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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狐》  
在遥远的传说里，狐是一种媚人的动物。
经年的狐可以幻化人形，出没于人间妖界。
率性而为、无拘无束、视人间礼仪教化为无物，与人类演绎出一出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或缘或孽、或喜或哀，均演化成人们口中的传说。
这些故事或感天动地、或纠结神伤……
我们在这里也是说一只“狐”的故事。
一只美丽的“狐”的故事。

深山，
老林。
戚少商正在追一只狐。
一只美丽的白狐。
它通体雪白，那毛皮便是在跑动跳跃间，反射点点青光。
不但美，而且还是异种，灵巧异常。
戚少商追了它七天七夜，以他的身手捉到这狐并不是难事，但他实在是不忍心下重手伤害它。于是，一个跑一个追，经过了这么七个日日夜夜。
戚少商甚是乐在其中。
“好！看你还往哪儿跑！”戚少商自顾自一笑，加紧脚步追了上去。
那狐“刺溜”一转，顿时没了踪影。
戚少商跌足。
“哪儿去了？”
戚少商四下搜寻，终于在一处树叶藤蔓隐蔽处发现了那小小的梅花足迹。
“看你还往哪儿跑？”戚少商不假思索就拨开树藤走了进去。
树藤后面竟是个黑漆漆的山洞。
戚少商晃亮手中的火折子，一步一步地向里走去，越是向里面，洞穴越是干燥宽敞。
路至中途，眼前的景象让他大惊失色。
此时，洞穴已高达数十丈，仿佛整个山腹都被掏空了一般，在那被人工凿得平如明镜的洞壁上烩有许许多多美丽的图画。
那天蔚蓝晴朗；
那云雪白无定状；
那山绵延青翠；
那水流荡奔腾；
那花儿鲜艳怒放；
那牛羊点缀其间，自得其乐；
那鸟儿展翅翱翔，无拘无束。
……
突然间，笔锋一转。
仿佛从野趣自然迈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里已不似人间。
那里白雾弥漫，朦朦胧胧，似乎许多妖物吐出的氤氲妖气一般。
在那迷雾掩罩下，魑魅魍魉、鬼怪狐仙，妖魔乱舞。
狂放不羁，
喜乐无限。
绮糜无边。
看得人心驰神荡，飞红过脸。
接着往下，雾渐渐散去，却如是仙境瑶池。
巨大辉煌的宫殿，金碧灿烂。
传说中的青鸟飞舞其间，传送着喜悦的讯息：
仙子们飞舞在天撒下五彩的花瓣：
武士们威武雄壮、神力无边；
当中一人头着白玉冠，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枝青鸟衔来的挑花，轻轻微笑。
眼眉清俊，却有幸福和哀伤夹杂其间。
好似玉子上仙。
但整画却有不甚和谐之处
——他身边有一只青狐，美丽灵动，那碧色的眼睛简直能滴出水来；
——另一侧都是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修罗饿鬼，几要越画而出，夺人而噬。
戚少商一惊，手中火折子恰时烧尽熄灭。
山洞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戚少商想摸索着从原路出去，却在原地打起了转。
火折已尽、干粮全无、水囊已空。
“想不到我戚少商，竟要死在这山洞之中。唉——”叹罢，戚少商忽然释然一笑，“也好！在这里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找到——正应了我 
‘九现神龙’绰号——只是化为白骨倒在这里，却是唐突了这些画了。勿怪勿怪！”说着，拱手作礼。以表歉意。
一丝异音随着那偷偷潜进的风，轻轻地传进了戚少商的耳里。
等戚少商想仔细辨别时，却又听不见了。
若即若离。
戚少商凭着这一点直觉灵感，慢慢向那方向寻去。
此时，他无思无想、心静如水。
只是寻找着、感觉着那琴音清泠的气息。
忽然间，眼界豁然开朗。
原来，已是出得洞来。
戚少商却不感到欣喜，只是一门心思想想寻得那琴音所在。
时已月上中天。
戚少商亦步亦趋循着琴音走去。
忽听得珠玉迸溅，水声潺潺，竟是来到了一瀑布之处。
瀑布之前，一人盘坐，膝上放置一七弦古琴，悠然而弹。
青衫卷发，与那映着月光的流瀑，相应相偕。
戚少商心驰神往，不自觉地上前一步，脚下一小枝发出轻轻一声响。
那人刹时停了抚琴，抬头向这边望来。
那双明眸清冷若水、流光溢彩，
仿佛是春天里那一汪盈盈春水，
掬在他眼里，
却仍在泠泠流动一般。
戚少商心口如受重击，张口而出：
“狐！”
２
“狐！”
戚少商张口而出。
那人睁大眼睛看着戚少商，清澈的眼睛里满都是诧异，似乎不知道为何如此。
然后，嘴微微一撇，吐出一个字来：
“熊！”
风水轮流转。
这会该着戚少商。
一身毛茸茸的皮裘，满头被乱枝刮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几天未梳洗的胡子拉渣的脸…………
如此的戚少商此时那活象被人一瓢冷水从头淋到脚般落汤鸡的表情，熊人也似。
戚少商呆立当场。
那人不屑一顾。
无明火起。
“狐狸！”
那人头都未抬：“熊罴！”
“……”
“哼！”那人似乎有些得意。
“狐狸精！”戚少商气极。
“熊罴怪！”那人似乎不是很清楚那三个字在尘世里的含义，尤自仍是有些得意洋洋地回敬到。
“……”戚少商反倒是愣住了，半晌，才“哈哈哈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那人也掌不住偷偷笑了，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戚少商看在眼里，竟是呆了呆，心中贸贸然浮出“娇艳”二字，然后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
那人被戚少商这般死死地盯着，颇不耐烦，起身拿琴就走。
“你去哪？”
“跟你没关系。”头也不回。
“等等。”戚少商欲伸手拉住近在咫尺的人，可手还未触到那人衣衫，却见一袭青影远远飘开来去。
迅疾之极，可偏偏又身形优美，让人只觉得姿势之美，而忘其快。
“唉～～等等！！”戚少商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又是追逐。
戚少商实在是累得七荤八素了。
他只得停下来歇息一会儿。
“呵呵呵呵呵呵！”那人站在不远处一树枝上，那树枝细得跟筷子差不多，微风吹来四下乱动，他随着风在那一上一下的摇晃着，晃得戚少商的心差不离就从嗓子眼跳将出来。
“你……你小心……”
“呵呵，不劳你费心。”他还在笑嘻嘻地道。
戚少商索性就这么躺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了？不追了？？”那人好整以暇地望着戚少商，滢滢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饿了，渴了，累了。”戚少商有气无力地说道。
半晌，没人搭话。
戚少商一跃而起，四下里树影疏密纵横，可哪里还有那人的踪迹。
戚少商想起来找，可是刚才跑脱了力，现下双腿犹如灌了铅一般，根本抬不起来。
戚少商只得跌坐下去，盘膝坐好，调匀气息，想尽快恢复。
忽然，一阵香味传入戚少商的鼻孔，引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在那空空如也的五脏庙里四下闹腾起来。
一睁眼，一只烤得恰到好处的野兔串在那树枝上握在那人手里，在面前晃来——晃去——
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那眼儿那眉儿都在洋溢着笑意。
戚少商也不客气，一把夺来吃了。
那人笑着又把一个水壶递了过来。
戚少商拔开壶盖就往口里倒，也不问问是什么。
那人也是，在戚少商的面前就地坐下，仍是笑盈盈地看着狼吞虎咽的戚少商。
戚少商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呃……恩，这个……”
“什么？”那人不解地问。
一串急促的铃声从他们头顶飞越而过。
戚少商抬头望去，一只月下暗红的飞鸟已没入远处的夜空里。
“有外人闯进来了！”那人站起，正想向那鸟飞去的方向走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看着戚少商，眼睛那滢滢的水结成了厚厚的冰，“你刚才是从那边来的……你也不是他们带回来的！”他的右手慢慢滑向了右挎的那个小包。
戚少商正想解释。
忽然，
一道银光划出一道闪亮的弧向戚少商袭来。
那道光，象是在暗黑的尘世中再旋开了一弯月，在那美极清极之后是一片孤冷凄清。
那破空的风声，此般听来竟是隐隐地带着那——躲于黑暗之中神鬼——寞寂的幽泣。
——鬼神夜哭
——神哭小斧。
３
　　
那道银色的光辉明灭，
红色的血飞溅出来。
——“你体力已恢复，”
——“为什么不躲？”
——“不知道……”
——“只是……看见你的眼睛……”
——“就……怎么都动不了……”
…………

戚少商微微睁开了眼睛，窗外明亮的光线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你醒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戚少商艰难地转过了头，正对上了那双刻在了魂梦之中的清透双眸。再看看他的位置，不觉间脸红过耳——原来那人正睡在自己身边，而且，而且同盖着一床被子。
那人略带歉意地说：“你伤太重了……这里是我的住处，他们还没那么大胆子敢搜到这来……你怎么了？”他惊讶地看见眼前这男子红热得几乎都要蒸熟的脸，急忙爬起身来。、
那床明显是用于一个人睡的，两个人在上面明显是挤，那人再这么一动，该碰到的碰到了，可不该碰到的也撞了个正着。
戚少商觉得体内的热气快把自己涨爆炸了。
那人的手搭上了戚少商的额头，手指冰冰凉凉，感觉甚是舒服。
“这么烫！难道伤口发炎了？”说着便揭开戚少商衣物，检查胸前包扎的伤口。
戚少商本就动弹不得，只能由他摆布。忽一瞥见在那忙着的人微微敞开的内衫里无限春光，“轰”的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一股热流从鼻腔喷涌而出。
只听得那人低低惊呼到：“你……你怎么流鼻血了？！！”
于是，
手忙脚乱。

少年公子临风吹箫。
　箫声婉转曲折，似在述说无尽的心事。
他的手按着那白玉箫的箫孔，那纤长的手指和那白玉殊无二致。
一人急急走了过来，弯身一躬。
“乌鸦，查遍全谷，但闯入的人还没找到，除了……”
乌鸦公子停下吹箫，淡淡地说：“狐少主那里，对吗？”那声调淡淡漠漠，象是看透了尘世中的纷纷扰扰，但又置身其中，却又是剪不断理还乱般的无可奈何。
“算了……还是我去一趟好了……”他慢慢推着坐着的轮椅，转了过来，然后慢慢地向前去了。
那一禀报之人站直身来，看着那少年公子远去的背影，一种孤独寥寂之感涌上心头。
“看来乌鸦又瘦了。”

乌鸦推着轮椅向狐的住处而去。
狐喜欢清静，所以住处也是比较偏僻，离此间有极远的距离。
乌鸦艰难地推着轮椅的轮子登上那陡陡的坡。
一抬眼，一抹青绿飘然而落，出现在他面前。
“狐少主。”乌鸦施礼到。
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不用找了，那个人就在我那。”
乌鸦直起身来，慢慢地整理着刚才弄皱的衣衫下摆，仍是那淡淡的口气：“那人很危险，请少主把他交出来。”
“危险？我不觉得他有什么危险的。”
“在山洞里找到的烧尽了的火折子是江南霹雳堂的精品——非本堂弟子是不可能弄到手的——他很可能就是霹雳堂派来的暗探。”
“……”
“请把他交出来。”
“……不！”狐斩钉截铁地说道，旋即不再理睬乌鸦，转身走了。
“少主……”
“说到危险，你才更危险！”
狐转过头来，那泠泠双眸清若水明如镜。
“我从来就不相信你。”
乌鸦的手握成紧紧的拳，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
良久，松开来，只见手心殷红，已然渗出血来。
４
　狐出去，但很快地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大大小小的药包，铁青着脸，一声不吭地在那里煎药。
　刚才的情形，戚少商全都看在了眼里，心里知道他不痛快。
　于是，便有一茬没一茬地说些逸闻趣事给他解闷。这一着还真是有效，狐听着有趣时便会兴致盎然地插上话来问东问西。戚少商耐着心微微笑着给他解答。
　“外面是这么好玩啊！”狐的眼睛都象是在闪着光，“真想去瞧瞧。”
　“……”戚少商躺在床上温柔地看着他，“等我好了，咱们一起出去看看，好吗？”
　狐转过头来，眼神里有些什么东西，冷冷的、凛凛的，看得戚少商心里打了个突。
　狐又把头转开了去，冷冷说道：“别看这里平静，事实上，乌鸦必是在这山下附近布置下暗桩，你就算好了也未必走得出谷去。”他略一沉吟，“除非……”
　“除非什么？”戚少商追问到。
　狐不答：“我去看看药！”拿起身就走了。
　“哎……唉……”看着这人远去的背影，只得一声叹息。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戚少商的伤也是渐渐的好了起来。
　伤好了，是不是应该走了？
　戚少商制止自己进一步去想这个问题，他只是想看着那青衫身影。
一直下去……
一直下去……
　狐也是，渐渐地也不说话了，只是总是在一旁想着什么，秀气的眉轻轻皱着。
　戚少商想用手去轻轻抚平那细细的褶皱，临到来却是拍上了那肩头。
　“怎么了？又在生乌鸦的气了？说也奇怪，他明明总是穿着一身白却叫‘乌鸦’，难不成真的有白色的乌鸦啊？！”
　戚少商故意逗着狐。
　狐白了他一眼，叹气道：“……他的本名叫‘无崖’，是师父三年前从外面救回来的。师父在闭关，我也在练功，所以谷里的室多半他在管……”他又看了戚少商一眼，“一开始，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是他们带回来的呢……”
　“结果我不是，他们就要杀我？太不公平了吧！！”戚少商仍是开着玩笑。
　狐却扳上了脸：“外面有很多人……有很多人要杀我们……”
　“这怎么可能——你们与世无争。”
　
　狐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很冷，像万年不化的坚冰，让人心寒。
　戚少商没有移开双目，那眼睛里满是春水般的温柔。
　两人对视。
　慢慢的，水融化了冰，汇成涓涓细流，静静在两人心灵之间流淌。
　然后……
　
没有丝毫的障碍；
　没有丝毫的不愿；
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一切都很美……

　“是真的……师父就是因为为了避开那些人的追杀，才带着襁褓之中的‘山鬼’和我，来到这‘隐谷’隐居，后来才收留那么多人……五年前，鬼不愿呆在这里，出谷去了……我留了下来陪师父……”狐静静地躺在戚少商的怀里说到。
　“那么说，你不是真正的狐，你是人咯！”
　狐摇摇头。
　“我们不是尘世间的人——流离于人间魔域的妖魔鬼怪……”那眼神竟是无尽的悲伤苍凉。
　戚少商看得心痛，急忙岔开话题。
　“不管怎么说，你师父绝不会叫你作‘狐’的，那么你的本名是什么？”
　狐听后，歪了头，睁大那水灵灵的眼睛，满是天真。
　“你好像也不叫熊吧？那你叫什么？？”
　戚少商看着怀里这孩子气的人，在那段日子里，一口一个“熊”得叫着自己，也不禁好笑。
　“我姓戚，我叫戚少商。公子你呢？”一本正经地问。
　“呵～～”那人撑不住笑了。
　“我姓顾……”
　“我叫——”
　“顾－惜－朝”
５
　无崖推着轮椅慢慢行至山下。
　监视山上动静的人，走将出来。
　无崖见到此人，向之行礼。
　那人还礼。
　无崖半晌才问到：“斑鸠大叔，辛苦了！有何异动么？”
　斑鸠摇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长叹一声，说不下去了。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乌鸦，这谷里现在是由你主事，你当拿个主意！！少主太任性！若依我，就当先杀了那霹雳堂的……”
　无崖伸手制止了斑鸠接下去的话。
　“斑鸠大叔，您是谷中的老人，您是知道的，谷中的规矩——不允许轻易杀人。”
　斑鸠叹气一声，道：“君上……”
　忽然，一只青色的狐忽得奔到了无崖面前，“扑哧”扑进了无崖的怀里，“啾啾”地叫着。
　斑鸠见到，也是颇为急切。
　无崖解下套在狐狸颈上的环，从中取出一张纸笺。
　一看之下，脸色微变。
　随即，递给斑鸠过目。
　斑鸠见到纸上所书，也是脸色古怪。
　无崖从怀中掏出一物，向天一挥，五色烟花在空中爆裂。
　无崖朗声宣道：“君上有令，活捉闯入者，违者重罚！！”
　“是！”不同的声音围着小山四周接连传来，芸芸众众。

　五色的烟花在空中爆裂开来。
　戚少商站在窗前，看得真真切切。
　好美！
　戚少商心下暗赞，但也是对即将发生的情况了然于胸。
　“好美！真没想到白日里的烟花也是这么好看！”转过头来，看见了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青着脸的顾惜朝，“恩？怎么了？不高兴吗？？”
　顾惜朝轻轻皱起了眉头，一脸疑惑。
　“你不是说，你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号人物，可为什么会看不出这是谷里传讯的信号？若是看出了。为何还笑得出来？？”
　戚少商闻言不答，却是又笑了。
　顾惜朝看着他，在那张英俊的脸实在是看不出什么阴霾来。
　顾惜朝若有所思地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也是笑了。
那水润润的唇微微开合说了句什么，戚少商没听清，正想问时，顾惜朝又开了口：“他们这么明着来，必是有所依仗。”他眉宇间的皱痕更现，“糟了！”
　“什么？”戚少商看他这般忍不住问到。
　顾惜朝紧紧抿起了嘴，一副不甘的模样。
　“怎么了？！！”
　“听着，我到外面去引开他们的注意，你乘机从后面突围。”
　“不行！要走一起走！！”戚少商拦住了正向外走的顾惜朝。
　顾惜朝挣脱戚少商的手，道：“你听我的就是了！”
　“等等！！”戚少商说这话时，顾惜朝已然走出门外。
　
　无崖看着走来的青衫之人毫无表情的脸，叹息一声。
　——终于还是爆发出来了。
　“少主，君上已经下令捉拿那霹雳堂之人……”
　“我知道。”顾惜朝冷冷地道，“不然的话你们也不敢如此。”
　“那少主是打定主意不交人咯。”
　“哼！”顾惜朝嘲讽一笑，菱形的唇勾成弯弯的弧度，似乎把人的心钓了起来，悬在那里挂着，摇摇晃晃，悬悬的、痒痒的、想挠又挠不着。
　无崖一挥手，众人上。
　顾惜朝手慢慢摸向腰间那小布包。
　众人惊——知道这个眼前的风致翩翩的少主，恼起来，翻了脸，是六亲不认的——都纷纷往后退。
　霎时间，从小舍里窜出一人影，一把抓住顾惜朝的胳膊，忽的掠过众人的包围，消失在远处。
　“追！”
　
　戚少商拉着顾惜朝飞也似的向前跑去。
　“喂喂！你干吗啊？手都被你抓疼了！！”顾惜朝摔开戚少商的手，停了下来。
　戚少商也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微微鼓着嘴有些生气的顾惜朝。
正色道：“我不会把你留下！要走一起走！！”
顾惜朝看着他，神色有些古怪。
戚少商不解地回望着顾惜朝。
“怎么了？”
顾惜朝笑了笑，避开戚少商的目光，四下打量起来，越打量，神色越不对。
“怎么了？”戚少商也看着四周，“我不知道路……”
“快走！”这下是顾惜朝拽着戚少商的胳膊向后跑了。
“怎么了？”
顾惜朝未答。

一个声音仿佛从虚无缥缈处飘将出来，虽是清越朗朗，却听着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因为这里是我练功的地方——‘隐谷’的禁地。”
顾惜朝听后，大惊，只是拉着戚少商跑。
霎时间，在二人面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他淡淡地说道：
“既然来了，还想这么就走么？”

