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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妖 / 作者：崔萧林


第一章







我叫忘川，传说人死后沿着黄泉路走就会见到一条河，那条河就叫忘川。
我长于忘川之旁，食忘川之水而生，所以我有了一个名字叫“忘川”。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只知道当我有自己的意识开始，我就已经在那里了。然后三千年过去了，我才终于摆脱了那不能言语，不得行走的形态。是的，我本是一棵银杏树，长在忘川旁的银杏树。
然而，我还是无法离开那里。孟婆告诉我，我必须渡够一千万个不可轮回的灵魂才被准允离开忘川。于是，我成为了忘川上的渡夫，专门渡不肯轮回的灵魂到轮回的出口。
忘川河上有一座奈何桥，奈何桥上有一座土台叫望乡台，望乡台旁有一块三生石，三生石旁有着孟婆。每当我从她的手里接过她煮的茶水时，她的眼里都有深深的怜悯和叹息。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为了我还是我身后被我引渡的灵魂。总之，我接过她递给我的青花瓷碗递给我身后的那孤魂时，我总能感觉到她若有似无的目光始终印在我的背脊上，似一只斑斓的蝶。
之后，我就那样重复着我的工作，为了引渡那一千万个不肯轮回的魂魄，我花费了两万七千三百九十九个年头。终于功德圆满，消除掉了我身上的最后一丝瘴气，我终于可以离开这生死交界的忘川啦。
我站在了孟婆的身前，兴奋地告诉了她这个消息。她抬首看我的时候衰老的脸上有着笑容，那深邃的双眼罕见的有了湿润，枯槁的手抚上我的脸，最后只是拉长了声音成了一个单字，语带哀伤。
“堇——！”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她眼中的凄怆凝成了霜，洁白寒冷。
“婆婆，你叫我什么？”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抚弄她那银色的乱发，不解地凝望着她。我从未见过这样情绪不稳的孟婆，她总是平静而温和，不曾变过。只因看过太多悲欢离合的她，早已学会如何保持一颗清明的心。
“我曾有过一个孩子，像你，”她哽咽得收回手，拭去了她眼角处的眼泪，只是那泪光未曾稍离我的脸，藏了一种我所不了解的寂寞。“不过已经不在了。”
“轮回的话就要经过这里。”孟婆苍凉的语气里包含有许多我无法探究的过去，我知道那是一种被植入心底的残缺，修不齐的。“轮回的话就要过忘川，要过忘川就必须过奈何桥。”过奈何桥的话就必须喝孟婆汤，那就必须见过孟婆。所以，迟早会遇到的。
只是我未曾想到——有些人是不用轮回的。
“孩子，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是不用轮回的。”孟婆的声音顿了顿，最后长叹一声道，“他就是其中的一种人，丧失了轮回资格的人。”
我怔在原地，孟婆的话在我心头缠绕，竟成了愁。
三种人啊，一种是神魔，他们早已经脱离了凡尘，不在轮回之列；一种是孟婆说的丧失了轮回的资格的人；一种是没有来世的人，他们可能已经没有了来生也可能就只是没有来生。就像我，我就是没有来世的人。我曾无数次站在三生石上抚摸它，但是没有，我没有过去也没有来生。
三生石上只铭刻了我的今生，是一棵长在忘川旁的银杏树。
我引渡的一千万个孤魂皆有前世今生，惟独我，没有。
所以我十分彷徨，不知道我的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又代表着什么。我究竟为了什么而存在，又有谁希望和等待着我的出现。
“那么，他去了哪里？如果他不轮回，他要去哪里？”我问，不轮回的人到底去了哪里呢？如果有那么多不用轮回的人，那么他们到底都去了哪里？那个地方会是我以后的归属么？我……也是不用轮回的人啊……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孟婆轻轻地叹气，苍老的面容在顷刻间似乎又老了几分。我望着她的模样有些不忍，所以我没有再继续问为什么我们希望能有来世的人无法轮回，而不想轮回的人却又被迫要轮回。我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应该在不适合的人面前提起的。因为一旦扯出了一个结，就会有无数的结需要去解。就好像一团毛线，有了一个头就会越扯越多的。
“那么，你呢？你要在这里呆多久？在这个地方，你还要留多久呢？”我问，我走了之后这里就只有孟婆一个人了，她要怎么一个人过呢？
“我吗？”孟婆轻笑，语气中无限惆怅。“我永远都不可能离开这里，除非我死。”
“为什么？”
“因为——我身上背负的罪孽……”风模糊了孟婆的面容，也模糊了她的话语。我没能听全孟婆所说的话便被这阵突起的风带离我生活了将近万年的地方。穿过生死交界的我比想象中要轻松，而且轻易。
当我出现在了我从来没有到过的人间时，身体感觉很沉重。我连呼吸都觉得很费力气，不得不倚在一旁的树干上休息。而就在我闭上眼睛之后，我沉沉睡下。


 











第二章







待我再睁开眼睛时，我的面前站着悉。
第一次见到悉，他的轮廓我看不清。只记得那样一双眼睛是那么地痛楚得直直地盯着我的脸，让我有片刻的恍惚。仿佛，我认识他很久了。仿佛，我已经见过了那么一双眼睛。
然后，当他提起手里的东西时，我才知道不是他。
永远不可能是他……
但我还是站了起来，站在了他的面前。
天下着雨，阴沉的天好像要压下来一样。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流下，落在了那厚实的土地上。
我听见他说：我恨你！为什么你还要出现？为什么——！
我虚弱地笑着，片刻之后我倒在了他的脚边。那个时候的我没有感觉到痛，只感觉到了沉重。
我是树妖，我没有血可以流，即便我已经修成了人，我依旧是没有鲜红的血液可以流。但是，悉流了。
那样的红的颜色刺痛了我的双眼，也刺痛了我的心。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悉只是告诉我，他恨我！
然后他转身离开，我闭上眼睛蜷缩在那泥水地里，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回到忘川，回到阴界。可是，他又折了回来。折回来的时候，他扶起了我。
我抬眸，望见了他的眼里有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在蔓延，最后轻轻地落在了我的手背上。很烫人，像要硬生生地把人的皮肤融化掉。
“你回来这里做什么？”我问，明明说恨我，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眉眼里有一瞬间地哀然划过，最后只是合眸将我从泥水中抱起，表情木然到让我有一种心被揪起的感觉。
我窝在他的怀里，一直呆滞地任由他抱着我进了他的家，任由他抱着我进了他的房间。我没有想过要反抗，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虽然，他曾经想过要杀我。虽然，他伤了我。但是我知道他的剑刺到了我的肩膀之前，已经先划过了自己的手臂。他伤的人不只是我而已，还有他自己。
而他最后还是没有杀了我，他的剑偏了，他的手臂抱起了在泥水中蜷缩的我……
我就那样被他抱回了他的家，也就那样留在了他的身边。
我们的话从来都很少，至少除了必要的话之外他没有和我多说过一句话。我喜欢在他工作的时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他，喜欢在他的那个种满了花草的院子里呆坐着。他从来都不限制我的行动，也从来都不会过问我的一切。他在那里给了我最大的自由空间，仿佛我就是他家里的另一个主人，又或者他根本就忘记了有我的存在。
我和他的生活一直很平静，至少在一个美艳的女人来到他的家里之前一直是那样。
那个像花一样的美丽女人叫唐离，当她来到悉的家里的时候我正在悉的院子里浇花。她从门口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我，眼底的惊异没有逃过我的眼睛。只是我没有在意她的目光，径自拨弄着脚边的兰花叶子，无视她缓缓地走到了我的身旁。
“你知道我是谁么？”她的身影挡住了我面前的光，我抬头，只听到她不可一世的用她那带着寒意的声音问我，眉目里尽是对我的不屑和轻蔑。
我蹙眉，不太喜欢她注视我的目光。在阴间，要是有几分理智的人都知道：宁可忤逆阎王，不可触怒忘川！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说，但是在这些年来凡是对我不敬的人都没有一个是好结局的，由其是死在我手里的人更是记不清了。所以，我不回答她的问题也不做声，想看她到底能奈我何？慢慢得，我看她的目光竟有了几分兴味，但又随之熄灭。她不过是一个凡俗女子，我杀她很容易，只是——她有那个资格么？
她似乎不喜欢被我这样地注视，脸上的表情变得阴冷。
“你是哑巴么？我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她提高了嗓音，一副高傲不可一世的模样，好似在她眼里我只是她可以任意践踏的泥。
“……”我无言，缓缓移开了视线，继续地用手抚摸着兰花的叶子。对于我来说，她不过是一个无意义的世俗女子，不值得我对她浪费时间。要知道，我的岁数可以当她的祖宗了。而她？她的一生只有短短的数十载，转瞬即逝如五月的樱花，只有那么一段灿烂的日子。何必和她计较呢？
“你这个女人是从哪里来的？居然敢对我如此无礼！”她似乎被我漫不经心的态度惹怒了，一张姣好的面容就那样变得扭曲丑恶。“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未来的皇后？你还把不把皇室放在眼里？“
“我想说，”我低头审视着她脚边那可怜的草儿，缓缓轻柔地笑了，“我不认识你。”
“你！”她气结，扬手将要落下的手被我扣住。“放手！”
“你还没有资格命令我。”我淡淡地开口，不意外看到她眼里两簇怒焰喷出。
“放肆！你敢不听我的命令？”她用力一挣，我手一松她便跌倒在地，狼狈不堪。“你——该死！”
“唐离？”低沉的声音适时响起，我眉眼一转间看到了他熟悉的身影。摆摆手，我转身欲走。既然该来的人来了，那么我还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呢？
“你跟我进来。”他没给我洒脱离开的机会，大步一跨便拦在了我。手顺势拉住我，不容我拒绝地将我拖到他的卧房。我想说什么，但是他阴沉的脸色让我吞下了我要说的话。我回头，好像看到了唐离微微上扬的嘴角，不由皱眉。


 











第三章







“你要我进来做什么？”我盯着他阴冷的面色，心里突然兴起了一股玩劲。“很难得见你生气，你心疼她么？”
“马上去收拾你的东西！”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那冰冷的语气令我一怔，继而浑身冰冷。
“你明知道我没有任何可以收拾的东西。”我淡笑，来的时候是孑然一身，就算要走，也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要我离开的话，一句话就够了。”
是的，一句话就够了。
只要你说：“你走吧”，我定不会留下。
就只当当初你抱我回来只是我做的一场梦，梦醒了之后我依旧孤身一人。反正，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反正，我们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开始。不、是、么？
“嗯。”他没有再说，轻点下头，眉锁得很紧。
“那么，没有其他的事了么？”我问，语气极为平淡。我知道，如果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那么其实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了。不如就这样算了就算了吧，如果有期待的话应该早就发生了。
“凌，如果我说唐离是我的未婚妻，你怎么说？”他眼底有着淡淡地忧伤，缓缓流动。
“何必问我？”你既然要我离开，那你的一切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问我不是毫无意义么？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好像喉咙里有一把刀卡在中间一样。
“我不懂，”我垂下眼帘，手微微颤抖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不是我，自然不懂。”他别过脸，一个侧脸和我以前见到的所有侧脸一样面无表情。
“我不是你！我当然不是你！但是你有问过我是谁么？”我问，第一次觉得愤怒其实很快乐。因为我可以不用去管修炼所需的心如止水，也可以让他知道我到底想让他知道什么。“从一开始，你就叫我凌！但是你知道么？我不是你的凌，我不叫凌，我不是！”
“……”他的面容有些僵，像是要被从脸上脱出来一样。
“其实你早就知道的不是么？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我不是你的凌！我不是她！我不可能是她！我也不可能代替她！”是的，你应该早就知道的。不管我和你的凌有多么的相似，我也只是我啊！
“不……”
“不是？不是什么？你想说什么？”我朝他吼道，因为他要赶我走又或者只是心有不甘，总之那样充满了负气的话就这样冲口而出。
“我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他忽然对我咆哮道，那样严肃嗜人的眼神迫得我猛然一退，后脚绊到了椅子坐了下来。“你从来么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从来没有纠正过我的错误！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当时伤了你，我必须照顾你！除了这个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我有些措手不及，那样的悉是我所不熟悉的。我未曾想过原来他唤错我的名字的理由是这样的，我以为……是因为我像那个凌，所以他错认了我。而且，我没有想过会看到这样激动的他，仿佛我触到了某些我不该触碰到的禁区，一时间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我……”
“我这样说…你懂了么？”他像是知道骇到了我，微微放低了声音，无限惆怅。
“你……喜欢她么？”末了，我才终于记得我要说什么，我要问什么。
“我恨她！”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果断给了我答案，快到让我以为我听到的不是他的声音。“她如果敢出现，我一定会杀了她！”
有爱，才会有恨吧。我垂下眼帘，掩住了我的落寞。是的，若不是爱得深，也不会恨得那么深刻吧。悉，你的恨意是很深。但是当你知道了我不是你想念的那个人的时侯，你眼底划过的悲伤却更加浓烈。那样的悲伤就像是在烈日下影子，我是不会看错的。
“我知道其实你爱她，比你想像中的还要深爱！”
“凌，我知道你不会懂的！”他轻轻叹息，俊秀的脸慢慢地沉了下来，像我初次见到他时的哀伤再次在我所熟悉的脸上展现。“关于我和她的过去，关于唐离，关于我关于我为什么会那么恨她的一切一切，你都不知道。”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我不在意你的过去，我不在意你们有着什么样的过去；我也不在意唐离，她没有什么值得我在意的；我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恨她，我也不想再去问。我在意的是：你爱她！
“凌……”
“悉，你不傻。”我抬头第一次唤他的名字，苦涩在我唇边被敛起。“就算你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听不懂我的意思，你应该知道我到底想说什么……”你怎么可能不懂？你怎么可以不懂？在你的剑划过我的手臂的时候，如果我想要杀你，你已经死了好几次了。你以为你真得有那么容易伤到我么？若不是我放过你，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么？你一点都不笨，你一点都不傻，你怎么可能不懂？
“凌……”他伸手想捧起我的脸，却最后又在离我近在咫尺的地方垂下了，。
“我喜欢你，你不可能不知道的。如果我不是喜欢你，如果我不是喜欢你的话，就算你用什么方法你也不可能留得住我在你家住，就算你叫我什么名字我都不会在意的。”就算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也不会理会的，就算你有多么痛苦纠结的故事我也不会为你神伤的。如果，我没有喜欢上你的话。“就算你真得迟钝也好，我现在说了，你懂了么？”悉啊，如果你爱我就接受吧。我不是没有你就不可以的女人，我也不是非你不嫁的女人，如果你不爱我的话只要一句话我就不会再纠缠你。因为，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爱我的。你知道么？
“我不可以！”他的眼闪过一抹光束，惊恐似得退后道，“我不可以，我不可以！”
“为什么？悉，为什么不可以？”如果你不愿意就直接说我不爱你，不要说不可以啊！那是对我的残忍，让我想离开你却不能离开的残忍。“不管是什么理由，我要这个理由！”
“对不起，我不可以！”他挣扎着合上双眸，拒绝透露他的情绪。“我不能告诉你！”
“如果你不说，我会让你说的！”我不是圣人，我不需要有多么宽广的胸襟！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也不需要替别人想那么多！我若不悦，我也不必管何人心伤泪流。“悉，我光是杀人就有上百个方法，你认为这样的我会逼不出你嘴里的一个答案么？”
“你就真得那么想知道么？”
“我不过是不愿意让自己后悔，我不想！”千年不流的泪水冲刷着我不曾有过眼泪流淌的脸，我第一次我自己不再是一个妖，我已经修炼成了人——有了人的感觉，有了人应有的东西。“我从来都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必须自己去争取。如果不想自己留有遗憾就必须去尝试，就算以后我会后悔我也总比什么都不去做得好！”
“好，我告诉你！我不爱你，这个理由够了么？”他轻轻地闭上了眼，在他沉默了许久，在我以为我要等上一辈子的时间才可以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这样够了么？我有我的未婚妻了，我有了唐离，我不爱你，这样够了么？”
“你再说一次，我要清楚地听到你所说的话……”我心一抽痛，瞬间发现其实要伤一个人其实很容易，只要狠狠地刺痛那个人的心就可以了，就够了……“我要一辈子记住你所说的话，所以请你再说一遍吧，拜托了……”
“我不爱你，即便我爱的人不是我的未婚妻也好，我也不爱你！我不会和你在一起，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听懂了么？这个理由够了么？”他猛然睁开双目，眼底没有我的影子，有的是属于他的冷漠和决绝。“如果你要一个理由，理由我已经给了，这样够了么？”
“够了，真得够了，我都听懂了。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来纠缠你了，也不会再问你同样的问题了。”我点头，伸手在他的脸上轻抚，然后踮起脚在他唇上浅印了个吻道，“你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我记住我今天所做的决定。我们没有开始，自然也没有结束。就算日后有可能见面，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就算心里明知道不是，我也只能说是。你既然已经说了你爱的人不是我，你既然已经那么决绝地告诉我即使你不爱唐离，你要娶的人也不会是我，那么我放手了。我不要做那种可悲地守着一个男人苦苦等待着自己的爱情的女人，至少孟婆送我离开奈何桥不是为了这个，我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这个。
“就当做当初遇见你是假的，你刺我那一剑是假的，你抱我回来是假的。我不曾遇见过你，你也不曾遇见过我。悉，我们两清了。”我缓缓地退后，在最后一次凝视他的容颜之后。“再见……”
“你会恨我么？”在我即将要抽身离开之前，我听到了他的声音这样问道，可是我已经无心回答他的问题也无力回答他的问题了。再回头，我怕自己就会走不了。再开口，我怕我就从此失去了自己。
在清风中，我的发丝在空中散乱，然后我已经消失在他的面前。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我没有带来任何东西，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但是，我知道我已经遗失了一样恨重要的东西，在某个不被轻易开启的角落。


 











第四章







我回到了忘川，回到了奈何桥。
孟婆的目光始终深邃，她知道我变了，但是她什么都没有问我。只是要我好好休息，然后一如既往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阎王的儿子清来到我的住处，说是阎王希望我执掌忘川河。我知道阎王是故意让清来的，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阴间少数和我深交的人。一身白衣出尘俊逸，一张笑脸温文尔雅。独独我知道，他那始终弯成一条弧线的眼底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使他成了三界之中幻术最强的神。
“忘川啊，你这趟去人间变了许多啊。”他轻笑着抬头望着正坐在树枝上休憩的我，靠坐在树干旁。“发生了什么事情么？我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走出你的地界了。”以我的真身银杏树为中心的百丈之内皆是我的地界，在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只有我可以定夺，就算是地府的阎王和天界的玉帝也无权插手和涉足。只因为，这里是我划地为界的地方。
“没什么，只是想自己清静两天。”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地府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变了，只是都不敢来我面前证实而已。“清，我只是一个修炼成人的妖精，为什么你的父亲要我执掌忘川河呢？”这是个谜，一个我一直想不通的谜。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说的。这是秘密，我不能告诉你的。”
“秘密？我怎么不知道我身上原来有秘密啊？清，你到底是谁？我又是谁？”如果只是阎王的儿子，如果只是三界的幻术最强的幻神，为什么你又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呢？
“你是忘川，我是清。”淡然一笑，衣袂翻飞，何等风华？“除此之外，你和我没有第二个身份了。”
“你真得是清么？我认识你已有两万余年，和你依旧如初见。”抬头却看那扇形的叶子，我知道我已经很老了，只是记得的年月就将近三万年，不记得的年月更是不敢去数。“我是忘川河旁的银杏，你是阎王的儿子，我们仿佛一直就是这样。”
“你是不一样的，忘川。”幽幽地开口，清第一次出现了这样惆怅的语气和表情，“即使所有人都不知道，你还是最清楚的那一个人……”
“例如呢？”我莞尔，扬手招来一阵风，吹落那略有些黄了的叶子。
“你知道你认识的清和我不是同一个人。”清的声音一顿，有了和他那张温和的脸不一样的肃穆。“你知道清已经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他的身体和另一个人的灵魂……”
“我是知道这件事情，不过我却没有证实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然也没有守得住的秘密。“你这么明白地告诉我，不怕被别的人知道么？”
“这里是你的地界，有几个人进来你会不知道？”老成精了的妖精，耳目会那么不济么？“除了孟婆之外，敢来这里的人又有几个？”
“你说的是事实，不过你就不怕我说出去么？”就那么信任我么？就那么笃定我不会说么？还是你知道什么，所以才毫无顾忌呢？
“忘川，我们是同一类人。”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道，“我们都在为同一个问题在思考，我们都察觉到了一些事情。”
“例如呢？”我再次问道，用和他同样肃穆的表情和语气。或许，早在我的心里就有了答案，我不过是在等他说出口罢了。再一凝神，我又暗自轻笑。去了一趟人间，我似乎已经变得太多了。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表情困惑。那样一双从不让人看清的眸子已经睁开，愤恨和悲戚同时承载，令人心悸的浓烈。“我原本应该知道的，我原本都知道的……”
“你的记忆被人洗清了。”我了然地望着他的脸，心里清楚天下只有一个人会做这种事情，但是我却不会去问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除非你去‘忆泉’，否则你不可能找回你的记忆。”
“忆泉？”
“孟婆汤的原料就是忘川的水，可以洗清人的记忆以及他在阳间的一切羁绊，让魂回复原有的清灵而好去轮回。”我细细地凝视着他那不为人所熟悉的样子，心中一叹。“而忆泉，则是可以让人记起所有的过去，被封存在忘川的源头的泉眼。”
“不管时多少世前得记忆都可以记起么？”如若真有这么一个地方，为何又被人封存呢？
“是。”不讳言，只因为那样的答案其实不过是一个莫名的期盼，就算我的回答不是，他也不会放过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知道呢？”他轻阖上眼，拒绝再透露自己的心事。今天，他已经说了太多了。“我知道的，是别人穷极一生都无法窥伺一角的秘密。而你的这个秘密，却不在我所知的范围之内。地府，我真得了解过么？”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不过那秘密其实到了别人手里就未必是秘密就是了。”我笑，突然有一种感觉，我的话其实不只是对他说，也是在对我自己说。“有时候自己，也未必就是自己。”连自己都未曾了解，又何必谈了解其他呢？
“忘川，作为你告诉我‘忆泉’的存在的报酬，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他伸手去掩住自己的脸，待他垂下手之后他已经恢复了原有的模样，云淡风轻，不染纤尘。“在人间，你有一个在等你的人。”
“什么？”我微楞，心口突然有一种刺痛在蔓延，像是一根刺已经扎到了我心口的肉里。
“我只能告诉你这个，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只能自己去发掘。”他说话间，人影已经淡去。我抚着泛疼的胸口，不由感觉一阵凉意掠过，树上的扇形叶子落得更多了……


 











第五章







“你真得决定好了？”孟婆坐在奈何桥旁的茶寮上，看着我再一次跪在她面前辞行。眼底，是什么都看不出地波澜不惊。
“我要去。”我低头，抚着胸口。
“你上一次去的时候，我没有拦你。这一次，我一样不会拦你。”她甩甩袖，银发遮住了她苍老地面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要你决定了的事情，我都不会阻拦你。”
“婆婆……”我伸手去触摸她的手，发觉自己竟泣不成声。
“你有你的人生，你有你的命运，这是我没有办法去阻拦你的。”幽幽一叹，孟婆一扬手，从忘川河上拮了一朵水花，轻轻地放在了我的手上。我只是痴痴地凝视着那水花落在我地皮肤上，渗入我的手心，化成了一枚印记。“忘川，这是忘川河的水，你带着它走吧。”
我点头，知道孟婆是要我记住我是这里的人，奈何桥就是我的故乡。
“若是可以的话，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又是一记深长的叹息，我听在耳里不由轻颤。“你一受伤，忘川河的河水就不能平静。”
“忘川记下了。”我郑重地在她身前扣了一个响头，转身离开。
孟婆没有像上次一样送我，我一个挺跃登上了那停在那里等了我好久的风儿。逆行，穿越地府。
而这次当我离开地府，我被冰凉的水包裹着向下沉去。我一惊，挣扎着向上游去。
一种瞬间要将我吸引下去的力量朝我扑来，我结印一挡，一口鲜血在喉头涌出。
离开了地府，离开了真身之后的我，似乎变得虚弱了。
但这并不影响我想要来人间的决心，我知道，清不会骗我……
有人在等我，等了好久，我的胸口也痛了好久了……
然后，水消失了，我终于呼吸到了人间的空气。
而我的身前围了好多的人，泛着冷光的刀正架在我的脖子上，映衬着我苍白的脸。
“你是谁？”像是听过很多次的声音在我身前落下，我抬眸却看到一张并不熟悉的脸。
“我在哪里？”我虚弱地凝视着那清澈的黑瞳，渴望能够在他眼中找到我要的答案。
“我想你累了。”他拨开了架在我身上的刀，一双手捧起我的脸，笑容如春风拂过，眉眼淡定，有几分和清相似的气质。
“你是谁？”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感觉他的手很温暖，因为我竟然给了他接触我的机会。而这是不应该的，我是妖，他是人。
“如果你是莲池里的仙子，那么我就是你最爱的那朵莲花。”他的指尖滑过我的鬓角，声音如水般平静。“我叫惊鸿，记住了。”
我叫惊鸿，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
“不……”来不及说完要说出口的话，我的意识被抽离，黑暗袭来。
然后映入眼帘的是他有些惊愕的模样，手不自觉地拽紧了他的袖子，毫无知觉。
骞裳居内——
头很疼，像要炸开一样。
很苦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一种淡淡的暖意在脸上游走。
“你醒了？”从容地将手从我的脸上移开，他的眸子对上我的疑惑，毫不慌乱。
“你是……”我记得他的名字，惊鸿。
“我告诉过你的。”他微笑着将手里的碗递到我手里道，“要我喂你么？”
“这是什么？”不是孟婆汤，有着一股我不熟悉的味道，很苦。
“喝吧，不会害你的。”很自然地伸手一刮我的鼻子，他眼底的宠溺像阳光一样温暖，让我又片刻的恍惚。
“你认识我么？”黑色的发，黑色的眸，俊雅的五官，一一细辨却找不到影子可供识别。然而那平静的声音却如旧时相识，如此熟悉。
“我告诉过你，若你是莲池的仙子，我便是你最爱的一朵莲花。”他的手滑过我的鬓角，带着暖暖的体温道。
“我不是仙子。”我只是一只妖，充其量修炼成人的妖精。即便我有了飞升天界的能力，只要我还没有仙籍，我就是妖。
“那么你说说自己是谁好了。”不露痕迹地退后一步，他的眼一扫之前的平和，有着狡黠。
“我……”我迟疑了，忘川这个名字在人间是一个禁忌。孟婆嘱咐过我，绝对不可以让凡人知晓我的名字，否则我必有大难。
“不能说是不是？”轻笑着捻起我的一束发丝，他动作轻雅。“如果不是我，你在莲花池里冒出来的那一刻你就被我的护卫杀了，但是你还是不能告诉我是不是？”
“原来那里是莲花池。”我垂眸，想到冰冷的水池下那股奇特的吸引力，不禁冷颤。
“看来你真得不是刺客。”他放开了手里把玩的属于我的发丝，转而在身后摸出了一套柔软的女装递给我道，“换掉它吧，你身上的黑袍不能再穿了。要是再被当做刺客，你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么幸运遇到我了。”
“你……”为什么帮我？那柔软的女装，价格不菲。
“其实你长得不错，如果你想报答我的话，可以考虑嫁给我。”像是看出我的想法，他的脸上多了一些痞子的笑容。他似乎很喜欢笑，但无论哪一种笑容都很好看。即便他说着轻佻的话语，你也能感觉到这个人有着怎样温和的气息。
“你应该属于更好的女子。”而我是妖，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都只能说这么一句话。
“我知道了，你心里有人。”修长的指点在我的额前，他只匆匆丢下一句淡若如风的话便转身离开，没有再做任何的停留。
而我，则是盯着他的背影，说不出的惆怅梗在心底。


 











第六章







“惊澜。”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知道他来了我。我之所以会那么肯定，是因为只有他才会用这么轻淡的声音喊我的名字。是的，惊澜是我在人间的名字。
“你来啦。”低头伸手舀起一勺池水，我垂眸，不在意他自然而然地将我搂入自己的怀中。
“我哪天不来的？”轻笑反问，他的手裹住我的手道，“惊澜，先把你手里的功夫放一放吧。”
“好。”将手里的那勺水浇在牡丹花上，我回头对上他清澈的眉眼。不料，身体的一个失衡被他拦腰抱起，在错愕中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萦绕在鼻翼旁。
“惊澜，就一次吧。”他抱着我穿过花园的小径，回到了我的房间，将我禁锢在他的怀里低声地开口道，“今天让我抱着你睡可以么？”
“你？”越来越清晰的药香味道在空气中扩散，我不解地任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疲惫和恳切。他不会对我做什么，他只想抱着我睡。这些，我心知肚明。
“就一次好么？”他收紧了自己的怀抱，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哀伤将他的眼染地朦胧，我在那一刻放弃了抵住他胸膛的手。因为，我对这样的他心软了。他，毕竟曾救过我。
“惊鸿……”浅然的叹息溢出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来人间，是因为清的一句话也因为胸口那隐隐的痛。但来到人间之后，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我的心绪似乎越来越不稳。尤其是现在，我知道我该拒绝的，但是却纵容了他。
“明天有一个特别的人要来。”他沉吟了良久，声音低哑。
“你不能拒绝么？”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不想见到，那么又何必去见呢？“你已经是一国之君，还有人你不能拒绝么？”平潮国虽不是最强盛的国家，但是却也是一方霸主。在这块大陆上，最强盛的国家是黔岚国，悉的国家。而平潮就是黔岚的邻国，东面靠海。
“惊澜，你不懂的。”黯然的光滑过眼底，惊鸿的话令我的指尖开始冰凉。
因为悉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凌，我知道你不会懂的！
不懂，我真得什么都不懂么？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对我说同样的话呢？
“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兄弟……”
在恍然中，惊鸿的声音幽幽传来。我一怔，忘记了我应该要说的话。
“你是平潮惊澜？”熟悉地不得再熟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我知道终究还是要见到他了。而且，同时涌到我心底到是他与惊鸿到关系。
“是。”面无表情地抬头迎上他的视线，却只能留一丝惊异划过眼底。
原本以为我可以平静地面对他了，但当我看到那双不再是黑色的眼眸和银白的发丝，却没有办法保持自己的那份平静了。
“是你！”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比血液还要鲜红的赤色眼眸射出了阴冷的杀意。
我心底一叹，他终究还是他，即便他变了许多，初次相遇的那个场景又再一次重演。只是，这次他断然不会和我闹到需要见血的地步。
“我不是凌，我叫惊澜。”不着痕迹地拨开因为担忧而站在我身前的惊鸿，我坦然地伫立在他的面前，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告诉他我的名字。是的，这个白发赤眸的男子不是别人，是悉——一个我曾爱过的男人。“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过去没有，未来也不会有。”
“你说什么？”似乎有些讶异地眯起眼，悉俊秀的脸寒意更深。
“同样的话，我不喜欢重复。”无视惊鸿眼底的探究，我知道有些东西我应该告诉他，但是绝对不是现在也不是在悉到面前。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么？”白发垂在身侧的悉伸出手，在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只不属于人类到手。不，那不是手吧？长而锐利的指甲，畸形的指骨，皱缩的皮肤，那更像一只妖怪到爪子。偏偏它又长在他到身上，那个曾经用手抱过我到男人身上。
“你的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也没有想过的问句就那样冲口而出，连带的是我心里的另一个疑问。“还有你的眼睛和头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如果我离开你的时间只是区区的一年，又是什么原因令你蜕变成了这个模样？白色的发啊，你还没有到这样衰老的地步吧？红色的眸啊，是怎么取代了你原来的黑眸的？还有这个畸形到爪子，你究竟遭遇了什么？但转瞬间我便泛起一抹苦笑，原本坚定的心，原来还是那么容易被触动的。情字，莫非真是我走不过的劫数？
“这似乎不是你应该僭越过问的问题，”娇媚的人儿仍旧是当年的高傲，只是那眉角眉梢没有了当年的轻狂。“是你说的，你和我们陛下并不熟悉，没有任何关系。”
“陛下么？”我转过脸望向惊鸿，又回头望了望悉以及他身旁的女子唐离，唇边居然勾出来一抹冷笑。“在人间，我还没有把哪一个帝王放在眼底！”


 











第七章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以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唉……”空气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我抬头，不经意地看到了清模糊的身影。
“你来了？”清很少离开地府，作为阎王之子，他自身的限制比我还要多。我要修行将近三万年，然后把真身留在地界，妖形可以随意走动。他则是必须把身体留在地府，让魂魄短暂地停留人间。
“忘川，你的心乱了。”不知道何时开始的，总之他在我面前沉默了许久，我才听到他那不真切的声音。兴许是人间和地府相隔太远了吧，总觉得清的目光有些迷雾遮掩。
“这个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和当初你说我变了一样，这些都是地府人人皆知的事情。
“因为那个凡人，你身上的灵气开始浑浊了。”白衣虚渺，清的身体如一缕青烟缠绕上我的身体，最后将我包裹。“忘川，别忘记了你的身份，不要忘记孟婆，更不能忘记冥界。你修行不易，不要那么轻易付诸流水。”
“阴间植物修成精灵本就比凡间要难，何况你已经修成人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垂眸，清要说的我都懂。只是……
“你也许确实没有把人间帝王放在眼底，但是有一个帝王却将你的眼睛和模样深深印在眼里了，平潮惊澜。” 昨日，悉说了这样的话，用我说不懂的目光望着我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分明说的人不是自己，但是我却觉得他说的人就是他。只因为，有那么一瞬间，我捕捉到了悉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而那样的光……，她不是傻子。
“但是知道归知道，那和你要怎么做是两回事。”清白色的衣袂在空中翻飞，和以往一样看不到眼底的双瞳近在咫尺。“忘川，你若是管不住自己的话，黑白无常会来这里的。”
“什么意思？”我一怔，咻的一声站起身来道。
“他们是你的师傅，和孟婆一样关心你。”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么你问的是什么？”清如同虚影的双手覆上我的脸颊，如梦似幻的声音反问道，“是他们为什么要来还是他们来做什么，又或者是他们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忘川，人间有人间的法则，地府也有地府的法则，这些都是不能违背的。”
“我违背了什么？我又能违背什么？清，不管我选择什么，都和地府无关不是么？”
“你当真这么认为么？你以为黑白无常会放任自己的弟子在人间犯下罪孽么？还是你认为孟婆不担心你么？你很清楚，你的力量在人间到底怎么样了，这个不需要我提醒你吧？”
“清，你这么说不是很矛盾么？你说如果我想要知道更多就要自己去发掘，现在我来了，你却来警告我，你不觉得自己这么做很奇怪么？”是啊，如果你不曾告诉过我，我也不会选择再次回到人间界。最多，也是一直在属于我的地界中一直失落而已。
“或许吧。”他放开了我的脸，漂浮在白空中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出现在这里告诉你这些。忘川，有很多事情都是我们自己说不能控制的。”
“包括什么？”我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是却还不够。
“这个，是我一直都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
“那你究竟来这里做什么？”有一瞬间我愤怒了，虽然我知道清是我多年的挚友，但是同样的，正因为他是我的挚友我才无法忍受他如此矛盾的态度。“你要做什么我可能管不了，但是如果你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干涉我，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
“清，我知道万年之前我做了一件让地府震惊的事情，但那不足以构成地府不敢惹怒我的原因！拥有在地府的地界，拥有对忘川河的统治权，这些根本不该属于一个树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原因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难道只因为我曾经斩杀过一个天神？还是我只身闯入天界胁迫众仙？”万年之前，当我还是忘川河上的渡夫的时候，曾有一个天神来到忘川命令我载他过去。但是，我只渡不肯轮回的魂。所以，我触怒了那个天神。但是结果却是连我自己都想不到的，我斩杀了那个天神并遭到了天界的围剿。然后，当一切事情都在我和众神的协议中了结的时候，地府居然要我划地为界，并且要求黑白无常不得再教授我任何东西。
在这万年之间，我的地界从来都没有人敢随意踏进半步。黑白无常虽然不再传授我任何东西，但是我仍旧尊他们为师。而幽冥地府，也再没有人敢触怒我了。他们都说，宁可忤逆十殿阎王，切莫触犯忘川树妖。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一定不是这样的，单凭我做的那些事情还不足以让我变成如此令人忌讳的人。我的身上或许有我所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才是天界和阴间选择与我息事宁人的原因。
“还有你，虽然你是我的朋友。不过，相比我和你认识的时间，我认为死去了的清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毕竟，他才是你的朋友。而我只是，占用了他的躯体并且接受了他的一切的人是不是？”占用了，包括和树妖忘川的友谊也被他占用了……
“如果你不是在他的体内，如果不是他的躯体现在还需要你的魂魄，也许现在我会毫不犹豫的斩杀你！”很久没有人真正触怒我了，即使是悉，也没有让我觉得有杀人的欲望。
“即使，现在的你的力量连你平时的万分之一都不到也一样么？”
“如果我真要杀人，这些力量已经足够了。”


