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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有时（三国）
　　作者：花信风

　　曹操诸子生卒

　　曹操诸子的生卒：武皇帝曹操（155——220）卞皇后（160——230）文皇帝丕（187——227）41任城威王彰（？——223）191年已生，〉32陈思王植（192——232）41萧怀王熊（？——？）早薨，204年已生，221年已亡刘夫人（？——？）丰愍王昂（？——197）181年已生，〉16相殇王铄（？——？）早薨，196年已生，229年已亡环夫人（？——？）邓哀王冲（196——208）13彭城王据（？——？）203年已生，265年尚在，〉62燕王宇（？——？）211年已生，265年尚在，〉54杜夫人（？——？）沛穆王林（？——256）198年已生，〉58中山恭王衮（？——235）207年已生，〉28秦夫人（？——？）济阳怀王（王玄）（？——？）211年已生，早薨，215年已亡陈留恭王峻（？——259）216年已生，〉43尹夫人（？——？）范阳闵王矩（？——？）早薨，217年已亡王昭仪（？——？）赵王干（215——261）47孙姬（？——？）临邑殇公子上（？——？）194年已生，早薨，216年已亡楚王彪（195——251）57刚殇公子勤（？——？）220年已生，早薨，231年已亡李姬（？——？）谷城殇公子乘（？——？）216年已生，早薨，217年已亡郿戴公子整（？——218）217年已生，〉1灵殇公子京（？——？）220年已生，早薨，231年已亡周姬（？——？）樊安公子均（？——219）200年已生，〉19刘姬（？——？）广宗殇公子棘（？——？）220年已生，早薨，231年已亡宋姬（？——？）东平灵王徽（？——242）217年已生，〉25赵姬（？——？）乐陵王茂（？——？）217年已生，265年尚在，〉48没有明确生卒年份的时间推测写在后面，其说明如下：1。如果明言其生时事迹的时间的，则认为此时已生且尚在；如明言追谥等的则认为其已亡。
　　2。如果言及某时起有子的，则认为其在此前17年已生。
　　3。其中从未说明有孪生的，则同母兄弟出生认为至少相差一岁；未言曹操有遗腹子，则认为均生于221年以前。
　　4。其中长子曹昂本系刘夫人所生，死于197年，当时至少16岁。而刘夫人早终，交由丁夫人抚养，则刘夫人另一子曹铄也当在此前出生，虽然可以将起初生推断得更早，但这里暂认为196年以前。
　　5。封爵为王的如果魏言及其死，则认为其在为灭亡时尚在。

　　曹家有子初长成

　　初平四年冬，清晨，泰山华县曹宅一个小院内，一个仅着白色中衣的少年正在练枪。此刻天气寒冷，几可滴水成冰，少年却是一头大汗。
　　再看少年枪法，真个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而细观少年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光景，真个英雄出少年！
　　“少爷！少爷！”一个红衣丫鬟出现在小院门口，“太爷请你去书房。”
　　“知道了，待我稍稍盥洗就来。”少年收了枪，向那丫鬟含笑道。那丫鬟脸上一红，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少年，也就是曹昂手执银枪叹了口气，知道这回老头子找他过去不会有好事。没奈何，只好怏怏走进房去换衣服盥洗一番，走出院门，那丫鬟果真还在廊下等着。曹昂收敛起脸上表情，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朝那丫鬟走过去。
　　曹昂如何知道没好事，这是有原因的。原来那曹昂也不是普通人，他本是二十一世纪中国s城一小有名气的外科医师，只因救了一个当地黑帮老大被另一个黑帮暗杀了。本以为就这么结果了，不料一睁开眼却变成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这样倒也罢了，这个婴儿却被他父亲取了个曹昂的名字，而他的父亲，名叫曹操。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暗暗希望只是重名，毕竟，作为一个在和平环境科技高度发展的二十一世纪过了三十多年优渥生活的懒人，三国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的生活环境。可是，待他稍微长大了一些，能够听得见周围的声音看得清身边的事物的时候，他就被狠狠地打击了。
　　三国，真的是三国！
　　完全没有YY小说中那些穿越到三国的主角激动热血，因为他的热血，早在三十多年的世俗生活中耗尽，他有的，只是一颗逐渐冰凉的心和已经幻灭的希望。
　　作为一个有些冷漠又懒惰兼几分自私的都市人，他在明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后便早早的定下了策略，他可没有兴趣在十八岁的时候为了那个大枭雄便宜父亲去死，虽说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可是，蝼蚁尚贪生，何况他一高出蝼蚁不知多少倍的人呢？即使是乱世，能活着总是好的，对吧？
　　所以，他从小便表现出惫懒的性子，对诸子百家儒学儒学经学毫无兴趣，倒是对士人瞧不起的医学颇有兴趣（出于一个现代医生对中国古代医药的好奇），所幸曹家家资颇丰，倒也方便他四处购买医书。所以，年仅十四岁的他，早已研读完了《素问》、《灵枢》、《难经》、《阴阳大论》、《胎胪药录》等这些在现代早已亡佚的古代医书，更有幸从一寒门书生手中购得以为早已失传的《扁鹊脉书》，医术大进。不过，也因此，更加不讨曹操的喜欢！
　　除此之外，出于一个在金庸古龙梁羽生的小说堆中长大的现代人对武功的向往，他倒是有认真练武，但是，实践证明，那些小说家都是骗人的！为此，他还小小的消沉过一阵子，不过，出于一个乱世人对自身安全的考虑，他还是坚持下来了！
　　回过神来，曹昂跟在丫鬟身后缓缓走向大厅。由于打小不受曹操喜欢缘故，他并没有像历史上那个曹昂那样跟在曹操身后转战南北，而是从小就被扔给祖父曹嵩，好在曹嵩许是年纪大了，又出于传统中国人对长孙的喜爱，对他甚是宠爱，也不太限制他，才由得他学医练武，而曹昂对这位祖父印象也不坏。
　　走到书房外，丫鬟上前轻轻叩了叩，不大会儿一个清秀小厮打开了门，对着曹昂躬身道：“少爷，太爷请您进去。”
　　曹昂走了进去，然后注意到小厮出去并把门合上了。
　　“昂儿，过来。”曹嵩坐在胡床上，出声唤曹昂过去。
　　曹昂走到曹嵩对面，跪坐，然后接过曹嵩递过来的一片帛书，打开草草一看，面色立即难看起来。
　　原来，那帛书上所写，是说一直居于山东的曹操与徐州陶谦发生争端了。
　　曹昂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曹嵩。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好像在这不久曹嵩就死在陶谦部将一个姓张的家伙手里。
　　曹嵩满意的看着对面孙子的反应，虽然儿子不太喜欢他这个孙子，他却对他这孙子挺满意。他的孙儿，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是一到关键时刻，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沉稳，有眼力，不错！
　　唉，太爷啊，您这孙子他是凭他那半吊子历史在猜呢！
　　曹嵩露出一个满意又含着期盼的笑容，“昂儿啊，你也看到了，这里不宜久居，我们要到你父亲那里去。可是陶谦不会让我们那么容易离开，我们需要人去知会你父亲来接应。你的叔叔身体又不太好，家里只有你能当得起这个重任了。”
　　曹昂微微叹了口气，这一步看样子是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不过他记得当初看书时好像是因为曹嵩带了太多财物且死都不肯舍弃才挂掉的，大不了到时候弄晕他强行带走就是了，反正尽人事听天命就是了，于是轻声道：“孙儿定不父祖父所托！”
　　回到自己的小院，收拾行李，曹昂准备明天再走。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得，就几件随身换洗衣物，几千两黄金——由于旱灾，今年米价有些贵，想来在外面吃饭也不会便宜。为防万一还带了数千铜钱，然后一枪一马一些自制的丹药和自己特制的一套银针。
　　第二天曹嵩亲自来送行，并把他给曹昂准备的行李拿出来，两大箱金子，另有一盒珠宝以及五大箱素绢华缎！
　　曹昂呆滞了片刻，掩目呻吟：“祖父，您让我带着这些不是等于叫别人来打劫我么？”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交涉，曹嵩总算是让步了，只要求曹昂带那一盒珠宝以及两箱素绢，成功破坏了曹昂千里走单骑的梦想。最终曹昂带着一个侍卫曹伦驾着一辆马车上路了！
　　曹昂驾着车自泰山出发，一路往曹操此时的大本营兖州赶去。
　　此时，曹操大军刚刚从徐州撤走。因此，曹昂一路所见都是些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景象，乡邑无行人，经过的村庄都是十室九空，偶尔见到一些人要么是逃难的难民要么是拦路打劫的山贼，而且一个一个都是衣衫褴褛满面菜色。
　　驾车行驶在满是残肢块肉的驿道上，听着远远近近高低盘旋的乌鸦的凄厉的叫声，纵使冷血自私如曹昂，也忍不住心生不恻。
　　早知道三国是一个残忍的时空，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料在亲眼见到这些景象后，还是难受了。而自己所见的残忍，在三国的世界里，不过九牛一毛。
　　三国，三国，到底是怎样残忍的一个世界啊！无怪乎有人语：“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昔日在电脑屏幕前看三国，只注意到那些名传千古豪气万丈的武将，想到他们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威风，想到他们在千军万马中杀出杀进的英勇，却从来未曾想到到底是多少无名小卒的死亡才成就了他们的英名！难怪在三国后期陈群曾说，我们魏国现在的人数只是东汉末年一个郡的人数。而当时，魏国是三国中实力最强人数最多的国家！魏国如此，蜀汉，东吴可想而知！
　　引《后汉书》资料，东汉的人口极盛时期当在桓帝在位期间。此时汉朝治下人口大约同于西汉巅峰时期，即，5400万到5700万。则此时的口户比约为5.2。而经过多年混战和兼并，3世纪初中国进入魏、蜀、吴三国鼎立时期，这时全国人口总数下降到有系统官方统计以来的最低点，即魏国504万人，蜀国128万人，吴国256万人，合计868万人。考虑到战乱时期必有大量逃亡、隐匿和缺漏，上述官方统计必有所偏低，估计三国初期全国实有人口在2500万人左右，与东汉最高人口数相比减少了65％以上 ，曾经繁华的黄河流域竟然也有“千里无鸡鸣”的记录。何等的让人心痛！
　　曹昂一路缓缓走慢慢看，自以为已经死去的心也渐渐感到久违的疼痛，他想，也许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走了半个多月，行至彭城时，总算感觉到了人气。虽说曹操才在这里与徐州军打过大仗并杀了万余人，但作为徐州的重城这里在曹军撤了过后还是迅速的重建起来，而徐州牧陶谦在加强驻兵的同时更是强行迁来不少百姓，使得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市看上去多了几分生气。
　　曹昂心知以自己的身份在这里有多危险，因此一入城他就找了家客栈休息睡觉，其他的诸如补充干粮水什么的都交给曹伦去做，而且千叮咛万嘱咐要他莫惹事。在泰山华县时，曹家是当地的大族，因此养成了曹家奴才刁蛮的性子，别人见是曹家人也会凡事谦让三分，但是这里可不是华县。不过，曹伦在曹家众多家养奴才中算是比较明理能干的一个，这也是为什么曹太爷非要他跟着曹昂的原因，因此曹昂倒也不是太担心。
　　在房中歇息了一会儿，曹昂坐不住了。眼看到了下午，而曹伦又还没回来，曹昂决定去楼下的大堂坐坐。
　　刚刚走进大堂，曹昂就被一个靠窗坐的儒生给吸引住了。那人一身青衫，气度高华，姿容佚丽，面上却有几丝尴尬着急之色，曹昂不由自主地给他吸引了过去。
　　“这位兄台，在下可否在这里坐下？”
　　那人抬头，见曹昂不过一十四，五岁的少年，却作出一付老成的样子，不由扑哧一笑，道：“小兄弟请坐，在下姓郭，单名一个嘉字，表字奉孝，颍川人氏。小兄弟姿容不凡，请问小兄弟高姓大名？”
　　郭嘉？他就是郭嘉！？那个号称“鬼才”的郭嘉，那个让曹操相见恨晚，感慨“能助我成就大业的非此人莫属！”的郭嘉！？那个让曹操在兵败赤壁后感叹曰“若奉孝在，不使孤至此！”，“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的郭嘉！！！！！让身在二十一世纪的包括他在内的无数郭嘉迷扼腕叹惜的早逝的天才！！！
　　曹昂心脏怦怦直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尽量作出一幅平淡又不失友好的样子：“在下曹昂，家父兖州牧曹孟德。”然后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曹孟德是谁？他倒是知道曹孟德是谁，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想必也没有不知道的，可是，眼前的是风流不羁天生奇才的郭奉孝，而且此时的他尚未与曹操打过照面，他知道曹孟德是谁么？曹昂懊恼得恨不得咬自己一口！
　　郭嘉奇怪的看着对面莫名显得有些沮丧的少年，觉得这少年好生有趣，于是微笑道：“原来是曹小将军，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曹小将军一人在外行走？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曹昂闷闷的摇头，“不是，我还有一个家仆。你呢？”已经出了丑，曹昂也懒得再掩饰，索性直来直去的问。
　　一番对话过后，曹昂才明白，原来郭嘉是来访友的。他和好友约了三天前在此见面，可好友不知为何迟迟不至，更糟糕的是，上午郭嘉的钱包又被偷了，所以才有如此尴尬的一幕给曹昂看。
　　曹昂听罢，便劝郭嘉与他同行，他可以让他的仆人留下来代他等候他的朋友。郭嘉思索片刻，觉得此方法甚好，便同意了。
　　一个月后，曹昂并郭嘉到了曹操的大本营，钜野。
　　曹操身边的亲兵引他及郭嘉进去的时候，曹昂满脸的激动，要知道此时的曹操郭嘉比历史上整整提前了三年相见，不知道这一对黄金搭档这次“首次”见面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曹操房内
　　曹操看着自己儿子一脸激动的样子，也好生一阵激动，可是，自己激动完了，他还在激动的望着自己，完全没有要与自己打招呼的打算。
　　曹操心头有几分不悦了，若不是外人在场，只怕他早教训起曹昂了，怎么这么呆！只怕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植儿都比他好上许多！
　　“咳---”曹操重重的咳一声，终于使曹昂记起了自己的职责，现在自己是主角，不能躲在旁边偷笑看戏。
　　于是，曹昂毕恭毕敬的走上前去，跪倒，“父亲，孩儿带来祖父书信一封。”说罢将曹太爷在他临走前塞给他的信--一块写了字的素娟拿出来高举过头。
　　然后曹操身边的一个亲兵下来接了过去，递给曹操。
　　曹操打开看了，然后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打发曹昂下去了，让曹昂失望的是，曹操没有和郭嘉说什么话，只是安排郭嘉和曹昂住在一起，他只当郭嘉是曹昂在路上认识的一个普通朋友。
　　不过，能和郭嘉住在一起他也很高兴就是了。
　　刚刚安顿下来，他就去拜见丁夫人。
　　丁夫人是曹操的原配夫人，曹昂母亲刘夫人原是丁夫人的丫环，后来才被曹操收进房的。丁夫人不能生育，所以对曹昂视如己出，曹昂五岁以前都是在她那里度过的，而丁夫人也确实对他不错。历史上，丁夫人在后来因为曹昂的死与曹操反目，曹操终其一生都未能获得她的原谅。知道这个史实的曹昂，对丁夫人也很是尊敬。因此，曹昂与丁夫人之间的感情，比生母刘夫人的要亲厚得多。

　　父子联话

　　从丁夫人处出来，曹昂手上捧了一堆衣服，这些衣服都是丁夫人给他做的。
　　自从五岁分开后，丁夫人每年都要按照想象中的尺寸给曹昂做两身衣服。刚才在那里试穿了一下，发现最近两年做的都还可以穿，反倒是今年刚刚完工的那两件怕是要等到来年才能穿了。在试衣的时候，曹昂好奇的问丁夫人是如何推测他的尺寸的，丁夫人温柔的注视着他说：“我看卞氏生的孩子丕，每年都要长那么高，我的昂儿那么聪明，肯定每年都要比他再长高一些。”曹昂无语。
　　唤了一个亲兵近前--曹操指派给他的，曹昂交待他把衣服送到自己院里去，然后便向刘夫人住的地方走去。
　　还未走近刘夫人的院子，曹昂便听见轻快柔和的琴声传来，是刘夫人在操琴，听得出来她心情不错。
　　待走到小院门口，曹昂明白了为何她心情好了。院中摆着一张胡床，曹操手持酒杯含笑踞坐其上，刘夫人在旁边一边操琴一边与曹操……眉目传情……
　　曹昂大悔，只想立刻返身回去，可是曹操已经发现他了。
　　曹昂硬着头皮走进去，俯身拜倒：“孩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罢了，起来吧。”曹操此刻明显心情很好，“方才军中大夫来过，你母亲有喜了，你既然在这里，就多陪陪你母亲吧。”
　　“是。”曹昂一面回答，一面在脑海里竭力回想当年看过的《三国演义》里关于曹昂同母弟弟的描写，可是想了许久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估计他那弟弟要么是早夭要么就是太路人甲以至于让人给忽略了去。
　　曹操看着曹昂那一脸呆样（其实是在思索他老弟的名字）心头就不喜，可是曹昂毕竟是他长子，于是捺下心头不快问道：“今天那与你同来的郭嘉，你是如何与他结识的？”
　　曹昂于是将彭城结识始末与曹操简单讲了一遍。
　　曹操这般问自然不是想听他与郭嘉结识的过程，听完了他的话便道：“我观此人气度不凡，你要好好笼络他。”
　　如果好笼络他还是郭嘉么？曹昂心头翻了下白眼，但还是应了声“是！”
　　曹操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心头不服，心知这孩子怕是在家被他祖父宠坏了，这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便道：“还有，从明天起，你便跟随程仲德先生学习，仲德博学多闻，你要好好向他学习。”
　　程仲德，名称昱，原名程立，只因梦中於泰山捧日，更名程昱，仲德是他的字，历史上，他在黃巾作乱时，曾设计使东阿城得以保存。曹操为兖州牧时辟程昱为寿张令。操征徐州时， 程昱和荀彧等留守兖州，陈宫张邈吕布等谋夺取徐州， 程昱与荀彧等死保东阿、鄄城、范县三城、等待曹操的援军回来。曹操乃表昱为东平相，屯范县。曹操与吕布战不利，袁绍派人劝曹操把家人迁到邺城，欲与之联合。曹操有意答应，程昱劝而止之。后来曹操在兖州安定后，时献帝回到洛阳，程昱和荀彧等劝曹操迎献帝于许昌，操任命程昱为尚书，令其统管兖州军事。刘备来投靠曹操时，程昱劝曹操杀之，而操没有采纳。后操派刘备出兵截击袁术，程昱与郭嘉等说 曹操追刘备回来，因刘备必定会叛变。曹操于是派人去追，但没有追到。刘备到徐州就斩徐州刺吏车冑背叛。 不久操任命程昱为振威将军，袁绍南侵时，程昱只领七百士兵守邺城，曹操欲給他增兵二千，程昱不接受，说若果不增兵，袁绍必轻视而不会攻打。反而增兵会引绍攻打，必定等攻下，袁绍果然没有攻打，曹操于是说：“程昱之胆，过于贲、育。”官渡之战后，程昱收编了山泽中的亡兵之徒，得到几千精兵，助曹操攻打袁谭、袁尚。 平定北方。赤壁之战，随曹操出阵。黃盖的诈降粮船前来时，程昱从来船的速度叛断黃蓋的并非粮船，从而识破其诈降。曹操于是派人阻止来船，但不成功，结果曹操的战船被火烧着。大败而逃。程昱个性刚烈，常与人意见相佐。有人告其谋反，但曹操反而待其更为优厚，曹操任魏王时，任程昱为衛尉，曹丕时再晋封为安乡侯，不久去世，追赠为车骑将军。演义中程昱曾献计“十面埋伏”，大败袁绍于仓亭。后来徐庶任刘备军师时，程昱便用计赚徐庶母亲入许，再骗得其笔迹，伪写家书一封骗徐庶转投曹操。结果徐母因羞见其子而自杀，徐庶于是发誓不为曹操设任何计策。
　　演义中，程昱有一把又长又美的大胡子，比起关羽来也不遑多让。
　　曹昂在心中回忆着程昱的资料，这是一个还不错的谋士，虽然比起郭嘉来，在大局观上差了一些。比如，若是郭嘉，他不会等到黄盖的诈降船只都跑到面前来了才从船只速度判断出那不是粮船，他会在一开始便从双方实力的对比以及蜀汉东吴的动向就判断出对方是在诈降。还有，他看人的眼光也没有郭嘉厉害，郭嘉对袁绍的评价可谓是一针见血，而这些评语是建立在“住数十日”的基础上的，目光不可谓不毒；还有他对孙策的评价，“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三国志·魏书·郭嘉传》)。孙策果被郭嘉言中，后为刺客所杀。
　　曹操见曹昂久不应，更加不悦，略带几分怒气道：“你不愿么？”
　　曹昂自回忆中醒过来，见曹操面色，心知这大枭雄父亲被自己晾得有些久了，连忙作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父亲适才所言，莫非东郡程仲德乎?”
　　曹操一副“小样，你受教了吧”的样子，拈须点头道：“正是此人，想不到你也听过他的名字。”
　　曹昂很配合的作出受教的样子，“孩儿在泰山时常闻先生的威名，想不到先生竟在父亲军中。”
　　曹操哈哈大笑，一幅十分开心的样子，“如此，你明日起就和你那位朋友一起到军中来吧，我为他安排一个职务就是。”
　　“是。”曹昂应了声，又向刘夫人告了罪，便退了下去，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他已经被刘夫人哀怨的目光扫了不下五回了。
　　当电灯泡果然遭人怨！！！
　　回到小院，郭嘉正躺在院中胡床上看书。
　　见他回来，郭嘉将书简放在胡床上，双臂用力撑坐起来，顺便还伸了个懒腰，姿势惬意之极。
　　“奉孝在此间安好？”曹昂径直走到他面前。
　　“甚好。”郭嘉往旁边挪了挪，给曹昂让出一块地方来，曹昂也毫不客气的坐上去。这一个多月来，两人一路同吃同住同行，都已经了解了对方的性子，不会再像初见时那般拘束。
　　“方才我父亲命我去军中学习，奉孝可有兴致去看看兖州军？”
　　郭嘉含笑注视着曹昂，道：“固所愿尔,不敢请也。”
　　不大会儿，亲兵送上晚饭，两人都不是很讲究的人，便摆在院中吃了起来。此时虽说是乱世，但这毕竟是州牧府，饭菜比路上要好得多。两人都不多话，专心致志埋头苦吃，没多久就风卷残云般吃得干干净净。
　　下人收拾好了后，郭嘉邀请曹昂到自己房中秉烛夜谈，这于曹昂可谓是求之不得，自然是痛快的答应了。
　　郭嘉斜躺在胡床上，看着对面正在摆弄着油灯的少年。少年眉目如画，晕黄的光打在少年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姿，看上去有若天人。
　　不知为什么，他一直看不透这个少年。郭嘉注意到，无论何时，少年的身上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和透彻，好像总是在拒绝这个世界。年方十四的少年，却有着恍若活过千年的目光，这样奇特的少年，让郭嘉想留在他的身边。
　　不过，在这之前，郭嘉想要和他谈谈，以便确认他是否值得自己为他停留。
　　由于郭嘉占据了胡床，曹昂只好在另一边的矮榻上躺下，反正房间里的火炉烧得挺旺的，不怕冷。他大略可以猜到郭嘉会和他说什么，可是，他自己都还不太确定将来要干什么呢。他一直都觉得这一切都像一个单机游戏，而他，就是那个被强迫中奖的玩家，而这游戏，还刚好是他不太喜欢的那种。
　　“子修，当今之天下，群雄并起，诸侯纷争，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更兼诸胡强起，意图染指我汉人江山。如此乱世，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殒命其中……”
　　“四千万左右。”
　　郭嘉的开场白还未结束，就被曹昂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打断，不由怔道：“什么四千万？”
　　曹昂一时口快，此时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然郭嘉双目炯炯，直直盯着他，由不得他掩过去，只好含糊道：“我是说大概会有数千万的人会死于这乱世。”
　　“数千万吗？”好在郭嘉并未深究，只是轻轻叹息，“我大汉朝当今也不过五千万余人口而已。数千万人……”
　　听出了郭嘉话中的伤感，曹昂安慰他说：“奉孝你也不必太伤心，治乱之道，本就是天理循环，你我凡夫俗子，只能顺应其变罢了。”
　　郭嘉苦笑道：“治乱之道，我又如何不知，只是，难道就不能只有治世吗？”
　　轻轻的话语，却如同重鼓擂在曹昂的心上。
　　难道就不能只有治世吗？
　　难道就不能只有治世吗！
　　难道就不能只有治世吗？！
　　乱世，乱世，何时才是个头？这片广袤美丽的土地，何时才能恢复真正的平静？这里勤劳善良的人民，何时才能跳出一治一乱的怪圈，过上真正幸福的生活？
　　一路行来所见过的那些面黄肌瘦满心惶恐的难民，那些满脸菜色色厉内荏的山贼，还有那些满是残肢块肉的野地，十室九空的村庄，还有这片大地上即将上演的五胡乱华的场景，都一一涌向曹昂的大脑，似乎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在曹昂的血管里飞速流窜，血液几乎沸腾，有那么几秒钟，曹昂以为自己也许就那么活生生的炸开，不过，只是“以为”而已。
　　所以曹昂深吸了几口气，缓解了一下过于激动的情绪，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坐起来，静静的看着郭嘉，轻声道：“也许有吧，或许我们可以试一下。”
　　郭嘉翻身坐起，看向刹那间竞好似换了个人的少年，道：“如何试？”
　　曹昂站起身来，走到放着油灯的桌前，注视着那小小的火苗，轻声道：“天下之乱，始于人心放肆。想当初，高祖创业，手持三尺利剑，起于丰沛，西灭暴秦，至今已有三百余年，天下承平日久，人口逐年藩殖加多，而土地未曾加广，天下士风亦日渐败坏，士子只知软熟侧媚，蝇营狗苟，于君主不能谏，或且助纣为虐，于民众不能导，或且为一切败坏之始，而君主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与外界一切消息皆是得自他人之手，不知民间疾苦社会情伪，更有那昏淫暴虐之君，横征暴敛，重刑恣杀，滥用民力，不知自反，如此，岂能不乱？”
　　郭嘉原本斜坐在胡床上，听他说到“人口逐年藩殖加多，而土地未曾加广”时，不由正襟危坐起来，心里更是不断点头；待听到“天下士风亦日渐败坏，士子只知软熟侧媚，蝇营狗苟，于君主不能谏，或且助纣为虐，于民众不能导，或且为一切败坏之始”不由心头微生不快，事实上这个时期天下士子士风还是不错的，不过曹昂说这段话时想的是整个中华两千多年的历史所以倒有些冤枉这里的士子了；不过，听到后来“……如此，岂能不乱”之时，郭嘉心头大惊，万不料这个才十来岁的少年竟有如此见地，郭嘉至此已心悦诚服，不过还是想问问少年，“那么，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呢？”
　　曹昂苦笑，转身看向郭嘉：“首先，结束乱世，然后建立一个比较健全的体制，这个体制必须能够自我监督并且自行完善，不以少数人的意志转移，而且不会为少数人所控制……暂时想到的就这么多。”
　　郭嘉定定的看着曹昂，曹昂亦毫不避讳的回视着他，半晌，郭嘉猛地跪下：“主公，嘉不才，愿以平生之力助主公实现主公生平之志。”
　　曹昂虽说已起了收服郭嘉之心，但就这么见他跪下来，还是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拉他起来，却见郭嘉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心念一动，走到郭嘉身边撩衣跪下，朗声道：“今有曹氏子弟曹昂，并颍川郭嘉在此对天发誓，誓将结束此乱世，引导天下士风，使我百姓不再受治乱交替之苦，还我大汉清平世界。”
　　郭嘉听曹昂说罢，亦把曹昂的话重复了一遍，心知曹昂不把自己当普通的谋士，心下感激，更是下定决心以后要竭尽全力好生辅佐曹昂。

　　拐骗赵云

　　兴平元年，即公元194年
　　徐州彭城城郊二里外，三千曹家军背靠着一片小树林，驻扎在一条小河边，前方，是一片狭长的缓坡，而我们的主人公，这一队军队的最高长官，兖州牧曹操的长公子，正坐在河边和他的助手兼心腹密友郭嘉洗脚。
　　此时虽已是仲秋，但天气犹热，这里河水清凉，本来在这个时候在河水泡个澡是非常舒服的，只可惜曹昂身上带伤，再加上不喜在人前洗浴，是以只能泡脚了算，而郭嘉，作为曹昂的密友，出于有难同当的道理，也只能望水兴叹。
　　今年春天，尽管曹昂百般防范，甚至还派出好几股兵力前去接应，但曹嵩还是按照历史的走向死在陶谦部将张闿之手。
　　曹操乘怒出兵，血洗徐州，一路势如破竹，眼看着一城又一城的无辜百姓死在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手下，男女老少，皆无幸免，纵是早已从史书上得知此事的曹昂，还是忍不住心寒，可是他百般劝解皆无效果，最后使出他素来最最瞧不起的刘备的绝招，死死抱住曹操的大腿，哭！边哭边陈述利害，再回忆祖孙之情以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一番，总算是劝得曹操放下了屠刀。不过，他自己却被盛怒中的曹操踹了好几脚，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是以现在曹操都撤军回去了，他还滞留在这里。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想留下来会会某人。因为历史上，这个时期，田楷带同刘备一起前往相救陶谦，与之随行的还有赵云，而且，从此之后，赵云就被刘备A了去，刘备此行还顺便接受了徐州。曹操攻打了两年都拿不下来，倒是让刘备捡了个便宜。
　　轻抚现在都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曹昂觉得这个父亲太不好相处了。他现在怀疑当初曹操之所以停手，不是因为被他的劝说打动了心，而是因为他已经杀够了，而自己又刚好给了他很好的台阶，让他命令那些凶残成性的改编自黄巾军的青州兵停手。曹昂叹了口气，开始考虑要不要单干。
　　正在这时，一骑斥候飞驰过来。
　　一个中等身材的黝黑汉子从马上一跃而下，急步行到曹昂身边跪倒道：“报告大人，东北三十里外有五千人马往彭城行来，中等速度，似乎是辽东兵。”
　　“似乎？”
　　斥候，陈兴，脸上满是奇怪之色，道：“他们有一千骑兵，清一色的辽东马，另有四千步兵，有胡有汉，拉拉杂杂的，打的旗帜却是青州刺史田。”
　　曹昂转头看向郭嘉，“奉孝以为如何？”
　　郭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懒懒的道：“田楷乃是幽州公孙瓒手下，此举想必是为陶谦送兵而来，顺便为他的好兄弟刘玄德谋个好差事。只是他们想效仿那渔翁白白得利，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此行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曹昂放声大笑，“不错，不错，哈哈——咳……”冷不防牵扯到胸口，又是一阵猛咳，郭嘉连忙扶住他为他抚背顺气。
　　好一阵子，曹昂总算顺过气来，发现自己几乎是整个儿被郭嘉搂抱在怀里，不太自在的挣开郭嘉的手，曹昂正色道：“田楷是个不错的人才，听闻他在内政治理方面很是不错，我们或许可以想办法把他弄过来，随同他来的还有一个名叫赵云的武将，甚是武勇，我们最好能把他招过来，至于刘备……”
　　郭嘉也不问他是如何得知这些消息的，只是道：“田楷此人嘉亦有所耳闻，只是此人对公孙瓒甚是忠心，劝降只怕有些难度。还有刘备，吾观此人，真天下枭雄尔，若今日放过，他日必成主公后患。”
　　曹昂沉吟片刻，终是下了决心，“杀。”谁让大家现在立场不同，自己既然已经决定趟入这趟浑水，就应当有这个觉悟，在这个乱世，对敌人来不得仁慈。
　　于是，下令伏击，伏击地点就在彭城东边四里外一处小山谷，这地点选的极巧，这里距彭城甚近，敌军很容易放松警惕，四里的距离，足够把战斗的声音遮蔽。
　　一个半时辰后，刘备率领着公孙瓒送给他的杂牌军进入伏击圈。曹昂身披着一身杂草趴在高地观察着下方，发现田楷似乎和刘备分开了，走在前面的只有刘关张三人，只见正中一人骑一白色高头大马，手持双股剑，面如冠玉，唇若涂脂，颔下微有须，他的左边是一骑黑色大马的莽汉，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中提着一支丈八点钢矛，右边是一个骑着红马，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的汉子，手中拿的想来就是名传千古的冷艳锯了。骑兵中着白衣者甚多，看不到传说中的那名白衣小将。
　　眼看对方的大部人马已经全部进入伏击圈，曹昂从自己的箭囊中抽出一支上了药的箭，瞄准走在前方刘备，上弦，射出，随即，山谷两侧的高地上乱箭齐发，谷中军队大乱，哭爹喊娘者有之，四处奔逃者有之，更有那慌不择路者，看着后方来路已被封锁，便死命的往前方骑兵队列里冲，好歹前方是自己人不是？结果冲得骑兵队形大乱，军法官大怒，气急败坏的斩了十数人后才算是阻止了那些步兵不要命的冲势。
　　这时，我方骑兵和对方的骑兵开始短兵相接，刚才那一下对方步兵的战斗力已差不多消失，骑兵也伤亡了至少两百人，而且刚才曹昂那一箭并没有放空，刘备已经受了伤，无形中牵制了两大猛男的战斗力，不过曹昂惊喜地发现对方骑兵中有一白衣青年，手持银枪，枪尖所指之处，绽开朵朵梨花，顺带起团团血花，招式间宛若流水行云，优雅之极。那不是赵云还能是谁？
　　曹昂大喜，看三国的没有不喜欢赵云的，曹昂也不例外，示意手下把赵云引开，然后自己上前招架住他。
　　曹昂自己练了十多年的武艺，到了军中后又经常和曹操军中的好手切磋，已是大有长进，然而，也才堪堪架住赵云而已。
　　“赵将军好武艺，可有兴趣投入我军？”曹昂一边吃力的招架一边问。
　　赵云真是个君子中的君子，他罢了手，勒马立枪道：“阁下何人？特意引云来究竟所为何事？”
　　“在下曹昂，兖州牧曹操之子，我引将军来此只想问将军一句话，将军可愿投入我军？”
　　赵云道：“曹军残暴，吾不愿。”
　　“非本性残暴，时势所逼也。况丈夫生天地间，理应建功立业，匡扶汉室，岂能无所作为？将军在公孙将军处并不受重用，是吧？将军一身武艺，难道甘心就此埋没？”
　　赵云此时在公孙瓒那里确实不受重用，否则公孙瓒岂会这么容易就将他借给刘备，不过这时刘备并不是赵云的主子，刘备的恩惠也还未施到赵云那里。
　　赵云道：“公孙将军于云有恩，云岂能不忠不义弃主他投？”
　　曹昂眼珠一转，道：“赵将军既然不愿背主，在下愿与将军约，若他日将军离开公孙将军，便来找曹昂可好？”赵云此人最是重诺，只要拐得他答应，不怕将来他不来。
　　“诺！”赵云思索片刻，便答应了，反正这约定于他并没有什么损失。
　　“如此，别过了，他日有缘再见！”

　　故人！故人？

　　策马回到战场，战斗已经结束，士兵们正忙着打扫战场，刘关张已经走了，想起那一箭，曹昂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箭上涂的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而只是麻醉药，只是……失策啊！
　　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如果是毒药，万一哪天误伤到自己人呢？就便宜他好了。
　　关羽张飞的威名果然没有白传，曹军伤亡在他俩人手下的有近百人，这还是对方顾虑到刘备战力大减的情况下。果然厉害！可惜不能为我所用，曹昂惋惜。
　　对方四千左右的步兵伤亡千余人，剩下的全部放下了武器，抱头蹲在一起，被几十名曹军士兵手执长枪监管着。至于骑兵，留下了两百来具尸体以及百来匹辽东马，那些马倒是被士兵们收拢了安抚着。
　　曹昂眼馋的看着那些马，辽东马啊，虽不是上品的辽东马，可是，比起现在他们军中的来自青州黄巾军的劣马好多了。
　　千夫长赵显满面喜色地跑过来，嚷嚷道：“少将军，咱们这下子可发了！哎，可惜让那领头的王八孙子跑了！”赵显出自黄巾军，说话间不免带了些匪气，此刻，他一脸谄笑，“少将军啊，那些马，真不错，兄弟们，那个，嘿嘿。”
　　曹昂略有些好笑的看着眼前做讨好状的三大五粗的汉子，终是笑了出来，“你去，选出五十匹比较高大健壮的马，到时候，献给我父亲做礼物。余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是！”赵显中气十足的应了声，随即跑开了。不久，那边人堆里边传来了一阵欢呼。
　　郭嘉在俘虏群前正交待着士兵，转头看见曹昂倚在马身上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不由得走过去，问道：“怎么样？”
　　曹昂懒懒的活动了下脖子，笑道：“失败了，不过，不算完全失败。”一幅挺满意的样子。
　　这答案完全在郭嘉意料之中，是以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问道：“那些俘虏打算怎么处理？”
　　曹昂邪邪一笑，“徐州现在无主的荒地不是很多么？安置这些人应该不成问题吧？”
　　郭嘉低低的笑：“我军呢？”
　　曹昂斜睨他一眼，“别跟我说你没想法。”
　　郭嘉露出一个看上去很纯善的笑容，轻声道：“我有一位故人，是我昔年游学时结识的，他此刻就在这彭城之中，他名叫陈登。”
　　陈登？
　　这可是个狠角色，他出身徐州大族，忠亮高爽，沈深有大略，是陶谦部下，历史上，陶谦死后让徐州于刘备，他便在刘备帐前效力，刘备对他也十分重用。刘备后来在刘表处曾夸奖陈登：“若元龙文武胆志，当求之於古耳，造次难得比也。”
　　在刘备讨伐袁术时就命陈登辅佐张飞守徐州。后来吕布乘夜袭徐州，徐州失守，陈登在表面上投降吕布为其出谋划策，暗地里却是在等待机会，他后来和父亲陈珪成功的离间瓦解了吕布和袁术的同盟，
　　建安三年，他在曹操联合刘备攻吕布时巧计迭出，使得吕布内部分崩离析，曹操军不费吹灰之力连占萧关、徐州、小沛，一夜之间吕布只剩下邳孤城一座，最终毙命于白门楼下。
　　之后，陈登受曹操封赏，之后先投曹，再在刘备帐下效力，出力甚大，之后不知怎么又回到了曹操这里，还着实干了些实事。最后病死。
　　陈登一生，数易其主，即是谋臣，又是良将，更是一个成功奸细。想不到郭嘉还和这样的强人有交情，现在他应该正在当着陶谦的典农校尉，想想他的出身，真是不错……
　　曹昂和郭嘉相视一笑。
　　半个月后，陶谦病故。之后，在徐州的世家豪族在陈家的牵头下，愿迎曹操为徐州牧。
　　兖州治所昌邑，一队黑甲骑兵正有序不紊的进入城内，这正是自徐州赶回来的曹昂。
　　本来，在施计夺下徐州后，他还打算在花一些时间和那里的豪门世家磨合一下，不料曹操一封书信说他的同母弟弟曹铄刚刚出生，让他火速回家参加他的满月宴，害得他只好快马加鞭轻装简从的赶回家，还好刚刚赶到了。
　　交接完军队，徐州的事情，父子二人自是有一番话，之后便到了晚上。
　　晚上，曹操为了庆祝，所有兖州文武官员，其实也就是曹氏集团大大小小的人员，全部出席。
　　曹操心情甚好，席间还准备了歌舞。
　　曹昂对那些声色犬马并不感兴趣，只是埋头猛吃，偶尔抬头应个景。
　　突然，一阵熟悉的音乐传进耳朵，正在大快朵颐的曹昂含着块水晶肘子便抬起头来，那个音乐实在是太熟悉了。
　　席间也安静了下来，一阵轻灵的歌声飘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清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歌声落下了，曹昂也被自己嘴里的水晶肘子给哽到了。

　　蔡家小姐

　　“咳……”整个大厅的安静被一阵突然又猛烈的咳嗽声打破了。
　　曹操心中甚是不悦，多么优美的意境，一下子，都被这个不懂艺术的小子打破了！
　　不过，此刻，曹操没有时间去修理这个不肯读书的儿子，美人在前，他只是瞪了咳得脸红脖子粗的曹昂一眼，便含笑看向中间抱琴站立的黄衣美貌女子，道：“小姐之声，哀而不伤，无愧大家风范，小姐此次所唱之词，构思奇拔，畦径独辟，用语新奇，自成妙谛，此词一出，愧煞天下文人！小姐当真妙才！”
　　那小姐低下头，满脸悲戚，幽幽道：“将军过奖了，此词不过是前些日子月下因思念故去的家人有感而已。自长安大乱，我被乱兵掳走，家中……”可是之前便一直关注她的曹昂发誓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得意。
　　曹昂心中感叹，这女人，不会是什么安分之人，再看看自己的父亲，只怕自己又要多一个后妈了。不过，这世道本就不是女人的世道，太乱，太残酷，这女人留曹操身边也好，最起码能好好活着，曹操对自己女人还是不错的。只是希望这女人能见好就收，别妄想做什么风云人物，以为凭借着自己那超出历史的一点点知识就能翻天覆地。
　　上首的曹操这时很应景的长叹一声，道：“唉，伯喈兄乃旷世逸才，与我亦是忘年之交，不意其后人竟沦落至此，如今兵纷四起，天下大乱，小姐如不嫌弃，不如暂且屈居舍下，如何？”
　　“如此，多谢将军了。”蔡琰屈身盈盈一礼，然后退下去了。
　　席间又重新热闹起来，不过，场中的歌舞，却无人去看了。文官们都在谈论刚刚听到的妙词，武将则感叹蔡琰的美貌，只有曹昂，一个人呆呆无所觉。
　　突然，曹昂衣襟被人狠狠一扯，整个人差点倒下。好在他长期练武，反应极快，腰一挺，便坐正了。
　　“曹昂！”上首的曹操有些怒了，已经叫他好几声了，这个儿子，今天表现太失常了。
　　曹昂一抬头，便触到曹操满眼怒火，心思一动，挥手令场中歌舞暂且停下，自己走到中间，跪下慨然道：“父亲，刚才听蔡小姐提及长安之乱，想到不知有多少大汉女子如蔡小姐般被胡兵掳走却不能逃脱，一生受人奴役，心中愤恨！孩儿真想领一队骑兵，深入胡地，杀胡兵，掳胡女，让他胡人世世代代为我大汉奴役！”
　　曹操哈哈大笑，怒气不翼而飞，道：“你有这个心是好的，现在还不是时候，到时候，父亲一定让你领兵，只是那时你可别胆怯就是了。”
　　曹昂昂然道：“孩儿决不胆怯！”
　　晚宴结束后，因为郭嘉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不便再住在曹昂的院子里，在门口便和他分别了。
　　因为时间还不是很晚，家里的女眷今晚也有举行宴会，曹昂心头又有些问题，便向丁夫人的院子走去，路上遇到卞夫人，她的脸色不是很好，向她请安，她理也没理边走过去了。
　　曹昂也不在意，只是走向丁夫人的院子，看到里面还有灯光，知道丁夫人还没有睡下，便径直走了进去。
　　丁夫人正在灯下做女红，没注意到曹昂的到来。曹昂在敞开的门上敲了几下，丁夫人抬起头，发现是他，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了半天，道：“子修这次回来瘦了不少，在徐州过得怎么样？我听说你受伤了，还立了大功，是怎么回事？”
　　曹昂含笑把他在徐州所有发生的事都大概讲了一遍，当然，他的伤是由曹操赐予的这件事省去了，然后问道：“母亲，那个蔡小姐，是什么时候到咱们家的？”这个家里的女眷都是由身为正室夫人的丁夫人管理，这个问她准没错。
　　丁夫人横他一眼，“小小年纪，什么不学好，倒是你父亲的这个毛病学上了？不过这个你还是别想了吧！”
　　曹昂无奈的叹气，他前世可是不折不扣的同性恋，对女人完全不来电的那种，道：“母亲，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女人！”
　　“哦，那我们家子修喜欢哪种女人啊？”丁夫人笑吟吟的问。
　　“母亲！”曹昂低吼道。
　　见曹昂真有几分着恼，丁夫人便不再开玩笑，道：“蔡家小姐是月前你父亲的几个亲兵外出见到带回来的，他们当年和你父亲去洛阳时见过她。据他说，当时见到蔡小姐时她病的糊里糊涂的，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还是后来别人告诉她的，当时蔡小姐满身是伤，蓬头垢面，瘦骨嶙峋，他们开始都不认得，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唉，作孽啊……”
　　曹昂心理明了，怕是那个真正的蔡琰早就死去了被人扔出来，然后这位附身上去，才有了现在这位自胡兵手里逃出来的蔡小姐吧。
　　丁夫人又接着感叹：“不过这蔡小姐真不愧是声名远播的才女啊，你父亲都对她甚为推崇呢。”说到后面，语气却有些酸了。
　　曹昂不好说什么，只好呐呐的笑。
　　丁夫人看着眼前的儿子，话题突然一转：“对了，你今天有没有见过卞夫人？”
　　曹昂点头。
　　丁夫人叹气道：“你此次立了大功，你父亲必然钟爱于你，她的儿子得不到宠爱，可能会有些怨恨，你不要太在意。”
　　曹昂知道这丁夫人是真为他好，便认真点头。
　　丁夫人想了想，又嘱咐道：“你以后做事要低调点，不要在你父亲面前耍心眼，他是个明眼人，只要老老实实去做事，你父亲不会亏待你的。”
　　“孩儿晓得了。”
　　“你的那些个弟弟都还小，你现在要爱护他们，以后的事归以后管，别和自家兄弟生分了。”
　　“嗯。”
　　看着眼前老老实实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在想象白天听那些丫环说的有勇有谋的少将军，丁夫人不由扑哧一笑，点点曹昂额头道：“好了，奔波了一路，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记得去看看你弟弟。”
　　曹昂点头：“孩儿省得。”
　　丁夫人挥挥手，“好了，去吧去吧，我也要休息了。”
　　由于曹昂的原因，陈宫并没有背叛曹操投向吕布，是以吕布手下并没有什么谋士，所以对兖州没有什么威胁。在攻打兖州无果后，吕布向并州去了。
　　兖州目前暂时风平浪静，不过，由于突然曹昂给曹操弄了个徐州来，平日处理事务比以前多了一倍，大家更忙碌了。
　　一日，曹昂在自家后院拜访刘夫人的路上被堵住了，堵他的人正是这些日子的大红人--蔡琰。
　　曹昂平静的向她行了一个晚辈礼，虽然还没有确定下来，但他估计曹操不会让她等太久。
　　蔡琰也不管，一把拉着他的手道：“跟我来！”
　　曹昂大惊，要被曹操看见他和他的女人手拉手那还了得，他还想活的，急忙一把手甩开蔡琰，恭声道：“蔡小姐，如此不知对昂有何吩咐？”
　　蔡琰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皱眉道：“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倒是没有再来拉他的手。
　　跟随她走到一个僻静的偏门处，蔡琰转身盯着他道：“听说徐州是你拿下的？”
　　曹昂平静道：“非也，乃是我的朋友郭奉孝出谋，城中陈家以及……”
　　“成了成了，别拽文了！”蔡琰不耐烦的挥手，“总而言之，徐州现在在你们手中了是不是？”
　　曹昂平静点头，大概猜到它会说什么。
　　蔡琰定定的看着曹昂的眼睛，突然道：“韩国人将中医改为韩医申遗，你对这有什么看法？”
　　曹昂皱起眉头，波澜不惊的道：“蔡小姐你说什么呢？在下怎么听不懂？”
　　蔡琰像是泄了气般，但还是不死心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艳照门事件，闹得那么沸沸扬扬，你总该听说过吧？”
　　曹昂作出一幅惊讶的样子：“燕赵门，不知此门在何处？昂竟是从未听说过。”
　　蔡琰美目一瞪，吼道：“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你听说过没有？！”眼底竟是盈盈若有泪光，曹昂差点就认了，可是，小姐呀，这可是三国，照你这种混法非死不可！
　　曹昂摇摇头，诧异道：“不知小姐所言是何方高人，我父求贤若渴，若是姑娘……”
　　“他们早就死了！”留下这么一句话，蔡琰转身便跑了。
　　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曹昂叹口气，算了，好歹算是老乡，以后，尽量顾着点儿就是了。
　　看过了弟弟，和刘夫人闲话了一会儿，近来因这弟弟，母子俩着实亲近了些。
　　然后去看看丁夫人，丁夫人又给曹昂作了一身衣服，曹昂说衣服太多了，丁夫人却说最近曹昂长得太快，以前的衣服都略显小了。曹昂无所谓，这个时候的衣服，小一些系松一些就是了，哪来那么多讲究。不过，曹昂到底别不过丁夫人，还是把他的那身衣服换下了。
　　刚刚走出门，谁想便遇到曹操，曹操狠狠地盯着他的新衣服看了好一半天，终究什么也没说便走进丁夫人的院子里去了。
　　曹昂一身冷汗，曹操生性节俭，历史上，某日曹植的妻子为了取悦自己风华绝代的丈夫而穿了一身漂亮衣服刚好被曹操看到，一声令下，那个可怜的女人就死了。不过，看看丁夫人的小院，曹操对丁夫人还是比较敬重的，希望他看在丁夫人的面子上不要太计较自己。
　　郭嘉的住所距离曹府并不远，曹昂几步便到了郭府，郭嘉刚好得了两坛美酒，便拉着曹昂陪他喝酒。
　　曹昂想横竖今天没事，由于刚刚自徐州回来，曹操还放了他几天假，在加上今天还受了两次不小的惊吓，也需要酒来壮下胆，便放开手与郭嘉对喝。
　　喝着喝着，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以前，那人还在自己身边，那人喝得两颊飞霞明眸若水，偏偏还笑着说“我没醉，是你醉了……”然后小小的打个酒嗝。
　　好久没看到这样可爱的他了。
　　他扑过去，抱住那可爱的人儿，蹭蹭，怎么晖好像长高了。
　　耳边听得低笑声响起。
　　曹昂不满的抱住突然之间长得比自己还要高的情人，嘟囔道：“你怎么变得比我还高了？”
　　“我本来就比你高啊。”耳边有人这样说。
　　“胡说！”他反驳，他记得以前晖还经常在他面前抱怨自己的身高的，难不成他真的跑去买增高药吃了。这可不太妙，以后，他的床上的优势岂不是都要被他夺走了。
　　他眼珠一转，决定先下手为强，就像多年前一样，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先把自己上面的地位牢牢确定，让他永世也翻不了身。
　　曹昂在心里贼笑着，拖着怀里的人就往床上跑。
　　“错了，是这边。”那人在自己怀里纠正，然后，扶着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途中，曹昂不忘摸摸这里蹭蹭那里吃小豆腐。
　　终于到了，房子有点旧，光线也不太好，不过这种昏暗的光线正好办事。
　　在那人把他扶着坐在床上时，曹昂手拉住对方猛地用力将对方摔倒在床上，考虑到他吃了增高药长了不少，曹昂决定把自己也加上去压着对方，这样他就翻不了身了。
　　身子压着对方的身子，腿也压制着对方的腿，曹昂双手撑在对方的脖子两旁，贼笑道：“就算你长得比我高了，也别想翻身！”说完，低下头就去吻那两片自己肖想了好久的红唇。
　　郭嘉看着自己上方正得意洋洋的少年，若说这是他还看不出对方的意图也未免太低估他的智商了，况且这断袖龙阳之事在这汉朝达官贵人之间还颇流行。
　　郭嘉可没有兴趣在这个时候跟少年来这一腿，少年是他立志要扶佐的对象，他也不想把少年引向歧途。
　　他早年也多少学过武艺，况且少年虽久习武艺，终究年岁太少，更何况此时还喝醉了酒，在郭嘉的奋力一博下，少年被顺利掀下。
　　郭嘉站起身，整理自己的衣服，发现好半天少年无有半点声气，不由好奇的往床上看去，发现少年两眼含泪，正无限委屈的望着自己。
　　郭嘉顿时生出万分内疚，于是柔声道：“子修，你怎么了？”
　　曹昂心想，按照刚才那种情况，吃他是做不到了，不过便宜不占白不占，于是嘟着嘴道：“你不陪我睡。”
　　郭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心道刚才那种状况谁感陪你睡啊，不过看着少年现下的模样心里实在不忍，想了想，道：“那你要乖乖的，我才陪你睡。”
　　曹昂立时兴奋起来，身子往里面一让，拍拍身边的空位道：“好啊好啊，你快来啊。”
　　郭嘉以手抚额，到底还是没忘让人去州牧府通知一声，然后上了床。
　　曹昂对他刚刚多有耽搁已经心生不满，他一上床，便像八爪鱼一般紧紧巴在他身上，郭嘉苦笑一声，看着难得显示稚气的少年，安抚的回抱着他，慢慢入睡。
　　翌日清晨，生物钟让曹昂准时的醒了过来。但是，由于宿醉头痛的原因，曹昂并没有马上起床，而是在床上躺了好半天，顺便回味昨晚作的美梦。
　　昨晚，他梦到了晖，两人坐在一起甜蜜的喝酒，晖好像吃了增高药，居然试图反攻。
　　想着想着，曹昂捂着脸笑了起来。若是后来那些事都没有发生，让晖压又有何妨。当年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差劲的情人，从来很少肯花时间陪陪晖，直到后来，由于他没有救回当地黑帮的一个头目，那人的手下为了报复而杀死了晖，他想陪他晖也没时间给他陪了。
　　纵使后来报了仇，可是逝者已逝，再也回不来了。而他自己，为了这仇恨，也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闭上眼睛，从往事地回忆里出来，曹昂微微一笑，撑起身子坐起来，四下里看了看，自己怎么上床的，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起床，略微梳洗了一下，走出来，没看见主人，问了下人，却说州牧有命，郭大人上州牧府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了么？
　　曹昂匆匆赶回家，在门口正好遇见要去找他的程五，才知道原来蔡小姐“发明”了一种叫做火药的东西，据说可以在战场上派上大用场，曹操叫上大家去试验场看实际效果去了。
　　曹昂失笑，回到自己屋里换下一身酒气的衣服，给曹操看见会有他好受的。
　　沐浴过好，曹昂才不慌不忙的赶往试验场，正好赶上看一场超级大火，还配有强烈的声响效果。
　　曹昂站在人群外围，听那些文臣武将们七嘴八舌。
　　“不错啊，蔡小姐真不愧是才女！居然想得出这样的东西！”
　　“半夜偷营的时候用这个，准会吓得敌营打乱！”
　　“嗯，以后我们可以考虑用这种东西去烧敌人的粮草，这样烧起来比较快！”
　　“哈哈，真好看……”
　　……
　　曹昂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曹操不知怎么看见了曹昂，让他进来，问他有什么感想。
　　曹昂看了看旁边打扮的千娇百媚的蔡琰，仔细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道：“父亲，咱们也许可以把这些装在陶罐里，扔向敌营，也许会有奇效。”
　　蔡琰插嘴道：“陶罐不够好，要铁的才行，最好在里面装上铁钉呀铁钩什么的，这样才有奇效。哎，可惜这里造不出枪管，不然的话，%—……*”
　　曹昂抬头看天。
　　曹操苦笑道：“琰儿，我们哪来那么多铁，现在士兵们连简陋的铠甲都没有，我们的箭只也是非常匮缺。”
　　蔡琰叹气道：“要是可以炼钢就好了 ，我记得辽东地下有大量钢铁，如果开采出来#￥%……—*（”
　　曹昂无语，这女人！！！
　　荀彧，曹操手下的一得力谋臣，道：“蔡小姐所言甚是，现下公孙家正在开采那里的铁矿。”
　　蔡琰：“啊？”
　　火药之事，至此不了了之，原因是军中实在是没有更多的木炭来给蔡小姐做实验了，已经到冬天了，城中甚至已经有人冻死了。
　　蔡小姐又闹着要去施粥，最后被曹操禁足了。不过也没禁多久，因为，曹操马上就要迎娶她了。
　　那天，虽然只是一个小妾，但州牧府还是小小的热闹了一番。
　　曹操难得的放下他的禁令，府中众姬妾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着实热闹了一把，不过，蔡小姐作为新人，却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曹昂没有那么多心思去管他人，因为喜事，难得热闹一场，曹操却突然间心血来潮，要吟诗。
　　曹操首先吟了两句，便让曹昂作。
　　曹昂从来就不爱读书，他绞尽脑汁，憋得满头大汗，就是作不出来，眼看曹操的眉头越皱越紧，曹丕突然走出来说：“父亲，哥哥可能一下子想不出来，孩儿这里有一首，父亲听听如何？”
　　曹操略略舒了眉头，道：“你且说来。”
　　“是。”曹丕转身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道：“孩儿所作的诗由此画而来，故名‘画’。
　　远看山有色，
　　近听水无声。
　　春去花还在，
　　人来鸟不惊。”
　　曹操大悦，拈须对卞夫人哈哈笑道：“你为我生了个好儿子啊！”说完，又对曹昂怒目而视道：“你的弟弟都做出来了，你不会一个字都还没想出来吧？”
　　曹昂硬着头皮道：“孩儿刚刚想出了两句。”
　　“那就两句吧。”
　　曹昂看了看丁夫人和刘夫人担忧的眼神，吟道：“生如鸟过目，忽忽光阴逝。”
　　曹操看上去还比较满意，吟赏了半晌，道：“还不错，但是以后还是不要作这种诗了，你年纪轻轻的，作这种诗不好。”
　　“是。”曹昂恭恭敬敬的回答后，便借口身体喝多了冷酒不太舒服，独自走出了宴会的大厅。
　　抬头仰望着头上的星空，想起刚才曹丕所作的诗，不由冷笑，那好像是当年小学三年级还是二年级时候学的吧。
　　蔡琰吧，希望你不要太过于自作聪明了，现在的三国，可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个三国了。更何况，曹丕是那么好相处的吗？而且，要是曹操知道的话，哼！
　　曹昂慢慢走向自己的小院，对身后亦步亦趋的亲兵道：“去请奉孝先生一趟，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眼看着亲兵走出了几步远，又唤他回来，颓然道：“罢了，先就这样吧。”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兴平二年的春天来了又走了，然后夏天又来了。
　　在这近半年的时间里，曹丕突然大放异彩，诗词歌赋不用说了，常常语出惊人，在政事上，先是提出了募民屯田，然后又提出了招怀流民、迁徙人口、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检括户籍等办法来充实编民，又提出不少建议来防止豪强兼并小民的田地，他的这些建议绝大部分都被曹操接受了。
　　倒是曹昂，在这半年里基本上没什么作为，比起大放异彩的弟弟，不免相形失色。
　　曹氏内部开始隐隐的分成了三派，一派支持曹昂，主要是以郭嘉程昱为首的文臣，另一派是以夏侯家为主要力量支持曹丕，还有少部分，如荀氏叔侄等。
　　曹操似乎有意放纵这种分裂的存在，因此内部的分裂继续扩大，不过，在曹操这尊大佛的镇压下，目前还没有什么人把这种分歧带到明面上来，至于将来，那就很难说了。
　　许是为了逃避这种内部的纷争，荀彧自请到徐州去代曹操治理徐州。荀彧是一个极有才华的人，尤擅内政治理，为人也甚是正直忠勇，他去治理徐州，再好不过了。和他同去的还有夏侯敦，一员历史上曾拨矢啖睛的猛将，也是一个清贵高雅的儒将，他和荀彧同去，再好不过了。
　　在长安，在三国毒士贾诩的怂恿下，董卓部将李傕、郭汜互相屠杀，弄得堂堂的古都乌烟瘴气，血流成河，而此时，毒士贾诩潇洒的挥挥手，投向了张绣--曹昂日后的仇人。
　　由于曹昂这只小蝴蝶的出现，刘备提前十多年投向了刘表，带着他的兄弟。吕布又回到了上党张扬那里。
　　由于年初的时候，蔡琰曾提出经商，但被曹操否决了，原因在于当时士兵们都到了掘草根而食的地步，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来经商。为了这个原因，曹操还训了蔡琰一顿，现在蔡琰还在她的阁楼里织布。
　　不过，蔡琰的奇思妙想激发了曹昂，这个时候，由于连年战争，中原大地的确没什么粮食，但是，三韩地带，即今日的朝鲜半岛，向来盛产大米。或许，可以考虑下那里。
　　这个时候，好像田畴就在幽州。田畴，这位被曹操评为“文雅优备，忠武又著，和於抚下，慎於事上，量时度理，进退合义”三国名士，如果能得到他的助力，或许在三国混下去会容易很多。
　　所以，三月初，曹昂就派身边的亲兵秘密出发，前往幽州寻访田畴。四月末，程五传来消息说是田畴找到了，但是他却一心只想隐居。
　　接到消息的时候，曹昂差点破口大骂，什么隐居，只不过对他的不信任罢了，只是，这些猪头，不会鼓动平时拍马屁功夫去劝他么？
　　人才啊人才，曹昂这时候有些眼红袁绍了，那家伙什么也不做，就打着一个“四世三公”的牌子站在那，便有不尽人才滚滚来，虽然良莠不齐了些，可是，胜在够多啊！
　　虽然心头诸多抱怨，曹昂还是找了个借口亲自走了一趟，郭嘉自然也陪同他在一起，田畴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和郭嘉差不多大小，于是，谈了几句话后，田畴和郭嘉混到了一起，倒把曹昂晾到了一边。
　　看着郭嘉和田畴相谈甚欢的样子，曹昂心头渐渐的生出一股不快来，总觉得，好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他人觊觎了的那种感觉。这种感觉好像，曹昂心头一惊，他不会，喜欢上郭嘉了吧，这，曹昂在心里苦笑，古人本就古板守旧，龙阳之事，此间不是没有，但那也仅限于大户人家达官贵人们玩玩而已，那样便是风流不下流，还可以传为美谈，但是，若当真了，便会千人唾骂了吧。
　　田畴一边和郭嘉谈话，一边观察这个少年的神情，见少年脸上开始是津津有味的听他们谈话，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开始难看了起来，不由在心里判断少年，看来不是那种心胸狭窄之人，至于其他，看看郭嘉便知，其人不会差到哪里去，于是痛快地认了主公。
　　曹昂要求田畴率领他的几千子弟去柳城发展，那里现在虽是由胡人占领，但是胡人并不看重那块地，而且远离中原，可以避开中原战火自主地发展自己的实力。
　　于是，这对主从在相遇四十来个小时后边分开了，离开时田畴仅带走了曹昂交给他的五卷帛书。
　　田畴走后，曹昂由于自己心里的小疙瘩，有点不自在，一路上气氛不免有些生硬，饶是聪明如郭嘉者，只因不知这少年主公心里的疙瘩在哪里，也不知如何开解少年。
　　曹昂看着郭嘉为自己着急的样子，不觉心里有几分喜悦，便极力为了他压下心事，一意要让他开心。
　　这些郭嘉如何不晓得，只是，这少年的心事，他的确是揣摩不出，眼下事又多，只能假装不知罢了。
　　就在这奇怪的气氛中，两人一道回到了兖州。
　　而此时，江东，小霸王孙策，正在和刘繇打仗，而且，已经占了上风，江东即将落入孙家之手。

　　水镜先生

　　两人回到兖州时，蔡琰正好怀孕了，眉梢眼角都是得意，行事之间以曹家女主人自居，处处指手画脚，惹得曹操的其他姬妾都对她甚是不满，就连卞夫人都是满腹怨气，只是曹丕现下还要仰仗她才隐忍不发。
　　蔡琰却是愈加得意，不知收敛。
　　就在这种气氛中，曹昂郭嘉回到了兖州。
　　就在曹操军营中，曹郭得到了江东孙刘之战的消息，二人相视，半晌，郭嘉道：“江东即将落入孙家之手。”
　　曹昂苦笑，历史的车轮已经按照她的步骤转动起来了，而自己想要在群雄面前分一杯羹，只有抢在时间的前面。
　　自己，要和历史赛跑。
　　曹昂朝郭嘉摇摇头，这一段历史自己插不上手，就任他发生吧，不过，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孙家。曹昂在跟曹操商量后，悄悄派了不少人手潜到扬州，大肆造谣说孙策军如何如何残忍，对待敌军俘虏以及曾投向刘繇的世家如何如何欺压之类的，原本就害怕刀兵之灾的百姓纷纷弃家而逃，许多世家豪门也纷纷迁移，然后，曹昂派去的人又大力帮忙一路保护他们到徐州，那里，因为之前的战争，死了不少人，常常数百里无人烟。
　　而在辽东，由于界桥关大战元气大伤的公孙瓒，暂时没有多余的气力来应付其他，于是田畴顺利的在柳城扎下了根，并且逐步发展自己的势力。
　　在田畴顺利在柳城安下家以后，曹昂又派人送了几批工匠过去，这些人全是他在中原收罗的手艺精巧的匠人，与之同去的还有大量的中原无家可归的孤儿，田畴按照曹昂的要求对他们进行军事训练。
　　田畴按照曹昂所嘱咐的，在三韩大量买进粮食，输出的不过是曹昂在江南收集的茶叶和一些丝绸。
　　与此同时，田畴还和收买了一些当地胡民扮成马贼的样子，在幽州通往柳城的主要通道上游荡，防止外人的窥视。
　　由于意识到人才的严重不足，曹昂对袁绍很是眼红，可是目前，眼红也没办法，他还没有那个实力对袁绍实行人才打劫，只好从其他方面想办法。
　　他记得这个时期，好像诸葛亮等人还没有投向刘备。对于这位演义里大名鼎鼎的人物，曹昂早在下定决心的时候就想要了，可惜一直□乏术，这个时候，徐州兖州基本平静，曹操主要忙于内政，曹昂决定自己跑一趟。
　　随便托了个辞，曹昂便和郭嘉往荆州走了。
　　一路上，由于出发前曹操的脸色并不怎么好，曹昂心里也不大快活，年青又有主见的儿子和尚年富力强的父亲似乎永远也走不到一起。
　　郭嘉心知他心里纠结，可是这一步必须他自己跨过去，别人是帮不了忙的。
　　一路上，两人扮成游学的寒门士子——曹昂用的是自己前世的名字“慕青”，慢慢往荆州去。
　　此时，天下虽未像三国末期那样连年战争，但也是刀兵不断，再加上自然灾害频繁，疫病横行，所到之处，常常是白骨累累，小镇之中，甚至有卖人肉的，把那些活生生的人绑在柱子上，客人想要哪一块，店主便割哪一块，蒸煮炸炒任君选择，店家美其名曰“人彘”，而且如果对柱子上的不满意，旁边还有肉嫩的小孩儿。
　　曹昂看到这样的情景，大呕不止，郭嘉扶着他回到马车上，刚刚坐定，曹昂便抱着郭嘉大哭了出来，郭嘉亦是泪流不止。
　　当天，两人都再没有下马车，只是向店主买了些干粮水之类的，便赶着车连夜走了。
　　因为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能力解救那些被人吃的人。
　　曹昂再没有去考虑曹操的心情，他在想，他要尽快找到诸葛亮徐庶等人，然后，要他们帮助他结束这个乱世，不求什么八方来朝，只求这块大地上不再有人被绑着割肉给人吃。
　　由于受了刺激，两人一路上都死命赶路。郭嘉还好，曹昂却是再也吃不了肉，一路上只能以馒头野果充饥。
　　好不容易到了襄阳，两人向附近的人打听诸葛等人却被引到了一个山庄。
　　曹昂满心不解，这和历史上有些不同，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当然，并不是曹昂的耐心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
　　水镜先生司马徽。
　　司马徽，字德操，颍川阳翟人，在三国演义中是属于闲云野鹤，与世无争之类型的人物，松形鹤骨，器宇不凡，峨冠博带，道貌非常，且琴艺甚高，与庞统私交甚笃，并称呼庞统为弟，其人“清雅有知人鉴”(三国志·蜀书·庞统传)。他与襄阳大名士庞德公、黄承彦以及流寓到襄阳的徐庶、崔州平、石广元、孟公威、诸葛亮等均有私交，且关系甚密，而且，他在兵法谋略上面的成就比起诸葛等人只高不低。此行若能得到他的助力，便不虚此行了。而且，若有他的推荐，想要得到诸葛庞统也不会那么困难，历史上刘备不就是在他的推荐下才得到诸葛亮的么。
　　主人不在，下人们准备了一些饭菜招待远来的客人。
　　可是一看到端上来的菜食，曹昂当场就很不给面子的吐了。
　　一个中年儒雅男子从后面走出来，道：“这位公子似乎不喜我们水镜庄的饭食。”
　　曹昂在旁边吐的天昏地暗，郭嘉一面扶着他，代他答道：“公子在来此的路上，曾见贫者卖己身为肉食，公子仁心，不忍视，遂不能食肉，每见必呕。”
　　那中年男子怔了一下，遂命下人撤下饭菜，重新上了一桌素食，两人方才坐下来食用。
　　吃过饭后，通名报姓，那人果然便是水镜先生司马徽。
　　曹昂此时精神多了，心知在这样的绝顶大智者的面前耍什么样的心眼都比不上开门见山实在，遂直言邀请水镜先生加入己方。
　　水镜先生道：“公子既是欲离开您父亲独立，为什么还要依附着您父亲的势力呢？”
　　曹昂道：“我是我父亲赐与这个肉身才得以存活的，我必须报过父亲的恩情以后才离开。”
　　水镜先生道：“公子凭借什么在这个乱世立身呢？”
　　曹昂道：“我在柳城有自己的房子。”
　　郭嘉看着少年昂首回答的样子，不由在旁边微笑。
　　水镜先生拈须微笑道：“若你能说服诸葛徐庶他们中的任两人，我便随你去。”

　　诸葛出山

　　在水镜庄歇息了一晚，次日一早，曹昂郭嘉在司马徽的老家人的带领下前往诸葛徐庶他们的隐居地。
　　诸葛等人在附近的一个山谷中结庐而居，曹昂他们到达的时候，天已近午，老远就听到谷中有几人在高声谈笑。
　　那老家人带着他们走近了，还未发话，就见一位身着蓝色儒衫的青年跳过来不甚客气道：“夏叔，这次又带了什么人来啊？”
　　曹昂连忙跨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曹昂，草字慕青，家父曹操乃兖州牧兼徐州牧，日前偶遇司马先生，相谈甚笃，先生遂令我等来此谷中向列位请教。”
　　郭嘉唇畔绽开一缕浅笑，道：“在下颍川郭嘉，草字奉孝，乃公子随从。”
　　其余人听到两人的声音，谈话停了下来，纷纷看向两人。
　　那青年扬眉道：“原来是曹公子，请教不敢当，在下石韬，贱字广元。”
　　旁边一浓眉大目，颇有几分英气的男子大大方方走过来道：“在下徐庶，草字元直。曹公子既是有心，不妨这边请。”
　　曹昂粲然一笑，道：“请。”
　　几人遂围石而坐，郭嘉坐在曹昂左侧，一起的还有一白衣俊美少年，看上去比曹昂还要小两岁，还有一黑衣少年，貌甚陋，只见他浓眉掀鼻,黑面短髯，实在是形容古怪，不过曹昂心知他必是那英年早逝的雏凤，也不敢小觑。除此之外，还有一褚衣青年，容颜冷峻。
　　几人互通名姓，那白衣少年便是那后来传颂千古被誉为智慧的化身的诸葛孔明，只是此时他还没有彼时的老练，还是一个腼腆少年，虽有经天纬地之才，毕竟还缺乏时间的打磨。而那褚衣冷峻青年便是孟建孟公威。
　　石韬性格跳脱，开口便问：“曹公子你对当前天下如何看？”
　　曹昂脱口而出：“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诸葛眉头一动，却并不出声，倒是徐庶人不住了，道：“哦，此话何解？”
　　曹昂一边思索一边小心组织语言：“当今天下糜烂久矣，土地财富多集中在豪门大户手里，天子无能，诸侯势大，还有边疆胡人为祸，中原兵害四起，更兼天公不作美，灾难不断，疫病连连。”说到这里，曹昂叹了一口气，“待到天下百姓十去其六七，这仗就打不起来了。”
　　众人闻言，诸葛眼中闪过不忍之色，徐庶皱眉苦思，庞统拧起眉头，孟建唇畔漾起一丝冷笑，石韬却是瞪大眼睛，道：“为什么要等到十去六七，若是那之前有英雄豪杰将天下收拾好了呢？”
　　曹昂朗朗笑道：“那就要看列为肯不肯帮忙了。”
　　徐庶道：“天下豪杰甚多，我们为什么要帮你？”
　　郭嘉含笑道：“依元直之意，应当帮谁？”
　　石韬毫不犹豫的道：“本初公出身名门，礼贤下士，又袁氏有恩德于天下，人多归之，且今最强，可佐之。”
　　郭嘉含笑摇头道：“夫智者审于量主，故百举百全而功名可立也。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
　　徐庶以手扶额道：“江东孙郎，将门之后，少年英万,勇锐无前，可佐之。”
　　郭嘉笑道：“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
　　庞统掀眉道：“荆州刘景升,帝室之胄，单骑入宜城，南收零、桂，北据汗川，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使得寇贼相扇，处处糜沸之荆州万里肃清，荆州大小百姓咸悦而服之，如何？”
　　郭嘉冷笑道：“刘景升，坐谈客尔。”
　　诸葛侧目视郭嘉，道：“刘公玄德，弘雅信义，知人待士，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或可佐之。”
　　郭嘉正色道：“刘备世之枭雄也，然则性伪且多疑，除却其结义兄弟，更不信人矣。”
　　石韬撇唇道：“这世上难道有兼本初公之名望，江东孙郎之勇猛，荆州刘景升之善政，涿县刘玄德之仁义的人等待我们去扶佐吗？”
　　曹昂摇头：“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人。”
　　诸葛道：“如此，那公子想让我们辅佐什么样的人呢？”
　　曹昂道：“没有谁扶佐谁，我只是想要你们和我一起，结束这乱世，使这天下百姓，不再受那饥寒之苦，老有所养，幼有所教，中原大地，不会任由胡骑践踏，我大汉子民，不会再沦为异族奴隶，如是而已。”
　　众人皆不作声。
　　曹昂站起来作了一个团揖：“今日昂受教了，昂暂且歇在水镜庄，若有赐教，昂翘首以待。”
　　回过头，正对上郭嘉明若秋水的目光，相视一笑，两人并肩离去。
　　次日，曹昂郭嘉正在大厅里和司马徽喝茶聊天，忽闻下人来报，诸葛孔明，徐元直及石广元携手来访。
　　司马徽对曹昂微扬眉道：“挺不错的啊。”
　　曹昂侧头看了看郭嘉，笑道：“还多亏了奉孝。”
　　司马徽摇了摇头道：“你不必谦虚，我那几个徒儿的性情我知道，若是你没有真本事说服他们，任是奉孝说得天花乱坠，他们也不会动心的。”
　　曹昂笑了笑，转头对郭嘉道：“可惜了，还有……”
　　司马徽笑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此时，家人已经领了诸葛三人进来，三人先是向司马徽行过礼，才向曹昂道：“我等愿追随主公，此身任由主公差遣。”
　　曹昂受过他们的礼，方才站起来，笑道：“从此以后，我们齐心协力，共同结束这乱世吧。”
　　当下，司马徽吩咐下人准备饭食，大家开席庆祝，席间免不了又是一番谦让，最后以司马徽居上席，曹昂对他执弟子礼，曹昂自己以主公的身份居其下而告终。
　　觥筹交错之际，司马徽对曹昂道：“我还有一得意弟子，他叫崔州平，他在兵法上面犹胜于我，可惜他为人闲适，无意功名，你怕是与他无缘了。”
　　在水镜庄又歇息了一阵子，曹昂准备往回走。
　　郭嘉建议让诸葛孔明他们走柳城去，至于司马徽，虽说他答应了和曹昂一道，但是曹昂心知在出谋划策上面指望不上他，索性也让他们一道往柳城去，然后再让诸葛他们替他带了一封信给田畴。
　　然后，又只剩曹昂郭嘉两个了。
　　眼送着他们一道登车离去，曹昂与郭嘉面面对视，突然心生寂寥。
　　郭嘉与少年朝夕相伴一年多了，如何看不出他的心事，他也不道破，只是拉了拉少年，道：“反正这一路没事，我们上车喝酒去吧。”
　　临走的时候，水镜庄收藏的好酒有大半被郭嘉收罗来了。
　　水镜庄其实颇有财富，两人回程的马车都是水镜庄准备的，据说是出自诸葛的手笔，马车外表看上去没什么，只是比一般马车稍为大一些而已，然则里面却设计得极其精巧，暗柜书桌一应俱全，还有一个软榻，暗柜里放的基本上都是酒还有少量的三国野外生存必需品，几张弓，几捆箭，还有三把剑，地图一张（曹昂来的路上顺便绘制的），至于干粮什么的都被郭嘉压缩到了极致。
　　对于郭嘉的嗜酒，曹昂大部分时候不予置评，只会在偶尔想起历史上他的英年早逝的时候才劝诫一下，但是，这一次，郭嘉委实做得有点过火。
　　曹昂看着打开的暗柜里都是满满的酒，自己计划带的草药完全没带上，再看看旁边坦然笑着说“那些药草我让孔明他们带走了。”只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曹昂看着郭嘉，森森一笑，拿起一个酒坛，打开，然后放到一边，道：“奉孝，我想起了一种马车，它可以安四个车轮，而且可以随意转弯，我们来研究一下吧。”
　　一路有惊无险的回到了兖州，所谓惊，是指他们路上曾遇到数股黄巾散匪，司马徽给他们的那个马车夫驾车技术倒是高超，可是却不会武功，郭嘉倒是会，可是他那三两下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曹昂实在不敢让他上场，因此，一路上曹昂这位主公都在扮演着打手的角色，至于郭嘉，则趁着曹昂没空关注自己时抓紧时间喝酒，因此，每次曹昂收拾完试图打劫他们的山贼路霸，回到车上面对他的都是一个醉容可掬的郭嘉。
　　回到了兖州，已经是八月金秋了（这里的时间都是按传统农历来算的），此时曹丕风头更盛，小小的曹植，也显露出了他的聪慧，作为母亲，卞夫人一时之间风光无限。
　　至于蔡琰，前两天在后院不慎摔倒，产下一个不足月的女婴，曹操看都不看，只是给那女婴去了个名字，清河，让人报了过去。
　　曹昂献上了自己沿途绘制的路线地形图，等不及曹操的夸奖，便称思念母亲跑了出去。
　　先到了丁夫人那里，丁夫人提起了蔡琰的事，语气里略带了几分庆灾乐祸，曹昂心头略有几分不快，不过，想到以后自己假死遁走她可能受到的伤害，陪她坐了一会儿，便走了出去。
　　到了刘夫人那里时，刘夫人正在午睡，曹昂便去看自己的弟弟。
　　曹铄此时一岁不到，整日一个吃了睡睡了吃的小婴儿，还看不出天分如何，曹昂坐在他的摇篮边，轻轻捏着他粉嫩嫩的小脸，想起历史上曹丕对待自己兄弟的手段，轻声道：“你呀，以后不要太聪明的好，苯一点，才能活得长命一点。”
　　被弄醒的小婴孩听不懂哥哥的话，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小脚，咿咿呀呀，对着面目陌生的哥哥笑得口水直淌。
　　刘夫人被孩子的笑声吵醒，起来看，却发现是自己的大儿子回来了。面对这个自己生的孩子，她素来是有几分惶恐的，只是出于母亲的尊严，再加上曹昂又很少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一贯掩饰得很好罢了。
　　“子修，你回来了。”
　　曹昂对她点头，“母亲，孩儿回来了。”
　　刘夫人看到咯咯笑着的小儿子以及小被子上面的口水，不由皱眉道：“丫头呢，死到哪里去了？怎么都没人照看小公子？”
　　曹昂淡淡道：“是我打发她们出去的，母亲，铄儿刚刚醒来。”
　　“哦。”刘夫人讪讪点头。
　　曹昂又逗弄了弟弟一会儿，站起来道：“对了，母亲，您可知道蔡夫人住在哪里，孩儿此次出去遇到了蔡家的老家人，他知道他家小姐没死后，托我替他捎个口信。”
　　刘夫人抱着自己的小儿子，低眉含笑道：“她呀，住在东院，不过她现下，不适宜见男客吧。如果有什么事，娘亲可以帮你传一下话。”
　　曹昂此时意识到这是礼法森严的古代，于是摇头笑道：“算了，也没什么事，只不过是一声问候罢了。”
　　走出去，恰好迎面遇上卞夫人与曹丕，小小少年，却已是龙行虎步，颇具威严，面上一层冷凝之色，双目所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夫人。”曹昂给卞氏行礼。
　　卞夫人赶紧回礼。
　　须知此时曹操的正室夫人乃是丁夫人，曹昂虽是侧室所出，却自幼由丁夫人抚养，又是在祖父身边长大，地位较一般的庶子自是不同，可以这么说，如果丁夫人继续无所出，那么，所谓的嫡子便只能是曹昂了。所以，曹昂给卞夫人行礼，她自然要赶紧回礼。此时她风头正盛，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落人话柄。
　　曹丕待母亲回礼完毕，方才上前对曹昂浅浅一鞠：“大哥。”
　　曹昂看着眼前的小少年施礼那瞬间眼中闪过的复杂，笑吟吟道：“愚兄此次往返荆州，一路上都听到有人在传颂弟弟的才名呢。”
　　曹丕眼神霎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道：“大哥过奖了，小弟不过是信口胡诌而已，那里当得起那些溢美之辞。”
　　曹昂笑道：“弟弟只是胡诌都能诌出‘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样气势磅礴的句子，真是了不起啊。”
　　曹丕面上微红，不作声。
　　卞夫人微怒道：“大公子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家丕儿做不得这样的诗句么？”
　　曹昂看着佯怒却眼底透着慌张的女人，懒懒笑道：“夫人多心了，昂只是觉得弟弟小小年纪就能写出这样的诗句，真是天下无双啊！人说北海孔融四岁让梨，海内无双！可是我看弟弟此诗，足以愧煞孔融了！”
　　卞夫人还要发作，曹丕此时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轻声道：“哥哥此语，愧煞曹丕了。对了，大哥久不在兖州，可能目下不太了解这里的情形，还是去父亲那里看看吧。”
　　曹昂看着已然无事的曹丕，心下吃惊于这小孩的城府之深，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顺着他的话道：“哦，是吗？这么说来，我可要好好问问父亲了。”
　　曹丕一幅乖巧的样子，微微笑道：“那么，大哥去好好的问问父亲吧，弟弟忙了一个上午，有些累了，要回去歇着了。”
　　曹昂点点头，配合着作兄友弟恭状，道：“弟弟只管歇息去吧，凡事有哥哥呢。”
　　曹丕点点头，牵着面色不满的卞夫人转身离去。
　　曹昂原地站着出了一会儿神，笑了一回，随即转身向曹操所在的军帐走去。

　　孔明施计

　　到了中军帐，曹操不在，只有程昱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守在那里。
　　师生一番谈话后，曹昂明白了曹丕的得意从何而来。
　　原来自今年上春起，也就是曹昂前往辽东的那段时间，徐州，由于曹操的不少政策犯到了当地不少世家豪族的利益，这些世家豪族纷纷联合起来发动叛乱。
　　本来这些叛乱也没什么，毕竟去年便坐镇那里荀彧也有些手段，再加上英勇善战的夏侯敦，徐州的叛乱根本就翻不起多大的波浪。
　　可是，问题在于，曹丕在这个时候，借曹操的手夺了程昱的领兵权。本来作为一个智将，程昱想来颇受曹操的器重，又经常独自领兵出战，在曹氏集团还算说得上话，可是现在，却被贬成了一个文士谋臣，还是一个处在曹操智囊团外围的文士谋臣。
　　同时，曹操还召回了荀彧，代以支持曹丕的曹洪，徐州，现在全在曹丕方的手下。
　　曹昂听罢程昱的诉苦，打了个哈欠，道：“老师，学生一路奔波，甚是疲累，要回去睡觉了。”
　　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学生，程昱气得头都要冒烟了，可是，任他吹胡子瞪眼睛，曹昂只作不看见，程昱也无可奈何。
　　再说郭嘉，自他设计巧夺徐州后，曹操就对他深为欣赏，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发现此人除了有些放荡无行之外，确是一个不世之才，就下定决心要将他拉进自己的智囊团，可是他却和曹昂出去乱跑去了。此番回来，曹操决心不让他再跑掉，于是，每每议事之时，曹操便打发人去请他。
　　郭嘉推了几次后，实在没办法，便在听到曹操的人来请他时，就揣上自曹昂那里搜刮来的金银钱财，或上青楼或下酒馆，每每喝得人事不知。
　　如是几次后，曹操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便打发曹昂去请郭嘉，如此，郭嘉再没法推托了。郭嘉没法，只好愈发的放荡无行起来，一时之间，兖州大大小小的歌舞坊都在流传郭嘉的风流故事。
　　如此一来，不但陈群（曹操手下专门监管官员操行的人，历史上为曹魏政权的礼制及其政治制度的建设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对郭嘉大大的感冒，就是曹昂，也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曹昂担心。一是担心郭嘉染上什么病，二是担心郭嘉会弄出个什么儿子出来，要知道此时礼教风化十分严格，有一个出生在妓寮的儿子决不是什么美事，而且就是那个孩子，也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不过，还好，这个时代，士大夫都自重身份，狎妓的人不是很多，而且，那些歌舞坊什么的都挺严格的，至少郭嘉去的都还是比较注意卫生问题的，而且曹昂也会定期给郭嘉作检查，至于儿子问题，曹昂在苦心研究了一番前人留下的打胎药方之后，制作出了一堆避孕药丸。这种药丸在交合后给女方服下即可避孕，只是对服药人伤害甚大，不过，曹昂可管不了那么多，他能顾的愿顾的只有郭嘉一人而已。
　　不过，想不到的是，由于郭嘉的推广，此药丸竟在各大歌舞坊流行起来，有不少歌女都向郭嘉求药，郭嘉回头又问曹昂要。
　　在郭嘉的建议下，曹昂改良了方子，将药方里面几味重药的分量调整了一下，又加了几味温和养身的药进去，于是药对人的伤害减轻了许多，药效也温和了一些。于是，此药由郭嘉出手，曹昂狠狠的赚了一笔。
　　其实，按照郭嘉怜香惜玉的心思，这药就算送给那些可怜又美丽的女子也没什么，可是曹昂坚决不同意，只好用卖的。只是如此一来，郭嘉难免又被陈群重重记上一笔。
　　再说诸葛亮徐庶这边，他们自襄阳出发，一路上经过樊城，宛城，在颍川逗留了几天，然后一路北上，路经朝歌，邺城，邯郸，巨鹿，河间，到达任丘的时候，遇上了一拨出乎意料的人马。
　　刘和派出的向袁绍求助的使者。
　　刘和，刘虞之子。刘虞是汉室宗亲、汉末名臣，长期驻守幽州，有很高的威信。刘虞追求宽政，发展经济，安抚百姓，主张以怀柔政策对待少数民族，而下属公孙瓒主张武力解决，二人出现矛盾。后矛盾激化，刘虞率兵进攻公孙瓒，失败后被杀。
　　公孙瓒，书佐出身，靠自己的才能逐步作到中郎将，以强硬的态度对抗北方少数民族，做战勇猛，威震边疆。与刘虞相争胜利后，诬陷刘虞与袁绍谋取称帝，胁迫朝廷使者段训斩刘虞及其妻子儿女于蓟市。
　　现如今，刘虞的从事渔阳鲜于辅、齐周、骑督尉鲜于银等率幽州兵马想为刘虞报仇，纠结了胡兵汉兵数万人马，以阎柔为乌丸司马，日前大败公孙瓒所置渔阳太守邹丹，现在到了攻坚的时刻，刘和怕自己一人拿不下来，想要求助于以仁义著称的袁本初。
　　诸葛等人年少气傲，早在北上的时候，就决定了要拿下幽州作为一份大礼送给曹昂，因此，一行人亮出了水镜先生的名号，拦下了使者，与他们一道返回渔阳。
　　到了渔阳，使者向刘和军的实权人物，阎柔与鲜于辅介绍了诸葛一行人。此时，诸葛等人声名初显，水镜先生也是大名鼎鼎，鲜于辅等人急忙将他们迎入帐中。
　　一番客套后，诸葛开口道：“袁本初狼子野心，踞四州之地而窥神器，与之共事不啻于与狼共舞，刘使君的实力到时必为其蚕食，将军何等不智耶！”
　　阎柔道：“我等但求杀了那公孙恶贼为主公报仇，其他的事无力顾及，求先生教我等。”
　　诸葛笑道：“我等愿代我家主公与你家公子结盟，共御公孙恶贼，将军意下如何？”
　　阎柔思索片刻，与鲜于辅交换了下目光，道：“我等将先生之意禀告我家公子，一切将由我家公子做主。”
　　兖州
　　“怎么样？”
　　郭嘉府中，曹昂躺在胡床上，问正在看诸葛送来的信件，那上面，说了与刘和结盟共抗公孙瓒的事。
　　郭嘉穿着一件颇为华丽的锦衣，乱没形象的歪在另一张胡床上，手执着短帛看似在认真看信，其实心思早就不知飞到哪个地方去了。
　　郭嘉被曹昂一声唤，回了神志，却开口道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慕青你可信他？”
　　曹昂明白他的意思，斩金截铁的道：“信！”
　　郭嘉肃然道：“果真信，那么，就把柳城的人事暂时任由他调遣。”
　　曹昂点头：“好。”
　　于是，当年秋天，刘和自渔阳发动进攻，田畴在柳城率三万人马，从平冈，白檀两路出发，向幽州推进。此外，田畴还联合了一向交好乌桓峭王，乌桓峭王遂率其部落的人及鲜卑骑兵七千余骑与田畴一起进兵幽州。
　　由于公孙瓒在杀了刘虞得到了整个幽州之后，日益骄矜，不恤百姓，记过善忘，睚眦必报，因此很不得人心，于是各地百姓，纷纷杀了当地公孙瓒所置长官来响应此次刘，田的进兵。
　　很快的，公孙瓒连连败退，于是逃到了易京。
　　公孙瓒在易河外挖十余重战壕，又在战壕内堆筑高达五六丈的土丘，丘上又筑营垒。堑壕中央的土丘最高，达十余丈，公孙瓒自居其中，以铁为门，斥去左右，令男人七岁以上不得进入，只与妻妾住在里面，又囤积粮谷三百万斛。公孙瓒又让妇人习为大声，使声音能传出数百步，用来传达命令。
　　如此，几近坚不可摧，刘和，田畴率军在外面围了一个多月，乌桓峭王首先耐不住退兵离去，然后刘和见事不可为，亦退兵，田畴意欲退兵，然诸葛阻之，道：“吾有计能夺下易京。”

　　迎天子

　　兴平二年冬，曹昂陆陆续续的收到来自辽东的战报，幽州渐次落入田畴之手。至建安元年，即西元196年的春分，整个幽州只剩下易京一座孤城。
　　徐州叛乱已经平息，曹操雄心勃勃，于建安元年春率八千精兵去长安“给献帝祝寿”，曹昂同往，郭嘉却一反常态的没有陪在曹昂的身边。至于曹丕，由于年纪太少，留在兖州。
　　曹操一行人晓行夜宿，一路上尽量低调行事，遇城则绕，若是遇上小股打探消息的军队，则歼灭，不留一个活口。
　　然而，即使如此小心，还是被人知道了。然后，各路诸侯纷纷打点行李，点齐军队，上京给献帝“祝寿”。
　　曹操一行人毕竟抢在了时间的前面，先各路诸侯到达长安。此时，经过长期的战乱，当年“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傍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的长安，已是人烟冷清，房屋破败，当年的宫殿除却皇帝及近身宫侍住的地方，其他到处都是蛛网灰尘。
　　花了些时间说服献帝身边的杨奉等人，献帝便跟着曹昂踏上了前往兖州的道路。
　　为了给曹昂吸引开那些和他怀着一样心思的诸侯，曹操只给了曹昂两千精兵，自己带着六千精兵大摇大摆走在后面。
　　曹昂带着献帝一路急行军，还要小心避开各路诸侯的探子。好在献帝足够配合，一路上他除了不说话其他完全配合着曹昂的步骤来，就连曹昂为了低调简单而弄了个超级简陋和他身份一点都不配的马车他都没有一句抱怨，一直乖乖呆在马车里当他的质皇帝。
　　纵使一路小心防范，慎言慎行，终还是露了形迹，汜水边上的一个小树林里，曹昂被袁绍的人困住了。
　　曹昂几乎是绝望的看了看自己这边不到两千的疲兵残将，再望望对方那接近一万的明显士气武器还有粮草高出自己这边不止一截的部队，心里那个恨啊！
　　曹昂把献帝从马车上扶下来，刘协只小他两岁，可是身形上却比他小多了，他轻松就可以把他抱起，低声道：“陛下，得罪了。”说罢便动手扒下了他的衣服，转头吩咐身边的一个身形和他相仿的士兵把这身衣服换上，然后又将那身脏兮兮的士兵服给献帝换上。
　　刘协木着张小脸，任由曹昂折腾。
　　折腾玩了后，曹昂叫过两个千夫长，道：“将这马车砸烂后，你们带着属下各自突围，一切以保住性命为重，突围后各自收拢部下回兖州。”
　　两名千夫长还要推辞，曹昂凤目一瞪：“这是命令！”
　　两名千夫长几乎要落下泪来，可苦于口拙，被曹昂一句“这是军令”便被堵了回来，最后还是曹昂实在看不过说了一句“我有办法带着陛下逃脱的”，才让他们听从命令下去了。
　　刘协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似乎对自己的生死并不放在心上，毕竟，在他短短的十五年生命里，已经经历了太多相似的场面，已经麻木了吧。
　　曹昂迅速的从四分五裂的马车上拿下两块木板，带着刘协滑下一个陡坡，将他推进一个较深的洼地里，然后迅速的将木板搭上，还在上面踩了两脚。
　　这时上面的士兵们已经开始突围了，曹昂不知从哪里收罗来一大堆枯枝败叶，覆盖在木板上，然后自己也躺了下去。
　　此时林中乱箭四飞，喊杀声震天，俄而有几只乱箭射到他们头上的木板上，饶是刘协看多了生死，也不禁心脏怦怦直跳，吓得不顾身边人是绑架他的乱臣贼子，双手紧紧抱着曹昂的腰，头也深深的埋在他的怀里，感受着身下人一起一伏的胸膛，心才安定了一些。
　　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四周的喊杀声渐渐平静了下来，献帝挣扎着就要出去，曹昂压着他不让他动，然后便听得四周有说话声，好像是打扫战场的袁军士兵。那些士兵们谈笑着随便看了一圈便走了，刘协这一次学聪明了，老老实实的躺着不动，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四周没有一点动静，天也渐渐暗了下来，曹昂才慢慢爬出来。
　　四周扫视了一下，见确实没有什么动静，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关节，返身来拉献帝。
　　刘协早躺得半边身子没知觉了，见曹昂出去，便巴望着他能拉自己一把，谁想他竟然就那么走开了，不由鼻头一酸，想起自己一直被那些势力强大的诸侯欺负也就罢了，连这么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也视自己如无物，差点落下泪来。
　　曹昂伸出手去，谁想这个一直不声不响的少年皇帝倒是满有些心性，一把打开他的手，道：“朕自己能起来。”
　　看着这个少年皇帝颤巍巍的从那坑里爬出来，双腿直打颤，脸色忽青忽白的样子，曹昂实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触到了他作为帝王的自尊心，但不变应万变，曹昂决定先不要惹他，以静观其变。
　　两人在战场边找到了一匹瘦马，扮成一对落难的寒门兄弟，一路随着逃荒的难民往兖州去。一路上，两人又遇到了好几拨搜寻他俩的人马，只是对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堂堂天子以及一位州牧长公子，竟会扮成难民在他们的路面上大摇大摆行走，因此，竟是让他俩给逃了过去。
　　到了陈留，此处是曹操的地界，现任陈留太守是历史上背叛了曹操的陈宫，只是由于曹昂这只小蝴蝶的出现，他现在还在好好的作着他的陈留太守。
　　曹昂亮出了他身份，找到了陈宫，要了一辆上好的马车，在陈宫府上歇息了一夜，好好的洗了个澡，然后好好的吃了一顿，次日一早，便带着献帝以及陈宫准备好的干粮上路了。
　　从头到尾，陈宫都不知道大公子身边那位瘦瘦弱弱的少年是谁。
　　拒绝了陈宫送的马车夫，曹昂实在不想跟那位少年皇帝处在一个空间里，宁可自己跑出来赶马车。
　　许是到了自家的地盘上，感觉轻松多了，曹昂居然有心情看路边的景色。虽说是乱世，但兖州相对其它地方要好一些，路边的田野里，不时可以看到农人在田里劳作，偶尔还可以闻到妇人小孩的笑声。刘协常年或在深宫，或被乱军挟持来裹挟去，何时见过这样的景象，不由也挑起帘子透过车窗往外看，一面也在心里暗暗起誓，为了大汉这些普通的百姓，他一定要复兴大汉，不再让他们受诸侯乱兵之苦。

　　玉碎轩

　　在接下来的路上，刘协好相处了许多，他有时也会主动和曹昂说些话，甚至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因此，这一路上的气氛，简直可以称得上融洽。
　　在曹昂回到兖州半个月左右后，曹操也率领着只剩下两千左右的残兵疲将回到了兖州。原来，曹操一路上做出皇帝在军中的样子誓死抵抗，六千精兵竟是十去六七，直到后来实在支撑不住，而且估计曹昂他们也大概到了兖州地界，才撤退，所以才会这么狼狈。
　　在曹操回到了兖州以后，曹昂终于摆脱了小皇帝的纠缠，得以去见郭嘉。
　　曹昂去到郭嘉府上时候，天已近晚，郭嘉却还没回来，曹昂急于知道消息便在郭府等他。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郭嘉还没回来，曹昂有些按捺不住了，问明了郭嘉的去处，兖州最近一家新开的歌舞坊，玉碎轩，曹昂叫了一个童仆带路，驾着马向玉碎轩驰去。
　　曹昂阴着一张脸，一把甩开扑过来的满身脂粉的女人，抓住老鸨，报出郭嘉的名字，老鸨一张老脸笑得像是一朵菊花，挥舞着手中手中香气足以熏死一头成年大象的手帕，腻声道：“那位爷呀，正在二楼兰香小居和我们家醉玲珑姑娘喝酒呢，我们家醉玲珑呀……”
　　曹昂没半点怜香惜玉心思的推开老鸨，一个闪身绕过闻声而来的护院，直接上了二楼。
　　那护院还要追上去，老鸨一把拉住他，骂道：“没眼色的东西，那是咱们兖州曹大公子，你们惹得起么？由他去吧。”然后，挥舞着手绢追着曹昂上楼去了。
　　曹昂上了二楼，这二楼设计的倒有些别致，一间一间都在门口悬挂了木质的挂牌，挂牌做的颇为精致，上面描花绘草的，中间雕刻着该间雅间的名字，什么梅兰竹菊的，只可惜，再雅致，也只不过是妓院青楼掷金卖笑的场所而已。
　　找到了兰香小居，曹昂再没有耐心，一把踢开了门，里面，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正依偎在郭嘉怀里喂他喝酒。
　　曹昂的火腾的冒起来了，心想我在你府上等了你那么久，你倒好，居然在这里泡女人！二话没说，阴沉着脸，扫了那女人一眼，喝道：“出去！”
　　那女人吓了一大跳，小心的打量了曹昂一眼，避到郭嘉身后，虽然一字没说，但是一脸委屈显而易见。
　　这时，老鸨也追上来了，看着被曹昂踢破了的雕花门，腻声道：“哎呀，曹大公子，火气干吗这么大呢？您看，都吓着我们家醉玲珑姑娘了，我们家姑娘可胆小了，还有这门，当初，可是花了我好几百银子……”
　　曹昂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的道：“最近兖州又来了一批难民，兖州经济紧张得很，看来你这地方还挺有钱的，作为兖州人，或许你会很愿意给州牧大人解决一下这燃眉之急。”
　　老鸨赔笑道：“曹大公子开玩笑了，我们这什么地方，姑娘们都拮据的很，连胭脂都买不起，醉玲珑，还不退下，曹大公子您和郭大官人慢慢谈，小的们先退下了。”
　　那两个女人离开了，曹昂腾腾的怒火熄了下来，忽又觉得自己这火发的莫名其妙，他以放荡之行避开父亲的拉拢是当初两人商量好了的，况且今天自己又没有事先说过要到他府上拜访，他完全不知情，自己这是……
　　曹昂颓然坐倒在矮塌上。
　　郭嘉看着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少年突然就垮下肩膀满脸沮丧，就像一只被人丢弃了的小猫，不由心头掠过一阵心疼，取出些银子放在桌上，上前拥住少年的肩膀，柔声道：“我是有事才到这里的，回去后，我再慢慢说与你听吧。”
　　两人回到郭嘉府上，下人沏了壶茶上来，两人在书房坐下。
　　打发了下人出去，郭嘉抬手给已恢复正常的曹昂斟了一杯茶，道：“慕青，你方才也算是在那玉碎轩走了一遭，可有什么想法？”
　　曹昂何等聪明之人，想起刚才在玉碎轩看到，脑海中电光一闪，刹那间似有所悟，道：“那玉碎轩设计确实与其他歌舞坊大有不同，又是新近才出，莫非，与蔡夫人有关？”
　　郭嘉击掌赞道：“慕青果然厉害，我也是多方查访才知道她是这幕后之人，没想到慕青居然一猜就中。”
　　曹昂浅笑，心道这有何难，这家歌舞坊的设计处处透露着现代经营理念，除却还有谁，除非是又来一个穿越的，只是，皱了皱眉头，道：“此事可与二弟有关？”
　　郭嘉点头：“二公子也有插手，而且这歌舞坊徐州也有。”
　　曹昂沉吟了片刻，道：“随他去吧，青州情况怎么样？”
　　郭嘉微微笑道：“臧霸已经答应了，目前高干对他们的攻势越来越强，去年秋青州又发生了蝗灾，他们也掠不到什么粮食，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刚好我们这时派人前去接洽，他们岂有不应之理。”
　　“如此便好，”曹昂放下喝了一口的茶杯，直视着郭嘉眼睛，道，“过段时间，我会想办法去冀州一趟，你通知田畴他们，让他们在河间等我，还有，青州之事就交给你了。”
　　郭嘉点头：“嗯，你放心。”
　　曹昂打了个呵欠，道：“暂且就这么多了，天晚了，我要回去了。”
　　郭嘉道：“不如在这里歇着吧。”
　　曹昂闻言脸一红，刹那间脑海里掠过不少少儿不宜的镜头，赶紧摇摇头，甩去那些不宜见光的念头，道：“不了，到时候二弟少不得又要在父亲面前饶舌，算了吧。”
　　郭嘉莫名的看着少年微红的脸庞，道：“如此，我送你吧。”
　　“你还是早些休息吧，你身体比不得我，我好歹是武人，你……”曹昂挣扎了片刻，道，“以后那种地方，你还是少去为妙。”
　　郭嘉想起少年气势汹汹踢开兰香小居房门的样子，不禁一笑，道：“好，我以后就算去，也只喝酒听曲，如何？”
　　曹昂点头：“再好不过了，不过，也后酒也少喝一点吧。”

　　再见子龙

　　过了几日，因着现在曹军与冀州袁绍的矛盾越来越大，曹昂提出由自己前往冀州一趟，刺探些情报，为将来进攻冀州做准备。
　　曹丕因此嘲笑他说未曾学会走便想着跑，却被曹操狠批了一顿，说那是有长远目光如何如何。
　　总而言之，最后，曹昂驾着马车包袱款款踏上了冀州的路。
　　到了邺城，曹昂打发身边的亲信兵分几路去绘制地图，自己换马直奔河间。
　　曹昂到达河间时，田畴等人已经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除了司马徽，其他人竟是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来了一个曹昂意想不到的人。
　　大儒管宁。
　　但凡读过三国的人无有不闻管宁大名的，曹昂一时之间，竟是手足都无处放了。
　　管宁此时四十不到，一身布衣，颔下长须飘飘，呵呵笑道：“曹公子不必如此，老夫只是看到田将军治下有方，田将军又说此法自公子处习得，故而慕名来访，宁此行冒昧，还望公子不要见外。”
　　经管宁这么一说，曹昂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大了，于是请管宁坐下，他知道管宁是个真君子，也不避讳他，就开始和田畴他们讨论起自己想了很久的训练特种军的计划。
　　曹昂前世年轻时，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军旅梦，再加上后来为了给晖报仇在黑帮呆了好长一段时间，所以，要在这个世界训练一支特种部队，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目前手下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将，曹昂只有将这种事情交给诸葛与石韬去做，想起目前还没有音讯的赵云，心中一阵怅然。
　　将诸事交待完后，曹昂又想起兖州的歌舞坊，决定自己也要建一个比较完善的独立情报组织，以前用士兵来打听情报是有些浪费了。
　　因为之前在柳城时，主要使用商队来打听消息，可现在势力逐渐进入中原，草原上的商队在这里已经行不通了，青楼，且不说自己手下这一堆文人儒士会如何鄙视抵制，而且曹昂也认为那里收集不到有用的消息。
　　想了一下，只有酒楼了，这里目前只有酒馆，酒楼还很少见，蒸馏酒么，柳城早就有了，只是还没传到中原而已，当然，没有足够的粮食酿造大量酒水是蒸馏酒没能传开的主要原因。
　　这几年商队在草原上东奔西走，除了打探消息绘制地图之外，还收罗了不少现在比较少见或者中原根本就没有的调料品种，比如花椒、姜、茱萸、扶留藤、桂、胡椒、芥辣、辣椒等等，现在中原的食物基本上是煮着吃，远没有后来的蒸、煮、熬、酿、煎、炸、焙、炒、燠、炙、鲊、脯、腊、烧、冻、酱、焐那般复杂，而这些，足够曹昂拿来发挥了。
　　待讨论得差不多了，竟是已经傍晚了，几人都是从上午匆匆吃过早点便开始议事，讨论正事时大家不觉得饿，这一停下来，大家不由都觉得饥肠辘辘。
　　曹昂转头看看管宁，他一直陪着众人坐在房间里，不由向他表达歉意，管宁却道：“曹公子，宁欲向您讨一件事做，不知公子一下如何？”
　　曹昂恭敬道：“幼安公但说无妨，只是昂能做到，决不推辞。”
　　管宁笑道：“公子多心了，宁只不过见公子治下颇多幼儿，管宁及二三好友意欲给这些孩子建个书院，讲讲课，公子意下如何？”
　　曹昂站起来，对着管宁一揖，道：“建书院之事，昂义不容辞，至于讲课之事，昂在此替那些孩子谢过幼安公了。
　　不大会儿，石韬下楼叫的饭菜送来了，几人都饿了，也不太管什么餐桌礼仪，风卷残云般将饭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个干干净净。
　　用茶水嗽过口，洗过脸，石韬歪在胡床上道：“还是柳城的饭菜好吃！”
　　管宁看了他一眼，石韬挠了挠头，道：“当然了，君子不应过于看重口腹之欲，只是想到将来柳城的酒楼开进中原，必定是财源滚滚……那个客似云来，打听消息必定很容易。”
　　曹昂在心里闷笑了一阵，这个石韬，生性跳脱，如今遇上了以严谨著称的管幼安，由他好受的了。
　　第二天，曹昂便离开了河间，一路南下准备到邺城与手下会合，想起至今毫无音讯的赵云，不由产生了到常山一看的念头。
　　由河间出发，取道博陵，经过安邦，再走了些时日，便到了常山。
　　打听好了赵家的处所，曹昂牵着马到了赵家门外。
　　赵家大门紧闭着，曹昂上前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老家人上来开门。
　　“这位公子，请问您找谁啊？”老家人睁着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问道。
　　曹昂低下头，略略提高音量，道：“老人家，这里可是子龙家？”
　　老家人慢慢道：“我家少爷是叫子龙，可是他不在家里。”
　　曹昂看对方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笑道：“是吗？在下是子龙的朋友，慕青，此行给子龙的家人带了些礼物，还请老家人替我转交一下。”说罢，从马鞍上取出部分给郭嘉带的调味品，交到老家人手里。
　　老家人道：“公子请稍等。”说完，接过礼物就往里走，竟是把曹昂晾在门口。
　　曹昂哭笑不得，他生来身份颇高，几曾受过这样的待遇，但好在前世的几十年现代生活使他并不计较这些，也就这么坦然自若的倚马站在门口。
　　“曹公子。”一个低沉的略带几分迟疑的声音响起。
　　曹昂转过头去，白马银枪，不是赵云是谁？
　　“赵将军这是？”曹昂问得有几分吃力，要知道三国民风还是比较纯朴，尤其是赵云这样一个大老实人，应该不会，这样恶搞骗人才是。
　　赵云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道：“曹公子还是先请进吧。”
　　赵家并不宽大，只是几间朴素的木屋顺带一个比较宽阔的庭院，内里还有明眸皓齿的小姑娘，正在好奇的拆看曹昂送的礼物。
　　“这是舍妹。”赵云介绍，“雨儿，还不过来见过曹公子！”
　　赵雨吐了吐舌头：“他刚才可是说他叫穆青来着。”
　　赵云无奈，对曹昂抱歉道：“舍妹自小顽劣，让公子见笑了。”
　　曹昂笑道：“曹昂失礼在先，让贤兄妹见笑了。”曹昂向赵雨赔了个礼，赵雨这才中规中距的向曹昂施了个礼，问明了那些调料品的用法，就抱着那些礼物兴高采烈的上厨房做实验去了。
　　因嫌屋子里太暗，赵云与曹昂坐在庭院里叙话。
　　原来，自护送刘备到了荆州后，赵云便称要奔兄丧回到了常山隐居，前不久不知怎么的被袁绍知道了，三天两头派人来请，赵云烦不胜烦，便与山下人约定，只要有人来找，便立马抄小道上山报与赵云知晓，然后赵云便离家回避直至那人离开。
　　今天赵云牵着马躲在对面山上，然后见门口的身影有些熟悉，这才过来看看，不然，曹昂只能扫兴而归了。
　　知晓了事情始末，曹昂再度向赵云发出邀请，并把柳城及现下幽州的情况描述了一番，赵云听到连管幼安都在那里教书，更不犹豫，便答应了。

　　邺城甄氏有美女

　　常山脚下与赵云兄妹告别后，曹昂打马直奔邺城。到了邺城，他们都还没有回来，便在先前约定的客栈住下，无事时便上街闲逛。
　　邺城初建于春秋时期，相传为齐桓公所筑。公元前439年，魏文侯封邺，把邺城当作魏国的陪都。此后，邺城一步步成为侯都、王都、国都。战国时，西门豹为邺令。西门豹治河投巫的故事，几乎妇孺皆知。
　　现在，曹昂一边在这古城里打转，一边开动坏心眼。
　　这邺城，经济发达不说，还有个大美女，就是甄宓，后来曹植笔下那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的洛神宓妃的原型。
　　这个甄宓，小小年纪就美名远扬，据说她的皮肤白得像美玉一样，而且生性聪慧，小小年纪便诵得诗书，熟读经史。据说她很小的时候，家里人请当时的神相士刘良给家里的孩子看相，甄家三子五女，刘良唯独指着甄宓说，此女将来过不可言，从此，家里人更是待这个孩子如珠似宝。
　　今年，按照古人虚岁的算法，甄宓已有十六岁了，曹昂搓着下巴，袁绍提亲的人也应该来了吧。
　　在街上打听了几天消息后，曹昂换了一身衣服，认真梳洗了一番，然后，雇了一顶轿子，到了甄家门口，报出柳城慕青的名字，求见甄家当代家主，甄夫人。
　　跟在侍女后面，踩过□，走过回廊，七拐八弯，纵使一向生活在深门大户的曹昂也忍不住腹诽，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女人就是麻烦！
　　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花厅了，侍女乖巧的奉上茶，说：“夫人在前厅见客，还请客人稍候。”
　　曹昂点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便拿起手中的茶慢慢品尝起来，喝了几口后，忍不住感叹，到底是自家产品好啊。说起来，那田畴还真是个人才，自己交给他的帛书中只不过稍稍提了那么两句，当然后面那句“利润巨大”不算，他就给捣鼓出来了，或者说，他就折腾着别人捣鼓出来了。
　　等了两盏茶功夫，甄夫人进来了，云鬓花颜，一身白衣，下摆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艳而不俗，雍容华美，既有三十岁女人的妩媚，又有十八岁女人的清纯。
　　曹昂想起一个词，妖精。是的，妖精，不是尤物，尤物没有她那样长袖善舞的手段，只有妖精，才能一面将商场上的众多老狐狸迷得团团转，一面支撑着邺城甄家十余年的声望，同时还在家里做一个好母亲。
　　曹昂站起来，拱手道：“今日慕青冒昧，不请自来，多谢夫人赐见。”
　　甄夫人盈盈福身，笑道：“慕先生的大名，妾身可是如雷贯耳啊，今日能见到先生，妾身可是荣幸的很呢。”
　　两人客套了一番，曹昂切入正题，道：“方才夫人在前厅见的可是本初公的求亲使者？”
　　甄夫人面色僵了一下，随即娇笑道：“慕先生何出此言？”
　　曹昂避开不答，自顾自的道：“当今天下群雄并起，本初公踞青，冀，并三州，手掌数十万大军，故吏门生遍布天下，夫人可曾想过，甄氏若与袁氏结亲，夫人十余年的辛苦，甄家百十年的积累，很可能会付诸流水？”
　　甄夫人收起了脸上娇媚的笑容，道：“袁公此刻势力最强，甄氏能有选择么？”
　　曹昂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当然有，我现在不就站在夫人面前么？”
　　从甄家出来，曹昂一身大汗，他决定，以后与甄氏的接洽一定要派他人去，孔老夫子说得没错，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却不知在那边，甄夫人也在感叹，这慕青，小小年纪，就如此圆滑世故，滴水不漏，油盐不进，也不知选择跟他合作是对是错，但愿不要将甄氏赔进去才好，真希望下次洽谈时不要是跟他谈，不然，甄氏可要亏大了。
　　回到客栈，掌柜的告诉他有客人在等他，就在楼上他的隔壁房间，曹昂上去一看，竟是徐庶。
　　原来，就在他离开河间不久，他们的大军就挖开了通往易京城内的地道，公孙瓒自杀身亡，他的妻妾儿女也多被他临死前杀了，易京攻下，整个幽州才算是真正拿下，在诸葛的暗示下，整个幽州的世家，一致决定迎柳城城主慕青为幽州牧。
　　徐庶此行，便是特意通知他的，并请示接下来幽州的治理政策。
　　曹昂想了想，然后开口问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你来的路上见过赵云赵子龙了吗？”
　　徐庶点了点头，道：“赵将军姿颜雄伟，恭喜主公又得一英才。”
　　曹昂略微有些得意，笑道：“此人通晓军事，武艺了得，幽州军事中对抗胡人的部分，可托付与他。”
　　徐庶点头。
　　曹昂想了想，又道：“内政管理方面，参照柳城管理经验。”
　　徐庶应“是”。
　　曹昂又道：“你此行后，就来此地，负责甄家与咱们的联络与沟通，今年冬明年初，我们要拿下冀州。”
　　徐庶诧异道：“那青州？”
　　曹昂道：“青州不急，有臧霸在那里闹呢。”
　　徐庶歉然一笑道：“是我没考虑周全。”
　　次日，曹昂又带着徐庶拜访了一回甄夫人，之后徐庶便匆匆赶回了幽州，曹昂继续停留在那里等他的地图，同时继续与甄夫人商谈合作事宜。
　　几天之后，出去绘制地图的亲信回来了，曹昂抄录了一份，然后便大摇大摆的回家去了。
　　一路上，曹昂参照这来时的速度不紧不慢的赶，然而，在半路上，他却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郭嘉受了重伤。
　　曹昂立即抛下侍从，一个人带着两匹马，仅带了少量干粮和水，日夜换马狂奔，赶到了兖州乡邑。赶不及去见曹操，曹昂直接驱马到了郭府，下了马，也不管自己一身灰尘与臭汗，直接往郭嘉卧房里冲，下人怎么拦也拦不住，就这么让他冲进了郭嘉的卧房。
　　小丫环在门口急得几乎要哭了，大夫可是再三叮嘱了大人要静养的啊，白天好多探病的都被打发了，现在天快黑了却来了这么一尊煞神，万一大人有个好歹，她该怎么办？
　　幸好这时郭嘉及时地醒过来，解除了小丫环的困境，他哑着嗓子道：“我，没事了，你去洗个澡再来，臭死了，红芸，带曹公子去沐浴更衣。”
　　匆匆洗了个澡，曹昂换上下人送来的衣服，又叫过郭嘉的贴身小厮问了几句，得知郭嘉是在前日晚离开玉碎轩时遇刺的，刺客手挽强弓，连发三箭，两箭落空，第三箭以毫厘之差与心脏擦过。
　　曹昂大略明了郭嘉遇刺的原因，心思电转，马上便拟出了打击报复的方案。然后叫过郭府的下人让他将自己绘制的冀州地图送过去，自己回到了郭嘉的卧房。
　　将侍立在一旁的丫环打发下去，曹昂在郭嘉的床头坐下，郭嘉正在昏睡，他便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打量郭嘉苍白消瘦的脸庞。
　　许是觉察到了房内气息的变化，郭嘉睁开眼睛，然后便触到了曹昂似叹息似无奈似伤痛似愤怒似渴慕的复杂目光，郭嘉眨眨眼睛，想要分辨那样的目光，可惜因伤重而昏昏沉沉的脑子不配合，而且曹昂也很快恢复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曹昂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直觉的露出抚慰的笑容：“别担心，我没事。”
　　曹昂浅浅一笑，道：“嗯，我知道，不过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吗？我不太放心这里的大夫。”
　　郭嘉与曹昂相交极深，自是知道他的医术的，况且他对于他的要求一向很难拒绝，他要看，便由他看好了。
　　当下，曹昂便掀开郭嘉的被子，轻轻揭开他松松套在身上的白色里衣，解开重重裹着的白色染血棉布，露出了心口出尚在不断渗血的十字形狰狞伤口，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了，不断的有黄水流出，曹昂皱着眉头道：“这该死的大夫，难道就不知道消毒吗！伤口也不缝合！”
　　郭嘉轻轻的吸着丝丝凉气，颤声道：“孙大夫已经是军中最好的大夫了，别骂人家。况且，这也是一个机会。”
　　曹昂顿了一下，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边，隔着门吩咐下人取针线热水棉布来，还有郭嘉酷爱的美酒。
　　当天晚上，郭嘉的卧房的灯一直亮着，而且整个房间酒香四溢，据后半夜进入房间的某些人说，那是因为郭大人自知时日无多，强烈要求把自己所有珍藏的美酒喝光所导致的，不过，郭府的美酒确实少了很多。
　　数日过后，郭嘉不治身亡，经过一个比较简朴的葬礼后，郭府上几个忠心的仆人要把郭嘉的灵柩送到老家去安葬。曹操为了表示对下属的体恤，还派了一支百来人的步兵护送。
　　这支队伍一路顺风顺水，只是行到芒砀山时，遭遇了一支黄巾散匪，但是士兵们与郭府下人齐心协力，花了一些时间后，打退了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劫匪，顺利的把郭大人的灵柩运送到了颍川。之后，士兵们很热心的留下来一直帮忙到把大人下葬了为止。然后，由于那些下人都离开各自找生路去了，只是两个人，一个叫鲁楚，一个叫刘云，相应军官的号召参了军和士兵们一起回到了兖州。
　　半月后，徐州彭城
　　已经下葬了的郭嘉青衫飘飘的坐在一家客栈二楼雅座之内，望着推门进来的前下人，笑道：“诸位辛苦了，只是如何耽搁了这许多时间？”
　　为首的一个身形彪悍的汉子拱手道：“大人不知道，那些士兵狡诈得很，非要等我们办完后事又等了些日子才肯离开。”
　　郭嘉浅浅啜了一口手中来自柳城的美酒，道：“看来曹公竟是有些怀疑我等了呢，看来主公得尽快离开了。”
　　那彪悍的汉子点点头，回首对一个精瘦的矮小汉子道：“赵兴，你走一趟，告诉主公曹大人已经对主公有疑心了，请主公尽快离开。”
　　那赵兴应了一声：“是！”竟是就这样离开了，也不上来和郭嘉打招呼，而且其他人也都是一付视若无睹的样子。
　　那彪悍的汉子在郭嘉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道：“大人，我们何时离开？”
　　郭嘉笑吟吟道：“随时可以。”
　　那汉子仰首一口饮尽杯中酒，放下杯子，道：“那么大人，我们现在就走吧。”
　　郭嘉道：“稍等，我让小二给我两坛柳城酒再走。”
　　那汉子似笑非笑：“大人，来之前，主公对我等吩咐这一路上不让您喝酒的，之前的我们就当看不到，可是之后的一路上，我们可不能当瞎子。”
　　郭嘉讨好的笑道：“你们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那汉子摇头，看郭嘉一付垂涎欲滴的样子，又不忍心的安慰道：“郭大人又何必计较这小小的两坛酒呢，到了幽州，那边有的是。”
　　可是郭嘉不屈不饶，说了若干好话，最后终于讨得了一坛，聊作安慰。
　　再说兖州这边，曹昂因着挚友“离世”，伤心之下跑到挚友“生前”酷爱并且受伤的地方喝酒，曹操大怒，派人前去请大公子回来，被曹昂借着酒劲闹了一场，然后曹操更怒，派了几个亲兵拿着绳索去把曹昂押了回来，然后，根据亲兵的报告，曹操发现了玉碎轩的不对劲，派人彻查。
　　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玉碎轩被发现与曹丕有关，然后曹丕将蔡夫人供了出来。最后，曹丕被罚跪兼抄书，蔡夫人却被收监。
　　之后的事情曹昂懒得打听，只是半月后，曹操宣布现在的蔡琰不是蔡中郎的女儿，而是一个妖怪附身其上，所以，为了除去妖魔，要将现在的蔡琰烧死。
　　之后，兖州近万人观看了除妖的过程。那天傍晚，近万兖州大小百姓老老少少，看着那妖女被捆的结结实实，一身污秽，被扔到那高高的泼了油的柴架上，然后，点火……
　　曹昂也去看了，远远的站在人堆外，看着周围大声叫好的人群，整颗心满满的都是悲凉……
　　火渐渐的熄灭了，眼看着四周的人群开始散去，曹昂也顺着人流往回走，心中默念，你我都是自那个世界来到这弱肉强食的乱世的，好歹也算有缘，只是奈何你执意要出人头地却跟错主子，又与我为敌暗算我身边人，今日身死，也算是自食其果，莫怨他人，以后，别再投到乱世。
　　回到小院里，正好遇到刘夫人身边的丫环绿环，绿环道：“大公子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夫人找您好一会儿了。”
　　“有什么事么？”曹昂淡淡的道。
　　绿环撇撇嘴道：“还不是清河小姐的事，老爷想把她扔了，夫人心善，要把她留下来收养，老爷说要是你答应就可以。”
　　因为蔡琰的事，这些天来，府里的人待清河都是白眼以对。
　　曹昂懒洋洋的道：“就说我同意了。”说罢转身走进屋子，竟是要歇息了。
　　绿环不死心的道：“可是，夫人说……”
　　“还有事？”曹昂沉声问道。
　　绿环呐呐：“没了。”然后泱泱的离开了。
　　曹昂轻轻叹了一口气，灯也没点，就那样和衣躺在床上，尘封了很久的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一一涌现在眼前，那些灯红酒绿的生活，还有心中的挚爱，最后，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郭嘉那天躺在床上的苍白消瘦的脸庞。
　　蔡琰之事，使得曹昂下定决心要赶快离开，于是，立马挑动曹操攻打荆州，因着宛城对许昌的威胁，曹操对宛城是如鲠在喉，于是当年冬天就亲自率兵首先攻打宛城。
　　张绣在贾诩的劝说下，投降了曹操，于是曹操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宛城。就如历史上那样，张绣投诚时不慎让他那美貌的婶婶邹氏被曹操看见了，之后曹操就屯兵在宛城下，日复一日的召邹氏到军营里来喝酒取乐。张绣不堪其辱，于是反叛，曹兵大败，然后为了让曹操逃走，典韦守着大门战死，曹昂在河边让马。
　　眼看着曹操去的远了，曹昂心想，自己的历史使命应该算是完成了吧，回过头来，张绣的追兵已经追上来了，曹昂挥枪解决了身边的几个，身边的亲兵连发几箭，将不远处的几个解决，然后，大家一起撒开脚丫子，往与曹操相反的方向跑去。
　　所幸追兵中有马的极少，于是，曹昂一行人在前面一边跑，还不时的回头发几支冷箭，曹昂及身边亲兵手中所执的皆是柳城工匠特制的，为了应付这一天而准备的，因此，上弦快，射程远，且能连射。只是，纵然如此，还是有人不断倒下，曹昂身边的人不断减少。
　　渐渐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从开始的数十人到后来的十余人，身上的箭支也快要用完了，曹昂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取出两只较短的箭，却不是对着敌人，而是朝天射出。
　　箭支破空发出凄厉的响声，追兵怔愣了一下，然后，就见他们刚刚跑过的地上，无数人手执强弩从地下冒起来，前方的小山坡上，也冲下无数人，手中同样执着强弩，一阵猛射后，追兵们全部变成刺猬。
　　终于到了安全地带，曹昂及身边的亲兵都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起来，身边的一个士兵递过来一个水囊，曹昂接过来喝了一口，眼角突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一口水呛到，差点将刚刚穷凶极恶的张绣的追兵都没能夺走的小命就这么交待了。
　　那人眼看遮掩不住，便大大方方走到曹昂面前一礼道：“主公。”竟是理应早已到了幽州的郭嘉。
　　曹昂抬头瞪着郭嘉，好半天，才皱眉道：“你身上还带着伤，怎么不去幽州修养，却跑到这里来了？”
　　郭嘉在曹昂身边坐下，轻声笑道：“你身在曹营，这里又没有个能管事的大将，我不放心，便来了。”
　　曹昂听得他这样说，便是有一肚子的火也发不出来了，只是道：“那你身上的伤？”
　　郭嘉笑道：“还好，没事了。”
　　曹昂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终是收回了目光，转头吩咐过来请示的几名千夫长打扫战场，把那些箭支的箭头都好生回收了，毕竟这个时代钢铁还是蛮少的，塞外的胡人部落许多都还是用骨箭木箭什么的，还要回去看看自己这边之前拉下的士兵有没有活的，有就救回来，受过伤的老兵可比新兵好用许多。
　　很快打扫完战场，众人也不好多留，毕竟这还是宛县的地界，为防止张绣后面还有追兵，在打扫完战场后，连休息都不休息，就离开了。
　　到了淮河，乘船一路往下直接到了徐州曹昂控制下的地方，众人方才松懈下来。
　　在徐州休整了三日，曹昂将手下的四千兵马化装为黄巾军去投奔支援臧霸，顺便逐步控制青州剩余的黄巾军。
　　然后，剩下的一千精兵护送着曹昂郭嘉乘船北上。
　　饶是柳城的造船技术比这个时代高出不止一截，但是，曹昂一行人还是花了近两个月的方才到达辽东，出发时是草枯雪飞天寒地冻的冬天，到达辽东时，却已是冰雪初化草木发芽的春季了。
　　曹昂是直接乘船到柳城的，辽东诸人闻讯纷纷往柳城赶自不必说，曹昂及郭嘉都是第一次到达这个他们一手策划却从未看见过的城市，此次就要亲眼得见，自是激动万分。柳城百姓听闻他们的从未见过的城主就要来了，家家户户都偕老带少到柳城港口等着，人太多了站不了，就在附近的街道上密密站着等，从早上一直等到中午，原本早就应该到了的船只迟迟不见踪影，大伙儿却没有一个退却，生怕自己一旦离开，早早起来占的好位子就被他人占了去，到了下午，非但没有人离开，反倒是街道上等的人越来越多了，最后没办法，只好出动当地的驻军维持秩序。
　　天渐渐的黑了，众人终于慢慢的没了耐心，开开渐渐的散开，突然，不知是谁吼了一声：“看！船来了！”马上，原本恹恹往回走的人群立刻激动起来，迅速往港口靠拢，其间夹杂着不少叫骂声，小孩的哭声，原本因着人群逐渐散开而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维持秩序的军队立刻又紧张起来，努力将人群的骚动压制下去，以免在即将出现的城主面前出丑。好在这里的百姓因为曹昂的政策平时受惠颇多，对这个城主是敬若神明，生怕给城主留下坏印象，也很是配合士兵们的行动。因此，不多久，现场就平静下来。
　　姗姗来迟的船上，曹昂与郭嘉并肩站在甲板上，远远的看见港口迎接的人群，俱是吃了一惊，不敢相信的面面相视。
　　护送两人的千夫长是从这柳城出去的，看见两人吃惊的样子，得意的道：“城主不知道，这里的人原本穷困之极，又时常受胡人的骚扰，那些年轻能离开的人家，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些走不动的老弱妇孺，自从田大人来到这里后，按照城主的吩咐治理这里，附近的百姓都纷纷搬迁到这里，现在城里已经住不下人了，大人又在城外三里筑了一道城墙，划为外城，才将那些搬迁来的安顿下来。而且，那些商队在外面收罗来的种子好多都很有用处……”
　　郭嘉听着千夫长的聒噪，附在曹昂耳边低声道：“慕青，普天之下，没有人能比的上你。”
　　曹昂的耳朵感觉到他说话喷出的热气，脸一红，咧嘴笑了笑，没说话。
　　上岸之后，自有一番热闹，田畴诸人原本为曹昂郭嘉两人设了洗尘宴，只是天色实在太晚，便将那洗尘宴改在次日中午，两人直接由那士兵带着到那自建成后一直空着的城主府休息。
　　翌日，曹昂早早的起来了，练了一会儿枪后，看郭嘉还没醒，便带了一个人走到街上去看看这个由自己亲手设计却还从未见过的城市。
　　城主府位于柳城正中央，旁边是柳城的办公大楼，说是大楼，其实也不过三层楼，但在这里，已经可以称得上大楼了。柳城中的主要街道全部是东西走向，再加上三条南北走向的辅助街道，整个城市呈井字形。四个主要城门，按照曹昂前世看yy小说时得来的知识设计成内凹形变于防守，值得一提的是，就是这种门，田畴居然为他在古书《管子·乘马》里找到了理论支持，然后直称赞主公博闻强记，曹昂无语……
　　每个城门旁边，还有两个辅助小门，也是设计成内凹形，不过规模比四个主城门小了许多。除此之外，城门内两侧，还设计了水池，如此一来，可防敌军挖地道进城，而且，就算是敌军以火箭火攻也做不到。
　　城里的街道，全部青砖铺得整整齐齐，然后浇了石灰石烧制的简易水泥，主道足够三架柳城出产的四轮马车并排行驶，辅道可以两架四轮马车并排行驶，而且，道旁都种着绿色的松树，其实按照曹昂的计划，种果树更划得来些，可是被田畴拒绝了。
　　不过，为了补偿年少的城主，田畴在城主府里种了许多果树……
　　随着日头不断的升高，街上的人也不断增多，开始有人上来与曹昂打招呼，开始曹昂还颇有几分兴趣与他们乱扯，后来实在是不胜其烦，反正也逛得差不多了，想着郭嘉差不多也该起床了，便打道回府了。
　　刚回到城主府所在的街道上，便遇上了前来寻找自己的亲兵，随着他们一道回府，郭嘉正在院子里等他，看他回来，皱眉道：“主公虽然武艺超群，但是，以后出门还是带一些侍卫吧。”
　　曹昂讨好的笑笑：“以后不会了。”
　　郭嘉还不放心，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确定他真的没什么事以后才移开目光，淡淡道：“刚刚子泰（田畴）来过，中午时候，他会在清风楼为我们接风洗尘。”
　　曹昂抚额笑道：“怎么要他为我们接风洗尘了，应该是我设宴谢他才是，将柳城治理得这般好。”
　　郭嘉含笑看了他一眼，心道毕竟是小孩子，再怎么聪颖卓越还是摆脱不了少年心性，不过，没关系，反正自己会护着他。
　　换衣服，曹昂素来偏爱黑色，青色的衣服，也有白色的，但是很少穿。郭嘉想起昨晚上港口那些视曹昂如神明的百姓，想了想，让曹昂换上那套极少穿的白色衣服。换上以后，郭嘉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少年，这一身白衣给他添了几分稚气，也亲近了许多，在这样的洗尘宴上，还是穿成这样比较好些。
　　郭嘉自己素来一身青衫，没什么好选的，照旧。
　　清风楼二楼
　　田畴等人早早便来了。
　　因为徐庶在邺城忙着与甄氏的合作，管宁司马徽是长辈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大老远的跑来拜见曹昂，石韬忙于幽州的屯田事务也没空，因此，此次的特特从幽州赶来的诸人，与其说是为曹昂设宴洗尘，倒不如说是向他推荐新人。
　　参加这次宴会的除了田畴诸葛亮，还有前不久刚刚投奔过来的赵云，以及建城不久后迁移过来的一名书生，梁习，此人虽为书生，但是极善练兵，而且对于周边的胡人也很有一手，因为他，柳城周边的各个部落都对柳城服服帖帖，田畴极是看重他，想将他推荐给曹昂予以大用，此外，还有前不久孔明设计从袁绍处赚来的鞠义，此人乃一猛男，就是他，在界桥设计杀得公孙瓒大败，纵横幽州十余年的白马义差不多全军覆没，公孙瓒也从此闻战而怯，可惜，与他的善战成正比的是他的硬脾气，不会讨好上位者，所以孔明几封信几个谣言就将他从袁营弄了出来，不过，他现在在这里也只是因为无处可去，因此，田畴将他带来这里希望曹昂能折服他。
　　赵云鞠义都是第一次来这柳城，这一路，把他两人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那城门，赵云第一眼看到便感叹道：“如此城门，百十人持弓箭其上，万夫莫能开矣！”
　　待进了城，看到城里宽敞平坦的街道，以及街道两旁的郁郁青松，还有每隔一段路就有的压井和水池，纵使是一直臭着张脸的鞠义也不由感叹曹昂的奇思妙想。
　　此刻，曹昂还没有来，几人便点了壶茶慢慢消磨时间，赵云鞠义就着这柳城的新城门在桌上推演攻守模式，诸葛等人端着茶杯站在两人身边观看。
　　就在“战斗”进行到最激烈的部分时，田畴听得有人上楼来，转头一看，正是自家主公曹昂与郭嘉。田畴一喜，立刻就要叫出声来。
　　曹昂摇了摇手，又指了指桌上，田畴会意的禁了声，此时，诸葛并梁习也看到了曹昂的手势，便都只向他轻轻行了个礼，目光都又转到了桌上。
　　两盏茶后，鞠义的守军被赵云在东门的“火攻”牵制住，北门被拿下，鞠义长叹一口气，抬起头来，冷不防看到一个白衣少年笑吟吟的望着自己，不由一惊，然后便看到对面的赵云站起来恭恭敬敬一揖：“主公。”方才知道这便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柳城城主慕青。
　　鞠义一向自傲于自己的武功兵法，甚少服人，这也是为什么他在袁绍处吃不开的原因，此次被诸葛亮设计，才臣服在他的奇谋之下留下来，但也只是因为对诸葛亮的奇谋的佩服而已，对于这个传说中的柳城城主，却并不怎么看重，直到此次看了那个内凹形城门，才对于这个未曾见面的城主有了几分敬意。
　　不过，他万万料不到这个柳城城主竟会是这么一个面若志学的少年，温和的笑容，脸上还带了几分稚气，在一身白衣的衬托下，更像是一个俊美的少年书生，哪里有半分那个千里之外决胜幽州战场的柳城城主的影子。
　　鞠义当下不由起了几分试探之心：“慕城主见这局攻防战如何？”
　　曹昂笑吟吟道：“攻不成攻，守不成守。”
　　鞠义扬眉不服气道：“义不才，守不成守，为赵将军所下，然则城主说‘攻不成攻’，何解？”
　　曹昂笑道：“夫谋攻之法，重在一个全字，善战者，必以全争于天下，屈人之兵而非战，拔人之城而非攻，毁人之国而非久也。”
　　鞠义无言，但是面上犹有不服之色。
　　曹昂在他对面坐下，瞅了旁边笑得一脸得意的诸葛亮一眼，道：“听说将军是被诸葛亮以诡计赚来的，可是心头不服？”
　　鞠义昂首道：“是。鞠义自认兵法谋略不差，若是在战场相遇，义不会输于城主手下任一人，如今却为阴谋所迫，背离旧主，义不服。”
　　曹昂眼神冷了下来，道：“如此说来，倒是我的手下不是，使得将军被迫离开念念不忘的旧主了？”
　　鞠义刹那间感到莫大的压力，口中不由自主地道：“袁公待我非厚，只是败于阴谋之手，而非堂堂正正的战斗，义心中不服。”
　　曹昂粲然一笑，压力顿时解除，道：“将军熟读兵书，竟不知奇正之道么？”
　　鞠义诚恳的道：“愿闻其祥。”
　　曹昂道：“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三军之众，可使毕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以正合，以奇胜，明为正，暗为奇；静为正，动为奇；进为正，退为奇；先出为正，后出为奇，将军正面战场进攻为正，我方孔明后方施计为奇。总而言之，正规的，一般的谋略为正，特殊的，变化的谋略为奇。”
　　鞠义怔了好久，然后长叹一口气，站起来深深鞠了一礼，道：“鞠义今日受教了，鞠义愿加入城主麾下，不知城主意下如何？”
　　曹昂哈哈笑道：“将军愿助慕青，青喜不自胜也。”
　　鞠义跪下发誓效忠，周围的几个人都面露喜色，尤其是孔明，因为鞠义是他设计赚来的，如若不能使他归顺，实在是个大麻烦，没想到主公这么快就收服了他。
　　曹昂心头也很高兴，他一直觉得自己这边猛将太少，如今又得一个，自然高兴，俯身搀起鞠义，君臣相视一笑，然后，回身看向自己的其他属下，今后起家就靠他们了，又忍不住回身看向那个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秋水般的眼里，心头一热，曹昂将目光收回，唇畔却绽放出一丝最美丽的笑容。

