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一章 战火染红了大半个西天。黑夜里显得分外明亮与狰狞。 监国公主木兰倚在门上,额头上凝着血污。她的盔甲与宝剑上累累都是剑伤斧痕,看着凄冷的细雨无情的下,想着父王与皇兄仓皇出宫前,父王郑重的嘱咐。 “吾儿,这把监国匕首交给你。原本你就是监国公主的身分,掩护我和王储离宫后,就拿着这把匕首,赐死你的三个妹妹吧!” 一身是血的木兰呆住了,“父王何出此言?”她大惊失色。若说她自己,既然身为军人,自当马革裹尸,但是几个妹妹都是金枝玉叶,半点苦也没吃过,今日父王为了保皇储,忍痛撇下她们,木兰可以不说什么。居然还…… “父王,请您三思!今天不过是西极皇朝联合海外西岛海陆突击,才让我东霖措手不及,遭此惨败!十年生聚后,皇兄尚可雪耻。皇妹们若赐死,人死无法复生,将来追悔,莫之如何?!皇妹无辜,令其自行退避隐遁,也就是了。何残骨肉若此?!” “放肆!”兵荒马乱之际,东霖王还有时间大发雷霆之怒,“木兰,若不是看在你战功彪炳的份上,我定立斩你于羽林军之前!女人就是女人,见识这么浅薄!我怎能让皇家贵胄被敌人得了去?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得妲己,平天下,获无艳,得天下。”若不是老二和老三的存在,朕又怎么会仓皇逃离祖宗家业,大好河山?”话未说毕,年老的东霖王已经泪流满腮。 目送着父王与皇储匆匆离去的马蹄生烟,她怅怅看着手里锋利的匕首,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的走向姊妹躲藏的地窖。 在地窖里,几个姊妹和奶妈及贴身侍卫为了不知是友是敌的脚步声,紧张的围成一圈。 “是谁?!”她听得出来,是自己的侍读,“剑麟,是我。” “大姊!”一个稚嫩的声音像是欢快的鸟儿,迎了上来,可爱的像是小小向阳花的小脸冲着她笑。 昭君才刚丧母,不过是个小姑娘,她懂得什么?父王父王,您真的忍心? “外面怎么样了?”众人纷纷打探着消息,“我们赢了么?” 木兰公主扫了每个人一眼,心里有了决定。她简单坚定的说:“我们输了。父王和皇储已经逃出宫去。”她一咬牙,“父王要我……要我告诉大家,快逃吧。不管逃得多远都没关系。只要一复国,天涯海角,他都会把大家找回来。” 大家错愕的对看,只有妲己和无艳低了低头。 “无艳,你来。”她招着手,挥剑的手有些麻木,半边袖子浸满了敌人的血,“眼前局势若此,你能看到什么?” “我们会重逢。”她说出昨夜的梦境,温柔的笑着,复转愁眉,“预知虽可略窥未来,总是半真半虚,间或有逆天出现。尽信此不如不信。” “为了你们的安危,”木兰低低的说,“我宁可相信半真的预言。” 无艳叹口气,闭上眼睛。雪白的脸孔缓缓散出珍珠光,头发在没有风的地窖里飘动。 她睁开眼,和木兰低低说了几句。她点头。 “这是地图,”木兰拿出几份准备好的地图,“我们东霖在东,与西极隔着炽炼河;北边和北鹰相邻,隔着封雪江;南接白苗。东霖以东有静海,渡过黑海 沟就是东南方的西岛了。”她指指海面遥远的一片散如珍珠的岛屿,“西极联合了西岛,我们才会被两路夹击的这么惨。”木兰神情凄楚。 “妲己,”地窖原本是皇室的地下宝库,深受父王信任的长公主木兰对里面的典藏知之甚详,“你和无艳的母亲是西岛的巫女,这是当初她嫁过来的陪嫁。你沿着遂紫江悄悄南下,设法出海,回到西岛,你的母族会庇护你的。”