 











第八章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是死在你手里的。”深深地凝视着我的眼睛里，是我看不透的哀伤。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此刻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开了地府，又或者是他对我使用了幻术的原因，我发现他和过去我见到的他相差太多了。清，本是三界中幻术最强的人。
“隔着一副躯体相对，我们都回不去了……”清的面容终于消失在黎明之前，如被初阳蒸发的水汽。我知道他本来能够停留的时间就是那么短暂，只是经过这次的事情之后，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和他究竟会是什么关系呢？他说回不去了，也许真得是无法再回到以前那个状态。要知道，本来就是只隔着一层薄纱的关系，是那么得易碎。
“惊澜，你似乎还没有告诉我一些事情吧。”和清相似的影子落在我的头上，我仰头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只是那熟悉的气味道破了那人的身份。我望着他慢慢地移过一把椅子，就那样自然地坐到了我的身前。清澈的目光锁住了我的脸，闪过探究。
“没有什么好说的，惊鸿。”我别过脸，淡淡地垂下眼睑。
“我说过，你心里有人。”他伸手轻抚我的发尾，黑瞳缓缓地涌上了然。“惊澜，你认识悉是不是？”
“我们是认识，不过那又如何？”阳光在我的身旁扯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我呆呆地凝视着惊鸿和我的影子交错，轻叹。
“他想要你。”
“……”
“他想要你。”
“嗯？”
“他想要你。”
“……”
“悉说他想要你。”
“……”
“我不是在骗你，他说他想要你，就是昨晚。”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惊鸿的声音一如既往得平静，就连抚摸我的长发的动作也一如既往得轻柔。我很奇怪为什么他是那么地平静。只除了那一次抱着我在房里的时候，他似乎只有这么一种姿态，那就是这样令人感慨的平静。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清也是这样，惊鸿也是这样，为什么都这样奇怪呢？跑来我的庭院就是为了告诉我一些无关要紧的事情？
“不是。”似乎是看到了我眼底的恼怒，他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我说过，他是一个很喜欢笑的人，而无论是哪一种笑容都很适合他。
“我很累，如果你有什么要说的东西就快说吧，我想休息了。”确实是疲倦了，一夜未宿，我抬头看初升的太阳竟觉得那样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就是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他从身后抽出一副画轴，我眯着眼打量着笑得温和的惊鸿，觉得有些诡异。但是，当画轴在我面前缓缓展开的时候，我的心底只剩下讶异。那是一个正在画中柔婉浅笑的女子，美丽的桃花仿佛只是陪衬的绿叶般安静地开在她的周围，不忍发出一点声响来亵渎了画中人美好的宁静。
“她——！”我惊叫着一跃而起，那美丽的女子的面容是那么熟悉，仿佛每日都在与其相对。
“很惊讶是不是？”惊鸿挑眉望着我惊跳起来的模样，眼底是充满兴味的笑意。
“她是谁？”我颤颤巍巍地伸手想要去触碰那女子的脸，但是手一伸的同时又害怕地缩回，我抬眼注视着惊鸿，希望他能给我一个解释。
“你为什么不说这个人是你而那么肯定地问她是谁呢？”轻轻地钩唇浅笑，惊鸿的目光是那么淡定而清澈。“你们明明长的一样不是么？”
“惊鸿——！”我有些嗔怒地望着他，真是头一次讨厌他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
“那是因为你知道这个人不是你是不是？”慢慢地卷起画，他没有理会我的怒意，像一个正在思量着怎样处理自己猎物的猎人一样，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原位继续扯开他招牌的笑容问道。
“这个人永远都不可能是我，就算长得一样，不是我就不会是我。”我静静地忍着想要伸手抹去他的笑脸的冲动，深吸口气道，“画里的人不是我，画图的人画的也不是我，所以怎么可能是我呢？”
“你怎么知道画画的人画的不是你呢？你怎么知道画图的人心里想的人是不是你呢？”难得正经地敛起笑容，惊鸿目光犀利地直射向我，让我一瞬间怔在原地。
“反正……不是我。”不明所以地垂下头，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这样做，只知道我是这样底气不足地否认着图画里的女子的身份，手足无措。
“我知道。”低沉的声音飘然入耳，但是我好像在恍惚间听到里面夹杂着一丝失落，像是风在叹息。
“那你知道她是谁么？”好奇地想要知道那女子的身份，只因为想要证实我心中的一个猜想。如果真得长的一模一样，那么是不是代表这个人是我认识的某个人所认识的人呢？会是那个人么？然而，惊鸿的回答却让我错愕，难以置信。
“我知道，她是我的母后。”
“什么？”母后？母后不是指母亲么？那么这个女子是惊鸿的母亲？可她不是——？
“她是我的母后，平潮国的前皇后。”
“她不是叫凌么？”我记得悉曾说过这个名字，这是一个令他憎恨却又爱着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他并不惊讶的眉眼告诉我其实他不在意这个问题，甚至很有可能他早就知道我是知道这个名字的，不过很显然他不知道我其实知道的东西很少，甚至不比他多。“是悉告诉你的还是你从其他地方听说的？”
“你很在意这个么？”我是从谁的口中知道这个名字很在意么？还是，你这样问有你的自己的考量和深意？
“不，事实上我认为你知道她的名字是应该的。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你和她有着必然的联系，因为你是从莲池里出现的，而她是在那里消失的。”
“有一段时间以为么？”那么现在你不这么认为了么？她是在那里消失的，而我是在那里出现的？
“是的，我以为她回来了，但是事实证明了她没有回来，因为你不是她。”他又笑了，优雅的姿态沐浴在阳光下，格外地俊朗。“或许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她回来，所以其实我也是恨着她的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恨自己的母亲？为什么悉要恨你的母亲？
“因为我和悉是兄弟，所以我也是恨她的。”在阳光下，惊鸿的声音仍旧平静，但我看见了惊鸿眼底和悉如此相似的忧伤和恨意。
像一个不可解开的咒，发狠似地要将回忆葬送。


 











第九章







悉和惊鸿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悉是哥哥，惊鸿是弟弟。
多么让人感慨的巧合啊，两次来人间遇见的都是同一个女人的骨血。而且，他们都是一个国家的君主。
这个叫凌的女子当真是有她的本事，她能够生出两个国家的君子自然是因为她有两个身为国君的丈夫，而两个国家的君王居然会为了同一个女人而抛弃了后宫三千这才是真正令人惊叹的地方。
就像惊鸿只有悉一个哥哥一样，悉只有惊鸿一个弟弟。他们的国家除了他们，没有第二个王位的继承人了。
而这也不是最重要的地方，重要的地方是，惊鸿的母亲不是人类。
惊鸿告诉我，他的母亲是鬼族的公主。也就是说，惊鸿和悉一样，体内流着一半鬼族的血脉。
这就是惊鸿和悉恨着自己的母亲的原因，惊鸿需要以药度日，悉则是永远都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像我所见到的一样，他的眼睛变成了比血还要红的颜色，他的头发则变成了如同白雪一样的颜色。惊鸿和悉，从过去就一直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当她将他们带到了这个世界是时候，她不曾考虑过他们的感受，不曾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就这样莽撞地让他们来到了这个世界。
然后，作为自己国家里唯一的皇位继承人，他们身边的人从来都不敢接近他们。他们身边的人害怕他们，他们身边的人孤立着他们。因为不可以杀了他们，所以他们孤立他们。
“你可以想象的到么？我的父王是那么爱我的母后，甚至不害怕她是一个鬼族的人，但是却害怕我而不敢接近我的样子么？”当惊鸿用那么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的时候，我的胸口那一直都翻疼的地方好像有伤口撕裂开来了，分外的疼。
“所以，悉和你一样恨我这张脸是不是？”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我的身体不住的发抖。是的，我在发抖。因为依稀间记得，似乎有一个叫碧海的魂魄，曾经掀开我宽大的黑袍见过我的模样。为此，我还将她抛下了渡船，结果她被过路的黑白无常捞起带到了轮回的地方。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我造就了一个和我如此相似的人，不，或许是鬼。因为，我记得她说过绝不投胎做人。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
“也许吧。”盯着我当时过分苍白的脸，惊鸿的指尖带着他特有的温柔抚过我的眉。
“惊鸿，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么相似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在记忆深处仔细的探寻，我发现那个叫碧海的魂魄早在我渡她过河之前就在奈何桥边等了好多年。孟婆曾告诉我，那女子的怨即便是用忘川的水去洗也洗不去的。而且，孟婆在提到这个女子的时候，眼睛总是弱有似无地掠过我的脸。当时我未发觉，现在却觉得格外地惊异。若孟婆早就知道会这样，那么从一开始，孟婆就知道这一切，但是她却没有告诉过我。“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因果么？如果我说之所以会有现在的一切是因为在很久之前的过去就有人安排了这一切你相信么？”
“为什么这么说？”
“不，没什么。”慌乱地摇头，我不敢想象那样的因果。如果在我和他们相遇的过程中一直有一只手在为这一切穿插牵线，这背后的一切究竟隐藏了多少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这背后究竟计划着什么，有什么让他们可计划的？
“惊澜，你没事吧？”关切的声音在耳畔流连，我浑浑噩噩地抬头唇却不经意的得擦过他的脸，让我尴尬地僵在原地。
“我…没事……”有事的人是你，没事靠那么近做什么？
“你被我吓到了么？知道了为什么我身边没有人敢靠近的原因之后你害怕了？”清澈的黑眸好像笼上了一层失落，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平复他眉宇间的忧伤。我不知道我无意中触到了他的伤口，他其实也是在意我这个捡来的义妹对他的态度的吧？毕竟，能这样坦然和他相处的不多，人们都畏惧着他的血脉，害怕着他手中的权势。他的朋友，似乎只有我。
“不是的，我只是心里……有些乱。”是啊，好乱，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不是普通得惹人心乱。只是，我说不出口，我没有办法告诉他我为了什么而心慌意乱，连平时可以轻易察觉到他的靠近的感觉也乱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惊鸿，我真得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了。”
“我明白。”他轻轻地点头，将我的手包裹在他指节分明的手里，用很轻很轻的语气对我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你的出现和存在，都是不一样的。”
“惊鸿……”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惊鸿给我的感觉，和悉不一样。他给我的感觉是一点一点慢慢渗入我的思想的，不像和悉在一起时会心跳加快，和他在一起只会觉得无比的心安。似乎只要在他身边，我就可以很快地放下一切负担，轻松的不像我自己。
“我知道你喜欢的人就是我的哥哥，也许只要哥哥肯来找你你就会到他的身边去，不过我知道其实你不是普通人。没有人能够在莲池里出来的，跳下去的人通常都没有再出现过。而你却是从那里出现的，所以你绝对不是普通人。”带着笃定而温暖的笑容凝视着我，惊鸿黑色的长发垂在了我的手臂上，像丝绸一样柔软。“惊澜，我从来都不问你究竟是什么人，因为我知道即便我问了你也不会回答。但是，只要你在我的国家里你就是我的义妹，你就是平潮国的惊澜公主，你知道了么？”
“就算有一天我离开了你，只要我踏进平潮国的土地我就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是么？”不是别人，不是忘川，就只是惊澜而已是么？
“是的，只要你愿意回来，任何人都不能在平潮国伤你分毫。”握着我冰凉的手，惊鸿的表情认真而坚定，“就算要为了惊澜而宣战，我也绝对不会退让的。”
“就算我惹上的不是人也一样么？”一股暖意流入心底，我抬眼感动地搂住他，泪眼难禁。
“你忘记我也不是人么？”轻笑着将我揽进怀里，我没能看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的模样。我只知道，如果悉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那么他的弟弟惊鸿则是三万年来第一个说要保护我的人。虽然我知道，我可能永远都用不着他的保护，但是被人放在手心里呵护的感觉，我还是难以拒绝.
就算，我知道这些是不应该的，我还是甘愿沉沦。
哪怕，只是一个梦也好，在梦醒之前，我也愿意就这样一直下去……
。


 











第十章







“你一点都不惊讶我会来这里，看来你还是记得我的。”白色的发丝在空中飘落，悉坐在了我的床头，赤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地对上我的脸，让我一阵无奈。
先是清，然后是惊鸿，最后是他。他们一个个都像是约好了一样轮流来我这里，而且时间算得刚刚好，惊鸿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了。现在我有些怀疑悉走了之后，黑白无常是不是会突然地冒出来了。
“你来做什么？”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休息一下呢？虽然我不是人，但是我也会疲倦，因为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似乎一到人间就是这样，而且有越来越严重的感觉。
“你看上去过得不错。”挑起我的一束发丝，他的指尖掠过我的颈动脉，坚硬而锐利的指甲接触到我的皮肤，有些疼。
“你来这里找我叙旧？”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对着他就好像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一样，也许这就是无话可说的境界了吧。
“嗯。”点点头，算是应了我的问题，只是他的手却伸了过来，搭在了我的肩上。然后一转眼间布衣料子尽碎，他的手抚摸着我裸露的肩膀。手指流连在一道丑陋的疤痕上面，自顾自的开口笑道，“这个疤痕居然还在，而且似乎一直都没有转好过。”
“……”我没有说话，肩膀上的伤是他给的，一剑贯穿。而那伤疤一直不好的原因，是因为我本身的体质问题。树妖受的外伤，需要很长的时间去痊愈。
“怎么不说话了？你和惊鸿相处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沉默。”
“你不是惊鸿。”而且，在以前我们的话也没有多过，总是我盯着你沉默的脸发呆，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很多话了？不，也许是有那么一次的，在你要我离开的那次。
“是吗？是因为我不是惊鸿的原因么？我以为你有很多话要问我呢，结果现在你却什么都没有问。”冷冷地放开了我的肩膀，他捏住我的下颚道，“真是可惜了，原本想看那个人看着你在我面前却什么都不能做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你想说什么？”
“有人以为只要让你离开他的身边就可以逃避了，他怎么也没有想过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兜兜转转之后再回到原点。”悉的声音很低很柔，但是那声音里没有感情，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悉！”猛地推开身前的男人，我不敢置信地怒视着他！居然又是一个附在别人身体里的鬼魂，我竟然完全察觉不到！“你究竟是谁？”
如果是这个人不是悉的话，如果这个人不是悉的话，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他怎么知道我身上的疤痕？他怎么知道的？真正的悉呢？
“我就是悉啊，难道你不知道么？”冷笑着站起身，他慢慢地变化着，青色的獠牙，狰狞的鬼脸就那样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他身上流着一半鬼族的血液，但是为什么他身上的妖气却那么重呢？这是不应该的啊，就算是半人半鬼，也不该有这么浓烈的妖气啊！“惊澜，平时我是不会给机会他见别人的，但是今天不一样，你应该见见他！”
“你——！”我惊愕地望着他变成了鬼族的模样，发现一个字才说出口我就只能任由那剩下的话梗在喉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要过来，凌！”丑陋的脸上镶嵌着两颗如夜般黑沉的眼睛，熟悉的悸动和熟悉的眷恋好像全都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是那样哀伤和绝望，饱含痛苦和煎熬。
“不要过来——！”他痛苦的咆哮声夹杂着恐惧如惊雷般在我面前炸开，我感觉眼泪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我的手背上，像当初从他眼中落到了我的手上的时候一样烫人。“不要过来！”
“悉——！”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发丝，悉的眼泪在狰狞的鬼脸上像两道疤一样写满了疼痛，我没有办法靠近这样的悉，他疯狂地拒绝着一切，包括我，也包括他自己。
“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前的那个你，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模样？“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要让我见到你？为什么要让你见到我？为什么！”悉的吼声惊动了好多人，包括惊鸿和他的护卫军。大家都对盯着悉面面相觑，一时间想不出任何办法来处理悉，如果他只是一般人那还好办，可是他不是啊！
“悉，不要这样！”我痛苦地掩住自己的脸，不敢相信也不敢想象是什么将他变成了这样，如果他早就知道了会这样，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为什么？
“你们退下吧。”惊鸿蹙眉地望着正在疯狂地陷入痛楚之中的悉，挥手让他的护卫军退下了。
“惊鸿，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悉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悉会那么痛苦？“我求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别哭了，”惊鸿向我轻颔首，将我牢牢抱在怀里轻拍着我的肩膀道，“交给我处理吧。”
“不！”我不要！我不能放任悉这样伤害自己，我也无法放任自己什么都不做地站在一边。“告诉我原因，我不能放着他不管，我做不到。”
“惊澜，相信我好吗？你靠近他只会令他更加痛苦，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么？他的痛苦和恐惧正是因为你啊。”轻叹着摇头，惊鸿的目光有些黯淡和淡淡的忧伤，“相信我吧，只有我和他是一样的，只有我。”
“可是——！”
“没有可是了，他是我的哥哥，你是我的义妹，所以相信我吧。”惊鸿将手覆盖在的眼睛上柔声对我哄到，带着我所不知道的恐惧，“我可以帮他的，只是…希望你不要睁开眼睛好么？我不希望…让你看到我变成鬼的样子……”
“呜呜……”我终于忍不住闭着我的眼睛蹲下身体失声痛哭起来，我能感觉到惊鸿的目光曾经担忧地徘徊在我的身旁，但最后他还是一步一步地向悉走过去了，向在用每一步去增加自己带回哥哥的机会。
然后，但我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变成鬼族的悉已经消失了。
惊鸿的胸口被大片的血染红着，而他的身前站着回复了人形的悉。
“惊鸿——！”我飞快地扑向地上的惊鸿，看着他困难地对我扯开一个安慰的笑容，感觉难以控制自己不去看他的伤口。
“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啊，他的恐惧和痛苦纠缠在了一起，复杂得让人不敢置信。”人形的悉悠闲享受其中的声音让我身体一僵，愤怒如同烈火一样在我心头烧过，像是掰断了我脑子里最后的一丝理智一样。“本来我以为不管再怎么折磨他，他都不会有什么反应了呢。结果只要将他的模样放到你的面前，他居然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呢。真不知道是他身体里哪一个特别的东西在作祟呢，竟然需要借助外力才可以平复，真是令我觉得很奇妙啊。”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控制了悉，还打伤了惊鸿，这样的家伙居然还在说着这些让人忍不住想要撕开他的风凉话。我为这样的妖怪的存在而感到耻辱！
“你在愤怒么，惊澜小姐？你的怒火似乎已经快要将你整个人点着了。”
“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捂着胸口处开始发痛的地方，发现之前流失的那些力量似乎在胸口处开始凝聚，一点一点地化成了妖力将我的身体填满。
“我是什么东西很重要么？就算你知道了我是什么你也没有办法将我杀死的，因为我若是死了，他也绝对活不了！”有恃无恐的他无视着我的愤怒，一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想要吸取我的精气。
“看来你的灵魂已经和悉的融合了，如果强行杀了你只会害死悉是不是？”
“你很聪明，不过没有用，你没有办法分开我和他。因为你是一个凡——！”他的声音在他看到我不由自主上扬的唇角时戛然而止，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一种害怕的感觉。清总说有时候，很少有人能在我的微笑前保持着勇气。也许，那是妖与生俱来的对危险的预知的一种本能吧，他的手放开了我的肩膀，向后退了一步道，“你是谁？”
“没有躯体而要和人类融合的妖精，有什么资格问这个问题？”我缓缓放下了目光掺杂了担忧和疼痛的惊鸿，招来了一阵风裹住他将他轻轻送离这个不适合他出现的地方。就像他不愿意被我看见他化身成鬼的模样，我也不愿意让他看见我双手可能染上的东西。
“惊澜，不管怎么样，你必须回来……”惊鸿虚弱的声音徐徐传来，我回头看见他坚定的眉眼，很温柔也很难过。“不然，我回去找你的，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去的。”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会这么做，因为换做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
“那我就放心了……”惊鸿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我转过头望着那夺取了悉的身体的妖，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笑问。
“愚不可及的小妖，你准备好接受我愤怒的惩罚了么？”


 











第十一章







是啊，就像阎王的儿子清一样，悉也变成了一个被其他生命夺取了躯体的人。
只是这样的结果是不一样的，清的灵魂消失了，所以他的躯体里住了另一个人我并不在意。在阴间，只有魂魄才是真正的生命，躯壳只是容器。如果魂魄消失了，容器归了谁都没有关系。真正让我愤怒的原因是，我眼前的这个妖，是硬生生地夺取了悉的身体。
这是被禁止的妖术——夺舍。
强行地介入别人的身体，一点点地夺取身体的控制权，然后将原来的灵魂泯灭掉来真正控制这个人的身体。被夺取身体的人不是被控制就是自己走向了灭亡，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是最好的。
被控制的人，无法自由地存活，只能在身体的深处被禁锢，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掉，就像悉这样痛苦。
自己走向灭亡的人，灵魂也无法得到安息。在阴间，自杀的人是罪孽深重的。他会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自己自杀的痛苦，直到洗清自己的罪孽或者受尽酷刑才能够前往往生殿轮回转世。而自杀的人，如果无法解开自己生前的枷锁，他也是无法轮回的。因为，我就见过许多这样的人，年复一年地等待着又抗拒着直到魂魄被消磨的一点都不剩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生前所做的事情是那么的愚蠢。
只是，那时已经太晚了。
“你也是妖精么？如果不是你的愤怒泄露了你隐藏的妖气，我还真是看不出来你居然是一个妖。”夺舍的妖怪的目光掠过我身上飘散出来的黑色雾气，闪着冰冷而犀利的光，但他的脸却是在笑，笑的放纵而肆意。“我很好奇你的本体是什么，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奇怪的妖气。”
“如果你有机会见到的话，你就会知道。”我的本体是忘川河旁的银杏，而忘川河在阴间地府。“不过很多人都没有机会说出去，我的本体是什么。”
“是么？看来你是一个杀过很多人的妖怪。我身体里的家伙还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呢，居然想着要保护你呢。看来他真是很傻，你是一个妖精怎么可能需要他的保护呢？不过，看他那么害怕被你知道自己的真实模样，我想他是爱上了你的。”冷笑着摊开自己的手，他轻蔑地盯着自己那还沾有惊鸿的血的指甲，摇头道。“人类就是那么的傻，明明是那么脆弱的生命，却总是想着自己可以拯救别人。心里总是想着什么情和爱，为了那样的东西甚至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真是可笑！”
“你的话很多……”我的胸口处涌出一股力量倾泻在我的手心里，白色的衣渐渐被黑色的妖气染黑，长发被黑色的妖气缠绕而上。一种凌驾于天地的感觉袭来，我像是回到了我的地界一样，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唯我独尊的气息。
“你真是令人惊叹啊，看来你修行也有很多年了。”赞叹的声音自对方口中传出，我望着他的身体渐渐抽搐，一种冰凉的妖气自他身上散发出来。难怪我没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不是人，因为他的道行可以说和我不相上下。“我还以外人间界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强的妖怪了，没想到这个家伙不止有鬼族的血脉，他的身边也有你这样强悍的妖！”
“闭嘴！你的话太多了！”我不喜欢他总是把话题扯到悉的身上，感觉悉像是他的玩物一样。
“不！一点都不多呢！这个身体是我的爱人替我准备的，你知道她是谁么？她是这个家伙的母亲呢，她有个名字叫做凌。”那个妖怪不知道是看见我而显得很兴奋还是因为想到什么很兴奋，声音顿了顿又好像自言自语道，“不过，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呢。你长得和现在的她有点像呢，不知道你是不是认识她呢？她的另外一个名字叫做‘碧海’呢。”
“你说她叫碧海？”我的意识突然停顿了，真得是碧海，真得是碧海！悉和惊鸿的母亲，真得是我渡过的那个叫碧海的女子！“碧海是么？”
“看来你认识她，这样的话就好解释很多了。”点点头，他像是看出了我眼底的惊异，邪肆的声音有着难以言语的得意。“碧海是为了给我准备一个躯体才生下这个家伙的，所以我会出现在这个家伙的身上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从这个家伙一出生，他就注定了要消失。他不该幻想得到任何东西，包括自己的身体包括自己的意识。因为他的母亲早就将他献给了我，在他身体里有着他母亲给他的诅咒，那就是我。”
“那惊鸿呢？”难以想象是什么样的女人怀着什么模样的目的做着这样残忍的事情，悉的出生只是为了给妖怪一个躯体，那么这样的女人又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生下惊鸿的？在惊鸿手里的那幅图画里，她明明是那样温柔地低头浅笑，任谁也想象不到她有着这样疯狂的心思。
我好像又看到了惊鸿将画轴慢慢在我眼前铺开的后说的话——
你怎么知道画图的人画的不是你呢？你怎么知道画图的人心里想的人是不是你呢？
如果，那画里的人是我，也不是很奇怪不是么？
我怎么知道画图的人心里想的人是谁呢？
我怎么敢肯定那图里的女子就是惊鸿的母亲呢？
有着那样可怕的心思的女人，怎么可能笑地那么温柔呢？
我真是傻子！
“你问他么？他的出生只是一个意外，碧海从来没有想过要生下他，他只是平潮国的国王和她醉酒之后的意外。之所以会让他出生的原因是考虑到，这个家伙的身体要是出现了意外那么还有一个备用的。不过惊鸿那个家伙的身体根本就没有什么用，如果不每天吃药就会支持不下去的身体，根本不会有任何用处。”
“原来是这样的啊！”难怪悉会这样憎恨着这个叫凌的女子，难怪他会想要杀了她！这样的母亲，根本就不是一个母亲，毫无温情可言。“原来是这样的，原来这一切都是这样发生的。”


 











第十二章







“我喜欢你现在的这个表情，惊澜小姐。”面对面站着的妖，我暂且叫他做雪妖吧，他身上散发的妖气寒意彻骨，像我以前曾经杀过的一只雪妖。他现在正颇有兴味地研究着一旁的我，眼底时不时滑过一些阴森的暗流。“看见你这个表情，我倒觉得我认识你很久了。不是因为你长得像碧海，而是因为你的样子很像另一个人。”
“可惜我一点都不喜欢见到你！”冷哼一声，我扬手朝他袭去。黑色的妖气和他的妖气相触碰，在空间化成了两道影子不断挤压，巨大的压力令这本来就不是很大的庭院下陷了。院子里的花草，一半被掩埋一半被冻结成霜。
不同属性的妖气互相撕扯着，吞噬着，我和雪妖只消一会儿就把整个庭院夷为平地。倒不是不知道这样的混乱会引起人间界隐藏的高手的注意，只是在这样的对决中双方都无法收敛自己的气息。
这是一次难得的旗鼓相当，我们都没有想过要可以压制，也没有办法压制。他控制自己的妖力的手法非常娴熟，像每天都曾经做过同样的事情一样。而我已经有将近一万年的时光不曾碰过这些，潜藏在我体内燥热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了，可以说我的妖力是完全没有受我控制的。它们像被困了许久的猛兽，饥饿地找着所有可以果腹的对象然后狠狠地扑上去。狂乱得让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原来我的妖力也是那么恐怖的东西。
但是，我不能让惊鸿的皇宫毁掉，所以我催生着我庭院里还有生气的植物，让他们架起了结界防御。
“原来你是植物类的妖精，如果不是你藏得太好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你不是人间界的妖精。”雪妖轻快地划出一道残影，冰冷的妖力霎时间将我困在中间，如城墙壁垒一样。“像你这样修为高深的妖精，怎么可能在妖界没有出现过呢？”
“和你没有关系。”就像人类比妖更容易修炼成仙一样，有灵性的动物也比植物更加容易修炼成精。植物可能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有自己的意识，甚至没有彻底修炼成人之前，妖形是不能离开本体太久或者太远的。但，真正修炼到了一定的程度，植物类的妖精也可以和神佛对抗，就像万年前的我一样。
“或许真得和我没有关系吧。”他冷笑着，在空中比划着封印的手势，想要将我封印在这个地方。
“连天神都奈我不何，你以为自己可以封印得了我么？”我冷嗤一声，张手召来天雷轰散了他的对我的禁制。又随手一翻，有形的气流就成了一个透明的牢笼将他禁锢。“我说过，你要准备接受我愤怒的惩罚。”
“你可以挣脱我的束缚，为什么你就认为我挣脱不了你的牢笼呢？”他利爪一伸，就要撕破我用妖术做成的牢笼。“这样的牢笼可以困住普通的妖精，但是却不可能困得住我的。”
“我没有想过要困住你，”我不理会他要怎样挣破我的牢笼，轻笑道，“我只是想托你下地狱。”
“什么——！”在他震惊的吼声之中，我的身后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将他和我一起吸进去。他抓住黑洞的边缘想要出去，我却在他身旁用我师傅的勾魂索将他套住，然后不顾他的愤怒地往后一扯，他的魂魄就此被我抓在手上。“放手——！”
“人间界或许没有办法将你和悉的灵魂分开，但是阴间有。”我摇摇我手上的勾魂索，手一扬就将悉抛出黑洞，然后快速地关闭了洞口。“你说的对，我不是藏得太好那就是我根本不是人间界的妖精，因为我是阴间的植物，所以你注定要栽在我手里！”即使是强大如他这样的妖怪，只要勾魂索一出一样手到擒来。
“你不要得意太久，生死薄上没有我的名字，你抓我来这里是犯了天条，你不会好过的！”他死死地抓住身上的锁链，突然长笑道，“惊澜小姐，就算你现在抓了我也没有用，地府奈何不了我，你还是要放了我的！”
“我有说要将你交给地府么？”地府生死薄上无姓名，代表的是他不在轮回之列。但生死薄上无姓名的又何止他一个，我也是其中之一。“阴间可不是只有地府而已，你以为我为什么可以将你拖来这里？”如果要囚禁一个人，我的地界是最好的去处。
“你不怕天罚么？”
“天罚？我还真是没有怕过。”阴间的大小炼狱我都去过了，天罚也不知道下过多少次，加上修行遇上的天劫，我还真是没有怕过那玩意儿。“反倒是你，多行不义，你自己担心自己还差——！”
我正想着要将他带到我的地界里的时候，一股奇异的力量突然撕破了我身后的空间，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的勾魂索就被夺去，一时间愣在原地。
“是你！”那个当年曾被我扔下渡船的女子如今正立在我的面前，而原本在我手中的勾魂索此时却被她抓在手里。她见到我似乎也有一些意外，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呆愣地注视着我，然后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锁链。
“碧海，你来啦？”雪妖有些喜悦地望着惊鸿和悉的母亲，看得出他对于碧海来救他还是非常高兴的。天知道他是怎么惹到我的，他可能做梦也想不到我可以收拾他吧。因为，他的修为在人间也算是高手一个了。如果不是将他拖到阴间，我也没有自信能够抓得到他。
“你就是悉和惊鸿的母亲么？”我有些憎恶地望着她，想不出她到底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鬼族的公主，也没有什么力量撕破空间啊。“把他交给我，不然你就准备和他一起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吧。”对于伤害过惊鸿和悉的人，我没有想过要和她好好谈什么。
“你不可以杀他！”顶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碧海拦在我的身前，她拒绝将雪妖交给我道。
“把你的脸给我换掉！”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脸我会觉得很难受，明明是我的一张脸，现在却长到了她的身上，而且这个人是致使悉两兄弟那么痛苦的那个人。“然后在我面前消失！”
“不！没有办法换掉的!因为我太想念这个人的脸，所以这张脸已经牢牢地生在我的脸上了。”她摇摇头，目光是那样黯淡成灰。“至于他，我是不能让你杀他的！”
“那是我的脸！”那是我的一张脸，虽然我并不觉得别人和我长的一样有什么不好，但是我却不希望像她这样令我厌恶的人长了一张和我一样。“不要妨碍我，念在你是惊鸿和悉的生母，现在滚我就放过你！”
“你就不能放过我和他么？”碧海也没有再和我争辩，手上的勾魂索递到跟前道，“这个结是你结的，除了你和你师傅之外没有别人可以解开了。”


 











第十三章







“你现在出现来求我放了你们么？那么当惊鸿和悉那么痛苦的时候，你在哪里呢？当他夺取了悉的身体，让他那么痛苦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悉是你的儿子？你凭什么要我放了你们？你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你以为只要你开口，我就一定要放过你们么？”本来不想和她啰嗦的，只是当话说出口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原来也有身体比脑子动的还要快的时候。不过既然都说出口了，也就不在意再多说两句。但是，不管我说了多少，这个女人也不会为此而动容的。因为，她大概从来都没有去关心过自己的孩子，也从来都不觉得那两个孩子是她的责任了吧？
“每个人都有对于自己重要的东西，惊澜小姐不也一样么？对于惊澜小姐来说，我的两个孩子是你重要的两个人，所以惊澜小姐才会认为我那样对那两个孩子是不对的。为了他们而心疼，为了他们而愤怒，为了他们而哭泣，这些都是因为惊澜小姐在乎他们不是么？”碧海垂眸，不知不觉中，我好像看到了她眼中有了温柔，只是不是为了惊鸿和悉。“我和惊澜小姐一样，我有自己在乎的人。我会为了那个人而伤心，会为了那个人而担忧，会为了那个人而变得不像自己。所以，为了那个人，我会抛弃自己的所有，即使我追逐的只是一个背影，我也不会为此而后悔。我这么说，惊澜小姐你明白么？”
“你想说，你有在乎的人，所以为了那个你所在乎的人，其他人都可以伤害和抛弃么？”不得不说，这样的人很自私，但是在这同时我又很羡慕她。她有可以付出的人，而我却……
“我知道惊澜小姐你明白我的意思，但是你没有办法原谅我对那两个孩子所做的事情是不是？”了然地淡笑着，碧海向前一步直直朝我跪下，然后举起双手到我跟前道，“惊澜小姐，只要你愿意放了他，我可以任你处置。不管你是要将我带到他们面前杀了我，还是让我一辈子成为惊澜小姐你的囚犯，碧海都不会有有任何怨言的。”
“放了他？放了他你任我处置？那悉怎么办？放了他然后再让他去伤害悉？或者，这次是惊鸿？碧海，你以为我是傻子么？你自己有几分能耐你自己不知道么？我如果要杀你不用你把命送上来，我自己就可以要了你的命！”忽然一阵寒意上升，我忽然想起了一件被我忽略了许久的事情。“不对！你已经轮回了，为什么还知道自己是碧海？！”
“……”碧海无言，只是那目光有了闪躲。一旁的雪妖，更是沉住了脸，什么都没有说。
我细细地打量了一下碧海，除了那张脸，她似乎没有变过多少。而一旁的雪妖，刚才没有注意，现在倒是看到了，一样的脸，他也有一张和我一样的脸！
“这是什么回事？”雪妖的脸，藏在了一头雪白的发丝下面，如果不是我觉得有些不对而去注意的话，我根本没有发现他也有一张我的脸。“你们就那么喜欢我的这张脸么？一个碧海就算了，怎么连你也一样！”我盯着被勾魂索束缚的雪妖，除了发色和瞳孔的颜色，那就是我的脸！
“……”再度沉默，我死死地盯着碧海和雪妖，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三张一模一样的脸！碧海我可以接受，因为她见过我脸，变成我样子轮回我可以接受。但是为什么你也一样？是巧合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巧合？”不要怪我多疑，我相信我的身上有着一个被隐藏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连接着许多人许多事，如果我可以将这些一一解开，或许就可以知道我身上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了。“说到这里，我忘记问你了，你到底是谁？”
我的目光紧锁着雪妖，原本想着将他带到地界那里再做处置的，现在看来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
“……”依旧沉默着，碧海木然地低头跪着，雪妖在一旁站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们身上的秘密可真多啊，看来你们是不大打算想说了。如此正好，我也不打算逼问你们了。你们就到我的地界里慢慢想吧，我有的时间等你们说！”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我在他们身上下了禁制，然后直接把他们扔进圆弧被撕裂开的洞里，直接封住出口。地界没有我的允许，他们是不可能跑的出来的。而地界的出口一旦被我关闭，是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反正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如果他们能在我那地界里熬得下去，我也就白活那么多年了。地界里除了我的本体什么都没有，包括食物和水，通通都没有。
只要我愿意，那里就是所有人绝望的深渊，而在绝望中的人的意志是最不坚定的，他们迟早会说的。


 