　　郭嘉的心事

　　洗尘宴后，曹昂在城主府里接见了柳城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有一些百姓代表，按照这里的说法——长老。
　　长老是曹昂折腾出来的，其大概情况就像现代社会西方的议员中国的人大代表，当然，只是一个雏形而已。
　　至于梁习，田畴一开口，曹昂就很高兴得接受了，还表示柳城对他来说太屈才了，要将他调到幽州去主持那边的内务。曹昂地接受之快，使得田畴在肚子里打了几天腹稿的推荐辞都还来不及说。田畴在心里一面为主公对自己的信任而高兴感激，因为他对自己推荐的人二话不说就赋予重任，一面提醒自己以后要更加为主公兢兢业业工作。
　　众人离开之后，郭嘉走到曹昂身边，侧目笑道：“那梁习你我之前从未见过，也未曾听过他有何名声，不知他有何能力，仅凭子泰一番言语，就将这样重要的事务交付与他，你放心？”
　　曹昂心道，当然放心，那梁习可是一个牛人，历史上，在强敌环侍的情况下，可是将并州治理的井井有条，这样的人，我当然放心，面上却作洋洋得意状，道：“山人自有妙计。”又侧肩撞了撞郭嘉，道：“再说，不是还有你吗，对了，你不是常常自诩一双眼睛看遍天下众生吗，你看过他了吧，怎么样？”
　　郭嘉含笑注视着曹昂的脸庞道：“会是一方能吏，如此而已，若是想让他成为朝中大员，非得先磨去他的傲气不可。”
　　曹昂小小的打了个呵欠，昨晚由于过于兴奋没睡着，早上又早起然后一直忙到现在，现下有些困了，提步往房里走去，嘴里道：“那就让他做一方能吏吧，能吏也是很难得的。”
　　郭嘉闻言，笑了一下，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到底院里有些冷，便走进曹昂房里，却看见曹昂抱着一床薄被侧身睡在那软塌上。
　　郭嘉从很早以前就发现，曹昂有抱着东西睡觉的习惯，因此，很多时候，他会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拢到怀里，比如现下。
　　郭嘉轻笑出声，倒是没有再像以前初相识时那样试图将被子从他怀里拉出来，而是转身自床上抱了一床薄被过来，轻轻盖在曹昂身上。
　　然后俯身看着他因为疲倦而皱起来的睡脸，犹豫了下，还是抬起手来轻柔的将他拧起的眉头抚平，动作间，不小心触到他柔软略有些干燥的嘴唇，一时间，竟有些唇干舌燥，下腹隐然升起一股热流，一时之间，我们的“鬼才”先生，大惊之下，竟是落荒而逃。
　　跑到院子里，深深吸了几口冷气，郭嘉胸腔中狂跳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门口站岗的两个侍卫见郭大人那么惊惶失措的从房间里跑出来，而且脸色那么难看，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跑上来询问。
　　郭嘉狼狈的挥挥手，道：“没事没事，下去吧。”
　　两个侍卫满头雾水的回到了岗位上。
　　郭嘉将手举到眼前细细观看，刚刚那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上面，眼角扫到那两个侍卫还在不断的转头观察自己，心下郁闷之极，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终于在几丛刚刚发芽的樱桃树从中发现了一张石桌，也顾不得这初春寒气袭人，就那么躺倒在上面。
　　冰冷的石桌以最快的速度平复了郭嘉心头涌起的欲念，但是，郭嘉觉得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冷静，来思考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人，一生所求，不过是得遇明主，然后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青史留名，不负胸中所学的屠龙术帝王策而已。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自己于弱冠之年便游历天下，遍交天下英雄豪杰，只为寻求那个值得自己辅佐的明主。
　　那时的自己雄心勃勃，一直都以清醒的目光看着那些所谓的英雄枭雄，直到在那间酒楼，遇见了那个温和的笑着向自己走来的俊美少年。
　　少年身上那种超出常人的沉稳吸引了他的目光，然后，一席谈话，少年指点江山时的谈笑自若使他倾心，而后，因为少年惊人的见地，宽广的视野以及兼济天下的胸怀他下定决心辅佐他，助他在这世间成就一番王图霸业，青史留名，也不负自己平生所学。
　　可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了呢？
　　郭嘉叹息着闭上眼睛，眼前晃动的都是少年，有冷漠的他，有苦闷的他，有为了徐州百姓抱着他父亲曹孟德大哭的他，有被那歌女新奇的歌词给弄得十二万分狼狈的他，有为了人彘泪流满面的他，有在曹营官员面前装乖卖巧的他，有……
　　什么时候，他在自己心里占了这么多位置？
　　“奉孝！奉孝！”是他。
　　郭嘉慌不迭的自石桌上撑坐起来，冰冷的石桌竟然被他暖得温热了，扬声回答：“我在这里。”
　　曹昂一袭简单的黑衫立在门口，一向整整齐齐束起的头发松松散散的披在脑后用一根黑色丝带系着，几缕额发垂下来，给本就俊美无双的脸庞更添加了几分风情。
　　不过，曹昂本人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皱着眉头将垂落在脸颊上的发丝使劲别在耳后，向郭嘉道：“这里较兖州冷，奉孝以后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还是多穿一些衣服吧。”
　　郭嘉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略有些凌乱的头发 ，噗哧一声笑道：“刚醒来吗，我帮你打理一下头发吧。”他知道，他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头发，虽然由于生长在富贵之家的缘故，他的头发护理得特别好。如若不是碍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教训不能随便剪发，他只怕早就将头发剪得乱七八糟了。
　　曹昂的脸微微红了，侧身让开一步，道：“不用麻烦了，这样也没什么，待会儿下人会打理的。”在这个世界，尚未弱冠的男子的头发不是谁都能碰的，除非是特别亲近的人，比如直系长辈什么的，当然，在已经被万恶的封建社会荼毒的曹大公子心里，那些丫环小厮什么的不算人。
　　郭嘉似笑非笑的斜他一眼，道：“慕青何时这么在乎这些世俗之礼了？”
　　曹昂垂目笑道：“是我迂腐了，那么，麻烦奉孝了。”
　　曹昂房里，郭嘉执起木梳，细细梳理曹昂的头发，曹昂的头发特别漂亮，就像一匹上好的黑缎，顺滑黑亮，郭嘉爱不释手的把玩了一阵，又在曹昂心生怀疑之前快快束好。
　　不过好在曹昂心不在此，他想着之前因为船上那些水手不够熟练的缘故，自己耽误了行程不说，还险些出事，觉得自己急需一个懂水的将领。
　　考虑了半天，觉得文聘不错，不过此人架子甚大，曹操都是亲自上门了三次才请动他的，自己眼下没时间没精力的，只有别辟蹊径了。

　　文聘的愤怒

　　一艘商船缓缓靠近柳城的码头，然后，一行人自那船舱中鱼贯而出，当先一人却是一中年美髯文士。
　　那文士一上岸边四处张望，没见到自己想象中的人，一张本就绷得紧紧的脸上现出愤怒，转身横眉怒视那绑架自己来此的“商人”，道：“人呢？我的家人呢？”
　　那随其后走出船舱的瘦小精悍的汉子却是赵兴，他此刻做的是商人打扮，听见文士质问，疾步上前，安抚道：“文将军勿怒，贵家人已经在范阳安顿下来了，这里是柳城，所以您没能见到他们。”
　　原来这中年文士却是文聘文仲业。
　　他这次可谓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他本来在荆州襄阳过得好好的，前不久还拿到了“八骏”之一刘表的邀请函，就在准备上路时，一伙来自柳城的商人找上了他。
　　柳城商人，他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这些人尽贩卖那些不知从哪里捣鼓出来的新奇物品。作为士人，虽然不耻那些奇淫技巧，却不得不承认，他们的东西虽然贵了些，确实很好用，比如明亮精巧的镜子，不会冒烟的水晶灯（其实是酒精灯），可折叠的上好软塌，平稳的四轮马车，还有于礼不合但坐起来确实很舒服的椅子，这些都是荆州达官贵人竞相购买的东西，除了那种奇怪的椅子之外，他家里也有一些其他来自柳城的物品，因此，虽然对商人还是有些不耻，但他还是接见了那些来自柳城的商人，看看这些唯利是图的家伙又有什么图谋。
　　结果，他看是看到了，却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当日，这一群狡猾的家伙拿出几册精美的书，说是用纸做的，那纸张却与他所见过的大为不同，不但白了许多，而且厚实了些，摸上去非常光滑，那书也抄得异常工整，不，据那商人说，不是抄的，是印的。那商人说，这些书是大贤管幼安编录的，这几册只是编出来给天下有识之士看看，请他们给个意见，若是不好，再重编。
　　他当时就傻了，其实，管幼安编书就编书吧，关他一介武夫什么事，自己虽说也算个士子，可是自己从来感兴趣的是武学兵法，能和管幼安编书拉上什么关系，就这样，傻乎乎的被他们骗上了路。
　　等到了宛城，自己想顺路去拜访一下老朋友张绣时，他们就原形毕露了，说什么也不许，当自己提出要离开时，他们竟然拿他的家人威胁他，说是他们前脚离开，后面就有人把他的家人接走了，还拿出他妻子留给他的一封书信作证。
　　文聘怒不可遏，却也无法可施，只好一路跟着他们北上直到了黄河边，然后，他见到了自己以前的好友徐元直，当年在襄阳时，他跟徐庶还有几个人彼此交好，经常在一起谈论天下大事或者弹琴练剑，长啸山林。他想着有当年的交情在，徐庶应该不会坐视不管的，于是乘那监视的人不注意，猛地跑到徐庶面前，拉住他的手，向他请求帮助。
　　那徐庶先是满口答应，等到他说出了事情缘由，他居然说：“主公此事欠妥，岂可将仲业与家人分开耶？仲业放心，你的家人我会帮你安顿好的。”
　　文聘错愣了一会儿，眼见那些商人又赶上来了，赶紧抓着徐庶的衣襟说：“我要回去，还有我的家人，我们要回荆州。”
　　那徐庶摇头晃脑道：“仲业差矣，幽州胜荆州远矣，柳城尤胜幽州，庶不赘言，且待仲业眼见为实。”说完，挣开他的手，竟然就这么施施然走开了。
　　文聘胸中怒火万丈，同时还有一些悲凉，心知到了这地步，没有人会帮自己，在接下来的路上，也不再试图逃跑，索性见见徐庶口中的主公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柳城城主又如何，且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这么想着，文聘倒也安下心来——不得不安下心来，然后仔细的翻开了那管幼安编录的书，确实不错，有天晚上他不小心沾了些茶水在那书上面，居然也不晕开，纵使在心里讨厌他，文聘也不得不承认那柳城城主确实是个奇人。
　　还有这船，虽然不是很大，但是，以文聘的眼光看来，也是极不凡的，船上还设了箭楼，船舷两边有铁钩，这些都是可以看到的，还有那设在暗处的东西，文聘再一次为柳城城主惊奇。
　　不过，纵是如此，想想自己被绑架的家人，文聘心头还是恨得牙痒痒的。
　　眼下，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没见到自己的家人，文聘心头又是一阵恚怒，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家人其实还在荆州，自己只是被他们的谎言一路诓骗至此，毕竟想想一路所见以及柳城出产的那些千奇百怪的东西，还有什么他们做不出来呢？
　　如是想着，文聘心头不禁一阵后悔，只是到了此地，只怕是后悔也没用了吧。
　　这时，有一小队士兵走上前来，码头上的人看见他们，纷纷让道，不过，却不是害怕的样子，文聘好奇的注视着这一队士兵，他们身上，似乎有些与他以前所见过得军队不同的东西。
　　那队士兵绕过文聘，对着赵兴，右手握拳砰的一声击在左胸心口处，倒像是中土之外的异族礼节。赵兴也如是——文聘心头寻思那个动作应该是个奇怪的礼节，为首的对赵兴道：“辛苦了，任务完成了吗？”
　　赵兴笑嘻嘻的道：“在这里，就等你了呢。”说罢，拉过文聘，对着那人道：“这便是文将军，文将军，这里是我们的城主护卫队长，刘云。”然后，也不管呆在那里的文聘，自顾自的伸了个懒腰，道：“总算完成任务了，这回我要好好的歇息一阵子。”
　　那刘云嗤笑道：“你歇息吧，赶明儿城主就让你到草原上去歇息。”
　　赵兴怪笑道：“不会吧，我这么瘦弱的一个人，去草原，会被踩死的！”
　　文聘看了抚胸做柔弱状的汉子，想起黄河边上他伙同另外两人将自己扯上船的手劲，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刘云注意到了文聘的动作，对他笑道：“我等兄弟惯常如此相处，倒叫文将军见笑了。”
　　文聘勉强的笑了笑。
　　刘云面色恢复正经，道：“文将军，城主此刻正在府中，将军是想先休息还是去见过城主？”
　　文聘听到“城主”二字，精神为之一振，道：“聘愿拜见城主，劳烦刘将军引路。”
　　刘云笑道：“刘云军衔为上尉，将军二字刘云当不起，文将军直接呼刘云即可，文将军这边请。”柳城军制，是由曹昂按照现代中国的军衔制再结合古代的军衔分为三等十级，自上而下分别为大将，上将，正将，副将，上校，中校，少校，上尉、中尉、少尉。当然，其下还有士官军士列兵等等，不一而足。
　　行了一刻钟左右，到了城主府，刘云将文聘引进主厅，留下两个勤务兵给文聘倒茶，自己却不见了。
　　喝了两杯茶后，文聘听得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声从容，想来是那城主到了，急忙上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还好，听得脚步到了厅门口，文聘从容的站起来，转向门口，拱手道：“荆州士子文聘见过慕城主。”
　　不见回应，这柳城城主的架子也未免太大了吧！文聘抬起头，不卑不亢的迎着对方的视线，同时也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对方。
　　恩，青衫风流，气度儒雅，眼里笑意流动，笑？
　　郭嘉含笑走上前，躬身一礼道：“文将军此行受惊了，在下郭嘉，草字奉孝，敝城主行事不周，带累了文将军，郭嘉在此代我家城主为文将军赔罪。”
　　文聘先是一怔，随即火冒三丈，怒道：“赔罪就算了吗？我的家人呢？可怜我的孩儿文岱，年方五岁，也不知他吃不吃得了路途奔波之苦。”
　　郭嘉笑吟吟道：“文将军不必担心，令郎很好，现下正在范阳幼安公设的书院里好好的读书呢，令郎聪明伶俐，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文聘道：“那当然……你们如何知道我儿的消息？”
　　郭嘉笑道：“我们自有自己的传讯方式，不过，将军很快就会知道的。”
　　文聘不是笨人，自然知道他所说得很快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眼下似乎也没办法了，人都到这里了，还能去投奔谁，自然只有老老实实为他们做事了。好在从这一路的形迹看来，这个城主倒也不是那种让他讨厌的类型。
　　文聘复又坐下，郭嘉又吩咐勤务兵去弄些点心之类的吃食来，然后两人在厅中一边喝茶一边叙话起来。郭嘉弱冠之年外出游历，见识不可谓不广，兼之话语间他有意讨好，两人一时间居然也谈笑风生，甚是得趣。
　　不多时，曹昂一身皂袍走了进来，看上去格外的丰神俊朗，他一上来便笑吟吟的向文聘请罪，道自己求才心切，手段有些过激，不过，请放心，文将军的家人在范阳过得很好，将军且在这边熟悉一下柳城军制，然后就可以过去与自己的家人团聚了。
　　文聘的怒气早在刚才与郭嘉的谈话中消失了大半，更在未见面前就对这柳城城主起了敬佩之心，眼下曹昂摆出一付求才若渴的样子诚心请罪，剩下的愤怒早就飞到爪哇国去了，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
　　由于柳城这边没有多余的房子，文聘便在曹昂的城主府住下，还好城主府设计的够宽敞，三个人还是住得下的。晚饭后，天色暗了下来，各人本该回各自的院子休息，郭嘉却拿着一盏“气死风”灯走到曹昂的院子里。
　　曹昂正对着地图发呆，这是他没事时最喜欢做的事情，看见郭嘉推门进来，转头笑道：“奉孝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些事要你帮忙参谋一下。”

　　寸草如何报春晖

　　郭嘉将手中的灯放到书案上，随手关上门，毕竟四月的柳城还是有些冷的，然后走到曹昂身后，俯身看着桌上的地图，道：“什么事？”
　　曹昂以指轻叩桌面，道：“我欲使人与献帝接洽，奉孝以为如何？”
　　“不妥，”郭嘉摇头，道：“陛下年幼，又多经宫变，只怕会急于成事而暴露。”
　　曹昂想了想，笑道：“嗯，那先让人盯着吧。”
　　郭嘉应了声，人却站在身后不动，曹昂回首道：“奉孝还有事？”
　　郭嘉点点头，张口欲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曹昂诧异道：“莫不是冀州或青州那边出了事情？”
　　郭嘉摇头：“不是。”
　　“难道是幽州草原那边有异动？”
　　“不是。”
　　曹昂侧首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其他的都没关系，我做好准备了，你尽管说罢。”
　　郭嘉看着他略微狡黠的笑容，心中暗叹一声，沉声道：“刚刚接到兖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丁夫人被孟德公遣走了。”
　　曹昂挑挑眉毛，很轻松的道：“知道啊，”作了个鬼脸，笑道，“母亲听到我的消息，肯定会生父亲的气，少不得还要说他两句，闹一下，父亲大败之下心情郁闷，肯定受不了这样的母亲，遣回去那是一定的。”
　　郭嘉怔怔的看着曹昂，曹昂没有发现他的异色，继续道：“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我，干脆把母亲接来吧，反正在父亲那也不见得过得有多好。”
　　“就这样吧，到时候母亲见到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真好奇啊。”曹昂自顾自的陷入憧憬之中。
　　郭嘉看着眼前少年的表情，心中一阵刺痛，可是有些话不得不说，他摇醒了陷入自己的幻想之中的曹昂，道：“慕青，据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丁夫人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曹昂愣住了，道：“怎么可能？这消息是谁传过来的？”
　　“林风。”
　　林风是曹昂亲手培养出来的情报人员之一，现在总司兖州及徐州的情报，由他亲自传过来的消息……曹昂的心沉了下去。
　　整个房间静了下来，只听见外面偶尔传进来的鸟鸣，还有院子里卫兵走动的声音，还有，房间里两人呼吸的声音。
　　半晌，曹昂道：“我要亲自去看看。”
　　郭嘉连忙道：“我陪你去。”
　　顿了一下，曹昂道：“也好。”
　　这是一个有些破败的小镇，战火暂时还没有波及到这里，这里的人们还是比较悠闲，曹昂吩咐随同的士兵们隐藏在小镇两里外的树林里，自己和郭嘉步行前往小镇。
　　打听了丁家的所在后，曹昂和郭嘉在路人一脸的同情中叩开了丁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家人，他上下打量了片刻，道：“贵客可是姓曹？”
　　曹昂点头称是。
　　那老家人让开门，哑声道：“两位且在院中稍呆片刻，小老儿马上去请我家主人。”
　　说罢，也不管愣在院中的两人，自行出去了。
　　曹昂站在院中，院中野草杂生，丛间夹杂着几朵黄色的小野花，在微风的吹拂下向难得的客人摇曳着身姿展示自己的婀娜，庭院中的树倒是长得不错，只是看得出很久没有修剪了，院墙也有些破败，檐壁上的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记忆中丁氏母亲出身于大族，自己在兖州时也没有听说丁家没落过，怎么会住到这种地方？
　　曹昂攥紧拳头，心头渐渐升起几分怒气，若是让他知道丁家有苛待于他丁氏母亲，别怪他不客气。
　　门口传来稀疏的脚步声，曹昂回头一看，却是几个孩童凑在门口好奇的往院子里张望，虽然他们应该不带恶意，曹昂心头却很不爽，于是恶狠狠的瞪回去，于是几个孩子“呼拉”一下子全跑开了。
　　又有脚步声传来，听出其中一个是刚刚那老家人的，另一个，想必便是那所谓的“主人”了，曹昂心头有几分不悦，于是干脆转过身佯装欣赏院子里的景色。
　　“两位是孟德公派来的么？小老儿丁阎，贵客久等了。”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间或夹杂着喘气的声音，看来他也是急急赶过来的，倒不是有意怠慢了。等等，丁阎……那不是他名义上的外祖的名字吗？
　　曹昂转过身，闪闪发亮的眼睛把丁阎吓了一大跳。他吞了一口口水，道：“贵客此行有何见教？小女尚在家中，每日不过是纺纱织布而已，也没有思虑再嫁之事……”眼见对面的眼神越发凌厉，丁阎说不下去了。
　　曹昂看着这个一身粗布衣裳满头草屑的老头，皱眉道：“我母亲呢？我要见她。”
　　“母亲？”丁阎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回过神来，急忙道，“你是……”又在曹昂凌厉的眼神下把问题吞回肚子里，道：“请跟小老儿来。”
　　曹昂跟在丁阎身后，这院子破归破，却足够大，绕了好一半天，才听得前面的丁阎道：“到了，小女就在这里面。”
　　曹昂看了看这个格外破旧的小院，满地杂草，连野花都没有一株，自己一行人在这里站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出来招呼一下，不由拧紧眉头，沉声道：“母亲一个人住在这里面？竟是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丁阎苦笑道：“公子勿怒，非是小老儿苛待自己的女儿，实乃小老儿去年家中遭遇强盗，家人死伤过半，资财尽散去，再没有余力供养家人了。小老儿每日也是下地劳作，方得勉强糊口而已。”
　　曹昂呆了一下，回头认真看了看这个一脸皱纹身上尤带泥巴的老人，认真道：“对不起。”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室内比外面要暗得多，曹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适应了室内的黑暗，才继续往里走。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蓬头妇人坐在一台织布机前，反反复复的抛动着梭子，织布。纵使曹昂对这个没有一点研究，也看得出完工后这将是一匹非常不错的布，布上面已经织上了美丽的云纹，就算在以前，丁夫人也很少织这样的布，一是因为不合曹操简朴的性格，这种布太华丽了，二来也是因为织这样的布太伤眼睛了，在这个简陋的时代，织出这样超出时代的美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曹昂往前走几步，轻声唤道：“母亲。”
　　丁夫人一点反应也没有，依然低头织着她的布。
　　曹昂抬高了音量：“母亲！”
　　丁夫人似有所觉，抬头望了曹昂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忙碌。
　　曹昂走到她身侧，大声道：“母亲，我是子修啊！”
　　丁夫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侧头望了曹昂一眼，喃喃：“子修？子修是谁啊？”皱眉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拿起梭子，准备继续织布。
　　曹昂将手覆在丁夫人的手背上，昔日润泽丰腴的手掌，如今只剩下皮包骨了，跪下泣道：“母亲，我是子修啊，你的孩儿曹昂啊，母亲，我回来了，子修回来了。”
　　丁夫人缓缓的侧过身子，枯瘦的双手抚上曹昂的脸庞，轻声道：“我儿回来了……子修回来了……我儿，我的儿啊！”浑浊的眼泪从她枯瘦苍白的脸颊上流下来。
　　曹昂点头道：“是的，母亲，我回来了，子修回来了。”
　　丁夫人俯下身，紧紧抱住曹昂的头，放声大哭：“我儿，我的儿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你的父亲好狠的心啊！将你一个人扔在那里，还说什么丢一个儿子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可惜了他的大将典韦……我的儿，娘心心牵挂的儿啊，在他的心头还比不上一个外人！”丁夫人胡乱的抚摸着曹昂的头，声音又转轻柔，“我的儿，在外面冷不冷？娘给你做了很多衣服，不要怕，啊？待会儿走的时候，记得带走，不要舍不得穿，也不要怕你父亲不高兴，反正他也看不到，娘以后还会给你做，啊？都带走，娘以后还会给你做，很多很多。”
　　她拉起曹昂欣赏她织的云锦，道：“看，很漂亮吧？子修喜不喜欢？子修喜欢的话，娘以后天天给你织，织好以后做成衣服给你穿，好不好？”
　　曹昂已经是泣不成声了，他抱住骨瘦如柴的母亲，哽声道：“母亲，子修很喜欢，子修也没有死，子修一直活着，子修不孝，一直没来看您……母亲……”
　　丁夫人爱怜的抚摸着儿子的头发，道：“子修啊，别哭别哭，你回来就好了，母亲很想念你呢。子修啊，你看，”她拉过曹昂的手，走到一边的衣柜旁，拉开衣柜，“这些都是母亲给你做的衣服呢……子修乖啊，别哭别哭，你父亲不疼你，母亲疼你，啊，别哭了啊？”
　　丁夫人举起衣袖笨拙的给曹昂擦眼泪，曹昂就着丁夫人的袖子擦干了泪水，道：“母亲，跟孩儿走吧。孩儿在辽东有一个大城，很漂亮，母亲。跟孩儿走，好不好？”
　　“走？”丁夫人的神情突然变得很警惕，她定定的盯着曹昂的眼睛，眼里满是恨意，“曹阿瞒，你害死了我的儿子，还想我跟你走？曹阿瞒，你还我的儿子来！”她厉声喝道，便拿着梭子对着曹昂砸过来。
　　曹昂举手一拦，然后抱住扑过来的她的身子，急切的在她的耳边道：“母亲，我是子修啊，是你的儿子啊！母亲……”
　　丁夫人却不管不顾，只是厉声喝骂：“曹阿瞒，你还我儿子来！”同时双手不断挥舞捶打着曹昂。
　　曹昂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没可奈何，正在这时，房门被推开，郭嘉和丁阎同时抢入，丁阎拉起丁夫人，责备道：“你又乱来了，再这样下去，做不出衣服，子修在下面不知会冷成什么样子。”
　　丁夫人马上停止挣扎，曹昂怔然放开，她便捡起地上的梭子，施然回到织布机前，开始织布，竟是再不看曹昂一眼。
　　丁阎此时大略猜出了曹昂的身份，轻声对曹昂道：“曹公子，小女这模样，再受不得刺激了，请移驾前厅叙话。”
　　曹昂呆呆的站在那里，郭嘉代替他回答道：“烦请老人家带路。”然后，半扶半抱的拖着曹昂跟在丁阎身后，走出了房门。
　　马车上，郭嘉坐在软塌旁边，满面忧色的看着塌上沉沉睡着的少年，少年呼吸略微有些重，脸色也有些苍白，看上去很像倦极而眠的样子，可是，少年只不过往丁家走了一趟。
　　少年身边还堆了一摞厚厚的冬衣，样式繁杂而华丽，层层叠叠，全部是少年那个已经疯了的母亲在那个昏暗的房间纺纱织布裁剪而后再一针一线的缝成。
　　想着以前在兖州州牧府上见到的那个雍容的夫人，还有在丁府那个蓬头垢面没了神志却仍不忘为儿子缝寒衣的妇人，郭嘉心头不由一阵唏嘘，又思及丁阎，明明家中已经落魄到那个地步了，却仍然为女儿买纱供她织布，那些美丽的布匹华丽的衣裳也按照已经疯了的女儿的心思全部存在那个柜子里，竟是半点也没想到要动用，其拳拳爱女之心，亦是让人感叹。
　　想起临走时，面对曹昂的恳求，那个饱经风霜的老人说的话。
　　“孩子啊，你和你父亲，都是有大志向的人，生来都是要建功立业的。我和你母亲呢，只是小老百姓，没那么多想头，只要活得下去就好了。”
　　“这里很好，很安静，人老了，舍不得离开故土，我们这辈子，就在这里过了。你的父亲人很好，经常会派人来照拂我们，你也不用担心。”
　　“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很好了，你来这里的事，我也不会说的。”
　　……
　　那个老人，其实什么都瞧在眼里了吧……
　　临走前，曹昂郭嘉把身上所有值钱的物品全部掏了出来，留给丁阎典当补贴家用。
　　然后，带着丁夫人做的衣服，两人踏上了回程。在小镇外会合了等在那里的士兵，曹昂吩咐了一声“走”，然后便上车睡下了。
　　也许真的是累着了吧，少年的心累着了……
　　郭嘉心疼的抚上少年的脸，然后觉得有些不对，手底下的温度过高了。
　　郭嘉把手移到少年的额头上，明显感觉到手底下的高热，急忙掀开帘子向外问道：“林风，这附近可有大夫？”
　　林风打马上前应道：“大人，前方四十余里有一个小镇，那里应该有大夫，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可能要明天才能到达那个小镇。
　　郭嘉道：“连夜赶路！”
　　林风道：“大人，连夜赶路会有危险，可能会遇上山贼劫匪，还有野兽什么的。”
　　郭嘉冷声道：“还有比城主生病更危险的吗？”
　　“是。”林风应道，然后对士兵们大声吆喝道，“提起精神来，今晚连夜赶到前方的小镇上去！”
　　“是！”全体士兵齐声应答，虽只有数十人，却也十分精神。
　　当晚子夜时分，郭嘉抱着沉沉昏睡的曹昂敲开了小镇上唯一的客栈的门，然后，在客栈老板娘的指引下，林风将小镇那个刚来的老大夫从床上拉起来，带到了客栈。
　　那老大夫看上去年约五旬，倒也好脾气，一听说有病人，二话没说，穿上衣服拿过药箱便要林风带路。
　　到了客栈，数十名高大冷肃的汉子立在客栈门口，客栈老板和老板娘都吓得筛糠似的，那身形瘦小的大夫却看都不多看一眼，径直走进门去了。
　　林风心中暗叹，看来这大夫也不是平常人啊，空下来时要记得查查看。
　　一路到了曹昂的房间，老大夫看了看曹昂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脉，抬头看见郭嘉一脸紧张的样子，和蔼笑道：“年轻人，不用担心，这位小公子没什么事，只不过是因郁结于心而气血不通罢了，吃一剂药散散热就好了，只是以后要切切记住，以恬愉为务。”
　　郭嘉躬身道：“麻烦老先生了。”
　　那老大夫笑呵呵道：“不麻烦不麻烦，医者父母心嘛。”
　　当下那大夫留下一付病好以后养神的方子，又让林风跟他到他家里去拿药。
　　林风拿了药来，按照大夫的吩咐煎了，郭嘉将曹昂摇醒，于半睡半醒间哄他将药服下。
　　药服下没多久，曹昂就开始发汗，人也不老实的老是想踢开身上的被子，郭嘉如何肯让他踢开，于是，两人便开始作斗争，一个死命要踢开被子，另一个死死的给他盖住被子，曹昂烧得糊里糊涂，病里又哭又闹，只是苦于全身没有力气，只好受郭嘉的“欺负”。
　　郭嘉不肯假手他人照顾曹昂，只好自己受累，直到东方发白，曹昂慢慢安静下来了，他才得以趴在床边小憩一下。
　　曹昂醒来的时候，是在马车上，他眼睛还没睁开，就听到了郭嘉与人说话的声音。
　　“奉——”他张开嘴，想要开口说话，刚发了一个音，就觉得声音嘶哑的不像是自己发出的。
　　即便如此，郭嘉还是注意到了，他欣喜地扑到曹昂面前，道：“慕青，你终于醒了。”
　　曹昂困惑的眨眨眼睛，怎么了？
　　一个和蔼的声音道：“郭大人，慕城主刚刚醒来，不宜多说话，还是让他喝口水润润喉吧。”
　　郭嘉笑道：“是，嘉一时欣喜竟然忽略了。”说着将曹昂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拿过旁边小几上的一杯茶水，凑到曹昂嘴边，柔声道：“慕青，先喝口水，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好吗？”
　　曹昂喉咙确实难受得很，便也不计较，就着郭嘉的手喝了大半杯水，才缓过来。
　　眼看着郭嘉将杯子放到一边，曹昂开口道：“我饿了。”同时，为了证明他所言不虚似的，肚子也配合的叫了两声。
　　郭嘉为难的看了车中另一人一眼，这是，曹昂顺着他的眼光也发现了车中的另外一个人，一个瘦癯的老人，鹤发童颜，目光中满是悲天悯人，此刻，他正对着自己微笑。
　　曹昂不由自主的对此人生出好感，他对那人回以灿烂一笑，只是大病初愈的原因，眼神难免迷离些。
　　那人扶着车壁站起来，对着曹昂一礼道：“山野之人华佗，拜见慕城主。”
　　慕青愣了一下，华佗？
　　曹昂摇摇脑袋，赶紧坐起来道：“原来是华先生，小子慕青失礼了。”
　　华佗愣了一下，心道你是堂堂幽州刺史，又是闻名遐迩的柳城城主，自己不过民间一大夫，这失礼二字从何而来，不过，他一向不在意这些虚礼，这想法也就这么在心头转了一下，没再往心里去，只是在嘴上道：“不敢，只是城主大病初愈，不宜食油荤，若是要进食，或可命侍卫停下来煮一些清粥。”
　　曹昂口里淡得出鸟来，只是面对千古神医华佗的吩咐，实在没有那个魄力去违抗，于是只能示意郭嘉吩咐侍卫就地停车休息造饭煮粥。
　　待得郭嘉吩咐完侍卫回到车上，便看见曹昂可怜兮兮的趴在床头，眼神幽怨的盯着右面车壁上第二排的所有匣子——那里面放的全是各种各样的肉干……
　　郭嘉不由失笑，再看华佗，他正自顾自的埋头整理他的医书——此行他带了两大箱医书（竹简），郭嘉见那箱子实在是过于沉重，拉车的马都有些不堪其负，便拿出纸张供他誊抄，誊好一卷便烧一卷，因此，两天下来，居然也给马减负不少。
　　曹昂眼看郭嘉进来，想到一个不堪启齿的问题，挣扎着要起来，郭嘉见状自然赶忙上去扶他。
　　曹昂扶着郭嘉的手站起来，皱眉道：“我睡了几天？”怎么这身子竟然半点都使不上力？
　　郭嘉道：“两天了。”
　　“噢。”曹昂皱皱鼻子，心道难怪，嘴上支支吾吾，“那个，麻烦你扶出去，我想，方便一下。”
　　郭嘉眨眨眼，一时不能理解，待看到曹昂闪躲的眼神，尴尬的面色，顿悟，同时也有些好笑，不过他可不敢在这个时候笑出来，急忙上前扶了曹昂下车，找了一块清静没人看见的地方，停下来，然后背转身子，只是半天不见动静，不由问道：“慕青，要我帮忙么？”
　　“要，你走远一些。”少年略有几分赌气的声音传来。
　　郭嘉自然不会真走远了，象征性的移动了几下脚步，然后，便听得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然后，郭嘉尴尬的发现，自己身下某个地方，竟然硬了……
　　曹昂说“好了”，却半天没听见回应，没奈何，自己用发软的手脚挣扎着弄好往回走，然后，便看见郭嘉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发呆……
　　“奉孝，你怎么了？”曹昂有些担心，莫不是被自己传染了。
　　郭嘉“啊”的一声，回过神来，连忙掩饰道：“没什么，只是想一些事情入神了。”
　　虽然全身上下仍是不爽快，曹昂依然打点起精神问道：“什么事？”
　　郭嘉大脑飞快的转动，很快就在脑海里找到了一些事，道：“元直说袁绍方似乎有人意识到了他的存在，邺城辛家开始对甄氏不断的刺探，他问我们是不是可以行动了。”
　　曹昂晃晃仍有些昏沉的脑袋，道：“可以了，邺城的事就全权交给他负责好了，同时让子龙带两万人马过去支援，听候元直的调配，幽州子龙之前负责的事务交给鞠义将军。”揉揉眉心，曹昂又道，“还有，给袁绍留一条生路，让他逃到青州来。”
　　郭嘉笑道：“嗯，待会儿我便让林风去传讯。”总算稍稍平息下了下腹的热流，郭嘉上前扶着少年往回走。
　　回到了车上，士兵们把煮好的清粥送过来，当真是清清白白的粥，居然连盐都不放，曹昂喝了一口，眉毛都要竖起来了，道：“盐呢，咱们连盐都没有了吗？”
　　郭嘉连忙上前安抚道：“非是不放盐，只是慕青你大病初愈，舌苔厚重，士兵们不知医理，不知要多放些盐，别生气了，我这就去拿一些来。”
　　说着匆匆下车拿了一个包盐来，华佗看他那架势，恨不得把一包盐都倒进去，连忙阻止道：“还是老夫来吧。”
　　愤愤不平的喝了一碗白粥，曹昂放下碗倒头又睡。郭嘉也没在乎，只以为他是因病伤了元气需要多多休息，可是连着两天，除了解决生理需求曹昂都没下过马车后，郭嘉有些担心了。
　　他问华佗，华佗只说是心病，然后便埋头继续誊抄他的医书，恨得郭嘉牙痒痒的，直后悔当初不该为了拐骗他到柳城便拿了那么多纸张给他……
　　可是，后悔也没办法，神医可以袖手，他这个做臣下的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主公一天一天这么萎靡下去。就算撇去这层关系，他也不能让曹昂就这么作践自己。
　　于是，他开始极力鼓动曹昂和他出去骑马。
　　曹昂半埋在被子里，眯着眼睛含混道：“我乏得很，没力气骑马。”
　　郭嘉道：“要不我们共乘一骑好了，我抱着你，你可以在马上睡觉。”
　　曹昂眼看他一脸期盼的表情，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不忍拂了他的一番美意，便强力打起精神来，道：“好吧。”
　　士兵们骑乘的马中，以林风的为最好，郭嘉毫不客气的将林风踢到马车上去和华佗共处，美其名曰“休息”，然后自己和曹昂上了马。
　　便是在马上，曹昂也是一付昏昏欲睡的样子，郭嘉没办法，只好一手控马，一手抱着曹昂，以防他不小心掉下去，同时还尽量就着路边的景色和曹昂找话说。
　　曹昂懒洋洋的倚在郭嘉怀里，闭着眼睛，有一茬没一茬的应着郭嘉的话。
　　郭嘉见他这样子，心头不知为什么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双腿用力踢了马腹两脚，马儿长嘶一声，猛然加速跑了出去。
　　速度加快，马背上的颠簸也猛然加剧，此时，纵使曹昂有十二万分的睡意也不得不醒过来，他坐正了身体，从郭嘉手中接过缰绳，用力拉紧，马儿慢慢的停了下来。
　　曹昂转头皱眉责备郭嘉道：“你不要命了么？”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这么睡下去呢。”郭嘉冷淡的说。
　　曹昂一愣，面上渐渐浮起一层茫然，双肩也慢慢垮了下来，半晌，他才垂着眼轻声道：“奉孝，我太累了，容我休息两天好么？两天就好。”
　　郭嘉早在对上他那双迷茫的眸子的时候就心软了，不管平时表现得有多成熟，他毕竟还是个少年啊，只是现在实在不是可以悲春伤秋的时候，他逼着自己硬下心肠来，冷声道：“两天？”
　　曹昂的眼神迷茫依旧，神情却颇为坚定，点头道：“就两天，过了黄河就好。”
　　郭嘉叹息一声，抬手抚上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背，把少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又接过少年手中的缰绳，柔声道：“那好，你先休息两天，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了。”又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别思虑太多，凡事还有我呢。”
　　“嗯。”曹昂含糊的应了一声，试探的伸出双臂环住了郭嘉的腰，见他没有反对，索性侧转身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鼻间所闻尽是男人温雅的气息，这样的气息下，曹昂觉得十分安心，于是阖上眸子，任自己缓缓陷入朦胧的睡意中。在即将完全睡着之前，曹昂突然想确认一下郭嘉的心情，于是出声唤道：“奉孝。”
　　“嗯。”尾音有些上扬，可是听不出什么特别，这只不过表示他有疑问罢了。
　　“奉孝。”
　　“嗯。”语气中似乎多了几分笑意。
　　“奉孝。”
　　“我在这。”声音很轻柔……也很坚定，很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曹昂的心就这么神奇的被这一句话安定下来了，“奉孝。”唇畔逸出叹息似的声音，脸往郭嘉怀中蹭了几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郭嘉爱怜的抚着怀中少年略微凌乱的青丝，少年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睛下方形成了一片优美的弧形阴影，鼻翼因为呼吸微微扇动着，嘴唇干燥得有些脱皮，此刻因为睡眠而微微张开。郭嘉看着看着，不觉有些口干，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正欲俯首下去，却听得后面有“得得”的马蹄声传来，心中暗叹一声可惜，却也只能作罢。
　　林风骑着不知从哪个倒霉的士兵那里抢来的马，大老远的就高声叫道：“郭大人，城主，你们没事吧？”看上去蛮忠心的样子，可是，那语气，怎么听都不是那个味。
　　郭嘉恼他打断了自己的好事，又见他大呼小叫的打搅曹昂睡觉，便回转马头，不悦道：“林大人，城主正在休憩，莫要搅了他。”
　　林风看上去粗枝大叶的，其实最是心细，又长于察言观色，否则又怎么坐得上这青兖二州情报头子的位子，一见这情况，当下立马向身后作了个手势，身后一众人便都齐齐勒马，停了下来，竟是都没有发出什么较大的声音。郭嘉不由在心中暗暗感叹这柳城的情报人员训练之出色，也更为设计出这样的训练计划的曹昂骄傲，同时，也暗暗为他心疼。
　　林风看了一眼在郭嘉怀中沉沉睡着的曹昂，虽然觉得这个样子有些奇怪，但想到两人一向交好，而且城主又是带病之身，也没有多想，只是压低声音道：“城主是否要回车上休息？”
　　郭嘉注视着怀中的人儿，道：“也好。”
　　一行人遂又策转马头往回赶。
　　路上，郭嘉发现林风袖子上染了不少墨迹，问他怎么回事。
　　林风抖了一抖，道：“华老先生非要我帮他抄医书。”
　　“胡扯。”郭嘉毫不客气的戳穿，“誊抄医书的事，华先生从来都是亲力亲为。”
　　林风大呼冤枉，道：“真的是帮华先生抄书，还是他逼我的，您不信可以去问他。”
　　郭嘉扬眉道：“哦，那我和他在一辆车子里共处了好几天，他怎么就没叫我帮他抄书，反倒是你一进去就被他看上了？”
　　林风满腹委屈道：“我怎么知道……”
　　上马车的时候，曹昂醒了一下，睁着迷蒙的眼睛看了半天，被郭嘉发现了。郭嘉轻抚着他的背，道：“乖，没事，继续睡，很快就好。”
　　然后曹昂果然闭上眼睛就这么睡去了。
　　林风在旁边看得一寒，心想他知道为什么华老先生没叫郭大人抄书了。
　　华佗坐在车厢内的铺开毯子上，看着对面代替自己奋笔疾书的年轻人，不由感叹，年轻就是好啊，自己毕竟老了，才四天没有按时作息，劳逸结合，就腰酸背痛一身老骨头像要散了架似的。
　　“唏——”马的叫声传来，随即听到士兵们的惊呼声，夹杂着几声“城主”“郭大人”“惊马”什么的。
　　那年轻人听到那声马鸣，就如奉纶音的扔下笔，道：“遭了！疾风受惊了，我要出去看看。”话音未落，人已蹿了出去。
　　华佗敢用自己行医数十年的名声打包票，那姓林名风的年轻人嘴上在说“遭了”的时候心里一定是在说“真好，终于可以摆脱了！”之类的话。
　　华佗在心里感叹了一下现在的年轻人啊，然后慢慢的站起来走过去收拢那林风誊抄的医书。
　　唉，这人不错，怎么这字就这么差呢，一点风格也没有，死板板的。不过，看起来倒也不费力。倒是适合拿去启蒙那些不识字的小孩，转念一想，算了算了，别又教出一大群写字没风格的呆子来。
　　将小桌上的纸张大略的收拢了一下，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趁他们还没回来。等到他们回来了，自己又得没日没夜的抄书了。
　　人老了就是不好啊，受不得凉，要不然，自己犯得着跟那两人挤在车厢里让自己的眼睛受罪吗？
　　早就下车爱干嘛干嘛去了。
　　现在倒好，整日被逼着看那两人暧昧，一个躺在床上要死要活，另一个整日正事不干就围着他肉麻兮兮的，那眼神柔的可以拧下水来……
　　一点都不考虑他老人家的心脏受不受得住的问题……
　　虽然他老人家对这种事情不抱偏见，可是，每日都看着一个大男人对着另一个男人含情脉脉，寒！！！
　　那两人也是，一点都不考虑他这个老人家的存在。那个小城主也就算了，毕竟年纪太小，可是，那个叫郭嘉的，都二十好几了吧，怎么一点都不会顾及一下他人的感受呢？
　　害得他为了让自己子在一些而不得不整日埋首于书堆里，连自己最爱做的五禽戏都好久没练了。
　　养生之道，贵在劳逸结合。可是自己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想他华佗走南闯北几十年，这样的人也不是没见过，可是人家哪有他们这样的……
　　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他们把自己当隐性人，自己就尽一个隐性人的本分好了，整日抄书尽量不去打搅他们，好在纸张够多……
　　至于那小城主的病么，等他闹够了就好了，再说，不是还有他的情人操心么，他一个老头子凑什么热闹。
　　得，趁着人还没来，自己打个盹先……
　　眯一会儿，听得外面又渐渐热闹起来，华佗赶紧坐起来，抓紧时间活动一下这把老骨头，于是，当郭嘉抱着曹昂上车时，看到的又是一个两耳不闻身外事，一心只抄手边书的老大夫了。
　　郭嘉有心想问一下为什么华佗如何会“逼”林风抄书，毕竟他是知道的，包括林风在内的侦察兵（其实就是情报人员），还有那些特种兵的字都是曹昂亲手教的，唯一的优点就是不会被人辨认出是谁的字迹，华佗怎么会看上这种字呢？
　　汗，鬼才大人，您想到哪里去了？
　　可是，面对这么认真抄书的老人，郭嘉实在不忍心打断他，于是，生生将口边的问题吞回了肚子里，转而伺候怀中的少年睡觉，因为自己的衣服被少年紧紧抓住实在挣不脱（其实是郭嘉不想挣），郭嘉只得陪少年躺下。
　　华佗放下笔，抬眼看了看对面已经熟睡了的两人，两人相互依偎着，如同交颈鸳鸯一般，心中不由一阵感慨，曾几何时，也有过这么一个人和自己这样睡过，可是，光阴似箭流光无情啊，昔日的伴侣好友都离去了，就剩下他一个老头子在这里蹉跎了。
　　摇摇头，活动活动脖子，华佗继续感慨，人老了，精力不济了，可是这些医书不能失传啊，自己整日操劳也记不下多少，还是得借年轻人的力量啊，比如今天那个年轻人就不错，可惜现下这种情况自己不能叫他进来，而且很有可能自己叫他他也不会进来
　　嗯，等到了柳城，让那个小城主找上十个八个的，帮自己把自己多年的行医心得记下来以传后世，再用他那个什么印刷术印个百来八十本的，自己这一生也就无憾了，可以放心的休息养老了。
　　可怜的华佗，他不知道此一去不是去养老，而是去被剥削的……
　　不过，等他知道后，已经来不及了……
　　数十年后，那时的华佗已经一百五十岁了，终于可以凭借着高龄的借口退休养老了，在他的徒子徒孙为他开的庆生会上，华老感慨道，“我此生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小瞧了城主而被他活活算计了几十年，其他的人再怎么算计我，都会自重身份，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唯有城主，他不但阴险，最狠的是，他可以不要脸。”
　　他的一个徒孙是城主的超级fans，他抬起脸天真的道：“城主怎么会阴险呢？城主最好了，他……他……而且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还说城主……而且城主那么好的人，最讲信义，怎么会……不要脸……呢？师祖您是不是记错了什么啊？”
　　另一个徒孙插嘴道：“是不是师祖您当年欠了城主钱啊，城主不让您赖账？”
　　另一个徒孙道：……
　　看着眼前这群七嘴八舌的徒子徒孙，华佗长叹一声，道：“所以说你们还是太年轻了啊！”

　　白马议事

　　冀州白马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城，但是，由于这里极重要的军事地位，袁绍在这里驻了不少军队，再加上往来的军官士兵，倒也颇为热闹。
　　平安酒楼是白马顶有名的一家酒楼，它在这里存在了数十年，当然它出名不是因为它的历史悠久，毕竟这年头酒楼客栈这种东西都是代代流传经营的，只要不碰上败家子，便是上百年也不在话下。只是前两年平安酒楼不知如何搭上了柳城商人的线，然后购得大量新奇的调味品，又突然改进了他的烹饪技术，然后，平安酒楼便在往往来来的军官士兵中出名了，便是当地人，也喜欢在空闲时去那平安酒楼坐会儿，点两个小菜，喝两盅柳城美酒，再和那饶舌的店小二说会子话消磨时间。
　　当然也有那不长眼的，念着柳城商人带来的巨大好处，曾想过借着这平安酒楼找到柳城商人，或威胁或巴结搭上他们然后赚些好处，只是，在消失了几个人又调走了几个军官后，大家隐隐意识到平安酒楼背后是有靠山的，据说就是邺城的甄家，大伙儿齐齐松了口气，哦，原来是最善经营的甄家。又据说本初公正在为儿子向甄家求亲，得了，谁还敢对平安酒楼下手。
　　然后，那些比较高级的军官们走平安酒楼走得更勤了，大家都想着，万一哪天被未来的主母看到了，然后再对未来的主公美言几句，可不就发了吗……
　　此刻，时值中午，平安酒楼人声鼎沸，正是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候，眼尖的店小二看见两个中年文士并肩向平安酒楼悠然走来，连忙上前招呼道：“两位爷，对不起，小店客满了，您看……”
　　那黑面美髯的文士略为不自在的向旁边一让，那白面微须的文士道：“小二哥，我们是来赴约的，朋友在此订了座位。”
　　那店小二恍然道：“啊，您二位是那慕公子的客人啊，楼上请。”
　　这两人便是徐庶及那文聘，听闻曹昂到了这里，急忙过来接应的。
　　两人跟在那店小二身后，一步一步上了二楼，在店小二的指引下到了那风字号雅座，这平安酒楼二楼共有四个雅座，分别冠以“风”“花”“雪”“月”四字，彼此之间相距甚远，不用担心有人偷听，所以军中那些高级军官平时甚喜来此喝着美酒吃着佳肴然后商量军务。至于是不是真的没人偷听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每三天就固定有一只鸽子自这里飞向邺城。
　　店小二退下后，两人轻轻叩了几下门，然后门便开了，一张含笑的清俊脸庞出现在门后。
　　“咦，奉孝，主公呢？”
　　“仲业，你怎么来了？”
　　双方同时开口，然后有双双失笑，最后还是郭嘉拉开门侧身道：“两位还是先进来吧。”
　　三人坐定后，郭嘉率先开口：“主公正在沐浴，待会儿就来，倒是仲业，你如何来到了这里？”
　　文聘拿起面前的小铜壶自斟了一杯酒，深深吸了一口那酒的香气，方才道：“聘在柳城听闻主公意欲攻下冀州，那袁绍实力雄厚，兼聘手下水军训练颇有小成，只缺实战，聘便率水军来此练兵顺便助一臂之力。”
　　徐庶觉察郭嘉似有叹息之意，举杯问道：“奉孝何故惋惜？”
　　郭嘉对文聘笑道：“仲业兄的水军，主公是打算将来进攻江东孙吴时作一只奇兵用的。”
　　文聘闻言，一呆，道：“那聘岂不是坏了主公的大事？聘真是罪该万死！”说着就要站起来，“我去向主公请罪。”
　　“请罪就不必了。”一个清爽的声音传来，雅座后方一个看似墙壁的地方突然打开，曹昂黑袍广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头发犹自滴着水，看来是刚刚沐浴完就赶了过来。此刻，他正笑吟吟的望着文聘，“将军只要在袁绍渡江前往青州时留下他三分之二的人就行了。”
　　文聘砰然跪下道：“末将领命！”
　　曹昂上前扶起文聘，拉着他的手道：“说来其实是我的不是，临走前忘记跟将军交待练兵的地方了，自柳城出发，东北方向的大海上有一个海岛，那里的人身材短小，性格彪悍，是个练兵的好地方。不过，距离有些远，过去大概要个七八天左右。”
　　文聘有些迟疑，道：“那里，是大汉的地方吗？”
　　曹昂笑道：“我大汉乃是礼仪教化之邦，那里的土民性格凶残，乃化外之民，如何称得上是我大汉的子民？那里自然也不是我大汉的地方。”
　　文聘放下了心头的石头，笑道：“待这里的战事了结后，我便带领带兵前往那个海岛练兵，对了，主公，那个海岛叫什么名字？”
　　曹昂漫不经心的道：“那里的人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如何知道，你们练兵的时候听什么顺耳便叫什么好了。”
　　“是。”
　　按捺住心头激动回到座位上，文聘忽又想到一个问题，道：“主公，那我们要不要带些书本过去教化那里的土民？”
　　曹昂略带些讥讽之意道：“等你什么时候教化了草原上的匈奴再跟我说吧。”
　　文聘碰了一鼻子的灰，低下头略有些丧气的道：“臣下知道了。”
　　看着文聘那样子，曹昂略有些好笑的转身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对上郭嘉有些担忧的眼神，向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此时徐庶见大家终于都安静下来了，才徐徐开口向曹昂报告冀州最近的形势。
　　原来就在三天前，赵云带领两千潜入邺城的特种兵并甄氏四万族兵突然发难，囚禁着邺城辛氏兄弟，并暂居在那里的田丰、沮授、许攸、逢纪等人，以及为了迎娶甄宓而来的袁熙，然后袁绍长子袁谭率兵来救，被赵云留在邺城外的伏兵大败，之后袁绍亲来，却被赵云亲自率兵在半路拦截，鞠义又在后方烧了他的粮草，冀州大局已定，故此刻徐庶方有空来此。
　　细细听了徐庶的报告，曹昂道：“那现在袁熙及袁谭在何处？”
　　徐庶不无嘲讽道：“袁熙目前尚在辛家，那袁谭日前由他手下高览护着逃脱，那高觅本来也可以逃走的，但是袁谭为了绊住追兵，竟然将高觅砍伤，自己骑马逃走。”说到这里，徐庶有些迟疑，道：“主公，那袁谭野心勃勃，我等有意放他回去与那袁尚争斗，是以没怎么派兵追查。”
　　曹昂笑道：“做得很好啊，只是那高览，他竟然能在你们的看守下逃脱并且救得袁谭离去，倒真是个人才。”
　　徐庶惭道：“臣下失策。”
　　曹昂不在意的笑笑，“罢了，那高览你看有几分把握劝降？”
　　徐庶抬头道：“若之前臣不敢说，但那件事后，高览必降，只是臣下离开时，他还在养伤，臣还未向他提及此事。”
　　曹昂拣了块小点心扔进嘴里，道：“尽快吧，那高览是个人才。对了，袁绍手下还有一个与高览并称的张郃，他人在哪里？”
　　徐庶摇头道：“这个，臣下不得而知。”
　　郭嘉插嘴道：“大家都饿了，还是先用过饭吧。”
　　被他这么一提醒，曹昂也觉得饥肠辘辘，道：“好，先用饭吧。”
　　此刻，被曹昂挂牵的张郃正率领着三四百疲兵与曹昂手下的一支追兵交战，身上的征衣满是灰尘与血迹，大部分是别人的，也有小部分是自己的。
　　张郃横马立在路中央，转头看着路的尽头，主公想来应该逃出去够远了吧，自己再拼命为他挡一次，以后的事怕是管不着了。
　　如是想着，心中涌起来一股悲壮的感觉，不过对手够强，败在这样的对手里他也不冤。
　　他命令手下列好阵形，准备和对方决一死战。
　　对面两千士兵驰马飞来，到得他的面前，齐齐停了下来，居然半点喧嚣也没有，如此军纪，张郃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稀稀拉拉的阵列，不由汗颜。
　　一个身材雄伟的大汉纵马上前，大声道：“前方是何人？要投降的便上来说话？”
　　张郃怒气上涌，策马上前几步，喝道：“河间张郃在此，不怕死的尽管上来挑战。”
　　那大汉却一挥手，道：“兄弟们，敌军有大将，大家伙儿上去把他活捉了。”
　　张郃怒级，他行军打仗近十年了，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可是没办法，对方已经吼叫着冲上来了，匆忙中他也只得下令迎战。
　　对方是精兵好马良甲，自己这边却是疲兵病马，别说盔甲，就是箭只也被先行的部队带走了，对方根本不用打，只纵马在自己队列里一阵冲撞，然后自己的队伍便溃败得不成样子了。
　　张郃怒极，挥舞着手中一杆银枪左冲右突，奈何双拳难敌四手，终于还是陷入敌军的重重包围之中，对方采取人海战术，一拨一拨的冲过来，任是他武艺超群，也是逐渐失了力，有了落败之势。
　　最后，他被一杆长枪挑落马，他正待闭上眼睛等死时，却有几个人跳将下来按住他，然后将他绑了起来。
　　刚刚在阵前和他对话的汉子走了过来，笑道：“张将军，欢迎欢迎，今天得罪了，希望再过不久，我们就可以携手共战。”
　　张郃怒视着他半天，然后敛起目光，转头不语。
　　那人嘿嘿笑道：“将军莫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我家主公还指望着将军为他征战呢。”
　　张郃冷笑道：“休想！”
　　那人却不理他的冷言冷语，自顾自道：“将来将军高升了，可别忘了兄弟啊！”
　　看他那一付谄媚的样子，张郃气得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干脆闭上眼睛养神。

　　一些琐事

　　用过饭后，因为文聘还要回到黄河上布防准备拦截袁绍，便急匆匆的走了，徐庶则留下来明日和曹昂一道离开。
　　几人自曹昂刚刚上来的密道下到了酒楼后面的小院，曹昂笑道：“元直，待会儿我给你引见一个人，接下来，他可能要和你共事一段时间。”
　　徐庶讶道：“哦，是谁啊？”
　　曹昂笑而不答，徐庶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郭嘉，郭嘉负手抬头望天，蓝蓝的天上几朵白云飘过，多美啊！
　　曹昂嘴角噙着笑，走到小院右首的房间门前抬手敲门。
　　徐庶跟了上去，站在门前，隐约间闻到药草的香味，心中大略明了，房间里的人看来是个大夫，而且应该是一个比较出名的大夫。
　　半晌，徐庶听到了房间里响起了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门慢慢打开了，一张鹤发童颜的老脸出现在门后。
　　只见那人上下打量了一遍曹昂，然后道：“看不出来，收拾打扮过后，你还挺俊的。”
　　徐庶心头咯噔一下，立马收起了尊老敬贤的念头，在心头腹诽道，这就是他将来要与之共事的人？
　　曹昂却不以为忤，笑嘻嘻的拉着那人的手，道：“华先生，这位是我的属下，将来的冀州刺史，徐元直。元直，”他又侧头向徐庶招手道，“过来，这位是当世神医华佗先生。”
　　这位便是神医华佗？
　　徐庶大受打击，勉强笑着作了个揖，道：“小子徐庶见过华先生。”
　　那华佗笑嘻嘻的受了这个礼，道：“不敢不敢,徐大人多礼了。”
　　曹昂拉着华佗的手，满脸诚恳的道：“先生，冀州最近由于战乱，多了不少伤病之人，劳烦先生了，慕青在此替那些伤病患者谢过先生。”说着躬身一礼，抬起头来又道，“待慕青回到柳城之后，为先生建好医学部，先生就可以传道授业，造福于天下了。”
　　华佗侧头含糊的“晤”了一声，徐庶看得心头纳闷不已，转头欲问郭嘉，却发现他正冲着墙边的一株花无声的狂笑不止。
　　次日一大早，一行人就出发了，马车留在了酒楼，骑着马很快就到了黄河边，自有埋伏在那里的士兵上来接应。
　　曹昂与郭嘉正并肩走着将要上船，突然听得旁边有人大呼，“大公子！大公子！”旁边的士兵队伍里一阵骚动，一个满面胡茬的大汉跑了出来。
　　徐庶一阵恼怒，怎么竟在主公面前出这种事？他恶狠狠的瞪着那个违规出列的士兵，原来是鲁楚引荐的一名降兵军官，难怪这么没水平，在队列中也大呼小叫的，看来回去后要对那些降兵加强一下军纪训练……
　　邓英被徐庶瞪了那么一下，才猛地回想起还有军纪这么回事，额头冷汗迅速渗出，讷讷的想要抬脚退回去，可是在一时间太过紧张竟然使得自己的左脚绊倒了自己的右脚，嘭的一声，倒在地上。
　　曹昂看着那出列的士兵，一时倒也没想起军纪那种东西，只是觉得这人有些面善，想了半天，直到看到他摔那一跤，猛地想起他就是当初为了保护刘协在汜水和自己分别的那几个千夫长当中的一个。
　　他强忍住笑上前拉起他，试探道：“邓英？”
　　邓英脸涨得通红，垂着脸不敢看曹昂，也不敢作声。
　　曹昂索性蹲下，然后仰头看着邓英的脸，道：“难道我记错了，你不是邓英？”
　　邓英讷讷道：“我是邓英。”
　　曹昂就这样看着他，然后就笑了起来，先是低低的笑，然后越笑越大声，最后竟然坐在地上锤地大笑起来。
　　邓英就那样呆呆的杵在曹昂面前看着他笑，开始脸红的快要爆炸了，慢慢的，竟然也渐渐的平静下来。
　　郭嘉看不过眼了，走上来搀起曹昂，曹昂伏在郭嘉身上继续笑，只是慢慢的，笑里带上了悲伤。
　　郭嘉一直不作声，只是到了最后，将手轻轻覆在曹昂背上，安抚他。
　　徐庶眼见闹得差不多了，走上前去，对着邓英道：“邓英是吧？过河以后，自己到军法官那里去领二十军棍。”
　　邓英应了声“是”，然后回到了队列里。
　　徐庶皱眉走到曹昂身边，道：“主公，以后在队列中切不可如此。”
　　曹昂头埋在郭嘉肩窝里，闷声道：“知道了，过河以后我会到军法官那里去领二十军棍的。”
　　徐庶有些为难道：“主公，这个，刑不上大夫，主公不必如此。”
　　曹昂抬起头来，正色道：“在我柳城治下，没有人能超脱于律法之外，就算是我也不行，律法是至高无上的，以后，要把这个准则记住，在律法面前，任何人都没有特权。我会去领军棍的，你也不要给那军法官说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是！”徐庶肃然应道。
　　到了邺城，华佗自有人来领了他去临时军医处，华佗也笑呵呵的去了，几十年的行医生涯，使得救死扶伤已成了他的本能。
　　曹昂果真去找了军法官，一道去的自然还有那个邓英，那军法官素来铁面，两人各二十军棍毫不含糊，只是打完之后，旁边“嗖”的钻出自己的顶头上司，徐庶，还有另一个青衣男子，看来也是大人，自己来不及施礼，两人便唰的冲到那刚刚被自己打了的小白脸面前，将他小心翼翼的扶起。
　　军法官心道坏了，自己打了大人物了。
　　曹昂小心翼翼尽量不牵动伤口的靠在郭嘉身上，冲着那军法官一笑，然后便见那军法官身子一抖，扑通一声跪下了。
　　曹昂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般，难得的是腰还挺得直直的，颤声道：“小人田和，本是荆州人士，因家乡遭遇大灾，流落他乡，后蒙田大人收留，在柳城跟随田大人学习了半年，然后进入军中，作了军法官。”
　　曹昂看他紧张成那个样子，不忍的出声安慰道：“放心，你做的很好，我不会为难你的，军法官就是应该像你这样铁面无私才对。对了，你姓田，和子泰是本家吗？”
　　田和总算不抖了，道：“不是，小人原本无名无姓的，蒙田大人收留后，才跟着田大人的姓取了个名字。”
　　“哦，原来如此。”曹昂又嘉奖了田和几句，顺便让邓英伤好了以后来找自己，然后便一瘸一拐的在徐庶郭嘉的护送下回去了。
　　曹昂目前栖身在柳城开着这边的客栈里，原本甄氏想要曹昂到甄家休息的，可是，曹昂已不方便为由拒绝了。开玩笑，拿下了冀州以后，他便要开始对冀州大户的清洗了，这会儿可不能和甄家走得太近了，不然就等于给甄家以特权了，那他还清洗什么啊。
　　徐庶从华佗那里拿来了治外伤的良药，然后又被从人给叫走了，曹昂趴在床上，郁闷的等着郭嘉给自己上药。
　　他真的不想要郭嘉给自己上药啊！可不可以换人啊！曹昂头埋在枕头里无声的哀嚎。
　　自从三日前两人共乘一马后，他心头就升起了深深的危机感。
　　那日，两人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心许了，可恨那时他糊里糊涂的，只记得找一个可以倚靠的肩膀，却忘了应该找一个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解语人。
　　然后，一路上，开始还好，只是偶尔抱抱什么的，他不介意提供自己的怀抱了。然后是亲亲，他也还可以接受，毕竟他也想尝尝情人甜美的嘴唇。可是，为什么后来在客栈，他亲着亲着手就游移到了自己的屁股上！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他是书生自己是将军，不是应该自己打他的□花的主意吗？什么时候他开始了攻势而自己却只能被迫采取守势？
　　郭嘉坐在床边噙笑看着要将自己埋进枕头的人儿，掀起他的青色小衣，露出了满是殷红伤痕的臀部，衬着白皙的肌肤，十分的，勾人。
　　郭嘉吞了一口口水，那声音听在曹昂耳里，只是又往枕头里钻了钻。
　　郭嘉笑道：“你打算闷死自己吗？”
　　“废话少说，快点上药！”曹昂拿出“主公”的威严喝道，只是那从枕头里传出的闷闷的声音将他的威严大打折扣。
　　郭嘉轻轻一笑，倒也没再撩拨他，以手指蘸着药膏，轻轻敷上。然后按照华佗的吩咐，轻轻按揉了一阵，只是动作难免色情一些，所以，待到最后，郭嘉毫不意外的发现，曹昂下面的小家伙站起来了。
　　郭嘉轻轻弹了小家伙一下，曹昂一声闷哼，转过头来低吼道：“出去。”
　　郭嘉调笑道：“我出去了，它怎么办？”说着又极色情的捏了小家伙一把。
　　曹昂眼睛瞪得大大的，怒道：“我自己……我自己可以解决，用不着你管！”
　　郭嘉眼看曹昂真有几分怒了，便也不再调笑，只是伸手将他拢在自己怀里，然后伸出手去帮他解决。
　　……
　　没过多久，曹昂就射在郭嘉手里，郭嘉拿过刚刚曹昂清洗伤口的巾帕擦了手，便看见曹昂闭上眼睛竟是准备睡了。
　　他委屈的牵过曹昂的手抚上自己的昂扬，道：“慕青，你好象忘了一件事吧？”
　　曹昂触电般的收回手，无情的道：“自己解决。”然后扯过旁边的薄被盖在自己头上。

　　审配计败赵子龙

　　“报——”
　　一骑飞驰而来，骑士满身是血，一直冲到马车前才堪堪停住。
　　“何事？”一个皮肤白皙，身材微胖的中年微须男子掀开帘子，略有些气急败坏的问。
　　那马上的斥候稳了一下，气喘吁吁的道：“大人，那赵子龙的军队在我后方十里，正急速向我军行来。他们全部是骑兵，大约三千人左右。”
　　袁绍脸上浮现了一种绝望的神色，他提高声音喊道：“左右，谁愿去拦截那赵子龙，为我解此忧。”
　　队列里一时静寂无声。
　　袁绍正待再说一次，一只瘦弱白皙的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袁绍回头一看，是自己的谋士审配。
　　袁绍像突然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审配的手急急问道：“正南，你可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审配瘦瞿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道：“臣下有一计，定能叫那赵子龙有来无回……”
　　袁绍听完了审配的计策，抚掌大笑，道：“正南好计谋，今日便叫那赵子龙有来无回。”
　　赵云一路沿着袁绍留下的车马痕迹急追，心下也有几分着急，已经快要到黄河边上了，过了黄河，他就没办法了。
　　一骑斥候飞来，报告在前方三里处发现了袁绍军，正在向前方急急行进，不少粮草辎重都扔在地上。
　　其实不必斥候报告，因为赵云已经看见了前方烟尘滚滚的情形。赵云心头冷笑，他们也未免太小看他们幽州兵了，以为丢下一些辎重就可以让他的兵像他们手下那群没素质的匪兵那样乱抢起哄，哼，不过战事过后倒是可以把这些东西收罗起来，如果它们还没有被踩烂的话。
　　赵云示意旁边的传令兵，传令兵吹响了浑厚深沉的牛角号，这是在草原上练兵时跟那些胡人学的，然后所有的士兵都开始加速。
　　距离越来越近，士兵们开始摘下弩箭准备攻击，前方的士兵也反应过来，迅速的集结成密集阵型，高大厚重的盾牌迅速的被竖起来，然后枪手上前，冰冷锋利的枪头从盾牌的间隙间刺出来向上挑起，弓箭手藏在后面，弓开满月，就等着敌人冲上来。多年来与幽州骑兵的对战，已使得袁绍军培养出了一种近似本能的应对骑兵的拒马阵势。
　　赵云心下觉得有些奇怪，没有任何来由，可是就是有一种被人虎视的感觉，这是多年征战培养起来的直觉，赵云从来也不敢忽视这种直觉，他冲旁边的传令兵作了个手势，那传令兵立马抽出一杆令旗，在空中一挥，然后，左边的一支千人队缓缓的停了下来。
　　赵云继续率着剩下的两支千人队前进， 距离敌军只剩下六百尺了，赵云一声大喝：“仰射！”然后，率先把手中的箭射了出去。
　　一阵黑鸦鸦的箭雨自幽州军这边朝天飞起，然后飞到袁绍军上方落下。竖起的盾牌几乎没用，密集的阵型使得幽州军仰射的杀伤力大大增加，袁军中更有不少那不知利害的呆子抬头看那箭雨何时落下，然后，便发现那黑鸦鸦的箭头正好落在自己脸上，不少没死的士兵捂着自己被射中的眼睛或耳朵大声呼号或原地打滚，袁军后方一阵骚动，自有那扛着刀斧的军法官将这些扰乱阵列的士兵除去。
　　袁军中的弓箭手被对手的弓箭一激，有那沉不住气的便忍不住放了弓，于是袁军阵前也斜斜飞起一阵稀稀疏疏的箭雨，在空中摇摇摆摆的飞了一段距离，然后便落下了。
　　“哈哈哈——”幽州军看着那毫无力道落在面前的箭雨，纷纷放声大笑。
　　袁军弓箭手尴尬又惊讶，他们手中的弓箭最多可以射到四百尺，对方什么弓箭，居然在六百尺外就开射！
　　幽州军没空理会袁军的惊讶，在距离袁军五百尺的时候，幽州军又射了一轮，不过这回不是第一轮那般的仰射，箭头只向上稍微抬了三十度左右，又是一轮箭雨，袁军又倒下了一大片。
　　在三百尺的时候，幽州军又射了一轮，这回是直射，箭头直直瞄准袁军盾手而去，那厚重的盾牌在幽州的三棱铁箭面前如若无物，不少的盾手被透盾而过的箭扎死，幽州军尚未靠近，袁军的拒马阵已经倒了一大片。
　　三轮箭射过后，幽州军挂起弩弓，摘下长刀，呼号着向袁军冲去。
　　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包上，袁绍并审配郭图等人站在那里观战。
　　袁绍看见幽州军竟然如斯勇猛，又忆起昔年被公孙瓒打败的经历，不禁后悔把鞠义逼走，当年若不是他在界桥大败公孙瓒，自己怕还是被公孙瓒追着跑吧，可是这样一名猛将，却由于自己的多疑，硬是被那该死的诸葛亮给诓走了。若是鞠义尚在，岂能容赵子龙如此猖狂！
　　可是，后悔也没办法了，只能期待着待会儿颜良文丑的奇兵能把赵子龙打败，见识过幽州军的勇猛后，他已不再认为自己能留下赵子龙。
　　审配一言不发的注视着不远处的战场，幽州军的兵器之利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战争不是光靠着神兵利器就可以取胜的。赵云的反应也相当不错，居然留下了一支预备队，看来，自己的策略要稍微改一下了。
　　下面幽州军已经和袁军交上手了，幽州军确实勇猛，他们骑着高大的辽东马，一路冲进袁军的阵列里，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收割了人命，袁军前排十余人几乎毫无反手之力的被幽州军削倒在地上，可是，到了后面，随着骑兵的冲击力下降，步兵开始缠上来了，或挑人，或砍马，骑兵的攻势逐渐滞下来。
　　赵云见状，下令准备撤退让第三支千人队冲锋，然后，便听见一声炮响，然后，侧后面的小山坡上冲出两支两千人的骑兵，一支挥舞着手中的刀枪向赵云的预备冲队过去，另一支却对着尚陷在步兵阵列里的赵云冲来。
　　赵云心下一震，中计了。
　　那预备队的千夫长端的好反应，提马向侧面避了开去，一千人的骑兵队伍，就这么随着他硬生生的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大弯避开了向他们后翼冲来的文丑，也亏得他们是按照曹昂训练出来的特种兵，不然，一般的骑兵向前冲锋可以，转弯这种事，就是草原上那些生在马背上的胡人也没有几支骑兵能做到这样。
　　只是这样一来，赵云的后翼就完全暴露在颜良的面前，颜良狞笑一声，下令全力攻击。
　　那千夫长避开了文丑正面冲锋后，率军连续转了两个九十度的大弯，然后向文丑的骑兵侧翼狠狠撞去。
　　文丑骑兵可没有那千夫长所率领的千人队的本事，只能硬生生地承受来自他的攻击，顿时，文丑骑兵大乱，一时间，落马的士兵不计其数。那千夫长率领着手下的骑兵对文丑进行了一次冲撞后，便下令手下的百人队各自行动，毕竟连转三个大弯，纵使大家的马都是精选的上好辽东马，也已是吃不消了，唯今之计，先吃下这支两千人的骑兵再说。赵将军那里，只有先让他担着了。
　　审配在看见那千夫长率着手下转弯避开文丑的时候，就知道今日看来是真留不住赵子龙了，他万料不到幽州军竟然精练至如斯境地，不由转头对袁绍叹道：“主公，配今日方知幽州军之利。”
　　袁绍自然也看见那千夫长的作为了，他心下大骇，这支骑兵比起当日与他交战的公孙瓒的白马义精炼何止一倍，他脸色苍白的对审配道：“正南，这可如何是好啊？”
　　审配安抚的笑道：“主公莫慌，幽州军虽然厉害，但我军胜在人多，况且赵子龙深陷阵中，骑兵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那支千人队连番冲锋，也已是兵疲马乏，我军虽说不能大胜，但保主公撤走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战场上，赵云在看见颜良文丑冲下来时就知道不好，当即下令，以百人队为单位，先冲出去再说，不然，在这里，只能束手待宰了。赵云自己也将手中一杆银枪或挑或刺，舞得有如蛟龙出水，在他周围的长枪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只有死尸的真空地带。敌军人潮如海，一拨一拨的不断的冲上来，赵云带着身后百余人，策马往外杀，但凡阻在路上的，远者射，近者跳，更近的则斩于青缸剑下，一时之间，无人敢掠其锋。
　　赵云的亲兵则护卫在赵云的左右两翼，保护着他们的将军，防止来自敌军的暗箭冷枪。
　　终于将敌军撕裂了一个大口子，赵云却并不冲出去，而是让身后的士兵们先冲出去，自己则在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长枪保护自己手下的士兵安全的自敌阵里冲出。
　　敌阵里赵云的后翼在颜良的冲击下苦苦的支撑着，不断的有人被挑下马，然而却从没有人退却，战友被挑下了，身边的立刻冲上去填补他的空位，为的是保护自己前方的战友能平安的自敌阵里撤退。
　　文丑那边，那千人队变成十个百人队，在不同的地方对文丑发动攻击，文丑两千人的队伍被打得七零八落，他们又没有幽州军那么好的配合战术，没多久，就被打跨，只是幽州军自己也付出了较高的代价，一个个累得人仰马翻，只是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赵将军还在等着他们的支援。
　　那千夫长略略收拢了下队伍，向还在进攻赵云后翼的颜良的后方冲去。
　　审配在上方看见战场上已经差不多了，对方业已缓过气来要开始反攻了，而自己要的效果也差不多收到了，便下令收兵。颜良文丑闻到收兵的号声，都松了口气，行军打仗了这么多年，还是首次遇见如此悍勇的军队。
　　袁军缓缓的退去，只是如此境地，幽州军却也没有追击的力气。此战打到这里，双方都是松口气，袁军固然在为幽州军的悍勇所惊诧，幽州军也为袁军此战背后的军师所震撼。
　　敌军已经退去，赵云开始缓缓的收拢残兵，此战，为他赵云军戎生涯中的第一次败仗，这么说其实也不尽然正确，毕竟此战幽州军伤亡千余人，可是袁军至少留下了七八千具尸体，这么大的伤亡比列，赵云却高兴不起来。
　　留在这里的士兵，都是他精心训练出来的以一当十的特种兵啊！这样算下来，幽州军此次可算是惨败！
　　战报传到邺城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在他们心中，向来谨慎淡定勇猛无人能敌的赵子龙会打败仗，实在是出人意料。
　　郭嘉看着战报淡淡的道：“柳城兵器甲于天下，幽州军中器械向来由柳城提供，在对仗中逐渐变得过于仰仗器械之利了，这一仗是个教训，以后，纵使手持利器，也不可忽视了军事策略。”

　　夺下冀州

　　袁绍一行自伏击赵云后，之后的行程要稍微好过一些了，只是也没好过多久，到了黄河边上，袁绍派出的探子发现这附近一带的渔民全都迁徙走了，别说渡船了，就是木板也没见完整的一块。
　　袁绍没办法，只得下令军士们伐木造船，同时依审配提出的派出一支小部队继续在黄河北岸游走以障人耳目，如此，居然也争取到了一段时间，造齐了足够的船只，简陋是简陋了些，但好歹能离开这该死的地方，不再受那幽州刺史慕青的威胁。
　　却不料，幽州军早就在旁边埋伏好了，他们甫一上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幽州水军乘着高大的楼船，自上游顺流而下攻打他们。
　　北方士兵素来不善水战，比如赤壁之战中的曹操大军，曹操把所有的船只用铁索连在一起，走上去如夷平地，可是曹军还是在训练了好久以后才能在上面正常行走。袁绍更在曹操的北面，其旗下士兵别说水战，在船上坐着都是战战兢兢的，眼看打着幽州水军旗号的文聘率军攻来，一个一个两股战战，也不管会不会水，纷纷跳船逃跑。一时之间，袁军士兵跳水落水的不计其数。只是北方人基本上不习水，大部分士兵掉下水后，连呼救声都叫不出来，就这么沉了下去。
　　袁军的船只都是临时用河边的树木做的，而且，除了主要将领乘坐的，其他的根本称不上船只，只能说是筏子罢了，文聘的船队一驶来，除了前面早早出发即将靠岸的和后面尚未下水的外，其他的纷纷被文聘的楼船撞翻甚至撞散，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文聘站在楼船上，因为袁军太过不堪一击，许多原本设计好的计划根本就用不上，他便只能站在船头看河中那些挣扎的袁军士兵，他们大多数人都很年轻，掉下水后，因为不习水性，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只剩下几只手在水面上挥舞着，很快，便连手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连串的水泡昭示着刚刚这里还有一个活生生的人。
　　虽知战事残酷，但眼睁睁看着这么多生命在眼前毫无抵抗的逝去，文聘心中还是有几分感慨，和面对面的厮杀不同，因为那种情况下杀死敌人是为了保命，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却是单方面的屠杀……文聘唏嘘了一阵，想起主公说的话，“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酷”，终于还是下令对河中少量还未死的袁军士兵进行射杀。黄河的下游他早准备了打捞尸体的船只，若是这河里的军士活到那里，少不得又是一场厮杀，他可舍不得拿自己的军士冒险。
　　袁绍是最早出发的，他身边又有大量军士护航，因此，倒也有惊无险的到了南岸，只是，站在黄河南岸看着自己的士兵毫无还受之力的任人屠杀，他却也受不了。袁绍虽不是什么恤兵之人，却深深知道兵权乃乱世立身之本，如今，看着属于自己的力量被敌人那样一点一点的削去，想到今后很有可能翻身无望，袁绍又惊又怒，竟然昏厥了。
　　“主公！主公……”审配一直注视着袁绍，如今看他倒下，连忙上前扶住他大声呼喊，只是他一个瘦弱书生如何撑得住袁绍那高大肥壮的身躯，就连自己也差点被袁绍压在地上，旁边的郭图连忙喊来军医，一时之间，南岸又是大乱。
　　看着给袁绍掐人中的军医，审配愤恨的站起来，指着河中正在射杀己方军士的幽州水军，骂道：“幽州贼，我审配与汝等誓不两立！”
　　郭图站在审配旁边，眼神霎了两霎，沉默不语。
　　这边，文聘倒也不为己甚，在河中没什么呼声后，便也放下了手中弓箭，一部分士兵跳下船，手持弓箭对北岸的袁军士兵喝道：“投降不杀！”袁军便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按照幽州士兵的指示抱头蹲在一起，清点人头过后，文聘叫了一位少校带着一千人押送这五千人的俘虏前往邺城，自己则率着水军赶赴柳城，准备在那里补给过后便前往那个东海上的“练兵场一号”，这是在军中商量良久得来的名字。军中一个一个都是大老粗，没什么诗情画意，士人出身的文聘提出的什么“扶桑”“东瀛”他们完全不懂，他们自己提出的名字又太粗俗了，上不了台面，最后一个在柳城书院读过一年书的一个尉官说，“要那么费心又拗口的名字干什么呢？不就是个练兵场么，就叫它练兵场得了。”居然大伙儿都同意了，最后考虑到以后可能还会增加其他的练兵场，于是名字便确定下来了，叫“练兵场一号”。
　　至于袁绍，经此役，元气大伤，他本人也在回到青州汝南老家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比历史上整整提前了五年，从此，横空出世的慕青代替四世三公的袁本初屹立在大汉疆域的北方，整个三国的格局已经改变了。
　　赵云带着剩下的一千六百余名特种兵回到邺城的时候，曹昂的伤势刚刚痊愈。
　　在养伤期间，曹昂带伤接见了辛氏兄弟诸人并极力劝降，许是看到了他带伤接见的诚意，文臣方面除了田丰沮授这两位“强项令”全部投降，武将方面张郃高览都降了，只是张郃提出了一个条件，要和当初俘虏他的那位将领堂堂正正一战。
　　俘虏张郃的是鲁楚，特种兵中的少校一枚，彼时正在黄河北岸追击当初袁绍留下来混淆视线的小股部队，这支部队到处流窜，冀州普通老百姓深受其害。
　　鲁楚本人武艺并不高，在整个特种兵中应属于比较武力比较差的类型，但是他却有着极敏锐的战局判断力及决断力，能随时根据战场情况作出最有利的决策并执行，这也是他能在特种兵中当上校官的原因。
　　只是想到堂堂冀州四大名将之一，后世的“五子良将”之一的张郃被人俘虏的委屈，曹昂便代替了他那名武力不高的部下应下了这场必败的比试。
　　之后，便开始了对邺城的权力洗牌，在这场冀州争夺战中，受创最大的当推辛氏，曹昂任命徐庶为冀州牧，辛毗为冀州别驾，至于甄氏，曹昂按照当初的约定给予其商业上的不少特权，只是甄氏也得按照当初的约定解除其族兵，其占有的土地曹昂按照当时的土地价格买下分给其族兵以及冀州那些没有土地的平民，当时也不是无偿的，五年内要上缴土地收成的三成，五年后土地便归其所有，之后便只要按照其他的百姓一样缴一成收成即可。
　　赵云到得曹昂下榻的客栈时，曹昂刚刚结束一个上午的事务，正要吃午饭，他一看到赵云，便道：“子龙，你来得正好，用过午饭没有？”
　　赵云一怔，没想到自己打了败仗，主公一见面却只问自己用过午饭没有，一时间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他掀甲跪下，泣道：“云有负主公所托，特来请罪，请主公责罚。”
　　曹昂连忙上起拉起赵云道：“将军说什么话，那审配智计高绝，将军之败罪不在将军，而在我对于整个战局的把握失误，说起来，该责罚的人应是我。”
　　赵云执意不肯起，道：“云没有派遣斥候察看两边是否有埋伏是云指挥失误，与主公无关，请主公责罚。”
　　郭嘉从外面走进来，笑道：“你们别在那里彼此揽罪了，不如先将此过记下，赵将军来日再以功赎过，如何？”
　　曹昂笑叹道：“如此最好不过了。”再看看赵云仍是满面自惭，知道若不罚他只怕他心里难安，便又道，“不过，军法无情，待会儿用过饭后，子龙自己去军法官那里领一百军棍吧。”
　　赵云顿首道：“是！”
　　曹昂又待上前扶他，却被郭嘉瞪了一眼，只得摸摸鼻子，道：“子龙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赵云感觉到旁边温和笑着的郭嘉传过来的淡淡冷意，虽不明为何，但仍是很识相的婉拒道：“多谢主公，只是云盔甲在身，多有不便，不能留下来陪主公进餐。”
　　曹昂向来不喜勉强人，便笑道：“那你便去吧，待你日后立功之时再共饮也不迟。”
　　赵云离去后，郭嘉老实不客气的在曹昂身边坐下，一面帮曹昂布菜，一面似笑非笑道：“慕青，你身上可大好了。”
　　曹昂一个激灵，手一抖，夹在筷子上的肉片掉进了汤碗了，他闪躲着目光强笑道：“那个，其实，今天还是有些痛。”
　　郭嘉放下手中的筷子，侧头注视着曹昂的眼睛道：“那我帮你揉揉吧。”
　　曹昂连忙夹起几筷子菜送到郭嘉碗里，道：“吃饭，吃饭……”
　　用过午饭后，曹昂素来会在书房小憩一会儿，可是，今天，因为郭嘉亦步亦趋的跟着，而他实在不想这个时候上床，便死撑着睡意看书。
　　在打了第十二个哈欠的时候，郭嘉实在看不过去了，伸手夺了他手中的书扔在案上，然后俯身拦腰抱起曹昂，“睡觉去。”说着向书房后面的软榻走去。
　　曹昂面红耳赤的低吼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郭嘉不理他，径直走到榻前才把他扔到软榻上。
　　曹昂一挨着软榻便立马拉过旁边的薄被盖在自己身上，只露出一张脸，咕哝道：“我要睡觉了。”说着为了证明似的，他闭上了眼睛，连呼吸也变得轻缓起来。
　　郭嘉看着他还未褪下的鞋子，无语，蹲下帮他解了鞋袜，看着少年光洁白嫩的足踝，不由自主的拿在手里细细摩挲把玩，很快便听得床上的人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想起少年刚刚在书房为了防备自己死撑着看书的情景，原本没想怎么的郭嘉心头顿起了捉弄少年的恶趣味，于是轻抚着少年足踝的手顺着少年的小腿慢慢往上，往上，直到——
　　“郭奉孝！”少年噌的拥被坐起，嗔目怒视着郭嘉，白皙的脸上满是霞色，只是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怒的抑或是其他原因。
　　郭嘉看着这个时候还不忘紧紧抱着被子的少年，心头不由一阵好笑，他侧身在床头坐下，伸手揽过少年的肩头，调笑道：“慕青，反正你也睡不着，不如我们做一些其他的事吧。”说着，不待少年反映，便低头吻了过去。
　　他噙着少年的唇瓣细细的温存着，然后少年羞涩的小舌探出头来，轻轻触着他的唇回应着他的吻，郭嘉下腹轰的热了起来，他知道，到了这个地步他不可能放开他了。
　　顺着少年羞涩的邀请，他进入了少年的嘴里，轻轻舔噬着少年的牙龈，然后慢慢探索着这一方他从未造访过的天地，勾着少年与他一起起舞，直到两人都快要窒息了才分开。
　　少年倚在他肩头急促的呼吸，嫩白的颈子就在他的面前，这是人最脆弱的部位，自幼习武的少年从来不会把自己毫无防御的脆弱显现于他人面前，可是，现在少年嫩白的颈子就在他的眼前，他甚至可以透过那白皙的皮肤看到下面那青色的血管，感受到那里面汩汩流动着血液，那是少年的生命。他情不自禁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少年“啊”的惊叫一声，身子竟然弹跳起来。
　　郭嘉揭开少年身上的被子，继续在少年的颈子上啃咬，武人的天生的防备意识使得少年对自己脆弱部位的刺激敏感之极，对于男人在自己身上其他部位的作为暂时的失去了防备意识，待到男人放开他时，少年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了。
　　郭嘉迅速的褪下自己的衣衫，看到因回过神来而羞窘交加的少年有恼羞成怒的趋势，赶紧扑上去抱住少年的颈子一顿好啃，同时手也顺着少年的脊背慢慢下滑，因着武人对于来自身后的袭击的防范意识，少年的后背如郭嘉所料想的一般敏感，少年亦迅速的软倒在郭嘉怀里。
　　郭嘉的吻继续往下，在少年单薄的胸口戏耍了一阵，直到少年胸口的两粒茱萸都染上亮丽淫糜的水光才放过它们继续往下。同时，郭嘉的手也移到少年下身高高耸起的玉柱，那里还有着少年人所特有的粉红色，郭嘉爱怜的抚摸着少年业已开始流泪的玉柱，不时的刺激一下上方的小孔，怀里的少年因羞窘而咬紧了自己的嘴唇不肯发出声音，只是不时由于过大的刺激自鼻孔里哼出甜腻的鼻音。
　　郭嘉加快手中动作，同时另一只手也悄悄绕到后面的禁地，轻轻按摩着少年紧紧闭合的□。
　　少年倚在郭嘉的肩头，满脸霞色，洁白的贝齿紧紧咬住绯色的下唇，半阖的眸子流转出惊人的妩媚，少年的眼角因为从未承受过的刺激而淌下快乐的泪水，郭嘉见状，不由低下头轻吻少年的眼角，慢慢的吻去少年的泪水，他不喜欢少年的脸上有泪，即使是欢乐的也不喜欢，他的少年，应该是浅浅笑着将天下众生俯视，而他，将会是少年的膜拜者当中最虔诚的一个。
　　少年腿间的肌肉攸然绷紧，他知道少年就要□了，手上的动作加快，终于，少年发出一声快乐的闷哼，瘫倒在郭嘉怀里。
　　趁着少年沉浸在□后的余韵里，郭嘉就着少年喷在手里的精华加紧□的开拓润滑，两个手指……三个……四个，终于可以了。
　　郭嘉将少年放在榻上，在少年腰下垫入一个松软的枕头，然后，扶着少年的腰肢缓缓进入。
　　虽然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但是曹昂毕竟是初次承欢，不适感很是严重，他紧紧拽着身下的毯子，努力放松承受着男人的火热的前进，下身传来缓缓的撑痛，那是一种与在战场上因受伤而痛的痛苦截然不同的隐痛，不像前者那么直接，可是却更难受，也很难堪。
　　男人的吻如羽毛般不断落到他的额上，脸颊，唇角，鼻尖，男人不断的在他耳边低语，“放松。慕青，放松……”温柔得让他想哭……
　　终于完全进去了，郭嘉舒服的轻叹，少年内部的□高热，真真让人销魂蚀骨。注意到少年手臂上绷得紧紧的肌肉，郭嘉爱怜的轻吻着少年的脖颈，将少年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脖子上，同时用手指轻轻抚弄少年满是牙印的绯唇，低语道：“抱住我，慕青，不要害怕。”
　　“嗯。”少年终于发出了声音。
　　郭嘉开始缓缓的摆动腰身，同时低低对少年道：“慕青，叫我的名字。”
　　少年发出一声似忍耐似痛苦又似欢愉的低吟，低声唤道：“奉孝……”
　　郭嘉的双手穿过少年的肋下固定住少年的双肩，一下一下的动作起来，开始频率还比较慢，动作幅度也不大，然后听到少年以哭泣的声音低唤，“奉孝……奉孝……”这种声音比任何春药都能更引发他的激情，他开始忘我的撞击起来。
　　曹昂承受着他的撞击，由开始的疼痛渐渐的变成一种难以述说的感觉，整个人也逐渐变得昏昏沉沉的，一种酥麻的感觉自下身两人连接处逐渐往四肢蔓延，自己也变得好像一只在大海里随着风浪起伏的小舟，完全无所依仗，只能随着风浪的起伏而起伏，他终于忍不住，低低的哭了出来。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郭嘉终于忍不可忍的低吼一声，往曹昂体内狠狠一撞，然后精华汹涌而出，全部射给了少年高热湿软的□。少年敏感柔软的内壁被这股滚烫火热的液体一浇，也痉挛着射了出来。
　　在失力的那一刻郭嘉侧身在少年的身边躺下，同时伸手把少年揽进自己怀里，两人就这样就着连接的姿势紧紧相拥着，直到□余韵过去。
　　半晌，那种恍惚而甜美的感觉终于过去了，郭嘉身上也恢复了些力气，他抬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在他怀里扮鸵鸟的少年的裸背，轻声问：“慕青，刚才我有弄疼你吗？”
　　少年没有反应。
　　郭嘉有些急了，方才自己确实是有些忘情了，他不由半撑起身道：“我看看。”
　　“没有。”少年羞窘的低吼道。
　　郭嘉托起少年尤带泪痕的脸庞，爱怜的在上面落了个吻，柔声道：“那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叫人准备热水。”
　　“哼。”少年自鼻孔里发出一个单音，便紧紧阖上了眼睛。
　　看着少年有些羞愤的反应，郭嘉不在意的笑笑，抽身出来，着衣，然后出去吩咐准备热水衣物……
　　卫兵很快就送上了热水衣物，郭嘉无视少年的抗议给少年细细清洗了身子，然后换了一床毯子，将弄脏的毯子并换下的衣物一起扔到了换洗篮里，待会儿自有卫兵来收拾了去。
　　少年的□有些红肿，郭嘉向那卫兵讨了上好的治疗外伤的良药给少年细细涂了一遍，然后便在书房里相拥着睡了过去。
　　翌日，邓英应曹昂之前的要求前来拜见，彼时曹昂腰酸腿软正在床上强撑着处理各方传过来的文件，邓英雄赳赳气昂昂的在曹昂床前拜倒，几番例行客套过后，邓英诧道：“大公子，不，主公的伤势还没好吗？最近营里来了个华佗先生，医术很不错的，尤其善于治疗各种外伤，主公要不要请他来看看？”
　　曹昂闻言手一抖，在将要批阅的文件上留了个又大又浓的墨滴，他放下笔，含混道：“不用了，我已经找军医看过了，你呢？你的伤势是何时好的？”
　　邓英不好意思的搔搔脑袋，话语里透出说不出的喜悦，“小人是三天前就好了，本来早就应该来拜见主公的，可是那时候恰逢贱内生产，故不能来，还请主公见谅。”
　　曹昂合上手里的文件，笑道：“哦，原来邓英当父亲了，恭喜了，不知是千金还是……”
　　邓英眼角满是喜悦，道：“拙荆前日诞下小犬，对了，目前尚未取名，小人父母双殁，拙荆在这里亦是没有长辈，可否请主公为小儿取个名字？”
　　曹昂呵呵一笑，道：“好啊，就叫——”他瞟了一眼刚刚拟定的《冀州军人行为规范》，脑中飞速的转过几个名字，邓冀，邓州，邓军，邓人，邓行，邓为，邓规，邓范，嗯，貌似最后一个比较好听，于是笑眯眯的道，“邓范好了，范者，表率也，希望令郎长大以后能为天下士人之表率。”
　　邓英一听，主公居然对自己的儿子寄予这么高的希望，心头感动不已，对主公为自己儿子取的名字很是喜欢，再次拜下，大喜道：“多谢主公赐名！”
　　曹昂呵呵一笑，转移话题道：“起来吧，坐下说话。”
　　“是！”邓英在曹昂下首一张椅子上侧身坐下，道：“主公令邓英来有何吩咐？”
　　曹昂不动声色的把《冀州军人行为规范》插到众多已经批阅的文件中间，笑吟吟道：“无他，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下当日汜水一战后其他人的情况，还有你又是如何进入冀州军的？”
　　原来当日汜水一战，兖州兵两千人逃出的五百不到，而后袁绍一路追杀拦截，最后活下来的只剩下两百人，他们那时候为了躲避袁军的追捕已经深入冀州境内，最后没办法只得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后来在抢劫柳城商人的时候撞上鲁楚，也亏得是鲁楚，不然他们早被灭了，鲁楚当年在兖州时奉命跟在郭嘉身边见过不少人因此认出了他们，然后就引他们降于徐庶大人手下。
　　“原来是这样。”曹昂叹息了一回，又引他说了一会儿话，然后邓英便告辞了。
　　下午，曹昂按照预定计划召集目前冀州所有谋臣武将开会，这一次会议将决定接下来几年内曹昂集团的走向。
　　日前，曹昂通过飞鸽传书将幽州的诸葛亮叫了过来，至于石韬，他要负责整个幽州的屯田事宜走不开就没叫他了，梁习目前正在对草原上的各个部落进行分化拉拢，更是走不开，田畴则要负责整个柳城的运转，柳城虽只是一个城，却担负着整个曹昂集团的大部分商业运转以及全部先进武器及奢侈品的制作，这些都是非心腹不能接触的事务，更是走不开，因此也没有来。
　　曹昂素来有隔段时间便和手下召开类总结会议的习惯，这次会议较往常的会议规模是大了些，但也没有多为难，大家都很快到了，此次会议地点定在邺城的城守府，徐庶办公的地方。
　　会议场所的布置延续了以往的风格，错落有致的花阶间设着小几摆放着时令水果各色点心及美酒名茶，参加此次会议的除了曹昂本来的一班文臣武将外还有新加入的辛氏兄弟，许攸，逢纪，高览，张郃等人，甚至连尚未誓死不肯归降的田丰沮授也被邀请来参加了。
　　被邀请来参加会议的袁氏降臣见到此等会议场所都面露诧异之色，这究竟是邀请他们来参加会议还是喝下午茶啊？
　　原幽州人马见到此等场景都驾轻路熟的自己找了位子坐下，辛评诸人也都不是初出茅庐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便俱随着幽州诸人的动作自己选了比较靠近下首的位子坐下，然后也照他们的样子拿了案上的美酒浅斟低酌，不多时便见曹昂一身黑色禅衣在郭嘉徐庶的陪伴下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曹昂走到上首的花案坐下，郭嘉徐庶自去寻了位子坐下，相互之间见过礼，然后曹昂抬手示意有话要讲。
　　曹昂转着手里精致小巧的酒杯，含笑注视着下首满满坐着的原属于袁绍的谋臣武将们，心中升起极大的满足感，终于把袁绍的人才大部分都拉过来了，剩下的小猫三两只就留给袁氏兄弟们争斗用去吧。
　　“诸位，日前袁……本初公去了青州，无暇西顾，张杨性懦弱无主见，而我们坐拥冀，幽二州并一个柳城，大战方胜士气高昂，目前是我们拿下并州的最好时机，诸位以为如何？”
　　诸葛亮接到徐庶递过来的眼色，当即一挥手中的羽扇，站起来道：“主公所言极是，并州如今在张杨手里就好像小孩手中的明珠，迟早会有人夺取，不如我等先下手为强。”
　　曹昂还来不及称赞他反应迅速有眼色，就听得下首一声怒吼：“胡说！如今幽州军外强中干，战线过长，冀州新败，财粮无几，刺史大人还要发动战争，置我冀州百姓于何处？”
　　曹昂扬首看着刚刚出声的那个面目平庸的小个子中年文士——田丰，道：“难道要我坐看并州落入他人之手不成？”
　　田丰身边的布衣中年男子不慌不忙的站起来，向曹昂拱手道：“刺史大人请放心，只要小心经营，并州绝不会落入他人之手。”
　　曹昂站起身直视着他的双目道：“只是应当如何经营，还请先生教我？”
　　那人张了张口，却慢慢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曹昂走到他的面前，诚恳地道：“慕青在此替万千冀州百姓请则注先生放下旧情，为百姓谋，为天下谋。”
　　沮授苦笑道：“授不过一儒生尔，自顾尚不暇，如何为他人谋？”
　　曹昂负手道：“沮公欲为小义忘天下大义呼？中原百姓苦战数十年，沮公竟欲为了一己旧情而至天下百姓于不顾呼？”
　　沮授面现惭色，道：“授誓死不侍二主，若袁公逝，授必投大人。”
　　曹昂含笑侧头看向田丰道：“元皓意下如何？”
　　田丰昂然道：“丰同则注。”
　　曹昂击掌道：“善。”然后吩咐门下的卫兵道：“将昨日的青州军报拿来。”
　　不久，军士送上军报，曹昂瞟了一眼然后递给沮授，沮授满面惊疑的接过来，看了一眼后面色大变，然后眼泪便流了下来。
　　田丰奇怪的看着沮授的反应，他个子又比较矮无法看到沮授拿在手中的军报，只得出声唤道：“则注，发生什么事了？”
　　沮授泣不成声，只是将手里的军报递过去要他看，田丰接过一看，面色亦是大变，口中低低念道：“袁绍昨日逝于汝南……”
　　辛评诸人虽不闻田丰口中所念，但都从二人的反应中大概猜出发生什么事了，一时间虽不若沮授流泪不止，却也都是面色哀戚。
　　曹昂回到主位上坐下，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闻沮授低低的哭泣声，幽州诸人无事可做，俱埋头细细品尝面前案上的美食点心，偶尔发出一些觥筹碰撞的声响，整个大厅，前后两部分居然显现出完全不同的两种气氛来。
　　半晌，沮授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想起刚刚自己所说的话，举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看了看田丰，两人一起走到中间跪下道：“沮授（田丰）拜见主公。”
　　曹昂立在案后，双手向空中虚虚一扶，笑道：“二位请起，二位愿意留下来，慕青喜不自胜。”说着自己斟了一杯酒，对二人举杯道，“这杯酒，慕青敬二位。”
　　旁边自有下人忙忙递给两人各一杯酒，两人对着曹昂举杯，然后三人同时仰首喝下，然后彼此相视一笑，沮授田丰笑的是终于放下了旧包袱而这个将要辅佐的新主看上去很不错，曹昂笑的是，啊，终于把袁绍手下最难搞定的两大超级谋士搞定了！
　　只是在曹昂看不到的地方，许攸，逢纪脸上露出了难看的表情。
　　田丰沮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会议才正式进入此次讨论的正题，显然现在去攻打并州是不现实的，只是也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而且诸葛亮还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最近公孙度之子公孙康，刘虞之子刘和与乌桓峭王频繁接触，乌桓峭王的兵马也一再靠近柳城，看来是想背盟对柳城下手了。
　　这么一来，早则今年秋，迟则明年春柳城必将会有一场大战，而且，现在已经六月末了，柳城之战迫在眉睫，况且秋天到了，草原上的鲜卑人对中原的“打秋风”又要开始了，幽州城必须囤积重兵，是以现下曹昂实在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攻打并州，只是并州于冀州幽州皆交界，又惯出悍兵勇将，是个上好的兵源地，要曹昂置之不理实在不可能。
　　曹昂以手支颔重新将话题以及目前面临的困难提了一遍，然后问道：“诸位谁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沮授眼见他虽问的是诸位，眼光却只望着自己，心知此事必然会落在自己头上，再加上新投曹昂门下他也不愿自己的新主公看轻了自己，当即站起来大声道：“授有一计可保两三年之内并州不会落入他人之手。”
　　曹昂道：“我需要三年时间来休养生息，则注能否保证三年之内并州不落入他人之手？”
　　沮授慨然道：“授不才，愿誓死为主公保之。”
　　曹昂道：“如此，并州拜托则注了。”
　　沮授道：“诺。”
　　并州之事了结后，确定了休养生息的方针，短时间之内冀州不会有大的战事，而且因为袁家的南逃，目前曹操无暇北顾，青州兖州边境上曹，袁双方囤积重兵，战事一触即发。所以，暂时曹昂并不担心曹操北伐的可能。
　　因此，曹昂决定让高览张郃北上幽州与胡人历练一番，同时熟悉一下幽州兵制，同时把鞠义调到冀州来，毕竟他曾在这块地上纵横十余年，对这块土地再熟悉不过。
　　袁氏家族在冀州时占了整个冀州近百分之四十的土地，此时袁氏家族一走，这些土地自然落到了曹昂手里，按照曹昂的意思，最好把这些土地都分给那些大户人家释放的没有土地的农奴以及外来流民，只是诸葛亮带来石韬的话说幽州目前的屯兵所得的粮食不够，很是依仗商队的粮食进口，他建议在冀州加大屯兵的面积。然后曹昂就默许了诸葛亮提出的五五方案，一般屯兵，一半出租给没有土地的农人，五年之后那些出租的土地就归种地人所有了。
　　至于冀州方面的降兵，曹昂交给暂时还没有离开的赵云处理，曹昂的要求是，这些兵将来是会由他带，所以，要赵云按照自己的标准选兵。赵云素来带的都是特种兵，眼光那叫一个挑剔，结果，六万降兵选下来，通过的堪堪一万人，据他说还是降低了标准。那些降兵原本死活不愿再打仗，在选兵之前一个一个都变着法儿编借口想要逃跑（幽州兵对待降兵比较不错，若是理由充分证据确凿，便可以离去），结果在听赵云介绍了幽州兵的待遇（不管打不打仗每月都有钱可拿）以及升迁制度后一个一个又削尖了脑袋想要进去，没被选上的郁闷就不说了，那些之前逃跑的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鲁楚回来了，只是他又奉命匆匆赶往柳城去了，与张郃的比武约定看来又要延后了。