顾惜朝看到那人，停了下来。
怯怯地叫到：
“师父……”
“师父。”顾惜朝怯怯唤到。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
　那人转过身来，见到他的样子，戚少商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那人年纪甚轻，比起顾惜朝大不了几岁；皮肤极白头发却极黑，那头发未加绑扎，任他行云流水地披着；他的相貌清俊，但在眉宇之间隐隐蕴涵着一股郁结之气，似有莫大的心事。
更奇的是那人的相貌与那画上的着白玉冠的神人颇为相似。
在戚少商盯着那人的时候，那人也冷冷地打量着戚少商。
“师父！”
“他就是你藏着的人？”那人淡淡地问到。
“师父……”顾惜朝辩解，“他……他不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哼！”那人冷冷一笑，“不是坏人么——居然胆大妄为……玷污了我徒儿——你当我是什么？老糊涂？！”
听闻此言，顾惜朝不由得着声不得——原来，他早就知道的清清楚楚——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前辈……”
“我与我徒弟说话，你插什么嘴！”戚少商正想说话被那人冷冷斥到。
“前辈！这事是戚少商的错，请不要责怪惜朝！”
顾惜朝见状急向戚少商使眼色，戚少商只是微微一笑，点点头，仍是继续正色道：“或许前辈认为这是大逆不道，但晚辈确实对惜朝，一片真心！天日可见！！”
“哼！一片真心？天日可见？那好！我就把你的真心掏出来，在天日下见见！！”手凝成爪，一爪想戚少商心口抓来。出招奇快，须臾间他的指尖就贴上戚少商胸口的衣物。
说时迟那时快！横喇里一人挡在了中间。那人见状收招，毫不停滞。顾惜朝挡在中间，一把推开了戚少商：“快走！！”
戚少商反过来刁着顾惜朝的手腕，止住了身形，急道：“要走一起走！！”
“你们谁都走不了！”这句话随着一股劲风向两人袭来。
戚少商只觉得心血翻滚，两眼一黑，人事不知。

冷！好冷！！
戚少商的脑中充斥着这个字。
猛得睁开眼，四周林木密布，竟是入谷之前的老林。
戚少商从地上坐起，扶着头，脑袋里纷纷扰扰，他拼命想理出个头绪来。
是真实么？
还是梦？
若是真实，那谷主怎会让自己活着？
若是梦……若是梦……
戚少商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摸胸口。
伤痕还在！
不是梦！
是真的！！
那么，那么惜朝呢？
戚少商“腾”得跳了起来，密林森森，却不知往何处去。

一瞥间，一双闪亮的绿色眼睛看着自己。
戚少商一惊，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之前追逐的那只狐。此刻，它就蹲在离自己不远处，也不逃了，只是坐着看着戚少商。
戚少商慢慢走近他，生怕惊走这狐。
走近了些，戚少商也慢慢蹲了下来。
“狐兄，我和惜朝相见全都是因狐兄撮合……如今，惜朝生死未卜……若狐兄有灵，烦劳再为我引路……戚少商感激不尽……”
那狐仿佛听懂了戚少商的话，忽的起身飞奔而去。
戚少商紧紧跟随其后。
只是不是追逐……
 
隐谷
议事厅
厅中立着一人。
隐谷之人均聚集在厅外，议论纷纷。
谷中有身份之人坐成厅侧两列。
谷主坐在厅中高座之上，神色落寞。无崖和斑鸠随侍在侧。
那谷主一挥手，众人安静下来。
那谷主慢慢起身，走到那人跟前，看着那人。
“惜朝，你知错么？”
顾惜朝别开头，道：“顾惜朝爱自己所爱——没错！”
他顿了顿，低声说道：“但以自己的命威胁师父，放走那人……顾惜朝愿意领受惩罚……”
谷主看着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顾惜朝身犯谷规当以严惩——现罚顾惜朝幽禁于‘惘然洞’面壁二十年！带下去！”那谷主转身不看。
“慢着！”一声大喝伴着一人从厅外越过人群，闯了进来。
顾惜朝听见这声音大惊，转过身来，看着这闯入者，神情异样——正是戚少商！
戚少商匀过气来，站直身子，看着顾惜朝的眼睛。
“我说过，要走一起走。我决不把你丢下！”不待顾惜朝说话，就径直向谷主礼到，“一切事端均由戚少商而起，一切罪过也应由戚少商承担。”
那谷主已回到了座上，仿佛是饶有兴致听着戚少商的这般话语，可是他的眼神清冷如冰，让人心寒。
“……我倒是有兴趣知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难不成，还有人——为你引路；还是你已经记熟了入谷道路？”
这般慢条斯理的问话，却让戚少商背心出汗，浑身冷寒。
那谷主双目冷冷望着戚少商，等着他的回答。
７
　戚少商正斟酌着怎么回答，顾惜朝走上前来唤道：“戚少商……”声调颇为犹豫。戚少商闻言转过头来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顾惜朝仔仔细细得２看着他，慢慢地道：“你还记得我？？”
　戚少商看他这样笑道：“我怎会忘了你！”
　“可是……”
　“嗯？”
　正当顾惜朝想说什么的时候，一声轻咳打断了两人。那谷主一脸不耐烦地望着他们两人。戚少商见状轻轻把顾惜朝拉到身后，护着。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是只狐狸引我来的。”
　“狐狸？”那人冷笑，“是不是这只？”他手一招，一只白狐跃进了他的怀中，他冷冷地看着戚少商，等着他的回答。
戚少商无语。
顾惜朝却走上前来，正想说什么。
“好个大胆狂徒！我因惜朝恳求才好心饶你一命，你竟又闯进谷来！看来，是饶你不得了。”
那谷主缓缓站起身来，他的体型原算不上十分高大，但此般缓缓站起，戚少商只觉得眼前缓缓耸立起了一座高山，山高林密、遮天蔽日。原本明朗的厅堂一下子暗了下来，日月天光一下子被吸走了一般，让人瑟瑟发寒。
戚少商握着剑柄的手心隐隐出汗。
——他没有把握，是否能挡住那人雷霆一击。
——可是为了身后这人……
“前辈！晚辈不是您的对手，但仍愿一试，只求前辈……不要为难惜朝。”
“好！若你能赢我，我就放你二人出谷。”
戚少商一听，郑重其事道：“君子一言！”
那人淡淡一笑，道：“快马一鞭！惜朝，你别插手！否则……”
顾惜朝慢慢地将滑向衣袍旁的小包的手拿了出来，别过头忍着不看。
戚少商缓缓拔出了手中的剑。
那人一见，脸色一寒，又是淡淡的一句，道：“好剑……‘逆水寒’……”
“是！”
“动手吧，我让你十招。”
说毕，负手而立。
戚少商颇为气恼，想来自己也非无名之辈，但这人实在是太过轻蔑。可即便如此，戚少商也并未妄动，他凝气聚神，手紧握剑柄，力透剑身，剑尖微微颤动。
霎时，寒光颤动，光凝一线，戚少商一招递出，这一招无任何多余的变化招式，只是奇快。因为无招无式，反而能专一无他，攻势甚现凌厉。
那谷主看也不看，待到剑尖触及他的衣衫，刹那间，眼前的人突然凭空消失了般不知去向。
戚少商一呆，突觉得背后异样，转身一看，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跟牛眼差不多了——那人负手站在自己身后。
戚少商心中大骇，天下竟如此的轻功！！
那人也不动作，只是负手站立，眼睛也不瞧上戚少商一眼。
戚少商心知此战定然无幸，但他又岂是临阵退缩之辈，所以，第二招仍是递出，剑走轻灵，剑光闪烁，纵纵横横，织成一个巨大的剑网，将那人围在网中，一旦陷入此网，必是皮开肉绽——戚少商对自己这招绝对有把握——江湖上有多少巨恶大盗丧命在此招之下，百试不爽——只要这剑网结成。
问题就是这剑网结不结得成——那人看见戚少商这招，也没有大的举动，只是在剑网将成未成之即，错开了一步——于是，戚少商的绝命剑网，成了刺向空气的死物。
戚少商迅即变招，剑势又为之一变，大开大阖，有如黄河天上来，奔腾澎湃。
那人身法随之而变，如一叶孤舟随水流上下起伏，却始终不被巨浪掀翻。
两人对峙将近十招，戚少商未占到丝毫上风，反而身形步法隐隐受到那人的牵引制约，仿佛每一招使出都是受他引惑使出。
戚少商额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第十招！”那人轻喝一声，衣袖一卷，“啪”的一声，竟然砸开了戚少商手中的逆水寒。
本是布丝织成的衣物竟在与宝剑相撞的时候，发出只有金属相撞的声响。
戚少商只觉得虎口巨疼，手中之剑几要脱手飞去。
那人右手挥出，一掌向戚少商劈来。戚少商闪身想避，却是脚下未能移动半分，心下大惊，原来自己身法真的已为那人所制！
忽然一人飞身跃出，挡在戚少商身前，戚少商定睛见到是顾惜朝，想都未想，激起全身之力，抱住顾惜朝的腰身旋转半圈——本来是顾惜朝挡在前面的胸口变成戚少商的后背。

“砰！”
那掌重重地击在了戚少商后背之上。
８
　“砰！”的一声那掌重重地击在戚少商的背上。
　戚少商闭着眼，承受着这一致命的重击。
　那声音很大，很响。
　可是，也很空。
　空？
为什么空？？
为什么会很空？？？
空是因为无物，鼓就是因为空才会那么响。
那一掌充满力量的掌，击到人身上声音应该是低闷沉厚，又怎么会空？
戚少商闭着眼，在那里呆了半天也不见身上有半处异样，或是另外一掌击打下来。
半晌睁开了眼睛，怀中的人红着脸别开了头。
戚少商回头一望，那谷主就这么站着，收了手，摇着头，道：“你明知道我在试他……还这么冒冒失失得跑出来做什么？？”
“我知道……”顾惜朝缩在戚少商怀里，低着头，呐呐到，“我……我还是怕的……”说罢，头缩得更低。
那人看着两人现在的样子，只是笑。那笑如春风化雨，滋润到人心深处，生出茸茸的青青的草色来。
他越笑，顾惜朝就越不好意思；他越不好意思，他师父就笑得越欢。顾惜朝急了，一把推开了戚少商：“让开！像什么话？！！”然后气冲冲地向外走了出去，路过他师父身边时，愤愤地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跟徒弟玩这手，这一点都不好笑！！呸！老不死！！”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人呵呵一笑，向愣在那里的戚少商说道：“戚少商。”
“啊，哦。”戚少商回过神来，“前辈！”
　那人轻轻一叹：“跟我来。”
　“是！”戚少商跟这谷主走出了大厅。
　斑鸠看着这几人的背影远去，喃喃道：“这什么事啊？”
　无崖淡淡一笑，就像那弯弯的月儿从云后露出点点牙来。
　斑鸠看着他心下叹到；“这么漂亮的人——我一老头子看啦都这样——要是女孩子看了只怕会晕过去。”
　“只怕是喜事。”
　“喜事？”斑鸠不解地问到。
　无崖笑笑不答，只是道：“斑鸠大叔看样子咱们得把酒窖里的陈年好酒搬出来了，君上说不定要好好喝一场。”
　听到这，斑鸠也兴奋起来，他是很相信这做他儿子都嫌小的年轻人的话的，喜道：“真的么？感情好！唉，君上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是啊！”
　于是，斑鸠指挥着人忙活去了。
　人都走了，无崖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厅里。
　慢慢地，忧愁压上了他的眉头，沁进了他的眼。
　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紧，又放开，似有什么悬而未决的事压在心头。
　风乍起，白色的纱帘随风卷起，遮住了人视线。
　风息，帘落。
　屋中已无人影。
　
　
　山路崎岖，戚少商和那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山风吹起那人的衣袍长发，就像身后凭空生出许多触须来，随着劲气鼓动飞扬。
　戚少商看着一时恍惚，前面那人似乎生出了牛耳、鹿角、鱼鳞……活生生化为龙形。
　“你在想什么？”
　“啊！呃！没什么！”戚少商这才回过神来。
　那人只是了然一笑：“你叫戚少商？”
　“是！”
　“你今年多大了？哪里人氏？”
　戚少商被他问得一愣。
　那人笑笑，道：“我的宝贝徒弟要跟别人走了——我至少得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呃？”戚少商一时没回过神来，刚才那么剑拔弩张
　那人笑着摇摇头。
　“刚才惜朝说，前辈您在开玩笑？？”戚少商终于理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么说，那只狐是前辈派来的？？”使虎驱豹倒是听说过，可狐狸这敏感的小东西又怎会轻易让人驱使，想到此处，戚少商更是惊讶莫名。
　“不然，我也不会让小青——就是那只狐——带你回来了。其实依惜朝的才智在你毫发无恙地回到谷中，他就应该想到了，可是——关心则乱嘛！”
　“那惜朝为什么会问我记不记得他呢？”
　那人背手过去，道：“闯入这谷中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隐居在此不想见外人，那些人进来难免不会把事情说出去……”
　“你……杀了他们？”
　那人道：“差不多——我让他们服了‘忘忧’——一种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的药。”看着戚少商愕然的脸，笑笑，叹道；“我……不杀人已经很久了……”语气萧然，似有莫大恨意。
　戚少商眉头略皱，亦是感受到了那人无意之间泄出的一丝杀气，凛冽萧杀，犹如冬降大地，尽杀生机。
　“翻手云覆手雨——大概就是如此吧！！”戚少商心里感叹到。
　“出来吧！”那谷主喝道，转而一笑，“不用那么小心吧！我不是答应你们两个在一起了嘛——我从不食言——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只见到顾惜朝慢慢从树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慢慢慢慢开了口。道：“我……让他走吧……我不会离开谷里的……”
　一言既出，
戚少商大吃一惊。
９
　那谷主仔仔细细打量着顾惜朝。
　顾惜朝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衣服的下摆，嘴角微微翘着，满是倔强。
　那人还是看着他，淡淡地道：“狐儿，又在说什么傻话？”
　“狐儿？”戚少商一愣，便即了然。“那是他们师徒之间特有的称谓！”
　顾惜朝还是不说话。
　那人一叹，道：“狐儿……你不用担心我的……他们什么时候不想杀我？那么多年，他们杀得了了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又不是真的不想出去——”那人制止了顾惜朝想说的话，“当年‘鬼儿’离开的时候，你不是不想走的，只是……顾及着我，所以你们两个才留下了一个——‘鬼’离开，而你留下——你们商量的吧。”
　顾惜朝默然。
　那人呵呵一笑，转向了戚少商，想了想，问到：“戚少商？”
　“是！”
　“你会喝酒吗？”
　“会！”
　“那好！今晚就陪我喝个痛快！狐儿不会喝，无崖不能喝，斑鸠他们从来就是不敢多喝——后来我不喝了，他们反而更担心……”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对戚少商道，“你不要怪斑鸠他们对你敌意太甚，他们和霹雳堂有仇倒是真的。”
　“呃？”
　“十七年前，霹雳堂不是秘密试验新的雷火弹曾经因为计算不当，致使山坡崩塌，使得山下村庄一夜之间尽埋地底……他们那些幸存的人——也是最早来到隐谷的人，跟随我学了些武艺——也就成了隐谷的守卫者。你曾是霹雳堂的弟子，他们自然对你敌意深重。”
　“原来如此。”戚少商黯然道，“那时我还没有进霹雳堂学艺，但那事我也听说过，听说后来是诸葛神侯出面，霹雳堂也是把人交出来了……可是，就算在霹雳堂也只是只有几人知道而已……”
　那人笑笑不答，但那笑容分明是不置可否，然后左手拉起戚少商，右手握着顾惜朝的手，边走边道：“好了好了，别说了，陪我喝酒去。”便不分由说，拉了就走。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那有些烦忧的脸。心下不解，但在这谷主面前也不好开口问。

　谷中大厅灯火通红，主宾尽欢。
　戚少商酒量本不低，可是这么一碗接一碗地灌下来也颇有些经不起了，看着那谷主豪兴畅饮，来者不拒的模样，甚是佩服。
　再看看，坐在旁边的顾惜朝那仍是满满的酒碗，再往上看是顾惜朝轻皱愁眉的脸。
　“惜朝……”唤了半声，却说不下了。
　“戚少商，我师父他……”顾惜朝抬眼看着戚少商，还是没说下去。
戚少商本来头脑有些发涨，这一下子倒是清醒过来了，轻轻握起他的手，道：“……惜朝，若你不圆离开——那么我留下，如何？”顾惜朝脸上欣喜一显，旋即暗淡了下来，思索片刻，脸色毅然下定了决心一般，“我跟你走，现在就走！”立即拉着戚少商离了席，从厅后溜了出去。
　“惜朝！这样不说一声就走——好吗？”
　“反正……反正他早就知道了——说不说，一样，没分别！！”
　便拉着戚少商穿林过丛，来到那山洞前。
　“真的决定要走？！”
　“当然！费什么话！”顾惜朝颇有些恼火。
　“就这么走了，也不说一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
“……”
　两人看着身后缓缓走来了的那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谷主慢慢走来，看着两人，只是淡淡一笑，略有些惆怅，然后再递上两把剑来：“要走……也得把剑带上呐！狐儿你真的要少商丢下他的宝剑‘逆水寒’吗？”
　顾惜朝悻悻。
　戚少商伸手接过，道：“多谢前辈！刚刚不辞而别还请前辈原谅……”
　谷主笑着摆了摆手，走上前来，伸出手来，为顾惜朝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奔跑而凌乱的衣襟。
　“此去外间……务必事事小心、时时在意……”谷主笑了笑。摇摇头，叹息一声，“……带着微风……”
　顾惜朝心有所惑，往天上一望，一点黑影从天空掠过。

　谷主站在高处，夜风吹得衣袂烈烈作响。
　看着那两人携手而去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
　慢慢的，那玉般的脸庞笼上了一层厚厚的哀伤。
　他闭目长吁、然后缓缓张开。对着两人去时的方向喃喃自语：
“是缘？是孽？”
他叹息——忧心忡忡：
“狐儿、少商……就看你们自己了……”
 
　同在此时，在另一处也有人叹息道：“是缘是孽？——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１０
“是缘是孽？——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无崖看着眼前的老人，负手望天喃喃自语——他刚刚才把顾惜朝与戚少商的事告知于他。
听到这番话，无崖也是颇为疑惑，可多年来他早就养成了不问的习惯，所以也就不再追问下去。
那老人转过头来，看着无崖，道：“崖余，你还是什么也没发现吗？”
无崖，不，应是崖余，点点头道：“我乘君……那人偷偷出关去察看戚少商和顾惜朝……之情谊的时候，潜入他练功的禁地查看，并无任何异样。”他顿了顿，终于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师父，这三年来，我跟随在那人左右，却从未见他做过什么恶事——虽然就世俗眼光来看，他是行为乖张了一点——但也……”
那老人忍不住笑将出来，显然是联系上了戚顾之事，道：“行为乖张……也确实如此，当年他就……唉！”他摇摇头叹道，“‘东君’方廷的确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但确是朝廷钦犯。十余年前，不但是朝堂，就连江湖上各门各派都派出顶尖高手追杀于他。我原本也不名所以，后来从他处得知原来他在逃避朝廷追捕之时，托庇于江湖各大家之中……结果，他竟将各家的绝学全都学了过去……”
“哼！各大家族、门派之所以收留这么个朝廷钦犯，只怕也是有目的的吧！”
老人一笑，道：“是不是有目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那几年里，无论是温家、唐门、大口孙家、霹雳堂……毒物、暗器、兵器、火器……新品类层出，他一离开就停滞不前——他实在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只是可惜……兼之其人任性任情，二十余年前，他曾经受到剧痛伤害，此仇此恨怕只怕他只会永远铭记在心，无时无刻不在寻思报复！！”
“而他的仇家正是皇家！”
崖余听罢一惊，道：“皇家？！”
“是！皇家！！”老人一叹，“可他与皇家也有着扯不断的联系。”他摇摇头，继续吩咐到，“三年前，我偶得东君消息，怕他蛰伏报仇，才特地令你卧底于他身边——一来是你聪慧过人，可得他欢心，方便查询他的秘密；二来是你身子不适，无法习练武功，可使他不防备。可是三年以来，一无所获——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这个决定了。”
崖余微微一笑，摇摇头道：“师父，说实话，接受这任务我却从未后悔。这三年来虽然不能在师父身边，为师父分忧解劳，行使自己捕头职责，但是在他身边却获益良多，兼之隐谷幽静安宁，确是幽居良处。”
老人看着他平静安宁的笑颜，道：“也是！这几年来，你看上去心境平和了许多。”
崖余笑笑不答话。
老人继续道：“那么崖余，你是就这么跟我回京？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崖余沉吟，然后缓缓说道：“师父，他此般这么干脆让自己心爱的亲传弟子就这么跟一个……一个男人走了，我怕他是在处理后事，以便于实行他的报复计划。”
老人点点头，道：“那么你还是留下？”
“是！那么顾惜朝？”
“顾惜朝，我会派人盯住的。还有……”老人犹豫道，“他真的和略商长得一模一样？”
“是！一开始的时候，我简直分不清谁是谁。”
老人原本忧色重重的脸又下了九重领，显然是有莫大的心事。
“真的是么？”
崖余点点头。
“他是和戚少商走的？”
“是。”
老人深深抽一口凉气。
“戚少商！顾惜朝！！天意弄人！！！”老人长叹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崖余虽心下疑惑，但是还是施展起轻功，如一只硕大的白色怪鸟，飞扬而去。偶一回眸，只见得孤月之下老人那拖得长长的影子，显得孤寂无名。