第十四章







“忘川，你什么时候变得脾气那么暴躁的？”一阵苍老而夹杂了沧桑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我心念一动，知道我用划破空间的方法来打开地界引起了地府的注意。
“婆婆……”不错，我身后的人正是本来应该在奈何桥的孟婆，现在却出现在了阴间和人间的交界处。她和以前一样，手里依旧拿着青花瓷碗，碗里是孟婆汤。
“你回来了。”她定定地打量了我许久，缓缓叹道，“但是，你却又要走了。”
“对不起，婆婆。”我向前走去，将她已经苍老的身体抱在怀里道，“人间有人在等忘川，如果忘川不回去，他就会来找忘川。”
“我都明白。”点点头，孟婆枯槁的手抚着我的长发，轻柔而不舍。“你在人间的朋友不能等你一百年、一千年，但是婆婆可以等你。”
“婆婆，对不起！忘川不是一个好孩子，婆婆……”我用力地抱紧她瘦弱的身体，感觉歉疚和羞愧。她是我的义母，但是我没有能够尽到一个为人子女的责任，还经常让她为了我而担忧，而等待。我实在是一个很失职的女儿，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没有关系的，忘川。”淡笑着的摇头，婆婆的手指擦过我的眉头，擦过我的眼角停留在我的脸颊上，像她以前经常做的那样。“忘川只要记得孟婆，记得奈何桥，记得忘川河，婆婆就已经很高兴了。”
 “可是……”我不舍地抬头，我不忍就这样离开她啊！婆婆一个人在阴间生活了好久，婆婆一个人在阴间等了好久啊……
“已经很接近了，如果你不走的话，恐怕就要多费功夫了。”再次叹息一声，孟婆的手推开了我的身体道，“我知道你清楚，如果我也能察觉到你的气息，那么地府的其他人也可以察觉到你回来了。”
“地府的人，没有权利妨碍我做任何事情。”
“但是，如果他们要留你在这里倒也是很容易的事情。”摇摇头，孟婆将手里的青花瓷碗交到我手上道，“忘川，你是不是觉得在人间虚弱了很多呢？”
“是。”只是在我愤怒到想要撕开敌人的时候，我的力量又会全部回到我的身体里。“胸口有很特别的疼痛感，但是它在我愤怒的时候又可以集结我流失的力量。”早已经发觉了，每次胸口疼痛的时候，力量就会损失一部分，只是不想婆婆担忧，所以一直未曾说过。
“忘川，如果你不想被纠扯进你不该掺入的事情里，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去探究。”苍老的面容浮现一丝感慨，婆婆握着我的手道，“珍惜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其他的事情就随他去吧。”
“婆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眉一挑，有些东西自脑海里一晃而过。“婆婆，是不能告诉我的东西么？”
“现在什么都不能说，快走吧！”婆婆手一推，我直直往后飘去。我知道我身后是阴间和人间的交界，这样往后一退我就会回到人间。但是为什么婆婆要那么着急地让我离开呢？为什么婆婆什么都不能告诉我呢？我隐隐察觉到有什么正在进行，但是婆婆却要我不要探究。
例如碧海和雪妖与我一模一样的脸，例如碧海虽然轮回却仍然记得前世的东西，例如清奇怪的态度和我胸口的疼痛，那些东西好像都在昭示着什么，但是婆婆却要我不要去探究。
就连婆婆也都变得很奇怪啊，虽然我知道她绝对不会伤害我，但是仍旧有些……不安啊……
这种不安就像是涟漪一样，一圈荡过一圈，然后慢慢在心底扩散……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止这种心情，只是悸动着，胸口又开始慢慢泛疼了。
于是，顺着婆婆的心意离开，顺着其他魂魄所走的路逆行，我知道我不可以回头。
在黄泉路上是没有回头路的，而我是逆行者，逆行穿越生死的人。
有人想要扯住我的衣角，有人想要抓住我的手腕，有人想要揪住我的发丝，因为他们想要回人间，但是他们却不能回去。
他们希望我可以带他们走，他们也希望我不要走，因为他们不想见到有人可以离开而他们必须留下。他们想要留下我，或者什么人都不会留下，但我知道不可能。
有些人迫切地希望离开，而有些人却固执地不愿移动……
多么讽刺的人生啊……
刚想着我最近是不是情绪波动太大了，胸口突然一个刺痛，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对不起了，忘川。”熟悉的声音在耳畔环绕，我来不及回头确认那个人的脸，身体便已经降落在人间了。
胸口的伤口还在淌着鲜血，痛已经不是我唯一的感觉。
其实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其实不用怀疑我也不会错认，那个人的身份只有我自己不敢承认却绝对不会误认的。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打算这么做，如果万年的时光不够他思索，如果她给了他机会他却还不明白，那么看来他们注定了要成为敌人。
“清，你终究还是背叛了我啊……”
苦涩如同一抹寂寞的香在燃烧着，我缓缓闭上双目，任由自己降落在我所不能预知的地方。水花四溅的时候，血污了一旁的荷花。我轻笑，这个不是我熟悉的莲花池，不是惊鸿皇宫里的莲花池。
地狱的出口，从来都不会只有一个。


 











第十五章







“哥，惊澜呢？”寂静已经持续太久了，惊鸿盯着一直呈现着痴迷状态的悉，不得已叹息地问道，“自那日见你独自一个人躺在满目疮痍的地上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
“我不是你的哥哥。”站起身，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眸，悉答得淡漠。
“也许真得不是吧，”苦笑着摇头，惊鸿负手立在窗台前，目光开始有些阴郁。“我们都是一国之主，你来平潮国耽搁了许久，看来也是时候离开了。”
“……”悉低头，不知不觉间又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发起楞来，惊鸿见了也是不忍地摇头，无可奈何。
“已经确认过了，你身上没有诅咒了。”那个妖怪，和惊澜一起消失了。他翻遍了平潮国的每一个角落，一无所获。“你不管怎么说都是黔岚国的国主，你若长时间不回去，总是不好的。”
“凌她……见到了我的样子……”怔忡间把颤抖的手握紧，悉的目光有着忧伤和恐惧，他不是很记得发生过什么。当他从身体里苏醒，他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别人，他看到的是那个曾经他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人。他想离开她，他想要让她只记住当年的那个他的模样，不想却让她看到了他最不希望被她看到的模样，一个鬼族的丑陋模样。他嘶声地吼着，他用力地拒绝着，他努力地想要摆脱着自己的鬼族模样，但是他却什么都没能改变。她看到了，他看到她眼底那个丑陋的自己，她哭泣了。然后，惊鸿出现了。
惊鸿制止了他的暴走，但是，当他再挣开眼睛的时候，她消失了。
“她消失了，她和当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是恨死我了吧？”
“你们当年——做过什么？”惊鸿眼底滑过落寞，但是话已经出口了就没有办法收回，“为什么你怕见到她呢？为什么她见到你之后，会变得那么奇怪呢？”虽然仍同过去一般娴静自然，但是眼底的愁绪却从来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不问她，是因为他知道若她愿意她迟早会告诉他的。但是那日见她涕泗横流的模样，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他的心被狠狠揪住。尤其是现在，悉变得如今这个模样，他觉得自己等不了了。他想知道，他好想知道惊澜的一切。她的过去，她的身份，她为什么消失，他都想知道。
“凌，她是个迷。”痴痴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双手，落在不可触碰的一个虚点上，悉的声音多了一份柔软。“如烟如雾一样不可琢磨，可以这一刻还在你面前，下一刻就消失不见。她来去如风，没有人可以留住她的一丝一毫，如果不是她心甘情愿的话。”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她确实如此。像调皮的仙子下凡，扰乱了所有的平静之后又回到自己的天宫。
“我不知道她真正叫什么名字，遇到她之后我一直叫她凌。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但是我知道如果她要做什么，谁也没有能力阻拦。我不知道她的存在究竟是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我伤了她。”声音一个停顿，悉陷入自己的记忆中低喃道，“我以为她是她，结果我伤了她。后来知道她不是她之后，我留她在我那里养伤。她的伤很难痊愈，不管我用了多少种方法调养，愈合的速度仍然是非常的慢。不知不觉中，我发现我的目光总是会停留在她的身上。不知不觉间，我发现我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很自然地想起她。她很率直，她很特别，她的眼睛很漂亮。和别的女子不同，她不知道我是一个皇子，她不知道我体内有着鬼族的血脉。她敢肆无忌惮地在一旁盯着我做事情，她敢靠近我和我说话，她敢对我说她喜欢我……”
“……”惊鸿的身形一抖，目光复杂地望向一旁的兄长，有着黯然神伤，有着不可触碰的遥远。
“凌她喜欢摆弄花草，我就把整个院子的花草都交给她打理。凌从来不碰荤菜，我便陪着她茹素。凌她喜欢安静，我便将所有的人都撤下，只留下我和她两个人。”是啊，过去的那一段日子，他矛盾又愉快地和她一起度过着这样安静祥和的生活。没有了烦人的事情，没有了多余的人，没有了附身在身体上的诅咒。“凌不知不觉中住进了我的心里，我喜欢看到她那浅然的微笑，我喜欢看到她在院子里穿梭在草木中忙碌的样子，我喜欢看到她凝视着我的目光。直到，我的手突然开始了变化。”
“是诅咒么？”撇过脸去，惊鸿不自然地望向窗外，他能想象的到自己的哥哥和惊澜在一起的模样。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极尽浪漫缠绵，只是细水长流般的自然和平和。
“嗯。”轻点着头，悉黯然闭目道，“我开始害怕了，我开始害怕自己的手会染上她的血，我开始害怕她的微笑会被我的手给扼杀掉，我怕了。”
“所以，你逼她离开了你么？”几乎可以想象到了，他们是兄弟，他们体内流着一半相同的血，他们的想法很多时候是共通的。“害怕诅咒，害怕自己最终会亲手杀了自己所爱的人，害怕对方会因为自己而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是不是？”
“所以，她消失了。我派人去找过她，当我再也没能见到她的时候，我既开心又悲哀。我高兴她消失了，因为如果她不离开，我必定要拖累她，我悲哀着我竟然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我逼着她离开然后又想见到她，知道她不在了还会担心她会不会因此而想不开。高兴着又担忧着，然后诅咒开始蚕食着我。我想到了死，但是心底又想见到她，我想见到她又怕她知道了我变成了一个怪物。我矛盾地在身体里抗拒着，最后被诅咒挤压在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我能够听到诅咒的声音，他要我消失，但是我不想。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有了反抗诅咒的能力，它要将我全部抹杀掉，我却固执地不愿意消失。我守在我心底的角落里，我想着凌，我想着她，然后诅咒停止了挤压，我却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


 











第十六章







“身体里有诡异的声音在对我说话，他要我放弃挣扎，不要妄想着反抗。我的人生早已经被禁锢，我只配消失在这个世界里。它每天都会告诉我，他做了什么。它控制了我的身体，它杀了我的父王，它娶了唐离，它要了许多绝色的女子，甚至为此拆散了许多人。我痛苦的在角落里蜷缩着，我无法相信我身上的诅咒居然做了这么多事情，它简直是一个恶魔一样纠缠住了我。然后我开始麻木了，再也听不见它的话了，也变得不再对它的话有任何反应了。那个时候，我庆幸着我逼她离开了。因为，她不用面对着我身体里的诅咒，她不用被我伤害到，我很开心。”
“所以，那段时间的传说是真的。你的确变了，但是那不是因为你自己，而是附在你身上的诅咒是不是？”残忍而冷酷，手段狠辣无人能出其右。
“我没有办法接受，我没有办法控制。当我突然又见到了她，我看到了她的脸的时候，我好高兴又害怕。她说和我没有关系，她说了她不叫凌，她叫惊澜。那一刻，我的心很痛。我知道那是我体内的诅咒让我见到她的，没有它的释放我不可能看到她。它想要让我知道，我爱的人不再爱我了，我爱的人恨着我。但是，凌究竟还是不够坚定，她对我的关切，她对我身体发生的异样发出了疑问。我知道，诅咒盯上她了。它想要毁掉凌，它想要让我看到我所珍惜和守护的东西，将会在我面前毁掉。它想要看到我痛苦，它想要让我放弃坚守我心底最后的意识。”
“所以，那时你对我说，你想要惊澜。”但不是为了宠爱，而是毁掉。惊鸿的手狠狠地握紧然后松开，如此反复。“只是，我拒绝了你，所以你就跑到了惊澜的宫殿里，然后发生了后来的一切是么？”
“我不知道，我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也失去了外界的联系。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去到了凌的房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又被突然从角落里被释放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她看到最丑陋的样子，我不知道。”所以用力地喊着，叫她不要靠近。所以痛楚地伤害着自己，希望自己不会伤害到她，直到她哭软在地上，直到一个和自己相似的丑陋面孔靠近自己。然后，自己毫不犹豫地向那个走向自己的惊鸿抓去，那么用力，那么发狠地抓去。
像是要将自己也一并抓掉一样，他在惊鸿倒下的那一刻恢复了神智，却又开始被诅咒禁锢。
再一次醒来，他所在的地方一片狼藉，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一个深陷的坑。
没有了过去的富丽堂皇，没有了过去的人，没有了过去的诅咒，他自由了却又被另一样东西禁锢了。
那是——她。
“所以，你是爱她的。”爱着那么一个神秘却又能够带给他们快乐和抚慰悲伤的女子，至于她究竟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那都不重要了。
“不，我已经没有资格了。”摇头睁开双目，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自己面前的俊雅男子身上。“惊鸿，我已经没有资格爱她了，即便我有资格爱上任何女子，她也不是我能够爱的人了。”
“哥——！？”面带惊异地望着跪落在自己面前的悉，惊鸿呼吸一窒道，“你在做什么？”
“我不是你哥哥，我也没有资格做你的哥哥。”即使身体里有相同的血脉，他也不能承认惊鸿和他的关系。“我伤了你，我没有资格做你的哥哥。”
“长兄如父，你不要乱说话了。”认真地揪起悉的衣襟，惊鸿的目光对上悉的眼睛，顿时放软了语调道，“我已经一个人过了很久了，你也要抛下我么？像我们的父母一样么？让我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对着自己的影子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有个同伴么？”
“不……”
“不是什么？本来这个世界能接受我们这样的异类的人就是这般少，惊澜虽是我的义妹如今却生死难测，你若是不认我，我也就只有一个人在这寂寞长殿里终老了。”孤寂是早已经尝透了的，只是，当有了可以陪伴的人，无论是谁都不愿意放手的。“哥也一样，你虽不像我一样枕边无人，但凭心而论你身边的人都真心待你的么？你又何尝不知道惊鸿是怎么想的？这个世界只有我们是相同的，之前不能见面不能相认倒无所谓，如今你还不愿认我么？”
两个国家的君主同出一女，虽然是尴尬，但是若是他们却可以省去这些。
因为，血液令他们痛苦却让他们不得分离，他们是兄弟，那么就是兄弟。
“我确实知道……”低声一叹，悉抬头后释然一笑。然后目光触到惊鸿有些苍白的脸的时候转为柔软，不再有阴霾。惊鸿说的是对的，就连自己都忍不住想要抓住可以陪伴自己的人，若不是爱到怕伤害，他也不会放手的。不管是唐离也好，自己的其他嫔妃也好，他们都不是真心想要留在自己的身边的。
能够接受自己异类的身份的人一直都很少，只除了生死不明的凌和流着与自己相同的血的弟弟——惊鸿。
没有别人了。
“是我失职了，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哥哥。”
让弟弟来开导自己，让弟弟来唤醒自己迷失的心智，让弟弟一个人在这里孤独了好久，他确实是失职的。
“但是，以后不会了。”不管凌什么时候回来，他都不会让惊鸿一个人了。


 











第十七章







第三千次打散靠近我的妖怪，我忍不住想要呻吟一声。
我是从空中落在了人间的，不过重伤之下却没有摔死，因为我落在了一个湖里。
只是，因为伤重的原因，我化作了一颗扎根在湖底的银杏树。
若是一般的银杏是断然不可能长在湖里的，我的异常引起了躲在深山和湖底的妖怪的注意，结果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他们成群结队地想要上前吞食我，这在妖精里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但是，我虽然是重伤却还没有到那种任人宰割的地步。所以，他们攻了上来，我就打散他们。
湖里的水好清澈，我几乎可以看到我自己现在的模样。不再枝繁叶茂，此时的我只是一棵像要枯萎的树，凄凉的紧。不用想也知道，当胸一剑，我受的伤有多重才能令我打回原型。只是，人间比阴间好的地方是这里有阳光。阳光对于植物的生长是有好处的，而湖里不缺水，我可以重新调养生息，只要给我时间我就可以复原。
而复原之后，我会做两件事情。
第一，	我会回平潮国，因为惊澜。
第二，	我会回阴间，因为清。
只是，这幅躯壳不是我的本体，我的本体在忘川，现在我没有多余的妖力来维持我的人形了。虽然现在伤已经渐渐恢复，不过我暂时还不能独自离开这里。因此，除非我已经完全恢复或者有人相助，否则我是不会轻易离开这里的。
“银杏性喜适当湿润而排水良好的深厚壤土，不耐积水之地，而此树居然扎根于湖底，难怪生长不良，萎靡不振。”一个声音自湖边传来，我略一凝眸，只见到了一对男女正立于湖边草地之上。男的愁眉不展，女的却笑意盎然。“不过，也难怪它会如此，这湖有些……”
“师兄，你喜欢园艺我是知道的，不过这荒山野岭里的枯树你也要管？”明眸善睐，巧笑嫣然，那女子青葱玉指搭上男子的肩，问得暧昧。“莫非，这棵树还能化作女子向你答谢报恩不成?”
“嫣然，你不懂。”男子推开一步，避开了女子的触碰，神情肃穆而庄严。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的话却让我精神猛然一振。“若是一般寻常枯木，我自然不会多做留意。只是此树扎根湖底，虽然行将枯就，却仍有一息尚存，于无形中散发出历尽沧桑、遥溯古今、神秘莫测之感，绝非一般草木！”
“奇怪，为什么你看就看得出它那么多名堂，我却只看到一般的枯树烂木？”并不理会对方再三回避自己的接近，那名叫嫣然的女子拔下束发长簪，任由一头青丝披泻而下道。
“那是因为你我志向不同，你喜欢女红，我喜欢园艺。若说要将此处美景绣成绣画，我定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而你却可以飞针走线，游刃有余。”停顿一下，男子的目光瞥到她披头散发的模样，浅浅一叹道。“嫣然，女子不可以老是披头散发。”
“为什么不可以？”嫣然不以为然地拨着如瀑青丝，眼底流转的是妩媚和不驯。
“女子只有在自己丈夫面前才可以披头散发的，你这个模样要是被师傅见了，又要说你了。”哀叹一声，男子无可奈何地摇头，眉皱得更深了。
 “我想洗一下头发也不可以么？师兄真是大惊小怪。”娇笑着看他虽然平凡但是却在认真的时候格外吸引别人注意的脸，嫣然掏出木梳道，“你且去琢磨怎么样救活那棵银杏吧，省得待会我和你走到半路你老是心神不定，喃喃自语。”
“要救活它不难，难得是怎么救。它扎根湖底，我就是想要移植它也有心无力啊。”无奈地一摊手，男子望着我化形的银杏道，“它若是稍微通灵，那还好办一点。”
“它若是通灵古树，也不回落得这个模样啊。”通灵了的古树，有着自己的生存之道，所以如果不是像我这样受了伤至本命根源的事情是不可能像我现在这样枯黄落叶的。
“你让我想想吧。”那男子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在湖边盘腿坐下低头思索。那女子也不再理会他，径自在湖边梳洗长发。
我隔着湖水和他们遥遥相望，低声一叹。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是我知道他们都是普通的人类。
在这深山之中，他们两个人类无论是在什么地方都显得太显眼了，不说蛇虫走兽，那久藏在深山里的妖精就是吃人的东西，他们不快点离开反而留在原地，是十分不智的做法。
尤其现在他们还逗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那些本来包围着我蠢蠢欲动的妖精恐怕已经瞄上他们了。我几乎可以听见他们正在商议如何分食他们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不会有命活过今夜子时。
念及方才那位男子有心救我，我不可能袖手旁观。我虽然是妖，但是却不食人，也容不得有人在我面前杀人。
但是，在一群妖怪的包围之下，即便我能够护得了他们一时，他们也绝对走不出这山头。思及此，我不由摇头轻叹。若是他们肯和我做一场交易，那么助他们安全离去也未尝不可，只是不知道对方接不接受呢。
人类都是极度排外的种族，妖怪要获取他们的信任很难，不过成功与否还是要试过方知。
张开枝桠，我将原本只到三丈远的结界扩大至包容他们，然后透明的人身自树身化出落在他们身前的湖面上。手顺势一拨，本来潜伏在他们四周的妖精被我的妖气一震，再也躲藏不住，立马现身。


 











第十八章







妖怪现身，不论是妖形还是人形，可以肯定的是都不会让人类觉得自己很安全。
眼下就是一个例子，不过这个例子的结果让人啼笑皆非。
男子依旧低头思索，完全无视周围一触即发的气氛和环绕四周的妖精。反倒是一旁的女子，率先恢复神智，伸手进袖子里掏出一道张白纸一扬变出一个偶人，冷静地下了命令——处理干净。
接着就是啼笑皆非的原因，那些妖精居然打不过一个纸变的偶人，夹着尾巴仓皇而逃。
我忍俊不禁，刚想说什么却看见女子杏眼正瞪得老大得盯着，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你是谁？”甜软的嗓音有着我不懂的恼意，我不知道该怎么细细地说明自己的意图。正好遇见旁边的男子一拍手掌大笑，一时愣在当场。
“我知道了，嫣然！”男子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地握紧女子的手兴奋道，“我们没有办法移开银杏树，但是我们可以把湖水引开，不就解决了吗？”
我已经可以看到那女子额上难得一见的青筋狂跳了，只是那男子似乎还毫无所觉。
“嫣然，我决定在这里住上那么两三个月挖一条水沟把水引导去别处，然后再慢慢调养这棵银杏，它定能够恢复生机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不禁眸色一软，这个人有的是一颗纯善的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别闹了，你还没看到么？妖怪！妖怪！”愠怒地抽回自己的手，嫣然没好气地指着我大叫。“这里有妖怪，你没看到啊？”
“妖怪？”男子慢慢转过头望向我，脸上的表情也是十分的奇怪。好久好久他才反应过来的回头问嫣然，兴奋已经被慢慢压下恢复了沉稳。“她是妖怪？”
“没有错！她是妖怪！”再次重申着我的身份，那个女子指着我透明的身体和漂浮在水面的赤脚道。“师兄，她是一只妖怪！”
“我明白了。”轻咳了一声，男子转眸望着我道。
“我确实是妖怪，你想怎么样？”我不知为何有了玩心，学着那嫣然之前的模样飘到他身旁，伸出透明的手指搭在他肩上和他对望道“如果你想杀了我，那么你之前所想的一切都会毫无意义。”
“你是树妖？”男子皱眉地退后一步，眉眼暗了几分。他确实不喜欢和人太过接近，包括妖怪。
“非常聪明！你想的没有错，我就是你口中的那个‘虽然行将枯就，却仍有一息尚存，于无形中散发出历尽沧桑、遥溯古今、神秘莫测之感，绝非一般草木’的银杏。”轻笑着望着身旁嫣然，果不其然看到她眼中有着一抹难以消除的敌意，只是我想说的话还是要说的。“至于嫣然小姐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很明白的回答她。我这棵银杏确实可以化身做女子报答你，不过我可不是傻瓜，不会什么事情都会帮你做。”
“你已经成精了为何还要留在湖中？”不知道是因为知道我是银杏树妖的原因还是其他，他问得很镇定也很直接。
“若是以前的我自然不需要借助别人之手就可以离开这里，但是——”闪身避过身后的袭击，我冷眼盯着嫣然那双美丽的纤手，露出一抹冷笑。“看来我们没有什么合作的机会了。”
“别想打我师兄的注意，”嫣然将男子护在身后，手里抓着一张纸，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专门封印妖怪的符咒。“否则我叫你魂飞魄散！”
“就算你手里的符咒再多，你都没有能力护着你师兄离开这里。”我早就领教过这附近的妖精了，等级不高，胜在数量奇多。放出灵识去探，发现这里阴气和灵气都很浓郁，是个容易聚变鬼怪的地方。要不是我当时重伤在身，正好需要这里充裕的灵气养伤，我早就走了。“刚才那些妖精逃走了，可不代表其他妖精不会来。”
“我们能够进来，自然可以离开。”嫣然死死地盯着我的脸，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男子凝重的表情。
“进来容易，要走很难。”真是天真的姑娘，来的时候妖精们是被我吸引，走的时候妖精可是全都盯着他们。要啃我还得有点斤两，要吃他们可是太容易了。那些妖精们难道还不清楚么？何况，他们来的时候艳阳高照，如今夜幕即将降临，夜晚深山阴气重，出来的何止是妖精？就凭这个嫣然的三脚猫的手段，对付几个小妖还可以。要是真得碰上那些有分量的妖怪，不用说只有被分食的份了。“学艺不精还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你有几分本事我还看得出来。”
“你这树妖还不是离死不远了！”她并指一点，虚空中出现了繁复的咒文环绕，但是看起来更多的像是虚张声势。“枯枝落叶，残败不堪，你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我不语，只是漂浮在空中睥睨着脚下的两个人，不置可否。我确实是从来都没有的虚弱状态，不过也只有那些等级不高聚成一伙的小妖敢上门惹我，这难道没有原因的么？我端的是看他们够不够聪明，够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果然，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有人够聪明了。
“我想你是想要我们带你离开这个湖吧？我若能助你离开此处，你是不是会助我们平安离开这里？”淡淡的，男子推开身前的嫣然，抬头问道。我一笑，这个男子明显比嫣然有见识的多。
“我拒绝。”虽然我本有此意，但是现在我改变了想法。“我不是要离开这个湖，我是要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这个湖和离开这个地方只是地点的不同，本质没有什么区别。”男子向前一步，清澈的眉眼有点像惊鸿，映衬着一个毫无血色的我，让我有些动容。“你有什么要求？只要在我风烈的能力范畴之内，不损人利己，我都可以答应，只要你肯助我们安全离开此处。”
“师兄！我们为什么要求她？妖怪的话怎可相信？”嫣然不悦地挑了挑眉，拽紧手里的符咒道，“我们有手有脚，刚才的妖精还不是被我打跑了。要离开为什么还要求她帮助？我不信没有她我就出不了这座山！”


 











第十九章







（19）
“闭嘴，嫣然！”料想不到的是男子居然会出声呵斥嫣然，虽然我知道他很清楚自己的境地。不过既然嫣然会用符咒驱鬼降妖，他自然也会。要离开这里的话，他们两个确实还不是群妖恶鬼的对手。但是若能撑到有人来救，那么也不是全无希望的。
“你骂她作甚？她有本事的话可以自己走，我又没有说我要救她。”瞟了一眼一旁的嫣然，不要怪我小心眼记仇，我就算再好的脾性也不会毫无芥蒂的帮助曾经在我身后偷袭我的人。何况，我只是需要这个男子的帮助，她不在我的计划范围内。“她要是能够撑到你出去搬救兵回来救她，大概也死不了。要帮我的人只有你，我要救的人自然只有你。”
“她不懂我的意思，你也不懂我的意思么？”男子别过脸望着空中漂浮的我道，“银杏树妖，虽然你很虚弱。但是这个湖里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生物，甚至可以说这湖水清的令人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这是巧合么？”
“……”我收起了我的笑容，无言地望着他。他有非常敏锐的洞察力，甚至可以说是恐怖的洞察力。有这样的洞察力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想必你也觉察到了吧？我虽然不擅长堪舆之数，但家师却是其中大家，我跟在他身边也略微通晓一点。”风烈望着平静如镜的湖面，清澈的眉眼闪过忧虑。“银杏树妖，若非你道行略深，恐怕早已经化成清水了吧？”
“这个湖对我没有什么作用，只是困住我罢了。”若说这里没有别的生物，那也是错误的。这湖里有荷花，非常美丽而不谢的荷花。“自从我落在这个湖里之后，除了不能四处游走，其他的大抵还是不错的。”
 “但是我们就没有那么幸运吧？入夜之后，这里将会成为人间炼狱，只要有生者气息的生物都会被赶尽杀绝。”
若说我从地狱来人间落在这里不是意外的话，那就表示这里本来就是两界的交界出口。之所以荒无人烟，群妖出没正是因为若想要在这里能够生存下来，没有一点法术和修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了，说是与世隔绝一点也不为过。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了，因为平素这里是不会有人来的。他们两个是异类中的异类。
“你说的确实没错。”我心里清楚，每个夜晚这里都会上演着同样的杀戮。能力弱小妖的不是被吞噬就是想尽方法躲藏，漫天飞舞的不是蚊虫，而是被捕获者追杀的各式小妖。而这个湖就是出口，阴间妖魔出现的洞口。曾经被人间强大的术士下了封印，若不是夜晚阴气突破了封印的话他们是出不来的。而其他的妖怪若是落在这个湖里，就只有死路一条，化成清水一滩。但我不同，这个封印不能消融我，只能暂时限制我的行动。若是我有足够的力量了，破开封印离开也不是难事。不过，现在的我需要借助一些力量。 “但我记得你说过要在这里住上两三个月的，既然当时你不怕，现在怎么又变了脸色了？”
“……”沉默开始蔓延，他脸色铁青，最后只是别过脸去。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人，我也没有兴趣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因为那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想和你做一次交易，你将我送去平潮国，我就护你风烈安全离开这里，如何？”我低头转移着话题，现在离日落西山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我等着他们的决定，可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他在这里沉默。
“我没有和妖怪做过交易，但是你提的要求也算是公道。”他轻咳一声也很配合的转移话题，只是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我帮你离开这里，你也帮我安全离开这里，我们算是互相利用。”
“确实没有错。”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但是，你何不跟我交个朋友？我虽不才，有些地方还是能够帮上忙的。”话题一转，他问得轻巧。“你虽是妖，不过却不是心术不正之徒。你我结交，有利而无害。”
“朋友？”眼波轻转，我知道他的用意，不过这个结果我还是乐意见到的。“我可以交你这个朋友，也可以答应卖给你一个面子顺便护你师妹离开。不过我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妖精，风烈。”
“我知道了，你要去平潮国，不论你要找谁我保证会帮你找到的。”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悦耳。“如何？”
“成交。”打了一个响指，我直接丢了个结界护住一旁的嫣然。手指翻转间，我又化出一把小刀道，“那么现在，请你送一束断发给我吧。”
沉吟地接过刀子，他毫不犹豫地散开发髻，持刀一抹，黑发断落一地。
我满意地收拢起地上的长发，捏了一个法诀，长发顿时化作一抹红光化入我的体内。我一笑，透明的身体渐渐凝为实体，而被禁锢在湖里的树身也渐渐消失，最后化成一道白光涌入我的体内。失去的气血总算是补回来了，现在我可以不受限制了。
而此时，太阳也已经沉入西山了。本来平静的湖面慢慢浮起一股黑雾，我清楚时间到了，他们要出来了。望了眼身后的两个脆弱的人类，我知道必须速战速决。
“以血为媒，敢不从吾命者，破灭汝形！”张开结界护着身后的风烈，我黑袍轻扬，手结了一个繁复的法诀，指尖渗出的血化成黑气笼罩着湖面道。“退！”
在顷刻间，许多黑雾在碰到我的黑色妖气的时候避如蛇蝎地退回了湖底中央深处，湖面暂时恢复了平静。我正想着逼退他们就算了无谓挑起更多的纷争的时候，一声惊雷划破天际直落在我身前的湖泊之上，将我覆盖在水面上的妖气击散，黑雾从新席卷而出，其势更猛。我眉一挑，见到水底有着朦胧的影子，冷笑一声。原来水底也有能够呼风唤雨之辈，看来不能只是逼退了他们了。
“划地为界，以水为牢，疾！”我指尖一波，一道痕迹从我脚下开始延伸环绕住整个湖泊，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道。“敢出者，诛！”
顿时，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整个山头，凄厉难挡。所有敢扑出我划的界限的不论妖鬼，都被我全部肃清。奈何数量确实多了一些，我旧伤未愈，喷出一口鲜血，左手上有一朵浪花的印记开始烫了起来，我知道那是婆婆印在我手上的忘川之水。
然后，一道神光自我左手爆出，湖中的水平地掀起三尺浪，在我还没有能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的阴间来客都被消融地一个不剩，湖面剩下如死城一般的寂静。
风烈向前一步托住我虚软的身体，我有些怔忡地望着我的左手，好半响才听见了风烈对我说的话。
“你确定…你只是一个妖精？”


 











第二十章







终有一天，你会为了一个女子而死的……
如同咒语一样的声音逐渐隐去，睁开双眼的时候，阳光已经落在窗台许久了。
风烈动了动四肢，然后轻转头，看见一旁的嫣然伏在床头睡得正熟，另一个身影却背对着他站立着。
一场恶战，确实是一场恶战。少了湖里的阴间来客，山林里的妖精猛兽还是一样不容小觑。但是，他们三个都出来了。他风烈、嫣然还有黑袍的树妖，都出来了。虽然他受了伤，但是他们还是从那深山里出来了。
风烈的手按上自己胸口的伤，然后再抬眼望着站在他身前不动的妖精，不发一语。这个伤是因为她而来的，因为她妖力锐减，所以给了别的妖怪可趁之机。而他，救了她一次。
“惊澜，我的名字。”淡淡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情感，眼前的黑袍无风自动，有些迷乱人的眼睛。风烈知道。她不用回头就已经知道自己醒了。
“嗯。”点点头，风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喉头干涩，像火烧一样。他记得这个名字，平潮国的国君有一个义妹，就是这个名字。但是，这里不是平潮国，这里是苍穹国，离平潮国很远的一个国家。但是，是巧合么？她也要去平潮国啊，同名是一个巧合么？
“以后不要做那种蠢事了，那些妖怪伤了我的话，我可以很快复原，但你不行。”黑色的袖子下是素洁的一双手，现在正按在他的肩上。惊澜回头，目光温和中透出点恼意。“风烈，你要知道我是妖精。一个人类去救一个妖精，你不觉得这让妖精觉得自己白活那么多年了么？”
“我们是朋友。”喉咙像被火灼烧一样，很疼很烫。风烈挪动了一下身体，手正想握住一旁的大瓷壶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捷足先登了。“虽然你我都知道，我愿意和你结交成为朋友是希望你帮我保护嫣然，但是既然你已经是我的朋友了，我自然不能弃你不顾。”
“你躺着吧，像你说的，既然你和我已经是朋友了的话，就该让我做这些事情。”黑袍裹着纤细的身体，惊澜翻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水递到风烈手中，“作为我的朋友的你为了我受伤了，我又怎么可能让你这个受伤的人类自己替自己倒水喝呢？我可是妖精啊，让你受伤已经很丢脸了。”
“你要是喜欢这样就这样吧，我没有意见。”风烈仰头灌下那犹如甘霖滋润大地般甜美的茶水，无所谓的一笑。他不在乎这些，就像无论是谁倒在他面前他都会上前去救助一样，他不在乎。“反倒是你，一直强调自己是妖精的身份不累么？”从一开始遇见到现在，没有一颗消停过。
黑袍下的手一抖，终究还是没能维持镇定。
“你是第一个知道我是妖精还愿意和我成为朋友的人……”垂下眼睑，惊澜的声音有着莫名的惆怅，令人闻之叹息。“悉是第一个伤害了我的人，惊鸿是第一个说要保护我的人，你则是第一个知道我还和我成为朋友的人。”
“你需要保护么？”不知不觉的，风烈的问题就这样蹦出喉咙，带着调侃的语气。“我可记得你诛杀那些阴间妖物时候的模样，强悍到离谱的地步。”
“他们都不知道我的身份。”突来的愁绪笼罩在惊澜苍白的脸上，她咬着没有血色的唇，笑了一下。“而且，你不也保护了强悍到离谱的我么？如果不是，你现在怎么会躺在病榻上，嫣然怎么会为了照顾你累的趴在那里呢？”
风烈似乎没有想到这些，听了她的话怔了一下，然后又释怀地漾起淡淡的笑痕。
“确实，即使强悍如你，此时还不是和我这个病号没有两样？虚弱的妖精一旦没有了妖力，和凡人是没有两样的。”耸耸肩，他盯着她苍白的脸色，锁眉道，“你的脸色很差，昨晚没有睡么？”
“相信我，我的伤不会比你的轻，但是也死不了。”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惊澜的眼滑过一抹恨意，转瞬即逝。“我只是需要时间来调养气血，这段时间如果能够尽量不适用妖力的话就会好的快些。”
“那天你要了我的一束发，是做什么用的？似乎有了我的发丝，你就脱离了封印的禁锢。”那时的她，忽然有了让她觉得天神下凡的威严，虽然事后他不断提醒自己她是一只妖，一只本来即将枯萎的树妖。但是，看她翻手间风云变色，弑鬼如同歼灭一群蝼蚁，简单容易到令人惊骇。他很怀疑自己的判断，她似乎已经不是一只妖了，她应该是比妖还要高级的东西，例如堕落的神。“你真得…是……”
“我要你的发丝是因为要靠它来补充我的气血，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有足够的力量离开那个被封印的湖了。发为血之余，你不知道么？”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到像她这样要人的一束发丝就可以补充气血的，那是只是只有她才懂得的法术，她在那阴森寒冷的阴间领悟到的法术。“不过就算你知道也没有用，那毕竟是我的妖术，你还是学不得的。不过脱离的封印的禁锢之后，我为了杀退那些妖精，好不容易补回来的气血又耗尽了，现在只能再慢慢调养了。”
“要是你需要的话，我的头发再给你剪一半吧，反正头发还能再长出来的。”盯着她苍白的脸色，风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有一种怜惜的感觉。她是妖精，而他是人，虽然他们是朋友。
“身体发肤皆是父母所赐，上次要了你的头发我保你一时安康。这次我要是再要你一半的头发，我岂不是要护你半生周全？”微笑着摆了摆手，惊澜站起身道，“虽然你是人类，你的人生再长也不过是百年有余，但是我可不想欠你的情啊。”
“妖精和人类，注定不能有任何牵系么？即便是朋友也不可以么？”风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惊澜的目光也变了稍许。他动了不该动的怜惜，他是知道的，一个人对妖精的怜惜是错误的。因为，妖精不需要人类的怜惜。“你杀过人么？”
“没有。”她摇了摇头，在他以为她是一个纯净的生灵的时候，她又开口了。“但是，我杀过的东西不会少就是了。”
她没有杀过人，但是她杀过人以为的东西。或许是妖，或许是魔又或许是他不知道的某些东西。
“我不想骗你，因为你是我少数的朋友之一。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绝对不是你想象中善良的妖精。就算现在你和我能够像现在一样自然的谈话，但是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会让你成为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慢慢的，惊澜的手也按上了胸口的位置，目光沉静得近乎空洞。“我曾经也有一个朋友，但是现在的他不再是他了，他背叛了我。所以，说不定有那么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就像他想要杀了我一样。”
“……”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无法否认，他和她的不同不是因为种族而是因为经历。他这一辈子都不曾有过被人背叛的经历，而她是一个已经被人背叛过而且也许以后都不相信友情的妖精。这个才是他们之间的不同，他承认他不敢去想有没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背叛她，然后她杀了他。
但是，他知道一件事情，一件从生命一开始就已经知道的事情——他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死，他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死……
风拂过窗台，风烈知道有些事情是注定了的。


