凑合着使用。」苏善德接过瓶子，「不这么做的话你会死，这是不得已的做法，你就当作……被狗咬了一口吧。」

    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说词，苏善德选择了一个他认为最接近的形容。只是不但没有让管嘉消气，反而让他更生气。

    「不然你让我做啊，看你是不是也可以当作被狗咬了一口？」

    苏善德耸耸肩，「如果你想的话，我不反对。」

    「跟你这种人说话我会气死。」真是无耻下流！管嘉真想要吐口水在苏善德身上，但现在两个人裸裎以对而且很明显有过「什么」的场景让管嘉有一股想要吐的冲动。而且那不是想像也不是暧昧，而是他们真的做爱……不，应该说是单方面的强暴才是。他恶狠狠地瞪着苏善德，「你给我滚，我不想见到你。」

    「只要离开这里，你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苏善德说：「起来吧，我特地追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把你留在这里。」

    「你……」管嘉瞪着苏善德。

    为什么苏善德可以一脸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表情？也许苏善德可以接受师兄弟之间发生关系，但管嘉绝对无法忍受。

    接吻也许可以、触碰也没问题，但是做爱？

    光是想像，就让他想要呕吐。

    「站得起来吗？」苏善德伸出手。

    管嘉挥开苏善德的手，一动就不舒服的下半身提醒着他刚发生过的事，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想要逃走，想要消失，也许一头撞死更好。

    「滚开，你这变态，去死吧。」

    苏善德只是苦笑，「随便你要说我是什么都好，先离开这里吧。」

    鬼师道派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再加上管嘉的体质会增幅负面灵力，待得太久恐怕会出什么意外。虽然苏善没有朱南月那么灵验的预感，但当起半仙时功力也是高得吓人，特别是不好的预感，从来没有出错过。

    「真的不需要扶你吗？」看管嘉歪歪倒倒、随时都可能用脸去亲地板的模样，苏善德实在没有办法不担心。

    「不需要。」

    管嘉的话刚说完，更强烈的鬼气从他们脚底下往上头冲，将鬼师道派总坛再撞出另一个大洞。大概是冲击力破坏了某个储水槽或是某条水管，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脚下也很快开始形成几个小水洼。

    一不小心踩中了一个小水洼，管嘉摇晃了一下，用手扶着墙才没摔倒。苏善德的手在同一时间从背后绕过来稳住他。

    苏善德完全是出自于善意才扶他一把，并没有其他用意，但管嘉就是觉得不舒服。平常的他不会随意对人发脾气，但此时感情远远凌驾于理智。管嘉挥开苏善德的手，「别用你的手碰我，恶心。」

    恶心。

    冷笑一声，苏善德连根眉毛都没有感到惭愧。

    这种程度的指控动摇不了他。他自嘲的想，他可是一出生就被认为是天师道派大灾难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前辈见到他就说他是罪孽深重的孩子。

    去死吧！

    只是赌气的话而已。

    去死吧，你这个恶心的变态。

    每一句话都刺痛了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苏善德看着水面照出来的自己，脸上的黥记开始浮现，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焰，烙印在他的左脸上。

    随着黥记越来越明显，天罪在他的体内呐喊、吼叫也渐渐的转化为呻吟声，受伤的天罪除了依赖苏善德的灵气来复原之外，就只有透过吃掉其他恶鬼来补充灵力一途。饥饿和受创的伤口不断的折磨着天罪，削弱天罪的意志力。

    即使必须拼命忍耐对于鬼师恶灵来说难以忍受的痛苦，天罪依旧静静地躺在他体内。从有意识开始，苏善德和天罪就互相理解、互相保护，即使因此承受更大的痛苦，他们都不曾背叛对方。

    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同样的，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在无数次内心深处的自我对谈之中，天罪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苏善德双手环在胸前，抓紧手臂制止自己颤抖。

    天罪的痛苦，也同样是他的痛苦。

    他从来没有对天罪说过这句话，也不认为自己有必要说吃这句话。明白的人自然会明白，不会明白的人说再说也不会明白。殊不知就是他这种性格，才会一直被管嘉、被不了解他的人误会。

    他转过过头去看正从地底下不断往上窜的异界恶鬼，吃掉任何一只对天罪而言都是相当大的帮助，他却犹豫着是否要在管嘉面前露出他的真面目。虽然他在苏善成面前让天罪现身，但当时管嘉意识不清，并不知道他身上有天罪这个鬼师恶灵。

    另外，他也还没准备好告诉管嘉知道天罪会吃恶鬼。

    就算是再怎么罪大恶极的鬼魂，道士的做法都是一视同仁，能超渡的超渡，不能超渡的才将元神打散。但天罪吞食恶鬼并不是为了拯救恶鬼，只是单纯的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吃「恶」鬼不过是一个可以说服其他道士暂时不对天罪动手的借口，实际上，魂魄就是魂魄，不分好坏都是天罪的食物。

    吃和被吃之间本来就没有道德和同情，而是很简单的食物链。

    苏善德勉强将内心强烈的猎食欲望压了下去。现在是他最虚弱却也最危险的时候，任何会消耗灵力的战斗都有可能会让他露出真面目……

    「想要从鬼师道派把人带走，苏善德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越是不想遇上，就越是会碰上最坏的结果。

    连逃命都要坐椅子的阁木挡在苏善德和管嘉面前。不知道是为了方便还是其他原因，抬椅的黑衣男人只剩下四名，从破裂水管里渗出来的水洒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却一点也没有影响他们，木然的神情看起来就像是灵魂被掏空了一样。

    「我想吃掉他，吃掉他没关系吧。」天罪在苏善德的内心喃喃自语，他的语气里有一股很强烈的渴望，让苏善德又抖了一下。他强忍下不适感，抓着管嘉的手不让管嘉有所动作，「阎鬼师，不……我才不想管你是从哪里来的恶鬼，我现在没空和你打架。」

    「苏善德，你不想打我可是很想打。」心情不好的管嘉没有察觉苏善德的状况，也不把阎木的警告放在眼里，恶声恶气地说：「阎鬼师，我还没有找你算帐。」

    「算帐？」阎木露出微微的疑惑表情。他明明亲眼看见苏善成附身在管嘉身上，现在却和苏善德走在一起也许是别有所图，但这股冲着他来的怒气又不像假装。

    「就是你抓我来这里的这笔帐。」管嘉说完一道火炎符就丢了过去。

    阎木右手食指中指一夹，挡下这道符咒。

    「我们好歹也曾经站在同一阵线，苏善成。」阎木提醒对方，前一秒他们还是盟友，可不要这一秒就变成了敌人。苏善成选择附身在管嘉身上时他也吓了一跳，但既然将异界大门打开的目的完成，管嘉的身体要拿去做什么用途他管不着。

    「谁是苏善成？」管嘉愣了愣，回头只看到苏善德站在他背后，目光紧盯着阎木，小心戒备，「谁跟你是同一阵线？」

    「你不是……」

    「找已经将恶灵收服。」苏善德回答了阎木的疑惑，「下一个就是你了。」

    「哼，正如我所料，要靠那个小女孩对付你果然还是不行。」阎木站了起来，他枯瘦的手指尖指着管嘉……正确的说是越过管嘉，指着站在管嘉背后的苏善德说：「终究还是得要我出手。」

    面对阎木的挑衅，苏善德立刻挡在管嘉身前。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管嘉皱起眉头。

    「不想死的话就退后，你对付不了异界恶鬼。」即使管嘉露出厌恶的表情，苏善德仍是强迫管嘉退到他身后。

    「异界恶鬼？」管嘉大吃一惊，「他不是阎鬼师吗，怎么会是异界恶鬼。」

    「这个问题得要问他自己。」苏善德的模样看似轻松，实际上却是全身戒备。

    「我在阎木二十岁时就附身在他身上，现在还真的分不出哪部分是他，哪部分是我了。反正我们异界恶鬼本来就没有名字，你就用阎木来称呼我吧。」阎木动了动手指，一群恶鬼从被鬼气打穿的大洞中窜了出来，将苏善德和管嘉团团围住，「苏善德，我不会让你有机会逃走。」

    「你最好不要逼我动手。」苏善德护着管嘉往后退几步，「还可以跑的话，我一出手你就想办法逃走。」

    「我不想逃走。」管嘉从苏善德的牛仔裤后口袋里抽一把符咒，「我也是个道士。」

    苏善德重重的叹了口气，「我再说一次，他们不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管嘉就拿起符咒朝恶鬼们扑了上去。

    还是这么冲动。苏善德连叹气的时间都没有，一手拿着符咒，一手捏法诀，跟在管嘉身后冲了上去。

    「……难道我非得扮演这种搞笑角色不可吗？」出了鬼师道派总坛的大门，朱南月才想起他们开来的跑车早就被撞成一块废铁。他一度考虑过用慢跑回家的方式，但这样是缓下济急，苏善德一定等不了。

    想来想去，他选了一个虽然有损他的形象，但算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开卡车。

    反正只是车头撞个稀烂，勉强还可以开，而且钥匙还留在车子上，省得他麻烦。

    这个办法好是好，可是当十分钟后朱南月发现车子发出沉重的声音，而油料指标一路掉到谷底时，他就开始后悔了。

    就在朱南月坐在即将变成废铁的卡车上，打从心底感到绝望的时候，一辆看起来很顺眼、很高级的跑车迎面而来。朱南月当机立断，立刻做了一个他以前从来没

    有做过的决定——不管这种乡下地方怎么会常常出现高级跑车这个最基本的问

    题，他用力一转方向盘，让整台卡车横挡在路上。

    「喂，停车！」这句话，也不知道对方听不听得到。

    滋！嘎……

    可怕的煞车声之后，跑车在距离卡车不到两公尺的距离前停住。

    朱南月松了一口气，还好这辆漂亮的跑车没有撞烂，不然就可惜了。

    确定跑车完全停下来之后，朱南月跳下车，摆出山贼的标准架势，「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真是的，我跟你玩什么游戏啊？我是天师道派的朱南月，手机方便借我一下……咦，鹤师叔？」

    看到从驾驶座走出来的张天鹤时，比起根本不用找救兵的意外之喜，朱南月倒是有一种想要转身逃走的冲动。

    张天鹤皱着眉，「你在这里干嘛？」

    「呃……」朱南月搔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和苏善德追着八家将然后就追到鬼师道派去了。不用想也知道一定会被鹤师叔臭骂一顿，「师伯怎么会开……开车。」

    「我去了你家一趟，本来是打算问朱师兄有关于朱南星的事要怎么处理，朱师兄。就把这辆车丢给我，叫我自己追。」张天鹤的眉头纠结得更厉害，「你又怎么会开着卡车？」

    「这个啊，呃……」仔细一看，车牌号码的确是他老爸那台拉风的跑车，要怪只能怪他没有仔细看车牌号码，才会惹出祸来。在这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当口，朱南月忽然想起自己的目的，「这些事以后再和师叔报告，现在有件紧急的事情，鬼师道派……」

    「我知道，鬼师道派的封印破了。」

    「师伯知道？」

    张天鹤指指他的背后，「看到那个，只要是道士都会明白。」

    朱南月回过头，惊讶地发现在他离开鬼师道派总坛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鬼师道派的方向已经卷起一团黑色的鬼气，远远望去，就像巨大的蕈状云。

    虽然和原子弹爆炸之后产生的蕈状云颜色不同，但有一点是一致的——都是可怕的灾难，而且比起原子弹更加可怕。

    「唉呀，糟糕了。」朱南月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不管是苏善德、管嘉还是朱南星，现在应该都还在鬼师道派的总坛里：而除了苏善德之外的其他两人，朱南月都没有什么信心。

    空气中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此起彼落的哀号声。异界恶鬼一进入人界，就开始寻找可以附身的对象，鬼师道派的道士以及其豢养的活死人正好是绝佳的目标。

    四周响起尖叫声和啃噬肉体的声音，血肉横飞，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宛如地狱一般，让人不忍卒睹。

    恶鬼袭击人类的凄惨景象让人心生恐惧，管嘉却视而不见。他的注意力全都落在朝他扑来的恶鬼上，根本无暇顾及他人。

    在他的内心之中，有股强烈的愤怒掩盖过一切。

    道士原本就是感受力较强的人，在充满负面灵力的环境下，管嘉连情绪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影响。情绪波涛汹涌，剧烈地起伏，不管是好是坏他都无法不表现在行为上。在恶鬼涌来时感到恐惧愤怒，和无法压抑的兴奋感。

    「冷静点，别被恶鬼影响了。」感受到管嘉身上焦躁的情绪，苏善德一边用手上的地火咒将恶鬼烧成灰，一边回头提醒管嘉。

    「我还需要你说吗？」管嘉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却依旧朝着洞靠近。

    「等等……」苏善德实在很想要把管嘉直接扛回家，但杀得兴起的管嘉根本就听不到他的话，无奈之下只好追了上去。

    他才刚跨出一步，阎木就挡在他的面前。

    「你还有空照顾别人？」阎木说话的同时，尖锐的爪子刺进苏善德的肩膀里。

    阎木身上全是被地火咒灼伤的黑色伤痕，他却一点也不在意。附身在人类身上的恶鬼虽然也有感觉，但远比人类要迟钝得多。再加上异界是个没有冷热的世界，对于火烧时产生的热度和痛觉，恶鬼是惊奇多于不适。

    更何况，就算这个身体真的坏了，也只要换一个就可以了。

    虽然不是恶鬼附身，但苏善德的痛觉神经似乎和恶鬼同样迟钝，刺入他肩膀的爪子似乎只够让他皱起眉。没有推开阎木也没有狠狠地踹对方一脚，苏善德行动冷酷却正确——他用没受伤的手掏出符咒，在极近的距离用气爆咒将阎木的脑袋炸成两半。

    血溅在脸上，苏善德仍是冷静得到近乎冷漠，：「对付你，心分十用都可以。」

    解决掉阎木，苏善德用单手环住管嘉的腰，将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的管嘉往外拉。

    「放开我，我要收了这些恶鬼。」心浮气躁的管嘉死命地想要从苏善德的手中挣脱，无奈苏善德在灵力和力量上都远远胜过他。气不过之下，管嘉采用了最原始的方法一狠狠地咬了苏善德一口。

    苏善德先是一愣，接着才感觉到疼痛。

    疼痛不是来自手臂，就算管嘉的下颚再怎么有力，牙齿能造成的伤口也有限。

    这种程度的疼痛最多只能让苏善德微微一愣。

    真正让他感到疼痛的是从腰间刺进来的尖锐异物。

    没有头的阎木瞪视着他——这是指如果有头的话，大概是瞪视着他，露出得意的笑容。但阎木没发出声音，也没有可恨的笑容，而是将一柄桃木剑刺进苏善德体内。

    桃木剑对他的肉体伤害有限，但魂魄可不是。

    「天罪。」苏善德露出痛苦的表情，轻喊一声。天罪的身影从苏善德的身体里窜了出来，不待苏善德指示就张口向阎木咬了下去。一大块黑影被天罪从阎木的身体里撕咬下来，若不是因为阎木现在已经没有嘴巴一定会发出惨叫。

    天罪吞下黑影之后，发出细小的满足声，下一更加用力，扯下更大的一块。

    「天啊！」生吃恶鬼的模样让管嘉忍不住作呕，推开苏善德想要躲避，却不小心失足从地板的破洞处掉了下去。

    他在空中挣扎，试着想要抓住什么，但空中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而脚底下充满了蠢蠢欲动的恶鬼。

    「管嘉！」苏善德回过头。

    只见管嘉整个人往通往异界的开口里掉，落在一团黑气上。苏善德还来不及松口气，黑气却突然膨胀成原来的数倍向上冲，连带地也将管嘉往上送。

    苏善德忍着腰部的疼痛，在鬼气冲到他的面前先是抓住管嘉，右手一摊将身上所有三千莲华咒的符咒全都散了开来形成封印挡住黑气。狠狠撞上封印的黑气被压缩成一团，仍是不死心地直往封印冲，苏善德几乎是用尽全身的灵力才能控制住封印。

    一片混乱之中，管嘉先是惊慌地抓住苏善德，但冷静下来之后却又无法忍住内心的不舒服，将苏善德推开，「放开我。」

    挣扎之中，有只小小的玻璃瓶从苏善德的怀中落了下来。

    糟糕。

    苏善德虽然伸出左手想要去捞，却也来不及接住掉出来的玻璃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地上砸碎。有一瞬间他很后悔自己带了玻璃瓶而不是保特瓶，如果是个摔不破的瓶子的话大概就不会有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恶灵的魂魄，像是烟雾一般飘了出来。

    凝聚成人形之后的恶灵大约是十九、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如果苏善成还活着的话，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承袭父亲容貌的她有着不同于苏善德的中性帅气。她的脸上也有黥记，只不过是从左半脸的上方一直横跨到右半张脸的下方。

    「还是自由的感觉比较好。」苏善成露出笑容。不管是气质、说话方式还是长相，她都给人一种未分性别的感觉。从某方面来说，就像天使一样。年纪很小时就被父亲杀死的小女孩没有变成女人也没有变成男人，没有善恶也没有对错的概念，也没有罪恶感。

    「苏善成。」一看到恶灵，愤怒的情绪又再次支配了管嘉。

    就是这个恶鬼附在朱南星身上，让他被黑暗吞噬，又逼迫他和苏善德……对了，南星。管嘉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完全忘记了南星。他这才奇怪怎么一直都没有看到南星，「你把南星藏到哪里去了？」

    「我？等等，我哪有藏着他啊。」苏善成大笑，「你为什么不问问苏善德，他把朱南星藏到哪里去了。啊，我想应该丢在原地了吧，那大概得用汤匙才能把那可怜家伙的魂魄都收集起来……」

    「什么意思？」管嘉一脸狐疑地看向苏善德。

    苏善德的表情镇定依旧，但目光却流露出些微的慌乱。一方面是因为他没有想到管嘉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个问题；另一方面是对于朱南星的事情，他也不是完全问心无愧。

    「回答他啊。」恶灵笑得很得意，「说说看你在两个人之间选择了谁？」

    苏善德一手撑着三干莲华咒，他知道只要有几秒钟没用灵力维持住封印，别说恶鬼会窜出来，光是封印反弹回来的压力他就受不了。

    管嘉疑惑的看着苏善德，却又期待苏善德会说出朱南星已经被救走的话。如果恶鬼是希望他听到苏善德选择先救朱南星而不是先救他，他一点也不会生气，只

    会高兴……

    真的是高兴吗？

    一瞬间浮现的想法让管嘉感到羞耻，他竟然会对此产生类似嫉妒的情绪。

    「我选择不玩你的游戏，而你杀死了朱南星。」

    「……苏善德，你刚刚说了什么？」

    「你真的一点愧疚感也没有吗？」管嘉和苏善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只不过前者是吃惊，后者则是别有深意。

    「有，但杀了朱南星的人是你。」苏善德说。

    「听起来真是坚定无比，你的意志力真是无人比，大哥。」苏善成耸耸肩，「但你是不是真的连内心都这么想呢？」

    「苏善成你……」管嘉虽然不完全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大概也猜得到来龙去脉，他瞪着一脸嬉皮笑脸的恶灵，比起哀伤，心中涌出的是更多的愤怒。「我要杀了你！」

    「啊，那你就来试试看啊。」恶灵边说边往后倒，整个身体往通向异界的洞口里掉，「哈哈，有本事你就来追我啊。」

    「管嘉，不要追上去。」苏善德大喊，但声音根本就没有传进管嘉耳里。

    管嘉只听见苏善成的挑衅，仇恨让他失去了冷静，抓着符咒就追了下去。

    「糟糕，天罪……」苏善德也想追去，但他正辛苦的支撑着三千莲华咒。封印类的咒语一向不是他的专长，就算靠符咒辅助也维持得相当辛苦，异界恶鬼又不断的向结界撞来，他也不能随意地松手。

    如果可以的话，苏善德真想甩下这个封印咒追上去，偏偏这玩意黏在他手上。

    如果朱南月在场就好了，至少朱南月对封印咒比他在行……正当苏善德自暴自弃地想要拿出天雷咒把恶鬼和封印咒一起打成碎片时，压力忽然往一旁移了过去。

    苏善德转头一看，一时间又惊又喜，他想也想不到，朱南月会回来得那么快。

    朱南月一手维持住三千莲华咒，另一手将一整叠的符咒和火云神戟一起丢给苏善德，「我来的时间很好吧？」

    「真是恰到好处，太棒了。」这次苏善德是打从心底感谢朱南月，不带半点讽刺的意思。他接过朱南月递过来的东西，「你要是再早三分钟来就更棒了。」

    「你真是爱计较，我也是很拼命的……」朱南月本来想说他也是很拼命地开卡车，但话说到一半就吞了回去。

    「拼命什么？」苏善德好奇地问。

    「没什么，只是路上发生了一点事。」朱南月用很含糊的方式回答苏善德的问题。

    「喔，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你是假的朱南月，还是他的鬼师恶」我怎么会有那种方便的分身术啊。「朱南月忍不住翻白眼，苏善德这时候还有心惰开玩笑，他可是半点也笑不出来，」鹤师叔带了人在外面，我在半路上遇到他们。「

    「真是好运。」

    「是啊，我也觉得你和我真的是有狗屎运。」朱南月看看四周，没看到管嘉和朱南星，「我没看到南星和管嘉，他们两个呢？」

    「南星死了，管嘉刚刚去追苏善成了。」

    「……你说什么？」朱南月心情一震，手上的灵力凡乎支持不住封印。

    苏善德连忙用自己的灵力撑住，「冷静点，你松手的话三千莲华咒就崩溃了。」

    「我管他崩不崩溃，南星怎么可能……」朱南月用手遮着脸，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痛苦。好一会儿之后才放下手，露出像是脸部被冻住的冷酷表情，「是苏善成杀了他吗？」

    苏善德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瞬间，他想对朱南月说害死南星的人是苏善成，但他也该负些责任，可是……这又不完全是事实。也许一半是因为苏善成，一半是因为他，但他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制造任何会让朱南月误会的状况。

    到了最后，苏善德选择了暂时逃避这个问题，「详细的情况我再告诉你，现在……」

    「好，封印交给你。」朱南月话还没说完就准备把三千莲华咒的封印丢给苏善德。

    「冷静点，那底下是通往异界的洞口，你追下去只是找死。」

    「不然要怎么样，就算是恶灵，我也不可能饶了你妹妹。」

    「我知道，所以我会负起责任。」

    「你能负起什么责任？」朱南月挑起眉，「你要负起的责任也未免太多了吧。」

    「抓回她的责任。」苏善德说话的同时，天罪就出现在他的背后，原本只在左脸上的黥记现在几乎已经占满了整张脸。

    「他怎么啦？」天罪的突然出现让朱南月吓了一大跳。

    「没事，他只是跟我一样需要活动筋骨而已。」苏善德用一只手举起火云神戟。

    不同于在朱南月手上时发出火焰跳动时的劈哩啪啦声，也没有时大时小的火焰冒出，在苏善德握住火云神戟时，火云神戟相当安定。

    那种安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苏善德轻轻一挥，火云神戟的威力就向下方扩散开来。像是没有止尽般的三昧真火如巨大的海浪般淹过从黑洞中冒出来的异界恶鬼，将怨气和魂魄一起蒸发掉。

    看着突然清空的一大块区域，朱南月感到不可思议。即使认识了苏善德这么久，却仿佛永远看不到他的底限在哪里。「还好你是站在我们这一边。」

    「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没有时间得意，苏善德边说边和天罪一起往下跳，他深知朱南月责任在身就不会轻易抛开的个性，所以选择抢在朱南月之前先去追管嘉。「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会把善成带回来。」

    管嘉追在苏善成的后头，不断地往黑暗深处而去，周围的负面灵力让他有股快要窒息的感觉。虽然他的体质能让负面的灵力不断成长，但不代表他就能适应负面灵力。

    苏善成一面大笑一面让管嘉追着他，「哈哈，你来追我啊。」

    「……你是白痴啊。」这种连续剧都看不到的恶心情节让管嘉更加生气，他把火炎咒化作火箭一般对苏善成的方向射去。

    苏善成虽然一脸不屑，但仍是不敢大意地左闪右躲，避开火炎咒。但这一点点的时间，就足以让管嘉接近她。将一张五行转化咒黏在手上，手指瞬间转化桃木，朝着苏善成当头劈下。苏善成头一偏闪过管嘉的致命一击，但肩膀却挨了这一记，让桃木剑斩开肩膀。