　　奸商本色

　　书房里，曹昂停下笔，左右端详了一阵自己凭记忆绘制的南洋草图，不知想到什么突的扑嗤一笑，然后摇头轻叹道：“我果然还是太善良了。”
　　郭嘉放下手中的东西，扬眉忍笑道：“哦，此话何解？”
　　曹昂手指点点案上的地图，长叹一声道：“当年与马韩做买卖的时候，我不应该让他们带镜子过去的，结果大大降低了玻璃珠的价格，唉，你看现在一颗玻璃珠都只能换六七百斤稻米了。”说着还摇头晃脑一付悔不当初的样子。
　　郭嘉想起之前在柳城杂物仓库里看到的成堆的玻璃珠，满脸黑线。
　　那边曹昂一击掌，握拳道：“所以这次我一定要吸取教训，不能让别人白白占了便宜去。”然后又低头喃喃，“当年荷兰人能够用价值二十四美元的玻璃珠子和一些小玩意儿换个曼哈顿，难道我曹昂会输了那些荷兰人？”
　　郭嘉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道无怪人常说无商不奸，不过曹昂这个样子很可爱就是了，可爱得让他想一口吞了下去。
　　他扫了一眼案上的文件，看样子该批阅的都批过了，于是俯身舒臂揽住曹昂的腰肢，同时侧头吻上他敏感的颈子。
　　曹昂小小的惊叫一声，用力推开郭嘉，喘着粗气道：“奉孝，不要，仲业很快就要来了。”
　　郭嘉不在意的道：“那就让他等等吧。”然后对着还要出言拒绝的绯色菱唇吻了下去，怀里的人儿扭身挣扎了一阵，然后便也默许了。
　　云收雨散后，郭嘉开门吩咐卫兵要热水巾帕之类的东西，卫兵在门外报告说文聘将军来了好一会儿了，此刻正在西厅等着，曹昂在里面闻言大窘，举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没脸见人了，刚才自己竟然在衣衫未褪的情况下在这书案上与他做了，而且自己的部下正在外面等自己，曹昂心下恨恨的决定这件衣服他以后再也不会穿了。
　　郭嘉走进来，看见少年举袖蒙脸的幼稚举动，心下暗笑，他低头在少年耳边笑道：“慕青，你准备这个样子去见文将军么？”
　　曹昂恨恨的拉下袖子，羞怒道：“我要更衣，出去。”
　　郭嘉柔声诱哄：“待我帮你洗过之后再更衣好不好，马上就好了？”
　　曹昂倔道：“我自己也可以洗。”
　　郭嘉听少年话里有了一丝松动，立刻再接再厉道：“我知道啊，不过还是我帮你洗吧，好不好，这样你能省些力气，待会儿也轻松一些，人也精神一些，好不好？”
　　曹昂咬唇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好，不过你不能乱来。”毕竟他借着清洗的借口乱来不是一次两次了。
　　郭嘉连忙点头，道：“不会，绝对不会。”
　　虽然换过了一身衣服，但那一身的慵懒怎么看也不对劲，还有眉梢眼角透露出来的春意怎样也掩饰不住，最后还是郭嘉从自丁夫人那带来的衣服中选了一套繁杂而正式的华服才勉强遮住了曹昂身上透露出来的春意，再加上因为着了这身衣服，曹昂难免想起丁夫人而心思低落了些，面上的春情也被那深深的哀思给盖过去了。
　　西厅里文聘被曹昂的一身华服给吓了一跳，发生了什么事吗？今日的主公有些奇怪，先是久等不至，到了后又是一身正服，听说兖州曹操打着皇帝的旨意向冀州派遣使者来了，难道是兖州的使者到了么？
　　文聘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曹昂身边的郭嘉，毕竟要说对主公的了解，郭奉孝要称第二，那这冀州绝没有人敢称第一。
　　郭嘉触到文聘有些担忧疑问的眼神，摇头坦然一笑。于是文聘的心思也就安定下来了。
　　文聘首先向曹昂报告了在“练兵场一号”的训练情况，他苦着脸道：“主公，那里的土民悍则悍矣，然则行事之间毫无准则，手中所执不过些木棒锄具之类，铁器极为少见，根本就不是我军的对手，如何练兵，就算练，也应当是练山地兵才对。”
　　曹昂板着脸道：“那么，那个岛是你们的了吗？”
　　文聘瞠目结舌道：“如何可能？那是他们的海岛，我们不过是在那上面练兵而已。”
　　曹昂淡淡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里将会你们水军的军事基地，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文聘呐呐道：“是，小将知晓了，小将这就回去把那个海岛拿下来。”
　　曹昂摇首道：“不急，那个海岛有的是时间，现在我有一件大事要交给你。”说着将自己刚刚在书房里绘制的海图拿出来，在他面前展开，将那上面的位置一一指与他看，“这里是柳城，这里是黄河入海口碣石，这里是青州，这里是长江，长江下面江东地区目前是孙策的地盘，顺着这里往下，这里是夷州，往下，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海岛，就是你们此行的目的地，我这里没有精确的航海图，你们此行的目的就是绘制详细精确的航海图，还有和这里的土民换些粮食种子，记住，粮食永远不嫌多，还有种子，他们那里有各式各样的植物，都给我带些种子来，具体交易的事务，我会让赵兴与你同行，他手下擅长商道的比较多。”
　　文聘点头应是，到了柳城半年多了，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轻视商人坐井观天的士子，在柳城呆的那一段时间里，他耳闻目睹了商业的重要性，也见识了商人的利害，说实话，他现在对那些商人还有些佩服，当然他佩服的都是那些隶属于柳城官方的特训过的以刺探情报为主要目的的商人。
　　所以，说起来那个赵兴他还是挺佩服的，虽然是他绑架的自己。
　　曹昂将地图收拢起来塞给文聘，道：“仲业，这幅图绘制的年代比较久远，上面绘制的东西可能与现实中的有些不一样，不可尽信，此行需要的时间可能比较长，而且此行准备的时间也可能比较长，仲业不若先往范阳与家人一聚。”
　　“是。”想起良久未见的老母爱妻稚儿，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可是家人怎能不念，当下听曹昂这么一说，竟燃起了几分似箭归心。
　　曹昂看他表情，心知他必是想起了家中人，不禁失笑道：“就这样吧，此时天色尚早，仲业若是现在出发，还来得及赶上一段路。”
　　文聘脸上一热，低头收拾地图不语。
　　曹昂本欲再取笑文聘两句，谁叫他素来端庄不肯嬉笑，只是转念想起了丁夫人，取笑的心思又沉了下去，只是叮嘱文聘道：“如此，我也就不留仲业了，只是仲业记得转告赵兴此行要少带些水晶镜，尽量抬高玻璃珠的价格多换些粮食。”
　　“是。”文聘颔首，同时在心里惊叹原以为赵兴算奸的了，没想到主公还要狠，看来说不定赵兴的奸商本色还是从主公这里习得的呢。
　　送走了文聘，曹昂吩咐卫兵传徐庶及辛评来这里一趟，郭嘉看他脸色，猜道：“慕青莫非是又要麻烦幼安公了？”
　　曹昂略有些得意道：“知我者，奉孝也。”说着不待郭嘉反应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起来这是还真有几分好笑，曹昂借着管宁的名头在外面大肆揽才，管宁生气了不肯再同任何柳城派过去的人说话，一心只在范阳书院教书顺便同那里的人讨论学问，曹昂借着印刷术说要帮天下有书人无偿印书，一时间献书人无数，曹昂把这些书印出来然后送到管宁面前，任是管宁再怎么不愿理柳城人还是爱书心切把这些书全部整理出来，然后柳城印书局的人把整理好的书全部拿去印刷出来再拿出贩卖，印书局因此大赚了一笔，只是把管宁气得够呛，说什么把圣人之书染上了铜臭之气，直言再不为柳城印书局整理书籍，只是当下一批书到达时，却还是禁不得一腔爱书之心又白白帮人整理，如此一次又一次，管宁每整理一次就骂一次，大家都习惯了。
　　郭嘉想起那管幼安也不禁有几分好笑，想来其实那位智者早就窥破了曹昂的心思吧，而且也愿意为他努力，只是实在看不过他这般拿着圣人之书行商交易般的行为才会屡屡生气吧。他的慕青还真是有魅力呢，连管幼安这样的大智者也为之折服，迟早有一日，天下人都会为他所折服。
　　没过多久，徐庶辛评便匆匆赶来了，曹昂说了自己的主意，要徐庶传令整个冀州献书，每个献书者皆可无偿得到自己所献书的纸版书一套，以及经幼安公整理批注的相关书一套，其余的书则可通过柳城印书局购买。
　　关于柳城印书局辛评之前也有所耳闻，他家中甚至还有两本购自柳城商人的纸版书，听得曹昂这个命令一下，先是为天下读书人高兴了一阵，然后又省悟到这个命令背后的深意，这样一来，天下士人都会对柳城心生好感，柳城将会成为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而柳城背后的势力有了天下士人的支持，再不会只是一支普通的军阀势力，其他的人想要动柳城之前都得思量一下自己是否有与天下读书人为敌的力量与勇气。想到就是面前这个少年不经意间便俘虏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辛评心中不由升起一种近似于恐惧的敬佩来。
　　赵云来辞行，因为北方战报传来，公孙家族果然协同刘和背叛了，日前与乌桓峭王一起率领着数万人马攻打柳城，原本在幽州渔阳囤积的重兵完全没有用，因为东部的游牧部落大部分被乌桓说动一起攻打柳城去了，柳城告急，诸葛亮派了高览带着五千人马前去救急，但完全是杯水车薪，高览在平冈被围，救急不成反而自己落难，但是关外鲜卑族虎视眈眈，诸葛亮不敢冒险抛下幽州不管，梁习手下收罗的胡人士兵又不能用，只能频频向曹昂发告急信，而现在冀州能离开的只有赵云。
　　赵云手下的那些降兵经过这些日子的训练看上去比以前好多了，至于真正的训练成果，只能到战场上检验去了。
　　赵云这个人，曹昂还是慕青的时候，玩三国游戏最喜欢用的角色就是赵云，因为赵云办事让人放心啊，到了三国，准备起事时心里想的首先就是赵云，因为“赵子龙一身是胆”啊。他武艺高强不必说，而且他不像一般武将那样爱争名夺利，他为人谨慎，处事冷静，性格淡定，他爱兵如子，每逢杀敌时必定身先士卒，每逢撤退时必定让最后一个士兵走了他才退，记功劳时必定把别人的先说起，自己的过错决不会推到别人头上，最重要的是若是有战友身陷敌阵他必定会去救，所以他的士兵从来就不曾担心过自己会被抛下不管，所有幽州士兵都喜欢和赵云并肩作战，安全有保障啊！
　　但是赵云也有个致命缺点，他不肯主动。他只会被动的接受上级的命令然后完美的去完成，但是他自己却极少站出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要求，所以，这一切注定了他只能是个将才而成不了帅才。这也是为什么在历史上他先被公孙瓒雪藏多年，后来到了蜀汉无论是刘备还是诸葛亮都极少让他独自领兵的缘故。
　　此去柳城，赵云将不得不独自领军，从这里出发直到柳城之围解除，赵云都将会是这支援军的唯一的统帅，他将会不得不独自决策应变等等，这些事情，赵云应变的过来吗？
　　柳城之事事关重大，他等不及赵云的成长，看来他得给赵云配个军师才行。
　　目前邺城能用的军师只有三人，田丰沮授辛毗，至于逢纪许攸，这两人一人喜好拉帮结派另一个过于贪财，都不是上好的军师人选，只是辛家已有辛评被用，辛毗就只好暂时晾他一段时间，否则冀州会变得辛家独大了，其他世家会不满，田丰性格过于刚直易于犯上，在这个当口不利于团结，就沮授好了，并州之事，昨日他已上了一份计划书——这是曹昂对他的要求，接下来的事就算易手给田丰也没关系。
　　曹昂在西厅设宴给赵云践行，同时吩咐卫兵传令沮授来一趟。
　　沮授住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很快就过来了，刚刚到了西厅，便见里面摆着三个食案，其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饭食，还来不及诧异，便听得曹昂的笑声：“则注来得好快，来，快快坐下。”
　　沮授闻言找了个最靠近门的位子坐下，然后便见曹昂及赵云一前一后的自后厅挑帘出来，沮授见状连忙又站起来。
　　曹昂挥挥手道：“今日仅我三人，不用那么多虚礼。”沮授笑了笑，却还是等曹昂坐下了才坐。
　　三人坐定后，沮授看了看赵云的脸色，主动发问：“主公今日唤授来，可是和赵将军北上有关？”
　　曹昂嘉许道：“正是，则注可愿陪同子龙前去解了柳城之围？”
　　沮授慨然应道：“诺！”随即又道，“主公，那并州之事，授欲请主公付与元皓，请主公允授。”
　　曹昂笑道：“哦，这却是为何？”
　　沮授面现难色，毕竟在人背后说他人是非不是君子所为，他犹豫了半天，咬牙道：“他人不堪此任。”
　　曹昂笑眯眯道：“既是则注这么说，那么并州之事就交付与元皓了。”
　　然后满满斟了一杯酒，举起酒杯向二人道：“如此，柳城之事就拜托二位了，这杯酒，给二位践行，祝二位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沮授慢慢咀嚼着这两个从未听说的词语，心下大为激动，站起来举杯大声道：“借主公妙语，授与子龙将军此去必解柳城之围，还我大汉北方以安宁。”
　　午时，赵云校场点兵，经过近一个月的训练，当日稀稀拉拉毫无军纪形同土匪山贼的士兵看上去已经有了那么一股子彪悍之气，他们本就是赵云精挑细选的久经沙场的老兵，骨子里就有那么一股子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煞气，如今在赵云的训练之下这股煞气更是凸显出来，如今的这支军队已经有了那么一点百战之军的样子。
　　沮授并赵云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面这支冷穆的队伍，就这么站着，就已经能感觉到一股冷肃的煞气迎面扑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幽州军统一的制服是一种颜色似黄似绿的紧身装，如今冀州军自然也继承了幽州军这一特点，所以如今的冀州军看上去就好像一个巨大的黄绿色怪兽。
　　曹昂站在赵云略后面一些，他含笑低声对赵云道：“子龙，你把这支军队训练得很好。”
　　赵云恭谨的道：“这是云分内之事，云只是希望他们能在战场上活下来而已。”
　　曹昂笑了笑，走上前去，旁边一只手递过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三盏酒，曹昂看到那只手，奇怪的转过头诧道：“你怎么来了？”五天前林风传来消息说兖州情报网受到了很大的破坏，原因出在小皇帝身边，但是安插在皇帝身边的那几个探子死的死降的降他根本不知道原因，因为事关重大，郭嘉便亲自前去察看。
　　郭嘉微微笑道：“那边的事情忙完了就过来看看。”
　　“怎么样？”曹昂身子微微倾向他。
　　“没大事，你还是先做眼前的事吧。”郭嘉提醒道，一万二千双眼睛可都在看着呢。
　　曹昂略略放下了心，拿过一盏酒，对着三军一举杯，大声道：“这一杯酒敬皇天，愿上天保佑我冀州健儿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早日解了柳城之围。”然后将酒杯细细斟在高台下。
　　下面队列中，顾六儿咂咂嘴巴，轻声道：“他妈的真想喝啊，听说那可是柳城来的美酒呢，居然拿来倒地上。”旁边的老吴狠狠地蹬了他一眼，顾六儿撇撇嘴，闭上了嘴巴，可是还是不断的咽口水。
　　高台上的曹昂又拿起了一盏酒，大声道：“这一杯酒敬后土，愿后土保佑我冀州健儿此去建功立业早日凯旋。”
　　顾六儿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到了柳城谁还回来啊，除非傻了，听说那里街上都长着各种各样的水果，到处都是美酒，那里的酒楼里的饭菜也特别好吃……”
　　旁边一个年纪略小的清秀少年插嘴道：“六儿哥，那街上怎么可能长水果呢？”
　　顾六儿洋洋得意道：“柳三，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顾六儿摇头晃脑的还要显摆，却被站在对手的什长转过头来瞪了一眼，这下他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说了，吐吐舌头，轻声道：“待会儿再告诉你。”
　　高台上的曹昂刚好说完了一段话，仰首喝下最后一杯酒，顾六儿看得口水长流，心中直嚎道“给我吧给我吧给我吧……”
　　柳三看他念念有词的样子，不由好笑道：“六儿哥，那酒真那么好喝么？”
　　顾六儿摇摇头，怜悯的看着柳三，道：“可怜的孩子，连酒都没喝过，看你长得这么瘦弱的样子，想必吃了不少苦吧。过来，到六儿哥的怀里来让你六儿哥好好安慰你。”
　　柳三先前还莫名的看着他，待听到后半句话，不由啐了他一口，转过脸去不再说话。
　　顾六儿看他耳根微红，不由笑道：“小三你怎么象个娘儿们似的？”
　　柳三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吼道：“你才娘儿们！”只是他眼眶微红声音又雌雄莫辨，这一声吼实在没什么威力。倒是什长被他这一声吼吸引过来了，皱眉道：“柳三你吼什么？”看了看柳三单薄的小身板，皱眉道：“这次权且算了，再有下次，自己去军法官那里领军棍！”
　　“是。”柳三低下头讷讷道，心中恨死了那顾六儿。其实顾六儿说得也不算错，他确实是娘儿们，“他”原本是甄家的大丫环，甄宓的贴身丫环甄柳儿，只是那日陪同小姐在后花园玩耍不知怎的被甄宓的一个堂哥看到了，然后就缠着甄夫人要她，甄夫人不好拂了他父亲的面子，只好答应了，那男人是个酒色之徒，家中也已有了好几房妻妾，柳儿自幼随着甄宓读书学习，如何肯嫁这种男人，当下在甄宓的帮助下逃了出来。可是，逃倒是容易，只是她一个女儿家如何在这外面谋生，她是自幼被卖入甄家的，家人什么的她根本不记得。幸好临走时小姐给了她一些银钱，倒也不至于让她立刻饿死，但是小姐给的钱很快就要用光了，她便四处打听能有什么工作让她做的，但是在打听的过程中发现那个少爷还不死心正在邺城里四处搜索她，她心知这邺城是不能再呆了，于是心一横索性扮成男子混到军中。也是她运气好，刚好她进去的时候是赵云和另一个挑兵的人换班的时候，于是赵云以为她是那人挑的，那人以为她是赵云挑的，居然就这么也给她混了进来，再加上她又读过书，在冀州兵中这是极少见的情况，于是也就这么让她成了赵云麾下的一员。
　　“喂，走了，还站着干什么呢？”正在失神的当儿，冷不防膝盖窝挨了一脚，柳三（为了行文方便，还是用这个名字好了）回头一看，不是顾六儿还能是谁，咬牙恨恨瞪他一眼，然后马上快步跟上队伍，临走时回头看了那高台上那黑衣广袖的华美男子一眼，心中道要是能嫁给那样的人该有多好，那可是连自己小姐也思慕的人啊，然后看了看身后兀自贼笑的顾六儿一眼，心中不由感叹造化真是神奇，可以造出那样气度高华的奇男子，也可以造出身后这样猥琐龌龊的家伙……
　　书房里
　　“说吧，发生了什么事？”曹昂左手握拳用力揉着太阳穴问道。
　　郭嘉把他的手拉下来，轻轻给他揉按，口中轻声道：“小皇帝太心急了，我们的人刚刚和他搭上线，他就对曹公下毒了。”
　　曹昂侧过头，皱眉道：“父亲中毒了？”心下暗忖历史上好像没有这个记载，看来投毒事件是因自己的出现才发生的了。这么想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郭嘉摇头，“曹公没事，因为当时在场的所有宫女侍卫太监都已经被诛，董承等外戚却只是被囚禁起来，若是曹公有事，要么是所有人死，要么是所有人囚禁，不可能像现下这么处理，能这么处理的也只有曹公了。”
　　曹昂轻舒了口气，对于曹操，虽然说不上什么慕孺之情，但好歹他是他这一世的父亲，对于他的安危，他还是有些在乎的。
　　沉吟片刻，他问道：“那么林风说兖州情报网几乎全部破坏是怎么回事？难道咱们的人在中毒事件里有参合？”
　　郭嘉点头，道：“有两人在场，好像是皇帝身边的人供出了他们的探子身份，然后曹公手下的人开始在城内大肆追捕来自其他地方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林风他们见机得快，逃了出来，不过短时间之内是不可能再进兖州了。”
　　曹昂苦笑，“没关系，活着回来就不错，徐州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受到影响？”
　　“那边没事。”郭嘉在曹昂身边坐下，将他揽进怀里，道，“倒是柳城那边，我一回来就听说情况严峻得很，幽州两员大将，难道都没有派发救兵么？”
　　曹昂微微闭上眼睛，道：“高览带了五千人马去，现下正困在平冈。”
　　郭嘉挠挠曹昂的脑袋，道：“为何不让隽乂与他同去，两人互相照应，岂有被围之理。”
　　曹昂不满的瞪了他一眼，道：“关外又不是只有乌桓。”
　　郭嘉叹气道：“孔明就是太小心了，有梁西手下那些胡人在，那些留守的东部部落又怎会攻打由自家勇士守卫的地方，若是鲜卑人来，那些勇士可以发动他们部落的人帮忙守卫渔阳，又何须白白留着隽乂这样一员大将不用，还害得敬志被围。”
　　“渔阳若是失守，胡人就可以长驱直入，到时候整个幽州都会变成鲜卑人的牧场，这样的重地怎样小心都不为过。”曹昂不以为然地反驳，他就是看中了诸葛亮的小心谨慎才将正在发展中的幽州交给他。
　　郭嘉不和他争辩，反正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争辩已经没有意义了，倒不如省出些时间来做其他的事。
　　郭嘉环在曹昂肩上的手顺着曹昂的脊背慢慢滑下去，不防怀里的人儿却不配合，扭着身子躲开了他的手。
　　“怎么了？”郭嘉配合的停了手，毕竟曹昂虽然在情事上比较被动，但是却从未拒绝过自己的求欢，今日是有什么要事吗？
　　曹昂有些迟疑的对上郭嘉疑问的眼神，顿了片刻，道：“奉孝，你有后悔过吗，跟我在一起？”今日替赵云沮授设宴践行时，看到沮授那种雄壮慷慨的样子，忽然想起他们这种谋士一生所求便是建功立业留名青史了，而郭嘉在遇见自己之前四处游历不正是为了寻找一个可以成事的明主然后成就一番事业留名青史吗？可是自从遇见自己后他便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基本上没什么时间独当一面建功立业，这和他当初的理想差太远了，他不会后悔吗？
　　郭嘉不解，“你怎么了？”
　　曹昂坐正，认真地盯着郭嘉的眸子，道：“奉孝，如今子泰领柳城，孔明统幽州，元直夺冀州，广元主屯田，子虞制诸胡，唯有奉孝，一直站在我身后，竟未得建寸功，可曾怨我？”
　　郭嘉心头咯噔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起来，道：“慕青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慕青后悔与嘉在一起，所以想要郭嘉出去建功立业了？”
　　曹昂急忙拉住他的手，解释道：“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郭嘉心头仍有些气，冷然道，“难道慕青嫌弃嘉寸功未建，不配留在慕青身边？”
　　曹昂心头其实极爱郭嘉，所以才愿意忍耻雌伏，所以才会为他百般思量，此刻见他生了气，心头不免慌了神，连忙扑上去抱住郭嘉，颤声道：“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只是害怕你将来有朝一日会后悔和我在一起误了你的平生大志，我不想将来你怨我……”
　　郭嘉回抱住怀里有些颤抖的身躯，低低叹道：“我怎么会怨你呢，和你在一起的第一日我就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日子了，哪里还会等到什么将来怨你？”
　　曹昂仍有些不放心，追问道：“那你真的不会后悔？要知道，以你的才学，完全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郭嘉安抚的抚着少年的肩背，道：“若是没有你，我也只不过换个主子辅佐罢了，如今难道我不算是在辅佐你么，只不过我是在暗处罢了。”
　　曹昂咬唇道：“可是我误了你扬名天下的机会。”
　　郭嘉朗朗笑道：“那些虚名，你以为我会在意么？难道在慕青心中，我竟是那种好虚名之人？”眼看曹昂张口欲辩，郭嘉将手指覆在他微微张开的唇上，继续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难道到了今天，慕青还不知自己在嘉心中的地位么？此生此世，除非慕青强令嘉离开，否则嘉决不会离开慕青的。”
　　眼看怀里的人儿还在自责，郭嘉索性低下头吻上那自己肖想了好久的红唇，手也顺势往下游走，抚上少年的昂扬，听得耳畔渐渐乱了起来的呼吸，郭嘉心中有着得意，乱了你心神，看你还怎么自责……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通往邺城的大道上走着，明明是八月艳阳天，此人却将自己从头至踵全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不时还左顾右盼一番，这样的形迹，让人想不起疑实在太难了。
　　此人乃是议郎吴硕，奉命前来冀州传达圣旨的家伙。因着最近慕青的急速崛起，曹操便想派个人过去察看一番，但是又不想折损了自己的人手，刚好吴硕以为又便宜可图，说不得可以说服这个慕青来勤王救驾什么的将陛下救出曹贼之后回到东京（即洛阳）然后重整天下呢，于是便自告奋勇的上路了。
　　谁曾想这个圣旨竟不是那么好传的，到了黄河边上，在那里戍守的冀州兵硬是不让他过去，他拿出圣旨来那些大头兵竟然也不甩他，还说什么玉玺都没盖竟然也敢拿来冒充圣旨，若是再来一次就将他捉拿起来送官的浑话，天下谁不知道现在玉玺在袁术那个反贼那里，可是没办法，他忍着气又回了兖州一趟让曹公开了个证明然后总算是过了河，可是那群天杀的冀州兵竟然没给他发通行证，他怎么知道冀州对陌生人管制的这么严格，每隔几十里一个的驿站竟然要对沿途的陌生人进行盘查，他开始对这个一无所知，被抓住了关了几十天然后遣送到边境那些官兵那里，而且那些人竟然敢对他手中的圣旨不屑一顾。
　　他责怪那些官兵为何为难于他不给他开那个所谓的通行证，那些家伙竟然说什么他们无此权限不能给他开通行政然后劝他回去，真真是欺人太甚！他没办法又不愿就此无功而返，于是憋着一股气又踏上了艰辛的传旨之路。
　　一路上昼伏夜出，左躲右藏，所幸现时正是丰收季节，野地里倒也不乏吃的，出发时一个丰神秀雅的宣旨议郎变成了一个神经兮兮见人就躲的难民，有时候他遇到一些好心的农人给他一些熟食然后指点他去救济处，他当然不会去，吃完了憋着气继续走。如此，总算是见到邺城那高大的城墙了。
　　许是“近*情更怯”的原因，他站在城门外竟然有些不敢走了。门口的卫兵冲他吼道：“喂，进来不进来啊，老子要关城门了。”吴硕被这一声大吼惊醒，他辛苦了这一路不就是为了能到这里么，当然要进，不待卫兵吼第二声，他以在野外遇到野狗时的速度冲了进去。
　　卫兵来报告抓到一名自称是钦差的奸细的时候，曹昂正在和袁熙谈话。
　　袁熙此人，在袁绍三子当中算是比较聪明的一个，所以在历史上他在袁绍死后并没有加入袁潭、袁尚两兄弟的争权（当然现在他也没有加入），而且在袁尚争权失败后还接纳了他，只是后来对上了大枭雄曹操不得不败，后来去投奔公孙康，只是公孙康胆子小得很，惧于曹操的威势将他兄弟骗到酒帐里给砍了送了曹操做礼物，说起来他死得还挺冤的，要知道正面作战公孙康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此刻，曹昂袁熙在辛家小院中一人一张胡床，两人各自坐在床上手拿一支钓杆钓鱼，那鱼是辛家养来好看的，见有东西掉下来便冲上去死死咬住，幸得两人志不在此，不然只怕不消片刻这池子里的鱼便要被钓光了。
　　曹昂一边回忆着历史上的袁熙一边打量着面前的袁熙，不时拉拉手中的钓竿，若是有鱼便又放下去，若是没鱼则拉起来穿上些鱼饵再投下去，如是，倒也别有一番轻松自在。
　　过了半晌，袁熙终于耐不住沉默，开口道：“慕城主钓鱼的方法真是别致，若是让那碧溪上的太公望见了，岂不愧煞。”
　　曹昂笑嘻嘻的将手中钓竿从左手转到右手，歪着头道：“让二公子笑话了，对了，说起来二公子也客居邺城好一段时日了，不知打算何时归乡？”
　　袁熙面上浮出好笑的表情，道：“熙可以决定么？”
　　曹昂笑得眉眼弯弯，道：“当然可以，二公子可是我冀州的贵客，只是慕青近来俗事缠身，怠慢了二公子，还望二公子原谅则个。”
　　袁熙蹙眉瞄了他一眼，放下钓竿道：“慕城主不必费心了，熙不会离开。”
　　曹昂奇道：“这却是为何？难不成二公子留念此地美食？”
　　袁熙嘴角略带嘲讽，道：“天下群雄纷起，袁家拜城主所赐业已没落，熙不才，不能重振家业，却也不能帮助他人把自家最后一点希望给灭了。”
　　曹昂挑眉看着面前的袁熙，看来袁家道也不全是笨蛋，只是袁绍什么眼光，他家老大袁谭整一个火药桶一点就着，老三袁尚就一个绣花枕头看上去花团锦簇内里却是一包草，唯有一个二儿子还不错看些，怎么他就执意要将家业传给袁尚那个绣花枕头呢？
　　曹昂是真的不解，不过他并不介意，他要的只是结果而已，反正袁绍此举对他甚是有利，纵使心头有几分疑惑他也无所谓了。
　　曹昂心头一肚子坏水，脸上却作讶异状，道：“二公子此话何来？袁家纵使日前战败，也不过损失些人马而已，何来没落之说？远的不说，就前些日子曹操举兖，徐二州之兵欲下青州，还不是被令兄令弟合力退了去。”语下之意就是说，曹操已经用了轻敌之计麻痹你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兄弟打算挑起他们之间的内乱，你不去，就等着你家那点产业在内讧中完蛋吧。
　　袁熙面色一变，曹操的为人他是知道的，他父亲袁绍与曹操青年是知交好友深知他的脾性，曾对他们兄弟说起过此人老谋深算无人能及，再联想到此君在徐州的两场大屠杀，袁熙心下一寒，自己兄弟落到他的手上决无活路。
　　然而，看看身边笑嘻嘻的少年，虽然看上去是那么的俊美无害，可是袁熙深知此人的城府只怕不在那个曹操之下。而且，毫无疑问，他想自己去青州也没什么好事，只怕是要自己为他拖住曹操罢了。
　　可是，袁熙仰头看着天空悠悠飘过的白云，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有这么一种人，他为你设下了陷阱，而且并不讳言那就是陷阱，让你明知道是陷阱，还是不得不跳……少小时听身边的谋士说起世上的各色神算鬼才，他还不信，只道是哪有明知道是陷阱还往里面跳的呢，除非患了失心疯，那人笑笑，不再言语，可是今天，他真的遇到了这样的陷阱，他知道那是陷阱，可是他不能不跳。
　　袁熙长叹一声，道：“我去青州，但慕城主将来务必保全我兄弟性命。”至于权势，他不指望了。
　　曹昂面上笑道：“只要令兄弟不犯律法，谁能对他如何？”心底暗道只要你们不想那些有的没有的，自然会没事。
　　袁熙如何不明白他未曾说出口的，只是自己的大哥素来权欲熏心，将来他若是牵连了家族，只怕自己也得狠心了。
　　曹昂扯扯钓竿，居然钓起了一条大鱼，想想自己难得来钓鱼一次，总不好空手而回，便将那鱼竿扯起来然后自有旁边的卫兵上来解了那鱼放到旁边的小篓里，曹昂兴致勃勃的对那卫兵道：“且待我再钓上一条来，今晚就吃鱼罢，我来做。”
　　卫兵呆呆的应了一声，袁熙瞪大眼睛望着他，半晌道：“慕城主竟然会做菜？”要知道读书人从来都是秉承君子远庖厨的圣人之训的，更勿言他们这种世家出身的贵公子了。这慕青他虽然不知道他出身何处，但是看他周身气派便知他不是世家出身的也是大贵大富之家出身，他怎么会做菜？
　　曹昂将串了鱼饵的钓钩复又甩回池子里，信口道：“哦，昔年慕青游学之时学会的。”
　　袁熙自是不信，只是却由不得他问了，两个卫兵跑步进来，报告道：“报——巡卫抓住了一个来自兖州的奸细。”
　　奸细？他冀州防卫不可谓不坚固，居然还有人混得进来？
　　曹昂抬头看了那卫兵一眼，那卫兵满脸写着还有些具体情况要私底下报告，于是曹昂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钓竿，道：“出去看看。”
　　下了胡床，曹昂朝袁熙点点头道：“明日会有人来护送二公子回青州，还请二公子早作准备。”然后又交待了旁边的卫兵再钓一条鱼后送到自己的院子里来，便随着那两个巡卫出去了。
　　吴硕缩着身子坐在那高脚有靠背的“椅子”上，心底不住的对呆在许昌的陛下告罪，陛下啊，这个高椅子不是我要坐的，是冀州人要我坐的，他们势力大我不敢反抗，没办法啊……再看看自己身上褴褛的衣衫，对比一下对方悠然自得的风度，吴硕将身子往椅子里又缩了缩，朝廷的脸面都被自己丢尽了。
　　这样想着，吴硕又对冀州人生出了一股怒气，兖州的曹操虽然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但是至少在吃穿用度上不会有亏待，这个慕青，居然胆敢将他就这样晾在这里，若不是眼下对他有所求，吴硕早就跳起来发火了，毕竟他吴议郎何时受过这样的待遇。当然，这样想着的吴硕把当年在长安被李傕、郭汜欺负的经历自动忽略了。
　　脚步声传来，吴硕精神一振，眼巴巴的望着门口，对那个即将出现的令曹操也心怀忌惮的北方王者生出了极大的好奇，然后，一个身着黑色襜褕的俊美少年出现在门口，然后……厅中的其他人等皆站起身来，向那少年躬身道：“主公。”
　　吴硕懵了，然后，呆呆的，他也躬身道：“主公……”
　　曹昂早在进门时就认出吴硕了，当年他与曹操上长安迎接献帝时此君也是陪伴在皇帝身边的，只是少年人变化大只怕他是认不出自己了，此时见他这么呆呆的一礼，赶紧避到一边去，自己可受不起他这个礼，虽然他现在邋遢了些狼狈了些，但是好歹人家代表的是皇帝。
　　曹昂侧身站到了一边，微微一礼，朗声笑道：“这位便是吴大人吧，大人不若先沐浴更衣再宣旨，如何？”
　　吴硕一路挨饿受冻到邺城，现在听曹昂这么说，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看来这个慕青真是个大好人啊，吴硕对接下来的游说增添了几分希望，陛下啊，您马上就要得救了！
　　吴硕由下人领着沐浴更衣去了，曹昂命下人设下香案做好接旨准备，辛评等人忧心忡忡，徐庶不断以目侧视郭嘉，他虽知曹昂是曹操的长子，但毕竟不曾见过曹操，所有对曹操的了解全部来源于柳城驻兖州徐州的情报人员，印象中曹操此人心狠手辣奸诈多疑，主公作为曹公的长子死遁然后出走自立，若是曹公知道了慕青就是曹昂，只怕今后主公会麻烦无数……
　　郭嘉接触到徐庶的目光，摇头示意无事，他与曹操的接触虽少，但也看得出曹操虽然对外行事手段颇为奸邪诡诈近乎残忍，但对于自己的家人还是很重情义的，所以只要曹昂自己处理得好曹公不但不会成为麻烦反而会是一个很好的助力。
　　不多时，吴硕沐浴出来，一身黑色直踞深衣，头戴进贤冠，丰神俊雅，哪还有方才半分的狼狈邋遢样，只是面子上的问题解决了，里子的问题便凸显出来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疏忽，从他进了这冀州州牧府，那个州牧茶倒是劝他喝了几壶可愣是没给他什么吃食，吴硕本就饥肠辘辘的，经过热水一泡，更是饿得头昏眼花双脚发软，可是士大夫的气节使他做不出乞食的行为来，于是只能握着被他保护得很好的圣旨飘乎乎的去传旨。
　　飘乎乎的宣了旨，然后，我们丰神俊雅的宣旨议郎，倒下了，难为他在倒下之时还记得将圣旨高高举起……
　　曹昂上前自他手中取过那道封他为什么神勇大将军同时宣他许昌觐见皇帝的圣旨，随手递给身后的郭嘉，同时顺便切了一下吴硕的腕脉，还来不及说结果，便听得吴硕腹中传出的咕咕的声音。
　　原来竟是饿晕的……
　　曹昂哭笑不得的令下人抬了他下去，又命厨房急急熬些小粥，然后笑道：“今日之事，大家且回去好好思考一下有什么应对之法，明日巳时到这里来细说。”
　　书房里，曹昂，郭嘉，徐庶相对而坐，曹昂指指面前案上的圣旨，道：“许昌觐见皇帝之事，奉孝，元直以为如何？”
　　徐庶摇头道：“不可，我们在兖州的势力已经被连根拔起，此去危险甚大，况且又没有什么利益让我们非去不可，主公不如不去，不若修书一封与曹公，说目前柳城幽州局势紧张，主公走不开即可。”
　　曹昂长眉一轩，道：“以什么身份呢？”
　　徐庶犹疑了片刻，终究吃不准曹操的性格，道：“不若以主公现在的身份，纵使曹公稍有不悦，眼下却不能拿主公如何，若是……固然能解了眼前之围，却只怕会后患无穷。”
　　曹昂侧头道：“奉孝呢？”
　　郭嘉轻笑道：“曹公素来爱护家人甚重情义，慕青不若以之前的身份向曹公修书，父子天伦，不能不认，与其等到将来父子反目，沙场征战，不若现下先叙亲情，结成同盟，将来行事亦会方便许多，只是父子归父子，战事归战事，慕青得公私分明才好，不然正如元直所说会后患无穷。”
　　曹昂笑道：“那就这样吧，我也不想与父亲打仗呢。”毕竟曹操用兵如神那是公认的。
　　解决了一个大问题（曹昂一直在想自己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身份与曹操想见），曹昂不免有些忘形，站起来超级没形象的伸了个大懒腰，道：“今天元直留下来与我们一起用晚餐吧，我钓了两条鱼（此人自动将卫兵的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今晚上我下厨做鱼给你们吃怎么样？”
　　徐庶诧道：“万万不可，主公怎可操此贱业？”
　　郭嘉亦是满脸的不赞同。
　　曹昂早料到了两人会不赞同，但是曹昂的决心素来不可小觑，他真正决要坐的事还真的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总而言之，曹昂嬉皮笑脸死乞活赖威逼利诱最终逼得两人答应了，条件是所有的人全都回避，因为曹昂信誓旦旦的保证所有的活自己全部拿得下。
　　两位远庖厨的君子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他们的主公---的手艺，决定在厨房门口盯着。
　　曹昂决定做个最简单的清蒸鱼，虽然这道菜之前他从未做过但是他有看到晖做过，挺简单的，只要把鱼洗净然后用姜葱盐抹满鱼身腌汁一会儿然后加些水蒸熟就差不多了，最后撒些汤汁就好了。
　　说干就干，曹昂雄心勃勃的脱下了外袍仅着青色中衣在厨房里忙了起来，先生火烧水，在土灶前忙活了一半天总算成功了，然后在郭嘉担忧的目光中捉鱼洗鱼，突然想起了忘记往锅里放水，回头一看，铁锅都烧红了，急忙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轰天巨响中徐庶跑出去吩咐卫兵准备晚餐去了，曹昂这厢还在继续，刮鳞，腌鱼，蒸，好了，浇上两勺事先熬好的汤汁（其实是别人熬的），曹昂长吁一口气，总算是功德圆满了。
　　曹昂献宝似的将自己的清蒸鱼放在小案上端到两人面前，徐庶笑道：“色泽不错，庶先去洗手。”
　　郭嘉眼睁睁的看着徐庶就这样溜之大吉，心头大恨，可是在曹昂威逼的目光下实在不能做什么，只好接过曹昂递过来的筷子，在鱼身上挑了一点点肉放到口中，闭目道：“还好，味道略微重了些，只是，”郭嘉双目霍的睁开，道，“怎么会有一股臭味？”
　　“啊？”曹昂不相信的拿过另一双筷子，在鱼身上戳了两下，然后，喃喃道：“我说这鱼的肚子怎么这么鼓呢，原来是我忘记剖鱼了。”
　　郭嘉钢牙几乎咬碎，齿缝里逼出些声音，“慕青，明天别想起床了！”
　　东方暗沉沉的天空开始发出灰蒙蒙的亮光，胡茬上缀满了灰尘的高览扶剑立在城头，呼吸着迎面扑来的夹带着浓浓的血腥味的凉风，心下一阵叹息。已经被困在平冈十多天了，除了第一日收到过一封来自孔明的飞鸽传信说是已经向主公求救外竟是再没有收到任何信息。而自己这些天放出去的信鸽也都是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听说胡人多养鹰鹞等猛禽，看来自己的那些信鸽不定已经入了人家的腹内了。
　　东方的天空逐渐开始变白，很快天就要亮了，敌人又会发起新一轮的进攻了。高览开始在城墙上开始新一轮的巡视。说是城墙，其实不过一段两米多高且多处坍塌的环形土墙罢了。这平冈，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城，战乱伊始，这里的人家都撤走了，只留下数十幢破败的废弃屋子，一口水井，一段三里多长的环形土墙，还好这水井能用，土墙坍塌的也不是太厉害。
　　高览绕着这已经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的土墙巡视，遇上士兵，则停下来与他们说说话，拍拍他们的肩膀，告诉他们主公已经发兵来救他们了，已经在路上，很快就到。可以说，高览能以五千兵力在三万大军的重重包围中在这个破败的小城坚守这么多时日，除了敌军是胡人不善攻城外，他的这种特别的深入军中的鼓励士气的办法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一圈行下来，天已经差不多亮了，东方的天空更是一反连日以来的阴沉，喷出了亮丽的如同鲜血般的颜色，染红了那一片天空，也刺痛了守在东门的幽州士兵的眼睛。高览见状，心头大叫苦也。敌军想来也发现了这一情况，他们常年在草原上纵横，最懂得如何利用光线来帮助自己对敌人进行最大的打击，于是也一反往常晨光一露便进攻的习惯，不声不响的于东门外集结，看来是想要等那轮携带万柄光剑的红日出来然后借着这天时地利与他们决战了。
　　高览垂目靠着城墙坐下，状似休息，其实却是在飞速思考有什么办法能解了眼前之围，终于，高览咬咬牙，猛地站起来，眼睛里射出噬人的精光，恶狠狠道：“杀马！”
　　“将军，这……不太好吧。”高览身边的亲兵队长劝阻道，他亦深知眼前情况的危急，但是，战马是骑兵的腿啊，哪个其并不是把自己的战马视为自己的心尖肉，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对自己的战马下手，何况眼前这个情景若是敌军冲进来没了马我军连逃都逃不了，怎么能杀马呢。
　　高览又何尝愿意下这个命令呢，只是今时不比往日，军中的粮食早就不多了，最近几天大家吃的都是伴了树皮野草的饭食，体力已经在逐步消退，若是再不吃一点荤食，待会儿上阵怎么面对敌军。到时候，别说马，只怕全城的人都保不住。高览咬牙沉声道：“传令下去，第一大队戒备东墙，第二大队戒备其他三面墙，第三大队机动，第四，第五大队杀马造饭，吃饱喝足后准备冲锋。”
　　“是！”亲兵队长的声音里有难以抑制的兴奋，被困在这里十多天了，每天只能挨打然后被动的防守，就算偶尔也冲出去打杀一阵，却也只是小打小闹一番，毕竟敌军在人数上占了绝对优势，他们只能趁着敌军尚未合拢之时冲杀一阵然后退回城中。是以这些日子以来，素来善战的幽州骑兵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如今大战在即，幽州的热血男儿哪个不是热血沸腾。
　　高览率领着吃饱喝足的第四，第五大队自西门出城的时候，东门的守军与乌桓战士正战至半酣，由于光线的原因，幽州士兵们吃了不少亏，敌军似乎把筹码都压在这一役了，差不多所有的人都上了，指挥战斗的高览的副将辛力把第三大队所有人都调到了东门才堪堪抵住对方过于猛烈的攻击。
　　高览阴着脸，用手中的长枪虚指着东门，道：“东门的兄弟们在用他们的命为我们换取时间，现在该是我们上场的时候了。”
　　下面的骑兵列成两个纵队，低低的吼出充满杀气的声音，“有胜无败，有我无敌！”
　　守门的士兵轻轻打开城门，高览长枪一晃，率先奔了出去。
　　阿古鲁坐在小山丘上的帐篷门口，仰头喝了一口马奶酒，眯着眼看着不远处的厮杀，乌桓战士已经杀上城头了，现下正在与守军在那不高也不是很宽的城墙上展开惨烈的肉搏战。看着那些奋不顾身的幽州士兵，他不由在心头暗赞那名统兵的将领，居然能带出这样悍不畏死的士兵，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十多天的围困似乎也未曾把这些士兵身上的锐气磨掉，这名将领看来带兵真的很有一手。若是可以的话，他还真想与这样的人交结一番。
　　阿古鲁性格颇为自负，他是乌桓族汗鲁王的长子，素来骁勇善战，在乌桓内部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有乌桓第一勇士的称号，自然有自负的本钱，只是他虽自负，却对有真本事的人真心敬服。
　　其实对于此次的任务，他的任务是拦截所有通往柳城的援军，阿古鲁是颇为不满的。在他看来，这些从内地来的中原人有什么可怕的，居然要劳动他乌桓第一勇士，他还曾暗地里怀疑是不是由于自己对单于楼班的不敬而导致了峭王蹋顿的不满，于是将自己发配到这个地方来。想到因此而错失的进入柳城发财的机会，阿古鲁对楼班的怨恨更是加倍增长，在他看来，楼班全身上下唯一的优点就是他的父亲是丘力居，除此之外，他别无是处。真不知为什么蹋顿要这样死心塌地的扶他当单于。难不成真像他们说的那样蹋顿被楼班那张娘娘腔的脸给迷住了？
　　阿古鲁寒了一下，决定自己还是不要管那些事了，自己只要打好自己的仗就好了。
　　突然，一个小帅纵马狂奔过来，到了阿古鲁面前，那小帅滚下马，面色惊惶的扑在阿古鲁的面前，叫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马场被劫了！”
　　马场被劫？
　　阿古鲁心头一沉，那马场可是养着两万多匹马，其中有近一万是上好的战马，那是攻城的乌桓战士寄养在那里的，阿古鲁额上青筋突突的跳动，咬牙问道：“谁劫的？”
　　音达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清楚，只能肯定是汉人，他们的武功很高，还放火烧了我们天狼落的营帐，烧伤了我们的勇士。”
　　阿古鲁的眼里射出噬人的光芒，狠狠盯着平冈东门的厮杀，乌桓已经逐渐占了上风。阿古鲁思索了片刻，终究敌不过心头失去战马的愤怒，一挥手道：“传令风狼十二落并白狼十二落与我一同追击偷马贼。”
　　不多时，风狼十二落并白狼十二落的人都到了，阿古鲁命音达向风狼，白狼的两位大帅伊寻，李超说明了情况，然后便下令出发追击偷马贼。
　　行不过三里，阿古鲁便看见了前方峡谷中的马群，由于峡谷较窄，马群不易通过，眼下正有不少汉人在那里拼命驱赶马儿。那些汉人发现了他们的到来，于是更急了，下手也更狠了，不少马儿都见了血。
　　阿古鲁见状大怒，马是乌桓人最重要的伴侣，他们自己平时待自己的马连饿它一顿都舍不得，许多乌桓人甚至会宁可节省出自己的口粮也要保证自己的马儿吃的好，如今见到自己视之如珠如宝的马儿却被他人这般虐待，如何不怒，那些战士更是眼冒怒火，恨不得冲上去抽其筋剥其皮喝其血啖其肉。
　　所有的乌桓战士都红着眼挥舞着手中的长刀追了上去，那些马贼却十分滑溜，一个一个躲在马群里。而且他们都是控弦高手，他们手中的弓不知是什么弓，居然比中原最好的黄杨大弓的射程还要远，时不时地射几支冷箭，箭无虚发，乌桓战士却拿他们无可奈何。
　　阿古鲁心头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勒马立在那里看着周围，乌桓战士们仍在追杀着那些偷马贼，那些马贼们在马群里进进出出好象是有意的在逗引他们，阿古鲁心头一跳，抬头看了看两边，全部是峭壁，中间是细长的峡谷，这真是一个伏击的绝佳之处。
　　伏击！
　　阿古鲁大叫出声，吼道：“传令兵，下令撤！”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峡谷入口处山上滚下几个大石将峡谷入口塞住了。阿古鲁又惊又怒，前方的道路为马群所阻，来时的道路又被大石给阻了，竟是中计了。
　　高览站在崖壁上，冷冷的注视着下面慌乱的乌桓人，拉开手中的铁弓，搭上箭头熊熊燃烧着的火箭，手一松，燃烧着的火箭如同流星一般飞向下面的人群，然后，数以千计的火箭向下飞去，如同一场美妙绝伦的流星雨。
　　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三个时辰，高览在确定大火完全烧起来的时候便离去了，将那些悲号痛呼完全抛在脑后，平冈城中，还有三千幽州士兵等着他回去。
　　距平冈还有二里左右时，高览突然勒马停了下来，前方太安静了。只不过二里不到的距离，这里居然听不到一点厮杀的声音。
　　难道平冈已经失守了？可是若是那样的话自己不会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啊，临行前自己与辛力约定若是平冈失守则燃浓烟为号，迄今为止自己可是一点烟火都没看到啊！
　　不管怎么样，先派斥候探看为是。高览一面派出斥候，一面命士兵列好阵型准备迎战，只是高览心中明白，若真有什么事，自己这两千人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大会儿，斥候回来了，隔着老远就滚下马，冲到高览面前，满脸激动道：“将军，援军来了，赵将军来了！”
　　援军来了？还是赵云带领的？
　　高览心头一阵狂喜，他身边的亲兵早就按捺不住欢呼起来，后排的士兵听到前面的欢呼声，虽不知为何欢呼，但既然欢呼，肯定有值得欢呼的理由，于是也放开嗓子嗥起来，一时间居然欢声雷动，虽然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多时，有传令兵手执令旗以旗语令士兵们排成一字长蛇阵入城，大家才知道，原来平冈之围已经解了，于是又是一阵欢呼。
　　战事已经结束，来自冀州的援军正在打扫战场，无主的战马被收拢，身着白衣的军医正指挥着战士们搬运战场上的尸体将之堆到一起然后焚烧——眼下虽是深秋十月，天气却依然十分炎热，正午尤甚，正是民间所谓“小阳春”时节，这些尸体若是不妥善处理，只怕会引发瘟疫，要一个一个埋又没时间，况且对敌人也没那份心思，便一烧了之。不过，己方阵亡的将士还是有人细细收殓了记录下名姓然后一个一个埋葬，还在坟茔前立了碑，以便日后有亲人寻来也好辨认。
　　进了城，交接了军队，高览甲胄未脱便匆匆赶到援军的中帐，见到的不是意料之中的赵云，确实自己在冀州的老相识——沮授。
　　身在军中，一应繁文缛节都省了，高览拱手道：“原来是则注在这里，但不知赵将军人在何处？”
　　沮授抚着下巴上稀疏的胡子，笑道：“敬志且坐，子龙率军追击乌桓残兵去了，少时即回。”
　　高览闻言一振，道：“赵将军往何方去的？那些乌桓人甚是狡诈，不若览也率军前去助赵将军一臂之力。”
　　沮授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徐徐道：“敬志刚回来，还是先休息吧。对了，敬志方才的战况怎样？”
　　高览略有几分失望，但转念一想自己刚刚立下了以两千人消灭九千余人的大功，也没必要再去争那些些功劳，也就作罢，于是干脆坐下来给沮授详细讲述平冈被围以来的诸般情况。
　　沮授静静的听着高览略有些兴奋的讲述，然后从他的语言中跳出有用的信息结合自己已知的信息在脑海中慢慢整合出整个辽东战局的大体情况。
　　此次叛军号称十万大军，实际兵力不过七八万，其中有刘和一万，公孙度两万，剩下的都是乌桓人。而乌桓各部族除了主将以外，真正能打的勇士都被扣在梁习手上。
　　沮授想起临行前的饯行宴上曹昂所说的话，“……乌桓其族，降而复叛，叛而复降，最是无信，直视我中原大地为其牧场，爱来则来，想走便走，如此行径，只有狠狠的给他一个教训才能让那些游牧民族记住谁才是这块大地真正的主人。”眼下乌桓还有用处，尤其那些扣留在梁习手上的乌桓勇士，他们将会是主公将来征服草原最锋利的一把剑，所以，先留着乌桓吧，眼下就杀只鸡给他个警告好了。只是也不能轻饶了背叛者，沮授在心底这样想着，同时面上露出一个冷冷的笑。
　　高览正说到得意处，不防看到对面的沮授露出一个冷笑，沮授相貌本就偏陋，横眉阔颐，宽鼻厚唇，再加上狭长阴冷的双目，此刻冷冷一笑，纵使高览久经沙场也不禁心头一寒，口中的话头便滞下来了，呆了一下才道：“则注为何发笑？”
　　沮授避而不答，却提壶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道：“方才听敬志袭了乌桓人的马场，可有得到些良马？”
　　高览面色微赧：“当时情况危急，只来得及带出两千左右战马，余者皆烧死在峡谷里了。”作为一名领军打仗十余年的将领，高览深知好的战马的重要性，只是当时的情况委实容不了他去将那些战马一一带出。
　　沮授感叹了几句，却也没有太多的惋惜，能让高览冒着计策被识破的危险带出的马匹肯定是上好的良马，心念一动，道：“阉过没？”汉军的战马，从来都是阉马，因为阉马柔顺且春天不会因发情而耽搁战机。关外游牧民族的马因为是家养的，则既是种马又是战马，从来不阉。
　　高览摇摇头：“没有，那些马甚是神骏，览想待来年开春后……”配种。
　　沮授微有几分好笑的看着高览脸上的犹疑，高览武力才智在武将中皆属上品，可惜的是少了几分担当之力，遇事不敢做决断。沮授微微一笑，道：“将军所思甚好，毕竟阉马虽好却会使我大汉逐渐失去良马，授愿向主公进言使我幽冀取消阉马制，以保我幽冀良马长存。”
　　高览闻言大喜，深揖一礼道：“如此多谢则注了。”
　　沮授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道：“敬志可想好了这些马匹将安置在何处？”
　　高览搔搔头，道：“这个，还没想好。”阉马与未阉过的马气味不同，会受到后者的排斥，因此，这些马显然不可能与骑兵一道，但是为了这两千马专门在这里设一个马场又太费事了。
　　沮授露齿一笑，道：“授倒有一个办法。”
　　“愿闻其详。”
　　沮授抚须道：“说来还要麻烦敬志。叛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堪一击，我等此去柳城之围必解，只是不能轻饶了叛贼，所有还请敬志往草原上走一趟。顺便将那两千马带到渔阳。”
　　高览并不是笨蛋，相反，他聪明得很，因此，他一下子就知道了沮授在打什么主意。沮授想要他与草原上的鲜卑人联合起来对付乌桓。只是，鲜卑愿意吗？况且鲜卑势大以后又该怎么收拾？
　　看出了高览的疑惑，沮授含笑解释，“鲜卑与乌桓世代为仇，鲜卑自檀石槐死了以后一直受乌桓的打压，若是得到柳城地支持，他们一定会报仇。”
　　高览想了想，道：“现今鲜卑四分五裂，览应选哪一部结盟？”
　　沮授笑道：“敬志可任选一部，反正我们只要扰乱草原各部即可。”
　　高览脸上露出笑意，缓缓道：“览谨遵则注意。”
　　因为想到明天就要出发，高览决定还是先回去休整一下自己的队伍，于是向沮授告辞。掀帘出门时，和一个人撞上了，隐约中高览觉得自己闻到了一种属于女子的柔香，那人迅速避到一边后高览一看，一个瘦小的传令兵罢了，高览向他点点头示意没事然后走开了，一边在心里自嘲看来是太久没有沾女人了。
　　高览与鲜卑轲比能结盟的消息传到邺城时，曹昂正在设宴款待吴硕，与之同来的还有渔阳梁习送来的几匹骏马，都是通体纯黑，看来梁习也多少了解了曹昂的习□好。
　　看着这些神骏的黑马，吴硕眼馋的不得了，曹昂索性做个顺水人情，让他在这些马中任选一匹，吴硕嘴上说着怎生是好，消受不得，人却已经走到了早已相中的一匹黑马旁边，曹昂心下暗笑，示意旁边的侍卫将马缰递给吴硕。
　　吴硕喜不自胜的接过马缰，就要翻身上马在院子里试起马来，马儿打了个响鼻，一甩头，往旁边让了几步，将试图翻身上它的背上的人甩了开来。
　　吴硕是个极有毅力的人，也就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因此，他和这畜生杠上了，今天，他非得骑上这马不可。
　　那马儿能被梁习挑中作为礼物送给曹昂，自然不是凡品，也有几分脾性，对于眼前这个文弱书生很是瞧不上眼。
　　曹昂负手站在廊下，看着那一人一马在那里斗法，心头有几分好笑，看来这几天的好吃好喝已经让这位宣旨议郎养出了驯马的闲心，只是不知道若是眼前这位兴致勃勃的议郎知道自己原本是曹操的长子后还会不会这么闲暇。
　　曹昂在心头恶劣的编排着吴硕知道自己身份后的反应，心头升起几分恶搞的快感。
　　一个侍卫走了过来，在曹昂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离开了。
　　曹昂看着还在那里兴致勃勃驯马的吴硕，向旁边的卫兵交代了几句，然后向书房走去。
　　书房里，郭嘉一声不吭的坐在书案旁边，面沉似水，他的手边是一份柳城密探自荆州传来的密信。
　　曹昂走到郭嘉对面坐下，拿起那封密信，虽早知不是什么好消息，可是，一看之下，曹昂还是忍不住大吃一惊。
　　原来，这上面说的竟然是荆州刘表病死，刘琦在刘备的帮助下夺下了荆州刺史之位！时间就在三天之前！
　　虽然早知在自己介入历史的那一瞬间历史就已经改变，可是，这也差太多了了吧！
　　刘表不是应该在西元208年才死么？
　　怎么这么早荆州就换了主？
　　曹昂感觉到后背冒出了密密的汗水，他抬手揉了揉眉头，道：“刘表是如何死的？”他可不信刘表是病死的，既然历史上他还有十一年好活，那说明他的身体素质应该不错才是，哪有哪么容易病死？何况荆州在他的治下一直比较稳定，也没有什么疫病灾情之类的，想要刘表病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郭嘉摇摇头，道：“刘景升确实是病故的，刘备自诩仁义，不会在这上面做手脚，只是此后荆州只怕要落入刘玄德手中了。”
　　曹昂以手指轻扣着书案，皱眉道：“可有什么办法将刘备从荆州赶出来？”
　　“刘玄德世之枭雄，如今得荆州如龙入大海，况且他又在荆州经营了三年之久，谁还能轻易撼得动他。”郭嘉摇头，“如非要将他自荆州赶走，眼下也只有曹公做得到，只是从此之后荆州便要落入曹公之手了。到时候，更是于慕青不便。”
　　曹昂苦笑，半晌，咬牙发狠道：“不若我们干脆让荆州的探子将刘备暗杀了。”
　　郭嘉看着对面因为这个消息而表现的有些焦躁的少年，伸过手摸摸他的头，有些不解道：“慕青似是对那刘备过于在乎了，刘备果是世间枭雄，慕青却也不差，何必对他如此忌惮？”
　　曹昂闻言一个激灵，是啊，自己表现的太过了，自己只知道历史上刘备发家于荆州，却不知此刻历史早已改变，而且现下自己已是一方诸侯，踞两州之地，怀柳城之富，更有海军之利，确实没有必要对此事反应那么大。
　　曹昂举袖擦擦额头，知道历史固然有好处，只是更多的时候却容易为历史所限反而不美。不过，不管怎样，曹昂心里对现在的刘备已经存了深深地戒心，虽然现在刘备还没有得到荆州。
　　曹昂直直的盯着郭嘉的眼睛，道：“奉孝说的是，不过，”曹昂咬唇，不管怎么样，对于刘备得到荆州的事他还是不爽，“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荆州落入刘玄德之手？”
　　郭嘉轻笑道：“让他暂且掌管荆州有何不好？有他在，等闲小人觊觎不了荆州，荆州还可以继续保持稳定，待到慕青夺下雍凉之地，取下汉中，顺势南下，那时荆州于慕青不过囊中之物罢了。”
　　汉中？
　　郭嘉这句话提醒了曹昂，汉中是个大问题，历史上，刘备的壮大与其说是自荆州开始还不如说是自汉中开始，荆州只是他的发迹之地，汉中却是实打实的让刘备发了起来！而且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人民富庶，以后主刘禅那样的人才，也当了四十一的皇帝，最后若不是他主动投降，蜀汉也不会那么就被灭。
　　只是汉中现下还在张鲁手里，这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以曹操之强，也只能封他为为镇民中郎将，自己做名义上的首领，人家还是汉中的土皇帝。
　　郭嘉看少年在那里抓耳挠腮，不由心中好笑，曹昂不管做什么事从来都表现的很淡定，一副局外人的样子，真是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郭嘉实在忍不住起身隔着书案一手拢过少年的肩背，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对准被曹昂自己咬得绯红的嘴唇狠狠的碾了上去。
　　半晌，郭嘉放开被自己吻得气喘吁吁的曹昂，毫不意外的接收到他杀人般的目光，郭嘉不在意的抹了抹唇边因为过于激烈的吻而溢出来的涎丝，然后在对面的人儿恼羞成怒之前见好就收，岔开话题道：“听闻水镜先生与那张鲁颇有几分交情，而且我看那张鲁也不是争名好利之人，他要的不过是治下百姓的安稳以及自家身家性命的保全而已，若是有人能保证汉中的稳定又愿保全他张家，想来夺汉中应不成问题。”
　　曹昂往后挪了挪，不太愿意相信的道：“真有那么好的事？况且他现在在汉中可谓是一手遮天，他舍得放开这权势？”
　　郭嘉笑眯眯的看着他动作，道：“谁知道呢，姑且一试吧，反正又不费什么兵力粮草之类的，只是要麻烦水镜先生走一趟。”
　　曹昂想起那个自从来了以后就躲到范阳书院的司马徽，自己好像一直没有做到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反省……
　　“看来只好麻烦水镜先生了，嗯，让赵兴护送他好了，顺道看看有没有什么商机。”
　　郭嘉翻了个白眼，什么商机，奸细吧？
　　曹昂突然又抬头目光灼灼的盯着郭嘉，道：“对了，方才几乎被你岔开了，你的嘴里有很重的酒味，现在不过申时初，你怎么会有那么重的酒味？”
　　郭嘉一面心头大叹自作孽不可活，一面正色道：“方才幽州使者顺便带来了一些用樱桃酿出的美酒，我顺便尝了一下。”
　　曹昂怀疑的扬眉道：“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郭嘉心头微有得意，面上却甚是正经，道：“你都只注意那些马去了，那还会看到这些。对了，他们可不光送美酒骏马，还有一些新奇东西。”说到这里，郭嘉倒是真的正经起来，他站起身走到门前开门吩咐了门口的卫兵几句话，不多时，两个士兵抬着一捆东西进了来。
　　郭嘉拉着曹昂站到一边，那卫兵将那东西铺开来，原来是羊毛毯。
　　羊毛毯说来不稀奇，慕青在现代时小有余钱，尤其是后来混入黑帮中还置了两栋别墅，房间里铺的都是高级羊毛地毯，只不过羊毛毯出现在这个时空就值得感叹了。
　　现在羊毛加工还不普遍，塞外对于羊毛要么是整块的羊皮割下来然后直接穿在身上，先进点的也只是连皮带毛的捣置压榨成片状然后置成毡子，毛毯具体什么时候出现的曹昂不知道，但是以他在此时空的见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毛毯，或许这个还称不上是毛毯，只不过是带花的毡子罢了，但是，就是这样，也很值得庆祝了。
　　可以想象，这种东西传入草原，该是多么的受欢迎，而且低价购入羊毛然后卖出毛毯，多大的利润空间！
　　曹昂稳了稳心神，问道：“这个是新织出来的吧，是谁织出来的？”
　　那士兵道：“是诸葛大人想出来的法子，他发明了一种新的机子让那些中原的绣娘像纺纱一样纺织羊毛然后在上面绣花，然后就织出了这种毡子，大人叫他华毡。”这个时空好像还没有毛毯的概念。
　　原来是诸葛亮弄出来的呢。
　　这个被誉为中国最智慧的男人，果然无论在哪里都会刻下属于他的印记呢。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是金子总会发光吧，在汉中，有蜀锦，在幽州，便有了毛毯，哦，不，华毡。
　　郭嘉一直站在曹昂身侧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为了这毡毯兴奋，自己心头也欣喜不已——不是为了毡毯，只是单纯因为他高兴所以而欣喜。
　　然后又见他问了卫兵几句话面色便突然变得恍惚起来，眼波流动之间，似悲似喜，似乎心中有无尽悲恸。
　　是谁，让他露出这么恍惚而痛苦的表情？
　　他知道在曹昂的心里一直有一块地方未曾对他开放，所以，两人之间尽管有了身体已经最亲密的接触，心，却是还有着距离。
　　他一直告诉自己不急，可以慢慢来，可是，当真看到少年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茫然而苦痛的一面，除了为少年难过之外，更多的还是一种被他拒之于心门之外的神伤。
　　整个房间的气氛突然就这么凝滞下来，只是可怜那两个远道而来的士兵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也不敢。
　　郭嘉眼角余光瞄到那两个士兵不自在的表情，心知眼前这一幕不宜在他人面前过多的展现，低声吩咐他们抬着那华毡下去，然后拉过仍处在失神状态的曹昂，故作轻松的道：“该去看看吴大人了，把他晾太久了可不好。”
　　曹昂被他这么一拉，自对前世的缅怀中回过神来，对上郭嘉明若秋水的眼睛，胸口突然生出了几分不明的酸涩的心绪，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缓解一下胸口的酸胀的感觉，只是话说出口却完全变了样，“真没想到孔明居然有这样的百巧心思，居然能用羊毛做出这样精美的毡毯，真是难得！有孔明此举，将来教化草原诸游牧民族可就容易多了。”
　　郭嘉笑笑，轻声道：“嗯，孔明有经天纬地之才，把他放在小小的幽州委屈他了。”
　　“是啊，只是现下要借他的手安抚一下幽州诸胡，只好暂且委屈他一阵子了。”
　　曹昂且说且抬脚往外走，到了门口，却发现郭嘉还站在书案旁，曹昂转身倚在门框上，深吸气，闭上眼，前世种种自眼前闪过，只是心头似乎不再像以前回忆往事那般酸涩了。
　　他抬眼看向郭嘉，郭嘉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隐隐还有几分欣喜与希冀。
　　希冀么？
　　曹昂抿了抿唇，然后走到郭嘉面前，双手扶着郭嘉的肩膀，抬头对上郭嘉的眼睛，道：“奉孝，再等我一阵子，好么？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垂眼勉强笑了笑，复又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郑重的保证，“只要一段时间就好！”
　　郭嘉抬手环着怀中少年略有些单薄的肩膀，轻声道：“好！”顺手整理了一下曹昂鬓边有些乱的发丝，摩挲着少年滑腻的脸颊，以温和却极坚定的口吻道：“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嗯，我知道了。”
　　低头看着少年微微发红的耳根，郭嘉轻笑一声，道：“我们还是出去吧，不要让吴大人等久了。”
　　曹昂深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整理好了脸上的小儿女表情，“好。”
　　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晚饭后，吴硕主动来到曹昂的书房。
　　吴硕来了已经有好几天了，这期间曹昂一直派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吴硕几次想要说事都被曹昂四两拨千斤的用额外话题带过了，今晚过后，吴硕就要离开了，因此，吴硕实在忍不住了，他也不是笨蛋，这些日子来，他已经算是看明白了，指望慕青救陛下是不可能的。只是，他还是不死心，就算救不了陛下，他也要试探试探这个慕青对曹操的态度。
　　吴硕来的时候，曹昂正与郭嘉徐庶辛评在书房里讨论觐见皇帝的事情，曹昂显然是不可能去的，在座的几位也都各有要是缠身，须从逢纪许攸辛毗几人当中选出一个使者。
　　辛评大力推荐自己的弟弟辛毗，目的自然不言而喻。自从曹昂入主冀州以来，辛氏的影响力已经大大下降，眼下明为觐见皇帝，实则为发展冀州在兖州那边的暗探势力，辛毗若是能顺利出使，将会对辛家有很大的好处。
　　随着曹昂势力的逐步发展，他手下的势力已经逐渐分化出来了，眼下主要分为两部，一为在柳城时就跟随他的老势力，另一部分则是攻下冀州后自袁绍出接受的河北智囊团。
　　虽然眼下争斗还不怎么明显，可是曹昂有理由相信若是自己这样坐视不管下去，这些小小的分歧总有一天会造成自己势力的分裂。
　　曹昂叹了一口气，心下发狠将来总有一天自己要实施官员退休制，让你们争，到老年人退休俱乐部争去！
　　眼下么？
　　辛毗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选，此君有胆有识，善于洞察时势，目光长远，又善于变通，可是历史上他投降了曹操，虽然明知那是他能做的最好选择，曹昂心里还是有几分疙瘩。
　　虽说历史已经改变，可是谁知道历史在这里会不会重演？
　　曹昂知道自己有些过于敏感了，可是他坚信面对曹操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至于徐庶，他对于曹昂派谁做使者没有太多的想法，毕竟不管是谁去发展兖州的情报人员，真正掌管兖州情报的人只会是林风，而林风是实打实的柳城人。他只是建议等柳城解围之后在去觐见皇帝，毕竟眼下柳城告急，幽州局势紧张，若是眼下出使的话只怕会落人话柄，会让人嘲笑曹昂的无能。
　　曹昂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打赢这场战争是毋庸置疑的事，至于那些嚼舌根的，舌头长在他们身上，难道他还能效仿周厉王不让人说话不成？别说眼下他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有，他也没这份闲心。
　　最后，曹昂拍板由辛评作此行使者，他所负责的事物暂且由其弟辛毗负责。辛评的才能上或许较其弟稍差一筹，但是他的忠诚确实毋庸置疑的。
　　虽然与辛评最初的设想不太一样，但也算是曹昂对辛氏的某种支持。
　　吴硕进来的时候，曹昂刚好定下出使人选，看着卫兵领着吴硕进来，曹昂笑吟吟的站起来迎接并将吴硕让到上首坐下，一手拉过辛评道：“吴大人来得正好，这位是辛评，表字仲治，仲治将会代替慕青一路陪同大人到许昌觐见陛下。”
　　吴硕失望的看着曹昂，道：“慕城主不去许昌了？”虽然早猜到了这个事实，可是真知道时还是有些打击。
　　曹昂笑嘻嘻的道：“家父对在下有些误会，眼下实在不便回兖州。”
　　家父？
　　回兖州？
　　吴硕眨眨眼睛，呆了半晌才强笑道：“原来令尊在兖州啊，但不知城主为何不将令尊接来与城主一道同住，毕竟兖州牧曹孟德素来狠毒，若是令尊大人被他拿住了，只怕——”
　　曹昂扬起一抹无辜的笑，道：“实不相瞒，兖州牧正是家父。”
　　轰隆——当天一声雷，吴硕呆了。
　　曹昂灿然一笑，再接再厉：“说来，当年慕青曾随父亲到长安觐见陛下，有幸见过大人一面，只是大人怕是忘了吧。”
　　吴硕傻了，双唇一翕一张着，半晌抖出几个字：“是……你？”
　　曹昂笑吟吟的点头：“难得大人还记得在下。”
　　吴硕绝望了！想起远在许昌等着自己回去的皇帝，想起临行前自己对皇帝陛下许下的旦旦誓言，想起一路以来的艰辛，万般努力，尽付流水，不由心下大恸。不知不觉间，竟是流下泪来。
　　难道真的是汉室气数尽了么？
　　曹昂看着吴硕的脸色突然之间变得灰白灰白的，然后抖了一下，在然后眼泪就流了下来，他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做的有些过了，毕竟眼前这个有些傻气的议郎本质上是个还不错的老实人，实在不应该被气死。
　　“吴大人。”曹昂小心翼翼的叫道。
　　辛评怜悯的看着眼前这个倒霉的议郎，在心底对他致以十二万分的同情，毕竟他初次知道曹昂的真是身份时也是惊吓不小，何况眼前这个明显对主公抱着心思的人。
　　吴硕坐在椅子上的身子晃了晃，举起袖子擦了擦脸，神情恍恍惚惚的站起来，绕过横在面前的曹昂辛评，慢慢往房门处走去。
　　曹昂冲徐庶点点头，徐庶抢先走过去，打开了房门，然后站在门口等着吴硕出来。
　　吴硕走到门口，像是清醒了一些，回过头冲曹昂拱拱手，道：“慕城主，硕先告辞了，天色已晚，城主且早些休息。”
　　曹昂回了一个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慕青记得了，多谢吴大人关心，秋夜风凉，大人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吴硕咧了咧嘴，回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因为吴硕刚刚闹了那么一出，众人都生出了几分疲敝之心，反正使者的事也已经搞定了，于是辛评便先行离开准备明日出使之事，徐庶自己府中也还有事情要处理，转眼间，书房便空了下来，只剩下郭嘉曹昂二人。
　　两人对视一眼，郭嘉嘴角突然勾起一个邪邪的笑，道：“慕青，反正眼下没什么事，不如我们找些事来做吧。”
　　次日，辰时初正曹昂徐庶辛毗逢纪许攸在邺城外的长亭为吴硕辛评送行，吴硕经过一夜的休息好了很多，只是精神仍有些不济，为了弥补这个老实人在这里受到的惊吓，曹昂送了很多礼物权当作精神赔偿，只是吴硕对这些精美的礼物似乎提不起什么兴趣。
　　曹昂在心里感叹，虽然汉王朝的权宦当道，朝政糜烂，尤其近年以来诸侯纷起，汉室式微，可是大汉正统皇朝在士子心中的影响力一点都不可小觑，自己想要改造这个世界只怕没那么容易呢。
　　建安二年（197）的年末，寒风凛凛，邺城却热闹得很。原因无他，只因为幽州冀州之共主慕青将行加冠之礼。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为他加冠的是大贤管宁，因此，四方士子纷纷前来拜见这位当世大贤。当然，也是不少人是冲着慕青来的。
　　一时之间，邺城来往人骤增，邺城的酒楼客栈全部赚得盆钵满盈，乐得整个邺城西区这段时间都罩着层喜乐的气氛——西区是叶城的商业区，倒不是曹昂有意这样划分，只是因为柳城的酒楼最开始开在这个地方，然后整个西区渐渐繁华起来。
　　尤其是眼下年关渐近，柳城又因为战事不通信息，四方的行商都汇集在这个冀州最大的城市里，想要在年前把手里的货倒卖了然后好回家过年。
　　曹昂也乐得给这些行商提供便宜——他虽然还不至于以商治国那般激进，但将来倚重商道是毋庸置疑的。
　　于是在索性在西区腾出一块空地建立一个集市，方便这些行商集中买卖，然后自己坐着收税，倒也为邺城增了不少收入。
　　徐庶小心翼翼的收着手里的薄薄的白绢，仿佛那张白绢是什么无比珍贵的宝物。事实上，这张白绢只不过是柳城飞鸽传信时用来书写的绢帛之中的一张而已。不过，考虑到这张白绢是由尚在海上的文聘传到范阳然后又自范阳传到邺城，徐庶这样宝贝它的心情也就可以理解了，尤其在这上面文聘说是自己带着满满一船队的粮食就要回来了。
　　算算时间，自八月中旬离开，文聘离开已经近四个月了。不知道这四个月仲业都经历了些什么，说起来，徐庶还真有几分好奇海上生活。
　　不过，眼下么，先把这个仲业即将回来的消息告诉主公，毕竟眼下柳城尚在战乱之中，到时候，仲业将在何处拢岸还得请主公定夺。
　　想着仲业带着装得满满粮食的船队回来，徐庶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欢喜，粮食啊，眼下冀州虽不缺粮食，可是若是主公真的在两到三年之内对并州出兵，就要先备下大量粮食才好。毕竟若是主公对并州出兵，凉州马家不可能坐视不管，还有韩遂，这两个一个比一个难缠。尤其是听说马腾的长子，马超有万夫不当之勇，深得羌人之心，到时候，只怕要和雍凉之地的羌胡一阵好打。
　　这样寻思着，徐庶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曹昂的书房内
　　郭嘉慢慢起身，看着身侧趴在枕头上卧着的少年，曹昂已经累得睡了过去，汗湿的黑发纠缠着沾在脸上，衬着白皙微汗的皮肤，充满了□的味道。
　　郭嘉将曹昂长长的头发细细拢在手中，轻轻摩挲。几日后，这把美丽的青丝就要被剪下，然后，换上象征着成年的冠，然后，少年便不再是少年了。
　　冠礼之后，他的少年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可是，冠礼之后的那个男人，还会是眼前这个倚在自己怀里的少年吗？
　　他丝毫不怀疑少年对自己的情意，只是，《周礼》有言，“以婚冠之礼亲成男女。”少年冠礼以后，便应当成婚了。眼下，不知有多少世家豪强在盯着少年呢。
　　最近邺城源源不断的人流，他不是木头，怎么会感觉不到。那些人明面上说是来拜见大贤管幼安，可是，若是没有那么多女眷，也许他会相信。
　　郭嘉将手中的青丝束好，轻轻放在少年的颈侧。轻叹一口气，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觊觎自己的少年呢？
　　侧头看了看漏壶，正是平常曹昂午休的时刻，郭嘉拉了拉薄被，自己也在曹昂身侧躺下，准备小睡片刻。
　　只是，刚刚躺下，门外便响起了卫兵的脚步声，然后有卫兵在门外轻声道：“徐大人求见主公。”
　　郭嘉皱眉，徐庶有什么事非要在这个时候见慕青，他又不是不知道慕青平常都会在这个时候歇息的。
　　心里埋怨归埋怨，郭嘉知道徐庶并不是那不知轻重之人，他既在这个时刻找来必然有比较重要的事，只是看了看身边沉沉睡着的人儿，方才那场情事确实累着他了，还是自己先去看看吧。
　　郭嘉披衣起来，小心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吩咐道：“请徐大人前厅——”话音戛然而止，徐庶正满面讶然的站在门口。
　　房间里的淫靡气息，眼下正通过自己打开的这道门缝争先恐后的冲出来。
　　郭嘉叹了一口气，索性掩了门走出来，对了那卫兵吩咐了一句“主公正在休息，不要让人打搅了他。”然后对上尚在震惊的徐庶，道：“元直且随我来。”然后抬脚往后院走。
　　徐庶委实惊吓到了，他早知曹昂与郭嘉亲厚，却不料他们之间竟然是这种关系，而且，而且，貌似主公还是……还是在下方的……那个。
　　被突如其来的真相打击到了的徐庶完全失去了行动力，只能呆呆的跟在郭嘉后面亦步亦趋。
　　郭嘉在后院的一个小亭里坐下，徐庶一直跟着他直到差点撞上他才停下来，然后也学郭嘉样的在亭子里的小竹榻上踞坐下来。十二月的天，竹榻还是过于清凉了些，不过这分清凉刚好让徐庶醒了过来。
　　徐庶轻叹一口气，有几分敬畏的看着对面静静坐着的青年，清了清喉咙，开口欲言，说了句“奉孝，你……”却又说不下去了，要他说什么好呢？
　　说起来，他也只是一个幕僚而已，主公的事又岂是他能插言的。再说主公的武艺如何他虽不曾见，可是也曾听子龙说过当初他在徐州曾与主公一战是为平手，这样的主公若是他不愿谁能强了他去？
　　所以，算来不过是主公与奉孝两人之间的事，与他们这些人却是没有关系了。
　　只是，主公毕竟是主公啊，将来是必然要娶亲的。他们这些人可以放荡不羁，可以不婚不娶，只是主公，作为一方诸侯，安可不娶？
　　徐庶又叹了一口气。
　　“元直此来所为何事？”郭嘉开口，声音清朗，似乎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徐庶暗地里也不由佩服郭嘉的这份平静，既然对方打算掩过去，他也配合着不提就是了，“是范阳那边传来仲业的飞鸽传信，仲业要回来了。”以前就经常有郭嘉代替曹昂处理事物的情况，何况刚刚又知道了这两人之间的情人关系，是以徐庶放心的把事情报与郭嘉知晓。
　　郭嘉拿过那封绢书看了看，沉吟片刻，道：“此事等主公醒了再说，这绢书暂且由我保管，待主公醒了我会交予主公，如何？”
　　徐庶点点头，道：“那就拜托奉孝了。”
　　看着郭嘉收起绢书，徐庶咬咬牙，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奉孝， 你与主公这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郭嘉眼光一片澄澈看向他。
　　徐庶叹了口气，道：“奉孝，庶虚长你几岁，便托大些说些不中听的话，男子安可不成家，尤其主公那般位高权重的，少年时或可荒唐一时，成年之后是必然会成家的，奉孝你还是……”
　　看到郭嘉的脸色似有几分暗沉，徐庶惊觉自己有些絮叨了，歉然一笑，“是庶多事了，今日之事，庶不会与第三人知，奉孝请放心。”说着掸了掸灰尘站起来，毕竟是名士，举手之间便恢复了一贯的风流雅致，
　　徐庶向郭嘉欠身一礼，道：“庶且去了，仲业回航之事，还拜托奉孝了。”走了两步，终是不放心，回过头来，看着郭嘉，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郭嘉站在亭中，手握着徐庶刚刚送来的白绢，面色平静的目送着徐庶就这样离去。然后，将手中的绢书细细折叠好，苦笑，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回到书房，曹昂已经醒了，正拥着被子靠在床头看着渔阳那边送来的关于辽东战局的最新军报，眉头微皱，似有所思。
　　郭嘉走到床前，曹昂抬头看向他，问道：“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郭嘉笑笑，不语，只是将手中的绢书递给他，然后在床头坐下，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揉捏曹昂情事后酸软的腰部。
　　曹昂舒服的呻吟了一声，然后感觉到身边的男人似乎有化身为狼的迹象，赶紧展开手中的绢书认真看起来。开玩笑，他可受不了再来一场。
　　郭嘉看着曹昂认真的侧脸，这几天是真的把他累坏了吧，来来往往的世家名流，不得不见的所谓名士，还有辽东的战局，样样都要他操心，自己却还在一边索求无度。
　　曹昂沉吟片刻，转过首来，扬扬手中的绢书，“奉孝以为怎样？”
　　郭嘉浅浅笑道：“慕青心中早有定论，又何必多此一举？”
　　曹昂扬眉，“我想看看奉孝怎么想？”
　　“黄河。”郭嘉吐出两个字，两到三年之内冀州必然会对并州出兵，大量的粮食储备是必须的，而且眼下这粮食不必也不能运到辽东去，自马韩引进的水稻已经在辽东种植并且收割，辽东供应自己是没有问题的，这粮食运到辽东唯一的作用可能会是引起诸胡的眼红进而引来敌人无数，实在没必要。
　　郭嘉话刚刚出口，就见曹昂眉眼弯弯的笑看着自己，“我亦是作如此想的，”曹昂挣扎着跪坐起来，撇撇嘴道，“只是我担心父亲会不会派人劫船。”
　　他可不信什么父子亲情，也相信曹操也不会讲什么亲情之类的。乱世，实力永远是最重要的。
　　郭嘉扶着曹昂的腰背，笑道：“你忘记袁二公子了，他现在可是青州的刺史。”袁熙在曹昂的人的护送下渡过黄河以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除掉了自己的兄长袁谭以及支持他的谋士郭图一干人，然后夺走了弟弟袁尚的兵权，将整个青州牢牢把持在自己手里。整个过程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这中间固然有曹昂的帮忙，但是袁熙的手段实在不可小觑。
　　曹昂一拍额头，笑道：“嗯，不错，让他给父亲找些小麻烦吧，使得父亲无暇北顾就好。”
　　郭嘉叹道：“这个袁二公子也不是池中之物，从他对待自己兄弟的手段就可以看出来。青州最好不要在他手上放太长时间，不然就变成他家的青州了。”
　　曹昂忍不住笑道，“袁家谁不是当世俊彦，只是奈何遇上了父亲这位乱世奸雄……”只是如今这个奸雄变成了自己。
　　郭嘉有些不解，不知为何扯到了曹操的身上。
　　曹昂看着郭嘉有几分迷惑的眼神，一边笑一边在郭嘉耳边解释道：“因为父亲，所以有了我，所以袁家才会倒下啊……”说着又是一阵大笑。
　　郭嘉无语，这关曹操“奸雄”什么事啊！
　　曹昂看着郭嘉难得的郁闷表情，大乐，心道我总不能告诉你在另一个世界有一场著名的战争叫做官渡之战，在这场战争中，自己的枭雄父亲扮演了袁氏终结者的角色吧。
　　郭嘉只是看他神情便知必然不是他嘴上说的那样，只是，他高兴就好。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道：“且起来吧，元直还等着你的回音了。”

　　心扉初开

　　冠礼是士族男子一生中最重要的大事之一，自然也是十足的隆重，只是因为曹昂的特殊情况，这个礼节只好简化了。
　　冠礼本应在家庙中由父亲主持举行，只是以曹昂眼下的身份，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把自己送上去门去，自然只能在邺城将就。至于父亲，曹昂倒是让辛评对他发出了邀请，只是曹操似乎不怎么乐意接受。他只是派了自己的从弟曹仁，还有曹昂曾经拜下的先生程昱作为冠者的师长，随同返程的辛评等人一道来到冀州参加曹昂的冠礼。
　　正宾则是早就决定好了的，是管宁。至于赞者，即正宾的助手，因为这个人要帮助冠者更衣梳发，早被郭嘉给定下了。
　　管宁在曹昂冠礼半月前便到了邺城，与之同来的还有水镜先生司马徽。
　　曹昂看到司马徽，以弟子礼问过好后，便隐晦的提出了请求他代替自己前往汉中与张鲁结交通商的事情。
　　司马徽捋着长须似笑非笑的看着曹昂好一会儿，曹昂镇定自若的迎着他的目光，最后司马徽笑道：“我一人前去即可，你却不能派人跟随。”
　　曹昂皱眉道：“这怎生是好，这一路山高水远的，先生怎可没有一个随身服侍的，再说，世乱时危的，先生一人在外我等也不放心。”
　　司马徽眯眼笑笑：“我司马家还有几个不成器的家人，这一路有他们也就够了，你若是真心，便不要捣乱。”
　　曹昂知道这些智者多半都会些卜筮之术，自己大概也不能瞒过对方暗地里行动，索性大方的卖个面子，深深一揖，道：“如此则拜托先生了。”
　　司马徽微微笑道：“你且下去吧，我此行不过尽人事，成与不成还要看天命。”
　　冠礼那天，曹昂早早沐浴了，在郭嘉的帮助下换上一件采衣，即俗谓的童子衣，缁布锦边，足著采靴，然后将齐臀的长发剪至齐肩，然后高高束起，由管宁加上缁布冠，然后祝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念毕祝辞，在正宾的带领下拜见作为宗家长辈的曹仁。因为曹昂早已经有了字“子修”，取字这一步自然省略了。
　　然后草草用过飨食，脱下采衣，换上直裾深衣，象征着由童子成为成年人，由正宾加上皮弁，祝辞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然后对这许昌方向拜了拜，即完成了拜见君长之礼。
　　然后换下深衣，穿上公服、革带，纳靴，由管宁加上爵弁，祝以：“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然后对着程昱一拜，再对着司马徽一拜，拜见师长之礼即结束。
　　整个冠礼说来简单，做来却是大不易。当冠礼终于结束后，曹昂只觉得自己膝盖肯定脱了一层皮，因为整个冠礼除了行走时能站起来走几步外，一天就在不断的跪拜中度过，这还是简化后的冠礼，真是难以想象自己现下若是在兖州举行那冠礼会是什么样子，真正的冠礼可是要举行两天。当然也许是自己把两天的跪拜都集中到一天来进行的缘故。
　　送走了正宾管宁，将所有观礼的客人全部扔给郭嘉徐庶等人，曹昂决定回去休息一下。
　　待到观礼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的时候，郭嘉回到曹昂的书房，果不出所料，他心心念念的人儿躺在榻上好梦正酣。
　　这一天下来，曹昂就在上午用飨食时略略吃了些清粥，然后再没进食，这可不好，郭嘉将曹昂摇醒，道：“慕青，起来用过晚膳后再睡！”
　　曹昂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是郭嘉后，翻了个身，道：“不要，我要睡觉。”然后闭上眼睛。
　　看他居然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郭嘉知道今天是真的累着他了，不过还是要叫他起来。一手拉着他的领口，郭嘉直接将曹昂自被子里拉了起来。
　　曹昂不情愿的睁开眼睛，然后就发现郭嘉正盯着他瞧。
　　曹昂皱皱鼻子，没好气的道：“怎么了？”
　　郭嘉看着曹昂，冠礼后的曹昂少了分少年的清丽，多了分属于男人的俊朗，再加上眼前他睡眼朦胧中不自觉露出的媚态，实在是诱人。
　　郭嘉的眼神太过炙热，即使是刚刚睡醒的曹昂也心知不妙，赶紧揉了揉脸，端正坐好，清了清喉咙，道：“不是说要用晚膳吗？”
　　郭嘉看他这么快就恢复了状态，惋惜的叹了一口气，道：“嗯，就在西厅，走吧。”
　　曹昂慢慢下榻来，摇头晃脑的活动活动了脖子，又伸了个大懒腰，然后卫兵送上水盆脸巾，曹昂洗了个脸，立马变得神清气爽。
　　大脑一清醒，睡觉时可以忽略的饥饿感立马变得强烈起来，曹昂摸摸肚子，转身便向西厅走去。
　　走了几步，曹昂发觉郭嘉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在自己身边，而是略略靠后了一些。
　　曹昂放慢了步子，等待郭嘉走上来，不想郭嘉也放慢了步子，就是不跟上来。
　　曹昂索性停了下来，转身看向郭嘉。
　　郭嘉也停了下来，却道：“慕青怎么了？”
　　曹昂皱眉：“我才想问你怎么了？这段时间，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郭嘉失笑道：“我能瞒着你什么事？”
　　“那你为何总避着我？”
　　“哪有？”郭嘉大叫冤枉，天地良心，他这几日一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
　　曹昂想起最近几天的情景，“你都不肯跟我站在一起了。”
　　郭嘉低头轻声道：“将来会有人跟你站在一起的。”
　　“你说什么？”曹昂皱眉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你是担心我冠礼后会大婚么？”
　　郭嘉侧头看着廊外池边光秃秃的柳枝随风乱舞，涩声道：“难道你能不成婚么？”
　　曹昂看着郭嘉酸涩的样子，想不到他也会吃醋，心头一阵喜悦，不过不舍他心头乱想让自己难受，出声解释道：“我不会娶女人的。”
　　郭嘉苦笑，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不过他这么说还是让自己好受了许多。
　　看郭嘉还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曹昂伸出手去拉住他的手，低声保证道：“奉孝，我是绝不会娶女人的。”说着老脸一热，居然有几分不好意思，“我不喜女子，若为子嗣，将来在本家过继几个就好，若是父亲反对，收养几个义子也可以。”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郭嘉，扯出一抹微有些苦涩的笑容，“只是奉孝，你是独子，将来你若是想成婚告诉我一声我绝不会阻拦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郭嘉扑哧一笑打断他的话，道：“歇口气吧，嗯，慕青放心，若为子嗣，当初我便不会选择跟你在一起了。”知道他也在担心自己，郭嘉无来由的一阵放松。一直以来，在两人的感情中曹昂都扮演着比较被动的角色，郭嘉虽然高兴他接受了自己的感情，可是更多的是担心，毕竟是自己乘他感情脆弱的时候插了进去，有几分乘人之危的味道。万一他将来醒悟过来，他决定要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自己难道还能拒绝？
　　曹昂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道：“奉孝你是说……”
　　看着曹昂脸上那么明显的喜悦，郭嘉胸口升起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借此缓解一下那种快要张破胸腔的酸涨感，然后伸手将曹昂一把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的抱住，用力之大，让曹昂有几分呼吸不畅。
　　曹昂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的伸出手环上郭嘉的腰间，顺势将脸埋进郭嘉的肩窝以免暴露自己过于激动的脸色。
　　郭嘉用力将曹昂挤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在他耳边低低道：“慕青，我家只是郭氏的远房偏支，郭氏是大族，并不指望我来留后。”
　　“嗯。”曹昂闷闷的应了一声。
　　“所以，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好。”
　　拥抱更紧了，没有热烈的亲吻，没有华丽的誓言，两人就这样紧紧的相拥着，一时间都想着就这样拥抱着对方到天老地荒。
　　可惜现实不允许，没多久，回廊那边有脚步声传来，郭嘉对于曹昂的外在形象还是有些在乎的。私底下可以随便些，但是他不允许因为自己的原因让曹昂受到任何诋毁。所以他立马放开曹昂，道：“走吧。”
　　曹昂知道他的顾虑，虽然他并不在乎那些蜚短流长的，不过处在这个地方，麻烦少些总是好的，反正也不在乎这一点亲密时间，于是收回手若无其事的与郭嘉并肩向前走去。
　　“她一直呆在里面？”曹操站在丁夫人的房间外，目光淡淡的扫过丁阎。
　　被那目光一扫，虽是三九寒天，丁阎额头还是禁不住冒出冷汗来，他举起袖子擦了擦，然后恭声道：“倒也不是，自从朝云暮雨来了以后，每日傍晚小女都会出来走走。”朝云暮雨是曹昂送来的侍女。
　　“朝云暮雨？”曹操皱起眉头，“谁取的名字？”
　　“大公子。”丁阎低声回道。
　　“他一共来过几次？”曹操寒声问道。
　　“一次。”丁阎的神色越发恭敬了。
　　曹操眉头紧拧，没有再说什么，径自上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并不像自外面看上去那么阴冷，房间四角放着四个小暖炉，炉子里上好的栗木炭烧得红通通的，整个屋子里暖融融的。
　　丁夫人依然在埋头织布，一个窄袖罗襦淡紫色长裙的女子俏生生的侍立在丁夫人身后。
　　若是在往常，曹操少不得要多瞄这俏侍女两眼，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任是有天香国色在眼前，曹操眼下也是提不起心气。
　　十月吴硕归来，意料之中的慕青并没有来许昌觐见而是派了一个使臣，只是意料之外的是吴硕带来了一个消息——慕青，原来竟是自己原以为早已死去的长子。
　　看着那个名为辛评的使臣毕恭毕敬的邀请自己去为他家主公自己的儿子主持冠礼，曹操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或许有，只是被更加强烈的神伤盖住了。
　　派了从弟曹仁作为宗家代表，又派了他以前的先生，毕竟师生一场，只是他连生身父母都搁得下，叔叔先生的只怕这个儿子不怎么放在眼里。
　　曹操在心里感慨，据辛评说，今天是他冠礼的日子，自己不去，他的母亲，这个可怜的女人，自己却是要来告知一声的。
　　“你且下去。”曹操对那个侍女道。
　　那个侍女向曹操乖巧的施了个礼，然后退下了。
　　房间里铺了层毯子，毯子墨绿色，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很是华丽，曹操在毯子上随便坐下，抚摸着这华美的地毯，自己儿子对他的这个养母倒是孝顺，可是人都疯了，现在孝顺有什么用。
　　突然曹操心里升起一抹警戒，这个地毯之前他从未见过，想来是曹昂后来私下送过来的，他的人在兖州走了个来回，自己却一点消息也没收到。联想起之前的中毒事件，以及后来搜出来的大批暗探，曹操觉得自己的情报工作应该加强了。
　　存着想要看看曹昂究竟送了多少东西过来，曹操在房间里好一阵翻腾，除了几卷书籍，倒也再没有什么其他有用的东西。曹操将搜出来的书卷收入自己怀里，然后看向丁夫人——自己这一阵闹腾，她居然头都不曾抬起。
　　曹操叹了一口气，再次在丁夫人面前坐下，也不管丁夫人听不听得懂，自顾自说道：“你现在可以放心了，你儿子没有死。他厉害着呢，现在已经在北方创下一番大事业，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曹操抚摸着柔滑的地毯，看着对面丝毫没有反应的丁夫人，心头一阵伤感，他与丁夫人之间，虽然谈不上什么情深义重，但是十余年相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十余年的夫妻，一夕之间，居然不能相认。
　　宛城一战，父子不成父子，夫妻不成夫妻。这是谁的错呢？摸摸自己的脸，当日军营里颠鸾倒凤，可曾想到有今朝？
　　“我们都小看他了。
　　“早知如此，你当初伤什么心呢？
　　“儿女长大了，就会离开，雏鸟的翅膀硬了，就会飞走。
　　……
　　曹操絮絮叨叨的说着，对面的丁夫人一声不吭，径自低头翻着手中的梭子来来回回的织着布，曹操一个人自说自话，自十月来一直沉重的心境居然也慢慢轻松下来。
　　曹操后来在丁夫人对面的毯子上一直坐了半个多时辰，这期间丁夫人在侍女朝云的诱哄下洗了一次脸，喝了一碗稀粥。
　　天色渐暗，丁夫人在侍女的诱哄下终于肯踏出房门散散步，曹操也随之走了出来。
　　丁夫人在侍女的扶持下在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间或对院子中央的梅树呢喃几句，表情慈爱，宛若对自己的爱子。
　　曹操在月亮门边看了一阵，抬手抚了抚怀中的书卷，转身悄然离开。

　　鱼水之欢

　　在建安三年的第一天，邺城迎来了文聘的船队。
　　因为内河深度不够，文聘一行人在阳平便卸掉了一批粮食，换了小船，然后继续逆水而上，直至邺城。虽然一路都极力低调行事，然而那么大一支船队还是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是以船队到达的那天，数以万计的人跑到码头观看。
　　曹仁程昱本来冠礼结束便该离开的，只是两人不知自何处得知了文聘的船队不日即来，两人便厚着脸皮赖了下来，曹昂不好主动开口撵人，毕竟人家好歹是长辈，只好由着他们在邺城四处走动，暗地里加强了巡逻的人马，伺候他们的人也换了一批。
　　曹昂亲自到码头迎接文聘，他一身玄色广袖宽袍，著青纶巾，更加显得公子翩翩人美如玉，一时间不知吸引了多少男男女女的目光，郭嘉在一边看的郁闷之极，却不知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丝毫不比曹昂的少，毕竟曹昂虽然姿容俊美，却略显稚嫩，他长身玉立在曹昂身边，自有一种自内形于外的轩昂气度，这种经过岁月淬炼过的成熟比起曹昂稚嫩的面容更能吸引女人的目光。所以，事实上，曹昂内心的郁闷丝毫不比他的少。
　　船队按照顺序缓缓的靠岸，船上的粮食早在阳平时卸下了大部分，这里带来的五分之一都不到，船上装得主要是一些比较新奇植物种子和它们的活标本。
　　文聘一走出船舱，曹昂便迎了上去。
　　“仲业，欢迎归来。”
　　文聘循声看向近半年未见的主公，自己离去时的少年如今已加了冠成为成年人了。半年多的时间使得如今的主公身上那种上位者的威势更重，气势也更加沉稳。文聘急急下了船，对着曹昂一揖道：“托主公洪福，聘侥幸自平安归来。”
　　曹昂受过他的礼，然后上前双手托起他，道：“仲业一路奔波，想来累得很了，此处不是叙话之地，我在城西酒楼里设了洗尘宴，仲业且去军营里交接了粮草便过来，到那时再为我们细细讲解一下出海的情形。”
　　“是！”虽如此应着，文聘到底又向旁边的郭嘉徐庶辛评辛毗以及特意自军营里赶来的鞠义问过礼后，才回到船上指挥一干船员水手收拾运送粮食，鞠义因为要帮着搬运粮食也留了下来，曹昂等人则先行离去。
　　当天晚上，城西酒楼里自有一番热闹，此处且略去不说。只是文聘带来的各种种子着实让曹昂忙乎了一阵，只是他毕竟不是植物专家，对这方面也素来没有什么研究，自然是什么也忙乎不出来，最后经过验证确定这些东西都没有毒性以后便把这些种子全部扔给范阳书院里那些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学生研究去了。
　　日子如流水般缓缓的过去，由文聘出海归来而带来的热闹很快就平息了，曹仁程昱也告辞回兖州去了。临行前，曹仁故意在曹昂面前感慨兖州去年粮食歉收，庶民小吏不必说，就是曹操也是每顿都只能喝些稀粥，连干饭都吃不上。曹昂一脸深有同感的说，这是粮种不好的坏处啊！我们幽州今年也是这样，尤其是今年冀州刚刚经历战乱，都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呢！所以我才派文聘出海求良种啊，经历千般艰险万种阻难如今才得到良种，如今既然兖州也缺粮，我心挂父亲，这些良种也就无偿送一些给父亲好了。于是最后曹仁程昱一人提着一小包“良种”踏上了归程。
　　邺城暂时的平静下来，在这种平静中，曹昂接到了柳城解围的好消息。
　　因为高览与柯比能的联军的强大攻势，逼得蹋顿不得不从柳城撤兵，然后在赵云与留在柳城的鲁楚的夹击下，公孙家族溃败，公孙度自杀，他的长子公孙康战死，公孙康的两个儿子，公孙晃与公孙渊被他们的叔叔公孙恭为了自家的利益当成礼物送给了田畴，同时送上来的还有刘和的首级。
　　因为公孙恭诚恳的认罪态度，曹昂很大度的放过了公孙家族的其他成员，也就是公孙恭。
　　高览带着自乌桓牧场劫来的三万战马满意的回到了渔阳，柯比能得到了柳城赠与的大量粮食以及十万支铁箭，也很是满意的回到了自己的草原。
　　至此，辽东战事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冀州上上下下都兴奋不已，在这种兴奋中，元宵节到了。
　　关于元宵节的传说与由来素来有多种，民间那些怪力乱神的就不必说了，就是大汉皇室关于元宵节的传说都有好几个，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汉文帝的时候，就已经下令将正月十五定为元宵节，后来司马迁创建“太初历”的时候，也将元宵节确定为重大节日。
　　因此，借着辽东战事的胜利之喜，今年邺城的元宵节便十分的热闹了。
　　早在十四的这天傍晚，太阳还未完全下山，家家户户门口便都挂起了灯，曹昂凑热闹也在自己府门口挂了一个灯笼，又想起后世人元宵猜灯谜的盛事，又在自己灯笼上贴了一个灯谜，上书“此花自古无人栽，每到隆冬它会开， 无根无叶真奇怪，春风一吹回天外。(射一物)”然后又从自己身上解下一个小香包挂在下面，向左右的卫兵言明若有人能猜出这上面写的为何物，便可把这香包给他。
　　郭嘉一看，伸手便要去摘那香包，被曹昂一手打回后，便看着曹昂作渴望状，道：“我已经猜出来了，答案是……”
　　曹昂一把扑过去捂住他的嘴，道：“不准说！你不算在内，猜出来了也不算！”
　　郭嘉伸出舌头舔了舔曹昂的手掌心，待曹昂像触火了似的收回后，便拉长了嗓子可怜兮兮的道：“慕青不公平——”
　　曹昂被他在众多卫兵眼前被他这般作弄，脸登时就红了，幸好天色已晚不太看得出来。他瞪了郭嘉一眼，然后转过头低声告诉卫兵那上面写的为何物，又严令他们不准外泄，吩咐完毕后发现这会儿功夫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了。
　　灯谜在汉朝并不普遍，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灯谜这回事儿，这里虽然有隐语遁辞，更有蔡邕题邯郸淳撰的曹娥碑“黄绢幼妇，外孙齑臼”隐下“绝妙好辞”四字之事，后来还被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借来虚构了一个故事大大的秀了一把杨修的超人才智，不过，不管怎样，这个世界谜语还不普及，还没有灯谜这回事，因此，曹昂的灯谜把大家都吸引过来了。
　　这个灯谜浅显之极，只是曹昂难得找个乐子，不想这么快就没了，于是目光扫过人群里的徐庶文聘辛氏兄弟等人，告诫他们不准上前参与猜谜，然后便施然离开了。
　　今日里街上人极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俏丽的少女们结着伴上街看灯更是为这上元佳节增加了极美的一道风景线，许多年青的男子，与其说是上街看灯，不如说是上街看人。
　　汉朝民风较为开放，随着玉兔渐升，夜色更沉，不少少年少女逐渐走到了一起，想来今夜回去后，定有不少佳缘结成。
　　曹昂与郭嘉并肩行在人群里，人群拥挤，不过对见识过二十一世纪人口爆炸的中国的曹昂来说，这点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充其量不过是非节假日的商场罢了。
　　郭嘉借着人群的掩护在宽大的袍袖下牵住曹昂的手，想要寻找一个清净点的地方，奈何人实在太多，与他抱着相通心思的人又不在少数，最后任是聪明机智如郭嘉者也不得不铩羽而归，找了个还在经营的茶楼，亮出两人的身份，终于得到了一个“包间”，主人家用屏风在二楼为他俩隔出来的一个角落。
　　曹昂一路都在东张西望，他这一生还没见过这么富有——呃，民间风味的灯会，以前在曹家时，都忙着习武学医攒以后在乱世活命的本钱，后来出来了又忙着“创业”，毕竟白手起家说来好听做来哪有那般容易，种种劳心劳力处不必絮说，因此今夜竟是难得的放松一阵。因此，这简陋的灯会，这欢乐的人群，竟是让他目不接暇。
　　回过神来时，两人已在隔间里坐下，小二已经送来一壶上好的“柳茶”——柳城茶叶的别称，刚刚退了出去。郭嘉抬手斟了一杯茶，笑吟吟的递给曹昂，曹昂伸手去接，他却绕过他的手径自送到曹昂的唇前。
　　曹昂生生的被逼红了脸，却也只得就着他的手启唇喝了下去。
　　郭嘉得意的收回手，对着曹昂晃晃杯子，里面尚余半杯茶水，然后就着曹昂刚刚在杯口留下的湿渍浅浅啜了一口。
　　茶楼里还有些客人，不过因为二楼价格偏高，只稀稀落落的坐了几个客人，郭嘉方才上楼的时候就留意过，就两桌，一桌在角落里，三四个人似乎在商量些什么，另一桌却是在门口，正对着窗户欣赏着楼下街上的灯会盛景，郭嘉想自己这里发出些声音应该不容易被人听到。
　　这般想着，郭嘉晃着手里的茶杯转到曹昂身边坐下，在曹昂疑惑的目光中仰头喝掉了杯里剩下的茶水，随手将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对着曹昂因为疑惑而微微张开的双唇印了上去。
　　为了照顾这两个贵客，店主人特意选了一个视角最好的位置给这两人，背光处，临街，且窗户大开，下面的人看不到这里，这里却可以把下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这大大的方便了两人，因此，曹昂才敢放心的和郭嘉纠缠。
　　一吻结束，曹昂发现郭嘉的手正在不该去的地方游走，忍住因为酥麻的快感而脱口欲出的呻吟，曹昂拿住郭嘉的手，坚决道：“这里不行。”只是声音带了欲望的嘶哑，听了更让人起火。
　　郭嘉轻声一笑，一手掌住他劲瘦的腰身，一手继续逗弄这他的昂扬，同时嘴唇在他的颈脖处细细啃啮，使得曹昂只能无力的软倒在他怀里喘息。
　　这些日子两人都没怎么发泄，很快的，曹昂就不能招架，感觉到他的大腿开始紧绷，郭嘉体贴的以吻封住他的唇，然后曹昂便痉挛着将精华射了出来。
　　郭嘉就着手里的黏液，用手指缓缓的开拓着曹昂的后方，曹昂喘息了一阵，自□的余韵了醒了过来，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连忙拉住他的手，一叠声的道：“不行不行，不要在这里。奉孝，不要在这里。”
　　郭嘉低声哄道：“没关系的，没人能看见。”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手里的动作。
　　曹昂伏在郭嘉身上，羞耻得眼眶都红了，感觉到郭嘉的手指在自己身体里进进出出，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只是哀声道：“奉孝，不要在这里，成么？不要这样。”
　　感觉到曹昂声音里隐隐有啜泣意，郭嘉无论如何也继续不下去了，自怀里取出块巾帕将自己与曹昂收拾干净，然后扶起曹昂的脸，果然，脸上湿湿的。被他发觉了的曹昂窘迫的转过头去假装看下面的人群。
　　郭嘉叹息一声，故意道：“你可好了，我可怎么办呢？”他本意只是转移话题解除曹昂的窘迫，不想曹昂却真的伸过手来帮他。
　　曹昂的手技很好，很纯熟，像是演练过千万遍似的，很容易就带给郭嘉无上的享受。
　　无暇思考他这样熟练的手技从何而来，郭嘉只是呆呆的看着低着头为自己抚弄的青年，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过可以肯定他的脸肯定很热。这样想着，郭嘉伸出手去确定一下，果然摸到了一个热热的小火炉。
　　曹昂双手侍弄着郭嘉的昂扬，这样的事于此世的他尚是头一回，此生就是他自己便也从未自渎过，还好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再者伺候的又是自己喜欢的人，慢慢的便也没什么了。
　　听着头上慢慢快了起来的呼吸，曹昂仰头看看他，心里想要他的呼吸更快，于是做了一个后来很是后悔了一阵子的决定。
　　他在郭嘉的面前跪下，掀开他的袍子，然后将自己的唇凑过去，缓缓的就上他的昂扬，张口含住了他的，然后按照记忆里的细节慢慢的舔舐，听着头上陡然粗重起来了的喘息声，曹昂心里有着小小的得意。对于情事，他并没有郭嘉想象的那样放不开，只是对自己后方的被进入始终有些抵触罢了，毕竟自己是个男人，雌伏之事，无论如何用爱情美化，始终是件耻辱的事情。（呵呵，小昂思想有些保守。）
　　曹昂的口技不算差，再加上他这般动作给郭嘉心理上的刺激，很快，郭嘉便缴械投降了。曹昂避之不及，被他射在了嘴里。
　　吐出口中的东西，曹昂站起来倒了杯茶水漱口。然后，自发泄后便一直呆愣着的郭嘉突然一把将他拉进自己怀里，上下摸索了一阵后捧着他的脸，小心翼翼的道：“慕青，你今日怎么了？”
　　曹昂没好气的道：“今儿大爷我心情好——咳——”呛到了。
　　回去的路上，夜已经很沉了，街上的行人开始在慢慢减少，郭嘉像一个偷腥成功的狐狸一路都咧着嘴，至此，曹昂已经很后悔了。
　　然后，经过城西酒楼的时候，曹昂遇上了刚从里面走出来的徐庶辛评辛毗三人。冀州诸人中，辛氏兄弟素来与徐庶走得近，至于其他人等，田丰与沮授自成一派，许攸逢纪因为曹昂自己不喜他们，便被有意无意的被诸人排斥在外。曹昂郭嘉笑着与徐庶三人打了个招呼，便并肩离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辛毗道：“主公与奉孝之间君臣相得，如鱼如水，丈夫生斯世，能遇一英主，得此鱼水之欢，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辛评亦道：“然也——元直，你怎么了，？”
　　徐庶揉揉抽搐的脸颊，支吾道：“许是刚刚贪杯了，有些不胜酒力，夜深风凉，我等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辛毗关心的道：“既是如此，我们就此别过吧，元直早些回去休息，明日酉时我们还在这个酒楼见面。”
　　“好。”
　　*注：文中引用的灯谜，是初唐四杰王勃幼时的作品。
　　曹昂挂在门口的那个灯谜，许是由于他之前的暗示，直到了元宵节结束还是没人敢猜出，因此最后曹昂只好非常惆怅的让郭嘉将那个奖品——自己随身戴的香包取了去。
　　不过，由于他带的这个头，灯谜迅速在邺城流行起来。远的不说，就是十五那天晚上，几乎所有挂出的灯笼上面都贴出了灯谜，由于时间仓促的原因，这些灯谜质量大多良莠不齐，不过那帮住在客栈里的外地士子倒是弄出了不少好谜，当然，也有对灯谜嗤之以鼻的，不过，因为率先制作灯谜的是曹昂，还没有人傻到会当众驳这位北方霸主的面子。
　　不管怎样，灯谜的出现为邺城今年的元宵节增加了不少趣味，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曹昂的带头作用太明显，今年元宵灯谜所有的奖品都是清一色的香包。就这样，元宵节在一种有几分滑稽的气氛中过去了。
　　元宵节一过，水镜先生便要出行前往汉中了。与之同行的还有管宁，这位当世贤者素来不怎么买曹昂的账，虽然答应了为他加冠，却是在冠礼结束当天就要回去，最后是司马徽出马才答应暂时留了下来，现在又与司马徽一道前往汉中，看来他与司马徽倒是真的相处得不错。
　　虽然管宁走了，但是那些慕管宁之名而来的外地士子并没有马上走，在邺城待的这些日子，他们也算是长了见识，因此，有不少士子听说管宁以及邴原在范阳书院任教以后，纷纷前往范阳书院求学。听到这个消息后，曹昂乐得仰天大笑，旁边的郭嘉有些不解，曹昂且笑且道：“那范阳书院是我设的，他们入了我的门，不成为我的人就休想出来。”
　　郭嘉无语。
　　送走司马徽以后，因为冀州暂时无事，曹昂决定亲上刚刚结束战事的柳城一趟安抚一下刚刚经历战事的边民，顺便和辽东诸胡谈谈会盟事宜。
　　于是，冰雪初化的春天，曹昂郭嘉文聘一起驾着马车踏上了北上之路。
　　二月的幽州，天气依然寒冷，很多地方甚至还被冰雪覆盖着，看不出半点春天来临的气息。对于幽州的农人来说，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并不好过，因为战争，去年缴纳的税比前两年都要多，不过还好，总算胡人没有打进来，那些缴上去的粮食还是值得的。毕竟，只要地好好的，人好好的，生活就有盼头。粮食么，开春勤快些也就是了。更何况他们还有一个难得的好刺史，执事公正不说，还召集一批工匠发明了许多有利于农事的工具，更发明了华毡，为幽州百姓找出了一条生财之道。有这样为民作想的好刺史，就算生活偶尔苦些怕什么呢。
　　在通往范阳的驿道上，一队长长的马车队缓缓的行着，那马车的外表虽然称不上华丽，但是从那明显的四轮车型上一望可知必是大家出行。
　　那队气派的马车吸引了路旁耕作的农人，道旁的农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下耕作站起身来打量这队车马，同时在心里揣测着最近听来的八卦里哪一个可能与这个相关。
　　车外的人在看马车，马车上的人也在看他们。
　　文聘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道旁生动的一幕，感叹道：“聘在中原生活了三十余年，从不觉得这里的风土有何殊美之处，但聘在海外时，每到夜深时分，忆起故乡之美竟是不可胜说。如今重见这番景象，倍感亲切。”
　　曹昂看着文聘感慨的样子，心里一阵过意不去，若不是自己，他本来不必这般奔波的，又想到不久后文聘还要出海，不由满怀歉意道：“仲业，辛苦你了！”
　　文聘摇头道：“没什么，此番出海文聘亦是收益不少，方知天下之大，非只华夏，东海之外，并非只是蛮夷，想来中原极南极北之处，定然也是别有天地。”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惜我大汉诸子，至今仍为一城一国纷争不休，却不知化外别有天地。”
　　这几句话说的却是大实话，曹昂张了张口，想起自己所知道的历史，最后所有的话语却全部化作幽幽一叹。
　　郭嘉想起眼下纷战不休的中原大地，心头亦有几分戚然。乱世，固然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只是苦了那些无辜的平头百姓。
　　一时间，马车里一片寂然。
　　曹昂突然朗声一笑，打破了马车里沉闷的气氛，见两人都望向他，道：“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是以中原逐鹿之战不可避免，中国既安，诸夷必服。到那时，化外天地尽可并入我华夏矣。”
　　文聘一愣，口中喃喃重复着曹昂的话，“欲攘外者，必先安内”，随后满脸敬服的抬起头来，“主公妙语，聘愿舍此身为主公安内攘外。”
　　“千万不要舍身，毕竟安内攘外之后还有许多其它的事情要仲业去完成哩。”曹昂笑嘻嘻的玩笑道。
　　文聘抓了抓脑袋，道：“是！”
　　看着文聘有几分傻气的样子，曹昂禁不住莞尔。
　　轻笑中，感觉到郭嘉射过来的炙热的视线，曹昂得意的抿嘴笑了笑，转头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因为曹昂一路有意放慢速度顺便考察沿路官员工作，直到三月上旬才到达范阳。这一路上，曹昂几乎与每一个自己遇见的地方官都细细谈了话，又发现了不少贤才能吏，或推荐给地方长官，或介绍去范阳书院，也有那鱼肉乡里的，都被曹昂免职了，再由当地百姓自己推荐的人当中选出合适的官员。
　　文聘因为急着回家与家人团聚，上路不久后便在郭嘉的提议下先行离开了。曹昂郭嘉两人在幽州山水间且行且留，虽然累了些，心头却再惬意不过。
　　乍暖还寒的三月时节，曹昂郭嘉终于到了范阳。诸葛亮手持羽扇率梁习张郃并提前回来的文聘早早在城外等着。一见面，曹昂跳下马车就紧紧握着诸葛的手，道：“孔明，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以一州之力支持着辽东战局四个月，其中的粮草调度兵力支援情报传送岂是容易的，何况在做着这些时还要分出一部分人力向身在冀州的曹昂报备战争进展，同时还要防范西部鲜卑的可能进攻，真的是苦了他了。
　　诸葛谦逊的笑笑，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疲惫，道：“不辛苦，亮所为不过是居其位谋其政尔。”
　　曹昂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想起历史上那位活活累死的蜀汉丞相，心下恻然，暗道自己决不能让这种悲剧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道：“话虽如此，孔明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孔明是我的股肱，若是出了事将来谁还能赔我一个孔明？”
　　诸葛眼泛泪光，低头道：“亮谨遵主公命！”
　　曹昂笑着拉着这位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后世的智慧的化身，道：“上车，我们回去说话。”
　　诸葛推辞了一下，终究还是推不过上了曹昂乘坐的马车。诸葛有些歉意的看向现下尚在外面骑马的同僚，他们却毫无介蒂冲他笑笑。毕竟诸葛对幽州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因此，对于主公对他的看重，众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马车里，曹昂与诸葛谈笑风生，两人年纪相仿，又都是人中俊彦，再加上曹昂着意讨好，一时间马车里气氛和乐融融，当然，在一旁不断制造冷空气的鬼才除外。
　　一路到了幽州刺史府上，诸葛在后堂为曹昂郭嘉设宴洗尘。在走向后堂的路上，曹昂悄悄拉过文聘问他在家休息得怎么样，文聘回答说甚好，只是小儿文岱听自己说了海外见闻整日吵着也要出海。曹昂笑着说好啊，只要他肯努力，将来咱们海军都督的位子就是他的。同时也悄悄的放下了肚子里掂着的心，看来文聘家里对他的出海还是支持的，这样就好。
　　到了后堂，曹昂自己率先在上首坐下，然后招呼众人入座。然后几个胡人丫鬟捧着酒壶献上酒来，上好的桂花酒，去年秋天新酿的，淡金色的酒液，装在白色的小巧瓷杯里，清清的桂花香混着酒香味荡漾在空中，竟是未饮心先醉。郭嘉素来喜欢美酒，一闻到这个香味便知是极好的美酒，也不顾曹昂的招呼，率先自己连连灌了五六杯，方才放下酒杯对诸葛道：“不意孔明这里有如此美酒，我竟是在冀州虚度了这许多日子。”
　　曹昂晃晃手中酒杯，吊着眼角道：“不若奉孝以后就留在这里如何？”
　　郭嘉放下凑到嘴边的酒杯，有几分讨好的看着曹昂道：“那到不比了，离开的时候带上十来坛就可以了。”
　　诸葛笑道：“只怕奉孝不能如愿了，因为去年粮食大多拿来打仗了，库中余粮不多，所酿的酒也数量有限。”
　　郭嘉闻言略有几分失望，不过还是追问道：“那现下大概还有多少酒？”
　　诸葛手中羽扇点点，“尽在此席。”
　　“啊？”
　　诸葛又道：“不过库中还有些樱桃酒，便是去年秋送到冀州那种，不知奉孝以为如何？”
　　那樱桃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不过因为毕竟是樱桃所酿，酒中总有一种酸涩淡薄的味道，不如米酒那般醇厚，因此郭嘉并不是很喜爱。不过，郭嘉眼光飘啊飘，飘到上首有几分庆灾乐祸的曹昂脸上，想起他白皙细腻的肌肤，若是配上那浅红的酒液，想象着那样的场景，郭嘉心中一荡，下面竟然……起反应了！
　　“奉孝？”
　　“啊？”郭嘉抬头，对上诸人有些奇怪的眼神，掩饰道，“哦，我只是想起樱桃美酒一时失神了。”
　　诸葛有些奇怪，这樱桃酒风味的确独特，但也仅只独特而已，想不到奉孝竟然也喜欢这样的酒。不过，这里的人都不好酒，就算是有，也是张郃那样的武将，而且他们好的也多半是烧刀子那样的入口如烈火燎原的烈酒，对于樱桃酒极不买账，如今既然有人想要，不如全给他好了。这样想着，诸葛笑嘻嘻道：“既是奉孝喜欢，如今库中还有九坛，不如奉孝全部带走如何？”
　　郭嘉感觉自己鼻子一热，几乎要流鼻血了，为了避免在宴席上出丑，郭嘉觉得有必要赶紧换一个话题，于是拱手谢道：“如此多谢孔明了，只是方才听孔明言道如今库中余粮不多，不知辽东一战费粮几何？”
　　诸葛有些沉重的道：“辽东一战，军队所费粮草不多，不过幽州三月税收而已，只是因为战事，辽东除却柳城附近，其他地方的诸多粮食都来不及收入仓中，尽数为叛军所获。”说到这里，一向温文的诸葛脸色很是愤怒。幽州的农人辛苦了一年，却平白便宜了那些叛贼！
　　听到这里，曹昂脸色有些难看，之前的军报对这么大的事竟然只字不提！不会是军中出现了奸细吧！
　　看到曹昂脸色沉郁，诸葛玲珑心肝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忙道：“因为幽州粮草尚可以勉力支撑，为免造成恐慌，我等商量后擅自压下了没有上报，还请主公原谅。”
　　曹昂心中亦知若是抢粮之事在军中传开必然会引起恐慌，进而有可能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发生兵变，那便是大不妙了，所以他们这样处理是完全正确的，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先前在邺城所设想好的对付蹋顿的方法便完全无用了，蹋顿的实力也得重新进行评估。
　　除此之外，为了提高军队素质，自己之前所想的建立军校的事情也得提前提上议程，方便自己他们灌输自己的理念，建立一支真正完全属于自己的高素质部队，不会受任何有心人的煽动。
　　曹昂揉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啊啊啊！怎么事情这么多啊？

　　春梦了无痕

　　刺史府后堂的回廊里，郭嘉提着一小坛樱桃酒慢慢走着，心思还萦绕在刚刚得来的消息上。
　　之前的酒宴上，诸葛虽然语焉不详，但他还是听出来了，诸葛怀疑有人潜入了范阳，但是，因为他只是一州长吏，无权过问这边的情报，所以只能用话暗示自己这个柳城情报司的掌管人。
　　不管怎么样，郭嘉还是去了这边的分部，果不其然，去年十一月时候有一批来自河内的陌生人陆陆续续的以商人的身份进入范阳，不过去年因为辽东战事滞留在范阳的各地商人实在太多，而且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与普通商人没有什么异样，所以他们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郭嘉心不在焉的玩转着手里小巧的酒坛子，河内？八成是司马家的人了？
　　这个时候来范阳，为的是什么呢？
　　一路思量着，郭嘉走进曹昂的房间，人不在外室，想来是一路累得很了休息去了。
　　郭嘉将酒随手放在书案上，案上摊着一幅手绘的地图，笔迹潦草，显然是曹昂睡前完成的。不过，虽然笔迹走势有些扭曲，但还是勉强可以看出画的是辽东地区的大概轮廓，上面还有各种各样的符号标志，将本就凌乱的地图涂的乱七八糟。
　　不过，看着这张凌乱的地图，郭嘉的心情却突然好起来。看来，慕青心中已经有打算了。
　　对着地图发了一会呆，估量着曹昂休息的差不多了，郭嘉决定进去唤醒曹昂跟他说说这边的情况。毕竟河内司马氏实力雄厚，如果他们真参与进来，须得小心以对，只是转过屏风，榻上没人——居然跑到内室去了。
　　往里走了几步，只是刚刚撩起帘幕，便听见一阵细碎的呻吟，郭嘉愣住了，这是……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郭嘉继续往里走，只是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如初进来的时候沉稳。然后，透过半透明的浅红色纱帐，郭嘉看见了床上正扭着身子往被子上摩擦着人影，同时口中还不断吐出破碎的呻吟。
　　曹昂居然，居然在做春梦！
　　此情此景，郭嘉感觉自己下身迅速胀大，进来之前想的事情早就丢到爪洼国去了。快步走上前，郭嘉掀开纱帐，老实不客气的拿开曹昂身上的被子，有他在，要这破东西干什么。
　　郭嘉伸手抚上曹昂潮红的脸颊。许是感觉到他手上微凉的温度，曹昂自发的扬起头往郭嘉的手掌上蹭。郭嘉伸出一只手宠溺的抚摸他的脸，同时迅速的为自己宽衣。由于睡觉的原因，曹昂身上只穿着薄薄的一件里衣，轻轻一揭即露出他略显单薄的白皙胸膛，两个茱萸因为主人之前的摩擦早就挺立起来，宛若绯色的樱桃，看在郭嘉眼里分外的诱人。
　　郭嘉吞了吞口水，低头含上那绯色的茱萸，反复的吮吸，身下的青年因为强烈的刺激，眼角流出了激情的泪水。
　　郭嘉侧躺在床上，右手将曹昂揽在自己怀里，左手则顺着他平坦结实的胸膛往下，一路拂过敏感的腰眼，腹部，大腿内侧，直至青年高高耸起的玉柱。
　　郭嘉五指并拢包围着玉柱摩擦着，不是戏弄一下后面的两个小囊，许是由于春梦的原因，曹昂的身子分外敏感，没多久就泻在郭嘉的手里。
　　一面啃着怀里青年的肩膀，一面就着手里的精华，郭嘉开拓着后面的□。
　　“奉孝。”
　　一声嘤咛似的轻唤凝固了郭嘉的动作。
　　郭嘉缓缓的抬起头，对上一双水光氤氲的眸子。
　　“奉孝，你这是？”曹昂缓缓的自郭嘉的怀里撑坐起来，皱着脸看着他，眼里有着羞意以及，无可错认的恼怒。
　　郭嘉咬牙，黑着脸，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曹昂满脸通红，一把抽出自己的手，羞怒道：“奉孝，你居然！居然！……”
　　郭嘉无奈，不愿跟他辩解，虽然自己确实有乘人之危的嫌疑，但是绝对跟现下青年脑子里想的不一样，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机，他可怜巴巴的望着因为满脸通红羞怒交加的曹昂，哀声道：“慕青，你真忍心就这样不管我么？”
　　曹昂转过身子，哼了一声。
　　郭嘉从背后抱住曹昂，将头枕在曹昂的颈间，继续行使哀兵之计，“慕青，我们都好久没行房了。”鼻孔里呼出的热气呼啦啦的喷在曹昂敏感的脖子上，看着那小小的颗粒一个一个冒起来，别有一番成就感。嘿嘿嘿嘿……
　　曹昂偏着脑袋，极力忍受着脖颈之处传来的酥麻，用力扒拉着郭嘉的手，想要挣开，可是郭嘉宛若一块上佳的牛皮糖紧紧巴着他就是不放开，吃准了他不敢用全力，于是更加放肆的对着眼前的白皙的脖颈啃咬不已，同时一只狡猾的手钻到下面偷偷活动。
　　如此一番纠缠，最后曹昂还是不免落了下风，瘫软在床上任由郭嘉动作。
　　完事后，郭嘉帮曹昂洗净后，拥着曹昂躺在新换过床单的床上，一边轻轻揉捏着他酸软的腰部，一边柔声道：“慕青，男子那处毕竟不是生来承受的，总是这样你很辛苦吧。”
　　曹昂本来已经快要睡着了，听了这话，奋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怨声道：“你现在才知道啊！”
　　郭嘉轻叹了一口气，手在曹昂的背上安抚了几下，道：“听说柳城印书局那里聚集了天下各种奇书，过些日子，待我们到了柳城，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将养□的法子。”
　　一句话，将曹昂的睡意彻底的赶走了，“你说什么？”曹昂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郭嘉笑笑，伸手在曹昂的后背不断的自上而下的轻抚，就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咪，道：“老是这样你会很辛苦的，将来老了也会不好，我们从现在开始将养……”
　　曹昂冷冷的打断他的话，“我不愿，奉孝你当我是那等娈宠么？”说着就要挣扎出郭嘉的怀抱。
　　郭嘉双臂轻轻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柔声道：“慕青亦通岐黄之术，当知我所言不假，我是真心不愿慕青难受，慕青为何这般说话？郭嘉是如何看待慕青，慕青再清楚不过了，为何还要这般耍气，用言语作践自己？”
　　曹昂身体不适，挣不过郭嘉，只能不甘不愿的被固定在郭嘉胸前。他不是那等不讲理之人，再者郭嘉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只是却不过面子，当下只是哼哼几声。
　　郭嘉见言语起了几分效用，继续柔声道：“我不愿将来慕青难过，那样我也不会好受，慕青也别让我难过好么？”
　　曹昂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最后心一横，道：“那将来我们行房时换个位置不就得了。”
　　郭嘉听了这话，轻笑出声，又捏捏曹昂的脸颊，道：“慕青真可爱。”
　　曹昂感觉自己被嘲笑了，一把拂开郭嘉的手，怒道：“奉孝不愿意？”
　　郭嘉见他真的有了几分怒意，挠挠他的头顶，正色道：“现下不行，待将来慕青再年长一些能控制自己的欲念了再说。”
　　曹昂得寸进尺，“那么奉孝要将养好自己的□喔。”
　　郭嘉不动声色，道：“先做好眼下的事情罢，等到了柳城，不必慕青动手，我会将一切都处理好的，好么？”
　　曹昂想着不能太过，偶尔也应该退让一些，于是含糊的应了一声，“嗯哼。”权当接受了。只是想到以后会那样这样的，脸上还是有几分发烧。
　　郭嘉见他将脸埋进枕头里，想要叫他出来，旋即发现了他那已经变成鲜红色的耳根，心里暗笑，不过知道他脸皮薄，只装作不知，将他的头扳到自己肩上方便呼吸，低声道：“睡吧，晚饭时我叫你。”
　　晚饭是在床上解决的，难为曹昂这个时候还忍着腰酸像模像样的跪坐在食案前保持着十余年来的教养优雅的用餐，习惯的力量真大啊！
　　用过晚餐，曹昂的精神好歹恢复了些，郭嘉也不耽搁时间，便将自己中午得来的消息说了出来，同时也道出自己的怀疑，“我以为司马氏早先应该已经秘密投向了曹公，此行亦极有可能是受了曹公的吩咐。”
　　曹昂挑眉，“何以见得？”
　　抬头看着曹昂，曹昂挑了挑眉，郭嘉继续道：“司马氏以前一直毫无动静，偏偏十一月来此，刚好是慕青向曹公托出身份之后一月，若我猜得不错，应是曹公向司马氏道出了慕青的身份，司马氏迫于曹氏的势力不得不加入。”
　　这倒是有可能，毕竟历史上开始司马氏也是一直保持着比较中庸的立场，想要在这乱世分一杯羹，对于曹操也是不冷不热的，直到曹操当上了丞相以后以势相迫才不得不效力于曹氏集团。此世看来是看到曹氏势大，于是提前出来屈节于曹操，就算没肉吃好歹有汤喝。
　　只是曹操在这个时候派司马氏的人来是示好呢，还是示威呢？
　　这个问题没有让曹昂思虑太久，因为第二天司马氏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司马防长子司马朗？只他一人来？”曹昂伸直双手方便侍女位子更衣，同时皱眉道。
　　“是的。”卫兵低头回答，过了片刻，又小心开口道，“还有一个侍从。”
　　“哦，怎样一个侍从？”曹昂对这个侍从生出了几分兴趣，能让司马氏嫡长子带在身边的侍从想来必要其过人之处。
　　卫兵想了想，低头道：“没太注意。”
　　曹昂拧起眉头，怎么身边竟是些笨蛋呢？走了两步，觉得身上还是有些异样，遂对那卫兵道：“打盆冷水来。”
　　“是。”那卫兵虽然不解，但还是奉令去打了盆冷水。
　　冷水激得曹昂身子伶伶一战，不过身上那股慵懒劲儿也少了许多。
　　曹昂满意的点点头，道：“走吧。”
　　曹昂在回廊间行走之时便看见了那两个立在前厅廊下的青年，但吸引他目光的并不是那个立在廊下的年轻男子，反而是男子身边的那个青衣小侍。那人虽然一身下人打扮，可是看那站立之间展现出来的气度，分明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之子。
　　曹昂垂目冷笑，司马氏玩把戏居然玩到他面前了。
　　听得不徐不疾的脚步声已近快到身边了，司马朗转身朝着来人的方向，恭谨的一揖道：“河内司马朗见过慕城主。”
　　曹昂浅浅一笑，同时拱手还了一礼，道：“司马公子请，慕青俗物事缠身，带累公子久等了。”
　　司马朗抬起头来正欲说几句客套话，可是目光接触到曹昂的脸庞，竟是一呆，说不出话来。他早知道柳城城主慕青年纪不大，可是没想到竟会是一个弱冠青年。想到对方以弱冠之年做出这番大事业，如今已二十有八（虚岁）的司马朗不由又羡又愧。
　　曹昂看着兀自陷入沉思的司马朗，挑挑眉，目光转到旁边的“侍从”身上，正正撞上对方评估的目光，曹昂冲他露齿一笑，不想对方虽然急急收回了目光并且低头以示恭敬，但脸色从容，不见半点偷窥被人抓包的难堪。
　　司马朗毕竟是家教良好的大家之子，失神也不过刹那，马上就醒过神来，适逢曹昂与他那侍从的目光交锋结束，曹昂笑吟吟的道：“司马公子的这位侍从好人才啊，相貌堂堂，且举止不凡，来日必为一方镇守，却不知这样的英雄姓甚名谁？慕青可有幸结交？”
　　司马朗微微不自在的笑道：“城主过奖了，石毅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从而已，岂敢承蒙城主厚爱。”
　　曹昂眼神一暗，收回了脸上的笑容，鼻孔里冷哼一声，目光突然变得凌厉之极，周身气势顿时强了不知多少倍，直面曹昂的司马朗被他目光一扫，几乎呼吸不过来。这种气势，却是只有那种对自己有强大自信，手握千军万马，视人命如草芥的统率一方的上位者才有的威势。
　　曹昂眼眸半阖，叫人看不出他眼中闪过的诡谲，嘴上却淡声道：“是吗？”语气并不强硬，却叫司马朗额头上的冷汗都渗了出来。
　　好个司马朗，不愧是名门子弟，虽然背上冷汗滚滚而下，他却依然挺着腰背，朗声道：“确实如此。石毅是在下一起长大的贴身侍从，司马朗焉有错认之理。石毅不曾读书，不知礼节，若是因此对城主有什么不敬之处，司马朗在此替他向城主赔罪，还望城主看在司马朗薄面上高抬贵手。”声音虽略有些颤抖，一番话却也说得进退有据。
　　曹昂只是不做声，目光缓缓的扫过“石毅”，却只看见他的脑门，至于他脸上是何精彩颜色却是不得而知。
　　方才那刻，他是真的对眼前这两人动了杀心。司马氏取代曹氏，于前世的他只是一个尘封在历史里的故事，只是今生他既然生为曹家人，却不能把这当成一个无关己身的故事。在遇到郭嘉之前，他原本打算十八岁宛城一役后干掉司马懿然后找个地方隐居，之所以这么执着的对司马氏介怀倒不是因为他对曹氏有多深的感情，只是想到两晋的腐败糜烂，以及因为司马氏而引来的五胡乱华的悲惨，从而一直对司马氏耿耿于怀罢了。在自己起事以后，对于司马氏，不用说，因为其雄厚的实力以及引而不发的野心，心中的忌惮更多了。
　　只是曹昂思忖片刻，到底觉得眼下杀了他们实在是弊大于利，斩草除根没那么容易不说，还会失去天下士子之心，而这个世界毕竟还是属于士人的世界，得罪士人，便意味着与天下为敌。自己犯不着为了一个司马氏开罪天下人。况且历史在自己参合进来的时候便已经变了，有自己在，司马氏代曹之事，未必便会发生。
　　这样想着，曹昂缓缓收敛了对司马朗发出来的强烈气势，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温文尔雅举止有度的柳城城主。
　　他温和一笑，略带几分调侃口吻道：“伯达（司马朗的字）言重了，慕青只不过见石毅俊才，甚爱怜之罢了。伯达如何反应这般激烈？”
　　没了那股压倒性的强烈气势，司马朗感觉好受了许多，只是心里越发觉得这个慕青年纪轻轻城府却是深不可测。
　　不过司马朗是极乖觉的，既然对方都已经如此表示了，便也顺坡下驴，回了几句不失身份的玩笑话，于是气氛又渐渐的热烈起来。