 











第二十一章







风烈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我承认。
就算只是用人类的眼睛去看，我也能看出他是一个非常纯净的人。不曾受过污染，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保持着一颗清明的心的人，他的身上就会有一种特殊的气质。那是一种很温暖的气息，你也许不会明白那是什么，但是会有一种感觉告诉你——在他的身边你很舒服，你有一种想要在他的怀里哭泣的冲动。
是的，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宁静平和，让我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感觉。我是树妖，我喜欢和自然接近的东西，包括植物也包括丛林间的动物。我也喜欢和自然接近的人，例如风烈。
只是，嫣然看我的目光实在是太奇怪了，我可以读出她眼底的敌意，但是我没有办法读懂其他。我活了很久，时间长到连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有多久，但是我还是不懂人的心。人类的心太复杂了，即便我看破生老病死我也没能看破人心。有时候人心可以创造一个奇迹出来，有时候人心却可以创造出一个个悲剧。我不懂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那么多的人怀抱着怨怼凄怆不肯轮回，我也不懂那些魂魄到底是在固执地等待着什么，期待着什么。婆婆说，这个世界的人都有其固执的一面，不管是好的那一面还是坏的坏的那一面，都没有人可以去责备他们或者用自己的目光去衡量他们。因为你不是他，所以你做不到他能做到的事情。也因为你不是他，所以你不会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你也不会知道他这样做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因此，遇见这样的人的时候不要说话，要静下心去聆听那些人的心里想要什么，如此才能找到解救他们的方法。
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倾听那些不肯轮回的魂魄说着他们的故事。或哭或泣，或怨或恨，或痴或傻，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每个人的期望都不一样，但是到了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痛苦！
他们很痛苦，痛苦到不愿意再世为人，痛苦到不愿意再有机会让自己痛苦第二次。
你不会明白他们之所以痛苦的原因，因为你不是他。
但是，他们还是很愿意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的故事，告诉你他们痛苦的原因，告诉你他们执着的缘由，好像只有倾诉才可以减轻他们的痛苦一样。我听了很多的故事，我也看到了很多的人，知道了很多的人的心。
但是，那些显然还是不够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轮回之后又是新的故事。
这些我是不可能全部去听的，也不可能全部都听的完的。
“惊澜，过了这条河再往前走就是平潮国的国界了。”低沉悦耳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我隔着白色的帷幕望他，只能看见他那一对明亮得出奇的眼睛。
是的，风烈说我的脸色很差，惨白的近乎透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开始恢复了，但是脸色还是很糟糕。如果不带着斗笠的话，一定会吓到很多的人。
“嗯。”我点头，望着我那一身白衣有些无奈。风烈说，我的黑袍只会对比出我的脸色更加的苍白，要我换了这身白色罗裙。虽然我已经习惯了穿黑袍了，但是他这样说了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换了。这白色的衣料很轻很薄，我往往在不经意间便吸引了很多的人的注意。我问风烈这是怎么回事，他说我很适合穿白衣，很漂亮。
再问嫣然，她只说妖怪有魅惑人的本事。
然后，我顶着这样的装束一路吸引着很多人的目光的走过，所到之处总有那么两个好事者想要掀开我的帷幕一探究竟，被我不客气地折断了他们那管不住的手。
风烈在那个时候总会开怀大笑，嫣然则是望着我的帷幕脸色奇怪的紧。
我很疑惑，无法理解他们奇怪的态度。
若说我的衣着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那就是这身衣服的颜色不是黑色的，为什么会有那么奇怪的反应呢？我实在是不明白啊。
“怎么了？还在看你那身衣服么？”风烈拍着我的肩膀，朗声道，“嫣然不也是这样穿的么？有什么好看的？”
“嫣然穿了绝对不会像我这样引人注目，烈。”没好气地应了声，我忍不住哀叹一声。“烈，这套衣裙到底有什么问题，为什么那么多人的目光都投向这边？”我是带着斗笠，但是我能感觉到我的帷幕前有很多视线在流连。
“惊澜，你穿了很漂亮，就是这么简单。”微笑着牵起我的手，他回答的那么自然，仿佛这个答案就是全部。
“真得只是这样么？”我狐疑地望着笑得温和的风烈，无力感再次袭来。你除了这个答案，就没有别的理由了么？
“你一直都很漂亮，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轻笑着抱我上船，风烈的手拨开我的帷幕柔声道，“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子，也是唯一一个不知道自己很漂亮的女子。”
“也许吧，”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的人，曾经迷倒过两个国家的君王。“你快去抱嫣然上船吧，她还在岸边站着呢。”
“她要回自己的绣庄，不和我们去平潮国了。”摇摇头，风烈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第一次脸上没有了我熟悉的笑容。
“是因为我么？”有些迟钝地望着岸边的嫣然，我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嫣然眼中本来隐晦的情意以及……恨意？“她喜欢你么？”应该是喜欢的吧？我居然现在才发觉呢，嫣然对我抱着敌意的原因。果然是一个情字作祟，女子心思总是离不开啊。
“嗯。”迟疑地低应一声，风烈有些复杂地望着岸边那红衣包裹的人影，愁上眉头。“我昨天才知道，嫣然她……喜欢我。”
“就因为这个，所以嫣然昨天哭了是不是？”昨晚的低泣声就是从嫣然的厢房里传出来的，我在清晨还能看到她微红的眼圈，怕是哭了一宿呢。
“你都知道了？”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望着我，风烈叹息道。
“不，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的。”被拒绝之后的眼睛，我曾经每天都能在镜中看到。我很熟悉那样的眼神，因为我也曾经尝到过这样的滋味。“你还是回去陪她吧，我知道你本来就是陪她去绣庄的。”因为答应了陪我去平潮国，所以现在才会跟在我身边的是不是？我不想你为难，我讨厌让对我好的人困扰。
“不行！”风烈想也没想的拒绝了，语气坚决到让我诧异。“我要把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才可以。”
“别傻了，你放心让她一个人回绣庄么？她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怎么和你师傅交代呢？那个女孩不是别人，她是喜欢你的师妹。”就是因为是喜欢你的人，你能忍心让她受到半点伤害么？“你已经把我送到了平潮国的边界了，不需要再陪我了。”
“我早两天就书信让大师兄来接她了，她不会有事的。”摇摇头，风烈正色道，“大师兄是师傅的得意弟子，他不能和你…见面…”
“嗯？”疑惑地抬头，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师傅是修炼有成的人间修炼者，嫣然和风烈是各有所长，而他口中的大弟子必然也有擅长的东西。而这个本事应该和我有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的师兄也是修炼者。
“嫣然会在这里等大师兄，我们要先离开这里。”
“你是怕你大师兄会伤了我么？”心头有些暖意，能够拥有他这样为我着想的朋友，我很开心。“你不是说我强悍的离谱么？与其让你担忧地离开不如让我陪在这里等你大师兄接了嫣然再走，免得你走得不安乐。”
“不，你现在还不能用妖力。”拉住想要下船的我，他抓着我的手将我圈在怀里道。“船家，开船吧！”
“风烈！”我有些愠怒地叫着，毫不意外地看到嫣然望着我身形一震，泪眼婆娑。她定是误会了，风烈这个人做事怎么不顾及一下嫣然的心情呢？有几个女子能看着心爱的男人怀里抱着另一个女子而不心碎神伤呢？明明知道这样做会伤害对方，他怎么能够这样做呢？
“对不起，如果我只能选择守护一个人的话，我就没有办法避免不去放开另一个人。”风烈低下头，目光蒙上一层歉疚却没有放开抱住我的手呢喃道。“惊澜，你或许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现在的你比她要脆弱。和嫣然比起来，你更加需要我的守护。”
“风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守护一个妖精而伤害和你一起长大的师妹？我需要你的守护么？你疯了么？”我不可思议的隔着帷幕瞪着这个一路上非常照顾我的男人，觉得我听到了有史以来最可笑的话。“你真看清楚了么？我是翻手弹指间可以夺走很多人的性命的妖精，她是一个和你一样会生老病死的人间女子，你确定你看清楚了么？你确定我看起来比她还要脆弱么？你确定么？”
“我看得很清楚，惊澜。”他的指尖隔着我面前的白色帷幕描绘着我的轮廓，如此温柔，充满怜爱。“我的眼睛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如果连我都没有看见的话，这个世界就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看见真正的你了。”
“我是认真的。”


 











第二十二章







夜黑，我独自坐在木制栏杆上，想着今天风烈告诉我的事情。他说在他眼中的我，脆弱的如同初生的婴孩，只要他一个放手我就会消失。我不懂他的比喻，但是我懂他看我的眼神。夹杂着醉人的温柔、令人彷徨的情意还有一些复杂的黯然的眼神偏偏又是那么纯净到让人不忍对他说出任何伤人的句子。令我思绪被缠绕成了一个线团，抽不出一个头来。
 “你是忘川丫头么？”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有些惊异的抬头，看见了一身白衣的人正飘浮在我的身前。手上抓着长长的锁链，头上带着白色的长帽子，上面还写了“你可来了”四个字。他有些疑惑地打量着我，好半天才敢出声问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白师傅？”有些不确定地揉着眼睛，我竟然在这里遇见了被十殿阎王勒令不许在人间和我见面的白无常？
“兄弟，我有没有眼花？真得是忘川丫头？”白无常眨眨眼，不确定的指着我问一旁的黑色人影。那人影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定在我的身上，然后动作极轻地点点头。
“……”沉默，我不解的望着平日没有机会遇见的黑白无常，不语。
“……”还是沉默，因为我看见我的两位师傅看我的眼神有多奇异就有多奇异。
良久，白无常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脸皮，然后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黑无常，用非常确定的声音和身旁的人咬耳朵，只是声音稍微没有自觉地又让我听到了。
“好像不是我在做梦，这个丫头是我们那个徒弟忘川哦。”
“你听过鬼还会做梦的么？”凉凉地讽刺着白无常，黑无常的脸色和他的装束一样黑的吓人。如果有人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他那抓着锁链的手上就会知道原因了，他的手上正拷着一群小鬼，显然有某鬼把该做的事都推给他做了，正在气头上。
“哈哈，有什么事情比见到我们的徒弟还要让人喜悦呢？。”朝面无表情的黑无常使了个眼色，白无常打哈哈地笑过。“兄弟，要说你还在怪我扔下工作出来找这丫头，现在看见她也应该消气了吧？”
 “师傅找我？”找我？为什么要找我呢？“为什么？是婆婆出事了么？”
“你说我为什么要找你呢？”左手握着锁链，白无常动作奇快地伸出右手扣住我的手腕，笑容完全隐去，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白师傅，你该不是来抓我的吧？”上次歼灭那些阴间游魂，难不成地府现在来追究了？不过，我可不可以叫一声冤枉啊？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自己好像喷了一口血，然后左手手心一热，一阵强光爆出就什么恶鬼的都不见了。
“抓你？你确定我可以抓你么？臭丫头，明明知道自己不在轮回之列，也不是什么恶鬼。我白无常能来抓你么？嗯？”伸手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个爆栗，白无常完全没有平日里的笑脸迎人，寒着脸冷声道。
“黑师傅……”苦着脸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黑无常，我摸着被敲得好疼的脑袋，无助地望着他。没办法，这个世界上若真有人能让我害怕的话，就要数平时凶神恶煞的黑无常和平时嘻嘻哈哈但是发起火的白无常了。
“他在担心你，”淡淡的，黑无常没有去管一边的白无常对自己的挤眉弄眼，一张脸还是和之前一样的黑云满布。“担心到了气急败坏的地步！”
“兄弟！你干嘛拆我的台啊？我那么辛苦才找到她人，你不让我骂骂她？”黑无常的话才刚落下，白无常就已经哇哇大叫地脱下了冰山脸抗议着。我望了眼青筋正在跳动的黑无常，再望了眼不知死活的白无常，无声的为他默哀。“兄弟，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啊？你明明和我一样担心她这丫头，你这么就不气呢？好歹也说两句啊，省的这丫头天天让人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啊……”
“你给我滚一边去！”一脚把白无常踹到一边，我果然看见黑无常那永远都可以把白无常踹到天边去的脚以一道非常优美的弧线将某鬼踹到了十米远去。估量了一下这个距离，嗯，脚下留情了。
“黑师傅，白师傅不要紧吧？”虽然我以前经常看到这类的情景，但是看到某个白衣无常瘫在地上半天不动，还是担心地问了一句。
“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和白无常一样扣住我的手腕，黑无常的脸色没有半点缓和，反而愈加阴沉。“你居然只剩下平时不到两成的妖力！”
“暂时不碍事，”我轻笑着任由他扣着我的手腕，终于清楚了他们两个出现的原因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办到的，每次我受伤不管大小，也不管远近他们都会知道的，知道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马上找我出来替我疗伤，只是上次他们替我疗伤的时候距离现在已经很远了。自从万年前地府禁止他们再和我来往之后，我就只有上次在惊澜的莲花池里受过伤。但是那次受伤他们没有来，我以为他们以后都不会来了。“放心吧，已经在恢复了。”
“这个可以暂时保你三个月，三个月后回来，我帮你调养一下。”黑无常伸手按在我的眉心，注入一道暖流道，“能伤你的人，屈指可数。上次你没有大碍，所以我们也就碍于禁令没有来看你。结果这次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模样，真是不能少提醒你一下子。”
“对不起啦，黑师傅，”我伸手去搂黑无常，我就知道黑无常其实是最见不得我难过的人了。虽然他有时候确实是挺凶神恶煞的，但是对我却非常的好呢。“黑师傅不要生气嘛，徒儿不是故意让您担心的。”
“好啦，这么大的人还撒娇，”黑无常扶正我的身体，冷峻的线条软了下来，最后伸手拍了拍的肩摇头道，“都已经是个大人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
“我……”我抬起头，张了张嘴但是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最后只是绞着衣服，烦扰地望着他们嘀咕。“我也没有想过会伤的那么重啊……”
“就是怕你来人间不适应会把自己弄伤，我们才会定下要你引渡一千万个魂魄才准你来人间的条件。现在看起来，真不该让你这个丫头出来呢。”有些懊恼的声音传来，我望着好不容易爬起来走到我身旁的白无常，无语。“老是要我们操心，少看一会儿就给我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真不知道我当初究竟是怎么摊上你这么一个徒弟的。人家的徒弟乖巧听话，天天帮师傅做事替师门争光。我们的徒弟除了让我们伤神之外就是让我们操碎了心。真是……唉……”
“……”我在地府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永远不要在白无常说话的时候说话。
“是你当初说要收她做弟子的。”冷冷地开口，黑无常面无表情地说着让白无常立马跨下脸的话，证实了我在地府学到的第二件事情——黑无常是唯一可以让白无常闭嘴的人。


 











第二十三章







“算了吧，黑师傅。”我摇着黑无常的手臂，非常清楚如果我不出来打圆场，黑无常真的有可能让白无常一直都说不出话的。“徒儿知道黑师傅是最关心徒儿的人了，黑师傅人最好了！”
 “丫头，你讨打啊？我不也很关心你么？怎么你不说白师傅也最好呢？”白无常揪住我的衣领，不服气地撅嘴嚷嚷道。“枉我那么担心你呢，你就只看到你黑师傅的好，把我晾在一边去了。”
“白师傅，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呢。”故作惊讶的轻笑，我回身一把抱住白无常的手，化作当年他们初见到我的时候的模样。小手小脚地钻到他的怀里，做了一个鬼脸。
“我的天啊，丫头。你至少也活了几万年了好不好，还玩这套。”白无常无奈又宠溺地摇头，每当我变成这个模样他总是拿我没有办法，只能搂着我哀叹。“兄弟，你好歹管管啊。“
“是谁不满意被人晾在一边的？现在又嫌徒弟烦人了？”黑无常把手一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果不其然，白无常听了之后又是苦着一张脸可怜巴巴地盯着黑无常，活像被街边流浪的那只可怜小狗。
“我发誓，当时看见她的时候，她很乖巧的！”盯着现在只有四岁孩童模样的我，白无常用最认真的模样起誓。“小小的，很可爱很乖巧的！”
“所以她会变成现在这样爱撒娇的原因就是你白无常老是带着她玩，把她带成这个样子。”黑无常撇过脸不去管白无常的懊恼模样，他可没有他那么多奇怪的表情。
“我没有啦，这是诬蔑！我要去找判官投诉你！”
“崔判官才不会理你呢。”白了一眼白无常，黑无常回过头来认真道，“别忘记前些日子你才跟他吵过架，现在和他正闹僵了。”
 “你——！”气愤地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一脸“你尽管去告吧”表情的黑无常，白无常只觉得自己真是天下间最最失败的鬼了。做鬼做到像他这样老被黑无常吃得死死的，真是丢脸啊！
“言归正传，你好像不是在人间受伤的吧？”没有去理会气的说不出话来的白无常，黑无常抛出一个法术将手里的恶鬼收到袖中，表情严肃地询问。
“黑师傅……”我垂下头，心里低叹了一声。即便我不说，他们也猜得出伤我的人是谁，问我只是走一个过场。
能让我毫无防备的伤的那么重的人，整个阴间不会超过四个人。不是婆婆就是他们，除了他们之外就只有一个清了。
“师傅也不希望是他，但是如果真得是他伤了你，师傅不会坐视不管的。”揉着我的头发，白无常的声音有些感慨。清也是他们的弟子，若是真得要算的话，他是黑无常的弟子。“就算杠上了十殿阎王，师傅也要帮你揪那小子出来算账。”
“我不希望师傅们去找他算账……”他们是鬼差，而清是阎王之子，更是幻神，我不希望他们因为我而做出什么出格子的事情。他们本来应该是断绝红尘之人，不应该为了我而毁了多年的修为。
“我们知道你担心什么，”黑无常伸手从白无常怀里抱过我，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温情脉脉。他是十大阴帅之一，专门捉拿恶鬼厉鬼，一张脸总是冷若冰霜或者凶神恶煞的。“但是这已经不是他伤了你那么简单了，他违反了地府的禁令。”地府除了禁止黑白无常再和我来往之外，还禁止了所有人不得在阴间无故向我挑起事端。
“师傅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么？”我不知道，我本来也不想要知道。但是现在他动手了，他就不是我认识的朋友了。我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但是他既然选择了和我决裂，那么我也只有割袍断义了。“我知道以前的他不会这样做的……”
从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他会用他的手来杀我。但是，在一起时间久了之后，我真得把他当做了我的朋友。虽然有一半是爱屋及乌的关系，但不能否认我和他一起跟师傅们学习的时候我很快乐。我是妖精，他是神，我们之间的差距本来就很大，也许我们本来就没有机会成为朋友的吧。只是，当我第一次觉得可以把他当做朋友之后，我就不曾防备过他了。他有很多次机会杀我的，但是他没有。
“你确实知道以前的他不会这样做，但是现在的他不是以前的他。”黑无常叹了一声，摇头。“就像现在在我怀里的你一样，虽然我知道你是忘川，虽然你现在变化的模样和我第一次见到的你一样，但是你真得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忘川么？”
我沉吟，黑无常的话对我的触动很大。就像他说的那样，我可以在他的怀里还像个孩子一样对他撒娇，但是不能否认的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他见到的孩子了。时间过的太久了，久到很多东西都变了。而清，我是最清楚他的变化的。我前段日子还说过那样的话，如果不是他的身体需要他这个魂魄，我会杀了他的。
“不要那么沮丧，这样的话就不像我的徒弟了。”白无常笑嘻嘻地扯了扯我的脸皮，还不忘扯了之后再揉一下，让我只能盯着他的动作干瞪眼。“丫头要是没有精神的话，整个地府都要人心惶惶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三分之一的鬼混得比我们还要熟。你不高兴，他们就只会来烦你的师傅我问这个问那个的。我只有一张嘴一双手，赶不走那么多苍蝇呢。”
“扑哧——！”很难想象黑白无常被人团团围住逼问的模样，我一向都认为我没有什么人缘的。“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啊？要是真有你说的这么多鬼烦着你，你不是很高兴么？我记得很多女鬼还是长得很标致的~”
“胡说！你这丫头是不是忘记了我的厉害了？小心我把你捆了放油锅里油炸！”装腔作势地要拿锁链捆我，白无常的样子哪里还有师傅的样子？跟小孩子没啥两样了。
“黑师傅，白师傅要捆我，你要救我！”抛个美丽的后脑勺给身后的白无常，我可怜巴巴地抱住黑无常，耍无赖呢。“你不救我，我就要被他狠心地放去做油炸鬼了！”
“不许跟你黑师傅求救，你以为他能护得住你么？丫头，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师傅，是我收你做弟子的！”
“我才不管呢！黑师傅比你好多了，才不会绑我去油炸！”
“你这个不孝徒弟，我真是白教你了！枉我那么疼你，你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师傅！”
“哪有师傅疼弟子还要油炸弟子的？你骗鬼还可以，骗我还差得远呢！”
“白忘川！”估计是气炸了，连那么久都没有用的狮子吼都出动了。只不过，效果一向都是有待考究的。
“我才不要跟你姓呢，我要跟黑师傅姓！”忘川这个名字是由白无常给我起的，他总说我是他的弟子要跟他姓，每当他说不过我或者生气的时候就会喊我的全名。“我要叫黑忘川，才不要叫白忘川呢。”
“你——！”
“你什么你？跟我姓有什么关系？”黑无常也没有管白无常哀怨的表情，本来也就没有想过要管。这个话题纠缠了几万年了，到现在为止白无常从来都没有争赢过，因为我的黑师傅每到最后都会用同样的话堵住白无常的嘴巴。
“可是……”
“没有可是了，她不也是我的徒弟么？”不给白无常辩论的机会，黑无常素来雷厉风行，他决定的事白无常永远不得有任何异议。
“不过……”
“没有不过，就跟我姓！”一句话定生死，黑无常一脚把苦瓜脸的白无常踹一边去，完全无视白无常的哀嚎和鬼叫。


 











第二十四章







“老是岔开话题，真是受不了。”摇摇头，黑无常轻咳一声，重新把目光定在我的身上。“好了，我们还是说回清这件事情上，被他横插一脚都要把正事搅浑了。”
“嗯。”忍笑本来应该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是当你已经习惯了之后就只是一种习惯了。我是不知道为什么白无常和黑无常明明势均力敌，但最后还是白无常被黑无常吃得死死的，几乎到了卑躬屈膝的地步了。我估摸着，也许是因为黑无常那张黑脸吧，一看就知道是不能惹的人物。
“我们来找你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我们感应到你有危险，另一个方面也因为你所执掌的忘川河前些日子突然暴涨泛滥，阻断了魂魄的轮回之路。”
“什么——？”忘川河泛滥？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我想你很清楚我所说的事情的严重性，魂魄不去轮回在人间游荡，会导致鬼乱人间。”所以就算是地府有禁令，他们也不惜违反禁令来寻她。虽然有一大半是因为私下担心自己的徒弟的安危，但是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也迫使他们必须这么做。“虽然现在忘川河在孟婆的控制之下，魂魄已经可以继续去轮回了，但是人间还是滞留了一批本来该去轮回的魂魄。我们现在正努力地把这群魂魄带回地府，但是很多的魂魄都留恋人间四处躲避鬼差的搜捕，进展不大。”
“这件事情和清有关系么？”为什么那么巧合？难道这件事情是清一手策划的？如果是，那么她有必要查出清究竟是什么人了。过去是因为没有必要，她不插手他的事情，但现在不行。
“如果真得和他有关的话，那绝对是一个足以扰乱三界平衡的事情。”严肃地用手指摩挲着下巴，黑无常皱起眉头道，“虽然我希望事情不会发展成想象那样，但是你知道七月半要来了，这种事情不小心一点不行。”
“七月半啊……”微叹一声，我的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兆，抬头望了一眼黑无常，只见他也是一副同样担忧的表情。“若是地府不开的话，阴间的怨气无法宣泄。若是开的话，现在的模样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嗯。”点点头，黑无常从袖中掏出一根勾魂索递到我手中，正色道。“我知道你现在只有平时的两成妖力，但是现在的情况实在有些紧迫。你跟我们学过御鬼术，以你现在的能力我们不求你能够把滞留的魂魄通通带回地府，但是你若见到了不肯回地府的魂魄能够帮我们一些忙也是好的。”
“我知道了，黑师傅。”以前黑白无常也给过我一条勾魂索，但是那条勾魂索没有他现在给我的好。一次只能套住一个魂魄，上次套住了雪妖还没有解下来，自然没得用了。而他现在给我的勾魂索一次可以套住四十九个魂魄，是他自己的用具。
“还有这个，”被踹到一边的白无常适时得插了一句，不管我愿不愿意地硬是塞了一串白色的念珠给我。“这串念珠可以储存那些被你抓住的魂魄，在有危险的时候也可以保你一次，不要弄丢了。”
“白师傅……”手握住白色念珠，说我不感动那是假的。这是用白无常的骸骨做成的念珠，白无常一直寸不离身的东西。
“好啦，别哭，又不是小孩子。唉，别扑到我身上啊！你都几万岁了好不好？好好好，我知道了。别用你这副眼泪汪汪的样子看我，你要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是一个四岁大的孩子，我不想被人说我欺负小孩。知道啦，不要再哭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你这副娃娃模样没有抵抗力啦，你还眼泪流的不停想折磨死你师傅我啊？”
“惊澜……”一声轻呼止住了白无常手足无措地叫喊，也让正哭得正欢的我错愕地呆了一下。
“他在叫你么？”黑无常恢复了一脸的冷然，正比着突然出现的人，问我。
“烈，你怎么来了？”从白无常的怀里探出脸，我不解地问。他不是应该在自己的房里睡了么？难不成因为我和黑白无常说话太大声吵醒他了？
“你真得是惊澜？”同样的动作之前白无常也做过，就是揉着眼睛不敢确定的问我，因为我现在幻化成了我的孩童时期的模样，他不认得也是自然的。
“是，我是惊澜。”点点头，我看见风烈的脸色很差。而白无常有些深意噙着笑，将锁链套在我的身上。
“别带她走！”话音才刚落下，我都还没有问白无常那奇怪的举动到底是在干什么，整个人已经被风烈从白无常怀里扯出，紧紧锁在他的怀里。
“咦？”感情他把白无常的举动当做了是在勾我的魂了，我迟半拍地领悟到风烈的意思了。“烈，你看得到他们？”一般人看不到黑白无常的，除非他即将魂归九泉。
“我看得到，我当然看得到他们。他们是勾魂使者，我从小到大都看得到他们！”风烈的脸色很苍白，我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在颤抖着，连带着连抱着我的手都在微颤。
“两位师傅，这么说你们是旧识了。”我望着窃笑不已的白无常，非常肯定他们绝对是认识的，只不过看我黑师傅的脸色就知道我那经常吊儿郎当的白师傅在过去肯定做过什么。
“是旧识啊。这小子从小就看得见我们但听不见我们说话，他师妹可以听的到我们说话但看不见我们，他那师兄是既看得见也听的见我们说话。”白无常捂袖轻笑，手里的锁链作势扬起。
“别带她走！”紧紧地抱住我，风烈的声音恐惧地嘶哑着，两眼定定地望着白无常，像是受惊的飞鸟。
“白师傅，别闹了！”没好气地扁扁嘴，我大概明白为什么风烈会有那么奇怪的反应了，他听不见白无常说的话，他以为他们是来带我去地府的。只是，如果他再不放开我的话，说不定我会成为第一个被人类憋死的妖精了。“烈，先放开我。”
“不行，我不可以让他们带你走！”倔强地摇头，风烈完全没有放开我的意思，还是一样抱着我和我的两位师傅对峙着。
 “烈，他们不会带我走的！”从来都不知道男人固执起来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尤其是风烈。“他们找我是有事啦，我认识他们！”不能告诉他关于地府的事情，自然也不能告诉他黑白无常找我来到底为了什么事情。
“你认识他们？那为什么他要用锁链套你？”或许是看到黑无常没有动手，白无常也只是在一旁低笑，风烈好半天才冷静下来低声问。
“应该是看见你来了吧，”打量了眼白无常，果然看见他已经开始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了，毫无形象可言。“他一向喜欢捉弄别人。”只是一向都喜欢捉弄鬼，还是第一次看他捉弄生人呢。
“算了，我不逗弄他了！每次见到我都如临大敌的，害得我看见他就想吓他！”摆摆手摇头仍然没有办法停止继续笑，白无常耸着肩膀道。
“就你这个德行，真想再把你踹一边去。”冷冷的黑无常低咒一声，要不是不想让人类看见黑白无常的私斗，他早就抬脚给他第三脚了。
“事不过三，兄弟。”拍拍自己的白色长袍，白无常吊儿郎当的笑道，“天快亮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这段时间出来孟婆不知道等得多急了。”
“嗯。”没有异议地点头，黑无常向我投了一个要离开的眼神，然后就拉着正准备和风烈告别的白无常转身消失，留下余悸未消的风烈还有只有孩童模样的我。


 











第二十五章







“他们走了。”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风烈终于放松了抱着我的手臂，有些疲惫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然后，有些无力地软到在地板上，用袖子擦拭着冷汗。
“你很怕他们哦。”我是知道人类对他们的畏惧，可是知道归知道，亲眼见到了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人类害怕死亡，人类也不愿意面对死亡所带来的一切，也就造就了人类对鬼神的畏惧和崇拜。“但是，你还是选择了在他们手里抢人，谢谢。”
“惊澜，你这个样子我看了不习惯。”镇定下来的他终于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只是蹙眉望着我，低叹一声。
“这是我四岁时候的模样，”大概吧，我也忘记了我四岁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只知道我的白无常师傅看到我现在这个模样的话就会手忙脚乱，我喜欢在他面前变换成这个模样。因为，我难得看到他手足无措的模样。“你不习惯我就变回来。”
“嗯。”松开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让我感觉很奇怪。
“这样好点了么？”掐了一个手诀，我转身变换回烈平日所见的模样，只是我的脸色已经不再那么惨白了。
“嗯。”点点头，他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显然还是这个模样他看着比较舒适。
“那我以后可以不用戴斗笠了哦。”黑师傅的力量让我在三个月内可以暂时恢复到没有受伤前的状态，所以我想我应该不用再戴那个碍眼的东西了。隔着帷幕看东西，我可不是那么习惯呢。
“穿上鞋子。”风烈的目光落在我的裙底，表情有些怪异，令我想起了他对着披头散发的嫣然说话时候的模样。
“我如果不是为了不用妖力，我从来都没有穿过鞋子走路呢。”不用脚走路，要鞋子只是一种多余的累赘。“烈，我不想穿。”惊鸿就从来没让我穿过鞋子，他不管我喜欢做什么，只要我喜欢他就让我做。
“惊澜，我知道你不是人类，所以你不懂人类。”苦笑一声，风烈知道自己对着嫣然这个人类女子劝说的时候都不见有多大的成效，对着一个妖怪女子解释人类的规矩就更难了。“但是，你在人间界生活的话，你还是要去了解一下的。”
“例如，要穿上我不需要的鞋子？”轻蹙眉，我疑惑地问。
“也不是这样说，只是女子的玉足一般只能给丈夫看见的。”轻咳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风烈别过脸不去看我裸露的双脚。“人间界的规矩，女子有很多地方跟男子不一样，所以……”
“惊鸿和悉可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不过我大概能想象的出他们不说的原因，因为他们并不在意这些。而且，悉是甚少管束我，惊鸿则是放任宠溺我，只有他风烈才会灌输这些东西给我。这大概就是人类和非人类的区别，悉和惊鸿的血脉虽然偏重于人类，但是有一半的鬼族血脉。
“他们和你一样是树妖么？”非常难得的，风烈对我询问起了惊鸿和悉，之前我在他面前提起他们的时候，他总是一笑而过。
“不是，他们不是妖怪。”最多也只能算半人半鬼，而且，他们是人类的统治者，两个国家的君主。
“那么，他们喜欢你么？”风烈是知道他们是男子的，因为我说过，我还没有女性的朋友。
“我不…知道。”艰难地别过脸，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满身鲜血的惊鸿，曾经说过不爱我的悉还有背叛我的清的身影。他们三个在我心底究竟是处于什么地方的，我至今还没能够理清楚思绪。曾经我爱过悉，但是他拒绝了。曾经我以为清是我的朋友，但是在我胸口毫不留情地刺了一剑的人又是他。也许，惊鸿是我的朋友吧，但是他又是我的义兄。不，或者他对我并不是这两种态度，是更深一层的，我不明白的一种感情。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喜欢我的，我不清楚也弄不清楚。喜欢究竟是哪一种喜欢，喜欢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我不知道。
“我想他们是喜欢你的，你也许会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事情，但是我知道。”握住我的手，风烈递给我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的字迹看得我莫名的眼熟。
“这是什么？”好奇地望着脸上浮现一抹苦笑的风烈，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令他有了这样的笑容。
“这是平潮和黔岚两个国家的君主发出的寻人告示，几乎整个大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点了点我的鼻子，风烈忽然朝黑白无常消失的方向走去，手扶着栏杆抬头望月。我怔怔地望着他留给我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种他将要消失的感觉。好像，他会跟着我的两位师傅离开，在夜色中淡去自己的身影。而这样的感觉，我不喜欢。“惊澜，我想你说的悉和惊鸿就是他们两个吧。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们，但是他们能够为你做到这样的地步，可见你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这不是他们的告示，这是你自己写的吧。”扬扬手中的薄纸，我缓缓移动着脚步走到他的身旁，将那薄纸抛出夜空坦然道。“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不是我认出你了，而是每每见到他们的告示，我就更加确定你就是他们正在寻找的那个人。”淡然一笑，风烈转过脸凝视着我的眼睛，眼底的深情几乎可以将我淹没。“你手里的确实是我写的，但是却是我照着告示抄写的。惊澜，越是了解你我就越明白为什么他们会为了你如此疯狂。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就此对你放手啊。”
“想要拥抱你，想要触碰你，想要守护你的心情，他们已经用他们的方式告诉世人了。为了你，我知道他们甘愿疯狂。”
“风烈，你想说什么？”你想告诉我一些什么？为什么突然想要告诉我什么？你不可能随身带着那张薄纸，你也不可能会无缘由得突然跑来我的房间。你是特地的来的，是不是？