    「混蛋。」苏善成怒吼一声，魂魄突然一分为二，脸上没有黥记的鬼帅本体窜到管嘉面前，一把抓住管嘉就往旁边撞过去。

    出乎意料之外的攻击让管嘉来不及防备，后脑勺撞上墙，一时之间眼冒金星。

    在本体之后，接着恶灵也缠了上来。管嘉增强负面灵力的体质让恶灵的灵力不断膨胀，随着每一次的接触又不断地增长。管嘉试着想要甩掉苏善成，却怎么样也甩不掉。

    「这次你躲不掉了。」苏善成戏弄着管嘉。

    管嘉却没有慌张，握住他一直藏在袖里的符咒，「我就是在等你缠上我。」

    「那是……」苏善成睁大了眼，想要松手，这次却换成管嘉缠上了他。

    乌云开始汇集，发出阵阵雷鸣。

    「你不会那么傻吧，这可是会连你自己也杀死的天雷咒。」苏善成露出惊慌的神情，甚至试图要把自己的手截断以脱离管嘉，但管嘉吸引负面灵力的体质却让她躲不掉。

    「那种事情我管不着。」气疯了的管嘉才不在乎天雷咒连自己也躲不掉，当下他对死感觉不到任何的恐惧，他只想杀死苏善成，在所不惜。

    「等等……」苏善成试图想要转移管嘉的注意力，但汇聚中的乌云可不一定会等她找机会逃脱。就在这时，有个人从破洞处跳下来，苏善成连忙指着那个人想要转移管嘉的注意力。「你看，那是……谁？」

    在看清楚出现的人是苏善德时，苏善成的表情活像是吞下一块石头。管嘉也是相似的反应，但苏善成是又惊又怕，他却是又惊又喜。「苏善德？」

    「不要，管嘉……千万不要！」苏善德看到管嘉将天雷符握在掌心上时，就知道管嘉打算做什么，心跳快得像是心脏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他连忙上前去阻止管嘉。

    「真是的，为什么是看到你。」在最后一刻看到苏善德，管嘉的心中竟然产生了安心的感觉。他并没有原谅苏善德为了救他做出的行为，即使知道那是逼不得已，他还是无法原谅苏善德。但在最后时刻还可以看到苏善德这一点，不知为何让他感到平静。

    一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让泪水落下来，而是露出微笑，冷静地吟唱最后一段咒文：「天雷降临，急急如律令。」

    青白色的雷光像是要惩罚所有的人般落下。

    连苏善德都被迫退后几步，闪亮的白光几乎要烧灼了他的眼，但他试着要睁大着眼看清楚正在发生的这一切。身体的动作比脑袋的反应要来得更快，但也只来得及伸出手，眼睁睁的看着管嘉在他面前倒下。

    细微的碎片飞散开来，苏善德伸手想要抓住满天的星火，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管嘉倒在他的怀里，心跳停了，呼吸不再。身体虽然还是和平时一样的温度，但是内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几乎无法相信这个事实，苏善德抱住头，对着天空怒吼。

    「管嘉——」

    「是苏善德吗？这天雷对他来说未免弱了点……该不会是顾忌到管嘉也在场？」

    第一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朱南月正运起五行转化咒，将桃木剑转化成金属，对着一个鬼师道派的道士砍了下去。平常的状况下，他是不该砍伤同行。虽然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伤了同行仍可能会造成严重的派系问题。

    不过，现在应该不用担心吧。

    整个鬼师道派上下，还有几个活人就算不错了，还谈什么报仇？

    要让附在身上的异界恶鬼离开肉体太困难，更何况就算要救也不知道这些道士的魂魄是不是还在体内，万一赶走了异界恶鬼但人已经死了，就等于是白白浪费力气。更何况就算动员所有天师道派的道士，顶多也只能拯救几十个人，为了避免恶鬼伤人，直接杀死这些道士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朱南月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没有罪恶感，但眼下他该做的是多救几个天师道派的道士免于被恶鬼所杀。毕竟，恶鬼是绝对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的。

    当朱南月劈开不知道第几个躯体，几乎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在杀人的时候。

    脚下的地面开始摇晃，天色突然暗了下来，这让他有不好的预感。「喔，千万不要……」

    朱南月抬起头。原本只有少许云朵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乌云，雷声大作。朱南月第一次看见乌云中隐隐闪动电光的次数如此频繁，也是第一次听到仿佛两军对垒前马蹄踏地般的狂暴雷鸣。

    这是什么咒的前兆，朱南月光靠神经反射都可以说出来。他对着天师道派的道士大吼：「全部找地方躲起来，快点。」

    朱南月边说也边往后退，但当他发现时已经稍微迟了。在他大吼过后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十二道青白色电光划过天际，击穿鬼师道派总坛中央，强大的雷击威力撞向地底。

    雷击过后，耳边响起嗡嗡的声音。朱南月好像「看」到有人在叫喊，却听不到声音。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明白是自己的耳朵因为爆炸声而暂时性耳聋，所以什么也听不到。

    但这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情。

    不断落下来的石块和木柱让他必须要左闪右躲才能前进，但他已经不必在乎从黑洞里冒出来的恶鬼，太多魂魄碎片飘荡在半空之中，几乎在这范围内的所有恶鬼都被炸成了碎片。可能也有一些来不及闪躲的道士也成了亡魂，但朱南月分辨不出来。

    耳朵渐渐听得见声音，惨叫声也越来越清晰。朱南月抓着最靠近他的一个年轻道士，这张脸他没见过，年纪似乎比他小。但现在身份、年纪、辈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活着、没受伤的人就得要想办法。「把我的命令传下去，没事的人帮助受伤的人尽快离开，不是二级以上的道士都不要留在这里。」

    惊魂未定的小道士在听到朱南月的话之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受到惊吓的稚嫩脸孔上写满恐惧的表情。朱南月的话让他清醒过来，跑去帮助一个被压在石块底下的老道士。

    朱南月自己则没有离开，相反的，他靠近那个从最底层贯穿到上方的大洞。

    他从来没有见过——以后应该也不会见到——这么壮观的场景，深埋在地底下的鬼师道派总坛最底层，从完成之后第一次有太阳照进来。   _巨大的天窗直径超过二十公尺以上，是十二道天雷同时落下所残留下来的痕迹。电流是在几分之后就会消失的东西，但却无法掩饰走过的脚步。焦黑的表面，散落的碎石，站在废墟和阳光底下，毫发无伤的人除了苏善德之外不可能是别人。

    苏善德的脸上有一道阴影，即使在毫无遮蔽物的太阳光之下也停留不走。

    刚才，像是是蜂群一样涌出恶鬼的洞穴如今已经安安静静，朱南月可以感觉到许多异界恶鬼徘徊在洞口，却不敢贸然出来。看着同伴变成一堆碎片，异界恶鬼也许没有感情，但最原始的本能还是存在——异界恶鬼也会害怕、恐惧。

    苏善德一手拿着天雷符咒，另一手抱着管嘉，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在一瞬间，朱南月心中涌起苏善德可能已经死了的恐惧。放眼整个天师道派也只有一个人可以击退恶鬼群，「善德？」

    苏善德一声也没吭。

    顾不得危险，朱南月从大洞往下跳，避开落石走到苏善德的身边，「善德？」

    「把所有道士叫来封住洞口。」苏善德勉强开了口，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天雷而受伤。

    「我已经让十二个道士先撑住三千莲华咒了，很快就可以封住洞口。」

    「那就好。」苏善德随手甩掉已经用过的十二张天雷符，抽出一张护心咒，贴在管嘉的胸口。看见管嘉面无血色，苍白得像张白纸，朱南月伸手搭在管嘉的颈动脉上。心跳没了，连体温都降了下来，更重要的是，身体里头空空荡荡。

    只有某种时候，人的内心才会空空荡荡。

    「管嘉发生什么事了？」

    「……他没死。」苏善德说。

    「他死了，发生什么事？」

    「我是说他没死。」苏善德语气尖锐，紧抓着管嘉不放。

    「他已经死了。」朱南月走上前想阻止苏善德。「就算你一时保住了管嘉的身体，他的魂魄也已经消散了，留住他的身体是在害他。」

    「他的魂魄是被天雷打碎，但并没有消散。」苏善德执拗地说。

    「善德……」朱南月苦笑。他知道管嘉在苏善德心中有多重要，但想要留住已死之人只会让自己坠入邪魔歪道。道士拥有的力量看似微小，但有时却又大得让人吃惊，甚至可以让死人复活，颠倒乾坤，「让管嘉安息吧，他已经够累了。」

    苏善德挥开朱南月的手，「我做不到。」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管嘉已经死了。」朱南月抓着苏善德，「清醒一点，你要懂得放手，我认识的苏善德不是那么放不下的人。」

    冷静到近乎冷酷、没有任何时刻会慌乱的沉着，灵力和判断力都是天师道派最强，这是苏善德长久以来在道士界里建立的声望。朱南月不想看到除此之外的苏善德，特别是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会崩溃的苏善德。

    苏善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管嘉是死了，但还没有消失。」

    「……苏善德，你不要逼我对你动手。」对苏善德依旧固执地将护心咒牢牢地固定在管嘉身上的行为，一向好脾气的朱南月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或者是不肯承认事实。」苏善德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音调，短短的几分钟内他已经做出决定。「你知道阎罗王送给我的白莲花吗？」

    「白莲花？那跟管嘉有什么关系？」朱南月摇摇头，不明白苏善德在说什么。

    「白莲花是地藏在阴曹地府栽培的花朵。大概在一千多年前，地藏就发誓要超渡所有魂飞魄散的鬼魂，透过白莲花吸取这些鬼魂的怨气，地藏再用自己的灵力慢慢修补这些魂魄。」

    「你是说管嘉飞散的魂魄也在……」

    「如果没有意外，管嘉的魂魄很快就会被带进阴曹地府。」苏善德点点头，「我必须要在地藏让管嘉转世之前拿回他的魂魄。」

    「……这太疯狂了，你该不会要告诉我，十年前你也是认为你母亲可能在阴曹地府才闯入地界？」在朱南月的目光下，苏善德只是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回答。

    这对朱南月来说就已经够了，「你、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想要让死者复活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

    「你知道才有鬼。」朱南月抓着他的肩膀，「地藏不可能放人，阎罗王更不可能放人，你要管嘉的魂魄就只有交换，而你要拿什么去交换……苏善德，你现在对我发誓你不会那么傻，千万不要说你就是那么傻。」

    苏善德扯了下嘴角，想要露出笑容安抚对方，却只让朱南月心中更加苦涩。

    「你……你这傻瓜。」到最后，朱南月还是没有办法狠下心责怪他。朱南月伸出手，环住苏善德的肩膀。「别去，善德，我求求你别去。」

    「我不能。」

    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却是朱南月听过最具有感情的声音。

    已经付出了全部的感情、全部的人生，就算管嘉会恨他、会感到困扰，苏善德还是要尽一切所能保护管嘉、爱管嘉。因为一旦他放弃了这一切，也等于苏善德放弃了自己。

    苏善德抱起管嘉，小心翼翼地放在朱南月怀里，「请你照顾他。」

    「……你是个笨蛋，知道吗？」

    「我知道。」苏善德笑了出来。

    「知道的话你就不是笨蛋了。」朱南月无奈地摇头，「他还有多久的时间？」

    「七天。」苏善德说：「如果过了七天我没有回来，就把护心咒撕掉，让他安息。」

    「你真是个王八蛋，竟然要我做这种事。」

    「身为一个王八蛋，我真的很感谢你。」

    「……好，我会照顾他。」朱南月还是不停地摇头，「但你要怎么去阴间？除了打开我家和你家这两个出入口，去不了阴曹地府。」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不是问题，目前也不需要用到那个办法。」苏善德指了指背后。

    朱南月先是一愣，接着马上浮现不好的预感，「喔，不，我绝对不会让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善德就转身往洞口的方向跳。苏善德的动作飞快，离洞口又近，纵身一跃跳进洞穴的中心。黑暗立刻涌了上来，将苏善德整个人吞没。

    「苏善德！」朱南月气得破口大骂。他跳了过去想将苏善德拉起来，却连一根头发都没碰到，反倒是洞穴里有一股很强的拉力，也打算将他拉进去。

    朱南月连忙退后几步，尽可能地离洞穴越远越好。

    「混蛋，等这家伙回来，我一定要给他一拳。不、不只一拳……最好把他的鼻子打歪算了。」嘴巴上虽然抱怨个不停，朱南月却还是抱着管嘉的躯体，一边指示其他道士该如何支援，一边退向后方。

    第七章

    阴曹地府有多恐怖？

    简单的说，所有传说和故事里的描述全是真的。不管是东方式的刀山油锅、牛头马面，或是西方风味的火山熔岩、撒旦魔鬼，甚至是空无一物、没有感觉只剩思考的世界，在阴曹地府里全都有可能发生。

    就像一场场的电影，里头演出的全是内心深处的恶梦。

    苏善德在空中翻了个身，让自己稳稳地落在没有热气窜出的地面上。从他所站的地方延伸出去，是一条有着黑曜岩般色彩的小路，在路的尽头，开满了莲花。

    他迈开步伐往前走。在阴间里受苦受难、哀号惨叫的鬼魂伸出手抓住苏善德的脚，想要将他拖入灼热的熔岩之中，但一碰到苏善德，寒意就像是水流一样流遍全身，让鬼魂浑身发抖，纷纷哀叫一声收回了手。

    更奇妙的事情是，苏善德每踏出一步，他所经过之处就归于寂静，充满痛苦和灼热的地狱一瞬之间就被黑暗和空虚所覆盖。

    「真不愧是苏善德，力量强大到足够改变地狱。」清亮的声音从路的另一端传来，穿着袈裟也遮掩不了华丽长相的青年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过来。凡是他踏过的每一步就开出一朵白莲花，在充满燥热的地狱里散发出清冷的气息和几不可闻的香气。

    苏善德已经很熟悉这张脸，「地藏，别来无恙。」

    「恕我无法对你的平安无事感到欢欣，只替苍生遗憾。」地藏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站在小路的两端，自然的营造出对抗的味道。只不过，一边是黑暗和寂静，另一边是莲花和清风，如果是演电视剧，谁是正谁是邪一眼就可以分明。

    可惜这并不是电视剧，这世界也没有真正的是非黑白，更没有正邪的界线。

    「遗憾也无妨，反正这个世界比较的是谁强谁弱，而不是公平正义。」

    「那是你太偏激。」地藏皱起眉头，「不管你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来到阴间，但这次我不会容许你将这里的恶鬼吃掉，他们可以被渡化，你不能……」

    「我不是为了恶鬼而来。」

    「不为恶鬼？」地藏的眼中露出一丝困惑，但他很快就顿悟苏善德的来意，「你是为了魂飞魄散的魂魄而来。」

    「我要管嘉的魂魄。」

    「你想要他的魂魄无非是想让他复生，违反了天地法则，你和他都得付出代价。」

    地藏手持法杖挡在苏善德身前，对方动一步，地藏也跟着动一步，不让苏善德靠近莲花池。

    「天地法则不过是神佛编出来骗人的玩意，我不相信。」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不能否认这一点。」

    「我从来没有不承认天地法则的存在，但是否真的会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影响到天地法则？我不认为有影响。而且，就算会惹恼这个神佛之上的存在，有些事情还是不得不做。」

    「光是你这种态度就足以惹恼任何人，再说，就算不提天地法则，管嘉的魂魄既然流落到阴曹地府必定有其理由。无论是哪个理由，我都不能让你带走他。」

    「……如果我一定要带走呢？」苏善德说。

    地藏将法杖直立在身前，冷静地说：「苏善德，执着是苦。」

    「你的佛理我已经听了很多了，执着必然痛苦我也早就明白。」并不是厌烦的语气，反而比较像是叹息。说话的同时，苏善德右手已经多了一张符咒。

    地藏反应很快，在苏善德右手手心翻向下方时，向后跃了两丈之远，但地火咒发动时窜出的火焰仍直朝着他而去，像蛇一般扑咬他。地藏连忙挥动法杖，驱动灵力打散火焰。

    火焰在法杖旋转之下向四周散了开来，苏善德的人却已经穿过火焰，出现在他藏面前。他手持着两道地火咒，再一次操纵火焰，两条火蛇捆住地藏。

    地藏想要再次挥动法杖，但火焰紧紧缠着他，想要挥开火焰只会连自己也一并打伤。

    困住地藏的同时，苏善德以最快的速度跑向莲华池的方向。

    「你这卑鄙小人！」地藏气得大吼却挣脱不开两条火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善德踏进莲花池中。

    苏善德不理会地藏的大吼，迳自在莲花池中找了起来。幸好，这并不难找，几乎所有的莲花都被阎罗王摘光了，只剩下几朵最晚开的莲花在池子中央。苏善德走近那几朵莲花，只见一些银色或是金色的光点被放在莲花中央。其中的—朵散发出来的灵气，他特别熟悉。想要把光点捞起时，冰冷的金属触感和重压落在他的肩上。

    「别逼我动手。」地藏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地火咒，站在苏善德背后。

    「你也别逼我认真。」苏善德转过身来，像是随意手刀用力一斩，其实却是用上八成灵力。地藏以法杖挡住苏善德的手刀，但手刀竟硬生生地将地藏的法杖斩成两段。地藏睁大了眼睛，先是不敢相信，接着怒意涌上心头。手持着断了半截的法杖，右手一捏法诀，伏魔阵凭空罩在苏善德的头上，「本座今天就要收伏你这只妖孽。」

    苏善德抬起头，快速落下的伏魔阵灵力并末让他感到痛苦，但他体内的天罪却发出微小的呻吟声，「该死，这玩意会害死我。还不如让我吃了他……」

    苏善德没有答腔，他只是手捏法诀——用他最强的咒术。

    紧闭黑暗的空间之中响起雷鸣，在地藏还没有意会到怎么一回事之前，数道电光像是白龙般划过黑暗落在伏魔阵上，将伏魔阵炸开，地藏也被冲击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

    「天雷咒？但你没……」没有符咒为什么还可以使用天雷咒？难道苏善德的灵力已经强到这种程度？知道打不过对方，地藏仍不肯让步，「除非我死，你才能带走管嘉。」

    「你认为神佛真的不死吗？」地藏不肯放手，苏善德也不免有些着急。但他越着急，表情却越显得异常冷酷，「那就让我瞧瞧神佛是不是真的不死。」

    黑暗中响起雷声，数道天雷随着苏善德的手疾落而下！

    「住手，就算是你也不能在阴间胡闹。」千钧一发之际，阎罗王挡在地藏的身前，张开法阵挡住苏善德的天雷咒，青白色电光被阎罗王张开的防护挡住，发出滋滋声。

    在阴曹地府、在地界，阎罗王几乎是无敌，就算是同为可以在地界发挥最大力量的鬼王也要让阎罗王三分。苏善德也许是有史以来最强的道士，但不管是天雷咒还是火炎咒，在湿冷又见不到天空的地界就只剩下三成威力。这一点不只是阎罗王知道，苏善德也很清楚。

    但是，几乎无敌就代表不是无敌。而且，就算真的是无敌，苏善德也没有害怕过。

    「有本事的话你就来阻止我吧。」苏善德再次施展天雷咒，电光再现。同一时间，天罪出现在苏善德的背后，手持着火云神戟。

    天罪的出现让地藏脸色骤变。「你连鬼师恶灵，不，连这个妖怪都放出来。」

    「我可不想让破戒的臭和尚来说我的不是。」天罪扮了个鬼脸。

    「你……」地藏举起法杖时看到被削断的尖端，才又想起法杖的前半截已经被苏善德斩断。他哼了一声，将法杖丢在地上。「你别太过分了，管嘉是个人类而不是神佛，魂魄既然已经魂飞魄散就再也不可能回复完整，就算你带他的魂魄回去，七大之内他依旧要死。他命中注定有三次躲不过的大劫，你替他挡了一次，但挡不了三次。」

    「就算只有七天，我也要带走他的魂魄。」

    「你会让他的魂魄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我有我的办法。」苏善德执拗地说。「虽然你的能力异于常人，但终究在人类的范畴，你有什么办法救他？」不是地藏小相信苏善德的能力，而是遭到天打雷劈的管嘉已经魂飞魄散，就算他收集了所有的碎片，仍然有一魂找不回来。

    人是由三魂七魄组成，三魂为精神、七魄为情感。少了任何一魄，人都会有所缺陷，而少了任何一魂……最快七个时辰，最慢七天，魂魄就会四散化作这世界最初始的一部分，也许有一天会再凝聚成完整魂魄，但也不再是原本的那个人。

    苏善德将管嘉的魂魄带走只会让「管嘉」这个魂魄永远消失在世界上。地藏虽然不认识管嘉，但他当初到阴曹地府最深处时，就已誓愿要渡一切魂飞魄散之人，管嘉也在他要之人的范围之中，他绝对不能让苏善德带走管嘉。

    「我知道我可以。」苏善德也不和地藏争，自顾自地走向莲花池，打算将管嘉的魂魄从莲花上捞起。「你想说什么都行，我只要拿回管嘉的魂魄，之后的事情与你们无关。」

    阎罗王抢先一步挡在苏善德的身前，「苏善德，虽然我不清楚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救管嘉，但我不能让你带走在阴曹地府的魂魄。」

    「……别挡着我，你知道我的本事。」面对阎罗王，苏善德也不是全然无情。

    可惜现在的阎罗王无暇深究苏善德眼中的动摇，「如果是在人界或是神佛界，我绝对不是你的对手；但这里是地界，是阴曹地府，你没有绝对赢我的把握。」

    「善德，你别担心他。」一直没开口的天罪冷笑一声，举起火云神戟，「我老早就想试试看，阴间之王的魂魄啃起来好不好吃。」

    面对天罪的威胁，阎罗王连脸色都没有变，「要玩真的？好，我奉陪。」

    话没说完，另一个脸上也有刺青图样的阎罗王就出现在对着他们微笑的阎罗王身后。这下子，连苏善德和天罪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真是见鬼了。」天罪喃喃自语。

    「不然，你以为鬼师为什么姓阎？」阎罗王扯开嘴角，说到鬼师恶灵他才是老祖宗，「我不想和你打架，但到了阴间的鬼魂就只能转世或是留在阴间，绝不能回到人界。我有我的职责，而且只要身在三界之中就必须遵守天地法则，就算是神佛都不能违逆。」

    「……就算是我也不行？」苏善德的眼神透露出恳求。

    「唉呀，你竟然露出这样的表情，苏善德，这样子的你真让我难过。」虽然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但是阎罗王并不想看到苏善德露出脆弱的模样，就算只是一点点也不想见到。

    阎罗王喜欢的苏善德，是无敌、无惧的苏善德，不是会为了某个人失去冷静的苏善德。即使有动过想要让苏善德变了脸色的念头，但阎罗王却不希望真的看到。

    这是个极为矛盾的想法，但阎罗王自我解释成他是想用自已的手来让苏善德失去冷静，换成别人不行。

    注视着阎罗王好一会，苏善德突然开口，「如果用我的魂魄来交换呢。」

    「用你自己？」阎罗王露出吃惊的表情。

    「别胡说八道，怎么可以……」和阎罗王露出的若有所思不同，地藏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以，连理由都不想就直接投了反对票。

    「只要维持人和地界魂魄数量的平衡，就不算是违反天地法则。」苏善德说。

    「这倒是可以考虑。」阎罗王用手指搓着下巴。过去并非没有人愿意牺牲自己，只不过那些自愿牺牲的魂魄他根本就不想要。

    但是，他对苏善德非常、非常地有兴趣。

    「根本就不用考虑……」地藏不停地摇头，这件事情他绝不能容许，但阎罗王根本就不在乎他的意见。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不顾地藏的阻止，阎罗王将管嘉的魂魄从莲花池中捞起。刚回复原形的魂魄看起来十分脆弱，随时有可能再度四分五裂。他将管嘉的魂魄放在苏善德的手上，再次提醒他，「可别忘了你的承诺。」

    「阎罗！」地藏生气地瞪着阎罗王。

    「我说到就会做到，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苏善德小心翼翼地捧着管嘉的魂魄，像是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事物。

    「多久？」听到苏善德这么一说，阎罗王还没有放开的手又再次握紧。不是他对苏善德没有信心，而是他对苏善德骗人的本事太有信心。

    「他原本该拥有的时间，七天。」

    「好，我就给你七天的时间。」阎罗王放开手，「七天之后，我会去迎接你。」

    阎罗王说完，露出了微笑。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苏善德的魂魄，脑海中开始浮现一幕又一幕的画面——他将如何折磨苏善德，又将如何疼爱苏善德。

    来去三界对苏善德而言一直都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命运基于某个理由给了他残酷的人生，相对的也赋予他近乎无敌的力量，但苏善德从来就不把这些天赋当作好意来珍惜——既然在得到能力之前就付出了代价，他就打算随心所欲地去使用。

