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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大人(GL)》作者：环佩将将（完结）
　　

　　第 1 章

　　妖族，是生活在一个与人类平行的世界中的族类，他们由人世间万物修炼而成，拥有着同人类一样的外表，却有着更为久长的生命。在那个世界，一切疆域皆受妖皇名义上的治辖，此外，妖界的版图上，正如繁星般，点点散布着不同种族所建立的邦国。
　　而我们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些千千万万中的一个国家……
　　妖界的南域，总是一副明朗的好天气，修族便宛如一颗宝珠，缀在这绵延万里的晴色之中。修族是吸血族类，疆土千里，为霸一方，不仅本邦国富民强，繁荣昌盛，在漫长的世代中，修王还屡次抵御南方邪族的入侵，更曾两次大合南方诸国，率兵入京勤皇，连妖皇都对其尊爱信赖有加，让其世代受南方御守之封。往往，王也兼任着妖京的要职，执掌权柄，成为妖皇的股肱之臣。这些事迹，并没有随风流逝，至今仍时刻被吟游者们广为传诵。
　　当然，这些不过是过去罢了。
　　随着一声沉重暗哑的金钟之鸣，内海祝塔上栖息的千百只白鹰一齐乘风扬翼，伴着震天彻地的尖锐唳声，鼓动着硕健的羽翼，如箭般向四边八方冲去，旋起呼啸风声，在广海上割出一道道纵横裂痕。
　　这些白鹰是国王即位那日各族送入的贺仪，此后便终生养在塔上，由专仆奉伺，它们一生中唯一再次回到自己诞生的国家，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通传这位修王的死讯。
　　三月后，在修族皇宫金碧辉煌的偏殿，蒸透着紫气的大理石上正倒映着百般奇巧玩艺：籍族第一巧匠打制的慢慢踱步的玉偶麒麟，打着滚吐着水一边扯着妖界名家真迹的小应龙。宰相久梧目不斜视，穿过飘逸着香醉味道的层层幔帐，一直走到最后一层帐前，隔纱望着帐中那个娇美的身影，不由皱眉，咳嗽一声缓缓说：“殿下，该行登基大典了。”
　　帐中登时扔出来一个决绝果断，倒是颇有王者气度的字：“不！”
　　幸好这位宰相的脾气是修族出了名的好，耐着性子继续语重心长的劝导：“您是先王唯一的女儿，您不即位，我国可就一直无君了。”说着掀开帐子，才发现这集先王万千宠爱的小公主修远正泪眼婆娑，抱着被子，一边还打着哆嗦。
　　“当国王，很可怕哪。”声音都抖变了形。
　　“当了国王，承继先王遗志，广扬国威，号令万民，有什么可怕的。”久梧唠叨了半天，看修远果然不可教，没有半点回心的意思，只好伸手去捞她。
　　“可是真的很可怕哪。”修远兔起鹘落，手脚并用，往床里拱，好在龙床幅员辽阔，足以拖死宰相大人的进犯。直钻到最里，修远才调头瞅了一眼，确认自己安全后，赶快对随侍在旁的史官长衡光斋连声说：“念，念。”
　　这位衡光斋在成道前是个人界皇宫的书房，每天顶着个黑底金字的匾额“衡光斋”，风里立雨里蹲，苦苦修炼了三百年，终于有了这个身体，这才进入妖界。一路游历，辗转到了修族，竟颇得先王赏识，从客卿混上史官长的位置。史官，顾名思义，就是天天和国史族记打交道的官员。说白了，就是每天来了，往勤政殿后边一旮旯的办公室一坐，管管纪录下宫里某某说了什么话，国内某某地方发生了什么怪事。卖笔杆子的，虽然没有什么实权，然而也是官阶上二品的重臣，得近王族左右。
　　于是衡光斋一躬身，把手里长长一卷文书抖落开，自右手第一列洋洋洒洒就念开来：“修王一世，死于勤政过劳，修王二世，死于暴民叛乱，修王三世，死于鸠酒暗杀，……”
　　越念，就见久梧脸上阴云越来越浓，衡光斋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好在久梧已经习惯舞朝弄政、指鹿为马，把十万军情说的P事没有，此刻就端着泰山崩于前也不为所动的泰然慢慢道：“殿下，这些都是小概率事件。您应该想想身为公主此刻的责任。”
　　“我死也不当国王！”修远忍无可忍，指天恨地，拼命挣扎，“谁要当谁当去！！”
　　“荒唐！”纱帐后传来一声怒喝，把修远吓得浑身一缩，居然乖乖的爬下床，老老实实踱到来者面前：“参见母后。”
　　轻绢缠裹的妙曼身姿，逼出的却是凛然锐利的目光，看的久梧也在一旁不禁摸了摸胡子，暗想这王后果然还是不简单。当年先皇到人界溜达一圈后，竟不顾臣下的威逼利诱，为了这位叫胧云的人类女子，硬是与原皇后离异。虽然给了废后姬君的头衔，依旧保留王室一切特权，姬君殿下却自此情郁，迁居点蕉阁，极少与京中来往，甚至与自己的亲生女儿也绝少相见。情不自禁的想到这里，久梧才慢慢收拢回忆，袖手等着胧云太后。
　　而太后不愧是太后，半句说辞没有，直接厉声命令：“快给公主换装。”四下内官捧着盘子早悬望好久，此时一拥二上，七七八八登时把修远公主扒了个精光，换上龙袍玉冠。又前拖后赶，生怕让煮熟的鸭子给飞了。
　　不过就算是煮熟的鸭子，太后也能赶上架，如此威逼，这才把一个登基大典顺利解决过去。
　　侧身帘后的胧云太后总算舒了口气，这个女儿的确是不成器了点，顶多有个做纨绔子弟的才华，好在还有先王留下的一班老臣，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只要他们在，国家就能正常运转，继续繁荣，也暂时不用担心修远的安危。女王再笨，这个秘密只要民众不知道，她还有机会可以慢慢学。
　　只是，有一件事，总不能让他人代劳。
　　登基大典后三天，一帮朝臣便就女王的终身大事递上了奏折。修远捏着折子想了半天，由于实在缺少女王力排众议的才华，只得苦着脸讨价还价：“我的夫君，怎么也得是个身份相当的王室贵族才行吧。”
　　女王既然发了话，请柬立即就如雪花飞絮般发了出去，细细注明了某年月日，请周边各国派出符合条件者来修族参加选婿活动。
　　修族是大族，准确的说就是地方一霸，周族自然以能与他攀上亲为荣，何况修族派来的使者还明显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味道。
　　也是，若是修族女王的选婿大会没什么竞争者，岂不是大丢面子，至少要装出个花团锦簇，求婚者排山倒海的假象来。
　　偏居一隅的尉迟族，丁点大的地方，其族的本尊是青龙，王室的几位公子恰好都正值青春妙龄。七位公子接到请柬，凑着脑袋研究了一阵，世子最先磨磨蹭蹭的开了口：“最近父亲身体违和……”
　　二公子立刻接上：“我已经娶妻，实在是不和条件。”
　　三公子愁眉苦脸，一言不发。
　　四公子一摊手：“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五公子点头，口不对着心：“我家里最近事很多……”
　　六公子笑笑说：“我这人一长途旅行就水土不服。”
　　七公子环视一圈，发现幺子的坏处就是能想到的借口都被前面六位说完了，皱着眉又从头想了一遍，最后才好容易慢慢吞吞吐字：“这个，不如让八妹去吧，我觉得她行猎时的打扮挺清俊，不会有人发现。”
　　三公子的舌头打了一结：“这样糊弄他们，被发现，要是修族移师相向，咱们尉迟族可是经不住一击啊。”
　　世子冷笑一声，白了他一眼。
　　四公子悠悠说：“他们修族怎么会与咱们这个小国结亲，喊咱们去只是凑数，到时让八妹顶着咱们一个人的名字，去修族晃一圈，谁会发现。”
　　六公子则对三哥一哂：“要不，你去。”
　　三公子被说的愣怔，半天点了点头，嘴里憋出几个字：“我看八妹去就很好。”

　　第 2 章

　　倏忽时至金秋，修族女王的选婿大会就定在七月七日七夕举行。
　　一大早，修远没起身，只草草扯件罩衣披着直接在龙床上用餐，女官荷蜒端上来的托盘里有一份御礼官呈上的今日妖术比武的对决名单，外加一杯猩红色的血液。
　　红玉之色毫无顾忌的，在水晶杯中散发出诱人的张扬，随着托盘轻轻放下的触动，血色潋滟，流光一荡，那不同于其他液体的粘稠质感已经让修远精神一振。一边用心阅读早呈，顺手拿起杯子，掌心温度微微温暖高脚杯中的液体，而让它入口时不显生涩与疏离。稍稍晃动，涟漪般的悸动就一波一波随着芬芳味道流散出来，一丝一丝的纠缠上，刺激着味蕾。
　　这味道，带着渴盼，带着餍足，带着……食品添加剂。
　　随着吸血种族不断的壮大，与时代的进步，时值21世纪，利用活人身上的新鲜血液终日维生已几近不可能。越来越多的族类同胞摒弃了生食人血的习惯，而转把这种危机诉诸于食品科学。于是生产这种包含了人血全套蛋白与其他营养的人造血浆的作坊，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连味道都做得惟妙惟肖，如果再加上保存在恒温，连直接从真人身上吸取的新鲜血液也比之弗及。毕竟，活人血里面总带着些叫恐惧的分泌物，多少有点伤口感。
　　但是，人造血液纵有千般好处，一些历史悠长的上层家族依旧一味顽固的坚持着生物血浆的重要性。因为那才是真正的味道，活人皮脂那透着滑腻的味道，柔软与富有弹性的触感，利齿撕裂肌肤冲破阻碍直刺入里的那刻，仿佛可以感受到猎物心脏传来的一脉脉鲜活。
　　这才是我们吸血家族存在的全部意义啊。
　　小时候，父王倒是常这么教育修远，却依旧让她喝着血浆巴巴盼待了十年，才在她十岁生日那天单独把她带到一个房间。
　　一个小麦色的猎物被牢牢固定在床上。
　　小修远提着及地长裙这就跑了过去，手指好奇的戳戳猎物的脖子，那里纤细柔美，她只有在庭院的天鹅身上才见过这么美丽的东西，猎物的肌肤立刻紧绷起来，青色的血管如同琥珀中的游丝细密缠绕着，她的肚子却一下子饿了，于是在父王的颔首下，迫不及待一手轻柔的托起猎物的脖子，一边侧俯下脸，让自己的吻贴合在那优美而轻微颤抖着的曲线上。
　　新鲜血液的味道嘛，想必很好吧，修远一边回忆，一边把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想必。
　　她完全不记得了，准确的说，她晕了。
　　只记得醒来时父王神情紧张而焦急的问她：“远，你晕活人血？”
　　吸血族的女王，而晕活人血，这是多么可怕多么惊竦多么恐慌的一件事。
　　这是王室的耻辱！
　　所以父王才告诫她，千万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试图攫取活人的血液，所以她才硬着头皮喝了二十年的人造血液。
　　据说谏官们却对此很满意，有人说这是王室告别古旧野蛮习俗，为人民表率的体现。
　　唉……割断悲伤的回忆——至少对于她幼小的心灵来说是悲伤的——修远跳下床，荷蜒已经准备好了隆重的华服等着她。
　　妖族自古崇尚世代与血系，通常从一族的华服式样上隐约可辨此族祖先最早得道的年代，比如修族是初唐时的窄袖长裙，而得道没几百年的衡光斋则成天到晚顶着旗装跑来跑去。相比之下，尽管德馨位重，修远倒一点不羡慕那些得道年代异常遥远的妖系，毕竟穿着黄帝或是尧舜时代的衣服出席这种正式场合实在有点，有碍观瞻。
　　着装完毕，便有执礼官自大殿直接引向比武会场，那里早就妖头济济，求婚者有近百人，观着无算，所以前几轮的低等级的淘汰也早就开始了。走到龙椅旁，修远示意比赛继续，就坐着一言不发，而微微斜身，以手支颐，只一双凤目沉寂的注视着台下武场上的动静。
　　她身后的女侍们对今天已经期盼了很久，立刻不放过须臾的目不转睛注视那些王孙公子们：鲜衣怒马，风姿翩翩，为博女王青睐，场上者无不施展生平所学，妖技也俱皆辉煌绚烂，极尽潇洒飘逸之能事，只见咒令结域的艳光漫天飞舞，仿佛晴空都被覆罩上一层金色织锦。女侍们好容易才把眼睛拉回来，悄悄瞅了眼女王，却立刻被她脸上的肃穆所感染，不由由衷的佩服起这位新即位的女王来，面对这么多如此优秀的追求者，竟能始终保持着王者的泰然闲定，果然不是花痴的我们所能企及的呀。少女们如是想。
　　其实修远想的是，MD，统统都是家庭暴力。
　　做妖，如果不能看透对手，起码要有自知之明，咱们的女王大人很掂量的出让无数家庭教师对他们自身充满了困惑悔责与质问、直接被中央太学勒令退学的自己的妖术在什么水平上。
　　要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当自己的丈夫，小两口没人处吵起架来，岂不是一辈子没有翻身的机会。
　　无奈的想到这里，修远的眼神只在场内飘来荡去，却蓦的目光一亮，牢牢锁定在第一轮的淘汰者休息处。一个男子，完全不像别人那么光芒四射与锐利，而是温柔静好的站在场外庭湖边垂柳之下，悠然欣赏着场内的情形。身量纤细，体格俊美，柳叶斑驳的阴影投射在他白皙如玉的肤色上，水墨画般晕润起一层淡淡的清俊。
　　女王大人的小脑袋中嗖的冒出来一个词：弱柳扶风
　　这个词显然不够形容此刻的激动与兴奋，逗号，换行后又冒出来一个
　　谦谦君子
　　再逗号，换行
　　好欺负
　　她还要逗号的时候，身旁的荷蜒俯身轻声问：“陛下，您在笑什么？”
　　修远连忙端正神色，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反问：“我笑了么？”荷蜒不敢再问，小心递上一方手帕，修远接过来，胡乱把口水擦了，当机立断，蹭的站起身，提着裙裾蹬蹬蹬的就迈着小碎步，不，是女王华丽而优雅的步伐走下了武场。下面人看女王起身，自然也忙都站起，比武的人也立刻停下，恭敬而含情的看着她，修远却旁若无人的径直走到柳阴下的人影处，问道：“你叫什么？”
　　顿时，如刀如箭的毒辣眼光，嗖嗖嗖的射在男子身上，他却没显露丝毫不适，泛着深蓝色光泽的眼睫微微一扬，自然而然的回答：“我叫尉迟卓清。”
　　虽然嗓音娇柔了一点，容貌偏中性了点。
　　反正，这年头流行中性美。
　　何况，他的表情异常隽秀清淡，又不失贵族的典雅。
　　和楼下大厅里放的，被她自小就踮着脚摸了个遍的希腊进口的大理石雕像差不离。
　　满意，太满意了。
　　卓清回答完，只意态闲然的抿唇不语。围绕着两人的，那被场内观众压迫出的气场却越发沉重。
　　以至修远完全被隔离，没看到胧云太后与久梧那凶恶的眼光，而是莞尔一笑，大声道：“我，远，修族女王，以吸血修族先祖的名义宣布——此言此辞，皆将庇护于无上妖皇的圣光——尉迟卓清将是我的夫君。”

　　第 3 章

　　卓清一怔，嘴唇因吃惊微张的样子在修远眼里分明饶有趣味，他身后的小跟班却情不自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于是卓清修远的目光默契的一道射过去，只见那叫小雨的跟班两手虚抱胸前，吓得面如土色。卓清瞥了眼，慢慢俯下身，两只手指捏着地上只琉璃猫的后颈把它拎起来，不顾它抗议的眼神随手甩回小雨的怀中，泠然笑道：“这猫总不老实。”
　　严肃的比武场合可以携带宠物么？这是赤裸裸的蔑视我王的权威！
　　今日的当值司礼已经拿着笔在哗哗的奋笔疾书。
　　不期修远浅绽一笑，满言满语的含情脉脉：“不碍事，喜欢动物的男人一定是善良的好男人。”
　　可怜的司礼当即就把刚才那张纸给扯了。
　　卓清初时的惊愕一擦而过，立刻堆下笑笑得镇定：“是不是该比武中获胜的人才有资格迎娶女王陛下您呢？”
　　修远回笑得比迎风绽放的迎春花还甜蜜：“请柬上有这么写么？”
　　的确请柬上没有写，可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长得漂亮也不能这么糊弄人哪。
　　“在下国小位卑，”卓清无奈想了想，为了一生涓涓流长的幸福，昧着良心又说，“此行瞻望到女王陛下的容颜已心满意足，不敢再有妄想。”
　　“成婚后你就是修国的国王，与我共同拥有修国，谁还敢说你位卑。”修远说着，又朝眼前这只清秀小兔子巴巴粘凑上去，呼吸暖暖扑在兔子脸上，效果果然颇佳，登时兔子的心中一片拔凉拔凉。
　　场下人看两人郎情妾意、你来我去，也全都石化，怎也不相信啥时这比山雀还瘦小纤弱的男人一下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不甘，愤恨，妒嫉，鄙薄，嘲讽，针针混杂，不约而同的从观众眼中激射出。
　　当一个人忙着做一件事的时候，他往往会忽视一些其他应做的事情。
　　这在平时自然不打紧，管天管地难道还管人发呆梦呓么。可赶上现在，修远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这才意识到，好像，非常严重的，冷场了。
　　衡光斋捏着毛笔，手也随着凝结空气僵在半空中，一滴墨汁自毫峰啪哒滴在竹简上。随便修远嫁多少个王夫，史官她不写，正史上就不存在，作者大，女王大，也不及史官纸上一拨拉的魅力大，白纸黑字，翻云覆雨，这才是历代修王特别注重史官长一职人选的原因。
　　卓清也跟着囧起来，这不还没倒插门么，就已经受到VIP级扫地出门的待遇了。可忽然，谧静无声的广场上响起一声掌声，诸人的目光唰的一下荡过去，汇聚一点——却是以外交的铁血与战后对败军的狠酷著称的，修族上将军兼外廷侍卫长越泽。
　　本来女王大人不搞这一出，上至庙堂百官，下至山野乡民，人人都以为与女王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越泽是其夫婿的最佳人选。一个人族的太后，一个久疏的生母，似乎女王大人与越泽结为夫妇，才会让修族的王位更加稳固。何况越泽还是出了名的对女王一往情深。
　　如果是越泽的话，的确几乎所有人都心甘情愿，不仅是修国人，在场的竞婚者都得承认，无论才华、能力、仪貌，自己都难以与这个男子匹敌。所以如果是越泽夺去所爱的话，就没的废话说了。
　　所以才对这个不知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尉迟卓清充满不屑。
　　可这时候越泽分明在拍手祝贺，不仅是一声，还极为响亮清寥的拍出了第二下、第三下……
　　分明表示女王的这桩婚事我是极为赞同的。
　　既然连越泽都大度的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祝贺尉迟公子与女王的这段佳缘，那么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故作姿态呢。
　　于是他的掌声再也没有孤寂下去，顿时场上哄然爆发出一阵掌声。
　　事后卓清倒是发自内心的对此道谢过，越泽不置可否的随便应了句“追随女王陛下的决定是我的职责”，态度不咸不淡。
　　三日后，婚礼前卓清的修族国王加冕典礼顺利进行，这样是为了保证女王的夫婿也同样身份高贵。虽说人还是一样的人，小雨怀中的琉璃猫瞧龙袍玉冠的卓清的仰角都向上抬了一度，回到房间，小雨背着人偷偷扯着卓清的袖子，不顾那手绣云锦寸布寸金，哭得如同古代帝王送走和亲公主般一脸悲壮：“小姐，您该藏的要藏掖好，要是被你未来的妻子发现你是女人，咱们尉迟族就要被夷为平地了。”
　　卓清点点头，广袖一挥，宽慰对方的很理智很条理：“你放心，家庭生活不应该是男性主导么，难道她还能来强的不成？”
　　小雨望着这么快就忘了“订婚时女王就是玩强的”这个既成事实的小姐，没忍心打断。于是卓清接着说：“当务之急，就是把七哥赶快叫来，把我替回去。”
　　一语如同雷霆乍惊，小雨瞠目结舌：“替？你可是女王亲口宣布的夫君哪。”
　　“女王不是说‘尉迟卓清’么，这是我顶的七哥的名字，她嫁的是尉迟卓清，又不是我，什么言誓里文牒上，统统和我没关系。”
　　如今才意识到，自己小姐和修族女王的耍赖水平真真不分伯仲，小雨咽了一口口水，从此便信了那么一个“缘”字。
　　怀中的琉璃猫却拼了命的点头，立刻跳出小雨的怀抱，抖抖身上的纤维丝绒毛，救主心切的往尉迟国的方向奔去。
　　望着琉璃猫渐远渐淡的身影，卓清舒了口气，心平气和帮小雨把不多的行礼拾掇拾掇，出去把驿馆的房间退了。今天起她就是修国国王，当然不能再住客馆，而有权力入主修国王宫了。修国本就财大气粗，据说户部相每年腊月收租收到手软，打了肌肉强硬剂再接着收，卓清暗暗算来，光是迎接她入宫就要花上青龙尉迟起码一年的赋税，仪仗不说，那撒满碎金的红毯铺地，就从驿馆一直铺到宫门口。可这日恰逢晴空万里，秋阳高照，金粒实在晃的人眼睛受不了。进了宫门，卓清逃也似的躲进正殿，这才发现人算不如天算，所谓金殿，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它是金子做的。柱子是金的，地板是金的，房梁也是金的。
　　真是没品。第一个想法。
　　等七哥来了，要敲个桌角当作纪念再回国。第二个想法。
　　前者对人，后者对己，所以并不冲突。
　　正想着，坐在透雕腾龙金椅上龙服衮带的修远站起身，婀娜款款的迎过来了。卓清身后的小雨顿时一个战栗，仿佛看见了一头母老虎。
　　实际上，他看见的是一头雌豹子。
　　请注意，这并不是修辞。而是，修远的身后的的确确有只雌豹，亦步亦趋的跟着主上。豹目炯炯侵出寒光，骨骼骄傲精魁，身形硕健优雅，毛色亮泽的时刻透着股皇家贵气。小雨余光一扫，果然百官内侍此刻都十分知趣的避退十米，让他马上对自己照顾一只琉璃猫宠物还怨声载道的曾经悔恨不已。
　　岂料还没有走到眼前，那只纠纠气昂的雌豹缩在距离卓清尚有五米的地方——豹躯一震，随后低哀了一声，回身撒丫子就跑，躲在龙椅下面打起了摆子。
　　“女虚！”修远遥遥远呼，心骂这个专门为小兔子准备的下马威如此不济事，每天没少喂它活兔子阿，怎么兔子一衣冠楚楚它就不敢欺负了呐。
　　女虚听唤，眼睛晶亮亮，摆子打得更来劲了。
　　小兔子却依旧温柔静好的站在眼前，自始至终一动未动，修远忍不住秀眉一颦：“女虚这是怎么了？”
　　随行的国学博士们一拥而上，把暂缺攻击力的女虚调戏考察了个遍，才恭敬回奏道：“陛下，据《动物志》记载，动物遇见潜在危险的时候，总是比咱们多些本能知觉。”