　　鹰视狼顾之司马懿

　　初春暖阳融融的午后，曹昂一身得体的黑色深衣笑语盈盈的亲自将司马氏的大公子送出幽州刺史府，咋一看去，真是一副宾主尽欢的美图。事实如何，却是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再次向温文俊美的柳城城主拱手作别，又作了一揖表示谢意后，司马朗转身离去。
　　走出了一段距离后，几个面色精明的精悍汉子不着痕迹的靠了上来拱卫在司马朗二人周围，其中一个快步走近司马朗，低声道：“报大公子，没发现有人跟踪。”
　　司马朗点点头示意知道了，那人恍若无事般越过司马朗二人往前走了。
　　司马朗一脸钦佩的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石毅低低道：“果不出二弟所料，那慕青果然没有派人跟踪。”
　　石毅，其实便是司马朗的二弟司马懿，闻言扯出一抹苦笑，道：“我倒是希望他跟踪才好。”
　　司马朗不解：“二弟缘何作此语？”
　　司马懿轻叹一声道：“这说明我们的一切行动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他没有必要再跟踪我们。”
　　司马朗惊惧的睁大眼睛，“他的势力竟到了如此地步么，这么说来，刚才——”
　　司马懿无奈的点头，“他确实知晓了我的身份，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自何处得知的。”
　　想起刚才那一幕，那迫人的气势，司马朗不由心中一跳，他原以为慕青只是有几分怀疑而已，不料人家早知道了，自己却还在那里拼命圆谎，看在他眼里想必像个跳梁小丑吧。
　　司马懿何等聪明，一眼就看出他大哥的想法，对于这个为人正直忠厚的大哥他还是很看重的，于是出言安慰道：“大哥不必如此，这里是那慕青起事的地盘，眼线暗探无数，我们瞒不过是很正常的。”
　　司马朗看了看弟弟，他知道弟弟是在安慰自己，不过他所说的也是事实，心下好受了些。
　　走了几步，司马朗道：“对了，既然慕青早知道二弟的身份，那么他之前？”
　　司马懿苦笑，道：“他想杀了我。”
　　司马朗惊诧的转过头，“二弟！”
　　司马懿拉了拉大哥的袖子，司马朗这才注意到刚才自己情急之下的一声“二弟”引来了街上不少目光，毕竟二人衣着打扮相差太大，无怪他人瞩目。
　　司马朗立时噤了声，反手拉住弟弟的手急急回到二人下榻之处，直到进了屋子关上房门，司马朗才放开二弟的手，有几分气急败坏的道：“这下如何是好？早告诉你那慕青不是好相与的，你偏要以身涉嫌授人以柄，现下倒好了，若是有个不测，你叫我回去怎么向父亲交待？”
　　司马懿看着真心为自己担忧的哥哥，心下有几分感动，人道世家豪门少亲情，自家却是例外，自己家里的兄弟自小亲厚，纵使一向严厉的父亲也颇以此自豪。司马懿稳稳的倒了一杯茶递到司马朗手中，道：“大哥无须担心，既然他在刺史府内没有对我下手，那么他便不会再对我下手。”
　　司马朗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道：“当真？”
　　“当真。”司马懿斩钉截铁的回答。
　　司马朗一贯是十分相信自己弟弟的，听他这么说，便放下心来。只是转念一想，又道：“慕青既是曹公的长子，他日在兖州相逢，他会不会对二弟你不利？”
　　司马懿笑道：“他不会去兖州的，他只恐避之不及，怎会去兖州为难我？”
　　司马朗微微皱起眉，略带责备的道：“二弟怎可这么说，父子天伦乃世间正道，二弟这话不似君子所言。”
　　司马懿无语的看着眼前一脸君子样的哥哥，没奈何向他告了声罪，眼看他大哥还要开讲，赶紧说了声“我去看看晚饭准备得怎样了”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跑到院子里，司马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走到院中柳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坐下，因为尚是初春三月，这柳树的叶儿尚未完全展开，这一树嫩嫩的绿色看上去如若素淡的碧罗纱，十分的惹人怜爱。许是因为慕青自柳城起事的原因，其下之人，无论士子庶民，皆爱柳，幽州境内新植之树十成里倒有七成是柳树，真真是上有好者下必甚焉。
　　司马懿扯扯落在面前的柳条，绵软的柳条被拉伸到极点后突然一弹，细嫩的柳梢打在脸上居然一阵刺痛，司马懿似有所悟的摸摸自己的脸，想起那个貌似温文俊美的慕青，那人看似淡定无害待人谦和，可是那瞬间流露出来的迫人气势，那是只有居于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才能拥有的气势，那样的人啊，真是叫人羡慕呢。
　　大丈夫当如是呵！
　　司马懿仰头轻轻的闭上眼睛，三月里微凉的清风夹带着柳条轻轻抽在脸上，肩头，有一种树叶的青涩香味在空中隐隐飘荡，有一种情绪在胸中慢慢的激荡起来。
　　送走了司马朗二人，曹昂转身准备去找诸葛，昨天酒宴过后便光顾嬉戏了什么也没做，今天得补回来才行，他可不希望在部下眼里留下懒散的印象。
　　不料刚刚转过照壁便撞见诸葛急急走出来，两人险些撞到一块。曹昂忍不住扶了扶头上的皮弁——他老是担心这个东西会掉下来，道：“孔明这般行色匆匆，欲往何处？”
　　诸葛后退一步，羽扇横胸向曹昂施了个礼：“亮欲前往城楼，那里的投石车出了些问题，主公可有意与亮一道前往？”他知道柳城以及范阳新修的城墙的设计都出自曹昂之手，想当然的以为他在这方面颇有些造诣，却不知曹昂其实对这些一窍不通，他只不过凑巧知道些皮毛，刚好接他手的是这方面的大家，得他一纸图书启发才有了这举世罕见的创举。众人都以为这城墙是他一手所创，却不知他只是做了些前期引导，真正的大功臣应该是田畴才是。只是因为他是上位者，而且图纸又确是出自他手，田畴也想当然的以为他也应该了解，而自己只是根据他的图纸发挥建设，所以才把功劳一股脑的全部推在他的身上，有谁知道这位天才城主其实只是根据自己对前世某本YY小说的记忆画出来的所谓惊世设计图！
　　曹昂也有些好奇这里的投石车是什么样子，他在曹军中也见过投石车，只不过几块简单的木头利用杠杆原理组合在一起，曹操还把它当作宝贝。其实那投石车除了能制造比较大的噪音外曹昂还真没见它发挥过什么作用，倒不是说它真的没用，若是真的砸中了人还真能砸出脑浆来，只是那个准头太小了，打击范围也太小了而且又只能单发，速度也慢，你说有那么傻的人把脑袋送到你面前给等你慢吞吞的砸他吗？所以在他看来那投石车唯一的作用就是制造噪音扰乱敌军军心，在加上石头打击在地上或者墙上弄出来的大片大片的灰尘，还可以虚张声势恐吓一下胆小的对手。《三国演义》里说曹操用投石车把袁绍打得胆战心惊，曹昂实在不知道这种说法从何而来，唯一的理解就是这个时代的人的心理太脆弱了，一点点声响也禁不起。要是像二十一世纪的人那样，到处都是噪音，这点点声响算什么。
　　曹昂与诸葛一道前往城楼，因为范阳城并不是很大，两人步行前往。诸葛是个谨守君臣名分的人，一路上都落后曹昂半步，害得曹昂跟他说话都不是很方便。
　　“孔明，听说你曾经发明了一种连弩，能连发数十只箭，可是确由其事？”
　　诸葛苦笑，“主公从哪里听来的传闻，人言总是夸大其词，亮的连弩现下不过可以连发五矢而已，再曾一矢都是不能，如何能有数十矢之多。”
　　“五矢？也算难得了，只是为何不能再增加箭支？”曹昂记得历史上的诸葛弩可是连发十矢的啊。
　　诸葛叹息道：“箭匣里放不了太多箭。”
　　曹昂对这个却是不太了解，不过他还不至于无知的说什么“把箭匣造大些”这种话，只是一时间也确实想不出什么主意来，于是保持沉默。
　　诸葛把连弩的难处说出来，不过也不指望曹昂就能解决，因此对于曹昂的沉默虽然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两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曹昂开口道：“连弩用的可是铁矢？”
　　诸葛摇头，复又想到他看不见，出言道：“非也，亮用的是不装尾羽的胡杨木箭，铁箭得之不易。”
　　曹昂知道他的意思，虽说辽东有铁矿，但是都是在公孙家族的直接控制下，他们并不能从中直接获利，而且他们的铁矿来源都控制在公孙家族手中，为了装备军队，幽州民间的铁器已经少到了可怜的地步。不过，这种情况马上就会改变了，曹昂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曹昂心头得意，声音也轻快了几分，“孔明何不试试铁矢，再用些吸铁石。”
　　诸葛闻言，仔细在心头思索几遍，不由笑道：“闻主公之言，亮茅塞顿开。”
　　曹昂笑笑，对他的恭维却不大放在心上，诸葛何等人，只不过因为受条件限制暂时想不到罢了。
　　诸葛想起自己在院中试验那连弩威力时的场景，不由喜道：“若是军中尽装备此弩，当可纵横草原无敌矣。”
　　曹昂没那么乐观，诸葛弩后来失传想来自有起必然之处，毕竟历史从来不随便淘汰东西，只是眼下却也不便打击他的积极性，诸葛何等聪明之人，假以时日他自能发现连弩装备骑兵的不便之处。
　　两人且说且行，不知不觉已到了北门城楼，已经有一小队士兵立在门下等着，见两人来立刻迎了上来将两人拥上城楼去。
　　问明了事由，却原来是今日城上的士兵在演练投石车的时候不慎砸伤了一个小孩儿，本来士兵演练时都会把周围的人赶开，可不知为何漏掉了这个小孩。现下小孩的家人纠集了邻里街坊正抱着被砸的满头鲜血的小孩来寻理。
　　曹昂历来主张官员应该各司其责，上级官员若非必要不应越俎代庖，因此他一言不发的呆在一旁看诸葛处理事情。
　　诸葛开始还担心曹昂会插一手让自己为难，在见到他的态度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安抚了受伤小孩的家人，将校尉训了一顿，然后又对那些百姓摆道理，又许诺若是小孩有问题将来范阳书院可以免费接受——现下范阳书院虽说是广召天下士子，不计寒门士族之分，但是对于普通的平头百姓来说范阳书院依然是高不可攀的，幽州的百姓们对诸葛向来是极信服的，因此他们很快就平了气回去了。
　　不过，依曹昂的眼光，那家人有了这个借口以及诸葛的保证，只怕很快就会将这个小孩扔给诸葛。
　　解决了这里的事情，两人缓缓的往回走。自从相识以来，两人难得这样单独相处，因此都是颇为珍惜这样独处的机会，一意拒绝了那校尉的护送，又步行回去。
　　曹昂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诸葛——诸葛仍然谨守着臣属的本分执意不肯上前与他一道并肩行走，想起中午见到的那个化名为石毅的人，历史上他们两个可是斗了一辈子的冤家死对头啊。
　　这样想着，曹昂心头划过一阵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置身于时空错位之处，这两个导演了整个三国后期变化的传奇人物就这样处于自己眼下，真是惊奇！
　　曹昂小心的斟酌着词句，对诸葛道：“孔明，河内司马懿其人你可曾听说过？”
　　诸葛摇头，道：“不曾。”司马懿此时年纪尚小，况且他又深谙保身之道，是以名声竟未外传，知他之人极少，这也是为什么他敢化装成司马朗侍从来见慕青的原因。
　　诸葛见曹昂似乎对这司马懿颇为上心的样子，不由难得的生出了几分好奇，“那司马懿是何等人？”
　　曹昂忆着司马懿的相貌，想找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但想了半天，最后发现还是曹操的形容得精辟，古人的智慧啊！于是道：“鹰视狼顾。”其实司马懿本人长得还是颇为英挺的，只是那一双暗沉沉的鹰目毁了他的英挺形象，将之转换成一种阴戾的感觉。这样的他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一条在暗处窥视着随时准备出击的毒蛇，无怪乎曹操会竭力打压他，毕竟没有那个上位者会喜欢放一条毒蛇在自己身边。

　　诸葛的媳妇出来了

　　“鹰视狼顾？”诸葛亮心头一凛，这样的评价可不是什么好话，这司马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让一向讲究君子慎言的主公说出这样的话。
　　曹昂正待要和他再说些司马懿的事，便看见两个刺史府上的卫兵骑着快马向他们冲过来，到了面前，那两人急急滚下马，跪倒道：“见过城主，见过刺史大人。”
　　见没有开口的打算，诸葛只得温和的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左边的卫兵抬起头，道：“府上来了两位客人，郭大人命小人前来请城主及大人回府。”
　　“两位什么样的客人？”
　　“一老一少，皆着布衣。”
　　旁边的另一个卫兵机灵，赶着补了句，“他们说话带有荆州口音。”
　　荆州？
　　曹昂挑挑眉，看看诸葛，却见他先是一脸迷惑，转眼间便面露微笑，道：“主公，且待亮为主公引见一奇人。”
　　曹昂笑，“青拭目以待。”心里却开始思量郭嘉叫自己的用意。
　　莫非，荆州情况有变？
　　两人骑着卫兵让出的马赶回了刺史府，问过了守卫，得知郭嘉将客人引到了后院。曹昂与诸葛两人衣服也不换，洗了把脸便向后院走去。
　　穿过植满花草的中庭，两人来到了后院。后院较前缘中庭幽静许多，院中林木苍翠，泉水淙淙，颇有几分诗意江南的味道。
　　穿花绕树的行了一节，曹昂两人便听见了郭嘉与人谈笑的声音，诸葛一听那声音，喜动颜色的道：“主公，是亮的故人，沔南黄承彦。”
　　曹昂愣了一下，慢一拍才想起历史上黄承彦好像是诸葛亮的岳父，只是演义里此人出场次数甚少，他对于此君除了他养了个奇特的女儿外就没什么印象了，因此对于诸葛的喜悦并不怎么以为然。
　　绕过几棵树，一个草亭子出现在两人眼前，郭嘉与一青衣老者相对而坐，青衣老者身后侍立着一布衣少年。
　　由于郭嘉是背对着曹昂他们的来路，因此倒是那老者与那少年先看到了曹昂诸葛二人，那青衣老者一看到诸葛，立马站起来，大笑道：“孔明，好久不见了。”
　　诸葛笑嘻嘻的拱拱手，然后侧身向旁边让了一步，将曹昂让出来，对着那青衣老者正色道：“承彦，这是柳城慕城主。”
　　那青衣人步出草庐，对曹昂拱手道：“山野之人黄承彦见过慕城主。”
　　曹昂略略侧身示意不能受长者之礼，然后回礼道：“不敢不敢，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黄承彦面上带笑正要谦逊两句，却听得旁边的少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时将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曹昂目光往那少年脸上一扫，少年眉目清秀，脸色略显焦黄，再往下，脖颈纤细——没有喉结，原来这少年竟是一少女所扮。
　　再一看，以少年看来还算得上清秀的眉眼长在一个少女身上实在只能算做一般，联想到历史上的诸葛娶丑妇的故事，曹昂唇畔不禁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想来这位便是历史上那位颇富传奇色彩的阿承丑女黄月英了。
　　黄月英原本见自己父亲与那柳城城主彼此客套一个不禁笑了出来，眼下正被父亲狠狠的瞪视着，当下缩着肩膀不敢再有动作。因此，对于曹昂的嘲笑（她是这样认为的），她除了回一个狠狠的白眼外再没法可施。
　　见她气呼呼的样子，联想到历史传说里那个据说甚有才名的女子，曹昂唇畔的笑意越发扩大，就连眼中也渐渐的染上了笑意。
　　郭嘉看两人眉来眼去的样子，心里不乐意了，黄月英虽说作的是少年打扮，但郭嘉何等眼利，早就看出她是易钗而弁了。他伸手将曹昂一把拉下，道：“坐下吧。”曹昂也果真顺势在他身旁坐下。
　　黄承彦在一边看得一愣，心道有这么跟自己主公说话的么？真不愧是柳城第一谋士啊！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士！
　　诸葛回头去吩咐下人弄些水果点心的什么来，郭嘉曹昂坐在一边，黄承彦坐在对面，曹昂招呼黄月英坐，被黄承彦拒绝了。
　　曹昂也不在意，身子略略向后靠一些，道：“先生自荆州而来，不知荆州那边现下情况如何？”
　　黄承彦长叹一声，道：“眼下尚好，只是不知好得了几时。”
　　诸葛带着几个人上来，在曹昂几人中间摆了一个食案，将一盘盘装饰得精美的点心水果摆放在食案上，又上了一壶茶，然后下人们退下，诸葛自己在下首曲腿坐下，道：“不知先生这话怎讲？”
　　黄承彦道：“我来之前江东孙策已擒杀祖郎，并擒获太史慈，拿下了豫章郡，正沿江而上进逼荆州，在路上时又听说宛城不久前也投降了曹操，曹军不日即将南下，荆州大战在即，哎，本以为荆州还能在这乱世保一方乐土，谁想竟也不成。”说着黄承彦拣了块红豆糕放进嘴里，又自斟了一杯茶，眯着眼睛喝下，抹了抹嘴道：“柳城美食之名流传天下，果然不假。”
　　曹昂嘴角抽搐不止，这人思维也太跳跃了吧。
　　郭嘉看他精彩的脸色，不禁生出几分调笑之心，于是右手悄悄的自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捏住曹昂的左手，小指不住在他的手心里画圈圈，同时面上正经无比的问道：“先生对荆州此乱作何想法？”
　　曹昂掌心被他挠得痒痒，想要将手拿出来竟是挣不脱，曹昂不想在众人面前丢脸，于是右手执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道：“奉孝，喝杯茶吧。”
　　郭嘉心不甘情不愿的拿出右手接过那杯茶，曹昂趁机收回左手，郭嘉哀怨的看了他一眼，复又想到这是曹昂在这么多人面前单独给他斟的茶，心里又高兴起来。
　　黄承彦心底有几分羡慕的看着对面两人，这两人以君臣之分，竟能如此亲厚不疑，实在难得。心下这般感叹着，黄承彦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缓缓道：“刘别驾在荆州深得民心，孙策后有袁术，曹操背负袁熙，除非拔除此二人，否则孙曹不可能全力攻打荆州。”
　　郭嘉道：“孙策或许不敢，曹公却难说。”
　　黄承彦有几分不解：“奉孝此话怎解？”
　　黄月英在一边被父亲噤声了大半天，早闷了一肚子的话，此时实在忍不住了，不顾父亲之前的警告，插嘴道：“曹操难道还敢虚国出征不成？也不怕后院起火！”
　　曹昂想起自己所知道的后院起火的意思，嘿的一声笑出声来，不想惹火了小姑娘，黄月英瞪着他道：“怎么，我说错了么？有什么好笑的？”
　　曹昂决定不跟小姑娘一般见识，冲她温和的笑笑，不语。
　　郭嘉见他三番五次冲着小姑娘笑，心里早就不乐意了，眼下又见到曹昂在他面前对那女人笑得那么温柔，心头更是不痛快，也不顾什么形象不形象的问题，右手在广袖的掩护下伸手向曹昂腰眼一拧，曹昂腰登时一颤，然后软软的倒在郭嘉身上。
　　黄月英本来一肚子的不满，此刻见他突然倒在地上，哦，不是，倒在旁边的人身上，不由一惊，将目光转向自己的父亲求助。
　　诸葛早在曹昂倒下的时候便跳了起来，叫道：“来人啊——”
　　曹昂狠狠的瞪了郭嘉一眼，向诸葛解释道：“没事没事。”又向那几个跑来的卫兵道：“下去，没事！”
　　诸葛紧皱眉头道：“主公千金之子，岂可轻忽，还是唤大夫来看看吧。”
　　黄承彦亦道：“慕城主万金之体，不可轻忽，凡事小心为上。”
　　曹昂无奈道：“孔明无须如此，慕青亦略知医理，不妨事的。”
　　诸葛道：“医者不自医，主公还是唤大夫看看吧。”
　　费了不少唇舌终于打消了诸葛去范阳书院医学院请大夫的打算后，曹昂终于领教了郭嘉的吃醋心理，不愿在属下面前丢脸，于是很乖觉的换了一个话题：“黄先生既然已经到了范阳，可有亦在此长住，此地虽不比荆州富庶，却胜在安定。”
　　黄承彦坦然一笑道：“承彦正有此意，早听闻柳城富甲天下，范阳书院名誉海内，若能再此定居下来，再好不过。”黄承彦回首扫了一眼身侧的诸葛与身后的女儿，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道，“其实，除此之外，承彦尚有一件事厚颜求城主允准。”
　　曹昂拍开郭嘉伸过来的咸猪手，笑容满面的道：“黄先生请讲。”
　　黄承彦道回首向黄月英道：“过来。”待黄月英走到他的身边，他拉起她的手道，“这是小女月英，一年后将与孔明成婚冠礼，届时请城主为小女主持婚礼。”
　　曹昂踌躇了一下，看了看孔明的脸色，他面上无悲无喜，倒好象这完全不关他的事一样，曹昂心里诧异，口中推辞道：“黄先生过于看重慕青了，慕青不过一介后生小子而已，范阳书院里任一个前辈都比慕青强万倍。”
　　“主公怎可如此贬低自己？”草昂话音未落，便听见身畔郭嘉不悦的声音，“主公乃我大汉奋勇大将军，幽，冀二州并柳城城主，身份何等尊贵，主辱臣死！主公如此贬低自己，置我等于何处？”
　　曹昂恼火的转头盯着郭嘉，你今天怎么了，老跟我拆台，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在想办法推脱黄承彦的请求么？
　　郭嘉寸步不让的回视着他，同样用眼神回答他，我当然知道你是在找借口推脱，可是我不喜欢你这样贬低自己。
　　那边黄承彦亦是开口道：“奉孝说的是！慕城主如今乃是一方诸侯，不可过于自谦。”
　　曹昂头疼的抚上太阳穴，半晌道：“黄先生，令嫒与孔明若结秦晋之好，慕青自是会去观礼，只是慕青毕竟资历太少，主婚却是万万不能。”话音方落，诸葛便瞥了一眼过来，目光里满满都是感激。
　　黄承彦有些失望，还待开口再劝说两句，黄月英却受不了了，她一把甩开父亲的手，道：“你们什么也不用说了，我不会嫁与他的，谁说女子便非要嫁人不可，我黄月英此生便谁也不嫁，自己一人逍遥快意一生，省得看人脸色！”话虽如此，她的眼角却隐隐有泪光。
　　诸葛听到这里受不住了，站起身先向她横扇拱手施了一礼，道：“黄小姐，亮——”
　　黄月英手一扬将诸葛手中的羽扇打开，带着几分哽咽的怒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你当初与我订婚是受了你叔父的遗命所致，你不能违背长者遗命，可是我没关系，我后悔了，我现在后悔了，我要悔婚！”
　　黄承彦急道：“月英，你在说什么呢？”
　　诸葛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迫于叔父的临死前的命令而定下的未婚妻，心里一阵迷惘。他今年不过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纵然天资聪慧，在感情上却实在是个雏儿。建安二年（197）叔父去世，临死前将他托付给自己的好友黄承彦并且擅自为他定下了婚事。他明白叔父的苦心，自己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娶了黄月英后无论如何黄承彦都会帮助自己扶持自己的，黄承彦是荆州望门，这样自己也有了一个依靠。可是他自来心性高傲，若是像历史上的那样在南阳山野躬耕良久接受残酷的世事以后他也学会静下心来接受这门婚姻，可是他隐居不久便遇到了特意去寻访他们的曹昂，然后便如鹏鸟得风一飞冲天，自是更加对这桩婚事不满。
　　只是眼下，看着这个与自己定下百年盟约的女子在自己面前眼泛泪光的倔强样，心底一直坚持的强硬似乎渐渐的有些软化了。
　　可惜黄月英没能体会他心底的变化，她昂着头，对着诸葛道：“我悔婚了，自此以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话音未落，她转身便跑了出去。
　　这一下变化肘生，谁也没有料到，都愣在了那里，带到大家反应过来，吩咐卫兵出去寻找时，黄月英已经不见踪影了。
　　当搜遍全城都不见她的踪影时，黄承彦刹那间像是老了十几岁，他坐在毯子上，喃喃道：“月英聪明绝顶，她一意躲起来谁也别想找到她。她自小带了一种病，又生的那般聪明，凡事不肯落于人后。我想着她这般性子，得给他找一个好夫婿才是。恰好你就来了，与你叔父一起，那样绝顶聪明又温文知礼，我以为，你们会是很好的一对……”
　　诸葛静静的坐在一边，看不出他心底想的什么，只是面色较平日更加难看。
　　曹昂看不过去，走上前去道：“黄先生且先回房休息吧，令嫒之事交与我吧，在我柳城治下，虽不敢夸口道不拾遗夜不闭户，但作奸犯科之事还没人敢做，黄先生且放宽心。”
　　这般劝了半天之后，黄承彦总算是肯离开后院这个草庐了，曹昂正组织语言想着该怎么劝说诸葛，不想他抬头道：“主公不必劝亮，事有轻重缓急，亮还是分得清的，只是——”他将目光转向郭嘉，“亮知奉孝甚是消息灵通，可否拜托奉孝帮忙寻找一下月英的踪迹。”最后虽然问的是郭嘉，目光却又转回了曹昂身上。
　　曹昂喟叹着重重点了点头。

　　归去来

　　接下来的日子是好一阵忙碌。
　　郭嘉不必说，因为黄承彦带来的消息，他要对荆州一带的情报加倍留意，同时往荆州加派大量人手收集消息，时常忙碌直至深夜方才歇息。
　　曹昂则是忙着与公孙家族交涉如何获取最大的利益，虽然公孙度公孙康已死，公孙恭又唯柳城马首是瞻，但是公孙家族旁系力量还在，而且公孙氏毕竟在辽东经营多年，要他们一下子把辽东所有的铁矿吐出实在不太可能，曹昂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从他们嘴里多掏些出来。
　　除此之外，曹昂还想着建立一个军校，毕竟在这个时代一个名将的出现全凭运气，首先要天资聪颖，然后又要运气绝佳能经历百般战事而不死，因着重重困难，天资不凡者不愿入伍，有入伍者又不一定有那运气能活到成为名将那天，多半在刚刚踏上战场那天因为没有经验不懂应变便送了命。总而言之，曹昂想要建立一所军校然后不流血的培养些大将以及优秀的下层军官。只是想起来极好的东西，行事起来却是极为艰难，千头万绪，竟是无从下手。
　　此外，开春播种种种事宜，以及滞留在范阳的商人开始活动，诸葛作为幽州刺史亦是忙得不可开交，所幸春耕有石韬这个典农官担了去，诸事不致太乱。
　　如此忙碌持续月余，辽东铁矿的事总算是搞定了，公孙氏在曹昂软硬兼施之下，不得不将所属矿山全部吐出，只是之后文聘出海贸易时他们要参一脚，对此，曹昂求之不得，他原本就想着尽量吸引中原商人到海外去，因此在推三阻四做了下表面功夫后便爽快的答应了。
　　至于军校，曹昂在郭嘉的劝说之下，总算暂时打消了在范阳书院收人的想法，虽说这个时代对军人的歧视还不如后世那样严重，但是但凡读书人没有几个想要入伍的，想来想去，草昂决定先从此次战事中表现比较突出的下层军官中选拔一部分进行培训。话说回来，柳城的士兵待遇其实算好的了，每月有饷银可拿，死后有抚恤金，可是愿意参军的读书人依然少之又少，因此军队素质总也上不去。
　　其实这却是曹昂强求了，这个时候，打仗主要打的是将领，对于单兵战斗力的重视要在三国后期才重视起来，比如曹操的虎豹骑，后来诸葛的八阵图，但那毕竟是少数。
　　这个时候，南边出了一件大事，袁术称帝了。
　　历史上袁术是在建安二年二月称帝的，在这个时空，不知为何，他推迟了一年多才称帝。但是不管怎样袁术毕竟还是称帝了，以寿春为都，国号仲家。
　　于是曹操以汉献帝的名义号召天下诸侯讨伐袁术。
　　看着手中的“诏书”，想起眼前一大堆待完成的事情，曹昂忍不住骂道：“shit，丫的袁术真会添乱！”
　　郭嘉与他相处日久，自然知道他那句shit不是好话，诸葛埋头研究南方的情况，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石韬却是个性情直爽的，素来遇到自己不懂的事情极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于是便问：“主公，‘雪特’是何意？出自什么典故？”
　　曹昂愣了一下，对上石韬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哂然一笑：“雪特者，江南美酒也，取腊月梅上之雪，与当年新米，酿之即成，味甘醇，有梅香。”
　　石韬惊叹：“主公真博才也！”
　　郭嘉先是低低笑不可抑，待听得曹昂说完之后，却陷入了沉思，许是在想象那子虚乌有的雪特酒吧。
　　不过，曹昂没有想到的是，因他此语，幽州后来却真的酿成了雪特美酒，其美名历千年而不衰。
　　诸葛没有参与几人的笑闹，他自一堆文书中抬起头，略显疲倦的道：“讨伐袁术逆贼乃大义之所在，主公宜慎之。”这些日子以来，他一面要为公事操劳，一面还要担忧黄月英，实在是心力交瘁。
　　曹昂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此行袁术不足虑，怕的只是曹操突然发难将他扣留下来，曹昂在心里思忖着他这个父亲的性格，这种事，还真不好说。
　　除此之外，即将接手的矿山，以及刚刚有了头绪的军校，还有草原上虎视眈眈的胡人，都是麻烦。尤其是蹋顿，去年冬天鲜卑人刚刚劫了他的草场，难保今春他不会为了度过缺粮危机而把祸水引到柳城来。
　　头疼啊！
　　不管心头怎样万般不愿，曹昂还是将余下的诸事交付与属下，自己则拜郭嘉为军师，命赵云为先锋，点齐一万兵马率军南下。
　　出发前夜，张郃自己摸到了曹昂的中帐，一言不发冲进去便跪倒在地上，差点被曹昂身边的卫兵当成刺客刺死。
　　曹昂正在看出兵地图以及粮草补给方案，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张郃，脑袋有那么一瞬间转不过来，他不动声色的盖住案上的行军路线图，微有不悦：“俊乂此来何事？”
　　张郃脸涨得通红，他知道自己不经通报擅闯中军大营不合适，但是他实在忍不住了，在投向曹昂之前，他与高览齐名，如今高览都已经立下了好几桩大功，而自己却依然一事无成。他实在有些不服，他想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曹昂看着他涨红的脸庞，大略知晓了几分，心知他确实被冷落太久了难免心中不安，想着现下北方有诸葛沮授田畴梁习等当世人杰在此，料来不会有什么乱子，况且鲜卑乌桓又结新仇，两部纷争不断。
　　片刻之后，曹昂点了点头。
　　黄河上，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曹昂躺在船头晒太阳，听着身下哗哗说完流水声，曹昂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这些日子，太累了。
　　恍恍惚惚中，曹昂觉得自己回到了兖州家中，丁氏母亲似乎已经好了，刘氏母亲抱着弟弟曹铄坐在丁氏母亲的身边笑吟吟的注视着自己，曹昂心头一阵温热，笑着迎上前去，突然自角门转出一人，赫然便是曹操，他怒气冲冲的提着一把剑，大喝一声，“逆子！”就向曹昂劈过来。
　　曹昂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原来却是在自己船上。
　　“慕青，怎么了？”郭嘉本来在船舱里补眠，听到曹昂的叫声披衣走出来。
　　曹昂举袖抹了抹额上的虚汗，道：“不妨事，只是到了兖州以后，奉孝可愿与我一起去拜见我父亲？”
　　郭嘉心思何等敏锐，立马猜出了曹昂的心事，道：“好。”
　　看着曹昂依旧苍白的脸色，郭嘉不顾船头的士兵水手，伸出手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曹公不会与你为难的，如今慕青踞幽冀二州，天下货运十之五六仰赖柳城，曹公绝非不明时事之人，拉拢还来不及，岂会为难于慕青。”
　　曹昂苦笑，对于曹操的老谋深算他岂会不知，只是，若是可以的话，他真的想要一名慈爱宽厚的父亲，而不是一个需要时时堤防的对手。
　　由于已经进入五月中旬了，天气越来越热，而且南方的天气又较北方更要热上几分，曹昂军一路南下，军中已经有人受不了这南方湿热的气候开始病倒了。
　　看着这些恹恹的军士，曹昂虽然不指望他们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立下多大的功劳，可是这种恹恹的军队领出去是会被人笑话的，曹昂不得已只好命令停下来休整。
　　就在这个时候，曹昂收到了曹操写给他的亲笔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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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阳
　　“此事当真？消息确定没有差错？”诸葛亮颤抖着声音问对面一身商人打扮的赵兴。
　　赵兴一脸慎重的道：“千真万确，卑下在柯比能那边的细作已经探明，柯比能确实与蹋顿结成了联盟，并且已经开始征召各部勇士。”
　　诸葛亮长叹一声，柳城大战方过，谁曾想乌桓又迫不及待的想要开战。诸葛亮闭上眼睛，若是再给他三年时间，他定能扫平东部草原，只是眼下，柳城元气未复，精锐之师又被主公带走，乌桓鲜卑联手，柳城想要战胜，何其难也！
　　唯今之计，只有向主公告急，盼望主公回师或者自冀州调兵了。
　　当夜，三只洁白的信鸽带着诸葛亮的期待向南方扑棱着翅膀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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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诸葛亮的飞鸽传来的消息的时候，曹昂大军正在休整，而曹昂自己则在考虑是否要去许昌一趟，因为曹操在书信里说刘氏生病了，很严重，希望能见他一面。不管曹操这话是真是假，曹昂都不能等闲视之，毕竟汉朝三百年儒家教化不是摆着看的。他若是不去，被天下士子知道了，还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因此，在收到诸葛连着三只飞鸽传来的书信，得知年初的盟友如今已经与自己的敌人联手要来攻打自己的时候，虽然早知道草原上的盟友不可靠，可是柯比能态度变化这么快，还是让曹昂愤怒了。
　　就在曹昂对着诸葛传来的书信咬牙切齿的时候，又一个让他头疼的事情出现了。
　　郭嘉身边的侍卫来报告说郭嘉生病了。
　　初时曹昂尚且不以为意，因为听说只是有些发热，想来是之前在范阳的那一个月有些操劳过度，现下一松懈下来便风邪袭体导致有些热伤风了。
　　可是，当他随着侍卫来到郭嘉床前时，却发现哪里是热伤风，看这症状，分明就是肺炎，而且已经出现并发症了。
　　曹昂又惊又怒，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对着郭嘉的侍卫亲兵一顿咆哮，然后又把军中的军医挨个儿骂遍，然后将一张墨汁淋漓的方子扔给旁边的军医，要他去开药。
　　那个军医为难的看着手中的方子，然后道：“主公，这个生地，卑职之前从未听闻过。”
　　曹昂扬眉又要发火，忽地想起这里是汉朝，医药还不发达，而且许多药材都尚未形成统一的称呼，曹昂回头看了看床上昏昏沉睡的郭嘉，他的脸庞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脱了层皮，实在不能再等了。
　　曹昂叹了一口气，下定决心此间事一了，就立刻着人编著《本草纲目》，该死的落后的古代！
　　曹昂冲回药帐，还好，方子上列的药材都有，拿了药材煎药给郭嘉服下。
　　曹昂对着亲兵侍卫军医们发了一顿邪火，亲眼看着郭嘉将药昏昏服下，心头似乎放松了不少，又似乎更加沉重了。
　　这个时代药学并不发达，大夫治病更多的是用针灸，便是便是柳城因着曹昂对医学的重视（这个时候士人对医学普遍抱着歧视态度，因此不歧视便是支持），药学相对来说要发达一些，却也只限于极少数情况，比如对于外伤的治疗以及军中疫病的控制柳城大夫是极其善于的。只是对于郭嘉的病情，这些大夫便有些束手无策了。眼看着曹昂一剂药下去，郭嘉的脸色便明显好转，一干军医看曹昂的目光不由都变得崇敬起来。
　　曹昂有些受不了的将手中的药方丢给这帮医痴，又随便找了个借口将一干侍卫打发下去，待所有人都离开了，自己方才在郭嘉床前坐下，静静的看着他昏睡中的苍白脸庞。由于热毒扰心神的缘故，郭嘉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种烦躁的表情，皱眉噘唇，十分的孩子气。
　　曹昂将手指在旁边的水盆里蘸了一下，然后抚上郭嘉干燥的嘴唇，轻轻描绘着他优美的唇线。不防郭嘉突然张开口，含住他的手指，一动一动的开始吮吸起来。
　　曹昂抽了一口凉气，指尖传来的酥麻感几乎让他惊叫出声，过了一会才意识到他只是口渴了想要喝水而已。
　　小心抽回自己的手指，曹昂拿起原本想要为他作冷敷的巾帕，打湿了然后一遍一遍的擦拭他的嘴唇。
　　半夜时分，郭嘉一身热汗的自昏睡中醒来，全身黏黏的说不出的难受，迷迷糊糊的拥被坐起来，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发现帘子外面似乎亮着灯，郭嘉在床头摸了一阵找出一件夹衫披上走出来，掀开帘子，发现曹昂背着他坐在书案上似乎睡着了。一旁晕黄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显出玉石般的光泽。
　　营帐内铺着羊毛地毯，郭嘉赤着脚悄无声息的走到曹昂身边，伸出手想要叫醒他。
　　刚刚伸出手，曹昂便睁开了眼，尚有些迷糊的眼神一对上郭嘉，眸中顿时射出惊喜的光芒，“奉孝醒了，感觉如何？”
　　郭嘉看着他脸上明显的黑眼圈，心中一动，想要出言安慰他几句，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音来。
　　曹昂笑问：“奉孝可是要沐浴？”
　　郭嘉想了想，这一身臭汗的确实不舒服，洗洗也好，便点了点头。
　　曹昂含笑道：“奉孝且稍待会儿。”说着掀开帐帘走了出去，一刻钟以后，曹昂领着两个士兵抬着一大桶热水进来，郭嘉摇摇晃晃的坐在矮榻上，看着那犹自冒着热气的浴桶，努力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来：“慕青，可否加些冷水进来？”
　　曹昂皱眉：“奉孝以为自己现下的身体受得住么？”
　　沐浴过后，因为床上的被子已经透湿，都是汗臭味，郭嘉不愿回去睡觉，又因为郭嘉说要和他谈谈，曹昂便将自己帐里的被子抱过来放在榻上将郭嘉团团围住，自己则隔着被子将他抱住，并且固定。
　　郭嘉虽然强打精神，到底身体有些撑不住只能软软的靠在曹昂身上，眼睛也半开半阖，积蓄了一会儿力气，方才开口道：“慕青，这阵子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曹昂不想他要谈的是这个，愣了一下，道：“无妨，奉孝且放心休息……”
　　郭嘉淡淡打断他的话，“慕青休要敷衍我，若是无事，慕青怎会至今才发现我的病情？”
　　曹昂有些内疚的对上他的眼神，“奉孝——”
　　郭嘉轻笑，“我没有责备慕青的意思，只是，慕青不要让我担心好么？我军已经在这里滞留三天了。”
　　曹昂眼见瞒他不过，只得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一说出。
　　郭嘉微阖的眸子暗光闪了闪，道：“此次乌桓联合鲜卑举族入侵，固然是我柳城之危机，却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曹昂扬眉，侧首看向他。
　　郭嘉极力自信的笑笑，只是虚弱的体态将他的自信大打折扣，“乌桓年前打了个败仗，又遭鲜卑劫掠，已是元气大伤，如今定然是马瘦人饥，攻击力不到平时的四成，若是我们能拿捏好时机，在乌桓将动未动之时，将之一举消灭，既可消灭一个劲敌，还能震慑鲜卑，数年之内东草原必然唯柳城马首是瞻。”
　　曹昂苦笑，说来容易，可是做起来何其之难，别的不说，目前整个辽东可以调动的军队不过二十万，其中骑兵十二万，能够与胡人骑兵比肩的只有三万左右，且泰半是接收自公孙瓒的白马义，而胡人中十五岁以上的男子人人皆能控弦，骑术精湛，这一对比实在是太糟糕了。
　　曹昂不由暗恨自己当初因为担心马镫传入草原而大大增加他们的战斗力而将这一能大大增强骑兵战斗力的工具隐下，以至今日自己的骑兵还在马背上悬着两只脚颠簸。若是有了双蹬马镫，自己十二万骑兵足够横扫整个大草原！
　　只是现下来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郭嘉却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思，只道他不相信自己所言，毕竟自己所说的实在有些冒险，只是眼下除此之外别无它法，“慕青莫要担心，乌桓鲜卑世代为仇，此次虽然暂时联手，但绝不会是真心联合，若我们出兵攻打乌桓，柯比能只会求之不得，绝不会出手相助，待我们灭了乌桓，鲜卑自会不战而退。”
　　说到这里，郭嘉已经有些精神不济了，脸色又开始变得有些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不时咳两声，只是又咯不出什么来。
　　曹昂大急，连忙不断的抚摸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待他脸色好了一点，赶忙道：“奉孝还是先休息吧，这里的被褥已湿，奉孝便去我那边如何？”
　　郭嘉无力的靠在曹昂肩上，闭着眼道：“好。”
　　曹昂连被抱起郭嘉，所幸自己的营帐就在郭嘉旁边，不然让那些军士看见了还是有些尴尬的。
　　一路抱着郭嘉回到自己的营帐，郭嘉似乎已经昏睡过去了。曹昂毕竟是个男人，而且是那种会对男人产生欲望的男人，眼下怀中的男人脸庞潮红呼吸无力，纵使心中忧思重重，还是忍不住为眼前的美景所动口水长流不止，不过也仅止于流口水而已，毕竟曹昂还不至于禽兽到对重病患者出手的地步。
　　不过，YY无罪吧！
　　所以，在抱着郭嘉走回自己营帐的短短数米的距离之内，曹昂已经在脑海里上演了不下十幕自己日后“疼爱”郭嘉的场景。

　　长大了的孩子

　　农田旁边的驿道上，一驾马车在左右百余骑士的护翼下带起一路向北，带起黄烟滚滚，马车速度极快，路旁的人只来得及辨认出那是一驾四轮马车，马车便已从身旁飞驰而过。
　　马车里，郭嘉倚在锦衾上，眼眸半阖，手里把玩着一块色泽温润的上好羊脂玉佩，上面雕着一只瑞兽麒，这玉佩是成双的，另有一是麟，在曹昂手里。
　　这玉佩是临行前自曹昂手里抢的，按照曹昂的意思，玉能清火润肺，镇静安神，所以便把他自幼佩戴的麒麟对玉拿了出来，这玉佩经过他多年佩戴，较之一般的佩玉要温润许多，对郭嘉这样阴虚燥热体质的人再好不过。
　　郭嘉当时什么也没说便接了过来，只是临走时却突然将对玉中的麟玉在众人面前大大方方的递给曹昂，想起当时青年羞涩却佯装无事的表情，郭嘉心头一阵温热。
　　马车行驶得很快，车里却很是平稳，马车里也布置得很是柔软舒适，真不知道林风是在哪里找到这样一辆正宗柳城制造的四轮马车的。
　　这辆马车内部装了一道隔壁将马车分为内外两部，郭嘉眼下所在的就是内部，至于外部，则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曹昂派来监督他吃药戒酒的。
　　曹昂虽然用药精妙，然而到底不能像现代西医那样做到药到病除，而郭嘉又不放心北方的局势在病情稍微好转一些以后便要求北上，曹昂有心阻拦却拗不过时势，只得准备了许多可能用到的药材及方子，又派了军中最有声望的大夫跟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想起临行前夜曹昂跑到自己床上跟自己絮絮叨叨说什么胡人狡诈可能会将得了疫病的牲口扔进河里，要自己喝水要小心一定要煮开了再喝，又说什么柳树皮煮醋治伤寒，想不到一贯温淡的青年一夜之间竟会变得如此唠叨，郭嘉闭目笑叹，是自己这一场病把他吓的吧。
　　倦意渐渐上涌，到底大病未愈，郭嘉心中哀哀的叹息自己的身体。若不是这身体，昨晚多好的机会啊，竟是浪费掉了。这样想着，郭嘉到底渐渐合上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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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郭嘉，曹昂叫来赵云张郃吩咐了几句以后，便立刻踏上了许昌之路，他已经耽搁得太久了。
　　到了许昌，曹昂被晾了整整一日后终于获许曹操的接见。
　　曹操是在正厅里接见他的，陪同的还有荀氏叔侄，曹昂的老师程昱以及曹仁等几位族叔。
　　曹昂一走进去，便感到了一股恶意的强大压力，匆匆扫了一眼厅内的大概人员，都是以前与自己关系还不错的，心头有了数，曹昂立刻一撩袍襟趋步跪倒在地。
　　“不孝儿昂拜见父亲。”
　　曹操气急反笑，“在下如何当得起慕城主这个大礼？”只是话虽这样说，他到底没有起身避开曹昂的礼。
　　曹昂心头定了定，向前膝行几步，又狠命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尔后泣道：“父亲，孩儿不孝，本欲为父亲分忧，不料却累父亲忧心母亲病重，孩儿万死不足以辞其罪。”
　　曹操听他话中有话，眯着眼道：“原来你竟是想要为我分忧么？分何忧？”
　　曹昂流泪道：“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三弟，今日大哥情急之下盗用了你的诗句，你不会怪大哥吧？曹昂心中这般暗忖。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半晌，曹操眯着眼冷声问道：“子修缘何作出此诗？”
　　曹昂低声道：“此诗非昂所做，乃是昂两年前路经河内所闻。孩儿不愿此诗所言出现在我曹氏家族，方有诈死离家之举，万不料竟害得父母离散……”
　　曹操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说着走到曹昂面前，道:“起来吧。”
　　曹昂依言站起来，曹操定定的看着他，手抬了抬想要像以往那样拍拍他的脑袋却终究没有动手，只是轻声说：“你长大了。”
　　曹昂心头一酸，几欲真的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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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夫人是真的病了。
　　医者治病不治命，曹昂看得出来，刘夫人是真的命不久矣了。
　　所以，当曹操要求他留下来时他顺理成章的答应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她将他带到这个世界来的。
　　至于自己军队的统帅权，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自己不介意给曹操一点甜头，但曹操若是想要把自己当枪使却也没那么容易。赵云是一个谦谦君子没错，但那只是面对自己人的时候。若是就这么以为他好欺骗那便大错特错了。再加上一个只占便宜不吃亏的张郃，曹操想从他们手里抠出一分利益便是千难万难，何况利用他们。
　　所以曹昂放心的在许昌曹氏大宅住了下来。
　　当天晚上，曹操为了曹昂特意摆了个酒宴，除了曹氏子弟，曹操手下比较重要的谋士都出来了。
　　甚至还请来了歌舞表演。
　　不断的有人上来打招呼，曹昂一概敷衍，然后继续大吃大喝——曹操很小气的，能这样吃的机会不多。
　　吃饱喝足，曹昂对曹操暗示的话语听而不闻，只是一味的把玩酒杯盯着场中的表演。场中的舞女表演的是最近在江南流行的采莲曲，歌女用婉转柔媚的吴侬软语低低吟唱着：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那晚，曹昂喝得熏熏然离开酒宴时听得有人说这曹氏大公子大有乃父之风，曹昂打了个酒嗝，笑笑离开了。
　　然后，曹昂便开始了他的孝子生涯。
　　我们只能说曹昂此人天生不是作孝子的料，他和刘夫人实在是无话可说，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的沦为保姆，代替他的母亲照顾弟弟妹妹。
　　曹铄这时已经四岁了，活泼泼的像个精力过剩的小老虎，一般的仆妇着实照顾不了他，曹昂横竖无事，对这个弟弟又不讨厌，便将照顾这个小老虎的重任接了过来。
　　曹昂单手抱住曹铄，让他的小屁股坐在自己手臂上，另一手牵着自己的爱马——流星，开始每日的例行公事——溜弟弟。
　　“骑马，骑大马！”曹铄胖胖的小手扯着曹昂的头发，欢喜的在曹昂臂上扭来扭去。
　　曹昂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城外，将自己的头发自小胖子的魔爪中解救出来，然后将小胖子一把扔到马背上。
　　曹铄果然迅速的被马脖子上鬃毛转移了注意力，揪着长长的鬃毛怎么也不肯放手，不大会儿，就揪了一手的毛。
　　曹昂在小胖子身后坐好，一把将他揽到自己胸前固定好，然后一甩马鞭，流星便立刻飞驰起来。
　　小胖子乐的哇哇大叫，不大会儿，流星越来越快，小胖子有些受不了迎面而来的风，转而将头埋进哥哥怀里，继续咯咯直笑。
　　流星跑了十余里，来到一条小河边，这是曹昂最近溜弟弟时发现的好去处，草木丰美，人烟稀少，曹昂往这里跑了这么多天就从来没遇见过什么人，隐隐然已经将这里划为自己的地盘，每日都要带着弟弟来这里。
　　曹铄亦是极喜欢这里。他自记事以来从来没有谁好好陪他玩过，父亲严厉，母亲柔弱，其他兄弟素来不亲，唯一的玩伴——小两岁的妹妹又什么都不懂。因此，小小的曹铄日子过得很是憋屈。现在好了，突然冒出来一个哥哥，可以带着自己到处玩，而且还可以买好多东西，有很漂亮的大马，所以，曹铄也很是喜欢。
　　下了马，曹昂解开辔鞍放马儿自己去吃草，曹铄早在被放下马那瞬间便急不可耐的跳进小河里，曹昂解下外衫，贴身小衣，仅留下一条亵裤走进水里。然后捞起小胖子，三下五除二的脱下他身上透湿的衣服扔到河滩上，又将光溜溜的小胖子放回水里。
　　两人在水里嬉戏了一阵，曹昂觉得差不多了，不顾小胖子的抗议，强行将他捞起来提到岸上，将辔鞍上的毯子铺在草地上，然后于小胖子一道裹着自己的外衫躺下，拍拍小胖子犹自气鼓鼓的小脸，命令道：“睡觉！”
　　曹铄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眼睛，不大会儿，草地上响起了一大一小轻轻细细的呼吸声。

　　你到底是谁

　　“陛下，慢点儿——陛下——”
　　听着身后声嘶力竭的呼声，刘协充耳不闻的挥鞭打了两下身下的马儿，仗着跨下良马，将那一群饭桶侍卫远远的抛在身后。
　　“陛下——”
　　刘协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又甩动马鞭，马儿跑的更快。不多时，便将身后那群烦人的苍蝇甩开了。
　　不想早早的被那群曹氏家奴找到，刘协甩开鞭子不辨方向的放马奔驰，见林便入，逢水则绕，一口气跑出近十里才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来。
　　在河边坐了一阵，胸中的气闷舒解了些，刘协站起来开始顺着河水往下走。
　　此刻日头西斜，天边的晚霞倒映在河面上拖出一江霞色，河畔杂草里群莺乱飞，百虫齐鸣，别有一番幽静，不远处的浅滩上，三两只白鹭悠闲的立在水中，不时踱开几步。
　　刘协几乎是含泪看着这方静谧的野地，这是他大汉的河山啊！四百年前，高祖皇帝推翻暴秦，建立大汉王朝，四百年间，多少兴衰更替，大汉一直屹立不倒。可是，四百年的传承，竟是要断在他的手里么？
　　想起朝堂上那一干飞扬跋扈的臣子，自己堂堂帝君却只能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们的脸色以求苟活，这世上有自己这样卑微的皇帝么？
　　刘协苦笑，虽然汉朝不缺自权臣手里成功夺权的皇帝，可是自己能做到么？
　　在到达许昌之前，他曾是自信满满以为自己也能像那些先辈一样成功夺权然后中兴大汉，可是，这些年来，眼看着曹操实力一步步扩大，自己身边的人渐渐被换成曹氏之人，自己的部亲信部属一个个被曹操清算，而自己却被幽囚于深宫之中什么也不能做！
　　天色渐暗，纵使刘协满腹心事也还是生出了几分焦急之色。这方圆十余里都是皇家猎场，没有人烟，自己这一番乱跑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犄角旮旯里，若是那帮子侍卫天黑之前没有被找到自己，自己只怕就得在这山林里过夜了。
　　刘协这般想着，脚下步子不由得快了起来，突然，一声奶声奶气的“哥哥”传入他的耳里。
　　刘协心中一喜，也顾不得什么人竟会出现在这皇家猎场里，急急往声音传来处走去。绕过一个河湾，果然发现一青年并一幼童，那青年正蹲在地上给那幼童穿衣，那个幼童一面奶声奶气的叫着“哥哥”一面揪着青年的头发玩的不亦乐乎。
　　刘协扫了眼青年，巾帻包头，青绿布衣，分明是平民的打扮，又看他神色平和，眸光深远，显然是读过书的，不由起了爱才之心，有心要将这擅闯皇家猎场禁地的平民收为己用。
　　“咳咳——”刘协重重的咳嗽两声，提醒那人自己的存在。
　　曹昂早就发现刘协了，只是他既然没有恶意，自己又忙着给小胖子穿衣，也就懒得理他。现在对方出声了，他也不好继续视而不见，于是抬起头冲他懒懒打了声招呼：“这位兄台，有礼了。”
　　刘协心中不快，别的不说，这人分明一声平民打扮，见了自己竟然不行礼，到底是下贱之人，纵使侥幸读过两本书，还是不能明礼。
　　这般想着，心中拉拢的念头便淡了下去，脸上不由带出了几分不悦，“这里是皇家猎场，尔等是如何进到这里来的？”
　　曹昂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干卿何事？”
　　刘协不想这区区一个平民竟然这般倨傲，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这一看，竟发现对方有些眼熟，刘协自幼聪慧，过目的人或事从来不曾或忘，只是眼前这平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的，心内不由生出了几分警惕，“足下到底何人？擅闯皇家猎场禁地有何居心？”
　　刘协虽只是个傀儡皇帝，但是毕竟身居帝位多年颇有些威势，又因为长期被臣工压制养出了几分戾气，此刻发作开来，曹昂还罢了，曹铄却是受不住，哇的一声哭了。
　　曹昂急忙安抚曹铄，曹铄哭哭啼啼的揩了曹昂一身鼻涕眼泪口水才慢慢安静下来。
　　刘协冷眼看着他们兄弟闹成一堆，心中恼火更甚，多年的宫廷生活，已经使他养成了多疑的性格。这一对兄弟，气质不俗偏又一身平民打扮，而且又出现在这个地方，由不得他不疑心。
　　这样想着，心内疑点越来越多，譬如今日的侍卫怎么就这么容易甩掉了，而且现在也没有追上来；皇家猎场向来定期有人检查，这一对平民兄弟是如何混进来的；这个青年明显读过书为何表现出一幅不知礼的样子……刘协越想越觉得可怕，这对兄弟十有八九是曹操派来的刺客，那些侍卫肯定事先得到了曹操的吩咐跑开了。
　　刘协额头冷汗涔涔，心念飞转开始思考对策，为今之计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曹昂一面安抚弟弟，一面偷眼觑着刘协，怎么几年没见，这个皇帝越发胆小了！
　　曹铄被曹昂哄住了，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抓着曹昂的头发趴在他的肩膀上好奇的看着刘协不断冒汗的额头。
　　刘协紧紧抓住藏在袍袖里的短刀，突然就对着曹昂冲了过去。
　　曹昂愣了一愣，下意识的抓住刘协持刀的手腕，一拉一拽，只听得轻微的咔嚓一声，刘协的右小臂软软的垂落下来。
　　刘协万不料自己豁出性命的一击就这么被对方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心头又惊又怒，绝望之下，嚎了一声“为什么你们都欺负朕！”便用左手紧紧的环在曹昂的脖颈上，然后对着曹昂的肩膀狠狠的咬了下去。
　　曹昂自己还来不及反应，曹铄已经放声大哭起来，“哥哥——痛——痛——”
　　曹昂狠狠一拳揍在刘协的腹部，乘他吃痛放开自己时立起来一脚将他踢开，考虑到他毕竟是个皇帝，曹昂没有再下手。
　　曹昂顾不上自己肩膀上传来的钻心的痛，左手一把捞著曹铄，忍痛道：“铄儿，怎么了？”
　　曹铄指着曹昂方才被咬过的右肩，抽抽搭搭的道：“流血，痛——舔舔——”说着就要扑上去。
　　曹昂大汗，从自己外衣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瓷瓶，单手扯开塞子，递给想要用口水给自己洗礼的小胖子：“用这个给哥哥涂一下就好了。”
　　曹铄接过小瓷瓶，小脸一本正经的道：“可是娘说要慎用药，药少。”
　　“无妨。”
　　曹昂大概明白刘夫人的意思，最近两年曹丕风头大盛，曹操将他不多的心都放在了卞氏那里，其余姬妾难免忽略，所以刘夫人的日子也难免难过些。
　　这本是大户人家寻常事，也没什么好说的，再说卞氏并不是个会难为寻常妾室的主，刘夫人用得着通过曹铄向他叫苦么？
　　曹昂心头微生不悦，他可没兴趣掺和自己老爸的那一堆子风流事，如果刘夫人希望他帮她夺宠的话那可是打错算盘了。
　　曹铄没有发觉自己哥哥的心思，只是听哥哥说了无妨后便开始喜孜孜的挥霍手中的药，快乐的在曹昂的肩膀上抹了一层又一层。
　　曹昂裸着半个肩膀给小胖子蹂躏，刘协则呆呆的半躺在旁边的草丛里，从下往上的看着曹昂，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你到底是谁？”

　　曹操的想象力

　　曹昂用一只手指牵着曹铄走近刘夫人的院子，突然发现曹操的贴身侍卫许褚站在院门口。
　　“大公子。”许褚对他抱拳一礼。
　　“父亲在里面么？”
　　“是。”许褚面无表情的回答。
　　曹昂脸颊抽搐了一下，居然派人在外面守着，曹操干的什么事啊！
　　曹铄不知事，一听说父亲来了，立马放开曹昂的手指撒开小短腿就要往院子里跑。
　　曹昂见状，赶紧一把捞起曹铄将他放在自己臂弯，然后在许褚感激的目光中不顾小胖子的抗议转身开始往外走，“今天和哥哥睡觉。”
　　“铄儿肚子饿了，铄儿要见父亲。”曹铄扭股儿糖似的在曹昂身上挣扎着要下来，曹昂不耐，索性将他扔到肩膀上扛着走。
　　“哥哥坏——哥哥坏——”曹铄不乐意的捶打着哥哥的后背，不过几天的相处，他已经从最开始的陌生戒备变成现在的撒娇耍赖发脾气了。曹昂有些不满意，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纵容了。
　　“仲康（许褚的字），让他们进来吧。”
　　就在曹铄大耍赖皮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曹操的声音。曹昂简直如奉纶音，立刻放下小胖子，然后小胖子便乐呵乐呵的颠着小短腿往里跑。
　　曹昂朝许褚打了个招呼方才随后走进院子，便发现曹操负手立在廊下，刘夫人温婉的站在曹操身边，连日以来的病容似乎也有些起色。
　　“父亲。”
　　小胖子在进来之前仗着一股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冲到了哥哥前面，可真正面对父亲时却不由害怕起来，呐呐的打了声招呼后便不知道说什么了，最后只得将目光投向曹昂求哥哥救场。
　　曹昂有几分好笑的看着小胖子，唇畔便不由自主带出了一丝笑意，“父亲，孩儿今日出城遇着今上。”
　　曹操漫不经心的步下台阶，走到因难得见面而对自己心生怯意的幼子面前，将之爱怜的抱起，然后才将目光投向长子，“随侍的都有些什么人？”
　　曹昂笑着摇头，“陛下想是在猎场迷路了，身边并无一人。”
　　曹操眸光一闪：“果真如此？”
　　“嗯。”曹昂看似不经意的道，“只是孩儿听说由于连年征战国库最近有些吃紧？”
　　曹操心头一动，心脏立刻活泼泼的跳动起来，虽然早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个一毛不拔的，可是突然听他主动提前这个话题他还是不由动了几分心思，难道，莫非——
　　曹操是个极有想象力的人，不然他也成不了文学大家，所以现下儿子刚刚提起了个话头，他已经想到要向儿子要求多少粮食多少兵器合适，还有运输也是个大问题，辽东海军据说是极厉害的，就让他们送过来吧，自己还可以顺便看看它的情况……
　　曹操极力按下心头的狂喜，作出一副痛心的样子，叹息道：“正是如此啊，便是陛下，亦是不尝肉味久矣。奈何国有逆贼，不得不伐，只是可怜了陛下以天子之尊，竟要受如此之苦。昂儿啊，你如今身为一方镇守，也要仔细思量如何为君分忧啊。”
　　曹铄自从被父亲抱起便一直沉浸在父爱的幸福之中，心中对父亲的好感无限上升，他虽然听不太懂父亲那番皮里阳秋的话，但对父亲话中的那种殷切的期盼倒是感觉的很清楚，于是也眼巴巴的望着曹昂，同时奶声奶气的唤着：“哥哥——”语气里满是期盼，尽管他也不明白期盼的是什么。
　　曹昂虽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却并没有错过曹操眼底的喜色，心知他父亲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又发作了，曹昂有些无语的举起右手揉了揉抽出的嘴角，“父亲，孩儿有一计可解如今困窘之局。”
　　曹操就等着他这句话，因此曹昂话音方落，他便立刻打蛇随棍上：“昂儿且说来听听。”
　　曹昂咧嘴一笑，“兖，青二州多富庶之地，父亲不若从中挑选一些出来辟为皇庄专门奉养皇室，如此，便是国库暂时空虚，亦断不会让堂堂天子陷入无肉可食的境地。父亲以为如何？”
　　曹操一听，居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儿子依然束手不管，所有的事情依旧要自己解决，失望之下几乎要翻脸对曹昂怒言相向。但是曹操毕竟是曹操，千古大枭雄一只，心念急转之下，立马分析出了此举的好处：将皇室收支与国库分开，大大的限制了皇权。只是想到了这层好处的同时，曹操心中不免生出了一种后生可畏的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啊！
　　不说曹操自去召集手下谋士商量实施皇庄的事情，曹昂照例悠哉游哉的过自己的保姆日子。
　　翌日一大早，曹铄早早的自己起了床跑到哥哥的房间里，却发现一向早起的哥哥还在睡觉，于是很认真的趴在床前撑着小脑袋耐心的等待自己哥哥醒来带自己去见那个有趣的哥哥。
　　曹昂早在曹铄跑进自己房间时就被惊醒了，只是昨夜委实睡得太晚——他人虽困在这里却并没有与外界断绝了联系，每晚林风都会用信鸽与他联系，而昨晚事情较往常多了些——所以躺床上不想起来，想着等曹铄看过离开以后继续补眠，不想小胖子就这么坐下不动了。
　　小胖子人虽小，眼神却是厉害。曹昂闭着眼睛躺了会儿实在受不了小胖子紧紧盯住自己的眼神于是睁开眼睛，然后便听得小胖子欢喜道：“哥哥你终于睁开眼睛了！”
　　曹昂掀开被子，赤脚走下床来，门外的丫鬟听得里面的响动带着盥洗用具推门进来为曹昂更衣，期间曹铄围着他转了不下十次，不停的嘟囔“哥哥快点嘛——”。
　　直到曹昂淡淡的问了他一句“用过早餐否？”他才消停下来，苦着小脸哀求的看着哥哥，早饭还要等好久了，他想早点去见那个哥哥也。
　　曹昂没有为难曹铄，对于这个弟弟，他有着与生身父母不同的亲密感，所以有些纵容，于是吩咐侍女准备了些盐巴花椒之类的调味品，想着吃顿烧烤也不错。
　　兄弟两人一道比以往早许多时间出城，曹铄因为有生以来第一次约会兴奋不已，坐在马背上不断折腾，时而抓抓流星的鬃毛，时而扯扯哥哥的头发，最后竟然抓住曹昂的前襟摇摇晃晃的在马鞍上站起来。
　　曹昂有心吓唬他，故意放开了揽住他的手臂，小腿也悄悄地夹紧流星的肚子，流星突然加速，小胖子一个站不稳，吓得大叫一声，差点滑下马背，幸而曹昂抓住了他的腰带将他拎起来。
　　劫后余生的心悸使得小胖子安分了许多，曹昂很满意。
　　两人来到昨日与刘协相会之地，曹昂放下弟弟，自己跑河里抓了两条鱼，然后生起火来烧烤。说起来曹昂的厨艺其实很有一手，上次一时不慎失手煮了条臭鱼，结果被郭嘉禁止接近厨房，让他很是郁闷，幸而小胖子不知道他曾经的“辉煌”战绩，终于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
　　两人本就没有吃早饭，眼下闻着烤鱼的香味，两人尤其是曹铄忍不住口水长流。不多时鱼便烤好了，两人开始开吃，准确说曹昂择刺曹铄开吃，这小胖子胃口挺大的，于是两条烤鱼在曹昂的腹诽中大半进了曹铄的肚子。
　　曹昂自己还没吃饱，于是继续抓鱼烤鱼，曹铄无事可做，围着火堆跑来跑去，反反复复的问：“哥哥，那个人还来不来啊？”
　　曹昂转动着手中串鱼的木棍，想着那个被自己身份吓到了的小皇帝，一面懒懒的道：“我也不知道啊。”心中却道，来是肯定回来的，只是不知道会以怎样的方式来罢了，于是又嘱咐道，“铄儿，那人来了以后你便不可胡乱说话，知否？”
　　曹铄毕竟是在曹氏家庭长大的，还是知道一些分寸的，点点头，软软的道：“知道了。”
　　正在此时，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原来曹卿早就到了。”
　　曹昂寻声望去，却见除了昨日的少年天子外，又多了两人，一个精壮汉子与一瘦弱老者。
　　曹昂放下手中的烤鱼，站起身来，整理整理衣衫，然后拉过弟弟一起跪下，“臣，曹昂见过陛下。”
　　曹铄张着小嘴呆呆跟着哥哥动作，一时有些搞不太清楚情况，不过倒是很听话的一言不发。
　　刘协急忙上前亲手托起曹昂，“曹卿不必多礼，快快起来。”
　　曹昂并没有顺势站起，依旧施足了礼才站起来，刘协身后的老者眼里闪过一抹赞赏，捋须对着曹昂笑道：“曹公子年少有为，老夫今日有幸得见。”
　　曹昂垂下眼帘掩饰眼底的冷意，一声“公子”暗藏挑拨，意味他此刻仍是曹操长子却不是什么北方之主，“董大人过奖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连绵不绝，纵是六月天气，城主府守大门的两个卫兵也不由缩着脖子搓着手臂跺脚取暖，此时一驾四轮马车疾驰而来，尔后在城主府前的大门口缓缓停下，一个卫兵跑上去准备提醒对方这里不能停车，突然注意到车身上的柳叶标志，赶紧向马车上的车夫行了个军礼，道：“可是郭先生到了？”
　　车夫自马车上一跃而下，回了个军礼，“正是，鲁将军可在？”
　　那卫兵还来不及回答，一个爽朗的声音已经从门内传来，“奉孝来了么？”然后便见一个高大精壮的汉子大步跨出门来。
　　郭嘉在马车上听得真实，掀帘钻出车厢，站在车座上懒懒笑道：“可不是么。”
　　鲁楚看得清楚，郭嘉钻出马车的那瞬间手拉了拉领口，显是不胜寒力，想起主公前两天飞鸽传来的密令：“若是奉孝在辽东病了唯你是问！”鲁楚的小心肝颤了颤，立刻扭转头吩咐身后的卫兵去将库房里冬天用的狐裘拿出来。
　　马夫伸手将郭嘉扶下马车，郭嘉熟门熟路的走进城主府，鲁楚走在他身边，有几分促狭道：“奉孝，现今这府里唯一空着的院子就是主公的了，奉孝今晚且在主公房里住下，料来主公不会介意。”他是包括林风等人在内的少数几个知道曹昂与郭嘉之间关系的人，是以敢这么出言调侃郭嘉。
　　说起来他也蛮好奇这两人是怎么相处的，不过，看了眼身旁的郭嘉，凭他这病怏怏的身体，想要降服主公不太容易吧。可是，主公的话，又好像略显稚嫩了些。说来主公与奉孝，一胜在无耻，一长于阴险，两人半斤八两的，谁想要取胜都不是那么容易。
　　鲁楚正在心头编排两位上司编排得高兴，冷不防身旁甩过来凉凉的一句：“嘉听人传言今年上春俊乂几次找你比武，你都躲到草原上去了，可有此事？”
　　鲁楚干笑，笑过一阵后又作忿然状：“楚这不是为了不给主公丢脸么，说来都怪主公，当年鲁楚想要发奋练武，主公却说什么上兵伐谋，硬是逼楚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兵法，弄得现在见了对手只有躲的份。”
　　郭嘉似有所语道：“果真如此么？”说着意味深长的扫了他一眼。
　　鲁楚脊背一凉，明明没什么事的，却还是被郭嘉那清亮的眼神看得一阵心虚。
　　两人就这样一路互相打趣着走到鲁楚所在院子的小厅里，郭嘉有几分好奇道：“除了你都还有谁住在这里？”
　　柳城这边都已经普及了桌椅，鲁楚大马金刀的坐在左侧的靠背椅上吟诗般道：“仲业，敬志皆在此。”
　　郭嘉眉尖微蹙：“仲业不是早该出海了么？”
　　鲁楚正欲回答，却见一红衣侍婢手捧一雪白狐裘匆匆而入，便道：“奉孝且换上衣服吧。”
　　郭嘉接过狐裘，心知必是鲁楚促狭，却也不点破，只是随便披上，然后对那侍婢友好的一笑：“谢谢姑娘了。”
　　那清俊斯文中带着慵懒疏狂的气象使得侍婢立刻红了脸，音若蚁呐般道：“不……不必谢。”说着便跑了下去，其间膝盖狠狠的在门槛上撞了一下，但她似乎毫无所觉。
　　鲁楚嘿嘿笑道：“主公严令我等看好奉孝，若是奉孝病了唯我是问，想来奉孝必不愿为难我等。”
　　郭嘉懒得再跟他胡扯，“我军准备得如何了？”早在启程北上之时，他便飞鸽传书要求鲁楚立刻挑出军中最优秀的骑兵一万，一人双马，待他到达柳城便准备出击。
　　鲁楚傲然一笑：“早准备好了，还有，仲业也要求同去，我说不动他。”
　　郭嘉断然道：“仲业长在水军，此间用不上他，他不如出海多换些粮食的好。”
　　鲁楚“唔”了一声，又道：“则注刻下在昌平布置防务，奉孝是否过去看看？”昌平是柳城北面的卫城，与天狼，南风，云冈四面环绕拱卫着柳城。
　　郭嘉摇头：“兵贵神速，我们明日就要出发尽早到白檀。”去年的大战，使得乌桓退出了右北平辽西两郡，辽东的乌桓人也全部迁走，如今大战在即，乌桓各部基本集结在上谷，白檀一带。
　　“奉孝莫非想要全歼乌桓于会和之前？”鲁楚有几分不解。
　　郭嘉眼里扬起一抹邪气，“鲁楚以为一万骑兵能做到么？”
　　“若是奉孝，应该可以。”鲁楚对于郭嘉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信赖。
　　“或许可以，但那样太麻烦。”郭嘉眼里掠过一抹狠色，“还有更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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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边的草地上，曹铄已经坐不住倒在曹昂腿上睡着了，曹昂脱下外衫盖在他的身上，刘协见状，叹道：“曹卿与令弟真是兄弟情深。”
　　曹昂不在意的拿起火堆上焦香的烤鱼，随手的撕了一块丢进嘴里，吞下鱼肉，方才道：“皇上缪赏了。”原本他对历史上的献帝还是有几分敬意的，以为他只不过是一位生不逢时的亡国英主罢了，如果不是恰巧遇上了曹操这位千古枭雄他不定真能中兴汉朝，可是如今看来就是没有曹操他照样撑不起汉朝这座将倾的大夏。曹操说得没错，刘协就是个“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志大才疏的书生皇帝罢了。
　　曹昂这般想着面上也不由带出几分失望来，本以为可以找到一个较好的合作伙伴不想却是个扶不上墙的家伙，哎！看来兖州这一趟自己的首要目的已经注定无法达成了，真是可惜呢。
　　刘协眼看对方似乎又开始走神，心中不由埋怨董承将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他和曹昂虽说之前曾有一路之缘，到底不曾深交，如今指望他念着那一丁点儿旧情就放弃生身父亲支持自己，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如今对方两句话不到就走神，舅父，你的苦心安排只怕要落空啊。
　　纵使心中已经生出了绝望，刘协还是想要试一下，毕竟身担着复兴大汉的重任，由不得自己任性。“曹卿，如今汉室式微诸侯纷争，天下就指望着你这样的忠臣了。”
　　曹昂差点嗤笑出声，忠臣？“皇上过誉了，比起荆州刘别驾臣差之远矣。”
　　刘协脸色顿时一白，额头居然冒出几滴汗来，曹昂看了好笑，揪着点微末演技，还想在曹操眼皮底下搞阴谋，能成功才怪。
　　不过，这小皇帝留着还有用，自己就先帮衬着一点吧。于是，曹昂绽开一个充满诚意的笑容，“不过，陛下放心，但凡臣在一日，必保陛下一日。”
　　刘协眼底立刻溢满了喜色，嘴唇微颤：“真的？”可是马上又意识到自己将喜悦表达的太明显了，急忙忙的想将脸上的喜色收回去，于是一张脸顿时变得青红交加，极为精彩。
　　曹昂看着对面脸色迅速变化的小皇帝，这才想到对方毕竟还是个小孩，难为他了，于是 对他友好的露齿一笑，同时保证：“一定。”
　　刘协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自从父皇驾崩，自己便一直战战兢兢的活着，一言一行，哪一天不是过得如履薄冰，可是如今竟然有人会坦言相告他会一直保护自己，就算只是为了这句话，他也愿意将自己的信任暂时交付。
　　当半红半紫的火烧云布满西方的天空时，曹昂按照几天以来的惯例抱着曹铄骑着马慢慢走进了许昌城。
　　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是曹昂还是认定昨天自己搅了刘夫人的好事，因此他决定先把小胖子往自己的院子里放一放，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在母亲的院子里和父亲撞上然后又惹得刘夫人一脸哀怨，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
　　因为嫌小胖子腿短跑得慢，曹昂直接将小胖子抱在怀里大步走进自己院子，然后——便撞见了站在庭中的曹操。
　　彼时曹操站在庭中的两棵樟树下，仰头望着系在两树之间的藕色织锦吊床。
　　曹昂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及思考为何曹操不在刘夫人或者其他姬妾那里而跑到自己院子里来，只是飞快想着怎么把面前的这一难关度过才好，要知道曹操是在自己家人身上见不得锦的。
　　曹操这人说起来蛮奇怪的，他养的那些歌舞伎女们一个个衣锦着绣，而他的家人谁要是穿得华丽了些就等着被他喷吧！历史上曹植的妻子有一次穿得很华丽的登上高台想要向她的丈夫展示一下自己的美丽结果恰巧被曹操看到，那时候曹植还是很得曹操的欢心的，可是曹操依旧不顾自己儿子的面子将那她赐死了。倒霉的女人！
　　曹昂倒不认为自己会像那个可怜的女人一样倒霉，但是一顿教训显然是跑不了的。说起来曹昂也蛮郁闷的。他自认为自己绝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人，只是一下子从物质高度发达的二十一世纪跑到贫瘠的三国时代，总得给他一个过渡让他慢慢习惯吧。
　　曹操闻声转过头来，浓眉紧皱，两道不悦的目光直直看着曹昂怀中的小胖子，“昂儿，放他下来，我曹家的儿郎，坐立行走，都须由自主，岂可如妇人般假手他人？”
　　曹铄闻言，立刻垮下小肩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挣扎着就要从曹昂怀里跳下去。
　　曹昂顺着他的意思将他缓缓放在地上，曹铄立刻跪在地上向曹操认错，这是曹家的家风，不管如何，受了批评先向尊长认错。
　　曹操也没有怎么为难他，说起来其实是自己在迁怒，大的翅膀硬了自己管不了了，难免对小的有几分怨气。所以教训了曹铄几句后便叫人将他送到刘夫人那里去了。
　　曹铄走后，曹操心情平复了些，便开始教训曹昂，“古人以勤俭立业，奢侈败身，你如今事业略有小成便如此不知节制，日后如何能成大事？”
　　曹昂深知此刻万万不能与曹操顶撞，于是低头乖乖的认了个错，深刻的反思并且痛心疾首的表示改过，然后问：“父亲这个时刻找昂儿可是有事吩咐？
　　曹操一副恍然的样子，“为父明日便要赶赴下蔡与讨逆大军会和，昂儿可有话要带与赵张两位将军？”
　　不就是想要我传话给他们要他们乖乖听你的话么，曹昂心内嘀咕，面上却无比郑重的道：“父亲曾教过儿子，战场情况瞬息万变，能因敌变化致胜者谓之神，孩儿一介凡夫不知战场细况岂敢妄语，一切但凭父亲做主罢了。”
　　曹操捋须满意道：“甚好，如此你便安心在此陪你母亲养病吧。”
　　曹昂恭敬的点头，“孩儿在此谨祝父亲此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曹操志得意满的捋须而笑，“嗯，这两年你倒是读了些书，不过你那马叫什么流星？这名字不好，须知流星虽灿终究不过刹那，不若换个名字。”
　　“如此还请父亲赐名。”这种无可无不可的小事依着他便也无妨。
　　曹操对曹昂毫不犹豫就听了自己的态度很是满意，“就叫绝影吧。”
　　曹昂闻语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知道历史上曹操的爱驹绝影是曹昂给的，这世自己早早跑出去独立了因此便一直没有献马，曹操的绝影也一直没有出现，便是宛城大战时自己让给曹操的也只不过是一匹普通的辽东白马罢了，原来曹操的绝影终究要着落到自己身上，莫非这就是历史不可逆的体现？
　　曹昂抽搐着嘴角，“既是父亲赐名，孩儿愿将绝影献与父亲，愿它能在战场上助父亲一臂之力。”
　　曹操闻言大喜，装模作样的推辞了几次后便收下了。
　　曹昂送马送得痛快，只是翌日小胖子因为不见了流星而抱着他腿哇哇大哭的时候，他方才想起之前承诺小胖子的每日一溜没条件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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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水之上，一支船队乘风顺流而下，高大的船身，坚固的桅杆，随风张扬的帆，以及船上身材彪悍目光如电的水手，无一不显示这是一只实力雄厚的商队，那些想要打劫的水匪见状，想起最近关于柳城商队的传闻，纷纷闻风而避。开玩笑，柳城商队是肥羊没错，可是也要你有命吃才行呀！
　　甲板上，赵兴一身不打眼的灰衣，抱臂站在舱门口，一双看似微阖的眼睛其实一直紧紧盯着船头的几个儒生。那可是他此行最重要的任务对象！本来水镜先生都说了不要派人保护，主公拂不过他的面子，可是又不放心，于是他这常年走南闯北的柳城情报司“商人”便在年初接到了主公的命令，带上柳城最好的酒与幽州最好的华毡到汉中去交易蜀锦，“顺便”保护水镜先生管幼安一行人。
　　赵兴很无奈，蜀锦不是主要是益州出产么，居然跑到汉中去交易，这也太假了吧！幸好水镜先生以及管幼安都是厚道人，不会为难他这种小人物，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自圆其说。
　　要知道汉中虽然也生产蜀锦，可那是少量，而且质量跟益州出产的没法比。自从加入情报司的商部以后，赵兴养成了一个毛病，那就是对于从他手里经过的生意要求只赚不赔。赵兴本是平民出身，打小过惯了苦日子，所以对财帛特别敏感，如今拿自己上好的美酒华毡送上门去换那劣质蜀锦，张鲁倒是乐呵了，他肉疼啊！所以，现在，这一支船队的底舱里大半都还是之前带来的美酒华毡。
　　这也是为什么水镜先生他们那么容易就答应与他一道行走的原因。
　　这不，他们就在船头喝上了。
　　水镜先生头戴逍遥巾，身着广袖大衫，一手摇着时下最流行的羽扇，一手提着酒壶，眯着醉眼，自斟自饮。管宁正拉着一个叫法正的年轻人对喝，旁边一白衣青年一手举杯一手扶栏对着两岸不断后退的青山吟哦不止。
　　这些文人啊，不能喝酒就别喝啊，想起昨天管宁喝醉了拔剑猛砍舱门的行径，赵兴便头冒冷汗。抬头看见天边一只白鸽远远飞来，赵兴招手叫来附近的两个属下吩咐他们务必在那几人喝醉开始破坏船体之前将他们拉进船舱，然后摸出袖子里的鸽哨便迅速走向船尾。
　　站在船尾，赵兴三长两短的吹响了鸽哨，不多时，洁白的信鸽盘旋着落在船尾的横木上。赵兴从鸽腿上取下装信的小竹筒，顺手往横木旁边的食盘里撒了些掺了碎沫肉干的麦子，这两年，中原越发乱了，中原的稻麦卖得比肉干还贵，因为肉可以从路边倒下的尸体上获得，稻麦地里却不能凭空长出，之前自己走陆路自长安进汉中，一路几乎不见人影，若不是那些荒废的城镇证明，自己几乎怀疑自己是否走错路了。
　　叹息着，赵兴取出竹筒中的细绢，洁白的绢上仅书六字：“备已离开荆州。”
　　赵兴拿着那片薄薄的素绢，又仔细查看了下绢背后附着的表示日期的特殊符号，只有情报人员才认得——其实就是阿拉伯数字，仔细思索片刻，赵兴返回船舱在原来的绢书上写了几个字，照旧将之塞进竹筒绑上鸽子腿，然后将业已吃饱喝足的鸽子向空中抛去。
　　船头甲板上，醉眼朦胧的法正看到扑棱着自船尾飞起的白鸽，拉住管宁的手问道：“幼安公，那是何物？”
　　管宁扫了一眼，放下手中的酒壶，曼声吟哦：
　　“有美人兮， 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法正坐在船板上，搔着头，不解道：“可是，有那么小的凤凰吗？”
　　塞外的六月，天朗气清，阳光明媚，实在是极好的日子。
　　大群的牧民跟在蹋顿行进的大军后面，这些牧民中有乌桓人，也有鲜卑人。经过一个春天的修养，去年寒冬受到的创伤已经平复。他们快活的坐在牛车上，或者聊天，或者放开喉咙嚎几嗓草原上的歌曲，这个队伍洋溢着一种快乐的气氛。
　　能不快乐么？他们此行，是要跟着英勇的乌桓王蹋顿以及善战的柯比能大人前往富得流油的柳城劫掠那里的女人，财富。所有的战事都有前面的战士打头，他们只管在后面捡起那些不要的牛羊，绢帛，还有白嫩嫩的女人。一路行来，他们已经劫掠了不少小城镇，那都是来自的各地商人在草原边缘建立的与胡人做交易的商埠。虽然没有多少牛羊女人，但是他们中的不少人已经捡到了足以让许多中原汉人眼红的财富，大量精美的华毡，玉器，等等。虽然这些收获对于普通牧人来说不可谓不丰富，可是却没有人起过就此回去的念头。
　　因为前方就是柳城啊！那里有吃不完的稻米麦子，有喝不完的美酒，还有来自各地的商人们带来的各种奇珍。虽然那里也有善战的勇士，可是，从来没有人能挡住英勇善战的乌桓战士——去年那是例外，因为战事被狡猾的汉人拖到了冬天，天寒地冻的，他们的马匹都生了病，汉人又坏心的联合柯比能在后面攻打他们，他们才会不得不退兵呐。更何况，今年他们乌桓人与鲜卑人一起，鲜卑人虽说人坏了一点，可是打起仗来可是一点不含糊，柳城里那些连马都不会骑的只会依仗着高墙厚壁的汉人能挡得住他们么？
　　这些憨厚的牧民们只要一进入汉人的地界，就会变成如狼似虎的强盗，大汉于他们不过是另一方牧场罢了。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根深蒂固的想法，那就是缺衣少粮时不要慌，问大汉要就好了。如果他们不给，抢就好了。反正汉人从来不知道反抗，汉人的官府也从来都不管。
　　虽说去年的抢劫失败了，可是他们心中的想法依旧不变。因为历史上也曾有过汉人反抗的，可是最后不都是失败了么，只要他们的战士一到，然后再向汉人官府施一些压，汉人中的官员就会主动地将那些反对他们的汉人交出来任剐任杀。
　　十四岁的哈桑快活的坐在牛车上唱着歌儿，他因为还未满十五岁大王不让他参战，所以他赶着牛车跟在大部队的后面捡他们的战利品。
　　哈桑的旁边是一个老头，龇着一口发黄的老牙，乐呵呵的道：“哈桑，马上就要到柳城了，到时候你可不要看花了眼噢。”
　　哈桑不服气的反驳：“巴赛大叔，你到时候别尽抓女奴，小心大婶儿生气又拿马鞭追着你打。”
　　“她才不敢，哈哈——”巴赛有些尴尬的干笑，逗得旁边的一群人都哈哈大笑。
　　昌平毕竟只是一个为了保护柳城才建的卫城，实在大不到哪里去。幸好当初建城的时候就是针对胡人的骑兵建的，三米高的城墙倒是建的扎扎实实，基本上，只是城头还有人，城下的人就别想进城。
　　邓英去年乌桓进攻的时候杀了一个千夫长，立了一个小功。于是被提拔了一等成为偏将，负责昌平防务。
　　此刻，邓英便站在城头，直面着敌人的挑衅。
　　城下，一个乌桓人骑着马在下面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正在叫骂，言语难听之极，站在城头的士兵无不气得面皮发紫，头上冒烟。邓英身边的一个年轻的屯长受不住了，道：“大人，请让我下去迎战。”
　　邓英狠狠瞪他一眼，“沮先生不是说过吗，不准出战！”
　　那年轻的屯长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他那般辱骂我等汉人，侮辱主公，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如今主公被人这般侮辱，我等作为臣下的岂可坐视不理？”
　　邓英一脚踹到那愣头青身上，真是的，读过两年书了不起啊，到他面前来卖弄！“你哪只眼看到主公被侮辱了？”
　　那年轻的屯长呐呐：“主公被骂了。”
　　邓英冷哼一声，“主公现下在扬州讨伐叛逆，谁敢骂他？”
　　年轻屯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辩驳的话语吞回了肚子里。邓英见状满意的挥挥手，道：“不过敢在昌平前乱吠，也不可轻饶了。”周围的士兵闻言顿时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邓英正了正脸色，压下心中的忧虑，道：“等抵住了敌人的这一轮进攻再说。”
　　下午，敌军发起了第一轮进攻。三米并不是什么很高的高度，只要在下面垫些障碍物便可以足够攀援上来了。
　　只是邓英他们却也不会就这么让他们接近城墙。乌桓虽然多年与汉人交易并且学习汉人的技术，只是既没有铁矿有没有极少定居的他们实在造不出精良的弓箭，而且自从曹昂入主幽州后开始极力限制与少数民族的铁器交易，尤其是年初辽东铁矿落到曹昂手里，除了铁锅等最基本的日用工具外，其他的任何铁器基本上都被曹昂禁止流入草原。是以东胡的战力锐减，都快要在草原上站不住脚了，这也是为什么鲜卑乌桓如此仇敌都能联合起来的原因，实在是曹昂这招太狠了。
　　因为没有箭支极少，胡骑轻易不开弓，所以距昌平城墙六百尺以内的距离起他们只能靠着自己的血肉之躯冲过城头守军的箭雨。闯不闯得过，全凭运气。
　　当天下午，城头守军凭借着手中利器，硬是阻住了前仆后继的胡骑，造出了一段六百尺的只有死尸的真空距离。
　　天黑之后，除了部分要站岗守夜的士兵，其余的士兵明显都很兴奋，威名远扬的乌桓骑兵也不过如此尔。
　　邓英却没有他们那么乐观，今天下午一战，表面上看是他们占了上风，实际上敌军并没有损失多少人马，倒是己方为对方所牵引耗费了大量箭支。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的箭支就会耗光，到时候将不得不与胡人进行肉搏。整个昌平不过三千人马，自己能支撑到郭大人回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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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彤彤的太阳缓缓从东方升起，殷红的光线照着草地上的露珠，折射出一种美丽的色彩。上谷乌桓人居住的地方开始慢慢的闹腾起来。牧人们驱使着狗儿放牧牛羊，女人们也开始劳作，家里没有男人的也开始放牧，有男人的则守在家里找看孩子编制毡子同时准备饭食，年幼的孩子们三五成群的在距离帐篷不远的草地上玩耍。
　　在远处放牧的老牧人最先感觉到地下隐隐传来的震动，经验丰富的老牧人迅速跑到附近的小丘上极目远眺，然后看到了远处飞扬的尘土。
　　没有一丝犹豫，老牧人立马扔下还在原地吃草的羊群，飞速向帐篷区跑去，边跑边喊：“鲜卑来袭了！”乌桓与鲜卑常年交战，因此只要有敌来袭，十有八九是鲜卑，因此老牧人想当然的认为是鲜卑中的某个不长眼的部落想要趁他们大王外出时劫掠他们。
　　利格是蹋顿安排的留守主将，手下冲进来告诉他有人袭营时他正在给爱马洗澡，听完报讯，立刻翻身上马，拿出号角命令战士在帐篷外围集合准备战斗。
　　待他冲到外面，发现敌军已经冲到了近前，根本就没有时间给他列阵迎敌，战士们只来得及拿着兵器上得马来，敌军已经冲到了面前。而且，敌军也不是什么鲜卑人，而是汉人，装备精良的汉人骑兵，看样子，接近一万人。
　　利格心中哀叹，这样子怎么可能取胜！
　　尽管如此，利格还是持着兵器冲了上去。在乌桓人的心中是没有后退这两个字的，既然注定失败，那么就杀几个敌人陪葬吧。
　　汉人骑兵不断涌上，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乌桓战士很快被冲散，利格早已被与其他族人隔绝开来，对方人数占优，通常是几个打一个，利格自己亦在人群的包围下极力冲杀，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疲乏之下难免分神，然后便觉得脖子一凉，空气大量的涌入身体，有什么自喉咙喷出，染红了眼前的世界，意识的最后，他恍恍惚惚的想着，怎么汉人的骑兵杀到这里来了，大王他们失败了么？
　　不远处的小丘上，郭嘉鲁楚并肩而立，注视着下方的战场，他们的周围，二十来个身体彪悍的汉子骑在马上围成一圈保护着他们。下方的战场厮杀部分已经结束，基本上下面已经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听着下方传来的女人小孩的哭叫声，似是兵器砍入人体的沉闷的声响以及羊咩牛叫马嘶，各种各样的声响混在一起，使得看惯生死的鲁楚也不禁露出不忍的神色来。
　　郭嘉淡淡的瞥他一眼，道：“不忍了？”
　　鲁楚面露苦笑，“虽知乌桓曾掳我汉人财物无数，亦曾在边境杀人无数，然则这些妇人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郭嘉淡淡道：“那些被掳走的汉人亦是无辜的。”
　　鲁楚不再说话，郭嘉又道：“平了此间事，料来边境能得几年太平。”
　　鲁楚闻言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嗯，到那时，鲜卑羌氐都对主公称臣，边境的汉人必不会再受胡人劫掠之苦，说不定还可以将草原上的汉人奴隶弄回来，那样我们柳城的人口就大大增加了。”
　　郭嘉看着身旁这个还是有几分稚嫩的青年将军，唇畔不由带出几丝笑意，心说到底是年轻人，心思还单纯，也不想想那些胡人贵族会那么容易放人么。还是他家慕青好，行事老道，手段干练，文武双全，身材也很好。郭嘉轻轻叹口气，他有些想念曹昂了。

　　曹昂回去了

　　邓英已经在昌平与蹋顿对峙了七日，前面三天，仗着高墙利箭，他们一直将胡人阻在昌平六百尺之外，三天之后，箭支用完了，大家便开始坚苦卓绝的肉搏战。
　　接下来的四天里，双方都向对方展示了自己非同寻常的战斗力，乌桓鲜卑都是生长在马背上的民族，骑术较汉人精湛许多，只是精湛的骑术没能让他们在攻城战中得到什么优势。昌平守军亏在人数太少，因此，四天下来，双方居然斗了个平分秋色。
　　只是昌平毕竟人数太少，四天里几次昌平差点易手，若不是后来邻近的天狼云冈接到求援信派来了援军，胡人又实在不擅长城战，只怕昌平早已失守了。
　　四天里邓英一直奇怪，乌桓鲜卑联军明明声称自己有十万之众，为何只是苦苦咬着自己这么小小一个卫城，直到第四天他收到了柯比能轻易攻破天狼一路长驱直入直到柳城城下之时方才明白原来乌桓这些天来竟是一直在伪攻昌平，目的是为了调空其他卫城的守卫然后好让柯比能长驱直入，邓英想明白这一节，不由冷汗直冒。
　　之后蹋顿也不再与邓英做纠缠，绕过昌平直接往柳城进发，然后一个“侥幸”逃过了上谷那场大屠杀的乌桓少年到了蹋顿军中。
　　听得上谷遭受袭击，蹋顿大怒，立马回军，结果在白檀遇到早已侯在那里的郭嘉，一番激战后，乌桓全军覆没。
　　从出军到覆灭，前后不到一个月，除了之前被梁习收罗而迁入渔阳郡的小部落以外，乌桓可谓全族覆灭。
　　之后，柯比能退兵，而且还献上牛羊各五百头作为赔礼，数量虽然不多，但重在意义，所以柳城诸人还是很高兴的收下了。此事过后，整个东部草原俨然以柳城为首，步度根，素利，弥加，阙机诸人都先后向柳城表示臣服，使者往来不断，鲜卑诸部要求重开铁器互市，沮授等人以曹昂不在他们不能决断为理由拒绝了。
　　至于中原这边就远没有辽东那边做事干脆利落了，刘备，曹操，孙策，吕布各路大军分批出发，一面围攻袁术，一面争夺地盘，彼此之间打得不亦乐乎。曹操因为有曹昂那一万精兵的助力，因此在诸侯间的争斗中倒是游刃有余。
　　曹昂一直留在许昌，曹氏集团的人看他看得很紧，他不想自讨没趣，是以每天都乖乖的呆在曹宅里教小胖子武艺。这个时代贵族家的孩子都是在五岁左右就开始骑射学习，小胖子虽然年纪小了一点，早学总有早学的好处。
　　小胖子也很努力，每天练习射箭都要练到小手发肿，曹昂很喜欢小胖子这种态度。
　　没事的时候，曹昂会到城里最大的歌舞坊去喝酒顺便看看这个时代的舞蹈，只是单纯的看，尽管如此，曹昂浪荡好色的名头还是渐渐的传开了，就连刘夫人见了他都说：“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小胖子便在旁边傻乎乎的说：“我也要像父亲。”
　　刘夫人蹙起娥眉，低低叹息：“你啊！”
　　曹昂淡淡的笑：“父亲一身本领是极厉害的，铄儿只要学得父亲七成本领便足以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了。”
　　小胖子闻言呵呵直笑，昂着头道：“不，我还要学哥哥的本事。”
　　刘夫人摸摸小胖子的脑袋，唇畔弯起一抹苦笑，低声道：“若你真能学得你哥哥的一身本领，自是再好不过。”
　　小胖子听不懂母亲言语后面的苦涩，只是天真的仰着头问：“母亲说什么呢？”
　　曹昂眼看刘夫人似是有话要对他说，便揉着小胖子的脑袋柔声道：“铄儿乖，且去休息，午后哥哥教铄儿写字。”
　　曹铄最是听信曹昂的话，闻言向刘夫人道了声别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睡午觉去了。曹昂搀着已经病气入骨的刘夫人往她的房间里走，一边道：“母亲有事打发下人过来传句话也就是了，何苦这般劳累。”
　　刘夫人倚着难得亲近的长子慢慢走着，一时百感交集。当年她生下曹昂，一则因为自己只是妾室害怕孩子长大以后会受欺负，再则因为那段时间自己身体不好，便将自己的孩子交给正室丁夫人抚养，等到自己身体大好想要回自己的孩字时，却发现自己的孩子已经怎么也不愿亲近自己了。
　　“母亲。”
　　一声冷淡但是充满压迫力的呼唤将刘夫人自往事的回忆中唤醒，她几乎是有点惊慌失措的抬头，直到看到曹昂看似恭敬实则不耐的脸庞，方才醒过神来，心头不由感叹，这长子果然与他父亲极其相像，都是那要别人哄着顺着的脾性。
　　想到此节，刘夫人脸上反而漾开淡淡的笑容，突然来了精神，一手拉住曹昂，道：“昂儿，往这边来。”一直拉着他走到自己的后堂，刘夫人方才停下来，扶着堂下的廊柱重重的喘气。
　　曹昂有几分莫名其妙，站在廊下注视着院中的花架，不知名的紫色碎花缀满枝头，煞是热闹，空气中传来若隐若现的甜香，曹昂想下去确定一下，信步走到花架下，却看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小丫头裹着毯子睡在花架下的胡床上。
　　曹昂皱着眉头，回首看向刘夫人，刘夫人提着湖绿色长裙走下来，含笑轻声道：“这是你妹妹清河。”
　　清河？曹昂回想了半天总算想起她是何人。
　　刘夫人侧身坐在花架下的清河躺着的胡床上，含笑注视着自己神色有几分迷惘的长子，道：“昂儿，你走的时候把铄儿及清河带走好么？”
　　曹昂霍然扬眉，道：“母亲何出此言？”
　　刘夫人低头注视着胡床上那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低低道：“我早自己知时日无多，只是一直放心不下铄儿及清河，还好你来了……”
　　想起老是喜欢抓着自己头发撒娇的小胖子，曹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七月底的时候，曹昂收到了郭嘉发自辽东的信，要求他尽快赶到冀州，语气甚促，曹昂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问林风，林风急切间也查不出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宫里传出一件小事：一个内侍试图夹带禁中物品被发现而杖毙。在别人看来或许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熟读三国的曹昂却知道事情只怕没看上去那么简单，十有八九是汉献帝要动手预兆。对于汉献帝，他还是满重视的，于是决定留下来，可是等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动静，郭嘉那边又连连发书让他过去，只得在八月初带上曹铄清河踏上了回程。
　　曹操那边，赵云以粮草不足为理由要求曹操提供粮草，一番谈判后，曹操死活只肯提供一半，先锋张郃便率领着五千兵马绕道许昌接下曹昂一行人取道官渡尔后渡河直奔邺城。
　　曹操安排留守的荀彧陈群原本死活不肯放人，直到张郃的五千兵马兵临城下，他们方才将曹昂送出城门。不管怎样，总不至于真的要跟曹昂开战吧。至于曹铄清河，孩子他娘都在那里，他们这些外臣实在不好说什么。
　　就这样，曹昂终于在郭嘉抓狂之前带着曹铄清河施施然回到了邺城。

　　小惩大诫

　　回到邺城，曹昂首先面对的就是并州事务。田丰目前还在并州，但是他遣了一名使者过来陈述并州目前的情况。由于吕布应诏前去攻打袁术，目前并州军战力大减，西面马腾韩遂各自攻伐，北方于扶罗为郭嘉屠灭乌桓的举动所震撼暂时不敢与柳城为敌，所以眼下是取得并州的最好时机。
　　与那使者同来的还有一人，自称是张燕的使者。黑山黄巾军首领张燕，原本一直活跃在冀州山区，与公孙瓒互为呼应，在曹昂相继取得幽冀二州之后，他便率部转移到了并州上党，目前在上党周边凝聚了一股不大不小的势力眼下张燕愿意投诚，曹昂自然是欣然纳之，于是承诺将来拿下并州将会封他为将，继续统领原黄巾军。
　　这个时候，之前文聘出海带来的粮食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于是，当年八月十五，曹昂登台拜鞠义为帅，统领骑兵七千（主要是为了防张燕）西征并州。鞠义在张燕的帮助下，轻取天险壶关，尔后入上党郡与张燕合兵一处，直指张杨所在的阳曲。
　　可笑的是，鞠义这边还未走出上党郡，张杨那边便起了内讧，张杨先是为部将杨丑所杀，尔后杨丑又被张杨的另一部下击杀，然后杨丑的部将彼此攻伐，并州势力土崩瓦解，一如历史重演。于是，两个月不到，并州除却朔方，五原，云中，雁门这北方四郡，其余地区悉数落入柳城治下。
　　只是，多年的战乱使得并州经济败坏，并州原先的豪门大户全部搬迁到南方去了，现今并州大地上要么是穷的不能再穷的老百姓，要么就是山贼水匪强盗。因此，如何尽快恢复并州的经济是一个比如何得到并州要让曹昂头疼得多的问题。
　　原本鞠义还打着因粮于敌的主意只带了部分粮草，到了并州以后才发现那里的老百姓吃得比军中的士兵要差的太多，就算如此都还是饱一餐饿一餐的，不得已，鞠义发放了部分军粮帮助那边因为战乱到处逃亡的流民安定下来，然后派人回冀州求粮。
　　曹昂派人送了大量冬小麦的种子过去，至于粮食，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毕竟上半年的战争已经消耗了太多粮食。鞠义没办法，只好拉着部队上云中一带打劫那里的鲜卑人。
　　至于张燕，张杨死后，曹昂应诺封他为上党太守，又由冀州送来了粮食种子，如今上党郡俨然已经成为他的私人封地。
　　十月底的时候，郭嘉带着两个年轻儒生进入了邺城。
　　彼时曹昂刚刚沐浴完毕，便听到下人报讯说是郭嘉正在书房等候。曹昂不及更衣，披着件白色浴袍顶着头湿漉漉的头发便跑到了书房，然后便发现书房里除了郭嘉外还有两个年轻书生在场。
　　许多年后，法正回忆起当年书房那一幕依然为主公的爱才之心感慨不已，想当年他与孟达不过是两个小有名气的普通士子，主公却等不及更衣束发便出迎，其求才若渴之状感人至深，他便是在那刻下定决心投效主公，为主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话扯远了，且说当时曹昂一副出浴美人的样子推门而入，郭嘉眼神霎了两霎，立刻上前长身一礼，道：“主公，这两位便是扶风名士法孝直与孟子度。”
　　曹昂立刻走到法正孟达面前，拱手道：“久闻两位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慕青幸甚。”
　　法正孟达两人对视一眼，均不知眼前这鼎鼎大名的柳城城主自何处听过自己两人的“大名”。法正乃贤士法真之孙，自幼受祖父教导，城府较深，孟达却是心直口快，当下脱口而出道：“不知城主自何处听闻我二人名字？”
　　曹昂在“久仰”两个字出口以后便后悔了，眼前这两人分明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自己这久仰也太不靠谱了，难不成学那郭靖说那什么“久仰久仰，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过你们的名字”？心头转着好笑的念头，曹昂面上一片诚恳之色，“慕青有一好友，姓罗，上贯下中，最爱收罗世间奇情轶事，慕青便是自他处听得二位大名。”
　　法正孟达俱面露惊奇之色，“不道世间竟有这般奇士，不知能否得之一面。”
　　曹昂忍笑肃然道：“不可，我那好友最爱游历，常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不得见之亦有数年矣。”
　　法正孟达闻言惊奇不已，兀自在那里琢磨“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句话的妙处，郭嘉虽然知道曹昂是在胡诌一气，可是听他说得这么顺溜还是不由动了几分心思，那什么罗贯中该不会是他在许昌结识的吧？
　　想到这里他不由瞪了曹昂几眼，只可惜曹昂正在同法正叙话，没看到他的不满。
　　郭嘉重重的咳嗽几声，道：“主公爱才心切，然则此番终究不雅，是否更衣之后再来？”
　　曹昂眨了眨眼，对上郭嘉火光灼灼的双眼，竟然生出了几分心虚，“孝直，子度且在此慢慢叙话，慕青去去就来。”
　　曹昂刚刚走到后堂，便见郭嘉大步走面赶来，于是放慢脚步等他上来。
　　郭嘉走到曹昂身侧，一把拉住他的手，皱眉道：“那罗贯中是什么人？”
　　曹昂眨眨眼，此情此景，不知怎的有几分想笑，“那罗贯中，嗯，是一个普通的民间艺人，识得几个字，如是而已。”
　　郭嘉见他咬唇忍笑的样子，便知道他还是在撒谎，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化作一抹如沐春风的浅笑，“哦，慕青你且先去更衣，待会儿与孝直子度共进晚餐，你那位朋友的事我们晚上再说吧。”
　　曹昂身子抖了一下，搓搓手臂上立起的无数鸡皮疙瘩，觑见郭嘉似笑非笑的神色，心头哀号他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呢？
　　虽说君子讲究食不语，但是为了交结而设的宴不在此列。
　　孟达此人曹昂了解不多，但是郭嘉说了他长于辞令，晚饭的时候此君果然大大的秀了一把口才，从天文地理说到时局世事，从上古的圣人侃到当今的庶民，曹昂等人只要附和几声，整个饭局便热闹得风生水起。
　　从谈话中得知，原本法正他们是要往益州去的，只是到得汉中时恰好遇上水镜先生一行人，他们慕北海管宁的贤名过去拜访，然后便被管宁抓壮丁抓来了。
　　曹昂惊奇不已，管宁无心出仕他是知道的，在试探过一次失败后他便死了这条心，如今万万没料到他居然也会给他拉拢人才。想起管宁的名头，曹昂眯着眼睛想或许自己该给他送份礼，好让他继续用自己的名头给自己抓几个人才。
　　郭嘉懒懒的倚在靠椅上转着手中的酒杯，今晚他几乎没说什么话，这个饭局本来就是设来为曹昂拉拢法正孟达用的，因此他也乐得作壁花。只是眼下话题有往别处发散的趋势，郭嘉决定将这个饭局就此打住，横竖拉拢法正孟达的作用是达到了，再者，他也不乐意再等了。
　　法正孟达和郭嘉相处月余，彼此之间颇知对方心意，因此郭嘉一个眼神，两人便识趣的站起来告辞了。
　　曹昂有心想拉着他们再说一会儿话，好歹弄个缓刑什么的，不是么？但是那两人执意告辞，曹昂一咬牙，走就走吧，老子还早死早超生咧。
　　只是，当回到卧房，对上郭嘉看似温文尔雅实则侵略性十足的笑容时，曹昂提起的勇气全部不翼而飞。
　　曹昂真是恨死了自己现在这种状态，自己不就是上了几趟青楼博了个浪荡的虚名么？这种事郭嘉又不是没做过，而且做得比自己过分得多，凭什么他当初就做得理直气壮而轮到自己他就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曹昂也很想摆出一副气势十足的样子出来，可是，一对上郭嘉的眼睛，他就是莫名的心虚。
　　郭嘉仅着一身白色中衣，坐在床沿上，摇曳的灯光将他的脸庞映照得似幻似真，也使得曹昂更加摸不透他的心思。
　　曹昂在门口立了立，心道又不是女人扭扭捏捏做什么，这么一想索性昂着头阔步走到他面前站定，道：“我们开始谈吧。”
　　郭嘉掀开床上的辈子，道：“先上床吧。”
　　曹昂瞬间炸了毛，“不要。”
　　“也好。”郭嘉轻声咕哝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再次坐下，将手伸向他道，“过来吧。”
　　曹昂估量着自己身上衣衫整齐他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于是在他身旁小心坐下，待要问怎么谈的时候，郭嘉突然一拉，他整个人伏在了郭嘉腿上。
　　“奉孝……”
　　回应他的是打在臀上响亮的一声，“——拍”，以及后来连续的许多声……
　　曹昂刚开始懵了没反应过来，待他反应过来时，郭嘉已经在他臀上打了好几巴掌，疼痛倒不是很明显，可作为一个成年男人被打屁股的耻辱让他的眼里迅速蓄满了水意以及，怒火。
　　“奉孝——放我下来！”曹昂在他身上怒吼。
　　郭嘉一声不吭，巨灵掌继续下落，一声一声响亮无比且准确无比的落在曹昂挺翘结实的臀上。
　　曹昂又挨了几下，终于受不住开始挣扎，郭嘉却突然停了手，他一个用力不慎险些滚落到床前，幸亏及时抓住了床沿。对着面前伸出的手视而不见，曹昂颇有些怨气的站起来。
　　郭嘉淡淡的道：“你在许昌多次出入妓寮舞坊，这是对你的惩罚。”
　　曹昂吊着眼角不服气的反驳：“我什么都没做！”
　　郭嘉伸手将曹昂圈起来，轻声道：“我知道。”然后手指在他面上缓缓滑过，沾了几分湿意，爱怜的揉揉他的肩膀，道：“睡吧。”
　　曹昂觉得不应该这么就算了的，可是郭嘉温柔的眼光就这么扫过来，轻柔的语气里充满了蛊惑，他不由自主的随着他的话宽衣上床。待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和那人并肩躺在床上了。屁股上依然麻麻的痛，曹昂不爽的背转身，将冷硬的背部留给那人。
　　郭嘉似乎是轻笑了声，然后自后面伸出手将他牢牢包住。享受着后背传来的温热逐渐陷入睡梦中时候，曹昂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都大半年了，为什么郭嘉还能轻易的将他包住！明天！明天起来后要好好比一下两人的身高！

　　智齿之疼

　　郭嘉是被曹昂给折腾醒的。
　　郭嘉睁开眼的时候，曹昂正一手捂着脸在床上翻来翻去，被子里冰凉冰凉的。郭嘉整个儿覆上去，将曹昂固定在身下，然后将被子严严实实的盖在两人身上，而后扳过曹昂的脸，愣了，“慕青，怎么了？”
　　“哼——痛——”曹昂自齿缝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郭嘉一手向下探到昨晚被打的地方，“这里么？”
　　曹昂嘶嘶的吸了两口冷气，含混道：“不是。”
　　“那是哪里？”郭嘉拉开他捂在脸上的手，轻轻抚上因为那张疼痛略显苍白的脸。
　　不想曹昂“嗷”的痛呼一声，一把打开他的手，然后又捂上自己的左脸，怒视着郭嘉含混不清的吼道：“痛哼——哼——”
　　看着曹昂那水气氲然的眸子，郭嘉觉得自己某个部位有些蠢蠢欲动，再看看那张皱成一团的脸，郭嘉软下声音，“慕青，到底怎么了？”
　　曹昂有气无力的指指自己的左颊，“长智齿，疼——”
　　“长智齿？”郭嘉一头雾水。
　　“长牙齿？”曹昂换了个通俗的说法。
　　郭嘉更迷糊了，“不是只有孩童才长牙么？”
　　“智齿是成人长的牙齿。”曹昂吸着口水耐心解释，只是这解释实在含糊，郭嘉更加迷糊：“那为何我便不曾长过？”
　　曹昂凤眼圆睁，“我怎么——嘶嘶，知道！”
　　郭嘉看他着实疼得厉害，便哄着他道：“让我看看。”
　　“看不到。”
　　郭嘉想想也是，便又道：“摸摸也行。”
　　“不！”
　　为了表示拒绝，曹昂翻身过去留给郭嘉一个背。开玩笑，他连吞咽口水都痛，那里还堪他的手指去折腾？
　　书房里，曹昂趴在书案上一手捂着左腮一手握着毛笔在面前的文书上作批注，郭嘉则整合着各方传来的情报。突然，曹昂“嗷”的大叫一声捧着脸跳起来。
　　“怎么了？”郭嘉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曹昂身边将他圈住。
　　曹昂眼泪汪汪的，“夯（刚）才奥（咬）到它了。”
　　郭嘉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怎的这般不小心呢？”
　　一说到这个曹昂便双眉倒竖，“你看看这个！”他挣开郭嘉的双臂，一把抓起刚才看的文书递到郭嘉鼻子底下，却原来是张燕要粮草的信件。
　　郭嘉看着信件上大大的一滴墨汁，想起曹昂刚才捧着脸跳脚的样子，眼底浮上了浓浓的笑意，“撤了便是。”语气里却带了几分杀气。
　　曹昂有些懊恼的道：“当初我带应了黄巾军一应事务全部由他辖制。”
　　郭嘉无奈的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会答应这种条件的？看当初的情形明明就是张燕无路可走方投奔到柳城治下，曹昂就是给他个空衔他也得接受，现下倒好，平白无故养了头狼。
　　曹昂委屈的瞪回去，他不是被老罗忽悠了害怕锦马超来捣乱吗？根据老罗的描述，对上锦马超就等于对上所有羌人，他柳城现下还真惹不起。
　　郭嘉叹了口气，“并州不是走了许多大户吗，让他们种地去。”
　　曹昂捂着左腮哀怨道：“偶也想啊，张燕能晃（放）人么？”
　　郭嘉冷笑：“由不得他不放。”
　　曹昂头上冒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他今天由于那颗小牙齿半边脑袋都是晕的。
　　郭嘉叹着气解释：“那些黄巾军或是农奴，或是庶民，只要有地，他们会安定下来。”
　　曹昂那不太灵光的半边脑袋这才慢半拍的想起这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土地对这个时空的人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曹昂最后派了辛毗去并州，他与田丰都是忠正之人，两人脾性相似，应该会合得来。田丰性格过于刚直，容易得罪人，而辛毗却深谙“曲线救国”之道，两人在一起，刚好可以互补。
　　辛毗临走之前，徐庶辛评很高兴的为他在城西酒楼里设宴践行，主要是高兴曹昂终于肯对张燕下手了，要知道，他们可是忍张燕很久了，那一大队黄巾军，什么也不做就等着冀州这边送粮食过去，自己在这边做牛做马，他们却白吃白喝，要不是碍于曹昂的命令，百八年前他们就想断对方的粮了。如今见主公终于下定决心要对张燕下手替他们冀州除掉这个蛀虫，他们能不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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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时分，曹昂皱着眉头小心翼翼的用右边臼牙磨着嘴里的食物，吃得很是痛苦。
　　郭嘉看了很是不忍，想要找一点事情来分散一下他的痛苦，想起昨日在院子看到的，遂道：“对了，慕青，日前我在后院看到一幼童，甚是可爱，不知时谁家孩子。”
　　曹昂砰的一声放下筷子，叫道：“呀，我忘了！”
　　“怎了？”郭嘉挑起眉头。
　　“那是我的弟弟曹铄。”曹昂抚额懊恼道，“之前与我一道来的，我竟然忘了。”
　　“哦。”郭嘉淡淡应了声，眼光暗了暗，不知在想着什么，“待会儿我们去看看吧。”
　　“嗯。”曹昂本就吃不下，再加上挂心弟弟，挑了几筷后便表示吃饱了，郭嘉见状遂也放下筷子，略略洗漱过后，两人携袂往后院走去。
　　到了那日安置曹铄的院子，曹昂惊诧的发现小胖子瘦了不少，看到他，小胖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老远就扑进怀里而是怯怯的站在一边望着他。
　　曹昂有几分内疚的向他招招手，“铄儿过来，哥哥前些日子一直很忙没有来看你，铄儿生哥哥气了么？”
　　小胖子眼泪就掉出来了，“哥哥坏，不理铄儿了。”
　　“哥哥错了。”曹昂从善如流的认错，然后蹲下张开双臂，“铄儿不肯理哥哥了么？”
　　“哥哥——呜——”小胖子眼泪汪汪的扑过来，一把撞进曹昂怀里。
　　“嗯——”曹昂闷哼一声，极力忍住将小胖子甩出去的冲动，只是泪腺实在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以内，于是眼泪哗哗的流下来。
　　曹铄捂着自己撞痛了的头，扁着嘴巴正在考虑要不要哭，就见哥哥的眼泪已经先他一步流下来了，于是慌忙收回眼底的那一咪咪水意，伸出小手摸着哥哥略带胡渣的下巴，“哥哥别哭，铄儿不怪你。”
　　郭嘉见他的脸庞都痛白了，心头也有几分着急，“慕青，是否让军医来看看？”
　　曹昂摇头，他现在痛得话都说不出来。
　　郭嘉不满的瞪着那个惹祸的小子，如果他不是他的弟弟，他把那小子扔出去了。
　　过了会儿，曹昂感觉没那么疼了，方才慢慢站起来拉着弟弟的手，道：“吃过午饭没？妹妹呢？”
　　曹铄有点儿怕怕的瞄了一眼郭嘉，然后慢吞吞的回答：“吃过了，妹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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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小胖子处回来，曹昂一脸内疚，他这个哥哥当得太不称职了，而且看这情形，这不称职的情况还得继续下去，他想是不是去弄个丫鬟什么的回来照顾那两个小鬼，毕竟他不能指望那群三大五粗的卫兵们当奶妈么。
　　郭嘉很诚恳的建议：“请个三十多岁的奶妈吧，她们比较会照顾小孩。”
　　曹昂大概是牙疼得发懵了，头昏脑胀的道：“丫鬟吧，看上去赏心悦目。”
　　郭嘉冷哼一声，阴测测的道：“慕青想要好看的丫鬟么？”
　　即使头昏脑胀的，曹昂还是本能的觉察到危险，趋利避害的本能使他做出了清醒时绝不会做的撒娇行为。他嘟着嘴，一手指着左腮，“奉孝，疼——”
　　郭嘉半阖着眸子看着他讨好的样子，心头的火慢慢烧起来，伸出手将他拥住，嘴唇轻轻的拂过那嘟起的淡色薄唇，而后慢慢往下，在曹昂白皙而敏感的脖颈处啃咬徘徊，听着耳边慢慢急了起来的喘息，郭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一边吻着，一边将怀里的人往内室里带，等曹昂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近乎□着躺在床上了，而郭嘉正在帮自己褪下亵裤。再抬眼看看郭嘉，他青衫广袖的，飘逸的很！
　　曹昂半撑起来伸手去解郭嘉的腰带，郭嘉索性凑近些方便他动作，同时在他身上不断到处点火。
　　曹昂仰着头承受着郭嘉的啃啮，喉间不断溢出销魂的呻吟，一面还要伸出颤巍巍的手为郭嘉宽衣。郭嘉的手还在股腹之间的敏感部位不断移动，或掐或抚，时而逗弄一下已经开始流泪的小家伙，没多久，曹昂便只能抓着郭嘉的衣襟喘息了，清凉的布料摩擦着火热的肌肤，使得曹昂又是羞恼又是激动。
　　郭嘉一直小心翼翼的避开曹昂的左边脸颊，只在他的脖颈处啃噬了一会儿，然后往下含着樱红的茱萸一阵戏弄，同时手指在下方不断刺激曹昂的玉柱。两人都是久旷之身，没过多久，曹昂便低吟着泄在郭嘉手里，然后，看着□后面色绯红眼光迷离的曹昂，郭嘉就这么射了。
　　这实在是件丢脸的事情。
　　所以，当从□里回过神来的曹昂挣扎着要为郭嘉宽衣的时候，郭嘉拒绝了。
　　他一手抓住曹昂的手不让他为自己宽衣，一手绕道后方，一则做开拓工作，再则是引开曹昂的注意力。
　　果然，曹昂很快便被后方传来的不适感引开了注意力，原本执意要为郭嘉宽衣的手变成紧紧抓着郭嘉的衣服，上齿轻咬着绯色的下唇，鼻腔里不时哼出甜腻的鼻音。
　　待得四根手指都能无阻碍的进出后，郭嘉以最快的速度褪下衣衫扔在地上，然后上床，一手揽着曹昂的肩膀使他面对着自己，一手分开曹昂修长的双腿将之圈在自己腰上，然后扶着自己的□慢慢进入那个销魂的所在。
　　进入以后，郭嘉先在里面停留了一会儿让曹昂适应，然后才开始慢慢动起来。开始的时候还留意着曹昂的神情，同时手指在亦不断的对曹昂的前方予以刺激，可到了后来情动到了极致，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到了包裹着自己的紧致的甬道，只知道不断的撞击再撞击，同时享受着身下人因为过大的刺激而发出来的悦耳的呻吟。
　　曹昂的腰部几乎完全悬空，修长的双腿大大的张开挂在郭嘉身上，因为无法用力，他只能随着郭嘉的撞击不断的摇摆。郭嘉猛烈的撞击使得他头不断的晃来晃去，过于强大的刺激使得眼泪簌簌而下，他开始啜泣着向郭嘉讨饶：
　　“慢点儿——奉孝，我不行了——”
　　“停下来——”
　　只是这种情况下的讨饶只是更加的刺激了郭嘉的□，他低下头去拥吻怀里的人，同时更加用力的撞击起来。
　　“奉孝——”曹昂实在承受不住这样的撞击，痉挛着射了出来。同时因为□，曹昂□的剧烈收缩使得郭嘉也缴械投降，将精华全部浇灌在了里面。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余两人急促的呼吸声。郭嘉失力的倒在曹昂身侧，一手环着曹昂的肩膀，两人的下身依然相连，就这样等着□那甜美恍惚的余韵过去。
　　良久，郭嘉突然出声，“疼么？”
　　曹昂楞了一下，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想来应该是说牙疼，便答道：“有点。”
　　“是吗？”郭嘉紧张起来，作势就要掀开被子。
　　曹昂赶紧按住他的手，“不疼。”
　　“真的？”郭嘉怀疑的神色。
　　曹昂羞愤道：“我是说牙疼！”
　　郭嘉低低笑了出来，在曹昂恼羞成怒前抽身下床，披上衣服然后出去吩咐浴汤衣物。