    只是，过去苏善德从来没有为这样的能力烦恼过，这一次却感到无比沉重。

    地界和人间界的时间并不是用同样的速度在行进，因此在苏善德跨过三界出入口回到苏家时，人间界已经过了五天的时间。

    管嘉躺在他自己卧房的床上，睡得很沉、很安稳，让人不忍叫醒他。

    在护心咒的保护下，管嘉的身体仍有体温。确认管嘉的身体仍是完好无恙后，苏善德没有任何迟疑，将魂魄放在管嘉的胸口，手捏法诀将灵魂送回管嘉的体内。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只要三魂七魄不完全，就算有奇迹，管嘉也不会再是管嘉。

    「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但是……」前一句话是对管嘉说，但后半句话并不是。

    苏善德退后一步，轻声地呼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天罪。」

    「嗯。」同样的脸孔浮现在眼前。天罪左手持着火云神戟，面无表情地看着苏善德，「你确定要这么做？花费了近十年的时间才完成的心血结晶，你就这样送给管嘉？」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苏善德点点头。

    「找不明白……你确定你真的有」爱「这种鬼东西吗？」天罪摇了摇头。

    只有三魂没有七魄的苏善德，先天就缺乏感情。为了拥有完整的魂魄和拥有他成功的制造出了魂魄——或者说是类似魂魄的东西——放在自己身上。

    从那之后他似乎懂得该怎么去爱，虽然也只懂得爱。也许爱这种感情根本不是来自七魄，而是只要生为人就有；也可能是因为一条魂魄，就只能拥有一种感情。

    不管如何，拥有七魄、拥有感情，一直是苏善德最渴望的东西。

    虽然天罪对此不敢苟同，但苏善德想要的东西他从来没有阻止苏善德去争取。

    但是，今天苏善德为了爱而舍弃爱的能力，天罪就无法不厌恶这个愿望。

    「是的，我确定这应该是爱。」苏善德看着仍未醒过来的管嘉，半带着高兴半带着遗憾的表情说：「反正我很快就不需要了。」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永远能理解你的决定，但是……」

    「我知道。」

    「你应该也知道我不会阻止你。」

    「我知道。」

    「那我就不再浪费时间说服你了。」天罪举起火云神戟，「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

    苏善德点了点头。天罪退后一步，朝着苏善德挥动火云神戟。

    这一次放出来的不是雷电也不是火焰，而是凝缩了同样力量但只影响到两公尺范围的无形利刀。放出如此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地将苏善德身上的某一部分和他分离。撕裂魂魄时带来的疼痛让苏善德痛得跪倒在地，除了大口的喘气之外连惨叫也没办法。

    天罪先是将被切割下来的那一部分魂魄塞进管嘉的身体，接着才扶起苏善德。

    难得的，天罪用带着感情的语气对苏善德说：「你真是个傻瓜。」

    苏善德想要微笑，但失去一部分魂魄的冲击让他连微笑都很费力，身体摇晃了一下，整个人倒入天罪怀中。天罪则是伸出双手，以鬼师恶灵不该有的温柔将苏善德抱在怀里。

    「你去了阴曹地府，还将自己的魂魄给了管嘉？」

    被天罪扶出房门的苏善德惊愕地抬起头。坐在沙发上的是不知何时回到家中的苏圣龙，他一看到天罪出现还有苏善德冷汗直流的模样，就猜到了七、八分。

    苏善德先沉默，但转念一想，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很快地就点了点头。

    看到肯定的回答，苏圣龙其实并不意外。虽然他认为苏善德的做法太过愚蠢，事到如今责怪苏善德也没有用，「你还有多久的时间？」

    「只剩下七天。」

    「很好，只剩下七天……」苏圣龙看着他，「管嘉多久会醒来？」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看他复原的情况而定。」

    「等管嘉醒了，就带他到地下室。」

    「地下室？你该不会是要……」

    「我还能怎么办，这本来是你的责任，现在只好交给管嘉了。」苏圣龙不等苏善德回答就头也不回地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哼，臭老头连关心自己的儿子都没有啊。」天罪瞪了苏圣龙一眼，接着回到苏善德体内。「我看到臭老头会头痛，你自己可以应付吧？」

    「没关系，我……这样就可以了。」

    「你可别让我太操心，我可是鬼师恶灵不是你妈。」天罪说完就自顾自地缩回苏善德的内心深处，留下苏善德一个人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被留在客厅的苏善德坐在沙发上，脑袋里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他明白父亲说要带管嘉到地下室的意义。可以通往三界的出入口，如今已经成了通往地狱的大门口，如何压制倾巢而出的异界恶鬼是苏家代代当家的责任，现在责任要落到管嘉的身上了。

    也许管嘉会很高兴终于赢了苏善德，但知道真相之后恐怕就只剩下愤怒了。

    其实，苏善德不是不明白管嘉想要的是什么——管嘉要的是认同，要的是和苏善德并驾齐驱的承认。可是，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苏善德绝对不能放水，每一次都是全力以赴。朱南月不只一次说过他很矛盾，因为苏善德一方面希望满足管嘉的愿望，另一方面却又完全阻止管嘉实现愿望。

    全力以赴的苏善德，做为道士的苏善德，不论在哪个方面都是绝对的无敌，不是管嘉可以比较的对象。不，更正确地说，不是任何人可以比较的对象。明明应该是得意的事情，如今想起来却是如此悲哀。

    苏善德想起苏善成，想起那悲伤的表情，在同一个画面里，他仿佛能看到管嘉的脸，对着他狂叫，对着他大喊，但不是责怪他，而是呼救。

    但他只能站在那里，连伸出手都做不到。

    苏善德用手掩住脸，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无力。

    管嘉阖着眼，感觉自己在云朵上浮浮沉沉。他没有睡过云朵，只在海水里睡过，但他总觉得自己身处在比海水更加虚无的世界里。

    他努力想要睁开眼，但却做不到。有什么东西缠着他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放……放开我。」

    话是说出口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眼前有个模糊的人影飘向他，管嘉看不清对方的脸孔，只觉得很面熟，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他明明没有睁开眼睛，却可以看到——或者说是感觉到——人影越靠越近。他试着要闪向一边，却怎么样也闪避不了。一方面是因为他动弹不得，另一方面是对方的目标似乎就是他，直直地朝着他撞过来。

    转眼间，人影已经离他只有几公分的距离。他想退后，人影却贴上了他的脸。

    亲吻他。

    「给我滚开！」

    猛然坐起，才发现自己躺在房间的床上，胸口贴着一张符咒。他手按着太阳穴，隐隐作疼的感觉十分真实，和刚刚的梦境或是幻境完全不同。

    摇摇头，将脑袋里塞满绵絮的感觉甩掉，顺手将符咒撕了下来。虽然上头的字写得非常草率，但管嘉认得出来那是张护心咒。管嘉看着符咒，皱起眉头，护心咒并不是给活人用的咒语，通常是尸体或者是重伤濒临死亡……

    啊，他记起来了。他用天雷咒劈向苏善成，同时也打在自己身上，他只感觉到身体四分五裂，接着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被天雷打中的人不可能平安无事，但他现在却完全没有任何不对的感觉，除了些微的不适感之外，不管是身体还是魂魄都没有受伤。

    正当他感到疑惑时，苏善德走了进来。「看来你复原得不错，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你说复原？我怎么了？」

    「你被天雷击碎魂魄。」

    管嘉摇摇头，「我只记得被天雷击中，接着四分五裂。」

    「这很正常，从来没有人想得起被天雷击中之后的事。」苏善德说。

    「为什么？」管嘉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因为他们都没有机会说话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都死了……等等，但我正在跟你说话？」

    「对，你还活着。」苏善德边说边去拍管嘉的肩，但他的手才刚放上管嘉的肩膀，就被管嘉挥开。「幸亏有地藏菩萨的帮助，你的魂魄才能恢复，有机会的话就好好感谢他吧。」

    「别碰我。」

    「抱歉、抱歉。」苏善德举起手，「我还以为那之前的事你也忘了。」。我永远也忘不了，「管嘉瞪着他，」也绝对不会原谅你。「

    「……无所谓。」苏善德耸耸肩，「如果你醒了，父亲……师父在地下室等你。」

    「地下室？为什么会叫我去地下室？」管嘉不得不感到意外，别说是进去二楼，苏圣龙甚至不允许他接近地下室二楼。

    「你去了就知道。」苏善德没有再触碰管嘉，而是走向门口，拉开门比了个请的手势。那刻意的夸张模样，非常不顺管嘉的眼。「不知可否请尊驾移动一下？」

    「别装模作样了。」管嘉将护心咒塞到苏善德手上，「还有，这玩意还给你。」

    苏善德看着管嘉走出门的背影，有些心酸却又感到欣慰。但他很快就将这些情绪和护心咒一起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跟在管嘉背后走出房间。

    比起朱家的四合院或是天师道派拥有上百年历史的总坛，苏家的地下室看起来十分寒酸。若是不了解道士这行的普通人，可能会误以为苏家地下窒这个只有半个篮球场大的房间毫无特殊之处。但管嘉已经接触道术超过十年，甚至比人生的一半还长，他可以轻易地认出用细笔写满墙壁和天花板的暗褐色小字全都是咒苏圣龙早就在房间里等着，正好站在一百零八盏灯排成的法阵中央。他朝着管嘉挥了挥手，「你过来，我要将一样东西交给你。」

    管嘉看向左侧。随后进来的苏善德关上了门，双手交叉靠在墙边，神情异常严肃。这种凝重的气氛让管嘉更加不明白，但内心深处却感到无比兴奋。直觉告诉他，苏圣龙将要交给他的会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他半带疑惑半带兴奋的走上前。

    苏圣龙在管嘉离他两步时转过身，手上拿着一把剑。

    因为年代久远而产生龟裂，表面的漆脱落一大半的黑色桃木剑是管嘉一次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拿到的东西。这把已经在长年的战役中失去除魔能力的剑不再具有实质的功用，而是代表着更重要的象征意义。

    ——苏家当家的象征。

    那瞬间，一股混杂着压力和荣耀的颤栗感席卷管嘉全身。

    不可能吧？管嘉甩颤抖的语气说：「这是……」

    「代表你是下任当家。」苏圣龙用极为平常的语气说。

    他忍不住偷瞄苏善德。出乎意料之外——或者说是超乎一般常理之外——苏善德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不只是脸上，管嘉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内心里也没有半点波澜。管嘉无法理解这个男人为什么连人类该有的嫉妒都没有。

    是因为太过优秀，所以连嫉妒别人的机会都没有，才会如此平静？

    还是因为从来不曾挫败过，所以连挫败也不懂？

    「管嘉。」苏圣龙的声音让管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分了神，而苏圣龙将代表天师道派三大家族当家的桃木剑压在他的手上。

    苏圣龙一向很严肃，但管嘉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凝重的表情。管嘉的手搭上剑，就能感觉到桃木剑异常的沉重。不仅是实质的重量，而是剑本身代表的意义。

    「你愿意负起这个责任吗？」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苏圣龙会任命自己为下任当家，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一点比苏善德优秀，管嘉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个地位和责任。

    管嘉深吸了一口气，将剑接了过来。

    一股热流般的灵力涌向管嘉，传下来的记忆全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一手握着剑，一手按着头，好像听见某个人叫他的名字，但他还来不及回答，就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手上的黑桃木剑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苏善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默默地看着他，那种眼神让管嘉感到很不舒服，所以他瞪了回去。

    「你看着我干嘛？」

    「你是苏家当家，我就有义务保护你。」

    「只是这样？」管嘉怀疑的看着他。

    「也许还有其他理由。」苏善德微笑着说。

    「你这个变态。」那个笑容让管嘉想起苏善德抱着他，虽然当时的苏善德并没有笑，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

    即使心里有某一部分已经软化了，但深埋在体内的恶心感依然无法扼抑让他想要呕吐，就算有再多理由都无法说服他去原谅苏善德，即使是为了救他。这对他而言是比死还要产重的侮辱，管嘉宁可去死，也不想要像个女人一样在苏善德的怀里呻吟或是啜泣，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去责怪苏善德。

    对于管嘉的侮辱，苏善德没有说话。他依然带着笑容，仿佛这些话完全没有伤害他。

    但管嘉很清楚，他伤到了苏善德。

    伤得很重、很深。

    只是苏善德毫不反击的态度，也同样刺伤了管嘉。比起被男人拥抱的不适感，更让管嘉愤怒的是，苏善德试图想要弥补的态度。那种委屈的态度，不断地退让，试着让他开心、试着让他笑，那种委屈让他觉得苏善德才是个受害者，让他充满罪恶。

    这个男人到底要逼迫他到什么地步才行？

    但苏善德毫不辩解的态度的确让无处发泄的愤怒慢慢消化，转化为愧疚，就好像错的是他，不是苏善德。

    这让管嘉感到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为什么要让他愧疚？为什么要让他同情？为什么要让他连自己怎么了也搞不清楚？管嘉只知道自己渐渐地心软了，不再感觉到愤怒，不再感觉到非恨苏善德不可。

    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一旦改变了就无法变回原来的样子。管嘉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内心的转变，但他不想知道、不想深究、也不想去发现——他宁可恨苏善德，也不要爱苏善德。

    想到这里，管嘉从床上爬了起来，用力的推开苏善德。

    如果不是因为对这个灵力太过熟悉，朱南月实在没有把握自己会不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就出手伤人。不过，如果是这个灵力的主人，他大概也伤不到吧。

    朱南月披了一件外套，穿过回廊和楼梯，来到地下室。像是蜘蛛丝般的封印将数个魂魄绑缚在法阵的中央，苏善德就坐在法阵底下，微微地抬起头。有个女性被无数的灵力线缠绕垂吊在中央，正阖着眼沉睡。

    这个女性的脸上有块小小的黥记，显示她是个鬼师恶灵。但一个鬼师恶灵为什么会被封印在天师道——派总坛的地底法阵里？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朱南月是少数认识这个鬼师恶灵的人之一，另外一个就坐在法阵下方，仰望着上头的的女性，「善德，你来看你母亲？」

    「我在想我妹妹。」苏善德点了点头。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想看苏善成，说是再也见不到了，但他似乎也没有想念妹妹到这地步。亲情之类的东西肯定存在他的心里，但他又不觉得自己有这么重视。

    「怎么突然想起苏善成？」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们苏家真的对不起她。」苏善德的语气淡然，但朱南月明白他比任何都要伤心。因为苏善德是唯一一个关心苏善成的人，只是他无法表现出感伤。

    「说到苏家，我听说苏圣龙将当家的位子传给管嘉了。」

    「黑桃木剑现在已经在他手上。」苏善德说：「他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管家了。」

    「在他手上？我很意外你父亲会把当家的位子交给管嘉，即使你爸再怎么讨厌天罪，也不至于会……等等，该不会你……」朱南月抓着苏善德的肩膀，把他的脸转向自己的方向。「你真的和阎罗王交换条件？」

    苏善德没有回答。

    对朱南月来说，这样的回答就够了。他抓着苏善德，想要骂苏善德凡句，「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知道管嘉会有多伤心，还有我们又会有多伤心。」

    「……你不会告诉他吧？」

    「我当然、当然……」朱南月靠在苏善德肩上，「你真是个傻瓜，这样值得吗？」

    苏善德耸耸肩，「对任何入来说都不值得，只有对我来说，这个交易才有价值。」

    感情本来就不平等。

    只不过，既然付出了就期待有收获，就算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回应。不奢求被爱，只希望和其他人拥有不同的对待。苏善德露出苦笑，就某方面来说，他的确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只不过是他不想要的形式。

    「……真是不值得啊。」苏善德摇着头，笑容却是既苦涩又幸福。

    看不下去苏善德现在的表情，朱南月揽住苏善德的肩，将他拉到身边。「你如果认为不值得的话，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你是劝我反悔吗？」

    「不是，我是在诱惑你。」

    「你在说什么啊？」苏善德失笑出声。

    「虽然我对男人没兴趣，但如果是你的话，我也可以接受。」朱南月认真的说。

    苏善德歪着头，很认真的研究着朱南月的表情，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不行。」

    「我没有魅力吗？」

    苏善德边笑边摇头，却笑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不爱你，这就够了。」

    明明是拒绝的那一个，但苏善德却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朱南月叹了口气：「没关系，我也是开玩笑的。」

    苏善德的身体滑了下去，头枕在朱南月的腿上。「可以让我在这里睡一下吗？」

    「嗯，你睡吧。」朱南月将外套脱下来，盖在苏善德的身上。

    刚刚为什么会突然对苏善德说出那句话呢？朱南月一时之间也解释不出来。

    他们从小到大都是朋友、伙伴，他是最先认同苏善德的人，也是最了解苏善德的人，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远超过朋友，更接近兄弟。

    但苏善德从来没有想过将两人的关系发展到情人或是恋人的地步。也许是因为两人都没有这个意思，也许是因为这只是很单纯的友情，没有掺杂其他的情绪。

    虽然在知道苏善德喜欢管嘉时有些讶异，也有一点点嫉妒，但很快就烟消云散。保持现在的关系，也许对两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做法。

    朱南月也不禁开始怀疑当时的想法大错特错。

    也许，和苏善德在一起的人是他的话就不会有这种结果。即使苏善德并不是那么爱他，而他也不是真的爱苏善德，但再怎么样都比现在这种结果好，而且朱南月知道苏善德不会拒绝他。

    这是很自私的想法，要说朱南月偏心也没关系，毕竟他和苏善德之间的交情远超过他和管嘉，偏向苏善德是理所当然。

    只是，他们永远无法回到当时重新选择。

    朱南月又叹了口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着睡着的苏善德说：「你说的—点也没错，是」我「不爱你。」

    是「我」没有选择爱你。

    紧接而来的忙碌让管嘉忘记了发生过的事。他不知道总共只有四个道士的小门派当家竟然可以这么忙碌，也不知道伴随着苏家家长地位而来的重重责任。苏善德那家伙一定早就知道掌门位子是个烫手山芋，才会在苏圣龙将当家地位传给他的时候一点反对的意见都没有。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那家伙就是这么坏心眼。

    想到这里，管嘉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明明想要把记忆丢进垃圾桶里，却又在不知不觉之中带回来收藏。他真希望这辈子没有见过苏善德这个人，没有认识善德这个人，没有……

    「你心情不好？」说人人到，一脸悠然的苏善德手里拿着两支冰淇淋，硬是将其中一支塞在管嘉的手上。

    「当然不好。」管嘉没好气地说。

    「干嘛不开心，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才不是，我只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但才说了半句，管嘉就闭上了嘴。

    只是什么？他不想要权力、地位、虚名，就算是能力或是道术也不是他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更强的力量和更高明的道术不过是达成他目的的路径，他真正想要的是赢过苏善德。

    只要赢一次就好。

    从他第一天认识苏善德，他就知道苏善德做什么都不会失败。他很聪明、很有天赋，这不只是做为道士的才能，而他注定每一样东西都要和苏善德竞争。

    所有可以竞争的东西他们都要竞争。不只是学校的成绩，运动会的成绩，甚至连打扫家里、起床时问都可以竞争。可恨的是，苏善德在每方面都远胜过他，但每当他认为自己可以追上苏善德时，苏善德往往就逃掉了。

    说「逃」也许不尽然是正确的看法，但在管嘉的眼中的确是如此。国中时，他们一起参加篮球校队，苏善德国一就是先发小前锋，而他只是一名板凳球员。

    当他努力了三年，打算在高一时挑战苏善德时，苏善德却说再也不会参加球队了；国中时，苏善德的成绩一直是全校第一名，管嘉的成绩虽然也不错，但每次考试维持在全校前十名的成绩，总是比不上对方耀眼，三年来他不断地努力，到了高一时。大多数的考试他都是全校第二名，分数也越来越接近，但苏善德却因为旷课太多而被学校退学。

    他没有赢过苏善德，一次也没有。

    每当他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很靠近苏善德，得到的结论都是他离苏善德越来越远。挫败感就像是挥之不去的乌云，他的人生好像总是掩盖在苏善德的阴影之下。

    而最让他挫败的事情是，他意识到必须竞争的只有他一个人，苏善德根本就不曾把两个人在竞争这件事放在心中。你可以嘲笑他感觉迟钝，但事实是——你要一个从来就没有输过的人怎么意识到这是竞争？管嘉认为苏善德从来就没有意识到。

    苏善德根本就不需要，也不会把这些事当成竞争。

    以道士的身份向苏善德挑战是他最后一次尝试，即使知道在道士的领域里向苏善德挑战一点也不公平。他们不是站在同一个起跑点之上，在这个领域里他甚至没有赢过苏善德的机会。但他知道这次苏善德既不会逃也不会让，因为这是苏善德必须也一定得要守护的领域，只要有人试图挑战，他一定会尽全力让对方粉身碎骨。

    明知道没有获胜的希望，为什么还要挑战？

    为什么获胜之后，却仍然有很深的挫败感？或者，那根本就不是挫败感？

    管嘉隐隐约约在自己的心中找到答案，但他不想承认。

    「你露出很可怕的表情罗。」苏善德扮了鬼脸凑到管嘉的面前，让他吓了一大跳猛往后退，后脑不小心撞上背后的神桌。

    「唉，痛……」摸了不让他痛得眼冒金星的后脑勺，「干嘛突然把你那张大脸凑过来吓人啊。你是故意想要吓死我吗？」

    「我哪有？」苏善德抓着自己的胸口，露出一脸很受伤的表情。「再说，我这张脸在天师道派里可是拿到最帅道士奖，能这么近看到是你的荣幸。」

    ……这家伙的脸皮到底有多厚啊。管嘉没好气地说：「你自己捧自己不觉得害羞，我都快起鸡皮疙瘩了，没事就闪边去，别在这里碍事。」

    「脾气别那么坏。」

    「事情多得要人命，我哪能好脾气……不然，你把当家这个头衔拿回去自己当怎么样？反正我本来就不是苏家人，你想要拿回去也理所当然。」

    「你真的要让给我吗？」苏善德咧开嘴，装出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那我可是会不客气地收下，拿来吧。」

    「真的？」

    「真的。」

    「那我不给了。」

    「……唉唉，我述以为这次骗到你了。」

    「你本来就没有期望我会真的把这个位置让给你吧？」管嘉瞪了苏善德一眼「要演戏也演得有诚意一点，别用二流演技来骗我。」

    「演得不像吗？」

    「……难道你自以为演得很像？」

    「应该还不错，没有娱乐到你吗？」

    「……哈哈。」干笑两声当作捧场，电话声就马上响了起来。管嘉不需要接听也知道那是天师道派长老们打过来的电话，不外乎是有什么会要开、或是替某个政要或富商看风水。

    他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呢，鬼师道派已经成了恶鬼的基地，虽然还不到世界末日的程度，但那才是当不必须解决的事情吧。

    看到管嘉沉重的表情，苏善德抢在管嘉出声之前将电话挂回去。

    「喂，你……」

    「别管电话。」

    「怎么可以别管？」

    「我说别管就别管。」苏善德拉起管嘉，也不管对方有没有意愿就硬拉着他出门，「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哪里？」管嘉死命地想要坐回位子上，但苏善德的力气大得吓人，要是不跟他走，恐怕会被他扛在肩上带走。

    管嘉可不想那么丢脸，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他走。

    「不会带你去什么危险的地方，放心吧。」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去？现在是半夜十二点，有什么地方不能白天再去吗？」

    苏善德没有回答管嘉的问题，而是带着神秘的微笑将他推出门，「听我的话。你绝对不会后悔。」

    两人穿过稻田来到河边。

    管嘉不记得在苏家徒步十分钟可以到达的范围里有这一片的田园风光。根本就是以他家为分界，前面是闹市、后面是田野，地面上是人界、地面下是阴间。话又说回来，他家后面有小河和山坡是让他吓一跳没错，但有特别到要在半夜跑出来看吗？

    「田野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是要让你看田野。」苏善德轻轻地张开手，让火炎咒的光芒像是一只一只小萤火虫般飞向四周，在草丛间、树林间一闪一灭。

    像是满地的灯火，又像是满天的星光。

    管嘉还记得，朱南星也曾经表演这一招给他看。当然，苏善德的符咒使得更好。散出来的火花更美丽。

    管器喜欢星光，也喜欢烟火，这招火炎咒的变化，不管变了几次都能让他露出微笑。

    微微扯了下嘴角，看着星火出了神。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苏善德看着他微笑的时候，一股愤怒顿时涌上心头，「你变这个把戏想要干什么？」

    苏善德一时之间不明白管嘉为什么会突然露出凶恶的态度，「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开心？」