　　第 4 章

　　琉璃猫回修族的时候，已是女王大婚的前夜，乌黑黑的天上摇曳着星光如豆，它从窗户一跃直接跳到卓清的怀中，一双眼睛欲语还休，直勾勾水灵灵的望着卓清，埋在她怀中就啜泣起来。
　　卓清见它毛发纠结，尖尖耳朵也磕掉了一块，叹了口气问：“又打架了？”
　　就感觉怀中东西上下蹭了蹭。
　　“我七哥不肯来？”
　　又蹭了蹭。
　　“我六哥也不愿意？”
　　继续蹭。
　　“五哥也是一个想法？”
　　还蹭。
　　卓清决定收口，再一个个问下去，非磨擦生热，蹭跑了水不可。只施了个小法术，帮它把缺掉的半个耳朵修补好。
　　事到如今，只好听天由命。横竖龙鱼都是水中之物，别人开的是土家屠店，她也只好勉为其难客串一下鱼肉。好在世上结婚的理由大略只有一条，离婚的理由却有千千万。身为丈夫，休妻的权力总是有的吧，不成的话，让女王把自己休了也行。都是女人，不用讲究那些虚礼。卓清窝在胡床上，这般乱想着不知不觉的假寐了过去，随便好梦恶梦都没做一个，就被阵震聋发聩的喧哗惊醒。
　　一睁眼，面前蒸蒸挤挤，变出满屋子的人。按照尉迟家族的华服样式，负责大婚礼服的荷蜒亲自送来了王夫行礼时着的深衣高冠，笑看未来的王夫清纯害羞的抱着衣服，躲帐后换好，为了不误吉时，赶快把她带到正殿上。
　　卓清跨进先前那个金灿灿的大殿，抬眼就见满殿的妖类，全都喜气洋洋亮光闪闪。
　　因为一夜没怎么睡好，她立刻就被这耀眼金光晃昏了。
　　然后就，婚了。
　　百官与异国使臣的朝贺还没有来得及欣赏，三名大宣礼七十二名执礼排演了一个月的那二十八道礼仪也没来得及品味，她就被簇拥着塞进内廷深处一间深深深几许的房间。女官内侍们把新人送至目的地，都识趣的退下。少了众人聒噪，略显冷清，卓清与修远四目相对，修远趁机又把自己一手挑出的夫君上上下下瞧了个遍，顺便心里对照辞典把清雅如竹隽淡如流泠净如玉之类词语复习了一下。想着想着只感觉比照王夫，这些词语写的神韵太差，怎么着还是看真人过瘾。心中不免对自己的眼光得意不已。这只小兔子眼见就是自己的私人财产了，不过，这第一夜至关重要，由谁占上风将决定一辈子的主导权，所以决不能掉以轻心。
　　不知道女王在想什么，卓清就看见对面佳人的美目盼兮，瞧着自己的眼睛弯的跟天上的月牙似的，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因为刚才喜宴上50年窖藏cognac饮多了，面上忽的窜出了一团火，怎么压不下去，只好站起身走来踱去。
　　修远岂能由她奢侈浪费，踱几步就踱掉春宵千金， 倚榻掩唇娇柔作声，一边唤小猫般招手：“王夫～～”
　　果然卓清一听就软了八分——腿。双手撑着桌子才没一个趔趄，可就这一跌，眼看到个东西，立刻喜得跑到女王身边坐下，一脸纯洁笑呵呵的请示：“女王，能不能，你喜不喜欢……手……”
　　修远脸上立马淬出一片嫣霞，抬手就要给这个人一掌，却听到自己的新婚丈夫不紧不慢的把话续完，“……谈？我看见架上有棋盘，想必女王是喜欢的。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不要浪费了，咱们谈上几局吧。”
　　修远扬出的玉手训练有素，闻声迅速收力，擦着王夫胸口0距离游历一圈，假模假样化掌为柔，食指不停在卓清胸口画圈圈，以化解心中暗暗怨愤：这还得了，什么都被你牵着走，我以后还怎么master你这只小兔子。想到这里，她赶快展颜：“当然好，王夫阿，咱们谈吧，不过，”抿唇一笑，“谁输了就要脱一件衣服。”嘿嘿，本女王大人可是修国第一国手，这回不把小兔子软毛柔皮剥个精光，以后换你来当修族老大。
　　卓清得允如赦，赶快取了围棋来，两人面对面坐好，就谈起来。
　　虽然修远是第一国手，可大概似乎好像因为不熟悉对方棋风，第一局还是输了。愿赌服输，没办法，手磨磨蹭蹭移到鲜红衣带处，一抽，描龙绣凤的礼服顿时从肩上滑下。随着中规中矩的外衣落地，一阵暗香喷喷的四溢而出，袅娜的飘过棋盘，袅娜的拍了拍卓清的鼻子。
　　卓清打了个喷嚏，于是各自清子再战。
　　第二局，修远脱的是中衣，暗紫色的丝绸质感于是描摹着玲珑曲线，极不情愿的褪到地上。乍寒还暖时，将去未尽衣，因薄嗔而娇息微促造成的胸口起伏，顿时一览无遗收入眼底。卓清自小没去过公共浴室，没见过这阵势，一低头，呆呆望着棋盘残局，革命尚未成功，棋局尚需努力。
　　第三局，修远脱的只剩下最里的亵衣。秋室初凉，那肩上皮肤被吹紧了，瞬间失了三分血色，可此消彼长，于是更增了三分雪色，在秋月下折射出层薄淡明光。此机不趁，更待何时，修远眼波流转，脉脉含情，撒娇说：“王夫，妾身冷～～”一边眼神把卓清魂魄一勾，往龙床上送过去。
　　她的姿态如鹤如鸳，优美堪怜，声音如莺如燕，娇柔动听。胴体透出吸血家族特有的精致脆弱的苍白，隐隐可见胸前那被亵衣掩住的两点，宛如山雾浓拦的远山，幽耸在可望不可及之处。怎么看就是朵超级大芍药在寒风中花枝微敛，只娇软无力倚靠在玉栏之上的模样。任何一个男人，目睹此情此景，都会动心，血脉贲张，拜倒在眼前女子的脚下。
　　可鉴于卓清是个女人，所以以上等于本文凑字数的废话。
　　王夫大人只略抬了下有些疲乏的眼皮，瞧了眼冻得直发抖的女王：“哦，那好，咱们进被子睡觉吧。”
　　听到这个回答，修远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本女王的牌技没那么糗吧。我可是第一国手！”卓清一边收子一边笑：“女王兼任国手，正常正常。”
　　修远被顶撞的一愣，随后赌气坐在椅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冷冷瞧着眼前男子，可大理石雕成的躯体上每一寸肌肤都好像在问话：“我难道不美嘛？”
　　卓清安闲靠回椅上，捋捋头发，大胆对视的眼睛真就像看个石头雕塑一样漠然，心里却在美滋滋的回答：“你不知道？每个女人都认为只有自己才是最美的。”
　　这一脸端然，丝毫不为腐蚀的神情，让修远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再忍不住，站起身，大声说：“王夫，刚才合卺礼礼官漏了一项修族特色的仪式。咱们这就把它补上——新娘新郎互相交换血液。”
　　虽然女王妖术考试成绩欠奉，仍记得密典里提到过，吸血族的人吸取他人血液后，又妥善为那个人注入自己血液，便可以俘获那人的精神躯体。
　　主意是不错，但话说咱们的女王不是晕活人血么，怎么会出此下策。
　　原因很是简单，
　　气晕了呗。
　　岂料卓清听了脸色苍白，比听到要扒她的衣服还恐惧，语气都好商量了许多：“免了吧免了吧，我贫血。”
　　“不能免！”修远狞笑着扑上去，一下子把小兔子扑倒在床，一对明晃晃的虎牙一亮，冲着卓清脖子就咬了下去。可牙齿好像碰到的不是细嫩嫩的皮肤，而是冰凉凉的鳞甲，修远还没来得及思考，顿时觉得自己身子一紧，已经被卓清变回的小龙从头到尾缠了个四肢完全行动不能。
　　她的虎牙下去一分，缠着自己的龙身就紧一分，一壁厢龙吟冲梁而怒：“放口！”
　　修远嘴巴别有他用，只容得模模糊糊漏出几个字：“你先放！”
　　两人便如此纠在一处，在宽大龙床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外边诸位只听到里面龙吼床震，全都惊得目瞪口呆，脸色烧得足以节约下今冬王宫的暖气费。
　　还是了解主人的荷蜒与小雨对视一眼，彼此从对方眼中读出三个字：“要出事。”荷蜒赶快着人传衡光斋入宫。可怜衡光斋今天诸人举筷吃宴的时候她只能拿着笔干看着，这半夜三更还要被从被子中拖出来，只是念及这年头考个公务员不容易，这才硬着头皮进了内宫。
　　一见面，荷蜒就说：“你进去看看，倒底怎么了？”
　　衡光斋眼皮一跳：“窥视女王洞房花烛夜，我衡光斋还要脑袋不要。”
　　荷蜒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史官不眼之所见，以后写这段历史的时候难道道听途说么，这是对读者负责的表现么？！”
　　衡光斋想想也有道理，只好走过去，偷偷向房内瞥了一眼，低着头，手拢在袖里，非礼勿视犯了滔天大罪一样，蹬蹬蹬踩着足有三寸高的鞋跟，一溜烟回来了。荷蜒和小雨立刻堵截住她：“房里到底怎么了？”
　　衡光斋俏脸一红，半天嘀咕出了一句：“很黄很暴力。”

　　第 5 章

　　晨光初降时，小夫妻都累了，一人霸占一边床头，楚河汉界般的对望着。
　　卓清裹着锦衾拉到脖子边，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被看狠了，甩出来一句：“看什么看，看够了没？”
　　“我说王夫阿，”修远心有余悸缩在自己地界，伸出食指隔空戳戳，一边楚楚可怜的问，“你们尉迟族不是青龙族么，你怎么会是白色的？”
　　卓清哑然，果然俗话说的好祸不单行，她不仅稀里糊涂娶了个女人，辛辛苦苦瞒了这么多年的身子，也这么一朝就被这个女人破于无形。
　　果然……看见卓清无言，修远禁不住心中一颤，想到。果然，王夫是个世礼不容的私生子，自小背负着身世的秘密，被家族其他成员无情的鄙视和伤害，得不到家庭的关爱。所以才会在比武时这么安静，所以才会在昨夜那么被动。他只是怕再次受到伤害，所以在与他人的交往上才略显腼腆自闭。作为妻子，我应该呵护他，温暖他，根本不该逼他！我错了！修远的心中顿时涌漫出深深的怜惜与歉意，眼瞳也不免逐渐迷朦起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见眼前人对着自己一副看门口箱子里被遗弃小猫的表情，卓清恼羞成怒，“龙生九子各个不同，基因变异没见过阿！”可怒气一过，却心中一亮，忙不迭开口：“女王，你看我的血统是配不上你的，你还是休了我算了。”
　　修远闻言花容失色，挪过去，认认真真说：“怎么会呢，王夫，就算你不是尉迟王室的成员，有什么关系，修国不好么？你要是想家，我今天就降旨，派兵明天把尉迟国灭了，让你当国王，好不好？”
　　卓清无言更甚，所谓红颜祸水，敢情都是这么来的，吓得她赶快说：“不劳费心，我这里过得还算习惯，不怎么想家。”说完总不放心，又小心翼翼加问一句：“女王，你今天上朝么？”
　　“上朝？”修远讶异，颊光一艳，挨上去低语，“新婚宴燕尔的，今天怎么会早朝。我已经向宰相久梧请了一个月婚假，不用早朝，天天陪着王夫你。如果你嫌不够，”说到这里，言辞中多了点含羞的试探，“咱们再追加，好不好？”
　　卓清彻底僵化，心中哀叹请本文读者欣赏的下一出戏码将会是千金一笑，还是酒池肉林。
　　好在此时荷蜒来救场了，过来催促女王与王夫起身。等两人准备好，已近午时，就直接在胧云太后那里用了午膳。所谓丈母娘看女婿的心情，忠实的在胧云太后的身上体现，虽说比武那天嫌卓清血系低微相貌柔弱，此时却是从头到尾不停向卓清劝酒。
　　修国本族人皆饮血，外人则用同色的葡萄酒代替。太后一杯杯劝下来，卓清不好意思拒绝，早喝的酒醉微熏，一双小手捏着水晶杯，眼前慈祥的太后一变二，二变四，小脑袋飘飘忽忽，云里梦里间，隐约见太后屏去众人，奸笑了笑，问，“女王、王夫，新婚之夜感觉如何？”
　　卓清杯子差点滚到地上，修远却拿袖子掩唇咯咯笑答：“女儿比武那天远远就见王夫香远益清，近看果然更当得起卓清这个名字。”
　　太后面露欣慰，转脸对卓清说：“远儿从小被她父王娇惯坏了，你不要一味宠着她。明君不是宠出来的。”
　　卓清受训点头，知道老婆大人骂她“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才是正理，好在现在不是万恶的旧社会，否则太后心血一那个来潮，检查起落红来，她可能真会成为史上因落红问题被扫地出门的丈夫第一人。
　　这么着终于在岳母处蹭完饭，下午两口子手拉着手，在城楼上会见民众。然后等傍晚行人渐稀，两人就合乘一辆独角马马车，出城去点蕉阁拜见修远的生母，瑄姬。
　　瑄姬嫁自修国的邻友豌豆国瑄国，其国世代悠久，人丁兴盛，繁华程度几与修国比肩。然而她与先王离异后，并没有返国，而是在修国国都西郊隐居下来，也许是不愿重回娘家，也许是割舍不下宫中的女儿，总之原因不得而知了。
　　平心而论，修远还算是个美人，然而比起其生母成熟肃穆的仪姿，终归欠缺稍许火候。即使身处绝少装饰的陋室，侍女数目也精简的可怜，可无论是面上古雅端庄的神色，还是衣上一丝不苟的繁复织纹，却让瑄姬自然而然的洋溢出一股高贵而男女通杀的风致。
　　卓清一边行礼，一边无限景慕的望着丈母娘大人，想到丈母娘的模样就是老婆未来的写照，竟忍不住又偷偷看了看身边人，就在愣神发呆之际，被一句清冽冰凉的声音打醒过来：“女王、王夫，请坐。”
　　立刻有侍女替她们搬来了两张紫檀木椅，卓清顺势就坐了下来，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们坐的离姬君好远阿。
　　隔了起码五米。
　　瑄姬的声音清越动听，却缺乏感情，她的表情全无瑕疵，却过于漠然，根本没有与唯一爱女久不相见的母亲此时应有的欣喜。
　　卓清心中奇惑，又看了修远一眼，她立刻敏锐的觉察到了，脸上随之升腾起极度尴尬窘迫的表情。搞得卓清异常抱歉，赶快撇过脑袋去，装作没看见。
　　很是疏离的，瑄姬略略讲了些祝愿他们夫妻相敬如宾家庭和满的话，便站起身：“王夫，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谈谈。”说着一句话都吝于多说，推托疲乏，向修远告辞，就走出了客厅。
　　素来骄扬跋扈的女王则从头到尾一直垂着眼睫，只有在卓清起身跟着另一个侍女走下的时候，才抬头用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眼神目送她离开。
　　带到后花园，那位领路的侍女就让卓清侯在此处，静待姬君，自己先行退下了。此时明月已然东升，秋光澄澈，松风鹤唳，还有丝丝缕缕不知何种植物、不知从何而来的异香浓浓散布在宁寂花园中，好像是浓馥的暧昧发酵出来的一样。
　　卓清的小心脏咚咚咚跳的就快起来，呼吸粗重，没见过这架势捏。
　　不过她卓清，现在除了别人要扒她衣服辨认她性别外，什么其他比起来都不怕了。
　　而丈母娘看样子貌似挺厚道，不会做这么无良的事吧。
　　卓清的心正要释然些，忽然，周围的杂草中，同时激射出百十道白光，密不透风把她罩在靶心，电光石火般，一拥而至。
　　不会吧，难道这个人情淡漠的丈母娘把自己喊过来素要，谋杀亲婿！
　　还没等卓清的脑袋从震惊中恢复，本能的，她的足边现出一圈纤细碧蓝，潮涌般绕着她的周身飞旋而上，划出一幕轻柔透明的水帘，就听到叮叮咚咚金属乱撞，所有的飞射出的利箭全扑倒在地。
　　看来有时候，动手不经过大脑也是很必要的。
　　可下一瞬间，那些坠地的箭全都晃起了摇摆舞，煎锅里的青虾子一般，蹦跶着跳了几条跳， 一起平升至半空，重新蓄势待发，杀气顿时滚滚而起，凝锁住静透大气。
　　还没完没了了，卓清冷笑，右手结印，围护周身的水帘顿时扬出无数莹蓝触手，不等那些利刃列阵完全，就把它们击得粉碎。
　　“不错。”耳边响起赞赏的泠澈之声。卓清一望，才发现瑄姬不知怎样就站在自己身边，那一双带着冷酷严厉的眼瞳流露出淡淡的赞许。于是总算暗自舒了口气，撤去水帘。就在此时，一道锐光却自瑄姬直向卓清取去，卓清猝不及防，正面硬硬接下，被磕得后退几步，才好容易站稳，剧痛顿时自肋骨传来，疼的她咬牙切齿。
　　“尉迟卓清，你回答我，身为王夫，最重要的是要做什么？”瑄姬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问。
　　卓清扶着肋骨，对着又是武试又是文试，生怕女儿嫁人不淑的丈母娘，站都快站不周全了。
　　但娶了人家女儿等于娶了人家一家，此刻只好想想说：“是辅佐女王管理国家。”
　　瑄姬冰冷唇角扬出哂意：“女王是嫁丈夫，不是找宰相。”
　　对对对，卓清方才一阵猛疼过去，脑袋此时总算清醒了些，自古来，不管是男后宫，还是女后宫，统统都不能干政，姬君大人听了当然不爽，赶快改口说：“是时刻规谏女王。”
　　瑄姬更是显得不快：“那些事，谏官会做。”
　　欸？卓清无辜的眨眨眼睛，这年头一夫一妻制，不存在统领后宫这么囧的职责阿，苦思冥想半天，才扭扭捏捏带着颤声问：“难道是相妻教子？”
　　“当然不是！”瑄姬再无耐心，厉声否决。
　　卓清顿时如释重负。
　　“那我告诉你，”瑄姬见她无言，缓缓开口，“尉迟卓清，你要记清楚：在如今的修族，你最重要的就是——学会逃命！”说完见卓清的脸唰的白了，才安慰般说了句：“刚才我也看过了，你的身手，大概能撑个一年半载吧。”