　　汗血宝马

　　曹昂的牙疼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折腾了半个月后，他的那颗小牙齿终于破土而出，疼痛也就暂时宣告一个段落。在他的智齿长出来以后，郭嘉摸着那个小小的牙齿惊奇不已，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么个小东西会给人带来那么大的痛苦。
　　南方的战事依然处于胶着状态，倒不是袁术有多厉害，实在是各方诸侯彼此钩心斗角，战事很难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不过，袁术的势力确实在不断的削弱就是了。
　　曹昂病痛的这段时间里，法正孟达渐渐的走入冀州的权力中心。法正是个内政高手，更重要的是，他在冀州完全没有根基，因此，在执行某些命令时不会对那些豪门大户手软。至于孟达，此人口才特别好，而且人也长得风度翩翩，若是忠心的话，将会是很好的外交人才。至少眼下，他跟冀州的那些大户打交道的时候就充分展示了他水磨功夫。
　　这些年来，冀州的豪门世家在曹昂的威逼利诱下，逐渐吐出了占用的土地，私家蓄养的士兵也被不断的削减，有那明智的大户譬如邺城的甄家，辛氏早早选择了合作，放弃所有的私兵，低价卖出土地。但也有那冥顽不灵的，死死不愿合作，兼并土地，私蓄军队，甚至还有想与外人合作起兵的。曾经就有渤海郡几家大户与青州袁熙联系，信誓旦旦说要帮他夺回冀州。可惜袁熙那厮胆小如鼠，把人家全部卖给曹昂当人情了。
　　于是，在被曹昂提兵灭了几家后，冀州的大户变聪明起来，他们不再明目张胆的抗拒曹昂的政策，而是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搞得曹昂很是恼火。
　　如今有个孟达陪他们磨，曹昂也轻松不少。
　　*********************
　　流光如梭，很快的到了年底，文聘如候鸟般带着大量粮食如期北归，不过今年因为大战辽东消耗了大量粮草，他的船队将会在柳城拢岸。
　　至于曹昂，他也要回到柳城去过年。一则安抚一下辽东外围的鲜卑人，说服他们同自己继续贸易，再则他要拜会一下管宁邴原王烈诸人，同时想在他们之间为曹铄选个先生。当然，还有他念念不忘的柳城军校，由于几番战事不得不延迟，如今终于要开学了。
　　曹昂北上，自然不会一人一马这么简单。首先，小胖子曹铄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的，然后还有清河，小姑娘一直腼腼腆腆的，他也不好意思将人家扔下不管。除了这两个累赘以外，郭嘉也是要一起的，然后徐庶也要北上，他的母亲被年初被赵兴接到了柳城后便爱上了那里的环境，于是便在那里定居下来。于是徐庶便决定与曹昂一道北上看望母亲。
　　因此，今年的柳城竟是格外热闹。
　　因为文聘的船队就要到来，来自各地的商人纷纷奔赴柳城，这些商人大多是受各个豪门前来采购粮食的，因为曹昂早早让人传出消息说是船队靠岸后会低价卖出一批粮食以缓解中原百姓无粮之苦，这消息一传出，天下士人大颂慕青仁德，而各方诸侯也私底下派人前来求购粮食。当然，除了这些采买粮食的人外，也还有少数人是冲着柳城的美酒华毡来的。
　　因为各地私铸的铜钱泛滥，因此不同地区的商人贸易时通常都是采取以物易物的方式，所以现在柳城云集着各地商品，城中随处可见操着不同口音的商人，或忙着做交易，或忙着享受难得的柳城美食。
　　也有那外地来的文人雅士，一面欣赏着这乱世中难得的热闹而快乐景象，一面感叹着柳城的设计者的别出机杼。
　　云冈位于柳城西南面，距柳城十里，是柳城与幽州来往的重要门户。因为腊日将近，这里熙熙攘攘的人流不断，大多是往柳城去的，云冈驻守的军队守在城门检查进出人员以防混入细作刺客什么的，行人在城门口排起长长的队伍等待入城，有那附近的村民看得这边热闹便在路边支小摊卖些茶水热汤什么的，因此，小小的一个城门居然热闹无比。
　　马车里，曹昂感觉到马车慢慢停了下来，以为出了什么事，对着正在软榻上翻滚的曹铄吩咐道：“安静些，照看好妹妹！”然后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刚刚掀开帘子，便是一阵寒气扑来。曹昂拉了拉衣襟，朝前方一望，“天——”忍不住揉着太阳穴呻吟一声，这么长的队伍，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城主若是急于赶路，我们可以向云冈将领表明身份，城门守军会让我们先过的。”赶车的车夫如是道。
　　曹昂摇头，“罢了，等等吧。”他想要建立的就是一种律法至上的制度，他可不想自己带头去破坏它。
　　曹昂返身走进马车，小胖子乖乖的搂着清河坐在榻上，一副保护妹妹的样子，曹昂见了不禁失笑。这个马车上只有他们兄妹三人，郭嘉为了避嫌与徐庶他们一道坐在后面的马车上。这一路曹昂都是陪着两个小孩，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是无聊之极。
　　曹昂取了自己的黑色鹤氅，然后对曹铄道：“铄儿，照顾好妹妹，哥哥去去就来。”
　　“哦。”小胖子点点头，又睁大眼睛道，“哥哥是要去看先生么？”之前经过范阳书院的时候，曹昂让他向邴原拜师了。之所以选择邴原而不是管宁王烈，是因为管宁高洁，之前便已拒绝过他的试探，而王烈则是一心扑在范阳书院的事务上□乏术，邴原自身才华满腹不说，又有心参与时政，所以自然是最好人选，而且曹昂一提，他也答应了。眼下他便在后面的马车里，只等着到了柳城再正式拜师。
　　曹昂眼角含笑，“嗯”了一声，看到旁边的清河仰着头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身上的鹤氅，小孩子对这种带毛的东西似乎特别感兴趣，改天弄只兔子什么的给她好了，据说女孩子都喜欢这个，曹昂心头这般寻思。
　　披上鹤氅，曹昂下了马车，示意周围的卫兵不必动作，然后便大步往后面郭嘉所在的马车行去。
　　十二月的辽东，到处银装素裹，有的地方积雪有数尺之深，因着此处靠近城门，当地守军有扫雪，路上才未有积雪，但路面难免泥泞难行。幸而前后两辆马车相隔不远，几步也就到了。
　　道是雪前暖雪后寒，此时雪霁，饶是曹昂披着厚厚的大氅，也觉得身上好似冰冻一般，看看周围，那些骑在马上的士兵都在不断的搓手呵气，不过面上都是兴奋的神色，毕竟过了这个城就要到柳城了。
　　还未靠近徐庶他们的马车，便听到徐庶高声道：“说来奉孝亦未成亲哩！”
　　然后便听得郭嘉带笑低声说了句什么，却是没听清楚。
　　曹昂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是什么心思，只是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的加快了，直到一声“主公”，却是那车夫一脸疑虑的望着自己。
　　曹昂醒悟到自己怕是有几分失态了，当下如阳春融雪般的一笑，尔后道：“如今大雪初霁，带累你们受寒了。”
　　那车夫立刻激动的红了脸，“为了主公，便是死都不怕，这点子冷算什么，再说这样子比以前可要好多了，以前俺在家乡的时候，最怕过冬，没衣穿没粮吃，还有黄巾匪打劫，俺娘和小妹就是被那天杀的黄巾贼给……”说道后来，那铁打的汉子竟红了眼眶，哽咽起来。
　　曹昂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任他心思千灵百巧，面对着个哽咽的大男人，他还真是措手无策。所幸那汉子很快醒过神来，有些尴尬的摸着头道：“主公可是找军师叙话来？”柳城治下，虽说每一军都有自己的军师，但能被所有的军士称做军师的只有郭嘉一人。
　　曹昂正待回话，却见那车门一下子打开，探出一个头来，原来是徐庶听得外面有人说话便出来看看（其实是他受不了郭嘉瞪他的目光才跑出来的），眼下一看是曹昂，立刻喜从中来，忙伸出手道：“主公快上来吧，仔细受寒了。”
　　曹昂借力登上车，脱下满是泥泞的靴子扔在外间，同时将大氅解下放在马车外间的小隔间里，马车里铺着羊毛织就的绒毯，还在四周放置了暖炉，因此极是温暖。
　　曹昂整整衣冠，含笑走进内间，扫了眼坐在东北角的郭嘉，而后对着正前方躬身揖道：“慕青见过诸位先生。”
　　马车里除了郭嘉外，还有小胖子未来的老师邴原，以及前来参加小胖子的拜师礼的水镜先生，管宁以及王烈，他们几位，倒也当得起曹昂的大礼。
　　水镜先生呵呵一笑，“赶紧进来吧，外面冷得很，当心受凉。元直，你也快进来！”
　　正欲钻出去的徐庶闻言无可奈何的转身，慢吞吞的挪进来。
　　虽然曹昂地位尊崇，但毕竟亏在辈分，所以和郭嘉一处坐在下首靠门处。
　　郭嘉乘人不注意扯扯曹昂的袖子，想和他解释一下当前的情况。
　　曹昂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给自己斟了杯酒，抿了一口，然后望着徐庶笑嘻嘻道：“方才在谈什么呢，那么热闹？”
　　徐庶有苦说不出，垂目死死盯着眼前食案上的干果，干干的道：“彦方（王烈的字）公道我柳城多俊彦，无怪许多豪门世家小姐纷纷来此。”
　　曹昂放下手中的酒杯，眉眼间尽是温文尔雅的笑意，“哦，原来如此，不知元直可有入眼的？”
　　徐庶苦着脸道：“丈夫在世，理应立业为先，庶尚未立业，何以成家？”
　　郭嘉不怀好意的道：“元直何出此言，元直如今贵为一州之牧，令名传扬于天下，缘何自谦至此？嘉曾听说巨鹿朱氏曾有意与元直结秦晋之好，却不知现下如何了？”
　　徐庶举袖掩面，假作喝酒状，对郭嘉的话听而不闻。
　　郭嘉见状，正欲乘胜追击，却听得有人纵马朝这边奔来，不得已作罢。
　　徐庶此刻如蒙天赦，飞速放下手中酒杯立起身道：“主公，庶去看看外面是何情形？”然后不待曹昂回答便窜了出去。
　　徐庶刚刚出去，便又折返道：“主公，是鲁楚将军前来迎接主公了。”鲁楚是平民出身，无字，后来也不曾取字，是以众人一直直呼他的名。
　　曹昂喜道：“果真如此？”总算可以不用再等了！说着话，曹昂披上鹤氅，套上靴子，跳下马车，然后便见鲁楚笑得一脸欠揍的样子，牵着匹马走过来。
　　“主公，我这马不错吧？”鲁楚得意洋洋的炫耀着身后的马。
　　曹昂瞟了一眼，忍不住又瞟了一眼，然后不信邪的凑上去，手指在马脖子上摸了摸，诧声道：“汗血宝马？”
　　“嗯，一位西域来的商人送得。”
　　曹昂冷哼一声，“他要买什么？”
　　鲁楚立刻焉了下来，“他想要买进我们的弩弓和弩箭。”
　　曹昂眯着眼睛盘算了一会儿，道：“他手里还有多少汗血马？”
　　鲁楚眼睛一亮，知道有戏，道：“他手里应该没有多少汗血马了，但是他还有一批上等良驹，比辽东白马更加高大粗壮。”
　　正在这时，郭嘉也披着狐裘探出头来，“鲁楚哪里弄来的好马？”
　　曹昂含笑道：“某奸商处。”
　　郭嘉因为之前曹昂一直不理他，如今他既然主动应承他的话，便算是和好了，于是步出马车笑道：“论奸，天下还有谁奸得过你！”
　　鲁楚赞道：“奉孝此言绝妙！”
　　曹昂也不以为忤，反以为荣，仰头大笑。
　　此时徐庶转了一圈回来，见状有些担忧的道：“主公怎么了？”
　　因为是在这两人面前，郭嘉也不掩饰，伸手替曹昂正了正他的衣冠，道：“提到他高兴的事了。”
　　因为鲁楚的到来，守城的将士们认出了曹昂，于是将他们这一行人迅速放行，迎了进去。
　　主持云冈防守的是副将林子其，是昔年从中原逃难来的流民之一，虽是寒门出身，却读过些书，先前的云冈守将战死，他便顶了上来。曹昂与他说了几句话，勉励了这年青将领几句，便继续往柳城行去。
　　过了云冈便是直通柳城的大道，笔直的大道两旁种着两排望不到头的柳树，因为是冬天，长长的柳条上挂着晶莹的冰条，虽然没了暮春时候如烟如纱的缱绻，但是晶莹剔透的样子却也别有一番风情。
　　曹昂骑着鲁楚的汗血宝马，左顾右盼，这个样子的柳城他还没见过呢。郭嘉陪在他身边，含笑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道慕青到底年纪还小，脱不了小孩心性。
　　小胖子站在透过马车侧壁上的小窗子看见外面的冰雪天地，兴奋不已的探出头来，冲着在外面骑马的哥哥高声呼道：“哥哥哥哥！”
　　曹昂看得心惊不已，直担心他会掉出来，赶紧冲着他吼道：“铄儿，快下去！”
　　小胖子却会错了意，缩回了头跳下软榻便跑了出来，站在车辕上冲着曹昂挥手笑道：“哥哥哥哥，我要下来啦！我要骑大马！”
　　曹昂头大如斗，不得已策马行到车旁，那车夫也放缓了速度，然后曹昂身子一侧同时伸手一揽便将小胖子抓到了自己马上。
　　小胖子揪着哥哥的衣襟大笑，快活的在马背上扭来扭去，全然不顾这冰寒的天气，闹个不停，实在冻得狠了便缩回哥哥的大氅里去，等暖和了又冒出头来继续捣乱。
　　曹昂一手控马，一手还得照应小胖子，无奈的接收着周围人等充满同情的视线。
　　曹昂正忙的不亦乐乎，眼角突然扫到清河也蹒跚着小腿就要走出车厢来。曹昂大惊，不得已将小胖子甩给鲁楚，自己则冲着那车夫大叫：“停车！”
　　可是车夫还来不将马车停下，清河小脚已经迈出了马车边缘。
　　曹昂双脚勾着马腹，身子倒下几乎贴到地上，左臂一长，将将抓住清河的小手，几不可闻的“咔嚓”一声后，曹昂抓着清河坐回了马背。
　　这一幕发生不过刹那，曹昂几乎是全凭本能完成这一切，可是待他在马背上坐定时，方感觉到后背上冷汗滚滚而出。清河可能是吓到了，呆呆的任由曹昂摆弄了半天，才放声大哭起来。
　　曹昂初以为她只是惊吓过度，任由她哭了一阵后方才发现原来她是右小臂脱臼了，不由暗骂自己粗心，小孩关节处的韧带松软极易脱臼，自己刚才那样用力事后居然都忘记检查一下！当下赶紧给她的小臂复位，清河才慢慢的止住了哭声，而后靠在曹昂怀里含着眼泪睡去，只是小鼻子还不时一抽一抽的。
　　这下子，曹铄不乐意了，他可以暂时容忍哭泣的妹妹在哥哥身上靠一下，可是绝不能将哥哥的怀抱送给她！他是哥哥的亲生弟弟，凭什么那小丫头可以靠在哥哥怀里睡觉而自己却要忍受一个臭烘烘的家伙！（鲁楚身上有汗味，小胖子有味觉洁癖，笑～）
　　他扒着鲁楚的手臂，冲着曹昂怀里的清河挥舞着小拳头大声吼道：“出来！不准睡！他是我的哥哥！不准你睡！”小孩子的童言稚语惹得旁边的护卫车夫一个个憋着笑，只是却惹恼了一个人。
　　郭嘉策马上前，对鲁楚道：“将二公子交与我吧。”
　　鲁楚乐得送出这个小魔王，于是立马拱手相让。
　　曹铄更加不乐意了，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很好看，可是小孩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不好惹，而且这个人想要抢他的东西。不得不说，小孩子的直觉真的很敏锐。
　　曹铄扒拉着鲁楚的手臂不想离开，这会儿他倒是留恋起鲁楚了。可是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四岁的小胖子是拧不过阴险的郭嘉的，所以最后小胖子还是乖乖的坐到了郭嘉面前。
　　小胖子人虽小却挺有骨气，他赌气挺着腰背坐着，绝不肯往郭嘉身上靠一点半点。
　　郭嘉把他往自己身上一揽，低声威胁道：“坐好，不许闹你哥哥，不然我打你屁股！”
　　小胖子倒也有几分胆识，“你不敢？”他闷闷的回击道。
　　郭嘉看了一眼曹昂，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便道：“我如何不敢？”
　　小胖子拾回了几分自信，昂然道：“我哥哥是主公，你是臣属，你要是打我，我会告诉哥哥让他帮我报仇！”末了，小胖子还扬起小鼻子“哼”了一声。
　　郭嘉乐不可支，鼻子里亦小小的“哼”一声作为回报，而后压低声音道：“你哥哥我都打过，还会怕你告你哥哥么？”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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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马车里，王烈听着外面传来的响动，叹道：“二公子聪慧好学，我观城主亦是有意栽培二公子，只是二公子性格霸道有余而温良不足，将来城主之子出生，只怕二公子与小公子不好相处。”
　　邴原放下手中书卷，道：“无他法，原只好尽力教与二公子圣人之德，愿他将来能好好辅佐城主的小公子罢了。”
　　管宁道：“根矩（邴原的字）此法，只怕不妥。”
　　邴原及华歆虽说与管宁齐名，并列为三人一龙，且华歆为龙头，他自己为龙腹，管宁为龙尾，但三人中其实管宁名气最大，而且他自己也素来极是尊重管宁的意见，当下听得管宁开口，便问道：“据幼安看来，该当如何？”
　　管宁双手扶膝，肃然道：“我观城主对二公子之栽培，绝非仅求一谋臣佐士尔，根矩何不尽力去做，至于城主家事，为人臣者，还是莫要揣测的好。”
　　邴原释然一笑，“幼安所言甚是，原多虑了。”
　　管宁不再言语，倒是王烈拉开窗帘感叹道：“昔年烈初至辽东时，万不料苦寒如辽东亦有如此繁华一日。”
　　邴原因为自己即将成为曹铄的先生，因此隐然已将自己划入曹昂一派，当下捋须笑道：“确是如此，自慕城主入主辽东，辽东一日三变，如今若论繁华，辽东胜中原远矣！”
　　王烈赞道：“慕城主确非凡人，单论他活字印书一事，实乃我等士人之大幸！”管宁原本一直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听闻此语，亦是感慨道：“活字印书实乃我儒林大幸，可恨此法没有早传，不然，圣人之言不至为人误解矣。”
　　于是，三人开始谈论起日前得到的几本古籍，上面对孔子说得一段话各执一词，而且看上去都理由充分，他们实在不知道怎么取舍。
　　水镜先生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只管眯着眼睛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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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楚陪着他们进了柳城城门便离开了，最近柳城外来人太多，即使四卫城严格盘查，也难免会混入一些心怀不轨之人，作为柳城的守将，鲁楚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进城以后，曹昂便遇上来特意前来迎接的田畴，最近两年，柳城事务益发繁杂，田畴头上添了不少白发。他年纪仅比郭嘉大一岁，刚刚进入而立之年，然而看上去竟是像是三十六七的人了。
　　曹昂心中感慨，拉着他的手细细问他的身体状况，又仔细为他看了一回，再三吩咐他以身体为重，不要操劳过度，田畴心中感动，脸上却严肃道：“主公爱畴，畴心知之。然则畴所做之事关乎千万人生计，畴安敢为一己之身弃万千人于不顾邪？主公若果为畴计，请来年息战！”
　　曹昂摸了摸鼻子，“数年内柳城应无战事，”然后又讪讪的补充了一句，“若是无人挑衅我们的话。”
　　田畴苦笑，他也知道方才自己说得过了，如今天下狼烟四起战火纷纭，相对中原柳城已经算是安定的了，只是今年柳城三处开战，光是粮草供应就将他这个柳城的财政大臣折腾的够呛，再加上武器的消耗，马匹的保养，眼见着柳城多年积蓄的钱财粮食一夕之间花的精光，他实在心疼。
　　两人且谈且行，随着中原战乱的加剧，最近来到柳城的中原士人越来越多。这些士人多半家中财帛甚厚，不愿住在那荒野之地，又听闻柳城繁华之处不下中原，于是纷纷往柳城里挤，只是城内毕竟空间有限，而且城内房屋的建造也是早就规划好了的，不少士人不惜花万钱只求买得城内的一处住所，只是柳城是柳城人自己一砖一瓦亲自建起来的，谁舍得将之卖出，而且现在柳城又在不断的发展，大家都以住在柳城为荣，谁也不愿卖，所以那些士人便在柳城外围沿着城墙搭建房子，然后要求柳城扩建，烦不胜烦！
　　曹昂含笑听着田畴看似抱怨实则提醒的话语，突然想起了前世的户籍制度，那时候一个大城市的户口黑市上可以卖十余万，却原来渊源于此。叹息着，曹昂道：“将城外的士人迁到四卫城去，告诉他们将来还会在四卫城外更建卫城，若是他们不愿去，自有人会去！还有，城墙外一里内不许搭建房屋！”
　　田畴眉开眼笑的应下了，其实他早想到了这个方法，只是当初曹昂要求建卫城时说过那是为了拱卫柳城而建的军事要所，是故无曹昂的允许他还真不敢让那些人往那里迁。
　　田畴一将曹昂送入城主府便赶去处理那些城外的那些流民问题去了，毕竟这件事梗在他心头许久了，如今既然有了办法便早早处理好了。
　　再说曹昂一行人进入城主府后，那些下人便非常熟练的将水镜先生一行人往客房里引，显见这种事他们已经做得非常习惯了。
　　郭嘉其实在柳城有自己的房子，可是他一向与曹昂一处惯了，因此当他理所当然的表示要住在城主府时，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因为城主他自己一向不住在这里，而他又极大方，所以柳城治下的将官多喜欢往这里跑，城主府里的下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所以郭嘉便明目张胆（？）的在一众高人面前与曹昂玩起同居起来。

　　帮忙提亲

　　曹昂回到柳城，还来不及好好欣赏一下这个自己一手打造的城市，便被铺天盖地而来的拜帖给淹没了。各方诸侯，各地世家派来的人都希望自己能尽可能的买到更多的粮食，因此纷纷投帖前来拜访这个城主，希望通过他能获得一些好处。
　　因此，当郭嘉推门走进曹昂的书房时，便看到曹昂埋着头在书案上一堆拜帖中翻找着什么，那模样看上去甚是好笑。
　　郭嘉在门枋上轻叩了好几下，曹昂才回过头来，眯着眼睛道：“奉孝啊，有事么？”
　　郭嘉似笑非笑的横他一眼，道：“没事便不能来了么？”
　　曹昂将额头抵在书案上，呻吟道：“我现在忙得很！”
　　郭嘉踩着地上四处散落的名帖，缓缓走到曹昂身后，道：“接下来你会更忙——咦？”曹昂脚边的毡毯上，小胖子身上盖在曹昂的外衫枕着一摞名帖睡得口水直流。
　　曹昂揉着眼睛苦笑，“他粘我得很。”
　　郭嘉眉头紧皱，“这可不好，慕青总不能日后无论何时都带着他吧？”
　　曹昂垂目叹道：“自是不可能，只是眼下他刚刚离开母亲，在这里只认得我一人，难免会粘人一些，过些日子有了自己的伙伴就好了。”
　　“你就是太惯他了，总是由着他来，他到这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会不认得其他人！”郭嘉语气里颇多怨气。不能怪他，自从小胖子来了以后，他与曹昂单独相处的时间锐减，他两人独处时间本就不多，小胖子还要来横插一杠，他如何不怨？他能忍到这个时候才爆发其实已经非常不错了。
　　曹昂听着情人的抱怨，扫了眼门外，而后飞快的在他嘴角落下一吻，安慰道：“小孩子初到异境总会这样，想当年我初次到祖父家里便日日粘着我那奶娘，后来便慢慢好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编织着谎言，反正也没人可以查得出来。
　　郭嘉倒是曾听他说过些幼年的事情，知道他自五岁后便离开父母一直待在祖父身边，直到后来出来遇见自己。郭嘉想着自己虽然父亲早逝，但自己好歹在十六岁之前一直有母亲照料，而他幼年便远离父母，虽有祖父爱怜，却如何比得上生身父母的疼爱，一股怜惜之情自心头升起，郭嘉轻柔的抚着曹昂的脸颊，道：“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声音虽轻，然语气尤为坚决。
　　曹昂老脸一红，不太自在的岔开话题道：“对了，我听奉孝方才脚步声甚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郭嘉面上失望之色一闪而过，旋即恢复，道：“林风传讯过来，说是曹公亦遣人过来购粮了。”
　　曹昂苦笑，伸手在书桌左上方的一堆名帖里抽出一张来，递给郭嘉道：“已经收到了。”
　　郭嘉看着那上面的名字，“程武，仲德（程昱）公之子么？”
　　曹昂有几分无力，“正是。”
　　郭嘉没有见过程武，不过程昱素以多智闻名，他的儿子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况且若是程武真的没有真本事曹操也不会让他来柳城，心头反复思量着，郭嘉道：“如此，慕青可有准备了？”
　　曹昂将头往后靠在郭嘉身上，懒懒道：“明日见过他再说吧。”
　　郭嘉轻轻挠着他的头顶，道：“慕青准备允他多少粮食？”
　　“十万担，如何？”
　　“多了些。”
　　曹昂抬眼对上郭嘉不甚赞同的眸子，黠然一笑，道：“我会告诉他我只答应一万担，他若是据理力争，我再慢慢加。”
　　郭嘉看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伸手狠狠的在他两边脸颊上拧了一把，曹昂白皙的脸颊顿时红了起来。
　　曹昂一把拍开郭嘉在自己脸上肆虐的爪子，捂着脸站起来准备还击，结果被一声“主公”给阻住了。
　　两人回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沮授略带责备的看着两人。
　　沮授看了看满地的名帖，皱眉道：“主公刚刚得到一个并州便自满了么，竟以如此态度对待天下士子？”
　　曹昂看了看四处散落的名帖，摸了摸鼻子，心虚道：“则注误会了，刚刚吹了阵风，房间里的东西方才被吹的四下里散落，绝非慕青有意为之。”
　　沮授看了看紧闭的窗户，不知这风从何来，竟然将书案上的名帖都吹到房门口了。沮授当即拉下脸，道：“主公欲成大事，须以诚待人！不然，纵有精兵百万，拥地千里，只怕一朝事起，却是无人肯附。”
　　曹昂被他说得有几分恼怒，不就是往地上扔了几张拜帖么，那些人之所以来投帖还不是为了利益，还真以为他们看上你当你是朋友要和你肝胆相照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字当头那些所谓书礼传世的世家豪门有什么不肯做的，曹昂心头恼他出言无状，硬邦邦道：“则注所言甚是，慕青受教了。”
　　沮授于时局，于军事上眼光其毒无比，但是在人情世故上便相对不那么老练，此时见曹昂“受教”，心里甚是欣慰，出于为曹昂考虑，他决定再接再厉好好的谏言主公一番，于是继续训导曹昂说什么礼不可废，其实暗指郭嘉行为有失礼义。
　　曹昂忍着气继续听他絮叨，只是郭嘉在一旁见他手指都发抖了，实在担心他会下一刻便忍不住突然爆发，看一旁呼呼大睡的小胖子，心道你哥哥那么疼你，现在该你给你哥哥做些回报了，于是尽量不着痕迹的轻踢了小胖子一脚。
　　沮授在那说得正欢呢，难得遇到一个肯虚心纳谏的主，他自然要发挥多多谏言，不想突然“哇”的一声，属于小孩特有的嘹亮哭声响了起来，以无可辩驳的优势攫取了曹昂的注意力。
　　“哇——”甜美的睡眠无端被打断，还是以那么粗暴的方式，小胖子哭得好不伤心。
　　曹昂满面歉意的对沮授欠下身，然后蹲下抱起正嚎啕大哭的小胖子，摸摸他的头，暗道好样的，不枉哥哥这么疼你！
　　曹昂将小胖子抱到自己腿上坐好，然后摸出袖子里的绢帕开始给小胖子擦脸，小胖子伏在哥哥怀里继续抽抽搭搭并且开始撒娇。
　　眼见对面已经开始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沮授今日这谏言是无论如何也继续不下去了。将目光转到旁边一脸若无其事的郭嘉身上，沮授突然道：“奉孝，可否借一步说话？”
　　郭嘉自然是欣然应允。
　　两人联袂走到院外，沮授方才停下来，转身看着郭嘉，一脸慎重道：“奉孝，授闻明于见人心者多陋于礼义，奉孝高才，自然不能以常理拘之，然则主公年少，又对奉孝信重非常，授望奉孝为主公计，谨慎行事，莫要负了主公心意。”
　　郭嘉微微一笑，道：“则注放心，嘉万万不会辜负主公心意。”
　　沮授道：“如此，授便放心了。”说完深深一揖，挥袂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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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沮授，郭嘉开始往回走，半路却被曹昂拦住了。
　　“怎么了？”郭嘉挑眉看着突然变得吞吞吐吐的曹昂。
　　曹昂老脸微红，目光游移，“那个，嗯，奉孝，嗯，”曹昂最后两眼一闭，自暴自弃的道，“你身上有没有带钱？”方才在书房里被小胖子撒娇的一语“想出去玩”勾起了逛街的心思，想起自己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自己的老巢，于是决定趁今天还有空出去看看，然后发现，由于自己买东西都是身边的护卫下人什么的代劳，他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衣服愣是没找到一枚铜钱。于是只好厚着脸皮问郭嘉了，只是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的很，于是又加上一句，“我现在身上没钱，等我有了钱我会还你的。”
　　郭嘉扑哧一笑，促狭道：“慕青何必如此，我人都是你的，你取用些些钱财算什么。”
　　曹昂脸庞迅速涨红，有几分恼羞成怒的喝道：“借是不借？”
　　郭嘉很想说有这样借钱的么？不过想到这样说的后果，算了，慕青什么都好，就是死要面子这点不好，经常为了面子受罪，不过，有时候这样的慕青也很可爱就是了，郭嘉忍笑道：“一道去吧，正好我也想去看看。”
　　曹昂哼了一声，郭嘉知道他是同意了。
　　小胖子拉拉曹昂的袖子，“哥哥，妹妹也要去。”
　　曹昂想着横竖不差这一个了，于是道：“好。”
　　**********************************************
　　一刻钟后，曹昂一行人出现在城西的商业街上。
　　虽然是数九寒天，外面的天气滴水成冰，可是商业街的热闹并没有因为寒冷而减少半点，反倒是因为各方行商聚集于此的缘故加倍热闹起来。
　　路旁的商人穿着各式的衣服，站在自己铺子后面吆喝着，街上行走的多半是中年妇人或者二八娇娘，或挎篮，或背篓，三三两两，连臂而行。妇人们专心致志的逛街思量着要买的东西，那些姑娘们则相互打闹着说笑着，不时取笑一下中间那位快要出嫁的女伴，同时做一下狗头军师帮她出主意买些什么东西准备些什么嫁妆，于她们而言，逛街更像是一场盛会。
　　也有那男女同时逛街的，不过多半是夫妻，而且多是妻子在前面挑选，丈夫一声不吭的跟在后面，等到妻子拿定主意了，丈夫便上前付钱，拿东西，而后跟在妻子往下一家出发。
　　曹昂与郭嘉并肩而行，感受着这里欢乐而平和的气氛，两人心里俱是满满的喜悦，这里的欢乐热闹里，有他们的一分汗水，也有前线将士们鲜血。
　　“哥哥，快点——”精力充沛的小胖子已经跑到前面去了，回头发现哥哥还在后面，于是不满的叫了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哥哥——”一直不言不语的清河突然拉了拉曹昂的头发——不知她何时跟曹铄的学的这个坏习惯，“那个，要。”自从那日马背上在曹昂怀里哭了一场以后，清河反倒与曹昂亲近起来。
　　曹昂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双红色的虎头鞋，绣工颇为精致，只是那个虎头做得有些夸张了。
　　曹昂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去看郭嘉，郭嘉非常自觉的走过去，问：“小哥，这个怎么卖？”
　　那人看了郭嘉一眼，道：“柳城五铢二十钱，兖州币五十钱，荆州币六十钱，小钱（董卓所铸的五铢钱）万钱不卖。”
　　郭嘉自袖中摸出钱袋，取出二十钱交予那年轻的摊贩，然后拿了一双红色的虎头鞋递与曹昂。
　　曹昂将鞋子交给清河，清河把玩一阵，然后要求穿上。曹昂倒也好讲话，便将那鞋子套在清河原本的鞋子上。
　　清河晃晃脚，鞋子摇摇欲坠，于是咕哝：“大了。”
　　曹昂安慰道：“大了才好，清河可以穿很久哦。”
　　曹铄在前面等了许久也不见哥哥赶上来，不得已往回跑，然后便看见了妹妹脚上漂亮的虎头鞋，立刻嚷了起来，“我也要，哥哥！”
　　曹昂将目光转向郭嘉，郭嘉摇头，以嘴型告诉他，没钱了。
　　曹昂于是板着脸道：“男子汉大丈夫，应以经论武功为重，要这些玩物作甚么？”
　　曹铄含着眼泪恋恋不舍的使劲看了那虎头鞋一眼，然后转过头，咬着唇应道：“是，铄儿记住了。”
　　几人正要继续前行，突然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曹大哥！”
　　这声音听着有几分熟悉，曹昂回过头，不远处亭亭而立的，却是赵云的妹妹赵雨。
　　曹昂朝她颔首而笑，“雨儿，许久没见了。”
　　赵雨将手中的篮子交予旁边的女伴，几步跑了过来，“曹大哥，最近可有我哥哥的消息？”
　　看着少女期盼的表情，曹昂突然想起自从自己北上开始便没有收到南边的战报了，一丝不安自心里悄悄升起，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赵雨见曹昂不回答自己的话却径自沉思，不由担忧道：“我哥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曹昂回过神来，压下心头忧思，笑道：“小丫头瞎操什么心呢？子龙勇冠三军，能有什么事？”
　　赵雨嘟起嘴，“我担心嘛，哥哥身边都没有个人照顾。”
　　曹昂失笑，“怎么可能，你哥哥的亲兵难道是吃空饷的么？”
　　“那不一样了！”赵雨甩头，“跟你们男人说不清！”
　　曹昂笑，不答话。
　　赵雨突然又道：“曹大哥，你帮我哥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忙？”
　　“帮我哥提亲。”
　　“子龙知道么？”
　　赵雨摇头，“他远在扬州，怎么可能知道，可是舞蝶姐真的很好，很漂亮，武艺也高，哥哥一定会喜欢的。曹大哥你不许喜欢她，她是要做我嫂子的。”
　　曹昂笑，“胡闹，这种事岂可越俎代庖？”
　　赵雨急道：“可是过一段时间以后舞蝶姐他们就要回长沙去了，哥哥又没有回来，怎么办嘛？我没办法才……”
　　长沙？这个词触动了曹昂心里的某个地方，他打断赵雨道：“你那姐姐姓什么？她可有父兄？她父兄又是什么人？”
　　赵雨莫名其妙的看着突然急切起来的曹昂，呆呆的答道：“她姓黄，她父亲叫黄忠，很老了，好像长沙的城门校尉，他们来这里是为了给她的弟弟黄叙治病来着。”

　　梦蝶之惑

　　随着赵雨来到了黄舞蝶下榻的客栈，黄忠他们却出去了。问店里的伙计，没一个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曹昂坐着等了一会儿，眼看天色渐晚，他们却还没有回来，不得已嘱咐了赵雨几句，然后回去了。
　　郭嘉看曹昂失望的样子，不由问道：“那黄汉升是何等人物，竟让慕青挂心至此？”
　　曹昂思索片刻，道：“可比廉颇。”
　　小胖子时常听曹昂给他讲历代名将贤臣的故事，闻言仰起头道：“哥哥说的是那个以勇气闻于诸侯的廉颇吗？”
　　曹昂含笑摸摸他的头，“嗯。”
　　“若果真如此，倒也是一员猛将。”郭嘉颔首，又道，“慕青是自何处得知汉升武略不凡的呢？”
　　“这个啊，”曹昂脸上浮起一个遥远的笑容，发现原本刻骨的记忆竟然慢慢的淡化了呢，他侧头看向身旁的男子，眼神温柔，“说来话很长哦，奉孝要听么？”
　　郭嘉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他深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表现的淡然些，以免吓坏了好不容易才肯迈出心扉的情人，“只要慕青愿说，嘉自当洗耳恭听。”
　　曹昂抬眼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我们快些回去吧。”
　　郭嘉矮身抱起小胖子，声音里满怀笑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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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浴事了，郭嘉换上衣服，刚刚打开房门，却发现曹昂抱着一个枕头站在门外，微湿的头发上结满了细细的冰棱，显然已经站了不少时间了。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一把将他拽进怀里并随手带上门，“站这多久了，怎的不进来？”
　　曹昂将头靠在郭嘉的肩上，闻着他身上温雅的气息，心中便奇异的安定下来，然后便有了打笑的心思，“奉孝，我长得比你高了。”
　　郭嘉磨牙，“你特意抱枕来此便是为了说这件事？”
　　“哪能呢？”曹昂满嘴否认，不过语气里却是满满的笑意，眼见郭嘉的脸色愈加发黑，连忙岔开话题，指指自己的头发，“奉孝，帮我擦发。”因为房间里放有暖炉的缘故，曹昂头发上的冰棱开始融化，水一滴滴的落在脖子上，甚是不适。
　　郭嘉明知道他是岔开话题，却也没办法，只得恨恨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放开他转身去找净暖的干布，房间里一时找不到，他也懒得出去找，便拿自己刚刚用过的，返身过来给曹昂轻轻擦发。
　　“奉孝。”
　　“嗯？”
　　“奉孝。”
　　“嗯。”
　　“奉孝。”声音里带了笑意。
　　郭嘉将手中的暖布扔到一边，“慕青今晚不想睡了么？”
　　曹昂回头，眉眼带笑，“非不想，乃不能尔，奉孝，我有事要与你说。”
　　“好，不过，”郭嘉指指他抱过来的枕头，眼里漾着满满的笑意，“床上去吧，莫要辜负了带它来的心意。”
　　曹昂面上一红，不过因为心里有事，于是老老实实的铺床放枕，倒是郭嘉在一旁看他那小媳妇一般的动作，心下偷乐。
　　曹昂过来的时候，原本是做好和盘托出的准备的，只是站在郭嘉门口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蔡琰，那个与他际遇相似可是结局极惨的女子，他犹豫了。若不是郭嘉刚好在那个时候拉开房门的话，只怕他早跑回去了。
　　只是后来被郭嘉的气息包围着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隐瞒下去了。郭嘉那么聪明的人，早就觉察到自己的不同了吧，只是他却一直忍着，守着，安静的等待自己说出来的那一天。这样的人，这样的心，自己如何能够拒绝？
　　不过，回头看看郭嘉有些发绿的眼神，曹昂低头一笑，他是绝不会和盘托出的，因为，他想要将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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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在你的梦里，最后竟是司马氏得了天下吗？”
　　“嗯。”饶是曹昂已经一再精简，一部《三国演义》说下来还是花了大半个时辰，口水都讲干了，再加上夜色渐沉，他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郭嘉却是兴奋不已，无论是谁，在听到关于自己世界的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都会兴奋，何况这个故事还是那么的精彩！不过，感觉到曹昂声音里压抑不住的疲惫，他还是极力压下心头的激动，以及想要与他讨论的冲动，安抚的抚上他的后背，柔声道：“困了就睡吧。”
　　曹昂“嗯”了一声，然后双手双脚缠上郭嘉的身体，头也埋进他的肩窝处，闷闷道：“奉孝，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将来我们要一起活到一百岁。”
　　知道他是因为那个梦里自己的早逝耿耿于怀，郭嘉亲亲他的额头，不在意的答了声“好”。
　　是的，他不在意。他从来不在意那些虚幻之事，他关注的只是慕青的梦里与现实相关的部分。所以便是听到宛城之战梦里的曹昂被乱箭射死的那一节，他也不担心，因为他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就在自己怀里。
　　不过，司马氏，确实应该留意。
　　觑了一眼曹昂，却见他眼睛溜溜转个不停，显是对他的轻描淡写不甚满意，不由好笑道：“不是说困了么？”
　　曹昂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有些消沉道：“有时候午夜梦回，我都不知道到底是现今一切只是那个我的一个梦，还是那个我只是幼年的我做得一个梦，都分不清了。”他这句话说的却是自己心声，庄周梦蝶之惑，十余年来一直梗在心头，今日说出来，听的人却不当回事似的，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全然不着力的感觉。
　　郭嘉勾唇一笑，欺身压上曹昂，黑暗中准确无比的吻上那柔软水润的红唇，反复碾磨，直到两人都呼吸不过来了才放开，喘着气笑道：“还觉得是在做梦么？”
　　曹昂举起手推开作势又要压下来的郭嘉，喘气道：“别闹，明日还要见从戈（程武的字，杜撰的），那可不是做梦。”
　　郭嘉嘿嘿一笑，揽住曹昂的腰压了下去，同时右手顺势往下，拿住曹昂立起来了的小兄弟，调笑道：“慕青真个不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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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昂不自在的挪挪屁股，使自己尽量着力得舒服一些，而后抬眼看向对面浓眉黑脸青年，叹道：“父亲那边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且八月北归之时，我亦亲眼看到了中原百姓生活之艰难，只是天下之大何止兖州，柳城能力亦是有限，从戈所提数目委实太大，柳城实是应付不起。”
　　程武不动声色的提壶自斟了杯茶，道：“如今兖州粮食告急，主公再三下令民间不得酿酒饮酒，我等不闻酒味久矣，不料今日得在长公子治下一解酒馋，武心幸甚。”
　　曹昂昨夜便没有睡好，今天一大早便起来接受这个家伙的轰炸，实在困得不行，举袖遮掩着打了个呵欠，眼泪汪汪的道：“柳城街上所售之酒皆是果物酿制，若是从戈喜欢，南归之前多带几坛便是。”
　　程武亦是不满对面那个油盐不进奸猾之极的铁公鸡，直想就这么拂袖而去，可是想起临走前父亲的嘱咐，他忍着气，正想再接再厉陈述一番孝直之理好让曹昂在提高一些粮食数目，不防刚刚打好腹稿，一个侍卫冲进来打断了他的即将开讲的演说。
　　“主公，文将军回来了。”
　　曹昂一脸欣喜，主要是高兴终于可以结束这场无聊的谈判（？）了。他含泪看着冲进来的刘云，道：“备马，我要亲自去迎接仲业。”
　　刘云看着欣喜若狂的主公，心头暗叹主公着主公的爱才之心，口中亦回答道：“文将军正在这里来，田大人……”话没说完，曹昂已经冲出去了。
　　程武听说运粮的文聘回来了，也不比曹昂慢半刻的冲出去了。
　　刘云呆呆的站在原地，“哎……就算文将军正骑着快马往府里赶，也得半刻钟啊，主公那么急做什么啊？还有那个程大人，主公急倒罢了，你又跑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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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暗沉沉的，空气中飘着细碎的雪沫，文聘极力按捺住满怀的激动，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在大街上纵马狂奔起来。
　　田畴看着身旁激动的左顾右盼的文聘，知道他此刻需要的是安静，便没有说几句话，只是一路带着他往城主府上走。
　　下马进了城主府，刚刚绕过照壁，文聘便惊呆了，曹昂垂手立在滴水檐下，头上覆了薄薄一层雪，正含笑看着他。
　　文聘抢先几步，跪倒在地，哽道：“文聘何德何能，当得起主公冒雪相迎？”
　　曹昂几步跨下台阶，拉起文聘道：“仲业，辛苦你了，今年柳城数遇大战而不败，仲业居功至伟。”
　　文聘眼眶微红，为人臣者最怕的是没有立功的机会而被遗忘，自己一年里头有半年在海外漂泊，根本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主公却依然记挂着自己，还不惜冒雪相应，而且看他头上的雪花，应该是站了不少时间了。
　　顺着曹昂的手站起，文聘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人，身材高大，目光精悍，一见而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不由道：“这位是？”
　　曹昂笑道：“此乃东中郎将仲德公之子程武，表字从戈，此次奉上命前来购粮，仲业可以和他好好谈谈。”
　　文聘目光一闪，应道：“诺。”

　　宴客（上）

　　相对于柳城这边的热闹欢快，赵云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此刻，他身着遍是血渍的甲衣，带着自己的五千士卒周旋在灊山密林之中。月前袁术先为吕布所破，随即又为曹操所败，仓皇之下，居然跑进了灊山密林之中。曹操一心忙着扩大地盘，便将这追击袁术的鸡肋任务交与了他。
　　眼下追击袁术的，除了他之外，便只剩下吕布那缺心眼的笨蛋了，吕布在刘备的挑拨之下，一心想要抓到袁术找出玉玺然后列土封侯。至于刘备孙策等人，曹操精明，他们也不笨，眼下正带着部队就着袁术留下的地盘跟曹操讨价还价呢。
　　吕布一心害怕赵云抢了自己的功劳，一边四处搜寻袁术的踪迹，一边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给予赵云以打击，因此赵云实是苦不堪言。
　　并且，这灊山之中除却袁术吕布外，还有数支山匪，他们熟悉地形，来去如风，赵云所带的本是北方骑兵，如今深陷着南方林地，着实为难他了。还好这里算是中原腹地，虽是山林，却不像南方那样多瘴气，士卒们不至于因此而染上瘴气疫病，不然的话，赵云这支千锤百炼的骑兵只怕就要葬送在这里了。
　　虽说早知道自己此来是作为枪与人使的，可也不能就这么把枪往火堆里坑啊。因此，赵云与几个副将一合计，要不，干脆咱回去得了。于是，当天晚上，赵云便将仅余的三只鸽子都放了出去——怕曹昂收不到。并且，他决定，若是五天之后依然没有回信的话，他便自行撤军，横竖主公早已将前线的决策权全权交予他，主公若是发怒，便冲他来好了，他可舍不得将自己的五千子弟葬送在这里。
　　决策已定，赵云便带着五千子弟沿着山脊走，他不想再插手这里的任何事情，想着找一块临水的地方过了剩下五天罢了，沿途遇见了小股匪队，那些手持锄头爪耙的农民如何是他们这些如狼似虎的正规军的对手，几个回合便被打得落花流水。那小头目临走时还放话说要他们等着，他会给他们好看，赵云不以为意的置之一笑。
　　不想，次日那小头目果然领着一队六千人左右的队伍前来，而且看那样子也像是经过正规训练的军队，只是不知为何落草成了贼寇。
　　对方的将领迅速指挥队伍将赵云他们三千人包围在水边的小洼地里，却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发起攻击。赵云不慌不忙的命令部下结成圆阵，静待对方反应。
　　赵云另有两千人由副将李清带着栖在旁边小冈上的树林里——昨日对方搁下的话赵云虽然不在意，可是安全起见，他还是将士卒分为两处互为犄角，因此，赵云手下被包围的士卒丝毫不惧，多日以来在树林里绕圈早已憋了一肚子气，此刻竟是巴不得对方快快动手好大杀一场。
　　赵云柱枪于地，对方稀稀拉拉的阵型挑不起他的半点斗志，阵型都列了半天了，行伍里居然还有人在说话，这样的军队——如果是军队的话，真是丢军人的脸。
　　雷薄看着下面的军队，虽然只有区区三千人，而且还是处于被包围的弱势情况下，但是整个队伍里散发出来的无声无形的杀气，却镇得他这边胆小的家伙话都不敢说。他领军打仗十余年了，随着主公，哦不，前主公如今的叛逆袁术纵横南北，这样的军队迄今为止只见过两支，一支便是眼前这支，另一支则是当初高顺带领的陷阵营，但是陷阵营全军装甲，斗具极尽精练，眼前的这支军队却是灰头土脸，这支军队的首领也未免太厉害了。
　　他思忖片刻，今日这情形，就算他能也绝对是惨胜，不若卖对方一个面子，看这样子对方也不像是对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感兴趣等的人，若是结交得宜，将来也算是多了条出路。
　　于是，雷薄排众而出，对着下方圆阵中间拱手道：“某乃豫州雷薄，不知对面的将军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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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以来，中国人办事总是喜欢在台面下进行，最后捧上来的菜必然是各方磋商妥协后的结果。因此，经过半个多月的大宴小宴，到得最后城主慕青就卖粮问题正式宴请大家时，粮食分配问题其实早已决定好了。
　　因此，宴会不过是走个过场，让各地诸侯豪门的代表人与柳城城主见个面，结个交情罢了，当然其中也不乏曹昂的恶趣味，他想看看这些暗地里为了粮食争个你死我话的世家公子们一起言笑晏晏的样子，让这些世家们彼此交恶，以便能更好为他所用。
　　宴会酉时开始，直至深夜，眼下时辰还早，曹昂作为城主无需早到，便在自家的后园里闲逛起来。
　　园子里积着厚厚的雪，脚踩上去咯吱作响，曹昂难得童心大发，穿着靴子在雪上跳来跳去，然后回头看自己身后的一串或远或近或整齐或凌乱的脚印，哈哈直笑。
　　笑得差不多了，曹昂忽然发现空气中有一种清雅的茶香传开，似是有人在这园子里烹茶。天寒地冻的，是谁这么风雅？
　　循着香味找去，却原来是管宁在梅亭里烹茶。此时烹茶远不像后世那般讲究，只见管宁手执长柄竹勺，取了少量茶末放入旁边的茶盏里，而后执起红泥小火炉上的茶壶将滚水慢慢注入茶盏里，然后抬头一笑，道：“城主来了，何不过来饮一杯？”
　　曹昂含笑迈进亭子里，在管宁对面坐下，接过管宁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道：“幼安公用得是雪水？”
　　“梅上扫的新雪，城主竟然尝出来了。”管宁放下茶盏，“听说城主在前厅宴请前来购粮的各方豪门世家？”
　　曹昂当然不会以为管宁特意叫自己过来品茶的，当下打点起精神，道：“正是。”
　　管宁目光灼灼，“宁想知道城主因何设宴？”
　　曹昂噎了一下，他知道管宁品行高洁，那些政治上的龌龊他实在不好对他说出来。
　　管宁却不给他时间，继续道：“自从城主入主辽东以来，辽东经济一日千里，城主又先后夺下冀幽二州，再败乌桓，而且张鲁也暗允城主汉中之地，如今北方已经没有人能与城主匹敌。”
　　“城主起事之初，由于力量薄弱，以弱博强，难免多行奇诡之道，如今城主俨然已是北方霸主，城主就没有想过天下士子之心么？奇诡之道，胜在一个诡字，以诡谋国，尚未施行便落了下乘，城主既欲成王霸之业，行事须得堂堂正正，否则，城主成于阴谋，必然也将败于阴谋。”
　　“城主将自己的力量隐于暗处固然能瞒过你的敌人，同时却也误导了天下士人，他们不知道城主的真正实力，不敢投向城主，城主失去了本来可以不可能失去的助力。”
　　曹昂飘飘忽忽的自梅亭出来，到了前院还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
　　他一直以为管宁是个不问世事远离政治的君子，可是听了他这番话，说敢说他不懂政治，丫的要是搞起政治来准能弄得风生水起，看来三国那场风云里没有他只是因为他没有掺和进去罢了。想想也是，能在三国这样的乱世里无灾无祸活到寿终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啊！
　　“慕青，怎么了？”
　　曹昂醒过神来，对上郭嘉关怀的眼神，苦笑摇头，“没什么，只是被打击到了。”
　　郭嘉眉尖一挑，唇畔若有笑意，“什么人让慕青受到打击了？”
　　曹昂苦着脸，摇头不肯说，“宴会快开始了吧，前院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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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里早早的挂上了各式各样的彩灯，映着清冷的雪色，青色的松柏，有一种似幻似真的感觉。再加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幽幽梅香，更为这院子增添了一种清幽雅致的气氛。
　　因为还未到入席时间，大部分客人都在院子里欣赏灯饰。曹昂一眼扫去，院子里大约来了五十余人，都三三两两分成不同的小组各聊各的。
　　曹昂长声一笑，向着距自己最近的一个眉目疏朗，看起来三十出头的青年走去，郭嘉迅速在耳边提醒，“这是清河崔氏子弟崔琰，表字季珪。”
　　曹昂一出现便已经引了不少人注意，一声长笑更是让不少众人纷纷向他涌过来，那崔琰自不例外，又兼曹昂有意向他靠拢，是以他几步便到了曹昂面前，拱手一礼道：“清河崔琰见过慕城主。”
　　曹昂看着眼前的帅哥，眼里有着惊喜，要知道崔琰可是被曹操赞为“有伯夷之风，史鱼之直，贪夫慕名而清，壮士尚称而厉，斯可以率时者已”的人啊，现在居然还是处士一名，哈哈，赚了！他努力排出最诚挚的笑，拉起崔琰的手道：“季珪令名，慕青早有耳闻，如今终于得以一见，果是见面更胜闻名。”
　　郭嘉走在曹昂身旁，闻言有些好笑的瞄了曹昂一眼，刚刚才由自己这里知道名字，这会儿就久闻人家的令名了，真是的！
　　崔琰对这少年才俊的柳城城主亦是早有闻名，尤其是他最近频频打压他崔氏，弄得崔氏几乎都想要举家南迁了，如果不是南方实在太乱的话。不过，前不久散落在兖州的族人传来消息，这慕青原来却是丞相曹操的长子曹昂，如此一来，他父子势力遍及南北，自己家无论到哪里都躲不过，所以族里才安下心来柳城清河，自己此行其实买粮是假，倒是和这个城主搭上关系才是首要目的。
　　崔琰顺势直起身来，毫不避讳的打量着曹昂，只见面前之人皮肤白皙犹胜女子，容貌昳丽，气度雍然，眼下正含笑看着自己，明明他刚刚说得只是客套话，可是在他说来就好象出自心扉般真挚自然。看着他笑得弯弯的红唇，崔琰心头不由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那样丰润的嘴唇，尝起来味道一定很好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崔琰一个激灵，赶紧放开了曹昂的手，退后一步，扯过身后的从弟，道：“城主，这是崔琰从弟崔林，表字德儒。”
　　崔林？那个被赞作“简朴知能”的崔林？演义里老罗虽然省略了这个人物，历史上此君却是颇有才干的，而且他比他老哥会做人多了。虽然史书对他寥寥几笔带过，但是，单凭他能在曹操手下善终这一点（崔琰就做不到哦），曹昂便不会看轻了他。
　　曹昂连忙想崔林致意，崔林亦是含笑回应，只是没有更多时间给他们交流了，其他的世家子弟各地商人已经围拢上来，曹昂作为主人，迫不得已分出精神去招呼这些身份有高有低本质上却都是惟利是图的家伙。
　　寒暄了一会儿，曹昂带着众人步入大厅就坐。
　　因着招待的客人都是出自豪门，曹昂也不能小气了。厅内筵开了四十席，采双席制，席案摆满了整个厅堂。大堂对着正门的一端设了只设了一个席位，那自然是作为主人的曹昂的位子。原本曹昂想要请管宁等人出席宴会的，只是他们死活不愿凑这个热闹，曹昂不便勉强，只好作罢。其他的席位分列两旁，分为三重，每一席两人，大堂的中间腾出一大片空地，自是作歌舞表演之用。
　　众人谦让一番后纷纷坐下，然后便见数十名女婢男仆往来如织，手上端着精心准备的美酒佳肴，不断的为客人布菜添酒。
　　说了一番场面话之后，曹昂拍掌召来了舞姬为大家助兴，其实也是为了避免尴尬。邻近的客人们都自组成小圈子谈着他们感兴趣的话题，或者一起评论着场中的舞姬，曹昂开始还支着脑袋看了一阵，只是他是在对这种“古朴”的甩袖舞不感兴趣，其他人的话题由于太远他有聊不上，后来实在无聊，便开始自己给自己灌酒。
　　郭嘉与田畴坐在一起，田畴的下方坐着文聘鲁楚，郭嘉开始还与他们谈笑有声，然后回首见发现上面那个人自顾自的喝酒，面上颇有几分苦闷之色，神情不由变得踌躇起来。
　　郭嘉放下手中的酒杯，招过身侧的小侍，让他转告城主少喝一些，便听得厅内赞叹纷纷，却原来是舞姬们舞罢退下去了。
　　正在厅内众人忙着恭维主人家的舞姬之时，却听得一个大大咧咧的嗓子道：“那些小娘们儿漂亮是漂亮，舞得也够浪，可是哼哼唧唧个什么完全听不明白！”
　　众人登时大怒，这是在上流社会最流行的江南舞蹈，唱得也都是那娇软柔媚的吴语，这什么人居然敢在这样的世家云集的宴会上说出这样的话来！寻声望去，却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按说这样上流社会的宴席是不应有胡人出席的，奈何柳城城主说了此宴是专为各地购粮而来的客人准备的，为了来年能够继续捞上一把好处，大家只好忍了，横竖眼不见为净。
　　那胡人便是之前献马给鲁楚的那位，鲁楚拿了他的好处，却迟迟不给他引见城主，他都已经在柳城里郁闷好多天了，若不是柳城吃食还不错，每天上个酒楼就能消磨个半天，只怕他早疯了似的杀上门去了。此刻他这般说话，固然也是真的听不明白，更多的却是想要试探下那柳城城主的胸襟为人。
　　曹昂笑盈盈的提壶给自己满了杯，方才抬起眼来不软不硬的道：“可惜客人没有早些时候来，若是七月里，不定可以于上谷欣赏到万马奔腾的壮景。”七月时候，乌桓于上谷灭族。
　　想着纵横东部草原数百年的乌桓旬月间在柳城的攻势下全族覆灭，那胡人立时噤声，倒是厅内不少来自京畿地区的世家公子们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那胡人听得那些笑声，眉头皱了皱，低下头掩住了满脸的轻蔑。
　　崔琰见状，举杯道：“为谢城主厚意，琰特准备了一份礼物，若是城主不弃，琰便令他们出来博城主一笑。”
　　曹昂抬袖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琰面上微露得意，击掌三声，厅内马上静了下来，然后便听得隐隐有鸟鸣传来，众人大愕，这时节哪里来的鸟儿！不由都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
　　然后，便见转进来两个面貌身形皆是一模一样的姐妹花，两人一着鹅黄，一着浅绿，衣饰环佩皆是一般式样，唯有颜色深浅不同而已，那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原来是这一对姐妹发出来的。
　　两人身上皆披着半透明的轻纱，结着燕尾髻，俏脸带笑，樱唇微撮，四肢不断舞出各种曼妙的姿势，同时口中亦不断的发出各种声音，从开始的一鸟鸣渐渐变成百鸟齐鸣，最是难得的是两人一起居然没有半点冲突，反而默契无比的模拟出各种鸟儿或长或短或急或躁的声音响动，听得厅内众人俱是如痴如醉。
　　鸟儿的鸣叫益发欢快热闹，似是天上地下千千万万种鸟儿都聚集到了一起，透过这两人的表演，听众仿佛看到那森林里百鸟争鸣嬉戏的雀跃景象。最后，表演以一声高亢清亮的凤鸣声结束，两姐妹拜倒在曹昂面前。
　　良久，众人方才回过神来，厅内登时欢声如雷，曹昂笑吟吟的站起来伸手将两姐妹虚虚托起，轻笑道：“好技艺，下去吧，赏细绢二十匹。”后面一句话却是对着身后的婢女说的，这个时代，细绢是可以当作钱用的，在柳城，一匹绢相当于一百钱。
　　崔琰眼看曹昂真心欢喜，面上也不由露出几分喜色来，当下撇开身侧吹捧的客人，举起手中酒杯道：“那两个小丫头能得城主欢心，实是她们的荣幸，若是城主不嫌弃，便留她们在身边解闷吧。”
　　曹昂知道现下崔氏有意向他递出橄榄枝，他虽然有意打压境内的世家大族，但是也不能太过了，现下确实还不到讲究“人权”“生而平等”的时候，过于激进只会适得其反。世家的支持还是必要的，于是笑吟吟的应了，厅内立刻响起一片恭喜之声。
　　当然，同时，他也收到了来自左下方某人的一记眼刀。
　　眼见着崔氏献上了礼物，其他客人也不甘落后的献上自己的礼物，只是柳城虽处偏僻苦寒之地，但如今的柳城物产丰美，且样式新奇，要想找到一个不落俗套的礼物讨柳城城主的欢心还真不容易。因此，各方诸侯世家送来的礼物多半是古籍古玉什么的，倒是刚好投了曹昂的喜好。毕竟，在这个世界，书籍是多么的珍贵啊，尤其是那些古籍，是那些世家多少代人收藏起来的，虽说自己推出了以书换简的政策，可是还是有好些世家大族敝帚自珍，死活要将那些竹简木片放在库房里发霉生虫子，实在讨厌得很。
　　当然，除此之外，也有效仿崔琰献舞女歌姬的，毕竟曹昂正值青年，又尚未娶妻，正室夫人的地位悬而未决，但是不妨碍他们往他手里塞些舞姬什么的充当妾室吧，若是侥幸得宠生个一男半女的，那将是多么大的助力啊！
　　因为不好拂了那些人背后的所代表的势力的面子，再则在这个时空达官贵人彼此之间赠送舞女歌姬实属平常，曹昂也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独特了，便一面冒着冷汗，一面将这些舞姬歌女统统收下。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女可送，于是便有一白面微须的中年文士酸溜溜的道：“慕城主年少有为，却迟迟未娶，不知这城主夫人之位是为何方佳人所留？”
　　话音刚落，厅内的谈笑声说话声立时停了下来，就连那些正在喝酒品菜的人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酒杯，一个个盯着上首的曹昂，竖着耳朵等待，看是谁家有幸能攀到这方高枝。毕竟柳城城主夫人的位子，窥者不知凡几，但只要有人提出结亲的苗头，慕青便一副我早有心仪之人的样子，只是“心仪”那么久，还不见他心仪的对象出现，天下人难免有些急了。
　　感应到下方骤然加强了的灼灼视线，曹昂苦笑着回应郭嘉一个安抚的浅笑，只是安抚是安抚了，他却还真的没有想出办法来。要知道呆在这里的要么是来自各地的豪门世家，要么是富庶一方的大商人，要想敷衍他们，还真不容易。
　　正在曹昂无计可施之时，一直关注着他的崔琰跳出来解围了，“王公勿要揭人心伤，只怕慕城主的伊人，尚在水一方呢。”
　　曹昂连忙适时的作出一副苦情的样子，叹道：“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众人闻言，想象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少年城主踢到铁板的样子，一个个凑趣似的的呵呵笑了起来。
　　曹昂至此方松了口气，向崔琰递过一个感激的眼神。崔琰举杯向他笑笑，然后一口喝尽了杯中酒，曹昂也如法炮制，一口干掉杯中酒，而后两人相视一笑，颇有心心相契之感。
　　长期浸淫于儒学的君子们素来不揭人短，众人很快识趣的转移了话题，转而议论起场中的杂技表演来。柳城如今俨然已成为北方第一大城市，往来人流如织，相应的娱乐如杂技，歌舞之类的也应机而生，所以这里看到的表演也是精彩之极。
　　最后，整个宴会在绝大部分人喝的酩酊大醉中结束，那些客人们的家仆各自扶着自己或醉得胡言乱语或者拔剑高歌的主人们回去。更有不少伏地狂吐之辈，整个大厅一片狼藉。
　　曹昂自己也醉眼惺忪，抓着身边的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呵呵的笑个不停，那人无奈的扶着他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他怎么听也听不清，正要凑近让他再说一遍，却被人突然大力拉开。他转过头正要抱怨，却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气味，于是埋头在那人肩上蹭了两下，咯咯笑道：“是奉孝啊，我要睡了。”然后便闭上眼睛一头栽了下去。
　　郭嘉素来爱酒，常年喝酒练就了千杯不醉的本事，再加上有意克制，因此他是今晚极少数不醉的人之一。他一直谨记着自己为人臣者的身份，便是众人酒醉厅内一片混乱时他都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靠近曹昂，只是当他看到曹昂笑盈盈的依偎在崔琰怀里，他实是忍不住了。
　　将醉倒的曹昂揽在自己怀里，郭嘉抬头对上崔琰清醒的眼睛，淡淡的道：“季珪兄，夜色深沉，郭嘉尚有事在身，恕不远送了。”
　　崔琰看着微有愠色的郭嘉，心念一动，汉朝本就流行男色，世家子弟犹爱此道，因此他一眼望去，便知郭嘉只怕对他主公有分桃之想，只不过得逞与否尚未可知。再看看他怀中满脸艳色呼呼大睡的青年，如此人品，难怪，便是自己……咳，打住，打住！
　　崔琰收敛心神，与郭嘉告别，然后便在自己童儿扶持下登上了马车，迤迤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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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昂睁开眼睛，入眼的便是冬日柔和的阳光，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没有，曹昂刚刚坐起来便觉得头针扎似的疼，禁不住抱着脑袋呻吟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进来了一个上身着藕色罗襦下着石青色长裙，腰间系着一白色绢带的丫鬟，极是俏丽。那丫鬟放下手中的水盆，拧了面巾递给曹昂，自己又张开纤纤十指在曹昂头上轻轻按摩。
　　曹昂擦了脸，将面巾递与那丫鬟，方才懒懒道：“你叫什么名字？嗯，奉孝呢？”
　　那丫鬟将面巾搭在水盆边上，娇羞的垂下头，“婢子名唤香雪，原是东海王家的，郭大人命婢子过来伺候城主的，他自己一早上便出门去了。”
　　曹昂长腿移动自床上迈下来，赤脚站在铺了毯子的地上，张开双臂任由那香雪给他更衣，同时闭上眼睛问道：“郭大人往哪里去了？”
　　“婢子不知。”
　　意料之中的回答，曹昂揉揉眉心，郭嘉十有八九是因为那堆舞女歌姬生气了，还故意派出一个东海王氏送的舞女来刺他，“你下去吧。”
　　“啊？”跪在地上正在给曹昂穿鞋的香雪愣住了，“可是……”
　　“下去！”曹昂脸色微沉，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香雪踉踉跄跄的退下去，临走还不忘将桌上的水盆带走。
　　看着因为太急而洒落在地上的水渍，曹昂有些头痛的握拳锤着自己的脑袋，那一大堆舞女歌姬收倒是收得爽快，可是现今该如何处置呢！
　　穿好了靴子，梳好了头发，办法还是没想出来，真真一堆烫手山芋，扔不得留不得！
　　曹昂搓着下巴踱到了自己的书房门口，一时心神不定险些撞到门板上。摸着差点受伤的鼻子，曹昂突然为那些女人想到了一个好去处。
　　文工团！
　　那些常年打仗的士兵们生活单调的可怜，将她们弄过去，既能调剂抚慰那些士兵由于常年打仗而紧张的精神，同时还很方便自己做一些有利于自己的宣传，同时还将这些女人安置了，一石数鸟，多么方便啊！
　　一旦有了决定，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曹昂叫来鲁楚，大概对他说了一下，鲁楚搓着下巴思考一阵，道：“主公那么费事干嘛，直接赏给士兵们不就好了吗？”
　　曹昂气得只想踹他两脚，他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气哼哼的道：“那样还不如直接派过去作营妓！”
　　鲁楚居然点头，“这样也不错，咱们军中一直没设妓营，虽说大量训练使得士兵们无暇考虑这个问题，但时日一久，难免会引发乱子。”
　　“混账！”曹昂一掌击在面前的黄花梨木桌上，抬头看见鲁楚有些委屈的眼神，硬生生压下了心头那口恶气，软下声音道，“鲁楚，我要建的不是妓营，而是文工团，营妓固然能纾解士兵们的□，缓解他们身上的压力，但是也容易造成军营的腐败，战斗力下降，总之，那些女子是要用她们的歌声舞蹈来纾解士兵们的无聊与紧张的情绪，而不是用她们的身体给士兵们发泄肉欲。心灵的慰藉比肉欲的宣泄更有用知不知道？”说这话的同时，曹昂借着袖子的遮掩轻轻的甩着有些麻痛的右手，刚刚那一下太用力了。
　　鲁楚点点头，表示清楚了，然而有个问题他不得不问，“主公，你也知道军中总有些不开眼的，这些娇怯怯的姑娘们进了军营，该当如何，安排？若是有那不长眼的，厄，冒犯了那些姑娘们，又该当如何？若是那些姑娘们不守军法，又该如何？”
　　曹昂眼一横，“军中自然军法从事，还用问么？”
　　鲁楚摸摸鼻子，苦着脸道：“明白了。”其实他很想说他还是不太明白，不过看主公脸色，估计他再问得到的也不过是一顿训斥罢了。
　　今天主公的脸色实在不怎么好，鲁楚非常明智的选择告辞，只是刚刚走出房门，忽而想起一件事的他转身又探进头来。
　　“主公，能不能请你小小的帮我一个忙？””
　　曹昂扬眉，最是诡计多端的鲁楚还有搞不定的事？“什么事，进来说吧？”
　　鲁楚掩门进来，干笑道：“嗯，主公不是吩咐人接文将军的家小上来与仲业一道过年么？”
　　“是有这回事。”曹昂点头，狐疑道，“这与你有什么干系？”
　　鲁楚笑得更尴尬了，“厄，这回护送文将军家小的是张将军。”
　　张郃之前曾被他阵前擒过，心下一直不服气，想要与他光明正大的一战。鲁楚自己清楚自己有多少斤两，他胜在战术，但若是单挑，他还真不是张郃的对手。因而几年来他一直对张郃的挑战置之不理，可是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他真的不想在自己部下面前丢这个脸啊！
　　曹昂略一思忖，立时知道了怎么回事，可是这种事是他好帮忙的么？他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爱莫能助。”
　　“主公——”鲁楚可怜兮兮的叫道。
　　曹昂一个激灵，这么高大的汉子还撒娇，太可怕了，他清了清喉咙，“若是鲁楚用这样的调子在俊乂面前喊一嗓子，保管必胜。”
　　鲁楚真的是欲哭无泪了，“主公，若是鲁楚败则声望失，声望失则号令不行，号令不行则三军不整，三军不整则……”
　　“行了行了，”曹昂也被他绕的有些不行了，“我会帮你引开些些注意力。”
　　鲁楚弯身作揖，“如此则多谢城主了，鲁楚告退。”走了两步，鲁楚又回过头来，“对了，城主，军师现下在军校，军校生里发现了一名女子。”

　　木兰辞

　　军校生里出了个女生？曹昂有些啼笑皆非，刚想再问问，鲁楚那小子比泥鳅还滑溜，早跑得不见踪影了。
　　曹昂摇摇头，在书案前坐下，捡要紧的事处理了。其实现下也没什么大事，最大的一件不过是赵云要求回来，想来定是受不住曹操的蹂躏了。回来便回来吧，反正南方的局势也差不多定下来了，曹操自然是最大利益的获得者，豫州基本上全部落入他掌中，除此之外，他还获得了扬州北部。至于孙策则牢牢占据了扬州淮河以南部分，吕布在伏牛山一带活动，估计正在考虑投向哪方。至于刘备，他所带领的荆州军本就战力不强，全靠手下两个义弟撑场子，然而大军之中匹夫之勇对于扭转战局实在没有太大的用处，刘备一路逃窜，再加上之前赵兴安插在荆州的探子在荆州大肆宣传刘备要与孙策孙军联合攻打荆州，本就对刘备深怀戒心的刘琦立时联合当地世家大族断绝了刘备军的粮草供应，刘备最后率着几千残军投往孙策去了。
　　曹昂看着送来的军报，心情大好。刘备这厮一直打着皇族的幌子到处晃荡，逢人就吹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扯着虎皮做大旗收买人心，可恨得紧。要知道中山靖王刘胜本人有一百二十多个儿子，他倒也会挑，谁也没那精力去一个个查那一百多号人的后代不是，再加上西汉末年由于王莽乱政，宗室子弟为了逃脱陷害追杀纷纷改姓，直到后来刘秀夺得天下下令天下宗室子弟恢复刘姓，许多原本不姓刘的为了和皇室搭上关系也改姓为刘，谁知道他刘备是哪个旮旯里出来的啊！
　　在书房里耽搁了一会儿，曹昂扔下笔，伸了个懒腰，想起那个出现在军校的“花木兰”，不由起了几分兴趣，于是叫人备马，准备去看看到底是哪方巾帼英雄居然混进他的军校里来了，要知道军校生基本上是选拔之前在战争里出彩的下级军官来的。
　　军校设在柳城南面的卫城南风，因为初建，现下只收了一百余名学生，且都是从军中选拔的能识字的下级军官，因此曹昂对那“花木兰”挺好奇的。
　　柳城军校的祭酒挂的是田畴的名字，鲁楚有空时也会过来指导一下这些学员战阵战术之类的，但是真正负责军校细务的曹昂自兖州带来的贴身僮仆程五。
　　自从来到柳城以后，程五便被曹昂扔进了范阳书院学习，因为程五实在是忠心有余能力不足。程五也够争气，短短两年，他已经由大字不识的鲁莽大兵变成了，呃，博学鸿儒自然是不可能，但是已经能够识文断字看得懂来往的军报可以帮曹昂处理事务了。总而言之，两年时间将程五由一个不识字的笨蛋打造成了一个识字的笨蛋。不过这种人有一种好处，那就是他虽然不懂变通但是他会不折不扣的执行上司传达下来的命令。因此，曹昂对于这个曾经的仆人还是挺满意的，同时也不再对他抱更高的希望了。
　　曹昂在程五的迎接下牵着马步入军校，这个时候军校学员正在上文化课，说白了就是学习兵法，在汉朝兵法之类的书籍是严禁在民间流传的，不过眼下世道纷乱自然不同以往，但是出了柳城，平民要想接触到书本依然不容易，更别提兵法谋略之类的书籍了。便是曹昂，与兵法有关的书籍他也是严格管制的，只有被选拔进军校的学员才能接触到兵法。当然，那些因为家学渊源自己能接触到兵书的不在此列。
　　“奉孝呢？”将马缰扔给身后的卫兵，曹昂直奔主题。
　　程五敬了个军礼，严格算来他其实不是军人，只是最近他迷上了这个，因此整日穿着紧身窄袖的军装，见人则行军礼，“回主公，军师在祭酒东厢。”军校里设有祭酒厢房，是祭酒办公兼休息的场所，分为东厢与西厢，不过西厢其实是为教员准备的，而且面积也较东厢大许多。
　　“那个女学员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问题，程五头上开始冒出密密的细汗，“主公，黄英，呃，就是那个女子，是天狼的一个小校推荐过来的，因为那人说黄英极善制械，曾在鲜卑进攻时改进了一下他们墙头的投石器，大大增加了投石的距离，若不是后来为了支援昌平，天狼……”看着曹昂的脸色，他有些不太敢说下去了。
　　曹昂皱着眉头，他已经猜出了那位女扮男装的花木兰的身份了，孔明的未婚妻黄月英！只是，这算是情场失意事业得意么？
　　支开程五，走近东厢，便听得房内传来郭嘉无奈的声音，“黄姑娘，孔明绝非那种绝情忘义之人，再者姑娘一介女子置身军营实在不妥，有损姑娘清誉，若是继续下去，只怕才是真的鸳盟难续。”
　　然后是曹昂依稀有些熟悉的倔强的女声，“难续就难续，谁稀罕嫁给他了！他有什么好的，我设计的木马流车他做得出来么，天下好男儿多的是，难道我便非得嫁与他诸葛亮么？”说到后面，却是语带哽咽。
　　郭嘉少时曾在楚馆流连过一阵，因而对于女子总是习惯性的温柔，“话不是这么说，可是姑娘以女子之身待在军中，总是对姑娘名声不利的……”
　　“你们男人可以从军女人便不行了么？哼！只怕我做的投石车天下有几个男子做得出来！女子哪里比不上你们男子了，要平白受你们那么多挑剔？哇——”到了最后，竟是放声大哭起来。
　　郭嘉被哭得手足无措，曹昂满脸黑线的推开门走进去厉声喝道：“黄英！军律五十六条第十八条怎么说得？”
　　正对着房门身着军服作少年打扮的黄月英闻言立即止住了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傻傻的望着面色冷峻的曹昂，半晌才抽着鼻子呐呐道：“不得冒名参军，报军功……”她一开始便用的是假名女扮男装，趁着鲜卑来攻的时机参的军，自然是只要与冒名有关的她都沾上了。
　　郭嘉自黄月英背后向曹昂比出一个佩服的手势，曹昂扬起下巴自得的一笑，马上又绷紧下巴，沉声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你也在军校里学习半年有余了，竟只学会了哭鼻子发小姐脾气么？”
　　黄月英闻言咬唇啪嗒一声跪下，“卑职见过城主。”姿势甚是标准，只是语气中还有几分不服气。
　　曹昂也不在意，他之前听程五说了，黄英这个身份只是少尉军衔的文官，还是看他改进的投石车实在巧妙才破格授予的，“你瞧不起孔明？”他的声音甚轻，似是说与她听，又似是自言自语。黄月英刚刚被这城主一声喝骂给吓着了，不敢擅自答话，只是低着头咕哝，“我哪里看轻他了，分明是他看不起我。”
　　曹昂轻笑，再聪明的小女孩总是有几分娇气，不过也大略猜到了小女孩的心事，心念一动，便采取了怀柔策略，柔声道：“姑娘莫要看轻了孔明，孔明有经天纬地之才，所谓术业有专攻，奇淫巧技他不及你，治国安邦你却不及他。”
　　黄月英虽然聪敏，毕竟年幼，眼见这个城主又恢复了好说话的样子，当下便噘着唇反驳道：“若是没有这些奇淫巧技，柳城能否在乌桓铁蹄下立足还未可知哩。”
　　曹昂似笑非笑，“黄姑娘以为我柳城是靠着那堵城墙及那些奇淫巧物支撑起来的么？”
　　黄月英低着头不说话。
　　“对了，是谁引你进入军中的？”她那样的身份，就算她身负奇技，没有人指引，怎么可能轻易进入要求极严的柳城军中。
　　黄月英抬起头，像警惕的小兽般望着他，闭嘴不肯说话。
　　郭嘉轻轻拍拍扶手，笑道：“是一个叫柳三的小校，原是冀州兵，因为识些字被则注要去做书记官，后来发到天狼守城。”他手下掌管着天下情报，想要知道什么易如反掌。
　　黄月英回头瞪他一眼，这时候她倒是忘了刚才大哭的情形了。
　　曹昂挥挥手，“你先下去吧，违反军律的事情，自己去军法官处领罚，然后便离开军校……”
　　“我不要离开军校！”黄月英急急打断他的话。
　　曹昂面色一沉，“军校教员是这样教你们对待长官说话的么？”
　　黄月英咬着唇，“我会去领罚，但我不要离开军校，城主，给我个机会，我不会比其他男子差的。”
　　曹昂抚额，“你去鲁楚将军那里，鲁楚将军手下有个文工团，我待会儿会让程五给你一个肄业证明，然后你便去那里接手那个文工团吧，将你在军校所学教与那些女子，同时约束她们不得违反军纪，否则军法从事，知道么？”
　　“女子也可以当兵？”黄月英一脸惊喜。
　　“嗯。”曹昂一脸高深莫测，“下去吧。”
　　黄月英连蹦带跳的就要离开，曹昂喊住她，“对了，让那个柳三来一趟。”
　　黄月英似乎被他那一声大喊吓了一跳，差点摔倒，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道：“是！”居然还行了个军礼。
　　郭嘉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柳城什么时候有女兵了？我居然不知道。”
　　曹昂说了半天话有些渴了，拿过他面前刚喝过的茶杯直接倒进口里，放下茶杯方才道：“刚刚建的。”
　　郭嘉看着他那笑眯眯的样子心头就不爽，“这么高兴，想来慕青早上过得很是舒服。”
　　曹昂斜他一眼，郭嘉什么时候这么呆了，索性再逗他两句，于是砸吧着嘴巴道：“是啊，温香软玉抱满怀，实乃人间极乐。”
　　话音未落，腰便被郭嘉紧紧勒住了，压抑着的怒气在室内缓缓散开，“不准！”
　　“放开，”曹昂扭着腰，“腰快断了。”
　　“断了才好，你就碰不得那些女人了。”郭嘉恶狠狠说着，手下的力道到底轻了些许。
　　曹昂气哼哼的磨牙，“是谁把那女人往我房里塞的？”
　　郭嘉放开了手，“你昨天不是收得挺开心么？”
　　到底还是曹昂先软了下来，“所以不就有了今天的文工团么？”末了还从鼻子哼了两声。
　　郭嘉俊脸微红，知道是自己误解了，扶着他的肩正想说两句挽回一下自己的颜面，房门上突然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这里正对着房门，中间也没有屏风间隔，所以彼此都看得很是清楚，一个身材瘦小的士兵垂头站在门口，轻声道：“柳城军校54号学员柳三求见。”
　　两人不知道他看了多少去，于是装作什么也没有的分开坐下，曹昂抬手，“进来。”
　　那柳三埋着头走到两人面前，撩起袍襟跪下，“柳三见过主公，军师。”
　　“起来吧，坐。”曹昂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还很亲切的给他斟了杯茶递过去，“你现下已是少校了么？”他的肩上绣着一个月亮，那是少校的标志，柳城以日，月，星分别代表着尉，校，将三个等级。
　　“主公明鉴，柳三今为天狼城门校尉。”柳三敛目谢过然后双手接了茶杯，缓缓坐下，举止极有气度，分明是自小在上流社会的礼俗里长大的，不是主子，也是高级仆人。
　　“嗯，作为一个女子，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便晋升至少校，着实不容易。”郭嘉赞赏的一句话，骇得柳三捧在手里的杯子哐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柳三骇白了脸，立马站起退后一步然后跪下，头磕得砰砰作响，“主公，柳三女扮男装冒名参军实是迫不得已，望主公恕罪。”
　　曹昂听着那磕头的声音实在摻人得紧，赶紧上前搀起她，“我没有治你罪的意思，起来说话。”
　　听着柳三磕磕巴巴的说完了她当初混入军队的经过，曹昂拍着桌子道：“太混账了，我柳城的精兵队伍竟然就这么给人混进去了，募兵官都做什么去了？”
　　柳三涨红了脸，呐呐着不知道说什么好，郭嘉见状，道：“不能怨募兵官，柳姑娘胆大心细，见识卓绝，无怪子龙则注都被她骗过。”
　　曹昂以手支颔侧首看着柳三，懒懒道：“柳三，你与黄月英一道去文工团可好？”
　　柳三脸色紧张，却依然大胆迎视着曹昂道：“柳三放肆，请问主公文工团是什么样的地方？”
　　面对着柳三认真的眼睛，曹昂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说了，他揉揉鼻子，道：“嗯，那里的士兵主要是出自呃，我的府上，她们极善歌舞，主要是在士兵训练疲劳时或是凯旋时表演歌舞，慰劳一下士兵。”越说越乱，最后，曹昂以一句极精辟的话总结，“总之，她们用歌舞慰藉士兵们的心灵，但绝不是营妓。”
　　柳三比鲁楚厚道多了，她没有嘲笑曹昂的措辞不当，也没有就文工团与妓营的之间的差别喋喋不休，她只是跪下，非常干脆的道：“主公，柳三可以不去文工团么？”
　　“为什么？”曹昂楞了一下，“文工团很好啊，很轻松的，也很受人喜欢，而且黄姑娘也在那里，你们相互也有个照应，为何不去？”
　　郭嘉低头默默的喝着茶，慕青啊，就你刚刚的说辞，是人都不会去的，黄月英会去只是因为她还不知道而已。
　　柳三抬起头，目光坚定，“因为柳三想要打仗，想要像真正的士兵一样驰骋疆场，不想每日被拘在房间里只是舞针弄线。”
　　“不后悔？”曹昂眼光变得严肃起来。
　　“柳三一生所愿唯此。”
　　曹昂微笑起来，“既然如此，我便助你一把吧。甑柳儿，你可愿意认我作哥哥？”
　　柳三仰视着曹昂，自从离开甑家，这个名字她便抛弃了，不知主公这时候提起是何意。
　　曹昂见她目现迷茫，解释道：“若是认我作哥哥，你从此便是我的妹妹，你以这样的身份从军，便不会有人诟病了，而且，”曹昂柔柔笑着诱惑，“从此你便多了个哥哥哦，我的城主府便是你的家。”
　　家么？便是从前在甑家陪伴三小姐的日子，虽然与小姐情同姐妹，但究竟不是姐妹，而是主仆，如今她竟可以认眼前这个神仙般的男子为兄，然后以他的家为家，是这样么？柳三眼眶红了，她深深的拜下去，哽咽着道：“柳三愿意。”
　　曹昂上前拉起她，笑吟吟道：“柳三这个名字是妹妹化名吧，如今妹妹既然入了哥哥的门，就重新取了名字，如何？”
　　柳三红着眼，“一切听哥哥吩咐。”
　　“你原来的名字还用么？”曹昂似是不在意的问。
　　柳三摇头，“那是当初被买进甑府里时大总管一道取的名字，自从我离开甑府，那个名字便与我无关了。”
　　“如此甚好，我本姓曹，名昂，字子修，妹妹记住了。”曹昂笑嘻嘻道，“妹妹不如随哥哥姓曹，名字就依旧取柳字，如何？”
　　“嗯。”柳三激动的望着新认的哥哥，乖巧的听着他的安排。
　　“晚上的时候妹妹便过来与哥哥一道吃个饭，顺便认识一下弟弟妹妹……”
　　……
　　郭嘉看着那边两个人兄妹情深的样子，突然同情起柳三来。

　　外强中干

　　柳城城主的义妹，自然不会只是口头上的一句话那么简单，何况曹昂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妹子拉到身边。于是曹昂代她向程五告了一天假，带她回城主府认一下家里的亲人。
　　三人骑着马回城，柳三虽是女子，一年多的军营生涯下来，早已褪去了寻常女子身上的那种娇气，这也是为什么曹昂愿意认她作义妹的原因之一。
　　进了城，曹昂突然想起前日拜访未成的黄忠，此去距离黄忠下榻的吉顺客栈不远，于是顺路前去看看。
　　到了客栈一问，不想黄忠昨日便离开了，曹昂大惊，为自己错失一员猛将痛心不已，幸而郭嘉心细，仔细询问了客栈老板，得知黄忠的儿子病情并未好转，估计是囊中羞涩住不起客栈方才离开的。
　　曹昂喜道：“如此看来，那黄汉升有可能投靠到赵府去了。我们再往赵府一趟。”
　　郭嘉摇头，“不可能，听你所述，那黄汉升性格刚烈，不可能投靠一个女儿的朋友。倒是附近的赈济司的平房，他有可能会在那里。”赈济司是柳城专为外来流民设的，那些没有房子也没有地的流民，可以通过在赈济司工作换取一些钱粮，同时赈济司也会提供住处。
　　曹昂想了片刻，历史上的黄忠性格暴烈，要他为五斗米向自己的小辈而且还是一个女子折腰实在有些难，但他能为了爱子不远千里从长沙跑到柳城来寻医，也不会甘心在爱子病情为好转之前就这么离去，这么看来，倒还真有可能去了赈济司。
　　因为赈济司救济的都是贫民，自然不可能建在城中心，曹昂三人骑马绕了柳城大半圈，才在北门处的赈济司的平房里打听到了黄忠一家。
　　赈济司的平房有些像四合院，十来户住在里面，共用一个院子，倒也不算拥挤。当然，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来说，还是有些挤了。
　　一走进院子，曹昂他们便引起了院子里的人的注意，毕竟他们的打扮太扎眼了，首先是两个华服打扮的俊男子，然后是一个清秀军人——军人在柳城地位挺高的，留在大院里的大妈小媳妇们都避得远远的用敬慕的目光看着几人。
　　一个苍白瘦弱的年青人走上前来，“几位贵人是要找谁吗？”
　　郭嘉拱手道：“请问长沙来的黄汉升在吗？”
　　“在下黄叙，长沙黄汉升是家父，你们是？”
　　郭嘉侧身让开一步，“这位是柳城城主慕青。”
　　黄叙睁大了眼睛，愣了半晌后抚胸呛咳起来，许久才止住咳嗽声将几人让进屋子里坐下，然后洗了两个杯子想要倒茶给曹昂郭嘉两人喝，可是又发现茶壶是空的，慌慌忙忙的就要去烧水，曹昂拉住他道：“勿须如此，慕青此来是为了拜会令尊大人，不知令尊大人现下何处？”
　　“家父出城去了，卯初（下午5点）才会归来。”黄叙极力忍住喉间的呛咳，道。
　　“无妨，我在这等着便是。”曹昂笑，左右看看，实在无事，又道，“慕青略知岐黄之术，黄叙可愿让慕青看看？”
　　黄叙有些惶恐的道：“黄叙岂敢劳动城主。”
　　郭嘉笑道：“无妨，就让他看看吧，他医术还不错。”
　　黄叙有些诧异的看了郭嘉一眼，心道传闻这柳城城主平易近人看来竟是真的，身边的臣下竟然以这么随意近乎放肆的口吻插话，看他的脸色半点不悦都没有，竟是习惯了。
　　黄叙并不是般拘礼之人，既然对方主从两人都那般说了，自己也便坦然的伸出手由曹昂诊脉。
　　曹昂自然不会真心想要为他看病，只不过一个拉近两人距离的借口罢了，不过手指一抚上对方的腕脉便发觉不太对劲，竟然有几分像是痨病（肺结核），又仔细询问了一番病史，到底不敢肯定。郭嘉是知道他的医术的，见他面色不豫，便问道：“很严重么？”
　　黄叙早已见多了大夫的脸色，不以为意道：“城主勿须在意，黄叙自知病入膏盲，只是父亲执意北上，不忍拂父亲意罢了。”
　　曹昂看他云淡风轻的谈及攸关自己生死的问题，不由重新审视了这黄叙一遍，只见他虽然面黄羸瘦，然而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平和淡定的神气，使得他的脸庞展现出一种便是满脸的病色也无法掩盖的神采风流，无怪黄忠为了这儿子不惜千里迢迢跑来柳城求医。这样的人，若是有幸摆脱了病魔纠缠，必定可以焕发出美玉般光彩。
　　“令尊大人为你延请的是哪位名医？”想来应该不会是普通的街头郎中，不然岂不是辜负了黄老爷子千里求医的心意。
　　“吴普。”黄叙轻轻吐出一个名字。其实对于这个名字，他多少有些怨气的，就是因为他整日不好不坏的吊着自己，害得原是长沙城门校尉的父亲出去做苦力，美丽娴雅的妹妹整日里忙着绣花制衣来换钱，原本祥和快乐的日子一去无还。
　　“是他啊，”曹昂笑了出来，“他是精于方药没错，可是你这病，想来他是治不好的，改天，就明天，让华佗给你看看吧。”
　　黄叙睁大了眼睛，“不是说华老忙于整理医经，无暇接诊么？”
　　曹昂高深莫测的笑笑，“明日我带你去，他会有空的。”
　　谈话间，外面传来女子清脆的声音，“哥哥，院子外系着好漂亮的三匹马，听说有三个……”目光对上屋子里多出来的三个陌生人，手提药包推门而入的高挑女子立刻闭上了嘴，原本八卦着的欢快神情立刻变得谨慎起来。
　　黄叙看着袖子高高挽起，发髻凌乱的妹妹，眉头不由皱了起来，“舞蝶，你看看你，这像是什么样子？还不快过来见过城主大人？”
　　城主？
　　黄舞蝶突然间一张俏脸变得通红，支吾着说了句“哥，我给你去熬药。”然后便转身跑开了，留下客厅里几个莫名其妙的人面面相觑。
　　还好没多久黄舞蝶便一脸正常的出现了，客厅内的气氛恢复了正常，当然这个正常是相对于刚才而言的，毕竟曹昂的身份摆在那里，要想黄氏兄妹和他没有隔阂的交谈还有些难度。
　　天色近晚时，黄忠带着一身汗味回来了。
　　曹昂向他表达了招揽之意，黄忠在荆州本就不得意，再加上曹昂信誓旦旦向他保证一定会治好黄叙的病，黄忠便爽快的答应了。
　　郭嘉因为自己的宅子一直空着，便提出让黄忠一家搬过去，毕竟老是住在这里也不好。黄忠虽然性格暴烈，却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自然是满怀感激的接受了。
　　******************
　　回到府里，曹昂首先吩咐下人带小胖子和清河来见，不多时，小胖子便拖着小木枪拉着妹妹跌跌撞撞的跑来了。
　　曹昂先让他们与柳三彼此认识了，因为晚饭还没有好，便在院子里考察小胖子的学武进度——其实是小胖子执意要在哥哥面前炫耀一下。
　　眼见小胖子似模似样的舞着手中的小木枪，曹昂手痒起来，于是吩咐下人拿来自己的银枪，解下外袍，也在院子里舞起来。
　　曹昂的枪法本就经过名师指导的，再加上他自己本就悟性非凡，又经过几次战阵磨练，一时间院子里寒光闪闪，长枪所向之处，直面之人无不感受到强大的压力。
　　曹昂身法迅捷，或腾或挪，或闪或跃，真个矫若游龙，枪尖银光电闪，势若奔雷，强大的气势挟起地上的积雪，所向之处，寒气逼人。
　　眼见曹昂手中银枪越来越快，迅疾移动的枪尖化作飘忽的虚线，挟带着片片飞雪，优雅的在曹昂周身舞成一个圆阵，衬着曹昂身上的青色中衣，恰如一树盛开的梨花。
　　曹铄毕竟年幼，眼见着哥哥将一杆银枪使得美轮美奂，便情不自禁的靠近去，待到曹昂发觉不对时，小胖子已经迎上了枪尖。
　　曹昂大惊，张口欲喊已经来不及，只得硬生生的将枪尖往旁边移了半尺，而后狠狠的扎在前面的一棵树上，枪尖入木达半尺之深，于此同时，小胖子扑到了他的身上。
　　“哥哥好厉害！”小胖子满脸景仰的望着那兀自不断晃动的枪身。
　　曹昂苦笑，张开嘴，吐出一口血，而后抱起小胖子道：“铄儿，你吓死哥哥了。以后别这样了，知道么？你看——”他指着雪地上的血迹，“再这样的话，哥哥会流血的，流血多了，铄儿就没有哥哥了。”
　　小胖子张着嘴看了地上的血迹好一会儿，然后胖胖的小手抚上曹昂的还带着血迹的嘴角，“哥哥，铄儿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哥哥别不要铄儿，好么？”
　　“好。”看着小胖子惶恐的表情，曹昂很是爽快的给出了承诺，总要给他个教训不是。
　　小胖子抚着哥哥的嘴角，想起以前自己淘气摔倒擦破皮时母亲是怎么做的，于是揪着哥哥散落下来的两咎发丝立起身来，道：“哥哥，铄儿帮你治伤。”说着噘着小嘴就舔过去，不防横空飞来一只手，小胖子特意唾出的口水全部浪费在那只白皙匀称的手背上。
　　郭嘉冷冷的看了小胖子一眼，便将小胖子的所有怨恚之词打进肚子里，然后郭嘉一手揪着小胖子的背部将他塞进旁边的一个护卫怀里，而后担忧道：“我已经让人去叫大夫了，很快就来。”
　　曹昂有些无奈，“我自己就是医者，你叫什么大夫？再说，我根本就没事，只是咬破了舌尖而已。”
　　“是么？”郭嘉满脸怀疑。
　　曹昂不得已张开嘴伸出舌头，左侧确实有个红红的小口子，不过已经不流血了。
　　眼见为实，郭嘉总算放下心了，另一边自有人去追回那个叫大夫的护卫，不过郭嘉还是忍不住问了句，“真的没事么？只有这里受伤？”
　　曹昂笑着横了他一眼，“我们练武之人哪有那么容易受伤，倒是你，哪天也好生休养一下自己的身体吧，虽说现下看着无事，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若是一朝病来……”
　　曹昂后面说什么郭嘉完全没听到了，他只听得四个字，外强中干！外强中干外强中干！慕青居然说他外强中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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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时候，黄忠父子如约前来，然后发现昨天还神采奕奕的城主今日是拥被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的接见他的。
　　黄忠很担心这样的城主还有心兼顾他的儿子的病情么。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正是因为城主病成这样华佗才会来，然后便可以顺道看看叙儿的病情了。
　　这样想着的黄忠有些欣慰，也有些愧疚。
　　不过华佗来的时候他便将愧疚放下了，一心盼望着他能将自己的爱子治好。不过，城主真是好人，居然将自己的病情放在一边，执意让神医先为自己的儿子看病，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校尉，能得城主这般看重，唯有死报了。
　　华佗不愧是神医，比他的弟子要强太多了，他只是略微诊了下脉，然后看了看苔色，便毫无犹豫的开了方子，黄忠喜孜孜的抱着那张薄薄的方子，向曹昂告了声罪，然后便离开了。

　　谋青州

　　黄叙父子离开后，华佗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开了两张方子递给郭嘉，曹昂假装没有看到郭嘉脸上过于灿烂的笑容，闭上眼睛鸵鸟的将自己埋进锦被，然后连日以来的劳心劳力，再加上昨夜的不节制，使得曹昂很快的便又睡了过去，于是便错过了郭嘉脸上微有些狡诈的笑容。
　　曹昂再次醒来之时，日头已经西斜，腰身依然酸软，下身那羞于启齿的地方却好了许多，有一种清凉的感觉，嗯？曹昂颤抖着伸手往那里一抹，一层厚厚的膏药便粘在了手指上。
　　曹昂闹了个大红脸，左右看看，确定房间里除了自己再无一人，然后无比迅捷的爬起来，房间里有准备着的温水巾帕，曹昂将自己的手在里面洗了又洗，直到确定再也看不出一丝不妥来才反身拖着酸软的身子挪回床前，找衣服穿上。
　　正在这时，房门悄然推开，却没看到人，曹昂心头一紧，喝道：“什么人？”不过声音嘶哑，将曹昂原本的气势打了个半折。
　　小胖子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响起，“哥哥，你终于醒了。”
　　曹昂匆忙披上外袍，也来不及束发穿鞋，绕过屏风正好看到怯怯站在门口的曹铄，让曹昂意外的是崔琰居然也在那里。
　　“哥哥，铄儿以后再也不会给哥哥惹麻烦了，哥哥快点好起来好不好？”小胖子眼睛红红的，毫无疑问被某人训过。
　　曹昂心头大怒，你自己做的事居然栽倒小孩身上，真是无耻之尤！不过眼下不是发作的时机，也不是解释的时候，曹昂只得顺水推舟的应了一声“好”，而后望向门口不请自来的客人，“季珪兄？”
　　崔琰看着面上犹带春色的青年，心头不知怎的极不舒服，拱手淡淡道：“崔琰在院外等候城主传见，见这位小公子奔走甚急，一路尾随至此，打搅城主了。”
　　曹昂面上一红，道：“慕青今日身上不爽，带累季珪久侯了。季珪请往书房里小坐片刻，慕青稍后便到。”
　　旁边的人闻言便上来给崔琰带路，崔琰也不多话，只是向曹昂拱了拱手，便随着那仆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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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梳洗完毕，顺便好好的安抚了一下曹铄，而后在管家的忽悠下喝了半碗黑乎乎的“补药”，又灌了大半碗蜂蜜水，曹昂终于摆脱了一干人的爱心攻势逃了出来。
　　书房里，崔琰正在观赏挂在墙上的手绘地图——曹昂亲手绘制的地图，按照他前世的记忆中的中国地图再加上柳城探子自各地采来的资料所绘制，囊括了东面的朝鲜半岛，北方的大草原，南部直到珠崖（即海南），往西则直至鄯善国，地图并不详尽，很多地方都只有一个大概轮廓，州界分得也不尽正确，然而自有一种豪情大气扑面而来。
　　曹昂推门而入的时候崔琰正在心潮澎湃，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回的道：“这幅图是谁绘的，我要见他！”
　　曹昂笑道：“这幅图乃慕青亲手绘制，如季珪所愿，慕青现来见季珪了。”
　　崔琰霍然转身，对上青年朗朗笑着的面容，心头又是钦佩，又是恋慕，当下不再作二想，只是掀起袍襟便拜：“崔琰拜见主公，崔琰愿举崔家之力，助主公成就大业！”他不说匡扶汉室，只道辅助他完成大业，便是明白了曹昂心中自有一番天地。
　　曹昂笑吟吟的弯腰扶起崔琰，咳，腰还是有些不舒服，“季珪愿助慕青，慕青喜不自胜，崔氏深孚冀州人望，有崔氏之助，柳城大幸耳！”
　　崔琰垂目一笑，注意到方才曹昂弯腰时一闪而过的隐忍神色，本想扶他到一边的软榻上坐下，只是忽然想到让他变得如此的是另一个男人，心头就不爽起来，于是装作看不见他的痛苦，硬是请他在冷硬的椅子上坐下。
　　曹昂一面暗骂郭嘉一面不可奈何的在那又冷又硬的梨木椅上坐了下来，然后以极其优雅的动作抓了桌上两块点心丢进嘴里，又喝了一口茶，方才似是不经意的问道：“对了，过几天我要派人前往青州传句话，季珪有空么？”
　　崔琰收回有些迷蒙的眼光，起身撩袍跪下：“琰愿听主公吩咐。”
　　曹昂负手缓缓站起来，意态十分的潇洒——其实是屁股坐得有些痛了，道：“当初袁显奕（袁熙的字）南归之时曾与我约，愿以青州之地换取袁氏一脉的平安，如今距离我二人盟约已是一年有余了，想来也到了践诺的时候了。季珪有心，可愿为我结了这桩旧事？”乘机再抓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崔琰刹那明了，曹昂是想借崔氏的名望去压青州的大族，毕竟崔氏虽然比不得袁氏那样四世三公的豪门，却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望族，只是袁熙真会甘心就这么将手里的东西拱手相让么？
　　崔琰浅浅一笑，慨然道：“主公有命，崔琰自是万死不辞，只是，琰闻袁氏旧臣多忠烈，若是他们执意阻挠……”
　　曹昂露齿一笑，同时伸出手来拉起崔琰，道：“我会让鲁楚将军派遣两千精骑随身护卫季珪，另外，若是有变，或可求教与匿于泰山的臧宣高。”
　　崔琰浑身一震，感情这一切早就设计好了，自己此去不过是做一面旗帜而已，不过，自己初初投靠主公就将这样隐秘的事情毫不避讳的讲出来，这份信重，实在让自己不能不用心以对。
　　心潮起伏间，崔琰不由自主的看向那个笑得有些得意的青年，有几个人能在投靠之初便受到如此信重的？这么说来，对他而言，自己也应该是特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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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三，不，现在应该叫曹柳了，曹柳走进书房里，自己这个据说突然生病了的义兄正坐在软榻上专心的看着什么东西。
　　曹柳突然心生顽皮，悄悄绕到曹昂后方，然后突然笑道：“大哥在看什么呢？”
　　曹昂早在她推门而入的时候便发觉了，闻言只是扬了扬手中的东西，“这个。”
　　曹柳将脑袋凑上去一看，“呀”的一声，却是脸热起来，原来竟是自己在军校里的作业。军校里教员有时候会布置一些策论什么的，又或是一些战场模拟，学员这时候便要求写出自己的想法建议或是应对方案，然后教员会在上课时对他们的作业作出讲评。曹柳的作业算是比较不错的，她自小伴着甄宓长大，也曾随着甄宓帮助甄夫人打理过部分甄氏的生意，商场如战场，加之她生性聪颖，竟然也摸索出了自己的一番应对方法，不过许是无商不奸的缘故，她的手段里也总是透着怪奇诡谲的味道。
　　曹昂放下手中的东西，侧身望着曹柳，似笑非笑道：“妹妹颇善阴谋之道呢。”
　　曹柳摸不准他的心思，讪讪的道：“以阴谋取事，终是落了下乘，其实在军校时老师便经常教训我的，对了，大哥特意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曹昂含笑看她一眼，道：“是有件事要派与你。你知道当年袁二公子自邺城逃脱的事情吧？”
　　“听过一些。”曹柳点头。
　　曹昂颇有些兴致勃勃的问：“哦，是怎么说的？”
　　曹柳脸色有些难看，“都是些怪力乱神的胡言乱语，大哥不听也罢。”
　　曹昂大概也猜到会是什么话，当下一笑，不再就此言语，转而讲述起当年与袁熙约定用青州之地换取袁氏一族的安宁的故事。听完整件事，曹柳疑问道：“可是，大哥，这也许只是袁氏的缓兵之计呢，如果袁氏不肯将青州交出，或者他们假装交出青州然后伺机反叛呢？”
　　曹昂投给曹柳一个赞赏的眼神，“所以我才叫你来啊。你这次回校要选出五十名机敏的学员，到时候你们便随着崔琰一同前往临淄，与你们一道行动的还有两千精骑，我会让黄将军与你们同去。”
　　“可是大哥，黄将军那么老了，他，他他能行么？换一个年轻人吧。”曹柳一听是那个老头子，心里顿时不乐意了。
　　“莫要小看了他。”曹昂看着曹柳怏怏不乐的神情，心知要让她以及她的那些同学服气不是靠自己两张嘴皮子就可以办到的，便道，“这样吧，你选出的那些同学中若是有谁能胜得了黄将军，这支精骑便由他带领。”
　　“若是胜得人太多了呢？”曹柳追问。
　　曹昂笑嘻嘻道：“我会很高兴的，说明我们柳城人才多啊。”
　　“大哥——”
　　“好了好了，能者居之。”曹昂收敛起嬉戏的表情，“接下来你要注意了，袁熙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跟柳城作对没有好处，所以他不会阻拦你们接手青州，倒是袁尚，他可能会在袁氏家臣的怂恿下做出些事来，因此你们要小心袁氏的几个家臣，一有异动格杀勿论。”曹昂语气中流露出丝丝杀气，俄而又道，“至于其他世家的阻拦你们可以不用担心，交与崔季珪就好。还有——”
　　“还有什么？”
　　曹昂喝了口茶，道：“真正棘手的是你们要接手泰山的黄巾山贼，臧霸多年以前曾经迫于粮食危机而臣服于我，但是山贼便是山贼，他们未必会讲信义，尤其此事算是我与臧霸的密议，因此你们要小心他不认账。”
　　“若是他真的不认账怎么办？”曹柳有些担心道。
　　“杀了他。”曹昂俊脸罩霜，语带杀气。
　　“若是黄巾贼反扑？”曹柳小心翼翼道，毕竟他们只有两千人，而泰山上可是藏着近十万黄巾军。
　　曹昂淡淡道：“泰山四寇表面上同气连枝，实则各藏机心，除去了臧霸，黄巾贼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
　　“嗯。”曹柳应得有点苦，要知道就算人家变成了沙子也是他们的数倍啊，就是砸也砸死他们了。
　　曹昂看她一脸苦恼的样子暗自好笑，却也不点破，只是道：“对了，你不是还要赶回军校么？我让刘云送你过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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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时分，郭嘉久久不至，曹昂等得不耐，正准备吩咐就这样先吃不管郭嘉时，却见得郭嘉拖着一个人一步一步进来，再仔细一看，那人却不是鲁楚是谁。
　　郭嘉脸上些微有些尘色，进门便先去盥洗了，倒是鲁楚素来没脸没皮的，不管不顾的在曹昂身边坐下，道：“主公，求您救我！”
　　曹昂被他的声音傪到了，抖抖寒毛，道：“何事？”
　　“张将军来了。”
　　“扑哧——”曹昂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怎会怕另一个人到这种地步，不过倒是很有喜感就是了，“你私底下输一场与他也没什么，至于如此么？”
　　鲁楚苦着脸，硬是将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庞皱成一盘梅干菜，道：“他让我在柳城军营里的校场上与他比。”
　　这倒是有点严重了，要知道柳城现下驻军里有兖州的，也有幽州的，辽东的，军中的地方派系最是明显，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引发了不同派系之间的矛盾，只怕是以后的数年之内柳城军的战力都要大打折扣。
　　这般想着，曹昂便问道：“你们定于何时比武？”
　　鲁楚顿时眉开眼笑，“三天后。”
　　“到时我会去的。”曹昂若有所思的点头道。
　　鲁楚闻言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长身一揖道：“如此则多谢主公了，鲁楚告退。”话音方落，人已经跑出去了。开玩笑，他已经看到军师喷火的眼神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三天后，校场比武如期进行，柳城校级以上的官兵尽被邀请观看，曹昂也应诺前往校场准备随时帮忙解围，陪同的有郭嘉崔琰。
　　郭嘉这三天过得极其郁闷，因为三天前的不节制，害得他这几天都被曹昂踢回了自己的小院，这本来也什么，反正这样的事情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他都有经验了，一般来说只要等到曹昂身体缓过来了两人也就和好了。可恨的是，这回居然冒出来个崔琰，在这三天里有事没事就跑来城主府纠缠慕青，分明就是不怀好意。
　　到了校场，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张郃□骑着白马腰间挂着银枪，威风凛凛的立在场中，另一边鲁楚靠着自己的爱马飞翩，反反复复的擦拭着自己的兵器，貌似一副精心准备的样子，但是他不断四处扫视的目光暴露了他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的真相。
　　四周的人益发的多，而且明显的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张郃，另一派则拼命的为鲁楚加油，现场气氛那叫一个热烈。这些军人的精力着实太好了些，曹昂想或许他可以搞一个运动会什么的，不然的话士兵们一身精力没处发泄可是很危险的。
　　曹昂朗声一笑，身边的人发现是城主迅速让出道来，鲁楚迅速而谄媚的迎上来，“鲁楚见过城主——”
　　张郃见状一抖马缰驱使马儿小跑上前，翻身下马，道：“主公莫是来阻止比武？”
　　曹昂心念一转，道：“俊乂多心了，我不过凑热闹罢了。”
　　张郃面露喜色，“如此，则请主公作个见证可好？”
　　曹昂无视鲁楚哀求的眼色，笑道：“甚好。”
　　张郃鲁楚两人的比武其实没有什么看头，主要是差距太大了，不过两回合，鲁楚便被张郃打落马下，校场上的兖州兵顿时鼓噪起来，而在场的本土官兵则多面露不忿之色。
　　眼看现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曹昂将目光冷冷的扫了一圈，那些正争得面红耳赤的人被他目光一扫顿时噤若寒蝉，校场上很快便安静下来。
　　鲁楚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形容略有些狼狈却仍不失气度的拱手道：“俊乂武艺高强，鲁楚佩服。”
　　张郃终于自鲁楚手里赢了一场，心情极好，笑嘻嘻的跳下马背，道：“鲁将军，承让了。”
　　看着他那无心无肺的样子，鲁楚便有千般火气也发作不出来，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小人得意”后，鲁楚上前紧紧拉着张郃的手，道：“哎，俊乂武艺越发高强，将我们这些老辈都比下去了，将来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曹昂正准备上前去劝解两人以免造成不可避免的伤害，不料却听到这样一段话，于是又默默的退回原地，这个鲁楚，还以为他有了进步了呢，却还是那样死不肯吃亏的性子啊。
　　张郃原本挺得意的，不料听到鲁楚吐出这样一番话来，无形中便将自己降低了一辈，顿时大怒，不道鲁楚却突然凑了过来，作势要搭上他的肩膀。
　　张郃肩膀微沉，卸去他的力道，就要不着痕迹的晃出他的臂弯，只是他却没想到鲁楚是个没脸皮的，只见鲁楚竟然就那么不管不顾的直接向他身上栽过来，张郃不得已扶住了他的身子。
　　鲁楚顺势勾上张郃的肩膀，作豪气干云状道：“俊乂，你我于冀州一战结识，当初俊乂身处弱势，犹自奋勇杀敌，鲁楚至今仍是佩服不已，今日与俊乂比了一场，鲁楚心中痛快不已，俊乂不若上我家喝一杯如何？”
　　张郃突然生出一种应接不暇的感觉，这人怎么变得这么快啊，眼见边上的曹昂在身旁两人的掩护下就要悄声离开，他不由下意识的呼道：“主公慢走，张郃还有事啊！”
　　曹昂笑眯眯的回过头挥挥手道：“俊乂有事可以随时来城主府找我啊，鲁楚，好好招待俊乂，有空带他到军校转一下，指点一下那帮小子的枪法。”
　　鲁楚中气十足的应道：“是！”然后扳过张郃的肩膀，拿过他手中的缰绳扔给一边的张郃的亲兵，“俊乂，在柳城的这些日子就暂居在我家里吧。”
　　张郃感觉到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圈套，可是他找不到拒绝的话，于是就这么被鲁楚牵到了他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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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昂一行人回到府里，崔琰照例不顾郭嘉的脸色硬是挨到了晚饭时分在曹昂府里用过了晚餐才离开，临走前还再三跟曹铄清河保证明早会给他们带最喜欢的米氏小汤包。
　　郭嘉看着那两个小没良心的跟那个崔琰依依不舍的样子，脸色越发难看，曹昂好笑道：“跟两个孩子计较个什么，奉孝何时这般小气了？”
　　郭嘉意有所指的叹道：“多少时日的相伴，竟不及旁人一些点心和几句蜜语。”
　　曹昂想着这几日对他的冷落，心下一软，道：“今晚你过来罢。”
　　郭嘉大喜，几乎就要忘形的冲上去抱着慕青亲两口，不过曹铄清河马上就要进来了，只得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欲念，耐着性子和两个小孩周旋了半天，总算哄得他们愿意和自己的奶娘回房了。
　　两个孩子离开后，曹昂想着他刚刚柔声细气的和两个孩子周旋的样子，调笑道：“不道奉孝竟然也有如此贤淑的时候。”
　　郭嘉似笑非笑道：“那是自然，我如何贤淑慕青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曹昂面上一红，哈哈干笑两声，左顾右盼的寻思着转移话题，“奉孝你看，今日天气实是不错啊。”
　　郭嘉看着院子里被北风吹得直打旋儿的雪花，语带笑意顺着他的话道：“是啊，如此大雪，来年必是好收成。”
　　一个话题就此结束，曹昂干笑着开始下一个话题，“奉孝，我有意于年后遣人前往汉中，奉孝以为谁可以当此重任？”
　　郭嘉本来笑吟吟的欣赏着他顾左右而言他的逃避羞涩的表情，不想他突然换了真么个严肃的问题，当下便也认真思索起来。
　　两人皆皱眉思考了半天，突然同时开口。
　　“我去。”
　　“看来得奉孝……”
　　两人同时止住，顿觉心意相通，相视大笑。
　　半晌，郭嘉开口道：“其实，慕青，我有个主意可以轻松将凉州拿到手。”
　　“哦？”曹昂好奇的扬眉，凉州马氏可不是吃素的，尤其他们还有羌人的支持。
　　郭嘉伸手将他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轻声道：“我假意反叛，逃往汉中，凉州马氏与韩氏如今争执颇多，必然会想找联盟，或你，或我，余者亦将不得不与你我联盟，你我只须虚与委蛇，凉州不日可下。”
　　“？”曹昂有些犹豫，要知道这个时空士人尤其珍视自己的羽毛，尤其是眼下，但凡胸中略有沟壑的士子绞尽脑汁只为求名，而后可以找到一个好主子或一展胸中抱负或求全身或求身后名，总之没有人会那么傻往自己身上泼墨的，郭嘉此举虽说是为了柳城，将来真相白于天下，他亦难免受“不义”之责。
　　郭嘉见他久久不语，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不由急道：“慕青不信我么？”
　　曹昂的手覆上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背，道：“不是不信，只是不愿污了奉孝的名声。凉州韩氏甚是无能，马氏虽有孟起之勇，却不修士卒，终是匹夫之勇，难成大事。凉州绝非柳城之敌，奉孝勿须为此自污。”
　　郭嘉摇头，“凉州却是不值得如此，但若是益州呢？”
　　曹昂眼睛一亮，益州，随即眼睛又暗淡下来，若是刘璋与马腾联手怎么半？郭嘉腹背受敌，自己远在千里之外远水救不了近火，再者曹操亦是对汉中虎视眈眈，郭嘉在汉中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三方来敌的险恶境地。
　　曹昂将自己的顾虑一一说出，郭嘉拥着他进入卧房在锦榻上坐下，直直的盯着曹昂的眼睛，道：“慕青放心，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与你相守，自不会无端让自己陷入险境之中。刘璋此人甚是优柔寡断，不修武备，且一心坐地自守，绝不会主动攻击汉中，再者青州易主，南方孙刘联合实力不断壮大，曹公无暇西顾，所以年后你我只管对付凉州即可。”
　　曹昂沉吟片刻，脑内反复比较各方人物，果真如此，面色转忧为喜，抬头看向郭嘉，正逢他的视线扫过来，目光灼灼，几乎让他产生一种烫伤的错觉。
　　“奉孝。”曹昂忽然觉得喉咙似乎堵塞了，几乎开不了口。
　　郭嘉死命的将他揉进怀里，许是刚刚定下了假叛一计的缘故，他突然极其害怕自己会真的与他分离然后再也见不到了。

　　假戏真做

　　正月十五闹元宵，因着城主首度与城民过节，柳城自有一番热闹，且不待言。却说赵云那边，他得了曹昂的回信，正与那日于灊山之中所见的雷薄一道往柳城行来。
　　那雷薄原是袁术麾下大将，武艺极好，人品端方，只因不满袁术自立为帝的行为，便与三五好友率领部将离开袁术在灊山落草为寇。之前袁术逃入灊山便是投奔他们来着，只是雷薄等人不齿袁术所为，将他赶了出去，赵云等人不知道这层变故，平白在深山里转了许多天。
　　那日在小林边一见，雷薄为赵云手下士兵的肃杀之气所摄，对领兵的赵云佩服不已，便存了结交之心。赵云亦发现对方是个人才，尤其是对方手下控着的数万人马让他心动不已，毕竟眼下战乱，人口锐减，数万人算起来是多大的一笔财富啊！（赵云也学坏了……）
　　就这样，双方竟然一拍即合，尤其是雷薄，他虽然在这灊山中表面上混得还不错，可是自家事自己知，自己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毕竟，数万人的吃穿问题哪是能靠抢劫解决的，尤其是现下灊山附近几乎没有什么人家了，想抢也没处抢，如今富得流油的柳城送上来愿意当靠山，白痴才会不答应。于是双方会合吃完了雷薄留在山寨里的最后一点余粮，赵云亦趁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队伍，然后合伙在山下干了最后一票——抢劫了路过的曹操的粮车，而后整理队伍高高兴兴的往北方去了。
　　曹操大怒，发兵攻打灊山，结果仅发现了零零星星数队山贼，统共不到千人，而原本遣来追击袁术的赵云却留下一封书信说是主公传令召回自己然后不辞而别。曹操何等人物，岂会猜不出这其中的猫腻，可是赵云已经走了，没奈何只好派人八百里加急的送了封书信与曹昂，斥责他管教手下不严，居然打劫到他的头上来了，然后狮子大开口的要求赔偿。彼时赵云一行人还在北归路上，曹昂对着那使者大骂了赵云一通，然后保证等中原战事结束路径平安之后，他一定亲自押送着十倍于赵云所劫粮草偿还父亲。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父亲的使者，曹昂还来不及喘口气，那被鲁楚晾了良久的胡商终于忍不住自己找上门来了。那胡商来自西域，是一个小王国的小王子，因着不能继承王位，便想着来中原发一笔财。到了中原，听说柳城富庶，然后又巴巴赶上柳城来，不想被鲁楚摆了一道。于是，气不过的小王子气势汹汹的杀上城主府来了。
　　曹昂笑吟吟的接见了小王子，“怠慢了王子殿下实在是慕青的不是，还望殿下见谅。客自远方来，慕青不胜喜悦，只是柳城事务实是繁多，慕青不得已尔。”
　　小王子家时的时候便听来自中原的汉人说过不少中原的事情，如今又在中原游荡良久，一路结识了不少豪杰，见识亦是增长不少，他家的王国其实只比柳城（注：此柳城指的是狭义上的柳城，曹昂一手规划，被城墙围起来的那个）大不了多少，若在平时他自然不敢与柳城城主这样的中原诸侯拿乔，只是眼下难得城主服软，小王子便顺竿往上爬，“城主大人，我在这里等了城主大人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我因为相信城主大人一定能帮助我，所以我才耐心的等下去。今天终于等来着城主大人的接见，所以我相信城主大人一定是愿意帮助我的，是吧？”
　　曹昂双眉一挑，“若是能力范围以内的，慕青乐意之极。”
　　小王子自信满满道：“此事在别人看来干系甚大，于城主不过小事一桩罢了，城主无需担忧。”
　　“哦，愿闻其详。”
　　“我听说城主如今拥有几个很大的铁矿，日夜开采不停，但是我的朋友步度根连口铁锅都用不起，遇到了狼连保护自己的箭支都没有，所以我希望城主能对我的朋友解除铁禁，允许我代我的朋友购买一些基本的铁具。”小王子激动的脖子都红了。
　　曹昂抬手自斟了一杯茶，淡淡道：“柳城以律法治人，岂可厚此而薄彼？你的朋友若是过不下去了可以带着他的部落到我柳城来，我慕青绝非那薄情寡恩之人，一定让你的朋友与他的臣民都过上快乐安定的生活。”
　　小王子更加激动了，“城主大人一贯以仁爱闻于诸部，为何吝于向一个已经臣服于您的部落显是您的仁爱呢？汉人一贯以仁爱自诩，难道这便是你们的仁爱么？”
　　曹昂袍袖一拂，面色冷凝，“我们当然仁爱，但是我们只在自己弓箭的范围内仁爱。”
　　“这算什么仁爱！你可知道，因为你的策略，草原上有多少牧民饿死，冻死，被狼咬死？你们汉人不是常说兼爱天下么？城主不觉得自己出尔反尔么？”年轻的王子眼睛都要冒出火了。
　　“嘭——”曹昂一把掀翻面前的楠木重案，桌上的茶壶瓷杯散了一地，他一步跨到小王子面前，那王子还反应不过来，腰间宝剑已经被曹昂抽出，雪亮的剑尖直直抵着自己的喉咙，“殿下果真仁心，只是殿下心疼那弱时顺若处子，强时凶胜猛虎的牧人时，为何看不见大漠上我十余万被人视如奴隶的汉人？兼爱天下？哼！我只爱我的天下！”曹昂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双手运足气力，用力向下一砍，“砰——”的一声，小王子面前的楠木书案被劈成两半，缓慢的分开倒在地上。
　　曹昂将手中的剑扔在地上——再好的剑被他拿来这么用过之后，也不是好剑了，这个时代的铸剑技术毕竟有限，他甩甩袖子，不无恶意的道：“若非看在殿下远来是客的份上，劈的就不是桌子了。”而后拂袖而去。
　　小王子张着嘴呆呆的看着自己被劈出了几个细小的缺口的宝剑，那可是自己父王送给自己的临别礼物啊，大叫一声，追出去，可是那个城主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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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酒放在案上就可以了，出去吧。”
　　听见推门声，郭嘉头也不回的如是道。
　　曹昂张了张口，无语的看着那个躺在锦榻上的人，他头上顶着一卷帛书，双脚交叠着翘起来搁在了榻前的小几上，偏生那小几上还放着开封了的一坛美酒。
　　久不见回应，郭嘉奇怪的拉开面上的帛书，然后跳起来迎上前去，“慕青怎么来了，不是要见那个胡商么？”
　　曹昂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香，不禁皱了皱眉，不答反问道：“奉孝喝了多少酒？”
　　郭嘉目光游移，“孔明从范阳派人送来了当日慕青提到过的雪特酒，我觉得甚是不错，慕青要不要尝尝看？”
　　曹昂横了他一眼，然后想到当日自己杜撰的那个雪特酒，到底也勾起了几分好奇，于是接过郭嘉递过来的酒坛，仰头喝了一口，果然满口余香。
　　“如何？果真不错吧？”郭嘉满脸得意，像个献宝的孩子。
　　曹昂闭目享受了一会儿那种微醺的感觉，而后道：“果然不错。不过，”曹昂环视一周，慢吞吞道，“我有些醉了，今晚就在这里歇着了。”扫了眼郭嘉惊喜的表情，曹昂又不紧不慢的加上一句，“所以，奉孝今晚自己另找地方歇息吧。”
　　郭嘉果然垮下脸，多好的机会啊，喝醉酒的慕青很可爱的，哎！
　　郭嘉毕竟是拿起的放得下的人物，再说，机会以后多得很不是，所以他很大度的让出了自己的房间，然后，跑到曹昂的内书房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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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了郭嘉的纠缠，曹昂次日一早便起来了，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的枪，郭嘉还没有起来，徐庶却登门求见来了。
　　徐庶此来是辞别的，毕竟他担着冀州牧的职责，不好长期撂担子。除此之外，徐母独自一人呆在柳城，赵雨偶尔便会上门照料一下老太太，然后老人家便看上了这丫头，徐庶一来便频频催促他上门向人家提亲，把个徐庶臊得不行，然后便托辞冀州事忙遁走。
　　曹昂斜睨着徐庶笑道：“便是娶了又如何？我瞧雨儿便好得很。”
　　徐庶摇头，顿了一下，道：“那也得等子龙回来再说吧。”
　　曹昂险些喷笑，原来是要等大舅子的首肯啊，正要再说两句调侃一下，不防内堂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曹昂一怔，那声音似乎是从自己内书房里传来的，连忙往里赶，徐庶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内书房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早起的家仆，见到曹昂，连忙分开让出一条道来，曹昂往门口一站，便透过屏风看看后面的床榻上影影绰绰的纠缠着的两人，其中一人赫然便是郭嘉。
　　曹昂脸色瞬间便变了，回头扫过身边围观的奴仆，怒声道：“还不退下！”门口的奴仆见城主动了真怒，顿时作鸟兽散，刹那间跑了个干干净净。
　　房内的郭嘉听到曹昂的声音，也顾不上自己衣衫未整的模样会不会更加让曹昂震怒，仅着一身皱巴巴的白色小衣便扑了出来，“慕青！”
　　曹昂袍袖一拂，避开扑过来的郭嘉，嘴角颤抖着想要说什么，然后眼角瞄见了屏风后面的女子，却是当初程武以曹操的名义送的歌姬婵月，当时黄月英上门来领娘子军时，这婵月便死活不愿去，郭嘉亦在旁边帮腔说不宜拂了曹公的面子，他才留她下来，不想却是成了如今这番好事。曹昂指甲紧紧抠着掌心，不再看郭嘉，转身离去。
　　郭嘉自己其实也是有苦说不出，昨晚喝的雪特酒后劲极强，不想就这么醉了，神智便有些模糊，这内书房他平素便与曹昂嬉戏惯了的，黑暗中有人投怀送抱他便也只当是曹昂，谁料到竟会是曹公送与慕青的歌姬。此刻他心神俱丧，只想着要解释清楚，也不顾自己衣衫单薄便要追出去。
　　刚跑了两步，郭嘉便被人拦腰抱住了。“放开我！”郭嘉怒吼。
　　徐庶死死勒着郭嘉的腰不放手，“奉孝，主公盛怒之下不会听你言语的，你看你现下什么样子，先去盥洗更衣吧。”
　　郭嘉被他一吼恢复了些许神智，精神松懈下来便觉得冷得厉害，抖着身子对着徐庶拱手一揖，道：“劳烦元直去看看慕青，郭嘉去去就来。”返身进了房中，竟是看也不看那婵月一眼，拿了自己的外袍披上就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徐庶见状，仰天长叹，自己不过是过来辞别的，怎么就撞上了这档子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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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嘉终究还是没见到曹昂，曹昂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谁也不见，任是他好话说尽，曹昂仍是一点响动都不肯给他。
　　玉兔东升的时候，郭嘉终于忍不下去了，赔了一天的小心，终于气性发作，一甩袖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盥洗更衣准备睡觉。
　　正准备上床时分，刘云带着曹昂写的信来了。信中言道，眼下便是假叛的最好机会。那婵月既然胆敢擅入内书房，十有八九与父亲有关，如此看来柳城必然有兖州的细作，为防消息走露，两人就不要再见面了，那婵月便交与奉孝带走，此外，赵云已经在北归路上，此去可以顺便把赵云带走。
　　郭嘉收好书信，抬头问道：“城主现在何处？我要见他一面。”
　　刘云垂手立在郭嘉面前，低声道：“城主还在书房里，不过属下来时城主吩咐过他不会见任何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还请先生赶快离开吧。”
　　郭嘉怒道：“就这么急于赶我走，还说什么白首偕老！一次犯错，便将以前诸般情意全然抵消了么？不问缘由，就这么急急将我发往西南，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么？这算什么意思？我要见他！”
　　刘云低头尴尬的听着郭嘉的怒吼，他也很为难啊，自己不过是一个传口信的，主公和军师两人闹翻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侍卫长能做什么啊！斟酌了半天词语，刘云吃吃的道：“军师，城主，呃，今天一天都没有吃东西，脸色很难看，刚刚才歇下。城主眼下怒火正炽，军师不若暂且先往汉中，过些日子，便好了。”
　　郭嘉咬牙怒目了半天，想到目前的局势，终究还是先泄下气来，“是他让我今晚便走？”
　　“是，是的。”刘云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郭嘉冷静下来，突然想起昨晚若不是曹昂跑到自己房间里睡，婵月投怀送抱的便该是曹昂了，心头顿时一紧，道：“那个女人呢？”
　　“呃，马车上。”
　　“再准备一辆马车。”
　　建安四年初，柳城最受器重的谋士郭嘉因为与柳城城主的歌姬有染而叛逃往汉中，路遇征讨叛逆袁术而归的赵云，巧言使得赵云与之一道逃往汉中。
　　天下各路诸侯大哗，尤其是雍凉二州震动，塞外草原上原本已经臣服于柳城的诸部也开始两边观望，摇摆不定起来。
　　建安四年，将会是一个在史书上大书特书的年份。
　　年初，柳城首席谋士郭嘉为了一介红颜叛出柳城，携爱投往张鲁，途中鼓动如簧巧舌说动征讨叛逆归来的赵子龙与他一道前往汉中，之后更是设计夺下了汉中之地。起伏之间，天下英雄为之侧目。而这一幕，更是为后世无数小说家编剧所用，而其中的女主婵月更是为后世无数女子羡慕不已，郭嘉本人也被后世女人公认为情圣。所以说，误会，有时候真的很美丽。
　　郭嘉离开柳城不久，崔琰一行人率着两千精骑去了青州。然后，青州在原青州牧袁熙的坚持下被送到了柳城手中，其间当然发生了一些波折，然而很快便被黄忠曹柳联手镇压了下去。尤其是后来盘桓泰山的近十万山贼居然也投诚了柳城，青州那些蠢蠢欲动的大族迅速安静下来。袁熙在知会过曹昂以后，带着弟弟家人到了柳城定居。此时的柳城俨然已是北方之首，其中居住者除了最开始一道建城的军民外，余者非富即贵。到得后来，便是中原来的豪门世家想定居柳城内城亦是不得。不过袁熙的身份毕竟不必寻常，曹昂还是遣人为他在柳城内城为他寻了一个处所。
　　再说中原地区，曹操许是窥破了曹昂的计谋，一面在南方着力挑拨孙刘两家，一面派出能臣钟繇打着献帝的旗号以司隶校尉的身份前往凉州调和马韩两家的关系。钟繇倒也不负曹操所托，到了长安便修书与马腾、韩遂，陈述厉害，马韩两家也真个息了争斗的念头，握手言和，并且打算各派质子到许都以表忠心。
　　只是曹昂显然不可能坐视这样和睦的一幕出现在他志在必得的凉州。于是就在马腾准备对着许昌来的使者俯首称臣的时候，他收到了据说来自许都陛下的密诏，密诏中极尽笔力描绘了丞相曹操如何飞扬跋扈，皇帝以帝君之尊如何小心翼翼以求全身，真真是字字血泪。马腾素来以汉室忠臣自居，看了这样的密诏如何不动容，当下便准备发兵勤王，只是不知为何消息走漏，而后马腾被引入许昌诱杀，他所带领的三万凉州骑兵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夜袭，几乎全灭。
　　因为种种线索皆指向韩遂，表明韩遂正是那告密之人，刚刚和好的马韩两家迅速翻脸，凉州安静了不到两个月又开打起来。
　　原本奉命督管关西地区的钟繇为免池鱼之灾，遂打包回许昌向曹操哭诉，曹操虽然和爱子曹昂在政见上有诸多不通之处，但在削弱凉州兵团实力这方面倒是有志一同。安慰了钟繇，曹操也开始挽起袖子看戏，同时还不忘发兵前往荆州，准备抢在郭嘉以及孙策之前夺下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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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公，青州崔大人来信了。”刘云步入书房，满是无奈的将手中的书信递上。大半年来，崔琰每半月必有一信，从不间断。
　　“放着罢。”曹昂头也没抬，依旧专注于手中赵兴送来的关于汉中的情报。倒不是他有意怠慢手下，只是崔琰——想起崔琰临去青州前，自己为他送行，他却爆出一句话差点噎死自己，什么“崔琰待主公之心与奉孝一般无二”，如果不是还需要他的名声掸压青州大族，他真想当场就把他揪下来暴打一顿。奉孝，又想起奉孝，“嘶——”不慎咬到牙齿了，曹昂吸着气捂着右侧脸颊流泪不止。
　　“主公，要不要找华神医来看看？”刘云担心的看着半边脸都肿了的曹昂。
　　“不用，”曹昂嘶嘶的吸着冷气，不就是长个小牙齿么，又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这一次痛得厉害些罢了，何必叫那老头来给自己添堵。况且他自己也是深谙医理之人，自然知道自己身上的毛病，不过是心火郁积罢了，只是这颗智齿刚好在这个时候长出来也确实让人郁闷。
　　推开面前的文案，曹昂放下笔站起来，“久坐房中竟有些气闷了，我且出去散散心。”
　　“是，属下这就去备马。”刘云怜悯的看了一眼手中的崔琰的书信，放下便要出去。自从军师离开后，主公便威仪日重，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实在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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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驰出了三十多里，曹昂才觉得心头郁气稍解，遂松了马缰信马乱走。
　　回首看了看执意跟上来的刘云等人，曹昂叹了口气，道：“你们且在这里呆着，我一个人静静。”
　　刘云有心想要跟上，只是看曹昂满脸坚持，却也不敢违令，只得原地停下，拾掇些枯木干草生起火来，毕竟八月的柳城已经有些冷了，同时暗令几个比较伶俐的侍卫远远缀着，有事便发响箭传讯。
　　曹昂走了没多久，便看见后面的尾巴，心头一阵烦闷，虽然知道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却也忍不住暗恨咬牙，结果只是疼得自己险些滚下马来。
　　狼狈的翻身下马，曹昂找了个地方倚树坐了会儿，脑中思潮翻滚，想着初到此间时自己不过想作个江南富家翁，如今却一步一步的被推上了争霸天下的道路，想象中的轻松惬意的生活却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征战列国，建功立业，留取生前身后名，是个男人就不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只是有时候午夜梦回，觉得好生疲倦。想着幼年时虽然由于自己思想怪异，却也算得上欢乐和谐的家庭生活，如今却是父子相疑以至互派细作，甚至年初母亲刘氏去世自己也只能在院子里领着弟弟妹妹朝南拜祭一番，自己此生看来是再也享不得那种普通人家父慈子孝的幸福了。
　　除却亲情，真真让曹昂心伤的还有情事。那日郭嘉在门外口口声声道是酒后糊涂错以为是他了，只是以奉孝的神智，真会糊涂到连男女也分不清么？那日顺势将郭嘉遣往汉中，固然是为了柳城大势，未免不存着此生不再相见的心思。毕竟便是在二十一世纪同性之爱也是处处为人诟病，何况这些深受儒家学说熏陶的古人。虽说也曾与郭嘉誓言相守，可是他事实上是不相信此间有人真能与他相守一世的，是以郭嘉事发，他伤心则伤心，却并不像众人想象的那样因为情人兼心腹背叛，只是因为自伤于果然找不到相守之人，与其说是伤心，反倒不如说是失望。
　　正是因为如此，当崔琰表白时，他只觉得恼火，认为此人居然在这个时候还来添乱，却没有一丝受表白后的感动喜悦羞涩在里头。说起来崔琰之所以遭受这番待却算是郭嘉的连累了。
　　想着日益远去的江南富家翁的平淡幸福生活，曹昂心头苦闷，拔剑敲击着面前地上的石头，低声吟起李太白的《行路难》来：
　　“有耳莫洗颍川水，
　　有口莫食首阳蕨。
　　含光混世贵无名，
　　何用孤高比云月。”
　　后面还有几句，只是不合曹昂眼下心境，便也没有再念下去，只是反复吟哦着“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这两句。
　　“嘿，青年人念些什么呢？”冷不防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曹昂大惊，什么人竟能悄无声息的靠近他身周一丈以内？若是来人心怀歹意，曹昂不及多想，手中宝剑在地上一撑借力跃起，落地前身子在空中一扭，然后对上身后的——老头子？可不是，就在自己刚刚坐过的地方，一布衣美髯老头担着一担干柴笑呵呵的望着自己。
　　曹昂心下警惕，面色却不露分毫，只是拱手道：“这位老丈有何指教？”他这样实是非常失礼，不过他身处高位惯了，这样作来亦是自然之极，看上去倒也没什么不合适。
　　那老人放下担子，捋须而笑道：“年轻人心气挺大的，只是荒郊弹剑作歌可是没人听的啊！”
　　曹昂苦涩一笑，“苦声不得奏处，自然只能在这荒郊野外无人处弹剑了。”
　　那老者侧目道，“公子衣华服、享美食，较之中原众生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孰苦？公子所求太过尔。”
　　曹昂抚剑垂目惨笑，自己贪心了么？也是吧，在这人不如犬的乱世，纯粹的感情，果然是奢侈了。一时间，思及往事种种，整个人顿时痴了。
　　“主公！主公——”
　　曹昂回过神来，怔怔看着眼前一脸忧色的侍卫，心头一阵温暖，再看向树下，适才那老者已然不见，当下唇畔泛起一抹疲倦的笑，道：“回去吧。”
　　“主公，适才那人？”侍卫有些不放心。
　　“罢了，走吧。”
　　“是。”