    「不是很漂亮吗？」

    「……你知不知道我曾经见过另一个人在我面前示范过这一招？」

    苏善德愣了一下，「抱歉，我不知道……」

    「那个人就是南星。」

    为什么要让他想起朱南星？在他几乎要忘记朱南星的时候，让他想起朱南星？

    当时他还懵懵懂懂，以为他和朱南星之间的感情是爱，直到朱南星死了他才发现那只是一份单纯的兄弟感情。

    但是，越是发现那不是爱，就越是不能原谅自己。

    如果有同等程度的爱情，他可以追随朱南星到天涯海角、生死与共，他可以认为自己配得上那份感情，保有那份感情活下去——但那不是。

    总觉得自己欠了朱南星什么，但永远无法将那些东西还给朱南星。管嘉用满含痛苦的目光注视苏善德，「你知不知道南星也会变同样的戏法给我看？你知不知道你自以为我会开心，却只会让我生气？」

    「我……」苏善德试图想要解释什么，但管嘉没让他说下去。

    「你一定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感情。」

    有一瞬间，苏善德露出了受伤的神情，但他很快就用平时的笑容把受伤的表情掩盖过去，「也许我真的是不懂，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管嘉瞪视着他，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他想要给苏善德一拳，但又觉得苏善德根本就没有错，因为苏善德本来就不可能——也没有必要了解他对朱南星的复杂感情。

    到头来，折磨他的只是他自己。

    管嘉转过头去，在田野边坐了下来。不想去看，不想去听，虽然心里还是一样痛。

    「抱歉，我不知道。」苏善德走到管嘉的身后，伸出手想搭在管嘉的肩上，但犹豫了一会之后最后还是缩回手。

    「……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管嘉将头埋进腿间，他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情绪。

    苏善德沉默了一会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选择坐在管嘉的身旁。他很小心的和管嘉保持着一段距离，没有触碰到管嘉。

    「你为什么不让我……」管嘉出声想要赶走苏善德时，苏善德却突然开口。

    「你还小的时候，我每一次练习火炎咒时你都会很开心。」苏善德像是在说给管嘉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我回过头，你就会收起笑容。天罪说你很开心，可是我却从来没见过。我好想看一看你的笑容。」

    「有一次父亲命令我追回逃走的鬼魂，但我觉得他们很可怜，于是就跟着他们到了这里。」

    那时候，一点星光也没有。

    「我用火炎咒净化他们，将他们超渡之后，看到的景象就是你现在所见的模样。」

    曾经想过，也许你还会喜欢，也许你已经长大了不会喜欢。

    也许记住那笑容的只有我，也许笑容根本就不存在。

    「我只是想……」

    只是希望你开心。

    对于爱这种感情，苏善德其实不完全了解也无法奢求。他只能用如此卑微的态度去渴求管嘉多给他一点关注，给他一点感情，多给他一些可以称之为爱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无法要求太多，他的生命之中已经比一般人拥有更多命运的眷顾，俊美的外表、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体能条件、聪明的头脑，还有许多道士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也无法想像的道术才能。

    这世界上也许真有完美无缺，但苏善德并不是。他天生就只有三魂没有七魄，他想要拥有感情、想要成为人，但他终究不能拥有。

    虽然「仿佛」曾经拥有过感情这件事，依然让他感觉到幸福。

    「你只是在想什么？」

    管嘉不可思议地看着苏善德，看他支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的模样。他不知道苏善德也会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已经习惯了他嚣张的模样，就忘记了苏善德也是个人，心里也有可能有个很柔软的部分，也很可能在心底住了个什么人的影子。

    心情平静了下来。

    他对苏善德好像又多了解一些。偶尔摆脱竞争的念头似乎也不错。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苏善德说完之后回过了头，仿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管嘉。

    苏善德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举动太过小孩子气了？虽然管嘉觉得这样的苏善德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嘴角在不知不觉之中扬起，好像听到心底发出动摇、崩溃的声音。

    但在这么美丽的星火之下，管嘉不想去深究。他只想留住这片在火炎咒效力消失之后就不存在的美丽风景。

    永远留在他的脑海里。

    苏善德坐在管嘉的床边，阖着眼却没有睡着。

    管嘉平稳的呼吸声细不可闻，手指还抓着他的衣角。只有睡着时管嘉才会流露出内心的依赖，藏在坚强外表下的脆弱。

    苏善德比谁都清楚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独自生存，渴望被爱、渴望去爱，即使并不是真的懂得什么是爱，或者根本已经失去了爱与被爱的能力——像是他自己，还是不断地寻找爱。

    「为了另一个人要死要活，这就是」爱「吗？真是个老掉牙又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故事。」低沉的声音在苏善德的背后响起。

    一只冰冷的手环过他的胸前，将他揽进怀里。

    这次，苏善德没有抗拒。

    「阎罗王，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不过是五分钟而已，你也要计较？」神佛和人类不同，不会老死，即使魂魄被打碎也会自行重聚复原，除非世界毁灭否则神佛将拥有永恒的时间。区区的五分钟对阎罗王来说不过是比眨眼都还要短暂的一瞬间。

    「身为生命有限的人类，我当然要计较。」苏善德的语气虽然冰冷，但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幸福的表情。

    「虽然我不能理解人类的想法啦，但是……」阎罗王一脸好奇地看着床上的管嘉。这个小小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值得苏善德用生命和自由来交换？虽然说管嘉的体质极为少见，但对苏善德来说根本就毫无用处；至于外貌、聪明才智之类的东西，要找比管嘉条件更好的人并不会太难。

    一个只有三魂没有七魄，天生就应该没有感情的人为什么如此执着？阎罗王不明白。

    但为了某个人而展现出能力、执着于某件事物的苏善德身上有一种他说不出

    来的美，美得让他无法放弃。

    也许，他也有人类的执着也说不定……

    但他可是不会因此而流泪感动喔，交易是交易，他还是要带走属于他的东西。

    「你还有一分钟，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苏善德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像是要抚摸管嘉的脸却没有真正地碰触，他的手指隔着大约一寸的距离从管嘉的额头慢慢地往肩膀移动，手肘、手掌、指尖，依序而下。

    仿佛在记忆。最后，苏善德轻声地说：「走吧。」

    阎罗王咧开嘴，迫不及待地将手环过苏善德的颈，将他拖入死亡和永恒的深渊里。苏善德的手滑落在床上，指尖触碰管嘉的指尖。离他所企盼、他所能拥有的最小距离，也许总是只差那么一点点。

    但那段距离，如此遥远。

    苏善德安静的侧脸失去了平时的锐利，温度正慢慢地流逝。某些东西还在，但某些东西消失了。

    第六话。父子

    第一章

    「朱兄弟，我儿子暂时交给你了。」

    「你儿子失忆了，为什么要交给我照顾？」

    「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所以交给你想办法。」

    朱梵凤放下电话的时候，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如果不是很了解苏圣龙，朱梵凤毫无疑问地会认定这是弃养行为，只不过弃养的不是小狗小猫，而是一个人——以一般的定义来说，应该算是一个没错。

    和他通电话的对象不知道是在机场还是在哪个国家，而被弃养的「人」就站在他家的大门口。朱梵凤走近窗口就可以看到苏善德脸上带着无辜和困惑各半的表情，背着小小的背包站在楼下。

    看到苏善德的模样，即使冷静如朱梵凤，也会生出把人打包好拿去扔掉，呃，应该是拿去归还的念头，毫无同情心可言。

    不过，想归想，朱梵凤并没有这么做。

    将写满了咒语的成卷黄纸当成纱布一样缠在自己身上，朱梵风套了件外衣之后走下楼，亲自去开门迎接这位将要来到他家住的少年。

    说是少年，可是某方面来说又不算是。

    透过天眼，朱梵凤可以看见完全重叠的两个身影共用一个身体，分享同一个灵魂的善恶两面，这就是苏善德和天罪，天师道派史上的最强道士——未来将会是最强道士。

    这时候的苏善德，年仅十六岁。

    苏善德小心翼翼地观察朱梵风，从头到脚打量了对方好几回，欲言又止。从苏善德的嘴形，朱梵凤不太有把握「你是谁」和「对不起我敲错门」中的哪一句才是他想说的话。也许都是，但不管是哪一个都让朱梵风很头痛。

    据说苏善德是因为捉鬼时太专注，没注意看红绿灯而被卡车撞到，人好好的没受伤但却失忆了。这听起来比三流小说还要牵强的遭遇，竟然会发生在苏善德身上。

    朱梵凤的意思并不是忘记了某些事情的苏善德就不是天师道派的最强道士，而是失忆时的小心翼翼，卖在不像是那个看似谦逊有礼，但骨子里却自信满满的苏善德。话又说回来，也许苏善德本来就不是他平常见到的那个模样……

    「请问您就是朱梵凤朱师伯吗……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直呼您的名字。」

    「…一没关系。」如果是面对平时的苏善德，朱梵凤绝对不会讲这句话。但现在如果不说的话，说不定这家伙会哭出来。

    也不是说朱梵风怕小孩子哭，只是不想看到苏善德哭而已。

    「父亲大人想请问师伯，我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吗？」苏善德怯生生地问。

    「你父亲呢？」朱梵凤不答反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苏善德摇摇头，父亲离开的时候并没有跟他说要去哪里，也许父亲向来都不说这种事吧。

    「你要住多久？」

    「父亲大人说等到我想起来，就可以回家了。」苏善德小声地说。他本来希望两三天就可以想起来，不过好像光是来这里就打扰到朱梵风了。「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

    「是。」朱梵风简短地回答。挑在这个时候失忆，又挑在这个时候将人送过来，朱梵风怎么会不明白这是苏圣龙的意思。

    几个月前，朱家老大朱南日突然打电话回家，留话告知朱梵凤和朱南月要离家出走，接着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方式和只字片语就消失在道士界。

    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朱南日的几个朋友到处寻找，得到的结果就是朱南日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消失。要不是被封住灵力关在某个地方，就是隐藏灵力之后跑到别的国家躲起来，否则不可能不被朱南日这几个厉害过头的朋友找到。

    既然找不到朱南日，就只能等他自己回来。

    只是，转眼之间过了半年却没有朱南日的任何消息。

    身为朱家家长的朱梵凤不知道是因为儿子说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而大受打

    击，还是认为自己有必要为这件事负起责任，决定长期闭关修行。而就在朱梵凤闭关的前一日，苏圣龙将失忆的苏善德扔到朱梵凤面前。

    目前正在天师道派总坛修行的朱南月和朱南星两人暂时无法长期待在家中，苏善德的出现正好代替了「儿子」的角色。

    但是，儿子哪是这么容易替代的东西。

    当下想要拒绝，但在看到苏善德的眼神之后，朱梵凤在内心叹了一口气。

    「进来吧。」没有评论苏圣龙的做法是否不负责任，朱梵凤就让苏善德进了门。

    倒不是因为他不介意这些问题，或是这些问题本身不重要，而是看到苏善德一脸害怕被拒绝的表情时，朱梵凤当下就觉得还是应该让苏善德留下来。也说不上来有什么样的理由，只不过在那个时问点拒绝苏善德似乎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

    大概是不能弃养小动物的心情吧。

    事隔多年之后回想起来，朱梵凤难免有一点后悔又有一点庆幸——还好没有拒绝，又可惜没有拒绝。

    失忆的苏善德还是苏善德。

    至少，他并没有忘掉道术怎么使用，听力和说话的功能都十分正常。虽然变得有点畏缩怕生、变得更有礼貌，不过并没有改变苏善德的本质——也没有改变天罪的本质。

    五点刚过，大清早的时分还不到苏善德这个年纪的孩子该醒来的时刻，但身体本能地感受到来自身边不远处的目光压力，苏善德的身体防卫本能逼得他爬起来寻找敌意——或者说是挑衅——的来源。

    可是，不管他怎么找都只有朱梵凤而已。

    苏善德搔了下因为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而随意乱翘的头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他明明就感觉到有人在试探他，但周围只有朱梵凤这个最不可能会挑衅的人。

    是他太敏感了吗？

    「醒了就跟我来。」朱梵凤好像站在那个位置好一阵子，只等苏善德自己醒来。

    「师伯？」苏善德一脸茫然。

    「早上活动一下筋骨。」朱梵凤说得理所当然，接着将苏善德拎起来，「去刷牙洗脸，十五分钟之后我在道场和你过招。」

    「可是……」不会吧。苏善德在内心暗暗叫苦，作客第二天就要跟主人打架，这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的他应该都做不出来吧。

    「不要让我失望了。」朱梵凤不知道是没有察觉苏善德的为难，还是故意要为难他，丢下一句话之后就离开苏善德的房间。

    虽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在十五分钟之后，穿着牛仔裤、赤着脚的苏善德还是乖乖地出现在道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师伯，我自从失忆之后就很少使用道术。父亲大人说我的脑袋有问题，用道术不知道会不会伤到人。」苏善德试着提醒正端坐在道场一侧闭目静坐的朱梵凤，他现在是颗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朱梵风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的睁开眼。

    突然涌现的杀气朝着苏善德而去，明明就是无形的目光，苏善德却有一种无数箭矢朝他射过来的错觉。

    身体的本能反应就是备战防御，苏善德退后两步摆出架势。察觉到自己的本能反应是在一秒之后，苏善德有些懊悔，但已经来不及了。「啊，我并不是要……」

    「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就算失忆，你的身体还是能敏锐地察知灵力的变化。」

    朱梵风边说边从蒲团上站起来，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锐不可挡的天师道派第一高手的气势。

    在苏善德出现之前，朱梵凤在道士界中打遍天下无敌手，和苏圣龙并称为天师道派的双璧。朱梵凤灵力强大，道术和武术能力同样惊人；苏圣龙则是通晓各式道术，施展手法巧妙快速，既是战友也是敌手。

    在苏善德出现之后，因为鬼师体质所以天生就有源源不绝的灵力，再加上苏圣龙指导的符咒操作手法，身兼两种被认为不可能兼得的特长，被道亡界公认是天师道派的最强道士。有了苏善德担起责任，朱梵凤和苏圣龙也正好趁此机会退休，让年轻一辈去支撑大局。

    因此，苏善德的「最强」从来就没有遇过朱梵凤的「最强」。

    小时候的比试当然是有，不过仅限于道术传授时的点到为止，连没有招术限制的对打练习都不曾有过。不只是因为两人本来就没有什么面对面的机会，更是因为两人对打时灵力会波及周围，为了安全的理由更是没有过招的机会。

    「师伯，这样好像不太妥当。」苏善德试着想要提醒朱梵风这里不是打架的好地点，「这个道场……我可能赔不起。」

    「这个道场有做过各种道术防御，要垮掉不是那么容易。」朱梵凤甩了下手，对于是否会危害到房子的安全不以为意，「如果你能打到这栋房子垮掉，不用赔也没关系。」

    「可是……」

    「有人说身体也有记忆能力，不只是大脑有记忆而已。我认为用这种方式应该可以唤醒你的记忆。」

    「呃，我还是觉得不太好。」

    苏善德还想要说什么，朱梵凤已经一掌劈了过来。

    毫无解释空间的直接攻击，让苏善德没有犹豫的余地，他一个翻身躲开朱梵凤几乎要砸烂地板的一掌，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抄起符咒。

    「十方威光，三遭朱焰，急急如律令。」火炎咒在苏善德的手腕一转时同时发动，像是从衬衫袖口抖出九条火龙，朝着朱梵凤而去。

    朱梵风手划圆弧形成灵力护罩，挡住九条火龙。

    火龙撞上灵力护罩却没有马上消失，而是分别从不同的方向缠绕住护罩，或是冲撞护罩的不同部分，试图找出护罩的脆弱之处。

    换作平常道士一定躲不过苏善德的攻击，但是他今天的对手是朱梵凤，灵力护罩无懈可击，即使是苏善德的火龙也找不出半点破绽，只能在一轮攻击过后化作火花消散。苏善德忍不住摇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打下去。

    微微地眯起了眼，朱梵凤承认苏善德的天分的确高出所有道士一大截。

    火炎咒并不是困难的咒语，但要怎么使用就得凭道士本身的灵力和控制力，有些人是火龙，有些人是火鸟，有些人可以变出火球，有些人只能冒出一点火花而已。

    苏善德的灵力能制造出九条火龙已经够惊人了，符咒操作能力还能同时控制这九条火龙做出繁复的攻击，和当初到朱家来学道术的小苏善德相比，进境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虽然在心里称赞了苏善德一回，朱梵风却没有因此忘记现在正在对战之中。

    在火炎咒消散的同时，身穿着米色轻便装扮的朱梵凤已经来到苏善德的眼前，连眨眼的时间也没有，重奉对着苏善德的脸打去。

    这已经不是拉开距离时，可以用符咒抵挡的状况了。

    心知非得硬碰硬不可，苏善德弯腰闪过暴力一击，同时用手臂隔住朱梵凤下压的笔势。无比沉重的压力从头上压下来，即使是苏善德也感觉到十分吃力。

    「师伯，有必要这么狠吗？」

    「你要怎么做都可以，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朱梵凤轻描淡写的说，同时一记回旋踢扫向苏善德的腰际，狠狠地踢在最下方的肋骨上。

    疼痛像是在体内爆炸一样扩散开来，苏善德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空白。他明白这次师怕是卯足全力要跟他打了，可是他完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师伯……不，说不定是他在很多地方都得罪师伯，所以师伯才下手这么狠。

    知道躲不掉，苏善德只能硬着头皮和朱梵风打起来。

    两人都是第一流的武术家和道术家，一招一式都迅捷无伦，每掌每腿都蕴含着强大的灵力，不将对方打倒不会停手的狠劲。

    越打越快，越打越暴力。

    一大早就是乒乒乓乓的声音引来注意，朱家的道士纷纷跑出来围观。这场可能是世界上最强两位道士的比斗，看得众人大呼过瘾。有些时候是朱梵凤的力量压制苏善德，将苏善德打得狼狈不堪；也有些时候则是苏善德的符咒术更高明，用火炎咒或是降魔咒锁住朱梵凤的动作。

    一来一往，旁边也是惊呼连连。

    忽然，朱梵风皱起眉头。

    大概是厌倦了被当作猴子一般观赏，朱梵凤突然拉开距离，在离苏善德约有二十步之遥处，摆出架势。

    「咦，师伯你这是？」苏善德露出困惑的神情。

    虽然感到困惑，苏善德的身体反应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停顿。本能地意识到朱梵凤身上的肃杀之气，左手自然而然地掏出天雷咒，立刻马云涌现，雷光大作；朱梵风听见天雷作响却不紧张，双手缓缓化圆，周围的天地灵气全数纳入双掌之中，巨大的压迫力袭向苏善德。

    是武术中的气击。

    如果只是单纯的气击绝对伤不了苏善德，但朱梵凤汇聚了周围的天气灵气，威力和天雷咒相比毫不逊色。

    好久没有见到有人使出这样的招式，苏善德不得不全神戒备。

    众人凝神秉气，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善德的天雷和朱梵风的气击正面冲击。只见两人身影急动，青白色电光和朱梵风手中的无形气团正面碰撞，巨大得爆炸声好像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开，而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的震波更是让众人不得不闭上眼。

    当一切归于平静时，胜负分晓。苏善德躺在地上，睁大着眼看着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但并没有真正施力的朱梵凤。

    在最后一刻，苏善德心中突然略微迟疑该不该对师伯使用必杀的天雷咒，但面对无形的气团袭来，他还是放出了天雷，只是刻意削减了几分威力。

    本来是一片好意，但苏善德一出手就知道自己惨了，因为朱梵凤的气击也是力留三分，虚晃一招而已。雷光和气团正面碰撞之时，朱梵风的身影穿过两者的碰撞中心迎面朝苏善德扑去，而他根本无从闪避，只能正面挨了那一击。

    在倒地时，朱梵凤一脚踩住了他。

    即使击倒苏善德，朱梵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收回脚，平静地走回蒲团处坐下，对苏善德微微点了下头，「做得不错。」

    苏善德苦笑。

    唉呀，他是哪里做得不错了？

    如果，朱梵凤对待苏善德的态度只是家暴（？）的话，苏善德也许不会那么烦恼，问题在于朱梵风对待天罪和对待苏善德的态度完全不同。

    就在朱梵风和苏善德那场高水准的切磋比试隔天，又再度重演了一次更惨烈的战斗，而且这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第四天、第五天……连续六天，六场耗费灵力的大战，可以说是各种道术都出笼，苏善德甚至连久未使用的召唤咒都使了出来。

    连续几天下来，深藏在苏善德内心的战斗欲望——也就是天罪——也被唤醒了。挑了个自己随便认定的黄道吉日，天罪和苏善德直接换手，不等朱梵凤来找人，天罪就自己跑到道场去找朱梵凤。

    「喂，朱老头，你是不是很爱打架？」天罪跃跃欲试。

    虽然苏圣龙不是个会讲故事的父亲，但阎小灵和张天豹师叔可能是世界上最爱讲故事的妈妈和叔叔。他们有整个道士界的故事可以讲给苏善德和天罪听，不管是苏善德还是天罪，都很向往这些道士界的高手高手高高手。

    朱梵凤就是故事里的传奇人物。

    而且是活生生、会呼吸的传奇，既不是雕像也不是死到可以打鼓的枯骨。

    一向热衷于打架闹事和体验人生的天罪，恨不得可以跟朱梵凤打上几架，输赢不重要，交手才是重点。他事后得知苏善德和朱梵凤的交手就百般后悔，自己干嘛睡那么熟，白白错过这一场超级好戏，而且他还是坐在特等席观看，亲临实境，要是看得开心说不定还可以下去凑一脚，多刺激！

    连续喊了好几小时的可惜之后，苏善德不知道是被天罪烦得要命，还是同情天罪手痒得不得了，自动把这个机会让给他。

    「你是天罪吧。」朱梵凤抬起头，目光放在天罪左脸的黥记上。

    「是啊。」看朱梵凤一副不想动的样子，天罪以为朱梵凤不知道他的实力如何所以不想和他打。「我和苏善德的成都差不多，保证你打起来一样过瘾。」

    「我知道你和苏善德的程度差不多。」

    「如果你觉得不够刺激，我还可以拿火云神戟来增加刺激度。」天罪很热心地提议。

    「……你坐着。」

    「打架为什么要坐着？」天罪摸不着头绪。

    朱梵凤扬起眉，锐利的目光瞪视着天罪。「坐下。」

    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语气和声音同样客气，可是天罪却有一种被佛祖的五指山压住的错觉。这是怎么回事，他可不是猴子啊。晃晃身体甩掉身上的压力，天罪却不敢再说要朱梵凤和他打架，而是乖乖地跪坐在蒲团上。「请问老头……

    呃，请问师伯有何指教？「

    朱梵风不急不缓地将一旁的热水移了过来，「你泡茶，我和你说个故事。」

    「朱老头，我没兴趣听你说故事。」天罪着急地说。他找朱梵凤又不是为了听故事，而是为了和道士界的第一流高手比试。

    「不想听的话，那就泡茶。」朱梵凤充满压力的眼神又落在天罪身上。

    「……好啦，听就听。」

    一向自认为恶人的天罪，连「我很坏、很顽劣，干嘛要泡茶给你喝」这句话都说不出口，只好乖乖地拿起茶叶和热水，泡起茶来。

    香气浓郁，但喝起来却清淡如水的大红袍显然是高级品。朱梵凤对物质生活的要求不高，就只有喝茶这一样嗜好，绝对不能轻忽。

    对于嗜喝某种饮料这种行为，天罪虽然不能理解但也不陌生。

    他的另一面，和他共用一个躯体、分享同一个灵魂的苏善德就是个严重的咖啡病患者，生了这种病的病人，会不由自主地追寻各式各样的咖啡冲泡方式，三天两头奖贵到不行的各种咖啡豆、咖啡机、磨豆机、打奶泡的机器搬回家。

    这种咖啡病几乎是终生都治不好，天罪猜想朱梵凤的嗜茶病大概也戒不了。

    茶泡好了，安慰自己今天只是朱梵凤没有打架的兴致，天罪乖乖地坐下来听故事。

    反正故事总有讲完的时候，朱梵凤也不能每天都跟他讲故事。天罪深信在朱梵凤心中值得打架的对手排行榜（如果真的有这个榜）里，自己绝对可以排在前几名。

    只是，事情并没有朝天罪预料的方向发展。

    朱梵风似乎能清楚地分辨苏善德和天罪的差异，不管脸上有没有黥记都一样。

    一旦出现的人是苏善德，朱梵凤二话不说就先来一场让天师道派众人围观的大战。拥有顶尖符咒术的苏善德面对擅长气击、灵力修为高深的朱梵凤，完全没办法讨到便宜，虽然以实力来看应该是在伯仲之间，年纪较轻的苏善德却常因临敌经验不足和不够果断而落败。