妲己比木兰小三岁,年纪轻轻,已经是东霖道术第一人了,她捧过厚重的书,居然是母亲曾经为她讲解过的《十三符箓》,向来淡漠自持的她,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无艳,”木兰拿了瓶丹药,踌躇许久,“这药不管让不让你吃,你都一样要恨我的……” “可是毁容丹?”无艳笑了笑,拿起丹药仰头吞下,只片刻,原本娇艳冠绝姊妹的无艳,两颊生出泛红的丑陋胎记,令人不敢多看一眼。“大姊,我感激你。你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成全我们的命。小小的容貌算什么?我也知道,我若落到敌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常”她面色凄楚,“父亲认为这场兵祸是我和二姐带来的,对不对?用不着预知能力我就能知道了。不过,大姊你也不必哀伤,我们总会重逢,虽然是很久以后。” 木兰笑了笑,她的姊妹都很优秀,她知道。就算没有预知能力,谁能得到无艳就等于得到了全天下。只要有她的聪明智慧。 除了愚昧偏激的父王以外。 “阿奴,”她看着忠心事主的宫婢,这些年,全仗阿奴照顾昭君,昭君的母亲在死之前早已神智不清许多年,“你带昭君去西极吧。” “木兰公主!”阿奴哭了起来,“西极!是西极攻破我们的城池,进而屠宫……” 木兰疲倦而担心的看看昭君,回头看着已经让自己毁容的无艳,“西极也没什么。无艳和妲己还不是也回西岛?西极有你的亲人吧?去投靠他们。把昭君带着。那个方位才利于她。” 昭君无邪的大眼睛望着她,让木兰的心揪紧。她实在还是个孩子呀…… 这段国仇家恨,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妲己,”她脸上浮现着哀伤,“我知道你不妄用法术。但我为昭君求你一事?” 妲己冷艳的脸扬起,皱起眉。 “求你让她封印今天以前的回忆。”她平静的说,“昭君,你不用记得这些血泪与仇恨。请你……好好的在西极生活下去。阿奴,昭君就交给你了。” 阿奴愣了一下,仔细思量,哭了出来,“谢……谢谢长公主……我代昭君公主谢谢您……” “遗忘就是好事?”妲己冷冷的说,“也好,忘了吧忘了吧。记得这些有什么用?你什么本事也没有,留着这些仇恨做什么?” 昭君低着头,只是乖顺的承受着。一道闪光过去,妲己的脸只是苍白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原状。昭君轻轻的软倒在阿奴的怀里,像是熟睡了一般。 木兰凝重的和姊妹一一拜别,“愿如无艳所言,终有重逢之日。”她扯散母后给她的碧玉手串,“这是母后的遗物。仓促之中,就用这个权充信物吧。”她望也不望落地的华美珍珠,将四颗鲜碧的玉珠分给姊妹,“将来相认,无论死生,以此为凭。”指点她们离开地窖道路,木兰又回到细雨霏霏的残破宫殿。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 “剑麟?我不是要你跟无艳走吗?”木兰静静的站在雨里,风静静的吹拂着满头点缀着的珍珠雨丝。 “我是你的侍读,不是无艳公主的。”他轻轻松松扛了把剑 过来。 “你!笨蛋。”雨珠渐渐滑下来,在下巴聚集,滴落在铁甲上,“我几乎没有兵将可用了。你懂吗?父王给我监国匕首,就是要我死守在皇宫里,直到陷落,就可以用这把匕首自戕。”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剑麟还是温和的笑笑。 你这书呆。