　　第 6 章

　　“王夫，你要是再不搭理妾身，妾身就要出墙啦！”对着慵倚金榻、惬意闲坐的柳下惠，修远声色俱厉的扬声道。
　　贴身的浅红绫罗常礼服，如同展铺在雪肌上的华毡，让淡银的月光悄杂在墨黑的长发中，沿着修远清隽秀丽的曲线蜿蜒流淌而下。而我们的这位女王大人就站在晚枝疏影的宫院里，不理会一院桂香的深情挑拨，一手扶着高耸的朱色宫墙，微卷的睫毛扬得老高，黑瞳一直望入同样深邃清丽的夜色，深怕房里人没听明白又强调了一遍：“妾身要出墙啦！”
　　隔着流光逸彩的珠帘，被室内如昼的白炽灯烘照着，卓清其实并不怎么能看得清漆黑屋外的情状，只是听出妻子的用词似乎携有几分威胁的意思，不由略微绷直身子，转头问旁边的荷蜒：“女王她，很喜欢出墙么？”
　　“回王夫陛下，”荷蜒老老实实回答，“与其说喜欢出墙，毋宁说陛下喜欢锦衣夜行，体察民情。自公主年代，因为先王不允许陛下乱跑，陛下就喜欢隔三差五偷偷从墙上翻出宫去。”
　　哦……卓清体谅的点点头。
　　天要下雨妻要出墙，去吧。
　　为夫同意了。
　　“我真的出去啦！”修远的声音被夹杂着醇香的秋风送进室内，随之而来的还有爬墙的细碎声响，最后砰的一声，天地万物，顿时回归原初的阒静无声。
　　“王夫，女王真的出去了！”一边的荷蜒提醒道，“你还不去追？”
　　“我为什么要去追？”卓清抬眉不解。
　　“你想想，女王自幼生活在内廷，哪里认识外边的路，又黑灯瞎火看不清街名，次次都弄丢。以往都是先王派人追回来的。如果王夫不追，我只能去通知太后调禁卫了。”
　　卓清浑身一冷，太后那和蔼仁慈的眼瞳底处浅埋的狠厉肃杀登时跳入脑海，她立刻站起身，望着无尽暗夜终于确定了此刻应该奉行的原则：小两口吵翻天也不能闹到太后那里。
　　想明白后，卓清晃晃脑袋，一脸疑惑又问：“你早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不劝我把女王拦住？”
　　“女王不出宫，王夫你怎么有机会去追她、去表现自己不屈不挠的真挚呢？”荷蜒振振有词，永远有理。
　　望着不仅懂得狐假虎威，还深谙欲擒故纵的道理的女官，卓清觉得自己，更寒了。
　　没办法，披搭一件小外衣，双手扒着墙，暗暗使力，卓清也提身攀上墙顶，跟着视线极处在墙上跳来跳去的那枝红杏的方向追去。
　　荷蜒则拢手站在院中，遥望着卓清衣角的白色也在目中消失殆尽。心想新婚女王王夫就嫌内廷耳目众多，不能尽兴，双双隐身宫外鸳鸯逍遥，可算的上绝佳的回忆录题材了吧。
　　自古野史总是比正史好卖点。
　　王夫问得好，如果女王不出宫，以后她荷蜒写回忆录时拿什么做噱头呢？
　　不能每次都便宜了衡光斋那家伙。
　　想到这里，荷蜒满意的拍拍手，把袖上的寒气掸尽，掀帘进了屋。
　　这时，卓清总算轻身追到了宫墙外边，眼瞧着妻子背影的那抹鲜红，刚要出声，却隐隐约约听到从修远口中吐出一个词。
　　短短的促声，刻意压低却掩抑不了其中的惊惧、讶异、猝喜、踟躇、困惑，交相混杂在空无一物的深巷中。虽然是修远朝着自己前方、那卓清看不真切的模糊空间发出，声音的余响还是在狭巷中一波波诡魅般的冲刷上卓清的心头。
　　哪怕因为极度激动，甚至可能发语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脱口而出了这个词，在这一片死寂中，卓清听得很清楚，修远叫的是：“父王！”
　　在这个世界上，能被如今的女王当面叫出这个词的，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已经死了。
　　透寒的凉意侵袭上卓清的身体，下意识的，她还是疾跑而上，企图拽住意态飘摇的修远。修远却像条小鱼一样，从她的手中滑走，恍惚的向前方追赶而去。
　　穿过两三条街道，猛的，迷雾完全散尽般的，修远猝然住下脚步。卓清未能提防，一个踉跄，冲在女王身上，也就顺势抓住了修远的手腕，气喘吁吁的唤道：“女王。”
　　仿佛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有人紧随着自己，修远的眉宇竟是惊得一跳。
　　侧面看去，女王那寒凛的陌生神色却在卓清的眸子中逐渐融化了，转脸相对时，只有弯弯两轮映着眼前夫君身影的清瞳，带着娇态可掬的薄嗔：“王夫也晓得追出来阿。”
　　卓清还声音余惊不止，带着关切以目问询眼前人：“你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
　　“王夫怕了么？”小兔子就是胆小可爱，修远贼笑，“逗，你，玩。”
　　卓清面色一白，放下握住修远手腕的手，齿里踢出两个字：“无聊。”
　　修远见卓清不快，巴巴扯住她的衣袪，摆了两下，却被卓清一抬手拽了回去：“不玩了，跟我回宫。”
　　“皓月当空，回宫才无聊呢。”修远皱起鼻子。
　　“回不回去？”
　　“不回！”理直气壮还没一刻，修远已经发起抖来，“那，那是什么？”
　　黯夜中的空气鼓涨着，慢慢显出一个硕壮如虎的兽形，那额上独角莹映着月色，正发出冷冽骇人的寒光，由远及近。
　　注意到修远的食指与无名指移动带动的空气轻颤，卓清知道她准备结印攻击了，无奈摇摇头：“你是一国之君，难道成天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么？”
　　指尖汇聚之气顿时撤尽，修远气鼓鼓看了王夫一眼：“我当然还会政治协商。”说着果然一身女王傲气，胸有成竹来到不速之兽鼻子前，蹲下来，四目平视，一边伸出根青葱似的手指，指指身后的卓清，沉稳温和的吐出四个字：“他香，咬他。”
　　那兽想必是对人语理解困难，偏着脑袋想了半天，却根本不上当，头一低，顶上耀着厉色的锐角直向修远戳去……
　　戳到修远手里，却点到即止，小蹭了蹭，小磨了磨，又收了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修远蹙眉。
　　“女王，这只兽就是古籍中记载的‘灋’，能断曲直，被它碰的都是理屈的人。”面对对太学第二年兽类基础这门课几乎一无所知的女王，卓清还真可以说是出奇耐心，“好了，灋都说了，快和我回宫。”
　　原来……修远睁大眼睛，女王关怀般笑嘻嘻拍拍灋的脑袋，“好可爱～～”手还没离开灋的脑袋，灋晃了一下，整个身躯一歪，就一堆小山似的向修远压下来。
　　修远一偏，极度狼狈的坐到地上，看着身边灋的倒地扬起薄尘，无辜至极：“我什么也没做阿。”
　　“不是你。”卓清的声音冷凝下来，上前抬起灋的右足，这只灋早无力反抗，顿时一道长贯脖尾横陈右躯的伤口跃入二人眼帘。
　　“是有人伤害这只灋？”望着明显是利器所伤的痕迹，修远有些难以置信，“妖族一级保护兽类？还是在王宫的门外边。”
　　“特级。”卓清一边漫不经心随口应对，一边迅速为灋治疗伤口。
　　这当儿，修远忽然撑身站起，挡在忙于护理灋的卓清身前，声音骤然间涨满与方才决然不同的坚厉气概：“王夫退后，为妻保护你！”
　　卓清一抬头，才看见街巷的那头，正隐隐绰绰现出十来个身影，原本宁和月光自他们手持的刀剑上反射，也带上了三分杀气。发觉那些身影的面目凶残眼神呆滞，卓清顿时明白，他们就是伤害与追杀这只灋的凶手，一种妖法创造短暂生命，不计生死只求完成猎杀任务的偶人。
　　看见奄奄一息的灋躺在卓清的怀中，那些偶人顿时嗅到鲜血般冲了上来。
　　长长而交叠错综的三重魔法也随之自护在卓清面前、面上凛然不惧的修远口中扬出。
　　三重魔法，同时编织既相关又各自独立的三重咒术，令对方几乎难以破解。
　　当然，对操控之人的要求也更高。
　　不仅要以三倍的速度施咒，如有一道咒术念错，必定也要累及其他两个。
　　对三重魔法，卓清多少了解些，所以越听越不对劲。
　　错啦，错啦。第187个字错啦，还有第233个字，第……
　　此情此景，躲在女王大人身后的小白兔对着这漏洞百出的咒语，连无语向黑天的空档都没有。只见到黑压压的人影与白亮亮的刀刃直直压逼而来……
　　一瞬间，一道碧蓝色的色芒暴涨，自卓清手心直向偶人们冲射去。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那些偶人们的身子尽皆定在原地，崩塌，灰烬四散，扬入秋夜。
　　修远眨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立身站起卓清顺手搂揽住纤腰、护在身边，赶快脸色一艳，一边娇躯直往卓清怀里钻，一边做被惊驾之依人小鸟状，声线都吓的愈发纤颤：“王夫，妾身好怕～～”
　　卓清顿时无语。
　　此夜小夫妻辛辛苦苦把昏迷的灋运回寝宫时，天色已经初朦朦泛起亮色。于是床也没来得及躺躺，就坐在桌前用早餐。
　　虽说修远罢朝一月，仍要处理政事，于是照例在早膳时会听取一些官员的汇报。
　　今日第一个上来的是礼部相，呈上的是已拟定好的今冬朝堂出游的计划书。
　　“每年年末上自修王王族下至四品官员都参加的冬游，利于君臣同事们互相熟悉感情，帮助改善朝堂里人际淡漠的风气。”修远一边向卓清解释，一边问，“今冬定的是什么地方？”
　　“岚山温泉。”礼部相听问，恭恭敬敬回禀道。

　　第 7 章

　　卓清口中的西柚汁当即就喷了出来：“温……温泉？”
　　修远却往卓清身上挨了挨，低音酿着香甜：“王夫，请尊重臣下，不要随便打断他们的奏事。”随后朝向礼部相一颔首，示意他继续。
　　“这次冬游历时三日，标语拟定是‘同一处泉眼，同一种温暖’，日程如下，请问陛下意下如何？”说着，礼部相上前一步，双手呈上详细行程。修远扫阅过，又递给卓清，一边嘴角噙笑：“王夫，岚山温泉是出了名的养颜美容，虽然王夫的皮肤已经够好，可妾身想去。”
　　可怜卓清连表态的机会都没有，一句“妾身想去”，顿时让礼部相面上颇为自豪，心里暗自佩服宰相久梧对自己关于地点的提点。随即，宫中便开始对此次冬游的大肆准备中，乱七八糟的正事杂事，从禁卫的调配到沐浴用具的选购，修远都一一过目，与臣属讨论各项计划的可行性，最后御笔亲批。而这整整三个月，直到最后一天，卓清只做了一件事——思考——还没有做完。
　　温泉温泉温泉，出发那天，卓清在寝殿中用步子把房间丈量了N次后，就看到小雨洋溢着兴奋光芒，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进来，口中低喊：“陛下，有办法了！”说着一脸神秘的把合着的手摊开，掌心举着的是粒鲜红色半透明的药丸，那珠圆玉润因惯性仍微颤着，其中荧耀着的诡异精芒，如涟漪般正一晕一晕的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卓清拿手拨了拨，半分寒凉半分温热的奇妙感觉攫上指尖。
　　“吃下这个，就可以暂时变成男性的身体，小姐你就可以蒙混过温泉这关了。”小雨兴高采烈的介绍。
　　此言此语，在卓清的耳朵不啻天籁，她赶快接过药丸：“这个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作者给的，”小雨认真说，“她说她不知道怎么编下去，所以给你这个救急。”
　　从来没有过的温暖，让卓清登时心中荡漾出洋洋感动：“作者大，你真是不折不扣的亲妈～～”
　　于是，岚山的王家行宫就这么迎来了浩浩荡荡的车队，马声嘶啸，任何一个修族居民看来，都要为车队的阵仗咂舌不已，因为车队里用的妖兽不是独角马，就是翼鱼，最不济的也是三品以上官职的人才能使用的捩軎。
　　而一直忙到黄昏，整个行宫才被填得满满实实。为了洗温泉浴方便，西宫被划供王夫携男性朝臣居住，东宫则是女王太后与女性朝臣的处所。两侧由一条玉廊相连，关防甚严。东泉西泉更是各自遮蔽严密，只留一道连接两处活水的溪流。
　　第一天诸人皆乏，卓清象征性下水荡了一圈，一个人霸占大片滑石垒成的浴池，仅有侍卫长越泽随行保护。温泉里蒸蒸腾腾的热气，把夜空熏得更加稀薄透澈。对自己的男性身体，卓清并不觉得突兀，难以接受，她只有一个评价，美丽的本质使得不管外在如何都是美丽的。欣赏够了，这才裹着浴巾上了岸，回到寝殿。荷蜒正端着女王御赐的抵御寒夜的酒，面目含笑的候在那里。待卓清拿起白瓷碗一饮而尽，抿着嘴就出去了。
　　卓清泡完澡，身神俱慵，就是就上榻就寝，然而望着满窗月色，总是辗转难眠。不一会终翻身而起，只觉得脑袋晕晕的难受，强撑着把小雨招呼过来，话也迟钝的结结巴巴断断续续：“小雨，为什么我很热？”
　　“热？”小雨跑过来给卓清摸摸脑袋，“可能是泡澡过久的后遗症吧。”
　　卓清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洇出一片潮红，泛滥到耳根：“可是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小雨跑过去打开灯，瞧了眼卓清，发现她目光涣散，却又似乎媚眼如丝盈盈如水，呼吸也随着涨红的双颊渐粗渐重起来。这平时清宁温润的王夫大人，如今只倚在床榻上咬唇不语，双拳紧握，仿佛在努力克制自己。吓得小雨赶快问：“小姐，你不会是想女人了吧。”
　　“胡说！”卓清脸色一黑，胸口因为欲望无法释放而难受的大起大落，“我就是女人，有什么好想的！”可说到“女人”这个词的时候，分明感到心中灌下阵清凉，流淌到四肢百骸，顿时让那薄而秀美的嘴唇也跟着颤抖起来。
　　“小姐啊，你变成男人只有半天，”小雨用手点点自己鼻尖，“难道有我了解的清楚么？”
　　“你了解，”卓清起身一把揪出小雨的领子，“那现在有什么可以降火？！”
　　小雨畏缩的瞧了一眼卓清，指指东边：“小姐，你是结了婚的，不管如何，都不算非法QJ吧。”
　　“不行！”卓清断然否决，狠命把小雨摇得前仰后合，“我尉迟卓清决不做身体的奴隶！”
　　小雨敬佩的看着自己的主上，随后两手一摊，晃了晃脑袋。
　　卓清却喘息着猛的想起什么：“小雨，我是喝了荷蜒送来的酒才有这种感觉的，是不是那酒有什么玄机？要不，你也喝一口试试？”
　　小雨立刻挣扎着抬起手，把衣服裹牢，上下打量了眼关键时刻仍不忘妙思妙想的主上，决不含糊的义正词严：“陛下，小姐，一、我职位太低没有办法带家眷，二、红灯区的消费没法去内务府报销，三、我对背背山没兴趣。”说完带着半是商量的口吻转头，“要不，咱们拿琉璃猫来试试？”
　　当即听到一声尖利而凄惨的高音，一个一直蜷缩在墙角的黑影敏捷的跃入夜色之中。
　　“好！”仿佛这声抗拒终于帮助卓清下了决心似的，她放下小雨，决绝的跨出门，“我这就去找女王！”玉廊上跑了一半，忽然驻住，转身，振臂，此地无银般的，又遥遥扔上来一句澄清，“去要解药！”
　　嗯，解药。小雨目送主人再度转身远去，眼光中配合着扬升出无限同情，王夫，一切平安～～
　　荷蜒疲累一日，此刻正泡在引水至女王外院的温泉中，顺便为自己刚才的好主意得意自豪。下面的小女官们一起围在荷蜒周围，七嘴八舌的问：“真的有效么？荷蜒姐姐真的可以撮合女王和王夫么？”
　　还没等荷蜒坚定的颔首，就听到一声惊叫：“啊～～”抬头一望，香雾氤氲的温泉边隐隐约约的现出一个清雅如玉的身影。
　　“诸位请镇定，”误入花丛的卓清连忙伸出手摇摇，示意僵在在温泉里、全体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的女侍们噤声，一边出言安抚，“我对看见你们的身体并无兴趣。”
　　说完，卓清感觉整个温泉气场没有任何改善，一股股漆黑怨怒却从浸润水中的身体腾起，嗖的冲天而去。
　　微烫的温泉在静寂中咕咕沸腾。
　　“哐”一块滑石砸在卓清的脑袋上，不知从谁口中传来一句娇叱：“流氓！”
　　顿时，皂角与瓜囊齐飞，玉体共潋滟一色，七嘴八舌的讨伐声纷起：“对啊，就算是王夫也不能这么流氓！”“砸他，看他下次敢不敢偷窥！”
　　“那个，我不是说诸位的身材不好……”卓清一边护着脑袋，一边大声为自己辩护。
　　这个解释总算有了点效果，女士们暂时安静下来，持石在手，等着她的坦白。低压气场却仍不消散，逼在卓清周围，卓清只好老老实实供认：“我说没有兴趣是因为——本王这些年对女人身体已经看的熟视无睹了。”
　　话音甫落，一桶凉水当头浇下，把卓清上上下下淋了个透。卓清使劲睁开眼睛，才把长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抖干，看清面前情况——荷蜒裹着毛巾，举着木桶，唇红齿白，似笑非笑：“王夫陛下，您的这番话明天我会一字不漏的向女王转述的。”
　　女王……听到这个词语，卓清顿时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脸烫的要烧起来，耳中响起的声音怎么也不像从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的：“不劳你，我这就是来找女王的。”说着，一秒也不愿耽搁，就在目瞪口呆的女侍的目光迎送下，龙首不好意思的一埋，欲盖弥彰了那涌上来的羞红，疾趋进了女王休憩的宫室院中。
　　修远正泡在温泉里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于是转过头瞧瞧，看清面上立时一灿：“王夫～～”
　　卓清跑过去，跪下去扒在岸边，低头向地，粗喘连连冲着水中：“女王，快把解药给我！”
　　“什么解药？”修远游到卓清身旁，疑惑不解的问。
　　“那个，就是那个，荷蜒送来的酒……”卓清一抬头，一双明澈如晨的眸子正眨巴着盯着自己，白璧雕成的小手扶在岸边滑石，离自己手肘只有三寸之距，逗得她的眼神不自觉的顺着清辉玉臂一直向上，升到娇柔带露的肩头，再升到玫瑰般的嘴唇上，那花瓣正微微绽张，有点紧张的吐字：“王夫，你怎么流鼻血了？”
　　说着玉葱般的小手很是体贴的帮卓清把鼻血擦了去。这么一抬手，前方防御顿空，面前人胸前那一对丝毫不逊色天上明月的小巧圆润顿时顽皮的蹦到卓清的眼前。
　　“女王！”再忍不住，卓清一把捉住修远的手，用蛮力把她拖上岸：“快把解药给我！”随手扯过块地上散布的浴巾给修远裹上，一边抽出贴身匕首，狠心在自己左臂上深深一划。汩汩鲜血带着燥热涌动而出，让她胸中总算好受些许，得以把话在喘息中急促续完：“女王，我不能，你懂么？这本来就是场误会，是场闹剧，我们不能一错再错了！我不愿伤害你，所以我不能，你懂么！快点给我解药！”
　　她一口气七七八八述完一片衷肠，才觉得左臂似乎好像有点发痒。
　　低头看下去，小猫一般的粉红舌头，正不亦乐乎的顺着那匕首划出的伤口舔来舔去。一边舔一边还画着圈圈，一滴血都不拉下。
　　“女王，你在听么？！”卓清挣扎着拽回可怜的伤臂，哀声道。
　　修远抬起头，眼中弥漫出一片极为享受的迷朦：“王夫，原来活人血的味道果然颇佳～～”
　　那嘴唇被血液浸润的愈发甜美，鲜艳，散发着润滑光泽，如同一股奇异勾人的香气，逐渐侵袭至卓清身边每一处空隙。
　　下一瞬间，卓清发现自己正把修远扑倒在地。
　　天呐……她正要绝望时，那阵热火蓦的如同退潮般，瞬间消逝的无影无踪。小腹中的焦灼，胸口中的激促，统统来的快，去的更快。能够觉察的是，似乎自己的身体又恢复了女身，卓清只呆呆张着眼睛，看着身下的修远。
　　修远张着眼睛，同样反看着身上的卓清。
　　这个……卓清无比尴尬，这个……眼前柔美可人的脸上却现出疑惑不解的表情，如同一朵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芍药，可怜巴巴的望着突如其来的骤风。
　　这个……真可爱……
　　绝对不是药力作用，因为现在自己很清醒，所以发现真的很可爱啊……
　　吻一下，不会有什么后果吧。
　　说做就做，卓清垂下脑袋，贴着修远的嘴唇轻轻一吻，顿时感到身下人微微一颤，那光洁赤裸的双臂似乎迟疑了一刻，终于勾搂住自己的纤腰。
　　这个动作却让卓清陡然惊醒，迅速放开修远的嘴唇，挣扎起身。瞧一眼修远，女王也似乎正在愣神，时不我待，羞的卓清立刻趁机落荒而逃。
　　啊啊啊，她尉迟卓清竟然神魂颠倒吻了个女人。
　　其实其实，她是没问题的，反而似乎有点甜甜的感觉。
　　甜的就像温泉中漂浮的冬梅，清冽中飘着淡香。
　　但，卓清猛的一寒，她知道自己是女人去吻一个女人，所以自己能接受。可要是被女王发现自己是女人，就完了。
　　她真的在，欺骗一个纯真无知少女的感情么？
　　还是该一开始就说清楚的，如今已经完婚，再说出实情，就是欺君之罪啊。
　　好在女王没粘上来，卓清纠结一气的冲回卧室，小雨正坐在室内一边看表一边打盹，见她进来，才慢慢说：“对了，今早忘了告诉小姐你一件事：那药是有时限的，过了午夜十二点，就会失效。”
　　“你怎么不早说？！”卓清听的明白，顿时怒道：“如果知道会恢复女身，我还用担心只对男性有作用的媚药么。”怒完了，点点下巴，忽然感到哪里有点不对劲，问，“这药有时效，但冬游有三天，那明天我怎么办？”
　　小雨摇摇头：“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忠实转达作者的话罢了。”
　　“后妈～～”卓清指天扬声，“既然给了药，为什么还要加时限？救人难道不救到底么？”
　　“作者说，”小雨代某只回答，“就连上帝都造不出一块自己举不起的石头，何况她一个小作者，万能是YY的，缺陷是允许的。”
　　卓清听了，默然不语，立刻跑到墙角开箱子，开始理衣服。
　　“小姐？”小雨跑到她身后，秉着灯，试探问。
　　“我要回宫，你对女王说，我今天泡澡泡晕了，要回宫静养。”