　　两小有猜

　　阡陌交通的田野上，一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人挽着袖子，正在跟身边的几个农夫说着什么，远远的听得有人扬声呼唤，“石大人，有人找您嘞！”
　　那年轻人便是幽州，也是柳城治下唯一的典农校尉，石韬石广元。石韬顺着来人的声音望去，辨认了一会儿，神色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挤出人群几步迎上便拜：“主公！”
　　此语一出，周围的农人，包括方才出声呼唤的那人明白眼前这眉目含笑的温和男子竟是他们的主上，一个个急急忙忙拜倒。
　　曹昂本来是到石韬家里找他有事的，不想他竟然不在家，于是一路寻来，发现他竟然亲自下地劝耕，心头欣喜。含笑扶起石韬，又亲去扶周围的人，那些农人哪敢真让他扶，他作势一到便赶紧顺势起来，唯恐自己身上泥土脏了主公。
　　与周围的农夫絮话几句后，曹昂便拉着石韬的双手，满脸诚挚道：“广元，这几年辛苦你了。柳城军民能够足食，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石韬不敢居功，柳城百姓安居乐业，皆是主上之功尔。”石韬谦逊的答道，不愿再受主公的赞词，他转而问道，“主公此来可是为了辩才大会？”
　　辩才大会，源于柳城书局与天下士子之争。柳城书局收录天下书简刊印成册，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刊印书籍的时候，对于那些圣人先贤的语录的注解各有不同，柳城人在书上录入自己的见解，招致天下不少士子的反对。为此，柳城士子已经与天下士子打了不少口水仗，只是分歧越演越烈，最后在曹昂的提议下，管宁以自己的身份在范阳召开辩才大会，天下士子凡是自认为有才之人皆可参加，就柳城刊印的书籍中提出的观点，可以各自进行辩驳。
　　曹昂略微疲倦的笑笑，“是也不是。”
　　“哦？”石韬眉头跳了一下，心头略一思索，道，“主公是为了并州之事么？”并州地广人稀，豪门大户尽数迁走，留下荒田无数，由于附近的战乱，没人愿意租种那里的土地，即便降低那里的田租，流民还是宁愿租种冀幽的土地。曹昂无奈，于是下令凡是自愿迁入并州者皆可无偿得地，男七十亩女三十亩。他本想借此激励那些无田无地的游户流民迁到并州发展那里的经济，不想却为冀州诸多豪门钻了空子，派了许多家仆奴婢冒名领了若干土地，前不久为情报司的人查出，曹昂一怒之下连斩了三名主事的官员，那些冒名领地的人全部监管起来。此事传遍了柳城周边郡国，石韬亦有耳闻。眼见曹昂并不否认，石韬不甚客气的道：“此事上主公处置欠妥。”
　　“广元以为该当如何？”曹昂很是虚心的问，此事上他也很是苦恼，并州那边除了地什么也没有，而且张燕也在不断的扩展手下部曲所占领的土地，这也是为何他出此损招和张燕争地的原因。
　　石韬沉吟片刻，缓缓道：“主公何不效仿幽冀屯田在并州那边实行军屯，如此一则可免运粮之苦，再则可守御边防。”
　　曹昂苦笑，“广元此计甚妙，然则不宜久行，不然我精兵尽成农人矣。”历史上以兵屯田，再彪悍的军队最后都会化成只会抗锄头的农民兵，有的甚至连农民都不如，譬如明朝后期的卫所兵。
　　石韬正色道：“自然，此乃权宜之计尔，若有流民至，自当为之让地。此外，并州多战，主公宜将并州田租降低，幽冀田租为五成，并州或可降至三成，如此，即便没有耕牛农具，想来百姓亦是乐意的。”
　　说到此处，石韬转头看了曹昂一眼，见他只是垂目专心听自己说话，面上并无不悦，遂又道，“至于那些冒名领地之人，主公不若趁此将之收入齐户编籍，在户籍上脱离那些大户，同时收录他们的妻子迁至内地为质，如此，谅来他们也不敢与主公作乱。”
　　“至于黑山张燕部曲，主公何不调其精壮者至别地服役，父东子西，彼此错役，互为人质。”
　　“……”
　　曹昂听他一条一条的述说，条理分明，显是深思熟虑过的，侧目细细打量，发现他额上已经隐隐现出几条皱纹，这些年，真的苦了他了。曹昂心头喟然一叹，道：“广元有心了。我欲设大司农，总司境内粮帛，此事到时便交予广元处理，一切行事，广元自行决断。”
　　石韬眸中满是惊喜，拜倒道：“韬定不负主公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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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阳书院的某个后院，午后灿烂的阳光自庭中香樟树茂密的枝叶间倾泻下来，更增几分静谧气氛。
　　“咯——”的一声，安静的魔法被打破，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房内探出头来，机灵的眼睛飞快的在院内一扫，确定没有任何人在，然后便迅速的钻出房门，飞快的向外院跑去，只留下一串“踢踏踢踏——”的脚步声。
　　跑得太急，不妨撞上了人，然后两人便分别跌倒在地上。
　　“哎呦——”曹铄揉着膝盖爬起来，不悦道，“你这人怎么走路的？都不看路么？”
　　对方也是个小孩子，拍着身上的尘土，慢吞吞站起来，竟是张绝美的面孔。曹铄一下子看呆了，脱口道：“你是女扮男装的吧？”
　　何晏大怒，他本是大将军何进的孙子，自小养尊处优的很是有些脾性，只是前不久母亲被曹操看中成了曹家的妾，方才收敛了些。那曹操虽说待他不错，但他儿子着实可恨，一口一个“假子”的叫他，因着在人屋檐下他不得不低头，如今离了曹家他可再没有这个顾虑，眼见面前这人一语道中自己的忌讳，当下便连着以前受到的憋屈一起爆发，一巴掌挥过去，怒叱道：“你胡说些什么？睁大你狗眼看看，你家大爷是女的么？”
　　曹铄自来深受长兄宠爱，柳城上下对他一时爱护有加，何曾有人大声对他说过话，如今这人居然打自己，当下小胖子眼睛便红了，大吼一声“你敢打我！”便挥着拳头扑了过去。何晏也不甘示弱，当下里两个孩子便在后堂过道上扭打起来。
　　小胖子年纪虽小，但这一年多来随着曹昂练枪习箭，扭打之间已颇有些章法，倒是何晏，虽然虚长了曹铄两岁，由于只对经书有兴趣，从来不曾认真练武，竟有些不敌小胖子的拳脚。
　　正在纠缠间，骑在何晏身上的小胖子突然瞄见转角处的人影，马上放松手下气力，然后便被何晏翻身按倒在地上一顿好打，小胖子不失时机的放声大哭起来。
　　何晏也不是笨人，一愣之下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只是已经来不及了，侧边的月形门转进来几人，其中赫然便有送他来此的曹家家将许褚。
　　许褚首先看到的便是自己护送的一向温雅知礼的何公子满身尘土一脸狰狞的欺压小孩子的场面，当下老脸通红，他刚刚还跟大公子夸奖何公子多学知礼来着。
　　何晏呐呐的从曹铄身上站起来，在他的身下，小胖子一脸尘土，抽抽搭搭的哭得好不伤心。旁边的人看得满脸怜惜，不约而同的瞪了何晏好几眼，唯有深知弟弟的曹昂看见了小胖子那滴溜溜直打转的眼睛。
　　曹昂不动声色的招呼两个小泥猴进屋洗浴，小胖子本来哭得正欢，抬眼看见哥哥身后的邴原，想起先生的吩咐，于是也收敛了戚容乖乖的进屋洗澡去了。
　　洗浴过后，何晏披着一头湿哒哒的头发来向曹昂请罪，不管事实怎样，表面上是他打了人家的弟弟，而且他年纪比较大，怎么看他都是理亏的那个。
　　曹昂正在给小胖子梳头发，看见何晏一脸讪讪的进来，招呼他坐下，好生安慰了他几句，又道，“说起来小宴与铄儿算是兄弟呢。”
　　何晏嫌恶的看了曹铄一眼，转过脸对曹昂正色道：“城主取笑了，二公子身份尊贵，岂是何晏可以攀附的。”
　　曹昂笑道：“想来许褚还未对你说吧，我原本的名字叫曹昂，字子修，说起来你还得唤我一声大哥呢。”
　　何晏长大嘴巴，“啊，可是，不是说你早已经……”
　　曹铄瞪他一眼，“说什么呢，我哥哥好生生的在这里，你不要乱咒人！”
　　何晏满心惊奇，也顾不得曹铄的冒犯之语，因为外间传说曹氏长子曹昂早死在宛城之战中，为此曹操正妻与之反目，可是如今却在这里见到了自称是曹昂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名满天下的柳城城主。
　　曹昂扎好最后一根发带，放下梳子，拍拍小胖子的头，“好了，下去吧，记得晚饭前把抄录的《道德经》送上来。”
　　小胖子噘着嘴，“哥哥我可不可以在哥哥书房里抄？铄儿想和哥哥在一起。”
　　曹昂失笑道：“好，不过别想偷懒。”
　　“嗯。”小胖子鼓着两腮抱着笔纸一边去了，曹昂却依旧在那里，手执角梳，向何晏道，“过来吧，我帮你梳理一下头发。”
　　何晏乖乖的坐到曹昂面前，任由他给自己梳了两个包包头——这是曹昂最擅长的发型，他的两个弟弟妹妹皆是这般发型。何晏本就冰雪可爱，梳了这样的发型，走出去后，投在他身上的视线多了一倍不止。何晏一面将那些视线都瞪回去，一面摸着头上的两个包包，却是分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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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里，曹铄一面抄书，一面道：“哥哥，你为什么让那何晏唤你大哥，他又不是我们曹家的人，还那么讨厌，铄儿不喜欢他！”
　　曹昂头也没抬，“他以后会是铄儿得力臂助，若是可以，铄儿最好试着和他成为朋友。”
　　曹铄放下笔，噘着嘴望着曹昂道：“不要，铄儿最讨厌他了！”
　　曹昂扫了小胖子一眼，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就算是讨厌，铄儿也要好好与何晏相处。”
　　曹铄跳下椅子，蹭蹭蹭的跑到哥哥身边，拽着曹昂的衣服爬上他大腿坐定，“哥哥不要嘛，铄儿不喜欢何晏，长得像女人，脾气又坏，不喜欢他不喜欢他！”
　　曹昂拎起在自己身上扭来扭去的小胖子，哼，脾气越来越大了，自己果然对他太纵容了，当下语气微冷，肃然道：“家国大事，岂由得你喜欢！”
　　曹铄肩膀缩了缩，眼眸里有些委屈，“哥哥～”
　　看着小胖子委屈的眼神，想起他毕竟才是个五岁的孩子，感情的事，便是成人也是勉强不来的，何况他一个刚刚知事的孩童，心头微涩，曹昂抱起弟弟，柔声道：“若是真不喜欢那便罢了，不过铄儿以后可不许与人打架了。”
　　“嗯。”曹铄眉眼弯弯极是乖巧的应道，然后又嘴甜的加上一句，“哥哥最好了，铄儿最喜欢哥哥。”眼看着哥哥被自己的几句好话哄得眉目含笑，曹铄顺势揪住哥哥的衣襟，准备借此山头作好眠。
　　曹昂因为小胖子简单的计谋乐了一阵，而后拎起准备睡觉的小胖子，不紧不慢的道：“铄儿的书好像还没有抄完吧，嗯？”
　　小胖子苦着脸挤出几滴眼泪来，“哥哥，铄儿手好疼，哥哥让我睡一会儿可好？”
　　曹昂面露微笑，“若是铄儿果真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罢，”眼见着小胖子眸中闪过狡黠得意的眼神，曹昂慢吞吞又加上一句，“只是明日须得十倍补上。”
　　“啊！”
　　辩才大会出乎意料的激烈，由于连年战乱，士子们已经压抑的太久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安全的地方场所可以畅所欲言，因此原定于半个月的半个月的时间竟然延长到了两个月。
　　作为东道主的曹昂除了在最开始的时候露了个脸外，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一众士子面前，使得许多攒足了力气想要在柳城城主面前表现一把以博前程的士子失望不小。不过，鉴于大贤管宁以及柳城一众贤才都在现场，士子们在抱着没鱼虾也好的心思下，辩才大会已然热闹非凡。
　　就在范阳城里的士子们为了一词一句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南边的曹操率着十万大军兵临荆州。刘备闻讯大恨，原本荆州于他可谓是囊中之物，不想被曹昂阴了一把，如今不得不流落在外；孙策亦是大急，若是荆州落到了曹操手里，他夺取荆州进而取汉中割据天下的策略就要泡汤了，于是压力之下，孙刘再度联合，可惜终究不敌曹操的十万大军加上一纸圣旨，刘琦不战而降，曹操不费一兵一卒便取下了荆州。
　　曹操为此大是得意，在襄阳城头横槊赋诗，命曰《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幽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诗中殷切的表达了自己对荆州士子们的求贤之意，无奈他在徐州屠城的恶举太著，荆州士子纷纷避走益州，便是那些普通百姓，也常常趁着曹军不注意举家往益州搬迁。曹操因此很是郁闷，不得已陈重兵列于荆益边境，同时强令边境的平民迁往内地，一时间荆州一片鸡飞狗跳，百姓不得安宁，怨愤甚大。
　　***********************************************************
　　范阳城外，几驾马车侯在路上，邴原诸葛等人在长亭为曹昂石韬梁习饯别，他两人即将前往并州，按照石韬那日提出的建议改革并州现行制度，同时接受韩遂的投诚。梁习一直在渔阳选拔胡人中的彪悍之人，建立了一只甚是悍勇的胡兵，对塞外胡人威慑甚大，只是他本是一州之才，如今虽也算是有所作为，但终究不能尽展其才，他本人也一直颇为郁悒，因而此次曹昂特意让他一道前往并州，伺机夺取雍凉之地。
　　小胖子自从得知自己要被单独留在范阳书院后便一直缠在曹昂身边片刻不肯离开，他虽然年幼，却并非那不知世事的稚童，他早在书房中听到的哥哥与下属的谈话中得知哥哥此去是为了接受韩遂的西凉投降军士，可是韩遂是个反复的小人，而且张燕也心怀叵测，很有可能这两人会联合起来对付哥哥，可是他太小了不能帮上什么忙，因此只好答应哥哥留在范阳，努力不为哥哥增添麻烦。此刻他也跟到长亭边为曹昂送行。
　　路上，随从都已经准备完毕，自己的侍卫们也都甲胄全身骑马列于车队两旁静候，曹昂拉着邴原走到一边，扫了眼不远处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曹铄，意味深长的道：“根矩，铄儿便交与你了，铄儿甚是顽劣，若有什么失礼莽撞之处，还请根矩一一指正。”
　　邴原作揖道：“主公放心，邴原定会好好教导二公子的。”
　　曹昂深深的看了邴原一眼，道：“我听说那兖州来的何晏博览群书甚有文采，又最是知礼，根矩或可让铄儿与他好好接触一下。”
　　邴原嘴角抽了两抽，那天两个孩子的打架他也看见了好不好，不过若是主公要将曹铄培养成出色的继承人的话，那确实需要人来好好的磨他一磨。罢了，就让自己来做这磨刀人吧，那何小公子便要做磨刀石了。为了柳城的将来，他会努力尽到自己的责任的，横竖自己半生已过，将来二公子便是怨恨，自己只怕也早入土了。只是可惜了何晏，那样一个高华之人，将来若是二公子不谅解，只怕他就要牺牲了。不过，为了柳城的大局，也只能这样了，只希望二公子不是那心胸狭隘之人。
　　这样想着，邴原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对着曹昂深深一揖，道：“主公放心，邴原定不负主公重托。”
　　曹昂脸上露出笑容，微微颔首道：“如此，拜托根矩了。”说着回首向曹铄招手让他过来，让他对邴原行礼，吩咐他说以后凡事要听先生吩咐，小胖子眼泪汪汪的答应了。
　　曹昂又向送行的其他人等团团一揖，然后登上了马车，随后石韬梁习也都登上后面的马车，随行的军士吆喝着□坐骑，渐渐西去。
　　小胖子一直眼泪汪汪的看着哥哥，此刻眼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对着远去的马车哭道：“哥哥，你要早些回来呀……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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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上，曹昂目光对着窗外连绵不断的田地，脸色变幻不定。虽说此行他表面上的原因是为了并州改制以及韩遂投诚之事，可实际上，并州改制之事完全可以交与石韬进行，投诚之事则随便派个将军过去就好，便是目前还在并州的鞠义也可以接手韩遂的军队，可是他还是执意前往，其中固然有想趁机解决张燕这个不定时炸弹的原因，可是更多的原因其实是自己的私心。
　　他伸手摸着自己的袖中的一方素绢，上面写的字自己都可以算是烂熟于心了，那不过是赵兴转来的关于郭嘉的一些情况罢了。
　　“八月晦日，益州别驾来访，与郭公过从甚密，十余日乃返。九月既望，公妾产下一胞双子，母死。九月晦日，凉州马氏遣人与郭公结盟，公许之。”
　　寥寥数语，大概叙述了郭嘉在汉中九月的情况，这本是曹昂每月都会收到，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信中提到婵月已死，委实让曹昂心头有几分窃喜。
　　摸着那方薄薄的素绢，曹昂想着也许自己和郭嘉并不是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此间之人最是看重后嗣香火之类的，如今他有了儿子，想来他将来不致为无颜面见泉下父母之类的问题自愧。而且，便是男女伴侣之间也做不到完全的忠贞，何况两个男人这种不为俗世所接受的感情，何况郭嘉也是受人陷害的，再者男人又不能像女人那样鼠肚鸡肠……
　　恍惚着为郭嘉找着理由，曹昂心头渐渐松动，也许，自己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郭嘉的，只是，心头依然有一个地方梗着，告诉他不能这样。
　　他相信郭嘉是对他有感情的，而且这感情也许很深很深，可是，内书房的那一夜让他明白了，郭嘉终究是个正常男人，他心中认定的，就是是男女之爱方为正途。
　　他或许爱自己，可是他能接受和一个男子这样生活一世么？
　　这样的他们，能有前途么？
　　曹昂无声的苦笑起来，奉孝奉孝，我们还能在一起么？
　　既然已经到了并州，曹昂便不再花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有的，反而静下心来决定趁此机会出去张燕这个隐患，将并州真正纳入自己手中。
　　至于韩遂，曹昂并不相信他投降的诚意，凉州军，最擅长的便是朝秦暮楚，也就是俗话中说的有奶便是娘，尤其以吕布为典型，今日为了活命投诚你，可转眼间为了一点利益他又能毫不手软的杀了你投诚下一个主公，这样的属下，曹昂自认没有那个胆子收他。
　　收不得放不得，那么便只有一条选择了。
　　托言为新收的军士调运粮草兵器，曹昂调回在雁门一带的鞠义并且迅速控制了玉壶关簸关等险要关隘以及并州的主要道路——他要将所有的事情控制在并州范围以内。
　　“主公，近日来张燕与他分散于各地的部下往来日益密切，而且监视的人还在张府里发现了降将韩遂的亲信，他们真的会等到我们的援兵到来才动手吗？”
　　曹昂略微侧回头看了看身后忧心忡忡的鞠义，肯定道：“会的，一定会的。”
　　斩钉截铁的语气很是能让人信服，只是鞠义怎么也放不下心来，“可是现下主公就在这里，张燕怎会不懂擒贼先……呃，属下是说张燕深谙兵法，怎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反而放任我们的援兵到来？”
　　曹昂似笑非笑的看着鞠义，这个猛将在战场上很有一手，但是对于人心，权变却知道很少，不过这样的手下他也很是喜欢就是了，于是笑笑为他解释，“张燕自然不会那么好心，他不过是不得已而为罢了，这一年来，他忙着操练军队，几乎不事生产，所需粮草全部仰仗冀州的供应，如今他手中的粮草顶多能支撑他半个月，那些黄巾军士这一年来吃的都是粳米白面，到时候粮草一旦告罄，他拿什么来养这些已经被柳城养叼了的军士，再加上长于劫掠的凉州盟友，哼，他自然得耐心等待我们的‘粮草’到来。”
　　鞠义似有所悟，又道：“我听说凉州人最是多疑，主公不怕他们怀疑么？”
　　“正是因为他们足够多疑，我才这样。”曹昂傲然笑道，“罢了，我们且回去吧，如果不出所料，冀州那边应该也快来人了。”
　　“是。”鞠义满心佩服，到底是主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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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是你们？”一向沉稳的城主大人难得的吃了一惊，几乎从自己马上栽下来。
　　黄月英笑吟吟的跳下马车，“城主似乎不欢迎我等的到来。”
　　曹昂嘴角抽了抽，然后便看着一群娘子军从后面赶上来，一个个英姿飒爽，比起当初离开时候少了许多柔媚，多了一些英气，别有一种妩媚风流，便是曹昂这样对女人无感的人都不禁为之目眩神迷，更别提旁边那些已经好些年不曾正经见过女人的士兵了。
　　“参见主公！”齐整而清脆的呼声将曹昂唤醒过来，曹昂难得的红了脸，左顾右盼的找话题想要遮掩自己的尴尬，“呃，黄姑娘，怎么好像人多了些啊？”曹昂看着眼前这一队娘子军，大概有两百人左右，记得当初府上明明只有八十来个的。
　　黄月英小小下巴一扬，“这些都是我后来自己招募的。”
　　“你自己？”曹昂不敢置信，“经过鲁楚将军的批准了么？”鲁楚是黄月英名义上的直属上司。
　　“没有，”黄月英摇头，不过脸上却满是兴奋，“我们所有的饷银都是我们自己赚来的，哼，我们普通女兵的饷银比已经可以媲美他们那些屯长级的男兵了。”
　　曹昂忍了忍，还是决定不要在众人面前扫了小姑娘的面子，于是含含糊糊的唔了一声，然后道：“其他人呢？”
　　黄月英莫名其妙，“都在这里啊。”
　　曹昂提高了声音，“就你们这些人？”
　　黄月英点点头，“对啊，不就是押送粮草么，我们两百人都已经绰绰有余了。”
　　曹昂第一次觉得头很疼，女人果然是麻烦的生物，罢了，先让人把运送过来的物资接收下来吧，再说张燕韩遂这样的对手他还不放在眼里，人少些也没什么，只要东西到了就成。
　　黄月英她们运来的其实是双边马镫，以及部分望远镜。这些东西本来柳城早就可以造出来了，只是曹昂一直压着不让造。他从来不敢低估这些古代工匠的仿造能力，望远镜还好，双边马镫，对于那些工匠来说几乎是一看就会。为了保密，为了将来不致在对外作战时落了下风，曹昂一直将这项新技术压着，不过眼下对的是擅长使用标枪的凉州铁骑，为了避开对方的正面然后从侧面给予对方最大打击，没办法只好让双边马镫提前问世了。至于望远镜，眼下要仿造应该还有些难，至少要造出想柳城这么好的应该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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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帐中，曹昂皱眉对着黄月英，满脸无奈一字一顿的给黄月英强调：“你是军人！军人不可经商！私自募兵本就违反了柳城律例，你还以军人的身份经商私发饷银！你可知道你这行为落到有心人眼里便是豢养私兵，还好你是女子，不然的话……”
　　黄月英知道自己理亏，吃吃的辩道：“可是鲁将军不肯让她们进入军中，我也是没办法嘛。”
　　“你是军人，难道你不曾听过军令如山这句话，鲁将军不让她们进入编制自有他的道理，你这般行动已是大大违了军法，”曹昂叹了一口气，道，“你私自招募进来的那些女兵姑且记下，回去以后细细查询过后再决定去留。”
　　黄月英一脸不舍，“可不可以都留下啊？”
　　曹昂不以为然的道：“要那么多女兵做什么？保家卫国的事自有男人来做，你们女兵只要偶尔活跃一下军营的气氛就好。”
　　“你还是瞧不起我们女人！”黄月英不甘的低吼。
　　曹昂摇头，“不是瞧不起，打仗本来就是我们男人的事，女人天生就应该在家里享受安定的生活，若是让女人上了战场，那是我们男人的耻辱！”
　　帐帘一动，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主公说什么耻辱，是张燕派人来挑战了么？”
　　黄月英眼睛一亮，“鞠将军，我们送来的那批马镫怎样？”
　　鞠义豪爽的一笑，“不错不错，想不到你们一堆丫头片子居然还能派上大用场，我老鞠算是开了眼界了，不过主公说什么耻辱了？”
　　黄月英挑衅的看了曹昂一眼，道：“主公觉得我们女人来这里是他的耻辱。”
　　鞠义“啊”了一声，看了眼一脸无奈的曹昂，聪明的决定闭上嘴不参与这两人的战争，退后两步，“啊，主公，属下还要去看看士兵们对这双边马镫的适用情况，先告退了。”说着还不待两人反应过来便一甩帘子跑了出去。
　　黄月英看着鞠义落荒而逃的背影，啐了一声，回首对上曹昂似笑非笑的神情，嘴硬道：“你们男人，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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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月英她们到了并州不久，曹昂便强令张燕执行之前石韬定下的“父子错役，妻子内迁，互为人质”的策略，同时清点屯田，张燕不愿受制于曹昂，便于十月二十三这天悍然发兵自上党出发攻打曹昂所在的阳曲，与此同时，原本已经投诚的韩遂率领手下三万骑兵自河西出发，自西向东的攻打曹昂。
　　十月晦，鞠义主动出击在阳邑大败张燕，然后在汾阳迎击韩遂，新式的双边马镫以及望远镜发挥了极大的作用，韩遂手下的士兵皆是乌合之众，一击即溃，之后韩遂败走雁门，率领他的五千残兵投入步度根的怀抱。
　　张燕在阳邑失败以后，想要遁入山林，重操旧业，可是部下离心离志一路逃逸，再加上粮草不继，并州这一年来不事生产，便是抢劫也无处可抢，终于部下忍无可忍，最后一个叫杨凤的人杀了张燕收拢残兵向曹昂乞降。
　　曹昂看过杨凤送来的张燕首级，付之一笑，然后毫无芥蒂的再次收容了杨凤带领的黄巾残兵并且依旧给他们分与土地，而后按照石韬的方法将这些黄巾兵彼此错役，互为人质。
　　至此，凉州有半部落入曹昂手里。曹昂任命梁习为新的凉州刺史，当然同时不忘派人往许昌知会皇帝，只是知会一声而已。
　　而后，在曹昂的导演下，改制运动在并凉二州无人注意的情况下开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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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中王府内，新上任的汉中王郭嘉歪在锦榻上，身上围着精美的锦被，清俊斯文的脸上蓄起了两撇胡子，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稳重，引得门外的丫鬟红着脸不断的往里面偷看。
　　郭嘉转着手中的青玉杯，“主公果真还在并州么？”
　　“是的，主公还在主持并凉二州的改制事宜。”赵兴一板一眼的回答，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郭大人有些危险。
　　郭嘉眼波一转，笑道：“如此，那么此次文礼（赵兴的字）便从陆路回去吧，然后告诉主公说我病得很厉害，只希望可以在弥留之际见他一面。”
　　赵兴额上黄豆大的冷汗不断冒出来，“啊？那个，郭大人，主公会杀了我的。”
　　郭嘉含笑觑他一眼，“无妨，我自会为你担待，还是文礼不愿为郭嘉传这个话？”
　　谁愿意啊？赵兴心头嚎着，可是没有胆量说出来，只好忍辱点头，“岂敢，只是若是主公将来计较……”
　　“无妨，”郭嘉很是大度的挥手，“文礼只管将之推与我便是，主公不会计较的。”
　　“呵呵。”赵兴干笑两声，主公自然不会与你计较，可是主公决计不会放过我的！不过，看了看眼前的人，赵兴知道若是他不传话，眼前这人也不会放过自己的，“郭大人放心，赵兴定会将大人的话带到的。”只是也许会多些信息，请大人不要见怪啊！

　　吃饱喝足算总账

　　金乌西沉，暮色渐起。汉中治所南郑，守城的官兵懒懒散散的相互打趣着搬动拒马准备关上城门。虽说中原兵荒马乱的，可这汉中却俨然一个世外乐土，十余年来一直平平静静的。尤其是郭嘉来了以后，更是发展水利、修桥铺路，同时还兴办学校，田税也是一降再降，徭役更是免了，因此无论是汉中的本土居民还是远来依附的北方士人都很是满意。便是有担心柳城的，在看了赵云麾下的骑兵以及由雷薄陈兰的山贼改编而成的山地军以后，也都放下心来享受生活。整个汉中难得的洋溢着一种安逸的气息。
　　就在士兵们一面推动着厚重的城门一面商量着待会儿上哪家酒店沽酒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得得的马蹄声，听来至少有十余骑。
　　士兵们急忙关上城门，倒不是他们害怕，只是当初赵将军就是这样教导的，若是不遵将令，只怕回去就得拜访军法官了。
　　“什么人？站住！再靠近就放箭了！”城门上的伍长见不过是一个十余人的队伍，而且衣着也不是很华丽，便端起架子装腔作势的高声呵斥。
　　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自队中策马前行两步，仰头道：“官爷，我等是柳城来的商人，在骆谷一带遭遇劫匪，兄弟们还带着伤，请官爷高抬贵手，让我等进城向东家作个交代。”
　　那伍长仔细打量了下，看他们确实风尘仆仆，大多身上都有血迹，想来说的是实话，装腔作势的又训了两句，便向下面的兵丁点点头，几个士兵只得咕哝着打开城门。
　　城门一开，那些人便挟着一路风尘冲了进来，而且停也不停的直向着汉中王郭嘉的王府冲去。倒是刚才答话的那个青年坐在马上向开门的士兵们团团作了个罗圈揖，方才离开。士兵们不由道这些个商人的架子未免太大了，不愧是柳城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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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安是郭府的家奴。在郭嘉离家游学之前，他便是郭家的护院家丁了。后来颍川一带黄巾兵匪横行，四处烧杀抢劫，他便与当时的管家收拾了金银细软护着一众家人随着当时的大户人家南下荆州避难，后来又慢慢的到了汉中，不想竟然遇上了少爷，重新当上了郭府的护院——现下不叫护院了，叫护卫——因此他对自己的职责极是在意。
　　所以，眼下看着面前盛气凌人的青年，即使小腿不断打颤，他依然站得笔挺，坚持道：“我家大人现下身体不适，没空见你们，还是过几天再来吧。”
　　曹昂皱眉按捺住心中的焦急，道：“我等原是柳城来的大夫，特意为郭大人而来的，小哥还请快快前去禀告你家主人。”
　　杨安梗着脖子嚷道：“喝！你方才不是说你是商人嘛，这一下子怎么又变成大夫了，没用的，哼哼，除非你变成柳城城主，我便帮你进去报一声。”
　　曹昂大怒，他自从听了赵兴的消息得知郭嘉病重便马不停蹄的往汉中赶，近一个月的路程被他硬是被他压缩到十天，途中还遭遇了一群凉州兵小小的打了一仗，眼下已经接近身体极限快要撑不住了，这该死的家丁还跟他磨叽！
　　真想一剑劈死这个愣头青！
　　就在曹昂即将爆发的时候，院中传来一个惊疑的声音：“主公？”
　　杨安回头，看见是他极佩服的赵将军，既然是赵将军认识的人，想来是没问题的了，可是这个人的脸色好难看啊，这应该就是那些柳城过来的侍卫大哥说的杀气了吧？赶紧缩起身子往后面躲吧。
　　曹昂几步上前，满脸焦色道：“子龙，奉孝现下怎样？”
　　赵云一脸莫名其妙，他并不知道郭曹两人之间的纠葛，也不了解郭嘉此番设计曹昂的情况，于是老老实实的答道：“奉孝现下正在后堂品酒。”
　　曹昂满脸薄怒，“他都这样了还喝酒，大夫呢，没有好好看住他吗？”
　　赵云更加莫名其妙，主公会不会是误会了什么。不过秉着君子慎言的原则他决定什么也不说，还是让奉孝跟主公解释去吧。
　　曹昂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中堂的花廊，到了后堂，他一身尘土，所过之处灰尘无数，衣衫上还有不少血渍，若不是有赵云陪着，只怕早被那些男仆女婢们用扫把赶了出去。
　　此刻虽是隆冬，然而汉中较北方暖上许多，这王府布置精巧，竟然也有不少鲜花争相斗艳的开放，平白添了三分暖意。
　　曹昂匆匆步入后堂，赵云则去找郭府的管家安排曹昂带来的那十几人的食宿，他们一个个风尘仆仆身带血渍，显是经过了一番恶战来的，对于此刻的他们而言，没有什么比休息更重要了。
　　这汉中王府的后堂其实是个挺大的花园，有水有竹有桥有轩，甚是精巧。循着清雅的酒香，曹昂不费什么气力便找到了郭嘉。临水的一从修竹下面，那人倚着软榻卧了，一手执书，一手提着酒坛，看上去惬意之极。
　　有这样生病的人吗？
　　有这样病入膏肓的人吗？
　　曹昂觉得自己糊涂了，连续十天的体力超支让他的精神有些恍惚，他轻声唤道：“奉孝——”
　　郭嘉开始听见脚步声只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毕竟照他想来，曹昂再怎么快，也得至少半个月的时间方能赶到汉中，因此当他听见曹昂的声音，只疑自己是否实在梦中，狠狠的扭了自己大腿一下，很好，不是做梦。
　　郭嘉兴奋的一跃而起，酒坛倾倒在软榻上也不顾，“慕青，你——”
　　“你没生病。”曹昂看着他淡淡判断。
　　郭嘉闻言脚底一软，差点就这么软倒在地，不过他到底无愧“鬼才”之名，很快便反应过来情人眼下似乎有些恍惚，是忽悠他的最好时候，于是一把拥住他，柔声道：“慕青累了么？”
　　曹昂身体有了个依靠，精神便不由自主的松懈下来，眼睛也忍不住慢慢合上，“嗯。”
　　“累了便睡一下吧，有什么事醒过来再说好么，我会在这里一直等着你的。”郭嘉继续柔声诱哄。
　　曹昂毕竟只是血肉之躯，十天来的体力透支与精神高度紧张已经让他不堪重负，眼下一旦松懈，就是郭嘉不花这番心思，他也会很快睡去。更何况此番郭嘉着力诱哄，因此几乎是立刻曹昂便在郭嘉怀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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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昂睁开眼时，正是夜半时分，腹中饥肠辘辘。
　　身下是绵软的床垫，身上是光滑的缎面锦被，身旁是——咦，曹昂下意识的一推，然后“砰”的一声，重物落地。
　　“慕青——”十足委屈的声音，半晌见没反应，只好摸索着去点灯。
　　曹昂怔怔的坐在床上，看着那许久没见的人在一边忙忙碌碌的点灯，然后找衣服来帮他披上——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竟是寸缕未着，一时间竟有几分尴尬。
　　正好这时候肚子叫了两声，曹昂醒过神来，低声道：“奉孝，我饿了。”
　　郭嘉低低一笑，极温柔的道：“嗯，你且等会儿，我去厨房取些饭食过来。”
　　郭嘉一出去，曹昂立刻翻身下床，一面整理着自己身上的衣物，一面慢慢思索这些天来的事情。
　　很显然，他被骗了。
　　之前自己被郭嘉生病这个消息给砸懵了，忽略了许多可疑的问题，现下一一想来，只觉得自己真是个二傻子，送上门来给人消遣。
　　咬牙切齿了一会儿，郭嘉便领着两个下人拎着食盒回来了。曹昂到底真的饿了，顾不上继续生气，毕竟生气也是要消耗体力的，眼下先祭祀自己的五脏庙为要。
　　看了看郭嘉带来的东西，一小桶梁米粥，四个精致的佐餐小菜，曹昂一口气喝了半桶稀粥，然后将四碟小菜全部倒进粥桶里一同乱搅，继续。
　　将郭嘉带来的东西全部吃了个干干净净以后，虽然肚子里依然有几分不饱，不过曹昂毕竟是医者，知道饭食不可太过，只是用房中的冷茶嗽了口，然后又用侍女递过来的湿布抹了手，一切收拾妥当，他拨了拨几上的油灯，而后大马金刀的在床沿上坐下，对着进门的郭嘉微微一笑。
　　吃饱喝足了，咱们算总账吧。
　　受惠于两世为人的特殊经历，曹昂较一般人更加冷静更加务实，当然，也比较好面子——主要是因为他自觉自己活过两辈子的人了，要是还比不过这些才活了半辈子的人，那就太丢脸了。
　　眼下，实际活过了一辈子半的老前辈曹昂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过来的郭嘉，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曹昂不由自主的在心底唾骂自己没出息。暗叹一声，没办法，谁让他喜欢上了这个人呢！不然的话，也不会一听说他病重就巴巴的赶过来，全然不去分辨消息的真假，活该被人设计！
　　想想当日赵兴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那心虚的神色，他怎么就瞎了眼把那当做是担忧焦虑了呢！
　　不过，曹昂心中也有他的忧虑，郭嘉对他的影响太大了，长此以往，只怕他压下了原有的豪门望族，然后又冒出新贵，豪门大户就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长一茬。只怕他的苦心要白费了。
　　暂且按下这股不安，曹昂斜着眼睛看着郭嘉，经由此事，他已经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今生怕是要栽倒在他身上了。
　　本来嘛，经过之前一年的沉淀，再加上在并州一段时间的思虑，他都已经开始考虑另寻新欢了，甚至还想过要是实在不行就将就崔琰便罢了。
　　毕竟，自己的情况他也不是不知道，“白首不相离”，说来不过简单的五个字，可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尤其是自己这样特殊的情况。别的不说，单单兖州那位就不是他可以承受的。
　　据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曹操已经在自己的臣僚里面为他挑选媳妇了。难为他了，一面为自己物色女人，一面还要兼顾儿子！
　　自己如今虽说还算是自由身，可是在这个时空，孝字比天大，只要曹操还在一日，自己就要受他的掣肘一日，就算自己已经另立门户，面对来自这个父亲的压力，自己顶天也只能使一个拖字而已。
　　所以，客观说来，郭嘉其实是曹操与曹昂关于曹昂婚姻争夺战的受害者，这也是为什么曹昂虽然失望却并没有责怪郭嘉的原因。
　　本来事情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在并州那段时间，曹昂仔细思考了自己将来的出路，得出一个结论，或许最适合他的应该生活应该是养个娈宠，虽然悲哀了一些，可是至少自己可以省了半途换人的麻烦。
　　但是，郭嘉又巴巴的来惹他，还设计他将他从并州诓了过来。只是，两人只怕真的不能回到以前那种相处状态去了。
　　只是，曹昂心头一热，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人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多年的相处怎么可能说放就放，不然自己也不会一听说他病重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
　　虽然心头思潮翻滚，曹昂脸上却丝毫没有显示出来，不管如何，郭嘉这次这样设计他真的让他生气了，居然用病重来诓他，不知道他最担心的就是他的身体么，如果不给他一些教训，只怕他以后会有恃无恐，动不动就骗自己。
　　敛了脸色，曹昂幽幽的叹了口气，低声道：“奉孝可否告诉我一声，你这次设计将我从并州诓来是为了什么事呢？”
　　看着曹昂神色黯然的样子，郭嘉心口一阵抽痛，他轻轻在曹昂面前跪下，伸手环住曹昂的腰间，将头埋进他的腰腹之间闷声道：“因为我想见慕青。”
　　曹昂伸手扒开郭嘉，神情冷冽，“所以奉孝便设计诓我？”
　　郭嘉双手死死抱着曹昂的腰不放手，然后仰头直直望进曹昂眼里，轻叹道：“慕青你告诉我，若不是我此番设计诓了你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回柳城？”
　　曹昂被他眼中认真的光芒所摄，一时猪油蒙了心智，老老实实答出心中所想，“等我找到了新……”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曹昂急急修正，“呃，新的凉州刺史之后就可以了，放心，不会太久的。”
　　郭嘉轻轻叹了口气，正色道：“慕青，若非我诓你来此，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再也不见我了？”
　　被郭嘉这样紧紧盯着，曹昂说不出违心的话来，他咬着唇，默默的点了点头。
　　郭嘉伸出手抚上曹昂寥落的眉眼，“慕青，我心中一直只有你一人，慕青为何总是不信我的心意？”
　　曹昂侧过头，冷笑道：“你让我如何相信？难道在奉孝眼里，我竟然是那欢场卖唱女子一般？”
　　“你明知不是那样？”
　　“那是如何？”曹昂大力拨开郭嘉的手臂，他原本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毕竟那蝉月之事有他父亲一烦功劳。郭嘉倒好，三番两次拨出来刺他，哼，那咱们就算个彻底！
　　面对着曹昂冷厉如刀的眼神，郭嘉慢慢剖析当时自己的心境：“那日我是真的以为是你。”
　　（“哼！”）
　　“其实我一直想要个孩子，无关香火，只是有着你我痕迹的孩子。”
　　（曹昂眼底的熊熊烈火，淹没在郭嘉后半句的微带涩意的甜蜜里。）
　　“那日，她进来时，我以为是你，便问了声‘慕青，是你么？’你应了的。”
　　（曹昂看着郭嘉满脸憧憬的甜蜜，心头恶寒，不过还是努力看着他的眼睛，分辨这其中的水分。）
　　“我后来知道不太对，”郭嘉脸上有些委屈，可是你说是梦啊，只是一个梦。”
　　（曹昂看着面前男人委屈的样子，操，还委屈呢你！老子比你更委屈，我哪会干那种没品的事！）
　　郭嘉明显是陷入了回忆里，居然还面带微笑！！！
　　曹昂终于忍不住冷冷开口：“看来那个梦妙得很啊，奉孝何不找机会再做一次？”
　　郭嘉委屈的看着他，吃吃的道：“我只想和慕青——”在曹昂杀人的目光下，后面的话被他自动咽回了肚子里。
　　曹昂咬牙切齿，他还真有脸说出这话！便是他风流老爹曹操，夜晚睡了别的姬妾，第二日撞见了他母亲丁氏还会讪讪好一会儿，好你个郭嘉，居然比曹操还强悍！
　　冷哼一声，曹昂眉尖挑起一个邪气的角度，低头凑近郭嘉的鼻尖，邪邪道：“奉孝真的想？”
　　郭嘉虽然看出曹昂似乎不怀好意，不过美人在前，顾不得那么多了，忙不迭的点头，“嗯，嗯。”
　　曹昂顺手一拉，将郭嘉带上床，语音含糊的道：“那么，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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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汉中王府的老管家刚刚打开大门，便见一个身影携着一身湿气不管不顾的冲了进来。
　　“哎，陈将军，您这是做什么呢？我家大人还没起床呢？”
　　陈兰回过头，清秀的脸上满是不在乎的笑容，“不碍事，我在大堂里等着便是！”
　　老管家无奈的叹口气，不再管他。这个陈将军人长得清秀之极，脾气却大大咧咧的，老是在这王府里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好几次少爷都是应被他吵醒的，所以护主心切的老管家实在对这个鲁莽的陈将军生不出好感来。
　　陈兰在大堂里徘徊了半刻钟左右，一如往常的终于按捺不住了往郭嘉的卧房里跑去，到了房门口门也不敲一下便直接推门而进道：“郭大人，我——”
　　兴奋的声音在见到了房内的场景以后戛然而止，淡青色的软罗帐后，大红的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高高隆起，整个房间里飘着一种陈兰很是熟悉的麝香味。
　　陈兰虽然读书不多，可是非礼勿视的道理还是知道的，任是他素来行事大大咧咧的也不禁红了老脸，急急道一句“打扰了”，啪的一声带上门，临走还不忘对着房门吼一声“郭大人，陈兰会耐心等你的，你不用急！”
　　不过陈兰并没有等太久，才喝了三盏茶，郭嘉身边的小厮便过来传话说郭大人请他到书房叙话。
　　跟在小厮后面到了书房，陈兰发现今天郭大人脸色不怎么好，而且行动之间也有些无力，想起刚刚目睹的那一幕，陈兰不由感叹，到底是书生啊，没练过，上个床就变成这样子，想想自己每天夜里大展雄风，陈兰在心里小小的鄙视了一下他素来极是尊敬的郭大人。
　　书房里除了郭嘉以外，还有一人，凤质龙章，气度极为不凡。陈兰素来不服人，除了赵云郭嘉外，他还未曾对其他人真心低过头，可是在面对这人的时候，却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臣服之心，再看看那人与郭嘉神色亲密，不由对此人的身份生出疑虑。
　　郭嘉看着陈兰兴奋的神色，脸上带出一抹微有疲倦的浅笑，“陈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陈兰心头疑虑只是略略一转，并没有怎么往心里去，转眼又满脸兴奋的说起自己的事情来，原来是他手下的一队士兵跑到阆中一带，不知怎的遇上几个蛮人，打了几架后和他们成了朋友，然后用手中的连弩和对方换了几副藤甲，那藤甲极是轻便，且刀箭不入，遇水不沉，真真是山地军的宝物。
　　看着陈兰眉飞色舞的描叙着藤甲的种种好处，显然已颇为心动，曹昂想起历史上诸葛亮火烧藤甲军的故事，不由插嘴道：“若是敌人持火来攻呢？”
　　陈兰顿时张口结舌，不由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郭嘉，不想郭嘉硬是视若无睹。陈兰无奈，想了许久以后，才呐呐道：“或许可以将那藤甲打湿水……”
　　曹昂极是自信的一笑，朗朗道：“陈将军可知那藤甲是如何制成？”
　　这个陈兰如何知道，郭嘉也是不知，当下里两个人四只眼均巴巴的望着他等他解答。
　　曹昂回忆着以前看过的三国演义，心生得意，当下微眯起眼睛，摇头晃脑的道：“据闻南蛮有乌戈国，国主名兀突骨，其手下军士，俱穿藤甲；其藤生于山涧之中，盘于石壁之上；国人采取，浸于油中，半年方取出晒之；晒干复浸，凡十余遍，却才造成铠甲；穿在身上，渡江不沉，经水不湿，刀箭皆不能入：因此号为藤甲军。”
　　陈兰闻言满脸失望，这么一来，一副藤甲得多少年才制成啊，哎，看来自己想给自己的不对装备藤甲的想法泡汤了。倒是郭嘉，闻言径自陷入沉思了。
　　南郑西郊，一场以送别为主题的盛会正在举行。
　　却不过刘璋的盛情，在益州别驾张松的牵头下，汉中王终于决定亲往益州抵抗荆州的曹军，顺便接手益州的军政大权。
　　阖城百姓提壶箪浆的挽留，倒不是作秀，主要是郭嘉此前要带走七成的军队，留下的都是原先张鲁建立的以五斗米教徒为主的军队，战力相较赵云手下的骑兵雷薄陈兰的山地军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城中最有名望的大户李湛一面指挥着下人将仓促准备的美酒美食搬进长亭摆好，一面走过去跟郭嘉打招呼：“郭大人——”李湛张口结舌的看着嘴上光光的郭嘉，半晌才转过话头，“呃，大人今日俊朗不少啊！”
　　承受着包括李湛在内的众人惊疑中带着同情的眼色，郭嘉无奈的摸摸自己前天还长着两撇黑亮温雅的胡子现下却光溜溜的地方，苦笑道：“呵呵，李公休要取笑，郭嘉日前取暖不慎为火所灼，迫不得已，方成如此形状。”曹昂不欲外人知道他的存在，所以这份功劳只有自己领了。恨恨的瞪了眼那个始作俑者，却发现他正若无其事的扮成侍卫眼观鼻鼻观心的立在那里，不过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到他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
　　李湛呵呵一笑，“岂敢岂敢，大人盛名传于天下，李湛乡野之人，怎敢取笑大人？只是希望大人建功立业时莫要忘了我汉中父老，我等翘首企盼大人早日归来。”
　　郭嘉了然一笑，“李公不必担心，凉州马氏与汉中羌人素为亲族，定然不会为难汉中。”当然，马超私下里已经与他达成归顺协议，然后又听从他的吩咐在雍凉与汉中交接处扮马贼之事他是不会说的。
　　李湛苦着脸道：“大人，羌人素来反复，其中又以凉州军最是为重，大人此去自是无忧，可是我等……”
　　郭嘉轻轻一笑，“李公不必苦恼，留守的士兵虽然不多，可是守住汉中却绰绰有余，顶多这段时间外出不甚方便而已。”
　　李湛眼看无法说动郭嘉，只好失望的转移话题，“既是如此，这段时间我等的商队就留在南郑好好休息了，大人，眼下赶路在即，大人还是用些饭食吧，请。”
　　郭嘉顺着李湛引让的手势登入长亭，旁边久候的美婢立刻为两人斟酒布食，郭嘉小心的扫了不远处捉刀侍立的曹昂一眼，他这辈子素来高居人上。如今要扮作侍卫看着旁人吃饭，也不知道他习不习惯。这样想着，入口的葡萄美酒也不由的乏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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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州襄江之上的某个码头，一个姿容清隽的年轻人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提着长剑，步履匆匆的走到一艘乌蓬船前，扬声道：“船家，我欲南下江夏，船家可否载我一程？”
　　话音未落，却见里头突然转出一个人来，笑道：“我道是谁，原本是机伯（伊籍的字）啊，快上船吧，不知机伯欲往何方？”
　　伊籍一看，原来是之前的南阳郡吏李严，不由苦笑道：“荆州已失，我等有负景升公所托，失信之人，无颜面见荆州父老，姑且遁走江东隐匿一世罢了。”
　　李严听得好笑，这个伊籍嘴上说的好听，其实不过是想前往江东投靠那刘玄德罢了，毕竟之前刘玄德在荆州之时他两人便往来极频交情颇厚，而且言语之间对刘玄德的仁厚爱民也颇多佩服之意。不过，李严狡猾的勾唇一笑，如今的局势，刘玄德的大志只怕注定只能永远的留在他的胸怀之中了，至于伊籍，两人交情虽说不厚，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也不能让他投奔这么个没前途的主公啊。
　　李严心头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的道：“机伯兄此言差矣，荆州之失不过是主公顺应上意，将之移交王师而已，机伯又何必因此而灰心？丈夫生于斯世，自当建功立业，匡扶汉室，解民于倒悬，怎可因一时成败而自甘消沉，置天下民生于不顾！”
　　伊籍满脸苦涩的一笑：“我不过一个小小的士子，自顾尚且不暇，如何解救他人，正方（李严的字）兄莫要取笑于我。”
　　李严正色道：“李严绝无取笑机伯之意，只是机伯可曾想过，若是天下人都作此想法，那天下将会如何？”
　　伊籍略微愣了一下，又道：“方正说笑了，天下多的是英雄豪杰，怎会错过这个建功立业留名青史的大好机会？”
　　李严似笑非笑的挑眉道：“那么机伯甘心错过这个留名青史的大好机会么？”
　　伊籍毕竟年轻，不是那等城府森严之人，终于耐不住李严一番似是而非的磨蹭，道：“若是可以，伊籍又岂愿一世无为，只是观当世之中，群雄名为匡扶汉室为民驱贼，可是又有哪个是真心为民的？”
　　李严微微一笑，慨然道：“别人我不敢说，可是有一个人我敢肯定他绝对是真心爱民为民的。”
　　“哦，不知李兄说的是何方英雄？”伊籍心头微动。
　　“柳城之主——慕青。”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李严直直的盯着伊籍，不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动静。
　　伊籍神色未讶，随即摇头叹道：“那慕青果然天纵英才，以一己白身翻云覆雨，统领北方，然而此人少年得志，未免傲气太盛，甚少容人之量，居然为了个女人便与辅佐自己的得力谋臣翻脸，非是人主之量。”
　　“哈哈……”李严仰头狂笑不止。
　　伊籍不悦道：“伊籍之言如此可笑么，李兄这般开心？”
　　李严一面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面喘着气道：“非也非也，我只是，只是——咳，只是想不到在机伯眼里，慕城主居然是如此人物。”
　　伊籍皱眉道：“哦，却不知李兄心中那慕城主又是如何人物？”
　　李严抚着胸口，好半天来平下气来，正色道：“机伯如此可是冤枉慕城主了，慕城主乃世间英雄，岂会在意女色，据我所闻，慕城主虽是身居高位，可是至今身边仍无一个贴身伺候之人，慕城主年少位重，犹能如此洁身自好，又岂会是那种为了个女人便与属下翻脸之人？”
　　伊籍并不是笨蛋，言语之间立马想到其后用意，当下诧道：“依方正之语，莫非……”
　　李严含笑重重点头。
　　伊籍看着他的笑脸，脑中灵光一闪，道：“方正知道如此之多，难道早已投入柳城？”
　　李严正色道：“正是如此。”说着眼含希冀的看着伊籍，“主公心怀天下，立志解民于倒悬，还天下以太平，伊籍可愿与我等一道辅佐主公兼济天下？”
　　伊籍目光掠过李严扫向外面，发现一个船夫打扮的人已经不声不响的将船划离了岸边，苦笑道：“我还有其他选择么？”
　　看出他眼中的笑意，李严哂然道：“如此，我等便一道沿江而上先到汉中看看吧。”
　　***********************小番外之梳头**********************************
　　且说柳城这边，某日，张郃生鲁楚的气了，后果很严重，鲁楚装怪耍宝了好几天，没效果，最后鲁楚心灵福至想起了许久之前的看到的一幕……
　　张郃正在校场练武，鲁楚利用特权将周围的人全部赶走，然后对着正眼都不给他一个但是其实在偷偷瞄他的张郃委委屈屈的道：“俊乂，看我梳头……”
　　然后，鲁楚解下外衣，脱下鞋子，抬起一条腿，弓着腰，用脚趾解开头巾，然后，开始一下一下的梳理来头发来……
　　张郃瞠目结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鲁楚看他终于肯理自己了，当下喜不自胜又得意洋洋的道：“二公子那里……”
　　张郃怒道：“胡说，二公子怎么可能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居然敢对他撒谎了！！！
　　鲁楚委屈道：“没有，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主公教二公子来着……”
　　张郃：“……”
　　……
　　入蜀的道路出乎意外的平静，曹昂一面暗自警惕，一面诧异于张任黄权等人的反应，毕竟历史可是说了，这几人都是死挺刘璋的，他可不认为凭着郭嘉在汉中玩的那手修桥铺路再减免些些田租就可以让这几个死硬派归心。不过，他可不是刘大耳朵，郭嘉也不是庞统，而且此时的益州也不再是历史上那个民殷国富的益州了，此刻的益州上下都沉浸在一种极度不安的气氛之中，士民中但凡能走的，都已经迁往汉中或是江东，刘璋只要有史书上描述的五成爱民，他便只有乖乖交出益州。
　　一路安安静静的到了成都，郭嘉让大军在城外扎营，雷薄留守，赵云陈兰则随着郭嘉一道进城。曹昂作为郭嘉的“贴身侍卫”，自然也是一道。
　　当天晚上，刘璋设宴为他们一行人接风。
　　刘璋本人身材偏胖，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还有些惶恐，看来这段日子怎么好过。由于身上囤积了太多脂肪的缘故，他行动有些缓慢，说话也有些慢腾腾的。
　　“奉孝可算是来了，我等总算是可以放下心来了。奉孝啊，那曹操名为汉相，实为国贼啊，他挟持了汉天子，四处指令诸侯，他是想要自己打天下当皇帝啊！如今天下大乱，只有奉孝这样的忠臣才能支撑大局啊！”
　　郭嘉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回头看了看，门外僮仆太多，看不见曹昂究竟在哪里，也就只好当他不在了，于是举起袖子还了个礼，道：“季玉公厚爱了，郭嘉一介凡夫，怎敢当如此大任！”
　　“呵呵呵——”刘璋捋着自己长至胸前的三缕长须，“奉孝过谦了，我观当今天下，能力挽狂澜者非奉孝莫属。”
　　郭嘉浅浅一笑，正待回话，却听得旁边一声冷哼，循声望去，正好对上一个身材雄伟的中年将军，正横眉怒视着他。
　　郭嘉心头微一沉吟，联想到之前张松说过的一些话语，立时猜出了这人的身份——益州另一位从事，张松的政敌：张任。
　　听张松说，这张任出身寒门，自幼神勇，不知自何处习得一身好枪法，又天生犟脾气，除了主公刘璋谁的帐也不卖，是以在益州官场之类不太讨好，除了自己带出来的下属，再没有说话的人。
　　看着身周被空出一大块的张任，再看看周围官员的神色，郭嘉心头立时知道了原因。想来张任坚持一力抗敌，得罪了这些一心苟安的同僚。
　　郭嘉心头微笑。是个好汉子啊，只是不识时务，可惜了。
　　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郭嘉转过头，继续与刘璋叙话，任由刘璋带领着认识益州其他官绅。也不知刘璋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漏掉了张任。
　　张松甚是知趣，眼看着大家聊的差不多了，便提醒刘璋宴席准备得差不多了，刘璋于是大声招呼着众人入席。
　　这些年来，益州一直平定，是以较之其他地区甚是富庶，宴会大厅也准备得富丽堂皇，席间载歌载舞，觥筹交错，众人或是品论天下大势，或是点品席间助兴的歌姬，一时间欢声不断。
　　眼看着一批轻纱飞扬的舞姬退下，突然一个人站起来大声道：“如今酒兴正酣，小将郑度聊且舞剑为大家助兴，以博贵客一笑，如何？”
　　话音未落，厅中立时哄声作响，男仆们帮助客人空出一大片空地来了，随后一个剑眉朗目的年轻小将提剑走了出来，随手挽了个剑花，然后剑尖向下，拱手向众人团团一揖，然后剑势一变，寒光一闪，整个大厅顿时剑气森森起来。只见那人腾、挪、闪、悦，手中长剑或刺，或劈，或挑，或削，剑尖所指，受者寒噤。
　　早在那人提出舞剑的时候，赵云便提起了精神，桌下的右手缓缓移到了自己的青缸剑上。眼看着那郑度越舞越靠近郭嘉，赵云霍然而起，朗声道：“独舞未免无趣，常山赵云愿陪郑将军一舞，以博使君一笑。”说着跃出席位，同时猿臂一长，青缸剑已经在手，及时架住郑度斜斜劈过来的一剑，两剑相交，剑光澄澈，印出疏朗俊美的眉目，竟也是杀气森森。
　　两剑相交刹那，厅内双方的将士无不握上了自己的兵器，刘璋满脸尴尬，厅内众人的心无不提到了嗓子眼，眼睁睁的看着场中两人，大气也出不得。
　　刹那间两人已经过了几招，赵云艺高一筹，将郑度逼得步步后退，眼看再退就要退到益州官员的席上，斜里突然刺出一柄钢剑，稳稳架住赵云的青缸剑。
　　“赵将军好雅兴，好剑法，张任久仰大名，今日愿以微末之技讨教一二。”张任目光如剑，直直迎着赵云的视线，手中钢剑亦是一分不慢的递出。
　　郑度轻轻喘了口气，还来不及抹去额上的汗水，汉中的席位上又站起一眉目异常清秀的男子，大声道：“只有两个人舞剑未免太单调了，怎配的上今日场面，陈兰不才，愿以微末之技与郑将军一舞，以博诸君一笑。”
　　话音未落，厅中拔剑声响成一片，益州文官席上一个三旬少须文士霍的立起身来，大声道：“汉中小儿，汝当我益州无人乎？”
　　郭嘉举杯懒懒一笑，扬声道：“诸位，我等今日为安乐而来，何苦为了些微小事伤了和气？”说着侧头望向上首的刘璋，似笑非笑道，“季玉公以为然否？”
　　刘璋抹着额上不知有没有的虚汗，赔笑道：“奉孝之言甚是有理，玩乐亦须有度，过则伤身。”言罢目光缓缓扫过场中的将官，似悲叹又似欣喜，半晌方才低声道：“大家把手中兵器都收了吧。”然后又看向依然手执长剑在场中一动一静的两对，沉声喝道，“张任，郑度，还不快退下！”
　　张任闻言一咬牙，卸去剑上力道，恨恨瞪了赵云一眼，又冷冷扫过席上依然在品酒的郭嘉，转身就此离去。郑度看了看上首的刘璋，又看了看张任离去的方向，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悻悻回到了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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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璋素有仁厚之名，自然不会亏待郭嘉带来的那些亲卫，在外庭也为那些侍卫军士们设了席位，曹昂作为郭嘉的侍卫，自然也在其列。
　　只是曹昂素来精衣美食，除了行军从来不亏待自己。刘璋为侍卫们准备的饭食虽不算差，却实在不能入城主大人的眼。是以在随便拨了几筷后便扔下筷子逛了起来。
　　此次随行进城的亲卫都是赵云自军中选的柳城来的老兵，名为保护郭嘉，实则大半倒是为了保护曹昂。是以眼见曹昂放下筷子，那些受了赵云嘱咐的人不得不放下筷子尽量不着痕迹的迅速散开，或明或暗的缀着曹昂。
　　此刻夜色已然深沉深沉，虽有廊下灯笼照耀，其实后园依旧是模糊一片，亭阁轩桥都只能看个大概形状，更兼林木幽暗修竹森森，看上去其实甚是可怖。
　　曹昂眼见他们中厅依然喧闹，知道酒宴没那么快结束，于是尽挑那幽深之地行走以消磨时间，不防几个断断续续的句子随风传入耳中：
　　“主公止有守土之心而无拓疆之志……只好先斩后奏了。”
　　“……关闭四门，先夺兵权……以郭嘉首级交好柳城……汉中……”
　　……
　　曹昂心头一跳，他一直疑虑为何张任等人一直没有动静，却原来局设在这里，先设宴困住郭嘉等人，而后趁着大军初到军心未稳之际夺下兵权，再掉过头攻击汉中，而后抵御曹操。好毒的计谋！
　　曹昂何等聪明，虽只是只言片语，却立马猜出了敌人布局之所在，只是这样却更加让他心惊肉跳。他们原本以为张任不过一介武夫，跟随在他身边的其余人等也不过眼高手低的书生而已，因此并不把这些反对者放在心上，不想对方竟然设出这样老辣的毒局来。
　　不过，不管怎样，对方显然是瞒着刘璋行动，所以暂时宴席上的郭嘉等人倒是不必担心，只是听对方口气，显然军中有对方的人，所以现下最危险的是留守军中的雷薄，而且，显然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
　　顾不得再听下面的细节，曹昂急急退开，向后面打了个手势，随在身后的都是当日柳城见过的老兵，不少曹昂还叫得出名字，都是训练有素的。虽不知出了什么事，但是服从命令已经成为他们的本能，当下便迅速而无声的退了开去。
　　到了略微开阔的地带，曹昂聚拢众人，开始下令：
　　“刘宇，你速带二十名弟兄前往北门，尽快讲北门控制住。”
　　“是！”
　　“吴均，你速去前庭，若有异变，速速集合兄弟们保护郭大人等。”
　　“是。”
　　“其余人等，速速准备，随我出城赶赴大营。”
　　“是！”
　　***************************************************
　　暗沉沉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北城门的守城官是一个甚是负责的校官，眼见一队人向这边疾驰而来，立时令两边士兵持枪以待，同时暴喝道：“什么人？”
　　为首的人高举手中令牌，“我等奉将军之命接管北门！”
　　那校官亦是张任心腹，也略微知道一些自家将军暗中所谋，倒也不疑有他，遂命士兵散了阵型让出道来。
　　近了，校官突然发现了令牌与素日所见并不一样，不由诧道：“不知兄弟奉的是哪位将军的令？”
　　来人诡异的一笑，“我么，奉的奋勇大将军的令。”
　　那校官一愣，奋勇大将军，谁呀？脑中尚不及反应，便觉喉间一痒，随即大量的空气涌入肺中，咕噜几声，殷红的液体争先恐后的从喉间冒出来，然后仰面倒在地上。
　　后面的士兵眼见长官被杀，怒吼一声，立时围将上来，只是他们本是仓促应战，如何比得上对方蓄谋而来，片刻功夫，便被杀倒了一地。
　　刘宇倒提长刀，站在人群之中，环顾四周，眼见周围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便道：“清理一下——”忽而眼角瞄到城头一个黑影手执火炬正挣扎着爬上传讯烽火台，大惊，若是让他点燃了迅火，其他三门的士兵不需半刻便会赶到这里，到时候自己身死不足惜，只怕会坏了主公大事，甚至可能连累郭大人赵将军身家性命。不及多想，刘宇急忙挂刀摘弓，箭如流星，但闻一声惨叫，竟是透过后背将那人硬生生钉在了壁上。
　　其身后士兵先是叹服，随即大惊，因为城头那人竟然硬生生的向后一扯，整个身子带着箭头拔出墙壁，而后费力仰起身子举高手中火炬便要点燃烽火。
　　刘宇讶然，随即反应过来，数矢连发，然后已是阻之不及，刹那间烽火已经熊熊燃起。随后那人带着一身箭支落下。火光下刘宇见着那人的脸，一张极为普通的面庞，然而上面竟是带着满足的笑容。
　　那一瞬间，刘宇觉得自己痴了。
　　身后马蹄声响，回头，原来是曹昂带着十来人赶到，刘宇急忙施礼：“主公！”
　　曹昂皱眉看着城头的烽火，道：“开门，固守！”
　　“是！”刘宇精神一振，仰头看着马上英姿勃发的青年，这是他的主公，他要保护的人，也是他要追随一生的人，他愿意将自己的一生交与这个青年，听从他的任何命令，因为他相信他会带给天下人太平。
　　城门打开了，青年带着一队人马疾驰而出，消失在茫茫夜雾之中。刘宇狠狠一抹额头，大喝一声：“弟兄们，检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我们要在这里等到主公回来！”
　　“等主公回来！”二十来个汉子齐声应和，顿时整个北门杀气腾腾。

　　益州争夺战（一）

　　虽早知道情况可能不太妙，可是真正到了大营，曹昂还是暗自心惊。
　　整个大营一片混乱，来自柳城的骑兵与雷薄陈兰手下的山地军各成一派，正相互指责吵闹。
　　曹昂锐目一扫，并未发现雷薄的踪迹，目下主持山地军行动的是一个叫梅成的三旬汉子，是与雷薄陈兰一道自豫州来的，因为带军投诚有功，好歹封了个将军，只是此人甚是无行，所以并无实权。
　　曹昂眉头一拧，催马走到中央光亮处，大喝一声：“统统闭嘴！”
　　正自吵闹不休的双方人马望着这个莫名杀出的青年，双方均是一愣，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曹昂跳下马，大喇喇的将手中马缰扔给恰好站在他身旁的梅成，而后道：“雷薄呢，叫他来见我！”
　　梅成见对方不过一身侍卫装扮，身上也无任何军衔标志，敢情不过是一个传话的，竟然这样目中无人，竟将他堂堂一个将军当作马童来使，真当他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了！于是冷冷道：“你什么人，竟敢过问堂堂将军的行踪？”
　　柳城军制甚严，犹重上下之别，军法要求下级对于上司必须无条件服从，除非下属身担特命。此刻既是对方不首先道出使命，自己抢先责难他便是站稳了理，根据柳城军法，他非得向自己请罪不可。到时候——
　　旁边骑兵的负责人是赵云的副将李据，他是见过曹昂的，又素来仔细。曹昂一出场他便觉得眼熟，火光下细细辨认，发现竟是城主。
　　虽然不知本应身在并州的城主为何出现在这里，但是目下情况复杂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眼下雷薄将军已经失踪，自己人卑言轻，也只有城主可以掌统这个情况了。于是不复多想，立马拜倒：“属下拜见主公！”
　　李据身后全是柳城来的骑兵，李据一拜，身后随即也推金山倒玉柱拜倒一大片，“拜见主公！”近五千人齐声一喝，顿时响彻夜空，惊倒周边林子里一片飞虫走兽，便是场中心的曹昂眼神也不由刹了刹，方才伸手相扶道：“快快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据等人自然不会真让他来扶，曹昂手一伸，他便顺势站起，身后众人亦随之站起来。李据拱手道：“雷将军不见了，梅将军令我等随之进城向郭大人禀报，可是郭大人临走有命，非令不得擅自入城。”
　　曹昂回头望向梅成，“雷将军呢？”
　　梅成大忿，他万不料眼前这普通侍卫装扮的竟是柳城城主，只是，赵云他们不是已经背叛了柳城么，怎么柳城城主怎的又混入军中来了，还一副侍卫装扮，而且那李据还一副毫不惊讶的样子（其实人家有惊讶，只是你目拙了），再想到城里的陈兰，心头有气，冷冷的道：“将军素来神出鬼没，我等下人怎猜得出将军所在！”
　　曹昂皱眉，他本就对着人没有好印象，眼下印象更差了，想着回去以后定要寻各由头将他的将军职位撤了，面上也没有什么好声气，只是寒着脸道：“传令下去！集合，点兵！”
　　梅成跨前一步，拦住传令兵道：“城主大人，这是我汉中事务，您有何权利置喙？况且如今雷将军下落未明，您就这样置之不理并且调走大军，居心何在？”
　　他最后几句话声音颇高，有意叫外围的士兵听见，雷薄在山地军军中威望颇高，极受手下士兵爱戴。眼下外围的豫州籍士兵不明事理，只听得有人要对雷将军不利，于是骚动起来，拼命往里挤，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曹昂周围的侍卫见状连忙将曹昂团团护卫起来。眼见骚动有扩大的趋势，曹昂沉下脸，提声喝道：“大胆梅成，你罔顾情义，暗生妄念，竟胆敢与益州小人合谋戮害雷将军，其心可诛！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左右侍卫扑将上去，将梅成牢牢制住，不想梅成一个用力，竟然甩开了那两人，然后寒光一闪，梅成拔出腰下宝剑，大叫一声，“你们——你们竟然要杀人灭口！”而后对着侍卫中央的曹昂扑了过去。
　　曹昂大惊，忙叫道：“且慢动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四五杆长枪齐齐招呼在梅成的胸前，将他身上戳出了好几个大窟窿。
　　梅成犹未气绝，喉咙发出咕隆咕隆的几声，龇着被血染得殷红的牙齿，嗬嗬怪笑几声，然后仰面倒了下去。
　　曹昂极力抑制住往他尸身上踩几脚的冲动，冷冷吩咐道：“速去察看雷将军以及梅成的帐篷，要细细察看！李据，点齐兵马，准备进城！”
　　“是！”
　　“末将遵命！”
　　片刻功夫，前去察看的侍卫跑过来报告说在雷薄的床下发现了一具尸体，曹昂带人前去查看，果是雷薄。只见他满头污血，双目圆睁，胡髭根根暴起，死前显是愤怒之极！
　　曹昂闭目默祝两句，然后令人将雷薄尸身抬至阵前，大声道：“益州小人无义，我等为救益州而来，益州小人暗囚郭大人两位将军在前，戮杀雷将军在后！我等军人，该当如何？”
　　“犯我军威者，虽远必诛！”
　　“犯我军威者，虽远必诛！”
　　“犯我军威者，虽远必诛！”
　　刚开始还是稀稀拉拉的声音，后来却渐渐合做一处，气势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响。
　　曹昂抬了抬手，声音肃然而止，然后队列中无形的杀气却依然高涨，曹昂正待说话，队列中却突然响起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既是如此，慕城主可否解释一下为何您的亲卫当众击杀梅将军呢？”
　　这个声音不大，却刚好传入前排豫州军的下级军官耳中，一时间场中纷纷议论起来。
　　曹昂心头大怒，他冷冷的盯着暗夜中发声的那个身影，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个窟窿来，真他妈的可恨，益州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人才，步步策划得这样完美！好样的，不要落到他手里，不然的话，就等着吃不完兜着走吧！
　　一整面容，曹昂冷声道：“梅成暗生妄念，竟然想要取雷将军而代之，适才畏罪自尽！阁下身着我军军装，却行那挑拨军心之事，居心何在？左右，还不拿下！”
　　在曹昂的厉喝下，那人左右的士兵犹犹豫豫的就要上前制下那人，那人眼见挑拨不成，长笑一声，身型杳然跃起，手中长剑如虹，对着曹昂疾射而来，而后趁着侍卫忙着保护曹昂的功夫，那人一下子纵身跃过几个士兵的头顶向外面的小树林发力奔去。
　　曹昂大喝一声，举起手中长枪，对着那个奔跑中的身影掷了出去，黑暗中只听得“嘭”的一声长枪入骨的声音，然后再无声响。
　　李据着人举起火把走过去一看，一个身着柳城军装的敦实男子扑面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他的身上，插着曹昂刚刚握在手中的银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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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益州北门，刘宇和最后一名兄弟背对背立着，他们二十名兄弟如今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人还站着了，闻讯而来的敌人越来越多，他想，自己可能就要支撑不住了。
　　只是，看了眼身边的顾小六，这是他们一群人中最小的孩子，今年才十八岁，他还太小，要是他倒下的话，这个孩子可能支撑不到主公来，那样的话，兄弟们的血就白流了。而且，主公也可能会遇到危险。
　　所以，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支撑到主公到来。
　　这样想着，刘宇又多了几分力气。他的左臂自肘以下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不知被谁给砍断了，失血过多让他的眼前有些模糊，不过多年战斗练出的本能还是能让他很好的招架着四面八方刺过来的刀枪剑戟，并且时不时做一两个漂亮的反击，赢来一片咒骂声。
　　还好，益州士兵多年来少历战阵，因此不太肯拼命，尤其是面对的是两个不要命的，大家都不太愿为这样的显然要死的人拼上自己的性命。这对刘宇两人来说赢得了很多的时间。
　　只是不管怎样，人的鲜血毕竟是有限的，随着时间流逝，刘宇眼前越来越模糊，到最后他基本上看不见了，只有兵器在星光的照耀下反射的寒光偶尔会照进他的眼里。最后他基本上是靠在顾小六的背上帮他挡刀。
　　顾小六不是傻子，身后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在耳里，他含着热泪拼命招架着四面八方招呼过来的兵器，同时一步一步退到城门口，门洞并不是很大，他一人一枪，刚好可以遮个严严实实，刘宇便让他给护在了背后。
　　只是到了这个位置，也意味着他再也不可以后退一步，不然让益州人夺回了城门，那么今晚大伙儿的血就算是白流了，而且刘府中的郭大人等人只怕也有危险。
　　还好由于城门较窄，敌人只能从一个方向杀过来，顾小六的压力也小了许多，因此也得以兼顾一下后面的刘宇。
　　“头儿，你还好吧？”背上的重量越来越重，顾小六有些担心。刘宇武功是他们这一群人中最好的，他的武功有泰半是他手把手教的，因此对于这个亦师亦兄的长官很是爱重。
　　刘宇仰头靠着小六，恍恍惚惚的想要聚集起力气说一句话安慰一下小六，好不容易聚集了些气力，突然眼角寒光一闪，竟是有人手持弓箭从城头上方探出身来想要射死小六。
　　刘宇陡地精神一振，用半支断臂一把推开小六，同时右手抽出抽出宝剑向上方掷出，然后听得一声惨叫，随即“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掉落下来。
　　刘宇精神一松，软软的倒在地上。
　　顾小六被他一推避开了那一支暗箭，却也让一只长枪刺进了肩头，顾小六痛呼一声，回头看见刘宇倒在地上的身躯，以及扎在旁边地上巍巍发抖的箭头，方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他抓住扎在肩头的枪杆，狠狠往外一拽，顿时血流如注，顾小六却不管不顾的甩开那枪头，随便扯了块已经裂成条状的衣摆揉成团塞进枪尖带出的窟窿里。
　　周围的益州兵不由一呆，顾小六后退一步，一手掣枪戒备着，一手托起刘宇，“头儿——”
　　刘宇睁着一双已然看不见的眼睛，轻轻笑了笑，“六儿别怕，主公已经来了。我听见了。”
　　顾小六回过头，是了，他也看见了，不远处，火光点点下，主公提枪跨马，带着一队长长的火龙般的队伍，隐隐约约的，他还听见了熟悉的乡音。
　　主公真的来了！
　　顾小六咧嘴一笑，他想要大叫，想要大哭，又想要大笑，可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便觉得胸中一凉，低头一看，半截枪尖闪着寒光从自己胸前透了出来。
　　冬天的夜风冰寒如骨，身后的亲随都缩着脖子搓着手低声抱怨着这鬼天气，张任却丝毫不在意。相反，他倒是很享受这种寒冷的感觉，这样能让他的精神更好。尤其是眼下，空气中还飘荡着淡淡的血腥味，这种味道让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张任骨子里一直是个渴望战斗的人，他出身微寒，又一身本事，若是太平盛世也就罢了，如今生在乱世，大好男儿岂能不努力建功立业以求光宗耀祖留名青史。
　　如今作为益州别驾，事业上他也算是不错了，只是，当今的主上益州刺史刘璋不似先前的主公，他对他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信重，又一心守土，他在益州的地位大不如前，所以在如何面对曹军这样重要的事务上竟然发不上话，任由张松那小人撺掇着主上将益州拱手让给郭嘉。
　　早在张鲁在时，益州便与汉中势不两立，如今这样与将益州让与曹操有何区别！
　　可是刘璋是主上而他是臣属，他不能违抗刘璋的命令，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来在必要的时候牺牲自己全部身家保全主上了。
　　所幸天无绝人路，在他已经做了必死的准备之后，竟然让他遇见了主动上门寻求合作的救星。
　　他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大善人，也知道对方此行不怀好意，可是有什么关系，只要对方图谋的不是他益州便成了。
　　何况此举还能为他益州赚到一支强大的军队。所以，即便是温和如刘璋也动心了。所以才有今夜这一出鸿门宴。
　　张任侧耳听着远处隐隐的厮杀声，想起智绝天下的郭嘉竟然栽倒在自己手中，心中不禁生起几分自矜之意。
　　就在这时，街头转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张任身边亲随闻声立马拔出刀来，喝问道：“什么人？”
　　一个肩头插着支羽箭的益州骑兵转过街头随即滚下马背，叩倒在地，“报——将军，北门失守，敌军杀进城来了！”
　　张任脸上霍然变色，“什么？”他一双虎目恶狠狠的盯着地上的士兵，“何人领军？梅成呢？”
　　那士兵单手撑在地上支撑着自己身体，“领军的是一个青年侍卫，不知是何人。梅将军那边并无任何讯息。”
　　想想也是，对方既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控制了军队并且攻了进来，又岂会再让梅成传信进来。没有再花心思在梅成那个叛徒身上，张任拧起浓眉问那士兵：“那领军之人是何模样？”
　　那士兵怔了一下，呐呐道：“呃，很俊。”
　　张任一脚将那士兵踢翻，怒道：“又不是娶媳妇，关俊不俊什么事？他长得什么模样？”
　　那士兵委屈的爬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也不敢呼痛，搜刮了下肚子里不多的墨水，勉强挤出句“面如冠玉”便已经词穷，可是看了看将军那可以媲美锅底的脸色，便又慌不迭的加上两句，“真的很俊，很俊！”
　　张任狠狠的瞪了那不知所云的士兵一眼，决定还是自己上前观看一下，必要时自己可以上场杀了对方——对于自己的武功，他一向自负。
　　只是刚刚跨上马，他便看到其余三门先后燃起了冲天的讯火。
　　张任咒骂一声，他毕竟是老于阵战之人，立刻反应到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想不到汉中军中竟有如斯俊杰，短短时间内不但控制了军队，而且还反过来将他置于被动之地。
　　是自己小看天下英雄了。
　　不过，管他什么样的豪杰，总不能对自己主上下手吧。
　　张任冷哼一声，不由暗自庆幸当时在大厅的时候自己没有下令射杀郭嘉等人，虽然是由于张松那小人的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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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冷的小院中，借着一点明灭不定的灯光，陈兰袒着上身坐在院中石桌上，赵云正给他包扎左肩上的剑伤，那一剑还真深，陈兰似真似假的抱怨，“子龙，就算当初在灊山时我曾经暗算过你，也用不着这样这样报复吧，我没被那刀斧手砍死，只怕要被你的包扎给痛死了。”
　　郭嘉坐在旁边一面给赵云打下手，一面促狭陈兰道：“子龙与我都没事，怎么那刀斧手偏就往你身上招呼了？莫不是陈将军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妹子的事？”陈兰性格有些大大咧咧，初到汉中时曾一不小心于上巳节跑到河边沐浴结果正好撞见南郑城中一干未婚女子在那里濯足戏耍，闹了个大红脸。
　　陈兰面色微微一赧，不甘反驳道：“怎么可能，倒是奉孝，你可知道南郑城中多少姑娘羡慕死了那位婵月夫人？你一句终身不娶说得轻巧，却不见南郑城内那碎了一地的片片芳心。”说完还似模似样的叹息一声。
　　就在三人现下呆着的小院外墙上，二百来名士卒手持强弩，寒光闪闪的箭头直指三人，三人却视若无睹，径自谈笑，外面那奉命监管三人的士卒均不由暗自佩服三人好胆色。
　　便在这时，一个丫鬟手提食盒款款走了进来。
　　她跟门口的守卫打了个招呼，然后便款步走到三人面前，放下食盒笑吟吟道：“三位大人好，奴婢奉我家大人之命，为大人们送酒食来了，宴席上三位大人受了惊吓，奴婢在这里代我家大人赔罪。”说着裣衽一礼。
　　郭嘉一贯怜香惜玉，当下便站起来回了一礼道：“有劳姑娘了。”说着手虚虚一扶，恰好那女子抬起手来，似是不慎碰到一起，两人急急收回手，那丫鬟俏脸一红，脆生生道：“三位大人慢用，奴婢退下了。”
　　赵云拎过食盒，道：“奉孝，屋外湿寒，可要进屋去？”
　　郭嘉眼角瞟了眼因为赵云的话而略显紧张的弓弩队长，唇边勾起一抹冷笑，随即道：“无须如此，当此月黑风高之夜，以那杀人放火之声下酒，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陈兰噗嗤一声，跃下石桌，拎起自己的外衫对着郭嘉一抖，恰好遮住了郭嘉对面那些人的视线，然后慢慢穿上。借这么片刻功夫，郭嘉迅速展开手中布团，一目十行的将那上面的文字扫了一遍。
　　陈兰缓缓坐下，赵云取出食盒中的菜肴一样一样的摆好，郭嘉单手支颔，轻笑道：“甚好甚好，四面都围住了，三门已下，如今独剩得南面苦苦支撑。”
　　陈兰笑嘻嘻的将一碟卤猪蹄换到自己面前，“兵法有云，十则围之，如今主公手中不过八千人马，居然还敢兵分两路，一则围，一则攻，好胆色，想来那率军包围的定然是老雷了。”
　　听闻陈兰此语，郭嘉眉头一跳，面色突然凝重起来。
　　赵云心细，见状抬手为郭嘉斟了杯酒，“奉孝，怎么了？”
　　郭嘉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我想起一人来了。”
　　赵云与陈兰诧然对视一眼，而后莫名其妙的望着郭嘉，不知道他想起的是何方人物，让他这么看重。
　　郭嘉似是自语道：“此次入蜀以来，我等步步便在他人算计之中。我一向自负聪明，只道是益州暗弱可欺，却是忽略了此人的心计。”
　　赵云两人干脆停下了手中动作，问道：“不知奉孝言中所指是为何人？”
　　郭嘉浅浅啜了一口面前美酒，方道：“你等可曾听过姑臧贾诩？”
　　赵云惊道：“依奉孝之意，莫非竟是此人在算计我们？”
　　郭嘉点头不语。
　　陈兰睁大眼睛道：“原来如此！”然后又感叹道，“幸亏主公大智早知此节而隐匿军中，不然我等危矣！主公之智，果然深不可测！”
　　郭嘉眉头跳了两跳，咳了一声，正色道：“我正是要说主公之事，有此人参与其间，此间事情只怕有些麻烦。”
　　陈兰不解：“为何？”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郭嘉解决不了的事情，而主公，经由此事，在他心中更是深不可测，还有什么事会让这两个人觉得麻烦？
　　郭嘉苦笑道：“贾文和此人心性狠决，罔顾人命，我军却素来仁厚，若是他驱使城中百姓冲撞我军战阵，我军必败无疑。”
　　赵云疑惑道：“奉孝不是说刘璋素来心慈，爱民之心甚笃，怎会容他驱民送死？”
　　郭嘉冷笑，“他贾文和奉的是孟德公的令，与他刘季玉何干！”
　　“眼下该当如何？”陈兰不耐烦纠结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际问题，直接问他能做什么。
　　郭嘉浅浅笑道：“等。”
　　“啊？”两个人都傻眼了。
　　郭嘉呵呵一笑，“不急，张任会带我们出去的，到时候只要借重一下张别驾即可。”
　　赵云不解道：“云驽钝，请教奉孝准备怎样阻止那贾诩纵民冲阵？”
　　郭嘉呵呵一笑，看着旁边脖子同样伸得老长的陈兰，道：“陈将军可知，主公原本的名字可是叫曹昂。”
　　赵云似有所悟，陈兰却是不知此事，大惊道：“原来主公竟是许都曹公盛传早逝的长公子？”
　　郭嘉点头，“此事柳城知之甚详，兖州却只有曹公与仲德公知晓。”说着想起以前在兖州的岁月，终究忍不住勾起一抹略微得意的笑容。
　　拂晓的时候，四门俱已拿下。因为担心张任恼怒之下会拿郭嘉等人开刀来个玉石俱焚，所以曹昂匆匆吩咐了李据守好四门以及巡视城内主要街道，自己则率军迅速赶到了刘府前面。
　　晨光熹微中，刘府昨夜还大开迎客的大木门紧紧闭着，三米高的院墙全部用整齐的石块砌成，十分坚固，墙头上寒光点点，披坚执锐的战士整整齐齐的列在上头，目瞪口呆的看着下面曹昂他们的行动。
　　“传令，五百弓兵与五百矛兵到后门，钱起，你带一百亲兵去主持后门防守，不许放走一人！”
　　“孙琦，你带两千骑兵围住刘府院墙，若有人试图从墙头逃跑，一律射杀！”
　　“步兵在前，弓兵在后，作出进攻姿态！”
　　一道一道的命令被传达下去，刘府的后门被堵起，三千骑兵在孙琦的带领下绕着刘府院墙不断游走，另有两千甲兵手执利器虎视着大门。
　　墙头的守兵随着孙琦骑兵的游走缓缓的改变着位置，面对着自己如此威势，竟然还敢分兵防备骑兵，看来领军的也是个有胆有识之人，只是可惜了，今日之后，也不知他能不能活下来。
　　随着曹昂摆出了攻击的姿态，院门上的士兵慢慢让开了一条道，几个人在一群士兵的拥护下缓缓步上墙头。
　　曹昂脸色一变，已经看见了被一群刀手拥着的郭嘉等人，心头一寒，刹那间十来个念头在心头飞速转过，却依然止不住额头上涔涔冒出的冷汗。
　　他闭了下眼，只觉得眼前有些晕眩，竭力止住自己抬袖擦汗的冲动，曹昂扬声道：“刘使君，我等为解益州之难，不远千里奔赴而来，使君却这般待客，难道不怕天下人寒心么？”
　　刘璋心头有愧，哪敢答话。
　　张任上前一步，扬声道：“对面的是哪位将军？”
　　曹昂冷冷一笑，“我乃柳城慕青！”
　　柳城慕青四字一出，张任只觉嗡的一声，头大了无数倍。难怪能这么快控住军队，并且反攻进城！张任有些悲愤的看了眼被拥在一群士兵中央的郭嘉等人，原以为还能用一下他们的身份压一下对面军队，结果惹出了慕青这个大煞星。
　　刘璋本就心头有愧，毕竟此事是他动手在先，当下便向着自己的走右手轻声道：“原来是慕城主到了这里。慕城主名扬天下，定然不会是那阴狠暗弱之辈，有他在此，我等亦不虞益州有失，不若就将益州托与他保护，你们以为如何？”
　　张松之前才得了郭嘉嘱咐，眼下自然顺着刘璋的话道：“主公所言极是，柳城慕青，雄才伟略，处事又极重信诺，有他在益州，益州定然无事。”
　　张任狠狠瞪了张松一眼，道：“主公，此事万万不可。只观慕青来了益州却避主公不见而隐于郭嘉军中，可知此人与汉中诸人不过是一丘之貉而已，益州万万不可交与此人！”
　　刘璋还来不及说话，张松便怒道：“这个不许那个也不许，张将军究竟属意何人，莫非竟是那心黑手辣的曹操不成？”
　　张任怒吼道：“胡说八道！我一意只为主公谋划，倒是张别驾执意为汉中诸人说项，所图究竟为何？”
　　张松跳脚骂道：“张任你个小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
　　“好了好了！”刘璋提高声音喝止两位部下在自己面前的争吵，真是的，平常吵也就罢了，当此两军列阵对峙之时，竟然还吵闹不休，真是让人头疼，张任私底下结交那人是为了益州，他亦是知道的，张任的忠心，他从未怀疑。张松在此时捅出这些事，未免有些太不知机了。警告的瞪了张松一眼，他低声道，“永年闭嘴，张将军上前答话吧。”只是这话说的虽然客气，然而他对着张松虽是喝骂，唤的却是他的字，而张任却是称呼的官职，亲疏之别，由此可见。
　　张任心下自伤，脸上却不露一分一毫，他只是臣下，只要尽好自己的本分就好，至于其他，早就不奢望了。不过，只要他在益州一日，任何人都休想谋害益州与他家主上。
　　张任回头，不远处隐身廊下阴影的人望着他点了点头，他略一沉吟，扬声道：“原来是慕城主驾临成都，张任不知，未曾远迎，失礼了。”说着抱拳一礼。
　　曹昂马上回了一礼，“不敢，只是不知张将军扣着我柳城之人所为何事？”
　　张任沉声道：“柳城叛贼郭嘉等人，奉保护益州之名，行窃取益州之实，勾结小人，谋害我主，我等愿代城主惩治这目无法长之徒。”
　　曹昂扬声喝道：“放肆！郭嘉乃我柳城军师，汉中之王，赵云陈兰皆我柳城大将军，此三人咸为我左膀右臂！你张任竟敢骗他三人入蜀，谋害我柳城臂助？视我柳城何在？”
　　张任道：“慕城主，当日可是你柳城通告天下，郭嘉为柳城叛逆——”
　　曹昂冷笑道：“我竟不知柳城何人胆敢出此言论，污我柳城栋梁！”当日他只是着人指责郭嘉无义，携美远走，确实没有谁说郭嘉叛逆之类的——言罢面色一肃，“张任，你先谋害我柳城臂助，再则出言挑拨我君臣关系，一意与我柳城为敌，居心何在？”
　　张任面色一滞，他虽然不善诡道，却也知道对方话里不怀好意，只可惜他不善言辞，只好将这苦水咽下，横眉道：“慕城主休得巧言饰非，郭嘉等人图谋益州，其心可诛，我益州断不会善罢甘休！”柳城城主不是什么善人，对方如此行径显然是为了益州而来，他不认为自己放了郭嘉等人对方就会放手，所以还不如最大程度的削弱对手实力为是。当下也不再与曹昂辩论，只是向身畔的刀手示意，将郭嘉三人缓缓拥上前来。
　　曹昂见状，手中长枪一横，指着成都城头，高声喝道：“张任！你若胆敢断我臂助，我必以成都全城百姓为葬！”他尚未真正见过刘璋，然而入蜀以来，刘璋爱民之心他亦是有所耳闻，所以拿准了刘璋不敢置自己治下百姓于不顾，是以如此威胁，这也是他出城之时便想到的办法。
　　刘璋闻言，面色一变，正待喝止张任，却见张松霍的跳出来，指着对面阵前骂道：“大胆慕青，你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像那兖州曹操般为天下士子唾骂么？”
　　“哈哈哈哈——”曹昂仰头大笑，而后讥诮道，“竖儒!尔等可知，我慕青原名便是曹子修！兖州曹孟德便是家父！竖儒无知，那徐州陶谦，纵容部下劫杀我祖我叔并家人百余口，如此行径，竟呼之仁厚长者，当真可笑复可悲！杀亲之仇不共戴天，我父为报亲仇，点兵入徐索凶，有何不可！若非那陶谦一意包庇顽凶，又岂有屠城之祸？今日亦是如此，若是益州执意与我为难断我臂助，我必屠城以报！”
　　旁边被赵云陈兰护在中间的郭嘉闻言轻轻舒了口气，眼下两军虽然对峙敌意正浓，于他，今日这一局胜负却已定了。
　　院中玉阶下遮雨廊前，一个人影自听到这番话初始便僵住了，待到这番话完，那人长叹一声，思索片刻，毅然提步转身离去。
　　这边墙头上争吵依然继续，只是这回主角已经换成张松与张任。
　　“主公！万万不可啊！”张任老泪纵横，“柳城狼子野心，一直对我益州虎视眈眈。若放那郭嘉赵云离去，慕青如虎添翼，只怕益州不日便要落入慕青之手。到那时，主公只怕会落得辽东公孙氏，冀州袁本初一般的下场啊！”
　　“主公！”张松啪嗒一声跪在地上，极力摆出一副诚挚的面孔——只是眼下晨光朦胧，表情什么的看不太清楚，是以张松这一番苦心其实有些浪费了，“松听说青州袁显奕年前让贤，将青州交与柳城治理，如今青州百姓安乐，人人称颂袁显奕的贤德呢！主公何不效仿古时尧舜让贤之举，既可免除眼前的刀兵之祸，亦可省却了劳心之苦，将来美名也可以传播后世，如此美事，何不为之？”
　　张任闻言大怒，“好你个张松！身为益州别驾，当此兵临城下之际，非但不思报主恩德，反而鼓动主上投降！为了一己之利，竟置主上与一众同僚于不顾，如此行径，我张任耻与同列！”
　　刘璋闻言亦是不悦，他虽然性格温和得有些软弱，却绝非那不明事理之辈。张松此番言论里对柳城偏颇之意甚浓，他又怎会听不出来。只是眼下人家的军队正在院门外面，他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计算这些。
　　不过他不计较不代表别人不计较，郑度手执长枪，枪尖直指张松，喝道：“别驾大人，你身为益州别驾，主公臣子，却一再劝诱主公投诚，乱我军心！今日郑度身为益州从事，且杀了你这个奸贼小人以正军心！”言罢长枪一抖，诸人还来不及反应，张松的头颅已然飞了出去，一腔热血高高喷出，张松的身体在原地摇了两下，慢慢倒在地上。
　　郑度一摆手中滴血的长枪，恶声道：“益州士兵，有战死者，无投降者！”一语既落，两边士兵慨然应诺。
　　不远处的曹昂嫌恶的看着滚到面前的张松的头颅，抬眼看了下上头还在牵扯不清的益州众官员，恶声恶气的传令道：“步兵上前，弓兵上弦，准备攻击！”
　　两边的步兵立刻举着长矛，踏着整齐的步伐向院墙靠拢，冬日清冷而不带一丝温度的晨光照在林列的枪尖上，凛凛寒光使得墙上守兵刚刚鼓起的勇气顿时消失了大半。
　　柳城的士兵继续踏着整齐的方阵向院墙逼近，后边的弓兵也拉开弓弦，寒光闪闪的三棱铁箭看得墙头上的守兵胆寒不已。
　　刘璋适才与张松距离甚近，后来又避之不及，衣摆上略略沾了点血迹，此刻，他站在墙头上，望着远远近近的民房，又回头看看身边明显已露怯意的守军，心头一叹，侧首道：“将军之忠，璋感念之，然而我父子在州十余年，无恩德加以百姓，如今以璋故也，再生兵祸，璋何心能安？不若取我印绶，降了吧。”
　　张任郑度等人跪下，泣道：“主公不可！”
　　刘璋眼看着周围一听自己要降便长舒气的守兵，心头暗叹如此士兵，纵是战又如何，苦笑道：“诸位不必多言，我自有道理。”说着便要取下身上印绶。
　　张任泣道：“主公不可如此！慕青虽然神勇，然不过七八千人，我等誓死保护主上，只待冲出成都，或西或南，总有去处。到时重头再来，尚未可知，任乞主公万万不可自弃！”
　　就在这是，张任一个亲随匆匆跑上来，看见这边情形，也不思量一下，脱口便道：“将军，那人走了，还毁了出城的暗道。”
　　张任抬眼死死盯着那个亲随，直盯得那人毛骨悚然，正待辩解自己无力拦截不是自己的错，张任却移开了视线，惨然一笑，环视周围，已经有人上前挤开刀斧手与郭嘉等人寒暄了。
　　张任再看刘璋，想起当年老主上临终前嘱咐自己好好扶持主公的情景，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主公放心，但有张任一日，任必使益州不失！”可是如今呢？
　　下面已经有人在搬堵门的石头了，益州马上就要失去了，自己还有颜面活着么？张任嘿嘿一笑，锵然拔出腰下腰间，趁着周围亲兵不及反应，便向着自己颈间抹去。
　　建安五年春，益州牧刘璋以自己德薄，不足以担任益州牧，遂让贤与柳城城主慕青。同一日，慕青原为当今丞相长子的消息亦传遍天下。
　　成都的初春最是阴寒逼人，再加上那连绵不断的丝雨，饶是郭嘉轻裘暖袍，走在这四面当风的驿馆，也不由遍体生寒。益州易手已有数日，只是刘璋父子在此经营已有十余年，原州牧府已是刘府，而新的州牧府却还在建设之中，是以堂堂的柳城之主不得不屈尊住在这破烂的驿馆里。
　　穿过简陋的花廊，绕过几株顶着三两个花骨朵的春梅，郭嘉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一股暖风让他心头略微舒服了些。
　　顺手掩上门，解下身上的裘衣，抬眼便看见了窗下书桌上伏着睡眠正酣的人。皱了皱眉，房间里虽有暖炉，但这个天气睡在桌上到底不好，疾步过去，弯下腰便要抱回他床上去。只是准备抱起的时候，突然发现眼前的人已经被不是当初那个少年了。自己只怕是不再也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就可以把他抱在怀里了。当初倚在自己怀里哭泣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高大俊美的青年了呢。这般想着，郭嘉将手中的狐裘轻轻盖在曹昂身上。
　　虽然郭嘉已经极力放轻所有的动作，突然加上的重量还是惊醒了本就浅眠的曹昂。
　　“奉孝？”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撑着桌子站起来，顺便伸个懒腰，然后曹昂羞愧的发现被自己拿来垫下巴的文书上面留着一小滩口水。
　　飞快的摸出袖中的锦帕擦去桌上的罪证，而后举起袖子便要去擦嘴角的涎丝，却被人捉住了。
　　郭嘉一手捉住曹昂左腕，一手却揽过曹昂的腰身，将他紧紧带入自己怀里，而后倾身吻上他的嘴角，慢慢舔舐那里溢出来的涎丝，仿佛在品尝无上的美味。
　　“慕青，我想要你。”郭嘉咬着曹昂那白皙得几近透明的耳垂，哑声道。
　　曹昂面色绯红的推开他，“我困了，我很多天没有睡觉了。”他说的可是大实话，为了尽快掌握益州的情况，三天以来他一直忙于阅看各种文书，接见本地富绅官员，每日睡眠不足三个时辰。
　　郭嘉看着他眼底下深重的青色，他确实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只是，郭嘉右手向下握住那高高耸起的玉柱，低低笑道：“慕青这样能睡着么？”
　　曹昂不满的瞪着他，“哼，难道我自己不能解决么？”两人上一次做是在汉中，曹昂抓着郭嘉前事把柄终于翻身了一回，然后发现一个悲剧性的消息，那就是郭嘉体质不适合在下方，那一次之后他整整低烧了四天，虽说低烧不像高烧那样可怕，然而在这个医药水平低下得连一个小小的感冒都能要人命的时代，他实在不敢拿心上人的性命冒险。可是就这样便宜郭嘉他实在不爽，是以之后的一路，他再也没有近郭嘉的身。虽然自己也积了一身的火，不过他相信郭嘉更难过。
　　郭嘉确实很难过，分开了一年了，好不容易到一起了，甚至牺牲了自己一回，可是还是看得到吃不着，尤其是后来，慕青居然开始避着自己，实在是让他郁闷，甚至一度怀疑慕青是不是不再爱自己了，不过眼下，握着曹昂的弱点，郭嘉心满意足的抬起下巴去蹭曹昂的脸颊，下巴上细碎的胡渣蹭得他两颊绯红。“那，慕青自己解决给我看好不好？”
　　曹昂瞪着那笑得恶劣的男人，没好气的哼一声，拨开下面不规矩的手，转移话题道：“奉孝，我方才想到了一个增加财政收入的好方法。”这一年来，柳城在并州开垦了大量的荒地，收拢了来自中原的流民以及草原上汉人奴隶数十万人，为他们提供农具耕牛种子之类的花费甚剧，此外，柳城还在并州益州了两处开战，虽说战事不大，可是行军路程远，因此军费也不少；而且，郭嘉为了在汉中收拢民心，从柳城搜刮了大量的钱财去造他的形象工程。因此，今年的柳城，财政着实有些捉襟见肘。
　　“哦？”郭嘉倒是真的停了下来，“如何？”今年他从柳城刮走了太多的钱粮，对于柳城的财政困难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对于柳城如何开源倒是真的放在心上。
　　“重开丝绸之路！”
　　郭嘉低头在曹昂脖颈上重重的咬了一口，满意的感受到怀中的身躯一颤，然后抬起头道：“听起来似乎不错，只是此刻河西陇右一带悉为鲜卑人控制，慕青待如何过去？”
　　曹昂本只是随口一句以应付眼前窘况，郭嘉这么一问，他倒是低下头认真思考起来。“只待凉州平定以后，便可以一支军深入大漠，背倚柳城纵深，锄强扶弱，重建大漠秩序……嗯——”
　　郭嘉放开手中的茱萸，邪邪一笑，“太远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嗯——你待，怎样？”曹昂扶着郭嘉的肩膀，边喘气边问道。
　　郭嘉一手掌着曹昂的身体，一手往下□着曹昂的昂扬，同时嘴也不放过的到处点火，含糊道：“慕青怎的忘了盐铁之事？百工之中盐铁获利最丰，而蜀中有盐有铁，若是将之收为官营，何愁钱财不够？”
　　眼看着曹昂眼神开始迷离，却还要努力聚集精神思考，郭嘉索性再加一把火，“并州亦有大盐田，且并州不比蜀道艰难，若是开发出来，何愁生民不继？”
　　“嗯——哈！”曹昂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郭嘉加快手下动作，终于怀中身体一震，曹昂闷哼一声，射了出来。
　　郭嘉慢条斯理的就着曹昂的衣摆擦拭手中白浊，曹昂至此回过神来，见着郭嘉动作，羞得满脸通红，鸵鸟的把头埋进郭嘉肩膀。
　　郭嘉却不愿就此放过曹昂，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怒起的炽热上，谑道：“慕青，是不是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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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州
　　夜幕低垂，帐灯昏昏，整齐排列着的军帐无形中透出一种肃杀气氛，一阵笑声却在此时突兀的响起。
　　接着帐帘一掀，一名身形高瘦的男子走了出来，这人年约三旬，一身布衣，却难遮其一身干练之气，紧随其后的却是一个锦衣青年，生得是俊眉修目，高挺鼻梁，极是英俊，只是嘴角略微下垂，显得有些苦相。
　　前面的中年男子走出些距离，便止步转身拱手道：“将军止步吧，只是适才蒋某所提，还望将军慎思，千万莫为私仇误了大业。”
　　“多谢蒋大人提点，只是自从家父去后，马超不敢再生妄念，但求苟全性命而已。”马超弯唇微微苦笑，抬臂做了一个引让的手势，“大人，请吧，恕不远送。”
　　一架朴素的马车在两人身边轻巧的停下，蒋济勾唇一笑，也不再多话，提起衣摆缓步登上马车，弯腰将要钻入车内时，忽又回过头道：“如今眼下郭嘉身处益州为丞相牵制，南方诸蛮亦是群情愤涌，汉中之人多为将军亲族，且雍凉诸胡素敬服将军，将军若挥军西进，以将军之人望，借诸胡之威势，大业指日可待！如此良机，千载难逢，私仇大业，孰轻孰重，还望将军仔细把握。”说罢不再看马超一眼，撩起车帘，径自钻了进去，而后吩咐御者驾车。
　　马超定定立在原地许久，直到马车行驶的辘辘声全然消失，方才转过身吩咐道：“传令，今夜四更造饭，五更拔营，准备进攻汉中！”

　　有朋自远方来

　　热热的水汽在眼前慢慢氤氲开来，温暖的感觉随着轻柔的擦拭传遍全身，曹昂舒服得叹了口气，连眼睛也懒得睁开，便摸索着要爬起来。
　　只是手臂刚刚一伸，立时察觉了身上的不适，全身像是被什么碾过一遍似的，尤其是下面那个难言之处，因为刚才那一动，有什么黏黏的液体正慢慢的流出来。
　　昨夜的记忆在脑海里飞速倒流，曹昂用脚趾头也能想到那黏黏的东西是什么，美丽的凤瞳挟带着满腔的怒火，在室内一转，便直直向罪魁祸首射去。
　　感受到他炽热的视线，正在搓洗手巾的郭嘉抬起头来，温柔一笑，“慕青起来了，先吃些东西还是先沐浴？”
　　曹昂闷着声不理他，只是用力想要撑起身来，结果刚刚起来一半由于后力不继“砰”的一声板回床上，顿时“嗡”的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黑，腰肢一下几乎失去知觉。
　　“慕青！”郭嘉急忙丢下手中巾帕跑过来，小心将他扶起靠在床头，“怎么了？”
　　曹昂闭着眼睛积攒了会儿力气，方才道：“我要沐浴！”
　　“好。”郭嘉含笑应了，伸手便拉开曹昂身上被子，然后作势要将曹昂抱起。
　　曹昂大窘，伸手扒开郭嘉的爪子，道：“我自己能走。”说着便自己下了床，只是脚刚刚接触到地面便是一软，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地上倒去。幸而郭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进自己怀里。
　　最后，还是郭嘉将他抱到了浴桶里。
　　一直到进了浴桶，曹昂的心才放了下来，然后趴在浴桶边上道：“奉孝，方才我想起了一个趣闻。”
　　“哦？”
　　“昔年有人于东郊见一蚁附于树上，路人问：‘君意欲何为？’蚁答曰：‘我欲拔此树。’——呀，你做什么？”
　　郭嘉从曹昂后颈上抬起头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威胁力十足的笑道：“想是我昨夜让慕青失望了，竟以蚁讽喻嘉，看来以后嘉须得加倍努力了。”为了显示他所言为真，郭嘉手指还在那微微红肿的密所不断的画圈。
　　曹昂一缩脖子，全身都绷紧了，赔笑道：“玩笑罢了，奉孝莫要动气。”看看郭嘉脸色，扶着木桶站起来倾身向着郭嘉嘴边轻轻一啄，“奉孝，莫生气了，好不好？坐久了我腰难受。”
　　哀兵政策生效，郭嘉闻言果然敛了脸色赶紧帮他清理。不过，郭嘉到底没那么容易放过他，接下来的几天，曹昂果然饱受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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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淅淅沥沥的春雨中，两个不起眼的布衣青年走进了益州治所成都，向暂居在驿馆的益州牧慕青递上了名帖。
　　守门人接过两人的名帖，看也不看，道：“两位先生，我家主上这些日子有病在身，暂不能见客。”
　　李严闻言，扯了扯面色不豫的伊籍，向守门人拱拱手，笑道：“既是如此，我们兄弟暂且寻个客栈住下，过两日再来好了。”
　　走开两步，伊籍道：“这慕青也算是当世豪杰，不料府上之人竟这般傲慢。”
　　李严道：“伊兄多想了，慕城主原是北方人，这益州却阴寒多雨，水土不服也是有的。”
　　伊籍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心头对曹昂的印象却大打折扣。
　　只是刚刚转过两条街，身后便有人气喘吁吁的追喊道：“两位先生，请留步！我家主上请两位先生一见。”
　　伊籍转过身来笑道：“令主上不是有病在身么？”
　　来人脸色一整，道：“主上近日身上确有不适，非为有意怠慢先生，请先生见谅。”
　　伊籍见这人对答有据，而观其服饰不过一普通侍卫，不禁奇道：“在下伊籍，草字机伯，请教将军姓名？”
　　来人面无表情的答道：“在下刘云，柳城一级尉官。两位先生，请——”
　　因着刘云，伊籍对曹昂的印象倒是好了些。随着刘云来到了驿馆后院——这会儿，他倒是相信曹昂是真的生病了，毕竟哪有在内院接见普通士子的——刘云上前在一间房门上敲了敲，轻声道：“城主，两位先生到了。”
　　“哦，请两位先生进来吧。”清朗的声音自房间里传出来，话语间似能窥见说话人嘴边的笑意。
　　刘云推开门，对着李严伊籍侧身道：“两位先生，请！”
　　走进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温暖的炭火的味道，李伊二人身上皆是仅着布衣，走进这温暖的屋子，不由齐齐舒了口气，僵冷的身子顿时暖和起来。
　　房间里面三面俱是高大的书架，除了正对着房门的一面放的是竹简夹杂些帛书外，其他两面竟然全是柳城出版的那种纸质书籍，整整齐齐的排了两架子。当今之世，除了柳城外，其他地方便是世家大族，收藏书籍也多为不易，通常是累世收集，也不过收得百十套书籍。可是这慕青刚到益州不久，便能有这么一个书房，可见柳城之殊。听说柳城有书院，无论士庶，皆能读书。此举虽说乱了上下之礼，可是好是坏，如今看来，还真说不清楚。
　　“两位先生远道而来，慕青因身上不适不能以礼相待，失礼了。”两人正自沉吟，猛然听得一个声音不徐不疾的响起，方才省得，因为贪看这书，竟忘了主人在侧。
　　两人慌不迭的拱手揖道：“学生李严（伊籍）见过慕，呃，曹城主。”
　　曹昂轻笑一声：“不敢，两位先生快快请坐。”
　　房间央中放着一张长桌，两边分别置了两张胡椅，一个姿容隽丽的青年坐在长桌后面笑吟吟的望着两人。许是抱病的缘故，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目间也有些倦怠，不过这病容丝毫不损其英风俊骨，反而恰到好处的掩去了他因为过于年幼而固有的稚气，更加凸显了他身上那种日渐成熟的从容与自信。
　　李严早便有心投奔曹昂，只是一直不得见曹昂其人，今日一见，立时心折，恨不得马上便拜入曹昂门下，只是毕竟士子的矜持还在，所以客套道：“如今益州情急，不知城主有何计较？”
　　曹昂微微一笑，很是配合道：“愿请先生指教。”
　　李严精神一振，正待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己未来的主公见识一下自己的本事，却听得房门一响，有人走了进来。
　　回头一看，竟是一身材修长的清俊男子怀抱一个软枕走了进来。见如此情景，莫说李严，便是一直冷眼旁观的伊籍也不由大吃一惊。两人齐齐望向曹昂，却见他面上缓缓绽出一抹浅笑，显是极为熟稔。
　　来人走到曹昂身后，一手扶起曹昂的肩膀，一手将软枕塞到他的腰后，曹昂也含笑任由他动作，还配合的往前移了移身子。
　　直待来人在曹昂身旁的胡椅上坐定，曹昂方才像突然想起一般向郭嘉道：“奉孝，这两位是自荆州来的李正方，伊机伯。两位先生皆是饱学之士，对益州情形亦是关注，或可帮助我等解此燃眉之急。”
　　郭嘉启齿一笑，“郭嘉见过两位先生，两位自荆州而来，想来对刻下荆州情形亦是知之甚详。”
　　伊籍淡淡一笑，“说来惭愧，我二人离开荆州已有多日，此行其实是去往汉中半道折回。”
　　“哦，不知为何？”
　　伊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大人于益州伐功建业，竟不知汉中亦为他人所加觊觎么？”
　　郭嘉侧头与曹昂相视一笑，而后笑问伊籍道：“可是西凉马超？”
　　李严诧道：“正是此人。依大人言下之意，似是对此早有预料？”
　　郭嘉笑而不答，反问道：“如今益州四面火起，内外交困，两位自汉中而来，见闻甚广，不知何以教我？”
　　关于这个问题，李伊二人一路无事，早已就此事讨论过多次，是以李严不假思索便道：“南蛮凶残，然而其势终不能大，可暂且置之一边，汉中羌人甚多，支持马超者甚众，至我二人动身来此之时，汉中除却南郑外，其余尽入马贼之手。以今日之益州益州，势难当马贼之势，不若暂且纵之，待对付了荆州之敌，缓过神来，再与并州合力共除凉州兵贼。到那时，汉中……”李严突然停下来，不可思议的望着曹郭两人，失声道，“莫非——”后面的话却是说不出来了，毕竟引贼入境来对付心怀异志的百姓实在不是什么可以正大光明说出来的事情。
　　刹那间伊籍也领会了李严的未竟之意，当下心生怒意。他自来与刘备交好，便是看重他一片爱民之心。之前为李严说动来投奔曹昂也是因为他之前的种种惠民之举。却不料如今听得对方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置十余万百姓的身价性民于不顾，再加上之前本就对曹昂争夺益州不满的情绪，当下便发作开来，沉声道：“城主好计策，只是如此行径，却是置汉中十余万百姓于何处？”
　　郭嘉淡淡一笑，“汉中羌人多为马氏亲族，纵有劫掠，马超绝不会纵部劫杀亲族。我所欲者，不过断汉中粮，乱其民心尔。”
　　伊籍面色怒意更盛，“凉州兵素来以战养兵，从不携带军粮。百姓一年辛勤劳作，缴租纳税之后，粮食本就不多，粮食又存在大城里。一旦断粮，凉州兵势必劫掠乡里，到那时，饿死之人不知凡几！城主竟然忍心用此毒计？”
　　曹昂面色缓缓的沉了下来，轻轻道：“依机伯所言，若是玄德在此，该当如何？”
　　伊籍自信道：“若是玄德公在此，他必然尽全身之力，全力保民。”
　　曹昂冷笑一声，“以他那点兵力，他对付的了马超么？”
　　伊籍昂然道：“纵然身败，亦是死得其所！”
　　曹昂嘴角噙笑，“哦，诸君得其所，那汉中诸民呢？凉州兵劫掠成性，汉中之后，势必入关中，或下益州，到那时，其他百姓又该如何是好？”
　　伊籍张口结舌，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曹昂叹了一口气，望着伊籍满脸诚挚道：“机伯一心为民，慕青感之。然则玄德公之爱民，不过是爱一地一时之民尔，纵使令名远扬，终非天下百姓之福；我愿真心为天下百姓谋福利，便是担了一身之恶名，若能得天下太平，我愿足矣。”
　　伊籍闻言，低头不语。
　　半晌，伊籍站起来，双目直视曹昂，慨然道：“若是城主所言不虚，伊籍愿以此身为主公担半分恶名，谋天下太平。”言罢，撩起衣摆便拜了下去。
　　李严亦于同一时刻拜倒在地：“李严不才，欲以此微薄之身为主公担半分恶名。”
　　郭嘉轻轻一笑，依样拜倒在曹昂身侧，手执曹昂左手放在手心，以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声道：“慕青，若有罪名，我愿与你一道担之。”
　　建安五年，曹昂以荆州人伊籍，李严为益州别驾，共谋大计。自此，曹操曹昂父子之间长达七年的争斗史掀开了序幕。

　　江东乱

　　建安五年三月，马超率凉州铁骑三万自陇右经金城南下汉中，一路长驱直入，不到一月，便已兵临南郑城下。
　　南郑当前的守将是功曹阎圃，此人本身武功不怎么样但颇有智谋，在守城方面尤有章法，再加上郭嘉在汉中时也是有意对加强南郑的防护措施，在城中大量屯粮，一时间倒也不虞有破城之险。饶是如此，南郑城中已然人心浮动，若不是郭嘉一双麟儿仍旧留在城中，阎圃又受了郭嘉嘱咐在一众富绅面前极力主张抗敌，又早早收拢了驻扎在附近城邑的兵马，汇集了五万左右人马，只怕南郑在一众摇摆不定的士绅主张下早投降了。
　　幸而凉州铁骑冲阵虽然厉害，攻城却不怎么行，除了初来那几日在城下叫骂了一阵，见阎圃死抱着脑袋不出头后，便再没有什么动作，每日只是在附近劫掠补充军粮，意图困死他们。
　　面对着如此情况，阎圃也有些急了。南郑屯粮虽多，五万大军，再加上近三万的百姓，每日的消耗量也是非常惊人的。没可奈何下，只是每日向益州发信求援，却只等来“固守待援”四个字，直急得起了一嘴泡。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益州，也有人与他一般火气上扬起了泡，这人便是曹昂。
　　自从荆州入手以后，曹操便打起了益州的主意，而汉中作为益州的门户，也一直为他虎视。只是荆州民风彪悍，费了他许多精力安顿，一直腾不出手来，是以才让曹昂抢了先手。
　　后来郭嘉离开汉中，曹操手下嗅觉灵敏的谋士马上从其中发现了机会，于是才有了郭嘉后来一系列的麻烦，以及马超攻入汉中的事情。不过马超的事情倒是在郭曹二人意料之中，只是时间实在是早了些。
　　而曹操在先期计划差不多实现后，便提兵发动了进攻。曹昂这边因为南蛮的叛乱，虽然可以置之不理，偏生益州士绅却不依不饶，不得已只好派了两万多人由李严带着前去平叛。李严自来熟读兵法，为人也甚是稳重，不然当初刘备也不会在遗诏中让他与诸葛亮一道辅佐刘禅了，所以倒也不虞他对付不了南蛮。只是这样，曹昂手下可以用的人便更少了。
　　面对曹操，曹昂有一种本能的畏惧。许是历史上他用兵如神的名声太响了，何况他还是自己的父亲，面对他的步步紧逼，曹昂竟生出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他甚至在玩笑中对郭嘉说“不若我们干脆放弃益州吧”。
　　郭嘉闻言虎起脸便要训他，可是看着他眼底的焦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告诉他曹操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在战场上谁也不可能成为神，所谓的用兵如神只是一半的实力加上一半运气罢了。可是看着他弯起的嘴角的苦涩，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抱着他一遍一遍的轻抚他的背脊，告诉他自己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可是，这样的诺言很快就由于现实的逼迫不得不打破。
　　曹昂原本派了赵云前去拦阻曹操。曹昂想着以赵云的稳重，以及柳城军卓越的战力，再加上涪陵自巴郡中间那么长一带复杂的山林地带，应足以让曹操停滞两个月左右了。
　　不想曹操不知自何处寻了当地乡人作向导，或偷袭，或绕路，就是不与赵云正面作战，大半月的时间，竟然让他行到了巴郡边缘。而赵云一部却深陷在曹操大军之中，至今没有任何讯息。
　　曹昂没办法，连放数只飞鸽催促青州的崔琰佯攻兖州，以牵制曹操的兵力，不知为何也丝毫没有回音。
　　他哪知道，曹操早知道柳城飞鸽传信甚是便捷，为了防止他们相互传讯，便在荆州与益州交界处广布射手，凡空中有禽鸟飞过，管他是鸽子还是燕子，一律射杀，便是路边麻雀不小心飞高了些，也惨遭毒手。如此情境，他的信鸽如何送得到崔琰手里。
　　眼看着曹操大军长驱直入，而巴郡原本的驻军不过五千，而守将是益州人，多年不经战乱，根本不能指望他们能对曹操的大军有任何的拦阻作用。
　　曹昂情急之下，便要自己亲自带兵前往巴郡。
　　伊籍刚刚投奔曹昂，虽然曹昂对他青眼有加，骤见便付与大任，可是毕竟相识日浅，不好说话，只能一味阻拦，说些“人主当居中调停，不宜直面危险”之类的套话。
　　郭嘉却无这方面的顾虑，直言道：“如今益州新定，人心浮动，各豪族皆伺机欲动，慕青还是在此镇守大局的好。况且慕青若往前线，巴郡守军少不得分兵顾你，多为不便，还是我去的好。”
　　曹昂亦知他说的在理，只是心头烦闷，不满的嘟囔道：“我少时亦曾于父亲阵前杀过敌，哪里就差了，还得用人保护？”
　　郭嘉轻笑一声，伸手便去拍他的肩膀，不料却被曹昂躲过了，抬眼对上他嗔怒的目光，方才省起还有一个伊籍在，便轻叹一声，正色道：“慕青武艺，我自是知道的，只是慕青万不可自恃力强便轻于防备，须知今日之益州，一众豪族因着盐铁之事早已满腹怨愤，为防不测，慕青日后出入宜自慎重。”
　　曹昂憋着气想了一会儿，终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道：“好，不过陈兰与你一道去，以便随身保护你，此外，南方山林多瘴气，你须得带上三五军医——”
　　郭嘉好笑的打断曹昂的嘱咐，“军医我会带上的，只是陈将军须得留在成都，保护你的安全。”
　　曹昂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我身边亲兵护卫何时少了，你此去战阵凶险，军中岂可无大将？况且我武艺虽不足以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但自保足尔！”
　　郭嘉见他到底不把自己安危放于心上，气得咬牙道：“慕青你！”看了曹昂满是关怀焦灼的神情，终是舍不得重语责他，遂叹道：“慕青，陈兰我定不会带走！慕青且莫怨我，在我等心中，便是十个巴郡也抵不上你一人重要，我等实在不愿让你涉险。慕青不信，且观江东孙策，
　　策勇猛过人，人称小霸王，其在江东，所诛者多英豪雄杰，能能得人死力者也。又自恃力强，轻而无备，与慕青何其相似！策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嘉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慕青慎之！”
　　伊籍闻言拜倒在曹昂对面：“奉孝之言有理，请主公慎之。”
　　曹昂长长的叹息。
　　春暖花开的五月，郭嘉率领一万雄兵赶赴巴郡。其后不久，曹昂以强硬手段压下了益州李姓以及张姓大族因对盐铁官营的不满而发起的反抗，而后又大展怀柔手段，允益州商户与柳城商人同等待遇，亦可与柳城商人一道参与出海贸易，同时又大量拔擢益州本土士子，益州的事物渐渐的走上了正轨。
　　而郭嘉到了巴郡不久后，便听到了江东孙郎厉兵秣马准备北伐的消息，曹军大乱，而后郭嘉瞅准机会，偷袭了曹军的运粮队，一把火将曹军接下来一个多月的口粮烧了个干干净净。
　　曹军无法，只得暂且退兵。而后郭嘉会合了困在巴郡丛林之中的赵云——也亏得是他，被困数月，却也只是因为信鸽用完无法与成都联络信息，与曹军手里，虽不曾占着什么便宜，却也是不损一兵一将——准备于曹军撤退之时追击一阵，却不料对方虽是撤退，却也有法有度，丝毫不乱，只得作罢。
　　只是曹操方方退到南阳郡，便听得孙策遇刺的消息。随后江东便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孙氏集团内部夺权的斗争，以及目前窥伺在一旁已得不少士民支持的刘备与孙氏的斗争，将整个江东搅得天昏地暗。
　　曹操于是果断出击，自南阳直奔江夏郡，而后沿着长江而下，一路势如破竹，将整个庐江郡搅得天翻地覆，而后直逼建业。
　　大敌当前，江东集团终于抱成一团，在孙权的主持下，在乌江附近大败曹军，而曹军也由于不适南方湿热天气，自庐江郡逐步撤出。经此一役，有周瑜支持的孙权终于确立了他在江东的领导地位。而刘备也由于他的两个义弟在此役以及接下来追击曹军的一系列战争中的出色表现，在曹军退后获得了薪春郡——最靠近曹军的一个小郡，作为他的发展地盘。虽然面积位置都差强人意，刘备总算是获得他的私人地盘了。