木兰笑笑的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侍读,心里觉得特别亲切。或者知道今日已是自己的末路,就很容易觉得感动吧。 他们一起默默的站在残破王宫的正中央,等着敌人第一声的呐喊。 许久前她作过一梦。 月色曳地如水,沁凉凉,远方火光冲天。 远穗宫里难得嘈杂,有人呼喊,她那几乎掩埋的正名── 东霖国无艳公主…… 现在这个梦实现了。 他们说,这是祸国预言。 她是他生命中的意外。 抑或者,她的生命因他而扭转? 望江关看着炕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儿…… 一时没有答案。 ※※※ 大半月前,他第一次在五丈原上见她。 他等着,因为那是东霖王族脱逃时必经之地。 然而,毕竟他和同时埋伏的另外两组人马不同。 他们欲劫,他则心存观望。 没多久,他便觉察那妲己公主手上牵的绝非传言中形影不离的无艳,但亦是姊妹情深呵,顺着妲己目光,他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她。 粗布褐衣、蒙头掩面,夹在一队仆役卫军里,身形伏得比谁都低;长草漫天,隐得她小小的几乎整个人快不见了。 她似乎若有所觉,大难来前踉跄一下。 “围住她们……” “留活口!”人多的那群突然仗势冲杀,势在必得。 “可恶……”人少的那群这才发现自个儿竟成小螳螂捕蝉,一个不注意便让大螳螂偷吃了。 全是莽夫! 他摇头,不忘对着天缺闲闲指点:军队布阵,人马调度,还有那东霖妲己当真厉害,只可惜不肯乔装的傲气早泄形迹,不然,五丈原下苍郁密林才是她道术施展最佳之所…… 一夫当关,亦需天时地利。 “咿!”半聋全哑的天缺难得惊噫。 原来是激战间,那妲己忽将一名仆从变身鹏鸟,似乎打算让妹妹覆抱而去,这当机立断的果决教他暗赞也忧,无艳真身马上就要暴露了,小螳螂那头弓弩厉害,可是他亲身调教的。 “该走了,天缺。”重拳招呼。 臭小子不小心便让妲己幻术收了心神,定力不行,他再叹。 “天佑吾国……天佑吾国……”战场上哗声四起,想是妲己败了。 “走吧。”头也不回,他留心另处动静。 他们目的只不让小螳螂漏了形迹,至于妲己无艳…… 素昧平生,不甘他事。 运也?命也? 仓促间,他弹石后发先至…… 小螳螂的箭镞让他打偏,没直接招呼在她身上,然而距离稍远力道未臻,苍穹下只听得鹏鸟凄鸣,断筝也似直往密林坠去。 好个忠仆,他眼尖,注意到那鹏鸟撑了最后气力,连翻几转硬是将她载落密林边缘;东隔谷壑,人烟迫切在望。 所以他拟思先探小螳螂行处,确定他们已然寻错这才折回;谁知哭啼啼的她埋了仆从却迳自往西。 那恶名彰着的流盗之所,连本地人都得结伴同行。 “走吧?”天缺刚受教训,这回学乖了心冷,打着手势问。 “不……”远望那孤拓背影,他下意识说。 “咦?”彻底教主子今日的反覆无常搞混了,天缺搔首、再搔首,苦脸一张。 “咱们害她失了座骑不是?”他解释,思绪再次收回,“跟一阵吧,反正顺路。”很快定夺。 直至那时,他都还未见她庐山面目。 很显然,她与传说中相去甚远。 御风而行似乎是妲己才有的能力,他们眼前的亡命公主──用走的还会迷路。 “啊!”尤其当她不经意回首,那奇丑相貌不但吓得天缺再次出声,连他也忍不住掉转头去;余光瞥见,女娃娃正对来处咬指发怔…… 呃,难不成她在林间回绕半天,这才发现情况不对? “她是谁?”天缺惊魂未定,拉着他咿啊许久才让他将手势看清。 东霖无艳该是姿容绝伦,即使沉鱼落雁、倾国倾城亦非夸张,为何此等模样? “唔,有意思的人。”