　　第 8 章

　　这么说，小雨真的凑上去，扇了扇眼睫，愣愣观察：“小姐，你的脸色好红，药效还没退么？”
　　“闭嘴！”
　　喜欢唠叨的跟班自然不会闭嘴，反而若有所思：“不对阿，照理不是变回女人就不再有药效了么？”
　　“闭嘴！！”
　　“啊！”小雨故弄玄虚的大惊失色，“难道小姐，难道小姐，你对女王动心了！”
　　“闭嘴！！！否则我就把你的舌头拧下来。”
　　说是这么说，那张俊俏的脸庞却如同搁在火炉上，红了个通透。
　　“小姐，这有什么不能说。”小雨按住那双因害羞而停滞的手覆着的衣箱，“她是你的发妻，喜欢她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女王这么优秀的女人，连我也有点喜欢啊。”话音刚落，立刻被卓清射来的如利箭的目光定在原地，舌头不免有点打结，“那个，我的喜欢是臣民的爱戴。”
　　罩在小雨身上视线刺出的刃网这才撤去了些，卓清埋下头：“可是，我是个女人。”
　　平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强大的自卑，如海啸飓风，压得人无法呼吸，就连小时候被叫野孩子时，也没有过。那次她毫不含糊冲上去把那个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的男人按倒在地，冲着他的鼻子就是一拳，然后两人互相把对方揍了个半死。
　　可是，这次，没有办法归咎到别人身上，没法归咎到任何一个人。
　　我是个女人，没办法爱女人的……
　　“小姐，女人又怎么了？你不是喜欢上女王了么，为什么女王不会喜欢上你？”
　　卓清一愣，似乎小雨这句话很有逻辑，可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简单了？
　　其实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很简单，只是当事者故意要把它弄复杂而已。
　　“小姐，如果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女王一定不会接受你呢？”
　　卓清的柔美嘴唇微微绽张，半晌，才颇觉伤婉哀叹的垂目低声嘀咕道：“会么？”
　　“怎么不会呢？”小雨睁大眼睛，掰着手指给王夫认真分析，“不是女王喜欢上你，才宁愿把半个修国作为嫁妆交给你，而嫁给没有任何王室头衔的你么？这三个月来，即使你对她冷漠，从不近身，她不是对你不愠不怒，恩爱有加？如果她不非常喜欢你，爱你这个人，她能这样做么？你不在乎，怎么知道她会在乎性别呢？无论如何，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
　　“如果，”静静听完小雨的话，卓清的声线却因紧张有了几分颤抖，“如果她在乎呢？”
　　“事情到了那步，那就恳请她与你离婚，和平分手。”小雨遗憾摊手，“本文只好到此结束。”
　　卓清的脸色却愈发光艳羞赧，手拳越捏越紧，终于噌的站起身，蓄气却一泄而尽：“不行，我说了，就真的没转圜余地了。”说着夹起小箱子，“你说的话很有见地，我会考虑的，恩。”坚定的点了点头。
　　溜了。
　　半夜三更，稀星在天，月黑风高，行人一只，步伐匆匆，向山下走去。
　　可还没走到半山腰，忽然耳中传来一声凄声利鸣，像是垂死哀号，撕裂粘稠夜色破天而去，卓清心脏跳动一下，立刻避到路边，把自己隐在一块巨石后面。
　　马上就看到一只庞然大兽嘶叫挣扎着迎面奔来，后面一群傀儡张牙舞爪的追逐着，在空荡荡的官道上飞奔向上。
　　这是怎么回事？卓清顿时疑窦丛生，上次与女王在王宫宫墙外救下的那只灋还躺在宫中命悬一线，这里又来了一只。她有理由怀疑，她所没有碰到的，发生在修国这种灵兽捕捉还有多少？
　　她本以为上次只是个意外，现在看来，分明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全国性的猎杀。
　　女王知道么？
　　容不得她多想，因为逃生的本能撒足狂奔的灵兽已经近至眼前，它身后、左右两侧都是叫嚣着挥舞着武器的傀儡。
　　典型的网开一面阵形。
　　卓清意识到这点时，已经太迟了。
　　有足够多的傀儡喽罗，却只围三面，不过是要把此兽赶往自己这个正前方，那么这个方向定然有伏兵候着。
　　卓清堪堪转过头去，还没看清暗中早伏在那里的狙击身影，就被强大的一道术法击晕了。
　　好在太学中学六艺时挨打已经习惯，她身子骨还算结实，等她凄凄哀哀的张开眼睛，耳边便响起一个寒酷的声音：“总算醒了。”
　　晃晃脑袋，卓清才发现自己置身一个微光朦照的岩洞中，被严严实实的绑在一张椅子上。对面是一个面目凶悍带着横贯左脸伤疤的男人。
　　男人逼上来，冷冷打量了她一眼，绷直的嘴角漏出一丝讥诮：“你也有今天。”
　　“你……你要干什么？”卓清大声道，“你这个残害可爱生物的凶手，我可不认识你！”
　　“可是我认识你，”男人用粗糙的食指抬起卓清下巴，“你这个小白脸不是那个弑父夺权的女人一手选出的丈夫么？”
　　卓清提着下巴拼命偏头离了男人的手，却是被“弑父夺权”这四个字惊得一时失语，忘了反骂回去。
　　记得先王是领兵抵御南方邪族时受伤，虽最终把邪族逼回他们的族界，自己却因伤重不治，回到王宫后不久便身亡了。这一切听起来颇和情理，怎么也和“弑父”擦不上边啊。
　　“你只要在这里等着，你的女王很快就会来陪你了。”打断卓清的思忖，男人用着沙哑的嗓音笑得岩洞回声四起。
　　卓清眼皮一跳：“难道……？”
　　“有你这个饵，还怕引不来女王么？”仿佛已经胜券在握般，对面冲过来的声音昂然自得。
　　卓清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扭动一下，想换个舒适姿势，却因绑的太紧最终放弃：“对不起，恐怕你要失望了，因为女王根本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是王夫，女王为什么要来救我？”
　　“你不是？”男人咧嘴笑了，“如果怕被绑票，就不要老是出现在大众媒体上。”
　　“无论你怎么不愿相信，我的确不是，”卓清摇着唯一能动的头，“因为我是个女人，你见过女人当王夫的么？”
　　男人被惊得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的上上下下打量卓清，如果眼神能扒掉衣服的话，卓清现在连皮都不剩了。下一刻，男人立刻冲出去叫了一个女人来。
　　那女人把卓清检查了个遍，然后出去忠实报道：“她的确是个女人。”
　　等男人再度出现在卓清面前，显得无比颓唐沮丧，自大喜跌入大悲，这倒是最真实的表情反应：“看来，我们的确捉错人了。我们决不伤害无辜百姓，你走吧。”
　　在帮卓清松了绑，穿过四通八达的岩道，送她到洞口后，刚才那满脸戾气的大汉却一片好心的叮嘱道：“以后走夜路要小心，你一个年轻女孩子家的。”
　　卓清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渐渐消逝，一个属下却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向着男人报告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女王居然真的孤身一人，出现在了他们送去的信上的指定地点。”
　　仿佛要故意彰显形迹，修远一袭女王的喜庆红衣，长身独立，并不带一名随护，正站在宽广的山间荒地上。气吞山河，睥睨天下般，用号令万民的嗓子朝着虚空喝道：“把本王的爱夫还回来！”
　　没有听到哪怕一丝细微的回应，埋伏在四周的妖众尽皆捏紧手中兵器，等待头领的一声令下。
　　捉住这个悖逆的女人，只在此一击。
　　暗夜中亮出一道撼动山野的电光，顿时四面八方的黑影如疾雨射进修远所在的方寸之地。
　　两扇透明的薄翅立刻自修远身后扬起，如同花在夕阳下收拢层层花瓣，迅速合成个巨大的淡金蚕茧，另有一团乌黑阴冷自花瓣下漏漫出来，滴着死亡般隐约形成个骨瘦如柴的形状，吞吐间，那些攻击来的身影顿时感觉到自己脖子被扣牢，扯到半空，狠狠甩在地上，全都摔了个支离破碎。
　　“生魂和尸祝！”隐藏在黯夜深处的人影因极度恐惧，惊叫出声。
　　金色的羽翼一瞬间振开释放，那团黑影也森森干笑了两声，仿佛很满意自己的声名远播似的。寄居在修远身体，与女王大人生死与共如影随形的两只，这才慢慢消散。
　　“把王夫立刻还给我，本女王赦你全尸。”修远慢慢说，拱手悠然等着，一派黄老无为的风范。
　　生魂扬散的高贵优雅与尸祝沾染的腥湿腐气却遗留下来，在充满战栗的空气中混杂交织。
　　躲在尽头的人却是震惊不已，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刚才抓来的女人不是王夫，女王为什么要杀到这里来，口口声声与他们要王夫呢？被女王的霸气震慑，他竟不由自主从口中漏出三个字：“王夫她……”说完立刻觉得荒唐之至，狠命闭住口。
　　“王夫怎么了？”修远不依不饶，走上前去。
　　趁对面人慌如筛糠，拼命理顺今夜发生的事时，咱们插播一则说明。
　　御驾亲征与遣将出征的区别在哪里？
　　在王宫外，为什么女王宁可自己施那不周全的三重魔法，也不借用生魂尸祝？
　　要知道，这正是体现了女王对王夫的关心重视，与女王保护王夫的决心哪！
　　所谓的生魂，本体正躺在修族王宫的明宵堂底，沉睡千年。据说她是修国开国公主，因与其姊产生悖伦的感情，明知此生无法与爱人厮守，便自愿沉入地底，炼成生魂，这样脱离肉体的魂魄就可以附身其上时刻守护着自己亲爱的姐姐。这份超脱生死，宁可用永世孤独换来一世相伴的浓浓爱意，便自此守护着修族的王族后代。
　　尸祝则又是另一回事，它是每天在新死躯体上爬来爬去，吸取最后一点未散魂魄的寄居生物。一天它脑袋抽住了想占开国修王的便宜，谁知其时，一群身经百战杀妖如麻命债上万的辟疆武将正在灵堂里哭得痛不欲生，忽然听到寿帐后面传来扑哧扑哧拖面一般的声音，顿时怒发冲冠一拥而上，把它拖下来痛扁了一顿。二世修王擒其在手，硬是逼着人家定了血契，不得不世代效忠于流淌着修族王家血脉的子孙。
　　所谓爱与畏一样，都是一种枷锁，这不，现在生魂正稍微移出身形，柔美的淡金长发水藻般在半空气里暗香浮动，巨大的金色翎翅如柔柳般体贴的上下为气火正旺的女王打着扇子，一边把她笼罩在绝对安全的领域。
　　尸祝幽幽的爬出来，蝾螈般盘伏在修远白鸽般的小脚边，指爪时刻不离地面，倾听着大地传来的每一分细微颤动。一壁厢可爱宠物一样，在女王身边撒娇着蹭来蹭去，粘来粘去。这宠物带出去虽然没有女虚拉风，在审讯犯人时起到的震怖效果却是不容小觑。
　　对面人哆嗦一下，似乎感觉尸祝的舌头对自己的脸蛋很感兴趣——虽然他知道尸祝极为挑食，决不食用活人或死了一天以上的死人，但他相信尸祝为了享用美食，是不吝于抬抬手把活人变成死人的。
　　浓饧妖冶的气息逼近，女王朝着眼前人俯下身，本欲继续审问，眼神却很自然的跳到男人的脖子上，一股欲望顿自胃中升腾而起。
　　今天王夫的血，真香甜，简直是世间第一美味。
　　如果不是今夜，她永远不知道新鲜血液果然如此诱人，让人痴迷，不能忘怀。
　　也许晕活人血的恶症已经随着年龄治愈了呢？
　　那她浪费了多少年吸食血液的机会啊，简直亏大了。
　　再喝一点吧，要是这个人死了就不好吃了。
　　小指的指甲轻轻割破对方的颈动脉，一滴饱满的血液立刻被甲盖承接住。

　　第 9 章

　　卓清远远看见后山腾起一道燃亮半个天际的淡金光焰，霰雪般溶入漆黑空幕，就再无动静，顿时一个激灵。步子停下来，掉头，往温泉行宫赶去。
　　果然进门就被小雨一把扯住：“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刚才女王陛下一脸愠色的过来问王夫在哪，我支支吾吾说不知道，可能去后山了，这才搪塞过去。小姐，琉璃猫都玩了一圈回来了，你刚才去哪里了？”
　　卓清心知不妙，连回答都来不及，甩开小雨先往女王寝宫跑，荷蜒见到她，满是讶然：“王夫，女王不在，刚才有人给女王送了封信，女王看了就携着信匆匆忙忙出去了。”卓清只好又往门口奔，向门卫确认了女王果然是孤身一人出门，再不迟疑，立刻朝着刚才见到的光焰中心摸索跑去。
　　真傻真傻真傻～～
　　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你为了我，千金之躯，孤身赴险。值得么？
　　真傻真傻真傻～～
　　如果你、你有个三长两短，难道留我一个人在世间当鳏夫？
　　也许小雨说的没错，你这么对我，可能真的不会在乎我的性别。
　　即使你在乎，我也不能如此欺骗天真善良纯洁无辜的你下去了，等找到你，我一定要向你坦白！
　　不管你会不会原谅我……
　　王夫一壁厢这么自责自怨、向着爱人飞奔而去的时候，修远正扇扇羽睫，努力张开眼睛。
　　率先投影入眼帘的是生魂温柔如水的面庞，她这才发现自己倚身在生魂的怀中。
　　该死，又晕血了。
　　修远已然欲哭无泪，心中徒生“既生吸血族，何生晕血症”这种生不逢时怆然泪下的悲凄与孤独。
　　为什么独独喝王夫的血不会晕呢？
　　女王的小脑袋想不通，或者说她暂时不愿想了，只是赶紧问：“那个绑架王夫的恶徒呢？”
　　生魂和尸祝对视了一眼，尸祝立刻低下头来，像一只不小心把线团弄乱的猫。
　　如果没有寄主的命令，尸祝是不会花精力主动攻击路人甲的，一向奉行独善其主的生魂更不会。
　　果然让他跑了。
　　修远拍拍身上沾染的山尘，站起来，把生魂尸祝收回身体，正要回宫调人把这里大肆搜刮一遍，一抬头，嘴唇却微微颤抖起来。
　　眼前的半空中晕出一团舒服温暖的亮白，勾勒出个淡至透明的、似乎时时会被山风吹得缤纷而散的身影。伟岸的身驱在空中渐渐浮起，缓缓逼近。墨发长髯，目厉神严，帝王的不怒自威中却悄然渗出一丝难以觉察的关爱。
　　“父……父王。”修远嗫嚅着吐出这个词，立刻迎上去，投入的不是曾挥指天下的有力怀抱，反而轻巧的自眼前幻影中穿过，跌倒在地。
　　眼泪，紧跟着簌簌坠下，“父王，您先在宫墙外，继而在这里，一而再，再而三的徘徊不去，难道真有放心不下的事，或者父王您的故去真的另有隐情，故而衔恨不去？”
　　转过头，对面身影在黯色中岑寂不动，只有那双炯炯明亮的眼睛，死亡也遮盖不住的，透发出一股广而无涯的悲愤怒恚。
　　“父王，我也曾这么怀疑。请告诉女儿，倒底是谁害死你的？”
　　老王的身影只是静默无言，衣袪被夜风吹掀得如同群妖乱舞，仿佛在向女王提醒着天人两隔的事实。
　　“父王，”修远坐在地上，在自己的双手中埋下头去，“女儿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做。自小远儿就只会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竟日无忧无虑的被英明神武的父王您庇护着，根本没想过父王也有一日会忍心舍我而去，把修国全交在我的手上。母后、久梧、还有其他那些朝臣们，他们都很清楚我的无能，清楚我就是个朝堂上的摆设！他们，他们在女儿登基不久，就开始觊觎王夫之位，百官上书逼迫女王大婚，为的不过是控制我这个傀儡女王、想明正言顺的夺去我的权力而已。女儿只得用只嫁外国王族这个理由暂时挡住这些国中权贵。岂料更引得天下共逐，周围楦国、昙国这些大国的君王王子们都是跃跃欲试势在必得，女儿知道，如果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联姻，凝结历代修王心血的修国必将在女儿的手上并入他国版图，所以女儿才拂逆众议，挑了个可控制的尉迟族公子，可女儿仍怕那些势力会对现在这个天真善良纯洁无辜的王夫动手，怕我保护不了他……”
　　低述至此，突然，顶上响起一声沉沉的、好似远隔千里的叹息，修远被惊得抬起头，却发现先王的虚影陡然碎裂，立刻被周遭的漆黑吞噬至尽。而自她的身后，传来一声略带颤抖的沉问：“女王？”
　　修远转过头，果然是王夫睁大眼睛站在自己身后。恰好赶到，而不小心听到女王对着空气的这番肺腑之言的卓清见修远转身，缓步走到她眼前，蹲下来，指指自己的鼻子：“难道你嫁给我，就是因为我，‘好欺负’？！”
　　修远怯怯的看了她一眼，先不由自主点了点头，然后拼命摇头。
　　哐啷一声，卓清的小心脏碎了个一干二净，含在嘴里的话也跟着痛心无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像你这样一个女王，怎么会愿意和尉迟这种国家攀亲，又怎么会纡尊降贵的看上无才无貌的我！”
　　“王夫～～”修远扯扯面色阴沉的卓清的袖口。
　　卓清毫不留情的拽回来，狠狠道：“你……！”又续不下去了。
　　心疼的难受。
　　“其实王夫，”修远抽泣着低低哑哑的说，“婚后我一直努力喜欢上你，一心一意的接近你，我自认为作为妻子，没有任何失德之处。可是，是王夫不喜欢妾身吧，从来都在疏远妾身，碰也不碰妾身一下。”
　　“我……”卓清有口难言。
　　“既然你不满意这桩婚事，这样也好，”修远移过脑袋偏了面去，“我俩并无夫妻之实，日后可以平静分手，免得纠缠不清。”
　　“什么叫‘以后’，现在我就回去起草离婚协议！”卓清怒潮汹涌，脱口而出，“你只要签字就行了，想找讼师在下奉陪到底。”
　　“不行，”修远大声说，“我现在不能离婚！在确察父王的死因、修国一切安定前，我决不能离婚。”凶完了，又可怜巴巴凑到卓清面前，鼓足勇气开口，“王夫，妾身……”
　　话未开讲，立刻被卓清不耐烦的挥手截断：“别说了，我要是执意离婚呢？”
　　“那妾身就在你面前把尉迟灭了。”修远抹干泪容，一字一顿道。
　　卓清顿时勃然：“你这是威胁！”
　　“妾身就是威胁。”修远眼神一痛一冷，慢慢吐字，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反正我不怕开水烫的态度，“为了修国的安平，妾身没有他法。无论如何，现在你我二人必需维持这段婚姻。两三年后，我修远以修族女王的名义发誓，一定会在协议上签字，并且为这段时期作出补偿——不仅保留王夫你现在在修国的特权及封邑，妾身还会以强大的修国支持王夫日后登上尉迟王位。”
　　“那这笔交易我不是赚大了？”卓清冷诮。
　　修远面上一赤，眼睫微微发颤，阖阖分分，眨巴眨巴之间又裹上滴滴暖露。
　　“好。”卓清咬牙，“我就暂时帮你，忍受这桩荒唐婚姻。但我尉迟卓清决不是怕你的威胁，更不是贪图你那些封赏，到底是为什么，这两三年，女王你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想，仔细想。但等尘埃落定，你不要忘了现在的话，你必需放我走，我只求净身出户！”说完，头一转，自顾自往温泉行宫的方向去了。
　　没走几步，立刻传来声撼得大气发抖的龙啸，一条通体鳞片雪白的皎龙擘云裂天而去。
　　然后就开始闪电，然后就开始打雷，然后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小雨一人待在房间，听着雨声，抱着琉璃猫正吓得发抖，心知小姐素来发起火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容易，暴雨霎时收住，就看到卓清一个人，眼眶湿湿身上干干的跑进来了。
　　“小姐……”小雨壮着胆子问。
　　“我想通了。”痛定思痛，卓清慢慢说。
　　想通什么？小雨不敢问。还是卓清自己说：“我不该发火，我不是也骗了她么？都一样，都是骗子！！”
　　小雨被最后这声暴喝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后才试探问：“难道……女王她……是男人？”
　　看见小雨吓成这种不争气的样子，卓清总算清醒了些，敛住怒气，听到小雨的低喃，竟恍惚苦笑了一下，竭力平静下声音回答：“不是。”
　　小雨总算舒了口气，在他心里，没有比这个问题更严重的问题了。退一万步，就算女王是男人也没什么要紧，和咱们家小姐不是正好般配。
　　可因为连夜岚山水位暴涨，山体下滑，冬游却被迫终止，次日，女王和王夫只得一同坐上独角马拉的马车，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车仗，起驾回宫。
　　车上，修远看着一言不发的卓清，只好自己往她身旁挪挪，卓清眼瞳偏也不偏，身子就往外边挪挪，你挪我再挪，于是一直挪到马车边上，卓清没提防，身子向外一跌，还是修远把她拉回车内，终于消停了，放手，移回去，老实缩在角落里凝视卓清，不说话了。
　　在修国国都的王宫外，却有一个清隽秀丽的身影，仰看一辆辆马车自头顶飞驰而过，径入宫墙。直至女王王夫的车影消失不见，她才不由垂下眼去，暗暗咬紧嘴唇，忽的决绝抬起头来，向宫门走去。
　　显然的，她被宫门处的银甲卫士拦下，那看起来因风尘劳顿而虚弱无力的女子，眼中却满是刚毅坚强：“请问，你们修国的新王夫是不是叫尉迟卓清。”
　　卫士们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女子如释重负般吁了口气，连日来的辗转疲乏争涌上眼角眉稍，良久，她才用着气声挣扎说：“我要见他，我必须见他……”
　　看着女子过于劳累的虚脱神态，卫士们不由心里可怜起她来，却又不能坏了规矩，队长只好站出来解释：“女士，要见王夫，必须先禀报，还要看王夫陛下愿不愿意接见您。请问您是？”
　　“他怎么能不见我，他怎么能。”女子喃喃自语，却终于因疲惫激动交相侵袭，支持不住，向前倾倒下来，卫队长在扶住女子那一瞬间，只听到她在昏迷前努力说道：“我叫……秦香莲。”

　　第 10 章

　　门卫立刻把秦香莲送到王宫门口的值班室休息，一边通知外廷侍卫长越泽。待越泽赶到，她已经醒转过来，被越泽和颜悦色的问起，止不住声泪俱下，因依旧虚弱不堪，秦香莲用着干涸略带沙哑的嗓子只是低语：“我想见你们修国的王夫。”
　　“王夫现在宫内用宴，秦小姐有何事？我可以替你去王夫的私人秘书处预约。”越泽尽量收敛声气，生怕把眼前椅中这个身量纤弱如蒲公英的女子给吹散了。
　　“我，”秦香莲袖掩樱唇，一双哀婉凄怨的清目欲言又止，歇了半晌，才半是痛心半是悲愤的张口说：“奴家是他的结发之妻，他停妻另娶。我要亲口问问他。”
　　越泽大惊，外兼失色，就磨出来两个字：“这……我……”
　　这个时候王夫因为酒量不足，正喝的双颊嫣嫣一片绯红。冬游后照例是国王赐宴群臣，吃的正宾主尽欢杯盘狼藉，卓清晕得只想赶快回去上女王那张龙榻时，胧云太后忽而一笑，示意大家安静，随后便沉稳开口：“诸位，哀家追思先王，心伤不堪用事。幸如今女王已经大婚，王夫性敏德贤，甚慰我心，从明日起，哀家将移交所有权力至王夫，哀家也得以静享宁日了。”
　　妖族的太后王后，并不是一边摆设，一旦成婚，国王就要分出部分权力，给予自己的配偶，两人共同治理国家。虽然卓清现在是除了女王外的修国第一人，地位甚至高过太后，因为年龄尚幼，一直仍由太后代替她行使权力。今天实在事出突然，此言一出， 举座皆哗，宰相久梧的一张脸气得煞白，而卓清正拿着根银箸卖力的捣碗里的酱牛肉下酒，耳边砰砰砰的砸过来“移权”“王夫”这几个词，龙爪一抖，筷子差点不争气的掉下来，还是一旁视线从未离开爱夫的女王大人眼疾手快，一把抢住，轻轻提醒：“王夫。”
　　卓清喝的酒熏微醉，果然乘兴跑下来，洋洋洒洒说了半天诚惶诚恐惮精竭虑的感谢致词。
　　话说人生两大乐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前一次卓清处于被金殿金光晃的晕迷状态。
　　这次又是喝的不知今夕何夕。
　　如果明天她酒醒了，肯定要一挥袖子，大嚷：“统统都不算。”可是今天说完话，费了太多力气，等回座后宴会重新开始，她也就老老实实的倚在修远身上，一双凤目虚迷迷简直粘得可以熬粥。
　　看他喝的烂醉，越泽只好次日再来禀奏：“有一个人求见王夫，她叫秦香莲。”
　　修远没有说话，卓清先把头一偏，做努力思考状：“秦香莲是谁？”
　　越泽听了微微皱眉，卓清不解，想着反正无事，就说：“那好，我这就见她。”说着当真出门，由越泽领着往会客厅去了。
　　外边报了名，卓清这才还刚刚进门，劈面就迎上一个身影，飞袖扬手，狠狠一记耳光抽得她从头至脚一懵。
　　“混蛋！”眼前行凶的女人如是骂道。
　　然后那如冰玉般凉滑的小手，轻轻抚上卓清被打得红彤彤的脸颊，温柔触摸着久逝重逢的温度：“打疼了没有？”清澈缱绻的双目，旁若无人不顾一切的贪婪描摹着卓清的脸廓。
　　大起大落之下卓清仍在愣神，而厅中侍从又都被越泽体贴的事先遣走了，修远只好自己动手，一个箭步冲上，一把把危险女人扯离卓清五米：“你是谁？竟敢调戏本王的王夫。”
　　仿佛到此时这才发现随着卓清进来的女人，秦香莲瞳中顿化方才柔色，嗖的一冷，挺直柳腰以对：“我是尉迟卓清唯一合法的发妻。”
　　卓清的嘴巴张成优雅微张的玫瑰形：“可，可我不认识你，我没见过你。”
　　“你是没见过我，”秦香莲言辞坦然，“但我是你爷爷亲手指婚的对象，这里有聘书为证。”
　　卓清将信将疑接过所谓的聘书，转过身去，和小雨扎堆研究起来。
　　聘书上龙飞凤舞，笔法疏朗刚劲，字透入纸，还加上玉玺亲印，好像的确是爷爷所作，卓清顿时呆住。
　　“这……好像听说前些年，先王筹资修葺宫室，本国的大商贾秦家慷慨解囊，先王龙颜大悦，就定下了一桩婚约。”小雨把手从袖子里掏出来，摸摸脑袋，“时日已久，都有点不记得了。”
　　他说的含糊，卓清听的清楚。
　　可怜年年财政赤字，连修个漏雨屋顶都捉襟见肘的尉迟公室，爷爷为了几个钱，把孙子给卖了！
　　更可怜的她，小时候看见大殿终于可以不漏雨，还蹦蹦跳跳的欢庆过。
　　被卖了还一边帮着数钱，估计就是这种情况。
　　可爷爷糊涂了？全尉迟国都知道她是女儿身哪，这也能拿出去与女子结亲？
　　不对。
　　被记忆中的冷雨淋醒，卓清脑中瞬间清晰，食指颤抖的点着聘书上男方的名字：“这里写的是‘尉迟卓清’，是七哥，不是我！”
　　小雨凑上去：“果然……可小姐，你现在要怎么办？说出真相？”
　　卓清立马被打击的颓泄，现在说出当初冒名顶替的真相等于承认欺骗了整个修国，不仅修国与尉迟两国的关系会恶化，女王为这桩婚事搞砸，会不会迁怒而灭了尉迟，而把她以诈骗罪投狱还不一定。
　　想到这里，她只好转为难的转回身，面色扭捏，磨蹭嗫嚅：“秦小姐……”
　　“聘书是真的么？”秦香莲双手交叠按住胸部，声音微微颤抖，生怕从对方嘴里听到另一个答案。
　　“这个，聘书，的确是真的……”
　　话音未落，就看见修远面色褪成煞白，而秦香莲的脸上绽放出喜极而泣的光华，嘴角醉拥在片甜情密意中，低声呢喃：“鱼郎～”
　　“鱼郎？”衡光斋一边运笔，一边自问，“这是个什么称呼？”
　　“大概秦小姐嫌‘尉迟郎’叫的拗口，只取了第一个字，又带了点尉迟腔。”荷蜒自旁揣度道。
　　哦。衡光斋应了一声，继续把目光投向屋中三人。
　　卓清已经怪不好意思的避开秦香莲的眼神，言语歉然：“秦小姐，虽然这聘书是真的，在下还是不能娶你。”
　　“为什么？！”秦香莲急切追问，继而忽的掉过头去，转向修远，凛然道，“是你胁迫尉迟公子的吧！奴家没有如你的权势，也没有如你的财富，但你要是仗着身为女王，就强行霸占他人之夫，我即便是告到妖京，也要把我的夫君夺回来！我不信天下没有讲理之处！”
　　“我告诉你，”修远上去，以下动作行云流水：手刃划断秦香莲与卓清的联系，把夫君拽回身边，缠在自己怀里，黛眉扬出磅礴气势，“本王不仗权势，也不仗财富，本王仗的是，
　　本王比你，
　　更 爱 他！”
　　秦香莲立刻被愠怒笼罩，正要开言反驳，卓清赶忙打起圆场，“好了好了。”
　　“王夫，”修远仰面看着贴心搂在怀中的卓清，巧笑倩兮，“你说怎么处理这个女人。”
　　这个啊。
　　卓清侧目瞧瞧，秦香莲正委屈的咬唇坠泪，一副梨花带雨娇弱不胜的模样，顿时愧疚不已。
　　还是要找个机会，和她好好解释真相。
　　“王夫～～”见卓清沉忖不答，修远继续莺声，晃了晃夫君。
　　“我看，人家远道而来，也挺辛苦的。”卓清慢慢说，“这王宫我逛着不小，不如就你我寝宫附近找个房间，让秦小姐住下来好了。”
　　修远的脸色噌的就又阴了下来。不提防，怀中人眨眼间就被抢了过去，对面人一脸幸福：“鱼郎，我就知道……”
　　“你你你。”修远粘上去，忽然激动的一个踉跄，恰跌到卓清身上，就这么赖着果然不走了，跟着颊边娇羞的绯色掠过，低低道，“其实，秦小姐，本王现在已经有了王夫的孩子，小姐不会因为一个聘定狠心拆散我们一家人吧。”