    比试结果是悲惨的一胜八败。

    反之，如果出现的人是天罪，朱梵凤就完全没有切磋的兴致。

    天罪不管是在哪个时段出现，朱梵凤只会讲各式各样的故事给他听，有时候是佛经的内容，有时候是道士界的秘闻，更多的时候是天罪听不懂的哲理。

    …这让苏善德和天罪同样困扰。

    苏善德不喜欢动武，天罪不喜欢讲经：苏善德感到精疲力尽，天罪则是每每听到朱梵凤讲话就脑袋空白。。  但是又不能用随便的态度敷衍朱梵风。

    今天又听了朱梵凤讲了个小沙弥和佛祖对话的故事，天罪终于完全崩溃了。

    呆坐在地上，已经完全被弄昏的脑袋用力摇晃几下。再继续下去他会先疯掉……天罪已经放弃了和朱梵凤挑战的愿望了，现在只求朱梵风不要一见到他就讲道理。

    ——一定要想办法解决。

    在天罪心中，想要逃跑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善德，你知道朱南月什么时候有空吧？」

    「知道啊。」

    「他知道你失忆了吗？」

    「还不知道，你要告诉他？」

    「告诉他，顺便说你想和他谈事情。」

    「你想找他谈朱师伯的事？」睡得正好却被叫醒，苏善德的声音中有浓浓的鼻音。

    「当然，他老爸疯了还要我陪他一起疯，我又不是神经病。」天罪哼了一声，将身体的主控权交还给苏善德，「你快点去找他来，万一晚了我怕老头又要发疯，那我会先因为魔音穿脑而死。」

    朱南月看着眼前的好友，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你说你失忆了？」

    「是啊。」苏善德点点头。

    「可是我没有觉得你有哪里不一样。」朱南月很想动手敲敲看苏善德的脑袋，「勉强要说的话，你倒是变得挺乖巧的。」

    「你的意思是我以前很坏就是了？」

    「没错。」朱南月斩钉截铁地说，完全没有半点要安慰苏善德的意思，「而且不是很坏而已，是超级坏，再也没有人有办法比你更坏。」

    「我觉得有一种受伤的感觉。」苏善德手按着胸口，有一种万箭穿心的刺痛感。

    「心脏有毛病就去看医生，你在医脑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顺便医一下。」就算苏善德失忆了，朱南月也没有打算就此改变两人之间的应对方式。只不过就是忘掉了一点东西，大概过个几天就会想起来吧，有什么需要紧张的地方吗？

    「万一想不起来怎么办？」

    「喔，这个等到你和我爸相处个一年半载，你一定会很努力想起来。」朱南月倒是不担心这个问题。

    他对他老爸有信心，就算苏善德忘得再彻底，最终也会被他老爸逼得想起来。

    这倒不是说朱梵凤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但朱南月可是领教过他爸管教三个儿子的三种不同方式，因此朱南月非常清楚，无论苏善德是忘了还是没忘，个性变了还是没变，总有一天会被他老爸制得服服贴贴。

    「可是……」苏善德有点为难的样子，「你爸最近有点奇怪。」

    「奇怪？怎么个奇怪法？」朱南月好奇地问。

    「还不就是你爸中邪……」天罪从苏善德身上冒了出来，一开口就是抱怨。

    「我爸不会中邪，你不要乱讲。」

    「随便啦，不是中邪那就是神经病发作，还不是一样……好啦、好啦，我不讲朱老头坏话就是，你们两个不要瞪我。」接收到苏善德和朱南月同时飘过来的责难眼神，天罪真想翻白眼。「朱老头是有那么值得尊敬喔？」

    「有。」这次是苏善德和朱南月异口同声。

    「你们都这么怕他？」天罪真不明白。

    「因为我们都不想被打成肉饼，我老爸的气击不是一般道士或是武术家的程度，你要死不要拖累我们一起死。」朱南月没好气地说。

    「还有，要叫朱师伯，不可以叫朱老头。」

    「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叫朱老头很亲切啊，宋老头自己都没有意见了……好啦。」

    天罪挥挥手阻止了苏善德和朱南月继续说教，明明朱梵凤本人就不介意，苏善德就是太注意这些小细节，缺少了一点亲切感。「我在你们面前不提总可以吧？」

    「南月，你爸爸真的很奇怪，正常人不是应该会对我讲佛理，然后和天罪打架吗？我实在是不能明白。」这是苏善德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你叫我南月？」朱南月不能理解的地方可多了。比如说现在苏善德正经八百地称呼他为南月，真是恐怖到让他全身发抖。平常苏善德心情好会叫他「二朱」，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不定会叫他「朱（猪）头」。

    原来失忆还会性格大变！早知道他就甩球棒把苏善德打失忆……呃，现在好像不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

    「我不该叫你南月吗？」

    「可以，当然可以。」朱南月说：「你说我爸跟你打架却和天罪讲佛理？这的确是很奇怪啦，但我爸一定有他的想法。」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

    「但是，你很困扰？」

    「的确很困扰。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了你爸我却不知道？」

    苏善德想了很久，怎么样也想不起来有得罪过朱梵凤，顶多就是天界一直叫朱梵凤老头而已，但朱梵凤不像是会因为有人叫他老头就生气的人啊。

    「哈，应该是没有。」

    「……」我怎么觉得你很高兴的样子？「天罪不满地问。

    「与有荣焉啊，毕竟是我爸。」朱南月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愧是他老爸，能让苏善德感到困扰的人在世界上用一只手就可以数完了。

    「你笑得开心，我们可不知道该怎么办。」苏善德无奈地说。

    「我笑得开心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朱南月笑眯眯地说：「而且，我觉得就让你这么烦恼下去也是一件好事。」

    「……我怎么有一种被你们父子联手欺负的感觉。」苏善德苦恼地看着朱南月。

    「不，你说错了。」朱南月摇摇手指，「第一，我没有参与欺负你这件事，我也不敢欺负你；第二，你是自己欺负你自己，谁叫你要失忆。」

    「南月，你啊……」

    「我还好，不会笑到肚子痛。」

    苏善德只能苦笑，「你没有什么建议吗？」

    「完全没有。而且我还得回去天师道派总坛报到，要是晚了鹤师叔会骂人骂个不停，你自己好自为之。」朱南月拍拍苏善德的肩膀站了起来，接着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天罪说：「你应该感到庆幸，我老爸讲经讲道可是要收费的，你现在可是免费收听。」

    「送你好了。」天罪扮了个鬼脸。

    「不用，我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次了。」朱南月连忙拒绝，突然想起一件事，「天罪也失忆了？」

    苏善德愣了一下，有点含糊地说：「嗯，多少有一点吧。」

    「失忆还有分忘记多一点，忘记少一点？」要不是时间不允许，朱南月真想留下来好好研究一下这位失忆的道士还记得多少东西。

    「好啦，我真的得走了，你们两个自己加油，要快点想起来喔。」

    给了一个毫无实质贡献的安慰，朱南月开心地离开。

    看着朱南月开心离开的样子，苏善德和天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就是好朋友，患难之交——患难时还要想办法娱乐对方的朋友。

    「你认为二朱真的相信你失忆了吗？」确定朱南月已经走远，天罪小声地问。

    「我认为他并不是真的相信，而是我有没有失忆对他来说差别都不大。」苏善德脸上的困惑突然消失不见，就好像刚刚戴着一层面具，现在被苏善德自己撕下来一样。

    「反正是瞒过去了。」天罪耸了耸肩，「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演下去吗？」

    「我也不知道。」苏善德耸了耸肩，「暂时继续装作失忆好了，反正是打赌嘛。」

    「不管是输是赢，臭老头的目的还不是都达到了。」

    天罪不以为然地说，他从一开始就认为苏圣龙的目的是要把苏善德送到朱家，能让朱梵凤的注意力转移多久就转移多久，至于赌约不过是个手段而已。「朱南日哪时候会回来，有人知道吗？」

    苏善德摇摇头，「大朱不想回来，我们也勉强不了他。」

    「说的也是。」天罪也很清楚朱南日的个性。「对了，你和朱老头天天打架，应该发现他身上有点不对吧？」

    「嗯，师伯的身体没有以前好了。」苏善德意有所指。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看还是找点东西来还他好了。」天罪边说脑筋就已经打到某个人的身上去，只不过那个人不在人间界而是在天界。「上次去拿火云神戟的时候还挺好玩的，这次再去」借「点什么东西来玩吧。」

    「天罪……」

    「别光说我，你心里不也是这么想的吗？」天罪眨眨眼，「毕竟你已经答应了阎森要帮忙救他的猴子朋友。」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讲那么大声，我现在可是什么都记不得，什么都不知道。」

    苏善德露出一个狡点的微笑。

    「哈，我就知道。」天罪开心地缩回苏善德的体内，「轮到我出场的时候再叫醒我，听了一整天的佛经，我都快要被超渡了，一定要让我做点恶梦当一下坏人来补充能量。」

    第二章

    苏善德打了一个大呵欠。

    神佛们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立牌坊……呃，应该说是建大门。现在苏善德靠着的这根柱子就是南天门最矮的一根柱子，约略估计差不多有二十层楼高。

    身为一个凡人，苏善德很难理解立这样一根柱子的目的何在。

    门是为了让「东西」通过才存在，如果没有要通过的东西，或是没有那么多要通过的东西，再高、再大的门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只要穿过南天门就可以进入神佛界，只不过要进去条件不少。

    对苏善德而言要进去并不困难，只要开门、抬脚、走进去就可以了。不过非请勿入很容易惊动守卫，从四年前他跑到神佛界抢走火云神戟之后，就被视作佛界黑名单上的恐怖分子，但这次苏善德来是另有目的，可以的话他不希望这么快就被赶出来。

    「那两位大仙到底要多久啊？」天罪在苏善德体内不耐烦地说。

    「要有点耐心，神佛的时间太多了，就算要逃命也很难动作快吧。」苏善德心想，

    应该是那两位大仙的个性使然……

    我看是那两尊神像要移动比较困难一点。「不愧是一体同心的善恶双胞胎，天罪毫不迟疑地将苏善德心里想的事情讲出来，」话又说回来，假装失忆我是不介意，既然要骗人就要骗个彻底，但你不觉得骗朱梵凤会有罪恶感吗？「

    「罪恶感？」苏善德感到不可思议，「你吗？」

    「不行吗？」天罪的语气中带着防备意味。

    「不是不行，只是很意外。」苏善德笑了笑说：「而且让我意识到，其实我对做坏事的罪恶感很低。」

    所以，你才会有罪恶感……

    「喂，你不要莫名其妙又想不开了。」察觉到苏善德心情有微妙的转变，天罪真想要敲敲苏善德的脑袋，虽然那颗脑袋和他自己的没有什么不同。

    「我没有想不开啊。」

    「你又想要把什么责任揽在身上，就是想不开。」天罪忍不住教训起苏善德来，「你就是太不爱惜自己，所以我才会这么爱你。为了避免我被人家说自恋，你这个习惯可不可以改一改啊？」

    「由你来改也可以啊。」

    「我是鬼师恶灵耶，这种改正归邪的事情由你来做比较正常吧。」天罪摇头抗议，「别把责任推在我身上。」

    「好，好。」苏善德的语气敷衍。

    「话又说回来，两位大仙到底要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吗？」

    就在天罪继续抱怨的同时，南天门缓缓地向外打开。苏善德连忙躲到柱子后，以免出来的天兵天将一看到他就喊杀。

    不过，出来的不是天兵天将，而是摇晃着折扇、穿着相当轻便像是要去逛街的二郎神，还有一脸沉着但内心着急，俨然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模样的孙猴子。

    「那两位大仙不就来了吗？」苏善德笑着走上前去。

    「好险、好险。」孙猴子先拍拍胸口，看到苏善德的时候心情稳定很多。

    阎森提过他会请一位帮手来帮忙，保证让他和二郎神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逃到人间界。

    一开始，孙猴子当然很怀疑阎森是在骗他，天下间哪有凡人能保证他们无事离开，除非是阎森的另一半——神佛界人人怕得要死的鬼王。当然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但鬼王有这么好请或是好骗的话，事情就简单了。

    乩以鬼王的身份，还有鬼王和神佛界的互不侵犯条约，他是不会贸然来到神佛界的。

    孙猴子没想到的是，阎森找来的人是苏善德。

    妙啊，苏善德来一个人等于来两个人，而且闹过事的苏善德绝对可以吸引神佛界的全部注意力，到时候只要拉着苏善德挡在前面就好。

    「苏善德你怎么会答应阎森这种事情？」凡事往好处想，但一定要设想到最坏的情况是孙猴子的猴（？）生哲学。

    「因为我欠他一个人情。」   _「原来如此……」二郎神摇了摇子，对于苏善德的来到并不感兴趣。

    「不过，没说要怎么还。」

    「你讲话不要那么恐怖。」孙猴子连几步，明知道苏善德不是坏人却还是会怕。

    「别那么紧张，他说要我来神佛界找你们……但他只说了要我来神佛界找你们，其他就没有多说了。」苏善德边说边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孙猴子才刚觉得不妙，苏善德就扯开喉咙大吼，「有人要逃出天界。」

    「你这是在做什么？」突来的变化让孙猴子措手不及，一直置身事外的二郎神的光也透露出困惑。

    「制造混乱。」在神佛界的天兵天将将孙猴子和二郎神团团包围之前，苏善德在身上画上隐咒。「就麻烦你们替我挡一下罗。」

    「啊，你这个小王八蛋！」孙猴子还来不及骂完，天兵天将就蜂拥而上，有人拉着他的袖子，有人抱着他的腿，大有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留下来的气势。

    二郎神自然也是面l临同样的状况，但他不慌不忙，扇子一挥，人一个旋身就用灵力将守兵守将给弹了出去。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对着孙猴子说：「人都已经不见了，专心在眼前的敌人上吧。」

    看二郎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孙猴子一脸苦瓜脸，「都交给我？」

    「不然交给谁呢？」

    「好，这些小兵都交给我，那个交给你。」孙猴子抽出如意棒，将守兵守将全都打飞之后，用棒子指着从远处走来、身穿红衣的冷酷美少年。

    「啧，又是把麻烦交给我。」看到美少年，二郎神扇子一收变化出火云神戟。

    前的美少年，是二郎神必须用上这柄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拿过的神器——火云神戟的高手——哪吒三太子的真身，非男非女的神佛界战斗机器。

    在神佛界的哪吒三太子，可不能和降灵在凡人身上时被限制在百分之一得威力时相提并论。

    「真不想打啊。」二郎神忍不住抱怨，但他手中的火云神戟感受到了哪吒三太子身上魄强者气息，已经迫不及待地射出一道火焰当作挑战书。

    哪吒三太子一记飞踢挡下火焰，朝着三郎神走去。

    一场大战，立刻展开。

    神佛界是一片混乱，人间界石一片祥和，「老爸，你为什么要欺负善德？」

    面对儿子没头没脑的质问，在道场静坐的朱梵凤挑起眉。他什么时候欺负苏善德了？

    「老爸，你不用要内心话回答我，我听不懂。」朱南月跪坐在地上，平视老爸的高度比较好讲话，而且老爸也不能用「你没礼貌」或是「你太亲切」来应付。虽然老爸是没有敷衍过他啦，可是凡事都有第一次，最近老爸真的是有点奇怪，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南月，你越来越没有礼貌了。」

    果然。

    「不是我没礼貌，是老爸你最近太奇怪了，不是每天坐在道场发呆，就是待在地下室不出来。我很担心老爸你……」没大没小就没大没小，朱南月只关心他老爸身上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

    「那就一定是有事，你为什么要那么逞强？」朱南月抓着朱梵凤的手用力摇。

    「……别摇了，南月。」再摇下去，他就要晕了。明明他儿子在人前人后都正经八百，为什么只有在他面前的时候会像吵着要吃糖的小孩一样呢？

    朱梵凤养了朱南月十九年，其中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由他独力照顾。只有父亲没有母亲的单亲环境多多少少会有点问题，他这三个儿子大致上还算是乖巧，但各自有各自的坏毛病——大儿子朱南日半年前离家出走之后毫无音讯，三儿子朱南星的内心有种强烈证明自己的欲望，他怎么开导都没用。

    一个儿子太消极，一个儿子太积极，朱南月应该算是恰到好处了吧？但在兄长离家出走，而弟弟又刻意和家人疏远之后，朱南月突然转了性，像是要一口气演足三个儿子的角色一样，既把事情打点得妥妥当当，却又爱撒娇。

    是不是他教育儿子的过程之中，出了什么问题？

    「老爸？」眼看老爸打算开口，朱南月也恢复了正经的模样。

    「苏善德和天罪你都认识，说说你对他们的看法吧。」

    「我的看法？苏善德的话……认命耐操，资质又好，以后大概会变成像老爸你或是苏师叔那样的道士吧。」不过，苏善德比你们两位幽默多了。这句话朱南月只敢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至于天罪嘛……」

    苏善德还算好形容，天罪就不好说了。

    朱南月见到天罪的时间全部加起来也许只有几天而已，次数却比任何人都多。因为天罪和苏善德是鬼师本体和恶灵，身为苏善德的朋友，他很自然地也把天罪当作朋友。

    但是，天罪和苏善德终究还是不同的个体。

    即使苏善德再三强调他们是同一人，朱南月仍旧认为，在某些时候会露出极端残酷表情的天罪并不是苏善德。

    至少，朱南月不承认那是苏善德。

    「你对天罪的看法？」朱梵凤又问。

    「就是苏善德的反面吧，残酷、冷漠，不过平常的他只像个比较顽劣的孩子。有时候我会觉得，苏善德越长大，天罪好像就越幼稚。」

    「你认为他会做出什么恶事吗？」

    「……很难讲。」朱南月摇摇头，「天罪很喜欢苏善德，只要苏善德不喜欢的事情他就绝对不会去做。可是，如果有一天苏善德出了状况，或是没有办法阻止天罪……」

    到时候，没有人知道天罪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是这么回事吧。」

    「啊？老爸你这是在打禅机吗？」

    「不是。」

    「可是我听不懂。」朱南月还是满头问号，「老爸你欺负苏善德这件事，与我对苏善德和天罪有什么观感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欺负苏善德，我只是试着想让苏善德变得像天罪一点。」

    朱南月张大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苏善德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何必变成天罪？道士界已经够乱了，不需要再制造另一个大魔王出来乱世吧。

    从朱南月的表情看来，朱梵凤肯定自己讲的话儿子完全没听懂，只好再补充一句，「或者说，我试着想让天罪变得像苏善德一点。」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朱南月忽然开口：「……老爸，我同意天罪的意见。」

    「什么意见？」

    「老爸你一定是疯了。」朱南月摇头。

    「这件事以后再说。」朱梵凤也不再对朱南月解释。并不是因为他认为朱南月不懂，而是现在朱南月还不明白天罪的个性和苏善德息息相关，「你有看到苏善德或天罪吗？」

    一大早就不见人影，难道是跟他打了几天之后终于忍受不了而逃跑吗？

    「我不知道，昨晚聊天后就没见到人……对了，老爸你知道苏善德失忆了吗？」朱南月忽然提起这件事，是因为他知道老爸最讨厌有人欺骗他，他可不希望老爸知道之后一掌打死苏善德，这样他就没朋友了。

    「他提过。」

    「老爸你相信吗？」

    「这个嘛……」朱梵凤不置可否。突然之间感觉到肩部与胸口处如火般燃烧，朱梵凤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我有事要出门一趟」你负责看家。「

    「老爸，你往地下室走怎么是出门啊？」朱南月摇摇头，他爸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朱梵凤也没有多加说明，再交代朱南月看家之后就离开道场。

    穿过一条不算短的楼梯和走廊，来到开阔的地下室。由六十四道火焰组成的阵法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股黑气在跳动，那形状有点像龙又有点像蛇：半空中则是七重三千莲华咒盖住黑气，将黑气完全封印在阵中。

    朱梵凤解开几颗扣子，露出左肩。他身上有着数不尽的烧伤，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三千莲华咒的咒文，每当三于莲华咒被鬼气所触动时，梵凤都会感觉到火焰焚身的灼热感。

    明明三千莲华咒依旧完好无损，为什么左肩却有些微的灼热感？

    朱梵凤感到大惑不解。必须有鬼气或是近似于鬼气的东西穿过三千莲华咒才会引起刺痛的反应，如果是异界鬼气通过，绝不可能不破坏三千莲华咒，除非……

    「喂，闪开闪开！」阵法中间传出吼叫声，接着是重物掉进水里时所发出的声音。

    噗通！

    朱梵凤用混杂着困惑和佩服的眼神，看着孙猴子和二郎神抱着对方从阵法中弹出来，两个人都是全身湿透。

    一确定没有人追在后头，孙猴子立刻对二郎神上下其手——目的中有一半是好好地检查一下他亲爱的二郎神没受伤，另一半则是单纯地吃豆腐。

    「还好你没事，那个小骗子还说什么出口……」孙猴子边骂人边抬头，看到朱梵凤的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你是谁啊？」

    「齐天大圣，在我家里问」我是谁「这句话似乎不是很礼貌的事。」

    「咦？」孙猴子看了看左右，只看得出来是个地下室。「这里是哪里？」

    「不学无术的家伙，连这位大师你都不认得吗？这里是天师道派的朱家。」和朱梵凤见过几次的二郎神推开孙猴子，站了起来。「这位就是天师道派的朱梵凤大师。」

    「朱、朱……」孙猴子指着朱梵凤，睁圆了眼张大了嘴。苏善德在混入人群前硬塞给他的地图果然不是好东西，他可是冒着溺死的危险抱着二郎神往下跳，怎么会掉到这里？

    「别用手指着人，没礼貌。」二郎神掏出折扇，敲在孙猴子的手指上。

    「唉喔，杀夫啊。」

    「你闭嘴。」二郎神瞪了孙猴子一眼。

    「……二郎神，为什么你和齐天大圣会出现在这里？」对二郎神和孙猴子的打嘲视若无睹，朱梵凤更关心这两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是从朱家地下的三界出八口出现。如果没有人打开通道，现在已经被异界鬼气占满的出入口并没有空间丹让神佛界的人进出。

    「还不就是苏善德那个小王八蛋……」

    「长毛的。」二郎神轻声喝斥，孙猴子畏缩了一下连忙修改说词。

    「好啦好啦……这是苏善德指点我们到人间界的通道，我们也不知道会通到这里。」

    「既然是苏善德指点你们，那他人呢？」朱梵凤猜想通过阵法的人应该就是苏善德了，而且天罪应该是清醒着，所以才会有鬼气感应。

    问题在于，苏善德跑到神佛界去做什么……糟糕。

    「不知道，他混在天兵天将中就不见了。」孙猴子两手一摊，「这里阴阴暗暗的，像是有鬼一样，我想离开。」

    「不送。」朱梵凤看也不看孙猴子和二郎神一跟，毫不犹豫地跨入阵法之中。

    「喂，你要去哪里啊？」孙猴子还来不及问，朱梵凤的身影就没入黑气之中消失不见，「奇怪的大师，问题很多却又不回答。」

    「……你就不能对朱大师礼貌点吗？」二郎神叹了口气。

    「他不过是一介凡人，我为什么要尊敬他？」孙猴子歪着头，大惑不解。

    「遇上一个苏善德在他面前也要恭恭敬敬的人，值不值得你多尊重他一点。」

    「什么？朱梵风是那种厉害的人物吗？」孙猴子连退三步，他的运气怎么这么差，老是遇到这些比神佛更难搞的人物。

    「你用火眼金睛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算了。」凭孙猴子的猴脑袋，大概根本就忘了他还有火眼金睛。二郎神收起扇子正要迈步离开，孙猴子却一把拉住他。

    「你要去哪里？」

    「不是说好，逃到人间界就分道扬镳？」

    「不要那么无情啦。」孙猴子抓着二郎神的手臂，硬是拉着他往某个地方走，「我带你去一个你一定会感兴趣的地方。」

    「一听就不怎么感兴趣。」

    「唉呀，你不要这么冷漠嘛，走啦。」拖着一脸无奈的二郎神，孙猴子可是开心得很。他好不容易逃到人间界可以自由自在地泡二郎神，怎么可以就这样放二郎神走？当然是先去环游世界八十年再说啦。

    对他来说天界宝库里哪个保险箱放什么，他早就一清二楚。四年前他来拿火云神戟时就已经抓到玉皇大帝摆东西的秘诀，越好用的东西放得越里面、灰尘积得越多、锁上得越大，只要掌握这三大原则，想要找什么都容易。