 











第二十六章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是‘御见’？”他笑了，笑容里有着别人没有的纯净。“御见”是一个很古老的称呼，只有那些远古后裔和我这样长寿的妖精才会记得这个称呼的意思。“御见”，就是指用生命去和世界交换信息的人，他们的眼睛可以看到过去和未来，但是他们只能看见，所以叫“御见”。这个古老的种族虽然上可闻过去下可通未来，但是他们却已经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了。人们因为他们的能力而追捕他们，逼迫他们为自己的未来做一个预言，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预言就杀害他们。所以时至今日，已经没有多少人曾记得这个名称了。
“你看到了什么？”“御见”看到的东西是用生命做代价的，看到的东西越多所要付出的寿命也越多。同时，“御见”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望的人，他看见了未来却无力反抗命运。
“你果然是知道‘御见’的，惊澜。”转开目光，风烈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我听见他的声音里有了越来越多的惆怅，我看到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模糊，好像有东西在隔绝我的视线，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拨开它。“我本来还以为我要跟你解释很久呢……”
“别回避我的问题！”“御见”、“御见”，他居然是“御见”！用生命去换取过去未来的“御见”！“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多少？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有什么比命还要重要？是什么值得你用命去换？”
心好像在颤抖，怎么有人会这样糟蹋自己的生命？怎么会还有可以这样做的人？生命是最重要的，为什么不珍惜？
“我不会告诉你的。”轻淡的声音好像从杯子里缓缓溢出的水，一点一滴的没有起伏，却又有着让人觉得惊异的决然和坚定，“我不会告诉你是什么的……”
“为什么？”既然你愿意这么做，为什么还不愿意说出口？你究竟明不明白我的担忧是为了谁？难道一个答案就那么难么？
“为了那个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的人。”模糊的面孔似乎更加模糊，我已经看不清楚风烈的表情，他像是一团雾气蒙在我的眼前，只能隐约地看到。“惊澜，我今天来这里想要说给你听的不是我究竟是为了谁而付出代价去看见未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些东西而已。”
“比你的生命还要重要的人么？你不愿意告诉我这个，你只想让我知道一些东西是么？”风烈，如果你要说的东西是你看到的东西，我情愿我不知道。不管你要告诉我的东西究竟是怎么得回来的，我都不愿意听到。“那么我不要听，我不想听你要说的话！”
“不，你要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必须要听！”扯住转身欲走的我，风烈不容我拒绝得掰过我的肩膀对我正色道，“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御见’，我要是死了，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看到我能够看到的东西！惊澜，我知道你在气我做了你所不能容忍的事情，但是这些事情是不容我自己去做选择的。我是‘御见’，我的父亲也是‘御见’，我风家历代的男子都是‘御见’。我们知道自己将会因为什么而死，我们知道我们的命数都是注定的，不管我愿不愿意，时间到了我自然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你……你居然是‘御见’世家的人！”从生下来那刻开始就有了“御见”的能力，甚至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死亡。
“我是我们家最后的一个人，除了我，这个世界没有第二个可以看到未来的人了。”点点头，风烈证实了我想的事情没有错，他是知道自己的死亡的，他从来都知道的，“所以，如果哪一天我死了，我希望你明白我早已经知道了我会这样离开。我以前看见我自己的死亡的时候我是不愿意接受的，但是现在我很开心我是那样离开的，即使我过去看见的不是这样的死亡，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会选择那样离开的……”
“你……”惊愕到了这个时刻已经毫无意义，风烈既然已经说出口了，那就代表他……
“你是我这么多年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所以这些事情不管你究竟是怎么看待的我都必须要告诉你。我的师傅之所以会收养我，是因为知道我的身份。他收养嫣然，是因为她是‘天听’，她可以听到很多普通人听不到的东西。他收养大师兄，是因为大师兄天生就是‘天师’。我很清楚我们三个人的特殊，即使在师傅那里我们都不曾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但是那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交过一个朋友，除了你。”顿了顿，风烈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或许我肯交你这个朋友是因为想你救嫣然，或许我会交你这个朋友是因为我心底有对人的不信任，但是你是我的朋友，这是不可抹灭的事实。”
“我知道。”我没有问过他的过去，我也不知道他的过去，我只是知道这个男人喜欢和花草树木为伍，我只知道这个男人眼底是旁人没有的纯净。但是现在不是了，我知道他也有阴暗的一面，我知道他也有痛楚的事情。只是他的心因为对未来有了释然，所以他淡化了自己的痛楚，他淡化了自己的悲伤。他给了自己活得快乐的理由，他给了自己活得满足的理由，所以他比别人要看得开，他比别人多了另外一颗清明的心。所以，我知道他把我当做朋友的话，那么他就把我当做朋友了。在刚认识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到了现在他依然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后悔自己做了什么决定，就如同当时他下定决心用友谊来换取嫣然的生命一样，他一旦决定了一件事情，那么他就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了。他是，这样傻的一个人啊……
“所以，如果哪一天我死了，我希望你记住风烈很开心，风烈很高兴自己能够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而死。”淡淡的柔软填满风烈的眼睛，他此刻就像是一只苦苦寻找了属于自己的那根荆棘的荆棘鸟，荆棘已经开始要刺穿他的胸膛，他却微笑着说自己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荆棘了。“惊澜，我这一世其实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的，我这一世都只是为了替天完成一个任务而活的。我不怨恨命运，我不怕死亡，因为上天已经慈悲得让我在固定的轨道里选择了我唯一愿意去走的方式，所以我不怨。”
“不……”不要！我不愿意见到那一天，我也不愿意想象那么一天的到来！风烈，呆在你身边我很开心，呆在你身边我不需要顾及任何东西。悉到底都不是我可以依靠的人，惊鸿虽然待我极好，但是他是不知道我的身份的。在惊鸿的身边，我是可以很放松，但是我对他还是有所隐瞒的。只有风烈，在他面前我是不用顾及任何东西，他知道我是树妖，他知道我的身份也接受了我的身份。
这是第一个完全接受了我的人！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不要想要知道我所爱的人是谁，我不会告诉你的。”像是洞悉了我的想法，风烈率先让我打消了询问的想法。
“你不告诉我我也可以知道！”伸手去探他的胸膛，我想要窥视他的心，我知道他爱的人就在他的心里，只要我用妖术就可以探知到。如果让那个他所倾心的人死去，他就不会为了她而死了是不是？如果是我的话，我可以用最短的时间杀掉那个人，我可以！
“没有机会了，当我决定告诉你我将要离开的时候你就没有机会了。”不知道是怎么回避我的动作的，他轻易地脱离了我的试探，然后人影隔着一圈光圈开口道。我怔愣地望着自己空荡的手，不信他居然会用人类的法术来囚禁我。“这个法阵是大师兄布置的，你逃不掉的……”
“不！”我调动自己的妖力想要强行破阵，却不料一种晕眩冲向头部，瞬间失去气力地软到在地。我知道，他做了手脚。他见过我的能力，他不会傻得以为他大师兄的一个阵法就可以困住我，所以他对我做了手脚，为了杜绝我去杀害他爱的人。“风烈……”
“他们会来接你的，惊澜。”风烈的身后走出了两个人影，我依稀可以认得其中一个，是嫣然。另一个剑眉冷眼的，我想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大师兄。但是我知道，他说的“他们”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两个人，是他早就想好要将我托付的人，也是他为什么会决定对我说这番话的原因。
“不！让我杀了她！让我杀了她！不要这样对我，我不要看你去死！我做不到！”眼泪湿了我的衣裳，我初次发现了明明知道了如何去救一个人却什么都不可以做的痛楚，撕心裂肺的疼！“放了我，风烈！”
“对不起，惊澜。”风烈看到我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忍，但是却始终没有上前一步来解放我。嫣然在一旁看着我哭叫，美眸里却是和我一样的悲伤和凄绝，她似乎想要救我，但是风烈却牢牢地按住了她，不肯让她过来。“和你一样，我也做不到放了你。”
“你不可以这样做！我会恨你的！我会恨死你的！风烈，放了我！”我会恨的，恨你然后恨我自己。风烈，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为什么要这样做？让我杀了那个人不好么？让我救你不好么？“风烈——！”
“不，我不能放你。”坚决地摇摇头，风烈看我的眼神坚定得可怕，嘴角却有着苦涩的笑容，“记住，你爱的人就在他们两个之中，不要错过了。”
“不——！”我凄绝的尖叫消失在一阵刺目的金光里，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我好想看到了风烈的脸上也有着和我一样泛滥的泪水。
为什么不放了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要对嫣然他们下跪？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风烈……


 











第二十七章







“风烈——！”从床上惊坐而起，我失神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发现他走了，这里已经没有了风烈的气息。
“你醒了。”推门而入的人一脸淡漠，我感觉到他身上有我讨厌的气息。对，和天上的那群仙神一样的气息，淡漠而疏离的气息。他看我的眼神很冷，毫无波动。“我还以为你还要再睡上七天才醒，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要强。”
“风烈呢？”没有理会他的那些完全不带感情色彩的话语，我只想知道风烈去了哪里。我要去找他，我不能让他死！“你是他的师兄，你一定不想看他死的！”
“他既然会留我在这里看着你，就不会告诉我他的行踪。”面无表情的回答我的话，他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封信和一块圆形的玉佩递给我道，“这是他留给你的东西。”
“你知道他所爱的人是谁么？”没有伸手去接他递给我的东西，我抬头问着这个散发着让我讨厌的气息的男人，希望他可以告诉我这个答案。
“如果你是一个想要修炼成仙的妖精，那么你是绝对不合格的妖精。”没有坚持要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把东西搁在床头，端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明明修为高深，却不能断情弃爱，看不透人间的生老病死。”
“我看不透要你管么？不断情弃爱碍着你了么？我又不想要修炼成仙，我要怎么样随我高兴！”我不喜欢他，虽然他是风烈的师兄，但是我还是不喜欢他。修炼成仙有什么好的？修炼成仙又嫩怎么样？“告诉我他喜欢的人是谁，我只想知道这个！”
“我不会告诉你的。”静静的，他眉也没有皱一下地开口道。
“不要和风烈一样这样对我说话！我要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谁，不管是要用什么手段我都要知道！”
“我不会告诉你的，”轻轻地转开脸，他的目光毫无焦距地锁住了墙角的一抹游魂，手指一动间将那游魂收到缠绕在他手臂上的珠链里，“就算你杀了我，你也得不到你要的答案。”
“我明白了，你是不知道答案的。”因为他的心里记挂的没有这些凡尘琐事，他已经没有人类的感情，他有的只是超然于人类情感之上的无情无欲，那是仙神们共有的特点。“说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留下来看着我不会没有目的的。”我知道即使是风烈的请求，如果他没有自己的目的，他也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树妖的身上。我没有忘记他的身份，他也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他是天师，是专门降妖除魔的天师。
“为了苍生。”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目光像一潭死水一样死寂，他站起身来一挥手，缠绕在他手上的珠链一闪，近百条身影就在我的房间里四处流窜。我知道，那是他降伏的魂魄，只是我不知道居然有那么多。“嫣然是‘天听’，我是‘天师’，你和黑白无常所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所以你才没有想着要对付我是不是？”我冷哼一声，低笑道。早该知道这个男人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讨厌鬼，只是帮风烈困住我却没有下手杀我的原因，也只有这个。除了风烈，我想他和嫣然都已经知道了我是黑白无常的弟子了。
“这些魂魄必须尽快送到地府。”没有理会我的冷嘲热讽，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就又继续淡漠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
“你是‘天师’也有办不到的事情么？”冷笑着看他的表情，我发现我很乐意看到他蹙眉的样子。这算是我报复他的手段吧，我一向都是很记仇的，地府的人说我报仇向来是不看时间的，逮到机会我就出手。“你也有求我的时候么？”
“树妖，别忘记你师傅和你说过的话，人间的安危足以扰乱三界的平衡。”
“我只管我自己的事情，地府的事情和我无关。”要不是地府里有黑白无常，要不是地府里有我的婆婆，地府的事情我是一点都不会沾的。“至于我的师傅，他们可没有命令说要我做什么，只是说能帮忙自然是最好的。”若是不能帮，他们也不会怪我，毕竟我和地府的关系是非常微妙。
“那么风烈呢？”
“风烈又能怎么样？别摆出一副想要拯救苍生的高姿态，也别想用风烈来说服我，我从来都不缺这些大道理。”
我做事从来都只凭自己的喜好，不管我是杀人还是要救人，从来都只能由我自己决定。
“你果然只是一只妖精。”没有再想着要说服我，或许他自己也看得出来凭他自己是绝对说服不了我的。我听的出，他对妖精一向都没有好感，当然也包括我。“就算你的师傅是他们，你也只是一只妖精。”
“后悔没有在当时对我下杀手了？”凭他可以杀我么？我的心脏被清刺了一剑我都可以活下来，一个人类有可能杀得了我么？不是我自大，而是我很清楚我的本体不在人间，他要彻底杀了我，除非他毁了我的本体。
“……”他没有说话，招手想要让在房里流窜的魂魄回到自己的珠链里，估计已经对我这只妖精不抱任何期望了。
“告诉我风烈有可能去的地方，我就送他们回地府。”他或许不知道风烈去了哪里，但是他大概可以知道风烈会去哪里。好歹师兄弟一场，我不信他连这点东西都不知道！“既然你那么想要拯救苍生，那么就得付出一些代价，圣人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得罪了女人的圣人。”
“看来，你对我施法困住你的事情非常记仇。”他还不笨，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了我。
“你自己知道就好。”
“但是，请别小看了风烈。他想要做这件事情想了很久，谋划了那么久的他是不会给你留任何一点余地的。”似乎是在一瞬间有了人的生气，他笑了，笑的时候让我觉得我很像一个傻瓜，因为我似乎从来没有考量过风烈他这个人也会有让人觉得无力的执着。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我确实是太不冷静了，我确实没有想过这些。风烈是计划好了的，他是“御见”，要是他愿意他可以看到我现在的模样，他怎么可能让我有一点逼问的可能呢？就像他所说的那样，在他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该死的痛恨这种无力的感觉！我现在有想要杀人的冲动！
“隔壁的房间里住了两个人，他们是来接你的。”不动声色地别过脸转身欲走，他没有再看我阴沉的脸色，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笑，“风烈做事向来是非常周全的。”周全到让人有时候想揍他一顿的地步。
“站在！”使了个法术困住他想要离开的脚步，我一脸铁青的开口道，“我送他们回地府。”
“看来风烈没有看错你。”微笑着将缠绕在自己手臂上的珠链抛给我，他的表情不复初见时的淡漠，多了一丝人气，“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若是有要我廉泊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我帮你可不是为了你！”冷哼一声将手里的珠链抛回给他，我随手划出一道空间，探手划了一个符号将那些四处流窜的魂魄悉数引入，然后迅速关闭空间裂缝。“你可以走了，要是还遇见那些不肯归入地府的魂魄，用你手上的珠链就可以让他们全部给我滚回地府去。”
“你在珠链上做了什么？”并不诧异于我可以随手撕开空间制造出送返那些魂魄的通道，他只是问我做了什么。
“想知道的话可以自己试试。”反正他自己就是一个特大号的讨厌鬼，去地府应该是不错的选择。那里什么都缺，鬼独独不缺，去了可以有伴，不怕孤单！
神色淡漠地敛起笑容，廉泊只是慢悠悠地将珠链缠绕在自己的左手上，然后步履轻慢的走到门前，开门说了句让我嘴角抽搐的话。
“其实……白忘川这个名字比惊澜好听多了。”
我气恨得瞪着他离开的背影，非常肯定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因为我看到了悉和惊鸿，就在他开门的时候。
天师？小人！


 











第二十八章







惊澜？”有些不确定地望着床上的我，惊鸿率先踏进房里，也许他早就想要进来了，只是因为某些顾虑等到了现在。他的态度依然平和，脸上依然是我熟悉的笑容，但是眉眼里的忧虑像根横刺一样刺痛了我的眼。
那次一别，连分别的话都没有好好的说，他是不是担心了好久？
那次一别，他们过得好么？
你的病好了点了么？悉有没有还在被诅咒纠缠？
“是我……”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说出口居然像是哽住了喉咙，让我好生难受，鼻头一酸我抱住了他小心靠近的身体，泪难禁自流，“对不起……”
“你肯回来就好，我们已经都知道了……”包括我去了那里，包括我的伤，包括我和风烈的结识，包括我的真实身份，通通都已经知道了。“不管你是谁，我不管你是谁，我说过的话不会改变。”
“惊鸿……”终于明白当初惊鸿将我抱在怀里埋首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心情，极尽脆弱，需要人抱着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心情。其实我想这样做很久了，被清背叛的我，唯一一个接受了我的风烈离开了的我，需要这么一个怀抱来尽情宣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了抱住惊鸿而不是悉，或许是因为自己不想再回到那个怀抱了吧，我不想选择悉了。
虽然，我知道我这样的态度代表了什么，但是我还是选择了惊鸿。
风烈说，我爱的人在他们两个之中，我知道他说得没有错，我爱的人确实就在他们两个人之中。只要我做出选择，那么我伸出手，他们就会来到我的身边，包括悉。
但是，悉和我已经不可能了。
所以，我抱住的人不是他，而是惊鸿……
淡淡的药香味仍旧在我鼻翼旁飘动，那是惊鸿身上独有的味道。
温暖的人，温暖的眉眼，温暖的笑容，每一样都牵扯着我心，我在惊鸿的怀里尽情的哭泣。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一样，我竟不知道哭了多久。
惊鸿抚着我的发，悉守在一旁，一直沉默着。
悉他的变化很大，已经恢复了我初次见到的模样不再是白发红眸，黑色的发黑色的眉眼，以前的痛苦和恨意似乎被清洗干净，在他眼底再也看不到。他望着我，然后又移开了视线。
惊鸿则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淡定清俊，抚摸我的手依旧温暖，但是却隐隐中给了我安定的感觉，就像是浮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一样。
哭了好久，我一辈子都好像没有哭过那么多一样哭够了，就听见了悉开口说话了。说也奇怪，经过了那么久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什么，我看见他的时候已经很平静了，就好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既不会觉得心痛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有任何特别的感觉。我怀疑自己当初究竟有没有爱过他，或者我有没有怨恨过他，或许我是有怨恨过他的吧，但是自从看到他那么痛苦的模样之后，我似乎已经不再恨他了。
有爱才会恨吧，我以前以为他喜欢碧海，但是现在证明了他真的只是恨碧海，我却觉得这句话还是没有错。
我不爱悉了，所以我不恨他了。
“你受伤本就比普通人还要难好，这次的伤比上次我伤了你还要严重，难道你就不会小心一点的么？”
“这个世界上能伤我的人，本就屈指可数。”悉和清，若不是因为对你们有情，怎么可能给你们机会伤我？而伤一次，就是我所能忍受的底线，超过了一次我就不会再给任何机会了。
“我知道……”别过脸，悉的声音和我认识的悉没有什么不同，白色的衣袍衬着他乌黑的发，分外的飘逸。我盯着他的背影，然后抬头望了眼惊鸿，发现了惊鸿眼底有淡淡的心疼。其实，他们只是在在意我的伤，比我想象中要在意多了。
“不管怎样，你回来就好。”轻轻将我拥进怀里，惊鸿温热的气息包裹着我，我可以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我和他的距离好像近了好多。虽然，他以前也经常抱我，但是好像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感觉。晕眩，有点晕眩。我恍惚中好像看到他当初温柔的让手指划过我的鬓角，语气极轻得对我说——
“如果你是莲池里的仙子，那么我就是你最爱的那朵莲花。”
“我知道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你的出现和存在，都是不一样的。”
“只要你愿意回来，任何人都不能在平潮国伤你分毫。”
“就算要为了惊澜而宣战，我也绝对不会退让的。
“惊澜，不管怎么样，你必须回来。不然，我会去找你的，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去的。”
他对我说过的话一点一点地在我脑海里重复，我知道他没有骗我，他向来说到就会做到。
他说帮我带回悉，他就办到了，悉回来了。虽然，那时候的悉被雪妖禁锢着。
他说没有人可以在平潮国伤我分毫，他办到了，至少他许下诺言之后我没有在他的国家里受过一丝伤害。
而现在，他又给了新的承诺，他接受了真实的我，和风烈一样。
他说，不管我是谁，他说过的话不会改变。
我很开心，淡淡的喜悦从胸口那里扩散开来，我知道惊鸿在说什么，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给了一颗真心，给了我一颗真心，给了我一颗我唯一想要的真心。
没有人知道他给的是什么样的承诺，是对我来说多么重要的承诺。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仍旧愿意给我过去的宠爱和守护，我如何能够不动容呢？
心底有一条弦被扣紧了，我知道那条心弦发出的声音有多悦耳，我有多高兴它就有多悦耳。
“伤口还会痛么？”伸手探着我的额头，我凝视着惊鸿藏着怜惜和心疼的黑眸，摇了摇头。悉回头瞥了一眼惊鸿和我，没有说什么的离开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声响，走的时候没有停顿，就那样一步一步的走了，走出了我的房间也好像走出了我世界。
我突然有种悲哀，他毕竟是我爱过的人，现在他走了，我没有留他。
他走了，没有任何迟疑的走了。当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我的视线里的时候，我看到了他释然的笑容，没有黯然也没有后悔，他走的时候洒脱极了。
连我自己都惊绝于他的释怀，很久之后当我明白了悉和我之间的缘的时候，我也就明白了他为什么可以笑得这么洒脱了。
所谓预知前生事,今生受者是。预知后生事，如今作者是。我和悉的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其实只是因果轮回，我种的因，我受的果。在这段感情里，我争取过，我也努力过，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我们明明相爱却擦肩而过，不管是什么原因造就了我和悉的分离，我都没有任何后悔。
我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有我想要的人，我有我想要把握的感情，所以我不会后悔的。
我的心若是有了迟疑不决，我伤的人就不会只是一个悉，这是我不想见到的结果。我和悉已经没有可能了，所以我放下了。
我和悉一个是有缘无份，一个是有份无缘，所以注定没有结果。
从今往后，他只是朋友，是惊鸿的哥，是我已经不可触碰的过去。


 











第二十九章







手里拽紧那封由廉泊转交给我的信，我靠在惊鸿的怀里，疲惫地阖上眼。
惊鸿没有问我到底怎么了，他也不是这么多事的人，他只是静静地伸手圈住我，然后细心地帮我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我和他，谁都没有说破什么。我贴着他，腻着他，他宠着我，他抱着我，我们谁都没有说出那个字。就像是藤缠绕着枫，枫依恋着藤，我们的关系很奇怪，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轰轰烈烈，有的只是两个人平静地靠在一起，然后彼此凝视。
我总以为我和他认识了好久，久到这样的关系才是最真实的。
他说，说不定他真的认识我很久了，从第一眼看见就已经觉得莫名的熟悉了。
我笑，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惊鸿前世说不定就是我曾经渡过的一抹游魂，我们在忘川河上彼此认识，所以今生觉得熟悉。
我知道惊鸿为什么会从来不要求我对他的感情有所明示，因为我曾经爱过悉，而悉是他的哥哥。他有些觉得愧疚，甚至觉得亏欠，所以他不要求。
所以，我们谁都没有说破什么……
问人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景，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的感觉到爱原来可以这样浓烈，婆婆说过，人间有情。
在悉的身上，我初尝滋味。在惊鸿身上，我感觉到了细水长流的平静，在风烈身上，我看到了婆婆说的生死相许。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得有这种至死不渝的情。
也许，风烈是骗我的，他不会死的。我是这样希望着的，我的第一个人类朋友，我不想他就这样死了。要知道，风烈就是风烈，如果他死了，去了地府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那么他就不再是风烈。所有的前尘往事都会在那一碗热汤里消逝，化作一声叹息成了过去。
轮回的他，是另一个新的生命，是另一个人，另一种姿态，他就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这样的结果我是无力阻止的，破坏了轮回的话会造成一系列不可收拾的后果，我是不可以这样做的。所以，我希望他是不会死的，至少我不能接受他这样离开。
但是，我知道风烈没有骗我。有些东西我是看得到的，不然我在阴间活了那么多年我白活了么？他真的选择了一条不可以回头的路，但是他不后悔。
信里没有说他爱的人究竟是谁，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给我。
但是他告诉了我，他很爱那个人，爱到明知道自己是会为了她而死仍旧爱她。要我以后知道了这个人是谁之后，绝对不要恨这个人。就算他唯一求我做的事情，他希望我不要恨他爱的人。
他希望他爱的人可以一辈子幸福，至于他自己，他希望她只需要记住有他这个人就好了。他为她做了什么，不管是什么她都不需要记住，因为他不要她记住。
我不禁觉得风烈好傻，傻到让我也觉得他这样做不值得。
他的父亲一辈子只为自己做了三个预言，第一个是他母亲的死，第二个是他父亲的死，第三个则是他的死。他说，他很清楚自己的爱情注定是没有结果的，当他知道自己为了所爱之人而死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和她不会有结果。
如果他不是“御见”，如果他不是知道了结果，说不定他会为了想要得到爱情而去追求那个女子。但是他就是“御见”，但是他就是知道了结果，所以他不能够去争取自己爱的人。
他不能在得到那个女子的爱情之后再抛下她离开，那是自私，那是对她的一种折磨，他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所以，他要我不要做伤害那个人的事情，绝对不能够。
我知道，其实我是拗不过执着的风烈的，如果我拗得过他，那么他绝对不会有机会做这种选择的。他说如果他有下一世，他希望可以自己有和现在不一样的身份，他希望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亲口告诉她他喜欢他。
因为，这辈子不能够完成，所以他祈求下一世。
他的爱情是包容、忍让和全身心的付出，但是他要的居然只是那么卑微的一个结果，只是要对方记住有那么一个人，其他的不要她记住……
我知道我一定是哭了，因为惊鸿的手指正在为我拭泪。
我问惊鸿：“如果换了你，你会明知道自己会因为爱人而死还要傻傻地爱上那个人么？”你会和风烈一样那么傻么？
惊鸿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让我感觉到他说的答案会让我承受不起，连带着有些害怕听他的答案。
“说不定……我早就做过这样的事情了。”
“什么时候做过的事情？”如果早就做过，为什么你还活着？如果早就做过，你又是从何得知？
“也许，那就是我为什么会觉得你很熟悉的感觉吧。”惊鸿云淡风轻地笑了，我怔愣着望着他的笑容，又有了认识他很久的错觉。
黑色的发丝缠绕在一起，我伏在他的胸前望着自己和他十指紧扣，脸贴着他的胸膛。抬头就可以看到他温暖的眸子，带着宠溺和温柔的目光。
惊鸿，是真实存在的，我可以接触到他，我可以听得到他的声音，我也可以看的到他。不用去想着什么时候他就会消失，因为他有很多的时间陪着我。
他把平潮国拱手送给了悉，因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子嗣，他是一个不每天喝药身体就会承受不了负荷的人，他不可能有孩子。如果有一天他死了，那么等待平潮百姓的就只有战乱，与其让自己成为平潮国不稳定的祸根，他选择将国家交给自己的哥哥。至少，他相信现在的悉绝对可以让平潮国的百姓过着富裕安康的生活。
而我，则和他一起离开了平潮国。他既然选择了放弃皇位，那位他就必须离开平潮国。如果他不离开，那么势必会给悉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离开的时候，悉来送我们。
我看得出他其实是不希望我们离开的，原因不在我，而是惊鸿。
他说：“等过一段日子，哥希望你和她可以一起回来。”
惊鸿点了点头，其实他也舍不得离开的。
“凌，不对，其实该叫你惊澜的，不过惊澜也不是你的名字，我看我就叫你忘川吧。”悉淡笑着望着我，眼神里有对我的祝福也有一些关切，但没有了任何爱恋。现在他对我的态度，就是一个哥哥对待妹妹的态度，不会有男女之爱。
“好。”当初隐瞒名字是因为这个名字在人间是一个禁忌，但是既然他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我也就不再认为这个名字还应该隐藏起来。“只要你不在意，这个名字随你叫。”
“忘川，呃……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把自己弄伤了，你要是受伤的话惊鸿有可能会失去理智，你知道他在听到你的朋友风烈说你受了重伤的时候他有多焦虑么？他几乎都要变成鬼的模样逼问风烈你的情况了。”轻叹一声，悉的声音有着让我不知所措的调侃。我侧脸望了眼惊鸿，发现他一脸平静地望向别处，没有丝毫被人点破的慌乱也并没有否认。“就连我，都有点被他吓到了。”
变成鬼，是他和悉一样不愿意被触碰的禁忌，但是他现在没有否认，我知道当时的他确实乱了。而他乱了的理由，是我，是因为担心我。
“我知道了。”伸手去握惊鸿的手，我放柔了语调低声道，像是在和他承诺一样，“我一定会小心不会轻易受伤的。”为了不让你担心，我会尽力做到的。
“嗯。”淡淡地应了一声，惊鸿的眼还是没有转过来看我，只是他那模糊的声音飘散在了吹乱他的发的风里，不去细辨就会错过。
我轻笑，原来他也有这样失去往日的淡定的一天，我以为他从来都不会有这样可爱的一面。
悉送走了我们，这次他是一个人来送我们的，因为他是来送自己的弟弟离开的。他不是以一个国君的身份来送另一个弃位的国君离开，他是以哥哥的身份来送的弟弟离开。
那天，我知道悉已经放下了和我的感情，同时我也知道惊鸿是会为了我而失去理智的。
虽然，我没有看到他的那个样子，但是有些东西藏在心底就好了，我不会去多想的。


 











第三十章







时间是过的很慢的，跟在惊鸿身边四处游历，我算是习惯了被人注视的感觉。
和风烈说的一样，惊鸿说我很漂亮，漂亮到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集中在我的身上。
我说：“换了白衣就差那么多么？”我不是没有在人群中走动，只是那时我身上是一件宽大的黑袍，和现在不一样。
“白衣衬得你清丽无双，我说过你像莲池里的仙子。”笑着牵着我的手，惊鸿的话重复起来就和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不一样，有了让我脸红的味道。但是他绝对不知道的是，其实他走在大街上也同样令人注目，因为像他这样清雅俊逸的人，本来也不多。
只不过，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所以他从来没有注意到其实在他的身边有许多爱慕的眼光。我有时忍不住打趣地问：“惊鸿，你说如果哪一天你可以不喝药度日，你会不会有很多孩子？”
“为什么这么问？”惊鸿揽着我的肩膀，没有听懂我的问题。
“不能问么？”我就是想知道啊，以你这样的好男人，爱上一个妖精会不会太浪费了。
“我想会吧。”点点头，他不追问我到底是因为什么而问这个问题，很老实的回答了我的问题。反倒是我，觉得这样的答案来得太容易，好像没有什么意义一样。
“为什么你认为会呢？”如果你有健康的身体，你会和悉一样有后宫三千佳丽无数，因为你和悉一样是一国之君。但是，孩子，有多少人你愿意给她孩子？
“因为我喜欢孩子。”大手包裹着我的手，惊鸿微笑着给了我原因，但是却不是我想象中的理由，“不是因为我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才喜欢孩子，我是真的很喜欢孩子。惊澜，孩子在我心里是自己和所爱的人的延续，看着自己的孩子就会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爱那么一个人，爱到愿意和她共享一个生命并且和她一起承担起所有的责任和喜怒哀乐。”
“那么，现在呢？”迟疑地问着，我不知道喜欢孩子却不能有孩子的他，心情究竟是怎样苦涩的。有些后悔问了这样的问题，但是话说出口好像就收不回来了。
“你想要孩子？”低头凝视着我，惊鸿的目光有些奇异。我有些被他问的怔愣住，然后看到他有些怪异地抬起头看着天空，口里念念有词。
“其实也是可以的……”
“什么？”他说的很小声，我听不清楚。
“没有，只是想一些事情。”摇摇头，惊鸿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笑言盈盈。我的脸，好像又有点红了。
“恩哼。”有人轻咳一声，我有些困窘地移开脸，看到了一脸笑意的白无常以及和以前一样黑着一张脸的黑无常。那个，有些尴尬啊，如果是别人的话是进不了我布在四周的结界的，偏偏是师傅呢……
“师傅，你们怎么……来了？”望着笑得像偷到腥的猫的白无常，我不自觉得贴近惊鸿，有些胆怯。按照我以往的经验，我那不正经的师傅总是会抓住机会做些无伤大雅但是又很令人头疼的事情。说是平时工作太累，需要点娱乐。
“你说呢，丫头？”懒懒地把问题抛回给我，白无常瞄了眼我那些小动作，嘿嘿直笑。
“你们不用去抓那些游魂么？”奇哉怪哉，今天黑师傅沉默地出奇呢。那么久了都还没有说话，不像平时的作风，难不成是因为惊鸿在这里？
“我们当然要啦，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啊，就是路过呗。”耸耸肩，白无常的目光掠过我，停在我身边的人身上，再次让我看到了我熟悉的那种想要捉弄人的眼光。“我说我们两个做师傅的药东奔西跑的工作，你这个做徒弟的在这里谈情说爱，真是让人觉得心痒痒的……”
“我送去地府的游魂还不够多么？”黑着脸瞪着白无常，我打死也不相信他说的话，八成是想看我变脸才跑过来的。要不就是为了我身边的人来的，这个没有师傅样子的师傅就只会凑热闹。“我相信绝对比你一个月的工作量还要多。”
“丫头，你这样说实在是太伤我的心了，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尊师重道的徒弟？我做了什么了我？我不就是打扰你们两个亲热了呗，我至于让你黑着脸跟我说话吗？丫头，你可真是没有良心啊……”
“……”沉默着把脸埋在惊鸿的怀里，我拒绝再去和白无常说话，也不想打断他的自言自语。他向来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说出来的话要是真的去计较的话，估计气死的就只有自己。我想，除了黑师傅还真是没有人受的了他了。
“丫头，你这是什么态度啊？难不成你觉得和我说话很委屈么？有了男人就不要师父了是不是？可怜我疼了你那么久，你这个狠心的丫头就这样抛弃了师傅我……”
“……”再次沉默，我一脸哀怨地望着惊鸿，实在受不了我那丢脸的师傅，谁见过啰嗦又无聊的白无常啊？见人家不理他，居然玩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也不管自己的白头发都一大把了，还在那里扮纯情小生哭给我看，天啊~
“他在哭呢。”浅笑着抚着我的脸，惊鸿回给我这样一个答案。他没有觉得白无常有什么不对，只是很客观的告诉我这个我不想理会的事实。
“随便他了。”除了黑无常，没有人可以打断他的自导自演。就算是阎王来了，也只能盯着他干瞪眼。
“他在看我。”淡淡的一句话差点被我忽略而过，我顺着惊鸿的目光看过去，刚想说“不用理他”的时候发现居然是黑无常目不转睛得在盯着他。黑无常的目光深沉地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劲呢？好像是黑无常今天居然破例地没有踹开玩疯了的白无常，而且沉默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黑师傅，你…怎么啦？”握紧了惊鸿的手，我有些不安地开口，直到惊鸿用笑容安抚我。
“没什么。”冷冷的表情还是一样，黑无常估计看出了我的不安，收回了放在惊鸿身上的视线，神色不悦地一脚踹开还在那里装疯卖傻的白无常。“你话太多了，白无常。”
“我说兄弟，你怎么可以在我们徒弟的男人面前这样下我的面子？”不满地瞪着一脸寒气的黑无常，白无常还是像以前那样子大声嚷嚷，“你让我以后怎么在他们两个面前抬头做人啊？”
“你是鬼。”换句话来说，不存在刚才说的问题。不屑地丢了个白眼给没有鬼差形象的白无常，黑无常把目光投向我道，“我想和他单独谈一谈。”
“你说的是惊鸿？”有些错愕地指了指还在微笑着搂着我的惊鸿，我意外地看到了黑无常点头，然后自顾自地走到一边去等待着。
“你要去么？”回过头询问着惊鸿，我不知道黑师傅究竟想要和他谈什么，虽然我知道黑师傅不会害我。
“嗯。”点点头，惊鸿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吻道，“放心吧，你的师傅不会害你的。”
“好。”我放开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慢慢地走向黑师傅，然后锁紧眉头。
“丫头，你在担心他么？”一双手蒙住我的眼睛，白无常戏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师傅，别玩了好不好？”拉开他的手，我没好气地瞪着他，无可奈何。明知道我是在担心，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嘛。“黑师傅今天怪怪的……”
“还不是因为这小子抢了我们的徒弟，估计他心里不爽想要教训一下他呗。”嬉皮笑脸地打哈哈，白无常伸手在我的脸上扯了扯，像以前那样扯完再揉一下，成功地让我瞪着他却说不出话来。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对他这种喜欢扯我的脸皮的行为了。“你别瞎担心了，他不会对那小子怎么样的。要整也是我出手整，哪有他出手的道理？再说了，那小子我看得还挺顺眼，不像上次那个风烈那样见到我就紧张个不得了。”