　　第 11 章

　　卓清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一个窗明几净的大厅，不远处一位女子逆光身陷在狐狸皮沙发中，闲然品着早茶，而此刻自己被一只白洁如玉的小手自乳白的架上拿起，和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上敲出的脆响，被带到一口嗤拉嗤拉翻着滚油的铁锅前。
　　她的身体被在锅沿轻轻一磕，顿时壳碎清流，头顶同时传来女王大人那热情好客的询问声：“秦小姐，你想让他单面煎，还是要双面都煎一下？”
　　卓清登时汗流浃背的醒了。
　　今早女王那番惊世骇俗的话语，她听了后当即嘴角开始抽搐。
　　明显可以看见小雨的表情自惊异变成恐惧，随后化为佩叹，恐怕是误以为自己千里之外取人贞操的功夫已经如此娴熟。
　　而秦香莲秦小姐抬眼降目打量了下修远凹凸有致的身姿，以及鲛绡捆束的小蛮腰，鼻子里嗤了一声，淡定开口：“那我就等着看到孩子出生，做了干妈，再走吧。”
　　在女王“敢开口就灭了尉迟”的狠厉眼神威胁下，她卓清的脸上已经烧得红透，点点头：“就依姑娘”，拉着女王逃也似的奔出了房间。
　　好在秦香莲就这么算在王宫暂住下了，找一个恰当的时间、没人的地方，她一定要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解释清楚！
　　躺在卧榻上，卓清如斯想着。
　　可现在她分明感觉到一双手，摸摸探探的抚上自己的肩头，猛的自后一把把她捞个严实。
　　胸，我的胸啊。卓清痛心疾首。
　　被摸出来可就完了。
　　幸好女王只是勾着她的肩胛，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并无进一步的攻城掠地。
　　“去，老实睡觉。”卓清巴了巴勒紧自己脖子的女王玉臂，面无表情的训道。
　　“王夫～”修远死不松手，胸口一片柔软丰润带着微微的忐忑起伏反而更紧的贴在卓清背部，“你是不是怪妾身说谎。但是，妾身倒有个妥帖的解决办法。”
　　“哦？”卓清竖起左耳。
　　“现在我俩立刻有个孩子，不是一样？”修远说的满脸狞笑，张牙舞爪跃跃欲推状。
　　此言入耳，小兔子吓得立马抱起被子，四爪并用闪进床角，把自己裹严丝合缝了，才一脸浩然声色俱厉的喝斥：“我们不是契约婚姻么，你不要得寸进尺！”
　　修远也翻身坐好，俊俏的小鼻子皱了起来：“小器。”
　　“这不是小器，我的女王，这是原则。”
　　“那……王夫，”修远想了想，扯扯卓清的被角，害得她又是一阵瑟瑟，“妾身睡不着，王夫可愿陪妾身出去走走。”
　　“好，好，走，走。”卓清一迭连声答应，至少现在哪里都比床上安全那么一点。说做就做，不用麻烦侍女，小两口互相帮着系好腰带，结好长发，就摸到马厩一人牵了匹独角马出来。
　　伴着此起彼落的两声仰天暗嘶，独角马迈开四蹄，展翼跃空而起，在苍茫夜色和团云中如履平地。冰冽寒气扑扑袭来之际，早把依旧密闪着不夜灯光的修国国都甩在了身后。
　　越往北去，积雪越厚，独角马一跃十里，不多时，已不知行了几千里远，天地间只剩黑白二色，修远却猛勒住马缰，卓清赶快也收住马步，降下身子贴地疾驰的独角马顿时带起一阵薄雾，这才听修远解释道：“这山再过去就是昙国地界了。”
　　说着她跳下马，见卓清眨眨眼睛，还醉在月下高山深雪的巍峨清朗中，不免傲然得意笑道：“王夫，修国地广千里，风物各异，妾身可以陪你慢慢看来。比如据说有一处息之野，只要相爱的夫妇去那里播种爱意，那里就会长出息树，第二年可以收获一个孩子呢。”
　　尉迟地处偏角，卓清从未听过如此奇异的事情，不知不觉追问道：“爱也可以播种么？”
　　“据说那里住了一个修行千年半仙半妖的妖精，只要她认可了夫妻两人的爱情，就会利用那里的特殊土质，帮助施法让息树生长。所以每年都有很多无子的夫妇前去诚心恳求。”
　　“真的？”卓清一脸听天方夜谭的天真和惊愕，“这个世界里真有树上长出来的孩子？那些去求的夫妻真求到了么？”
　　“当然没有，我不是说‘据说’了么。”修远承认的坦荡。
　　如果不是望着自己的那双星眸明璨真挚，卓清一定以为女王今夜是来晃点自己的。
　　女王的话语却还在继续：“据说那个妖精的脾气很不好，可是，王夫～”说至此，修远停了停，忽的双颊洇出嫣红，“其实这里——”
　　话未及半，就被不远处密林传来的一声划破长空的诡异锐鸣截断。
　　卓清的目光立刻敛出精芒，这种如同刺蓟般的戾叫，像极了魑魅向同伴示警的声音。
　　而这声音，却被恐惧扭曲着，充塞着绝望。
　　魑魅是昼出而隐蔽深林的生物，在这大冷天又是半夜，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王夫的思维已经小跑了一圈，女王依旧岿然不动，以一个王族的镇定，扳回夫君的脸，大有天塌了也要把话说完之势，“王夫～其实这里——”
　　“上马！”卓清一口喝断。
　　于是女王老实上马，继续：“王夫～其实——”
　　“在这别动！”不由分说，卓清摔给修远一个背影，只身向魑魅的方向跑去。
　　王夫的身影转眼便消失不见，女王的执着声音在寒风萧萧中不禁带上了颤音：“王夫～其实～这里就是～”
　　可身下的坐骑却不由自主的惊厥起来，差点把女王掀在地上。修远紧住马缰，极目四望，才发现山阴里正拱出一群傀儡的身影，朝自己冲来。
　　密密麻麻如同撒豆一般。
　　修远随即看了自己一眼，茫茫空阔雪地，唯一人、两马、三影而已——好大一靶子。
　　猝然间，一道青碧雪波激荡而来，所触之处的哀号声响彻山谷，它们的主人已无不崩塌溃散。涟漪延展而来，却在独角马的蹄下一顿，杀势霎时全收，复混溶回暗雪中。
　　修远从雪波上抬起眼神，才发现不远处不知何时正无声无息站着个如同雪妖般的素白身影。静止灵透浑若冰雕，衬着随寒风翩飞的衣袪，愈发不似凡人。
　　美女姐姐踏雪无痕，款款走近，声音虽冷如冰下幽泉，却透着关切：“没事了，你不用怕。”
　　“谢谢你，”修远两眼怔怔，“你不会就是……”
　　美女嫣然一笑，雪光莹艳：“我叫小妖精，在这里已经住了七百年。”
　　修远愣住，传闻是假的吧，眼前这位女子风华绝代，纤尘不染，哪里脾气不好了。这么想着，却发现小妖精目不转睛的注视自己，倒是有些难堪，赶快说：“你就是传说中可以让息树发芽的高人么？你是不是很不喜欢外人随便闯入。”
　　小妖精不以为意的微笑着，仿若乐音的古雅语调缓缓奏起：“我生来就不喜欢男子……”
　　修远明白她的暗指，心脏骤然惊跳，却立刻恢复平静，作为女王，自当有海纳百川的胸怀，何况人家的性向纯属个人的自由和选择，小妖精以真诚待她，初见便在这方面坦诚直言，她也该回以真诚，不该无礼的排斥，于是不加打断，只是静言聆听。
　　见修远并无流露任何不喜之色，小妖精便继续娓娓道来：“出师那天，我心想，终于可以开始寻找一个值得我相伴终身的人，但人海茫茫，因缘会落自何处，我窥探不透。于是我就请教了一位师姐，做什么生意，吸引女人。师姐对我说，很多年轻女子都会求子，我访遍全妖境，才找到了这息树生长的息之野定居下来。可七百年，七百年了，至今没有遇到一个单身女子。”
　　修远一边听，一边点头，却又有点不解：“求子的当然不会是单身女性了，你再等个七百年还是等不到啊。”
　　听到这句话，小妖精娇躯一震，一双漆黑的眸子难以置信的看着修远，半晌，方心悦诚服的说：“你说的太对了。”说完，依旧波澜不惊的直视前方，想了想，又点了一下头，慢慢道，“我怎么没想到，白白等了七百年。”
　　修远终于明白，小妖精之所以活了一千年，估计和她神经传导与新陈代谢的速度过慢有直接关系，只好清咳一声，安慰道：“对于你，七百年不算什么。”
　　“是啊，”小妖精唇角浅绽柔笑，眼神迷醇，渊渊深情从清眸中流泻而出，照亮了满地灰暗雪影，照亮了她的婀娜身姿，更照亮了始终凝视着的眼前人，而她的声音竟随着呼吸微微激促：“能终于找到她， 哪怕再多等七百年，我也决不后悔。”

　　第 12 章

　　好像并没有风，可是修远觉得自己的脊背开始发凉，尴尬的笑了笑，王顾左右：“祝愿你早日找到那个她。”
　　好在这时她看见从远处的小树林里钻出来个小黑点，隔着雪上浮动的清冷，修远忙挥手高呼：“王夫～”
　　小妖精猝然一惊，倒退三步，在皎洁上留下三朵娇小可爱的脚印：“你已经结婚了？你是女王？！”
　　“我说过来这里求子的没有单身女性啊。”修远一脸无辜。
　　小妖精娇躯再度一震，眼中闪过恍然，随即被汹涌的沮丧打击的几乎站立不稳：“我怎么没有想到。”
　　说话间，卓清跑到了修远面前，怀里抱着一团黑黑绒绒的东西。
　　似乎闻到小妖精身上散发出来的幽寒梅香，黑团团抬起头，抽着鼻子嗅了嗅，举起小爪子在鼻子上蹭蹭，这才再度蜷成一团，冻狠了似的，又往卓清胸口缩回去。
　　“好丑。”女王如是说。
　　“这是只小魑魅，看样子还是南方的种属，刚才在林中有一群傀儡追着它，你看它这里受伤了。”说着卓清举起魑魅的前爪——那里早已被咒术止血，简单包扎好，“它说有人在它家乡把它的家人都捉了，运到附近时，它才在家人的帮助下找着机会才逃了出来，逃了一天一夜，筋疲力尽时，就被那群傀儡追上了。”
　　私贩灵兽？这是修国法律严令禁止，严重者甚至要处以极刑的。修远与卓清对望一眼，不禁蹙起眉尖。
　　“这位是……”卓清略一转头，询问的眼神打断修远的沉思。
　　一说到这个，修远赶快跳下独角马，挽住卓清的膀子，一边荡一边介绍：“王夫，这就是我刚才说起的能使息树发芽，拥有千年修行的世外高人，小妖精。”随后极甜蜜一笑，朝着小妖精说，“这位是妾身的夫君。”
　　“果然气质如仙，在下久仰。小妖精小姐，今天我和女王出来逛逛，想不到能遇上你，真是一件幸事。不过，”卓清说着拉过女王，对着她的眼睛真诚说，“女王，冷了吧，小妖精也要回去休息了，咱们不打扰人家，回去吧。”
　　修远眼中欣喜的火焰猛的一窜，娇羞道：“妾身才不冷～～王夫，咱们既然来了，麻烦人家……”
　　“对不起，女王，王夫，”小妖精冷眼看眼前人腻啊腻啊，“幸得你的提点，我的生意今晚关门大吉了。七百年，我也待够了。”
　　“你要离开这里么？”修远讶异。
　　优雅的，踌躇满志的，小妖精一脸平定的点点头：“我要去追寻我的幸福。”
　　“那么你要往哪里去呢？”
　　我要去你家！小妖精心中大声回答。
　　只要我有机会在你身边，就凭我小妖精一千年的修行，哪怕你是直的，我也要把你给掰弯咯。
　　我不信我做不到！
　　此所谓一劳永逸之法，到时候，一个王夫算什么，N个也不怕，只要是男的，统统靠边去！
　　当然，脑子中的话是不能让女王听到的，修远只是忽然发现面前人脸上焕发出晴雪般光艳的亮泽，一如既往的清越剔透嗓音跟着响起：“我也不知道，浪迹四海而已，希望能碰上那个良人。”说完小妖精拍拍手掌，自袖中拿出个黄色卷轴递给修远：“女王，我七百年来闲暇无事时，写了这几卷东西，今日得你提醒而顿悟，无以为报，仅能以此薄卷相赠。望你回去能熟读此卷，善用上面所载之法，则守可使一国安平，进可为一方霸主。”
　　修远接在手里，就着雪镜折上的月光，把卷轴缓缓展开，只见右首飞扬飘逸的书着“治国卷”三个字，下面尽是密密麻麻的蝌蚪文，好在妖族王族一般要掌握多种古代文字，结结巴巴修远总算能读个大概。
　　可越读她的呼吸越急促，卷中无处不蕴含着犀利精辟，看得她眼睛都仿佛被字中透出的治国睿智灼到般，忍不住要拍案赞绝。不等细细看完，啪的一声，修远把卷轴一合，腾住一只手，紧紧攥住小妖精细滑冰冷的右手：“国师～～”
　　快跟本王回宫吧～～
　　她不再感慨小妖精生活上的迟钝，佛祖关上门时，一定会为她开一扇窗户。
　　“这……”小妖精欲推还就，扭头为难。
　　“请不要拒绝。就算在修国王都也可以寻访美女，不是么？”
　　“女王如果有诚心，”小妖精慢慢问，“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么？——我希望修国可以承认同性之间的婚姻合法。”
　　“这……”修远蘑菇蘑菇，低忖良久，决绝点头，“此事不可一蹴而就，国师随本王回去，咱们慢慢商量怎么样？”
　　轻柔笑意立刻自小妖精的眼角晕染上她的梨涡，霎时让她的面颊熠熠光华：“一言为定！”
　　对面话音未落，修远立刻被一支手臂揽抢了回去，同那个黑团团魑魅一起挤在卓清身上，耳边同时响起王夫的谆谆教诲：“女王，对国师要如师长一般尊敬，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老师，听到了没？总不见得还要打女学生的主意吧。
　　说着卓清顺势把修远丢到自己的独角马上：“仓促之间，不备车驾相迎，国师请屈就骑那匹独角马。”
　　就这么夫妻俩带着国师回宫，安排好暂时的下处，回到寝宫时，修远才怯怯问：“王夫，你是不是不高兴？”
　　“是。”卓清爬上床，扯过枕边本奏折，低目装用功，嘴里直言不讳。
　　“王夫，”修远粘过来，“我觉得应该给同性相爱足够的尊重，小妖精的确是喜欢女子，可这又不是大逆不道的事，应该是她的自由。我反正，反正绝对不会喜欢女子就是了。”
　　不易觉察的，卓清手中奏折轻轻一颤，努力压抑其中感情而低沉不堪的一词自齿中漏出：“是么？”
　　“是的。”修远努力点头，认真保证。
　　“好，睡觉。”卓清把奏折随手一丢，关灯，拉上被子，朝里侧躺下。
　　“王夫～～”修远的手指在卓清背后戳啊戳，又滑到她的脖子血管处蹭了蹭，见她始终没有反应，只好退回去。
　　想想却又不甘心，从后面挑了一缕卓清的青丝，吧啦吧啦与自己的秀发结在一起，想到明晨王夫起来扯疼了，气极败坏的样子，忽的一阵得意。
　　傻不？你我结发夫妻，除了你，我连其他男子都不会喜欢，当然更不会喜欢女子。
　　傻不……

　　第 13 章

　　自从迎回了国师，修远每天和小妖精就像归巢的鸽子一样，挤在一起叽叽咕咕叽叽咕咕，以至于无瑕关心王夫。
　　王夫则忙于学习及接管国王配偶的事务，每天一大早就去胧云太后那里报到，然后回勤政殿，大到全修国以及与邻国与中央妖都的诸事，小到后宫的七七八八，西瓜芝麻一起上，也根本没时间和女王照面。
　　衡光斋暂时跟随着王夫，帮助她修习修国情况。修国最年轻的史官长，简直如同一个活动书库，事无巨细的为王夫讲解修国的历史现状兼各项事务，为王夫提供颇有见地的参考意见，并且尤擅旁征博引。而在勤政殿自己的办公处，无论何时，衡光斋都端正的坐在桌前，衣物动作同她处理的史书般简净精确到毫无差错，更是几乎从未出现溜班的情况，“因为这是礼仪”。据说看了三百年皇帝喝茶的史官长泡茶功夫也是超一流，只可惜有福气喝得上的人不多。先王算一个，如今王夫勉强也算上一个。
　　看见王夫努力凌晨五点爬起来阅读及批示文书，一直到下午三点还饥肠辘辘未曾进食，一边头在桌上磕啊磕，衡光斋体贴的请人去御膳房要了点点心，又泡了壶红茶来。
　　卓清这才搁下笔，请衡光斋也一道停下喝相当于午膳的下午茶，见殿上并无外人，这么多天压在心底的疑惑忽然复起，于是问道：“衡光爱卿啊，我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当然可以，王夫大人。”衡光斋回答，同时把白瓷杯放下，半透明的红玉在白色中光泛潋滟，立刻归于平静。
　　“先王——如果这个问题使你过于难堪，你可以不用回答——先王对邪族那战，倒底是怎样的？先王素日战功赫赫，从无败绩，妖术闻名于南方诸国，怎么会在那一役受了重伤？”
　　“不，并没有什么难堪的，只是怕我回答的不够详尽罢了。”浓密秀丽的眼睫扇了一扇，衡光斋慢慢回答，一贯轻快的语调却明显低沉而下，饱蕴着对那位既可以说是自己和蔼的引导者，又可说是赏识提拔者的遥思，“因为当时我在后方的鹿守宫，并没有随至前线。那一役，失误在援军并没有及时赶到。那天起了大雾，本应该包抄后方的越泽将军率领的军队迷失了方向。尽管先王最终还是获胜，可是中军损失惨重。为了随军的女王陛下的安全，先王把贴身的生魂和尸祝都给了她，自己却身受重伤，刚行到鹿守宫就驾崩了。”
　　“先王没有回到王都么？”卓清微微倾探出身子，传闻是先王熬回到这宫内才驾崩的。
　　“不，没有。”衡光斋肯定的说，“那是为了不使王都生变，故意隐瞒的消息。”
　　“这么说，先王临终时，只有女王与武将在他身边，不是么？”
　　对提出这种奇怪问题的王夫，衡光斋涵养功夫一流，并未大惊小怪：“是的。不过先王的遗命是早立好，并且封存在王宫内的。”说着，她垂下目光，“可女王回来后就整日躲在宫内，更加沉迷于玩物。幸亏有胧云太后在内，宰相久梧在外合力支持，修国才未产生动荡。当时举国哀恸，姬君大人平时那么温柔的人，”衡光斋的声音不免仍有余悸的抖了一抖，“竟然说先王不会不声不响离她而去，硬要开棺见尸呢，太后悲痛至极，差点就在灵前与她争执起来，幸亏是越泽把姬君劝慰回去的。”
　　“越泽……？”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卓清默默口中重复。
　　“啊，越泽是姬君大人的族外甥，我以为王夫您知道。”
　　不，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啊。卓清心里长长哀叹了一口气，帮女王查出先王亡故真相——铲除觊觎修国王位的凶手——顺利解除婚约——回家乡尉迟，这条路看来依旧任重道远：“我对修国了解的太少了。衡光斋，那些王家正式文书赦令，是你们史官负责保管的吧，我想观摩一下，你可以为我安排时间么？”
　　“如果王夫你的话，”望着勤奋好学的学生，衡光斋狡黠嘿嘿一笑，“随时都可以。王家档案馆的钥匙就在我身上。”
　　刚才的一整杯红茶都没这句话让卓清精神一震：“择日不如撞日，你现在就给我。这样等你下班就可以还给你了。”
　　衡光斋闻言，伸手去腰间取了个东西摆在手心：原来是把一指长雕成银蛇状的钥匙。玉葱般的指头点着小银蛇的脑袋，衡光斋笑着说：“看好了，这是王夫大人，同女王陛下一样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不准咬，乖。”
　　小银蛇却瞬间开始扭动天然采光下折射出流光异彩的身子，脑袋扬的老高，睁大眼睛好奇偏头盯着卓清看了半天，这才老实的大大点头，嘶嘶吐着信子，意思是我知道啦。衡光斋于是把重新僵硬的它递给卓清：“王夫你多留些时候也不要紧，它自己认识回家。”
　　卓清小心翼翼接过来，出去与诸位秘书道声明日见，就拿着钥匙径往档案馆去了。
　　王家档案馆就修在王宫内，去倒是很方便，整个建筑分为三层，自下而上依次为王宫图书馆，史料备份馆，与王家档案馆。由中央太学的博士们设计的全自动化检索与保养系统，成功的为图书馆减去了冗繁的人工服务。以至卓清推门而入时，只觉得几千平方空无一人的馆中一阵凉嗖嗖，阴气尤甚，不知道这些古籍酵久了会养出什么怪物，卓清揣着钥匙三步两步就奔向楼梯口，忽的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猛转头一看，却正好对上秦香莲那双水灵灵人见人怜的眼睛。
　　“秦小姐。”卓清刚准备舒口气，立刻被秦香莲陡然转利的眼神吓得把这口气又沉了下去。
　　“王夫大人，好久不见。”秦香莲慢慢说。
　　完了，这些天忙这忙那，完全把七嫂忘了，卓清心中大惭，背上开始冒尴尬的冷汗，嘴上试图缓和气氛：“今天秦小姐是来借书么？”
　　“嗯，”秦香莲颔首，目光投向怀中的几本厚册，“闲来无聊，借几本修国和妖族的婚姻法，还有人界铡美案的剧本看看。”
　　“秦小姐，你听我解释。”左顾右盼见无人，卓清心中狂跳，暗自决定就在此时把事情说清楚，“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秦香莲咬唇问。
　　“我……”话到口边，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卓清一横心，干脆什么也不说，以最简洁明了的事实说话，想着，右手抬至领处，慢慢解开紧缚颈项、掩住男性喉结处的扣子，倒底有点娇羞的手指微颤，却仍鼓足勇气继而慢慢又一路向下，向胸口滑去。
　　“鱼郎～”还没等卓清解开第三颗扣子，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秦香莲手里捧的书落了一地，而把纤手压在卓清的右手上，闭上眼睛，语中深情脉脉，“鱼郎，虽然我们有婚约，但我们没有成婚前不能做这种事～～”
　　“你误会了！”卓清的脸腾的就红了起来，提了声音压住秦香莲的无理取闹，“放手，你看就知道了。”
　　“不，我不能看！”
　　“我不骗你，看了你就明白了。就一眼～～”
　　“不！”
　　争执中谁也没留心大门再度打开的声音，以至于两人又听到声带着惊颤的尖呼：“王夫～～”
　　卓清噌的赶紧把前襟裹好，转身一看，女王大人正满面冷怒背光站在门口，手指在半空中点点点：“你们～～你还～～幸亏我们～～我～～”
　　她身旁的小妖精袖着手，一句句补充：“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还要脱衣服，幸亏我们来找资料，我要休了你这个花心男！”
　　国师说一句，女王就点一下头，唯有最后一句，女王迟迟不决。
　　“我要解释的，这是个误会！”卓清趁机大声说，休夫事小，她尉迟卓清的名节事大。
　　“我～～”女王却始终还是咬着那个字，然后又添了一个，“你～～”忽然决绝转身，掉头就走。