半晌,他嘴上说。 心下亦惑。 观望她慌张、茫然、哭喊、奔跑、跌跤、昏迷复醒…… 最后终于收了眼泪,冷静择定去路。 七弯八拐,还是朝西。 从密林至聚落,他有十成把握她是公主。 笨拙无力的手脚说明她娇生惯养。 不识时务的天真则验证她打小幽居,没遇过坏人。 市集上,小贩漫天要价一颗珍珠一粒馒头,她眨眼不眨。 每逢必问的行径露了意欲,于是一群由北窜来的流民自称西岛之民,她还欢天喜地如获亲人。 原来,她真是无艳…… 与妲己同是西岛巫女之后,彼之国破出奔,原是预备返乡吧? 只,西岛在东南啊?她怎么还傻傻地跟着人家往西走? “咿唔呀碍…”身旁小子没等他示意便追将出去,焦急更甚主人。 连日跟监,天缺不觉对这身分不明却坚毅异常的丑娃娃颇具好感,若非他连番阻挠,那无艳也不会白走这许多冤枉路,苦厄尝荆 可……人各有命,事分徐纡,他只观望,不想干涉太多。 兀自沉吟,望江关缓缓往日落方向踱去。 这也是他的归乡路,没得选地。 ※※※ 渐离东霖,再西便是炽炼河地,他们该南转了。 “真是,补个粮要多久时间?天缺那小子铁是又跑去探那无艳了!”客栈门口,望江关缚好行李,对着老马自言自语。 老马长嘶一声,望着天缺行去方向,似懂人语。 “说起来,那女娃娃的确也怪可怜,只是……”他打了水,看着老马喝着啪答啪答的舒服模样,余下话尾隐在心底。 身世背景养成他内敛谨慎的个性,即使亲近之人,即使独处,或许连他自个儿都遗忘了……他是人,有感觉有情绪会冲动会失控,货真价实的一个人。 半月来,望江关始终用审视估量的眼光看望一切。 那东霖无艳的确比他预期间勇敢。 流民在她珍珠用罄后很快便露出狰狞面目,她没了盘缠,成了真正流民。 果腹之物,得用抢的,遮掩蔽处,得用抢的;弱肉强食,凶狠为赢,洞悉这人间炼狱,她很快便转了另番接待。 就像张白纸,刷刷着色越沈越深。因为某种希望之故,她活得出人意表游刃有余,几乎让他以为责任已了,从此陌路,各不相干。 谁知── “唔唔呀呀……”天缺快马奔回,人还老远,手语便惶急急张舞开来。 她要寻死?他读懂一惊。 不是几日来都好好的?狼狈归狼狈,她够聪明让自己活好,他原笃定。 “救不?”天缺慌归慌,行事间还是谨守交办。主子叮嘱过,此番前来,只为护人不遭枉死,其余听天由命,他们这局外人有所不为。 “看看再说……”望江关给了自己理由,身随意转。 没碰过这样一心求死之人…… 树藤遭他暗器鍒断,劲力偷渡,教她掉下高树时顺道扭伤双腿筋骨,本以为女娃娃至少可以坐定半天从长计议,谁知她呼痛诅咒之余,竟一爬一伏挪至江边,气也不喘便匍匐栽落。 这回天缺没等他吩咐,早早借了岸边晒网,充作渔郎将她捞起。 他默许天缺假扮渔郎看顾她直至康复,谁知几日后等她手脚能行,竟趁天缺外出,悄悄偷了小刀转遁后山。 望江关气了,顺手抓了身旁树果凌厉射去。 小刀打飞,她腕上无事,握刀的虎口却刮擦出血。 “出来!给我出来!”聪明如她,知晓有人暗阻。 他换了高树隐身,她无奈他何。 “不出来就别仗着自己厉害妨人自由。”她也火大,朗朗嚷道:“我死我的,其他人少管闲事!” 很有道理,他行事向来讲究自然,没理由碍人心意。 所以,她很顺利地重拾小刀,很顺利擦去草屑,很顺利呵呵两气以求刀锋磨光一死痛快。“菡姊儿,菂菂来了……”她说着,戚戚然闪烁泪光。 什么?!他耳尖,字句听来分明。 这倔强公主要死不活的原因竟是── 碰! 男人手脚毕竟稍快,他用身旁丰梨打晕了她。 ※※※ 明明,她已经许久都没有梦了。 整日是担惊受怕的慌,夜底是侵脉噬骨的饥,睁眼闭眼同般虚浮,飘飘然脚下不稳,碰地摔向道旁缓坡,连翻两转才顺势止定。 