 











第三十一章







“师傅，地府最近的状况怎么样了？这两天安静地出奇呢。”没有理会白无常那颠三倒四的话，我自动地跳过那个话题。前些日子我可是抓游魂抓到手软的地步，最近的两天却看不到什么游魂了，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压抑的感觉让我觉得只有靠着惊鸿才能舒缓一点。
“你也看出来了？过两天就是七月半了，地府决定暂停追捕游魂，鬼门关还是要打开，只是鬼门关开了之后不管是愿意的还是不愿意的魂魄，在关门之前都必须全部回归地府。”也就是说，鬼门照开，但是那些不愿轮回的魂魄还是都得回去，也就算是延迟了他们回归地府的日子。
“那你们这次来找我是什么事？”既然不是来抓游魂的，当然也就不是路过的，专门来找我不会只是想看看我吧？
“这个是秘密，我不方便告诉你。”拍拍我的头，白无常时常笑口常开的脸这会儿有了一些凝重，眉头紧锁。我一笑，也不继续过问，他们是我的师傅，但是他们属地府管辖，有些事情是不能够逾矩告诉我的。这些我能够理解，所以我不追问。
凉风吹乱我的黑发，我抬头望着阴沉的天，感觉那股压抑的感觉又开始涌上心头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身体一样，我有些晕眩。
“你脸色有点不太好，”白无常抓住我的手，有些担忧地打了一道宁神的法印给我，“好像有点心神不宁。”
“嗯……”靠着白无常，我晃了晃脑袋，他打的法印起了些作用，但是还是很晕，“有点晕……”
“是因为身上的伤么？你黑师傅明明说三个月之内不会有问题的啊……”蹙眉地扣住我的脉搏用灵力试探着，白无常疑惑不解道。
“我不知道。”摇摇头，我抬眼望向正在和黑无常交谈的惊鸿，像是感应到我的注视一样，惊鸿也转过脸回望着我，然后向黑无常点了下头说了些什么就朝我走过来了。
“怎么了，惊澜？”关切地伸手从白无常手里接过我的身体，惊鸿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担忧，“你好像不太舒服……”
“没有，现在好多了。”摇摇头，我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感觉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减轻了那种晕眩感，连带着驱走了那沉闷的压抑感，“刚才有点晕。”
“晕？”奇怪地把视线投向黑白无常，惊鸿试图在他们两个身上找到答案。但是，黑白无常相互看了眼对方，最后都不解地摇头示意他们也不知道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伸手紧紧抱住惊鸿，我现在也不想管我的两个师傅怎么看我了，只要去掉那股讨厌的感觉就好了，“抱着你就没有那么晕了，刚才好像有东西压着我，我觉得很不舒服。”
“嗯。”点点头，惊鸿略带着歉意地向黑无常笑了笑，抱起我走出了我布置的结界，准备带我找家客栈歇息。而一旁的黑白无常听了我的话，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脸色沉了下来，纷纷用我所不了解的目光望着我，然后跟着惊鸿出了结界。因为他们是幽冥地府的鬼差，旁人是看不见他们的，所以他们也没有变幻模样，就那样跟在了我和惊鸿的身后。然后，等惊鸿找到地方休息的时候，我抬头还能看到黑白无常一左一右地跟在身边，黑无常的脸色冷得不像话，白无常的脸色白得有些过头，气氛怪异得很。他们果真不去追捕游魂，但是也没有去勾死人魂魄，好像是奉了什么指令一样守在我的身边。我问他们勾魂的事情，他们说有牛头马面去忙活，然后就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什么话了，连一向多话的白无常也缄默不语。我也识相地没有再去打扰他们，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居然是和我想的一样奉命来守着我的。
惊鸿只是离开了我一会儿，就那么短短的一会儿。我的身上就出现了繁复而刺痛的咒印，从胸口开始蔓延至全身，就连脸上都有着那些我看不懂的咒文。有东西在我的身体里面撕扯着，头脑里嗡嗡作响，有一个人影在脑海里晃动，我觉得他很熟悉但是我却认不出他到底是谁。
隐约间，我看到了清的出现，他望着我痛苦地倒在地上，只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我疑惑不解的话。
“快了，就快出现了……”
“你——！”我困难地睁开眼想要看清他究竟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清，一道白光从我的袖中射出击向他，他一个不备被击中元神，闪身不见。
“丫头!”白无常焦急地破门而入，刚才飞射出去的那道白光正是他给我的那串白色念珠，也是他的骨骸，他说过这东西在危险的时候可以保我一命，我知道他肯定是第一个知道我出事的人，“丫头，你没事吧？你——！”
“白师傅……”头脑欲裂地揪住他的袖子，我难过地抬头，发现身上的咒印开始发烫，不知道是什么征兆，“咒印…很烫……清……”
“别说话了，封印变弱了，你必须回地府才可以！”慌乱地抱起我，白无常在虚空中比划了个手印，想要打开地府的入口。
“不！我不回去！”我摇头，看见黑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进了我的房间，深沉的黑瞳正锁在我身上的咒印上面，闪过和孟婆一样的悲悯，“我不要回地府！”
“别闹了，丫头！你必须回去！”看着按住他的手印的我，白无常的脸冷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冷硬了下来。我知道，他生气了，但——
“师傅，我不能丢下惊鸿在这里，我不能……”不为其他，而是为了惊鸿。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如果这样跟着白无常离开了他会出事，让我放不下心。我的感觉很灵验的，我的感觉有时候灵验地让我觉得我自己很可怕。眼睛开始模糊地看不到东西，我听见白无常的呐喊声，充满了对我的关切和焦急，但是我还是闭上了眼睛。脑海里的人影继续在我眼前晃动，但是我仍旧没有办法分辨出他到底是谁。“我不要回地府啊，师傅。”
我觉得他很重要，重要到我不能够忘记他，但是我却又偏偏记不起他是谁了。
他的面容很模糊，但是他的眼睛我认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我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好痛，我记不起来了……
“丫头——！”


 











第三十二章







云烟弥漫，白雾袅袅，一个白衣人安静地坐在一棵大树底下。看不清面容，看不清模样，但是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我的目光，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甚至知道他要做什么，好像其实我不是刚刚看到他，而是看到他很久很久了。
他偏头，没有五官的脸望向我，缓缓地伸出了他的手。
我的呼吸一窒，身体不受控制地靠近，慢慢地站在了他的面前，像一个没有自己意思的木偶一样，线签在他的手中。
他的手很漂亮，优雅修长，雪白透明，纤尘不染，让看惯了那些神仙姿态的我也忍不住要惊叹。但是，我说不出任何惊叹的句子，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到了他面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全都梗在喉咙里。
良久，我的视线从他向我伸出的手移开时，我清楚的知道了眼前的人是一个男人，一个我虽看不到但能猜想到的绝世美男子。你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一定是很美的一个人，美得纯然天成，美得绝世无双，美得牵动我的心神，伸出了自己的手。
猛然一惊地望着自己的手，我不敢置信我居然那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交给他，甚至是下意识的就伸出了我的手，我是疯了么？但更为震惊的还在后头，方才站的远还没有在意，站得近了就看清了。
他身后的大树不是普通的大树，那是银杏，是地府忘川河畔独一无二的银杏！
似乎看到了我惊异的表情，那个白衣男人抬头对我笑了一下，明明是看不到五官表情的脸硬是让我看到了一抹比清月还要美丽的笑颜。修长的手握住我的手，无形中的亲昵让我失神，有一瞬间我想问他，他究竟是谁，为什么我不记得他。
但是不行，我的问句说不出口，我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然后选择了沉默。
慢慢的，当我觉得时间过了好久好久之后，他突然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大的好像要捏碎我的腕骨。我蹙眉望着他，发现他正一点一点地融进身后的银杏树中，一种恐慌让我想要拉住他一点一带你消失的身体。可偏偏有另外一股力在按住我的肩膀，死死地摁住了我的身体让我没有办法使劲将他脱出银杏树的融合，泪水濡湿了我的眼睛，我奋力地抓住他的手，到了最后我咬破了我的唇却仍旧没有办法紧紧地抓住他。
“不——！”悲怆的哭声自喉咙里并发出来，那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的凄厉让我发出了这样的一声哭号，伸长了自己的双臂却仍旧一寸一寸地失去那只握住我的手，到了最后什么都抓不到。
他的脸在树干中间对我微笑，一点点的隐没，一点点的消失，只有手心的温度告诉了我，他曾经出现过。
“不——！”像是溺水的人一样疯狂的挥舞着自己的手臂，我拼命地想要振开肩膀上的那股压制我的行动的力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用尽了所有能够用的方法。
直到我泪流满面地从床上坐起，我才发现，刚才的那些全都是梦，一场像是真实发生过的梦境。
“忘川……”孟婆慈爱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银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这一次见她，她好像又老了许多了。
“我在哪里？”望着陌生的华美大床，我抚着脸上的泪痕，手在微微颤抖。
“地府。”简洁的话语让我一怔，孟婆的饱经沧桑的脸贴近我，手里端着那盛着热汤的瓷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就算我让你不要去深究，该来的全部都躲不掉……”
“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有什么让我躲不掉？婆婆，我求你告诉我，我受不了了!”挣扎着不去刻意想，挣扎着不去刻意探究，我去人间看到的东西都不去深思进一步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但是方才的梦让我心悸，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我知道他和我有关系。如果没有关系的话我不会为他而哭泣，如果没有关系的话那么凄怆的嚎叫绝对不可能出自我的口里，但是我却忘了他，我居然忘记了这样一个按照我的个性绝对不可能忘记的人！这让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还有我身上的那些咒印，密密麻麻遍布我全身的咒印！我记得我的师傅白无常说过那是封印，但是我从来不记得我身上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封印！我身上到底隐藏了什么需要用封印的方式来让它消失？还有被我丢进了我的地界的雪妖和碧海，他们身上到底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秘密？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堆了好久了，久到现在我已经禁不住也耐不住性子想要知道了。“婆婆，不要再瞒我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事瞒着我！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或者是发生过什么事情！我要知道，我一定要知道！”
“忘川啊……”幽幽的叹息声，孟婆睿智的眼睛凝视着我，最后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人，我不是那个可以告诉你这些事情的人，你必须自己去找他，你必须自己去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婆婆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要去问别人？你明明知道的，不是么？”
“因为我做了一件错事，这件错事让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你想要知道的东西。”垂下眼睑，孟婆轻轻站起身，苍老的身体好似已经到了极限，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我告诉过你，我有过一个孩子，他没有办法轮回。”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过一个孩子。”孟婆的孩子不在轮回之列，而孟婆终身不得离开地府，他们永远只能够隔着一个世界彼此思念，不能相聚。这也许就是孟婆这辈子永远的痛吧，藏在她心里永远不忍再去触碰的痛。
“但你不会知道我的孩子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因为我只说过你像他，但是没有告诉你你们长得一模一样。”美丽的青花瓷碗从她的手里脱离，碎成了瓷片，那温热的孟婆汤撒了一地，好像某人永远都没有办法哭出来的委屈，“忘川，你猜到了么？你猜到了是谁了么？”
“是他么？”浑身一震地坐在床上，我惊叹着这个世界的巧合居然如此之多，雪妖是婆婆的儿子？那个没有躯体所以需要抢占悉的身体的雪妖是孟婆的儿子？那个叫“堇”的人？“那个被我丢进地界的妖精？”
“他本来不是妖精的……”黯然地把目光调向我，孟婆的嘴角有着苦涩的味道，“是我让他变成了那个样子，如果没有我，他永远都不能沦落为妖物。”
“婆婆你……”你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会有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为什么？
“他本来应该消失，但是我作为一个母亲没有办法看着他消失，所以我做了一件错事，一件错的很离谱的错事。”
冰冷袭向我的身体，我面无血色地望着一脸深沉的孟婆，头一次觉得她的声音让我觉得寒意蚀骨。
“我把他的名字从生死薄里除去，使他从此不再轮回之中。可我忘记了一件事情，他的名字不在生死簿里，但是他还是会死的。死了之后因为地府的记载里没有他，他的魂魄没有办法归入地府的，最后为了灵魂不灭，他只能选择了成为一只没有肉体的妖精。”痴痴地笑了，孟婆的笑容像是什么被硬生生卡在脸上的表情，在我眼里狰狞的可怕，“一个和其它妖精不同的妖精，一个没有肉体的妖精。”
“你居然——！”居然做了那样扰乱轮回的事情，那样的后果有多严重她难道不知道么？因为一个魂魄的莫名消失，地府没有记载也就没有办法挽回，不仅那个魂魄永远失去了轮回的资格，或者沦落为妖物，那些因为那个魂魄的消失所造成的一个个应该轮回出世的孩子也会在那样的情况下一个个胎死腹中，就算有幸出生了也只是一个没有魂魄的人，一个只有呼吸却没有思想甚至没有感觉的人！她知道这样做害死了多少人么？她知道那一个个没有出生就已经夭折了的孩子和他的家人的怨气会有多大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又何尝不知道？你在阴间看了那么多年，我比你看的还要多还要久，难道我会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么？忘川啊，你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我不能告诉你那些事情了么？我是一个罪人，我被罚终生滞留地府，我被罚永世承受和亲身骨肉的分离之痛，甚至失去了一个女人所有的青春变成了一个苍老的妇人，我更要承受的是亲生骨肉的憎恨和那些被我的举动伤害了的人的怨恨，我没有办法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告诉你，因为我没有资格，你知道么？”
“……”生不如死，地府惩罚她的手段是生不如死，让她永远的活着却还不如死了。果真是最残酷的惩罚手段，就连我都觉得残忍但这却是孟婆应受的惩罚。因为她所造成的后果是不可逆的，甚至是严重到了这样的惩罚方式加在她的身上仍旧是太轻了，我可以想象得到孟婆的心情，承受不住但是却已经分外仁慈的惩罚，多么矛盾而复杂的想法。
“忘川，全世界的人都可以不原谅婆婆，甚至是阿堇都可以不原谅婆婆。你可以原谅婆婆么？”面对着我，孟婆的目光有着乞求和悲伤，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原谅她，但是她没有做过对不住我的事情，那么多年来我在地府都是她照顾我的，我不可能拒绝她。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我有着一张她想要面对但是却面对不了的面孔，她想要获得原谅但是却不能够获得原谅，所以她问我可不可以原谅她。
多么奇怪的人啊，只有在获得别人的认可和原谅的时候，人才会有勇气去接受自己接受不了的东西。我一直都以为孟婆是特别的，但是原来她也是不可避免的那么一个人。只有在可以逃避的地方拼命的做着想要补救却太晚了的事情，不敢问自己的孩子要一个原谅而让另一个人代替孩子给她一份慰藉。
明明知道是不一样的却宁愿要那么一份不一样的东西，然后让心底的洞稍微填补上那么一点……
再继续去做哪些其实已经没能再挽回什么的事情。


 











第三十三章







和孟婆的一席话解开了我心底的一个谜团，雪妖的来历和碧海为什么要让悉的身体被雪妖说掌控的原因。
我想起了他们被困在了我的地界里，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们骨气应该已经被磨平了。但是，出乎我的意料的事情是，他们不见了。
他们从我的地界里消失了，留下的勾魂索告诉我，有人放走了他们。
不用去细想也知道是谁放走了他们，能够进入我的地界的人是我从来不会拒绝他们探访的人，孟婆、师傅或者是——清。
雪妖是孟婆的儿子，我知道她有理由放走他们，但是孟婆解不开勾魂索，所以我知道不是她。师傅们已经很久都不曾踏进我的地界了，就算他们来了，他们也不会放走我的囚犯，因为那是违反了地府的规定的，他们没有资格插手在我地界里发生的任何事情。
剩下的就只有那个已经违反了地府禁令的清了，他已经违反了一次禁令，再多一次也只是锦上添花，于他而言并无差别。只是，我不懂他为什么要放走他们，他们对他来说有什么用呢？
“你在想为什么我要放走他们是不是？”白衣出尘飘忽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一样的容颜一样的笑容，可惜不再是过去单纯的那个人了。
“你还敢出现？”我以为他该去一个离我越远越好的地方，至少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不会刻意去追杀他，只要他不撞到我的手上来，我和他永远不用去算那么一剑的账。
“不出现你怎么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呢？忘川，你不想知道原因么？”清很了解我，就如同我很了解他一样，虽然我知道他背后有我所不了解的东西，但是那份了解是不会因此而泯灭的。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要想一笔抹去并非易事，就算是灵魂忘得了，身体还是有那样的印记的。他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话可以让我保持平静，他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姿态可以让我不至于马上出手对付他。这就是寂寞的代价，为了找一个人陪自己，我对他显露了太多，让他能够轻易地抓住我每一个眼神的意义，让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到我的弱点。
“那你还不说？”自嘲地笑笑，我冷睨着他，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念情。就算是伤害了我背叛了我的人，只要过去他对我曾经好过，我就很难对他下狠手，真得很难。
“他是我的另一半，这个理由够不够？”微笑如同白莲一样轻轻绽开，清轻柔的声音如同黑夜中悠扬的琴声，极易惑人为他失神落魄。
“另一半？”另一半？什么叫做另一半呢？
“忘川，你知我并非完整的魂魄，我需要借助这副躯体才不至于消失，那你知道我剩下的魂魄在哪里么？”定定地望着我，清白色的衣袂在空中翻飞旋转，黑色的发丝无风自动，不愧是美得整个人都如同幻境一样的幻神。
“你是说，他是你散失的魂魄？”惊愕是我唯一的表情，我想不到在我身边将近万年的幻神居然就是孟婆那成为了妖精的儿子，他在清的躯体里一藏就是万年，没有人发现他不是清，除了我。而雪妖，就是他散失的那一魂一魄，致使他忘记了自己是谁的那一部分魂魄！“你已经找到了自己失去的记忆了？”
“你很聪明，总是聪明得让我觉得我在你面前没有任何秘密。但是你也很傻，傻得让我觉得这个时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呢？”淡淡地笑着，他叹息似的声音缓缓飘进我的耳内，竟无端生出一些伤感，其实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也把我当做了朋友，只是到了最后我们都守不住了。
“我本来就不是人啊……”感慨地笑着，我的心底是说不出的复杂感觉。对他，其实是有感激的，他是我在阴间唯一的朋友，在我寂寞的时候陪了我很久。只是，那毫不留情的一剑毁掉了我和他建立的友谊，也毁掉了我和他平静相对的机会了。这个世界，为什么总是要这样捉弄人呢？我的朋友，要变成敌人了么？“你不记得我是妖精了么？”
“你是妖精，但你不是普通的妖精。”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清露出了他只在我面前显露过一次的肃穆，“应该说，你是天地间最强大的一股力量，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你在说笑吧？”我是很强大，但是并非强大到足以毁掉天地的地步，至少我不认为我有那样的能力。
“你当我在说笑么？”冷冷的声音让我一怔，恍惚间感觉有什么东西要破空而出，生生拧碎我的一切。
“清当然会说笑，就是不知道婆婆口里的阿堇会不会呢？”邪邪一笑，我知道要开始了，我这般问他就是想要他选择一个身份，是当我的朋友清，还是做婆婆的儿子堇？
“你果然知道了！”他的脸上划过一丝怔愣，但很快就平复了。我熟知他的个性，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了。
“一点回转余地都没有了么？我以为，你至少会犹豫一下的。”垂下眼睑掩去我的落寞，他再也不可能是我的朋友了，他的态度表明了一切，他已经选择了丢下了我，也丢下了和我之间的所有情谊。
“忘川，你就是这点看得不够透彻，你的弱点就是太过看重感情了，我说过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他冷冷的拂袖，白色的衣袍翩翩欲飞，语气是既愤恨又有些我熟悉的无奈。
我抬头怔怔地望着他，我痴痴地笑了，他的话让我明白了，不是他不在乎，只是他选择了割舍。我不是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他有陪我，那就够了。够了，真得够了，至少我知道了他一直都把我当朋友的，虽然那样的他不完整，虽然那样的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做我的敌人。但是，他曾经真心把我当朋友，对于我来说，那就已经足够了。
我是很傻的妖精，但是他也不是一个真正聪明的神，其实我很清楚，他和我一样是妖精。
“那你应该告诉我了吧？就算是要作对也要告诉我理由吧，别让我最后杀了你还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杀你。”我幽幽地笑了，笑中有泪，泪中有喜悦。我就那么乱七八糟地笑着然后又哭着，开口问了那么一句令他莞尔的话。
是啊，给我一个理由吧，我或许和你相比不够决绝，做不了这么狠绝的事情，但给我个理由杀你吧。
我定会做到你想要的那样，手起刀落绝不后悔的。
你说过，如果一定要死，你情愿死在我的手里不是么？


 











第三十四章







“你需要理由么？忘川，你做事不是只凭喜好的么？你什么时候也像那些凡人一样为自己所作所为找理由了？”挥手送了我一记风刃，清根本没有打算给我一个杀他的理由。凌厉的招式如同铺天盖地的蝗虫一样扑向我，妄想将我淹灭。
“你——！”右手一翻我握住一把有两人高度的巨镰引向他的攻势，黑色的妖气附在闪着幽光的巨镰上挥出一道腐蚀的圆弧，怒道，“你既然要逼我杀你就用点真本事，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法术别拿出来丢人！”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我刚才还担心你嫌我不够仗义，一上来就耍狠招。”轻笑着合什掐出一个手诀，清的白色衣袂在空中翻卷，脚底的泥土迅速翻转，最后成了一个闪着银芒的巨大圆阵。
“这是？”认识他那么多年只知道他是幻神却从来没有和他交过手，大底知道他擅长幻术却不曾领教过，今天算是第一回。
“我想你会知道它是什么的。”微笑着浮在半空，清的额前慢慢地现出了一个特殊的印记，那是他的神之烙印，代表着他的神位的烙印，绝美而惑人。
“你大概忘了这里是我的地界，你的幻境在我的地界里要大打折扣。”高大的银杏郁郁苍苍，我立在树枝上遥望着身在圆阵中心的清，讽刺地笑了，“这里是我的地盘，清。”
“你不要太小看我了，我会成为会成为三界最强的幻神，不是浪得虚名的。”自负地笑了笑，他伸手捻了一片飘飞在空中的银杏叶子，“而且我为了对付你还特地在这个大阵上下了不少功夫，莫说是你，就是天帝来了也不能在我手上讨到便宜。”
“哈哈哈——”怅然一笑，心绪在喜怒之间翻滚，居然平添了一分豪气，“既然你特地为了我下了功夫，我要是不让你尽兴，似乎很对不住你的一番苦心呢。”
“你又何苦？”幽幽地叹了一声，清望着跃身跳入他的圆形大阵里的我，他双手合了一个法印启动了他的圆阵，“你当知道我绝对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自投罗网的蠢事你也干得出来。”
“你焉知我是否在干蠢事？三万多年来我过得安逸却不见得我是草包，万年前我和九重天宫的那一场战我虽然没赢，但也没输！”仰天长笑，我长发披散在空中，黑色的妖气从胸口处流出包裹着我，黑色的宽大黑袍无风自动，巨镰嗜血地颤动着，“你以为我会输给你么？你把我看得也忒低了！”
“可我跟你比得不是道行，而是人心，我说过你重情义，所以你必然破不了我的幻境。”
清的声音如同突然升起的白雾一样缥缈虚无不定，我手持巨镰负在身后，看着他的身影在空中渐渐淡去，黑色的宽袖袍子在白雾之中褪掉了一层戾气。
四周很安静，安静到周围的一切都似乎成了一种刻意经营的死寂。
我仰头，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样的感觉很熟悉，仿佛亘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一种感觉盘踞在我脚下的土地之上，而我就站在这里。白雾在身边飘荡着，我看不到其他的景色，自然也就不知道周围有什么，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时候我知道我能做的就是原地不动。慢慢的，当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的时候，我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了。
那是孤独。
一个妖精的孤独。
那个妖精生在了自己本来不应该出现的土地之上，所以迎接它的就是那种深深的孤独和死寂。
清果然了解人性的弱点，他让我看到了过去那个曾经孤独的我，就在我的本体的土地之上。他呼唤出了被我遗留在我的脚下的孤独，然后重新地摆放在我的面前，无限放大。
曾经的我很孤独，在这样苍凉贫瘠的土地上没有我的同类，没有温暖的阳光也没有任何明净的天空。这里有的是一年四季都阴暗的气息，一个个死去了的人的魂，还有地府里不死不老的鬼差。
然而，孤独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孤独背后的东西。
方才浓厚的白雾缓缓散去，我抬眼扫去，发现脚下的土地已经不是属于我的地界的土地。虽然同样的有一阵阵阴气从地下冒出来，但是我很确定那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块土地。
我冷冷地笑了一下，知道这是清的幻术，但是知道归知道，其真实的程度也的确堪称一绝。
周围突然变换出了很多幻像，就像是我的记忆倒带了一样，我看到了很多的自己在周围出现。或是独自一人，或是在跟惊鸿他们说话，或是在阴间渡着那些不肯轮回的魂，或者是在阳间打理着偌大的花园，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没有一个重复的影像，也没有一个重复的画面。
我静静地望着那些不断地回溯过去的画面，那里面的人是我，那里面的人我都认识。
我的朋友，我的师傅，我的义母婆婆，还有那些我曾经渡过的幽魂，一个个都在幻像里出现，一个个都在我的面前重演我的记忆，就像是一部戏一样，戏里的人是我，而我却在回头看我自己演的戏。
清果然很大的手笔，他将我这万余年的生活全都一一地重现在我的面前。包括我在万年前和天界的那场大战，也包括那一千万个被我渡过的魂，甚至很多我已经忘却的人的脸都清晰的出现了，唤醒了我那模糊的记忆。
我微笑着侧身去看那些包围着我的幻象，它们都在动着，但是所有的记忆都似乎只回放到万年前的那场大战，一旦回放到那里就会自动从头开始回放，然后再从头开始回放，不断回放，直到记忆又回到了那场大战，画面自动再跳转到我最初看到的地方。
整整一万年的记忆，刚刚好一万年的岁月，恰好也是我跟现在的清认识的时间。
还有什么比这个还要让人不由自主的微笑，我就算明知道这里的幻象都是假的，也仍旧忍不住惊叹他的大手笔。能够这样耗费自己的灵力来制造这些一万年记忆的幻象，三界之内怕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做出来，而且做的那么毫无遗漏，即使是我本人也不见得能够记得那么清楚。
清，你果然不简单啊……
身边的画面轮转着，我站在原地若有所思，我不相信他把这些幻象翻出来只是为了让我好好回忆一下过去，就我认识的他而言，他没有无聊到这种地步。
然后，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个人影在前面缓缓朝我走了过来，我没有动，定定地等待着他的模样在我面前逐渐清晰，然后无语。
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我不认识，而且看上去也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我以为清的幻术里会出现我所熟悉的人，嗯，就算是幻影也应该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殊不知出现的竟是一个我根本不曾见过的人。
第一次，我不知道清的葫芦里卖什么药了。如果要卸下我的心房让我疏于防范的在幻境里杀我，那么选择一个我最为熟悉的人不是比较适合么？
“我们终于见面了。”那人微笑，有些喑哑的声音听起来让我有些难过。黑发黑眸，微笑的时候有点像惊鸿却并不是惊鸿，因为那五官虽然和惊鸿一样俊雅，但是却是两个人。他身上穿的是和清相似的白衣，我知道那些让我讨厌的神仙们都喜欢这样的风格的白色衣袍。和我身上的黑袍正好成了一个强烈的视觉反差，也让我微微皱了皱眉。
“你是谁？”清无端端将这样一个人放在我的面前，我有的不只是疑惑还有好奇。他也许是清制造的一个幻影，但我依旧问了他这个问题。
“你希望我是谁，那么我就是谁。”盘腿在我身前坐下，他的姿态优雅不输给清，但是看起来比清还要更加赏心悦目。
“你是幻影。”在清的幻阵里出现的任何一个人都是可疑的，我肃穆地望着他，没有因为他的面容陌生就放低警戒。
“你希望我是幻影，那么我就是幻影……”他抬头望了望我，陌生的脸上有着淡淡的苦涩，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是这般的苦，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掩在了那没有头绪的话语中，化作一声低喃溢出他的唇口。
我一愣，直觉的上前去抓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就像是抓在空气之中。
他是一个魂魄，一个没有去轮回的魂魄。


 











第三十五章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一个魂魄会出现在幻神的阵法之中呢？”像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他轻轻一笑，一层淡淡的光芒自他额间散出，惊得我心中一跳。
“居然是你……”原来兜兜转转间，眼前这魂魄居然不是什么陌生人，他确确实实是我认识的人，确确实实是我的一个熟人，只是沧海桑田我已经认不得他了。
“你还记得我。”自嘲地笑笑，他伸手扶额，眼底的笑意终于那么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明净地一如过去。
“自然记得。”我幽幽地别过脸，“待我好的人，我都记得。”
“但是你却认不得我了。”肯定的语气，他目光只轻轻落在我身上片刻便转开，如风过无痕。
“……”我沉默，不是没有话说，而是话到嘴边却只能咽下。
良久，我垂下眼睑道：“我很抱歉……”
“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摇摇头，他伸手拍了拍身侧的空地道，“坐吧。”
“好。”我点头，收起巨镰，靠着他坐了下去侧脸望他，开门见山道，“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能怎么样？就这样过呗。”不甚在意的勾起唇角，他耸耸肩，语气轻淡，“倒是你，怎么好像一点都没有变？”
“你希望看到我变么？”我不答反问，很久以前我就想问这个问题，因为他每次见到我似乎都会说这么一句话——你好像一点都没有变。
“想，也不想。”他闲闲的支手托腮，眉角一翻，一种让人惊叹的媚意流泻而出，正对上我，“一点都没变，证明你还是以前的你，我还能像以前一样待你。”反之则否。
“那不好么？”我对他这种喜欢胡乱散发自己的魅力的行为不置可否，反正过去那么多年以来他都不曾收敛过，今日也不见得会听我劝，只给了他一个白眼，便不做理会，“难不成你想见我变得面无全非，让你再也认不出我么？”
“啧啧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是那样的人么？”状似幽怨的轻叹一声，他瞄了我一眼道，“不是我说你，一点变化都没有的人根本就是一点进步的没有，忘川你这么多年是白活了，一点进步都没有。”
“我乐意。”没去管他这颠三倒四的说话方式，他跟我那白师傅是半斤比八两，都是平时不正经的主儿，要是真管的话我得有黑师傅那样的魄力和能耐。
“所以说你一点进步都没有啊。”
“有进步不一定是我好事。”我抬眼环顾着四处依然还在不停跳转重演的画面，不觉得他说的话有错也不觉得我自己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对，“至少现在的我还能见到你，坐在你身边跟你闲扯，不会让你觉得我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我了。”
“这话我倒是承认你说的没有错，确实是这样。”点点头，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倚了过来，“不过，你就不怕我会害你么？”
“我没忘记你是谁……”摇摇头，我闭上双目，没让眼底的沉痛泄露出来。他不是别人啊，他是真正的清，那个在万年前消失的清。我唯一的朋友，我自小相伴长大的师兄，三界最强的幻神，也是我第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会动手杀我的人。
关于他的一切，我都记得，他的每一个神情动作都牢牢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不曾褪色。
我本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他，因为我曾经翻找了很多次轮回之镜寻找他消失的魂魄，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而归——我没有找到他的魂魄，他并没有去轮回也没有出现在地府，他的魂魄就那样凭空消失了，如同魂飞魄散一般。
“你啊，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呢……”低低叹了一声，他的身体在我身后贴了过来，脸埋在我的颈项间，“如果你不是这个样子，我也不会觉得杀你是那么难的一件事情。”
“你……”我有些惊愕，他这样的举动有些太过亲密，那低叹的声音似乎有着那么一抹淡淡的宠溺，一种男人在对待自己恋人时候的宠溺语气……
“呵呵，你被吓到了么？”他用没有温度没有触感的魂体抱着我，柔软的光在眸底投射出来，俊雅的五官此刻跟我的脸贴的很近，近到让我有片刻怔忡，“我一直都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所以你现在被我吓到了？”
“你…不会…你是……真得？”有些错愕地抬眸看他，我觉得心底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他在说什么？是我听错了么？喜欢我？怎么可能？
“你不信？”他挑了挑眉，唇角噙着一抹笑意，“我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么？”
“清——！”说不出为什么会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环绕全身，我有些失控的朝他吼了一句，“别拿我来玩，我会翻脸！”
“会翻脸？”半透明的脸对着我怒红的脸笑了笑，却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的贴着我的脸颊，“你要翻脸我也没有办法，反正我现在是魂魄，你大可以一招把我打散。”
“你——！”这是我认识的清么？以前的清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他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清么？我糊涂了。“你真的是清么？”
“不用怀疑，我就是我，这个天下没有第二个我。”他低笑着在我耳边呢喃，轻柔的嗓音让我又是一阵恍惚，忘记了躲避他的动作。这样的情形很像惊鸿，他也很喜欢在身后这样抱住我在我耳边说话，他也很喜欢对我笑，而且他是一个无论是哪一种笑容都那么适合出现在脸上的人。
“在想谁？”见我走神，他眯着眼望着我的侧脸问道。
“别闹了。”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拂了一下身上的清尘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但是我不想听。”
“你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他仰头看我，依旧坐在地上，白衣出尘洁净。
“是。”我坦白的承认了，因为我从来都不会说谎骗谁，更不会说谎骗他，“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一个叫惊鸿的男子么？”他不动，只是继续凝视着我，目光清亮。
“是。”我点头，没好气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呢？”
简直就是没事找事做，穷极无聊。我冷哼，转头不去看他。
“就是想听你说出口。”他把头一歪，露出一个淘气的笑容，像极了恶作剧的孩子，无赖又调皮至极，“对，就是这样。”
“你要我说出口做什么？”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就是喜欢惊鸿而已，需要这样左兜右转的迂回问我么？
“让我死心啊。”摊了摊手，他极其自然又极其无辜地望着我，不觉让我心头一颤，震惊地后退一步。
“你说…什么……么？”我不可置信地死瞪着他，“你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么？为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不然你以为我在这里做什么？你以为孟婆的儿子堇为什么可以借用我的身体？那是因为我自己选择这么做的啊！”他伸手想要轻握住我的手，但是手在半空又僵住了，因为他是魂魄，魂魄是触碰不到对方的，“忘川，你想知道什么？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就会给你。”
“住口！清，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么？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样一点都不像你！”喜欢我？清喜欢我？怎么可能？“你忘记柔然了？你忘得了她么？你别开玩笑了！”
“我根本没有喜欢过柔然，不管你信不信。”摇摇头，他依旧看着我，眸底的悠然让我以为自己根本是在做梦。
“你疯了！”我奋力地摇头，捂住自己的耳朵，用尽全力地大声呐喊道，“要不就是我疯了！”


 