　　第 14 章

　　以为王夫去王家档案馆一时半晌还回不来，衡光斋坐在位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美美拿起盘子上的点心，舌头裹着丝滑，扑鼻一股甜腻，让她觉得眼睛此时已经成了多余的摆设，干脆惬意的虚眯了起来。花三百年修炼成人形，无论如何还是值得的。对于看遍了史书上朝代的更迭，深知兴亡不过是沧海桑田的她，什么事也比不得享受生活重要。
　　这位修国的史官长如此这般悠然想着。
　　还没想完，像是故意要与她做对似的，一位女官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女王陛下传史官长您立刻去见她。”说完又低声补充，“刚才女王在王家图书馆大发雷霆，现在估计余怒未消。”
　　无奈站起身，衡光斋可怜巴巴望了桌上没用完的下午茶一眼，往修远日常办公的殿室走去。敲了敲门，就听到修远在里面说，“进来。”
　　衡光斋知道女王的私人秘书之类的都不在，自己推门进去，果然看见修远一个人气鼓鼓的坐在龙椅上，赐坐后，却问：“关于十一月初一屠龙日的历史，你再仔细给我重复一遍。这是我即位后第一次祭典，不可以有任何差错。”
　　衡光斋的嘴巴张成欧字形：“不是说照顾王夫的民族感情，今年不搞了么？”
　　立刻她被女王狠狠扫过来的目光刺到，继而话语被女王擂着桌子截断：“谁说不搞？不仅要搞，还要大搞，要搞出咱们修国的精神来。想我修国沃野千里，久靖一方，却有宵小之辈质疑本王权威，对本王阳奉阴违，暗中与小撮破坏分子勾结不清，所以一定要借此之机，震慑这个流氓，弘扬我国国威！”
　　衡光斋连忙点头：“陛下英明。”
　　修远心安理得的受过，颔首：“屠龙一事，是先王所为吧。先王谦和，并不曾与我多谈此事。”
　　提起先王当年的光辉战绩，衡光斋的双目登时被回忆点得晶亮：“371年前，妖历3655年，西方世界的黑龙作祟，越西境直逼妖都。此龙据载翼长一里，重百吨余，飞则蔽日，栖则地震，且全身黢黑，吞吐火焰，厚覆鳞甲，金石不入，妖术不伤。妖皇退敌无法，向全妖界发檄征讨，先王集全国勇士，联南境诸国，迎黑龙大战于妖都外，平乱。后先王尽毁龙尸，锁龙心于王都近郊凤卧山中，由是每五年逢十一月初一屠龙之日，举国上下欢庆，以颂先王的英勇盖世。”一气讲完，衡光斋低睫微微一笑，酒窝中漫溢对先王的追忆与敬服。
　　原来如此啊。修远交叉双手，支住下巴，凝神听完，嘿嘿冷笑：“你说的很清楚。屠龙日的习俗，你也就这么去和王夫说吧，顺便和他讲授一下行礼的程序礼仪。”
　　衡光斋的笑容顿时僵死。
　　与此同时，王宫的另一角，胧云太后的宫室，却迎来了一位拜访者，当朝宰相久梧。细细品赏过太后让权后闲暇时撰写的修族记后，久梧赞不绝口，随即唏嘘不已：“以太后您的才华，何必那么急着放任年轻的女王与王夫执掌国政，冬游宴时骤然宣布，实在让老臣措手不及。”
　　“女王与王夫今日在图书馆吵了一架。”胧云太后站在窗前，将窗台上的盆栽红掌调整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目视着缓沉斜阳在叶片上映照出的浅紫，答非所问。
　　久梧愕然未应，太后又接着说：“据闻王夫那时是要去王家档案馆。”
　　雍容清缓的话语却让久梧猛地一寒：“难道王夫也怀疑……？”
　　“不仅王夫，据说北方国境处最近也不太平。”
　　“这帮混蛋。”宰相大人毫不留情的骂道。新王自从登基后，因为根基薄弱，一边促进修楦两国的边境贸易，修好楦国，一边拉拢原来朝中因废后问题被贬迁的亲楦派，直接导致这些人蠢蠢欲动，企图重新将姬君封后，而秘密在太后的辖境内频频生事，最近又爆出大批国家珍稀兽类经北方国境流失国外的丑闻。作为没有任何后援的人族太后，才会暂时避退，放权给王夫。
　　“久爱卿，当时女王挑中这个王夫，为什么我们会同意？”
　　“当然是因为尉迟族‘好欺负’，”久梧嘟囔，“如果当时是楦国昙国与我国联姻，日后要让女王离婚，另嫁我们为她挑好的夫婿就困难了。”
　　“可是事实证明，这个王夫并不‘好欺负’。”包裹在黄昏暖阳中投掷过来的却是冷冰冰的话语， “哪怕将冬游目的地策划为岚山温泉，王夫也没有暴露身份。久爱卿，你确定她是女人么？”
　　“我自然已经去尉迟族摸过她的根底了。”久梧扯扯胡子，“温泉据说王夫只下过一次水，被她蒙混过关也是可能的。”
　　“那女王呢？”
　　久梧不以为然：“女王隐忍不宣的原因可能也是一样，离婚后她就不得不嫁给国内权贵，最初她不就是为了逃避这点，才扬言要在国外挑婿的么。”
　　太后迟疑不言，只是微抬眼皮，看着久梧。两相凝视，宰相大人不幸立刻意会：以女王的智商和忍耐力，她似乎可能好像还做不到这点。
　　据此推论，也就是说——结婚半年，女王还不知道自己嫁了个女人。
　　久梧一边擦汗，一边安慰自己：女王还是单纯一点好。这么想着，终于情绪稳定： “没有关系，等借王夫之手平定北边，无论她再有能力，就凭尉迟族让女人冒名顶替这点，我们随时可以将她扫地出门。”
　　“是么？”两字却明显带着讥诮。
　　“当然，”久梧不快蹙眉，“一旦与女王婚姻无效，这个女人在我们修国就什么也不是，权力，地位，她统统都得吐出来。”
　　“久爱卿，我们的确都太低估这个王夫了。”凝在太后嘴角的笑意同抚摸红掌花的银色指甲一般，泛出冰冷色芒，“昨日女王曾宣刑部相入宫，与他私下讨论了同性婚姻在我国合法的可能性。”

　　第 15 章

　　虽然女王临时改变主意，但由于朝廷上下齐心，众志成城，修国的屠龙日祭典在一片忙碌中终于有条不紊的开始了。十一月初一，冬光大好，凤卧山附近的天空蓝湛湛的耀眼，昔日埋葬妖界史上最可怕的邪龙的地方却已是芳草萋萋，在山间凄厉风声下显得不可思议的宁静和安平。
　　山脚一带天未亮，就被左三圈右三圈的戒严，吉时一到，祭礼对着百官万民扯着嗓子照例颂读先王当年屠龙的英勇事迹，然后由现任修王的配偶——王夫大人端着小金杯，独自登上三十三级石阶，至大殿中为英灵祭酒。
　　当初衡光斋可算是着实捏了一把汗。
　　“这有什么关系，”王夫在听闻了修族的屠龙日之后却如是说，“不是西方世界的黑龙么，那个玩意和中国的龙是不同的。我们的龙，兴云布雨，为百姓造福，那种恶龙岂能相提并论，etc.，#￥%……—……&”
　　衡光斋一面听，一面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只要王夫没有大发雷霆，暗生闷气，剩下的郁闷就是奇思妙想从未断绝过的女王陛下的事了。
　　早晨用膳的时候，女王和王夫依旧处于冷战期间，整个桌上就听到银箸敲着瓷碗，玲珑清脆的声音，同床异梦憋了半个月，修远终于憋不住，咽下嘴中的荷包蛋，开口道：“今天典礼——”
　　“我会配合女王你的。”卓清一边拿筷子夹翡翠蟹黄包，一边干脆利落的接过话。
　　修远被堵，只好掩饰着拿手巾抹抹嘴巴：“臣民们——”
　　“决不会知道他们的女王王夫貌合神离。”一口吞掉柔软可爱香喷喷的迷你包子，卓清保证的气定神闲。
　　“媒体——”
　　“无论自哪个角度，拍下的照片一定会完美无缺。当然也要女王你配合。”
　　“仪式——”
　　“请放心，我已经背的很熟了。这是女王你登基以来第一次祭典，绝对不可以有差错。”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知道先王是妖界的屠龙英雄！”一气喝完人造血液，修远把杯子拍到桌上。
　　“那是当然。”
　　“如果有需要，继承先王血统与光耀的妾身，自然也能屠龙！”
　　“那是当然。”
　　那，王夫你不怕么？修远心里问，比黑龙还要邪恶的笑容爬上嘴角。
　　怕你？卓清心里说，简直打不起半分精神。
　　于是不欢而散。
　　捧着盛酒的小金杯进殿，卓清还在想着这事。将酒洒在祭坛前的地上时，一个奇异的现象却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酒并没有向四面八方流去，而是顺着前方渐渐流进祭坛的下方，就像整个大殿的大理石地面都倾斜了一样。
　　她正想探个究竟，忽然，自祭坛下哗的一下，冲出一团大火。
　　卓清疾退一步，避开初次攻击，热炎却仿佛能嗅到鲜活的气味，散发着焦灼的触手紧跟着就窜到了她的面前……
　　隐约看见鲜红色的火焰自大殿中腾起，负责仪式安全的越泽立刻要带人冲上去保护王夫，不料修远把手一挥：“退下，王夫由本王亲自去救。”
　　越泽还没来得及说：“女王，危险，请让臣下去。”修远已经提着礼服的宽大裙摆，大无畏的噔噔噔就往殿内跑去。可刚跑到门口，猛然爆发的汹涌碧浪就把她自上而下浇了个通透。
　　殿内，卓清施完咒术，正拢着手，俯身去看被水压牢牢按在地上的小怪物。而那个自祭坛下忽然冲出来、意图攻击卓清的黑蜥蜴，任凭四肢努力乱动，也挪不转身来，只好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噼哩叭啦掉着珍珠大的眼泪，一边吓得浑身发抖，一边说话时嘴里间或往天冒个火星：“不要杀我，我说，我啥都说。”
　　可怜的小家伙，被吓透了。
　　“不用了。”卓清叹一口气，瞧了眼在殿门口的女王倩影，“女王，下次震慑敌国应该找个级别高一点的。”
　　级别高，级别高也要我本人能搞得定阿。女王大人一脸愤恨的看着自己的王夫，
　　以及被水浪术攻击的一片狼藉的大殿。
　　完了，谏官肯定一个月不会在耳边安生了。
　　修远只觉得自己开始头晕目眩，甚至现在就能感到坚实的大地在颤抖。
　　“女王！”卓清的惊呼把修远拉回现实。
　　大地，是真的开始颤抖起来。
　　柱子，祭坛，碎裂的白色大理石，失去了重量般，疯狂的在半空中跳起了舞。
　　坍塌，倾覆，一时间竟难以用来尽述现在的情况，整个大殿除了粉碎，眼睛收入的空间全都被扭曲成可怕样子，要不是卓清抢前一步，把愣在那里修远抱出大殿，她恐怕早已成了修国历史上第一个死状与麻花相似的王族。
　　“够了！”碎石暴雨中，卓清大声道，“我可不想让内务部支付这么一大笔计划外的重修费用！”
　　巴在王夫身上，得以逃过一劫的火蜥蜴，立刻配合着使劲点头，点的眼泪飞溅。
　　“不是我！”修远吼得更有魄力。
　　话音未落，大地再次隆隆作响，如同熔岩爆发，一个巨大的身影猛地破土而出，直冲入云霄。
　　黑色的翅膀，瞬间陡然展开，遮天蔽日，掠起阵阵夹带着地底死亡阴湿的风。
　　“邪龙！”山脚下立刻迸出尖叫。
　　“镇定镇定。”越泽大声压住骚乱，“没有危险。”
　　刚才女王分明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凭自己与女王青梅竹马积累起来的经验，他几乎能肯定女王只是想模拟一下先王猎杀邪龙的场景，给予臣民一个深刻的感性的印象。
　　可没等他想完，一道足有十几米长的火焰就从黑龙的鼻子往诸妖的方向冲来。
　　间不容发之际，卓清放下修远，跃身挡在黑龙的正前方。蛮横的火焰顿时一偏，向山谷间折去，贴着长草飞入晴空，卓清本人也被巨大的冲击力冲得支持不住，甩至半空，又重重跌在地上。就在她听到自己骨头和五脏摔碎的声音的同时，不远处以女王为中心的一个金色屏障正飞速扩大，滑至她的身边，吞下，这才暂时将她包在个洋溢着温暖安平的界域。
　　黑翼掀起的风刃先后而至，一道道割在柔软而有弹性的屏蔽上，肆无忌惮的疯狂攻击，却撕裂不了生魂编织的保护。修远不顾一切冲过去，搂住卓清：“王夫，王夫，你有没有事？”
　　卓清咬牙忍住，却因为四肢仿佛都碎了般，一挪动就剧痛入骨，不由双眉一蹙。修远慌忙说：“王夫你忍忍，我这就给你疗伤！”可仓皇四顾，出了生魂围护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凄迷，辨不清方向道路。就连巨大的淡金护卵也在不安的颤动着，表明生魂的支撑也十分艰难，根本不可能移动，甚至送自己下山到御医所在处。
　　而王夫……
　　卓清只觉得手上似乎被灼热的液体烫到，耳边隐约响起一道由轻柔声音念起的咒语。
　　牺牲自己生命，救治他人的咒语。
　　不要！卓清心里一急，正要竭尽最后的力气阻止女王给自己疗伤，忽的胸口如同被攫取了仅剩的所有生命般，一口鲜血登时吐了出来。
　　念……念反了。生命的提供与承受者，念反了。
　　笨蛋。
　　卓清两眼一黑，就感觉自己被女王拼了命的摇来晃去：“王夫，对不起！我好像念反了。你要忍住，我这就改正过来，重念一遍！”
　　“求求你……”卓清面若金纸，有气无力，“别谋杀亲夫了。”刚说完，心头猝然涌上一阵绞痛，再也发不出声音，呼吸却愈发急促起来。
　　修远惶急无措，只能把卓清搂得更紧，妄图借此传递过生命一般。而站在祭台下的群臣只能仰头看见漫天黑气渐渐侵入生魂扬起的金色中，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
　　硕大的黑龙，身躯若隐若现的掩在浓云中，稍不相称的小爪子握在山峰上，翅膀把空气拍的哗哗作响，长长的脖子啸出奔雷吼声，利齿间的狂笑在谷间回荡：“自由了，三百年，我终于自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 16 章

　　修远觉察怀中的王夫气息渐渐冷淡，俊秀修颀的身躯赫然恢复成白龙的模样，简直欲哭无泪。滚滚卷裹着腥毒的阴风一波波袭下，肆意蹂躏着生魂构筑的护界。越泽试图带着禁卫自山道包抄而上，可所有人根本没有沾到那团黑雾，就被自雾中逼压而来的风毫不含糊的统统掀了下来。
　　山下的民众又是一声惊呼，胆小的孩子甚至下意识的捂住了眼睛——生魂那在风雾中飘摇支撑的护界，真的如同一个巨大卵黄，啪的一下，被挤捏了个粉碎。
　　一瞬间，曾经不安颤动的淡金色被黑雾吞噬殆尽，黑龙降下身躯，一双琥珀色的龙目怒然瞪着山顶祭坛上正瑟瑟发抖的女王。
　　那里还有一条雪白的龙躯双目紧合，了无生气的睡在女王的臂弯里，宛如天地间至纯的白玉，唯有鲜活纤美的动脉在闪着晴雪艳光、半透明的龙鳞下冉冉游走。黑龙的脑袋偏了一偏，身子不由定在半空，又端详了一眼，迟疑的霎那，修远早站起身，以身挡在现回原形毫无招架之力的卓清面前，毅然扬声道：“恶龙，我不会让你伤害我的王夫和子民！”
　　黑龙看也未看她，右小爪子轻轻一拨，PIU的一下，女王就无比轻盈的飘了出去。然后黑龙双爪一捞，轻柔的把躺在地上的小白龙捧在掌心。即刻双翼如鞭，猛抽在地，在飞溅起的石砾中再度腾升而去，伴随着自半空中降下如同发现奇珍般、按捺不住兴奋的狂笑声：“哈哈哈，多英俊的白龙，给你这个女人当王夫太可惜了。我要带回去，做我黑暗帝国的国王！今天大喜的日子，不宜见血，不和你们计较了。改日再来把你们夷为平地。”
　　“奸贼！把王夫放下！”修远勉强站起身，看着黑龙地身影渐渐变小，不由紧握粉拳，向天空疾呼，“本王绝不会放过你，夺夫之恨，不共戴天，黄泉碧落，我也要把你捉住、再次剁碎！！”
　　她一边大声威胁，一壁厢觉得头顶粘稠的黑云一点点散尽，刺目的骄阳再次热辣辣的射向大地，蓝天澄澈，陶醉在爱情中的黑龙根本没耐性听完，早飞得不知道哪里急着洞房去了。
　　修远鼻子一抽，酸酸的难受，强忍着不落下泪来，这才被护驾而来的卫队救下山去。一回王宫，连口水都没喝，就把重臣们统统宣招入殿，商量对付重新复活的黑龙的方法。
　　“当年，先王是怎么杀死黑龙的？”女王负手含愠，在大殿上踱来踱去，“你们当中有谁当年跟随先王参加屠龙一战？”
　　“臣，”兵部相出班，诚惶诚恐的启奏，“曾追随先王战此恶龙，但是，但是，当年，先王是如何收服它的，没人看清楚。”
　　话音未毕，群臣就开始前后左右交换眼神，脸上写满就是如此啊，先王实在是太彪悍了，所施法术完全不是我们这些臣下可以看懂的。
　　“没有一个人看清楚？”简直难以置信，修远凶巴巴恶狠狠又问了一遍。
　　经历那段历史的老臣们一个赛一个的点头，年轻臣属们则或是同女王一般将信将疑，或是露出崇拜的表情。
　　“不过，”兵部相继续说道，“当年先王初次交锋也并未能战胜，在避守对峙时，有一夜，曾有一位仙女御云乘凤而来，在梦中授与先王一卷写着屠龙之法的天书。先王就是运用书中所载之法，才降服的恶龙。”
　　“那卷天书现在在什么地方？”眼中跳出希望的火苗，修远问。
　　“大概收在王家档案馆吧。”
　　“不，”一边站着的史官长衡光斋及时指出兵部相的错误，“肯定不在王家档案馆。先王的私人物件，不是在太后处，就应该在姬君大人那里。”
　　事不宜迟，跑完胧云太后处，确认不在后，修远赶快又到了城郊姬君所居的点蕉阁。楦姬正在院中挑拣早梅，见女王一个人匆匆忙忙直接闯了进来，就顺手把梅枝放在身边女侍的托盘上：“女王。”
　　那一声照旧的疏远而不参杂任何感情，微微还有训斥之意，恰到好处的配合着姬君庄肃冷漠的表情，修远顿时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往母亲身边一站。楦姬接着又冷冷责道：“请你时刻想着以修族女王的身份自重，那不过是个男人而已。如果尉迟卓清活不下来，他就根本不配做修国的王夫，女王也无需有多遗憾。”
　　“可是，王夫他是因为挡住黑龙忽然一击，保护修国人民才受伤的。”修远不满的顶撞道。
　　“一样。”楦姬绷直嘴角，声音硬冷，“女王你需要的是同你的父亲一样，战胜邪龙，剩下任何借口，都无法推卸你身为女王的责任。修国人民拥戴你，绝不该只是因为你是你父亲的女儿。你和你的父亲差得太远，这个样子，如何守护修国的安平繁荣。”
　　修远被训的一言不发，低着头目中含泪，从母亲身上看不到一点慈母的影子。好在楦姬严厉了一通后，让侍女把当年那个神仙卷轴拿了过来。
　　修远接过，慢慢展开，发现抬头写着“修身卷”几个字，下面就是密密麻麻关于吐纳养息的内容，强身也有，立德也有，总之都是平和舒缓的东西，和攻击法术一点点也不搭边。修远不耐烦的迅速翻翻翻，翻到一半，陡然发现卷轴在这里被生生割断。心中一凛，抬头刚欲问母亲，楦姬已经开口说：“你父亲说后半部分的内容并非正道，不可以流传世上，所以亲手毁了它。”
　　最后一丝希望被扼杀，这下修远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迷迷糊糊中看见卷轴上的字搅成一团，这才忽然想起来这个笔迹好像有点似曾相识。揉揉眼睛再看，左看右看，又从袖子里拿出那个治国卷比着看，看了半天，赶快告辞，直接冲到国师的住处，指着残卷：“国师，这是你写的么？”
　　小妖精眨眨眼睛，把残卷捻在指尖仔细瞧瞧，目中恍如隔世：“这个卷轴怎么到女王你的手里了，还缺了一半？”
　　“难道你就是传说中梦中授书的，”惊异望着眼前又作纯洁不知状的国师，修远的语气听不出是喜悦还是沮丧，“九天仙女？”
　　“有么？”小妖精淡然无惊，眸子清澈见底的映着女王的疑问，寂静中庭风拂过，那婀娜身姿中倒真有点仙风道骨的飘然，“我当年不知道飞过哪里时，嫌重，随便给了一个路人了。没想到竟然是先王。”讲到这里，小妖精的唇角漾上一纹笑意，“女王，这么说，咱们还是世家通好了。”
　　对小妖精随便攀缘分毫不在意，修远只是急切问：“那后半部分的内容你肯定是知道了。”
　　“当然不知道。”小妖精双目清宁，淡定反问，“女王，你自己能记得你四百年前写过的东西么？”
　　一次次的燃起希望，一次次被打击，修远终于欲哭无泪，咬牙切齿的从口中咬出来几个字：“没有天书算什么，本王照样能屠龙！”
　　发自王宫外廷的钟声立刻如同沉雷般，隆隆响起，一声震过一声，传达女王御命的铁鹰翼风呼啸，几乎刚刚飞至在各处军营的指挥部，军队就迅速集合，武器骑兽以及供给，全在第一时间调配安排完毕，就这么，大军浩浩荡荡向着黑龙逃逸的方向开拔了。
　　国师一脸义愤的请战随军，心里却是甜蜜到了黑龙藏身那～么～远……的天边。
　　王夫生死未卜，正是把女王掰弯的最好时机阿。小妖精一脸兴奋，夜深人静时，钻进女王休息的军帐：“女王，那些禁卫不能进帐值夜，夜里就由我来贴身保护你的安全吧。”
　　修远感动的点了点头，很慷慨的把被子掀开一个角，热情的招手：“国师上来吧，夜里风凉，我们攻击黑龙还要借重你的智慧呢，千万别冻着。”
　　女王盛情邀请，国师却之不恭，哧溜一下就拱进了被子。
　　修远顿时有点心旌荡漾，好奇的问：“国师国师，为什么你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这么香甜呢？”
　　“因为我长年修行的体质和凡妖不同啊。”
　　修远看着小妖精，若有所思地又问：“国师国师，为什么你的眼神这么媚艳，如同春池秋水熠熠流光呢。”
　　“因为我在注视女王陛下你啊。”
　　“哦，”修远点点头，忍不住再问，“国师国师，为什么你的手一直在我的皮肤上摩摩挲挲呢？”
　　“因为我想提醒女王不要浪费时光啊。”
　　“你说得对！”修远翻身坐起，裹着被子，俯视正巧笑倩兮仰看着自己的小妖精，话语中带上三分犹豫，“你在这里，我，能不能……”
　　“可以可以。”小妖精大方开口。
　　“可国师行军劳累，现在不需要睡觉么？”
　　“不需要，女王你的事最重要。”小妖精一扫疲态，目中饕光大盛。
　　“那，”得到允许，修远眼神一亮，移肘倚在小妖精枕边，反手抽出自己枕下书，“今天我一直在读《孙子兵法》，有好多地方不是很明白，国师能否为我解惑。比如这里，”指指书中一段，“这里的‘死地’该如何理解呢？”
　　小妖精的奸笑霎时冻僵，无精打采解释完毕，忽然想起一个传说：“女王，那你又知不知道‘活地’呢？”
　　“不知道。”修远乖乖请教，“国师知道么？”
　　“这是个远古法术，那时农业畜牧业生产力都较低，有的妖类就用这个法术配合着妖血洗染大地。如果施法成功，日后只要有流淌着同族血液的妖靠近，曾经吸收了血中生命的大地就会产生自己的意识，成为‘活地’，帮助提高生产力。只不过，一片小小的活地都至少要饮够上百个同族妖类的纯血，而且这种法术成功率只有万分之一，所以全妖域早就禁掉了这个残忍的法术，这个法术也早就失传了。”
　　话正说到这当儿，猛地一下，大地却真像活了一般，跳了一跳。