　　且叙亲情

　　建安五年上半年的最后两个月，曹昂调动大军，以鞠义为帅，自河东出发，经长安，步步逼近南郑，意图将这最后一支凉州铁骑消灭在汉中。
　　马超帐下多事能征善战的猛将，冲锋陷阵自是好手，可是要他们运筹帷幄统算全局却实在勉强，是以直到鞠义大军过了子午谷，探马来报，马超方才得知对方意图……
　　一时间马超军中乱作一团。鞠义威名太盛，胡人闻之胆寒的白马义从都折在他的手里。而且，西凉军围城日久粮草不济，又久攻不下军心不稳，难免做出些烧杀抢劫之事来，如今的汉中已非马超初入的汉中了，民心向背，不言自明。
　　一时间，是战还是避，凉州军中开始了激烈的争论。
　　马岱极力主张绕道阴平关，避开避开对方锋芒，以全实力；庞德则认为己方被阎圃的免战牌憋了数月，应当一战，而且鞠义长途奔袭，己方以逸待劳，胜算甚大。
　　西凉军中正自争执，鞠义却也不给他们时间，一路逼近南郑，凉州军已然没有选择，只得一战。
　　两军在城固一带对上。
　　对付骑兵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对方将后背卖给自己的时候。鞠义预先选出数百勇士，在凉州军的来路上挖坑藏身于内，以厚盾覆其上，而后在两军战至半酣时，奇兵突出，凉州军腹背受击，原本势均力敌的情况立时打破，来自后方的弓箭给予了凉州军极大地心理压力。为了逃避这种来自后方的杀招，后军冲进了中军的阵列里，凉州军大乱。
　　马超初时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大声喝斥冲乱了的士兵重新结阵，又命军法官将冲进军阵的士兵砍死。
　　可是一连砍了数十个士兵，仍然不断有士兵不怕死的往前冲，眼见己方阵列大乱，甚至还有拔马逃走的，对方却是队形严整，只管一股一股的将己方士兵包围起来戮杀。马超大怒，与马岱庞德等人带着自己的亲兵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对方本阵，虽然仗着自己武力勇猛，杀了不少士卒，可是对方队形严整，军心高昂，本阵始终坚若铜墙铁壁。
　　待到马超终于明白后方有数百人的埋伏时，却是大势已去，凉州军已经开始了无法限制的溃逃，不少士兵甚至丢弃了手中的兵器只求能更快的逃离这个满是鲜血残肢的地方，马超本人也不得不逃离了战场，一直到数十里外才收拢残兵，身边竟只剩得三千人了。
　　是夜，马超收拾残兵，意图伏击乘胜追击的鞠义大军，不想鞠义却在打扫战场之后，一径向南郑前进，对他的残兵不管不顾，却累得马超兄弟带着一众士兵在长草里趴伏了半夜。
　　马超自知经此一段，汉中父老对凉州军颇多怨恨，自己在汉中只怕再难留下，终于怏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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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桂子花开的时候，益州来了一名不速之客——曹仁。
　　曹仁此来一是代天子宣诏，赐曹昂金印，承认曹昂政权的合法性，再则是以曹昂叔父的身份向曹昂传达他父亲想要见他一面的意思。
　　曹仁本以为自己大概要费许多唇舌才能说服曹昂答应，一路上也想了许多说辞，不想他才开口曹昂便答应了。
　　曹仁大吃一惊，却也知道夜长梦多的意思，于是催促曹昂尽快上路。
　　曹昂于是立马收拾东西，在曹仁到来的第三天便带着伊籍精挑细选的两千骑兵与曹仁一道踏上了前往兖州的路。
　　因为郭嘉还在巴郡，而且巴郡又刚经战乱，曹昂自然要去那里看看。两人自成都出发，不疾不徐的行了十天，便到了巴郡。
　　到了巴郡，赵云亲来迎接两人进城，曹昂将曹仁一行人扔与赵云，自己则去见郭嘉。
　　问过侍卫，知道郭嘉此刻还在书房，曹昂制止了侍卫的通告，直接推开房门轻声走了进去。
　　房间内，许久未见的恋人正伏在案上看文书，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下巴上不太整齐的胡茬。
　　郭嘉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的道：“主上还没有来么？”
　　曹昂轻笑一声，“早就到了，你竟然不知道么？”
　　郭嘉猛然转过头，满脸惊喜，“慕青！”
　　曹昂看着眼前又黑又瘦的郭嘉，有些受到惊吓的呐呐道：“奉孝，你怎么，这副模样？”
　　郭嘉笑嘻嘻的站起来道：“前些日子在山里转了几圈，所以就变成这样了。倒是慕青，不是说十日前就出发了么，怎么现在才到？”
　　曹昂避开趋上来的郭嘉，嫌弃的道：“臭死了，赶紧沐浴先。”
　　曹仁在驿馆内安顿下来后，等了良久也不见曹昂回来，又想起郭嘉这人号称鬼才，心中不由对他动了好奇之念，于是决定进去见他一下。
　　彼时巴郡已经不是当初曹仁随曹操来时的那个小破城。经过郭嘉的整修，城墙虽然没有加高，却不再是那随时可能坍塌的土墙，而是整齐厚实的石头石条重重垒成，正墙上还砌了一道女墙，女墙上箭跺凹凸相连，如今的城墙，虽然不够高大，坚固却是实打实的。
　　曹仁一路且行且看，这郭嘉到此也不过两个月的功夫，竟然就将原本那么破的一个小城建设成这个样子，难怪大哥对他出此推崇。这么想着，曹仁想要见到郭嘉的心情更迫切了。
　　只是到了郭嘉驻扎的巴郡州府，却被告知他还在书房与曹昂密谈。曹仁无奈，只得在外厅坐等，幸而侍卫奉上的美酒还不错，时间也不算难捱。
　　书房内，正在与郭嘉“密谈”曹昂仅着一件外衫仰躺在书案上，裤子已被褪下扔在旁边的地上，一双修长白皙的腿被郭嘉高高抬起放在肩上，而在他结实的小腹上，乳白色的液体正在慢慢的蔓延开来。
　　郭嘉低笑着拨弄了眼前垂头丧气的小兄弟几下，调笑道：“我竟不知慕青这么急，我都还没有出来呢。”
　　曹昂面赤似火，恨恨的瞪了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一眼，喘息着低声辩解道：“我，我方才，听，听外面的人说二叔来了。”
　　“那又如何？”郭嘉不在意的道，“还是说慕青现下要去见他？”说着还暗示性的动了动还埋在曹昂体内的热铁。
　　曹昂被那一下牵引到体内的敏感点，口中逸出几声呻吟，□一阵痉挛，原本已经软下去的地方又颤颤的站了起来。
　　郭嘉伸手拉起他，看见他腰后被坚硬的桌面磨出的红痕，道：“我们去床上好不好？”
　　曹昂喘息着没有说话，双手却自发的环上郭嘉的脖子。
　　郭嘉就着两人相连的姿势，将曹昂双腿圈在腰间，托着曹昂臀部走进内室，而后又在床上好一阵纠缠，待到他终于放过曹昂时，曹昂已经被榨得连一个小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在外厅等了良久，曹仁总算听侍卫说郭嘉出来了。
　　因着之前在兖州时郭嘉有意自污，曹仁与他并没有交集，所以此次说来，其实是他第一次见郭嘉。
　　寒暄过后，曹仁方才有空细细打量这个名声在外的柳城第一军师，风流名声传遍天下的鬼才郭嘉。只见他一身儒衫，面目俊秀，眉宇间满是那种饱读诗书之人特有的书卷气，使人一见而生亲近之心，一双眸子澈若秋水，看似温和平静，而不经意闪过的波光却可以看出其人独特超卓的智慧。
　　郭嘉也在暗暗打量曹仁。前次曹军入蜀，曹仁也是其中得力大将，此人文武兼备，是曹操素日颇为倚重的人物。曹家男儿多半生得俊伟，曹仁自不例外，微黑的脸膛上，一部长髯威风凛凛的垂在胸前，郭嘉看得好生羡慕。为何慕青总是不喜他留须呢？难道他不觉得自己留须了比较好看么？像慕青那般的美少年，自然是不留须好看，可是自己都而立之年的人了，还光着下巴扮少年不会奇怪么？
　　“郭先生！郭先生！”
　　“啊？”郭嘉醒过神来，暗道自己竟然失神了，脸上却只笑道：“先生二字不敢当，将军呼在下奉孝即可。”
　　曹仁淡淡一笑：“如此仁失礼了，仁字子孝，奉孝呼仁子孝即可。只是为何不见子修呢？”
　　郭嘉老脸微红，咳了两声掩饰道：“不敢，主上方才劳神了，刻下正在休息。”为了防止曹仁追问下去，郭嘉转移话题道，“对了，将军此来，曹公可有什么吩咐？”
　　曹仁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垂眼道：“无他，只是大哥甚是思念子修，因此嘱我务必将子修带到。”
　　郭嘉轻叹道：“主上自离开兖州后，也是日夜思念曹公，常于无人处叹息乃至落泪，今日能回兖州，实乃主公大幸，亦是我等大幸。”
　　曹仁呵呵笑道：“这些年来，子修在外甚有建树，大哥亦是喜欢。此次回去，若是高兴，今后父子尽可不相离，一家人在一处，共叙天伦，亦是美事。”
　　郭嘉启齿微笑道：“将军所言不差，此次主上北上，嘉亦将随侍左右，愿到时能与主公一道恭听司空大人教训。”
　　曹仁哈哈一笑，捋须道：“奉孝乃天下奇才，能得奉孝到许，大哥定然十分高兴。”
　　一日过后，郭嘉果然与曹昂他们一道上路。一路上，曹仁再次见识了郭嘉手段，一路上他几乎找不到与曹昂单独相处的机会，几次用言语刺探，也被他不着痕迹的打回。而自兖州传来的讯息说是青州崔琰率部向献帝贺寿也明显是他的手脚。
　　曹仁心中叹息，有如此人物在子修身边，只怕是大哥认不回这个儿子了。
　　建安十月，自宛城之战便消失在众人面前的曹昂，以益州牧的身份，首次以本来面目公开出现在众人面前。
　　因为此次曹昂是以觐见皇帝的名义来的，所以一到许，在城门口匆匆见过父亲一面后便首先前往行宫拜见皇帝。
　　刘协昔年也算是与曹昂有旧，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番话，直到曹昂再三保证只要有他一日，他必定保他一日，才放他出来。
　　出了行宫，曹昂便登上了等在外面的曹仁的马车，直接去了曹操的司空府。
　　因为是家人团聚，郭嘉一个外人不便参与，只好在一个人驿馆落脚。
　　“父亲！儿子不孝，这些年来让您担心了！”
　　甫入大厅，曹昂便撩袍跪下，行参拜大礼。当年他虽有来过一次兖州，但却仅止于曹操以及他心腹谋士以及已经过身的刘夫人知道，便是同胞兄弟曹丕等人都不得而知。而今日厅中除却曹氏一家人外，还有曹操的亲近将领夏侯氏一族，是以曹昂行此大礼。
　　曹操温声道：“回来便好，起来吧，过来见见你的兄弟。”
　　“是。”曹昂到底跪在地上叩了一下方才起来，然后又向曹操身旁的卞氏行了个半礼——前不久曹操已将卞氏扶正，然后又向一众叔叔伯伯见礼，而后才是众兄弟。
　　曹丕虽然才十三岁，却已经历练成了一个气质成熟的俊朗少年，此刻，他亦是满脸含笑向曹昂作揖道：“恭喜哥哥回来。当初听闻哥哥噩耗，弟弟不知有多伤心呢，如今哥哥平安归来，真是再好不过。”
　　曹昂含笑扶起曹丕肩膀，柔声道：“这些年来累弟弟挂念了。”
　　曹植今年才八岁，却已经是名满许都的小神童了，他仰着头，天真无邪的道：“哥哥，父亲总跟我说大哥的枪法箭术特别厉害，哥哥以后教我好不好？”
　　曹昂蹲下身与曹植平视，捏着他的小脸道：“好啊，只要三弟不嫌弃哥哥，哥哥就教你。”
　　接下来的曹彪曹冲曹均皆过于幼小，对于曹昂根本没有什么印象，曹昂也把他们抱起来一个一个的说了几句话。
　　问过众兄弟，曹昂又与夏侯氏的世伯世叔们见礼。
　　问过众人，曹昂回到曹操身边坐下，拿起酒壶，为曹操奉酒。
　　曹操一手撑着头，一手接过曹昂递过来的酒杯，浅浅喝了一口，看着儿子俊朗的侧脸，轻声叹道：“子修，我现在总算是可以去见你的母亲了。”
　　“游园选妻？”郭嘉攸的立起来，素来温和澄澈的眸子也燃起了熊熊怒火，直直射向对面的林风，“你为何不早说？”
　　面对郭嘉难得的怒火，素来嘻哈惯了的林风也不由缩起了脖子，他是少数几个知道郭曹二人之间关系的人物，此刻在郭嘉利剑般的目光下更是多了几分心虚，偷偷向跪坐在门侧软席上的崔琰发了一道求救的信号，吃吃道：“司空大人也是半月前才开始准备的。”看郭嘉的面色丝毫没有缓解，又急急加上一句，“邺城甄氏小姐也在其中，十天前被邀请至许都西苑住下。”邺城甄氏小姐自然是甄宓，她幼时得相士刘良断言，说是有皇后之命，曹操如此，显是对曹昂某些举动表示默许了。
　　眼看郭嘉依然面沉似水，崔琰重重咳了一声，将他的注意力拉过来，“奉孝，以主公如今身份，岂可无娇妻美妾，主公便是推得了一时，也——主公？”
　　两颊酡红的曹昂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此刻正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眼巴巴的看着房中众人。
　　在座之人都见识过他喝醉的样子，见他如此情形，在闻到他身上那浓郁的酒气，立马便知他醉得不浅。林风最是识时务，当即便扯了个借口溜之大吉。崔琰年前便知两人早已和好，也不愿再呆在这里看两人亲热，便也拱了下手准备离开。
　　不想曹昂却不放他出门，一把扯住他前襟，凑上上来，“季珪，你也来了？”
　　崔琰无奈，只得伸手扶住他站都站不稳的身子，温声应道：“是，我来给陛下祝寿。”
　　曹昂横他一眼，嗤笑道：“胡扯！陛下寿辰还有好几个月！你诓我。”
　　崔琰不想他都醉成这副模样居然思路还这般清晰，哭笑不得的道：“主公醉了，且去休息罢。明日崔琰再向主公细细解说缘由，如何？”
　　曹昂摇了摇头，“我才没醉。缘由你不说我也知道。”回头看了眼正向他们走过来的郭嘉，“是他让你来的，对不？”不待崔琰回答，他又道，“你们不想让我父子和好，是不？”
　　崔琰脸色陡变，对上曹昂明显酒醉却又清亮莫名的眸子，一时间竟呐呐说不出话来。
　　郭嘉正好走到曹昂身后，闻言不悦道：“主公此话何解？”
　　曹昂听他居然还反问，怒哼一声，扭过头来，不想一下子用力过猛，却是扭到了脖子，顿时哎呦一声，歪着脖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郭嘉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边伸手揽住曹昂肩膀，一边掌住他的颈侧，轻轻揉按，过了一会儿觉得好些了，开口准备让崔琰去叫军医，却见崔琰不知何时早已离开了。
　　送走了军医，又灌了曹昂半碗解酒汤，郭嘉才吩咐侍卫准备热汤让曹昂沐浴。
　　因为自己在晚饭前已经沐浴过一次，是以这次他只是扶着曹昂进入浴桶，自己却在一边搬了张胡椅坐下，轻声问道：“慕青，我私下嘱季珪来许，你以为是为了离间你们父子？”
　　曹昂本来舒舒服服的泡在浴桶里，闻言睁开眼睛不悦道：“我自是知道你本意非是如此，我所怒者，一为你不告而行，再者，我本欲联合父亲，一道平定江南，你们如此行事，却叫我在父亲面前如何立身？”
　　郭嘉沉声道：“慕青，你是柳城之主，自有你的考量。然而我是你的臣子，我所虑者，无有重过慕青安全之事。许都鱼龙混杂，曹公府下，各怀心思者甚众，且曹公心思难测。慕青一身所系，何止万千，前者江东孙策之事难道还不足以为鉴么？”
　　曹昂猛地站起来，也不顾带起的水花溅了郭嘉一身，道：“凡事以大局为重，况且有林风在此，保护我的安全足矣！何需——”
　　“我的大局，只是慕青而已！”郭嘉亦猛然站起，截过曹昂的话头，悠悠道，“慕青，天下事，来日方长，唯有你的安全，却是一刻疏忽不得。”
　　郭嘉将曹昂按回水中，拿起浴巾轻轻擦洗他的后背，缓缓道：“慕青，你所虑者天下，我所虑着却只是你而已。况且若是慕青有失，又何谈重挽中原山河？”
　　“至于不告而行，”郭嘉苦笑一声，“若是慕青定要计较，回到柳城之后，我自当往军法官处请罪。”
　　曹昂闷闷的拍打着水面，道：“罢了，只是下不为例。”
　　“好。”郭嘉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道，“只是慕青也得允我以后万不可轻忽自身安全，独践险地。”
　　我哪里独过？曹昂心头嘀咕，却也不敢在这个问题上与郭嘉争辩，胡乱应了声，感觉睡意上涌，便搭了眼皮，将头靠在桶沿上，竟是就此睡去。
　　郭嘉本欲借此机会再问问他游园选妻的事情，只是看一眼他因为疲倦而五官微皱的睡容，暗叹一声，所有的话语便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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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睡前喝了酒，曹昂这一觉睡得极好，直到天光大亮的时候才醒来。
　　在床头坐了片刻，睡前记忆回笼，曹昂想起崔琰听闻自己话语之后难堪的脸色，提醒自己待会儿记得要向他赔个罪。说来崔琰之所以私下行动，全是自己思虑不周的缘故。毕竟自己的父亲曹操，可不是什么温情人物。父子亲情，他是有的，前提是不能和他的利益相冲突。在利益面前，父子亲情这个东西，实在太渺小了。
　　历史上宛城军败之后，曹操曾说这一战我儿子、侄子死了都不心疼，我只心疼典韦！这一暮曹昂虽然没有亲眼见证，却一直深深记在脑海里。虽然知道他这一幕作秀的成分居多，但是曹昂心里，对于这个大名鼎鼎的枭雄父亲总是不肯释怀。纵使偶尔想起少时曹操教他读书习字的温馨，也总被他从未亲眼见识却深深知道的这些情景抹去。有时候想起丁夫人，甚至还会对曹操生出几分恨意。只是无论如何，他毕竟是自己父亲，血脉亲情，却是无论如何也割不断的。
　　狠狠搓了一把脸，曹昂起身下床，一时懒得唤人，拎起叠在床头的衣衫一抖便往身上套。侯在外面的人听得里面响动，便端着水盆面巾进来，接受被他自己打理得乱糟糟的头发。
　　洗漱过后，略微用了些早点，问过侍从，得知郭嘉访友去了——颍川士人在曹操帐下效力的颇多，因而郭嘉有一大堆老乡在这里。问过了郭嘉的动向，曹昂想起昨夜之事，便径直去往崔琰的居所。
　　崔琰正在后院练剑。
　　眼见他腾挪闪跃，起高伏低，或虚或实，或快或慢，将一柄秋水舞得寒光变幻，刚柔并济，姿态极是优美。曹昂心头亦是意动，随手抢过旁边侍卫的佩剑，跳入崔琰的战圈，便与他对打起来。
　　曹昂虽然枪法箭术出众，剑法却只是一般，皆因他极少在这方面用功的缘故。他自知道自己父亲身份，便知自己此生绝对少不了征战，而在沙场之上，枪法箭术较之文质彬彬的百兵之君自然要重要许多，所以除了应付教习师傅，他极少练剑。而崔琰却是自幼以端方君子为目标，所以作为兵中君子的剑自然是勤练不辍，较之半吊子的曹昂剑法不知要高明到哪里去了。
　　幸而曹昂久经沙场，沙场之上杀敌最重气势，他将沙场上悟来的道理用到手中三尺之上，竟也将一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只是用剑终究不合他意，应急还可以，可是面对着来自剑法纯熟的崔琰的攻击，他又不能效仿战阵上一剑将对方了事，不免落了下手。几个回合之后，曹昂便被逼得步步后退，撑到第十个回合，曹昂终于招架不住，弃剑跳出圈子，叫道，“季珪好生厉害，我输了。”
　　崔琰见状也弃剑于地，哈哈大笑道：“此乃主公不熟习剑之故，若是比较枪法箭术，琰定不是主公对手。”
　　曹昂见状忽而一叹，心中忆起自从结识以来，似乎还是第一次看到崔琰这样开心，于是脸上不免带了几分愧疚戚伤之色，“季珪，昨夜之事，是我孟浪了。”
　　“主公说笑了，臣属行为失当，主公指正亦是应当。”崔琰收了脸上笑容，不欲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便两句话淡淡揭过，转而问道，“只是主公并奉孝皆来许都，益州事物何人主持？”
　　曹昂心念一动，关于益州，因为历史上曾是诸葛主持且成效不错，所以他甚是属意诸葛，却不知道他这些属下怎样想，便道，“目下益州一应事物暂由伊籍主持，此人颇富辩才急智，益州与父亲孙权皆有交界，纷争甚多，我欲使此君总责益州，季珪以为如何？”
　　崔琰接过旁边侍从递上的面巾擦了擦脸，道：“不妥。伊籍其人，琰略有所闻，此人诚有辩才，足主外事。然益州豪强甚众，且刘璋深恩养士，益州士人骄横已久，伊籍才不足以威慑其众。琰以为，当此之时，合宜峻法治理。我听说孔明在幽州治民刚柔并济，深谙法家治国之理，不若以孔明入主益州，以严刑峻法威慑众豪强，同时以儒家仁爱收南蛮诸族之心。主公以为如何？”
　　曹昂满眼笑意，他只是因为从历史上得知益州在他手里治理得不错，所以才模模糊糊的觉得应让诸葛来治理益州，具体为何却从未仔细想过，如今听崔琰这般细细道来，心头对崔琰不由又看重了几分，便笑道：“如是，则幽州何人主持呢？”
　　崔琰看他脸色，知道自己的建议曹昂已经上了心，便答道：“不若以仲治（辛评的字）当之。仲治之才或有不足，然胜在人品刚正。”
　　曹昂抬手揉揉鼻子，知道这个人还是太重人品了，幽州与诸胡相交，哪里是靠人品可以感化的。
　　想了想，曹昂道：“罢了，还是让佐治（辛毗）来吧，并州流民颇多，或有奸猾之徒，离不开仲治。”
　　崔琰听曹昂这般说话，知道他还是不放心将幽州交到辛评手里，也不在意。方才一番练剑，已经让他将近日以来的抑郁之气尽数发泄了出来。于是应道：“主公所言甚是。”
　　接下来又谈了一些其他话题，崔琰终究忍不住，于是尽量以不在意的口吻提道：“呃，崔琰听说司空大人于明日安排主公游园选，亲，不知主公可有属意人选？”
　　曹昂一愣，“游园？”想了想，昨晚宴上似乎有听到这个字眼，可是具体说什么却忘了，“游园选什么亲？”
　　“啊？”崔琰一怔，脸上表情变了几遍，煞是好看，半晌才艰难道：“我听林风说司空大人邀请了数位佳丽，于明日西苑，与主公一道，游园……”说不下去了。
　　曹昂脸色黑得可与锅底媲美，半晌，恨恨低骂出一句，“老不修！”然后便跨步往外。
　　崔琰见状急急扑上去拉住曹昂袖子，“主公欲往何处？”
　　曹昂沉着脸，“我去想办法辞了这个游园会。”
　　崔琰死死拉住曹昂不放手，“以主公身份，主公以为自己可以不成亲么？”

　　西苑遇刺

　　曹昂终究没有想出办法来推辞那个游园会。
　　那天晚上，郭嘉很晚才回来。他回来以后对曹昂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明日的游园会我不去，你与季珪一道吧。”第二句是“如果非要在这些人中做出抉择，荀氏或是甄氏是不错的联姻对象。”说完这些，郭嘉便去了他自己从来没有涉足的自己的卧房。
　　所以，现在，曹昂与崔琰一道在小丫鬟的带领下行走在西苑里。崔琰手里提了一个食盒，里面装了一些小点心，毕竟是去见美女，总不好空手。
　　走了盏茶功夫，曹昂渐渐听得右前方有隐隐约约的水声以及女子的嬉闹声传来，心知快了，果然转过两个弯，曹昂便看到一湾荷塘，虽已进入秋天，荷塘里的荷叶依然绿得可爱，偶尔还可见到几个小花苞，两名女子摇着一叶兰舟在荷塘里摘莲蓬。
　　在荷塘边上的大枫树下，隐着一个小亭，从曹昂的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一截玉合色的裙裾。红枫树后，莺声燕语不断传来，显然里面的人绝不止一位。
　　曹昂犹疑了片刻，正好这时一个女子从大枫树后转了出来，那女子看着两个男子拎着东西站在路口，不由多瞟了两眼，然后目光一变，惊喜唤道：“阿弟？是阿弟么？”
　　曹昂一怔，仔细上下打量那女子，那女子身段是自己认识的女子中少见的高挑，秀丽中略带忧愁的眉目有几分熟悉，却一下子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等等，她叫自己阿弟，难道？
　　曹昂试探的唤道：“阿姐？”
　　曹宪提着裙裾快步跑过来，“果然是阿弟，阿弟比小时候长得更好看了呢。”
　　曹昂有些汗颜，曹宪是他的姐姐，比他大两岁，在他五岁以前一直和他住在一起，两人相处得还不错，五岁后他便离开了曹家老宅到了曹嵩身边，之后再也没有和这个唯一的姐姐见过面。不想十多年过去了，对方还记得他，他却将对方抛在了脑后。
　　只是十多年过去了，为什么曹宪还是一副云英未嫁的样子？曹昂心里疑惑，不过因为太久没有联系，曹昂也不好交浅言深。
　　曹宪却是毫无心机的样子，“父亲昨日说了要给阿弟娶亲呢，这里这么多佳丽，可都是贤良淑德的好女子，阿弟有福了呢。”
　　曹昂看她一副长姐如母的慈爱模样，大汗，侧头看见身后崔琰，如获救星的扯出他对曹宪道：“阿姐，这位是冀州名士崔季珪，家出清河，大师郑玄学生。”
　　曹宪对着崔琰盈盈一福，“先生大名，小女虽处深闺，却闻之久已，今日得见，幸甚。”
　　崔琰看着曹宪那酷似曹昂的弯起的嘴角，心头不由一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曹宪其实和曹昂长得不像，可是许是小时候在一起时间较长的原因，曹宪笑起来的时候也会像曹昂一样唇微微嘟起，然后在勾起嘴角，看上去特别让人有亲吻的欲望。幸而崔琰不愧是名门子弟，很快反应过来，淡淡回了一礼，“曹小姐过奖了。”
　　曹宪吃吃一笑，不再多话，引着曹昂两人往亭子那边走去。
　　这时荷塘中的两个女子也发现了曹昂两人，于是放下手中半满的花篮，摇着撸往岸边来。
　　红枫树下的亭子只是一个简单的草亭，亭中铺了一块色泽鲜艳的华毡，中间摆了一个木几，两个身着深浅绿色的女子靠几而坐，支着下巴看另一个身着白色绣裙的女子编织藤篮，那藤条是曹昂来的路上见过的，碧绿色的藤条上缀满了艳红的小珠子，如同葡萄般结成串串，却比葡萄更加密集，也更加美丽可爱。
　　那两个女子手托香腮看得目不转睛，倒是编织花篮的那个女子抬头拿藤条的时候先发现曹昂等人，惊喜道：“慕城主？”原来这女子竟是邺城甄氏爱女甄宓，先前曹昂在邺城时与甄氏来往颇多，是以彼此都认识，而且曹昂少年英才，还使得甄宓情根深种，只是囿于女儿家的矜持，一直未曾外露，是以无人知晓罢了。眼下见到心仪之人便在眼前，甄宓又是惊又是喜，还有几分女儿家本能的羞涩，顿时霞飞两颊，本就绝丽的脸庞，在羞色的衬托下，更是明媚不可方物。
　　旁边的两个女子直到这时方才意识到有人来了，而且还是两个陌生男子，顿时齐齐“啊”的惊叫一声，然后快手快脚的整理衣饰，人也赶紧端正做好，而后垂着颈子，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偷偷的斜着眼睛用余光打量曹昂两人。
　　曹昂见状暗自好笑，感觉像是前世中学时上自习老师突然来袭一样，清了下嗓子，曹昂极有风度的长长一揖，道：“三位小姐，曹昂这厢有礼了。”
　　旁边的两个女子想是姐妹，或是手帕交，两人福了福身，道：“曹公子，董嫣（伏婉）有礼了。”
　　甄宓亦站起来见礼，而后那边两个摘莲蓬的女子自提着一个半满的花篮款步走了过来，三人又各自问礼，原来这两个女子却是一为颍川荀氏之后，名荀洛，乃曹操帐下名士荀攸的族妹，也是郭嘉建议联姻的对象；另一个蒋云，也是曹操手下最重要的谋臣蒋济的族亲。
　　因为郭嘉的嘱咐，曹昂谈话中频频打量荀洛，结果被对方觑了个空子狠狠瞪了一眼。曹昂摸摸鼻子，顿觉大不是滋味，不是来相亲的么，怎么多看两眼就当自己登徒子了？
　　甄宓自从曹昂进了视线范围，就一直留意着曹昂的一举一动，见曹昂因频频注视荀洛而受窘，虽心头略酸，却不愿心仪之人尴尬，于是赶紧出言转移话题，道：“城主，我们姐妹听说城主的军师郭嘉是天下少见的痴情奇男子，冲冠一怒为红颜，可是真的？”
　　崔琰正在把食盒里的点心往木几上分样摆开，闻言手一抖，几个堆成品字型的绿豆酥哗啦啦的倒了下来，幸而曹昂眼疾手快，才让旁边的杏仁酥躲过了池鱼之殃。
　　曹昂自己也是有苦说不出，还好前世多少也看了一些肥皂剧，又兼口才不错，于是信口胡绉郭嘉婵月如何如何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定终身，再加上崔琰在一旁帮腔，直骗得一帮涉世不深的小女孩惊叹不已，待听到婵月红颜薄命，郭嘉指天发誓决不二娶的时候，几个女孩儿甚至都红了眼眶，又羡又叹。
　　甄宓螓首微垂，低声道：“此生若得一人如此相待，纵死亦无憾。”
　　荀洛偏着头，小嘴微撇，轻哼道：“嘴上说得好听，做不做得到还不一定呢。”
　　曹宪不知想起了什么，低眉抿唇道：“天下男子能做到郭公那般的能有几人，便是郭公再娶，也算不上有负。何况男子一身多求功名利禄，情之一事，岂能强求。”说到后来，话中已是带了几分苦涩。
　　眼看气氛陷入低潮，曹昂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虽胸怀两世之才，又纵览诸子百家，可受性情以及身份所限，对于女儿家的心事，实在不知道如何开解，眼看桌上的点心都在谈话间被几个女孩儿吃得差不多了，想起小丫鬟说几位小姐都是辰时末便到这里的，现下都快未时了，中间又一直没进过东西，想来也该进食了，于是提议道：“如此良辰美景，不若今日曹昂做东，请几位小姐尝一下来自柳城的美食，如何？”
　　这个时代的烹饪方式以煮，炖为主，营养固然营养，但是味道实在过于清淡了，柳城的酒楼则是蒸煮炸炒煎炖样样上阵，再加上柳城商队自异域带来的各种调料，柳城美食的滋味，较之普通酒家的食物，相差何止万里。
　　几个刚刚还在伤感的女孩儿立马轰然叫好，毕竟她们都是世家小姐，哪能轻易吃到外面酒楼里的东西，再说她们也确实有些饿了，于是曹昂让崔琰去置办一桌酒食——说是置办，当时用不着崔少爷动手，他只是把吩咐一下酒菜的名字，然后接到命令的人会以最快的速度往许都的柳城酒楼买来，其间不过小半个时辰，这还是西苑过大，又位置较偏往来不易的缘故，不然时间可以更短些。
　　虽然不是正式的饮宴，好歹也是柳城城主，益州牧招待客人，而且这客人还是一群娇滴滴的美人儿，这宴席自然不可轻忽。崔琰将宴席设在不远处的一个花厅里，这时代陶渊明还没有出世，菊花自然也没有人给他写诗扬名，所以目前的菊花还不被这个时代的君子贵人接受，这样的大园子里便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不然这时节正是菊花盛开的时候，烹酒赏菊，也是乐事一件。
　　花厅虽名为厅，其实只是一个较大的四面有栏的草棚而已，清风自四面拂来，空气中暗香浮动，倒也清心悦目。
　　进入花厅。曹昂出于绅士风度，先让几位小姐坐下，然后自己落座，因为崔琰此来是随侍的身份，便没落座，只是垂手立在曹昂身后。然后排成一队的仆人捧着食案依次进来，将食物奉至各人面前。
　　突变就在这一刻发生——
　　走到曹昂面前的仆人突然抬起头，手中食盘一翻，迅速砸向曹昂身后的崔琰，同时自己以几乎无人能看清的动作从食盘下抽出一柄短剑向曹昂扑去。
　　崔琰下意识的侧退一步，避开砸过来的食案以及上面的菜肴，这才反应过来——有刺客。
　　几乎就在同时，其他奉食的几个仆人也扔下手中的食盘，擎出事先藏好的短剑，向曹昂二人，扑杀过来。
　　曹昂来前刚刚换过衣裳，随身的佩剑没有带在身上，而崔琰更是曹昂临走前抓包抓来的——因着刘云临时有事离开了，而林风不便露面，所以崔琰也没有佩戴武器，一时间身无寸铁的两人竟是凶险无比。
　　崔琰借着厅内的矮几闪躲着围攻刺客，幸而刺客的心力都在曹昂身上，竟也让他轻松闪开了。厅内早已乱成一团，众位小姐早在突变发生的一刻便尖叫着连爬带滚的逃了出去，好在刺客的目标只在于杀死曹昂，其他一概不管，所以这些娇怯怯的小姐们竟也得以逃生。
　　崔琰靠在门边，一面闪躲着来自刺客的攻击，一面搜索四周有没有可用的趁手的兵器，同时抽空看一眼曹昂的状况。
　　曹昂正被四个刺客围攻，他手无寸铁，头上的玉冠不知何时被砍断了，披头散发，闪躲得极为狼狈。
　　这边的宴席地点是崔琰定的，他隐约记得厅后的园子里有一些花锄铁锹之类的东西，于是对着左支右绌极为危险的曹昂大声道：“主公，后面——”话音未落，听得耳后风响，险险避开一步，只觉左肩一痛，然后左肩上月白的衣衫迅速晕红。
　　崔琰疼得弯下了腰，而后信手操起掉落在旁边的一个盘子随手砸向一人，而后转身便跑。
　　曹昂虽然情况为崔琰危急，但毕竟是经历过战阵厮杀的人，所以对这种近斗的情况也不算陌生，只是苦于手中没有兵器，处处防守，所以才会处于下风。眼下听得崔琰的吼话，于是一个驴打滚避开了左侧两个刺客的杀招，同时扬起一腿将阻在右边的一人踢倒在地，翻身压上此人，然后捉住他右腕，暗用巧劲，咔嚓一声，将他的腕关节卸下，信手夺过匕首，恰逢脑后风响，曹昂想也不想，拿起匕首便往脑后递出。
　　一柄闪着幽光的匕首与他的手肘相擦而过，而曹昂的匕首狠狠的刺入了身后人的面目之中，
　　卡在了身后人眉鼻之间，鲜血喷溅，将曹昂半边侧脸染得绯红，鲜血滴滴答答的顺着头发往下落。曹昂拔了一下拔不出来，也不再执着，双手在栏杆上一撑，双足用劲跃出了花厅，此时崔琰已经到了后园，几丛枯萎的看不出什么花的花丛下藏着一把锄头以及一把铁锹。
　　崔琰正自低腰去拿那把锄头，曹昂正好看见他身后的刺客正举起匕首往崔琰后背刺下，曹昂此时刚刚落地双足不及用力，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小心！”
　　崔琰闻声本能的转身过来，恰逢那人的匕首深深刺入崔琰的腰间，随即殷红刺眼的液体汹涌而出，瞬间便染红了崔琰腰部以下的衣摆部分。
　　曹昂眼睛都红了，手在地上一撑，恶狠狠的冲过去，那人连忙抽出崔琰腰间的匕首迎向曹昂，曹昂却是避也不避，直直撞向那人怀中，同时肘部上抬全力击向那人喉部，感觉到身后之人抽搐着身体软软倒下，曹昂也顾不上看他死了没有，弯腰捡起崔琰身侧的铁锹，恶狠狠的扫向身后攻来的刺客。
　　那铁锹虽然经久不用，但锹的边缘却磨得甚是锋利，曹昂这么一扫，第一个攻上来的刺客竟被他活生生的将脑袋劈了下来，脑袋被曹昂的大力甩出老远，一股鲜血汹涌着喷出近两米高，喷了曹昂一头一脸，立在地上身子晃了两晃，到底因为其主人扑过来的力势向前扑到在地。
　　跟在后面的另外三个刺客因为这一幕略微顿了一下，曹昂趁机上前，大喝一声，对着右侧的刺客奋力劈下，又将那人从肩部往下劈成了两半软软倒在地上，肠子脾胃什么顺势哗啦啦的流了下来，散了一地，倒下的半边身子可以看见里面鲜红的心脏肝肺。
　　另外两人见曹昂如此威势，心头畏怯，动作不由略略滞了一下，待他们一左一右的挥舞着匕首攻上来，曹昂已经缓了过来，顺势一个横扫千军，逼开了左边的刺客，此时左边的刺客已然攻了上来，后退变招不及，曹昂将手中铁锹的长柄狠狠往后面一戳，暂时逼退刺客，而后迅速转身，铁锹横扫，将左边刺客自腰部截断，刺客分作两截一前一后软趴趴的倒在地上，白的红的黄的流了一地。
　　最后一名此刻眼见自己最后一名战友倒下，心知自己存活无望，干脆迎着曹昂的铁锹撞将上去，同时反手将匕首插入曹昂怀中。

　　鲜卑兵变

　　理了理衣袖，郭嘉将药盒换到左手，而后在面前紧闭的房门上不轻不重的拍了几下，扬声道：“主公，车骑将军奉圣谕前来探视，现在大堂等候。”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身量不高，体格却十分壮实的曹操在“虎痴”许褚的护卫下走了出来，只是不知为何，脸色不甚好看，他的目光在郭嘉手上提着的药盒略略停留了一会，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曹操快步离去的身影，郭嘉心头一动，思及袖中的东西，心头隐隐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
　　“奉孝，怎的还不进来？”自房内传来的明显中气不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郭嘉急急推门而进，笑道：“方才司空大人出去时面色甚是不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曹昂靠着两床被子恹恹躺在榻上，雪白的面孔听了他的问话更是难看，当下冷哼一声：“谁知道他！”日前的刺杀中，虽因林风及时赶到而逃过一难，但那刺客的短剑到底刺入了他的身体，重创了他的肺腑，使得他不得不躺在床榻之上接受一众敌友不明人士的参观，因此心头很是郁闷，说话也没有好声气。
　　郭嘉想起刚刚自林风那里得到的消息，便也不在意他的恶声恶气，自药盒中细心取出汤药，柔声道：“莫生气，先喝药吧，喝完药后我有东西给你看。”
　　一碗黑糊糊的苦药喝下去以后，郭嘉照例拿起蜂蜜水喂到曹昂嘴边，不料曹昂却避开了。
　　郭嘉皱眉。
　　曹昂仰着头，眼帘低垂，沉声道：“奉孝，昨日之事，我那二弟或许知道一些，你不妨让林风找个时间去看看他。”
　　郭嘉心头立时明了为何曹操脸色那般难看，眼中精芒一闪，低头自袖中掏出一物，慢吞吞的道：“知道了，不过慕青，这里有样东西是昨日林风在那西苑花厅后的桂子树上发现的，入木五分之深，当时慕青忙于疗伤，是以便落到了我的手里。”
　　曹昂接过郭嘉手里的东西，原来却是一只三棱箭头，精钢铸造。三棱箭头，平衡性好，杀伤力强，自秦时便用于军中，然而那时的三棱箭头均为青铜铸造，汉以后军中武器多用铁，然而由于技术限制，当时铸造出来的铁器强度远远比不上青铜箭头的强度，是以只得选择锻造，而锻造制不了三棱箭头，是以汉以后的箭头均为扁平型的，而三棱箭头的造法也随着时间推移而失传。曹昂来自后世，深知三棱箭头的厉害，是以柳城初建之时，便广求名匠，结合自己后世知道的一点皮毛，努力提高钢铁铸造工艺，终于有了柳城器械甲天下的美誉。便是如今，虽然各家都知道了三棱箭头好用，但碍于技术问题，便是仿造了出来，也不过是软趴趴的银样蜡枪头。
　　曹操也曾试过铸造三棱铁箭，可惜到底技术不过关他又不肯也不能向曹昂那样用大把银子来砸，最后只得向曹昂购买。只是三棱箭头到底铸造不易，而且由于现如今的采矿技术限制，还有柳城亦是连年征战，是以便是曹操以父子情分相挟，也不过于两年前购得八十万支而已，
　　之后曹昂便制定了盐铁法，自此柳城铁器除却生活用具，再不得买卖。
　　是以现在三棱铁箭只有柳城与曹操军中才有。
　　而现在，三棱铁箭出现在了刺杀现场……
　　曹昂使劲握着那枚铁箭，心中先是愤怒，继而是后怕。从曹操来访，他便知道自己那好二弟十有八九在昨日的刺杀事件中参有一腿。毕竟如今许都这个局面，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将许都这潭水搅浑也可以理解，但万难料到他居然不顾兄弟情谊想将自己置于死地。想到当时的情况，在自己为明里的刺客缠住的时候，有一支暗处的冷箭随时可以要了自己的命而自己犹未发觉，曹昂不觉汗湿衣衫。
　　曹昂闭了下眼睛稳了稳心中的惊悸，想起刚才还在这的曹操，他居然好意思说二弟只是不懂事为小人所乘让自己不要计较，口口声声全是为曹丕说话，竟是一心防着自己。
　　难道自己便不是他的儿子了么？
　　曹昂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寒。
　　眼前恍惚掠过一个似曾相识的情景，兵败而归的曹操，一脸哀戚对众人泣道：“吾折长子、爱侄，俱无深痛；独号泣典韦也！”……
　　手心忽然一阵刺痛，曹昂低头缓缓张开手掌，几缕殷红的血丝顺着箭头慢慢的蔓延开来。
　　“慕青，慕青！”忽而床头微陷，冷汗涔涔的后背为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慕青，慕青，慕青！……”
　　在郭嘉反反复复发的呼唤声中，曹昂慢慢的回过神来，微怔的看向一脸焦急的郭嘉，“奉孝，你怎么了？”
　　郭嘉轻轻舒了口气，小心翼翼的伸手握住曹昂的手掌，“慕青，将箭交与我吧，你且收拾一下，不是还要见董承么？”
　　曹昂收拢手指，面色攸然一变，道：“不必了，就放我这吧。不过还得劳烦奉孝去前厅知会董将军一声。”
　　郭嘉担心的看着他，“慕青，这董承只怕是来者不善，慕青要小心一些才好。”
　　曹昂冷冷一哂，“奉孝放心，我曹昂决非那种舍身饲狼之人。”面色竟是郭嘉从未见过的狠厉。
　　郭嘉看着曹昂眼角隐隐的煞气，极慢极慢的点了下头。
　　打发走了明显是来刺探的董承，郭嘉见曹昂面色实在难看，便收拾床榻待让他休息，自己也好回去处理积压在书案上的文书。不想门口的卫兵来报，一位自称是城主姐姐的女子来访。
　　郭嘉眼看着曹昂神色疲倦，而访客一拨一拨的没完没了，心中颇多不耐：“城主伤后体乏，不宜见客，让她回去便是。”
　　曹昂勉力支撑着从榻上坐起来，垂目浅笑道：“难得有个亲人真心顾念我，怎可不见？奉孝便让她进来罢。”
　　郭嘉无奈，只得让人请曹宪进来。还好这个时候男女之防还没有后世那么严，郭嘉便也厚着脸皮赖在曹昂房内喝茶，当然心中也未尝不存了查探曹宪的意思。
　　曹昂约莫猜到郭嘉心思，也不禁他。
　　盏茶功夫不到，侍卫领着一身素衣的曹宪进来。曹宪头上简单的挽了个堕马髻，并没有佩戴任何环佩钗饰，仅用一根简单木钗固定发髻，身上所着也不过是极其朴素的布衣，纵使郭嘉素来对曹操从来多番防备，见此情景也不由暗自敬佩曹操的俭朴明达，兖州上下因着曹操亦呈现一片俭朴之风。于此事上，曹昂却多有不及了。
　　当然，这些念头郭嘉心中只是略微一转，注意力便放到了曹宪手中提着的篮子上去了。曹宪手中提着的篮子并不是普通的竹篮，而是时下流行于闺阁之中的花篮，是那些娇贵无事的名门闺秀们没事折腾出来的，用新折的花枝柳条编织而成。
　　不过，郭嘉眼睛微微眯了眯，这个花篮是用兰芷编成的，虽然用着不够结实，闻着却是味芬气馥，也属难得。
　　不过，郭嘉在意的不是这个篮子有多么难得。他只是想到了一句诗，“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不敢言”。
　　好一个借物传情！却不知出自哪家小姐的手笔。
　　想起日前相亲的那一竿子名单，郭嘉心中一阵窝火，居然敢觊觎他的人！只是还未待他想出办法套问曹宪是在为谁传情，郭嘉便见门口的侍卫对他挤眉弄眼，显是有事禀报。
　　郭嘉没奈何，只得离去。
　　与曹昂卧房仅一房之隔的书房里，郭嘉大惊失色，“什么？轲比能部叛乱？消息确实？如今情况如何？步度根，素利，弥加等部如何？西部鲜卑如何”
　　满面尘土的赵兴单膝跪在郭嘉面前，眼眶微红，咬牙道：“回大人，消息千真万确！轲比能那奸贼九月九日以会盟为名，将高将军骗至桑乾阴谋害之，随后发兵南下，至今，雁门，中山，新兴数郡已尽数落入鲜卑手中，田大人并沮大人退居阳曲，死守待援。步度根亦已聚集人马，只是暂无动作。素利弥加阙机等暂无无动作，西部鲜卑诸部有些骚乱，而且，”赵兴顿了一下，又道，“据兄弟们传来的消息，九月间有凉州马氏的人马出入轲比能部。”
　　“看来马超还是不死心！”郭嘉冷笑，“只是与轲比能合作，何异于与虎谋皮也！”
　　负手转了两圈，又看了看一脸愧疚的赵兴，扬手道，“你且起来罢，此次过不在你，是我疏忽了，轲比能狼子野心，一旦得机，岂有不反的道理。先下去休息片刻！”
　　“是！”
　　郭嘉又在房内站了片刻，捡起桌上几页折册，放入袖中，推门朝曹昂卧房走去。

　　有心算无心

　　“主公，属下有要事禀报。”郭嘉手持折册，冷眼扫了下曹宪，随即飞快的低下头，恭声禀告。
　　曹宪正在向自己弟弟推介那些小姐们托她带来的那些礼物，她早在刚刚见面之时便察觉到了郭嘉若有若无的敌意，虽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弟弟身边这位首席谋士，但是她素来乖觉，知道弟弟身边的这些心腹是她惹不起的，当下便盈盈站起，笑道：“既是有要事相商，那阿姐就不打扰了，阿弟好生将养着，过些日子阿姐再来看看。”
　　曹昂撑起身子勉力施礼，“小弟有伤在身，就不送阿姐了。”
　　曹宪笑吟吟的按下曹昂，“阿弟还是好好将养身体吧，闹那些虚礼做什么。”擦肩而过的时候，曹宪分明感受到了来自郭嘉身上足以于三九天媲美的寒意，以至于直到回到了曹府内宅，她还在反省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自己阿弟最信重的属下。
　　曹昂小心扯了床薄毯塞在身后，正色道：“奉孝，可是草原上发生了什么事？”郭嘉脸色凝重，而“要事”二字，也不是随便就能出口的，就算他是真的不爽曹宪想要借机将她支开。
　　郭嘉将手中折册递与曹昂，“西凉马氏贼心不死，策动轲比能叛变，雁门以西的诸胡皆蠢蠢欲动。”
　　曹昂浏览着手中折册，脸色不由难看起来：“东部诸胡如何？”
　　郭嘉卷起袖子将曹昂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全部扒开，然后在曹昂身边坐下：“有鲁楚与俊乂一上一下辖制着，东边诸胡还不敢乱来，只是这许都不能再呆下去了，并州已经乱成一团，慕青得尽快赶回主持大局。”
　　曹昂将看完了的折册丢到一边，仰头苦笑，“这边的事情是也该了结了！”动了动身子，曹昂盯着头上的朱色凤头帐勾，悠悠道，“原本我以为，至少还可以拖个十五年呢！”
　　郭嘉低眉敛目，不答话。
　　曹昂怔怔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叹了一声，眉目陡然肃厉起来，“奉孝，传令下去，着人将刺客乃是受命于董某人之事传扬出去，还有别忘了上书要求惩治元凶，”冷冷一哼，“另使人侦查二弟所有暗中势力，必要时不妨敲打敲打。”
　　郭嘉深深看了他一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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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昂驻扎的驿馆临时辟出来的书房内
　　郭嘉负手背对林风站在窗前，透过半开的十字雕花窗看着外面已经开始凋零的残荷，沉声道：“两日之内务使全城尽知西苑刺杀事件乃是出自董将军授意，还有，别忘了那日西苑护卫是由曹司空安排的，”转过身，郭嘉定定望着林风，“此外，全力缉查曹二公子暗中势力。”
　　“是！”林风肃然应答。西苑主公遇刺，他作为兖州情报负责人，竟然没能事先察觉，内心一直自责不已。如今能有机会挽回一二，自是当仁不让。
　　“赵兴呢？”郭嘉忽然问道。
　　“他旅途劳顿，现在东厢房休息。”林风心头有几分诧异，不是你刚刚让人下去休息的吗，怎么这会儿又问起他了。
　　郭嘉方一问起便省起自己失言了，赵兴一路奔波，现下也不好马上就派他办事，便道：“如此，那么这件事就交与你了。你速遣几个信得过的人，飞马赶往延津，使人前往乌巢接应主上。记住，千万保密！”早在经营四川的时候，郭嘉与曹昂便知道飞鸽传书绝非万能，别的不说，就是那曹操仗着百十名射手，便使得他的飞鸽再也北上不得。
　　林风点头应下，便要出去安排诸般事宜，郭嘉忽又叫住他，“林风，”林风转过头，郭嘉脸上呈现出一种焦灼又迟疑的神色，半晌才低声叹道，“主上伤重，非要事莫要烦扰主公。”
　　林风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应了，莫名其妙的下去了。
　　郭嘉踱到窗前，看着窗外荷塘里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只灰鹤，低声自语：“慕青，既然你还是不能硬下心肠，那这个决定便由我来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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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纷纷扬扬的流言飘满全城的时候，曹昂却在做着准备回程的准备，北疆军情紧急，他已经没有时间来等待这场刺杀事件的结局。不过，他相信曹操会给他一个完美的交代的，而且，也由不得他不交代。
　　身上的伤虽然还没痊愈，但是因为处理及时，也因为当时林风的一箭消去了刺客的大部分力道，伤口并不深影响不是很大，所以不过三四日的功夫，他已经可以下床略微走动了。反倒是崔琰，虽说伤不在要害，可因为失血过多，还得卧床静养。
　　关于这场刺杀，曹昂私心里其实是有几分欢喜的，至少将迫在眉睫的成亲之事延后了，而脱离了曹操的势力范围，结不结婚就不是曹操能决定了。
　　因为要应付北疆军事，柳城再无兵力与曹操协力攻吴，是以所谓合兵一处协力攻吴之事便不了了之。所以眼下曹昂便只等着向皇帝上表请辞了——没办法，虽然早已经没人把这个皇帝当回事了，可人家毕竟占着个名头，只要他在位一天，面上便得尊重他一天，就算是他曾经想要你的命也一样。
　　曹昂卧房内
　　司马懿不自在的躲闪着目光，尽量使自己不要看对面榻上的曹昂，“长公子，司空大人令属下请公子过府一叙。”
　　司马懿对面，曹昂身着一件宽大的青衫懒懒歪在矮榻上，透过松松散散的中衣，还隐约可见胸口上缠绕的细布。曹昂眼中带着几分讥诮看着司马懿：“若是我不去呢？”
　　司马懿闻言猛地抬头，他来之前想了许多可能遇到的窘境，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曹昂会这样直言拒绝，他愣了片刻，直到触到曹昂似笑非笑的目光，才慌忙低下头来，同时暗暗在心头叫苦，这曹家父子，没一个是吃素的，想起临行前曹操暴怒的神情，司马懿无奈的低下头，“还请长公子不要为难属下。”
　　曹昂冷哼一声，想要说“只要你不为难我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之类的话，只是略微一想曹操平日的性情，便知道司马懿这话其实也算不上故作姿态。他这个父亲呵，曹昂心头叹息了一回，约莫也猜到他为何叫自己过去。只是他为了心疼二儿子，便要自己这个带伤的大儿子这么巴巴的赶过去么？
　　司马懿等了半天，见曹昂久久不做声，偷偷抬起头看上一眼——不是他胆子小，实是当年范阳那一面曹昂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了——然后便见本该雍容卓绝的柳城城主一脸失意的望着门外，嗯，看上去倒有几分凄婉的味道，司马懿心头如是评判。
　　忽见曹昂眼睛一转，经过多年历练的司马懿训练有素的飞速低头，同时竖起耳朵，然后便听得曹昂道：“你且出去，待我换过药后便走。”
　　“属下遵命！”司马懿头也不敢抬，躬身退了出去。
　　司马懿方一出去，郭嘉便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皱眉道：“慕青，你真个要去？”
　　曹昂疲惫一笑，这几句话的功夫，竟是比处理半天公文还要来得疲倦：“总要去的，父亲有命，我这做儿子的怎好违背。”
　　郭嘉沉沉叹了口气，“可是你的身体，”一手搀起曹昂，郭嘉脸上有几分痛色，“此去曹府，司空大人多半是问罪的，你这身体，这么挨得下来！”
　　曹昂顺势靠在郭嘉身上，话语冷肃，目光却有几分迷离：“父亲若是一意维护二弟，我便也只当没有这个父亲罢了。”
　　郭嘉心头一跳，口中却道：“慕青切莫作此想，曹公嘴上虽硬，心头却极是重视家人的，怎会厚此薄彼？”
　　曹昂苦笑，他有一种预感，这一次只怕他们的父子亲情是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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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曹昂身上有伤，郭嘉使了一只百人队护送。曹昂也默许了郭嘉对这些人的全副武装。
　　下了马车，曹昂将护送的百人队留在府外，只带着两名随侍进府。
　　曹操独自在正堂大厅里候着。
　　伺候的侍女奉茶过后便下去了，连带着曹昂的随侍也一并退了下去。
　　例行的问候语过后，厅堂内便静默下来，隐隐透着一种难言的尴尬。
　　知道曹操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向自己施压，曹昂恭敬的垂下头，主动发问：“不知父亲唤儿子过来，有何吩咐？”
　　曹操其实是在打量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儿子，与锋芒毕露的次子和才气洋溢却略显浮躁的三儿子不同，曹昂从孩提之时便像大人一样沉稳而内敛，虽有些懒散，却从来不让人操心，所以他才放心的将年仅五岁的他交与父亲。可是，现在想来，这样或许错了，从小的分开导致了他们兄弟之间的疏远，现在竟然要靠他这个父亲来压制他们之间的反目。
　　听见儿子发问，曹操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单刀直入，这个儿子心思重，若是拐弯抹角只怕会引起他的误会，“子修，如今城内流言纷飞，那刺客元凶想来定然已有头绪了吧。”
　　曹昂稍微怔了一下，随即应道：“是的，父亲。”
　　曹操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道：“既是如此，子修找个时间上书吧，不要再在私下折腾，惩治元凶之事，为父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毕竟如今流言甚嚣尘上，实在不利民生。”
　　曹昂低头恭声道：“父亲吩咐，儿子敢不从命。”
　　曹操看着儿子低着头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有心想伸出手摸摸儿子表示一下亲热，可是他实在不习惯在长子面前展示柔情，遂将本来伸出去了的手拐个弯端起方几上的茶盏，只是拿在手中拨弄，“你二弟，”想了想，到底还是开了口，“他到底还小，这次，便算了吧。”
　　曹昂心头怒气一闪，强自平静道：“父亲这话什么意思？儿子驽钝，却是不解。”
　　曹操皱眉，心头顿时生起几分不悦来。次子私下所为他是知道的，虽然确实有失厚道，但说起来却也可以理解，何况事情不是还没成么？再说他已经受到惩罚了，曹昂这般咄咄逼人也未免太没有长兄风范了。当下皱眉道：“你二弟不过一念之差，纵有不是之处，事到如今，也该差不多了。做兄长的，也该有些肚量才是。”
　　曹昂眉尖一轩，袖子一翻，托出一枚沾了血的三棱铁箭，“父亲教训的是，只是这个，却让儿子用什么来容让。”
　　曹操看着儿子寸步不让的样子，几欲暴怒。他从来不是好脾气的人，这次曹昂放出来的流言中明里暗里的指责他纵容刺客，他心头已是极为恼怒，若不是为了素来喜爱的二儿子，就凭曹昂放出来的这些流言，他早就将曹昂轰出兖州了。
　　曹操一把拂开曹昂手上的箭头，拧眉道：“你已将你二弟逼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足以补偿他所犯的小错么？”
　　曹昂冷冷的看着曹操，他不过是命林风查探一下曹丕的势力并顺便敲打敲打他罢了，父亲便这般为他抱屈，可是自己差点儿死在曹丕手下，他却让自己要“有肚量”，他可真不知道这肚量要从何而来。曹昂霍然站起，忍住胸口突如其来的疼痛，袍袖一拂，“父亲说笑了，儿子怎敢逼迫二弟？”
　　曹操自来枭雄脾气，从无人敢当面顶撞他，不曾想老了却被儿子忤逆一回，当下怒极，“混账！”一挥手，将手中茶盏狠狠掷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
　　自打厅堂的大门关上以后，张勤便与原峰不顾司空府下人的白眼，坚持守在门外。郭先生可是说了，主上有伤在身，再受不得一点风吹草动，而司空府心怀叵测之人颇多，所以他们要千万千万小心主上的安全。
　　张勤两人连闲话都不说一句，在眼观四面的同时全神贯注听着里面的动静。鸿门宴的故事，他们可是听说书先生说过的。
　　所以，当听得里面茶杯掷地的一声碎响，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的踢门而进，张勤还抽空向外面发了一直鸣镝。
　　原峰还记得主上身上有伤，是万万碰不得的，所以一进门便将曹昂拉到身后护住，张勤略略落后一步，掣着长剑防备的盯着曹操。
　　曹操又惊又怒的看着这两个破门而进的士兵，还来不及抽出随身佩戴的宝剑……便听的厅外回廊里一阵脚步声，然后数十名侍卫手持枪戟簇拥着曹丕冲了进来。
　　几乎是在同时刻，曹昂的随行侍卫也冲到了院子里，隔着一个滴水檐与司空府上的侍卫刀剑相对，一触即发。而在院门口，四五个司空府上的下人被放倒在地上，不知是死了还是晕过去了。
　　曹昂刚才被原峰一把拉到身后扯裂了伤口，眼下正疼的冷汗涔涔，勉力支撑着与曹操对视，不让自己落了下风。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是稍有不慎，今天便出不了这道门了。
　　曹丕站在侍卫中央，恨恨的盯着曹昂。这三天里，他暗中经营的势力几乎被曹昂的人全根拔起，曹操交与他的势力也被曹昂削弱了大半，心中已是恨极，若非知道自己眼下还没有能力与曹昂抗衡，早就找上门去了。
　　曹操看着强自撑着发狠的大儿子与满脸怨愤的二儿子，暗叹一声，大声叱道：“退开，让长公子出去。”
　　曹丕恨恨的瞪了曹昂一眼，到底不敢违背父亲的命令，低声命令军士缓缓让开，曹昂挺直腰背慢慢走了出去。
　　候着曹昂出了院门，曹丕满脸不忿道：“父亲，大哥回家都带着这么大的阵势，分明是来者不善……”
　　“闭嘴！”曹操一把掀翻身侧的方几，势若疯虎，“滚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
　　曹丕一怔，弯腰一礼，怏怏退下。
　　曹操瘫坐在高脚靠背雕花椅上，望着敞开的大门，对他已经离去的两个儿子喃喃低语道：“你们，可知道一个父亲的心么？”
　　“慕青——”郭嘉一把捞住几从马车上滚下来的曹昂，自己险险扶着身旁的侍卫，才没有一起跌倒，目光灼灼看向原峰，郭嘉又惊又怒：“原峰，这是怎么回事？”
　　原峰攥紧拳头，声音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司空大人堂外设有伏兵。”
　　郭嘉低头看着双目紧闭面色如纸的曹昂，咬牙道：“速传张芳。”——张芳是华佗的再传弟子，曹昂担心郭嘉身体，便命张芳随身侍候，此次亦是多亏了他，不然曹昂崔琰能否能活还是未知之数。
　　曹昂缓过一口气，睁开眼睛看见郭嘉额上青筋暴起的样子，心中顿觉安慰，初时在父亲府上见到刀兵那种冰冷心寒的感觉骤然而去，低声安慰道：“我无妨，只是旧创裂开而已。”
　　可郭嘉见他那般样子，怎肯放心，也顾不得是在众前，一把将曹昂打横抱起，大步向后院走去，边走便吩咐，“速传林风，周子阳，刘云等人。”
　　曹昂挣了一下挣不脱，索性自暴自弃，只是耳根到底还是烧了起来。耳边听得郭嘉一件件吩咐，想起司空府上曹丕那仇视愤懑的眼神，曹昂又加了一句，“传令诸军士，收拾行装，一时三刻后准备回程。”
　　郭嘉一震，“这便走么？”
　　转身便要前去传令的侍卫闻言也是愣在当地。
　　曹昂闭目蓄了会儿力气，方道：“是，马上就走。”
　　郭嘉听他声音低涩，张了张嘴，脑中一念转过，终是无声的泄了口气，低低应道：“好！”
　　***
　　“主公，”李典躬身立于曹操面前，微带诧异的偷眼觑着突然间便彷佛老了许多岁的主上，道，“适才城门校尉来报，长公子领军强行出城去了。”
　　曹操懒懒的歪在榻上，一手执着一只玉箸，一手却拿着一个青铜酒爵，一面煞有其事的敲打着拍子一面低低哼唱着什么，听得李典汇报，头也不抬，只道：“知道了，随他去吧。”
　　李典为难的抬头看了曹操一眼，重复一遍道：“长公子还打伤了几个人。”曹操素来治家严谨，尤禁家人仗势横行，若有犯，必受重笞，若有人包庇，更是不饶。今日曹昂仗势欺人，自己若是不禀报清楚，到时候担了个包庇之罪可就麻烦了。
　　曹操斜着眼看了他一眼，面上忽然闪过一层怒色，“知道了，下去！”
　　李典躬身行礼，“是。”正待转身退下，身后忽然传来悠悠一声叹息，“着人看紧二公子，无我军令不准出院门，其他人等亦无令不得擅入！”
　　李典脊背一震，心头瞬间闪过府内的种种传言，凛然应道：“诺！”
　　待李典出门后，曹操继续敲打着手中的玉箸铜爵，同时配着拍子低声哼唱。许褚手扶宝剑垂首立在窗下，凝神细听，隐隐竟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
　　十月的天亮的比较晚，虽然已经卯正了，可天还是灰蒙蒙的。夏侯惇站在窗前，一面穿衣，一面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院子里的景色。昨夜里下了一场雨，院子里的杂草好像也比前两天可爱了许多。
　　说起来，夏侯惇还真是倒霉。他本来好好的当着他的伏波将军（夏侯惇被授予伏波将军是在204年，这里为了情节需要提前了），许昌城中过得好不惬意。可是，人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他不过是应承了一下大公子的相亲事宜么，谁想那天杀的董承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发难，连累他这个相亲大会主持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发配到陈留来了。
　　第三百二十八次叹息以后，夏侯惇披甲上马，对这亲兵吼道：“走，东门三十里，操练完毕再用早餐。”
　　所谓操练，不过是跑马射箭罢了。毕竟堂堂的伏波将军一夜之间降为小小的陈留太守，夏侯惇还是需要一个时间来适应的。
　　尽管心情郁卒，夏侯惇并没有在官道纵马，虽然时辰尚早，官道上还是有人行走，那些进城卖菜的老农，或是走亲访友的妇人，一个冲撞，可就没命了。
　　纵马跑了小半个时辰，感觉胸中郁气稍解，夏侯惇方才策马，慢慢的道旁的小山上行去。
　　夏侯惇并非那喜登高赋诗的雅士，不过人么，总是将军习性，到了一处，总是喜欢登高将那地形看个仔细，以备来日战时。
　　“将军，你看！”身边的亲兵突然惊呼道。
　　夏侯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面的山道上一队约莫三千左右的人马护着一辆辆马车快速前进，也不打旗，瞧那样子，竟是直奔黄河而去。
　　夏侯惇心头一个怔愣，他昨日才接手陈留事务，对这边情形还不太清楚，却也知道这里着实有好几家豪强，仗着自己势大，从来不将法令放在眼里，经常与冀州那边往来。
　　夏侯惇往身后一扫，自己亲兵虽然才两百来人，但都是百战之士，纵然那些豪强家奴再怎么厉害，总不会对当地长官动手吧。这么一想，夏侯惇大手一挥，催马高声道：“小子们，过去会一会那些家伙！”话虽如此，夏侯惇并不是那不知文的莽夫，他还是派了两名心腹回城。
　　夏侯惇这边将将一动，那边马队便慢了下来，竟是等着夏侯惇似的，如此行径，反倒是唬了夏侯惇一跳，暗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先派人进城调兵了。
　　到了对方阵前，夏侯惇正待表明身份，却听得一声轻唤，“夏侯叔叔。”
　　夏侯惇一愣，循声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子修，你怎的在此？身上伤势如何了？”
　　曹昂慢慢走下马车，轻笑道：“还好，行走无碍，只是还不能骑马。倒是连累叔叔了。”
　　夏侯惇跳下马，一手抚上曹昂肩膀，自嘲一笑，“子修不必自责，到底是我行事不周，方有此祸，子修不怪罪叔叔，叔叔已经很欣慰了。”想起许都那场相亲会，夏侯惇心头不由一阵唏嘘，他本家有个侄女与曹昂一般大，都已经与曹操说好了到时候许配与曹昂，天可怜见的，上春一次出游，不知被那个贼人掠了去。可惜啊！“对了，子修不是在许都养伤么，怎的到这里来了？”
　　被夏侯惇看得遍体生寒，曹昂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苦笑道：“日前收到并州传书，轲比能率领草原上大小部落叛乱，形势危急，侄儿这才不顾伤势想要赶回去主持大局，为尽早到达，侄儿也只得一路赶抄近路。”
　　夏侯惇拍拍曹昂肩膀，“苦了你了。”目光转向旁边斯文俊秀的青年，“这位想必便是鬼才奉孝先生了吧？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郭嘉启齿一笑，拱手道：“不敢当，将军过奖了！”
　　夏侯惇见郭嘉虽然面带浅笑，但是显然不愿多言，胡乱看了下曹昂的队列，便挥手道：“既是子修急着赶回去，那便走吧，这里也不留你了，自己保重就是。”
　　曹昂略带歉意的拱手作别：“如此，侄儿失礼了，改日再来拜会。”
　　夏侯惇挥了挥手，策马让过。
　　眼看着曹昂登车远去，夏侯惇身边的亲卫忽然道：“长公子真个有心，竟是连夜赶路，看这人马，一个个好似汤锅里捞出来的。”
　　夏侯惇闻言心头一动，晚上赶路，可是刚才竟是一点儿松油味都没有闻到，难道他们晚上都不打火把的？这却是为何？
　　越想越是不对，夏侯惇催马追上前去，扬声喝道：“子修！停下！我有事问你！”
　　曹昂正由郭嘉扶着在软榻上慢慢躺下，听见后面的高呼，淡淡的闭上眼睛，“奉孝，着人去看看吧。”
　　郭嘉掀起帘子，手指点了一下，“你过来，带一百人往后面断后，无论如何，阻夏侯惇一个时辰。”
　　“是！”
　　郭嘉淡淡退回马车里，抚着曹昂又开始冒汗的额头，低低道：“快了，慕青，我们就要到了。”
　　***
　　“放肆，尔不过小小一百夫长，竟敢拦我！滚开！”夏侯惇暴怒。
　　张元冷静的开弓上弦，“将军若执意为难小的，那只有得罪了。”
　　夏侯惇眯了眯眼，纵马上前两步，“是你家主上让你这般做的么？”
　　一直铁箭嗖的落在夏侯惇马前，入土半尺，箭羽犹自轻晃不已。
　　夏侯惇大怒，手一挥，“冲过去！”他不信一向孝悌有加的曹昂真敢犯上。
　　张元眼神一暗，一阵箭羽自身后发出，毫不含糊的落在夏侯惇身后的亲兵身上。
　　山雾渐起，水汽氤氲。曹昂一行人行走在崎岖的山路间，就像一条逶迤的大蛇，时隐时现。
　　因为担忧夏侯惇追上来，郭嘉下令全力赶路。不是他多心，这一路来，他们已经遭遇了数起阻杀，对手出手狠辣，目标明确，一意想要置曹昂于死地，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是以曹昂他们才不得已隐匿行迹，见城便绕，遇村则屠。
　　一路上，郭嘉都在心里忖度到底是谁在阻杀他们，毕竟曹操不可能对自己儿子下狠手，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胆敢大摇大摆出城的原因，可是后来一路的阻杀，还是将他的信心打掉了不少。毕竟曹丕是绝对没有那个魄力以及狠心去调动如此大量的人手对自己哥哥下手的——无论他的心里有多恨这个哥哥。
　　不过，从今日夏侯惇的反应来看，此事明显不是曹操的手笔。至于董承，他倒是有这个心，可是没有这份力，江东孙氏自孙策死后式微，周瑜等孙策旧臣正忙着帮孙权收拢势力，也是分身乏术，至于刘备，眼看川中无主，正在极力西进，正与伊籍李严他们纠缠不清呢。
　　低头看着曹昂，这一路奔波，曹昂伤势本就不好，如今更是受了寒，方才勉力与夏侯惇交涉一番已是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如今又陷入了昏迷之中，脸色更是越发的青白，直教人忧心不已。偏偏为了照顾留在许昌的崔琰，张芳又留在那里了，要不然，自己也不至于这般着急。
　　这般想着，郭嘉又不由后悔自己留下崔琰的的决定了，不过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但愿前来接应的人足够聪明，能记得带大夫。这行伍里的军医还是太蹩脚了。
　　一阵急急的马蹄声传来，郭嘉急急给曹昂身上加了两床褥子，然后掀开帘子，见张元带着数十来名血迹斑斑的军士赶上来，抱拳道：“报城主，我方为阻陈留太守，射杀对方百余人，击杀数十人，我方亡十二人，重伤二十八人，轻伤不计。”顿了一下，张元又补充道，“呃，标下还射伤了，夏侯太守的一只眼睛。”
　　郭嘉微微怔了一下，夏侯惇可是曹操最信重的心腹之一，如此一来曹操父子再也没有复合的可能了，自己倒是省了一回事，唇角一勾，随即恢复了文风不动的表情，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速回队列里去吧。”
　　“是！”张元应声退下。
　　郭嘉放下帘幕，回身在曹昂身侧坐下，看着昏睡中的曹昂，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既然自己可以背着曹昂给曹丕下绊子，为何曹丕的亲信就不能对曹昂下死手呢？而且，看这势力来头不小，却又影响不了夏侯惇那样的亲信大将，显然是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大户死士类型的。
　　曹操手下，与曹丕亲近，出身世家，心狠手辣，这样的人能是谁？
　　好一个贾诩贾文和！
　　郭嘉冷笑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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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极力赶路，到底山路崎岖不易行走，郭嘉一行人直到午后才赶到接应地点，徐庶亲自带着两千士兵，十二艘大船前来接应。
　　“主上伤势到底如何？”眼看着两名侍卫合力将曹昂背下马车，而素来不喜人近身的曹昂却昏昏沉沉的任由侍卫们摆弄，徐庶不由对郭嘉之前飞鸽传说中说的情况不太相信。
　　郭嘉两眼熬得通红，满脸疲色，下巴上乱七八糟的冒着许多胡茬，苦笑道：“曹二公子欲暗中置主上于死地，司空大人偏袒，主上不得已一路奔逃，不堪其疲，遂有伤重之虞，吾实不胜忧虑。元直此来，可有大夫随行？”
　　徐庶闻言左右扫了几眼，伸手扯着郭嘉走到一边，低声道：“奉孝直言告我，此间事可是奉孝插手？”
　　郭嘉一愣，茫然道：“元直此话何解？”
　　徐庶瞪他一眼，微带怒气道：“奉孝何必瞒我，”低低叹了口气，徐庶诚挚的看向郭嘉，“奉孝此番成事，皆是因为主上对奉孝全无戒备疑虑的缘故，然而……”徐庶极力小心措词，“主上终有发现的一天，到那时奉孝又要如何自处？”
　　郭嘉看着两名侍卫一人背一人扶的将昏迷中的曹昂小心翼翼送进楼船，心口一阵茫然，之前在许都的时候，他便知道曹昂成亲势不可挡，而两人之间势必产生裂痕，终有一日必将恩尽情绝，到那时……郭嘉苦笑，那又如何，就算知道这一切，难道他就能忍心看着他这样一直受曹操辖制下去么？不论他们之间的那一重情分，单就“主忧臣辱”来说，他也决不能让自己认定的人因他人的辖制而束手。
　　这么一想，郭嘉目光又复清明，浅笑低语：“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我等身为主公臣属，岂可坐视主公因私情束手大事？纵使来日事发论罪，嘉绝无悔恨。”
　　徐庶释然一笑，“如此甚好，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脸，“如今根矩等人正为主公成亲之事做准备，奉孝不妨借机遁开。”徐庶递与郭嘉一个眼神，他与郭嘉算是最早跟在曹昂身边的，两人一般富于韬略，素来交好，又深知郭曹二人之事，所以才这般为他谋划，不然换个人，绝对不敢这般直言相问。
　　郭嘉如何不知徐庶的用心，只是他实在心悬曹昂伤势，闻言一笑，“元直好意，郭嘉心领了，只是，”郭嘉声音转为低涩，“慕青他如今这般模样，让我如何走得开？”
　　徐庶蜿蜒尴尬一笑，道：“呃，奉孝不必担忧，华老先生刻下便在船舱之中静候。”
　　郭嘉且惊且喜，诧道：“华老先生来了？”
　　徐庶嘴角含笑，卖关子道：“奉孝何不去问他？”
　　两人联袂走进居中的楼船，果然，华佗已经在给曹昂看脉了，郭嘉喜得连气都不敢出，静候着华佗动作，直到华佗捻着胡子站起来，郭嘉才轻声问：“老先生，主上的伤势可有大碍？于日后有何影响？”
　　华佗耸起两道白眉——曹昂剥削得太厉害了，最近两年他觉得自己急剧变老，身上的毛发也迅速变白——叹气道：“倒也无碍，只是伤口愈而复裂，寒邪入侵，以后要注意将养，日后再不能伤着肺脉，不然，恐有不治之虞。”
　　郭嘉舒了一口气，“如此，我便放心了。请老先生全力医治。”
　　华佗拿出早已准备的金针，先着人将之前煎着的汤药喂曹昂服下发散体内寒气，再辅之以针灸驱除寒邪，随后又敷上药膏，将伤口处细细包扎起来。如此一一下来，船已行到江心了。
　　郭嘉自己喝了一碗姜汤，也懒得休息，便在舱外甲板上看风景，同时思量接下来自己的去向。
　　他们此行，是沿着黄河往上，在上游的分叉口再往下，直至濮阳上岸，再转乘陆路往邺城。
　　而且，据徐庶说，因为担忧曹昂伤重不治，曹铄也被邴原带来了。
　　郭嘉手指轻轻敲着甲板上的护栏，因是逆流而上，迎面而来的江风很是怡人。郭嘉深深的吸了口气，清新的江风让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如今主公与曹操分离的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有贾文和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在，便是曹操后悔想要与儿子和好也不可能了。唯今大事，便是轲比能叛乱了，趁此机会，将整个草原收入囊中，此后主公便可背倚北方，直面南边天下了。
　　只是，也有麻烦呢！
　　有了西苑相亲之事，曹昂成亲之事再也不能拖了。而且为了将来天下计，成亲之事势在必行。
　　可是，让他看着他成亲，甚至帮他张罗亲事，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喝，原来你在这里看江景，我在楼上找了你半天。”徐庶一手拎着个小巧的玉壶，一手拿着两个精致的象耳玉杯，笑吟吟自船栏一侧转了出来。
　　郭嘉苦笑，“元直玩笑，我却是没有那等闲情逸致。”
　　“哦？”徐庶转了转眼珠，也不问他，只是倒了杯酒塞到郭嘉手里，“来来来，先喝酒，这可是三年前酿的桂花酒，我偷了几坛埋在刺史府桂树下，来此之前我刚刚开挖出来。哎，今后想要再喝酒可不容易了。”
　　郭嘉略微一愣，想起并州的情报，道：“要下禁酒令了？”
　　“是啊！”徐庶怅怅的叹了口气，“所以我要抓紧时间喝酒！”
　　郭嘉被他那副夸张的样子逗笑了，“你叹什么气，应是我比较难过才是吧？再则，便是没酒喝又怎样，我等在兖州这许日子还不是没喝酒，也不过来了。”
　　徐庶又倒了一杯酒，似笑非笑的乜着郭嘉：“入他乡自是随他俗，可若是在自家也要束手束脚，未免也太拘束了。”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徐庶晃晃酒杯，“还好只是一时禁酒，日后还有的喝，不然这日子还真没法过了。”
　　郭嘉心里一动，遂笑道：“元直念叨什么，便是禁酒，若是元直一意要喝，难道还真能难倒元直不成？”
　　徐庶捻着自己精心护了两年的胡须，呵呵笑道：“自是不难，可是毕竟是私下行事，怎比得上明面行事妥当。”
　　郭嘉颔首，“元直所言甚至，如今并州事大，还当以兵事为重。”
　　徐庶叹气，“是啊！”倒酒，嗯，没了，早知道就拿个大点儿的酒壶好了，拿的时候图省事，喝的时候又后悔了，看了眼郭嘉端在手中没有动静的酒杯，徐庶很是无耻的将自己手中的空酒杯递了过去，在郭嘉下意识接着的时候将郭嘉的就拿过来飞快的倒入口中，然后咂咂嘴，也不看郭嘉已经完全变黑了的脸，“如今并州兵荒马乱，虽有元皓则注力挽狂澜，然而二位终究威信不够，须得一位位高权重之人前去镇场，奉孝一位如何？”
　　郭嘉眼波一转，心头一动，“善。”

　　五石散

　　有了华佗的护航，接下来的路程曹昂安生了许多，待行到濮阳弃舟登岸时，曹昂已经能在旁人的搀扶下行走了。只是他的身上创伤数次复发，想要像之前那样迅速复原却是不可能了，只能慢慢将养一年半载的，或能恢复之前的状况。
　　弃船登岸后，曹昂并没有急着进濮阳。他知道，这一次奔波逃命，其间狼狈不可胜记；而自川中带来的三千百战之士，因为这一路屡遭追杀，至少折了七八百，这一切的一切，对自己手下素来习惯了料敌先机的军队是一个很大打击，现在军中定然一片沮丧。在这马上就要出兵草原的当口，这种沮丧惶然的气息，绝对不能带入本就因高览身亡而有些慌乱的冀州军中。
　　命令自己的两千骑兵和徐庶带来接应的军士分别列出三个方阵坐下，曹昂慢慢走到阵前，偎在郭嘉怀里，慢慢扫视着眼前虽然沉静坚定依旧可是明显士气低迷的士兵，知道高览身亡的消息八成已经传开了。
　　低低清了清喉咙，曹昂提起嗓门道：“诸位，柳城建城至今，吾等历经诸般艰辛，方能于此乱世得此安身之处。小人眼热，欲以鬼蜮伎俩阴谋我柳城，前番许都刺客，今日草原胡贼，皆是如此！然则西苑之险，并州之失，果真是我柳城军士不如人乎？非也！想我柳城，猛将如云，勇士如雨，战阵之上，何曾输过他人？阴谋刺客，又岂是谋国之道？如今天不绝我，来日两军对垒之时，我定要让那等阴谋之人知道，犯我柳城者，虽远必诛！”
　　曹昂声音不高，他说一句，旁边的郭嘉徐庶便向周围的军士们重复一句，到得最后，徐庶带头振臂高呼：“犯我柳城者，虽远必诛！”
　　三千军士齐声高呼，“犯我柳城者，虽远必诛！”一时间气势如虹。
　　曹昂将思想工作做完，因着这一回话说的长了些，有些呼吸不畅，便偎在郭嘉怀里低低喘气，好半天才恢复过来，在郭嘉徐庶两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一行人这才往城里赶去。
　　因为心急并州战况，再者冀州路况也不错，曹昂他们两日功夫便赶到了邺城。虽说事先并没有派人通报，但因为一直有飞鸽往来，所以知道冀州大小官吏对曹昂他们行程一直都很是了解，所以曹昂他们抵达那日早早便有人在邺城外长亭处候着了。
　　“根矩，你怎的在此？”大老远的看见迎接他们的人，郭嘉不由一惊。邴原此人，素来崖岸高峻，不料他竟会来此迎接。
　　邴原淡淡一笑，“近来冀州诸公忙于备战，我一个大闲人，横竖无事可做，便来此迎接诸公了。主上可好？”
　　曹昂闻声掀起帘子，“根矩来了，不如上来一叙，可好？”
　　邴原是真君子，行事并不拘礼，当下拱手作揖道：“遵主上命。”说话间邴原却不上车，只是侧身一让，让出身后一人来，“哥哥，我也来了。”
　　曹昂看着眼前略显疲倦的弟弟，想是早早便在这里等着了，心头一阵暖流流过，曹昂伸出手来，“上来吧。”
　　“嗯。”曹铄也不客气，跟师傅告了罪，便就着哥哥的手便上了马车，随即偎进哥哥怀里，“哥哥，铄儿好想你。”
　　曹昂抱着弟弟，嗔道：“怎的穿这么少，不怕生病么？”
　　曹铄将头拱进哥哥怀里，“不冷，铄儿不怕冷。”说着伸出小手摸着哥哥消瘦的脸庞，“听说哥哥受伤了，伤口疼不疼？”
　　曹昂低头用脸颊摩挲着弟弟的胖胖的小手掌，轻声笑道：“看见铄儿，哥哥就不疼了。”
　　兄弟俩笑闹了一阵，曹昂又一一问候前来迎接的诸位官员，邀请了邴原几人上了马车，这才往邺城出发。
　　一路上，曹昂细细问了曹铄的学习情况。邴原既然接受了曹铄做弟子，对于曹铄的教育也是极为上心，再加上曹铄自己也争气，是以曹铄这一年来进步甚大，便是比起范阳书院中最优秀的学子来也不遑多让。曹昂听见邴原这般夸奖，当下便出了几个题目，数理时势皆有，曹铄果然答得有模有样，曹昂想着后继有人，顿觉得心中被曹操逼相亲，被异母弟弟暗算的憋屈攸然而去，高兴得哈哈大笑。
　　如此一路进了邺城，曹昂自然还是下榻在徐庶的州牧府，郭嘉本着一客不烦二主的原则本想赖在徐庶府上——曹昂居住的小院子的厢房被曹铄占了，不然他更想赖到曹昂的院子里去。
　　只是他交接完军队还来不及赶到徐庶府上，便被人缠住了，“少爷，少爷！”
　　郭嘉初始不以为意，只是那声音越来越近的时候，方才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然后，“杨安？你怎么在此地？”
　　杨安——郭嘉汉中王府上的侍卫之一，愣愣的道：“不是少爷传令让我们带着小少爷汉中来邺城的么？”
　　郭嘉一愣，随即明了定是曹昂搞的鬼，微微苦笑一下，道：“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杨安摸了摸脑袋，嘿嘿笑道：“州牧大人在银安街为我们买了一套宅子，很大很漂亮，两位小少爷也在那里！”
　　银安街在城西，新近发展的商业区便在其不远处，近年来世家豪门多在其近处购置产业，价钱不菲不说，便是有钱也不见得买得到，难为元直了！
　　郭嘉想了片刻，到底对那两个继承了自己血脉的儿子放心不下，便道：“你且先回去，我去看看主公再回来。”
　　杨安应声离开，郭嘉揉着皱起了的眉心，苦笑着向徐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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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曹铄眼看着兄长神情萎靡歪在软榻上，想起师傅说的哥哥受了重伤，有些担心又有些献宝的拉着哥哥的衣袖，道：“我得了一种很好的丹药，对治病很有好处，哥哥要不要我拿来看看？”
　　曹昂看着弟弟一脸小狗讨好的样子，本已阖上的眼睛又微微睁开，道：“什么丹药？”突然心头一动，想起这个时空好像炼丹很流行，只是自己柳城因为一直以来比较务实，再加上自己一贯毫不掩饰对炼丹算命之类行为的厌恶，上行下效之下柳城才比较少见炼丹求道的方士，这会儿曹铄提起丹药是怎么回事？这么一想，曹昂脸色顿时一变，“铄儿的丹药是从哪里来的？”
　　曹铄何等伶俐，虽然不知道怎么方才还好声好气的哥哥瞬间变得严厉起来，但也约莫感觉得到是自己提到了丹药的缘故，当下诺诺的道：“哥哥怎么了？丹药是书院里的同学给的，他们得了伤寒，吃了这个丹药就好了，很好用的。”
　　“治伤寒的？这倒是个好东西。”这个时代伤寒是大病，动不动就能引起疫情，若真有丹药能治伤寒，当然再好不过，想十数年前长沙因为伤寒十室九空的惨状，若是有了弟弟提到的丹药……曹昂突然脸色一变，治伤寒的丹药！当年便是因为伤寒疫情，张仲景竭力研究出了一种治疗伤寒的丹药，名曰“五石散”！曹昂眼光霍然犀利，直直盯着低头弄衣带的曹铄，沉声喝道，“铄儿，你那丹药是不是叫五石散？”
　　曹铄抬头，既惊且惧：“哥哥？”
　　无需回答，他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曹昂恨恨站起来，几步走到曹铄面前，“五石散是谁给你的？”
　　曹铄呐呐的看着哥哥，“有一日裴熙患了伤寒没来上学，何晏便给了他一些五石散，两日后他便好了。然后……”
　　曹昂眯起眼睛，“然后你们便开始服用五石散了，是不是？”
　　曹铄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大颗大颗的水珠顺着长长地睫毛落了出来，“是的，哥哥，哥哥，哥哥——哇——”曹铄毕竟是个年方六岁的孩子，许久未见的慈爱的哥哥突然变脸，终于使得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曹昂叹了口气，将曹铄轻轻抱紧怀里，“铄儿，你啊，让哥哥怎么说你好呢？”伸出衣袖擦了擦曹铄小脸蛋上了泪水，严肃道，“铄儿，记住哥哥的话，那五石散不是个好东西，以后不准再碰了，知道么？”
　　曹铄睁着红通通小兔子般的眼睛，“知道了，哥哥可不可以别再凶我，哥哥？”
　　曹昂伸出大拇指仔细揩了揩弟弟眼角的泪水，看着弟弟委委屈屈的样子，想起他毕竟是个六岁的孩子，“你也要听话才好。”语罢又谆谆道：“五石散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东西对身体有毒，以后别再服用，知道么？”
　　曹铄吸了吸鼻子，“知道了。”抬头怯怯看着曹昂，“我听哥哥的话，哥哥别不要我，好不好？”
　　一阵悲怆涌上心头，曹昂将曹铄用力按进怀里，喃喃低语：“我怎么会不要铄儿呢？就只剩我们兄弟了，就只有铄儿了，哥哥怎么会不要铄儿呢？”
　　郭嘉走进徐府的时候，正好撞上一小队传令兵驰马而出，带起的尘土扬了郭嘉一身。
　　郭嘉皱眉，这是怎么回事？快步走进曹昂暂居的东跨院，迎面遇上一脸苦相的徐庶，不由心中一惊，“元直，可是边境有变？”
　　徐庶摇头，“战事倒是僵持着，只是主公因二公子服用五石散一事心绪不好。”何止是心绪不好，怒发冲冠还差不多。
　　郭嘉诧异的挑眉，五石散是新近在士子中流行起来的丹药，他平素虽然忙于俗事，于丹药却也略知一二，此药乃养生名剂，在世家子弟中颇为盛行。若不是他平日过于忙碌，且慕青对丹药的厌恶溢于言表，倒也想试服一二。“方才我见一队传令兵急急驰出，却是为何？”
　　徐庶叹气，无奈道：“主上因范阳书院中五石散传自何晏，便着人前去逮捕。”
　　郭嘉失声道：“因丹药而抓人，岂不是要引起士林大乱？元直你怎的不阻止？”
　　徐庶也是无奈，他阻止的了么，也不看看主公那个样子？“奉孝，你去看看吧。尽量让主公先平静下来。”说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何主公对五石散那般忌惮，不就是一丹药么，天下炼丹的何曾少了去了。不过主公说五石散有毒，对身体损害极大，估计主上是心疼自己弟弟吧。徐庶不解的摇摇头，径自去了。
　　郭嘉大步走进曹昂的房间，便看见曹昂怒容未消的曲腿坐在榻上，在他的身旁，曹铄老老实实跪坐在绒毯上习字。
　　看见郭嘉进来，曹昂抬起眼来，“奉孝啊，见过小六小九了么？”小六小九是郭嘉那一对双生子的小名，曹昂取的。
　　郭嘉看了眼曹铄，缓步走到曹昂身侧敛袍坐下，“还未曾得见，只是我听说你着人逮捕何晏，可有此事？”
　　曹铄闻言执笔的手抖了一下，而后依旧老老实实的写字。
　　曹昂脸上眼中闪现出一抹厌恶之色，“算不上逮捕，只是着人将他遣送回兖州罢了。”
　　“那何晏也颇有才名，何至于此？”
　　曹昂在榻上站起来，昂首拂袖道：“奉孝也以为我是在无事找事么？”
　　郭嘉缓缓站起身，苦笑道：“非也，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此事眼下实在不宜动手。”
　　“我又何尝愿意在这多事之秋再添一事。”曹昂步下软榻，也不顾足上仅着白袜寒浸脚底，“只是奉孝当真以为五石散只是一剂养生方子么？且不提其间所含毒物能致人死命，单看那些服食了五石散之人的行径，可是君子所为？五石散乱人心智，毁人气魄，数万华夏子弟耗尽心血以身御敌，方能于此乱世得一安身之处，这些所谓饱读诗书的士人才子，不知体恤前辈们心血倒也罢了，却还要服食毒品，乱我民风，毁我柳城根基！其心可诛！”恨恨的看了一眼埋头写字极力想要缩小自己存在感的曹铄，曹昂袍袖一挥，怒声道，“何晏此人，略有小智，便恃才傲物，当此乱世不知济世保民，却只是敷粉清谈，他自以为名士风流，我看不过是一废物点心罢了！蠹虫！”
　　曹昂越说越怒，俊脸涨的通红，气喘不止，郭嘉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帮忙抚胸顺气，“慕青莫急，莫急。”真如曹昂所说，那么五石散确实得禁了，“且养好身子再说，成么？”说着淡淡瞥了曹铄一眼。
　　曹铄急忙放下笔，行到曹昂身侧，抱着曹昂的大腿仰头道：“哥哥，如今战事紧急，哥哥还是先养好身子再说，好么？五石散价格不菲，除却少数世家子弟，范阳书院中真正服食五石散的学子并不多，还请哥哥以自己身子为重。”
　　曹昂无力的顺着郭嘉曹铄坐回软榻，低声叹道：“你们可知道，何晏之害远甚于轲比能之害，轲比能不过依仗长弓快马陷我一城一地，何晏却以五石散为器，清谈为名，欲害我范阳书院数百学子上进之心，毒我华夏上万士人刚健之骨！使华夏子弟耽于淫乐，此后只能任人鱼肉！其害岂是区区一个轲比能可以相比！”五胡乱华，自是有司马家的原因，然而若非整个晋朝上流社会耽于行乐，不思进取，有事则只知道依仗雇佣来的胡人，胡人又岂能那么容易打入赫赫中原？
　　原本他还想着何晏好歹有些才气，年纪也还小，若经过锤炼未尝不能成为一个有用之人，只是这五石散出世，他却是再也不能容他了！
　　曹铄跪在曹昂身侧，语气坚决的道：“哥哥放心，铄儿这便去杀了那心怀叵测的何晏！”
　　曹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何晏固然可恶，可若是你心志足够坚定，岂会为五石散所祸！不修己身，却怪他人！你还有脸坐在这？”
　　曹铄讪讪的垂下头，慢慢的退回小方几前，继续他的写字大业。
　　郭嘉看着曹昂教训曹铄的样子，心中的大石反而放下来，对于何晏，他原本便不怎么放在心上，于是便转而谈起自己心中的事来，“慕青，此次援军并州，由我去吧。”
　　曹昂面色严肃起来，转头吩咐曹铄道：“铄儿，你往西厢小书房去写字。”曹铄应声退下后，“奉孝，你可知道，此次轲比能背盟入侵，固然是陷我柳城于大险境之中，却也予我大机会。我欲借此机会扫荡草原，将长城以北贺兰以东皆尽纳入柳城囊中。是以此次出兵所费时间、所行路程将为我柳城前所未有。草原苦寒胜柳城数倍，奉孝的身体，禁得起么？”对于郭嘉的提议，他不是不心动的，毕竟孤军远征，率军之人除却信任外还必须权威并重，机敏无双，柳城中有此能者除却郭嘉不作第二人想。只是历史上郭嘉便是因伤寒死于北伐，而他所订的计划较之当年曹操的北伐更胜一筹，郭嘉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原人，且一个读书人，能受得起这般苦么？若真有个什么，不论自己事业上的损失，单是想到这样的情景，曹昂便觉得全身发寒。
　　郭嘉笑笑，不答反问，“慕青可有比我更好的人选？”
　　曹昂以手扶额，低低道：“元直如何？”孔明他是不想了，虽说三国演义里罗贯中把他吹上天了，可是深知诸葛亮的他知道，孔明的长处在于经济民生，若真论军事谋略，没有人能比得过郭嘉。徐庶勉强还不错，只是于大局不甚明了，而且狠不下心，在草原上这点要吃大亏。
　　郭嘉浅浅一笑，倾身上前在他唇角偷得一吻，“我有的不得不去的理由，慕青放心，我答应了与你白头，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不管。”
　　曹昂脸上一红，只是他毕竟不是情窦初开不识世事少年，当下低声道：“我命樊阿与你们一道，如何？”
　　郭嘉眸光一闪，“好，只是小六小九便托付给你了。”
　　曹昂点头，“正好我要亲自带铄儿，不如将小六小九一道放我身边，铄儿也有个伴，如何？”
　　郭嘉极缓慢的勾起一抹笑，“大善。”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调动粮草，各路大军。
　　曹昂本待调用幽州驻军，毕竟那里的军队经常与胡人交手，颇有经验。只是郭嘉却坚持用冀州军。高览在冀州军中极有威望，前番遇害的消息传来，冀州军中群情激奋，不少将领包括张欱在内纷纷上书请求出兵，若不是徐庶极力弹压，哪里会等到现在才出兵。
　　听得他如此说话，曹昂便也同意了，只是冀州军由来只是驻扎在内地，近两年来基本不经战事，战力较之幽州军低了不止一筹，到底从柳城调用了一批最新的器械甲衣来，因此将出兵的日子拖后了不少。
　　****
　　在柳城军械到达的三日之前，何晏被押送到了邺城。
　　依曹昂所言，本是想直接将何晏扔到兖州地面了事的，只是何晏一张利嘴将那前去擒拿他的军士说的灰头土脸，不得不将他送来邺城见曹昂。
　　只是曹昂正自忙碌，便是好不容易有点时间都挪出来陪郭嘉了，哪里理他。
　　曹铄自从被发现服食五石散后，便被曹昂拘在身边了。偏偏这阵子曹昂没空管他，他便到处乱跑，然后看到了被软禁在后院里自生自灭的何晏，想起都是因为他害自己被哥哥责骂，怒上心头，将何晏按倒在地狠狠地揍了一顿。这样还不解气，想起何晏素来以自己的五石散为傲，便将那日曹昂说的话如数说出，当然免不了添油加醋，只将个心高气傲的何晏打击的面无人色。
　　何晏素来聪慧，且看他小小年纪便将原本只是做药用的五石散搞成毒品即知，而且他极富辩才，范阳书院几乎没有谁能说得过他——当然曹铄除外，他受教于曹昂的阴险无耻，总是在辩不过时动手，久而久之何晏便不敢辩赢他了。
　　总之，何晏一直以未来的国之栋梁自诩，万不料曹昂竟是这般评价他，心中又是意冷，又是不忿，他想要做些什么证明自己不是曹昂口中的祸害，却不知自己能做什么。要这就么回兖州受人白眼，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想起几日后大军即将开拔并州，心中一横，不如参军混军功去。
　　想做就做，何晏抓了个仆人问清曹昂所在，便急急冲了过去。
　　徐府护卫素来外紧内松，当然这种安排是出于某人的私心，眼下便给了何晏机会。一路无碍的冲进曹昂的东跨院——
　　“曹大哥——”所有的话在看到院中胡床上的情景后戛然而止。
　　曹昂冷静的松开环在郭嘉脖子上的双手，侧首看向何晏，然后道：“有什么事么？”
　　何晏尴尬的站在院门口，维持着将要冲进院门的姿势，吃吃的道：“我想参军。”
　　郭嘉拉了拉曹昂松开的衣襟，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了，你出去吧。”
　　“哦。”何晏听话的转身，同手同脚的向外走去。
　　“走错了！”曹昂好心的提醒一句。
　　何晏顿了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继续同手同脚的走。
　　郭嘉曹昂两人对视一眼，正待继续，却听得院子外面传来“砰”的一声，然后又是“啪嗒”一声，郭嘉怒，放下曹昂正待出去教训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却见院门外人影一闪，正是那何晏捂着头急急从院门外跑过。
　　十日后，邺城校场旌旗飞扬，郭嘉登台祭过天以后，便率领五万大军出发。
　　同一日，大名为郭奕郭清小名为小六小九的郭家双生子入驻曹昂的卧榻之侧。

　　大局为重

　　通往邺城的官道上，一辆四乘马车在飞快的奔驰着，马蹄扬起的絮雪随风飘起，宛若四月天里道旁的柳絮飘飘洒洒，别有一种美丽。不过，驾车的车把式显然是个粗人，只是一味的扬鞭吆喝。只是此时正值隆冬腊月，路上积雪盈尺，纵使拉车的都是绝世良驹，速度到底也得大打折扣。
　　“李护卫，能否再快一些？”崔琰摇摇晃晃拉开厚厚的毡帘，一股冷风挟着几丝雪花穿过低垂的竹帘钻进马车，生生将车内温暖的气息扫去大半。
　　一双手自身后伸出，飞快的拉好帘子，“崔大人，邺城不日可达，何必急于一时呢？林风可是在张大夫面前夸下海口，一定将大人毫发无损的带回冀州的。”
　　崔琰转身，看向笑眯眯横卧于门口垫席上的林风，眉头微不可见的一皱，“时风（林风的字），我身体已是无碍，烦请时风命李护卫加快赶路。”
　　林风垮下脸，“崔大人，这天寒地冻，道有积雪，实是难行。”他，他，他实在不想早早面对主公，心虚啊！
　　崔琰冷哼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眼下便是拖得一天两天，于事何益？”话虽如此，到底带了几分庆灾乐祸之意。
　　林风双手托着下巴，哀怨的看了崔琰一眼，可是没有赢得半份同情，悻悻爬起来，掀帘吼道： “李毅，加快赶路，晡时之前赶到邺城！”
　　没有回应，但是车速明显加快了。
　　崔琰淡淡看了林风一眼，扶着车壁，很是不客气的林风身上跨了过去。
　　*****
　　林风的部属果然厉害，未时末便赶到了邺城。
　　匆匆走进徐府，将拦路上来的冀州都尉官不负责任的交给身后的林风，崔琰急急往徐府东院走去。
　　还未走进院子，老远便听见曹昂的怒吼，“大局！我都要卖身了，还要怎样才算顾全大局？”
　　崔琰正提步准备跨进院子，冷不防“卖身”二字跃入耳中，脚下一个踉跄，险险仆倒在地。
　　簿曹从事裴均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低低问道：“季珪怎的来了，主上心情很是不好。”裴均亦是世家出身，与同是世家出身的崔琰很是亲近。
　　崔琰看了周围一眼，不过是些州牧府的从事官员，而且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当下低声问道：“是谁逼婚主上么？”“卖身”都出来了。
　　裴均无奈道：“甄氏。”说起来那甄氏真是大胆，就算现下主公略有为难，又不是过不去，竟然胆敢挟危逼婚。便是甄宓有天命之说到底不过一闺阁女子罢了，竟然逼婚于主上，难怪主上这般愤怒。
　　崔琰点了点头，大略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半月前他在兖州接到了家里的书信说是主上借着五石散的由头发作了一批世家子弟做劳役，要求他赶紧回家。想来自己迟迟不归，柳城诸世家已经抱成一团，主上想来是准备借着甄氏等商人的力量来对抗世家，只是不料甄氏居然挟危逼婚。
　　想到这里，崔琰眉头一皱，甄氏小姐才貌俱备，说起来也是极好的主母人选，只是出身商家，地位卑下了些，将来镇不住场面。而且，那个所谓皇后的天命，对于主上的事业来说，利弊实在难论。
　　推开半闭的房门，崔琰目不斜视的迈进曹昂的书房，“主公，琰归来了。”
　　曹昂较之以前更瘦了，俊脸紫涨，坐在书案后面，声音里压抑结不住的怒气，“季珪回来了，身上伤势回复得如何？”
　　“已无大碍。”崔琰看了眼旁边跪在地上的徐庶，平平回答。
　　“兖州形势如何，林风现在何处？”曹昂语气慢慢和缓下来。他在离开兖州时将崔琰留下，一则崔琰伤势不宜移动，再则崔琰好歹是朝廷亲封的封疆大吏，守牧一州，又是挂着为皇帝祝寿的名头，便是曹操亲自出手，也不能随便撼动他。所以他才放心将崔琰落下。即便如此，曹昂心头还是有几分愧疚，遂将因西苑一事暴露身份的林风暂时交与崔琰，待崔琰伤愈离开时再一道离开。
　　崔琰想起一路如临大敌的林风，唇角不由带出了几分笑意，“时风与琰一道而来，进门时为都尉所阻，想来不刻便到。至于兖州情势——”崔琰眉头一皱，“月前董氏，伏氏皆以谋反之名族诛，”看了曹昂一眼，曹昂面上无喜无惊，一片平静，崔琰也猜不出他想的什么，只继续道，“半月前琰来时听得二公子在劝说曹公出兵雍凉，只是不知曹公出兵否。”
　　曹昂眉头一耸，跪在地上的徐庶闻言也大惊站了起来，齐声道：“此言为真？”
　　崔琰顿了一下，省起他们问的必然是出兵之事，不知为何心中一叹，道：“琰此行甚急，并不曾听得任何消息，只是当初离开许都时隐约探得二公子的出兵之策来自都亭侯。”毒士贾诩决意要做的事没有达不成的。
　　曹昂闭了闭目，贾诩确实是一个劲敌呢，不过，这人有个最大的好处便是识时务，只要确定了己方有优势，他便会毫不犹豫的投怀送抱，只是在这之前，自己要花费一些心力了。
　　“由他去吧。”曹昂低叹一声，眼下首要之事不在此上，“季珪此次赶回来，可是为了五石散之事？”
　　崔琰看了眼徐庶，垂目道：“正是，五石散之事，主上似乎……”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总之，曹昂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尤其在眼下这个当口。
　　“季珪可有见过服用过五石散的人？”曹昂如何猜不出崔琰的心思，当下淡淡发问。
　　崔琰摇头，五石散是这一年在柳城才兴起的东西，而他这一年都在青州忙死忙活，哪有余裕去理会那些个东西。
　　“我便见过。”曹昂声音陡然冷硬起来，“服用了五石散之人，体热狂躁，时冷时热，或若瘟疟，或类伤寒，更有甚者于裸陈于众，大宣淫行，智者服之驽，弱者服之强，一日服之，终生难解！”
　　崔琰皱眉，这么说来，却是太过了，难怪主公这般动作！只是这样一来，两家想要和解就难了，而冀州大军基本上都调出去了，想要靠武力镇压也不可能。如此一来，“如主上所言，琰会回家会尽力约束族人，只是，甄氏所请之事，主上应了吧。主上身份，安可无妻？且甄氏小姐才貌兼备，性情稳重，是主母的适宜人选。”
　　曹昂眉宇间怒气一现，突然正待发作，却突然泄了气，低声道：“季珪，你——罢了，罢了，你回去吧。”
　　“琰告退了。”崔琰拱手作揖。他知道曹昂意思，只是一直以来，曹昂的策略便是打压世家，此番世家如此反应实在不算过分。他虽在曹昂手下效忠，但毕竟是崔氏子弟！数百年间一直稳居天下第一望族的崔氏，自有自家的规矩，所以，他必须回去。
　　“你走吧。”曹昂摆手，“这边事物繁忙，不送了。”
　　崔琰看着曹昂瘦削的脸庞，满是血丝的眸子，心头又是心疼又是酸涩，保证一般的道，“主上放心，琰此去，当尽力约束那些人，不使主公为难。”
　　“知道了，”曹昂一手撑头，一手在空中挥舞，“你去吧。”
　　崔琰看他一眼，长身一揖，转身而去。
　　*****
　　“林风，进来吧！”曹昂老早看见了门外探头探脑的身影，什么时候林风也变得这般
　　束手束脚的。
　　林风小心翼翼的从门口溜进来，敛袍拜倒：“主上，林风回来了！”
　　“回来就好。”曹昂颔首，朝一边的徐庶道，“元直且先出去，着人点查冀州存粮，先送一些过去解了燃眉之急，另使人调柳城库钱往东部诸胡买十万头羊以备犒军，告并州之民，凡愿随军送羊者，每百羊记一军功！同时随军所得，皆归己有！时风着人仔细调查并州饥民作乱的背后主使者！”他就不信了，没了甄氏支持，他就做不了事情了？至于那些世家，早晚要对付，不若眼下一锅端了算！
　　徐庶听得曹昂吩咐，他亦是深知军事之人，显然曹昂此举是让并州之民往草原就粮，心中大乐，只是，“主公，冀州库存粮食全被奉孝带走了。”
　　“幽州呢？”
　　“奉孝走时，从幽州调了不少粮草！”徐庶很是无辜。
　　林风扮了会儿壁花，终于忍不住开口：“主上，不是说益州号称天府之国么？且刘焉父子经营多年，民富国强，区区粮草想来不成问题！孔明月前不是已经接受益州事务么，调些粮草应能行吧？”
　　徐庶白他一眼，“司空大人若是出兵雍凉，时风以为，司空大人的军队还会让我们顺利运粮么？”
　　林风哀怨的低下头，“可惜，南洋怎么就没有粮食了呢？”他的声音虽小，可是书房内的另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曹昂心中愧疚，说起来都是他前两年涸泽而渔的结果，过度压榨，现在连汁水都榨不出来了，然后自己也受累了！若是再有一个机会，曹昂在心头对自己许愿，他一定会温和的对待周边的小国家的属民，很温和很温和，温和到他们都自愿投入自己的家门！
　　其实幽州还是可以榨出些些粮草来的，只是现在幽州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诸世家蠢蠢欲动，当家的辛毗虽然为人公正忠直，到底是出身冀州豪族，不肯全力支持曹昂。
　　“主公，成亲吧！大局为重哪！”有人在耳边低叹。
　　*****
　　建安五年的最后一个月，曹昂向甄氏提亲。
　　那天，雪花纷飞，徐庶陪着俊朗的少年城主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押送着数十万石的粮草的车队往并州缓缓而行，侧头，看见自己的主上目视虚空，脸上如慕如泣。
　　数日后，曹昂迎娶甄宓过门。甄夫人扶着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她如花娇艳的脸庞，对着前来迎娶女儿的少年城主，慎而重之的道：“妾身不愿与城主结亲，然而此女心痴，妾身不得已玩弄了一些小手段，却是与小女无关，城主若有气，请对着小妇人来，莫与小女计较。”
　　曹昂面无表情的答道：“既结百年之好，岂有怨悔之事。”
　　建安六年初，曹昂在自己所辖境内，颁发科考令，定下以科举考试选拔人才的制度。考试分文武两科，士子可选其一参考，亦可两科都考，文试分为经史，策论，算数，百工四类；武试分为武术，骑射，兵法三种。凡境内之民，不分士庶皆可参考。
　　****
　　远处的草原上，郭嘉小心的解下鸽子脚上绑着的白绢，手一扬，鸽子展翅飞去，抖开手中白绢，忽而一笑，“终是成亲了啊！也好，也好！”
　　那一夜，郭嘉下令屠了最近一个摇摆不定的小部落，然后借着小部落内抢来的牛羊，犒赏三军。

　　番外之诸葛的幸福生活

　　“噹——”的一声，红泥小火炉上的水开了。
　　咕噜噜的滚水顶开了壶嘴儿上的小盖子，翻滚的沸水顺着壶嘴冲进长长的竹管，一路冲进案上早搁了茶叶的白瓷杯里。那边壶嘴带动木轴，将一块小铁片拉上去堵住火炉的风口，铜壶里的滚水也慢慢平静下来。壶嘴上的盖子复又阖上，而桌上的瓷杯将将满了八分。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狼毫，伸手拿过茶盏，先深深地吸了口气，直到满胸满腹都是清新怡人的竹叶淡香，方才抬起头，浅浅啜了一口。
　　唔，这竹叶制的茶叶果然还是闻起来最舒服，至于喝嘛，还是算了。
　　说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用柳城那边带来的茶叶了。不知不觉的，身边的茶叶就换了那人的竹叶。就连原本书房捧水侍茶的侍女，也硬是让她用一套新奇的烹茶器具给换了下去。
　　对于这门亲事，他原本是极不喜欢的，只是当初受了人家恩惠，而那时候的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个寒门士子，方才不得不应下来。只是每每想起来到底满心别扭，所以后来对待月英才会那般的不假颜色。
　　偏偏主上对她纵容非常，还提了自己府内的歌姬舞女之类的任她折腾，自己初时只当是看笑话，没曾想不知不觉的却将自己搭了进去。
　　不过，诸葛亮唇角一勾，坚决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入了她的彀，本来带她入蜀已经够让她得意了，若是再让她知道自己已经上了她的手，她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啊。
　　哼哼，要先压一下她的嚣张气焰！徐大哥说了，决不能让妻子骑到丈夫头上来。
　　不过，天色已经这么晚了，她这么还没有回来呢？往常这个时候，她不是早就蹦进来了么？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毕竟如今的益州还没有完全掌控住，流人土著之间冲突不断，赵韪、庞羲等刘璋的心腹蠢蠢欲动，精锐的士兵又被李严带走了，这种情况下，难保没有几个不识时务的蠢人……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脑中，就再也驱赶不去，层层忧思缠上心头，诸葛亮刚刚拿起的笔在指尖转了一下，到底写不下一个字，索性放下笔，腾地站起来，一边拉下架上的外衣往身上套，一边就要出门去。
　　还没有走到门边，房门便被砰地一声撞将开来，一个人影急冲冲的撞进自己怀里，其力量之大，差点将诸葛亮自己撞倒。
　　诸葛亮眉头一皱，后退一步，带了几分怒气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黄月英喜孜孜的将怀里的东西展开来，却是一匹团花锦，底色为褚色，上面绣着缠丝的木莲花，层层叠叠，十分秀雅，“你看，这是李姐姐她们新想出来的花样，你觉得若是拿出去卖如何？”
　　诸葛亮脸色更加难看，“你就为了这个在外面跑了一天？”
　　黄月英脸上的喜色慢慢收了前来，讷讷道：“城主不是说了要你努力发展这里的经济么？我想这里的织锦别具一格，又好看又结实，若是家家户户都织锦，就算比不了柳城，也肯定，说不得，就——”
　　诸葛亮看她一脸小媳妇的表情，突然便叹了口气，“益州局势未平，你还是在家里呆着吧，外面不安全。”
　　黄月英可怜兮兮的道：“可是我想帮你忙。”
　　诸葛亮到底心软下来，温声道：“我们与主公的联系已经被曹军隔断，便是有上好蜀锦也卖不出去，如今要紧的是发展这边的民生，使蜀中所有百姓有衣可穿，有饭可吃。你有心摆弄织锦，不若将你制造茶具的功夫分些在水车上，帮这里的百姓引水种粮。”
　　黄月英乖乖的点头，“嗯，我会的。”眼看着诸葛的脸上温柔神色，眼珠一转，道，“那，我们什么成亲？”
　　“恩，我们——”诸葛亮神思陡然拉回，面上却不动声色，“的事情不宜私相授受，还是待大局平定了以后，请主公作主吧。”
　　黄月英双肩垮了下来，“哦，那我去看晚饭了。”说罢，连自己特特带来献宝的纹锦掉在地上也不理会，垂头丧气的走了。
　　诸葛亮弯腰捡起纹锦，在手里掂了两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招呼门外探头探脑的书童进来，“清风，把这个收起来，以后有用。”
　　清风嘟着嘴进来，“大人，我们今晚还吃黄小姐弄的菜吗？”
　　诸葛亮眉尖一挑，“难道你想让我吃么？”
　　清风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我们都吃了这么多天了，明月吃得脸黄黄的，都快要病了。”
　　诸葛亮指尖点点桌子，沉吟片刻，大发慈悲道：“也罢，听说西华街的张记酱肉还不错，今晚你们就开开荤吧。”
　　清风低低的欢呼一声，转身就要走，“慢着，记得也给我带半斤，不能让黄小姐发现。还有，今晚黄小姐烧的菜还是送到你们房里，随便你们怎么弄，只是不准让她发现了。”
　　“记住了！”
　　清风满面喜色的答应着，乐颠颠的跑了出去。
　　诸葛亮微笑，低头，看着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等待处理的文书，心头突然轻快起来。
　　********************番外之番外：很久以后的事情*********************
　　那天，是难得的休沐日，阳光很是明媚。
　　诸葛夫人躺在院中的木莲树下，看着最新流行的话本，偶尔看看不远处的丈夫，孔明屈膝坐在芙蕖池边的琴台上，教导养子诸葛乔抚琴，整个院子充满一种名为温馨的气氛。
　　突然，这种温馨美好的氛围被打破了。
　　诸葛家的独生女儿，年仅十岁的诸葛旻，蹭蹭蹭的提着裙子跑到母亲身边，噘着小嘴，几次欲言又止。
　　诸葛亮眼见有故事，遂将琴台让与养子，自己立在一边做谆谆教导状，实则竖起了耳朵准备听八卦。
　　诸葛夫人等了很久，见女儿就是不张口，忍无可忍，皱眉道：“有什么事？”
　　诸葛旻小脸得快要烧起来，带着几分哭音道：“奕哥哥喜欢崔姐姐，不理我了。娘，旻儿该怎么办？”
　　郭奕，郭嘉长子，陛下亲口封的“万花丛中过片红不沾身”的风流公子。诸葛亮心中一抖，这才多大的孩子啊？
　　那边，诸葛夫人撩起眼皮看了眼泫然欲泣的女儿一眼，淡定非常的问：“你是不是想嫁你奕哥哥？”
　　诸葛旻张口结舌，小脸皱成一团说不出话来。那一边诸葛亮亦是张口结舌，心中狂喊：不要啊，我不要那个风流小子做我女婿！奈何脑子惊吓过度，不配合，所以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将心中的话语吐出来。
　　诸葛旻虽然并不了解男女情事，不过倒是知道如果自己嫁给奕哥哥那么以后自己就可以一直和奕哥哥在一起了，因此想了不大会儿，便很是坚定的点头，“恩，我要嫁给奕哥哥！”
　　诸葛夫人将目光重新投到书上，很是平静的道：“那么，你就去缠着你奕哥哥，他到哪里你就跟去哪里，让他只能没有时间与别人玩。以后，他就只能与你一个人玩儿，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旻儿知道了！”诸葛旻受教，提着裙子欢快的跑了出去。
　　诸葛亮看着夫人八风不动的样子，心中多年未解得迷惑霎那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虽说科考令明言无论士庶皆可参考，可是实行三年以来，真正录取的寒门士子屈指可数，毕竟这个时代，知识还是掌握在贵族手里，寒门子弟能有机会学习知识的百里无一。
　　建安五年末成婚以后，曹昂便携带新婚妻子回到了柳城，说起来，他之所以接受这个婚姻，除了局势所迫以外，也有他终于决定自己要有个妻子的原因。
　　许都西苑遇刺，给了他很大的一个刺激。在那之前，他的设想是效仿历史上的曹操统一中原，而后挟汉帝设三权分立制度，再设一个限制皇权的类似于议会的制度，这也是为何他之前在柳城设置长老的原因，可是一年年实行下来，说明议会这东西在中国根本实行不同，所以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过那些。而西苑遇刺一事，也给了曹昂一当头棒喝：西苑刺客，无论是出自董承的手笔还是献帝的授意，刺杀曹昂显然是献帝同意的，而国势如此，献帝犹自默许刺杀过之大臣，可见其人之不堪。若果真一日三权分立建立起了，只怕自己一死，也要马上被废，而且还连累自己的那些家人旧属也会被连累。
　　既然已经认识到了这一层，曹昂没有道理还要将自己送上去，还不如干脆撇开老板单干！况且以帝王之尊自上而下的实行改革，压力也会小得多，何况还是个开国之君。至于自己的那些下属，古板迂腐者或许不乏其人，可更多的人则是巴不得自己的地位更高然后他们好挣个开国功臣封妻荫子。而自己对于身后的骂名抑或称誉并不在乎，人死灯灭，周公抑或王莽，于自己并没有什么区别，那些个文人骚客，在自己死后喷口水也喷不到自己的脸上。
　　所以，在成亲之后，曹昂便带着新婚妻子匆匆赶回了柳城。毕竟决定了撇开老板单干，就得组建自己的班子了。而之前的一切，自己都是按照汉制建立的。
　　至于甄宓，对于这个新婚妻子，曹昂心头其实是有几分愧疚的。他是一个纯粹的同性恋，对于女人硬不起来见到漂亮男人眼睛会发直的那种，新婚之夜，他是靠着催情药物混过去的。做丈夫做到自己这个份上，还真是失败！
　　两年前，郭嘉率兵长击数千里于燕然山下全歼轲比能余部，这个历史上的草原枭雄提前消失在这个时空。而后曹昂于建安七年的中秋在弹汗山与草原诸部盟誓，草原诸部自愿奉柳城为主，而草原诸部之间不结寇仇，不起刀兵。
　　盟誓之后，郭嘉自请留在并州，曹昂同意了，并派遣鲁楚以柳城使者的身份率精兵前往西域交结西域诸国，或礼或兵，任由鲁楚主张，意在扬汉威于西域，引胡商来柳城。如今已是一年过去了，想来也应该差不多了。
　　在这三年里，南边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而刘备终于在孙权与曹操的联合绞杀下死在了江夏，而桃园三英，自此在历史上消逝。而荆州，也终于完完全全的掌握在曹操手中。唯一让曹昂奇怪的是，他原以为夏侯敦那个失踪了的女儿是被张飞抢去做老婆了，历史上确实如此，可是却愣是不见她的踪影，看来这绑票的另有其人。
　　不过，曹昂以手扶额，是不是应该向许都示好了呢？毕竟自己若想与西域诸国通商，必须取道凉州，而凉州，也在两年前由马氏易手到了曹操手中，更准确些说，是曹丕与贾诩手中。
　　曹昂苦笑，看来该是让孟达出手了。希望他的文采能打动素来才得曹操曹丕。
　　“哥哥，哥哥……”脆生生的童音一叠声的响起，曹昂下意识的一瞄沙漏，头立刻痛了起来。
　　两个一模一样打扮的孩童冲了进来，却是郭嘉扔在这里的双生子郭奕郭清。在他们身后的是一脸无奈的曹铄。曹铄自从当年的五石散事件之后就一直由曹昂带在身边教养，而郭奕郭清来了以后曹家便是一番大虫带小虫，小虫带毛虫的状况。所以双生子便跟着曹铄喊曹昂“哥哥”，曹昂懒得理会，也就这么叫下来了。
　　“哥哥，哥哥！”郭奕郭清两人此时还没有曹昂腿高，两人一边抱着曹昂一条腿，“哥哥，我们写完字了，带我们骑马去海边，好不好？”
　　“好不好？哥哥，哥哥～”双生子的杀伤力是很强的，曹昂被他们吵得头晕，终于点了下头。当然，曹昂死都不会承认他是在隔着窗子瞅见了不远处提着食盒的甄宓才点头的。
　　“哥哥，我去备马。”曹铄见曹昂点头，脸上也显出了几分高兴。
　　“好，速速。”曹昂一手一个拎起双生子，走了出去。
　　“相公，你要出去？”甄宓小嘴微张，有几分失望，有几分惊讶又有几分伤心地看着曹昂。
　　曹昂微微一笑，心下有几分不忍“是的。”或许，应该让她生个孩子。
　　甄宓低下头，强笑道：“相公早去早回，要注意身体，多带些侍卫随身。”
　　曹昂放下两个孩子，双生子规规矩矩的向她行礼，“嫂子好！”
　　甄宓蹲下身子，摸摸两个双生子的脑袋，“嗯，小六小九好，今天乖不乖？”
　　“小六（小九）很乖，哥哥带我们出去玩，嫂子要我们带什么吗？”两个孩子很是灵巧的问。
　　甄宓想了想，很认真的道：“嗯，你们每个人给嫂子掐两朵新鲜的花来，好不好？”
　　“好！鲜花献佳人，我们一定给嫂子带最漂亮的花来。”两个小屁孩儿口齿不清的信誓旦旦的保证。
　　曹昂甄宓二人闻言同时扑哧一笑，这麽小的小孩子居然知道鲜花佳人，曹昂开始反省自己的教育方式是不是过于超前了。
　　甄宓看见曹昂笑了，方才提起手中的食盒，道：“相公尚未用过午饭，不如把这个带出去吧，也好充饥。”
　　曹昂点头，“麻烦你了，其实若是无聊不妨出去多走走，这柳城中赵家小姐徐家夫人皆不是凡俗脂粉，你若是愿意，可以多与她们亲近。她们想来也是乐意的。”
　　甄宓点头，“嗯。”
　　曹昂接过食盒，看着甄宓施了一礼转身缓缓去了，背影说不出的寂寥。
　　“哥哥～”下方的两个双生子拉了拉曹昂的衣摆。
　　“出去吧。”曹昂弯身，一手一个抱起。
　　曹铄带了两匹马，他与曹昂身前一边坐着一个，边走边谈话。
　　“哥哥，你为什么要将科考之事交与崔季珪呢？”
　　“季珪为人方正，且有识人之能。”曹昂淡淡一笑。
　　“可是他出身世家，且所举之人亦多为世家子。”曹铄明显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曹昂似笑非笑斜了曹铄一眼，“正是因为他是世家子，我才将此事交与他。”
　　曹铄皱起鼻子，苦苦思索曹昂言下之意。
　　曹昂哈哈一笑，“别皱了，都快变成小老头了！”言罢双腿轻踢马腹，“快些，看你最近马术进展如何。”
　　曹铄一手捞紧面前的郭奕，轻轻催马，毫不犹疑的向前赶去。
　　郭清使劲的挥着小手，啊啊的叫着“哥哥快努力啊，要被小哥哥超过了～”！那边郭奕亦是毫不示弱的喊着“小哥哥快点啊，不要让弟弟追上来，不然我就丢脸了！”煞是热闹。
　　不远处，码头的高大楼船，隐约可见。

　　人在屋檐下

　　交代了曹铄带着双生子在附近玩耍，又留下一队人马看护以后，曹昂折身走向码头。这处码头属于军用码头，寻常船只不许靠近，较之喧闹的民用码头而言，清净许多。不过，此时刚刚来了一队楼船，码头上便四散着刚刚归来的船员，归家的喜悦让这些在水上漂泊了数月之久的年轻军士难得的放纵起来，是以码头上一片笑闹声。
　　见到曹昂过来，人群立刻分出一条道来，文聘还在船上，曹昂制止了想要上去通报的士兵，自己一个人走上了船板。
　　“主公！”听到外面的声音有异，文聘大步迎了出来，数年的海上奔波，当年的白面书生已经变成了一个紫红脸膛的汉子，文聘抱拳行礼，“聘回来了，幸未辱命。”
　　曹昂微微一笑，“仲业辛苦了。这次回来，先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吧，暂时不用出海了。”
　　“不出海？”
　　“嗯，”曹昂颔首，“南方有变，我欲在益州建一水师以佐孔明，所以仲业过段日子便下益州去吧。”
　　益州，水师？文聘心头一惊， 益州直接交界之处皆是曹操的地盘，且益州本身需要用到水军的地方并不多，倒是荆州水文交错，若是打起仗来，基本上是水军在打，莫不是主公终于下定决心了么？想到这里，文聘心头又是激动，又有几分担忧，毕竟许都那里，除了一个大家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献帝，还有一个曹操，那可是主上的亲身父亲，忤逆君父，那可是大不敬大不孝！身为一个儒家子弟，他实在是有些，不肯苟同，可是，文聘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几分心动。
　　“嗯，仲业不愿么？”注意到了文聘的隐现于眼中的担忧与心动，曹昂含笑问道。
　　文聘精神一凛，曹昂虽是玩笑似的问话，可是两年来他身上威势愈重，如眼前这般，轻轻一句诘问硬是压得他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勉强道了声愿意，背上已是汗湿重衣。
　　幸而曹昂马上转移了话题，“对了，我让你请的人如何了？”
　　文聘又不自在起来，曹昂说的是“请”，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再清楚不过了，还不是将当年自己的遭遇重演一遍罢了，而且这个比自己更可怜，连家小都不带的，实在是太不厚道了，至于不厚道的到底是下命令的主公还是出主意的自己抑或是行动的属下，那就不便去追究了，“呃，陆公子长途奔波，身体不适，现下正在船上房间内休息，属下已经命请大夫去了。”
　　“身体不适？”曹昂扬了扬眉毛，嘴角不怀好意的弯起，“想来是水土不服，不便行船所致，不若将陆公子送到我府上吧，休息片刻就好了，若真有不适，我亦粗通医理，也好照看陆公子。”
　　送到主公府上？文聘一抖，本着对自己绑架来的人质负责的原则，文聘拒绝道：“主公，此举不妥，易生误会，再者柳城又不是没有驿馆，还是让陆公子住在驿馆的好。”自己本就是绑架的受害者，那种不知底细的担忧他再了解不过了，毕竟他也曾是绑架的受害者，如今自己这个受害者将自己曾经受过的手段施与他身，实在有些不忍。要知道，陆家早早落户到了江东，且与柳城并无任何交集，这次主上莫名其妙的突然就指名道姓的命自己下手掳掠陆家人，要是这个人是个像自己那样有些名气的也就罢了，可这个人虽然略有文名，但也不过仅限于江东文人圈子罢了，难道因为是他应辟孙权的征贤令么？可是应辟的人何止一百数十，为何偏偏就相中了他呢？这么温文尔雅的一个书生，虽然一路行来两人并没有什么对话，可是观其行事，亦是君子风范，在没有摸清主公真正的心思以前，他是在不忍心将其送入虎口——虽然他原本就是一个帮凶。
　　曹昂也不为己甚，淡淡道：“也好，不过我治下水酒一席，待会儿就让我为你们洗洗风尘吧。”他大略可以猜到文聘什么心思，毕竟自己绑架陆逊这个时间地点都太敏感了。说起来他很早便对这个三国后期最顶级智者之一的陆逊感兴趣了，只是陆逊早早去了江东，又声名不显，而自己在江东几乎插不下什么势力，再加上那个时候他的目标只是限制皇权，并不在乎人才在哪里，毕竟只要还在华夏这块大地上就总能为大汉朝廷所用，所以想想过后便也就算了。可是如今目标改变，他急需人才，而正在培养中的人才有太少，也还担不起大任，所以只得再次使出卑鄙手段了。哎，将来陆逊会感激他的，他坚信！
　　“哇——哇——”一阵凄厉悲惨的二重唱从不远处的沙滩上传来。
　　曹昂眉头一皱，站在船头远远望去，却见双生子一站一坐的在水边嚎哭，几个护卫手足无措的弯腰诱哄，不过看上去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就是了。不远处，曹铄手里拿着什么正在匆匆往双生子处赶过去。
　　回头看了看第三个房间开了一条缝的房门，曹昂心头一动，跟文聘交代了一句记得带他来赴宴便匆匆往双生子那边赶去。
　　却原来是小六不小心被浪卷进水里呛了水，虽有护卫及时捞出来，到底受了惊，方才大哭不止，至于小九，则纯是凑热闹的。见到曹昂过去，小六伸开双手，“哥哥，哥哥——呜呜——抱抱——”
　　曹昂看了他又是水又是沙的衣服一眼，再看看他那满脸横流的鼻涕眼泪，目光扫向手里捧着一大堆野花野草的曹铄，曹铄急忙将手中的东西交给身边的一个护卫，自己则抱起同样在哭泣的小九，然后小心翼翼的看回来，曹昂无奈，只得将小六抱起，任由那小子将揩了自己一身的鼻涕眼泪和海水。
　　“别哭了！”曹昂低声喝止。
　　好厉害！旁边的少年圆脸护卫满脸钦佩的看着自家城主，一声令下，方才还哭声震天的两小孩儿立刻噤声，真是令行禁止！不愧是城主啊！
　　哄好了两个孩子，曹昂又将这两个小太岁扔给护卫，自己想起方才的情形，拉着曹铄到了一边，皱眉道：“铄儿，我不是交代你看好两个弟弟么？怎么自己却跑到一边去了？”
　　曹铄张了张嘴，诺诺道：“我，我看见那边有些野花挺别致的，想给嫂子摘些回去。”
　　“少乱扯借口，”不听还好，一听说曹铄这话曹昂火气便上来了，“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担下了的事情，你便是这般敷衍的么？亏的是有护卫在此，若是无人在侧，你怎么面对奉孝先生？”
　　曹铄低下头，“哥哥，我错了。”
　　曹昂叹了口气，你最近是怎么回事，老是失魂落魄的？”摸了摸曹铄的脑袋，曹昂想起当年自己一个忽略这孩子便染上了五石散这毒品的事情，深感教养孩子的难处，“有什么事情不能对哥哥说么，铄儿？”
　　曹铄低着头没作声。
　　曹昂将手按在他的肩上，正待再接再厉，突然感觉到手下身子一颤，接着细细的啜泣声传来，不由一惊，将曹铄抱进怀里，柔声道：“铄儿，怎么了？是谁让你受了委屈了？”
　　曹铄到底是个孩子，虽有曹昂全力教导，能有多深城府，忍了这么久已是不易，今日在自家兄长的柔声安慰下，哪里还忍得住，当下便在曹昂怀里呜呜哭了起来，也亏得他还记得周围有人，记得节制，不敢放声大哭。
　　感受到胸前传来的湿意，曹昂一边叹息，一边安抚曹铄后背，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由于准备益州水军之事，自己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与这个弟弟单独相处了。一直以为有邴原等人的教导，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如今想来，却是自己忽略了，铄儿毕竟还是个孩子啊，又一直长在自己身边，见自己那么长一段时间都不理他，怕是生了什么妄自菲薄想法。
　　“铄儿，”叹气，“你是哥哥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了，最心爱的宝贝。有什么事情，不能对哥哥说呢？难道铄儿不相信哥哥了？”
　　“不是。”曹铄忙里抽闲的哽咽着回答，“是他们。”
　　“他们？哪个他们？”曹昂心头一凛，难道还有谁胆敢离间他们兄弟不成。若真是那样，可不要怪他无情了。
　　“他们都不喜欢铄儿，”曹铄抽抽搭搭，“说铄儿碍事，怕以后……”
　　“以后怎么着？”曹昂声音冷了下来。
　　曹铄身子一抖，抬眼看着曹昂黑得可以跟锅底媲美的脸色，豆大的泪花在眼底滚来滚去就是不敢掉下来。不过，曹铄得曹昂教导多时，知道这会儿自己要是说出去那些人只怕没有好果子吃，哥哥的怒火他可是承受过一次的，那些人并没有恶意，只是私底下揣测而已，况且那些人说的也算是实话，自己的存在实在是让哥哥嫂子将来的孩子为难，没有必要因为这样一些原因便让他们为难。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思考，现在说出来也好，便咬唇道：“哥哥，让铄儿去军校可好？”
　　曹昂何等敏锐，刚刚只是一时没有想到而已，看曹铄眼下形状，稍稍联想一下，怎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再说对于将来的继承人的问题，他又不是没有想过，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现在还不能说出来，当下皱眉道：“铄儿为何想要去军校，以前可没见你有过这方面的想法啊？”
　　曹铄举起袖子胡乱的擦了擦脸上泪水，一脸坚毅的道：“铄儿想当大将军，以后好，帮助哥哥还有将来的侄儿。”
　　曹昂扑哧一笑，“一定要当将军么？铄儿要帮助哥哥，有的是办法，为什么一定要当将军呢？”
　　曹铄毕竟年纪尚幼，还想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当下便急了，道：“哥哥，铄儿只想当大将军，没有其他心思。”
　　曹昂在他面前蹲下，将曹铄拉近自己，“傻铄儿，哥哥不是说过吗，你是哥哥最宝贝的弟弟，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做什么？将来你若是有能力又愿意守牧天下，哥哥便是将这些事物交与你又何妨？若是你长大以后还是想要率军作战，哥哥自会与你一军由你征战。至于现在，你的目的是学习，学习一切将来可能用到的。不然的话，纵有再多的心思，没有能力，又有何用！”
　　曹铄睁着与曹昂有八分相似的泪眼看了曹昂好半晌，方才道：“可是哥哥，他们不喜欢我，铄儿该怎么办？”
　　曹昂傲然一笑，“不喜欢便罢了，要那么多喜欢做什么？只要他们肯跟着你走就成了！”
　　“哦。”曹铄似有所悟的点点头，低头想了半晌，复又抬头，一脸坚定的道：“哥哥，铄儿以后一定会帮着哥哥守住这份基业，绝不容他人染指。”
　　曹昂仰头哈哈大笑，好一阵过后，才抱起曹铄，将他高高抛起又接住，如此再三，直到兄弟两人跌在沙滩上倒作一堆，方才抚着曹铄的额发漫不经心道：“铄儿，你有这份心便好了，至于这天下么，谁若有能力，拿去又如何。”
　　曹铄不服气的道：“哥哥努力打出来的天下，岂能轻易付与他人，反正有我在，就不会让那些人对哥哥的东西不利。”
　　曹昂不在意的笑笑，“那样的话，回去你要更加努力才行。”
　　“铄儿知道。”
　　“过去吧。”
　　“恩。”
　　***
　　楼船上，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书生缓缓踱到文聘身旁，看着远处正在降级为奶爸哄小孩的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好耐性！所谓长兄为父，也不过如此了。”半是赞赏半是讽刺的口吻。
　　文聘好脾气的解释，“那是奉孝的一双麟儿，现下暂时寄养在城主府。”
　　陆逊诧异的扬起眉毛，“奉孝？莫不是奉孝先生与婵月夫人的麟儿？”
　　“正是。”文聘忍笑回答，当年不过一个顺势而为的圈套，竟成就了郭嘉情圣的名声。
　　那边厢陆逊还在感慨，“万不料鬼才奉孝先生竟是性情中人，只是可惜啊，情深不寿啊！人生从来难得圆满，奉孝先生虽然不得与婵月夫人相守，但此一生能得如此红颜知己，又有如此佳儿，亦足以慰怀了。”
　　佳儿？文聘大汗，就这么远远几眼，哪里看得出那一对小恶魔“佳”了？不过，倒是可以听出来他们嗓门奇佳就是了。“伯言，海风渐大，我们先往驿馆休整一下吧。”
　　陆逊似笑非笑的往栏杆上一倚，“急什么，不若等问候了城主再走，怎么说也要弄清楚了城主请客的原因才好。”他一路上已经憋了一肚子怨气，想要就这么将他打发，想得美！不过他也没打算和曹昂硬抗，毕竟柳城势力在哪里，陆氏虽是豪族，却也不过是一个家族罢了，当年灭在曹昂手里的豪族何曾少了去了，更何况以自己的能量，也不足以让陆氏起来反对柳城；再者只要是有点见地的人都能看出，如今汉室气数显然已尽，而曹氏父子一踞中原，一霸北疆，天下将归何处，显而易见。陆氏当年急于逃命，一股脑全跑到了江东，如今想要挣些功劳也没了机会，自己此番遭遇，何尝不是陆氏的际遇。只是，即便知道了这些，一想起自己一路而来的狼狈，陆逊心头的怒火又熊熊燃起。要知道，他是被这些家伙用药放倒然后搬到船上的！柳城人，仗着自己富庶，便如此不尊重士子，行事如此下作！太可恨了！无怪乎先贤云行商之人道德沦丧又奸诈！
　　这边，曹昂将曹铄并双生子交给刘云，命他们先行，自己则含笑走向码头上最大的楼船。
　　“伯言远道而来，曹昂却俗事缠身不得远迎，大失待客之道，还请伯言见谅。”
　　陆逊看着下方含笑而立的男子，因为刚才照拂三个孩子的缘故，他的衣裳略微狼狈，可是在八月略嫌绚烂的阳光下，这个明显身处下方的男子，虽是仰头与自己说话，可是却让人有一种分明他是在居高临下的俯视自己的感觉，陆逊心头略惊，不过一想起来路上受的气，勾唇嘲讽道：“岂敢，再者，城主大人分明是派人往建业'迎'的陆某，何来不得远迎之说？”一面说着，陆逊缓缓地下船走到曹昂面前，毕竟明明站在高处却还被人俯视的感觉实在太逊了。
　　曹昂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陆逊，这个三国后期最厉害的谋士之一，现下还是一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看他这气得鼓鼓的脸颊，还要装出一脸严肃老成的样子来，实在是太可笑了。“伯言客气了，实是曹昂慕伯言之才，故遣人相邀，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说着，曹昂弯腰深深一礼。
　　陆逊皱眉看着曹昂，都下药绑架他了，这会儿才来表演礼贤下士做什么？陆逊正瞪着曹昂猜测他心思，突然觉得后背凉凉的，抬眼一看，周围的军士们一个个都目光不善的盯着他，包括一直对他容让有加的文聘也是一样，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样大喇喇的受了他们主公一礼，当下也顾不得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赶紧还礼，“城主客气了！”
　　曹昂笑吟吟的看着陆逊，“伯言旅途劳苦，不若先去舌下休憩一番，略洗风尘，再论今日之事如何？”
　　还能如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点头！