隐谷之中
无崖的房舍
崖余使着之前藏在暗处的轮椅缓缓行向自己的房舍。
“你回来了？”
无崖一惊，抬眼望去，只见到隐谷谷主“东君”方廷，正缓缓向他走来。
“刚才酒宴之上没看着你人影，你去哪儿了？”
无崖低头正寻思怎么回答。
方廷却道：“算了，你也不是喜欢那种场合。”然后，缓缓道，“鬼儿走了，狐儿也走了，我身边的人只剩下你了。待到哪日，你也离开了，我这心事也就全放下了。”
“君上！”
方廷抬抬手，制止了无崖将要说下去的话：“无崖，你也老大不小了。在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真心真情——倘若真是遇上了，就要牢牢抓紧，莫错过了！”言语惆怅，颜色哀愁。
“君上……”
方廷未听见，只是抬头望月。
月光清辉洒在他如雕似琢的脸上，勾勒出那绝美的轮廓。
无崖惊异的发现，那竟与顾惜朝的侧面，惊人的相似。
“情之一物，虽为世间至美，却也最是伤人！”
“少商、惜朝，慎而惜之。”
“惜之……”
11
　红袍站在大帐正犹豫着是不是真的走进去，终于大声报到：“阮明正求见大当家！”
　忽然间，耳尖的红袍听见了帐内那诡异的“西西索索”的穿衣之声。
　半晌，帘门被人一掀，一人走将出来，青衣卷发，正是顾惜朝。
　顾惜朝仿佛看不见红袍一般，径直走了出去。
　红袍咬着嘴唇，狠狠地咽下了这口气。
　“红袍，有事进来说吧。”
　“是。”
　红袍进了大帐，一眼就看见戚少商随随便便地坐在了地上铺着的大毡上，衣襟微微敞着。
　“有什么事？说吧。”
　红袍犹豫着，终于说了出来：“大当家，您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来，底下的兄弟们都是怎么议论的吗？”
　戚少商暗叹一声。
　见他不搭话，红袍便大了胆子，继续道：“大当家，这事……这事实在不能这么下去了！这种事是不能发生在您身上的呀！！”
　戚少商沉吟：“这话是你的意思……还是大伙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也是大伙的意思！”
戚少商缓缓地站起来，慢慢地走了出去。红袍跟上。
戚少商慢慢地在前走着，红袍还是跟着，出了连云寨。
戚少商站在崖边，向着远处眺望。
崖下一抹青影，遗世独立、不与世融，那么孤孤单单。
戚少商心口一疼。
红袍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脸，却看不出什么神色来。
半晌，戚少商开了口，道：“红袍，你去把大伙儿召集到大帐来，我有事要宣布。”
红袍不解。
“去吧！”

　顾惜朝一个人在那坐着，看着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对周围事物不闻不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谈完了？”
　刚想悄悄走近，捉弄他一下的戚少商哑笑——这人的耳朵怎么长的？！——一方面对自己的轻功还是有些不满。
　“我没有听见你的脚步声。”顾惜朝仿佛什么都知道似的，笑道，“是你的影子出卖了你！”说着转过头来，眼明如水、笑意盈盈。
　戚少商见他一笑，也是笑了出来，两个酒涡招着人。
　“惜朝，我有事跟你商量。”戚少商在顾惜朝身边坐下，握起他的手道，“惜朝，我答应你要陪你出去走走，我现在就实现这诺……”
　“好啊！现在就走！！”顾惜朝眉开眼笑，一跃而起。
　戚少商拉住他，笑道：“怎么能这么走呢？我已经叫红袍把大家召集起来了，等我交代完后面的事就走。”
“你……能不能先到旗亭酒肆去等我……”看着顾惜朝那寒冰一样的脸色，戚少商鼓足了气才说了下去，“你若在……只怕还会……出……什么事……”
　“我难道只是会惹事的吗？”顾惜朝冷冰冰地道。
　“呃～～”戚少商一时语结，他本意只是想若让顾惜朝先走，这样他那帮兄弟们就没法子找他麻烦。可没想到闹到这般地步。
　顾惜朝冷冷地瞪着戚少商，冷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惜朝～～”
“我等你三天！”
远远的声音传来，戚少商松了口气。

连云寨，大帐。
连云寨大当家戚少商刚刚宣布了一个消息——他要辞去连云寨大当家之职。
各大当家本想争辩，可看着他铁了心的脸，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终于，红袍开了口：“既然大当家铁了心要走，咱们也留不住，可是您就这么走了，这一大摊子您打算怎么办？”
戚少商低头道：“连云寨的当家自然由劳二哥暂代，等到有更适合的人各位再推举他做大当家。”
　“好！”红袍这一声，让众人大惊，她应是最不愿戚少商走的人，“大当家您是现在就走吗？那好，我们就准备酒菜为您送行。”
　说毕，就往外走。
　余下的寨主也都跟了出来。
　二寨主劳穴光赶上几步，在红袍耳边说道：“小红袍，你不会真的就让大当家就这么走了吧？！小红袍？”
　红袍停住脚步。
　众人也跟着停下了。
　红袍缓缓抬起头，看着远方，道：“你们借着酒宴拖住大当家，我……我去个地方，找一个人来……或许她……能让大当家留下来。”
　“什么人？”
　红袍慢慢道：“碎云渊、毁诺城……”
　众人默然。
 
　顾惜朝一人一骑，行走在苍茫大地上。
　四野茫茫，形单影只。
　一时间，寂寞之念充斥心田，只觉得天地之大，却无自己可去之地。
　微风在头顶盘旋低啸，远处必有事故。
　顾惜朝打马上前，只见得一人从那高崖坠下。
　顾惜朝一见不好，飞身去救。
　那下坠之势实在是太强，顾惜朝连换几种身法、费尽力气才平安到地。
　一看怀中之人，愣在当场。
　那竟是一个温惋美丽的女子，长长的睫毛掩着双目，眉宇之间隐隐一股哀怨之气，楚楚可怜。
　顾惜朝抱着她，一时呆在那里，不知如何处置。
12
傅晚晴缓缓睁开了眼睛，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我是死了么？”傅晚晴心下想到。
忽听得一阵细微的响动，随之一个清越的声音传入耳里。
“姑娘，你醒了么？”
傅晚晴转过头，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了床前，她大吃一惊，急忙起身向后缩。
“……”那人见状也不说什么，放下手中的碗，“你睡了那么久也饿了吧，这里有些汤。”说着便转身走了出去。
傅晚晴看着桌上的汤碗，半晌不动。

顾惜朝站在院外望着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等着那人的出现，可——没有。顾惜朝略为失望地转回了头，只见那女子正站在门口怯怯地看着他。
“多谢公子。”
他报之一笑，那女子似乎有些呆住了，然后急忙转过了头，进屋去了。
顾惜朝颇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睁大眼睛，百思不得其解。
　　　　　　　　　　　　　　　　　　　　　　　　　　　　　　　　　
碎云渊，毁诺城。
阮红袍正在凌云阁将事情捡了个大概说了。
息红泪脸上似乎罩着一层霜，冷冷冰冰的。倒是她身边那一位小姑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三人在这凌云阁上相对无语。
“所以我想请息城主……”红袍还每说完，息红泪就起身走了，那小姑娘也跟了上去。
　　息红泪走了几步，停下，冷冷地道：“那个人的事与我无关。”
说毕，径自去了。
红袍一人站在冷冷清清的凌云阁里，苦思无计。
“你说的是真的么？”
红袍一惊，转身一看，一个瘦高子慢慢地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毛裘之下掩着病容。他淡淡地用眼角扫了红袍一眼。红袍只觉得一阵寒气仿佛随着那视线传将过来，心下一悸。
“……”那人不再说什么径直走了。　
阁下，息红泪身边的那小姑娘在那急得在那原地打转。
“去告诉你姐姐，这口气，我雷卷帮她出定了！”
　　
连云寨。
戚少商这两天喝得昏天黑地，饯别的酒似乎永远也喝不完，每当他要开口走人，就有人端着酒上来，说不喝的话——又是那么多年的弟兄，也不好拉下脸来拒绝——可是，今天是最后一天，再也耽误不得了。
戚少商虽然很想和大家道一声别，可是看着这满桌倾倒的酒壶酒瓶，他实在是没那个勇气再开口了，正想偷偷地溜出门去，才一掀帘子，一只脚就踢了过来。
戚少商闪身一避，又是一拳打向他的面门。
　　戚少商伸掌一接，接下了这权，定睛一看，吃惊道：“卷哥？！”
来人正是雷家庄小雷门门主雷卷。
　　“戚少商，你是个混蛋。”雷卷淡淡地说着，可这般语气让曾经跟随过他的戚少商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卷哥？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雷卷仍是慢慢地说道，“戚大当家，出手吧。”
“卷哥？！”
雷卷用鼻冷冷一唏，拢手入袖，冷哼了一声；“哼！”
“卷哥。”戚少商乘着这机会跟雷卷一五一十道了。
“卷哥，我知道我自己对不起红泪，我也知道就此和惜朝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但是，我真的是喜欢他，想一直跟他在一起——旁人说些什么，我不在乎了。”说是不在乎，可口气仍是有些憾然。
雷卷冷笑：“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你爱谁不乐见谁是你的事。不过，有人曾在那雪峰顶上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怎么给人家一个交代？”
戚少商知道他说得是红泪，一时语结。
“不管怎么说你总的给人家一个交代，你的事她也知道了，你这就上积雪峰作个了断吧。”看着戚少商想说什么，雷卷没让他说出来，“你理亏在先，要打要杀你都也得认着。至于那边……我就替你走一趟说一声——我也想瞧瞧那个把武林第一美女都比下去的人——究竟长成什么样。”
戚少商只能就此行事。
　
　　荒原之上。
　　一青衣男子牵着黑马，马上一女子温惋动人，这两人在那儿任谁一见都得暗暗喝一声彩——“好一对璧人！”
　　顾惜朝停下了脚步，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了马上的女子，道：“我还有事，只能送你到这了。”
　　那女子低着头接过了。顾惜朝抬脚就往回走。“公子。”那女子轻声一唤，顾惜朝就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多谢公子相救，这几日来还未得知晓公子大名。”如水翦眸清清地望向顾惜朝。
她这么一望，顾惜朝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别过头去道：“我姓顾，顾惜朝。”
那女子微微一笑，柔柔的、暖暖的。
“我姓傅。”那声音低低的，“傅晚晴。”
两人就此分别，虽然频频回头一顾，却总是错开来去。