　　第 17 章

　　卓清悠悠醒转，却觉得全身说不出的舒畅，骨头断裂的疼痛全然消失，从指尖倒不住地传来柔软温暖的感觉。睁开眼睛，自己正躺在一块巨石上，置身于一个宽敞的天然岩洞中，而手腕搭的地方汩汩冒着一眼小小温泉，水声泠泠，欢快的拍打着她的指尖。好半天，她的眼睛才算适应了岩洞的漆黑，因为大脑有点混乱，不由自胸中低低送出一声呻吟。
　　跟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潮湿灼热气息一古脑喷在脸颊，而立刻能感觉有一根粗燥指头一下子凑近她的额头，却笨拙而又小心翼翼的用指甲尖帮她把额发拨了拨，帮她清除了视线中的障碍物，一下子让那个黑色身躯尽收卓清的眼底。那番生怕伤害到琉璃般小人的细心温柔显在庞大粗鲁身体上，竟有点格格不入的可笑。
　　黑龙的爪子显然对付卓清这个纤细身影完全没有任何灵巧，尽管刚才轻之又轻，卓清的左眉处还是被黑龙指甲不小心划拉出个口子，一点点渗出鲜血。可她还没有来得及因疼皱眉，伤口瞬间又迅速自己愈合了。
　　望着那一对车轮那么大，始终关切望着自己的琥珀色，卓清似乎有一点明白：是这头黑龙带她来到这里，帮自己恢复活力，又把伤口都治好了。反应过来了，她顿时正容质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你成为我的伴侣，”黑龙两爪交握，骄傲着仰头邪恶大笑，“我们繁衍的子孙一定是最优秀的龙类。这妖界其余的种族，统统都该由我们龙族统治。”它一边说，嘴巴里一边不停的冒着火焰，岩洞也被摇摆着向洞顶升去的火光照得明暗不停交错。
　　卓清吓得全身一哆嗦，不由自主向后挪：“你我都是雄性，怎么可能繁衍子孙。”
　　“贵国不是有个息之野么，明天咱们就一同去把那里那个半妖半仙的女人捉来。”显然已经全盘计划好，黑龙兴致勃勃地讲道。
　　这个国师，广告都打到外国去了。卓清心里骂道。
　　黑龙见俘虏来的小美男一声不吭，以为他在羞怯，又搓起了小爪子，巧言令色诱之导之：“怎么，我不是比那个无能女王强很多。你就从了我吧。”
　　提到女王，卓清一个激灵，的确女王虽然蛮不讲理，可她到底守有女王的矜持，这只黑龙会不会一怒之下霸王硬上弓就有待商榷了。想到这里，她赶快大声骂道：“野蛮！”
　　琥珀色中顿时凶光掠过：“什么野蛮？”
　　“成为伴侣不是靠强占，那样的话和强盗有什么区别？就算你霸占了我的身体，我的心也不会顺从你的。没有爱，就算息树也没有办法长出孩子。”卓清义正言辞的教训，“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应该证明给我看你的诚意。”
　　黑龙果然开始认真思考卓清说的话，眼神逐渐柔和，问：“那我怎么证明给你看呢？”
　　“你抢我来就是不对的，所以先把我送回修国王城。”
　　“不行，我决不会把你送回那个女人的身边。”黑龙断然开口，利齿在口中火焰的照耀下噌的一亮。可见黑龙只是因为身形巨大，反射弧过长而反应迟钝，而决不是没有大脑。说完，它用爪子蹭蹭那个狰狞脑袋，想了想说，“你知道，我们西方的龙都有守护的秘宝。”说着掏阿掏，从长满锐利毒刺的翅膀下掏出一样东西，颇为虔诚的捧在爪子里，递到卓清眼前。原来是根精妙绝伦的权杖，最上端由一位长发如同黄金海浪的少女雕像环护，少女双手高捧至顶的，是一颗鸽子蛋，不，麻将牌，不，鸡蛋大小的鲜红宝石。
　　卓清好奇的正欲细观，岂料权杖却开始兀自不安的振颤起来，连黑龙也看起来有点始料未及：“怎么可能，权杖和你有共鸣！你怎么可能和西方的王者权杖有共鸣？！”
　　金色的权杖，横卧在黑龙坚厚的掌中，随着离卓清的距离慢慢缩短，颤动愈发急剧，竟可以在岩洞中听到那高频的锐鸣，嗡嗡敲击着耳膜。一瞬间，那颗红宝石似乎迸出鲜血之色，荧红四方流溢，连黑龙都不得不移出一支手，半遮住眼睛。
　　“虽然时代变迁，但这根权杖还是能自己认出我们那片大地的主人，”黑龙的声音已经带上几分敬畏，“但你是东方品种，绝对不可能有共鸣的啊。”
　　说话间，一道强烈的白炽光芒自金色少女的眼帘下跃出，一直面目从容，似在合目沉睡的少女陡然睁开眼睛，目光直射呆在那里的卓清。猛地，她眉头一皱，表型迅速摆成一个“囧”字，就那么僵凝在那里。
　　精光也罢，共鸣也罢，全部瞬间收住。再仔细看去，除了依旧囧在那里，作怪的权杖不过是一根睡在黑龙手中的死气沉沉的普通权杖罢了。
　　“好像是，”黑龙心有余悸，一爪抹去额角冷汗，“认错人了。”
　　“这种情况，”卓清努力化开嘴角僵硬，拎着小心问，“经常么？”
　　“不太经常。第一次。”黑龙两眼还在直直盯着那根王者权杖，掂了掂。
　　未来的伴侣第一次默契而长久的注视着同一样事物。
　　片刻后，卓清说：“我们东方也有相似的东西，据说迫近乱世时，印玺的精魂就会现身于世，自己选出明主。这些东西是有生命的，当成物品送来送去是对他们的不尊敬，我不能接受这个礼物。”
　　黑龙只好沮丧的把权杖收回去，又挠挠凹凸不平的脑袋，表白决心：“那你说吧，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黑龙，”卓清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说说，如果你我相爱的话，你起码要有个人形吧。我承认人兽是很感人，但要是观众不接受，作者也会顺应市场拆散我们的。”
　　似乎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黑龙低头看看自己的龙躯，紧张的扭动了一下，顿时岩洞哐的晃了三晃。
　　“你必须先成为我的同类——也就是说能变成人类的身形，才能表现你喜欢我的诚心，我才可能成为你的伴侣。”
　　“这么说，”黑龙若有所悟，“只要我能变成人形，你就愿意做我的伴侣？”
　　“可以这么说。”
　　从黑龙的口中立刻爆发出笑声：“明白了，我这就想办法变成人形。听说这里附近就住着个高超术士，亲爱的，等着我！”道完别，黑龙就忙不迭的钻出洞，外边已是夜色茫茫，群星璀璨。想到小美男的话，黑龙心中高兴，急需抒发，忍不住朝天大吼了一声。
　　大地被吼声震的惊惧的跳了一跳。不仅引得驻扎在此处的修国将士，女王，国师争相出帐视察，本地住民也以为地震，一齐跑出来聚在村间空地上。
　　“那个在苍树下隐居的术士快出来！”头顶上，龙啸如澜，顺着天幕在冬寒中猛烈荡开。

　　第 18 章

　　站在村中央的普通村民被这雷霆乍惊的声音一个个吓得抖在原地，黑龙只好屈尊自己飞过去，降下龙头，捡了个中间像是领头人物的白须老者，问：“这里有个住在苍树下的术士，最擅保养易容术，他住在哪里？”
　　这遍黑龙问得尽量和蔼，还是有个孩子哇的一声大哭出来，随即一排孩子都被黑龙的狰狞吓到，忙不迭依次哭了出来。老者凑着耳朵，终于听清楚，岂料他狠狠一跺拐杖，涨出一脸怒色，冲着黑龙劈头盖脸骂骂咧咧道：“那个悖天逆伦的妖人，拐骗了已故村长的女儿，我们还想找到她绑柱上烧了呢！”
　　黑龙愣了愣，大翅膀扇了扇，掀起阵无比沮丧的旋风：“这么说他不在这里？”
　　看着黑龙失望的大眼睛，又见它并没有攻击自己和其他村民，老人壮着胆子问：“怎么，你找她有事？”
　　“嗯，我的小美人说只有我变成人形，他才愿意做我的伴侣。”
　　老人理解而同情的点点头，宽慰黑龙：“不要紧，这世上这种女扮男装招摇撞骗的术士不好找，找个能施法让你变成人形的总是简单，多找几处总会有的。”
　　“噫～女扮男装。”黑龙微微向后拉回脑袋，眯起眼睛，嗤之以鼻，“老伯我同情你们村，要是我碰到这种骗子，一定先把她脖子拧了。”说着叠握起小爪子，“承你吉口，我再到别处找找。”展翅一振，身子霎时隐入云霄。
　　女王和国师这个时候才带着士兵气喘吁吁的赶到黑龙降下的地方，望着正向空中目瞪口呆的行注目礼的村民，连忙问道：“那条龙逃了？”
　　看见来的是女王，村民慌忙纷纷行礼，还是刚才那个老者回答：“它说要变成人形，小美人才愿意当它的伴侣，所以它去找能让它变成人形的术士了。”
　　“这么说，”小妖精若有所思，“据说这里的确有个擅长保养易容术的术士。”
　　“就是她，”老者又被刺激，又开始骂道，“竟然勾搭我们村长小姐，逃到山里去了。”
　　“要立刻把这个术士找出来！”修远握紧拳头，愤然命令，“这个人绝不能让黑龙先抢了去！”
　　女王下令，士兵们立刻分成一个个小队，四边八方向村后那座高山的顶峰密密的梳了上去，一棵树一只吓傻的兔子也不放过，可直搜到曦光初现，又搜到夕光沉降，半个人影也没有搜出来。
　　修远绕着耸入云霄的青山兜了一圈，站定，两眼左右偷偷迅速一瞥，看环境司长并未随行，立刻趁机扬手戳山，恶狠狠吐出七个字：“搜不到就给我烧！”
　　啊，越泽愣了几秒。只好令人去点火，自山的西南角烧起。冬季天干物燥，那火那烟蹭的就上去了。果然还没有十分钟，自山里就钻出两个身影，十指交扣，一同大大方方走到修远面前，其中一人正容阻止女王说：“住手，不要烧了。”
　　修远打量了这两人，一位灿若山茶，一位雅如墨菊，都是美人，也都是女子，于是不耐的摆摆手：“本王要找一个拐骗那个村村长女儿的术士，不找到就是将整座山铲平了，掘地三尺也不会罢手。”
　　“我就是那个术士。”那朵墨菊悠然开口。
　　“我就是村长的女儿。”山茶从容接上。
　　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转回头来一起坦然自若的等着女王。
　　修远一怔，半天才记起赶快说：“别烧了别烧了，把火灭了。”然后绕了一圈，把两人又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吃惊不已，“你不是女的么，她不也是女的么？”
　　“是啊，”墨菊应下，“怎么了？”
　　修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低声对国师咬耳朵：“国师，这文有点诡异，我怎么觉得好像是世界大同？”
　　“女王您这是错觉。”小妖精矢口否认，“你自己不是并不‘同’么？”
　　修远想想有道理，舒了口气，振作精神对墨菊说：“术士先生，那里有只黑龙想变成人形，我希望你不要答应它的请求。”
　　“对不起，女王陛下，这是不可能的。”墨菊斯条慢理的拒绝道。
　　“这是女王的王命。”修远的嗓音立刻拔高三度。
　　“那也不行，女王你不能随意禁止臣民做合法的生意。你的命令，恕我不能执行，因为，”墨菊慢悠悠晃脑袋，一边额角升起隐隐怒意，“我，不高兴。何况，你的国民咒骂与鄙视我和这如山茶娇冶的爱人，把我俩逼进山林里的时候，那什么黑龙可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这些是那些村民做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时候女王的态度，也可以帮助改变民众的观点。”墨菊一点头，总结陈词，“一句话，我对你很失望。”
　　“狡辩，刁民。”从未被人这么直接顶撞过的小女王，顿时怒不可遏，声音都开始发抖。还是国师替她把下句补上，“那就把你们关起来，反正让黑龙找不到你就可以。”
　　说完一挥手，顿时卫士一拥而上，把面前这对鸳鸯硬是扯开，在营地一左一右扣了起来。修远这才满意的拍拍手，安心定意，回帐准备补觉去了。
　　就这么山茶小姐——为了叙述方便，就这么称呼她——被生生带离爱人，关在一个黑洞洞的小帐篷里，浑然不知天光，过了不知多少时间，才进来一个士兵，慢慢吞吞开门，弯腰放下托盘里的食物。见他浑浑噩噩，对可爱小姐并不设防的样子，山茶毫不留情重重用肘敲在了他的后颈。可怜的监守还没有直起身，就哐的晕在了山茶小姐的晚饭上。
　　轻轻一闪，悄无声息的溜出帐去，把自己隐匿在无边夜色中，山茶一边观察营中岗哨布置，一边暗自猜测爱人所被关押的地点。蓦不经意间，一抹飘然身影掠过她的视线——是那个国师。
　　绑架了国师，自然可以换回爱人，这可比一处处找下去省事多了，山茶小姐主意已定，身形快过闪电，默默跟在国师身后。不一会，看见国师走到一个大帐前，让随从都在门口止步，孤身走了进去。山茶不由心中惊喜，潜行至帐边，用土遁术藏在土里，顺便掀开帐角，向帐中探去。
　　只见国师轻移莲步，就走到了在那里看地图的女王身边，往她坐着的那张宽大胡床上一挤。又轻舒左臂，把女王揽在怀中。
　　别说山茶小姐，连修远也傻了，脸色顿时洇得通红，一边不自在的扭着身子，一边手足无措的嗫嚅：“国师，做什么，手，手，拿下去。”
　　小妖精对女王毫无气势的喝令置若罔闻，绝不放手，余下来的右手反而得寸进尺的欺到女王睡衣领口的半露酥胸，指腹像流连冬雪的顽皮孩童，在那白璧澄莹棉花盈软的领地细细抚过，划下自己的印记。
　　这回女王总算是读出了国师在她胸口写下的两个字“做戏”。
　　做……做什么戏？
　　丰润的胸部微微起伏，被指尖滑过的地方赫然翻成桃花般的浅粉色。仿佛觉得这会忠实泄露国师写下暗语的每一笔般，女王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一下子耳朵灼烧了起来，犹嫌不够，猫一般的粉嫩小舌头不亦乐乎的凑到右耳。修远不知道小妖精是怎么做到一边用舌头摆弄着自己的耳廓，一边把细若蚊吟却极为清晰的声音送进自己耳朵：“那个山茶小姐逃出来了，在偷看。她们如果误认为我们也是不得不在公众视线下隐瞒的恋人，女王你也会致力改变民众的观点，就不会这么抵触了。那再说服她们不助恶龙不是顺利一点？”
　　有道理。修远不由颔首，想了想，扭过头，黑湛湛水淋淋的眼睛巴巴看着国师，却有一丝疑云在其中积起：“可是，国师，我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哪里？”小妖精笑靥如花，无半分奸人模样，纯洁的脸上配合着缥起淡淡烟霞。
　　“我觉得，我还要再想想。王夫从来都劝我三思而后行，我才思了一遍。”女王往后挪了一挪。
　　小妖精的樱唇比女王挪得更快，继续凑在女王耳边吹风，“就是为了王夫啊，女王你难道宁愿黑龙变成人形么？”如兰香馥的温暖气息钻进女王耳朵，有一点痒痒，又有一点麻软，修远的心顿如鹿撞，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油然而生。
　　“想了几遍了？”一双手臂自后环搂住女王，不安分的在纤腰处蹭来蹭去，洁白小臂轻压衣侧，仿佛特地强调自己嫌那里的衣结碍手一般。
　　“两，两遍了……”