　　恶人自有恶人磨

　　“哗啦啦——”清晰地水声透过青竹帘传来。
　　甄宓抱着曹昂的衣物轻轻撩起细蔑编就的竹帘，淡淡的水汽迎面扑来，隔着屏风，隐隐可见里面自己的丈夫□于水面上的半身，正以一种十分慵懒的姿势靠着水池边侧立着，抬手清洗自己的后背，瘦削而又挺拔的身躯，即便是隔着一个屏风，隐隐绰绰，也让已经成亲数年的她面红心跳不能自已。
　　“把东西放下，便出去吧。”听得脚步声，自己的丈夫头也不回的吩咐，微微下垂的睫毛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冷酷。
　　甄宓站在屏风旁边看着曹昂，心头有几分说不出的凄楚。曹昂素来不喜侍女近身，她是知道的。可是，看到眼前这番情形，她却说不出心头什么滋味。
　　曹昂感觉到那人久久不走，不悦的回过头来，却看到自己的妻子一脸迷离的站在屏风边上，不由有些吃惊，“阿宓，怎么是你？”
　　甄宓强笑一下，“听说相公身体不适，妾身过来看看，恰巧遇见侍卫送换洗衣服过来，所以便进来了，是不是打搅到相公了？”
　　曹昂自水中缓缓走出来，甄宓连忙上前帮他擦干身上的水珠，“没有的事，我只是叫华先生过来看看帮你我调理一下身体。”
　　“调理身体？”甄宓愣了一下，手下不停的道，“妾身并没有什么不适？”
　　曹昂张开手臂由甄宓帮他穿上衣服，“只是调理一下罢了，这样的话在将来你和孩子比较好。”
　　“孩子？”甄宓一惊，脸色刷的变白，“相公，我还没有，没——”
　　曹昂拍拍她的小手，抽出腰带自行系上，“我知道，之前是我故意不让你怀孕的，那是你年纪太小，早早怀孕生子对你身体不利。如今你已年近二十，也差不多了，所以我才请华老先生过来。阿宓，我擅自主张，你莫要怨我，好不好？”
　　甄宓小嘴微张，愣愣的看着他，心头又是喜悦，又是酸楚，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喜悦的，“相公，你是说我们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曹昂微微一笑，“是的，不过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大夫吧。”
　　内花厅里
　　“夫人总的来说没什么事，只是为万全计，夫人以后还是暂停熏香好了，至于城主，”华佗目光灼灼的看向曹昂，“城主身体亏损较重，除了按照小老儿的药方一日三次的煎服外，三月之内不得饮酒，不得有房事。”
　　“啊！”甄宓惊叫一声，“大夫，相公身子会不会有什么事？”
　　曹昂安抚的拍拍甄宓的手，柔声道：“没什么事，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操劳过度了。我亦是深谙医理之人，怎会不知保养。”
　　甄宓柔顺的将靠在曹昂肩头，“真的没有事？”
　　“没有。”曹昂拍拍她的肩膀，回府路上，他便对华佗略微解释过他的状况，现下说出来只是让甄宓对他的身体状况有个了解罢了，“你不信我，总该相信华老先生吧。”
　　迎着曹昂的视线，华佗无奈的点点头，“夫人勿忧，城主年富力强，最近只是稍微操劳了些，将养一段时日便可。”顿了一下，略带几分警告的看向曹昂，“只是城主以后不可再擅自乱用药物了，若是实在需要，”华佗继续的有几分艰难，“可以问小老儿配几副用。”
　　曹昂颔首，“如此，劳烦老先生了。”
　　出了花厅，甄宓想起华佗说的擅自乱用药话，正要问是怎么回事，不想曹昂突然侧过头来开偶道，“对了，这段时间，你好好教训一下清河吧，别太宠那个丫头了！”
　　甄宓诧异道：“清河怎么了？”
　　曹昂皱起眉头，“方才回来时，我看见清河那丫头缝了天鹅翅膀玩耍，是不是太过分了。她今年也七岁了，该知道些事情了。不然将来嫁出去，别人还道我曹家女儿没有家教呢！你给我好好训训她！”
　　甄宓“哦”了一声，略有几分羞赧的道：“只怕我教不好。”
　　曹昂眼带笑意，“怕什么，长嫂如母。我是素来把这几个弟弟妹妹当做儿女养的，你便将她当做女儿训就是了，权当预习一下做母亲的感觉就是了。”
　　甄宓面色微红，嗔道：“相公这说的什么话！”说着更觉得耳根热得受不了，便道：“不是还要给客人接风洗尘么，还不快去！”说着也不顾朗朗大笑的曹昂，自己身子一转，径自向内院飞快走去，直到回到自己房间，心头似乎才稍稍平静了些，想到曹昂说的“预习做母亲”，心头又是一阵恍惚的甜蜜。
　　*******
　　宴席上
　　经过一番洗浴，陆逊惊奇的发现这位年轻的城主似乎又有了些不同。码头初见时，他吃惊于对方惊人的气势，却没有注意到，这位城主竟然还是一位难得的美男子。
　　曹昂却不知对方心头的想法，他只是招呼着对方已经陪客的文聘落座。虽然近些年来，椅子之类已经广为使用，可是还是被视作胡人之物，在正式场合很少使用，所以此番待客，曹昂便在全是草席矮几的西偏厅待客。
　　“听说柳城人食物最是精美，今日一见，果不寻常。”虽说君子提倡食不言寝不语，可是在这种以交际为目的的宴席上，理所当然的被忽视。
　　“伯言过奖，不过满口腹之欲而已，当不得什么。”曹昂笑吟吟回答，宛若世上所有好客的主人一样，“若是伯言喜欢，以后天天在这里食用也没什么。”
　　陆逊叹了口气，“可是家弟孤苦，独自留守于家中，思及此，逊怎敢放心享用美食？”说着，还意有所指的看了看文聘。
　　文聘权当没感觉到他的视线，低头专注于面前的食盘。
　　曹昂扬了扬眉毛，十分贴心的提议道：“伯言关爱幼弟，齐心可嘉。若是放心不下，过些年曹某着人前去将令弟接过来使你们兄弟团聚，可好？”
　　陆逊差点儿没被噎死，狠力吞下口中的胭脂鹅脯，陆逊也懒得客气了，“陆某少孤，陆氏众人对逊皆有照拂，到时候请城主也一并接过来，如何？”
　　曹昂似笑非笑，“只要他们愿意，我又何乐而不为呢？”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陆逊一眼。
　　陆逊腾的站起来，他是在奇怪她方才怎么会觉得这个城主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呢？明明就是个无赖嘛！看这为人，看这处事，看他的属下行径，这样的人，居然让他登上了北疆霸主的位置，真是，苍天无眼！
　　咬了咬牙，陆逊忍气道：“逊愿意任由城主差遣！”
　　曹昂举杯，“大善！仲业，来，且让我们同祝一杯！”
　　******
　　曹昂知道陆逊有几分料子，所以也毫不客气的压榨他。他有意将陆逊培养成一位全方位能手，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明确指派什么任务给他，只是将柳城各项有异于其他地方的制度律法交给他让他尽快熟悉，同时有意将并州以及雍凉之地的资料给他。听起来虽然不多，可是柳城制度繁杂，律法精细，商务交流来往极广，而且还有草原上的事物，自从去年的盟誓之后，也被纳入了柳城的重要事物范畴，毕竟曹昂的目的并不满足于暂时压下草原上的势力，而是长远的分化，以及汉化，而现在这一切事物都还在起步摸索阶段，尚未步入轨道，所以事物繁杂非常。
　　曹昂对陆逊倒也不藏私，所有的事务都不瞒他，而且陆逊极为聪敏，很快就能帮着曹昂处理一些事务了，而且还能针对一些情况提出自己的见地。
　　这边厢曹昂欣喜于自己抓到了一个人才，并州那边，本来一直悠哉悠哉偶尔自我郁闷一番的郭嘉，却在接到传自柳城的信息后，爆发了！
　　“八月中起，江东陆逊虽文聘至，后居驿馆，出则与主公同车，入则于主公同室！主公悦甚！”
　　****
　　曹昂走进陆逊的房间，陆逊正在埋头细看面前的文书，自己进来了也没有注意，在他的右手边上堆着半尺来高已经处理好了的文书，而左手边没有处理的只剩下了两本了。曹昂心中大乐，真好！若是自己一个人，还不得等到什么时候。
　　活动了下有几分僵硬的脖子，曹昂极是愉悦将手中一摞两尺余高的文书放在陆逊左手边上，“伯言，这是并益二州新近出来的屯田，你好好整理一下，按照年份将屯田亩数以及增加人数整理出来列成表，三日后，我过来拿。”
　　陆逊抬起头来，原本俊秀的脸庞上此时全是细细的胡渣子，满脸怨气的吼道：“城主大人！我是人，是需要休息的！三天，三天你自己处理好了！我不干了！”
　　曹昂将文书分成两摞仔细放好，侧身将手放在陆逊肩上，极是恳切的道：“伯言，君子一言，驷马尚且难追，伯言怎可自废呢？这样吧，若是实在忙不过来，我分两个算学茂才过来，如何？”柳城的科举，分秀才，进士两级，先考秀才，再中者方为进士，秀才可为吏，进士则为官。
　　曹昂本以为陆逊听了自己的话不说感激，起码也应该感动一下，不想陆逊猛拍一下桌子，腾地站起来一把揪住曹昂衣襟，“你既然有人，为什么不早给我？看我一个人在这里忙得昏天暗地很好玩么？”
　　曹昂有几分讶异又有几分好笑的看着自己面前这张怒火满面的脸，正待说些什么，不想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啪”的一声将陆逊的手打了下去，曹昂吃了一惊，抬手便欲反击，却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铁青的面孔，连忙收回力道，自己却被来人狠狠地拽了过去。
　　“奉孝？”曹昂脚下踉跄一下，连忙扶住对方肩膀站稳，却还是有几分不信，忍不住想要伸手出来上下仔细确认。
　　郭嘉却没有这么心思跟他在这里耗，他急急赶回来，不想见到的却是这么一幕，本就憋了一路的心火顿时蹭蹭蹭的熊熊燃烧起来，还好他不多的理智还记得这是在外边，于是咬牙低声道：“请主公随属下回去，属下有事禀报！”
　　曹昂这些天过得着实不错，警戒心也基本上降到零点以下，再加上被突然见到恋人的狂喜冲昏了头脑，于是傻傻的应了一声“好”，然后乖乖的跟在郭嘉后边回去了。
　　陆逊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脑中很是应景的蹦出几个字：“恶人自有恶人磨！”
　　直到被郭嘉扯进某件房间，扣住双手，压倒在门板上拼命啃噬的时候，曹昂才终于从骤见恋人的狂喜中清醒过来。看看周围布置，曹昂后知后觉的问道：“奉孝，这是哪里？”
　　郭嘉狠狠地在他嘴上啃了一口，方才冷哼一声道：“这是我家！慕青怕是从来不曾注意过，是吧？”
　　曹昂尴尬的笑笑，当初在规划柳城的时候确实是给郭嘉分了宅子没错，可是自从到了柳城，郭嘉就一直住在他的城主府上。这个主人都不曾回去住上一住，他没事注意它干嘛？不过，曹昂不是傻瓜，郭嘉一直在并州呆的好好的，突然之间却招呼不打一个的满身火药味的找上门来，显然绝对不是为了拉自己来参观他家房子。忽地思及这大半个月来自己与陆逊在外人眼中的亲密形象，曹昂背脊一凉，忽然明白了。
　　要知道，郭嘉可以为了柳城利益容忍自己娶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女人，可若是换了男人，曹昂打了个寒噤，眼珠一转，当此之时，最紧要的是先安抚下他的火气，其他的一律往后靠，“奉孝，我很想你。”苍天作证，这绝对是实打实的大实话！
　　郭嘉闻言停了下来，抬起眼来定定的看着他，曹昂也眸光澄澈的迎视着他的视线，喟叹一般，“我真的很想你！”对着这许久未见得容颜，强行压了那么久的思念突然就开了闸门似的全涌了出来，突然觉得之前的那些计较完全没有意思，他只想久久的看着这张心心念念的容颜，直到永远。
　　郭嘉感受着曹昂痴迷的目光，一路而来的所有的愤怒怨恚刹那间冰消雪融，伸手抚上面前青年的有些消瘦的脸颊，也顾不得自己一路染来的满身风尘汗渍，狠狠地覆上他形状优美的唇瓣，饥渴的反复舔舐，吮吸，不放过对方口里的每一个角角落落，似乎想就这么将对方吞入腹中。晶亮的涎液沿着两人唇舌相交处流了下来，顺着曹昂线条完美的下巴脖颈，画出一道道晶亮淫靡的水线，□得动人心魄！
　　郭嘉再也忍不住，拉着几乎完全瘫软在自己身上的青年就要往屏风后的床榻上去，却被终于喘过气来的曹昂一把狠狠推开。
　　郭嘉顿时大恼，只是抬眼却见曹昂全身无力软软倒在地上，心头一惊，急忙把他捞起来。
　　曹昂扒着郭嘉手臂，一张俊脸皱成个包子，“奉孝，先去沐浴，成不？”
　　郭嘉的脸瞬间黑了！
　　***
　　趁着郭嘉沐浴的当口，曹昂在郭府里逛了起来。
　　郭嘉说他从来不曾注意过此处，其实是错的。这座府邸，他其实曾经来过一次。当年他绑架了文聘，一时无处安置，便将这闲置的郭府借给他暂住一段时间。当时还是他亲自领着亲自文聘来认的门，当然，也仅止于认门而已。
　　他曾经以为，这座府邸，在他有生之年，是不会被它的主人启用的。
　　漫步长满了野草的花园里，曹昂在心底嘲笑着当年自己的天真。
　　突然失去了再往下逛得兴趣，横竖这个时代的房屋都差不多一个模式，而且郭府因为多年没有主人，也都荒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是蛛网败叶，想想郭嘉也应该差不多了，曹昂便折身往回走。
　　因为主人长期不在，郭府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以及由一个厨娘与一个园丁组成的一对中年夫妇，郭嘉又来得太突然，所以匆忙间下人只打扫出了主院的三间正房出来。曹昂无处可去，便进了郭嘉的书房。
　　郭嘉的书房一如意料中的干净，除却了书架上明显是郭嘉刚刚带来的数卷帛书，几可称得上纤尘不染。曹昂转了两圈，实在没事，外加实在好奇能让郭嘉在如此匆忙中犹自带在身边的书什么书，便便随手抽出了一卷帛书展了开来。
　　甫入眼，曹昂便瞪大了眼睛，居然是春宫，而且还是男男的！
　　曹昂飞快将帛卷合上，四下一扫，很好，那几个下人都不在。放下手中的那卷，曹昂迅速将架上所有帛卷全部都取了下来，草草打开确认一下后，将不是春宫的两卷放回架上，自己则抱着选出来的春宫跑到窗下的长榻上欣赏起来。
　　哇！
　　哇哇！
　　……
　　曹昂看的惊叹不已，万万想不到这个时代的性文化已经这么丰富了！看这个花前，看那对月下，居然还有水中游的，曹昂很不厚道的想到了水中的寄生虫……哼哼！
　　这幅周围的景色画的太细致了，喧宾夺主了！
　　咦，居然还有3P的 ！
　　只是这个3P图中的0号怎么这么壮啊！倒是那两个1号看上去挺——
　　“这个不许看！”一张大手压住了曹昂正准备研究一番的“三人行乐图”。
　　刹那间，曹昂手比大脑更快的做出了“掩盖”这样欲盖弥彰的动作，惊慌的转过头，然后，被水汽氤氲的抱了个满怀。
　　郭嘉笑吟吟的看着因被抓了现行而羞窘不安的青年城主，在对方粉红的耳垂边蹭了两下，道：“看了那么半天，慕青可有中意的？说出来，我们照图施为便是，可好？”一面说着，一面极不老实的袭向曹昂因在榻上滚了半天有些松散的衣带。
　　曹昂一手抵住郭嘉不断迫近的身体，一面伸手按住自己的衣带，“不成，奉孝，你一路奔波不曾休息，现下应当好生修养为要。”
　　“我精神好得很！”郭嘉充满暗示性的用自己某个部位碰了碰曹昂，表示自己的确很有精神。
　　曹昂一个翻身从郭嘉身下逃脱，“可是我不好。”翻身下榻，曹昂一边整理衣裾，一边解释道，“半月前华老先生问脉，嘱我三月之内禁行房事。”虽然极力表现得一本正经，可是曹昂脸颊还是悄悄地热了起来。
　　“此事可是真的？”郭嘉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
　　曹昂点头，脸上鲜红几欲滴血。
　　“为何？”
　　曹昂艰难答道：“之前服药不慎，伤了元气。”眼看郭嘉还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意思，曹昂急忙道，“已经没事了，只要配合着煎服几服药，将养两三个月就大好了。”
　　郭嘉皱眉，“你没事乱服什么药？”将手伸入曹昂衣下拨弄几下，感觉到没多久那小家伙便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方才放心的舒了口气，“以后再不许拿自己的身体乱来，知道么？”
　　曹昂乖巧的点头。
　　郭嘉忽又邪邪一笑，“其实不行了也没什么，还有我呢。”
　　曹昂狭长的凤眸刹那间瞪成个溜溜的椭圆。
　　郭嘉连忙敛了笑容，拿过曹昂的手放在自己精神抖擞的昂扬上，软语求道：“慕青帮帮我。”
　　曹昂忍住想要狠咬这人一口的欲望，用手抚慰起对方来。
　　郭嘉真的积累了许久的欲望，是以没多久就泄了出来，因为一路奔波赶路着实疲惫到了极点，方才不过是仗着一口气硬撑着罢了，欲望一解，人便昏昏睡了过去。
　　曹昂听着榻上那人因为疲累而稍嫌沉重的呼吸，看着手中白浊的液体，再看看自己被挑起了的欲望，欲哭无泪。
　　******
　　郭嘉醒来的时候，正是红日三竿。
　　身下躺的不是昨日书房里的长榻，而是帘幕垂落锦帐低挂的架子床上。侧首看了看，没有枕头，显然曹昂是昨日自己睡后便离去的，并未在此留居。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郭嘉揉了揉有些打鼓的肚子，也懒得唤人——当然，主要是就算唤也没人来——不声不响自行穿衣梳洗完毕。打开房门，却被侯在门外的一列仆人下了一大跳。
　　“啊，郭大人起来，可要传饭？”一个看是领头的十七八岁的婢女连忙上前问礼。
　　“你们是？”
　　“婢子名唤云瑶，是城主府拨过来的，城主大人让婢子等人过来伺候大人衣食起居。”那婢女低头回答。
　　郭嘉略微皱了皱眉，不过现在郭府却是需要人手，“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包括婢子在内，有仆役十八人，使女十二人。”
　　郭嘉点头，“嗯，选两个青年仆役，以后近身伺候之事便交与他们吧。前厅上传饭！”
　　“是！”云瑶恭声应答，暗道郭大人果然人中君子，居然为那婵月夫人守节至此。真是奇男子啊奇男子！若是自己能得此男子一顾，便不枉此生了！
　　草草用过了迟来的早餐，想起昨日曹昂的话语，郭嘉到底觉得不放心。这一年多来，他人虽在并州，可是柳城情报司的工作曹昂并没有收回去，是以曹昂身边的情形他一直都十分清楚，甚至于偶尔曹昂吃了个什么东西吃坏了肚子他都会知道，可是这次他却没有收到任何有关曹昂身体有恙的讯息，到底是为什么呢？而且曹昂自己深谙医理，怎会无故乱用医药？
　　所以郭嘉觉得自己有必要往华佗处看看。
　　***
　　坐在自华佗处往城主府的马车上，郭嘉几因不能压抑自己心头的激动而失态。
　　当一个男人面对自己的妻子都要依靠催情助兴药物才能履行一个男人的基本义务与之行房之时，这意味着什么？
　　对于这样的曹昂，郭嘉有着说不出的心疼，以及欣喜！是的，欣喜，因为这意味着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从自己身边将曹昂夺走！
　　所有的曾有过的惊疑猜忌恼怒全部都放下了，满心满腹剩下的都是对那人的心疼与爱恋，即便是对计划中即将到来的小生命，他也没有了那么多的反感。
　　城主府守门的侍卫换了一批，守门的不认识郭嘉，死活要将他拦在门外，等他却进去禀报。
　　郭嘉无奈，只得站在门房处等待。
　　“奉孝先生来得好快！”刘云听闻下属禀报快步迎了出来，大老远的便抱拳调侃。
　　郭嘉脸皮的厚度早不是平常人可以撼动，浅浅一笑，郭嘉云淡风轻的转了话题，“主公可在？”
　　刘云也不为己甚，毕竟他只是曹昂身边的侍卫长，“主公刻下便在书房。”眼看着郭嘉抬脚便走，刘云转了转眼珠，扬声道，“先生，可要云使人带两位小公子出来聚一聚？”
　　“不用了！”声音远远传来，竟是已进了主院。
　　郭嘉驾轻就熟的到了曹昂书房门前，心下略微有些奇怪院子里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不过以前他与曹昂一起居住的时候也不喜欢院子里有人，所以也没在意。
　　推开房门——
　　“呼——”一阵风吹过。
　　“哗哗——”书房中雪片飞舞。
　　“我日！”蹲在地上的一贯以雍容大度示人的青年城主爆了句粗口，猛地回头，破口大骂，“是他妈的哪个——”
　　“慕青？”郭嘉自华佗那里得知了真相，本来是满怀着对曹昂的怜爱，甚至还在来的路上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如何如何之类的，突然之间见到这个凶巴巴活泼泼的曹昂，实在是有些转换不过来。不过，破口大骂的曹昂好可爱啊！就像山间张开嫩嫩的牙口想要咬人的小豹子，让人实在忍不住想要抱在怀里狠狠地揉弄一番。
　　“奉孝？”看清了来人，曹昂也不好再骂人，飞快的将两边最高的文书按住，而后拧眉低吼道，“还不关门！”
　　郭嘉收回留恋在曹昂生气勃勃的脸上的目光，合上房门，看着满地散乱的文书纸张，心底先是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要是竹简，绝不会如此不济！不过，也就看不到慕青这么可爱的样子了。
　　找来镇纸将未完全散乱的文书压好，曹昂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满心都是悲愤。若是换了个人，他必定要将对方骂个狗血淋头外加一顿暴揍，可是，偏偏是他！
　　看着曹昂垂头丧气的样子，郭嘉素来严重缺乏的愧疚感终于冒头了，上前抱住曹昂，“慕青先去休息片刻，剩下的我与你整理便是。莫要累坏了。”
　　曹昂眉毛一竖，“怎会累坏，分明是气坏的！”
　　“好好，是气坏的！”郭嘉忍笑看着曹昂撒气的样子，“慕青先去小睡片刻，看你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等你醒了，也就好了。”说着便扶着曹昂到了里间榻上，服侍他躺下，便要出去应付那一室文书，不想却被曹昂扯住了袖子。
　　“外面那东西也不急于一时，你陪我躺会儿，我累坏了！”
　　郭嘉想起方才情形，心中好笑，只是他刚刚起来没多久，再躺却实是躺不下，便在他身侧空出的地方坐了，心头却在暗自思量这里曹昂在做的事情刘云不可能不知道，可是自己刚进来的时候刘云却只字不提，哼哼！
　　院外的刘云突然打了个寒战，不由感叹一声，天气果然是变凉了！
　　“奉孝？”
　　“嗯？”郭嘉低下头，伸手覆上曹昂的双眼，“困了就睡吧，外面的东西有我呢。”
　　曹昂眨了眨眼睛，睫毛刷得郭嘉的手心痒痒的。“奉孝，以柳城现下之力，对上父亲，有几成胜算？”
　　郭嘉眼神一变，沉吟道：“现今库中存粮多少？”
　　曹昂说了个数字。
　　郭嘉皱眉，“尚不足半年之用。”
　　“今年秋收的还没报上来。”
　　“不够，”郭嘉坚决的摇头，“至少再等一年。”
　　“为何？”
　　“江东。”
　　“以百越为牵制，竟不成么？”
　　“不可。”
　　室内的气氛一时沉滞下来。
　　曹昂长长地叹了口气，闷闷道：“只怕他们不肯让我再等了。”
　　郭嘉摸摸他的脑袋，曹昂别扭的别开脑袋，郭嘉轻笑出声，“他们会等的。”语气虽轻，却笃定非常。低头吻了吻犹自别扭的情人，郭嘉站起身，笑道：“我出去了。”
　　“算了！”曹昂撑坐起来，用力的揉了揉脸颊，“既是还要等一年，便也不急在这一刻了。我闷在这房间里许久了，不如出去走走，小六小九想来也是极乐意的。”
　　郭嘉启齿一笑，“让那两个孩子出来，我们一起过府看看，如何？”
　　曹昂斜他一眼，“奉孝愿意留在这里了？”
　　“慕青在这里，我还能去哪里。”郭嘉垂首轻咬曹昂的耳朵，低低喃道。
　　丁老头是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头——儿女老伴都在战乱中丧生了，六七年前从中原逃难逃到柳城的，当时柳城初步建设已经完成，他又年纪太大做不得重体力活，于是分到了一个看门的活计。丁老头劳累了大半生，对这个轻松悠闲地活计还是很满意的，要知道他看的门可不是普通人家的门，是柳城最受城主重视的，最擅长计谋的，最受人尊敬的军师鬼才先生家的门！唯一有点遗憾的就是，这个主人总不着家，所以他竟然没有机会向主人表现自己的尽职尽责。
　　不过，现在主人可算是回来了，而且听说以后就在这里定居下来，以后自己总算可以行使一个看门人的责任了，绝不会再一天到晚无所事事了！这不，主人刚回来一天，就有人上门拜访了！
　　丁老头整整衣衫，清了清喉咙，慢吞吞摇出大门，看着在那一队从人簇拥下的油壁青车，一面暗暗忖度着车中的人物，一面撩起眼皮道：“你们找谁啊？”
　　一个青衣骑士上前拱手道：“这位老人家，幽州功曹从事官孟大人求见城主，烦请老人家通报一声！”一面说着，一面将一串铜钱塞入丁老头手中。
　　丁老头激动得双手发抖，这是他上任以来第一次收到别人的好处，当下在顾不得端架子，颤着声音道：“好好，我马上通报！”然后也顾不得将客人让进门房，转身就以非常矫健的姿势往内院跑去。
　　“孟达？”曹昂正在充满野趣的郭家后园子里与双生子玩烧烤忙得个不亦乐乎，听闻孟达求见，放下手中肉串，擦了擦手，迎上郭嘉疑惑的眼神，“是啊，我让他来的。”
　　“为何？”孟达此人有才不错，只是气量狭小，不足以托付大事，慕青要他做什么？
　　曹昂努嘴示意仆役上前照看双生子，自己一面往外走，一面淡淡道：“我欲使之往许都联络父亲共击江东！”
　　郭嘉扬眉，“江东乃柳城与许都最后的缓冲之地，若是覆灭，慕青便只有两条路可走，重投曹公旗下或兵戈相向，慕青？”
　　曹昂苦笑，“早在我第一次离开兖州的时候，我便知道了！”随即掀唇傲然一笑，扬头道，“我只愿在我有生之年能结束纷争，另辟盛世，至于身后功过评说，且由他去！”
　　“知道，”郭嘉上前一步，并肩立在曹昂身侧，拉起曹昂的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曹昂眸光一闪，咧嘴一笑，“我们出去吧。”
　　******
　　孟达看着迎出门来的两人，有些不满的皱起眉头。
　　身为臣属，竟然与主上并肩而行！太没有上下尊卑了！
　　出身世家的孟达平素最重礼节，便是与自己父亲断绝关系，也没忘了写上一封文辞绝佳的绝交信，所以，对于眼前的这一幕，格外不能容忍！
　　不过，孟达没有开口的机会，曹昂先开口了，“子敬，你来了，先进来说话。”随即转身便走。
　　孟达不得已跟在后面，然后很是不满的看到郭嘉丝毫不让的走在曹昂身侧，转弯处甚至还会上前两步！
　　到了内花厅，几人分宾主坐下，曹昂首先道：“子敬，你应该明白我让你来此的目的吧？”
　　“略知一二。”孟达恭敬道，“主上是让达出使许都吧？”
　　“正是！”
　　下人奉茶，郭嘉很自然的接过然后抵到曹昂手中，曹昂眼皮都不抬一下便接过来啜了一口然后顺手放在面前的案上，生生将对面的孟达看出了一身冷汗。于是将要出口的话也生生吓回了肚子里，“主上意欲为何？”
　　“联兵共击孙氏，以所下之地换取雍凉二州。”
　　“若是对方不肯又待如何？”
　　曹昂似笑非笑，漫然道：“以青州之地换之。”
　　孟达闻言大惊，他何等伶俐之人，如何猜不到曹昂言下之意，不过他自己本就是离经叛道人物，不然也不会与自己生身父亲写绝交书了，猜到曹昂意图之后也没有太过抵触，只是为曹昂担忧而已。
　　沉默了片刻，孟达也没有什么话说，于是起身告辞，他要赶在腊日之前赶到许都，所以得尽早出发。
　　曹昂郭嘉起身送他，出门前，孟达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文聘在孟达出发往许都之后没多久，亦携眷南下，假祭祖名义，取道荆州入川，随行的有大批柳城工匠。
　　****
　　建安八年末，前往西域探路的鲁楚也有了回音，而回来报信的信使居然是何晏！
　　当年何晏因五石散之事害怕曹昂追究而避入军中，后来鲁楚西行，他还恐曹昂心中怒气未消，便又跟着鲁楚去了西域。何晏毕竟是聪明绝顶人物，在军中时又受过郭嘉调教，上阵厮杀他不在行，可是要说到阴谋诡计挑拨离间，能出其右的人还真不多。
　　彼时鲁楚何晏初入西域，西域有龟兹、疏勒、鄯善、车师、焉耆诸大国割据，诸国之间为水源绿洲纷争不休，周边小国则受这些大国役使，甚至沦为大国城邦。
　　何晏鲁楚两人，都颇有些阴险狡诈之味，面对当时的形势，两人先是强势闯入某个绿洲并且定居下来，然后做出一副广结善缘的样子，于是便有不少不堪大国驱使的小国如便投向他们寻求庇护，而这两人经过商量之后，对于其中役属龟兹的小国如姑墨、温宿、尉头等全盘接纳，至于其他的小国则意意思思欲迎还拒，于是引发了龟兹的不满，奈何其他大国认为这两人并没有真正威胁到自己，再则柳城的威名这些年来经过那些貌似穿越河西走廊的商人还是有些传到西域来，于是一个个袖手旁观。于是，到何晏动身回来之时，先前的五大国只剩下了鄯善、车师还在苟延残喘。
　　曹昂心中大乐，很是夸奖了何晏一阵，闹得曹铄眼红不已，只吵着也要参军去建功立业，结果被曹昂狠狠批了一顿。
　　不过曹铄毕竟不甘心，眼看着与自己差不多大的而且先前还一直被自己压在下面的人突然大出风头，心头实在不爽，于是抽了个空，借着柳城军校一年一度军训的时候，说服了曹昂参与，然后领着三千柳城军校生，直奔马韩，从那里来回穿梭着杀了几回，然后将那里的国主以及十来个大大小小的贵族绑来了柳城。
　　结果，曹铄得意洋洋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回来时，曹昂将他狠狠骂了一顿，然后关起了禁闭！至于马韩那边，曹昂也老实不客气的接收了曹铄的战果，将马韩国主以柳城的名义封了个将军然后留在了柳城，自己则另外从柳城新出来的秀才中选了个派往马韩建郡。

　　战与血

　　建安八年末，与代表着中央政府的许都断绝交往近三年的柳城主动派遣使者到达许都示好，并请求共击江东孙氏。
　　曹操答应了与对方联兵共击江东，但是拒绝了对方以江东所下之地换雍凉二州的请求，即便是对方加了青州的筹码，依然拒绝了。
　　雍凉二州多出雄壮之士，尤其是骑兵，以凉州所出最是悍勇，曹操等闲怎肯放弃？
　　曹昂很是无奈，可是还得联合出兵江东。
　　建安九年春，许都与江东陈兵长江两岸对峙数月，而后文聘带着新建的益州水师，借道荆州沿江而下，一举大破江东水寨，而后以铁链将船只串联成桥引曹兵过河，随后步步逼近，将江东大都督周瑜活活累死在战阵上，终于当年秋攻下建业，孙权在守城时死于弓手之手。
　　建业将破之际，江东各大豪族纷纷外迁，期间柳城遣船只候于江口，是以江东豪族多逃往柳城，造就了接下来数十年的柳城的文采风流。
　　建安九年末，江东孙氏后人在夏侯惇徐晃张辽等人的押解下到了许都，一个时代结束了！
　　江东打下来以后，接下来的便是江东的归属问题，不过这次曹昂主动让步，只要了东边沿海一带，其余则全部划分曹操所有，曹操也没有异议。不过，双方对于江东的归属问题都不是很关心，因为大家都知道，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黄河两边，曹操曹昂都陈兵于境，雍凉二地，宜攻宜守，曹操在大力抽兵的同时，派遣了老狐狸贾诩前往坐镇，而徐州因为与青州毗邻，至关重要，曹操遣了夏侯渊前往驻守。出于在联军攻吴时对文聘手下水师的忌惮，曹操在荆州主公收缩兵力，将大军屯于南郡、襄阳几个大城，同时坚壁清野，静候对方来攻。而他自己则坐镇在许都，居中指挥。
　　而柳城这边，曹昂多年的布置开始慢慢显出他的作用来。
　　南边荆益两州的战场，曹昂全权交与诸葛亮，而经过多年的经营，诸葛亮也确实有这个能力。至于北方的战场，张欱在法正的辅助下带领着在他在草原上招募的勇士在并州随时防备着来自雍凉的打击，而长江沿岸，则由老将黄忠带着一群嗷嗷待发的军校生与曹操那边的人马对峙，何晏曹铄亦跟随学习，曹昂也赶到了邺城，郭嘉徐庶陪在左右，随时就前方的情况做战略调整。
　　建安十年夏，由臧霸在青州首先发起了对夏侯渊的攻击掀起了这场战争的序幕，随后在南方，诸葛亮以赵云，李严为将，配合着文聘的水师，水陆并用向荆州发起了攻击。
　　黄河两岸，黄忠的士兵柳城水师的帮助下亦不断地对对面的军队作着试探性的攻击。
　　奇异的，没有指责，没有战斗檄文，没有士子们的唇枪舌战，只有真刀实枪的厮杀，浴血与火的奋战，这是一场无关道义的战争，这是一场对最高权力的争夺之战。
　　这是一场决定这块神州大地未来走向的战争。
　　战火，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蔓延！
　　曹昂并没有亲临前线，他留在邺城。
　　在他来此之前，他的妻子甄宓刚刚产下他的长子，曹恪。
　　这个孩子生下的当天，正是两个战云密布的时候，可是他还是连发五支信鸽往许都报喜。最后他等来三个字，“知道了。”同时来的还有这个名字，“恪”。
　　恪者，敬也！
　　曹昂对着发回来的信息，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满眼血丝的出来，将长子命名为“曹恪”！然后，便启身前往邺城，指挥这场子对父发起的战争。
　　不用亲眼看到那血肉横飞的场面，经历过战阵的曹昂亦知前方是何等的残酷。
　　前方的消息一个一个的传来！
　　臧霸灭了夏侯渊五千人，下阳都。
　　夏侯渊杀了个回马枪，又将臧霸赶了出来。
　　黄忠这边，何晏曹铄等人乘船过得官渡杀了五六百人，然后往对方阵营里放了一把火，又急急跑回来了。
　　曹铄在偷袭中受了一点伤。
　　……
　　战争还在继续。
　　两边都很有毅力，一直到了秋天，双方积累的粮草都耗得差不多了，曹昂这边还好，到底有多年的积累打底，而先前的攻打江东所耗粮草不多，且都出自物资富饶的天府之国，而曹操这边则有些连接战争，又积累不够，于是在建安十年的秋季发起了全面出战，力求速战速决。
　　黄河两岸，兵锋千里，青徐一带，血流成河。
　　夏侯渊不愧为当世奇才，臧霸被逼得步步后退，若不是仗着兵器精良，粮草充足，之前又用了藏兵于民的策略，几乎支撑不下去。
　　而黄河两岸，黄忠决非擅长水战之人，他只是要水师将士兵运送到了对岸，然后辅助攻击帮助士兵登岸，然后与对方决战。
　　而在西北，张欱也在法正的帮助下借着兵多将良全力与老狐狸和他的大将张辽对峙。贾诩没哟主动出击，而法正张欱也丝毫不敢放松一份心力。二十万大军，被一个贾诩一个张辽死死地拖在雍凉外围。
　　所有的人都耗上了自己全部的心力。
　　战报一个个自前线传来，战线也在一步步往许都推进，曹昂坐在邺城的花园里，满目苍翠，
　　根据前线的战报调整的人员调配，远远地操纵这场这个时空中最华美最无奈最可笑亦是最伤痛人心的游戏。
　　青州进展太慢了，臧霸勇则勇矣，比起夏侯渊这名当世名将来却到底智谋不足，刚好陆逊已经见识的差不多了，与他的家人也沟通的差不多了，那么，上吧！
　　张欱么，继续与老狐狸对峙吧，拖住了老狐狸就是大功一件。
　　南方诸葛亮已经逼近了宛城，继续稳打稳进。
　　战争到这个阶段，所有的谋略都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拼的就是谁的家底更厚了。毋庸置疑，曹昂的家底更厚一些。
　　所以，徐庶已经回去范阳了，与那些名儒大师一起，研究战后舆论问题。
　　毕竟，不管如何，这次曹昂打得是自己的父亲，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是。
　　还有此次战争涉及面如此之广，战后的安抚，也是个大问题。
　　还有一些其他的暂时不能宣之于口的事情……
　　至于郭嘉，他最大的事情是安抚曹昂。
　　建安十一年秋，曹昂踏着一路鲜血站到了许都的北门口。
　　夏侯氏中仅余的一支独苗夏侯尚站在城门口，静静的看着眼前少时的玩伴，“主公请你进去。”
　　旁边的人郭嘉徐庶陆逊诸葛亮赵云等人纷纷上前阻止。
　　曹昂摇头，“总要见一面的。”回首冲着自己众多关心自己的部下自信一笑，转身，朝夏侯尚一拱手，“烦请世兄领路。”
　　“小心。”身后传来郭嘉低低的嘱咐声，他毕竟是看到了曹昂笑容下破碎的眼神。
　　曹昂无声的点头，挺直了脊梁，跟在夏侯尚的身后走进城门。
　　城内很安静。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街道上回荡，偶尔有一两声呻吟传来，那是路旁守在紧要处的士兵因身上的伤口而发出的声音。
　　夏侯尚一言不发的走在前面，身形看上去有几分冷硬。是啊，夏侯氏一门因着自己引发的这场战争，如今家中的成年男丁就只剩下他一个了，能不硬起来么？
　　一路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竟然就到了曹操书房前，什么时候进的曹府曹昂都不知道。曹昂心头暗自警惕，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分心！
　　“到了，”夏侯尚伸手一让，“城主请进吧，主公在里面等你很久了。小将还有军务在身，恕不奉陪了。”说罢抱拳一礼，夏侯尚转身潇洒离去。
　　目送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曹昂苦笑一声，不过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在房门上不轻不重的扣了两下。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身高八尺的许褚走了出来，侧身一让将曹昂引进房内，自己却走了出去。
　　书房内光线较外面昏暗许多，曹昂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自己眼睛适应了室内略微昏暗的实现，才慢慢走进去，撩起袍裾，在曹操面前跪倒，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大礼：“父亲。”
　　曹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曹操浑厚的声音方才响起，“子修来了啊，过来一些，说起来，我们父子好久没有好好一起说过话了。”
　　“是，父亲。”曹昂向前膝行数步，心情颇有些复杂的伏在曹操面前。
　　一双厚实的大手抚上他的头，“为父还记得当年你刚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没想到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当年的小肉团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呢。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曹昂默不作声，不知道说什么好，当年初生的时候带着记忆的自己其实已经有了意识，可是在意识到自己到的地方是三国并且还是曹操倒霉的大儿子时候，出于自保心理，便一直对这个父亲冷淡。可是，那个时候，年青的曹操是真的很喜欢这个长子的吧。可是自己却——
　　“父亲，对不起！”
　　曹操拍拍他的肩膀，朗声一笑：“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做的很好！不愧是我曹家的儿郎！只是——”曹操面容转肃，冷冷的盯着曹昂，“子修，接下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结此纷争，另辟盛世！”曹昂扬头，不闪不避的对上曹操视线，坚定地回答。
　　“你确定自己真能开辟盛世？”曹操双目精光霎现，直直盯着曹昂，气势大盛。
　　曹昂淡淡一笑，“天下事总要人做，总不能因为不确定就放手，况且，儿子对于自己的能力，还是相信的。”
　　曹昂微微一笑，眉间皱纹刹那间便舒展开来，“倒也是，听说柳城的科举制就是你提出来的？”
　　“是。”
　　“很不错，”曹操难得这么直白的赞扬曹昂，“不过，不要一下子就把世家豪门撇开，不然士心离乱，只怕会弄巧成拙。”
　　“儿子理会得。”曹昂低头应答，宛如世间一般父子训诲时最乖巧的儿子。
　　曹操满意一笑，“嗯，其实荀氏也是极有才干的，只是他们势力太盛，所以为父不敢尽用，不过眼下你却尽可用得。只是均衡二字，子修不可或忘。”
　　“儿子记住了。”
　　曹操长长一叹，目光又渐渐锐利起来，“记住就好，只是，你那几个弟弟，你待如何呢？”
　　曹昂心中有几分叹息，不过也可以理解，自己之前与曹丕那小子却是不怎么对头，当下举起右手，肃然道：“儿子在此发誓，今生今世，除非诸位弟弟引外敌害国家，誓保弟弟们一生周全！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曹操似乎终于释然了，伸手将曹昂拉起来，而后提高声音道：“你们，都出来吧。”
　　曹昂一愣，便听门帘一响，内室里走出一堆人来，竟是曹丕曹植曹熊曹冲曹据曹林曹上曹彪曹均一干兄弟，其中年纪较小的曹熊曹据曹均三人是由奶娘抱着。
　　“跪下！”
　　以曹丕为首，接下来的几位兄弟在曹昂面前排成两排跪倒——年纪小的由奶娘抱着跪下。
　　“见过兄长！”
　　曹昂莫名其妙的看着曹操，略略猜到了几分，只是毕竟是兄弟，不好就这样手他们的礼，当下侧身让过，便要伸手去扶，“弟弟们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
　　曹操却将曹昂扯过来硬生生的受了他们兄弟的大礼，方才沉声道：“方才的话，你们兄弟也听见了，今日在此，我便替你们定下君臣之分！日后他是君，你们是臣，日后行事，不可造次，不然，任何人都救不了你们，知道么？”
　　曹昂低头，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吧。不过，那又何妨？自己又不是曹丕那眼高手低的家伙，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他们若果然惹了自己，自己的软刀子多了去了，怕了他们不成？
　　“孩儿知道了！”高高低低的声音响起。曹昂低头，正好对上曹丕愤懑的眼神，勾唇一笑，“弟弟们起来吧。”
　　曹操满意的点头，对曹丕兄弟道：“你们出去吧。”
　　曹丕兄弟等人鱼贯而出。
　　曹操静静的凝视着曹昂，“子修，你要记住，父亲其实是以你为荣的。”
　　曹昂有些不好的预感，“父亲？”
　　“其实我是想要自己将这一切交给你的，没想到，”曹操手抚上曹昂的脸庞，“这样也好！我曹氏的儿郎，想要什么，自然是自己去取。”
　　“父亲，”曹昂有些惊惶的看着曹操，开始曹操逼他发誓时的不快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了对曹操的担心，“父亲，一定要这样么？”
　　曹操摸着长子的头，淡淡笑了，“子修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我们曹家，不能做王莽，那么，就做周王吧。”看着长子咬唇难受的样子，曹操心头一阵欣慰，这个儿子，到底没有白养，不过面上却是一冷，斥道，“还不快出去，我曹家男儿，理当胸怀天下，怎可作此儿女之态！出去，顺便让许褚进来！”
　　“是！”曹昂双目一闭，转身再次在曹操面前跪倒，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离去。
　　“对了，你的姐姐，总归是我这个父亲对不起她，你以后对她好一点儿。”曹昂将要打开房门的时候，曹操在后面慢悠悠的道。曹宪，当年西苑里为他牵线的那个俏丽的女子，在他离开不久之后，因为伏皇后董贵妃牵连进他们家族的谋害大臣之事而被诛，献帝后宫虚空，所以嫁进了宫里。
　　曹昂心中一痛，吸了口气，顿了片刻，“儿子知道。”
　　建安十一年秋，曹昂下许都。同日，曹操自戕于内室。之后不久，贾诩张辽在潼关投降，赫赫大汉，于此年，画上了他的句号，比起另外一个时空，整整早了十四年。
　　值得一提的是，贾诩张辽投降的时候，他们身边仅有两万步卒。也就是说，贾诩靠着这八千步卒，拖住了曹昂整整二十万大军。其间固然有法正智不能敌的缘故，但是毒士贾文和用计之妙，确实让人惊叹。
　　建安十一年末，一通政治文章之后，汉献帝刘协禅位与曹昂。按照既定程序，彼此三推三让之后，曹昂终于接过献帝的玉玺，代汉立魏，改年号为景元，建都长安。不过，由于眼下百事纷杂，皇帝暂驻许都。而甄宓，也顺理成章的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皇后。不过，由于皇后目前还在柳城，一时间还赶不来，所以封后大典还没有举行。
　　之后，曹昂追谥曹操为武帝，而尊封丁夫人为皇太后，至于自己的生身母亲的刘夫人，他也毫不吝啬的给了他皇太后的封号，至于曹操的其他的姬妾，有儿子的曹昂也按照相应的等级给了太妃之类的封号，至于其他的，有去处的自寻去处，没有的他保证养老，但也仅止于此而已——不是他吝啬，实在是曹操的女人太多了，要他一个个费心照顾，实在没有那个心力。
　　之后不久，曹昂一面为迁都长安作准备，一面安抚民心，同时对自己的部下进行封赏。而在那之前，曹昂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奉迎大魏皇太后，曹操之前的正室，当今天子的养母，丁夫人。
　　丁夫人的身份特殊，而且与曹昂感情深厚，又有那么一点特殊情况，所以曹昂决定亲自前去迎接这个养母。丁夫人之前为了他吃了太多苦处，他希望自己能略尽些孝心，为她之前所受过的苦多多少少补偿一些。
　　丁家村，曹昂将随行的依仗侍卫之类的全部留在村外，自己带着刘云等几个贴身侍卫以及，郭嘉。
　　还是那个院子，不过较之前一次光鲜了许多，丁阎较之几年前似乎年轻了不少，满面红光的在院外等着。说起来，这些年来，由于曹操曹昂父子的愧疚，两边待丁夫人都是极好，尤其是曹昂，各种时新东西源源不断的送来。而且，丁夫人也较之以前基本上恢复的差不多了，所以，他的日子能不好吗？而且，尤其是最近的他的女儿的养子，说起来也算是他的外孙，登基成了天子，所以，要他不得意也难啊！
　　几句话打发走了丁阎，曹昂有些忐忑的往那个院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向郭嘉，用目光向这个从来都陪在自己身侧的人寻求支持。
　　郭嘉认命的叹息一声，上前一步拉着曹昂的手，然后举步向与院内走去。
　　曹昂低头看着两人扣在一起的十指，心里头不禁有些唾弃起自己的无耻来。当年郭嘉不过是酒后一时忘情，便被自己那般对待，可是如今自己又是结婚又是生子，却还要向他寻求感情支撑，自己是不是太……
　　“怎么了？”感觉到曹昂的心情波动，郭嘉停下脚步，侧头望向曹昂。这些日子以来，曹昂的情绪明显不太对劲，一日比一日消沉。
　　曹昂惨淡的笑了笑，摇摇头，手上用力的握了握郭嘉的手，然后松开，走了进去。
　　丁夫人房内燃着几个火盆，驱散了初春的寒气，丁夫人一如既往的低头织布，只是朝云暮雨两个侍女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母亲。”曹昂轻声呼唤，“子修来看您了。”
　　“看过了，就回去吧。”丁夫人头也不抬，冷冷的回道。
　　“母亲？”曹昂有些惊讶的看着丁夫人，他是知道丁夫人恢复了些，可是再怎么恢复也不至于对自己恶言相向吧？难道是受到刺激所以完全恢复了？
　　丁夫人看着他无言惊讶甚至有几分无辜的样子，心头怒不打一处出来，也懒得再装样子，一把抄起手中梭子向曹昂砸去，“你这个不孝不悌的小畜生！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居然逼死了你父亲！混账东西！”
　　曹昂心里头五味繁杂，一时反应不过来，傻傻的跪在地上让丁夫人砸了好几下才被闻声冲进来的郭嘉拉开，而郭嘉因为护着曹昂手臂上也被丁夫人砸了两下。
　　院外的刘云等人听闻不对也冲了进来，却被曹昂喝了出去。曹昂一手扶着不断滴血的额头，
　　一手拍拍郭嘉肩背低声道，“奉孝，你先出去。”
　　郭嘉看着曹昂不断流血的脑袋，举袖擦拭了两下，满手鲜红，不过再担心他也知道现在不适合呆在这里，于是低低说了句“别让我担心”便走了出去。
　　“母亲，您为何如此？”曹昂捂着脑袋，一方面是因为上面的鲜血不断流入眼中极不舒服，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在丁夫人面前示弱。不然，他往日经历的战阵受过的伤多着了，也没见怎么着。
　　“你这个小畜生！”丁夫人声泪俱下，“我往日是这般教你的么？不孝不悌，目无君父，你让我怎么去面对你九泉之下的父亲？我，我现在就向你父亲去赔罪，当日是我错怪他了！”
　　“母亲，”曹昂上前两步，砰然跪倒然后抱上丁夫人的腿，泣道，“母亲，您的孙子刚刚出来，您不去看看吗？就算母亲厌见儿子，请母亲看看您的长孙吧。”
　　丁夫人转身看着儿子，“长孙，你是说阿恪？”
　　“是。”曹昂低下头，有几分难堪道，“阿恪出生的时候，他娘受了惊吓，所以身体不太好，儿子又因为战事，在他出生三天后便一直呆在冀州，再也没有见过面。”
　　“你——”丁夫人张了张嘴，悲叹道，“你们男人，满心满眼里永远都只有天下，可是天下那么大，是征战的完的么？你们什么时候，能想一想家里的孩子女人？你也想走上父亲的老路么？”
　　曹昂恭敬地垂着头，“请母亲随儿子回去，随时提点儿子。”
　　丁夫人长叹一声，看着毕恭毕敬跪在面前的养子，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乖巧的孩子，“罢了罢了，我这辈子就栽在你们父子身上了。”
　　曹昂磕头，“谢过母亲。”
　　丁夫人清斥一声，“好了，别装模做样了，想让你母亲心疼死么？”说着拉起曹昂——曹昂自然是顺势而起，然后拿着锦帕给他擦头上的血渍。
　　“方才那人挺忠心的，也有胆量，是谁啊？”
　　“是郭嘉，儿子身边最重要的人。”曹昂心思电转，用了个很恰当的说法。
　　“郭嘉，哦，是那个人称鬼才的柳城军师，是与不是？”丁夫人也来了几分兴致，她其实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完全恢复的，所以知道的事情并不多。
　　“是。”
　　“这个人倒是忠心的很，你可不要亏待了人家。”丁夫人很认真的交代儿子。
　　“儿子不会的。”曹昂忽然觉得自己与母亲的对话有些诡异。
　　“我累了，”丁夫人看了看儿子头上差不多止血的伤口，“你出去吧，等阿恪和阿宓来了再叫我，我现在先在这里呆着。”对于曹操的死，她还是有些介怀。丈夫和儿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就如同她的手心手背，无论是谁伤了谁，都会让她痛彻心扉。
　　曹昂也不敢太过勉强，当下道，“那么儿子就回去了，阿宓阿恪已经从柳城启程，不日即到，到那时儿子再与媳妇孙儿到母亲面前承欢。”
　　丁夫人挥了挥手，刚才一场发作她也确实有些累了，“去吧，你现在是做皇帝的人了，有许多事要处理，快回去吧。”
　　“是。”曹昂再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一出了丁夫人房间，郭嘉便迎了上来，曹昂放纵自己暂时倒在郭嘉身上，“幸好有你，奉孝。”
　　蹭了两下，难得的有了几分玩笑的心思，“方才母亲吩咐我，万万不可亏待了你，我已经在母亲面前发誓了，此生决不亏待于你。”
　　郭嘉看着曹昂额上凝结成团的血渍，想起他刚才不闪不避的样子，狠狠地掐了一下曹昂的腰，用力之狠之准，直使得曹昂几要当场软到在他怀里，“你记得今日的誓言就是！”

　　大魏的喜事

　　景元元年二月，前朝废帝，山阳公刘协迁往封地。临行前，山阳公夫人，当今天子的胞姐曹宪自己的皇帝弟弟有一番密谈，谈话内容却是不得而知，只是知道那番谈话之后之前还愤怒不满的刘协乖乖去了他的封地。很多年以后，有人路经山阳公封地，看见当年那个总是多疑阴冷的废帝山阳公满面笑容的在山间行医看病时，才隐隐猜到了当年皇帝与山阳公夫人的谈话大概，不过，那却是后话了。
　　前朝皇帝一走，大魏上下顿时大感轻松。不管这个皇帝做得怎样，到底是士人们效忠了三百余年的大汉朝皇帝，纵使不是皇帝了，到底余威犹在。而且，三百余年的习惯，也不是那么好改的。
　　山阳公走后，皇帝开始封赏功臣。柳城这边陪着打天下的自然要重赏，可是人家许都的，江东的也不能让人家寒心了。如此一来，僧多粥少，柳城内部原本有着小小嫌隙的几家迅速团结起来，坚决要求论功行赏。其他几家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知道自己在新皇帝面前说不上话，可是，他们可以消极抵抗啊！大魏那么大，可不是只靠原本柳城的那几个人就治理得了的！
　　如此僵持了一段时间，眼看着国家事务都要受到影响了，终于郭嘉徐庶跳出来说他们只愿意接受关内侯的爵位，不愿接受实职，而徐庶更是提出要隐居。众人都不干了。要是这两个人都是这样的话，那他们还有什么盼头。皇帝当然也不愿意放自己倚重的臣子隐居，一番妥协下来，郭嘉徐庶等柳城元老还是封了万户侯，其余者亦各有封赏。只是丞相的人选大出众人意料，竟然不是郭嘉，也不是徐庶，甚至不是一直在帮助曹昂打理柳城内政的田畴，居然是诸葛孔明。诸葛亮治理益州几年，成就确实不错，可是，年纪也太少了吧！
　　不管怎样，众人还来不及反对，皇帝又提出了军权剥离政权的事情，每州在州牧之外另设刺史一名，由武将担任，与州牧同级，互不统属，州牧治民，刺史统兵。至此，地方上的兵权亦被剥离。到了这里，本就对这位“弑父”上位的皇帝有几分惧意的士人再也不敢胡乱说话。再者，他们也受够了这乱世的苦，能够有这么一个预防乱世的方法，作为还是有那么几分治世安邦理想的士子，他们也不愿反对。
　　至于郭嘉，他被曹昂安上了太尉的帽子，总司天下兵马；徐庶则因为隐居之心太盛，曹昂留不住，最后折中，他去颍川书院，他要重现颍川书院旧日辉煌。
　　此外，曹操的旧臣曹昂也没有薄待，除了一个贾诩死活要离开之外，其他的人都有重用，毕竟，曹操手下没有无用之人。
　　江东旧臣，曹昂挑选的余地就大了，因为江东孙氏到了后来基本上依靠豪族治理地方，曹昂一则是不想在地方上培养出过大的势力，再则是那些豪门现在已经搬离了江东，他们也没有什么可以借力的，所以除了几个特别有能力的，其余的曹昂通通启用新人。
　　而后，曹操旧臣陈群在一众士族的忐忑不安中的献上九品中正制，皇帝大手一挥，称可与科举制并为国策，举国士人欢欣鼓舞。
　　总之，在一片大好形势之中，皇后甄氏，这个曾经被相士刘良称为“贵不可言”的女子，在一再耽搁之后，也在曹铄的护送下姗姗到了柳城。
　　甄宓当年产子之前便受了惊，之后丈夫奔赴前方督战，虽然不曾上阵厮杀，可是与自己君父开战的事实也足以让她担惊受怕了，根本无心调养，直到现在才稍稍缓过一些来。
　　随同甄宓一起的还有目前大魏的皇长子曹恪，若无意外，应该会是将来的太子。
　　对于皇后的到来，皇帝亲自出城十里迎接。让众大臣信服的是，这位商贾出身的皇后，当场劝谏皇帝这种以上奉下的事情以后不可再犯，实在是可敬。
　　之后，太后还朝。
　　然后，曹昂为自己成年了的弟弟曹丕加冠，然后封王，封地为秣陵，不算好也不算差，无论如何说不上亏待。
　　总而言之，大魏第一年还是过得很是欢乐和谐——除了某个欲求不满的人。
　　景元二年春，长安宫室休整完毕，大魏迁都。
　　四月于前朝建安七年便远出西域的鲁楚将军手携西域天山以南的地图户籍名册归来，作为迟来的礼物，并且自请镇守西域。皇帝许之，封为安西大将军。而车骑将军张郃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也请求前往西域。皇帝初不许，后将军连夜入宫恳求，皇帝怜其心诚志坚，遂许之。
　　临行前，太尉郭嘉在红袖轩置酒为其壮行。
　　“你们倒好了！你们倒好了！”号称千杯不醉的郭嘉难得的醉了，握着张郃的手反复念叨个不停。
　　张郃想要甩开扒在身上的人，可是胆不够大心不够黑，到底不敢朝陛下的心腹兼爱人下手，于是只能一边接受鲁楚的白眼一边任由这位天下第一情圣奇男子用酒气絮语荼毒自己。
　　偏生楼里的歌姬不知怎么听说了这位天下第一痴情奇男子在这里，一个个穿花蝴蝶般或奉茶，或送酒，或递点心换着花样过来看新鲜。
　　总之，张郃这顿酒吃得万分难过，还得忍受鲁楚的眼刀。
　　终于吃完了酒，张郃正在苦恼怎么将身上这块送回家的时候，救星从天而降。
　　“将他交给我吧！”
　　望着突然出现的刘云，张郃亲切的想冲上去抱着他狠狠亲两口。
　　刘云将醉醺醺的郭嘉扶上马车，然后驾车离去，留下满腹不解的张郃，“奉孝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鲁楚老神在在，“日前太医院为娘娘诊出喜脉。”他和太医院的人有特殊交情，所以某方面的消息比较灵通。
　　张郃点点头，“哦，”走了两步，猛然回头，“啊？真的？”
　　鲁楚有几分无奈的点点头。
　　张郃满脸复杂的同情。
　　“走吧，明天就要出发了！”鲁楚拉了他一把。
　　太尉府中，曹昂皱着眉头接过醉醺醺满身酒气的郭嘉，“辛苦你了，刘云，我今晚宿在这里，宫里你想办法遮掩一下。”
　　“是！”刘云应了一声，干脆利落的退下。
　　热水是已经备好的，将人抱进卧房，宽衣，解发，然后准备沐浴。
　　“不要进去。”郭嘉一脚踢在大大的浴桶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幸而浴桶没有倒。
　　曹昂无奈，“那你要做什么？”
　　“睡觉！”三十多的大男人噘着嘴，拧起眉毛，拖着他的衣襟，“你陪我！”
　　曹昂素有洁癖，怎肯忍受，当下眉毛一竖，就要强行将郭嘉按进浴桶里去，却听得醉醺醺的男人抵在自己额头上说，“我都只有你一个人，为什么你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呢？”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闻之欲呕的酒臭，近在咫尺冒着热气的浴桶，都在刹那远去，曹昂的眼前只剩下男人消瘦的眉目间的忧愁。
　　“奉孝，”曹昂失神的抚上郭嘉的眉宇，想要拂去那上面让人心痛的忧郁。可是，对上那双似乎醉意朦胧却又澄澈莫名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只化作一句话，“对不起！”
　　对不起，一直忽略了你的感受。
　　对不起，从来都只想着自己的立场，却忘了为你考虑。
　　对不起，从来都只想着向你索取温情索取支撑索取前进的勇气，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该付出。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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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郭嘉在一片狼藉中醒来，头疼欲裂，勉强盥洗完毕，还来不及用膳，便被宫中来人给唤走了。
　　来人是太后身边的心腹宫女丁菲，当年丁夫人的身边的贴身侍女之一，另一个则是曹昂的生身母亲刘夫人，一路丁菲都冷着张脸，好像郭嘉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一路到了长乐宫，两位大魏最尊贵的女人坐在上首，面带愠色，张口便问罪。
　　“郭嘉，你可知罪？”
　　郭嘉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上首的两个女人——其实主要是在看皇后，比起当年西苑初见之时，她多了几分成熟妇人的风韵，以及身为皇后的雍容气度，这一点上，倒是和曹昂有些相像了，郭嘉忍不住暗嘲，真不愧为夫妻啊！两个月的身孕还看不太出来，不过太后仍然很是体恤，让她舒舒服服的坐在一边软榻上。
　　“臣愚昧，请太后明示！”郭嘉恭恭敬敬的施礼。
　　太后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按说方才那样的问法已经是她留情面了，给了郭嘉申辩的机会了。这还是因为当初郭嘉在丁家庄给她留下了好印象。不然，按照现在情况，她直接把郭嘉赐死了都没话说。
　　不过，太后一贯念旧，于是按捺着脾气解释，“皇帝自登基以来身体康健，然昨夜在郭府滞留一夜，今晨归来便忽然昏倒不起，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到最后，太后却是有些慌了，大魏建国不满两年，皇子年纪尚幼不堪大任，皇帝一众兄弟多离心，唯一亲近一点的曹铄亦是年纪太少，没有什么威望，全然压不住柳城那一帮子老臣，如今宫中就剩她们婆媳祖孙三人，叫她怎能不担心不慌乱？
　　皇帝昏倒了？郭嘉闻言顿时愣了，昨夜醉后记忆有些模糊，不过他还是隐隐记得慕青好像来过，这么说来慕青昨夜在自己家中呆了一夜？只是不知为何素有洁癖的他不但没有强迫自己沐浴任由一身狼藉的自己躺在那里，反而惹了一身伤病？
　　郭嘉沉思着，落在太后眼中却是心虚了，于是厉声喝道，“郭嘉，枉我儿如此信重你，哀家亦以你为大魏忠臣，不想你竟然如此目无君上，陷君王于不利之境！枉为大臣！来人啊——”
　　“母后——”一声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的低呼止住了太后接下来的话，殿中三人同时往门口望去，却见脸色苍白披头散发的曹昂在刘云的搀扶下倚门而立，正扶着门框急急的喘气。而在他们的后面，两个宦官一人抱着鞋子一人捧着袍服正在急急追上来。
　　太后与皇后立马站起来，“皇帝（陛下）醒了？”
　　太后有些埋怨的瞪了曹昂一眼，接过后面小宦官手上的衣服，抖开亲自给曹昂披上，“皇帝有什么事情让人过来说一声就是了，总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若是有个什么，让哀家与皇后怎么办？”
　　曹昂歉意的笑笑，然后道：“儿臣知错了，皇后身体不适，先下去休息吧。”
　　甄宓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曹昂，“陛下？”她不是傻子，她早已以一个女人敏锐的心感觉到自己的丈夫的心并不在自己身上。她也曾告诉过自己要知足，毕竟曹昂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一个女人，而且对自己也不算差，而且还有了孩子，该知足了。可是，怎么知足？
　　婆婆曾经暗示自己说，曹家的男子从来花心，譬如自己的公公，就是一个典型。所以，自己的运气其实算好了。他与大臣们商量国事总好过与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厮混。可是，有谁知道，她的丈夫，那个雍容俊美睿智强大的男子，除了在新婚之夜，他与她之间房事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一月一次，甚至连日期都是一层不变，每月的初一。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的丈夫是把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当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务来完成的。而在有了恪儿之后，他更是进都不进自己房间了。自己强忍了羞耻到了他的殿内，也不过是换得一间偏殿休息罢了。若不是，若不是婆婆终于看出端倪，只怕到现在，他们之间还是那般的吧。
　　她曾经以为，这一辈子，无非就这么过了，守着一个无情无爱心中只有江山天下的男子，看他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看他治世安民心忧天下，看他俯仰天地留名青史。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静静的走到他的身边，陪他一起看这人世，张开自己的双臂尽自己所能为他遮一些风雨。那样，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可是，现在，她发现，她以为的只有江山只有天下的男子，居然还会为了别人乱了心神。
　　她的那个从来最重仪表风度的丈夫，居然会有这样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样子。
　　“陛下？”她哀求的看向那个男子，直觉的不想离开。
　　“皇后先去休息吧，身体要紧。”曹昂丝毫不为所动。
　　甄宓委委屈屈的下去了。
　　“母后，儿臣有要事与奉孝相商，若是无事，这便要回去了。”曹昂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郭嘉身侧，有些无力的道。
　　“你现在这样子，还有要事相商？”丁太后气不打一处出来，狠狠瞪了一眼郭嘉，“昨夜是怎么回事？陛下当人君之重，却如此轻忽自身，是何道理？”
　　曹昂淡淡一笑，“母后言重了，不过是有些伤风罢了。”只是头上不断冒出的虚汗让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信服罢了。
　　“你还罢了，只是你——”太后叹了口气，一双凌厉的凤眼扫向郭嘉，“你身为太尉，理当护卫皇上，如何竟让陛下在你府上身染重症？陛下爱你护你，是因为你之前的功劳，你可不要因此妄生骄心，不然，当心祸生肘腋！”
　　“臣记住了。”郭嘉恭恭敬敬的伏下，行大礼跪拜。
　　“行了行了，下去吧。”太后挥了挥手，止住还要说话的曹昂，“我知道你是为了他才来的，也不必表孝心了，赶紧回去养好身体是正经，莫要让人担心！西征将士那边，我已经派了阿铄去了，不必挂心。”说罢，便在丁菲的扶持下进了内殿。
　　“奉孝，”丁夫人进去了许久，曹昂看着伏在地上久久不起来的郭嘉，心头感觉有些不对，伸出手想要拉他却用不上力，心头一急，却是呛咳起来，当下缩着身子在地上咳成一团。
　　一双熟悉的手臂自身后环过来，轻轻的拍着后背，曹昂下意识的往后面靠过去，却敏锐的感觉到身后的身子僵硬了起来。
　　“奉孝？”曹昂压抑着喉间的咳意，想要问怎么了。
　　“别说话，先回去让太医看看。”身后的人却不给他机会说话，自作主张的扶了他起来，然后吩咐刘云去传太医。
　　曹昂有些昏沉的头脑也容不得他思考太多，当下便昏昏沉沉的被身后人拥出了长乐宫。
　　未央宫中，曹昂醒来的时候，郭嘉一手撑着头守在一边，紧紧合拢的双目下面是两道深深的黑影，而在一边的榻侧，三卷帛书散在那里，显是他睡着之前看的。
　　曹昂撑起身子，轻微一动，郭嘉立时醒来，“醒了？好受了些么？”
　　曹昂试着深深吸了两口气，感觉胸口果然舒畅了许多，当下咧嘴一笑，然后马上变成了苦笑，“呃，奉孝，我要更衣。”
　　郭嘉淡淡一笑，站了起来，“好，我去传人。”说着弹弹衣衫走了出去。
　　曹昂顿时愣在当场，以往若是出现这种情况，郭嘉还不得将自己缠死，可是现在时怎么了？
　　一个宦官走进来，扶着曹昂出去更衣，郭嘉不知道避到哪里去了，直到曹昂洗脸净手完毕，郭嘉领着两个宫女捧着食盘上来，温声道：“要吃些东西么？”
　　曹昂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天色，“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旁边的宦官春明答道。
　　曹昂揉了揉脸，似乎也没有睡下去的心思了，便道：“奉孝一起吃吧。”
　　郭嘉摇摇头，迟疑道：“我不饿。”
　　曹昂抬眼看着郭嘉，郭嘉却侧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垂下眼帘，低声道：“那，陪我坐一会儿，总可以吧？”
　　面对着这样的曹昂，郭嘉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只得在曹昂对面坐下。
　　曹昂一手握着勺子，看着对面明显闪避自己的郭嘉，低声道：“ 奉孝，对不起。”
　　郭嘉抬眼曹昂，淡然一笑，“陛下说的什么话，”眼看着对面曹昂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急忙伸手握住曹昂留在桌上的手，“慕青，慕青——”郭嘉心头大悔，明知道曹昂病得如此，自己居然还出言刺他，实在是该死！
　　“奉孝，”曹昂脸色勉强恢复了几分血色，却再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别这样唤我，好么？”
　　“好。”郭嘉眼一闭，一声低低的叹息无声的逸开，面对着这样的曹昂，他认了，就算是将来有一日……总之，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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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风本来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昔日曹昂肺腑曾受重创，之后对于别人来说的小毛病对他而言简直就是致命问题。这一次他不过是在郭嘉院中站了半宿，之后便足足折腾了他半个多月。这还是在太医院上上下下全部围着他日夜打转的情况下，若是换了个人换了个情境，说不得一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曹昂恢复过来之后，也深悔自己之前轻率。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纵使有神医华佗（张仲景已经在曹昂登基前一年病死了），以及自己精心组建的医馆，可是受限于时代，许多在自己眼里只是小打小闹的小病便可以轻易夺走一个人的命。
　　这一段时间，因为皇帝突如其来的病情，大魏上下难免有些些微不稳，不少世家开始暗自向曹昂其他几个兄弟献媚，其中尤以秣陵的曹丕为最。短短半月时间，竟然先后有陈氏，赖氏，庾氏等大族主动与之交好，而不少秣陵当地的豪族竟然开始蓄养私兵。
　　于是秣陵太守司马懿苦恼了，对着面前的折子，年纪轻轻的他几乎要抓光头上的头发了。
　　怎么办？
　　报是不报？
　　报，自己十有八九会被长安皇城之内的那个男人当做平衡他与他兄弟之间的棋子牺牲了；不报，这不是把自己送到他刀口下嘛？
　　司马懿知道，自己给那个如今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太差，所以，他把自己发配到这个尴尬的地方，方便随时找借口杀自己。
　　真是个小气的男人！
　　司马懿一面唾弃着，一面铺开了桌上的折子，开始涂涂改改。
　　不能不报，可是也不能明言说曹丕想要造反，总之，是要把意思透上去，可是又不能让人抓到自己挑拨皇家兄弟的把柄。
　　一面小心翼翼的斟酌着字句，司马懿一面在心头苦叹，他严重怀疑，再这样下去，不用曹昂来杀他，他就会先累死。
　　或许，根本这才是那个至尊男人的真正目的。
　　真是个小气男人啊！
　　最后看着自己呕心沥血熬了整整三夜弄出来的折子，司马懿眼泪眼泪都要下来了，不容易啊！他真的没有什么坏心思，他只是想要保全自己一条小命而已，希望这个折子能让那个小气男人满意！

　　伤心的小崔

　　甄宓轻轻的端起火炉上的熬得浓浓的喷香扑鼻的羊骨汤，忍着扑面而来的热气细细的剔出汤里的骨头，然后将早早已淘好沥干的碧粳米放入锅中，然后一抹额头上的汗水，再次将小锅放上火炉，拿起一边的素绢合欢扇，对着小火炉使劲扇起来。
　　“娘娘，休息一会儿吧。”陪嫁侍女南燕在旁边劝道，“让婢子给您看着也是一样的，您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小皇子休息一会儿吧。”
　　甄宓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碧玉簪子，“你不知道陛下的口味轻重，怎可由你乱来？再说，熬点儿粥而已，不碍事的。”
　　“可是娘娘您是身子的人了，不在房子里好好呆着还罢了，怎可以这样轻忽自己？”南燕不满的抱怨，如果出了事，到时候受罚的就是她啊！再说了，娘娘的身体也不是很好，怎么就不见娘娘在自己身体上放一二分心力呢？
　　甄宓柔柔一笑，“陛下说了，怀孕的人要适当走动一些才行，老呆在房子里不好。”言语间满是对自己丈夫的信任。
　　南燕说不出话来，只得无言的拿起一边的罗扇给自家皇后扇起来。
　　捧着整整熬了三个时辰的羊骨粥，南燕跟在甄宓的身后不徐不疾的走进宣室殿。
　　守在宣室门口的侍卫迎上前来施礼，“参见娘娘千岁！” 曹昂不喜用宦官，现在宫中所用宦官多是前朝留下来的，他们身无一物，唯一会的就是伺候人，又因为身体残废，无处可去，只得投到宫中来。曹昂没法，只得将这些人一一收留。不过，到底汉末权阉乱政的前车之鉴未远，而且中国历史上因为宦官乱政的事情也实在太多，所以曹昂在收留这些人的时候便颁下了法令，内侍不得干政，违令者斩！依着曹昂的本意，其实他还想说后宫妇人不得干政的，只是如此一来，伤丁夫人太甚，于是只得隐忍了，留待丁夫人百年之后再说。横竖他现在是开国帝王，要论权威，谁也盖不过他去，暂时也无须在这种小事上纠缠。
　　甄宓左右看了看，“陛下呢？”平常这个时候，曹昂都会在宣室处理政事，而且这一段时间曹昂因为身体伤病发作，也一直都留在宣室之内修养。
　　那侍卫躬身答道：“陛下出宫去了太尉府商量政事。”
　　甄宓脸色一变，皱眉道：“什么，又是太尉？”
　　那侍卫莫名其妙的看着皇后，有些受惊的吃吃道：“娘娘，这是陛下月来首次去太尉府……”
　　甄宓心乱如麻，也听不见那侍卫说什么，她心头只有几个字，“太尉府”，“郭嘉”。
　　在嫁给曹昂之前，一腔少女情怀的她便知道郭嘉是曹昂身边最受重视的谋士，也是曹昂最信重的人。她曾经为他有这样的人才而高兴，可是现在，那个人却让她感到了沉重的危机感。
　　那日在长信殿，她的丈夫不顾身上的伤病，堂堂的大魏皇帝，披头散发的从未央宫一路跑到长乐宫，甚至连鞋子外袍都来不及穿上。
　　她的丈夫，从来优雅雍容，何曾有过那般狼狈的样子？
　　疑窦一生，往日种种从来不曾留意的现象便突然现了出来。比如同样是受信重的臣子，为何别人从来都不曾在城主府里休息，可是偏偏郭嘉就在柳城城主府里有自己的院子？比如，为何当初他会把自己的孩子一扔在陛下身边就是多年，不问也不问？比如为何当年他一回到柳城就迫着自己的儿子改口称呼陛下为“叔叔”？此外，还有许多许多的疑窦，可是她都不敢深究。
　　她一厢情愿的想着，自己的丈夫，只是有些爱才而已。况且郭嘉在最早的时候便跟在他的身边，陪他打下这个天下，两人既有君臣之义，又有朋友之情，对于这同样的臣子，皇帝有些偏爱也不足为奇。婆婆不是说了么，曹家的男人，对于有才的人，从来不吝欣赏。就算对方有些出格，他们也会为了天下包容的。婆婆说了，这样才算是有大气度，才当得起天下共主。
　　自己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志在天下的么？而且，身为皇帝，与臣下讨论事务，不是应当的么？
　　可是，什么样的事务，会要堂堂的皇帝，抱病前往臣子家中讨论？
　　眼前恍惚起来，身上好像有些痛。
　　“娘娘！娘娘！”南燕惊惶的声音响起，甄宓张开口，想说不要叫了，会吵到陛下的，可是竟然发不出声音来，眼前也慢慢的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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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嘭——”书房的门被撞开。
　　“陛下——”一个年轻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仓皇。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曹昂正自心情不好，恼怒的看向来人，却是宣室侍卫赵乙，当下便叱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乙被皇帝那么一喝，倒没有方才那么慌张了，停了一下，方道：“皇后娘娘在宣室晕倒了。”
　　“嗯？”曹昂心思依旧在刚才讨论的事务上，漫不经心的道，“她没事到宣室去做什么？”
　　“娘娘是给陛下送粥糜去的。”赵乙当时便在宣室，“当时……”
　　曹昂皱眉站起来，还真有些麻烦，自己得赶快回去的好，不然让人逮住了机会往自己后宫里塞女人可就麻烦了。这次受伤，已经有人说皇后照顾不周提议再收几个女人来照顾自己了，若是再来一个皇后身体孱弱，只怕马上就要有大堆大堆的女人送到自己面前来了。
　　“朕先回去了，你们回去后再想一下，这一条鞭法朕是势在必行的。”曹昂站起身，弹了弹衣衫，有几分蛮横的道。
　　郭嘉叹了口气，递了个同情的眼色给诸葛亮。他现在身为太尉，可以不用管这些民生政事，可是诸葛亮身为丞相，皇帝要施行两税法，他无论如何都逃不了干系。尤其是皇帝还这样发了话，只怕他马上叫就要面对天下士人豪族的指斥了。
　　诸葛亮苦笑，他如何不知道一条鞭法的好处，可是天下初定，人心浮动，陛下却在这个时候提出变更税法，叫那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了的士族怎么想？
　　可是，作为丞相，他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帮陛下想怎样堵百官的口。
　　崔琰默默的站起来，他知道曹昂今天这话其说多半是说与他听的。不管怎样，作为天下望族之首的崔氏在皇帝身边的代言人，他永远只能代表士族的利益。就算他内心一千一万个愿意，他也只能为了天下士族的利益站在曹昂对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因为他的出身，注定了只能越来越远。
　　“陛下，”崔琰抑助胸腔中的叹息，上前两步拦住曹昂道，“此事宜缓不宜急，之前军中改制，天下士子已有意动，万望陛下三思！”
　　曹昂定定的看着崔琰，崔琰亦毫不相让的迎着曹昂的视线，眼中满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两人对视半晌，曹昂无奈苦笑道：“季珪，朕岂是那不识事理不知轻重的人，此次不过是预演罢了，不会真的施行下去，只是给大家通下风罢了。奉孝那里有份秣陵太守司马懿送上来的折子，你看看吧。”
　　“是，陛下此行大善。”崔琰达成了自己的目标，却并没有多高兴，只是面无表情的让开。
　　曹昂看着这个当年含情带笑的贵族公子如今的冷面中尉，心头也有几分愧疚。他还记得当年崔琰笑吟吟的跟自己说要自己代他向姐姐提亲，可是一转眼，姐姐却被父亲嫁给了刘协。他清楚地记得，当自己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那声轻轻淡淡的“原来终究只是奢想啊！”
　　向崔琰点点头，曹昂回头跟郭嘉例行的说了声，“我走了”，在看到郭嘉的含笑点头后即便转身离去，错失了崔琰那瞬间悲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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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怎么样了？”曹昂轻轻走进椒房殿，温温淡淡的问。
　　南燕还来不及回答，一个略带责备的声音已经从内殿传出来，“你还知道回来，堂堂的大魏天子，跑到臣子家中议事，像什么话？自己的皇后怀孕了，也不知道关心一下！”
　　“母后。”曹昂略带几分撒娇的语气转过身来面对着太后，“宣室里你们都把儿子看的紧紧的，什么都不让做，儿子只好向外发展了，再说了，儿子不是不知道么。”
　　“你啊！”丁太后面对这样的儿子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上前来恨恨的拧了拧儿子略微苍白的脸颊，“都是皇帝的人了，别老是让人担心。”
　　“知道了。”曹昂微微的噘了噘嘴，“母后也回去休息着吧，阿宓这里有我呢。”
　　丁太后叹了口气，“好了好了，老婆子这就回去，不碍着你们。”顿了顿，看见儿子故作委屈的表情，又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啊你，我知道你们男人的心，总是大的，可是别忘了阿宓总归是你的皇后才好。”
　　“儿子知道了。”曹昂乖乖应下了。
　　“要是真的有了可心的人，便带进宫来吧，皇后也不是不能容人的。整日在外面溜达，像个什么样子！”丁太后有几分埋怨的道。
　　“母后说的什么话！”曹昂嗓子一噎，稍稍在心头模拟了一下郭嘉进宫的情形，一张俊脸立马扭曲了，决口否认道，“没有这回事！”
　　太后似笑非笑的看了儿子一眼，“你说没有就没有吧。”顿了一下，又正色道，“进去看你的皇后吧，那里还有你的儿子呢！”
　　曹昂讪笑着送走了丁太后，方才往内殿走去。早在踏进未央宫的时候，太医便已经详细报告了皇后的情况，无非是气血两虚郁结于内，然后一不小心动了胎气罢了。也说不上什么根治之类的，只能尽力休养就是了。
　　进了内殿，甄宓因为服了药睡着了，曹昂陪着坐了片刻，到底心挂国事，很快就回了宣室。

　　关于皇帝的进度问题

　　“我要走了，”荀彧站在庭中，一手持着酒樽，一手把玩着伸到面前的玉兰花枝，有些漫不经心的道。
　　庭中顿时静了下来，各人都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好半天，才由崔琰打破了寂静，“文若何出此言？方今天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文若正当壮年，何来此急流勇退之心？”
　　荀彧看了眼庭中其他张口欲言的人，摆摆手，“如今的大魏，俊采星集，不差我一个，况且陛下以科举制并九品中正制选拔人才，新人以不断出来，诸位不必为此担忧。我叔侄二人心意已决，此番以寿辰之名请两位过来，实是有要事相托。”
　　郭嘉与崔琰对视一眼，拱手道：“文若请讲。”
　　荀彧淡淡一笑，看着对面两人。说起来，他与郭嘉崔琰谈不上私交多好，只不过是郭嘉与他同出于颍川，又同在颍川书院求过学，勉强算是熟识罢了。至于崔琰，两人同为世家之后，之前也不过是听过对方名字而已，后来崔琰在许都养伤，因为对方乃一方名士，所以才有些往来，总的来说，几人之间属于君子之交那种，淡如水。不过，如今，大魏已经容不下他了，他能找的也只有这两个人了。
　　“陛下处事，手段是尽有的，”荀彧缓缓而道，“生民百姓，陛下也是尽在心上的，只是为人方面，有时不免有失宽厚了些。”
　　仰首喝了杯中酒，荀彧声音变得有些冷冽，“两位位列大魏公卿，乃陛下肱骨之臣，若有机会，当劝诫陛下，万万不可行郑庄公之事！”
　　崔琰眼皮一跳，下意识的辩解道：“文若多心了，陛下素来仁厚，向来对诸王爱护有加，岂会行郑庄公之事。”
　　荀彧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季珪爱护陛下之心拳拳，大善！只是，人君若有不当之处，还是尽力阻止的好！阿谀奉上，岂是君子之道？不然，陛下骤出两税法，季珪何解？”
　　崔琰心头大惊，荀彧与他并为当今望族之中最出色的子弟，往日亦曾有不服之心，可是现在他方知道对方城府胜他远矣，仅凭一条鞭法的只言片语，便推出了陛下意在法外。
　　郭嘉知道荀彧去意不可挡，如今的形式是皇帝有意削减士族力量，而荀氏乃中原士族之首，所以荀氏退出朝堂乃是必然。于是淡然道，“文若之意，我明白了。当日陛下曾有誓言，非破国祸家，不得罪诸王。至于其他，我会尽力劝解。”
　　崔琰既知对方已经明了一条鞭法的秘密，便坦然道：“文若放心，琰虽不才，却也愿以此身阻让陛下行伤徳之事。”
　　荀彧浅浅一笑，“有二位此言，我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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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室殿前的空地上，十数名未央宫侍卫围成一圈，满脸激动的看着场中，不时发出轰然之响。
　　场中，白衣墨发的皇帝手持一柄烂银枪，正与今日当值的黄门将军夏侯尚打斗正酣。两人使得都是长枪。曹昂胜在枪法精妙，一柄银枪展开，宛如游龙出水，又似梨花缤纷，煞是好看。相比之下，夏侯尚的枪法就没有那么有看头了。一柄沉重黑铁枪，大开大合的使来，每一招一式都是裂石开碑的力道，枪尖所过之处，甚至有隐隐的血腥之气。两枪相交之时，便有火星串串。
　　如此你来我往了十数个回合，夏侯尚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皇帝就放水，当然，也有自家族人都是间接因对方而死的怨气在里头，虽然自家父亲叔叔伯伯都曾吩咐过不许怨恨，可是偶尔发泄一下不为过吧，仗着一股怨气，竟是越战越勇。到了后来，竟然隐隐占了上风。最后，到底因为皇帝体力不支，一个把持不住，被夏侯尚瞅准机会狠力一挑，将银枪挑了出去。
　　“你赢了。”皇帝稳稳笑道，同时伸手擦拭额上汗水。他的衣衫亦因为汗湿而贴在肉上，勾勒出了柔韧优美的腰线。
　　夏侯尚视线所及，竟然忍不住脸上一热，微红脸将目光从对方腰上移开，支吾着道：“陛下大病初愈，竟然能与臣周旋至此，可见，若是陛□力足够，臣未必是陛下敌手。”
　　曹昂哈哈大笑，“若是战阵之上相逢，哪有那么多借口，赢了就是赢了！”
　　周围的侍卫多为当年曹昂亲兵，素日与曹昂说笑惯了的，并不怎么畏惧这位皇帝，遂鼓噪起来。
　　“就是就是，夏侯将军就是赢了。”
　　“不过，夏侯将军要是早两年遇上陛下，定然不是陛下对手。”
　　“当年陛下可曾与子龙将军战成平手！”
　　……
　　正在喧闹的厉害的时候，外围传来轻轻一声咳嗽，然后有人惊呼一声，“先生！”
　　大魏朝里，当得起军士们先生这个称呼的只有一人，郭嘉！
　　一众侍卫都是混成了人精的家伙，闻言迅速散开，各归其位，只剩下夏侯尚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一身褚袍的太尉郭嘉袖手慢慢走来，然后一身白衣的皇帝笑嘻嘻的大步迎上去。
　　“奉孝！”
　　郭嘉皱着眉拉过皇帝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用责备的语气道：“怎么穿这么少，受寒了怎么办？”
　　曹昂不在意的拉了拉下摆，“这种天气，这么热，怎么可能受寒？”
　　郭嘉冷哼一声，“前一阵子更热，那你是怎么受寒的？”
　　曹昂立马噤声了。
　　夏侯尚呆呆的站着，看着皇帝由太尉大人牵着手，小白兔一样乖乖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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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宣室，曹昂被督促着换了一身厚厚的袍服，当然，免不了被吃去大小豆腐若干。
　　“文若要走了！”郭嘉淡淡的道。
　　“嗯。”
　　“他请了我与季珪喝酒，让我们保秣陵王。”郭嘉拉了拉曹昂头上玉冠垂下来的穗子。
　　曹昂眨了眨眼睛，扯出一个笑脸，“他倒是个机敏的。”叹了口气，“可惜了！”
　　郭嘉抚上曹昂的脸，定定的看入他的眼睛，“慕青，其实，可以不用那么急的。”手指点上曹昂想要分辩的唇，“我并不在意，而且，我不想为了自己让你背上恶名。”
　　曹昂舔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吃吃的道，“不只是那样的，我自己也不想老拘在这里。”
　　郭嘉对他的话无视，凑过去在他的唇上点了点，顺便滋润一下面前形状优美的嘴唇，“你有这份心便很好了，我可以在这里一直陪着你的。如今天下虽然统一，百姓生活却是艰难，我愿与慕青一道看这天下升平，纵然没有山水之乐，到底无愧于心！”
　　“慕青的心，我是知道的，”郭嘉扶着曹昂的脑袋，浅浅的吻噬着他的嘴角，“慕青也不愿因为急功近利而误事吧。我可以等着，百姓却经不起一误再误的。”
　　“再说了，”郭嘉的声音带上了暖暖的笑意，“我习屠龙术是为了结乱世，可不是为了拐皇帝离家出走。”
　　曹昂的眼圈有些红了，“会很久！”
　　“无妨，只要有你，哪里都是乐土。”
　　曹昂抵在郭嘉胸前，“那说好了，你不许走！”
　　“好！”

　　番外之十年之后一日逛遍长安花

　　大魏建国至今已有十年了。当今的天子，以天纵之姿亲手结束了数十年的乱世，威胁了整个汉朝始末的草原诸族被他收入囊中，而终东汉一朝也未能打通的西域通商之道也尽数落入大魏手中，武功自是赫赫；而在糜烂不堪的汉末局势上建起了大魏，迄今为止，文治方面居然也做的不错。
　　十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长。在这十年里，皇帝的恩泽或许好没来得及遍及大魏的每一个角落，可是，作为大魏首都的长安，变化绝对是巨大的。
　　当年的长安，白骨遍地，巡狩，或者说是被挟持到此的汉末皇帝与他的文武官员，狼狈到自己出宫采收树叶野果为食犹自不断饿死的境地，可是，如今的长安，说是人烟如织八方来朝丝毫不为过。
　　当今的皇帝是以商贾起家的，所以在大魏，商人虽然也课重税，却并不像前朝那样受人鄙视。尤其是与域外的贸易，更是受到皇帝的保护。
　　每日里，来自四面八方的商贾汇集于此，其中甚至有胡人西域的天目人，整得长安的东市轩轩嚷嚷，分外繁华，而长安的西市，则因为各种各样的订单也是整日叮叮当当劳作个不停。而每到休沐日，上至皇帝百官，下至平民百姓，都会放下了平日里手头的工作出来玩耍，于是整个长安便会加倍的热闹。
　　这日，厨城门附近的明凤酒楼上，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华服青年负手站在雅间窗前，俯瞰着下面街道上往来的人流。在他的身后，一个看上去三十四五的美髯男子坐在桌前满脸惬意的自斟自饮——经过多年的推广，桌椅不再是难等大雅之堂的胡物，便是陛下也曾不太正式的宴会上使用过，所以，如今的大魏士民使用桌椅已经很习惯了。
　　“看够了没？”美髯男子有些无奈的看着笑得有些痴了的青年，“堂堂的大魏天子，怎么像个痴儿似的？”
　　曹昂笑吟吟的转过身来，“看到这幕繁华景象，实在欢喜。”
　　郭嘉脸上也带出了几分笑意，“嗯，如今这天下总算是有几分升平的样子了。”看着情人眉眼带笑的模样，忍不住凑过去亲亲，“这都是你的功劳呢。”
　　曹昂有几分骄傲又有几分羞涩的侧头，轻声呢喃，“其实都是大家的功劳，一个人哪里成得了这样的大事。”
　　“呵呵！”郭嘉轻笑着将曹昂拉入座中，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用些东西吧，这家的鹿尾蟹黄在整个长安城可都是有名的。”
　　曹昂就着郭嘉捧过来的铜盆净手，似笑非笑道：“你倒是知道得仔细。”
　　郭嘉故作哀怨道：“下官形单影只，每每回到家中不胜凄清，只得上街乱走，方对长安街市略有所得。不想今日竟能因此于陛下座前略尽一二心力，郭嘉幸甚！”
　　曹昂咬牙斜睨郭嘉良久，终于忍不住扑过去在他脸上狠狠咬了一口，然后看着那个不甚明显的牙印哼哼道：“原来如此啊！今晚你就继续形单影只吧！”
　　“不要啊！臣知错了！陛下饶命！”郭嘉一手扶着曹昂的腰侧，一边装模作样的轻声叫道。
　　曹昂笑盈盈的举起手指将郭嘉的胡子卷起，“想要朕收回成命也可以，用爱卿的宝贝胡子来换吧！”
　　郭嘉脸顿时黑了，他可是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留须权利的，于是手指胡乱往窗外一指，“呀，慕青快看，那不正是，啊，阿清！”郭嘉本来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混过去，结果却刚好看见自己宝贝次子。
　　“阿清怎了？”曹昂转过头，结果看见喷笑的一幕。
　　在曹昂他们进门的时候，明凤楼对面的街角有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少女在卖唱。此刻，郭清不知怎么的混进去了，和那个年纪略长的少女一搭一档的唱起来，末了还撩起衣摆绕场问一众看客索要赏钱。郭清本就生得俊美，再加上气质衣着皆不同凡俗，在混在人群中的长安贵族少年的带动下，居然赚得那些妇人姑娘纷纷解囊，甚至有不少大爷大叔的，看这少年郎可喜，也掏出几个铜板。那卖唱的少女羞答答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居然也颇有几分颜色。
　　“这个混账东西，慕青你且在这里小坐片刻，我下去一下。”郭嘉捋了捋胡须，转身就要出门。
　　曹昂伸手拉住他，“阻他做什么？年轻人，由他去。”
　　“一张老脸都让他丢尽了！”郭嘉愤愤。
　　曹昂不以为然的道：“清儿不过是爱闹些，哪里就丢脸了。”
　　“还说，都是你太宠他们了！”郭嘉有些不满的瞪了曹昂一眼，“闹得现在见了女人就走不开了！像个什么样子！”
　　“这是宠出来的么？”曹昂毫不相让的讽回去，“这是承自某人的天性了吧！”
　　郭嘉语塞，顿了顿，辩道：“后来不是没有了么？”
　　曹昂哼唧数声，到底不敢翻旧账，毕竟自己也不是完全清清白白的，于是顺坡下驴，“等他们遇到自己的那个人时，总会变好的，奉孝不必担心了。”
　　郭嘉松了口气，瞪了眼外面的那个次子，暗自思索着回去怎么收拾他，手上却丝毫不慢的将曹昂按在桌前坐好，“我们还是先吃饭吧，等会儿还要往横街那边去呢。”
　　“嗯，然后再去红袖招看看，听说那里新来的一个舞姬极善折腰舞，我都还没有见过。”曹昂一脸向往。不能怪他，他虽然是皇帝，可是这十年来，大部分日子都忙于政事，出宫的日子屈指可数，对于长安城内哪里好玩还真知道不多，仅仅知道的一些都是从身边的侍卫口中打听来的。
　　郭嘉脸颊抽搐不止，“好吧！”谁让他说了要带他逛遍长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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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横街转了一圈，看了下市井民生图，曹昂便兴致勃勃的推着郭嘉往红袖招走。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郭嘉早已确定了自己在曹昂心中的地位，再不像当年那样风声鹤唳，这也是他为何答应曹昂逛红袖招的原因，可是，看着情人这么热切的态度，郭嘉心里还是忍不住起小疙瘩了。哼，看回来我怎么收拾你！
　　一路磨磨蹭蹭的到了红袖招，这时候的妓女还没像后来那样公开拉客，她们更多的是在台上表演才艺，有看对眼了的，才自己私下勾搭，所得缠头也归自己所有。而曹昂他们来看的便是这种公开的表演。
　　两人到的时候，天色还有些早，表演还未正式开始，台上一个年纪有些偏大的女子正在自弹自唱：
　　“……
　　明月照桂林，初花锦绣色。谁能不相思，独在机中织。
　　崎岖与时竞，不复自顾虑。春风振荣林，常恐华落去。
　　思见春花月，含笑当道路。逢侬多欲擿，可怜持自误。
　　自从别欢后，叹音不绝响。黄檗向春生，苦心随日长。”
　　却是新近从吴地传来的子夜歌，而且已经接近尾声了。
　　将随身而来的侍卫们打发楼下看戏，曹昂扯着郭嘉蹬蹬蹬上了雅座。
　　既然是雅座，座上自然少不了吃喝玩乐的东西，这时候的妓院还没有后世那么下作，在什么东西里都下料，以此来留客。不过，此地也有约定俗成的东西，那就是酒。
　　这里的酒都是助兴的。
　　郭嘉曾是欢场老客，对于这些自然是清楚的，于是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喝茶，吃瓜果。
　　曹昂却是个新手，只是没有男人会愿意在妓院这种地方显示自己的无知，曹昂也一样。于是开始苦苦忍着，直忍得舌干唇燥，后来见郭嘉这样也动了，那样也尝了，什么事都没有，于是也放下心来，一边看楼下的表演，一面肆无忌惮的开吃。于是，嫌弃续水麻烦的曹昂将手伸向了桌上造型精美的酒壶。
　　郭嘉自然是视而不见。
　　在喝下了四分之三壶酒以后，曹昂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开始发热，然后郭嘉慢吞吞的解释这里的规矩。
　　曹昂的脸白了。
　　马上就要是折腰舞了。
　　白来一趟了！
　　不服，叫人准备一桶冷水来！不就是春药么！
　　“这怎么行！慕青身体本就不能受寒，平常百般防备就是为了避免受寒，你还让自己泡冷水！”郭嘉正气凛然的训斥道。
　　曹昂缩缩脖子，万般不舍的看了眼下面的台子，忍痛道，“我错了，那我们走吧！”
　　郭嘉和煦如春风般的微微一笑，“其实还有个办法可以让你看到折腰舞。”
　　曹昂大喜，“奉孝你答应我请她进宫献艺了？”
　　郭嘉脸一黑，“不可能！”
　　“那？”不解。
　　“我在这里帮慕青纾解，慕青不就可以如愿了？”郭嘉一脸谆谆善诱。
　　……
　　那天，从红袖招出来的时候，侍卫们发现之前一直不给他们好脸色看的郭大人满面春风的对陛下说，“下次我们还来红袖招吧！”

　　摊牌&曹丕造反

　　因为有了郭嘉的保证，曹昂接下来的布置便显得不徐不疾了许多。在他的授意下，两个位卑言轻的新晋进士在一月一次大朝会上抛出了包括两税法，官员考勤法，成立学校等在内的新法。
　　满朝官员大哗，因为之前没有听到任何风声。于是，大家都明白了，这一定是出自皇帝的授意，于是，满朝官员出离愤怒了。天下刚定，皇帝就想对我们下手了哇！
　　这个时候的文人臣子还没有受后世程朱理学的荼毒，没有那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观念，更不会出现像清朝那样皇帝是主子臣子为奴才的景象。虽然也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话，可是既然大家都是四处投主公去了显然谁也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于是，在不能直言斥责皇帝的情况下，一众大臣对那两个提出新法的家伙群起而攻之，可怜那两个被扔出来问路的“石子”，在大家都心知肚明谁才是背后主事者的情况下被喷了满脸口水。
　　最后，还是皇帝出面，主动表示这些新法劳民之处颇多，暂时不会实行，不过那个邮政改革不错，是件利国利民之事，可以考虑实行。众人一看，这个邮政什么的确实对大局没有什么影响，刚刚才狠狠的批驳了皇帝的人一顿，也不能太过了，总要让皇帝面子上过得去才行，于是驿站系统的邮政改革就这么通过了。除了皇帝有些不痛快以外，众大臣都觉得自己取得了胜利。当然，也有那嗅觉敏锐的，想起皇帝刚刚说的是“暂不实行”，于是四处找人勾兑，以彻底打消皇帝削减士族势力的想法。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同为尚书令的荀氏叔侄请辞，皇帝也答应了，然后就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口，位居中原世族之首的荀氏就这样迅速的退出了朝堂。中原望族对朝堂的影响力大幅度顿时削减。
　　朝廷势力的洗牌活动再一次开始，正是在这次势力洗牌中，通过科举上位的寒门士子正式跨入了大魏朝堂，开始了庶民于庙堂之中大放异彩的历史。
　　稍稍让一众士族觉得安慰的是，皇帝目前并没有完全一边倒的倾向于这些寒门士子，对于那些通过九品中正制举荐上来的士族子弟，他依然按照其能力高低一一赋予实职，所以虽然对目前的局势无奈且不满，一众士族也只好认命。
　　至此，大魏以科考士子与望族名门门子弟并治天下的格局开始慢慢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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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轻暖，深深浅浅的石榴花挤挤挨挨开满枝头，数只粉蝶穿梭其间翩跹纷飞，居然将这寂寞的宫闱点缀出几分热闹的意思来。
　　椒房殿里，曹昂噙着笑逗弄着刚刚出生三个月的幼子曹忻，曹忻是早产儿，出生的时候又是难产，所以到现在两个月了却还像只小猫咪似的，很是惹人怜爱。曹昂一只手指沾了点儿蜂蜜水，在小曹忻的唇上点了两点，然后迅速离开，便见小曹忻努着小嘴，挥舞着藕节似的双臂依依呀呀四处寻找方才啜过的手指。曹昂间或让他捉住手指啜上一两下，然后又拿开，就这样乐此不彼的逗弄着幼子。
　　甄宓半躺在床上，含笑看着丈夫与儿子的互动——三月前的那场生产对她的身体伤害实在太大，以至于到现在都还没恢复不过来，只能卧床休养。
　　“陛下，忻儿快要哭了。”甄宓含笑提醒，曹昂似乎特别喜欢孩子，偏生又不会哄孩子，当年在柳城的时候便经常将郭嘉的一对双生子逗得大哭，然后便手足无措的将孩子扔给她转身便跑。曹恪刚刚出生后没多久曹昂便打仗去了，再相聚时曹昂已经是大魏皇帝了，彼时刚刚建国事务忙不胜忙，于是有幸逃过了曹昂的蹂躏。而如今历史再度在椒房殿重演，甄宓虽然很乐意与丈夫逗弄孩子顺便增进感情，可是到底不忍看自己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被他这般无良把弄，而且哄孩子也是个体力活，于是便在曹忻即将哭出来的时候制止丈夫从而将儿子的嚎哭扼杀在萌芽状态。
　　看着曹昂一脸不甘心的将孩子交给一边的奶娘，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湿巾擦了手，甄宓想起自己思考了许久的事情，试探道：“陛下，如今后宫空虚，臣妾给陛下采选些良家淑女进宫，可好？”
　　曹昂诧然转身望向她，“阿宓怎么会有这个念头？”
　　甄宓涩然一笑，“月前太医说过，妾此生只怕再也不能为陛下孕育孩子了，而陛下身为一国之主，身边却只有臣妾一人，有失国体。所以臣妾想为陛下采选一些良家女子，一则伺候陛下起居，再则也可以为陛下开枝散叶。”
　　曹昂认真的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神情委婉的女子，那是他此生的妻子，他的孩子的母亲，此刻，她居然向他提出要找些别的女人来分享他。真是，真是，说不出的荒谬！
　　“不必了！”曹昂直接拒绝了，“朕的后宫有你一人就够了。”不是甜言蜜语，是真的，他的后宫，有一个女人已经够他消受的了，再来几个，他真的消受不起！
　　虽然曹昂这话说的硬邦邦的，一点起伏也没有，甄宓仍然忍不住胸口发烫，如果是真的，该有多好啊！“陛下。”将深深的叹息埋进心底，“臣妾如今卧病在床，不能服侍陛下，陛下还是选几个人近身伺候吧。看这些日子，陛下清减得厉害。”
　　曹昂极为不悦的皱起眉头，怎么一个二个都想给他塞女人，现在连他的妻子也打起这主意了。
　　“朕说过不用了，朕的儿子，有两个就够了，至于开枝散叶，那么多兄弟，难道是白养的吗？好了，皇后身体不适，就当好好休养，不要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陛下，”甄宓苦涩一笑，目光突然变得格外犀利起来，“陛下可是因为郭大人才不愿再选女子进宫么？”
　　曹昂猛地转过头，“皇后乃一国之母，说话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别失了体统。”
　　“陛下，甄宓自家事自家知，我身体已经不久于世了，所以希望陛下能给甄宓一个答复。”甄宓毫不惧怕的仰首看着自己的丈夫，“宓自认德、言、容、功皆不输于人，对陛下亦是一心，为何始终不能见怜于陛下？只是因为郭大人么？”
　　曹昂有几分难堪，还有几分气恼，不过他毕竟久居高位，早已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当下也只是淡淡的掀了掀唇，略带了几分恶意的道：“不是你的错，亦与郭嘉无关，我不喜女子，如此而已。”
　　甄宓樱唇微张，有些错愣的看着曹昂。眼看着曹昂转身就要走，甄宓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翻身坐起，伸手拉住曹昂衣袖，问道：“如果我是男子，是不是你就会接受我了？”
　　曹昂的身体僵住了。
　　那天，曹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宣室的。
　　回过神来，却见诸葛亮拿着一本奏折神经兮兮的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曹昂侧脸避开眼前晃个不停的折子，愣愣的张口问道：“孔明，你当初怎么就答应了娶月英呢？”
　　“啊？”年轻的丞相眨眨眼，扭头向外面吼道，“还是去叫太医来吧，快点！”
　　曹昂抬头揉揉眉心，有些无奈的出声制止了外面准备去叫人的侍卫，回首道：“孔明此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朝会已经过来，丞相这时候来显然是有事。
　　年轻的丞相面色并不太好看，“陛下，您要在每个驿站增设飞鸽传送点，实在是太费事了，而且现在国库拿不出那么多钱啊！”
　　“国库没钱了么？”曹昂精神一凛，迅速回过神来，他分明记得迁都之前还有些钱的，如今国家又不做什么事，反而是因为商业活动的发达税收大幅度增加，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就没有钱了呢？
　　诸葛亮面色有些沉郁，“陛下忘记了，去年冬秣陵大涝，秣陵王借了库中大笔钱粮救济秣陵百姓。”
　　曹昂皱眉，“他还没有还上来么？”
　　诸葛亮摇头，看着皇帝脸色难看，出言提醒道：“现在还未到秋收季节。”
　　曹昂沉沉的叹了口气，道：“算了吧，张元——”
　　“臣在！”一个全身披挂的侍卫首领走了进来。
　　“传朕口谕，宣户部尚书田畴，太尉郭嘉前来见驾。”
　　“是！”张元屈膝一礼，起身离去。
　　诸葛亮静静站在一边，心中暗叹，刚刚安静不到两年，又要起风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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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昂正坐在软席上看赵云新送上来的折子，王师一到秣陵，叛军不战而降，他们冲进秣陵王府的时候，秣陵王正欲自杀，结果被救回来了。现在正由李严押解回京。
　　曹昂轻轻一笑，这样最好！
　　轻轻合上折子，正欲唤人，外面突然一阵吵闹，隐隐听着像是有人在唤什么娘娘，怎么女人跑到他的宫里来了。他这宣室殿，除了皇后甄宓来过几回，还真没有其他女人踏足，今天演的是哪一出？
　　放下折子，曹昂刚刚走到宣室殿正殿上，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宫装打扮的中年妇人嘭的一声重重跪倒在他的面前。“陛下，求求您饶了我的丕儿吧，他年幼不懂事，求求您饶了他吧！”
　　曹昂这才听出来竟是卞夫人。对于父亲留下的那一堆女人，没有孩子的统统被他打发出去了，有孩子的则带着孩子住在桂宫，因为弟弟们都还小，所以倒也不算违礼。卞夫人因为后来被曹操扶了正，所以住的是桂宫的主殿明光殿。曹昂看着因一路急急跑来而有些形容狼狈的卞夫人，暗道莫非她竟是这样一路从桂宫跑过来的么？
　　在他打量思索的片刻，卞夫人已经在地上砰砰作响的磕了好几个响头，曹昂反应过来，慌忙侧身让过，就算是庶母，可是毕竟是被曹操扶正了的，也算是正经长辈了，他可不敢手她的大礼。左右一扫，全是三大五粗的侍卫，曹昂没法，只得亲自上前掺起卞夫人，温声道：“太妃这是做什么，折杀孩儿了。”然后又向外面怯怯跟来的明光殿小宫女喝道，“在外面躲什么，还不快快进来伺候太妃。”
　　两个小宫女怯怯走进来，想要上前自皇帝手中接过卞夫人，可是卞夫人却死死抓住曹昂的前襟不放，“陛下，求求你，老身愿意以这条老命换丕儿活命，求求陛下了！”涕泪纵横于昔日美艳的脸庞，原本整齐端庄的发髻歪歪斜斜露出了里面花白的发丝，“陛下，我知道丕儿不懂事，可是，我愿意以植儿不封王为情，求求您放过丕儿一条活命！”
　　外殿的宫女打了水进来，曹昂扶着卞夫人在左首的软席上坐下，半跪着亲手绞了帕子，递入卞夫人手中，“太妃不必担心，丈夫生于世，安可无野心！我曹氏子孙者，争权夺利可以，但若有残害自己手足亲属者，无论其人身份为何，将逐出曹氏家族，此乃曹氏家训，自此而起，永为垂例！所以，请太妃放心！”
　　“陛下说的是真的？”一道威严的女声自殿门口出来。
　　曹昂起身面向丁太后，正色道：“君无戏言！”
　　丁太后在皇后的扶持下缓缓走到卞夫人面前，“如此，妹妹可以放心了。”
　　曹昂看着弱不胜衣的甄宓，只是做个扶持的样子而已，对她而言似乎仍然太勉强了。
　　卞夫人整整衣衫站起来，泣道：“妾身谢过太后。”丁太后扶着卞夫人的手，“谢什么，当年你也没少照顾我，我都还没有说谢呢。如今就剩下我们几个老姐妹了，以后有空，来长乐宫陪我说说话吧！”
　　“是！”卞夫人向丁太后行了一礼，又转身向曹昂施礼，“多谢陛下成全。”这对昔日的妻妾情敌，如今争得那个人去了，倒变成好朋友了。
　　曹昂有些愤愤的看了眼垂目不语的甄宓，心知这一切必然是她策划的，丁太后可没有这份心机与见识，而且丁太后远在长乐宫，对这边的消息也不太灵通。心中有些被算计的恼怒，有心想要下令后宫不许干政，可是又不忍伤了这两个女人的面子，是的，两个女人，甄宓也算在内了！
　　罢了罢了，好歹她是自己儿子的母亲，而且甄家又一向识趣的不涉朝政，就这样算了吧！后宫不许干政的事情，还是从下一代开始吧！
　　皇帝在宣室说的话迅速传遍了长安，长安百姓无不交口称赞皇帝的仁慈，庆幸天下有了个宽厚英明的皇帝。然而，长安内的百官士人在赞扬皇帝仁厚之余，更多的却是担忧。
　　天子无家事！皇帝想要宽待自己兄弟自是没错，可是这位兄弟却是个造反的主。如今天下初定，这些在战火里打拼了大半辈子的人可是再也不想自己的后辈经历那种生活，是以对于这么一个不安定的家伙无论如何也不愿姑息。可是，秣陵王就算是谋逆，毕竟还是皇帝的兄弟，以臣子身份建议皇帝对付自己亲属，就算是有再冠冕堂皇的理由，终究不是一件光彩事。
　　然而，为国家计，偏生这些事情又不得不提。于是，众人便将目光投向郭嘉，谁让他是皇帝最信重的人呢？
　　温室殿里，水汽氤氲，虽已是深秋时节，因为内室引自附近温泉的浴池，整个殿内依然甚是温暖。
　　“我知道慕青必有计较，然而过宽则纵。”郭嘉执着玉梳一下一下的梳理着曹昂湿漉漉的长发，“若是日后有人依仗慕青此言犯上作乱，该当如何？”
　　曹昂懒懒的睁开眼睛，从镜中对上郭嘉的眸子，漫声道：“这个简单，从此以后，亲王列侯，非有开疆拓土之功不得分封，一律留京，由国家按制俸养。诸王侯子孙，亦可通过举荐或是科考入朝为官，建立功业。”
　　郭嘉一怔，封爵不封国，这倒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可是仔细一想，也未尝不可。诸侯列王，未必有多愿意远离皇帝远离长安去国，而由国家出俸禄养他们，虽然户部少些钱财，可是却不必担心国家因为户口不断分封而少了赋税之源。
　　不过，“策是好策，不过慕青还是与百官分说一下的好。”郭嘉略略沉吟了片刻，立刻分析出了其间的利与弊，只是封地到底是大家刀里来剑里去用自己的血汗拼出来的，就这么没了，还是会不爽的，皇帝要好好分说才好。
　　曹昂勾唇一笑，“他们不会反对的！开疆拓土之功，除了开国之初，日后再不能轻得！此策一则不犯他们利益，二则可显诸人身份，又予诸王孙子弟留了上进之路，谁会轻易反对？不过，”曹昂眼波流转，“还是要麻烦奉孝先给大家通通风了。”
　　郭嘉宠溺的捏捏情人的鼻子，“你呀，又让我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曹昂飞起一眼，“不会让你白做的！”
　　那调皮中带着几分挑逗的一眼让郭嘉不由几分情动，不自禁的倾下身去想要尝尝那弯优美的红唇。
　　然而，就在两人无限接近将触未触的时候，却被门外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
　　“陛下，椒房殿南燕女官求见！”
　　椒房殿？
　　曹昂一愣，自从那日以后，心悸于自己皇后那句话的曹昂再没敢踏进椒房殿，夫妻二人偶尔见面也是在丁太后的长乐宫里。如今，她身边最得信任的女官前来是何道理？
　　思及甄宓自生产以来一日不如一日的身体，曹昂似有所悟，扬声道：“宣！”
　　跟随着张元进来的南燕满脸苍白，两眼通红，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无助仓惶，她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娘娘……娘娘快要不行了，求陛下赐见一面！”
　　曹昂一愣，有些茫然道：“什么？”
　　南燕垂首低声泣道：“娘娘不行了。”
　　曹昂心中一片茫然，他知道甄宓身体不好，可是她还那么年轻，他们的孩子才刚刚出生不到
　　半年，在他看来死亡是那么的遥远，怎么可能突然就？
　　下意识的回首往后望，却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那个坚定的身影——郭嘉早在南燕进来之前便避入了内殿。
　　曹昂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南燕，心头还是没有几分真实感，拉了拉刚刚因为沐浴换上的袍子，曹昂道：“你先回去照看皇后，朕换过衣服，随后就到。”
　　南燕应了声“是”，却没有起身退下，而是依然垂头跪在地上。
　　“还有什么事？”曹昂皱眉道。
　　南燕砰砰的在地上磕了两下，“若是郭大人在宫中，请陛下宣其往椒房殿一见。”
　　曹昂怔了一下，挥手道：“你下去吧！”
　　南燕见皇帝不应，只得无奈退下，毕竟皇后也只是姑且一试罢了，也不指望皇帝真的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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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嘉决定跟着曹昂去椒房殿，他自己提出来的。
　　他承认他有些好奇这个将死的皇后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急急换过衣服——郭嘉也换了一身比较素净的衣服，两人便急急往椒房殿而去。
　　然而，还未走近椒房殿，两人便听见了一片哀声。
　　是，来迟了么？
　　曹昂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有些茫然的看了一眼同样茫然的郭嘉，举步向正殿走去。
　　走进椒房殿，首先看到的是一群须发苍苍的太医，一个个整整齐齐按照品阶高低跪在椒房殿正殿前面。
　　曹昂心头一阵难言的滋味滑过，他清楚的知道，皇后，是真的不在了。
　　殿内的宦官侍女乱做一团，竟没有人看见曹昂进来，直到曹昂走到了内殿门口，才有人看见了皇帝，慌忙跪下参差不齐的道：“拜见陛下！”
　　曹昂有些疲倦的抬了抬手，“都平身吧。”看了看外面跪着的一众太医，“医者治病不治命，皇后身体亏损太多，非医道可补，太医们也都起来吧。”
　　众人谢了恩，内殿的人也听到了响动也都出来了，太后竟然也在其中，“皇帝，你怎么现在才来啊！”丁太后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中是说不出的悲悯，“也罢，老婆子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些生离死别，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曹昂躬身让过太后，而后走了进去。
　　内殿的摆设一如从前，甚至连被褥较之他最后一次到这里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的皇后盖着被子阖目躺在床上，容貌一如生前，仿佛只是暂时睡过去了一般。
　　五岁的皇长子曹恪抱着刚刚半岁的弟弟倚在床头，面色看似沉静，然后却有泪珠不断的从眼角滑下来，半岁的曹忻尚不知世事，扯着皇兄头上垂下的穗子，乐得嘴角不断冒泡。
　　看着一哭一笑的两个儿子，曹昂顿觉心头大恸，一时间竟是有几分呼吸不过来。缓了好几口气，曹昂才慢慢走到床前，静静的将两个儿子拥入怀中。
　　“阿宓，对不起，我来迟了。”曹昂伸出一手轻轻抚上妻子紧紧闭合的眼角，那里，仿佛还有几丝水痕。
　　“父皇，”曹恪努力抱着弟弟将小身体倚入父亲怀中，“皇祖母说，我们以后再也见不着母后了，是真的吗？”年仅五岁的皇长子对于死这个词还不是很理解，但是，再也见不着母后也足以吓着他了。
　　曹昂抚着长子的头，“嗯，所以趁着现在多看几眼吧。”曹恪怀里的曹忻见着许久未见的父亲，张开藕节似的小胖手对着曹昂咧开刚刚长出一颗小门牙的小嘴咯咯直笑。
　　曹昂接过长子手中的曹忻，曹恪终于再也忍不住，转身扑进父亲的怀里放声大哭。曹忻
　　听到哭声，凑热闹似的也放开嗓子嚎起来。
　　曹昂一阵手慌脚乱，然而这次再也不会有人温和的说着“陛下，交给臣妾吧”然后过来接手了。
　　“皇兄，小姐已经去了，您节哀顺变吧。”一个容貌俊俏的青年走了进来，“不然，小姐九泉之下也不回安心的。”
　　“安熙？”曹昂转过头来，“你也来了？”安熙，曹昂当年在柳城军校里收的义妹，原是甄宓当年的贴身丫鬟柳三儿，男扮女装进入军校后被曹昂认了义妹赐名曹柳，曾与黄忠一道立下大功，天下定后封为郡主，封号安熙。因着这些缘故，安熙郡主虽然称呼曹昂为皇兄，对甄宓却始终改不了口，一直称之为“小姐”。而且，这个安熙久在军中，对行军布阵十分有兴趣，动不动就出去绘制地图考察地形，却不愿嫁人，平常也多作男子打扮，长安城中甚至有好事者呼其“安熙将军”。
　　安熙浅浅一笑，“嗯，昨天到得长安，听闻小姐身体不好，便进宫来了，不想——”叹了口气，提醒道，“皇兄，小忻可能是饿了，交给我吧。”
　　曹昂也不太懂这些，当下将哭闹不止的曹忻交给曹柳，曹柳抱着曹忻走了出去。外面，隐隐出来“先生”，“邺城”的字眼。
　　曹昂抱着因为哭累了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的长子，转首问两眼红肿的南燕，“皇后临终前可有什么吩咐？”
　　旁边一个衣着蓝色宫装的侍女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皇帝，低声道：“娘娘临终前，说希望陛下能亲自教养两位皇子，还有，说想要回邺城去。”
　　“邺城啊！”曹昂轻轻一叹，“好啊！落叶总是要归根的，也好！”
　　南燕狠狠瞪了一眼那人一眼，急忙出列施礼道：“陛下，娘娘那时神智已经有些不清了……”
　　曹昂看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道：“不必说了，皇后的心思，你未必有我明白，邺城，那是她最快乐的地方啊……”说道后来，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南燕愣愣的看着眼泪从素来冷峻的皇帝脸上流下来
　　景元三年秋，皇后薨于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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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中宫无主，整个长安的目光都集中到皇帝的后宫里来，一边是太后与长安诸多名门世家，一边是坚称不愿再娶的皇帝，双方斗智斗勇，最后皇帝一狠心发话说自己是断袖对女人不敢兴趣，一时间整个长安震惊者有之——震惊于皇帝为了保卫自己对皇后的一片真情居然自污，赞叹者有之——赞叹皇帝对皇后的痴情，愤怒者有之——愤怒于皇帝的执迷不悟，欢喜者有之——郭嘉以及一干凑热闹者。总是，整个长安因为皇帝的一席话一片混乱。
　　所以，当秣陵王曹丕到达长安的时候，几乎没有惊动什么人。
　　因为甄宓的离去，曹昂发现这个时空的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长寿，想想历史上的曹丕也是英年早逝，想着自己这位弟弟也许没有几年好活，曹昂奇迹般的放下了心头埋藏许久的戒心。兄弟俩开诚布公的谈了一次，最后曹丕保留秣陵王的封号，放弃了封地，选择了前往柳城著书立说。
　　临走前，曹昂为自己的弟弟为何明明之前对天下很有兴趣的样子，这会儿却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曹丕回答道，天下我争不过你，不过文章也是经国大业，不朽盛事，只要做得好，照样可以留名千古，我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曹昂无语。
　　高高的城墙上，曹昂与郭嘉并肩而立，远远的送着刚刚完成冠礼的曹植骑着白马挎着长弓踏上西行，在那个遥远的地方，有他的梦想。
　　曹冲昂首道：“皇兄，我以后才不要像三哥四哥那样参军，我要参加科考，然后当状元！到时候，我要皇兄要在我王府亲笔写上状元府几个大字！”
　　“好啊，只要你能拿到当年的第一名，我除了给你题匾外，还可以许你一个愿望，日后你有了想做的事，只要不违法度不害黎民，我一定许你！”
　　旁边的郭清闻言睁大了因为早起而一直有些朦胧的眼睛，“陛下，要是我们拿了状元呢？”
　　曹昂大笑，看向身后几位幼弟以及长子曹恪还有郭家双生子，“这样吧，只要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人拿了状元，我方才的话都算数！”
　　“耶！”一群精力过剩的少年对着天空欢呼起来！
　　郭嘉低低一笑，“看这样子，有的你忙了！”
　　“无妨，不就是一群爱闹的孩子么！”这么说着的曹昂绝对没有想到，因为他这一席话，使得后来的大魏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新科状元可以向皇帝提一个请求，只要是不违法度不害黎民皇帝便不得拒绝。所以，后来便出现了许多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考状元的士子。
　　郭嘉看了看天色，太阳出来了，七月的太阳可不是那么好受的，“好了，别闹了，回宫了！”郭嘉现在的身份是太傅，在曹昂的有意抬举下，地位很是超然，基本上除了皇帝其他曹家人见他矮一截，所以太傅一发话，所有人马上乖乖闭上嘴，打道回府。
　　回家咯～
　　东方，初升红彤彤的太阳将这一队人的影子拖得长长，清凉的晨风吹过，分明看见最后两个影子衣袂翻飞处，有一双手，十指紧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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