旗亭酒肆。
一阵鹰唳在上空盘旋、呼啸来去。
顾惜朝抬头望见，眉头微微一皱，抬脚走进了屋内。屋内并无甚大异样，顾惜朝眼光一扫，桌上隐隐放着一物。顾惜朝缓缓走近，这才看得清了——是一个桃木雕成的小孩子戴的狐狸面具。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物什，可是顾惜朝眼里如迸出火花般，亮得吓人。
“出来！”
“哼！”一声冷笑，从暗处踱出一人来，“果然是呢，我听戚少商一说就猜出了。方……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顾公子了。”说着抱拳一礼，“在下霹雳堂雷卷，在此想请顾公子到雷家庄盘桓几日——反正顾公子幼时也在那住过，轻车熟路……”话音未落，顾惜朝倒掠而出。
雷卷见状，倒不去追，只是袖手冷笑。
只听得门外一声巨响，宛若惊天霹雳。
雷卷这才缓步踱了出去。
只见顾惜朝就站在门外，四周高墙低地里，错落有致地站着许多人，将他围在其中。他们手里都拿着一面明晃晃的似镜非镜、似盾非盾的物件，也都齐齐地将反射之光照向顾惜朝所站之地。顾惜朝脚边黄土有一处，色作漆黑，隐隐有焦灼之气。
顾惜朝面含恼怒，目光如电，狠狠地扫了众人一眼。
“这雷霆之阵想要困住那老怪物，只怕是难。”在后踱出来的雷卷的慢悠悠地道，“但是要想抓住小怪物……哼哼！”雷卷鼻子哼出两声冷笑。
“顾公子……随我走趟，如何？”
顾惜朝咽下一口恶气，道：“我还能有别的选择么？！”
　　雷卷伸出手，皮笑肉不笑地道：“请！”
顾惜朝一摔袖，向前走了。
四周围着的人也慢慢地随着顾惜朝的速度移动，进退之间，颇有法度。
　　
碎云渊，毁诺城。
戚少商望着高耸的城墙、墙外无底的深渊，暗叹一声，不知如何接下来如何开口为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戚少商正想硬着头皮往里闯，忽然见一个红色身影站在那。
“红袍？！原来是她露的风，怪不得这两天没见人呢！”戚少商怨也不是，不怨也不是。
“红袍，这几日没见着你，原来你到这来了！到这找息城主有事么？？”戚少商的口气颇有些不阴不阳的。
“大当家。”红袍低下了头，幽幽道，“息城主知道您来了，叫我把这东西给你。”把一封书信交给戚少商。
“什么？”戚少商不解接过来看。
红袍在一旁继续道：“息……息城主说了，她从此和您一刀两断，这……这休书……她会遍撒武林江湖，让天下人都知道——不是你戚少商不要她，而是她不要您……”
“什么！！”
戚少商大惊。
手一松，
手中的信纸便被山风吹卷着满山飞舞而去了。
13
　阮明正看着前面佝偻在马上的戚少商，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红袍，你回连云寨吧。”前面的戚少商先开了口。“不！我不走！！”“不走？不走难道要跟我一辈子么？”戚少商自是恼怒道。
　红袍一听，红了脸，低下头，下巴反倒是翘起来了，道：“我答应过弟兄们一定带大当家回去，大当家若不回去，我也不回去！”说罢，秀眉一挑，挑战似的望着戚少商。
　戚少商无法，忽的看着红袍的后方，表情甚为吃惊。
　红袍用鼻子哧了一声：“大当家这招已经不灵了……”话音未落，戚少商乘她说话分心，已经点了她腿上麻穴，一挥手，手上马鞭“啪”地打在红袍所骑的马的马臀上。那马吃疼，带着红袍箭也似的飞奔而去。
　“大当家！！”红袍转头大叫到，只见戚少商抱歉的笑笑，勒转马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旗亭酒肆。
　戚少商在门前叹了一口气，可一想到将要见到的那人，点点欣喜涌上心头。可刚一进门就觉察着什么不对，这里不像有人在住的样子。手轻拂过桌面，一些尘土沾染在指上。北方荒漠，风沙自然是大，但顾惜朝生性好洁，决计不会置之不理。
　戚少商慢慢退出了房舍，在四周转悠起来，忽然间他发现了什么，蹲下去，拊开地上的黄土，眼前赫然出现了焦黑一大块，近些还能闻到一股焦味。戚少商大惊失色，这是霹雳堂用以对付高手的雷霆阵留下的痕迹。
　“莫非出了什么大事？！！”戚少商翻身上马往雷家庄驰去了。
　
　人已去，楼亦空。
　这孤零零的土屋正如戚顾未曾来到之前一般，寂静如死。
　那人进来的时候也是如此。
　他的脚步很轻，轻的就像是微风轻拂过花瓣；
　他的衣衫很白，白的就像是天边漂浮着的白云；
　他很年轻，在那玉琢般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
　他已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春秋煎熬中
——已经有多老……
　他看着门前被戚少商拊开的焦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手，一只鹞鹰轻轻地停在他的手臂上。他没有像其他养鹰人戴着皮质的手套保护自己的手，不让那尖利的爪子刺进自己的皮肉——事实上，也没有任何的尖利的爪子能刺进他的皮肤。
　“微风，去找狐儿！”手一放，鹞鹰振翅飞去。
　他人的视线也随着那鹞鹰远远的去了。
　“你还是跟来了。”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了这句。
　身后一阵压扎之声，在他跟前停下了。
　“我早就该想到的——你那么倔强，怎会不跟来？”方廷转头一看，一个白衣年轻人手推轮椅椅轮停下了。
　方廷看着那年轻人，那年轻人咬着下唇，脸色惨白。
　方廷叹了口气道：“你……想跟就跟着吧……”忽而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了那年轻人。
　那年轻人接过一看，竟是一个桃木做鸟纹面的面具，刻痕甚新，是新作的。
　那年轻人心下一惊，知道这人只会为亲传弟子手雕面具——也只有他最亲近的人才会得到他亲手所做之物——他抬头望着那人的笑脸——虽是笑的，可眉梢眼角满是伤愁。
　“无崖，我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无崖沉吟。
方廷想了想，摇摇头，笑笑道：“算了。”
无崖正欲分辨，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传来，无崖急忙戴上面具。
一匹黑马载着一红衣战袍女子飞驰而来，临到跟前，便大喊起来：“顾惜朝！大当家呢？！”
　方廷一笑，道：“姑娘？你是在跟我说话么？”
　那红衣女子定睛一看，眼前这人虽和顾惜朝有几分相似，但绝非同一人，紧忙抱歉道：“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方廷又是一笑，正欲说话，几人又骑马赶到了。
　“小红袍，大当家截到了吗？”为首老者道。
　“没有！”
　“唉！”那老者重叹一声，忽然间瞥见了那笑吟吟地看着这边的白衣人——他身边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刹那间想起了一个人来。
　大惊！！！！
　“不可能！！那人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若说是后代的话……顾惜朝还只是有几分像……这人……这人简直是一模一样……跟二十五年前殊无二致！！不可能！！！！！”
　“呵！小红袍，既然大当家不在这里，咱们快追上去找！！快快！！！”那老者急忙催促众人快走。
　众人虽有些奇怪，但也想早日寻到戚少商，也就急忙追去了。
　方廷只是笑，在他旁边的无崖吃惊地发现那笑得眯起的眼睛里，闪着针刺般的光。
　几马飞驰。
　连云寨七寨主“刀霸”孟有威最是年轻，也最沉不住气，眼见离了旗亭酒肆，就忍不住问到：“二哥，你刚才为什么……”
　“嘘！噤声！那人耳朵灵得很！”为首老者连云寨二寨主“虎啸”劳穴光急忙道，“唉～～”他又叹口气道，“如果真的是那人的话……”
　红袍听着蹊跷，便小声问到：“二哥，你说得是谁？”
　“……”劳穴光沉吟道，“你们不识的他也是应该的——这人若不死，也应有五十来岁了。他成名极早，十多岁就在这江湖上有了莫大的名头……后来犯了事，朝廷缉拿、他以前在江湖上的仇家也追杀于他，他走投无路、销声匿迹……还以为他二十多年前早就死了……”
　“那人是谁啊？”
　“那人姓方名廷……”
忽的有一声音传来，飘缥缈缈。
众人大惊，四下巡视，不见得人。
“……字清浊……”
“号……‘东君’……”
方廷缓缓从前方大树后踱出，微微一笑。
众人更惊——要知道在场之人都算是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这般无声无息地越过众人赶在前头，且众人尚且是骑着马赶路的——这轻功该有多飘逸！该有多快！！
方廷还在笑，众人一阵阵惊栗。
方廷笑道：“我在这里等着诸位，只是想问一句话——到底顾惜朝和戚少商出什么事了？”
劳穴光眼睛一眯，道：“哦～～不知东君为何有此一问？莫非……莫非与那姓顾的兔儿爷有什么关系么？”
此话颇是恶毒，方廷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仍是笑道：“顾惜朝是我徒儿。”
“哼哼！”劳穴光冷笑两声，“徒儿啊，我还以为是你和哪个窑姐儿生得小杂种呢！！”
这句话整个地捅了马蜂窝，方廷怒目圆睁，衣裳长发，无风却自鼓动飞扬，人几要飞起一般，气劲流转间，让人压力巨增。
此时，劳穴光悄声道：“一会儿我引开他的注意，你们快逃。”
红袍正待说话，只听方廷说道：“我跟你有仇？”
“不错！”劳穴光伸手虚击一掌，“我姓劳！”
方廷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跑了的那个。”
“不错是我。”劳穴光惨然道，“当年你血洗猛虎岗，我见你杀人手段心里害怕，与你交手两招，就丢下兄弟转身逃走，这惭愧和屈辱压在我心里，折磨了我二十七年，现在我们就一笔算清！！”
方廷怒极反笑：“好！不过今天在场的人一个也逃不了！！”
“呀！！”劳穴光大喝一声打马上前，“你们快走！！”
方廷大袖一卷，劳穴光连人带马被卷飞在空中。劳穴光一踢马背乘势飞起，在空中一转，飞击而下。
方廷看也不看，又是一卷。那劲气击中劳穴光，劳穴光横喇里飞出三丈远。这变化急速，劳穴光瞬间就被击倒。连云寨的其余当家只省得跳下马去扶起劳穴光。劳穴光只觉得嘴里一甜，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二哥！”
“二哥！我替你报仇！！”又是孟有威先冲了出去，“大威棍”游天龙紧随其后，“飞云燕”勾青锋、马掌柜从旁接应。
方廷见势只是冷笑。
劳穴光紧紧抓着红袍：“快跑！”
“二哥！”
“我估错了……我们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快跑！！！”
“啊！”惨叫叠起。红袍定睛一看，大惊失色，只见四大寨主就刚才说话间就到了俩。
劳穴光一把抓住红袍的胳臂，使劲向后推去，大吼一声又向那人冲了过去。
红袍心乱如麻，自知留下来只是死，情乱度势，一咬牙，冲上马背，打马而去。
“想跑！”方廷尤在与剩下的寨主交手之间看见了红袍的举动，手一拈，地上一叶飞起在他手中，双指一弹，薄薄的叶片就如钢铁铸的飞镖一般，带着劲风向着红袍打去。
可巧得是，不知从那飞来另一片叶子，无巧不巧地正碰到了那飞叶叶柄之尖。
那叶柄正是此叶劲力最薄弱之处，又是控制方向的紧要。那飞叶就偏了些方向，“扑”的一声击穿了红袍的左臂。
红袍咬牙忍痛，马鞭急抽，那马吃痛拼命地跑去了。
此时，
方廷已经料理完这几个寨主，
站在血泊之中，
面色凝冷，
若有所思。
14
　“披沥哐啷”一阵杯碗盘碟摔在地上砸碎的声音。
　雷卷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道：“顾公子，又有什么不合你心意了？！”
　“这鱼做得太腥。”顾惜朝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道。
　“刚才是太咸，现在是太腥。顾公子……”雷卷身子前倾，盯着顾惜朝的眼睛道，“你还真难伺候！”
　“那你就不伺候啊。”顾惜朝讥讽笑道。
“那就打断你的双腿和手～～”雷卷看着顾惜朝似笑非笑的脸，改了注意，“自然是不可能的。我们还要和顾公子合作呢——如果令师不在人世，咱们合作的时间还会很长……很长……”转身吩咐，“叫厨房给再做一份鱼来——不能咸、不能腥！”说着便出了房去，示意雷门弟子。
那两个弟子就把一个铁网一般的物什与从屋檐上垂下的一样的网挂在了一起。
那网上绳与绳交接之处悬挂着几多小铁球，相互撞击起来，“乒乒乓乓”的十分好听。
可是江湖上却没有几个人不闻之色变的，只要一个不小心，引发了那些小铁球，铁网之内立即成为一片火海，网内包括网外周遭无论是人或物尽皆化为灰烬。
而这张网正罩在顾惜朝所住的房间——屋顶、四壁、门窗……
——这已是顾惜朝离开旗亭酒肆的第三天，经过这三天对顾惜朝无理取闹的行为的无可奈何后，雷卷终于在这镇上最大的客栈里包了最好的上房，让我们顾大公子洗漱歇息；
——为了不让我们顾大公子出门之后记不起要回来，雷卷卷哥特地地布下了“天雷地网”，免得顾大公子晃晃悠悠地一下子就不知所踪。
房中。
顾惜朝屏气息神，双耳听见雷卷那特有的脚步声走下了楼梯，一色若有似无的笑意浮现在他那秀美的嘴角。他把长衫一揭，手摸到了腰部那精致皮扣的一处花纹上，慢慢的，他旋开了那中心突起的圆纽。
那圆纽中空，有一物藏匿其中。顾惜朝将之拿在手中，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起来，。
那是一件有精铁打就成的莲花——那一片片薄得几乎透明的花瓣，漆黑幽暗，偏又在其中蕴涵着七彩蛤蜊霞光；那莲心旁殷红的花蕊尖锐的就象一根根刺入人心脏的剑；莲心更是鲜艳的红色，如漆、如火、如血，阴雕的花纹扭曲旋转活像要把人吸入这血火地狱一般。
顾惜朝的眼睛也被映成血艳的红色，再配上那如琢如磨的面庞，越发得诡异邪气。
一阵喧哗从楼下大堂传来，顾惜朝仔细一听，随即一个爽朗的笑容旋开——如太阳穿透了乌云，射出万丈光芒。
“来了。”
楼下大堂。
雷卷袖手坐在桌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对面那桌坐着的那个动个不停的年轻人——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子挖挖鼻孔、不一会又掀上了脚指……
雷卷饶有兴致看着他，仿佛那年轻人做这些事都是别人没做过的，就是那年轻人独家发明一般。
那年轻人在这般的注视之下仍是我行我素、全心全意投入其中。
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正与前来挡驾的小二纠缠不休。留守二楼的雷门弟子一色的站在原处，暗自警惕着。
“凭什么呀！老子也有钱！凭什么就不能住这二楼？你小子瞧不起人不是？！！”
“大爷！大爷！！小的怎会看不起大爷呢！实在是这二楼有客人包了……”
“包你个头！！”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扇了过去，瘦小的小二哪里经得起这一扇，只见他滴溜溜地打了几个转，一屁股坐倒，晕了过去，那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活像一个血红的馒头般。
四周的客人早就吓得四散而去。客栈的住客各自逃回了自己的房间，紧闭门窗，生怕惹上这恶鬼似的人物。客栈掌柜更是缩在了柜台下，心痛的计算着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他所要承受的损失。
那大汉仍是向上走去。
雷门弟子的注意力全都调到了最高档。
雷卷和那年轻人还在表面上安如无事，底下正准备使绊子的对峙。
“砰”的一声响，从楼上顾惜朝所住的房间传将过来。
倒在地上的小二一弹而起，双手连挥，乌星点点直射向雷卷：
原本缩在柜台后油光满面的掌柜，一把掀起作帐的柜台，当成盾牌，挡在小二和雷卷之间，左手一挥，掌如火焰，击向那仍在动个不停的年轻人；
楼梯上的大汉脚一点，整个人就象鸟一般飞起，他竟使出江湖上罕见的“上青天”的轻功，凭空一转，拳大的飞锥射向雷门弟子；
雷门弟子呼喝一声，移换身形，布阵站好——五人硬接暗器、四人射出火器；
雷卷和那年轻人仍是不动，对周围的变故置若罔闻。
“碰！！”
巨大的爆炸霎时间吞没了整个客栈。
1５
“砰！”
　巨大的爆炸吞没了整个客栈。火光中两个身影飞掠出来，滚到地上，扑灭身上的火焰。说时迟那时快，两颗小石前后飞来，打在那二人的麻穴上，那二人顿时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一声轻笑，一人缓步从客栈旁的树丛走将出来，青衫磊落、意态潇洒。
“雷堂主，唐三少爷？怎么都躺在这了？莫不是天气太热，把你们都晒晕了不成？？”说毕，一阵寒风吹来，雷、唐二人看着眼前这人绝美的脸上似笑非笑的笑容，背脊之上一阵恶寒。
雷卷眯着眼，眼光如刺。
唐三少爷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哼！”雷卷冷冷一笑，“顾公子不愧是那老怪物的徒弟——果然神通广大，不过‘天雷地网’不可能从网内破解——那谁是顾公子的外应呢？”
顾惜朝闻言一笑，弯下身来，凑在雷卷面前说道：“雷大堂主，你在那屋四壁、屋顶都布着那破网子，可你忘了，那是二楼，那楼层的木板可不是很结实……”
“所以你就划开了木板，从那跳到了一楼的客房里。”
顾惜朝微笑，那神态明显是承认了。
“然后，就引发了‘天雷地网’造成了爆炸。”
顾惜朝笑意炎炎，道：“雷堂主可知我是用何物引发那雷网的么？”
——“地狱火莲。”
只听得这四个字从那绯唇里迸出，雷卷、唐三少爷听后大惊，齐刷刷地盯着顾惜朝的脸，惊呼：“他做成了！！！”
顾惜朝笑得更欢了，道：“何止是‘地狱火莲’，甚至连‘破城锥’、‘灭天弩’、‘毁日箭’……他都做成了。你们听到应该会很高兴吧！！当年你们不是用尽手段让他为你们做这些东西吗？？甚至还不惜与朝廷作对，暗藏他这个钦犯；还把毒下在我和‘鬼’这样的小孩子身上，逼他留在唐门、霹雳堂，为你们绞尽脑汁做出各种暗器、火器……”
他话音未落，只见得雷卷一掌击出，热气扑面；那边唐三少爷业已将暗器尽数打将过来；雷卷乘机再攻一掌。——这二人本是宿敌，此时生死攸关，竟配合得默契十足。
顾惜朝被这二人联合攻势迫地连连后退，心中愈发恼怒。“嗖”地拔出长剑，“叮叮叮叮”格挡开了那暗器，剑柄向下一砸正中雷卷脉门，手腕再一转，剑锋削向雷卷另一只手。
雷卷、唐三少爷本是强行冲开穴道的，元气早已大伤，再加上刚才那强利的攻势，此时的二人只有坐地等死的份。
就在这当口，顾惜朝只觉得剑势一滞，手腕被人托住。顾惜朝定睛一看，只见自己与雷唐二人之间，横喇里挡住两个人来——黑衣蒙面，看不清是谁——他们一个制止住顾惜朝；另一个一手带着一个人，将雷唐二人拉出战圈，随即也加入了战斗。
这两人均是一等一的高手，虽然是黑布蒙面看不见真面目，但他们绝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顾惜朝暗自焦急，急攻几招，双腿一点，向后掠入了那树丛之中。
“追！”那两个黑衣人追将上去。
雷卷、搪三少爷急忙打坐运功，要知道谁要是先恢复一分，就可以将面前宿敌格杀与掌下。
耳听得“的的的的”的马蹄声疾驰而来，为首者是一个手长脚长、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到雷卷面前拜下了。
“属下沈边儿率雷门弟子拜见！”说着观察到了周遭的情况，问到，“这是？”
“这儿的事一会儿再跟你说。”
“是！”沈边儿立即扶起了雷卷。
雷卷的眼睛慢慢地瞟向了唐三少爷。唐三少爷虽还是笑着，可心里却是打着突，自知此次无望生还了。
雷卷一笑：“三少爷，当日你杀我雷门三十弟子，灭我江西分舵的仇，今日也算报了！”
说毕，一掌击在了唐三少爷的天灵盖上。唐三少爷倒地而亡。雷卷此番用力，又牵动了内息，一阵奇痛袭来。沈边儿急忙扶住。
“边儿，顾惜朝跑了，我带来弟子，连同唐门的人，一并都死了。”
“卷哥，连化装成这老板潜伏在这作接应的老火……”
“死了。”
“……”
“顾惜朝不愧是顾惜朝，我太小看他了，我应该早就看出来他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物。想当年年纪小小就那么诡计多端，如今心狠手辣更甚……哼！”雷卷冷冷一笑，“边儿你带人暗中跟上，不用动手，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盯住就行了。”
“那卷哥你呢？”
雷卷袖手望着那熊熊火海，神色默然，道：“我带的人都死了——我得回去给大老们一个交代。”
沈边儿跟着雷卷日久，知道他虽然面无表情，事实上早已心潮澎湃、为兄弟们的死久久不能平息，可是却不便说什么，便应到：“是。”

顾惜朝在林中疾驰，他虽轻功高绝，但就是甩不脱那两人的追踪——他们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追踪一般。
　“莫非是他们？”顾惜朝心中忽然想起几个人来，他眉头一皱，忽看见林外官道上一大队人马经过，立即计上心来。只见他一个“大鹏展翅”越过树林，落在了那对人马中间。
　“什么人！”那队人将他团团围住，刀枪剑戟齐刷刷地指着他——竟是一队官军人马——顾惜朝似笑非笑，他早就知道了。他正是要这队官军将他押走，好乘乱脱身——那两个人黑布蒙面显然是不想别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也就不会明目张胆地出手——而对付这帮平常的酒囊饭袋，总比对付那两个以及他们后头那位，要容易得多。
　“你究竟是什么人！！胆敢……”
　顾惜朝正欲反唇相讥。
　一个柔柔的声音轻轻唤到：“顾公子……是顾公子么？”
　顾惜朝回头一望，一辆大车里伸出一只皓腕卷起了帘子，露出了半张温婉秀美的脸庞来——正是傅晚晴。
　“你是……傅小姐。”
　傅晚晴微笑点头。一金甲将军催马上前，问到：“表妹，这人是谁？”“表哥，这人就是我跟你说的，那日我生急病时，救我的人。”然后转向顾惜朝道，“顾公子，你说是不是？”
　顾惜朝随即了然——她不欲让她表哥知晓当日真实状况——便只是微笑点头。
　“我正欲回京师家中，顾公子欲往何处？”
　“我也正想上京。”
　“那正好同路。”傅晚晴向黄金鳞道，“表哥，让他和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黄金鳞素来对她言听计从，此时又是软语相求，如何有不应承之理，但他对这个顾公子自便第一眼看到就深为不喜，便冷冷道：“好吧。”转向属下道，“给他一匹马。”便转身去了。
　顾惜朝上马，停在傅晚晴马车窗边，低声道：“多谢姑娘相救。”
　傅晚晴也在车中轻声道：“公子何必客气，那日若不是公子相救，晚晴已不在人世……”
　“出发！”耳听见身后黄金鳞大吼一声，打断两人悄声谈话。两人隔着竹帘相视一眼，忍不住一笑。
　大队人马向前驶去。
　
林中。
　两黑衣人看到这般情景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
　“二师兄，他究竟想什么，竟自投罗网？！！”此时四下无人，他们便卸下了伪装，说话的人英俊冷傲，如出鞘之剑。
　另一人则成熟稳重，听见师弟问到，便道：“他这想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不能明着出手——只要那些人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他就绝对安全，然后再寻得机会就可逃走。”
　“那我们怎么办？”
　那二师兄道：“先通知师父，好准备应变；咱们跟着，看寻到机会，把他带走。”
　“恩。”
　“你想说什么？”
　那师弟叹一口气道：“我早就听师父说他和追命长得像，可没想到竟那么像。若不是性子完全不一样，倒真还是难以分辨。”
　那二师兄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看着那对人马中的那辆大车，若有所思。
　
　
　破陋的小屋，显然已多年未有人住过。
　方廷走了进去，白色衣摆拖过地面，染上黑黑的尘，他毫不在乎，他的手抚摸着一处处的残墙、一根根的断拄、一片片的破瓦，满含深情。
　跟将上来的无崖，忽一抬头，惊异莫名，只见方廷头靠在墙上，早已泪流满面，在那喃喃自语。
“嫣……”
“嫣…………”
“嫣………………”
“桃花开了……你在哪啊……”
“嫣……你在哪……”
“嫣……………………桃花开了………………你却在哪啊………………”
低低的呢喃变成了声嘶力竭缠绵入骨的呼喊，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嫣……”
“嫣…………”
方廷冲出屋外，在那旷野之中，一声声呼喊响彻在泠泠夜空之中，传出好远好远。
——凄苦无边
无崖看着那白色的身影，渐渐去远，忽然觉得手背上一处冰凉，低头间，看到自己的泪珠又是一粒滴在了手背之上。想起了在隐谷中自己暗中探查时发现的，方廷对亡妻种种痴苦爱恋情状——一瞬间明白了，他对连云寨各大当家下如此毒手的原因——不是因为与那劳穴光二十余年前的恩怨，而是因为他劳穴光污言秽语辱及了他的爱妻、他的痴爱、他倾尽全部护着的无暇、他一生最沉最痛的伤。若是是侮辱他本人，便只会一笑置之，若是辱及他爱妻，他便无法再忍。
“虽说他确是手段毒辣，可是，劳穴光也的确是找死……不知道‘红袍诸葛‘怎么样了，我只能救她到这一步，一切靠她自己了。”
无崖推动轮椅赶上前去，牢牢地盯住那人，免得他再行杀戮之举。
“你不能把天下人都变成你的敌人啊……”
无崖忧心忡忡，一心系在了那人身上。
　
翌日。
　红袍拖着受伤的身体，骑着随她出生入死的战马，往前赶着。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怀疑自己眼花。
　“大当家……大当家！！”
　戚少商牵着马在荒原上走着——他不是不想骑，只是这马跑伤了蹄，已经骑不得了，这里又是荒漠，人家都没几户，实在是没马店换马——他只能这么走着，忽然听见一虚弱的呼唤，回头一望，只见一匹火红的骏马驮着一个身着火红衣袍的人飞驰而来，在他面前停下，马上的人坐不稳，一下子从马鞍上滚了下来。戚少商见状急忙伸手接着，一看竟是红袍，只见她脸色苍白、身上满是血腥。
　“红袍红袍，出什么事了？！！”
　“死了……都死了……”红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什么死了？谁都死了？？”
　“兄弟们……寨主兄弟们……”
　“谁干的？谁干的！！”
　“顾……顾惜朝的……”话未说完，红袍就已晕了过去。
　“什么！！！”戚少商大惊，可此时不是追究这话的时候，戚少商扶着红袍骑上马，飞驰去寻一地给红袍疗伤。
　坐在马上扶着红袍，戚少商对那话还是七上八下、心乱如麻。
　“这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惜朝——”
16
　红袍的伤情业已稳定。戚少商顿时松下一口气来，看着红袍骨头已断的左臂上的创口，思索着是什么样的异形兵器才能打出那样的伤口。
　“流星镖？”
　“不是。”
　“飞针？”
　“也不是。”
　“究竟是什么呢？”
忽然一转头，只见红袍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戚少商颇是不自在。
　“大当家。”红袍撑起虚弱不堪的身体。
戚少商急忙去扶，红袍任他扶着，微微脸红，继续道：“大当家，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这事。可我从没对你撒过谎……这你也知道的。”
“你要是不信就跟我去看看。”红袍倚在戚少商身上凄然道，“看看兄弟们的尸体、看看兄弟们的血……”
戚少商听着凄凉，下意识地加重了臂膀的力道，红袍几乎是被搂在戚少商怀里了。红袍闭上眼，静静地享受这一幸福时刻。
“对了！”戚少商忽然想起了什么，扶起了倚在身上红袍的身子——红袍的美梦就这么一下子醒了，问到，“惜朝的武功我知道，是很高，可是在举手之间就这么杀了五位寨主，而只有你一人逃脱——不太可能！不是他杀的，对吗？？”
看着戚少商殷殷期盼的眼神，红袍只觉得浑身冰凉。
“我从没说过是顾惜朝杀的……是他师父——‘东君’方廷……”
“方廷？‘东君’？？”
“你不知道？顾惜朝的师父就是当年残暴肆虐的魔头——‘东君’方廷，他没告诉过你么？？”红袍的眼中有一丝轻蔑——也不知道是对眼前戚少商，还是对脑中想到的顾惜朝。
“……”戚少商沉吟道，“我见过他，他气质高华、谈吐不俗，绝非那种残虐嗜杀之人……”
“大当家！！”红袍急了，扯动了伤口急咳着，“大当家……咳咳……你不相信我！！！！咳咳咳咳……”
“好了好了！”戚少商道，“你先躺下，余下的事明天再说。”
“那好！大当家……咳咳……明天……你看到兄弟们的血，你就醒了！！”红袍强忍着泪躺下，臂上的伤很痛，可更痛的是她的心。
“明天……”戚少商看着即将西下的太阳，脑中千头万绪，理还乱。
一切都在未知的明天。
 