    现在他要找的东西已经有好几千年没有出现了，大概会被放在倒数第二排的保险柜，灰尘一定积到可以让人打喷嚏，而且体积不大……哈哈，就是这个。

    苏善德顺手将贴满整个柜子的符咒通通撕掉扔到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铁丝开锁。

    「善德你到底是本体还是恶灵？开锁的技术这么熟练到底是谁教的？」天罪从苏善德身上冒出来，啧啧称奇。

    「生活必备技能罗。」苏善德开心地笑着，将里头的宝物拿出来，「好啦，那这样就好了，我不贪心。」

    「可是我很贪心，你想这些东西要是全搬到人间界，该有多好。」天罪可以想象一定会世界大乱，特别是上次来他就肖想很久的盘古之斧，拿来劈的话马上就会世界和平了。

    要不是苏善德坚持不能乱动那玩意只能拿火云神戟，天罪才不会眼巴巴地看着盘古之斧放在宝库里生锈。

    「别动歪念头。」苏善德怎么会不知道天罪在想什么。

    「就算不提盘古之斧，还有很多宝物可以用来救你罪爱的人类，神佛藏私本来就不该，你难道不想通通拿走吗？」

    「……」不是不想，是不能。

    苏善德太了解神佛的性格，所以知道不能。

    「好啦，不强迫你。」天罪又钻回苏善德的体内，「这么容易就拿到了，真无聊。」

    「真有这么容易就好……」苏善德的话还没有说完，发现大门打开的两个天将就冲了进来。都已经看到对方了，就没有躲的必要，苏善德微笑着打招呼，「嗨。」

    「你、你……你是怎么闯进来的！」其中一个天将指着苏善德大喊，接着就一起跑上前围往苏善德。

    「闯这个问题要我怎么回答。」这两位天将是武财神赵公明手下的招财和利市。以武财神赵公明的地位不应该被派来守宝库，不知道赵公明又做了什么事被玉帝责罚，连带着他的四个属下，招宝。招财、纳珍、利市全都变成了守宝库的天将。

    这四位天将称得上是有点身手的神佛啦，不过遇上苏善德只能算他们倒楣。

    一人一记手刀，苏善德马上就让这两人倒地。

    速度虽侠，但也阻止不了前面那声警告传出去。将宝物拿在手里正想要逃掉，一道天雷就朝着他直劈过去。

    唉呀。好狠！苏善德手掌一动，同样的青白色电光脱手而出，撞在一起消失于无形。余劲却将所有的保险柜全数撞倒，一时之间像是保龄球瓶连续倒地的乒乓声响起。

    朱梵凤踩过一堆倒地的保险柜和架子，飞纵到苏善德面前，二话不说就是一掌对苏善德的脸劈去；苏善德一看到朱梵凤出手，不但没有慌张反而面露欣喜之色。右手接住朱梵凤的左掌，另一举打在朱梵凤肩上，将朱梵凤震开。

    「唉呀，你们两位不要打架啊。」追在朱梵凤之后，连武财神赵公明也出现了。

    在神佛界里算是前三名懒散的赵公明，是个生平无大志，只求平安度过的神明。他也不介意苏善德闻进来拿走东西啦，反正这宝库一向只进不出，也没人查过里头有什么，等到有一天东窗事发已经是好几百年后的事情了。

    到时候想查，什么时候掉的也不知道，要追究到他头上当然也不容易。就算真的被发现了，也还有逃到人间界这条路可以走。刚刚齐天大圣和二郎神已经示范过一遍，万一要逃他就如法炮制即可。

    反正，神佛界的优点就是永远不知道要长进和改变，到时候漏洞一定是一模一样。

    对赵公明的劝架完全没有听进耳中，朱梵风和苏善德照样开打。超快速的过招连神佛都要自叹不如，但对两人来说却不过是平常切磋的水准。

    已经有好几次面对朱梵凤的经验，苏善德对朱梵凤的招式大概都了然于心，刻意露出破绽，果然见到朱梵凤一掌打来。

    哈，正合他意。苏善德原本紧握的左手忽然变拳成掌，虚晃一招，左掌拍落。

    朱梵凤只觉得苏善德这一招来得突然，感到一阵凉意窜过肩部停在心窝处，却不是致命一击。他一脸疑惑地，「苏善德，这是……」

    刚刚苏善德虚晃一招，将什么东西送进他体内？

    「这决算是我赢了吧，师伯。」苏善德一脸赢了游戏的表情。

    朱梵凤觉得有些不对，但送入他体内的东西似乎并无危害，这让朱梵凤更加疑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朱师伯，我也搞不清楚我为什么在这里。」苏善德傻笑。

    看在朱梵风眼里，苏善德的行为摆明是装傻。失忆的人如果有本事迷路到天界，还知道齐天大圣和二郎神什么时候要逃跑，又会出现在什么地方，那就该去当算命仙了。

    不过，装傻也无妨。

    朱梵凤自有对付装傻的办法。「想不起来就算了，你玩也玩够了，回去吧。」

    「嗯。」苏善德乖乖地站起来，走向朱梵凤。

    「谢天谢地，和气生财嘛。」看这两位瘟神要乖乖离开，武财神赵公明乐得轻松。

    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打架，那些民间书籍怎么讲得他小心眼又爱打架，他只不过是对金银财宝算得特别清楚而已，哪是那么记仇的人。既然朱梵凤和苏善德要走，前面打他手下的仇当然可以一笔勾消。

    就在赵公明要开门送客时，被苏善德打昏的招财大将和利市大将却偏偏再这时候转醒，一看到苏善德要离开，招财大将连忙大喊：「不能……不能让他走。」

    「干嘛醒来呢？顶多我加你薪水当医药费嘛。」赵公明走过去，一记手刀再次敲昏自己的手下。笨蛋属下在这时候醒来做什么，没听过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吗？他赵公明最爱的就是和气生财了。

    「赵大人，他可是拿走了如意宝珠啊。」看到招财被打昏，利市不知道是个性太正直还是不说会内伤，拼死也要把苏善德拿走什么说出口。

    不过，「如意宝珠」这四个字确实让赵公明变了脸色。「嗯，如意宝珠？」

    「哎呀，没办法了。」苏善德嘴角扬起，火云神戟突然出现在手，挥向赵明公。

    「哇，凡人果然都是卑鄙小人。」赵公明也不是省油的灯，如意尺上手。

    如意尺和火云神戟两样神器互击，霹雳硬碰，空中顿时形成一团气流，竟然产生了临时的三界出入口。不等两人再出第二招，朱梵风纵身过去抓住苏善德的衣领，对这赵明公扔出火炎咒，接着就拎着苏善德跳进通道里。

    背后传来赵公明的声音，「喂，你们两个有借有还，凡事好商量嘛。」

    朱梵凤拎着苏善德穿过神佛界通道，回到人间界时正好下着大雨。

    随手把苏善德扔在一边，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雨水扑面而来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平时的灼热感，取而代之的是清凉的舒适感。

    硬塞在他身上的如意宝珠是龙王宝物，作用是调节自然天气。现在放在他体内也同样发挥出调节作用，将困扰他的灼热之苦消解不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这本来是可以让人间界风调雨顺的宝物，现在却只是用来治疗他的烧伤。

    想到这里，朱梵凤不自觉地将手伸向胸口。

    但马上就被苏善德阻止，「师伯，你一定想把如意宝珠用在全人类身上吧？」

    朱梵凤没有回答，但苏善德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从满是泥巴的地上爬起，苏善德甩掉一身泥巴水。师伯好坏心，明知道他是穿白衬衫很难洗干净还把他丢进泥巴里……啊，其实也不用洗，沾了天兵鲜血的衬衫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也无所谓再更脏一些。

    「师伯，就算你把如意宝珠拿出来，没多久神佛界就会派人来抢回去。」苏善德从小就和神佛打交道，早就明白神佛的个性自私得可以。

    今天要是把如意宝珠用来调节人间界气候，神佛们是肯定不愿意；但是拿来治疗朱梵凤身上的烧伤，以神佛的逻辑却是可以理解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苏善德很清楚用神佛的逻辑来思考就有希望能借用一段时间。

    见朱梵凤还是不答话，苏善德又再加把劲，「我知道师伯身上的符咒是什么阵，想必也是为了」那个「吧？」

    「苏善德。」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可是师伯将封印缠在自己身上，应该最清楚封印解开的后果不堪设想，为了师伯自己，也为了所有和封印相关的人，请师伯将如意宝珠暂时留在身上吧。」苏善德严肃地说：「这也是为了救人救世。」

    这时的苏善德完全没有想到他还在「失忆」的状态中，这些事情应该是完全不记得的。

    朱梵凤若有所思。

    救人救世是很重要，但朱梵风想到的是别的事情，「你这么做，会惹来麻烦。」

    「帅伯，这一点都不麻烦。」在内心对着朱梵凤喊，苏善德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会不会有麻烦，他的麻烦事多得要命，这件事相较之下一点都不麻烦。不过，以朱梵凤的个性，要是他这么说反而会让朱梵风更加在意。

    从苏善德认识朱梵凤开始，他就知道这位师伯最喜欢勉强自己，最不喜欢依赖别人说是。说是强者的孤独也好，或是朱梵风打从心底认为自己必须要救人救世，把自己放在最后，把人间界放在前头的个性也好，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朱梵风的人生特别辛苦。

    苏善德既不想要伤害到朱梵凤的心意，却也不想说谎。

    仔细想了想之后，苏善德决定把他这次一石打很多鸟的行动重要性自行变更一下。既然每个目标他都达成了，哪一只鸟是最重要，哪一只鸟是顺便被打到就不需要太在意。

    「如果师伯你一定要介意的话，其实我这次跑去神佛界是因为我欠了阎森一个人情，为了还他这个人情才帮孙猴子和二郎神逃出神佛界。拿宝库里的东西本来就是想制造混乱，至于拿到如意宝珠只是凑巧。」

    朱梵凤看了苏善德一眼。明知道苏善德所说的理由虽然不是谎话但也不完全正确，他却不觉得有戳破的必要。

    虽然他的确不喜欢为了自己的性命而去做一些事情。

    「……也罢，如果我硬要拿出来，反而会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吧。」

    「是啊、是啊。」苏善德用力地点头。

    「那就暂时留着吧。」朱梵凤收回了手，不再坚持。

    再三确认朱梵凤不是在表面上敷衍他之后，苏善德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好，师伯你就是对自己太严厉了，你应该要对自己好一点。」

    朱梵凤挑起眉，对苏善德的话不置可否。

    就在苏善德和朱梵凤谈话之际，手机声忽然响起。

    苏善德一脸讶异地看向四周，这附近哪里有人？只见朱梵凤无视于苏善德。脸见到鬼的惊讶模样，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接听。

    「是……嗯，他在我这里。」朱梵风应了几声之后，将手机交给苏善德。

    还沉浸在师伯竟然也用手机的惊魂未定之中，苏善德将手机接过来。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属于张天虎。

    「马上到天师道派总坛，张天师有任务交代你。」

    任务？「这个，我……」

    啊，糟糕。苏善德这才想到他失忆的事情还没有让张天师或是其他长老知道。这该怎么办，如果他可以接任务应该就不是失}乙了吧？可是现在正在朱梵凤面前，他又不能开口说马上过去。

    朱梵凤想要装作没看见却办不到，这个傻小子还要装「失忆」啊，明明有失忆没失忆都是做一样的事，还要演得这么认真？虽然心里觉得没必要，但接收到不断发向他的求救信号，朱梵凤很难不去理会。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微微地点头，「你告诉虎师弟，我也会跟你一起过去。你也需要解释为什么失忆吧。」

    「谢谢师伯。」如获大赦，苏善德连忙告诉另一端的张天虎这件事，但从另一端传来的却是让他无法想像的任务。

    「善德，张天师命令你去解决张天豹的魂魄，必要时不能让他留存于世。」

    「这是开玩笑吧？豹师叔他……」苏善德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抖，特别是手，几乎到了无法拿稳手机的地步。

    朱梵凤将手机接了过来，却听到另一端传来张天虎冷酷的声音——「是命令，你没有选择。」

    苏善德和张天豹之间的感情远超过一般师叔侄。

    在苏善德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常和张天豹一起做一些天师道派的长老们会生气，两人却很开心的事情。比如说，在苏善德十岁左右时，张天豹曾带着他去折被恶鬼附身的绑架犯，直到现在都是两人之间的秘密。

    常有人说小时候的胖不是胖，小时候可爱长大就不会漂亮，苏善德却恰好是掰个得天独厚的例外。十岁的苏善德有一张用可爱来形容绝对没问题的脸蛋，个子恰好也不怎么高，体型也偏瘦……对张天豹来说刚好。

    在这里必须声明，张天豹并不是恋童癖。

    精确一点说，他喜欢小男孩或是小女孩，也没有掩饰过他兼爱天下、男女皆可的癖好，只要是心灵相通——或者说是灵肉相通的对象，年龄从八岁到八十岁他都没有问题。

    但是张天豹绝对没有将自己的师侄打扮成美少女的癖好。

    苏善德乖巧地坐在美容院的椅子上，让造型师修剪他的头发。对男孩子来说梢微长了一点的头发柔顺地贴在脸上，让他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像小女孩。张天豹却还要理发师替苏善德挑染棕色和栗色，再接上假发，让他看起来就像个西洋娃娃一样。

    看着自己头上多出好几圈卷发，浏海剪得整整齐齐，苏善德真觉得不可思议。

    「豹师叔，这样不会太夸张吗？」在造型师完成之后，苏善德立刻跳下椅子走到张大豹身边，忍不住一直用手去触碰夸张的卷发。

    「当然得要夸张一点。」张天豹走在苏善德的身前，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服饰店，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替苏善德挑衣服了。「必须要是整间百货公司你看起来最可爱，他完全没办法忍住，不对你下手不行。」

    对于这一点，张天豹倒是非常的有把握。

    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要对苏善德下手了，他相信他要算计的对象绝对和他有同样的想法，这算是……嗯，色狼的直觉吧。

    「可是，我不想被摸屁股耶。」苏善德抬起头。

    「放心，到时候他绝对不只有摸你屁股而已。」张天豹这句保证让人完全无法安心。

    在天师道派里，没有几个人受得了张天豹不正经的个性。

    同辈之中，张天鹤、张天虎、还有苏圣龙虽然各自有不同的性格，骨子里却都是正经八百的人，唯一一个外表正经八百、内心却较为宽容的朱梵凤却是张天豹绝对不想结交的人。他总觉得和朱梵凤做朋友实在是太正经了，他不喜欢。

    同辈不行，长辈不用问，至于年轻一辈嘛……朱家三兄弟中，老二朱南月和老三朱南星的个性太认真，朱南日玩得比张天豹还疯，根本就没有时间陪他瞎混；苏家其他兄弟则是年纪太小，要出入各种场合都不方便。

    算来算去，只有人小鬼大，号称是天师道派头号小捣蛋鬼的苏善德和张天豹最合拍，而今天这件案子恰巧也是带苏善德最适合。

    三个月前，在这间百货公司里发生了儿童诱拐事件，一名小女孩失踪。虽然是绑架却没有要求赎金，家长心急如焚却没有接到任何电话和通知。

    两个星期之后，小女孩惨不忍睹的尸体被发现。没有凶手，也小知道作案的动机，凶案上了新闻。平常不看新闻的张天豹，好巧不巧地在便当底下垫报纸的时候拿到那张。他一向对破不了的凶杀案最有兴趣，研究之后发现每隔三个月那间百货公司都会发生类似的事件，只不过有时候运气好会发现尸体，有时候小女孩就人间蒸发似地不见。

    「豹师叔，为什么你要帮忙抓诱拐犯？」

    「因为豹叔叔是个大好人啊。」

    「……」

    「怎么不讲话？」

    「豹师叔，你讲的话连小孩子都不知道要不要上当。」苏善德边说边指着儿童服饰柜的小姐说：「那个漂亮的姐姐一直在看你。」

    「那是当然啦，找遍整间百货公司，绝对没有人比你的豹叔叔更帅气、更潇洒的男人，美人当然只会看我。」张天豹自恋的程度让苏善德也忍不住摇头。

    严格来说，张天豹的穿着绝对是引人注目的类型。以张天豹的身材和外貌，远超过平均标准的身高，现在流行的阳光肌肉男，狂野而性格的外表，不管是穿着正式或是穿着休闲应该都很适合吧？

    偏偏，张天豹的打扮就像是从好莱坞漫画改编电影里走出来的角色，摇滚歌手的彩色皮裤，网状的上衣，外面罩着的长大衣却是中国风，袖口和下摆坠了许多铜钱，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会穿出门的衣服。

    用朱南月的话来形容，全裸都比张天豹穿的有品味。

    「豹师叔，我想那位姐姐的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了，应该不是因为你帅气或是潇洒，而是跟你有什么爱恨情仇喔。」虽然还是个小孩，苏善德仍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将张天豹从自恋的深渊里拉出来。

    「小学生现在怎么会学那么难的成语，算了，反正我们本来就要去那家店买衣服，就让我安慰一下这位美女好了。」张天豹牵着苏善德的手走向儿童服饰柜。

    专柜小姐果然如预期一般立刻走上来。

    「张天豹，想不到我们几天不见，你竟然连女儿都有了。」小姐没给张天豹一巴掌已经算是很有职业水准的表现了。

    「这不是我的女儿，是我的侄子。」

    「你的侄子……怎么这么像女孩子？」一听到是张天豹的侄子，专柜小姐的语调马上软了下来，对苏善德的目光变得很温柔。

    「因为某个特殊原因，我希望让他暂时看起来像个女孩子。」张天豹边说边将手揽上专柜小姐的肩膀，「你说我们几天不见，我怎么觉得好像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

    「哼。」专柜小姐别过脸，不过苏善德知道她一点都没有生气。

    「我知道你不高兴，这样吧，明天晚上我们约在老地方怎么样？」张天豹在专柜小姐耳边小声说：「没有小拖油瓶，没有……」

    「唉，真是的。」苏善德放开张天豹的手，自己走到衣柜前挑衣服。

    他可是十岁的小孩子耶，这些大人怎么在他面前直接上演这些儿童不宜的画面？这些大人真是太不可靠了。

    苏善德坐在更衣室前的沙发上，脸上写着谁快来绑架我，我好无聊的表情。

    本来应该是两个大人等他，现在却变成他等两个大人。至于张天豹和专柜小姐去哪里他不是不知道，听背后更衣室里传来嗯嗯啊啊的声音，他又不笨，当然知道师叔在里头做什么。

    真是的，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前，而且还是一个童装专柜！苏善德已经帮忙卖掉两件洋装了，那两个人还不出来，他到底是该骂师叔一顿还是称赞师叔耐力持久？

    等了好半天，张天豹和专柜小姐终于打开了更衣室的门。

    苏善德站了起来，「豹师叔你真的让我很丢脸耶。」

    「有吗？这已经算是很快了。」张天豹边说边对专柜小姐抛了个媚眼，和苏善德一起步出专柜。

    周围的人在错身而过时都忍不住多看这对父女——在他们眼中是父女——一

    眼，两个人的打扮都不像是会出现在一般公开场合，反倒像是要去参加化妆舞会。

    张天豹无视于众人的目光，带着苏善德直接往百货公司顶楼的游乐园走。越往顶楼鬼气就越浓，张天豹一点也不怀疑恶鬼就在顶楼。

    「等一下你就会自动」走丢「，没问题吧？」张天豹再次叮嘱苏善德。

    「知道了，我会在你去买冰淇淋的时候，在游戏机前走丢，以我的年纪应该很正常吧？」苏善德点了点头。

    「聪明的孩子。」

    进行完大人和孩子问的亲子对话之后，两位拥有一级执照的道士又继续他们的正常对话——对这两位道士而言的正常。

    「你进去过这间百货公司的鬼屋玩过了吗？」

    「叔叔，百货公司里没有鬼屋。」

    「没有吗？真可惜啊……」

    「就算有鬼屋，也没有比张天师家的地下室好玩啊。」那才叫真正的人间地狱，保证小孩子吓破胆。

    「说的也是，不过我不喜欢去那里，去了老是会被逼着练功。」

    「叔叔不喜欢练道术吗？」

    「非常讨厌，你不觉得用天雷咒或是三昧真火把鬼魂烧掉很无聊吗？」

    「是不有趣啦，但可以发泄压力。」苏善德认真的说。

    张天豹看了一眼认真抱怨的苏善德，叹了口气：「你小小年纪就有职业倦怠症啊？」

    「什么是职业倦怠症？」

    「……等你长大一点就会知道了。」

    苏善德漫不经心地在游戏机前晃来晃去，他不期待一次就会遇上绑架犯，他认为至少要来个好几次才会成功。

    可是，歹徒服务的迅速程度真是出乎意料，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子带着自认为和蔼，但怎么看都觉得是不怀好意的笑容出现在苏善德面前。「小妹妹，你迷路了吗？」

    哇，动作竟然还真快。

    「是啊，我叔叔不知道去哪里了。」苏善德可怜兮兮地说。

    「那我带你回家好不好？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和叔叔一起坐车，我家是在……」随口说了一个地方，苏善德看了看左右，「叔叔说如果我走丢了要在原地等。

    「没关系，哥哥不是坏人，跟哥哥来吧。」绑架犯吞了一下口水，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善德。从这对叔侄一出现在顶楼时他就注意到了，可爱的小女孩身上有强大的灵力，闻起来就像是水果的香味。

    让他忍不住想要咬一口的水果。

    苏善德考虑了一下。这里是人多的百货公司，想要引恶鬼出来恐怕有危险，还是到人少一点的地方好了。「嗯，这样也好啊。」

    「来吧。」绑架犯牵着苏善德的手，将他带往公车站的方向。

    「这家伙好讨厌，竟然摸你的手，要不要把他的手砍掉算了。」天罪在苏善德的体内发出不满的声音。

    「有点耐心嘛。」

    「给我两秒钟我就可以解决，有什么好怕的。」天罪压根不把这个绑架犯体内的恶鬼放在眼里。

    「别说了，会被他发现啦……」苏善德比了个嘘的动作。

    「别傻了，他又听不到。」

    「你在说什么？」绑架犯回过头来看苏善德，这个小女孩怎么一直自言自语？

    「没事。」苏善德摇摇头，故作天真地对绑架犯说：「我没有看到我的叔叔耶，这里可以找到我叔叔吗？」

    公车站根本就没有几个人，这个绑架犯不知道是把他当作傻子还是太天真，这种程度的诱拐手段连小孩子——比如说苏善德自己——都不会上当。

    「你给我闭嘴。」绑架犯大概是看到附近的人少了，直接就露出粗暴的真面目，推着苏善德往其中一台无人搭乘的公车走。「你给我上车。」

    「我劝你最好不要上车喔，我会大叫，啊、啊、啊。」

    咦？师叔怎么没出来，动作那么慢。

    「你给我闭嘴，再多嘴就杀了你。」绑架犯掏出刀来抵着苏善德的脖子，对着司机说：「关门，开车。」

    司机似乎趴在座位上正在睡午觉，一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把刀架在小女孩的脖子上，吓了一大跳，「你想干嘛？」

    「不想死的话就开车。」

    「是、是，你不要冲动。」司机的神情十分紧张，但很快的就发动引擎。

    真是的，动作不会慢一点吗？苏善德在内心小声地抱怨一下，正想要动手时，却看到有一个黑衣女子似乎听到他尖叫而要跟上来看，「唉呀，这样不行。」

    连忙将车门开关钮关上，苏善德用不可思议的怪力给了绑架犯一个过肩摔。

    突然的攻击让绑架犯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摔在地上呆愣着望向天花板。

    苏善德拍拍手，转头对司机说：「好了，可以停……」

    「不准停！」话还没有说完，绑架犯就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在行驶中的公车上，一个小孩和一个拿着刀的大人对峙，可是怎么看都是小孩占上风。

    「我、我……我该听谁的啊？」在司机的眼中，不管是绑架犯还是苏善德都是怪物。

    「吵死了，我不是叫你安静吗？」看司机要停车，绑架犯一刀砍在司机的后颈上，将他砍昏。司机的脚仍踩着油门，失去控制的公车就在街上摇来晃去。

    「喂，你怎么这样，我们又不是在演悍卫战警。」苏善德摇摇头。

    「闭嘴，臭小子。」绑架犯的五官扭曲，一脸恨不得把苏善德掐死的模样。那已经不是人类的脸孔，而是恶鬼的脸孔了。「你是个道士？」

    「哇，你竟然知道。」苏善德赞赏似地拍拍手。有着小孩才有的天真无邪，却又有种完全相反的冷酷。

    「找死。」绑架犯——或者说是恶鬼——扑向苏善德。

    只见苏善德不慌不忙，微微撩起裙子——这裙摆都是蕾丝，不撩起来实在不好踢人，接着狠狠地一脚踹在绑架犯的要害上。

    男人最脆弱的部分挨了这一脚，绑架犯跪倒在地，但恶鬼却从绑架犯体内冲了出来，抓着苏善德说：「你没想到我还有附身这一招吧。」

    恶鬼边说边把自已塞进苏善德体内。

    「喂，这里面已经很挤了，你想干什么啊？」天罪的声音冒了出来。

    在恶鬼还不明白怎么一回事时，天罪抓着恶鬼的脚，狠狠地将他摔在地上。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看起来像是人吗？」天罪咧嘴大笑，一举把恶鬼的一只手给打断。