　　第 19 章

　　黑龙扬翅飞离洞穴的那一刻，卓清顾不上全身传来的虚乏与隐痛，支起身就往洞口摸去。刚到洞口，还没有适应外边光线，耳中就传来几声金属磨擦之响，她忽然觉得脖子有点凉，认真一看，才发现出了洞中的清静，满眼都是走来走去巡视在外的皮糙粗壮却绝不笨重的龙牙兵。
　　意识到以自己大病初愈的体质是决计冲不出去的，卓清只好颓然缩回洞中，闷闷发呆。以女子之身被最地霸的国家的女王选作王夫，而被揭露真相的危险，和被黑龙发现女儿身的危险哪个严重点，她并不知道。隐约觉得，女王曾威胁过要找尉迟族算账，黑龙则顶多把自己撕了了事，显见是黑龙这里的处理方式温和一点，又安全一点了。
　　这么安慰着自己一通，卓清的精神稍许振奋，分析利弊之后，她干脆连逃都懒了，拍拍山洞灰尘，准备再次坐下来。
　　清脆的啪啪拍灰声在洞中来回荡涤，余音未落，猛地自卓清的右手边冒出一句：“I love U！”惊得她慌忙右顾，在幽暗中努力半天，才看到一角垛着个半米高，做成大黑龙样子的小雕塑玩具。卓清顿时眉头一蹙，可静静的看来看去，那个雕塑只僵硬在那里并不动弹，也并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可能是声控的吧。
　　卓清啪的又拍了一下手。
　　登时毛绒小黑龙鼓起双翅，咻咻扑腾了两下，两爪微张，一脸欢快的说：“你好！”纯澈双睛讨喜的望着卓清，长长的睫毛下满是好奇神色，虽是由于露齿而笑，仍留有三分凶悍，却没有带来任何不快的感觉。
　　好像，还挺可爱。忍不住，卓清试探着伸过手去，替它顺顺鬃毛。
　　毛绒小龙一动不动，任她调戏，打定主意你不出声我就绝不搭理你。
　　“好乖！”卓清轻绽笑靥。
　　“那是，我是主人留下来陪你说话的。”听到对面人俊俏的声音，小龙也得瑟的多说了几个字。
　　“说什么呢？”“你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你发出声音，我就能应声。”
　　“哦，这样很好。”“是么，那么怎么样不好呢？”
　　“不好的阿。统治着这个国家的女王是个独夫，根本听不进解释，不了解情况就乱吃醋，还故意要在人面前耀武扬威。”“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生活在这个国家，不离开呢？”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我又不怕她。”“她不是专制霸道的女王么？”
　　“她……其实，说实话……挺无能的。”“那更容易离开她啦。”
　　“可是我走了，她可能会立刻陷入内忧外患的境地，她又搞不定，早晚要把国底败光。要是她真是个英明神武的国王，我倒可以走的放心。”“这么说，除去这些借口，是你自己舍不得离开她。”
　　“……”“……”
　　“……”“……”
　　“说话啊。”“你不说，我没法说啊。”
　　“哦，太乖了点。”“我就是这么被设计的么。”
　　“只要我一直喜欢你，愿意和你说话，你会一直回应我么？”“理论上如此。”
　　“不会和我冷战？”“不会。”
　　“不会和我赌气？”“不会。”
　　“我无心说错了话，也会原谅我？”“会的。”
　　“和我的地位外表无关？”“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和我的性别也无关？”“恕我直言，你这个问题很奇怪。”
　　“你只要回答就可以了。”“当然无关。我所需要的，只是你在我的身边……当然，还要出声。”
　　“等一下。”“嗯？”
　　“什么叫，‘理论上’？”“因为我能回答的原动力在于，黑龙把对你的爱意织成魔法，为我注入生命。如果，最初，动力，消耗……完……了……我……就……没……法……出————乌”
　　“磨损光了，就不能发声了么？”“……”
　　“小龙？”“……”
　　“……”“……”
　　“你谈的很开心啊！”四面阒静中，猛地从后撞来声龙啸，让不及提防的卓清整个身躯一震，“怎么样，我做的玩具还不错吧。我的爪子很巧的。”硕大的龙躯跟在声音后面挤进洞，爪子尖戳戳毛绒小龙，“咦？不动了。你怎么像个女人一样，絮絮叨叨说了多少话，魔法都用光了。你要喜欢，我以后每次再多加一点魔法，持续的可以久一点。”
　　“以后别做这么无聊的东西了。”卓清板着脸教训道，“你离开这么久，怎么还没变成人？你要是再不能变成人，我可要走了。”
　　“我……”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事，黑龙颇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小爪子挠挠头，“那个术士搬家了。明天我再去仔细搜搜这个术士下落。”想了想，大黑龙又满是担心关切的接着说，“你别乱跑，抓你的人都来了。我在天空中看到很大的营寨，一定是那个无能女王来捉你了。”
　　“我不信！女王才不管我的死活呢。”卓清立刻义愤填膺。
　　“真的。”黑龙当了真，挠挠胸口，信誓旦旦。
　　“那你让我看看。”
　　黑龙没开口，爪子直接把卓清拈起来放在掌心，挪着身子就钻出山洞。外边是个悬崖，抬头望繁星满天，天国花园，低头看橘火连绵，人间军寨，中间则壅塞着大陆外围无尽海那种纯粹的宝蓝色。
　　“女王真的来了。”卓清一边对浸在冬夜冰寒中的手呵暖气，一边从黑龙爪缝中探头往下看，“放我下来，我跳跳，脚都麻了，我保证不逃就是了。”
　　迟疑了会，黑龙才把爪子搭在地上，放卓清下来。
　　“黑龙，”卓清舒展了一下四肢，注目山下寂静，忽然问，“为什么你要夷平修国？”
　　“废话，”黑龙的怒吼声顿时冲云直上，大尾巴把地面抽得沙石乱舞，“他们把我关了三百年。”
　　“那三百年前呢？”
　　“因为这里和我家乡景致差太大了，看着不爽。”黑龙的回答简单干脆。
　　“这里和我幼时生活的地方也很不一样，但我没觉得不爽啊。”
　　“嗯？你不是修国人？”
　　“我是尉迟人，而且小时候我是在人界长大的。”
　　龙尾又在地上抽了抽，黑龙闷闷出声：“不行，我的伴侣可不能像你这样胸无大志，随遇而安。作为黑暗帝国最邪恶的魔王，他应该有摧毁一切的气概。不过，”好像仍有几分心有不甘，“你做了我的伴侣后，天长日久，我可以慢慢教你。”说着，两爪交握，吼的一声，一个咆哮自嗓中冲出，直向大地砸去。看着砸出的直径起码有五十米的大圆坑，黑龙满意的点点头，朝着小美人说，“你看，很暴力，很美学。”
　　企图震慑全场的龙吼，不知怎么倒没震着卓清，相反，初见时的惊恐正不知不觉地褪去。手虚吊在黑龙的爪子上，卓清慢慢说：“黑龙，其实你是一条好龙。”
　　偷偷看看，黑龙拧起眉骨，显然对“好”这个字几分不满，但没有说话。
　　“可是，”卓清只好继续说，“其实，我一直只是把你当大哥哥。”
　　再偷偷看看，黑龙面上开始有得色了。
　　朔月下，一人一龙，并肩站在崖边，半个小时过去了，黑龙还是没有反应。
　　由于文化的差异，似乎黑龙并不明白卓清的意思。
　　卓清有点冷，还是换个说法分手，好赶快回家吧。

　　第 20 章

　　不知从何处，仿佛中军大帐中开始弥散出轻巧的香氛，修远呼吸渐促，望着眼若月溪，贴在自己颊边盈盈嫣笑的小妖精，狠狠咽了口口水：“国师，本王好像有点渴。”
　　话音未落，也不觉得小妖精松开了拢在腰间的双手，修远却清楚感觉到有个凝脂光洁的手臂将一只金杯送到自己唇边。流泛紫光的葡萄酒，酵出熏醉宜人的醇香，轻柔如蝶翼，噼哩啪啦的扑在修远的脸上。瞬间浑身像已经烧了起来，她只好一壁厢对着酒照镜子，一壁厢嗫嚅：“麻烦你了，国师，本王好像又不渴了。”
　　莺笑声一掠而过，金杯收走的同时，双手却收的更紧，柔软曲线随之跟上，紧紧贴在修远的背部。山茶已经看懵在那里，女王大人终于又开了口，声音又低又软，“国师，你的身材似乎很好。”
　　“女王这么觉得么？”小妖精的声音一喜，移过脑袋转到前面看着修远。漆瞳掬笑，烟眉笼俏，那徐徐启张合起的小红口，宛如披雾带露的新鲜樱桃，让修远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口水，香喷喷，甜滋滋，酥润润，想吃。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搞得脸如桃花灼灼开，赶紧低着头，不敢再看小妖精勾魂夺魄的容颜鬼斧神工的身材，甩甩脑袋，皱着眉头问：“国师，太奇怪了，国师为本王解惑。”
　　“知无不言，”轻盈气声在小猫舌尖跳着舞，“言无不尽。”
　　“国师，你不是女子么？”
　　“是啊，女王要亲自检验一下么？”
　　“不不不，”修远赶快否决，“不用检验也目测的出来。可是，”疑云布满眼角眉梢，“为什么，为什么，我，我……想……”说不下去了。
　　对面人那娇中含怯，羞中吐媚的样子顿时让小妖精心花怒放，大言不惭地拍胸口保证：“女王想什么，尽管跟臣说。为女王实现理想，是国师最基本的职责。”
　　“国师，你真漂亮。我是个女人都被你迷住了。”修远叹了口气，“原来我想不通，现在真的相信女人会爱上女人这种事了。”
　　“不客气，随意随意。”小妖精开始说请君入席快来吃我的客套话。
　　修远果然回身把小妖精缠在怀中，脑袋依在她耳侧，低低哑哑：“我想王夫……”
　　小妖精的脸立马噌的一变，想了想，勉强依旧返笑：“你不是说你被我迷住了么？”
　　“我，”鬓边的脑袋蹭阿蹭，脸颊的潮红正慢慢退去，修远不好意思的嘀咕，“刚刚被你一做戏，我不知怎么就想王夫，一想到王夫，就不迷你了。”
　　“是把我当appetizer了吧。”小妖精面色铁青。
　　“不是，”修远指天发誓，“君臣之间，办公室爱情很危险。”
　　“我连appetizer都算不上？！”小妖精面如死灰。
　　“其实，国师给本王上的课很好啊。本王本来并不相信女人会为另一个同性着迷，而且因为久梧和那帮老臣的阻拦，所以对国师曾提出的同性婚姻合法一事，不免也有些动摇和畏怯，并没有为之执着的努力。本王现在有点明白，我和王夫如此美满，推己及人，那些同样是真正相爱的人，为什么就不能获得尊重和法律的承认呢？王夫被黑龙掳走，我很想很想他，一时无法解救，可致力于提案的通过，不让那些深爱的人被迫分离，却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啪啪啪，大帐中响起一阵清脆掌声，山茶小姐逞性鼓完掌，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偷听。撑着地，把半截身子从土里拔出来，山茶倒没有半分尴尬，掸掸灰，走至女王面前，舒舒然行礼：“女王陛下，说真的，你和我们原来想的不一样。既然你愿意承认同性婚姻合法，那就既往不咎，如果你愿意把我的爱人放了，我可以帮你把王夫夺回来。”
　　“真的？”修远眼中骤然一亮，随即又渐渐黯下，“可是如果重臣一致反对，我其实在朝廷中并没有决定权。”
　　“没关系。”山茶语气平静，“我也不认为此事会顺利到立刻成功。但至少女王这么想过不是么。万事‘想’是第一步，如果不想，那还何论成败呢。”
　　“我现在就下令释放你的爱人。”修远正容说，却依然可以听得出话语中夹带的怀疑，“你真的有办法救出王夫？我不仅要救出王夫，为了修国和妖界的安平，最重要的是重新捉住邪龙，再度封印它。”
　　“你应该是一点法术都不会。”小妖精两手抱胸，一边插话。言下之意就是咱们一群修国最优秀的术师都素手无策。
　　“是的，我不会法术。”山茶坦诚，“黑龙在其他地方，我不会比你们更有办法，但如果是在这里……”
　　随着话音，小妖精仿佛觉得脚下的大地陡然传来一波振颤，一个不稳，她一把捞住女王的小蛮腰才没狼狈跌到地上。满是惊骇，小妖精睁大眼睛：“莫非你是这片‘活地’的主人。这个法术难道还没有失传？”
　　“将地变成‘活地’的咒语的确是失传了，我族人的鲜血曾浸润这块土地，而我身上流着的与其有感应的血液仍会延续。呃……延续不会了。到我这一代，妖界这种法术才算真的灭绝。”
　　简略解释完，也不多说废话，山茶小姐步出大帐，扬目看着黑龙休息的深山方向，顿时那个黑魆魆隐伏在暗夜里的远山爆发出阵阵松海波澜似的起伏低啸，前仆后继，连绵不绝，穿破透彻清寒的大气，令人心惊胆裂的巨浪激涌掀至。猝然，自山影中跃起一个庞大身躯，还未等飞离地面，分辨不清的无数条就藤蔓一拥而上，把它缠了个结结实实。被束缚行动的暴怒黑龙狂扯乱拽，吼声振聋发聩，响彻天地，大地也被拉得剧烈摇晃起来。一时间，似乎要刺漏天际的狂啸与山石的沉闷低吼交杂，充塞整个虚空，给人以世界瞬间就要支持不住这强震，而坍塌毁灭的错觉，久久不息。和山间的巨岩粗藤足足搏斗僵持到天明，时不时还被山溪卷起三千长发，当头浇个凉透，黑龙才终于精疲力竭，趴在地上鼻子吐着粗气，老实了。
　　直到黑龙停止挣扎，山茶小姐才把视线移开黑龙藏匿的远山。墨菊早就被放出来，不敢打扰爱人只好委屈一边安静站着，这时候才一脸恼怒：“这个女王把咱们关起来，放了也是应该的，为什么还要……”
　　话没说完是因为墨菊术士的嘴被封住了。山茶的齿间隐约漏出两个字：“住口。”
　　墨菊果然住口了，因为她现在显然很受用。
　　不知哪位随军记者拍下的，记录这个镜头的照片竟然被评为修国月度最佳新闻照片。
　　完全压倒了女王站在被俘黑龙身边宣布胜利的合影，与女王王夫一见面又小吵怡情的合影。据说吵的理由，女王的是王夫竟然和黑龙私奔，而王夫的则是女王虐待濒危动物。
　　墨菊术士看见报纸上的照片，曾大发雷霆，后来也只好释然。女王为了表示歉意，特封了她为王家御用美容师。而她在王城的美容院开张那天，举行了盛大的庆典。本来想在入口挂的横幅是“山茶与墨菊的盛典”，后来因为制作经费不够，小两口决定还是只取两人的姓名首字母，于是最终的横幅就成了“S与M的盛典”。

　　第 21 章

　　“黑龙，黑龙。”
　　浑身覆着刻满禁咒密术的锁链，黑龙无精打采的蜷在地牢里，不甘心就这么等着女王闲下来举行大典时把它祭酒，正狠狠用爪子刨着地：“哼，等老子下次再逃出来！”忽然就这么听到有人叫它的名字，宛如一阵镇神定心的清风，琅琅刮进了监狱铁栏。
　　“小美人。”黑龙沉吼一声，嘟囔。本来是自己的囊中物，如今隔栏相望，却已是犯妖两隔，怎么不能让之气结。
　　“黑龙。”卓清巴着铁栏，粗糙冰凉的铁锈随之蹭了一手，再看看，周围终年不见阳光，因而阴冷潮湿，而黑龙硕大的身躯被捆得滴水不漏，硬塞在个小牢室中，心中顿时怜意大起。斟酌半天，才启口说，“我替你求过情了，但女王正在气头上……暂时，不想放你。我回去让他们善待俘虏。”因听不见黑龙应声，抬起头，目光蓦的对上黑龙萎靡不振的神态，又哑巴了，低下头避去，地上散着的黑龙携带物中间有那个毛绒小龙，创造者被禁了法术，它自然也不能说话了，只有两眼失神的望着牢里天花板。
　　想到黑龙虽然把自己掳走，却没有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卓清不禁软了下来，徘徊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黑龙……”
　　下个瞬间，全牢房的守卫都听到了王夫大人极为凄惨的尖叫声。一群人抱着兵器，飞奔着冲到关押黑龙的囚室，立刻被眼前的一幅场景骇住了：黑龙勉强能挪动的一个小指正绕过铁栏，勾着王夫的脖子，锋利如刃的指甲尖直指颈下跳动的大动脉。想必是王夫根本没料到黑龙还能动弹，凑的太近，被逮了个正着。
　　黑龙还没开口，王夫就慌忙大声喝令：“放下武器，不要攻击！”
　　看王夫紧张的脸色煞白，再瞧瞧恶名昭著，杀妖吐火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正在狞笑着黑龙，围成半圆形的守卫们全都乖乖把枪阿斧阿的扔到了中间空地上。
　　黑龙再次跑了也大可以把责任统统推在王夫身上，但要是谁敢冒大不韪率先攻击，若是不幸伤到了宝贝王夫，不被女王拎出来吸光了才怪。
　　“把我放了！”黑龙一扫疲态，威风凛凛的提出第一个条件。
　　立刻有人上来，替黑龙把锁开了个遍。
　　抖抖身子，稀里哗啦一顿乱响，儿臂粗的锁链全滑到了地上。黑龙一脚踢开门，爪子仍不离王夫的脖子。守卫见状，自动让开，就这么让黑龙大摇大摆的出了地牢。
　　此时此刻，女王还正闲倚白玉雕栏，与国师在讨论诗赋，忽然觉得日头有点暗，抬头一望，黑龙硕大的身子已经飞了老远，翅膀恰巧遮住半个冬阳。女王看的发愣，一个卫队长飞奔而至，气喘吁吁，话也不周全了：“王夫、王夫被邪龙劫持，当人质让我们开了牢门，结果邪龙逃窜了。”
　　“这还了得，越狱，罪加一等！”女王一拳砸在汉白玉莲花上，猛然想起黑龙本来就该凌迟，好像也没法加一等，就不再废话，直接命道：“牵马来！”
　　“女王，”侍卫们面面相觑，好言劝告，“还是先集合军队，再……”说到这里，所有人忽然觉得气场一沉，胸中被这威势压抑的吐不出字来。就见冰凛寒光自修远目中射出，那个苦大，那个仇深，像是要把眼前一切挫骨扬灰：“牵马！”待独角马牵来，女王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一边撂下来一句：“煮锅，烧汤，今天晚上宫里吃龙肉。我回来时，锅要是热的！”不等后面侍卫准备好，骑着万里神驹早跑得不见了影子。
　　这边厢，黑龙两爪小心攥着卓清，正扇着翅膀背着夕阳飞。
　　卓清扭扭身子，偏头向上：“黑龙，我已经帮你逃出来了，你答应过我，飞远点，不要再被捉住了，快把我放下来吧。”
　　黑龙的翅膀照旧拍空气个不住，对小美人的话置若罔闻。
　　“黑龙？”卓清不安的挣扎了一下，“我们不是说好的？”
　　“你是我的俘虏。”黑龙言简意赅，继续飞。
　　冷冽的寒风劈面而来，生硬无情的割在卓清脸上，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疼：“黑龙，放我下来，我愿意帮你逃，不是让你趁机再次掳走我的。”
　　黑龙不回答了。
　　“你还会被捉的！”卓清语调转怒。
　　“这次我不会再傻得撞到一块‘活地’了，他们想制服我还没那么简单。”
　　“刁龙！”就在此时，自身后传来一声娇喝，“把王夫放下来。”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黑龙不为所动，扭过头去看着追上来一粒小点，一边嗤笑着说一边兀自向前飞。
　　“你老实点，可以选择清蒸还是红烧。”
　　“你消停点，”黑龙猛地顿住，嗖地转身，修远以为它要攻击，一紧马缰，独角马在一惊之下驻在原地，岂料黑龙并没有向女王靠近，只是继续说，“可以选择是死的王夫跟你，还是活的王夫跟我。”
　　说话间，卓清的脸色显出一片痛苦，越演越浓。 “怎么样？女王，”黑龙得意的问，“你要再不调头，王夫就要被我捏碎了。”
　　远远看见卓清拼命忍耐，嘴唇已经被咬得没了血色，修远竟一时恍然，欲待退后又心决不甘，惹得独角马也不安的在原地踏跺起来。
　　忽然，黑龙脸色一变，箍紧的爪子松了松，一根指头难以置信的对着小美人的胸口压压，再压压，压了又压，压了还压，压个不住，压到卓清忍无可忍，半羞半嗔的怒道：“别压了！”
　　“女的？”几乎完全石化，黑龙呆若木鸡，喃喃吐出两个字。
　　“我说过我是男人么？”卓清恼羞成怒，恨声对答。
　　“她，女王，还嫁给你了？！”黑龙逻辑趋于混乱。
　　“这个问题不需要你管。”卓清懒得解释。
　　黑龙却是已经忍不住了，被打击的颤着声，冲着远远相望的女王确认：“她是个女人，你怎么会愿意嫁给她？”
　　“我和王夫的问题，不需要外人插嘴。”隔着透明大气，修远一挥手，理直气壮的大声回答。
　　黑龙被惊得倒飞了几步，颓然失言，爪子猝然复紧，低头对着卓清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骗我！”紧了一霎那，又重新松了开，卓清不明白，努力看黑龙，发现它的脸上暴怒悲愤沮丧与不忍混杂，竟是说不出什么表情。
　　沉默良久，黑龙长喟：“她的确比我更爱你。”爪子一松，一扬翅膀，飞了。
　　卓清立刻呈自由落体直线下坠，幸好独角马颇通人性，冲着王夫压下身子一兜，就把卓清接在了背上。
　　“王夫～”修远的玉臂立刻缠了上来，“妾身以为，你又要和那头笨重黑龙私奔了。”
　　根本没听进女王说了什么，卓清胸中咚咚跳个不歇，千言万语堵在嗓眼，不知如何开口。
　　修远的秀发继续在卓清胸口蹭：“对了，王夫，刚才黑龙中伤你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卓清身子一震，差点没坐稳：“你没听清，回答的那么干脆？”
　　这话因为激动说的急了点，惹得修远也停了蹭，抬起媚眼看夫君：“我只听到‘你怎么会愿意嫁给他’，不管什么，如果我们当时吵起来，不是给了黑龙可乘之机。所以啊，妾身当然要这么回答。但是，要是王夫真做了什么错事，妾身可绝不会法外施恩的。王夫，它到底说你什么？”
　　望着清澈见底凝视着自己的渊瞳，卓清一阵虚软怯懦。可瞒下去，又能瞒到几时。她为了她，孤身追上黑龙，而她，又该不该再这么欺骗面前人下去。“它说……”咬咬牙，卓清鼓足勇气，脸一偏，“我是个女人。”
　　“女人？”修远的声音陡然吃惊惶惑迷离。慢慢的，取代了语言的，却是一个温暖柔软的娇躯，宛然靠进卓清的胸口，“无论你是男是女，是王子还是乞丐，又有什么区别呢？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发妻，这就足够了。”
　　“女王。”声音在卓清的胸中哽咽起来，第一次，勇敢地抬起手，抚上女王光泽顺滑的秀发。两人便如此相偎，久久无言。唯有落单的独角马仰天长嘶一声，清亮悠远。
　　可忽然，修远把卓清一推，脸色疑忌，声音骤冷，“你怎么还不向我说明刚才只是考验我的真心，你真是女的？！”
　　“考验你，我有那么无聊吗？！”卓清也脸色一变，声音毫不示弱。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王夫，这个玩笑开得过分了。我要亲眼看看。”说着，一双小手就上来抢卓清的领子。
　　“你个色女，流氓！”攥住光天化日之下，不由分说开始解自己扣子的手，卓清慌不择言，“你非礼我！”
　　“你是我夫君，怎么不能看么？”
　　“不能看！”
　　“偏要看偏要看偏要看！”
　　“不能看！”
　　“不给看妾身明天就把尉迟给灭了。”
　　“你要敢看明天就离婚，你们修国另找别国联姻结盟好了。”
　　独角马越听越窘，不就是小夫妻要行个房共个事，至于扯到国家大事么。听不下去，干脆挑了处寂静山岭，一尥蹄子把两只掀了下来，自己悠哉游哉一旁吃草去了。
　　借着跌下马身的惯性，修远终于偷袭成功，刷一下，把王夫襟口扯了个对开，然后是亵衣，然后是束胸，然后没得扯了，女王本人也呆了。
　　卓清见修远脸色煞白，方才的嬉笑只僵凝在脸上，不言不语。压在自己身上那个人，刚才还在兴高采烈地剥自己衣服，可现在却两眼噙泪。一滴，两滴，透明水珠滴在卓清的心口，却烫得她的皮肤仿佛要裂开来。
　　“对不起，”女王语无伦次，柔荑慌忙上来替卓清把胸口抹干，“忍不住就落下来了。”可饶是竭力掩抑，那泪还是前仆后继，袭打在卓清胸前的花朵上。指尖失措的擦着滚热液体，轻轻拂过细嫩如丝绸的肌肤，一遍遍滑过，把泪痕带得纵横交错，在晴阳下熠熠生姿。
　　五分钟，一刻钟过去了，女王还是那句话，“忍不住……”一边抽抽噎噎，一边手愧疚似的捏阿擦阿。
　　卓清猛然醒悟，咬牙切齿：“你是趁机占我便宜，吃我豆腐吧！你不会找个其他地方去哭啊。”
　　“我就想在这里哭嘛……”被当头一喝，修远干脆趴在卓清胸前的柔软上，却是破涕为笑，小口凑到卓清耳边，“国师给妾身上理论课，王夫给妾身上实践课。”
　　“不准提那个名字。”卓清正色。
　　耳边的小口自然不会提了，它正忙着顺着卓清的脸颊一路吻下，倏忽滑至颈上，湿润的粉舌调皮的钻出来，这儿点点，那儿点点，又是一声压抑了好久，自心底送出的长叹：“忍不住……”
　　利齿一压，朝着卓清的动脉钻了下去。
　　卓清差点痛叫出声，下意识的缠紧修远，指尖结印，暗自蓄气，可理智重新浮上，却信任的缓缓松开，嘴里嘀咕：“别吸过分啊，尝尝鲜就好。回去立刻给我补回来。”
　　抱着卓清，修远听话的乖乖点头。
　　卓清依旧在嘀咕：“我就是不明白，这血的滋味有什么好。”
　　修远的嘴唇无暇回答，只绽出朵娇红的微笑。
　　“利齿撕裂肌肤刺入血脉的那刻，仿佛可以感受到猎物心脏传来的一脉脉鲜活。”
　　父王的话，她终于明白了。
　　滋味，妙不可言。
　　～齐家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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