　顾惜朝望着驿站旁的才抽出嫩芽的树发着呆，即便是傅晚晴走近了也不知道。
　“顾公子……顾公子……”傅晚晴唤了好几声，顾惜朝才听到转过头来，抱歉的笑笑，“顾公子在想些什么？这么出神。”
　顾惜朝笑笑道：“一些以前的事……”
　傅晚晴知道他不愿多说，便不再问，却另是说道：“那顾公子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呢？”
　顾惜朝浅浅一笑，道：“我真的……是想上京了——原本只是想借此避一避，可是现在……”他嘴角一弯，眼神冷冷地瞥了远处一眼，“我就是想走只怕也不容易，更何况——我也的确有些事情要去办……”说到这语气已经冷冷淡淡，似乎有件他很是鄙夷却又不得不去做的事一般，自言自语道，“……是那老头子的心愿……没办法……”
　傅晚晴听得一头雾水，却又不好再问。
　“晚晴。”
　“表哥……”
　“地方已经收拾好了，进去休息吧。”黄金鳞对晚晴轻轻说道。
　傅晚晴犹豫地走进了驿站，只剩下黄金鳞瞪着顾惜朝背影，顾惜朝不理不问。
　“顾公子，我不知道你和晚晴之间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但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句话你最好是想也别想——就连当今极赋盛名的‘四大名捕’的铁手铁游夏也懂什么叫‘知难而退’……哼！”说毕，一摔袍子走了。
　顾惜朝一唏，心想到：“原来晚晴是为了那个人才……哼！在我后面跟了那么久却不敢动手，他们看样子还是有点顾及的。”顾惜朝眉头一皱，然后，笑将出来，“知道什么叫钓鱼吧——将鱼饵挂到鱼钩上，等着鱼上钩，这几只只是小鱼苗，我要等那几只大鱼——一只只跳上来，了结了那二十五年前的悬案，全了那人的心愿，那个老呆瓜……”
　顾惜朝负手望天，夕阳西下，天红似血。

　当顾惜朝冷冷的目光扫了过来的时候，铁手、冷血不由得心里打了一个突。
　“他发现我们了。”
　“彼此心照不宣。”
　“离京城这么近了——他还真沉得住气。”
　“我们要比他更沉的住气，这才有机会逮住他。”
　冷血点头。
 
　斜阳如血，映得那人苍白的脸上似是敷上了女子所用的胭脂。
　他睡了，睡的很沉——他累了。
　无情看着那犹带泪痕的脸。
　“嫣？是谁？是什么人？让他如此哀伤——年年岁岁、日日夜夜。”无情回想起在隐谷中在夜色的掩护下偷偷地潜进禁地，看着他痴痴地念着这个名字，垂泪神伤，痴绝哀绝。
　“嫣是我的妻子。”这句话说将出来，让还在胡思乱想的无情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方廷已经睁开眼睛，目光迷离，幽幽得说着——不知是对自己，还是自言自语。
　“那夜月色好美……粉红的桃花花蕾在月光下化为淡淡的紫色。”他轻轻一笑，又沉浸在回忆之中，“她就在那桃花树下抚琴——她那时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月光撒了下来，就像是拢了一层银色的柔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我站在面前痴痴看着；她全心全意地弹着，全然没发现有人。直到……”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一把拉着她的手，把她从那里掳了出来——她胆子大得很，居然毫不惊慌——我把她放下来，她问我，为什么掳她。我说，我和朋友打了赌，要盗一件宝物——她就是我找到的最好的宝物。”
　“她顿时怒了，伸手就是一耳光。”方廷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那火辣辣的疼痛犹在搬，继续轻笑着说道，“她说‘我是人！不是物件！不由你任意喝使！！’说毕，便理也不理我，径直走了。”
　“在她家和出城门的路上，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她家，再看看那即将开启的城门，低着头想了想，展颜一笑，毅然走了出去——她根本不会武功——莫说是武功，就连家门都不出的她，居然一人一琴远走大漠，就仅仅是为了想去亲耳听听龟兹乐、看看那佛国壁画……”
　“我偷偷地跟着，生怕她出什么事——如果出事……我……我……”他霎时黯然，许久许久才叹口气，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可那一路上的艰难险阻，却都是她自己一一化险为夷……她呀～～”语气中满是宠溺，“一旦决定作什么事，就一定会作下，任谁也拦不住……”
　“……”
　无情静静地听着他幽幽得说着。
　方廷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望着缀满星子的夜空，星眸之中隐约闪烁着清光。
17
　“她心高气傲得紧，生平从不求人，只有一件事……央求了我。”方廷悲伤得沉浸在回忆中，“她的话，我怎能拒绝，我又怎会拒绝！我只有跟着她的话做……即便是像……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她……主母，求您做什么？”
　“……”方廷抬头望天，道，“没什么，只是一句话……”
　“……”
　“‘不尽天年不得终。’”
　——方廷淡淡地说到。

　无情的脑中总是浮现这那夜说过的这几句话，一股酸楚之感时时涌将上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心烦意乱、左右无计。
　“你怎么了？”无情一抬头就看见方廷在看着他，阳光从头上照下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没什么。”无情答到，眼睛朝向了别处。
　“你看！”无情指向前方，道，“那是不是戚少商？”
　方廷停鞭勒缰，看着前方的黑点，面无表情。

　戚少商牵着驮着红袍的马向前方走着。红袍受伤，马让她骑，自己那匹驽马实在是没什么用处，就放生了，免得是一个累赘。
　“红袍，坚持一下，再走一段路就到镇子上了。”
　“大当家……你也上来吧，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没关系……”戚少商话音未落，只听得“得得得”的声音，一辆马车驶了过来。戚少商定睛一看，坐在驾车座的人衣白胜雪，长长的黑发飘洒在身后。若是别人在这大日头底下，坐在那捏着鞭子赶马车只会让人觉得牛喘哞哞、臭气熏天，可那人作来却是意态潇洒、清凉无汗——　仿佛那人作什么都是如此一般不紧不慢、从容自如。
　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望了过来。
　“戚少商，狐儿呢？”
　戚少商见到方廷如此问他，一时语结，答不上来。只听得红袍怒叱一声，斩出双刀，可惜伤势太重，力量不济，一招未斩落，便跌下马来。戚少商伸手接住；“红袍！”
　红袍瞪着方廷，怒吼到：“我……我要你……血债血偿！”
　“红袍！”戚少商拦住如发怒的母豹的红袍，转而向方廷问到，“方谷主，我连云寨的寨主兄弟们……是不是……与您发生了冲突？他们怎么样了……”
　方廷冷冷看了戚少商一眼，一字一句地道：“我问你——狐儿——哪儿——去了？？”
　戚少商无语，半晌喃喃道：“可能……在雷家堡……”
　方廷冷冷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迸了出来；“戚、少、商。”
　“那我的兄弟们呢？！”戚少商急问到——也不知是真的急于知晓他那些兄弟的情况，还是想岔开话题。
　方廷看着远方雷家堡的方向，许久方道：“……你随时可以找我报仇。”
　戚少商闻言有如雷击，战战兢兢：“是……真的？！为什么？！！！”
　“他们言语不敬，辱我亡妻——该死！”方廷目光就这么向戚少商、阮红袍身上一扫，两人只觉得一阵颤栗，凉气从背心直透到脚底。
　“这……这就是你杀他们的理由？？”
　“哼！”
　“你倒是不抵赖！”
　“做便做了，做过的事我方廷从来不会抵赖。只是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别牵扯狐儿。”
　戚少商正欲拔剑相向，又听得方廷道：“只是现在我没时间跟你磨蹭，找到狐儿才是要紧。”
　戚少商仍是道：“惜朝失踪，我自然也是着急，但是兄弟们的仇我却不能不报！常言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
　“什么狗屁！！”方廷冷笑到，“什么‘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砍了手脚你还可以大摇大摆地招摇去，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衣服全扒了，光着腚儿，在青天白日下走一圈试试看？！！”
　“你！”戚少商被这几句话堵得脸红脖子粗。
　“戚大当家。”一个清越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是无情，他缓缓卷起车帘，探出戴着鸟纹面具的脸来，“您那位朋友伤势已然加重，再也受不得马上颠簸。君上，可否让他们上车？”
　方廷不答。
　红袍模模糊糊的听见，嚷将起来：“我……死也不会受你这恶贼恩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无情大惊，他跟随方廷多时，知晓方廷脾气——他为人极易迁怒——此时正当他恼怒之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无情自己也猜不出来。
　“这女人真是！白救她了！！不会审时度势倒也罢了，反而四处生事——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不成？！那劳穴光也是！人家好心好意、低声下气地询问，他却污言秽语地侮辱……虽说他的手段是毒，可从另一方面说来姓劳的未尝不是自食恶果？！”
　正当无情胡思乱想揣测方廷下一步行动之时，一阵凄厉的鹰唳盘旋而来。
　方廷听闻，抬头一望，一个灰点盘旋在空中，他眉头一皱。
　“无崖，这里的事你看着办。”话音未落，三人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一种恍惚之感顿生，未及清醒，方廷已不见踪影。
　无情对此事颇是恼火，但眼见红袍伤重却又不能不理。
　“喂！你们上不上车，别说什么死了都不受恩惠的话，死了可就说不上什么报仇了。”
　戚少商略一沉吟，道了句谢，便携着红袍上了车。
　无情从旁取出一药箱，打开，取出几个瓷瓶倒出药丸，递给戚少商：“让她服下，睡三个时辰后应该无恙。”
　戚少商接过道：“多谢！”便给已近昏迷的红袍服下。
　“你难道不怕那是毒药？”
　戚少商低下头叹到：“你不是这种人。”
　“我是不是这种人，你怎么知道？”
　“他不是这种人。”
　“哦？”
　“惜朝和你都是他身边至亲的人，‘近墨者黑’。”
　“……”无情眼向车外，虽然已无人驾驶，但识途的马儿，正缓缓地沿着道路向前而去，四处的景色一点点改变。
　他幽幽道：“他……君上身边的确有两个至亲至近之人——一个固然是狐少主；可另一个……不是我……”
　戚少商愕然，心中寻思在隐谷之中的所见究竟谁才是那“另一个”。
　
　方廷站在那里，一声呼。那灰点飞扑而下——是一只灰色的雄鹰。
　方廷从它脚上的铜环取下消息，一看大喜。
　“鬼儿……”他不禁笑道，“终于回来了……”
　他略一沉吟，在纸上写了几句话，又系在了那灰鹰的脚上铜环之内。
　“雨点儿，拜托了！”
　灰鹰振翅而起，直冲云霄。

　“我现在已无后顾之忧，待救出狐儿，然后……”
　方廷遥望京城方向，面色凝冷，如覆寒冰。
 
　一声鹰唳，惊得顾惜朝抬头望去。
　“微风！”
　随着顾惜朝的呼唤，一只白色猎鹰飞停在了顾惜朝举起的剑上。
　顾惜朝看着鹰，意得志满、意气风发地笑将起来。
　他这一笑，浑身上下耀出万丈光芒，只晃得黄金鳞、金戈铁马、在暗处的铁手冷血目眩神迷。
　在车里的那双秀美的眸子亦是移将不开。
　
　微风再次飞离。
　夜幕已在人没有察觉时，悄悄降临。
１８
　夜未深。
　寂静的小镇唯一的街道上传来“得得”的马蹄声，一辆马车径直驶向了镇中最大的客栈。
　“吁～～”驾马车之人勒住了马。
　“出什么事了？”车厢中有人问到。
　“没什么。”
车帘掀开，一张脸露了出来，若是当时有人乍一见到定然是吓一大跳。那人的脸漆黑一片，上面还有深深浅浅的刻纹——仔细一看原来是戴了个面具。
那戴面具的人看了一眼眼前的情况，道：“我下去看看。”
“你行动不便……”驾车的人话未说完，那戴面具的人将车厢一物，从车厢放下到了地上，手撑着车辕慢慢滑到了那物之上，原来是一轻巧的轮椅。他手推轮椅慢慢驶向那本应是客栈的废墟。
“这轮椅放在车上？”驾车的人赶了上来，道，“我怎么没看到？”
那戴面具的人淡淡地道：“当然，这轮椅放在车上时，是将轮椅各个部分拆开来，放在坐椅之下，你自然看不见了。”
“无崖？”
被唤做“无崖”的无情停下，听着戚少商继续说。
“真的是他杀的吗？”
无情顿了顿，道：“我没看见，不知道。但是他是不会胡乱认下自己没做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戚少商沉吟，随即下了决心，“我必为兄弟们报仇。”
“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
“若你报得了仇，你和顾惜朝必然势同水火？若你报不了仇，你又会和顾惜朝如何相处？这点你想过吗？”
“……我想过，可是，我没办法！血债血偿，这是江湖的规矩，是人世道的规矩。”戚少商毅然道，“他是人！也必须守这规矩！１”
“呵”一声轻笑从两人身后传来，方廷缓步走来。
“敬我者，视我为神祗；畏我者，道我为鬼魔。倒是你，把我当作人。”方廷解嘲地笑笑，对戚少商道，“我做事从不后悔，可这次……我的确是没考虑到这事对你和狐儿之间的影响……”虽然没有认错，他的口气显然是软了。
“唉——”方廷叹息一声，“我还有二十余年前的余怨未了，待到这些恩怨了结，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狐儿那边我也会跟他好好地说，只是……”转过头来，看着戚少商，诚恳真挚，“千万千万——莫负了我的狐儿。”
戚少商看着他，从那眼睛里看到那拳拳深情——“他是真的疼爱惜朝，此情此意全然作不得假。”——当即张嘴答到：“这是自然！我也是全心爱惜朝的，我原本就想和他退出江湖，回到隐谷去。可没成想……”
方廷摇头一笑，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如果后悔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我……我……就不会让她回去……就不会……”随即，笑变成了苦笑，摇头变成了低头不语。
气氛顿时冷凝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哀伤的气息。
“君上，您过来看。”无情在那堆废墟里唤到。
方廷回过神来，向无情走去。
无情用手绢捏着一件物什递给方廷看。
方廷捧起无情的手，就着旁处的灯光细看。只见在那白色的绢帛之中放着一片貌似鱼鳞的物什，浅灰色、几近透明、状若荷莲花瓣。
“看来狐儿来过，而且还有一场恶战。恩，你怎么了？为何脸色发红？莫非受了风寒？”方廷伸手摸向无情的额头，“去把那貂裘穿上，你体子弱，别再病了。”
“是。”无情低低应到。
“惜朝来过？”
“是啊，少商。”方廷将手中的东西给戚少商看，“这是我以前做得暗器的残片，定是狐儿留在身边防身的。”说着便忧心忡忡起来。叹了一口气，道，“少商，你知道吗？”
戚少商听见叫他的名字，便认真听到。
“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才让我放心不下，出来看看。唉……”方廷摇摇头，“狐儿和我个性太像——骄傲固执、往而不复——迟早会出事。”
“你……你也知道啊！”
方廷看着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戚少商也撑将不住，畅怀大笑，心中顿生亲近之意，仿佛那是多年相交的挚友；心中对其敢作敢为，且心胸坦荡尤生敬意。心想，若是没有五大寨主的事……
“怎可如此？！我怎能有这种姑息养奸的想法？！！”
戚少商自责不已。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改，大概是改不掉了！”方廷叹到，“我只盼你们好……就好了。”
“少商，你的确很聪明，但武功略显驳杂，当以固本为要。这‘混元一气功‘与我秉性、武功路数都不合，你当是合适，给你了。”
“……”戚少商未及回答。方廷又道：“想做我的敌人，你还得加把劲不可。”说完，便和无情走向马车。
戚少商握着方廷交给他的内功心法，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对这人究竟是敌是友实在是拿不准，而他对方廷对自己的关心爱护，也是感之甚深。
“难道他真是爱屋及乌，因为惜朝才对我如此？还是因为残杀了我的兄弟，心中懊悔？？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思绪纷乱，理不出个头绪来。

“表妹，这是你爱吃的。”黄金鳞夹了一筷子菜到晚晴碗里。
“谢谢表哥。”晚晴低头道。
“表妹，我……”黄金鳞正想说道。这时，门外军士匆匆奔进来，在黄金鳞耳旁耳语几句。黄金鳞脸色微变，未及与晚晴说，便匆匆而去。
门外。军士将一封书信递交给黄金鳞。黄金鳞一看封口蜡印，大吃一惊，打开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三遍，便就着烛火烧了。
“来人！”
黄金鳞带着金戈铁马十八尊只奔顾惜朝住的屋子。
“围了！”
兵马团团将房子围住。
“表哥，出什么事了？”闻讯赶来的晚晴急问黄金鳞。
“晚晴，这是朝廷的事，你别管。马上回屋去，这里很危险！来人！护送小姐回屋。”
“表哥。”晚晴被军士们拦回了屋中。
黄金鳞看晚晴回房，转身向顾惜朝屋子叫到：“钦犯方廷之弟子顾惜朝！出来受降！”
“钦犯方廷之弟子顾惜朝！出来受降！！”
“钦犯方廷之弟子顾惜朝！出来受降！！”
“钦犯方廷之弟子顾惜朝！出来受降！！”
军士三呼，杀气腾腾。
三呼之后，四处寂静异常。只听得那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那青衫卷发之人从屋中慢慢踱将出来。
“夤夜造访，不知黄大人有何要事？”
“姓顾的，我问你！你可是那叫什么‘东君’方廷的弟子？！”
“是。”
“那就找对人了！”黄金鳞喝道，“来呀！给我拿下！！”
顾惜朝手紧握剑柄，正想拨剑对敌。
“忽”的一股劲气，打熄了军士手中的火把，一时间漆黑一片。只听得半空几股劲风掠过，待火把再次燃起，顾惜朝已不见踪迹。
“可恶！究竟是什么人助他？！”那劲风是从众人身后发出，显然是有人相助。
“传令下去！给我搜！！务必拿到此人！！”
“是！”
众军士分队四下搜查。
马蹄得得，刀光闪闪。