第三十六章







车行徐徐柳树旁，路有旋风绕池塘；
此日万鬼开颜笑，家家户户上坟忙。
七月十四，鬼门关大开的日子。
白衣男子幽幽地凝望着既无星月亦无云雨的夜空，修长的指执起一只短笛，凑在唇边。
须臾，无限忧愁的笛声自他指边流泻而出，笛音像沾了男子的愁意随着男子眸底的忧思叠加而凄婉绵长，在夜空中悠悠响转然后消失在漫无边际的茫茫夜色之中。
如果，你的心跟我的心无论相距多远都可以感受到彼此的牵挂，那么此刻的你是否听见了我的思念？
如果，你的目光跟我的思念一样绵长，那么此刻的你是否能够看见我在这个世界的这边等待着你？
如果，你的声音跟我的笛音一样能够穿越生死的交界，那么此刻的你愿意给我一个回应么？
你到底在哪里，惊澜？
遇见的你的那一刻，我的心跳莫名的加速，我知道我只一眼便从那万人中央认出了你的眼睛，和我梦中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的目光是那样悲伤地望着我，仿佛你身边的所有刀都不存在一样。你忧伤地凝视着我，让我心底的那一抹光影越来越清晰，然后终于变化出你的模样。
惊澜，你可知道我在人间等了你好久呢？我不记得我是如何爱上你的，我只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我的心便沉沦了。这样的感觉并不浓烈，好像我已经爱了你好久，久到现在爱着你就觉得是我的一种本能。我将你的一切刻在了我的骨子里，烙上了一个永世不灭的印。
时间过得越久就越难以忘记，我总是等待着你的靠近，然后轻轻把你拥在怀里。
你问过我很多问题，却从来不问我到底爱不爱你，我知道我的答案绝对是唯一的，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不会爱上第二个人，如同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惊澜一样，我只爱你一个人。
我总希望自己的手能够给你一份安定的幸福，你的微笑可以像阳光一样每日闪耀，我愿意陪着你到你不再需要我的存在，我只要你幸福，我便能够满足。
但是，我却来不及告诉你这些事情。当我冲到你的房间的时候，我只来得及听到白无常焦急而急切的惊呼声，我只来得及看到你浑身布满了黑色的咒印昏倒在白无常的怀里，我只来得及看你的两位师傅带着你快速地消失在他的面前，其他的我通通都来不及做。
心痛，不是你独有的病症，每次见到你皱眉，我的胸口都会隐隐泛疼。
你永远都不知道我这样的心疾究竟存在了多久，当你捂着胸口感觉疼痛的时候，我的心脏也在抽痛着，好像有一条横刺一样梗在心口，我痛得只能沉默忍受。
我的母亲说，这是我的缺憾。
只有我知道，那是我爱你必须承受的痛苦。
惊澜，为了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啊。
笛音如流水一般流进空旷的空气之中，载着他深刻的思念和爱恋回荡在远山丛林，久久不休。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在他的笛声之下销声匿迹，他所站立的地方就像一个独立的空间一样，只剩他和那悠扬的笛声的存在。
良久，当他睁开闭合的眼睛看到一个缓缓接近的人影时，他的笛音滑过最后的一个音符，消失在他的指尖之中。
“母亲……”
鬼族的人在特别的日子里体内的血都会格外的躁动不安，他也不例外，只是那反应并不强烈，所以他能够很平静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然后平静地应对。
“你似乎并不惊讶看到我来找你。”踩着优雅的步伐，碧海望着自己的并不亲近的小儿子道。
“只是并不在意。”
“并不在意？这是你对你的母亲的唯一感觉么？你不在意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是吧？”
“你是我的母亲，就只是如此而已。”淡淡地垂下眼，惊鸿望着手中的短笛，思绪飘了好远。同样的一张脸，不一样的人，给他的感觉也是如此天差地别——仿佛是他感情的两个极点，一个爱到深入骨髓，一个恨到最后相对无言。
扪心自问，她其实也并没有做错什么，作为一个母亲，她只是不爱孩子而已。
但是恨就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即使明知道不该过分的怪罪她什么，心底依旧是怨着她的。既然不爱他们，为什么要生下他们？既然不要他们，为什么不在他们出生的那一刻就动手杀了他们呢？倘若一开始就注定了她要那么绝情，为什么这份绝情不在最初的最初就用在他们身上呢？造成伤痛的人是谁？造成他们心底藏着恨意的是谁？造成他们如此孤独寂寞的人又是谁？是她！是她这个一手牵着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又放开了他们的手的女人，他们的母亲！
“你也恨我对吗，惊鸿？”碧海抬头，秀美的脸上有着一种惊呼痴迷的目光，手非常自然的伸出，但是还没有触到她想要触碰的那个人的脸便被避开了，仿佛她的触碰是一种非常污秽的行为，需要回避。
“我不否认，母亲。”侧开脸，惊鸿面无表情地退后了一步，和她拉开了距离，“我不在意你，就如同你不在意父王一样，我恨你，就如同你不爱我一样。”全部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你长得很像你父王，”没有在意他的回避，碧海倾身上前，目光锁住他的脸，“你的眉你的眼你的唇你的脸型都很像他，而且他也很喜欢穿白衣，他也很会吹笛子，但是你跟他还是有一些不一样，你的眼神和他不像。”
“我不是他。”惊鸿是记得自己的父亲的，他知道他和自己的父亲长得很像，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但是他也记得他的父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他的父亲从来没有抱过他一次。他和父亲，就像是最亲密的陌生人一样。他永远都只能遥遥望着自己的父亲的背影而无法靠近，直到他的父亲去世他也无法到他床榻边去看他，因为他的父亲并不愿意他靠近自己。“就算我再怎么和他相似，你现在看到的也只是我而已。”
“那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爱你父王，依旧要生下你么？”
“你会告诉我么？”惊鸿挑眉，淡漠的模样底下有着一丝期盼，碧海所说的正是他和自己父亲一直都想要知道的东西。即使是一个让人心伤的答案，他们也希望能够从她口中得到一个完整的答案。
“当然，虽然我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你既然是我的儿子，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又能怎么样？”淡淡的移开胶着在惊鸿脸上的目光，碧海缓缓笑道，“就当我这个不合格的母亲，替自己的儿子解开一个困扰他的问题好了。”
“不止是我，还有哥哥。”
“都一样，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耸耸肩，碧海转过身去仰头看那灰蒙蒙一片的天，一头乌黑的长发荡在身后，随风而动，“惊鸿，我曾经爱过你父亲。”
“……”
“虽然他已经离开人世，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但是今天的我仍旧想要告诉你，我爱过他。”
“还有呢？”
“因为不能再爱他，所以我生下你，我把你留给他，代替我。”伸出自己的手，碧海目光柔和地望着自己的手变得细长，指甲变得坚硬而锋利，“惊鸿，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么？”
“和我无关。”冷冷地凝视着前方的那个秀美的背影，惊鸿一向温和的目光渐渐透出一股锐利，像是豹子一样。
“相信我，绝对和你有关系。”


 











第三十七章







“忘川……”
“别叫我！我一定是疯了！要不然怎么会见到你，怎么会听见你说这样的话？我一定是疯了！”我颤抖着抱住自己的身体，捂着自己的耳朵拒绝去听任何对我说话的声音。我快要疯了，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把我逼疯的，是这个幻阵，是这个清，还是根本就是我自己？
“你没疯……”他定定的看着我，仿佛这样子他就可以把我牢牢记住，“你只是忘记了……”
“不！我没有忘记！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柔然！你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喜欢她了！你不可能喜欢我，你绝对不可能喜欢我！”我背过身去不去看他，感觉捂着耳朵的手都在抖的不能自己，“你不可能喜欢我的，你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他没有靠近，只是从地上站了起来，定定地伫立在我的身后，声音平静地如同死水。
“因为柔然是我——！”我骇然地瞠大双目，感觉胸口有一种锐利的痛想要撕裂自己，本来冲口而出的答案居然再也记不起来，一时只能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双手痴痴道，“我究竟…我究竟……是怎么了？”是清的幻术的原因么？是我中了幻术的原因么？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了？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清的问题我回答不出？
“我说了，你只是忘记了。”他轻轻地走到我的身旁，脸色极其平静，“你忘记了很多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
“不！我没有！”捣住疼痛的胸口，我咬住牙根喊道，“我记得，我很清楚地记得所有的东西，我没有忘记！”
“那么为什么我不可能喜欢你？为什么你说我不可能喜欢你？”他没有反驳我的话，眼底印了一圈痛惜，语带忧伤，“为什么不相信我喜欢你呢？忘川，相信我喜欢你很难么？”
“不！”我困难地呼吸着，意志明明清醒的很，但是却完全没有办法回答出他所有的问题，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别问我！别再问我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忘川，你看着我！我不是要伤害你，我也不想伤害你！我只是想问你要一个答案而已，一个为什么我不可能喜欢你的答案！你只要告诉我就够了！”
“够了！不要再问为什么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痛得几欲昏倒的我疯狂地摇着头，一股热意从脸上肆意地蔓延开来，我避开了他伸来的手退后道，“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你是不是想我死？你想杀我是不是？清，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你想要得到什么？”
“不……”他面带哀戚地深吸了口气，缓缓地合上双眼然后睁开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死，从来都没有……”
“那你究竟要什么？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奋力地嘶吼着，像是要借助这样的方式来宣泄身体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你究竟要什么？你究竟要什么——？！”
“我什么都没打算要，我只是想要你，我只是想要见到你快乐，我只有这两个想要的东西。”他沉痛地低头，一双眼睛哀伤满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碎掉了一样，“忘川，我只是希望你变回完整，就算我为此舍弃了自己的责任和一切，我都想让你变回完整。”
“别开玩笑了！我很好！我很好！我很快乐，我也很完整！”忍住剧痛地伸手在虚空中一扬，巨镰重新出现在我的手中，冷光锐利地在我手中回转，“我不想再跟你们浪费时间了，你让开！”
“你想做什么？”他没有动，挡在我的身前，“你要这样子离开这里么？”
“是又怎么样？”我愠怒地一挥手，周遭的那些不断旋转回放的画面全都在我面前化作漫天的碎片，“我只说一次，让开！”
“不，我不会让的，就算你杀了我破了这个阵，你也依旧出不去的。”
“我说让开！”怒喝一声，我欺身上前一步，将巨镰架在他的脖子上，“听见没有？”
“你不信我！”他低低地垂下脸，黑眸里印着一个我，一脸的扭曲狰狞，“忘川，这个世界上谁都可能害你，唯独我不会可，但你却不愿信我！”
“别说了！我不要听！”我不懂我听他说了这些话为什么会想要逃避，就像是触到了一些我不想触到的伤痛，让我发疯似得想要逃离，“我没有忘记这里是哪里，我也没有忘记我为什么会进来这里！堇施展这个阵法不是要杀我么？你以为我是那么好骗的一个人么？我为什么要信你？我为什么要信你说的一切？！”
“你不信我你可以杀了我！你清楚得知道只要你动手我就会永远消失，那么只要你下狠手我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不——！”啊！天啊！为什么我要这样子?我到底在做什么？
“不什么——？你不是不信我么？不信我你可以杀我，只要你想要的我通通都给你，不管是我的命还是其他，我通通都给你！”
“不要！我不要你的命！我要离开！我要离开这里！”握住手中的巨镰，我声音发颤，苍白的脸色配上惊恐的眼睛印在他的眸子间，脆弱的可怜，“让开！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
“忘川——！”他怒极地咆哮了一声，阴沉的脸色很可怕，但是那却不是想要拦我的脸色，“我为了你甘心留在这里，我为了你愿意把身体给了一个妖物，你就想这样走么？你不是很想知道你身体里有什么秘密么？你不是一直很疑惑着你所经历的一切么？我愿意告诉你这一切，但是你现在却要跟我说你要离开么？”
“为了我？你为了我留在这里？你到底在说什么？难道这一切的发生都和我有关系么？”我怔怔地望着他怒青的脸，指尖泛凉，“你知道什么……么？”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就可以告诉你什么，包括你忘记了什么，包括你身上的封印，包括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只要你敢问，我就能告诉你！”深吸了一口气，他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道，“我晓得你有很多地方都不明白，我晓得你在害怕什么，我也晓得你为什么不信任我，因为只要你接触到任何一样有可能让你知道真相的东西都会莫名地承受着一种剧烈的痛苦，你很痛，所以你想逃避！”
“不！我要离开这里！这里是幻境，全部都是假的！这里没有清，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我是在幻境里，这一切都是幻觉！”我努力地用力握紧我手里的镰刀，我用力地想要让自己保持镇定，我想要离开，我只是被幻境迷惑了，我必须离开！
“这里不是幻境！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是我为了想要告诉你真相才会制造出这样一个空间在这里等你的，这里不是幻境！”
“不是的！真正的清不会喜欢我的，真实的清也不可能出现在我面前，他已经失踪了，他已经消失了整整一万年！”
“白、忘、川！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到底要我说你多少次？我告诉了你我喜欢的人是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柔然，你为什么不相信？对于你来说，逃避就是你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消失一万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我是疯了不成？我有那么无聊么？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是一个封印，你的力量都被封印压在了你的身体里!你的记忆也被清洗了，你现在根本就是一个被人刻意扭曲了的人，你的一切才是虚幻的，你知道吗？”
“你——！”我抽了一口气，我想过很多的情况但是就是没有想过会是现在的这个情况，他说要告诉我真相么？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些所谓的真相？到底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有一个接一个谜团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到底该相信谁？我又忘记了什么？
“不要再逃避了！你若是一直逃避，你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我会后悔什么？我有什么可以后悔的？”我愣愣地望着发飙了的他，手里的镰刀再也握不住了，全身都好像被人揉成一团的面条一样无力。
他苍凉地望着我，目光中带着我说熟悉的怜悯和慈悲，就像孟婆过去看我的眼神一样，如出一辙。
“你说啊！你不是说只要我问，你就会回答我么？我现在问你，我为什么会后悔？我有什么可以后悔的？你说话啊！”我忿忿地朝他怒吼道，我到底是什么人，我的身上究竟藏了什么？我想知道，我一定要知道！
“我要听实话，我只要听实话！”
“好！我只问你，你可记得溯源？”


 











第三十八章







“啊——！”
一声惨厉的尖叫划破灰蒙蒙的天际，正在闭目养神的白衣天神猛地心神一震，一口鲜血就那样呕出，印在白衣上面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怎么会这样？”
黑色妖气从他脚下的圆阵中冲天而起爆开，撕开了他精心布置的一个幻阵，也冲得他布下的结界支离破碎。他急急地伸手结着法印，想要把那狂乱的妖气压住，额上的印记也爆出强烈的白光，那代表他使用了他所有能够使用的神力。
“扑——！”再次从喉咙里喷出一口鲜血，白衣天神身形如破碎的柳絮一样自空中坠落，额上的印记慢慢开始黯淡，最后不再有光发出。
“啊——！”惨厉的尖叫仍旧不停，那如同要把灵魂撕碎的痛楚随着她音量的拔高而传遍整个地府，震得所有在地府当值的鬼差们皆是表情一惊，十八层地狱的恶鬼也似乎受到感染一样齐齐嚎叫起来，一时鬼哭神嚎响遍了整个冥界。
“是她！”十殿阎王率先反应过来，那个发出引起地府混乱的尖叫的人正是他们一直列为头号危险的人物——忘川河畔的银杏树妖白忘川。至于他们为什么会那么清楚这件事情，那是因为在很多年前他们都曾听过同样的尖叫声，印象深刻到至今难忘，每每想起仍旧如同现在这般胆颤心惊。
“她终究还是要苏醒了么？”十殿阎王第一殿的秦广王哀叹一声，目光投向忘川河畔那冲天而起的黑色妖气，面露忧色。为什么是今天这个日子？七月十四啊，鬼门打开的日子。
“需要请地藏王过来么？”第十殿的轮转王看了看身边的九位阎王，眉皱的颇深，“忘川树妖一旦苏醒，三界将要迎来一个灭世之劫，那可不是我们十殿阎王就可以抵挡的了的劫难啊。”
“地藏王目前不在地府。”第九殿的平等王摇摇头，叹息道，“即便他在，此刻也是帮不了我们什么的，你我都知道她的可怕究竟在哪里。”
“但愿她此次苏醒，不是我们想的那样……”第二殿的楚江王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这样期盼，虽然他知道这期盼是多么的难以实现。
忘川树妖，你的恨你的怨气被压制了那么久，到底是被时间消磨掉了呢，还是慢慢地随着时间越积越多了呢？过去那么多年以来，孟婆喂你喝的忘川水究竟让你忘了多少？你的三万年道行究竟净化了你的心多少？你仍旧和当年的你一样么？你仍旧想要用你那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去拖着众生跟你一起走向绝望么？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当年我们怕你，设了局想要毁灭你。
你没有死，但是我们要承受的结果比毁掉了你还要恐怖。
因为我们失去了唯一可以压制你的人，一个本该一直存在的远古天神。
你的怒火成了地狱的炼火，你的怨气遮蔽了地府的天空，你嚎叫着要将整个世界毁掉，你说你情愿魂飞魄散的那个人是你也不愿意让他代替你消失在天地之间。
说到底，那位已经消逝了的天神真得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人，如果不是当初我们对他的心思揣测的还不够，也许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吧？
忘川，溯源和你其实是相爱的一对吧？
在那遥远到已经忘却了究竟是什么年代的时候，在那个你还没有被封印的时候，在他还存在的那个时候，我们一直都未曾察觉你和溯源之间的牵系居然是那么的强烈，强烈到失去的你们之中的任意一个都会成为另一个疯狂的理由。
十殿阎王齐齐摇头叹气，他们十个人的寿命加起来也没有那个正在自己的地界里尖叫的树妖来得长，他们拥有的是前任阎王的记忆，而前任阎王的记忆是从他们更前一任阎王那里继承而来的。这是一代传一代的秘密，也是一段痛苦而追悔的记忆，通过一代一代的阎王接替仪式而保留了下来，直到今日他们得以从这样的凄厉惨绝的尖叫声中证实这记忆的真实。
“哇啊啊——！”尖叫声依然还在，但是现在已经慢慢地转化为了凄厉愤恨的哭叫，是那样痛彻心扉而痛不欲生。
“忘川，你的封印要解除了。”站在正在抱头哭叫的黑衣女子身旁，身体的透明度慢慢升高，最后变得几不可见的清笑了，清纯如孩童的笑脸看起来真得很通透，带着心满意足的味道，“我的时间也到了，我该走了。”
“不——！”犹自沉浸在痛楚之中的黑衣女子发出了哀伤的呼叫，布满了远古咒印的手伸向他，企图挽留住那抹淡到即刻就要消失的魂魄，“不要走！”
“忘川，勉强自己的魂魄留在这里一万年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时间到了我自然就该离开，这是你我都明白的道理。”轻轻摇头，清望着黑衣女子泪流满面，释然的笑容荡在唇边，“我唯一觉得不够完美的事情就是我没有办法一直守护着你，因为我答应了柔然，我要跟她在一起。”
“不！”
“柔然很爱我，就如同我很爱你一样。我这辈子没有欠过什么人，但是我欠了她的情，我必须偿还。”轻轻在黑衣女子的脸上印了一个柔吻，清的手指爱恋地滑过她的眉她的眼，“她不是你杀死的，你不用自责和愧疚。她是因为我而魂飞魄散的，所以对不起她的人是我不是你。”
“不!不要说了！清，不要再说了！我给你我的寿命，我让你活着好不好？”
“不了，该我还的东西，我永远都不会欠着。忘川，我喜欢你这件事情我已经告诉你了，但是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的，那就是柔然其实是我的妹妹，我跟她是一脉相连的兄妹。你知道么？柔然知道我喜欢你，她也知道她跟我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才会以魂飞魄散的条件来交换我的魂魄在这里停留万年的机会。”
“忘川，我跟她约好了，我们生的时候不能够在一起，当我们灵魂消失的时候，我们要在一起，永远……”
“清——！”
“永远不会再见了，忘川，我希望你幸福……”柔和的笑容消失了，淡雅不凡的男子终于在她的面前变得虚无，化成了漫天的碎片消失在天地之间。
黑衣女子怔愣地望着和汹涌在脑海里相似的情景，黑色的咒印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在她身上散去，黑色的妖气如飓风一样以她为中心扫过她自己的地界，疯狂地将所有一切可以遇到的东西撕成碎片，如同她眼前消失的那个男子一样。
“啊啊啊——！为什么要这样——！”
凄厉的哭号不分界限地回荡在三界之中，闻者动容。
而自始至终都沉默地立在一旁的那颗苍老的银杏树，也似乎感觉到什么地落下了枯黄的叶子，它身旁的忘川河也变得不再平静，卷起了千丈雪浪，阻断了轮回的唯一通路。
“为什么——？为什么——！”


 











第三十九章







哎呀，晕乎乎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久了啊。
摇头晃脑得在虚空中飘浮着，黑衣女童皱着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一头黑亮的发丝裹着她，乍一看上去就像个黑色的云团浮在空中。呵呵，为什么说是云团？当然得说是云团啦，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实体！除了那张脸之外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一团不明物体，看起来实在是诡异极了。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出现在地府的，她既不是亡魂亦不是地府的鬼差，身上也没有可以区别她身份的妖气或者仙气，有得只是混沌的黑色雾气。
她本身也不晓得自己是打哪里来的，她只晓得自己的头晕乎乎的，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条小河，这条小河就在她脚底流淌着，河水明明是很浅的但是却黑得让人看不清河底。她很困惑，她究竟是怎么来到这条河的上空睡着的，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呢？
疑惑地低头朝脚下那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的河流张望了许久，她呆呆地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一个人经过，于是她决定沿着这条不知名的小河走。希望能够在半路遇到一个人，不，哪怕是一个东西也好，她不想傻傻得像个笨蛋一样呆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稳住自己在空中的身形，黑衣女童生涩的朝前方飘去，没有看到那明明浑浊到看不到任何东西的小河上面有着她清晰的倒影，如同一面镜子一样。而她在空中飞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不知道是哪里刮来的一阵风吹来，她身形不稳地摇晃了一下栽了下来。
她惊呼一声闭上眼睛，不敢去想自己摔断脖子的模样。
但，预期中的那种痛苦没哟出现，她悄悄地睁开眼睛，瞧见自己落在了一颗茂盛的大树上。那树的叶子很特别，跟一般的树叶子完全不同，是扇形的。现在正密密麻麻地占满了她的视线，像绿色的软垫一样护住了她下落的身体。
她好奇地眨眼，花了好久的功夫才适应了这大片和附近的阴暗不搭调的绿色，那活泼的充满生气的颜色让她没由来的一阵心安，趴着就不愿意挪动自己的身体。良久，她的长发被轻轻扯动了一下，她回头，看见一个身形略被自己高大一点的白衣少年正含笑着望着他，清澈温暖的黑眸有着让她心情安定的作用。
“你没事吧？”蹲在她的身边笑睇着她，俊雅不凡的白衣少年朝他伸出白皙漂亮的手，“能起来么？”
“你是谁啊？”不动，就是不动，趴着很舒服，才不要起来呢！
“我是溯源，”他微笑着揉了揉她那如丝绸一样滑腻散乱的黑色长发，白衣少年修长洁净的手指滑过她的刘海停留在她的额心上，黑眸闪现出一抹异色，“你……不在三界之内，也不在五行之中，真是稀奇啊……”
“什么稀奇不稀奇的？我就是我，跟什么三界五行有什么关系？”不悦地拍开他的手，黑衣女童冷哼了一声撇过头不去看他。她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他，心里对他本来是有一种淡淡的亲切的，可是他的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却让她捕捉到一些怪异的感觉，很是不舒服。
“呦，你脾气挺大的。”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名叫溯源的少年并没有和她计较，清澈的眸子柔和地凝视着怄气的她，轻笑出声，“刚刚可是我救了你哦，你就这样子对我啊？”
“谁说是你救了我？救我的是这棵树，才不是你呢！”扮了个鬼脸，黑衣女童根本就不信自己会是被他救下来的。她是闭着眼睛啦，但是她知道托住她的是她身下的这棵大树，不是他这个人。
“你也知道救你的是这棵树啊？”好脾气的眨眨眼，少年修长的指轻轻捏住她的鼻子，惹来她恼火拍他的动作。
“喂，干嘛对我动手动脚啊？别以为你长得比我大就可以欺负我，小心我咬你！”
“你不只脾气大，咬人也很痛呢。”微微皱眉地盯着叫他小心却没给机会让他小心的小丫头，溯源好笑的摇头，唉，他的手指好像都被她咬断了。
“不是叫你小心了么？你自己不小心能怪我么？”哼，是他自己不够快把手缩回去而已，根本就不关她的事，谁让他要伸手过来啊。
“是么？”淡笑着瞥了一下自己左手食指上的那一圈带血的牙印，少年不甚在意地用右手一抹，伤口便在眨眼间消失，仿佛不曾存在过。黑衣女童惊奇地望着他的动作，小手急如闪电地抓过他的左手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完全没有冒犯对方的自觉。
“怎么了？你很好奇？”
“伤口不见了！”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女童面色凝重地握着他的食指，小小胖胖的手跟他修长洁净的手形成奇异的画面，好像有什么不该有交聚的东西牵系在一起。少年不动地任由她观察他的手指，然后在手指又传来痛觉的时候抽回自己的手。
“这次我可没有招惹你哦，为什么咬我？”晃了晃又一次被她留下了齿痕的手指，溯源无奈地问。他的脾气太好了么？还是她咬他的手指已经咬上瘾了？
“为什么你可以把伤口弄不见了？”气鼓鼓的大声嚷叫着，黑衣女童噘起小嘴质问道。他又一次把伤口抹不见了，这让她有种很不爽的感觉。为什么他可以做到呢？他把伤口藏到哪里去了？
“我是神啊，神当然有办法把伤口弄不见啊。”站起身来俯视着这奇特而俏皮的女童，少年翻开手心让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光球漂浮在他的手上，“喏，这个光球就是我神识，你看到了么？”
“神识？你骗人啊，哪有你这样年轻的神啊？神不是很老的么？”不知道是打哪里听来的歪理，黑衣女童不信地跃起，瞪着少年，“你一点也不老，哪里有一个神的样子？”
“一定要老才是神么？”没有和她争辩神应该老还是不老的问题，少年侧过脸点了下头，笑问。
“不老怎么能够修炼成神啊？”没好气地白了一样眼前自称是神的少年，黑衣女童一脸不屑道。
“那么五万岁够不够？”伸出五个手指，溯源好笑地问。
“当然够啦！五万岁是什么概念啊？五十个一千年哦！不过真的有人五万岁了么？那样的人如果当了神是什么样子的呢？”
“当然有五万岁的人啊，”无视小丫头怒视自己的目光，溯源倾身拍了拍她的头，一字一句极为清晰地柔声说，“我就是啊。”


 











第四十章







“溯源！你看什么啊？我的脸上有东西么？干嘛老盯着我的脸看啊？”伸出手指去戳白衣男子的胸膛，黑衣少女面带不悦地怒声道，“别以为你比我大那么几万岁就可以盯着我的脸看！！”
“不然你要咬我的手指么？”比了比自己的食指，溯源促狭道，“忘川，我还记得你上次咬我是三百年前的事了，今天你又牙齿痒了？”
“溯、源！”怒气冲冲地叉腰仰头瞪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溯源，名叫忘川的黑衣少女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啊，脾气还是那么大，除了我还真是没有哪个人受得了你的脾气呢。前些日子是不是把青丘的九尾狐上仙打伤了？人家跟我告状来了。”溯源无奈地摇头，自从自己三千年前认识了这个脾气很坏有时候还不讲道理的丫头之后总是特别忙碌啊，三天两头有人来跟他告状儿呢，要不是他有点能耐，这丫头说不定现在会在哪里关着呢。
“打不赢我就告状，她也配当上仙？”不屑地冷哼，少女才不管自己到底惹了什么人什么事，“溯源，让她没有本事就滚回狐狸洞里修炼，少在人面前丢人现眼。”
“她怎么惹到你了？”有些好奇地敲了敲她的头，溯源承载着淡淡的宠溺笑意的眼依旧清澈温暖，隐隐有安定人心的力量，“这里离青丘那么远，你是怎么碰到她的？”
“你管我？”没好气地拍开溯源的手，忘川不悦地瞪着三千年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溯源，“我怎么碰到她是我的事，我干嘛告诉你？”
“至少让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和她打架的理由吧？人家九尾狐一族的人都找上我了。”言下之意就是人家伤的不轻，要来讨一个公道。
“你要是怕他们大可不必管我，反正我也没让你护着我！”烦躁地挥一挥手，忘川一个起跳就要跃上云头飞离，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就搂过她的腰肢将她拉了回来，钳制在自己的怀里，“放手啊，溯源！”
“你最近很不对劲，你有心事。”并没有听她的话的放开她，溯源细细地打量着最近惹事越来越频繁的忘川，顿了顿声音，“你最近听到什么了？”
“你管我那么多！我有没有心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快放手啦！”使劲捶打着紧箍着自己腰的手，忘川气愤地大叫，“再不放手，我等会儿扒了你的树皮，砍掉你的树枝！”
“那也得等你把话说清楚之后才行，”早已经习惯了被她威胁的溯源并不在意她的气话，这个世上就算有能够扒他这棵银杏树的树皮的人，他也没有命干这种事情，“忘川，你知道我很有耐心等你说话的，嗯，上次咱们耗了二十天，这次你想耗多久呢？”
“溯、源！”咬牙切齿地念着他的名字，忘川不懂为什么她那么生气的时候惹她生气的这个人总是那么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什么东西都不能让他失去那平和优雅的气质一样。这好像一点都不公平，他活得比她久所以才能有这样的这样闲淡平稳宠辱不惊的姿态么？
有时候她很讨厌他的这种态度，没由来的讨厌啊。
“我在。”歪着头看怀里的人儿，溯源唇边勾起一抹微笑，如沐春风。
“放手！放手！放手！放手！放手！放手！你听到没有？”
“听到，”继续微笑点头，溯源低头附在她耳边道，“忘川，你该了解我的。”
“我了解你什么啊？”不明就里的抬头，如黑绸般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在那双紧箍她腰的手臂上，唯美动人。她是认识他很久了，比认识其他人都要久，因为她第一眼见到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他，她一直跟着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但是，她不敢说自己了解他什么，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得了解他这个人。她的心底只有一个人，她一直看着这个人，但是却不敢说自己了解这个人。
“溯源，你敢说我真的了解你么？”
“至少你该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了，”因为没有人会让他像对待她一样对待他，他纵容她的无礼宠溺她的蛮横包容她的坏脾气，更让她一直留在了自己的身边。他是盘古时期遗留下来的上神，在辈分资历和实力上都是那些后来飞升的神仙所无法逾越的，天上地下大部分的神仙见到了他都得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称他一声“上神大人”，只有她能够那么再自然不过的唤他一声“溯源”。她是特别的，他知道。从第一眼看到就已经认定的人，他晓得她的特别超过了她自己本身，所以他对她是特别的。“你是特别的。”
“该死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讨厌这种明明话中有话却听不明白的对话，忘川粗鲁地咒骂出声，“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我不想跟你拐弯抹角的！”
“我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听出她的恼意，溯源不温不火地开口，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的补了一句，“你晓得我问的是什么，别岔开话题。”
“该死的我能想什么啊？！我看那狐狸不顺眼所以就开打了，我不单只打她我还把她的朋友必方和凤凰也一并修理了！”又是低咒一声，忘川受不了的在他怀里挣扎了起来。以前还她不觉得被他抱着有什么问题，但是随着年岁的慢慢增长，她也开始晓得了溯源是一个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放手啦！你要捉着我到什么时候？”
“你最近是越来越爱找别人的麻烦了。”轻叹一声松开箍着她腰的手，溯源抚了抚自己的衣袖的褶皱，垂下手道，“最近这两个月，找我告状的人比过去两年还要多。”
“哼！”冷哼一声，忘川转过头去给了溯源一个美丽的后脑勺。她当然是知道自己惹了很多麻烦，但是那麻烦有时候她是不惹不行，那是她忍不住的冲动。
“不过我很好奇呢，为什么你专门找女仙的麻烦？”尤其是那些仰慕他这个上神的女仙们，包括九尾狐。
是不是眼花了，溯源这样问自己。他的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就好像突然僵住了，直挺挺地好像僵尸一样站着。须臾，他温暖的黑眸中间泛起了一圈细碎的柔意，像是平静的湖水被投入了一块掀起涟漪的石子，掺杂着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忘川啊……”
“干嘛啊？”不耐地转头，忘川本想咒骂一声，但是她的不雅之词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人悉数封会嘴巴里，白皙秀美的脸浮上红晕，眼神迷乱，“溯…源……”
“是我。”轻咬着她的唇，溯源捧着她的脸轻笑一声，低头继续加深他的吻，直到她支撑不住地软在他怀里。
“你……”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的忘川困惑地抬头看着自己看了三千年仍旧看不厌的俊雅男人，一双眸子写满了疑惑和惊异，更多的是喜悦。
“我喜欢你呢，忘川。”没有隐瞒地搂着怀里纤细的人儿，数万年来不曾动情的上神坦然地表白自己的情感，身上的白衣温柔的裹着她的黑衣，出奇的和谐静美。
“你闹我玩的吧？”
“我比你大至少五万岁呢，你说我会跟你一样喜欢闹么？”
“哼，你不说我还忘了。这句话我一直都想说很久了，你压根儿就不像个活了几万年的上神！”
“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我确实是活了那么久的一个上神，不是蒙你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蒙我的！所以我才觉得你很可恶啊，明明同样是神，怎么你和那些老得作古的神相差那么多啊？”可恶啊，那些比他要年轻的神怎么一个个都像是行将木就的糟老头，他却偏偏长的那么清雅俊逸，天界十个女仙有八个都仰慕他呢！更让人气愤的是，他这模样是天生的，也就是他本来就长这样子，不是他施法术变出来的容貌，这才是她恨得牙痒痒的原因。
“我只喜欢你一个呢。”
“去，我才不稀罕呢。”
“哦。”淡淡的应了一声，溯源微笑着看她挣开自己的怀抱走开，并没有拦她。
“喂！你还站在原地干嘛？要我丢下你自己走么？”有些别扭地走了两步停下，忘川回头瞪着原地不动的溯源，脸上的红晕莫名的更红了。
“我在等你叫我。”
“这种事需要我叫的么？你是不是活了太久脑子钝掉了？我可是你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的，你不走你让我去哪里啊？”
“来我身边就是了。”
“该死的，我不是早就在你身边了么？”
“我想抱着你啊。”
“可恶！你吃定了我是不是？”
“嗯。”
高大的银杏树下，一对璧人，两心相依。


 











第四十一章







　　“溯源？溯源你在哪里？”慌乱的拖着疲惫的身体四处搜寻，白忘川颤抖的声音透露着她深深的恐惧，那是一种极端的不安感，从她醒来就一直缠绕在她心头。
　　她今天不是在他怀里醒来的，她今天一直都找不到那个总是在她的呼唤声中出现的上神，她今天没有由来的恐慌，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样，她慌的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游逛。
　　不会的，溯源他是地位极高的上神，他不会出事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她回到了那棵异常茂盛的银杏树下，白嫩的手抚着树干，抱住了树干就好像她过去抱着溯源的腰一样紧紧抱着。
　　空气沉闷的好像想要压迫她的肺部一样，她把脸贴在树干上，感受着水分在树身里流过的声音。好寂寞呢，她突然有想哭的冲动，原来她身边没有了那个人，她会觉得活着是那么可怕。
　　天气蒙鸿，萌芽兹始，
　　遂分天地，肇立乾坤，
　　启阴感阳，分布元气，
　　乃孕中和，是为人也。
　　首生盘古，垂死化身；
　　气成风云，声为雷霆，
　　左眼为日，右眼为月，
　　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
　　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
　　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
　　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
　　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
　　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氓。
　　她一直都知道溯源是上神，他是盘古时期遗留下来的一个地位极高的上神。
　　他曾告诉她盘古大神垂死化身时，左眼化成了天上灼热的太阳，右眼化成了美丽的月亮。而他就是盘古左眼上的睫毛，本来生长在太阳之上的银杏树，在盘古死了之后的某一年里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而后修炼得道飞升做了上神。他几乎可以说的上是和天地同生，唯一和他平起平坐的就只有广寒宫上的那棵月桂，跟他一样是盘古睫毛化身的月桂。
　　她曾随他一起去过月宫探过那颗月桂，见到了那个跟他有同样地位的月桂。那是一个和溯源一样俊雅的人，有着和溯源相似的面容却没有溯源的气息。月桂是一个冷心无情亦无欲的人，他除了溯源之外是谁也不搭理的，三界众神除了溯源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存在。他们都以为月桂只是一棵长在月宫之上的仙树，谁也不知道那棵月桂其实有自己的神识和神格，甚至拥有和溯源一样强大的神力。
　　那一次，月桂破天荒的叫住了她，一双清冷死寂的眼在对上她的时候，闪过异样的光。
　　他告诉她，她是溯源的劫。
　　她把月桂的话复述给溯源，溯源只是一笑而过，而后依然我行我素的拉着她的手看春时花、夏时雨、秋时月、冬时雪，温暖眸子里的温柔爱恋从不曾有半点变化。
　　她知道，他是爱她的，和她一样深爱着对方。
　　所以她本想好好的陪着他过完今天，她想好好的跟他依偎在一起，只要今天一天就够了。她不贪心的，只要过了今天，她愿意为了他跳下诛仙台魂飞魄散，她只是想和他过完今天而已。结果上天连这唯一的一天也不能给她么？
　　她很难过，十殿阎王说她若不死，本该亲手杀了她的溯源上神就会遭受天火雷刑，即便他不死元神亦会消散，他会因她而废去一身修为。
　　她不愿见到他受伤害，她知道他绝对不会对她下手的，所以她决定自己来结束自己的一切。她本来就不该出现的，她是人间凡人死前的怨念积聚而成的怨气，因着人的执念而化成的一条河流，正好阻隔着地府通向轮回的必经之路上。地府无法控制忘川河水，所以就唤了溯源上神来镇压暴涨的忘川河，维持地府轮回之路的畅通。
　　而这一镇压就镇压了将近五万年，她有了自己的意识然后醒了过来，变成了今日的白忘川。溯源从第一次遇见她就知晓了她的身份，本来他该杀了她的，杀了她之后忘川河就会消失，轮回之路将不会有任何阻碍。但是他没有，他将她带在了身边，呵护她宠爱她，教她修炼的法门传她仙术。他把她当做是她的亲人，也把她当做自己的唯一，他为了她对天帝的谕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对众神的不满和指责无动于衷，一味的护她到底。他待她太好，好到所有的事情都瞒着她，一个人去承受。
　　她无法坐视他为她受伤害，所以她答应了十殿阎王明天午时她会瞒着溯源跳下诛仙台，从此不再存在于天地之间，并永不再生。
　　只是临走前，她想见他，她想好好看他一次，她想把他的模样牢牢印在心底，纵使这记忆会随着她的消失而不复存在她亦想如此做。
　　“你在这里就省下我找你的功夫了，”突来的男声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她回眸，一对人影立在她的身后，虚渺朦胧的美，“上神大人说的没错，在这里就可以找到你。”
　　“溯源让你们来找我么？为什么？”她有些不解的望着那像隔着一层迷雾一样的两个人，不太明白溯源为什么会找人来寻自己，他们之间从来都不需要第三个人来连接。
　　“这是溯源上神大人的命令，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两人的面容完全隐在雾里看不真切，忘川正想细问，他们一左一右的迅速握住她的手臂，伸手掰开她的嘴把一样东西塞入她的喉中。
　　“你们……唔……”灼热的物体有着莫名熟悉的气息，她挣扎着想要呕出，左边的那人见状伸手捂住的口鼻，强迫她吞下。
　　“白姑娘，时间紧迫，你若想见溯源大人，我劝你还是合作一点。”用力的摁住忘川扭动的手臂，右边的那人提点道，“否则，我不能保证你还能看到溯源大人。”
　　“溯源他到底在哪里？！”终于没有再挣扎地任由那物体落在自己的腹中，忘川怒气冲冲的甩开两个钳制她的人逼问道，“我要听实话！不要骗我！”
　　“溯源大人代替了你去了诛仙台，”隐在迷雾间的脸渐渐现出，那是一男一女，脸上的表情木然地似要从脸上脱出来一样，“如果你现在赶过去，也许还来得及——”
　　“不——！”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到那九天之上的诛仙台，忘川绝望的望向对着她微笑跳下诛仙台的那个白衣男子，凄怆的哭喊几乎要掀翻诛仙台却只能眼睁睁的望着那白衣男子的身影在自己的面前击得粉身碎骨，连元神也被打的魂飞魄散。
　　什么都没有留下。
　　“溯源——！”