    「啊啊啊，你……你这妖怪！」恶鬼看着这一人一鬼，不自觉地感到恐怖。

    他是存在这块土地上已经超过三百年的恶鬼，最初住在这一带的住民将他视为神，每季都献上活人献祭，他长久吸取人的精气血气，早就已经转化成难以对付的地仙。这个小孩子却能轻易地将他踩在脚下，这股强大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而且，从这个孩子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强大灵力，并不只有「一个」人。

    「这种作恶多端的恶鬼，吃了比较干脆吧？」天罪闻到恶鬼身上有着浓浓的血味。作恶越多的恶鬼，身上的血味越重，已经吃习惯重口味的天罪最喜欢这种恶鬼。

    「你到底是……」恶鬼傻眼。

    「我不是妖怪，是道士。」苏善德微笑，无视于司机昏倒之后无人驾驶而乱闯的公车在街上蛇行引来路人惊呼。

    同一时间，张天豹一边抱怨一边走到公车前。

    「善德你是故意给我找麻烦还是真的想死啊，我又不是超人，怎么叫我做什么费力气的事情。你是不知道你师叔我最不喜欢动手吗？」虽然嘴上抱怨个不停，张天豹还是乖乖的挡在公车前。只见张天豹中喃喃自语似地念了几句咒语，「玄天真武大将军……弟子一心专拜请，神兵火急如律令！」

    就在念咒的同时，公车急速撞上站在路中央的张天豹。

    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声响，接着是戛然停止的煞车声，公车像是撞上了巨大的气团软垫，停在半上。而站在公车前的张天豹脸上泛出金光，身边有无数像是动物的影子围绕在半空之中，或缠或挡，阻止公车往前。

    确定公车完全停住之后，张天豹随手拿起一把路边咖啡厅的椅子，要打破公车的玻璃门将苏善德救出来。

    只听见一声小孩子的喊声：「等等。」

    苏善德拎起被他踩在地上的绑架犯，伸手去拨公车的开门扭，幸好还没撞坏。

    「我拜托你行行好，小祖宗，你这样乱玩乱搞，我是要怎么跟你爸交代。」看苏善德拖着比他高大许多的大人，一脸没事的样子，张天豹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他可是带苏善德出来玩耍兼工作，可不是来玩命的。

    「豹师叔你不是很容易就搞定了吗，根本不需要担心嘛。」苏善德看着包围住公车的各种动物灵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也用好奇的视线迎上去。这大概是这半年来他第一次看到豹师叔请神上身，而且还是请真武帝君。

    「我是不担心你的安全，是很担心回去之后张天鹤又要说教，你也知道张天鹤他人不老可是讲话好像七老八十的老人家。」

    「是、是……我回去不会在鹤师叔面前告你的状。」将绑架犯交到张天豹手上，苏善德又说：「人交给你了。」

    「嗯，他身上的恶灵怎么只剩下一半？」绑架犯是完整的一个人，不过被符咒压在里头的恶鬼下半身已经不见了。

    「这个嘛，我跟」他「讨价还价之后他答应留一半。」苏善德含糊地回答，口中的「他」自然不是指被吃掉一半的恶鬼。「对了，那位阿姨和警察在一起，看起来像是要杀了这个绑架犯的样子呢。」

    「我是怎么教你的，那么青春貌美的姐姐竟然叫人家阿姨，要叫姐姐。等等，你怎么会叫我去跟她说话？」

    「师叔，人家有老公有小孩了喔。」

    你还会喜欢人家，一定是非常喜欢吧。苏善德在心里说。

    刚刚和黑衣女子擦身而过的时候，苏善德就把黑衣女子的底细给看得清清楚楚了。虽然说是有夫有子的美女，不过自家师叔就是喜欢上了有什么办法。

    从一开始，师叔拿那则新闻剪报给苏善德看的时候，跟他说这个小女孩有多可怜开始，苏善德就知道师叔的目的是什么。师叔这个男人就是永远学不乖，看到了美人就想要伸出援手，也不管适合还是不适合。

    「咦、啊……」张天豹说得有点心虚。

    「师叔你不会不知道她有夫有女了吧。」苏善德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天豹，「而且，她跟她老公还在百货公司门口等喔。」

    「是这样吗？」原来大美人已经结婚了啊……呃，话说回来，要是没有结婚的话有女儿的机会也不大吧。「那你跟我去吧。」

    「连这种事情都要找我？」苏善德叹为观止，「师叔你这样太差劲了啦。」

    「豹师叔，你为什么要帮警察忙呢？」苏善德坐在张天豹的腿上，手里拿着冰淇淋。卷发已经拿掉了，但是找不到地方换衣服，所以他还穿着那套蕾丝洋装。黑色短发虽然少了一点西洋娃娃的味道，却又是另一种可爱。

    「因为他们很笨。」看到苏善德拿下假发之后的模样，张天豹直摇头。不愧是道士界第一美女阎小灵的儿子，完完全全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唯一可惜的就是生成带把的，真是暴殄天物。

    「可是，警察是鬼师道派的人，张天师会生气。」

    「所以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告诉你的鹤师叔喔。」张天豹眨了眨眼，对怎么看都还是孩子的师侄抛了个媚眼，可惜小师侄完全不领情。

    「师叔，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精明？这样一点也不可爱。」张天豹用手指戳了下小师侄的脸颊，唉呀，水嫩嫩的真是好捏。

    「一开始就是因为那位穿黑衣的妈妈很漂亮吧？」

    「你小小年纪，也满有眼光的嘛。」

    「我是以豹师叔的标准去猜测。」

    「喔，我的标准应该很高，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是我喜欢的类型？」张天豹挑起眉「因为豹师叔的标准就是没有标准……」

    「喂、喂。」

    「只要是美人就可以了吧。」苏善德露出慧点的笑容。

    「鬼灵精的，你真的是小学生吗？」张天豹摇了摇头。这个小鬼你说他还是个孩子，讲话却很成熟：但是你要说他像个小大人，他的样子却又和一般孩子没两样。

    「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小学生呢。」

    「是、是，你是货真价实的史上最强小学生。」张天豹笑出了声。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耶。」

    「你的问题还真多。」

    「豹师叔你明明就喜欢那个姐姐又替她做了这么多事，为什么到最后又什么都没说？」苏善德不明白，为什么张天豹抓到那个凶手之后不去和那个女人说几句话，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吗？为什么要放弃？

    「因为这是爱啊。」张天豹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是因为爱她，所以才选择什么都不说。她已经有了丈夫还有女儿，我的退让对她来说是最好。」

    「这样不是很笨很老套吗？」

    「等你谈了恋爱，你搞不好会做出更笨更老套的事情。」虽然很老套，可是每次演出这种戏码，还是让他的眼睛有点酸……这种选择退让的方式真不符合他的个性。

    「豹师叔。」

    「怎么了，我的小公主。」张天豹贴近他怀中的苏善德，将脸靠在苏善德的脸旁。

    「如果你不要一直把手放在我的裙子里，刚刚的话会更有说服力。」苏善德拍掉张天豹的手，不过并没奇推开张天豹的双手。

    「这也是一种爱，善德。」张天豹的下巴靠在苏善德的肩膀上。他从来没有当爸爸的准备，却有了当爸爸的心情。如果有一个这么可爱贴心的女儿或是儿子应该也不错，「你要不要离家出走到我家来住？我会比你老爸更疼你。」

    「你不是说有小孩身价会暴跌吗？」苏善德疑惑地说。

    「你是去哪里学来身价暴跌这几个字？」

    「是豹师叔你说的啊，你说男人有小孩之后身价会暴跌。」对逍遥惯了的张天豹来说，有小孩拖累想必是最不必要的事。

    「那是指流着鼻涕一直哭的小孩啦，如果是你的话……嗯，我想应该每个女人都会爱上我吧。」张天豹用胡子摩擦着苏善德的脸颊，「善德，哪天师叔替你爸去参加母姐会，介绍几个班上的漂亮女生给师叔吧！不然你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婶婶啦。」

    「豹师叔，这样不就是老牛吃嫩草吗？」

    「呃，你是从哪里学来这些啊？」

    「二朱教的。」

    「……又是那个小鬼头，你们这几个小鬼头混在一起果然没好事。」张天豹嘴巴上虽然这样抱怨，可是也看不出来真的生气，「善德，豹师叔以前和以后讲的话你都可以当放屁，只有接下来这句你一定要听进去。」

    「哪句？」

    「等到你长大了，一定要认真喜欢一个没有人抢得过你，或是没有人要跟你抢的人，不要像师叔这样找不到人爱，老是醒来都看不到人……」

    「咦，师叔不是很多女朋友，哪有看不到人？」

    「那不一样。我该怎么跟你解释……等等，让师叔想一下。」张天豹转念一想，「这样好了，你不要喜欢上任何人，让师叔来爱你吧？」

    「师叔，这些话你讲过很多次了。」摆明不把张天豹的话当真，苏善德靠在张天豹的胸口，「我好想睡，可以睡一会儿吗？」

    「睡吧，到了我会叫醒你。」张天豹摸了摸苏善德的头，心里想着——现在先当小公主的叔叔也好，等到他怀中的小公主长大成人变成大帅哥之后再来追，一定很有挑战性。

    事隔多年，众人只知道苏善德当时被打扮成洋娃娃的照片还在朱南月的手上，却不知道张天豹当时的告自。

    而将张天豹的话记在心里的人，也只有苏善德一个。

    第十章

    明明只是六年前的事，却老是觉得已经过了很久。苏善德几乎都要你不住起张天豹的模样了，只记得张天豹老是穿着那件缀满铜钱的道士大衣，走路的时候拖在地上，发出叮叮哆咚的声音。

    那件大衣上的铜钱是使用降灵术的必备道具，所以张天豹总是不让那件外衣离身，日子久了，竟然成了张天豹的招牌标志。

    听到叮叮咯咚的走路声，就知道是张天豹来了。

    「苏善德，你不会是真的傻了吧。」张天虎严厉地看着这位师侄。

    不管是天师道派内部还是外人，全都一致看好苏善德会是这一辈之中的佼佼者。不，别说是这一辈，苏善德的资质可以说前无古人，说不定也是后无来者，绝对可以成为天师道派的中流砥柱，更别说史上最强道士的称号都有可能到手。只是，越是加诸期望在苏善德身上，就越是失望。

    苏善德的个性里有看让他拒绝成为最强的天真浪漫。张天虎不只一次地希望苏善德能够抛开那些不重要的念头，不要把时间花在玩乐和一些无聊的事情上，苏善德的成就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张天虎看到苏善德的样子就忍不住替他着急，明明有优秀的天分，为什么老是无法专心？

    「师叔，我有在听。」发现自己的思绪飘得太远了，苏善德将注意力拉回到当下。

    「张天师直接下令你解决掉张天豹，如果擒不了他的话直接消灭也可以。」张天虎也不愿意对自己的师弟下这么重的手，但张天豹身为张家人，就该有为天师道派牺牲性命的觉悟。「你愿意接下这个任务吗？」

    虽然朱梵凤已经说明现在的苏善德没有记忆，但张天虎感觉不出眼前的苏善德和平时有什么不同。所以他相信苏善德不会拒绝。

    从苏善德在七岁时拿到一级道士执照，开始接受天师道派直接指派任务开始，苏善德就没有拒绝过任何任务。也许苏善德没想过要反抗，也许是不敢反抗，无论原因为何，结论就是苏善德不愧是苏圣龙教出来的儿子，张天师手中最好的属下。

    可惜，苏善德这一次却让张天虎失望了。

    「我要知道原因。」

    「知道原因你就会接下任务？」张天虎盯着苏善德，他的任务是确保苏善德一定会乖乖接下任务，张天师说了只有苏善德能够办到一定有理由。

    「无论是什么理由，我都会拒绝。」

    「……苏善德，你没有资格拒绝。」

    「我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你还要我接任务？」苏善德从椅子上站起来，转头离开。

    「苏善德，你给我站住。」张天虎上前几步，手掌按住苏善德的肩膀试图压制。

    「我若是想走，哪里是你拦得住。」声音一沉，瞬间的主导权切换，此时苏善德的身体已经由天罪掌控。

    天罪身上异常强大的鬼气具有超常的防御能力，只要是在完全不攻击的状态之下，任何有敌意的人接触到鬼气，天罪都可以将鬼气灌入对方体内引爆，就算是张天虎这种程度的高手也不例外。

    凌厉的鬼气灌入体内时，张天虎已经来不及退后，左右手臂同时炸开，整片手臂都是血肉模糊。张天虎忍痛使用止血咒画在手臂上，但惨不忍睹的伤口仍是沭目惊心。

    「我说了，你无法阻止我。现在是看在苏善德的面子上只废了你的两只手，再靠近我就连你的人一起炸掉。」天罪转过身来面对张天虎，眼中满是阴狠暴戾的气息。

    和苏善德完全相反的那一面。

    藏在天罪看似孩子气恶作剧的表面之下，有着深不可见的黑暗。苏善德越是彬彬有礼，天罪就越是桀骛不驯；苏善德的内心越温和善良，天罪的内心就越可怕阴沉。

    「苏善德，你会后悔。」不知道苏善德有个鬼师恶灵，张天虎只当现在的苏善德是发了疯。张天豹逃走已经够麻烦了，绝对不能再增加一个苏善德。没有多加思考，张天虎当下立刻决定非得要拿下苏善德不可。

    手捏法诀启动警示咒，整个天师道派总坛各处都响起尖锐的铃声。

    「蠢蛋。」天罪冷笑一声，双手一摊，鬼气凝聚在手上，形成两团鬼气灵力球。

    天罪用力一扔，将其中一个鬼气灵力球丢向警示咒，只听见鬼气和墙面接触的声音，所有的东西都爆炸开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砖瓦纷纷落下。警示咒被天罪的鬼气炸得连碎片都看不到，声音自然是停了下来。

    「苏善德，你不要乱来……」张天虎退后几步。

    「怎么突然知道要怕了？」天罪将手上的灵力球当作皮球抛了抛。仔细听了听各种纷杂的声音传进耳中，几秒之后扬起嘴角，「还远的呢，杀掉你只需要不到五秒钟的时间，要逃走时间绰绰有余。」

    「你……你是附身在苏善德身上的恶鬼。」感受到天罪散发出来的鬼气，张天虎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苏善德身上会有鬼气，却也知道不妙。

    「不，我不是恶鬼。」天罪微笑，「我就是苏善德，苏善德就是我。」

    杀气忽然一变，张天虎知道这下子肯定要糟糕，想要退后，却被天罪的灵力压制在原地不能动弹，「苏善德，你不要乱来。」

    天罪根本不理会张天虎，他举起鬼气灵力球，像是丢棒球一样丢向张天虎，「再见了，讨厌鬼。」

    在天罪手中只是一小团的灵力球在一离手就猛然膨胀，以人类无法闪躲的速度往张天虎的方向飞去，在触碰到张天虎时炸开。

    砰！爆炸的声响传进天罪耳里。

    所有的一切都化成碎片飘散在空中。天罪对张天虎的下场毫不关心，头也不回就要离开，可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阻止他迈出步伐。「你不能离开。」

    天罪睁大眼，不可思议。

    这个声音他最近听了很多次，几乎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步了。

    沙弥的故事，说过老道士的故事，说过微笑的故事，说过地藏王菩萨的故事。

    他不得不再次回过头。

    站在张天虎面前的人是让天罪意外，让天罪不得不收敛的身影——用一只手就握住鬼气灵力球，将鬼气灵力球捏个粉碎的朱梵凤。

    天罪微微地眯起眼睛，朱梵凤的灵力完全挑起了他的好战心。明明知道应该要趁这个机会离开，他却无法控制自己想要和朱梵凤切磋的欲望。「朱老头，就算是你也阻止不了我，滚开我就饶了你们一命。」

    「我不能让你离开。」朱梵凤移动脚步，完全挡住了苏善德与门口之间的路，「如果你能打赢我，想做什么就随便你。」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为了这个。」朱梵凤举起手，右手拿着的竟然是苏家最擅长的符咒。他不常用符咒不代表他不会用，只不过符咒操作不是他最拿手的道术，阵法也不是，所以遇上符咒操作或是阵法，他通常会将这些工作交给朱南月来解决。

    不过，到了要使用的紧要关头，他的符咒术也足以应付绝大多数的状况。在天罪的瞪视之下，朱梵凤将符咒随手一抛，八卦阵随即展开罩住两人，摆明了不希望其他人干涉。

    「朱梵凤！」张天虎气得吹胡子瞪眼。

    就在朱梵凤阻止苏善德去路的同时，张天师、张天鹤分别赶到。合这三人之力配合朱梵凤要擒下苏善德不是不可能，但朱梵凤这个八卦伏魔阵罩下来，摆明就是「这是我家的事，我自己解决」的意思。

    「朱师兄，苏善德并不是你朱家人，你想护短吗？」张天师的声音从纱帐中传出来。

    「苏师弟将他儿子寄养在我这里，算起来我是他的监护人，要处罚或是要收服都该是由我来，就不必劳烦长老们动手了。」朱梵凤的语气虽然有礼，态度却很强硬。

    「想打架还要有什么理由啊。」天罪早就想要打架了，哪等朱梵凤先出手，满含灵力的一掌直劈朱梵凤的头上。

    在朱梵凤举手格挡时有一些灵力被冲散开来，像片片雪花一般，美丽得惊人也可怕得惊人。他也不跟天罪客气，毫不留情的一掌朝着天罪打去，毫无保留的暴力打在天罪身上，也是些灵力被打散，一阵黑烟从身上冒出。

    在八卦阵中，朱梵凤和天罪都不用任何招式，赤裸裸地互相殴打，比的是灵力的深度和厚度。

    暴力对暴力，谁先不支倒地，另一个就是赢家。

    一般的情况下，这种几乎是毫无保护的战斗方式绝对是鬼师占上风。天罪认定有苏善德互为鬼师本体相恶灵可以不断提供灵力，有恃无恐，可是却没想到朱梵凤的道术修行远超过想像，竟然能吸取周围的灵力纳为己用，连续的几招下来，天罪竟然是先感到吃力的那个。

    相对于天罪的越打越急躁，朱梵凤仍是不慌不忙，慢慢地消耗天罪的灵力。和苏善德切磋时他就思考过该怎么对付天罪，没有苏善德变化多端的符咒术加持，更没有必杀的天雷咒，朱梵凤只要慢慢地和天罪耗下去，最后天罪自然会沉不住气而自毁。

    正如朱梵凤所料，八卦阵的压力再加上拿朱梵凤没有办法，天罪很快就沉不住气。

    「急躁或是发脾气都没有用处。」

    「老头你闭嘴。」

    朱梵凤冷静地陈述事实，却让天罪的招式更加凌乱，几次露出破绽，都被朱梵凤抓住机会攻击。眼看情势越来越不利于自己，天罪忽然有个念头。

    就算打不过，他也不要留在这里。

    「别做傻事。」朱梵凤看出天罪的想法，出声警告他。

    「哈，我就是要做傻事。」天罪突然收手硬接朱梵风的一击，整个人向后飞去，身体撞上八卦伏魔阵。

    压制鬼气的八卦伏魔阵发出有如电流通过般的滋滋声，压制住天罪的鬼气，金色灵力线立刻围过来将他捆住。

    「傻瓜，恶鬼通不过八卦伏魔阵。」张天鹤的声音在阵外响起。

    天罪却扬起嘴角，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个主控权交替，天罪瞬间又转换成苏善德，体质属性立刻变换。八卦阵压不住身上毫无鬼气的苏善德，身体穿破八卦阵而出。

    这一招相当突然，要转换八卦阵的阵式已经来不及。张天鹤和张天虎同时吃了一惊，他们两人与张天师围住其他三个方向，就是漏了这一方。

    眼看苏善德就要逃走……

    「苏善德，我说你不能走就是不能走。」朱梵凤早就料到这一招。在苏善德破阵而出的同时，朱梵凤已经挡在苏善德面前，一只手贴在苏善德的胸口上。

    灵力如排山倒海般朝着苏善德压了过去，眼前一黑。他就失去了意识。

    朱梵凤将苏善德扔在床上。

    用扔或许听起来太粗暴了，但要说是轻轻放下，那也不是朱梵凤的性格。考虑到现在的天气还不需要盖被子之后，朱梵凤转身就要离开。

    才刚跨出一步，就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转头一看，朱梵凤才发现有只手抓着他的衣角，用断断续续的语气说着梦话，「师伯，不要……就算要我把你绑起来……我……」

    不禁莞尔。

    苏善德在昏迷中还是很挂念张天豹的事情，即使意识不清还是要抓着朱梵凤不放，虽然从语气听起来应该是对着苏善德脑海中……或者说是梦中的那个朱梵凤说话。

    朱梵风忽然有点好奇，在苏善德心中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可怕的师伯还是奇怪的师伯，或者都不是？

    虽然好奇，但朱梵凤却不想去探究。其中一个理由是他总希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随心而变，如果去探究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反而会影响这段感情；另—个理由则是朱梵凤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苏善德。

    朱梵凤坐了下来，却没有马上将苏善德的手扳开。

    「我该拿你怎么办？」

    宠溺的语气、宠溺的神情，昏迷中的苏善德看不到，朱梵凤自己也没有发觉。

    自称失去记忆就被扔到他家来的苏善德，半点也没有失忆该有的样子，工作照做，练功照练，更夸张的是苏善德连张天豹都还记得，竟然装作不认识他这件事，更是让朱梵凤啼笑皆非。

    朱梵凤虽然不是医生，不过也猜得到失忆的人不该是这样。处处都是破绽，谁都看得出来苏善德是在演戏，更何况是朱梵凤。

    只不过，这笨拙的演技竟然让朱梵凤有一丝丝动摇。他在心中告诫自己，要用平常的态度来对待苏善德，但这个「平常」的态度，好像一个不小心就超过了「平常。」

    刻意地和天罪说教，和苏善德动武，朱梵凤试图要让苏善德和天罪之间的善恶界线不要太过分明。

    苏圣龙一直希望有个完美的儿子，所以对苏善德多加要求却极端厌恶天罪，大有把所有的罪恶都丢在天罪身上的意思，然后再想办法把天罪从苏善德身上抽离；朱梵凤的看法则和苏圣龙完全相反，既然苏善德和天罪之间的分离几乎是不可能，他就不能让天罪变成极恶、苏善德变成极善。

    极端的人会做出极端的事。

    相反的，有部分理智、心存善念的天罪可以有效地控制自己的恶。对苏善德也许有一点点的不好，但考量到天罪变得适合在这个世界生存这件事，带给苏善德的好处又远大于那一点点的恶。

    至少，朱梵凤不讨厌苏善德的恶作剧，也不讨厌苏善德的心意。

    这是朱梵凤的想法，但事情发展会不会如他所料，那就不是朱梵凤可以控制的了。而且，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太过关心、太超乎「平常」了。

    至于关心、不平常的背后到底有什么理由，朱梵凤不想知道。

    随意地给了自己一个解释，朱梵凤就将苏善德的问题抛在脑后。苏善德和朱梵凤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不是当下他该关心的事情——虽然两人之间真的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但被误会有关系，朱梵凤也不是很在意。

    眼下他还有一件麻烦的事情得要解决，那就是张天豹。

    从天师道派总坛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思考着该怎么解决张天豹的问题。苏善德二话不说就要走人惹怒了张天虎，也因此错过了得知真相的机会。虽然知道真相之后，朱梵凤认为这只会让苏善德的怒气不减反增。

    如果孙家的封印这么不稳定到还需要用道士去镇压，张天师会挑中最不听话的张天豹他也不意外。但不意外是一回事，让人感到不愉快和愤怒是另一回事，即使是朱梵凤自己也不想再和张天虎谈论这个问题。

    「张天师明知道孙家的封印松动，陵义中学的三界出入口随时可以打开，还是要张天豹去吗？或者说，其实一开始就打算要牺牲张天豹？」朱梵凤的声音并不激烈，但每一个字都是强烈的质问。

    「这……」面对朱梵凤的质疑，张天虎吞吞吐吐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张天师是知道的。」