驿站。
黄金鳞的房间。
“先到这里避一避，等到他们走远了再出去。”
顾惜朝一唏：“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好啊！不愧是四大名捕的铁手、冷血，果然名不虚传！！”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冷血醒起，一下住了口。
顾惜朝一笑：“你只是猜的——打那些的火把，劲气刚猛、可巧劲也拿捏到十足，非气功高手不能为也；而这位腰配无鞘之剑，浑身上下剑气冲盈。二位在一起，而且配合默契，若我再不能料到两位的身份，我顾惜朝也未免太笨了。”
“你不笨，反而是聪明之极。”
冷血听到这句话，颇为奇怪地盯着铁手看，要知道这个冷口黑面的铁二捕头会这般直白的夸人，实在是罕有之事。
“你早就发现我们跟着你了吧。”
顾惜朝笑。
“而且你发现我们对你没有杀意。”
顾惜朝还在笑。
“黄金鳞发难，我们不会让你落在他手里，抽手旁观。”
顾惜朝笑得更欢。
“所以，你之前借他的手逃脱我们的追捕，可还是被我们盯牢了，无法脱身；他发难后，又借我们的手，逃离他的掌握。这着借力打力用得好啊！！”
顾惜朝敛住笑容，冷冷道：“我也不是什么借力打力，是你们自己缠着我不放。我也不是察觉你们没有杀意，我只知道我活着比死了有用。”
铁冷二人哑口无言。
“哼！真不愧是‘狐’！！”
听到冷血这句，顾惜朝眼睛骤得一眯，清眸中闪烁出针刺一般的光芒，就像潜行的猎豹霎时捕捉到它猎物的身影一样。
铁冷二人为这气氛所摄，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良久，铁手才开口道：
“顾公子，您应该知道令师已经出谷。家师意欲与故交一会，烦请顾公子先移驾先请一步，家师有些问题想与公子商榷。”
“请！”
顾惜朝冷冷一哼，貌似很是生气的样子，可转过身的时候，冷冷清眸里蕴着一丝狡黠的神色。
——“第一条大鱼！”
１９
　忽然间，铁手“嗖”地窜了出去，然后一步一步地退了回来。
　敞开的门前出现了一娟秀的身影——晚晴。
　她低着头，没有去看在屋里的人，可是屋里有什么人她就算没看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铁手看着她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冷血也一时无计——这两人之间的情形他是知道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怎么办。
　顾惜朝一见，急步上前，一把将晚晴拉了进来，“啪”地把门关上了，压低声音道：“晚晴姑娘你这么在这儿？”
　晚晴看看铁手，看看顾惜朝，喏喏道：“我……我猜……顾公子在这里……”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所以你就来看看。”顾惜朝略一想，道，“若我不在，就是已经逃出去了；若我在，你便要我拿你作人质，助我逃出，晚晴姑娘，谢谢你！”
“……”晚晴低头道，“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顾惜朝直盯着晚晴的脸。晚晴脸红如绸，别过头去。
顾惜朝淡淡一笑，道：“谢谢你，”神色沉静，无之前狂傲飞扬之感，愈发显得气质如水、面容如玉。
晚晴微微一呆，随即转过了头，甚为慌乱。
铁手看在眼里，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现在该怎么办？”冷血此时问到，刚好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铁手沉吟，转向晚晴道：“晚……傅小姐，我们得走了，就此别过。”
晚晴一听，身子一晃，幸好顾惜朝反应得快拉住了。
“你们走吧！我……我暂时还不想回京……”
看着晚晴凄然欲绝的模样，再看看铁手一副亏心的表情，顾惜朝对眼前这情势了然于胸，他冷冷一哼，眼光蔑视地瞟了铁手一眼。
铁手不敢正视，错开了。
“晚晴姑娘，既然你要留下，不如帮我个忙吧。”说着便手掩着对晚晴耳语几句。
“拜托了。”
晚晴面露迷茫，但还是道：“好……好吧。”
顾惜朝灿烂一笑，转身就走。
“你去哪？！”冷血喝道。
“哼！当然乘这当口，从小路绕行到京城了；难不成留下来让回过神来的黄大人请吃夜宵啊？！！”说罢，径直走了。
铁冷二人只得快步追上，倒好像不是他们挟住顾惜朝，而是顾惜朝控制着二人一般。
晚晴见状，终于忍不住，手一掩，笑了出来。

戚少商看着无情手中的针一根根地刺入红袍身上的大穴，她那惨白的脸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戚少商顿时放下了半吊着的心，出了门来。
只见方廷一袭白衣手握酒壶倚着栏杆饮酒。
除了那眉宇间的抑郁之气，动作神态实在是与正当年华的顾惜朝殊无二致，一时愣在当场。
“在想什么呢？”方廷不抬头，淡淡问到。
“我……”戚少商想了想，还是决定把真话说出来，“你……你真的是惜朝的师父，不是他的兄弟？？”
方廷似是没料到他会有如此一问，双眼一眨，哈哈得笑将出来。
戚少商被他笑得满面通红，左右不是起来。
方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半天忍住笑，道：“我的年龄足可以作你的父亲。兄弟，亏你想得出来！”
“……那你们长得那么像，莫非……莫非惜朝是你的……孩子……”
方廷沉默，半晌笑到：“你还像我的老婆呢！”
戚少商一听，吓了一大跳，睁着几要变成牛铃的双眼瞪着方廷。
只听得方廷缓缓道：“尤其是那眼睛，还有……”他的手指轻抚自己唇边的脸颊，“那酒涡……也是很像的……”随即眼光慢慢移向戚少商淡淡地笑。
戚少商在那眼光中看到了一股慈祥的意味，在那读出了睿智沧桑。
“我一定会杀你为兄弟们报仇！！”说得有些色厉内荏，心是有动摇了，得像这样时时提醒自己。
方廷似是没发现一般，或是早发现了却不愿说破，只是淡淡一笑，不再理他。
一声鹰唳。
方廷抬头对戚少商，道：“狐儿——有消息了。”
 
翌日。
晚晴轻倚在驿站门边，跟着他的军士守在她身后，不知她在等什么。
忽然，她好像看见了什么，直起身来。
那两军士顺着她的眼波看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大吃一惊。
只见一人白衣广袖、长发飘逸，肩上停着一只白鹰。
他正缓步向这走来，瞧他的步子不大、行走的速度也不是很快，可是明明是几十丈的距离，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来到了跟前，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仿佛他刚刚就只是站在这儿，未移动过一步一般。
晚晴心下认定他就是顾惜朝昨晚所说的那人，便上前怯怯地道：“请问……”话未说完，只听得“得得得得得”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辆大车飞也似的赶了过来，急急地在他们跟前刹住了，扬起好大一阵灰尘。
“你走得那么快做什么？莫非是想逃？！”驾车的人年轻英俊，可是风尘仆仆、神色焦急，他冲了过来就向那白衣人责问到。
“很快吗？我不觉得啊。”白衣人方廷不理责问他的戚少商，转而向晚晴柔声问到，“姑娘你刚才想说什么？”
晚晴瞟了那满面黑线的戚少商一眼，垂下头继续道：“是顾公子拜托我，要我告诉一个带着白鹰不日来到驿站的……的……”
“……的老怪物。”方廷替他接下去到。
晚晴忍不住抿嘴一笑，头又垂低了些，道：“……顾公子说……您到了叫我转达一句话——‘钓鱼。’”
方廷沉下了脸，转过身去，喝道：“胡闹！”
“怎么了？”戚少商见与顾惜朝有关，急了。
方廷没理他，对晚晴道：“他肯叫你带话可见他是极信你的，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姑娘——不知姑娘身上的三宝葫芦是从何得来？？”他的眼睛瞟向了晚晴腰间悬挂着的三个小葫芦上，神色冷峻。
“这……”
方廷见她不说，转用另一方式道：“姑娘是否认得‘南后’？”
“……”晚晴不解。
“你可认识‘南后‘凤颜煌？！”方廷语气越来越冷，四周的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结。
晚晴此时倒是硬硬地说道：“不知道！”
“如果你不认识凤颜煌，那她护身的三宝葫芦怎会在你的身上？！”
“我不认识什么凤颜煌，这三宝葫芦只是一个长辈所赠。”
“可是一个美貌女子，艳色倾国，骄傲固执。”
晚晴一惊，闭口不答。
方廷心下了然，惨然一笑，眼中几要迸出火来，阴寒的杀气就连树上的乌鸦都纷纷惊起，“哇呀哇呀”大叫着漫天乱飞。
“君上。”无情不放心从车上下了来，手推轮椅行了过来，“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方廷冷冷地道，“只是我和这位姑娘要先走一步。”说毕，一拉晚晴，“嗖”的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待四人反应过来，方廷和晚晴已不知去向。
“小姐呢？”
“快找！！”
那两军士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四下乱窜。
戚少商也是着急，正想看无情如何反应。
转头一看，这哪还有无情的身影。
车中的红袍，早已醒来，透过车窗看着站在那里的戚少商。
形单影只、孤独莫名。
２０
　晚晴被方廷拉着飞也似的向前去了，只觉得身体如腾云驾雾一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飘飘忽忽。
　忽然，身形停下了，脚踩在实地上，一颗心儿这才落了地。
　“这里没人了，你可以说了。”
　晚晴这才明白，他掳走自己到此处就是为了能单独问自己这句话。
　“我不能说。”这柔弱女子骨子里是别样的一种倔强坚持。
　方廷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既然你不想说，那么就听我说吧。”
　“在很久以前，在东海的一个群岛上住着一家子人，他们专门劫持过往的船队和沿海的百姓城镇，烧杀抢掳。为首的那人自诩为‘海龙王’，事实上就是人们口中的海盗。哼！！”他冷冷一哼，满是鄙夷，然后长长吸一口气，道，“在那大海上要称雄称霸，非得要真本事不可，那家的武功的确有独到之处……说句实话，那家的人若是在中原武林闯荡，即便是武功未及大成，也可以成为江湖上叫得响的人物。”
　“那家有个小儿子，天资聪慧、性格偏激，他自幼看得都是血腥杀伐——即便是自家中骨肉血亲也是相互倾扎不休，血案时时发生。他看够了这一切，十二岁上他便只身一人离家出走，五湖四海地自在逍遥去了。他潜心修炼，武功已近大成，也在江湖上闯出不小的名头，被江湖上的人称为‘东君’，与‘南后’‘西主’‘北尊’并列。他也和这几人不打不相识，成为挚友。”
　“之后不久，他的家族便遭受了灭顶之灾。全族上下无一人生还。”
　“他得知后，虽是痛心，却也不以为然，因果报应，原也是应当。复仇一念却是从来未有。”
　“那日，他们几个人打赌，要从一防范严密的绝地各盗出一件物什来，论其价值定输赢。”
　“巧得很，那正是他仇家。”他微微一叹，随即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继续道，“可，他却在那遇见了自己一生最爱的人……”
　“……”（之前已经说过，这里再说就实在是罗嗦了。　——作者）
　“……当得知那女孩子被那猛虎岗上的人连同西夏部族的人一并被掳去后，那人火冒三丈径直杀到那山寨。他家本就是海盗出身，这一心急，自然是手下就没再留情。那情形真是伏尸千里血流成河。他杀得性起时，忽一瞥见那女孩子看着他作着这一切的眼——清清的、亮亮的——冷的，她转身就走了。他一个激灵，神智清醒下来了，可是大错已铸成，更是伤了那女孩子的心。”
　“我手足无措。”此时说到忘情处，他把口中的“他”说成了“我”——已经自承了自己的生世，“心想到，这下该怎么办才好？想追上去解释，却又不敢。只是在那里七上八下呆在原地，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三天之后，我还是决定去找她。可没等我下山，就看见她上来了。我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幽幽地说，‘若我不在，你是不是还会杀更多的人？’”
　“我回答不出……”
　“她微微一笑，说，‘所以我要盯着你——别再胡乱杀人啦。’”
　“我高兴坏了！！”
　“从那天开始她就成了我的妻子。”
　“我自此也不再管江湖上的事，一心一意地陪她。不久，我们便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对双胞胎男孩……”说到这，他哽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晚晴听得入迷，竟不自觉地追问到：“后来呢……”意识到失言，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
　方廷看着她自觉的窘态，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让晚晴甚感抚慰。
　“谢谢你。”方廷道，“后来……后来她家里传来了不好的消息——她母亲病危，她想回去看看她的母亲……”
　“那……你们回去了？她家不是你的仇家吗？！”
　“是啊，没错！可是如果她想去的话——无论是什么地方——我都会陪着她的。”
　“在去之前，嫣突然提出别带孩子去，我当时不以为然——此番想来定是嫣察觉到什么，才这般做的吧——现在想来却是她对了。”
　“后……”
　“没有后来了……她家里人想杀我，却……毒杀了她……”方廷道，哀伤的情绪霎时间弥漫了周遭的空气。
　“……”晚晴意识到什么，突然停下了。
　方廷看着她，眼光很冷很清。
　“你猜得没错！那毒药，我知道只有‘南后’凤颜煌才配得出来……”
　晚晴着实为难，左右不是。
　方廷看着也有不忍。
　“你不说也罢，只是我问你一句话，希望姑娘如实回答。”
　晚晴捋了捋鬓边垂下的长发，答到：“……好。”
　“姑娘是否经常出入……大内？”
　晚晴一惊，低头诺诺：“……是。”
　方廷整衣起身，作揖道：“多谢姑娘，本来是要邀姑娘一并上京的，可是我有事得先走。料来姑娘有三宝葫芦防身，行走江湖定然无甚大事。在下就此告辞。”
　“先生要去哪？”
　“……”方廷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她，“狐儿……顾惜朝被人抓去了，以他的个性非得搅个天翻地覆不可，我得去瞧瞧。”话未说完，人影却已不见。
　晚晴四下环顾，只见一道白影翩然而来。
　“先生。”晚晴话未说完，发现不是方廷。
　“他走了么？”无情问到。
　晚晴点点头。
　“傅小姐请马上离开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姓傅？”
　无情自悔失言——总不能说是因为你和我二师弟之间的感情纠葛牵扯不清，到神侯府来，我才知道的吧——沉吟道：“我……在京城见过小姐。总之，小姐请离那人远些！”
　晚晴满是狐疑。
　无情不愿与她多纠缠，径直去了。
　晚晴看着他如白色怪鸟一般施展轻功的身影，惊异莫名。