 











第四十二章







“啊啊啊——！”痛苦的抱着自己的头纵声呐喊，黑衣女妖的回忆和眼前的一切重叠，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那个和代替自己魂飞魄散的溯源上神相恋的忘川河女白忘川还是那个在地府生活了三万多年的银杏树妖白忘川。她的头脑一片混乱，她的思维也是一片混乱，她想要毁灭一切让她痛苦的东西，她想要释放体内那股啃噬的她要崩溃的力量，她想所有的人都在她脑海里消失，就像溯源和清一样魂飞魄散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要封印她？为什么要丢下她？为什么要让她那么痛苦的活下来？
她终于记得梦中那个她看不清面容却又那么熟悉的人到底是谁了，但是记得的代价是那样痛彻心扉的痛。他在三万年前就已经消失，代替她跳下了诛仙台魂飞魄散，再也回不来了。
她终于找到了一万年无端消失的清了，但是他也一样不复存在，他突如其来的出现然后堂而皇之的消失。他的消失是一个终结，就像当年他和柔然奉了溯源的命令守护她一样，她知道她的封印解开之日就是他责任了结的时候。
她的体内有着溯源临死前让清和柔然强塞给她的五万年的修为和他的神格，她的身上也有溯源担心她过于痛苦而毁天灭地而让清和柔然联手下的封印。溯源什么都替她想好了，如果她忘不了他而痛苦就封印了她的记忆，如果封印了她的记忆之后她堕入魔道涂炭生灵的话就让清代替自己杀了她，如果有人想要趁他死了之后伤害她，那么她体内属于他的力量就会保护她不受任何人的伤害，直到她也消失为止。
他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自从他知道十殿阎王找上她是为了什么事之后他就事先安排好了一切。他的上神之位不是混出来的，五万年的岁月也不是白过的。他平日没有上神架子可不代表他是省油的灯，事实上从盘古时期留下来的任何一个神祗都不可能是省油的灯。他用自己的所有替她划出了一个保护圈子，包括他的命。
天地间的怨气一日不除去，对于三界的平衡就是一种威胁。他深深知道忘川的存在会给三界众生带来怎样的劫难，但是他不愿意让她消失，所以他代替她跳下了诛仙台祭祀天地，保了她不死。
他总是这样为她着想，不管她惹了什么祸事，他总是站在她的身前替她清扫一切残局。
终于，他为了她赔上自己的命，连魂魄都消失在天地之间。
他把自己的本体做成了她的容器，只要有那银杏树活着的那一天，她就受他的力量保护。
上苍啊，为什么这样一个无怨无悔的为她付出了那么多的人要死呢？
她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她才是应该消失的那个人，为什么你要那么残忍的让他代替她死？
如果她的存在是不必要的，她的存在是不应该的，那么应该活着的那个人为什么又死了？
事实证明了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本来应该，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是必要的！
这个世界应该毁灭！这个世界应该和溯源一样消失！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应该消失的！
“如果我是不应该存在的，如果我的存在是一种错误，如果我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么就由我来纠正这个错误吧！这个世界根本就是错误的，这个世界应该被毁灭掉！哈哈哈，让我焚烧掉这一切吧！让我来毁掉这一切的一切吧！”疯狂的念头让她的眼睛变得血红，清唤醒了她的记忆亦唤醒了她心中的恨意，她的理智不再存在，她的笑声让赶到现场的众人皆是心中一寒，狂乱的气息席卷整个地府，黑色的烈焰随着巨镰的挥动而散开，吞噬着所能吞噬的一切。
“丫头，你冷静一点！”白无常的声音焦急的在她身边传出，那时常嬉皮笑脸的脸如今只剩下担忧和严肃，“白师傅在这里，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白师傅，不要那么冲动啊！”
“来不及了。”黑无常冷肃的脸依旧波澜不惊，但是那双冷然的眉眼却滑过悔恨复杂的目光，沉痛异常，“如果我们能够早一点赶来的话，她还有一丝清明的可能……”
“不！什么来不及了？我们才没有迟到，我们一定可以让她冷静下来的！她是我们的徒弟啊，她是我们的丫头忘川啊！我们怎么可以不管她呢？”怎么可以呢？
白无常奋力地朝黑色飓风包围住的秀丽身影走去，一道黒焰毫不留情的将他打飞十丈远，黑无常连忙伸手去护他，结果两人一同被那黑色的焰火烧伤了半个手臂。
“可恶！她谁都认不出来了么？我们是她的师傅啊！她什么都认不出了么？”气急败坏地跳起，白无常不敢置信的死死瞪着那丧失理智的人，扑灭手臂上的黒焰。
“你不能过去了，清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够阻止她了。”摇摇头，黑无常阖上眼垂下头道，“溯源上神大人留下来可以将她压制住的两个人都已经死了，现在没有一个人可以阻止她灭世。”
这样的情景让黑无常忆起了万年前的那场天界的大战，那场他也参与了的大战，那场事实上并不是普通的一次天界动乱，那是忘川突然记忆复苏而发动的灭世之战。
一万年前忘川的记忆就醒了过来，当时的她曾经发动了一次灭世之劫，要不是清和柔然两个幻神按照溯源上神所教授的方法把她封印，她早已经把三界血洗了一遍。
而溯源上神大人的封印方法是正确的，但是溯源上神什么都料到了就是没有料到他死后的两万年里人类的怨念居然会膨胀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柔然幻神为了封印她而散尽修为，清幻神为了维持封印而筋疲力尽，最后这两个溯源上神的杰出弟子虽然阻止了忘川灭世却元神破灭一同消失在天地之间。
所以，现在没有人可以阻止已经失去了理智的忘川了，如无意外，忘川会毁掉这个世界。
她是人的怨气所化，本身就是人心底最邪恶的阴暗面——那股浓郁的无法净化的负面力量。
如果可以，他和白无常希望能够用自己去填补忘川心底的洞，她是个好孩子，在他们眼中她确实是一个好孩子，虽然实际上忘川的真实年龄比他们还要大。
但情之一字，果真是连神也逃不过啊。
没有人会想到失去了溯源上神的白忘川会激发出体内的灭世之力，没有人会想到那秀美的忘川树妖竟会是奈何桥下的那条忘川河化身。其实如果当年没有人要毁掉忘川这个由怨念积聚而生的人的话，也许她根本就不会做出灭世这样的举动。
黑白无常很了解自己的徒弟白忘川，她其实是一个心思很单纯敏感的人。对于她而言，就算地府里的人全部都死光了她也不会难过，但是只要是和她相关的人，即使只是一个人，她也会为了救他而不惜一切代价。她秉性重情，也正因为她重情才会有那样可怕的杀伤力。
她爱上了一个人，如果那个人死了，那么她拖下全世界去陪葬都不在话下。
而溯源上神，就是她爱到比自己的一切都要重的人，一个即便是他们两个人再加上地府的所有人都无法替代的她的世界，他们能够给她的，和溯源上神能够给她的相距太多了。
溯源上神不止是是她的爱人，也是她的亲人，更是她的朋友，他等同于她的世界，所以她的世界既然已经破灭，那么她要灭世，实在是怪不得她的……
“惊澜……”低沉的嗓音毫无阻碍的穿透黑色的飓风包围回荡在地府的上空，正在疯狂的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的忘川闻之一愣，血红的眼睛四处顾看，只因那声音她似曾相识。
“是谁?是谁在叫我？”声音很熟悉，她却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声音了。彻底恢复记忆的她，因为记忆被封印造成的记忆混乱使她只能对着四周的空气发问，“你是谁？为什么叫我？为什么？”
她并不知道，这声音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她也不知道，她听到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我是风烈……”那声音依旧盘旋在空旷的地府上空，忽远忽近时强时弱，似乎这个人离她很近又很远。
“风烈？”慢慢停下了狂乱的动作，忘川僵直着身体的呆立在原地，黑色的妖气依旧环绕着她却不似方才那般猛烈伤人。属于树妖忘川的那份记忆在脑海里清晰开来，让她渐渐寻回了一丝清明，“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她想见他，她想看看她在人间的朋友。
“我在人间和地府的交界……”风烈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但是因为顺着风势的原因传得很远，让被地府包围的忘川可以屏息听到，“不要做傻事……”
“不！我要毁掉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存在根本就不合理！为什么有人可以这样理所当然的活着，有些人却注定不许他存在？我受够了这个世界！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的面前了！三万年前溯源代替我死了，一万年前柔然因为封印我而死，今天清因为想让我回复完整而死，都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我无法再眼睁睁的看着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死了！”
苍天在上，她白忘川不愿意再让这个不公的世界存在！


 











第四十三章







“你若执意灭世，死的人会更多，惊澜。”风烈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怜惜，一点一滴的落在了她的心头敲击着她疲惫疮痍的心，“你可以不在意任何人，你可以不在意在人间等你的人么？”
忘川一呆，手里的巨镰缓缓滑落，泪眼婆娑地跌坐在地上，迷蒙的眸子凄迷的望着不知名的远方，遥不可及。
人间，她去过的人间……
“我是‘御见’，我能看到你的未来。”顿了顿，风烈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些嘶哑，像有东西梗在咽喉中，“惊澜，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肯怀抱着希望。”
“我不相信未来！我知道你想劝我什么，但是我知道未来并非是绝对的！如果我灭了世，那么你所见到的未来将不会发生。”苦笑一声伸出手，她的眼泪滑过脸颊落在地上，幽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不止是你，惊鸿、悉、婆婆和两位师傅我都不会伤害的，即便这个世界毁灭了，我也会保你们活下去……”
是的，她确实还有挂念的人，但那和她要灭世不会有任何冲突。
她会毁掉这个世界，但是她也会让他们继续活下去。
他们会千千万万年的活下去，他们会好好的活下去，他们会生活的很好，他们不会有生老病死，她会保他们一生无忧的活着。
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因为她有这个心，那么她就可以做到。
“惊澜你——！”风烈似乎还想说什么，他的声音略带焦急，但是话音才起就断了，后面的话全部都消失在忘川掀起的飓风之中。
“孽障——！”一声如钟鸣声响的呵斥声破空而来，忘川泪痕未干的脸一怔，一股无形无体的力量便压在了她的头顶，压得她的腰肢弯下，难以动弹，随即而来的是一阵梵音诵经的声音。忘川没有被那力量压垮，她身边的飓风仍旧在不断扩散着它的范围。直到她痴痴得听着那整齐的诵经声，脑海里的一幕幕过往在眼前跳过，她才眼泪留个不停地整个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黑色的长发披散着她单薄的肩，犹如最美丽的黑色的丝绸包裹着她。
她看到有人在树下静静的看书，而她肆无忌惮的盯着那人看。
她看到有人在莲花池旁对她温柔浅笑，而她的手紧紧的揪着那人的衣裳、
她看到有人在黑夜中将一张薄纸交到她的手中，而她将那纸松开，任由风把它带走。
记忆是一种很容易让人心软的东西，她承认在人间的日子虽然短，但是她过得很好。她遇见了很多的人，她哭过也笑过，最重要的是她也被爱过。
她想念溯源，因为她无法忘记他，更没有办法忘记他为她做的一切。溯源是她生命中最美丽也最痛的一道亮光，让她在意的不能自己。
她也想念惊鸿，虽然她真正爱上他的日子很短，但是那一个对视一个回眸一个拥抱中就能让她心满意足的感觉，她忘不了也贪恋着。
悉虽然伤过她，但是却唤起了她曾经以为不会再有的爱情，她现在感谢他，因为他让她重新开始爱人，虽然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要重新爱上一个人是那么困难。
风烈虽然让她很是担忧，但是他待她极好，她说过他是一个拥有赤子之心的人，他对她的好不掺杂其他的东西，他只单纯的待她好，所以她很感动也很感激他。
哦，还有清，不对，真正的清刚刚消失了，不会再出现。他应该说是孟婆的儿子堇。
他是她最无法看清的一个人，与其说她无法看清他，倒不如说他是一个矛盾的人吧。他其实并没有想杀她的吧，他其实是想死在她手里，因为活着太痛苦，所以想找个人杀了自己。
飓风不再扩散，它慢慢的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停在了十丈开外的地方。
她在脑海里一一把自己认识的人想了一遍，然后慢慢的将他们一个个的在自己的心底归了位置，接着嘤嘤的哭泣着，压抑着声音地哭泣着。
这时的她，只是一个单纯而柔弱的可怜女子，眼泪是她永远都不缺乏的东西。
她的忧伤不再那么尖锐，她的神智不再那么狂乱，她的目光不再愤世嫉俗，但她此时的模样却比之前更让人心惊。她不再叫嚣着要灭世，她不再激起浑身妖气焚烧吞噬四周，她不再质问着上天为什么要待她如此不公，她只是静静的哭着，眼泪流个不停……
忘川河的河水在上涨，她的眼泪似乎变成了忘川河的河水，慢慢积聚起来。
诵经声依旧持续着，那个如钟鸣声响的呵斥她的声音叹息般的落下，压在她身上的无形力量在一点一点的移开，最后消失。
她抬头，听到了那若有似无的叹息，饱含着慈悲历经沧桑。佛知道，她已经放弃了灭世之举，因为她没能放弃人间的一切。
她到底还是下不了手啊……
“诸法从因起，如来说其因；大沙门如实，亦说彼还灭 。白忘川，你悟了吧……”
“我没有慧根，所以我不会悟。”阖上眼，白忘川没有管耳边还在不停的重复的诵经声，她静静得蜷缩在地上，身边的黑色雾气将方圆十里的地方围成了一个圆，任何人妄想踏进这里一步都会被她的妖气烧个尸骨不留。
“白忘川，你虽是怨气说化，然秉性纯善，修佛于你是最好的选择。”那声音并没有因为她平静下来而离开，他听的出她的执拗，只是不想放弃劝说她的想法，“你若修成正果，心自清明，不需如此困苦。”
她虽然想要灭世，但最后还是罢手。她虽然手中满是鲜血，然却从未杀过一个人，杀的是乱世的恶鬼和邪灵。她虽然挑起了三界的劫乱，但那劫数佛心知肚明，来源于人心的阴暗面而非是那阴暗面衍生出来的她。
她本无过，是惧怕她的人逼得她放出了她体内的魔，造成了今日的劫数。
“你从何处来，且往何处去。你心中只有佛法，却不知我心中只有一个情字，不知情为何物的你要如何渡我？”哭得水洗过黑眸里没有动容，她是那样的固执，甚至于不去正眼去看那高高在上的佛。
诵经声停，那声音不再言语，她问了他一个问题，然则这个问题却不是他能回答的。
佛渡世人，佛渡有缘人，佛渡三界众生，为何渡不了一个她？
是因为她不在三界之内还是因为佛心中的佛法经过了那么长久的时间之后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份慈悲着想要救世人出苦海的佛法了？
她莫非比她手中受渡的一万个不肯轮回的魂魄还要难渡么？
她当真没有慧根么？
佛这样自问，然后终于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已经消失的上神在灵山上告诉自己的话，心中一动。
“我的忘川，不属于佛……”
他了解白忘川，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所以他包容了白忘川的一切，所以他提前告诉了佛，白忘川不会皈依佛门。
这个人啊，是痴还是傻呢？
他预料到了今天，是不是也预料到了结果呢？
“痴儿……”


 











第四十四章







正当佛叹息了一声离开后，没有人敢靠近的十里远外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娇媚的身影。
“惊澜小姐，你看我把谁带来了？”红得似血的罗裙，柔得似水的身段，一张秀美的素颜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唇边的笑弧弯成冷酷的线条，似在嘲讽着什么。
“是你——！”敛起所有的脆弱，忘川的眼睛即使相隔了那么长的一段距离看到她也不会把这么一个人错认。是的，没有人会认错一个和自己长得那么相似的人，即使只是相似，但对于女子来说，这就足够了。
“惊澜小姐记得我……”红裙女子“格格”笑了，那声音听进了忘川的耳中分外刺耳。
白忘川放弃了蜷缩着身体的姿势，她的右手虚空一拨扫开了眼前那遮掩视线的黑雾，然后定定的望着那红色的人影，平复了狂乱情绪的瞳孔在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快速紧缩、冷凝。
“你和他一样，居然还敢回来！”堇啊，你跟碧海是在她的地界里住得太习惯了么？你找到了自己缺失的一半之后回来了，碧海也在离开了这里之后也回来了，“你们两个真是一对啊！”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会有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了吧？”碧海抚着自己的脸，隔着十里的距离和忘川遥遥对望。是的，当初她和雪妖因为不愿意说出为什么会有和她相似的脸的原因而被她扔进了她的地界承受着可以把人逼疯的荒芜和寂静，她对她这个树妖的记忆犹新，不想她对她这个鬼族公主的记忆也是那样的深刻，“不过你一定不知道另外一件事情，一件你会很感兴趣的事情。”
“惊鸿——！”忍不住惊叫的奔向前去，白忘川不敢置信的望着倒在她面前的人，双唇不住颤抖。
预感灵验了，惊鸿出事了。
苍白的脸不再有过去温柔的笑，发紫的唇也没有了她吻他时的温度，清澈的眼眸不再随着她的靠近而有任何反应地阖上了，她的心被揪紧，淌下流不尽的泪来。
“为什么……”颤抖着声音的蹲下身体去触他冰凉的脸颊，她心如刀割，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溯源又一次在她面前跳下了诛仙台，痛得她脸色发白。
她又失去了么？她总是这样错过自己所爱的人么？
惊鸿，你能听到我的声音么？你可不可以不要玩了？我很怕，你可不可以睁开眼睛，看看我？一下下就好的，我不贪心的，只要一下下就够了，你不要吓我啊！
我说真得，真得只要一下就好了，我…真得一点都不贪心的……
“他是鬼族的王子，他的父亲本身就是鬼族的王。所以他身体里流的根本不是半人半鬼的血，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鬼族皇室成员，鬼族的继承人！”轻轻地俯身附在忘川耳边将这个消息低喃给她听，碧海的笑容是那样的美丽，比桃花还要美丽。
“你说真的么？”有些呆滞地望着没有温度的心爱男子，白忘川像木偶一样表情僵硬，“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我不需要骗你，我骗你不会有任何好处。”瞥了一样能把地府搞得乌烟瘴气却会因为一个男人而失魂落魄的白忘川，碧海似乎看到了一个同样痴傻的自己。她也曾经这样痴迷着所爱的人，她也曾经这样为他失魂落魄过，她明知道他断然不会爱上自己，却依旧守着不肯放手，“今天本来是他正式蜕变的日子，鬼族的王子想要成为真正有能力继承鬼族之王的人的方法就是在他二十五岁的七月十四蜕变。”
“蜕变？”慢慢的将他搂在自己的怀里，白忘川迟半拍的重复着由碧海嘴里吐出的字眼。
“可是他不愿意，不管我用什么方法激起他体内鬼族的血脉的苏醒，他就是不肯蜕变。”平潮国的前任君主其实就是鬼族的王，只不过那个人，她始终看不透，“惊澜小姐，你知道为什么么？”
“为什么？”她说的没错，她会对这件事情感兴趣，因为事关惊鸿，她无法坐视。
“因为蜕变需要舍弃他作为人的心，所以他不肯。”淡漠的凝视着忘川的脸，碧海好半响才直起腰来道，“他不想忘记你，也不想失去爱你的心，更不愿意再看到你的时候不会再有心跳的感觉，所以他宁愿变成你看到的这个样子也不要蜕变。”
从她告诉他他真正的身世的时候开始，从她要帮助他蜕变开始，从她说明了不蜕变的后果开始，他一直坚持着保有那颗只会给他带来痛苦的人心不愿交出。明明只要他交出了自己的心，他就可以不用再受心疾影响，明明只要他交出了自己的心，他就可以拥有鬼族的一切，明明只要他交出了自己的心，他就可以不用死，他依旧坚持着要爱她，要爱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女子，要爱这个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孔的女子。
“他…怎么可以……”这样的傻？忘川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够捂住自己的哭声溢出喉咙，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早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流了多少眼泪了。
天啊！他想让她抱着这样毫无知觉的他哭死么？为什么他和溯源一样任性呢？为什么他和溯源一样的傻？为什么他们都要这样的不顾一切？真得好讨厌这样的他们却又无法不去爱他们，因为知道他们爱着她，因为知道他们的任性都是因为爱她，因为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除了为她好还是为她好，她没有办法不去爱上他们啊！
“惊鸿，你知道你这样做，我要如何面对你么？你知道你这样做，我会有多么心痛么？”死死地抱紧怀里的男人，忘川又气又恨又心痛的质问着他。气的是他不珍惜自己，恨的是他居然连招呼都不打就这样去了，心痛的是她只能这样抱着他冰冷的躯体哭叫着却挽救不了他。
上天怎会待她如此刻薄？一个溯源不够，一个柔然不够，一个清不够，还要加上一个惊鸿才肯罢休么？她已经开始放下心底的恨了，她只想整理好自己的一切回到惊鸿的身边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而已，这很困难么？这是罪过么？这是不可原谅的亵渎么？
你定要逼我灭世么？你定要让我被你逼到无路可退么？
我的要求是如此的卑微，你给的回报确实如此的残忍，难道爱有错么？
你定要一个个将我在意的人都毁掉么？你定要让我知道孤独寂寞的痛苦么？高高在上的天，我是妖，我是怨气积聚而成的人，我是三界最不该存在的存在，所以你就可以那么冷酷的剥夺我一切想要拥有的东西而不用觉得自己有罪么？你伤我伤的还不够重么？你伤我伤得还不够深么？！
“你究竟要我如何？你究竟要我怎么做？你究竟要我做什么——！”仰天长啸，白忘川的那张脸慢慢的剥落了，露出了一张倾城绝世的容颜。是啊，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藏在树妖的身体里的真正的白忘川，忘川河的化身。
“沙沙！”无名的风吹落了银杏树的扇形叶子，那棵立在忘川河畔整整八万多年的银杏树一下子就落光了它所有的叶子，光秃秃的只剩下树枝，无言的伸展着自己的枝桠。
“是不是真得要我死，你才满意呢？”痴痴的笑了，白忘川的脸上是一种凝固的笑容。有点像为了笑给一个人而硬逼着自己笑出来的感觉，她笑得很妖娆、绝美。
如果，第一次失去所爱的人的感觉是悲痛愤怒，那么第二次失去所爱的人的感觉大概就是心死了吧？
心死了之后要做什么？
白忘川放开了怀里抱着的人，她慢慢地站起身来，仰视着黑蒙蒙的天。
巨镰在手中振动，她用力将巨镰挥掷上头顶的天空化作一道黑光直冲云霄，然后一道惊雷从天而下地劈向她的头顶。
“这次，你该满足了吧？”自嘲地笑笑，白忘川闭目等待着那惊雷落在自己的身上，没有看到毫无知觉的惊鸿和自己的额上同时都浮现出了着同样特殊的印记。
她在求死，所以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轰——！”


 











第四十五章







寂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的寂静，什么东西都结束了的寂静。
白忘川缓缓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白色，一片干净到让她恍惚的白色。然后是一股股混合着药香的淡淡味道，一股熟悉到让她哀伤的味道。
那是惊鸿的味道，她听到自己的心是这么告诉她的，然后她抬头，果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惊鸿的脸。
“你太乱来了，忘川……”唇角的血迹鲜红的刺目，他明明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她只要看到他的唇在动就能读出他说了什么。
“惊鸿……？”可能么？是因为她死了所以才看到了他么？可是他说的话不对啊，他只唤她做“惊澜”，他从来没有唤过她的真实名字的啊！
“是我。”短短的两个字没有过多的解释，白忘川却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听出了她不敢置信的东西。这种说话的语气，这种说话的表情，这种说话的神态，她见过的只有一人。
“溯源？”比见到惊鸿还要震惊的结果，白忘川瞠大美目地揪住他的衣襟，惊愕道。
“我在。”轻咳了一声掩住胸口处的剧痛，他点头，放开了抱着她的手臂。一双清澈的眉眼依旧凝视着她，唇边的笑意也依旧未退，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惊鸿，溯源，惊鸿，溯源，惊鸿，溯源，他们居然是同一个人！
“你——！”望着本来应该魂飞魄散了的溯源出现，望着本来应该死去了的惊鸿又站了起来，她发现自己的惊愕也不足以替代她此时此刻的心情，疑惑、喜悦、不信一起充斥着她的胸膛，让她说不出其他话来，只能瞪着眼前的人，继续瞪着。
“如果我没有来得及醒过来，你是不是要让那天雷落在你身上把你劈死呢？”将她震惊的表情收在眼底，惊鸿，哦，不是，应该是溯源按住胸口压制着自己的怒气，淡淡的开口，“你想知道被雷打中的滋味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很痛，虽然我死不了，但是被打得很痛，痛得要死。”
“你……”白忘川慌乱的后退了一步，黑色的眼眸对上他平静却隐含着怒气的眼睛，不自觉的掩住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今天已经哭了好久了，再哭下去她可能要哭成一个瞎子。
太熟悉了，每当她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情，溯源不会大声斥责她，他只会这样子用很轻淡的语气告诉她，他很生气。
“如果不是我念了避雷诀，你猜现在的你会看到什么东西？”白忘川要自杀怎么可能用普通的术法，如果不是他醒得及时护住了她，她现在会变成一具焦尸了。
“我…我……对不起……”轻泣着垂下头，白忘川不敢再看他过于清澈的眼睛，他最讨厌她做这种蠢事，她没有忘记他以前说过的话。她有胆子做这样的事情，他会跟她翻脸的。但更重要的是，他又护着她了，在天雷落下的时候把她护在怀里，没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你知道自己错了？”放柔了语气，溯源伸出修长的指去抚摸她柔顺的长发，眼眸里的怒气已经退掉，换上了心疼的柔光，“我可是为了回来见你，在人间轮回了三万年啊……”
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自己呢？我不敢想象我若是来迟了一步，你会如何啊！
“三万年？”不解的抬头，白忘川上前抱住自己爱上两次的男人质问道，“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当初你要跳诛仙台？为什么你魂飞魄散了还能回来？！”
我不懂，我不懂啊！你这么做是为什么？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三万年来要封印我的记忆？为什么三万年前你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忘川。”轻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他安抚得拍着她哭得抽噎的背，“我不知道我还能回来，我不知道我还能见到你，我更加不知道我这一走再回来见到你，已经隔了三万年的时间……”
什么都想不到啊，他以为他最后看到她赶来诛仙台已经是他能见到她的最后一面，他以为他魂飞魄散之后的他再也不可能回来，他以为他和她注定了情深缘浅，却不想到他居然回来了，他不只回来了，就连在凡间做了一个凡人他也能遇到她，然后再爱上她。
“白忘川，我已经把你融进了我的骨子里去了……”不管是做溯源的时候还是做凡人惊鸿的时候，他爱她，已经成为了他一生的目标。想要守护她，想要宠溺她，想要抱着她，想要跟她一起去度过漫长岁月的每一个日子，想要的东西真得很多，多到他已经无法再去细数究竟自己能给她多少能为她舍掉多少。
“当我还是惊鸿的时候，我不记得你是谁，但是我依然爱上了你，你说我是不是把爱你当做一种本能了呢？”轻笑着将脸颊贴在她的耳边，他握住她柔软的手道，“我有三万年轮回的记忆，但是只有惊鸿的记忆里有你，所以我只愿意拥有惊鸿的记忆。”
“你好傻啊……”无论是溯源还是惊鸿，都是傻瓜，都是天底下第一号的大傻瓜！
“傻的人不只是——小心！”惊呼一声转身护住自己怀里的人，溯源一脸冷肃的对上突如其来的白光，只能用自己宽阔的背再次承受那危险的天雷。
“轰——！”
又一次雷声炸开的声音，这一次溯源没能使用避雷诀，他只是死死地按住怀里的人不让她乱动，而后准备直接用身体去为她挡那威力巨大的天雷。
“不——！”随着白忘川的尖叫，一个人推开了相拥了两人，站在了天雷落下的位置。
“风烈——！”


 











第四十六章







“如果哪一天我死了，我希望你记住风烈很开心，风烈很高兴自己能够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而死。惊澜，我这一世其实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的，我这一世都只是为了替天完成一个任务而活的。我不怨恨命运，我不怕死亡，因为上天已经慈悲得让我在固定的轨道里选择了我唯一愿意去走的方式，所以我不怨。”
“我很爱那个人，爱到明知道自己是会为了她而死仍旧爱她。如果你知道了这个人是谁之后，绝对不要恨这个人。就算我唯一求你做的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恨我爱的人。我希望我爱的人可以一辈子幸福，至于我，我只希望她能记住曾经有一个叫风烈的人就好了了，其他的，她不要记得。”
“如果我有下一世，我希望我可以有一个和现在不一样的身份，亲口告诉她——我喜欢她。”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避开我，我也终于知道你爱的人是谁了……”幽幽地望着河面浮起的水雾，陷入回忆的白忘川立在那静静的划水的小船上，缠着一串念珠右手握着一封已经泛黄的书信，喃喃自语，“风烈，你怎么就那么傻啊？”
为了不让我知道你的生命会因为我而结束，你避开我。为了阻止我冲动地灭世，你去了阴阳交界传音劝阻我。为了救我和溯源，你居然敢闯入地府替我挡下了那突来的天雷！
你的情，你的爱，你的不求回报，要我拿什么还你？
你说如果我知道了累你死去的那个比你生命还要重要的人是谁之后，你不要我恨那个人。原来那不是你怕我杀了那个人的意思，你是希望我不要我恨自己。你说如果哪一天你死了，你希望我记住你很开心，因为你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而死。所以原来想告诉我的意思是你说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你居然瞒我瞒得那么成功，成功到你早已经把我会想要问你的问题都提前告诉我了，我依旧让你成功的做了这件事情。
风烈，你究竟要我情何以堪？
白色飘逸的衣袂在船上随风起舞，倾城绝世的女子的忧伤如同无形的风一样在水面流动，渐渐的笼罩了整条河的上下游范围，像打不破的咒语一样凝在原地。
如果你的愿望是让我永远记住你，那么无论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只要我活着，我的记忆里一定有你。
如果你的愿望是希望我幸福，那么无论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只要我能再见到你，我就会告诉你，我很幸福。
风烈，你对我的好，我无法回报，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做到的。
“……”沉默着注视着前面的纤细身影，同样一袭白衣的俊雅男子只是略垂眸，继续手中划水的动作，一脸的平静。良久，他原本平静的黑眸忽然有了波动，低头一掐算，唇边突然有了一抹笑意。回头凝视了一眼深爱的女子，白衣男子面带笑意无声无息地隐身消失，只留下她一个人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愁绪之中，无法自拔。
强风袭来，水开船移，白忘川的长发被逆风吹乱。她伸手想要拢住发丝，手中的薄纸却随风而飘，让她心神一震地飞身前去抢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低沉悦耳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正要抓到那封风烈留给她的信的白忘川一怔，转过身来。
“风烈！”狂喜染上她美丽的黑瞳，她顾不得形象地回身向那个浑身散发着自然气息的人扑去，没有注意到那人身上所着服饰，“你还活着？”
“白施主留步，我并非施主故友。”淡淡地伸手止住白忘川惊喜扑向自己的动作，脚踏莲花的，身披袈裟的男子垂下眼睑行了一个僧人的礼仪道，“初次见面，地藏见过白施主。”
“地藏？”喜悦被瞬间冲洗干净，白忘川错愕地望着何风烈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和神态的男人，愣愣地重复着他所说的词汇，“你是那个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地藏王菩萨？”
“正是。”轻点头，地藏王双手合什道，“我本该早些前来拜访施主，但我前些日子去了人间适才功德圆满得以归位，故今日方才来叨扰施主。”
“你不是风烈……”有些失落地凝视着对方，白忘川心中五味交杂，最后终于在对方眼中找不到对自己的熟悉时接受了眼前这个人不是风烈的事实，“我认错人了……”
“缘分尽了，施主应当放下才是。”微微颔首，地藏微笑着开口，“如果施主一味的活在过去之中，想必施主的朋友也不会开心的。”
“你……”惊诧得抬头，白忘川在他睿智的目光中似乎看到了一抹怜惜，转瞬即逝。
“施主应当惜缘，你和溯源上神的缘分来之不易，莫要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才好啊。”淡淡地留下一句叮嘱，地藏王收回了凝视的目光，双手合什一礼缓缓消失在了白忘川怔愣的目光中，黄色的袈裟在雾中若隐若现，终于再也看不到了。
“是你……”脸上的热流不止，她伸手一触竟有被灼伤的感觉，痛地她微微颤抖。
她认出他了，他是地藏王，但他同时也是风烈，那个为了她而死的风烈……
“别哭了，至少你知道他还存在，这点比什么都重要不是么？”身体被人轻轻搂进怀里，白忘川抬起迷蒙的眼望着那张让她看了倍觉心安的脸，“他有自己的责任，所以他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的。”
“你早就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了么？”埋首在他怀里汲取他那令人安心的沉稳味道，白忘川揪紧他的衣襟轻声问道。
“刚刚知道，”是的，刚刚才知道他原来是那慈悲为怀教化众生的大愿地藏王菩萨，刚刚才知道他在地府突然没了踪迹是因为他去了人间轮回做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位“御见”，而且就是推开了他和忘川替他们承受了天雷的那个风烈。“但那不重要了。”
“不重要么？”素手攀上他的颈项勾住，白忘川睁着一双明净的黑眸对上他的眸子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对于他来说只要你幸福，其余的什么都不重要了。”轻叹一声，溯源伸手拨开她脸颊边凌乱的黑发，修长的指滑过她的眉她的眼，最后停留在她的红润的唇上，“忘川，我爱你。”
“我知道，”她从以前就知道他爱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我也爱你……”
“永远……”俯下身去掳获住她的甜美，溯源为自己的爱加上了期限，和他的生命一样长久的期限，“永远……”
“永远……”
永远的永远，没有止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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