    如果召集苏圣龙、苏善德、三名长老再加上朱梵凤本人，难道就没有不牺牲任何人而可以解决的方法？朱梵凤已经不想再说这句话。他也同情张天虎当人下属的立场，但同情并不代表他就赞同张天虎的做法。

    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问题再说：「现在是什么状况？」

    「张天豹在死亡前召唤了哪吒三太子附身，朱师兄也知道降灵术没解开阵法就被破坏的二十四小时之内，无法靠外力让神佛离体。」

    「然后？」想到在神佛界见到的红衣少年，朱梵凤神色不变。

    「可是，三太子和张天豹的魂魄缠绕在一起，不断地放出火焰，张天师和我们几名长老试过不少咒术，但都没有在张天豹身上产生任何效果。张天师之所以下令死活不论，也是因为无可奈何。」

    「……我知道了。」

    「朱师兄。」张天虎用溺水的人抓到浮板时的表情看着朱梵风，「我希望你能说服苏善德出手，我和鹤师兄都不是豹师弟的对手，只有苏善德可以办到。」

    「嗯。」朱梵凤不置可否。扛起被他打昏的苏善德离开，临去之前只对张天虎说了一句话，「希望张天师好自为之，惩奸除恶的对象并不只有鬼师道派的道士而已。」

    这并不是威胁，而是朱梵凤不会对任何的「恶」或是「魔」手下留情，即使是张天师也不例外。天师虽然是三大家族誓以忠诚的对象，但誓约随时都可以解除。

    从张道菊接手天师之位后，朱梵凤隐隐约约察觉到誓约终点也许就在不远处。

    话又说回来，虽然老板不是好人，但也不能放任张天豹就这么持续破坏下去。

    在最后一刻逃脱的张天豹也许是魂魄受到三太子控制，因此无意识地一直破坏周围的事物。身为天师道派的道士，朱梵凤也有责任维护人间界的安全。

    心念既定，朱梵凤轻轻地移开苏善德抓着衣角的手。

    没有一丝二毫的犹豫，起身走出苏善德的房间。

    要找到张天豹并不困难——在火焰最猛烈的地方，就是张天豹的鬼魂所在。

    降灵术的坏处就是很难收拾善后，就像是药效奇佳的特效药，副作用也大。因为效果猛烈，如果请上身的是玄武真君或是三太子之类的神佛，灵力一下子膨胀数百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没有痛觉的神佛在使用身体时，也不曾听过有所收敛。

    眼前的张天豹用一种颠跛的步伐在行走，歪歪倒倒的蛇形步不像是有意识，反倒是身上不断发散出来的三昧真火刻意在周围留下痕迹。

    从张天豹的前进方向看不出他有何目的，只是执意地往南方走，无论挡在前面的是什么，或者根本就没有道路，对张天豹而言都是一样，一遇上无法通过的障碍就直接用三昧真火烧掉，用灵力破坏。

    难怪会变成大麻烦。

    「张天豹。」朱梵凤提高音量，念着昔日师弟，实际上却没有什么往来的熟悉名字。

    「呼、呼……」不像是回答的回答。

    「你是谁？」这个问题问得奇怪，不过答的人更奇怪。

    「呼、呼。」回应朱梵凤的是像野兽一样的呼气声和眼神。

    早就猜到张天豹控制不住自己，朱梵凤举起手，带着武术的气和灵力的一掌直往张天豹头上落下。

    砰的一声，朱梵凤的掌势在张天豹头项上五公分处停住，并不是因为心软而收手，而是以朱梵凤这一掌的威力，竟然劈不进张天豹周身围绕的三昧真火范围的五公分内。

    灼热的三昧真火从朱梵凤的掌心窜入体内，开始影响如意宝珠的运作。朱梵凤感觉到体内又开始灼烧，刺入骨髓的疼痛又开始侵袭他的魂魄。极度的疼痛让朱梵凤差点失去知觉，停顿了一秒钟之后他立刻抽回手，退到十公尺之外。

    无论是道术或是武术气击，都要先能打破哪吒三太子在张天豹周围设下的护身气罩才能发挥作用，张天师等人猎捕失败的原因，就是无法突破这层气罩做出有效攻击。

    如果有冷冻或是降温之类的咒语就好了，不过那并非朱梵凤的专长。

    朱梵凤右手一动，火炎咒发动。

    一只火焰鸟从朱梵凤手中浮现，压缩过的火焰灵力朝着张天豹而去，撞在气罩上。火焰威力强大，三昧真火和火焰对抗数秒钟，渐渐地被火鸟排开。

    眼见情势不利，张天豹双手交叉挡在身前，用灵力将火鸟震碎。火鸟化成火花飞散，下一个出现的却是朱梵凤，他手上拿着随手拾来的树枝，将灵力灌注其上。

    …火炎咒只是试探，这招才是真正的杀着。

    如同射箭一样高速脱手而出的树枝朝着张天豹而去，他想要躲，箭却像是可以探知他的位置一样，在他以为躲过时忽然倒转，从背后刺穿肩膀。树枝穿过气罩之时，朱梵凤加在树枝上的八卦伏魔阵的咒文同时发动，三昧真火瞬间冻结，张天豹全身上下被薄冰覆盖，动作停滞。

    没有等待，朱梵凤果断地在张天豹的天灵上再补上一掌——劈哩啪啦的碎裂声响起，气罩被破。

    朱梵凤再度举起手——是降魔咒还是天雷咒？

    这两招咒术打下去的效果完全不同，降魔咒可以将入魔的张天豹和身为神佛的哪吒三太子分离，而天雷咒则会将两人的魂魄同时击散，但失败的可能性比前者小得多了。

    面对二选一的问题，朱梵凤没有一分一秒的迟疑。

    单手举起，青白色的电光在手掌中急速流转。

    不同苏家的天雷咒是靠符咒辅助直接引发天雷，朱梵凤以他的强大灵力和武术造诣，另创出不需要符咒辅助的使用方法，好处是不受地理条件限制，坏处是控制困难，而且威力只有单一一道天雷的二分之一。

    这样的威力又是近距离攻击，其实很够了。

    张天豹瞪视着眼前闪烁的青白色电光，虽然意识被哪吒三太子侵占而混沌不清，却本能地知道朱梵凤手上的光团极端危险。

    他双手握拳，靠近胸口，将自己缩成一团。

    鬼气和道士的灵力不断地提高，三昧真火越来越旺，向周围散开。野兽股的怒吼声不断，死命地挣扎着想要脱离朱梵凤加在他身上的八卦伏魔阵束缚，拼了命似地增强力量，试图对抗朱梵风的必杀一击。

    「……真是拼命啊。」朱梵凤心想。

    张天豹拼死命地增强力量。

    朱梵凤可以感觉得到在张天豹心中……不，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意念。不是鬼气也不是道士的灵气，只是一股想要活下去的念头——拼死也要活下去的念头。

    本来，拼死和活下去是背道而驰的两件事，可是在张天豹身上却完全不相抵触。

    也不是美或是凄厉或是其他的形容，朱梵凤并不想将艺术性的形容词用在张天豹最后的这股意念上，但他却因此而犹豫了几分之几秒。手上的青白电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繁复的降魔咒化成肉眼可见的道术文字出现在手上。

    一瞬间的念头，将张天豹的命运扭转过来。

    而这几分之几秒的迟疑，竟让战斗的结果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第五章

    角落里，有人蠢蠢欲动。

    阎雪从这场战斗一开始就在旁观战。即使隐藏在暗处，依旧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无论在任何场合，阎雪都能成为焦点。虽然他刻意低调，从来不去彰显自己的存在，但天生的俊美容貌和自然散发出的魅力却让他成为众人的目光焦点。常有人称赞阎雪明明拥有如此优秀的才华和能力，却总是谦虚地说自己仍需要学习，配不上自己现在的位子。

    身为鬼师道派第三长老，他的年纪轻得不可思议。虽然大长老阎墨和二长老阎青同样年轻，但阎雪窜升的速度却远比从小就被看好的阎墨和阎青来得更快。

    有人说是因为阎雪出身鬼师道派中的名门。

    不像是阎青是个父不详的私生子，阎森的父母是鬼师道派里的小人物。阎雪出生在代代都有人担任长老的家族，在与他同辈的家族之人中，至少有三个以上的优秀鬼师道士要争取长老的地位。

    「出身名门」的确是阎雪有机会窜升如此快速的原因，不过只是这个原因的部分而已。正是因为出身名门，所以阁雪和阎雪的家人无可选择地都是鬼师派道士，代代对阎鬼师誓以忠诚，一点逃出东缚的机会也没有。

    三年前，阎雪的祖父——也是当时的鬼师道派三长老——和阎雪父亲、叔叔带着全家十九口一起叛逃。叛逃的理由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因为唯一没有叛逃的阎雪做出一个残忍的决定，为了对鬼师道派的誓言，他亲手杀死所有的家人。

    在那天之后，阎雪对家人的印象只剩下鲜血的红色，再无其他。

    以杀掉背叛鬼师道派的祖父、父母、兄弟姐妹来证明忠诚，阎雪获得了鬼师阎木重用。但他却再三拒绝高位，用血的代价交换才得到的三长老之位，是在阎木的权说之下阎雪才哭着接受。

    身为鬼师道派三长老的阎雪，会出现在此处绝不可能是路过。

    奉阎木之命夺取张天豹的魂魄，但他一到这个地方就遇上了难题。

    虽然死了，但擅长降灵术的张天豹最后召唤的对象是天界战神之一的哪吒三太子。虽然阎雪不知道张天豹是用什么办法，将自己的魂魄和三太子缠在一起脱出躯壳，但现在的张天豹和三太子的魂魄已经被道术紧紧融合在一起，周身包围着三昧真火。

    要冒险将张天豹和三太子的魂魄一起收服不是不可能，但是阎雪评估以自己的实力要全身而退太难，正在想有没有其他办法时，朱梵凤就出现了。

    比起张天豹加上三太子，朱梵凤更加可怕，所以阎雪只是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虽然他不认为朱梵凤会露出什么破绽，但那万分之一的机会不是绝对不存在……

    现在，那个万分之一的奇迹正出现在他眼前。

    阎雪暗中将灵力加在手掌上，露出贪婪的目光。

    于载难逢的好机会，不管是谁都会露出同样的眼神，并不是我特别卑鄙。阎雪在心中告诉自己。事实上，他认为就算被认为卑鄙也无所谓。如果他成功得手了，到时候张天豹不过是鬼魂，朱梵凤不在人世，还有谁会知道他卑鄙？

    没有人会知道。

    在看到张天豹重争击在朱梵凤身上，阎雪同时出手。

    鬼师灵力和三昧真火同时打在右手和右腿上，当下重创了朱梵凤。

    朱梵凤无从闪躲，只能硬生生地承受攻击。他不是不知道有人躲在暗处，只是没有想到一直按兵不动的人会在这个时候突施偷袭。虽然魂魄受到损伤，朱梵凤却没有因为受创而有半分犹豫，左手的降魔咒依旧往张天豹的天灵穴落下，将哪吒三太子和张天豹分离开来。

    阎雪见张天豹的魂魄分离而出，心中大喜。他想也想不到的好机会就在他的眼前，连忙掏出八卦盒，往张天豹的头上罩下。

    见猎心喜，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常会犯的错误。阎雪虽然出色，也无法抵挡这个诱惑。

    在阎雪的手沾到张天豹的衣角时，朱梵凤已经挡在他的身前。充满灵力的一掌打在阎雪的胸口上，肋骨断裂的声音从体内传来，震得耳朵发疼。余力将阎雪弹飞数公尺，直到撞上地板时阎雪才清醒过来。

    在阎雪爬起来之前，朱梵凤不慌不忙地用左手掏出八卦盒，将张天豹收进盒中。

    收入八卦盒的魂魄，就只有八卦盒的主人可以打开。阎雪看着朱梵凤将小盒子收入口袋时就知道这次的任务注定要失败。

    但是，还不到完全不能弥补的地步——要抢走张天豹的魂魄是不可能了，但是要杀死重伤的朱梵凤，他也许还做得到。

    阎雪抽出腰间的两把剑柄，将灵力灌注在上头形成剑刀。

    「你想杀人灭口吗？」朱梵凤还能动的左手摊开，摊开的掌心上青白电光乍现，空中雷声大作。

    看到朱梵凤手上的电光，阎雪笑了开来，就算是一手一脚不能动，朱梵凤还是可以在没有符咒辅助的情况下使用天雷。

    好一个对手。

    「朱梵凤，你不愧是天师道派中的第一人。」阎雪微微弯下身子，摆出架势，知道这一次不尽全力别说赢不了，说不定连命都会没了。

    这是阎雪出生以来第一次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可是，又觉得好兴奋。

    无法压抑这兴奋的颤抖，阎雪只能握紧剑柄，向朱梵凤发动攻击。

    阎雪在雨中追赶。

    他知道祖父行动不便，母亲的身体赢弱，还有年纪幼小的弟弟妹妹，没有交通工具一定跑不远。事先已经预防祖父可能会发现他的目的而离开，他已经将附近所有的交通工具全数破坏。在这种乡下地方，一、两个小时的脚程范围他都可以追上。

    在追赶家人之前，他已经先杀了叔叔一家，其中还包括对他最有威胁性的堂妹和叔叔。

    替父母亲送去端午节的粽子和茶叶，他知道叔叔绝对不会发现在这个二十年来都没有改变的例行公事之中，暗藏杀机。

    他苦练了六年，不让父母、兄弟姐妹、甚至连祖父都不知道的灵力刀将叔叔的魂魄斩成十八块，再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堂妹发生什么事，然后一刀贯穿堂妹的心脏。不只是将魂魄斩碎，也确保堂妹连心跳都停了。

    接着就是祖父、父母……

    察觉到阎雪的布置，祖父当机立断逃走，却没有想到正合了他的计划。他先通知阎鬼师全家背叛，阎木果然下令他不计生死，要他将祖父带回来。

    这出戏，这部剧本，他已经排演了一整年。

    在夜间大雨、几乎没有光线的黑暗之中，突然有两颗子弹袭向阎雪。

    面对突然的攻击，阎雪却没有惊慌失措，反而露出微笑。担任警察的父亲因为于弹中带有灵力而特别神准，是警队中的第一神枪手。

    但是，对身为顶尖道士的阎雪而言一点用处也没有。

    闪过两颗子弹，阎雪停下脚步。「爷爷、爸爸，我找你们找好久了。」

    一片静默，只有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

    阎雪又说：「如果你们不出来，那我就自己进去罗。」

    就在他正要迈开步伐时，父亲推着祖父乘坐的轮椅，从树丛间走出来。在父亲的脸上，满是悲愤、伤心，还有不敢相信。

    他小相信最疼爱的儿子要杀他们。

    更不相信平时听话乖巧的儿子会摇身一变成为杀人魔。

    「阿雪，你是不是被恶鬼附身？」

    这是身为父亲对儿子的爱，但阎雪却毫不在意地将他父亲打入深渊之中。「不是耶，我是真的要杀你们。」

    「为什么？」祖父无法理解。

    阎雪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相反地，他从腰后抽出两把剑柄。

    灌注了灵力产生的刀刃又薄又短，形状奇特，看不出有任何杀伤力。祖父的心却不断地往下沉，在他眼中，这两把刀刃就像是死亡大门的钥匙。

    「阿雪，弟弟、妹妹年纪还小，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就放过他们吧。」祖父垂下了手，对孙子的最后请求。

    「啊，我会考虑。」阎雪给了祖父和父亲一个微笑。

    那天晚上，他将祖父和父亲斩杀之后，又进入树林将一家老小，包括才两岁大的弟弟全都杀死。

    灵力刀和天雷咒交击，空气中爆发出数十声的爆炸声，一开始只是像气泡破裂的声音，接下来却越来越大，最后变成震耳欲隆的爆炸声。

    自光在眼前扩散开来。

    结果并不在预料之中——阎雪浑身是血跪倒在地，朱梵凤则是站立在原地。

    阎雪的确是伤得很重，而朱梵凤则是……听见体内发出微小却可怕的撕裂声。

    虽然表面上没有受伤，但是魂魄却被阎雪的刀砍中十一刀，如果不是在最后避开了致命一刀，说不定魂魄已经支离破碎了。

    眼前这个还是孩子年纪的道士，绝对留不得。朱梵凤的内心起了杀意。

    并不是因为阎雪伤他伤得很重，也不是因为阎雪是鬼师道派的道士，而是阎雪趁隙偷袭的行为，还有他不用一刀杀死对手，而是用十二刀将对手肢解的残酷招式，都让朱梵凤感受到阎雪心中的残忍和变态。

    这家伙的内心已经与恶鬼无异，在杀戮中比在战斗中更快乐。

    「这就是你的招式？折磨人很快乐吗？」朱梵凤举起掌，打算一掌打散阎雪的魂魄。

    阎雪垂着头，几乎是等死。没有人知道这时候的阎雪心里想着什么，是在想着死亡的恐怖还是想着该如何破解天雷咒。

    也许两者都有吧。

    但就在朱梵凤一掌打落时，阎雪突然抬起头。双眼中闪过从来没有过的必死决心，挥出包含他最后力量的刀。「我就算要死，也要拖着你一起死。」

    朱梵凤已经无力可躲，阎雪也是一样。

    眼看刀和掌就要落在对方身上，同时也毁灭自己时，朱南月带着朱家的道士赶到现场。看到阎雪的刀斩向朱梵凤，朱南月想都不想就挡在两人中间，一掌挡住朱梵凤，同时用桃木剑挡住阎雪的刀。

    砰的一声。

    朱梵凤和朱南月的双掌交接，灵力相持不下，发出巨大的声响；但朱南月的剑却没有和阎雪的刀相碰，阎雪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硬碰硬，而是借机逃跑。只见阎雪用刀尖一点，借力退开几步，不冉逗留。

    「下一次交手你我双方也许都没有那么幸运，为我保住性命吧。」阎雪的挑衅语气和逃走的背影充满了讽刺。

    朱梵凤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去理会他，手一收，整个人倒在朱南月身上。

    「老爸？」朱南月紧张地抱住朱梵凤，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老爸这么脆弱过。

    朱梵风合上眼，用足以安抚人心的稳定声音对朱南月说：「先带我回家。」

    虽然身体已经从激烈的战斗中平静下来，脑袋却没有办法跟着平静。

    这几年朱梵凤越来越少参与战事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在激烈的战斗之后往往会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思绪忽然变得清明，事情一件件浮上心头，其中的因果关系也在突然之间被理得明明白白。

    看得清楚，想得清楚，原本应该是好事，但朱梵凤却不是真的想要去弄明白。

    急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因为太安静了，所以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是听得分明。

    苏善德的声音一向很好辨认。只是这次带了点鼻音，让朱梵凤过了几秒才认出来。

    他并不意外苏善德这么快清醒，只不过这么快清醒却让朱梵凤不得不面对他一直不想弄明白的事情，或者说，他想要装糊涂的事情。

    「师伯……」苏善德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差很多，让朱梵凤有一种苏善德快要哭出来的错觉。快速走过来的步伐有点大，有点急，虽然还是可以说是像猫一般的步伐，但这只猫似乎快要从钢琴上摔下来了。

    「苏善德，我还没有死。」朱梵凤沉声地说。

    「师伯，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苏善德停下脚步，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在苏善德的记忆中，朱梵凤从来就不说笑话。更正确的说，苏善德不知道朱梵凤也有幽默感。古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该不会朱师伯死到临头突然转性吧？

    呸呸呸，他干嘛乌鸦嘴咒师伯死。

    飞快收拾起慌乱的心情，苏善德很快地冷静下来检视朱梵凤的身体状况。身上那一道道焦黑的符咒文字是什么咒语他知道，但是无能为力，就算送去医院也没办法改善；不属于表面的伤势，就是被阎雪弄得支离破碎的魂魄。

    张天豹最后的挣扎、阎雪的出现、再加上朱梵凤因为某种顾虑而没有痛下杀

    手，反倒让他受到重创，连接手脚的魂魄都仅靠一点点灵力，想要移动十分困难。

    「师伯，为什么要手下留情？」

    朱梵凤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手下留情。」

    这句话，连朱梵凤自己也不相信。

    如果是十年前，他一定不会有任何犹豫就将张天豹的魂魄打得魂飞魄散，连一点残渣都不留，但在最后那掌，他的确迟疑了。

    那瞬间闪过脑海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念头，朱梵凤自己也想不起来。可能那瞬间的犹豫是他对同门师兄弟的最后一点情分，也可能是他突然对张天豹的遭遇很同情，无论是哪一种，朱梵凤都没有回想起来的意愿。

    他一向是顺着心念而行，这次也不例外。

    苏善德自然不会去和朱梵风争辩是不是有手下留情，他现在关心的只有朱梵凤身上的伤势，而治疗魂魄的伤势刚好是他可以帮得上忙的部分。

    两手指尖相碰，苏善德将自己的灵力化成细丝一般的线状，从右手指尖拉出，拿在左手上，以灵力线将两片魂魄缝合在一起。

    这是苏善德独门的「天衣无缝」。

    以朱梵凤的伤势之重，苏菩德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才能完全缝合。一般外科手术还可以麻醉，缝补魂魄的手术本来就很难做到了，更别提麻醉这种听都没听过的事情。即使苏善德尽可能放轻动作，但从朱梵凤微微蹙眉的表情就知道非常痛。

    知道这招很耗费心力，也看到苏善德满头大汗的专注神情，朱梵凤却没有开口。默默地看着苏善德持续进行缝补的动作，他知道苏善德已经够紧张了，没有必要再增加紧张度。

    花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左右，苏善德才完成整个「手术」。

    「师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没有失忆吧？」在缝完朱梵凤身上的伤口，苏善德终于忍不住将一直放在心里的问题问出口。

    越演，越是破绽百出。

    苏善德根本就不知道失忆的人应该有什么症状，会有什么改变，他只是死咬着我忘记了这一点，就想要蒙混过关。

    只是，越演就越觉得自己其实很想忘记。

    有些事情，是不是只要不记得的话就可以随心所欲？是不是想不起来的话就不用负担？他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偶尔也会有逃避的念头。在朱家生活的这段日子太快乐，让他几乎要忘记他的责任。

    苏善德看着朱梵凤，也不知道是在等朱梵凤给他一个正确的答案还是一个否定的答案，但无论是哪一个，都是他们这对假父子、假师徒的缘分走到尽头的时候了。

    朱梵凤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个回答让苏善德非常困惑。他现在并没有装傻也没有忘记什么，可是还是觉得困惑。他不知道失梵凤的意思是责备，还是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师伯，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朱梵凤打断他的话。

    在朱梵凤的眼中，苏善德的失忆角色演出可以说是破绽百出，即便朱梵凤并没有一张医生执照，也知道苏善德从一开始就没有失去记忆过。如果说做为一个道士也需要演技的话，苏善德这一科绝对不及格。

    但是，朱梵凤并不是没有被其他事情所打动。

    一开始只是抱着「暂时收留一只被遗弃的小狗」的想法，到了后来却忍不住投入更多的感情。只要对象不是太讨人厌的家伙，在一起久了都会有不舍，更何况以朱梵凤的立场很难去讨厌苏善德。

    也不是苏善德有什么天生的魅力，只不过就是苏善德很努力地要去建立关系一一这其中当然也包含了一开始的会错意。朱梵凤也承认他的态度不够明确，才会让苏善德误以为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而不断地去弥补。

    说来说去，他的弱点大概就是无法拒绝自己送上门的笨孩子吧。特别是，明明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却露出无法理解的困惑神情时，朱梵凤从来就没有拒绝过。

    想必是算到这一点，苏圣龙才会把苏善德送过来，还交代他要装作失忆的样子。

    你的心意，我算是收到了。

    对不是自己儿子的孩子，我竟然也有了父亲的心情。

    朱梵凤露出微笑，却让苏善德更加困惑。

    「师伯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朱梵凤的语气十分平稳，连半点说谎的不安都没有，就好像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现在还想不起来？」

    你想回家的时候，自然就会想起来。

    苏善德愣了一下，接着用力地点头。「是啊，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

    尾声

    一个星期后，朱梵凤的伤口完全愈合。

    苏善德对朱南月承认失忆是在演戏，结果被朱南月大声嘲笑有演没演没什么差别。

    因为失忆是演戏这件事情已经被朱南月知道，和苏圣龙的赌约自然也到了见胜负的时候。苏善德带着不舍的心情离开朱家，然后因为耍弄了张天师等人一番，张天鹤知道之后又对苏善德说教说了好几天。

    然后，一切事情都恢复原状。

    接下来的好几年，苏善德常常跑到朱家，每次都会带去各式各样不同的茶叶。

    名义上是去看好友朱南月，但无论是朱南月或是苏善德自己——都没有喝茶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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