　“我们非得连夜赶路吗？”顾惜朝懒洋洋地倚靠在车厢壁上问到。
　坐在驾座上的冷血没好气地道：“不乘暗夜抄小路，难道要和黄金鳞硬碰硬吗？？”
　“哼！”顾惜朝冷笑。
　忽然，马蹄声纷至沓来，活泼泼将这三人围在圈中。
　一马浑身披甲，领在当头。
　“铁二捕头、冷四捕头，在这儿遇见还真是希奇啊！”正是黄金鳞。
　“黄大人！”铁冷二人一拱手，暗自戒备。
　黄金鳞眯起眼，道：“我等奉命捉拿重犯，还请两位愿恕则个。”嘴上说的是满谦辞的，可那嚣张的态度着实恼人。
冷血冷笑。
　铁手轻咳一声，道：“那我们就不打扰黄大人公干了。”
　一拉马缰便想驾车走。
　黄金鳞一挥马鞭，挡在车前。
　“我怀疑……”黄金鳞故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我怀疑那犯人就在这车厢之中！”
　“那么黄大人的意思是说，是我们包庇黄大人口中的‘犯人’咯？！”
　“自然不是……”黄金鳞口气软了些——他还不想就在此和四大名捕撕破脸皮，“我是怕那小子乘两位总捕头不在意偷偷溜上车。”
　“那就不劳黄大人费心了，”冷血此时插上了口，“要想瞒过我们只怕也是不容易吧！再说黄大人究竟是要擒拿什么要犯？要不要我们兄弟……”
　“不必了！走！！”黄金鳞呵斥属下去了。
　又是一阵纷沓混乱，这一大队人马方才远去。
　铁冷二人相视一笑。
　“我还真怕他上来搜呢！”
　“他不敢！他说是捉犯人，可他没有海捕文书、手敕……在我们四大名捕面前还不敢怎么胡来。”
　“恩！”冷血答应一声，想起了什么，对车厢说道，“顾公子……危险已经过去了，你也不必憋着不出声了！”
　车厢里毫无动静。
　铁冷二人一惊，掀开帘子一看。
　车内空空如也。
　顾惜朝呢？？
　铁冷一沉吟
——难道是乘着刚才混乱，偷偷混入黄金鳞马队里，化装成兵士，溜走了？？
“快追！！”
只听得衣袂破空之声，铁冷二人弃车远去了。
　顾惜朝微微一笑，从那车底钻了出来。
　——从刚才黄金鳞来时，他便躲在了这；
　——故意造成假象，让二人他认为他已经偷溜他去；
　——他知道铁冷二人武功高强、为人机警，硬是强忍住了呼吸，不让二人察觉。
　“看样子我的闭气功夫还不错！”
　顾惜朝拍打着衣上的灰尘。
　一种奇异的感觉慢慢侵袭上来，顾惜朝抬头一看，大惊失色。
　只见一人站在自己不远处。
　夜太黑，瞧不见她的容貌，但绝对是一个绝世的美女——即便在这黑夜里，她浑身上下都似乎闪耀着淡淡的光辉。
　顾惜朝心里想起一人来，正待问时。
　那女子一抬手，也不知道作什么。
　顾惜朝只觉得头晕目眩，
“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人事不知。
２１
　
　铁冷二人施展轻功急速向黄金鳞去的方向飞驰着。
　突然，两人心有灵犀地同时停下了脚步。
　“不对啊！”
　“弄错了！”
　两人顿时恍然大悟，急急往回转。
　忽听得衣袂破空之声，一个淡淡的白影越过两人头顶，轻轻巧巧地落在了两人前面。
　铁冷二人看着那人转过脸来，纷纷吃了一惊。
　那人二十多岁的年纪，长得俊秀飘逸、眉清目秀，而且与顾惜朝颇有些相似之处。
　“铁手？冷血？”他淡淡地问到，语气说不上是无理，只是全然不把眼前这两人放在眼里心上。
　“在下正是铁游夏和我师弟冷凌弃，敢问阁下是……”
　那人不答，只是淡淡地问到：“顾惜朝呢？”
　铁冷一惊，已然知道那是何人，均暗下戒备。
　“是不是惜朝已经逃走了？”方廷摇了摇头，微笑道，“他呀……”说毕，转身就走。
　“前辈！”
　方廷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前辈可是‘东君’？”
　方廷不答，转过身径直向前走了。
　铁冷二人对视一眼，也不顾顾惜朝了，径直盯着正主。
　方廷毫不理会，只是向京城方向走着，施施然有如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浑然不把眼前之事放在心上。
　一辆马车停在了路中央。
　方廷缓步走过。
　忽然。
　他一悸，
　停下了脚步。
　一只小小的羽箭扎在了车辕之上。
　方廷一拂袖，将那羽箭卷在手上。
　那羽箭箭杆成鲜红之色，尾羽五色缤纷，箭尖乃是黄金打就。
　方廷瞳孔收缩，眼光如针刺之般。
　“这是……”冷血凑上来看。
　方廷一眼扫了过去。
　冷血浑身打了个寒战。
　“滚开！”方廷一口恶气正没地方撒，大袖一挥，一股罡风径直向冷血扫去。
　冷血见状，抽出剑来一档。
　只听得“锵”的一金石相碰之声，冷血“噔噔噔”倒退三步，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想不到方廷竟然功力高强至此——将功力无形化有质，与冷血的剑相交，发出金石之声，不但砸开了冷血的剑，还使得冷血受伤。
　铁手见状双掌一错，一掌向方廷背心袭去，围魏救赵，迫使方廷放弃攻击冷血。
　方廷只是冷笑，却不闪避。
　铁手见状，却收势不击上去。
　方廷饶有兴趣地转过身，看着他，道：“你倒是宅心仁厚……”
　铁手仍是戒备着，正色道：“前辈谬赞。”
“哼！”方廷冷笑，“那你就接我一掌吧。”伸出右掌，一掌击出，掌势绵绵，去势极缓，看样子似乎没用什么力气。
铁手心下奇怪，但仍是凝势以待。
眼见这掌就要击上铁手的双掌。
忽喇里一声大喝。
一人横里窜了出来，接下了这掌。
两人双掌相交，空气中压力骤增。
两人就这么焦持着。
双方脸色变换不定。
铁手这才知道这掌的厉害。
终于，
两方撤掌。
方廷只是晃了晃。
接掌之人却“噔噔噔”退了三步，深深吐纳二次，这才平复下来。
铁冷二人见状，急急上前来扶。
“师父！”
“师父！！”
来人正是四大名捕的师父，御封“六五神侯”的诸葛正我。
诸葛神侯伸手阻止了两人，却正衣向方廷行礼，道：
“诸葛小花拜见……”
他顿了顿这才说下去，
“……驸马。”
２２
　“驸马……”方廷低低地吟哦着这句话，似乎在咀嚼着什么，慢慢的一丝苦涩的笑意浮上了嘴角，“嫣嫁给我时……就已经不是什么公主，我自然也不是什么驸马。”
　除了诸葛，在场中人不由得大惊，他此番说辞无疑是承认了诸葛的话。
　诸葛叹了口气，道：“驸马，不管怎么说，靖涵嫣公主是先皇最疼爱的妹妹；你……也是先帝赐封的驸马……”
　“是啊！”方廷说着便激动了起来，“赐封驸马！赐御宴！！赐御酒！！！”
　“酒里有毒，那毒没法子解！”
　“嫣……嫣……就是被那酒……”
　说到后来，
他就像个孩子似的泣不成声。
铁冷二人看着他，一下子没能在这种突兀的变化中适应过来，直瞪瞪地愣在了当场。
　诸葛见他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下意识地抱怨到：“这么大的人了——比我都小不了几岁——怎么这样说风就是雨的？！！”
　方廷根本没听进他的话，仍是自顾自地哭。
然后，
突然停止，
任那泪，
在脸上
——枯萎。
　他又恢复了冷冷泠泠的态度气质。
　“那毒只有凤颜煌才配得出来，绚凰箭已经出现了，凤颜煌在京城中等着我。”说毕，便径直向前走去。
　“慢着！你不能去！！”诸葛挡在他当前，“二十五年前的事……二十五前年的事我已愧疚不已……的确那是……”
　“你没做错任何事。”方廷仍是冷冷地道，“你只是忠实地履行了你的做臣子的职责……你说你没有加入那圈套——嫣信，我也信。”说完了，就往前走，对诸葛等人理也不理。
　“京城那么大，你怎么找？”诸葛猜不透方廷的想法，但一想到二十五年前在那皇城中方廷失控后屠杀的场面，诸葛仍是心有余悸。
　“狐儿在她手里……你拦不住我——你知道！”方廷冷冷淡淡地说。
　“我的确拦不住你……”诸葛了然地道，“可是，有人可以……”
　方廷听后转过了头，甚至是好奇地瞧着诸葛。
　诸葛脸色宁静，完全看不出有说谎的迹象。
　方廷静静地盯着他的眼，想从那里读出什么不该出现的异样来。
　“是的，有人。”诸葛说道，“在你心里几近与你的……”他犹豫了会儿，道，“徒儿顾惜朝一样重要。”
　方廷慢慢转过身来，很震惊，但也很稳重。
　“你果然……把他们都救了？！”方廷似乎是经过了漫长的深思熟虑才一字一句地问出这话来，仿佛是只要说错了一个字，就会打破什么极为完美的美好。
　诸葛点点头。
　“谁？”
　“驸马只要答应不入京城……”
　“说，还是不说！”方廷显然是不耐烦了。
　“只要驸马……”
　方廷懒得再听他罗嗦，忽然大袖一挥，一股柔劲，回旋卷去。
　诸葛闪身一避。哪知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还未来得及反应。方廷已然仍旧稳稳地站回了原地，仿佛就从刚才起就没动过——除了他手上挟制着的那人之外——那人身着白衣半坐在地上，显然是身患残疾，那秀气的眉紧紧皱在了一起，正是无情。
　他原本跟了上来，见师父和师弟们与方廷打了照面，自己不便再卷进去，于是便藏身于树后，哪知方廷神功，耳力超于常人，早就已经察觉了。
　“若你不说。”方廷手下用劲，捏得无情那原本瘦弱的身骨“咯咯”作响，“我就打断他的脊椎，废了他的双手。让他，成为真正的废人。”
　诸葛吃了一惊，却在面上震惊如初。
　“他是何人？东君拿他来威胁我，这能成事么？”
　“他是何人？？哼！在场的都别装傻了——”方廷略一环视，笑得轻蔑，“他是谁？”他的眼睛慢慢移向无情，与无情那清清明眸对上了。方廷那眼里清冷如水，无情在那眼里看不到以往看到的淡淡哀愁、融融温暖，只是像一泓湖水，透过那粼粼的水面，湖下是一层永远无法融化的坚冰，寒冷异常。
　无情，那眼睛里才是真正的无情。
　无情觉得心里很是寒冷——从心底深处不由自主地侵蚀出来的寒冷——比之幼时那夜里家族被灭门；比之那贼人挑断了自己脚上的经脉；比之那些贼子们对自己的侮辱嘲笑；比之那世人无用的怜悯目光……还要让自己寒冷。
　“你叫成崖余，是诸葛的开山大弟子，六扇门总捕头——‘无情’，是么？”他淡淡笑道，“你还真以为我是老糊涂？”原本是他平时时时挂在嘴边的调笑言语，此时听来竟是让人毛骨悚然了。
　“原来东君早已查得明白了。”诸葛有些泄气地说。
　“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衣不遮体地躺了三天的人，这份忍耐力着实让人佩服。如此人物，我方清浊怎能不想知道他的来龙去脉呢？”
　“不错！你们布局周全、思虑缜密，把你的假身世的谎撒得天衣无缝。可我方请浊想要谁开口，谁敢不开？”他眼中霎时闪过一抹妖异的光色。
　诸葛、无情顿时了然。
　“移魂大法！！”
　“怪不得，中了移魂大法的人神智均被施法者控制，叫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何况是说句真话呢！”
　方廷看着这两师徒变幻不定的脸色，突然道：
“别动。”
喝住了正想实施偷袭的冷血；
“你也是！”
斥破了铁手从侧出击的打算；
“突！”
无情使出了他救命的绝招“吐艳”——从那嘴中吐出夹带劲风的微小暗器，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辖制太久，那暗器的速度慢了些，打出的声音大了些。
“呼～”
方廷轻轻吹出了一口气，那看似无什么劲气的气风遇上了那暗器，将那暗器裹住打回了向了无情。
无情身体被制，根本接不下这招。
诸葛见状大惊，袖袍一卷，劲风击出，想要打下那暗器。谁知还没打到，那裹着劲风的暗器却顿时“叮叮咚咚”地落在了地上。
“看来他还不想杀我的。”不知怎么的，这想法让无情心里一暖，就算是加诸在身上的那禁制也不那么痛了。
方廷没看他，而是看着诸葛。
诸葛叹了口气，道：“不错！当年您受十万禁军追杀，回到那寄放您和嫣公主双生孩儿的猎户家，追兵随后赶来，那猎户被你拖累，夫妇均为官兵所杀，留下了一个孩儿。您在那重重包围之中，您身受重伤，只带走了一个孩子。”
“还有两个孩子在那屋中。”诸葛顿了顿，道，“禁军都去追您去了，没人发现。我把他们都抱走了。”
方廷盯着他，听得全神贯注。
“那两个孩子都还好，只是有一个……”
“怎么了？”方廷焦急异常。
“一个受了内伤，太小了没法子治，至今还是上身没什么力量。”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方廷放下了钳制无情的手，喃喃念叨。
“不过，他却练成绝世无双的腿功，也投在我门下，被人称为‘追命’的我的三徒弟。”
“崔略商。”方廷隐居多年，却还是对江湖上风吹草动甚是了解。
“还有一个……你却是见过了……”
“戚少商。”方廷想也不想，出口便道。
众人错愕间，
只听得“得得得”的马蹄声和车轮压扎的声音。
戚少商正赶着马车停在了不远处。
显然也是听清了，诸葛和方廷之间的对话，
也是一脸震惊，
悸疑莫名。
２３
　发生这种变故，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呆立当场。
　许久许久，
　方廷幽幽地一叹。
　“好吧，我答应你——暂不入京城。”方廷凄然一笑，“不过我徒儿顾惜朝的事我不可能袖手……七天，我答应你七天之内我不入京城。”
　说毕，转身欲离开。
　“你……你不去看看略商吗？他毕竟是你的……”诸葛正犹豫是不是将那两个字说出来。
　方廷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道：“算了，跟我扯上关系……没有什么好下场。”
　“三师弟跟狐少主……顾惜朝很相像，可是也完全不一样……”无情淡淡地说着，在那淡漠的语气里，似乎有着一丝若有还无的希翼。
　方廷一笑，还是往前走了。
　“男孩子……一般长得还是比较像母亲的……”
　说罢，人影已无踪。

　在场众人呆了半晌也没弄明白，方廷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师父。”无情先回过神来，焦急地向诸葛问到，“是不是要追上去？”
　诸葛看着无情亮如火炬的双眸，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不，不是预感，他已经清清楚楚地了解到了——这弟子对东君的景仰之情。
　“方廷啊方廷，你是这么一个自私任性的人！可为什么靠近你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仰慕你呢？你就像是那一堆火，无情地焚毁了那些奋不顾身扑向火焰的飞蛾们。”
　“可你呢，仍是自顾自地烧着，浑然不顾他人死活。”
　“唉～～”
　诸葛想到此处，颇觉头疼。
　“师父？”
　诸葛这才回过神来。
　“不必追了。”诸葛道，“不用想就知道他哪儿去了。”
　“……”
　“皇陵，静涵公主墓。”

　
　幽幽暗香，
　悠悠飘入鼻中。
　顾惜朝鼻中奇痒，狠狠打了个喷嚏，醒转过来。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榻之上，塌上衾被厚软舒适；被上纹绣细密，花鸟虫草栩栩如生，布局紧密，如一幅绝好的景图一般，不带一丝匠气。只是颜色偏暗，仿佛多年未再用过。
　抬眼望来，此乃一处极大的房子，青砖铺地，帷幔飘逸。
　桌上香炉里焚烧着极优的檀香，却不见有丝毫烟幕散出。
　桌旁一个大书架，上面随意堆放着许多书，就想是主人才拿起看了几页，突然又有他事出去了还没回来。
　顾惜朝站了起来走到书架前，正想看看那是什么书。
　不经意间，瞟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小像。
　那画像纸色陈旧，显然是多年之物。
　顾惜朝心生异样，仔细端详起那画来。
　只见那画着林边树下，溪流潺潺。
　一白衣少女坐而抚琴。
　双颊晕红、眉如远山、眸若夜星，在那樱唇旁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顾惜朝心如捶击，一时间咚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见到自己父亲亲手为自己的母亲绘得小像，感觉如何？”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惜朝一转身，只见一女子黄袍凤冠站在自己身后。
　顾惜朝自诩武功不错、为人机警，但这女子究竟何时来到自己身后却浑然不觉。
　可是，顾惜朝却不吃惊。
　“‘南后’？”顾惜朝讥讽道，“真是名副其实啊！！”那双清眸瞟了瞟那黄袍子。
　“南后”凤颜煌脸色冰冷，反倒使得那倾国倾城的绝美脸庞更现美艳。
　“我只是个太妃，算不上什么后，更不是什么公主……”
　顾惜朝嘴角一歪，也是冷笑。
　“不知道……凤太妃要将我掳来，意欲何为啊？？”
　“……”凤颜煌不理他，转身推开了通向院内窗户，一株硕大的桃树霍然出现两人眼中。
　那桃树上桃花开得云蒸霞蔚，美得近妖。
　顾惜朝心有所惑，慢慢地向窗边走去。
　“这桃树已有二十五年未开花了。”凤颜煌看着那花树，眼神渐渐变成阴毒，“你爹娘就是在这树下相见相识……”
　“……”顾惜朝脑中随着凤颜煌的话语渐渐浮现出，那月夜下，一人随风而来，白衣飘逸；一人树下抚琴，银妆静颐。
　二人抬首相见，宛如隔世……
　顾惜朝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可！也是二十五年前，你母亲中了我下的毒！”凤颜煌狠狠地道。
顾惜朝咬着下唇，想起了那人日日夜夜自我折磨煎熬的模样。
“就是在这桃花树下，她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凤颜煌疯狂大笑。
“够了！”顾惜朝怒，正想出手，又闻到那股甜香，心道不好，就又晕倒在地。
凤颜煌看都不看倒在地上的顾惜朝，脸色又恢复成了之前那冷冷冰冰、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微风吹来，桃花满地。
“方廷我在等你，等了二十五年。”
“你都没来。”
“现在，你儿子在我手里。”
“来吧。”
“杀了我。”
“或者。”
“让我杀了你……”
“来吧，方廷。”
“我等你……”
 
皇陵，静涵公主墓。
方廷静静看着那冷冷的墓碑。
想哭，哭不出；
想笑，却还比哭还难看。
挣扎了半天，才挤出一个自认为是笑容的表情。
嘴，拼命地歪裂着；
眼，已掉下泪来。
“嫣……”
“我，回来了。”
“回来了……”
将手中才摘下来的野桃花放在墓碑前。
怔怔地，
泪滑落。
２４
　七日．
　七日的时间只是一眨眼便已过去，与方廷约定的期限已将至。
　皇宫外，无情和铁手已等候在皇门外多时。
　诸葛神侯还在殿外求见德皇太妃凤氏，还没有消息传来。
　这几日，他们明的暗的都来过了，可毫无顾惜朝的消息，不但如此，皇宫的守卫越来越森严，连皇上和皇上身边的人也越来越难见。
　还有从那大内暗中透露出来的消息也越来越让人不安——是有关于天子身体状况的。
　而京中各方势力表面上平安无事，实际上已在暗中蠢蠢欲动。
　其他江湖上大门大派大家族业已经各自偷偷入京，也预备在这虎踞龙盘的京师势力重新划分的风云际会当口，分一杯羹。
更让人担心的是，
那个人……
自从守皇陵的小黄门通报，他在皇陵靖涵公主墓前守了整整五天五夜之后，在到京师的路上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是城门的守卫，还是京中的暗探都没能捉摸到他一丝踪迹——他来了吗？还是没有？亦或是在路上遇险？还是……
无情一时心乱如麻。
　“哎呀！这不是成大捕头吗？想来我们已经有数年未见，大捕头倒真的更是丰神俊逸……愈发得美了。”说话那人年纪很轻，他态度的很温和、很谦逊、很有风度，白玉似的脸上永远挂着亲和的笑容——“神枪血剑小侯爷”方应看。
　无情铁手行礼道：“小侯爷。”
　方应看笑着点点头，随即问到：“你们是在这里是在等诸葛神侯么？”
　“是。”
　“我看你们还是不用等了，诸葛神侯未必能见到皇上，或是那位太妃娘娘。事实上……”他顿了顿，“就连米公公……也许久没有消息了。”他压低声音道。
　“与其这样，倒不如想想怎么样去阻止那魔头入京为上。”
　说完，他朝着无情展颜一笑，擦肩而去。
　铁手看着方应看的背影，再转头看着无情，只见他秀眉紧锁，显然心有深忧。
　方应看那番话硬是将无情原本压抑得水波不惊的心海顿时变得风急雨骤、巨浪滔天——他不敢想像自己和方廷正面对敌的样子——或者他压根就没把这个他辛辛苦苦、战战兢兢做卧底任务的对象当成是敌人过。反而却是随他喜则喜、随他悲而悲，心境相通、气脉相连。
　无情忧虑万千，却无法对周围的人述说衷肠，此般滋味也只有自己知晓了。
　“师兄。”
　铁手一声呼唤，将无情从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思中惊醒出来。他抬眼一望，只见诸葛神侯低着头从门内走将出来。
　神侯看见他们，轻轻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回去再说。”
　无情铁手便跟在他身后，也是默默地走着，没有发问。
　神侯在前，轻轻问到：“戚少商、阮红袍、凌弃还有……略商呢？”
　无情也是轻声应到：“阮红袍还在树大夫处疗伤，戚寨主陪着她，红袍诸葛的伤愈发得重了……只怕挺不过今天……冷师弟还在各方找寻君上……东君的下落；略商他……”无情接下去道，“自从他知道这件事之后，就有些魂不守舍的，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他还在六扇门作接应……”
　“……你安排的吧！是不是怕他莽撞，硬闯皇宫？”
　无情默认，道：“三师弟……是性情中人，虽然东君的事他未必已经完全接受了，但还是一心一意地要救出顾惜朝……”
　诸葛神侯点点头，叹到：“真是……冲动莽撞、头脑一热什么都干得出来……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无情见他说到方廷，便不搭话，只是垂着头跟着。
　铁手此时问道：“师父，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没法子，只有看那边了，千万不要让方廷入京进皇宫救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唉！！”诸葛神侯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谈何容易……当年，十万禁军都拦他不住，更何况他今日‘龙神决’功已大成……尽人事听天命吧。”
　无情铁手各自叹息。

　戚少商坐在床边，看着阮明正那苍白的脸淡淡地出现了一丝黑色的死气，他知道她……活不长了。
　“大当家！大当家！！”
　“我在！红袍！我在！！”戚少商紧紧握住了红袍的手，“我在这里！”
　“大当家……你知道吗？我……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待我好。”
　红袍凄然一笑：“大当家……你不知道……你和顾……惜朝在一起……他们……怎么说……你。我不要！我不要……大当家变成……变成……”
　“我知道！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
　“大当家……兄弟们的仇……你不会……不会忘了，对吗？！”
　“我……不会忘！！”
　“你答应我！！！答应我！！！！”红袍开始嗬嗬地喘着粗气，她已经不行了。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戚少商紧紧地抓着红袍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挽回那即将逝去的生命。
　“答应我……无论何时……只要一见方廷……便……便……拨剑……就杀……决不迟疑！答应我！！答应我！！！”红袍双目勾直，从床上弹将起来，直是打这几句话喊叫出来，实际上任谁都知道她已近弥留。
　“我……”戚少商一时恍惚，不知如何反应。
　“……”红袍一口气吐出，再也吸不进来，直直倒下，双眼瞪视，已然去世了。
　“红袍！红袍！！”戚少商声声呼唤，却再也叫不醒眼前的兄弟，一时间前尘往事种种齐齐涌上心头，红袍所述说的其他寨主种种死况在眼前嗖的清晰起来，历历在目，有如自己在旁亲眼所见、亲耳听闻一般。每一滴血、每一处伤，就像是在活剐着自己，痛不欲生。
　戚少商怔怔地阖上了红袍死不瞑目的眼。
　“我答应你！”
　“视方廷为毕生死敌。”
　“一见着他面，挥掌就杀，拔剑就砍——”
“决不迟疑！！”
一滴泪和着血，从他睁裂的眼角流将下来，划出一道惨艳的红印。
 
牡丹楼，蘅芜院。
袅袅琴音从里传出，使得在旁路过的人都在驻足聆听。
一曲奏毕。
李师师半晌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从那梦幻音境中醒将过来。
“古人说聆听雅奏，‘三月不知肉味’，师师今天算是真正明白这话的意思了。”
奏琴之人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李师师起身，将刚刚沏好的枫露茶亲手端到了奏琴者的面前。
“这茶已经起色，先生请用。”
那人端过茶碗，轻抿一口，并不说话。
李师师见他脸色，心底揣测此人来历。
“听先生琴音，即便不是天下第一，也差不远了。”
那人放下茶碗，却说到：“师师姑娘谬赞，方廷不敢当……再说，若是论抚琴，我始终及不上她……”语气落寞，似有漠怨深恨。
“谁呢？”李师师好奇问到。
“亡妻……”
李师师道歉到：“师师鲁莽。”
方廷笑笑到：“不关姑娘的事……只是方廷有一事相求。”
“无论什么事，先生吩咐便是。”
方廷起身，走到窗台，从天青花瓶里的桃花插枝上，摘下一枝来，递给李师师。
“师师姑娘只须谴人将这桃枝送于诸葛神侯府。”
李师师颇感疑惑地接过了桃枝，道：“只是……这样？”
方廷想了想，摇摇头道：“……只是这样。”
李师师惑然不解，却仍是出外，吩咐仆妇去了。
等她回到房间的时候，里面却空空如也，人，不知哪里去了。
 
李师师房间通往皇宫的密道中，
方廷亦步亦趋地向前走着。
他走一步，就像在腿上加铸十分铅块；
行一步，就是在心尖割下一刀。
前方，
曾是他刻骨铭心之地，
有如幻梦天堂；
却也是他终身的梦魇；
一生一世的心碎神伤。
可他必须向前走，
因为那里有他心爱的弟子，
他决不可能割舍下的人。

黑暗的密道里，忽的出现了一丝光亮。
宋室禁宫，
近在咫尺。
２５　（《狐》篇完结　敬请期待《山鬼》篇）
　顾惜朝手捧着脸蛋，百无聊赖地盯着那株桃花树看。
　四周虽然表面上无人看守，但是他知道这周围有数不胜数的大内高手作的暗桩在死死地盯着这小院。只要自己一有什么异动，就会有这千万枝羽箭射过来，不把自己扎成个马蜂窝决不罢休。
　审时度势，顾惜朝只得乖乖听话，待在这小院中。
　还好凤颜煌并非真正想与他为难，衣食无缺、待遇还算好。
　不过，顾惜朝知道凤颜煌是南疆土司之女，极擅使用毒、蛊、迷、瘴，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所饮必然是新汲上的活水、所食必是自刨的新鲜瓜果，处处小心、时时谨慎，倒也没中什么道儿。
　微风吹过，顾惜朝心有所感，一转头。
一人白衣飘然，站在顾惜朝身后，面色铁青，似有雷霆之怒。
顾惜朝见到此人甚怒，一时怯了，可随即拗性发作，高高仰起了下巴，嘟着嘴，一副赌气的模样。
“还说什么钓鱼呢，自己这小鱼饵差点就被人吞了！”
顾惜朝更气，下巴仰得更高。
那人见到摇头一叹，走上前来，为顾惜朝整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乱的鬓发。
顾惜朝此时才垂下了头，算是认错了。
那人仔细打量着顾惜朝，突然一惊，急道：“狐儿！怎么了？你什么时候中毒了？！！”
来人正是方廷，他来时居然丝毫没有惊动那些监视的人。
顾惜朝也是一惊，道：“没有啊！我很小心啊！”于是，将这几日来的情形事无巨细地完完整整地原原本本地跟方廷说了。
方廷略一沉吟，便已明白始末。
“我曾经听说，有一种养毒的方法。”方廷踱开来去，面色凝重，慢慢地道，“就是将七七四十九种毒物配调的毒汁浇灌植物。那毒汁由植物吸入，根、枝、叶、花、实莫不都有剧毒，可表面上仍是光鲜如旧，滋味也是和平常瓜果无异，就连银器古玉都验不出来……”他顿了顿，道，“是不是呢？南后！！”他的话音刚落，慢慢地从暗处走出一人来，正是当今太妃、昔日“南后”凤颜煌。
“那不止是一种毒，也是一种蛊。”凤颜煌淡淡地说道，仿佛丝毫不带什么感情，可谁也不知道她内心里的波涛汹涌，她是用什么样巨大的努力将这一切压抑在表面之下——面前站着的是她那么深爱的人；却又是那么深恨着自己的他。
方廷看着凤颜煌，二十多年过去了，岁月没有摧毁她的美丽，反而越发增加了那楚楚的风致。
想昔日种种往事，方廷心中一痛——曾经是好友的人，就在这里，就在这地方，亲手杀了自己至爱！
一股血气翻将上来，方廷的双手渐渐攥紧，指甲深深地刺进肉里，滴出血来。
 
诸葛神侯府。
诸葛正我正焦急地等待着各方的消息。
他的四位弟子——四大名捕也陪在他身边，随时准备应变。
无情、铁手、冷血三人虽是坐着，可都在不着意地留意着追命。
追命今天不喝酒了，乖乖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乖得都不像是他了——这才是他们最担心的。
“好了！别再瞧了！”追命气鼓鼓地道，“我脸上又没长花！”
三人听闻，急急转过头去。
追命叹了一声，嘟着嘴道：“你们告诉我那个方廷才是我亲身父亲……可他到底是什么人、长得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想起了什么，猛的转头向无情问到，“大师兄，你在他身边卧底那么久，你说说，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无情突然被他这么一问，一时想不出用什么词来概括方廷的为人。
正犹豫间，门外有人禀报说是有物件要送给诸葛神侯。
诸葛拈着刚送来的桃花花枝，若有所思。
“送这枝桃花的是什么人？”
“是牡丹楼蘅芜院的嬷嬷。”
诸葛恍然大悟。
　“糟糕！”随即吩咐无铁追冷四人道，“马上随我入宫！”
　“牡丹楼蘅芜院？”无情略一沉吟，便即了然，“入宫密道！！”
 
　方廷与凤颜煌对峙了许久，两人只是冷冷对视，并无多话。
　忽然，一声冷哼，将两人的注意吸引过去，只见顾惜朝额头见汗，痛苦之极。
　凤颜煌冷笑到：“那毒只要不引发便无碍，想要运功把毒逼出来，反而会引发此毒。”
　方廷扶住顾惜朝连点他周身大穴，将那毒凝在一处，莫使它流入心脉。
　“狐儿，你练了龙神决？”方廷微微吃惊道。
顾惜朝不答。
方廷眼望他处，缓缓地道：“……这武功本应不属于这人世……强练的话……会走火入魔……就算练成了，人也会发疯的，所以我才不让你们练。”
“哼哼！”凤颜煌在旁冷眼相观，冷笑道，“龙神决不能练？那你呢？好端端地站在这——这怎么说？”
方廷并不是在回答凤颜煌一般，像只是在自言自语：“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是疯子。”
凤颜煌一悸。
此时，方廷已为顾惜朝凝聚好毒。顾惜朝已然可以站起来了。
“咱们走。”方廷说道。
“慢着！”凤颜煌喝道，“你只是将他身上的毒暂时逼住，他的毒根本没解，你们想这么走了？！！”
“解药？”方廷冷笑，“你会给吗？”
凤颜煌高傲地抬了抬下巴，道：“当然可以！只要……”
“只要我卑躬屈膝跪在你石榴裙前，像狗一样摇尾乞怜？还是……”方廷转过身来，清目如冰，“要那份先皇留下来的遗诏呢？”
凤颜煌默然不语。
方廷冷笑道：“世人都怜你为我一往情深，却不知你之本性。你自视美貌，所遇男子无论老少美丑无不为你倾倒，你便视他们为无物。我早知你秉性，便不与你脸色，处处与你作对，你便一心只是想征服与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可是，这二十几年来你玩腻了这游戏，你找了更好玩的——将整个国家江山掌握在手中的感觉。我相信当年你下毒毒死嫣，有一大半是因为嫉妒，还有一半是因为……嫣手上有先帝疾病突发时，于弥留之际赐留的遗诏——传弟不传子。”
“你怕你权柄旁落，乘这遗诏还未为人所知之时，便假借为遮皇室之丑之名，先下手……害死了嫣，随即揭露我的身世，下令捕杀，逼得我只能托庇斡旋于江湖各大家族帮会之中，为他们所挟持利用——可怜那些江湖人只道我是负心薄幸、癞蛤蟆吃天鹅肉的呆子，杀戮无算、冷心冷性的魔头，聪明绝顶、却又痴傻绝顶的蠢材……谁又知道我居然身怀凶器，霎时间就可以将这江山社稷一招尽毁。”
“哦！既然如此依你的个性怎么不弄他个天翻地覆？再说了，如今事已过去了二十多年，那遗诏究竟还有没有用只怕还是未知之数吧！”
“是吗？那你那么急想要这二十年前的旧物作什么？”方廷反讽道，“莫不是想要先帝遗物睹物思人不成？还是——因为你多年来不善经营，致使宋室江山内乱四起、外患不断，若不是那一帮迂老遗少奉你和傀儡皇帝为正统，抵死辅佐……哼哼！”方廷冷笑两声，轻蔑之极，“不过话说回来，我之所以没有将那遗诏公诸于世，却是因为二十余年前，我将此物交给另一个可以将它的作用发挥到最大的人——如果我和那两个孩子无法逃脱，至少还有一丝报仇的希望。”
凤颜煌亦是冷笑道：“哦！是吗？那我倒想问问那人是谁？”说着，聚集全身功力，手掌凝成紫红之色，凤眼微眯，似有意似无意地瞟向顾惜朝。
顾惜朝感觉到了，狠狠地瞪回去。
方廷自知，自己想要击倒凤颜煌原非难事，但这女人周身毒物，极不好惹，若是她的目标是因中毒而无法运功闪避的惜朝，自己实在没把握将她一掌击杀而不牵连惜朝。
方廷略一沉吟，便道：“那人你也认识，现就在沧州大狱里——绝灭王。”
凤颜煌听的，道：“楚相玉？”随即思索起来，此话是真是假，倘若是真，自己又当如何从那人口中抠出那遗诏下落，浑然没发觉方廷已经缓步走到自己与顾惜朝之间，挡在顾惜朝身前。
顾惜朝见得方廷近了，便在他耳边轻声道：“师父……你当年是将遗诏交给楚相玉没错……可是，你现在不是又知道那东西的下落了么？”
方廷将手指放到唇上，作了个噤声的动作，似笑非笑，随即便道：“既然狐儿我已找到，多留无益，告辞。”说了便拉着顾惜朝走了出去。

烈日当头。
黄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之下，耀出刺眼的强光。
在强光之下，隐隐反射着点点铁器的寒光——那是那些埋伏的大内侍卫们挽着强弓劲弩，箭尖点点均是指向那两人。
可那两人，一白袍一青衣，走得施施然、悠悠然，把这皇宫大内当成自己家后花园，把这些个大内侍卫当成死物，浑然不放在眼里。
那些侍卫未接到命令，自然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顾二人穿宫过院，大喇喇地走将出去。
方廷带着顾惜朝东走西拐，对这宫室内院的道路十分地熟络。
待走到一院中，当头一群人在蹴鞠做戏。那个彩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滴溜溜地落到方廷脚边。
“喂！把球拿过来。”为首之人颐高气使地说道。
方廷理也不理径直走去。
“大胆！竟敢忤逆皇上！！”旁边有人喝道，原来那人正是当今天子。
方廷闻言停步，眼珠子慢慢慢慢向这边瞟了过来。
赵佶只觉得一阵寒流从身体里经过，那样的眼睛他似乎在哪见过，伴随着的是火光血迹——旁边的人还在大声地呵斥着那人——突然间，他记起来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恐怖的夜晚，这个他叫做姑父的人，抱着姑姑的尸体在皇城之中大肆杀戮的事——火光四起、鲜血飞溅，周围的人纷纷倒下，再也不起来，那人白玉般的脸上沾满鲜血，原本俊逸的面容却是说不出的狰狞。那时的他就象是远古遗留下来的嗜血猛兽，给世间的都是鲜血和死亡。
“刺刺……刺客！！”皇帝那一叠声的喊叫仿佛为方廷定了性。
各内侍听闻哪有随声和之的道理，一连串的“刺客”“刺客”的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大内侍卫早就埋伏多时，见方顾二人大摇大摆更是气恼，这时听闻皇上呼救，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只见弓箭手们齐刷刷地松开了机括，羽箭像是蝗虫过境般，带着嗡嗡的声音飞射过来；带刀的跳将出来，围在皇上周围祭起十二分的武功，忠心为我主、义勇护吾皇。
方廷看也不看，大袖一挥，那些个羽箭顿时掉了头儿，纷纷射回向刚才射箭的主。
只听得“啊” “啊” “啊” “啊” 
“啊”的连声惨叫接连不绝，尤为一声最为刺耳——那是我们堂堂天子九五至尊岂有不惊天动地之理？！只见一枝箭刺在皇帝的龙脚趾之上，我们皇上吃痛，杀龙猪价般叫唤起来，想我大宋天子气血精足，这一叫唤真个中气充沛、直上云霄。
他这一叫唤不要紧，只听得各侍卫心里凉了半截——要知皇上负伤，这罪可不是掉一个脑袋就能交代的——纷纷振作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强敌。
方廷原本就不想闹事，但已经阴差阳错地作了，便也不能轻易脱身了。
“狐儿，你身上是否还留有火器？”方廷向顾惜朝轻声问到。
“我出谷时没带多少，现在只剩下一枚火莲。”顾惜朝也是轻声回应到，手已旋开腰带上的铜纽，将藏着的“地狱火莲”捏在手中。
“你用来防身，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方廷嘱咐到，“我们走——别离我太远。”
说着，便领先向前走去，运起神功来，周遭气韵流转，不但将方廷周身罩住，而且那有质无形的气流亦将顾惜朝周身护住了。
四周的人流像潮水般涌将过来，将二人团团围住，刀枪箭戟一股脑儿往方顾二人身上招呼。
方廷仍是向前走着，手起手落间，便只听得惨叫连连，但凡只要有人接近方廷十步之内，无论多少，尽皆身首异处、肢残腰断。
鲜血、肉块、骨骼、内脏、脑浆满地流窜，血腥味、粪便味、七七八八的各种怪味在空气中纠缠扭曲，扭曲人的胃脏，让人恶心烦吐；活似屠宰场一般，只是不是屠牛屠羊，而是屠人。
顾惜朝亦步亦趋地跟在方廷身后，对这番人间地狱的景象视若无睹。
“方廷！你住手！！”
一声大喝，震人发馈。
血滴在他面前落下，现出后面那张寒冰般的脸——奇怪的是他杀了那么多人，身上白衣竟仍是纤尘不染，而后面的顾惜朝也是气定神闲、浑若无物。
“住手？”方廷眼波冷冷，扫了众人一眼——也不知是刚才那声大喝，还是方廷的手段实在太过骇人，那些侍卫们虽然仍是围着方顾二人，可只是围，谁也不敢上前。
方廷站定，看着刚刚赶来的诸葛和四大名捕，以及跟在他们后面看到这尸横满地的状况惊得有些失魂的戚少商。
顾惜朝看见戚少商真个是又惊又喜，可是当他对上戚少商那满是红丝的双眼时，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但是，这种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我住手，他们住不住手呢？”方廷负手好整以暇地问到。
“方廷！二十五年前也就罢了，如今你为何还是这般残杀无辜！！”诸葛责问到。
“无辜？哼！这天下哪有什么无辜？！”方廷背手而笑，态度轻蔑，“他们要杀我，我就杀他们——这是自然的。”
　“方廷！”诸葛痛心疾首，“你已无药可救！”
　“哼！”
　诸葛见说无效，功力一聚凝在掌上，一掌击出。
　方廷也不敢怠慢，正视接招。
　他二人本就是绝顶高手，一招一式尽现精妙。
　四大名捕、众侍卫、戚少商均是注视着这二人的激斗，只有一人眼睛始终落在戚少商身上，始终未移开过半分，正是顾惜朝。
　五十招后，诸葛渐渐落于下风，败势已现，可方廷仍是步步紧逼，下手丝毫不留余地，几要将诸葛格杀当场。
　四大名捕见师父遇险，呼喝一声纷纷跳入战圈相救。
　方廷见状冷笑，也不多话，见招拆招、借力打力。只是见到追命攻来时，微微一呆，衣袖一卷，一股柔劲围上追命的腰，轻轻将他送出战圈之外。
　追命一呆，也不再跳进战圈，只是呆呆地看着战圈中俯高跃低的白色人影。
　突然，一声呼喝，戚少商拔出“逆水寒”跃入战圈，当头就向方廷劈下；忽的一簇紫烟从人群里，激射向方廷——原来凤颜煌一直掩身于众侍卫当中，瞅准机会，便下了天下至毒“箱子燕”；此时，方廷已被诸葛以及四大名捕的攻势缠住，已无暇解围。
　眼见方廷就将死于利剑、至毒之下，横喇里窜出一人来，双手一拘，将那紫烟拢入怀中，身子一挺，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挡下了戚少商那一剑。
　戚少商一招到手，却是站在那里呆立当场。
　方廷已知不对，一转身便将顾惜朝软软下滑的身子揽在了怀里，一手搭上了顾惜朝的心脉，功力绵绵不断地输了过去。
　“狐儿！狐儿！！”此刻的方廷已然没有了之前笑蔑天下的镇定自若，只是一个将要痛失这世间最重要物什的可怜人。
　顾惜朝见势不对，为救方廷不但冲破之前禁制，使用了武功，使得之前所中的毒激发；为拢住毒气，自己不免吸入了些“箱子燕”；再加上中了戚少商那一重击一剑，若不是方廷功力高深、应变及时护住顾惜朝心脉，顾惜朝早已命格当场。
　“师……师父……”顾惜朝只说的几个字来，便连连呕出紫血。
　“凤颜煌！”方廷吼到，“解药拿来！”
　“没有解药！”凤颜煌冷笑，“‘相思’加上‘箱子燕’——无药可解……”她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脖颈一凉，血珠飞溅，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方廷接住了他刚才从顾惜朝身上拿来击杀凤颜煌的神哭小斧，抱着顾惜朝身子回身一旋，抵在了戚少商的脖子上。
　戚少商眼见此情，闭眼受戮。
　“师父……师父……”顾惜朝神志已然不清，嘴中无意识地喃喃，“……鬼……”
　方廷听得心中大痛：“罢了。”垂下了手，心中大恸，无处排泄，将此悲愤化成长啸，直冲天际。
　此长啸用内功发出如虎哮龙吟，兼之悲愤之情充斥其中，只听得一干人等心动神摇，几要落下泪来。
　待得啸声平息，众人睁眼望来，眼前竟没有了方廷顾惜朝的踪影。
　“快搜！！”
　
　桃树小院。
　方廷轻轻将顾惜朝放下，看着顾惜朝已承死气的脸，心下早已有了决定。
　他拿着神哭小斧向自己双手掌心一划，顿时出现了两道血口。他对顾惜朝也如法炮制，然后与惜朝双掌相抵，左手送，右手吸，竟将自己浑身血液与顾惜朝交换——“换血大法”。
　当诸葛四大名捕等人寻到此处时，方廷已与顾惜朝换血完毕。
　顾惜朝脸色苍白，但眉宇之间已恢复很多；而方廷却已经脸色漆黑，身中奇毒，离死不远了。
　“驸马？”诸葛急步上前，正想相扶。
　“别碰……血里有毒……”方廷气若游丝，“……孩子……”
　“我知道！”诸葛伸手将靠在方廷身上已然晕过去的顾惜朝抱起，交给了铁手。
　方廷吃力地抬眼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追命，缓缓一笑，别样凄凉。
　追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嘴唇几度开合，却始终没叫出来。
　方廷笑着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勉强。
　此时，桃花如绯雨般纷纷落下——原来方廷与顾惜朝换血之时，毒血沁入了土中，将这桃花树尽皆毒死了，花瓣飘落飞逝。
　方廷看着这株桃花树若有所悟，在那绯雨绵绵之下方廷脸色恢复了些。
　“你们走吧。”方廷此时语音平稳，“麻烦你告诉狐儿不要记恨，更不要报仇……还有……‘龙潜于渊’……”
　“驸马！”
　“你们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诸葛等已知他现在已是回光返照，这只是他死前遗愿罢了。
　“是！”
　待众人退出小院，方廷抬起手，掌心之上放着一枚精铁所铸的小小莲花。
方廷一笑，平静异常。
　众人前脚刚出院子，后面一声巨响，扭头一看，一个状如莲花花苞的火球突的窜起，爆裂开来，如火莲乍绽，吐出万千火舌，将小院桃花人焚烧待尽。
　
　“东君”方廷，
死在了与今生最爱的人，
相识、
相知、
相爱之地。
 
　皇陵，靖涵公主墓。
　无情手推轮椅缓缓驶向了那青青坟茔，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包裹着的物事，打开来，竟是两块漆黑的枯骨。
　他将那枯骨仔细抱好，埋入了那墓碑之下。
 
　几声鹰唳，此时听来竟像是为此情此景的悲歌哀鸣。
　无情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白色的猎鹰在头顶的天空盘旋来去，低低鸣戚。
　忽然一只灰鹰飞啸而来。
　两鹰相互飞旋盘转，然后齐齐向西飞去，落在了西下夕阳的余晖里，变成两个黑点。
　不久，
便消失在那血红之中，
再也不见。
 

                                  --------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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