她摊着。 多希望便这样沉沉摊着…… 可人群不许── “有人倒了!”杂沓声来,勾连山风卷石。长草欺掩,她颊上陡然吃痛。 没、我还没死呐……挣扎四肢,这些日子她由惊慌、错愕、忿忿、不忍,而后多见不怪无动于心的画面,一幕幕在脑间浮起…… 好清晰地,赤条条的躯体不分男女。 或饿,或病,僵硬着死前姿态。 有人甚至还留有活气惨惨吊着,就遭流民们抢劫一空,无情扔下。 荒山恶水,兀鹰半天盘旋…… “……烧了还得费柴火。”一回,她听着身边大叔泪流满腮着说。 死的是他五岁大的幼儿,大婶面无表情痴呆呆看着人们将童尸抱走,十指瘀伤,全是让从未吃饱的孩子吮的。 “我最后的儿碍…”许久,凄厉哭嚎撕裂般在黑昼间响起。 蚀日无声。 后来她竟也习惯了。 流民任飞鸟啄尸,粮食用罄就射杀一路跟来的鹰群为食。 人鸟互殇,这样跟从前菡姊儿为她讲述古代易子而食的传说差别多少?而她当时竟还为之大恸,卧梦里全是鬼影幢幢…… 菂菂心太软,将来可别吃苦才好。 菡姊儿总陪她睡,叱阎罗剑从不离身,只为她驱避梦魇。 有菡姊儿在,菂菂不怕…… 她撒娇,多希望便这样一生一世,姊妹再不是妲己无艳,母亲予她们阿菡和菂菂之名,从来只教她们与世无争、但求安稳。 呵,人道东霖无艳天赋异能,祸福吉凶转眼即知,只有打小不离的菡姊儿明白她苦,预言呐预言,可全是她入梦便宇宙八方周游跌落来的。 有时连她自己都不知迷途到那儿,记忆或梦境?过去将来? 真实?虚幻? 人地时物她总搞混,累极便任由摊落,就像现在这样,不也挺好…… 走,我在母亲故乡等你…… 谁?是谁说的?那身影好熟。 记得了,菂菂…… 草香、风吹…… 敌人杀伐喧腾,菡姊儿却笑靥如花,鲜血落撒── 她哭了。 “菂菂……”是菡姊儿吗? “菂菂……”不可能,他们都说,菡姊儿死了…… “菂菂……”还是我终于死了? “醒醒……”……不,讨厌人走开!让我等死,再一会儿就好了…… ※※※ 很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望江关看着炕床上兀自不醒的孱弱人儿,哭笑不得。 其实她是醒过的…… 那日,他将她打昏后救醒,本想好好和她谈谈。 “你你……”谁知她发现自己没能如愿升天后气急败坏,一股脑便从他怀间爬起跳开。“你这可恶至极的大烂人!” 可恶至极?好鲜的形容,他不过顺手救人,哪来这么顶高帽子戴? “你你……你还笑?”她都快哭了。 哪有人自杀像她这么辛苦!断腿!呛水!见血!还被打晕!最重要是这般忍辱负重都没死成,呜呜,都是大烂人害的…… 他听她数落,一时哑然。这小公主口才伶俐,怎么就是有些脑筋混乱? “你一定要死?”他试着发问,自来温文。 “对!”之前寻死未果大不了努力重来,只求再没烂人拦阻就好了。 “为何?”虽然坊间似有谣传,不过他可没听过哪有消息证实妲己确死啊? “你管我!”她可凶的呢,“除了我菡……呃,我姊姊,没人管过我。” “包括你父皇?”依稀猜出,连日来她老挂在口上鼓励自己的菡姊儿便是妲己,他故意说,知她欲藏身分。 “碍…”她像猫儿被踩着尾巴似的退了两步。“你知道我是谁?” “略知一二。”不作正面答覆,因为他总预留筹码。 “你还知道什么?”眼神明明透着惊慌,可她强作镇定。 “没了。”他眨眼,摆明说谎。 顺便刺她一刺:“你都要死了,干啥计较这多?” 她一怔,像是大澈大悟转身便走。唔,看来她真但求一死。激将不成,他得换个直截方法。 “欸,照我说啊,如果你寻死的原因真是为你菡姊儿生死未卜,伤心之余也不想活了……”他边说边提高声调,见到前方的她似乎略了略身形…… “你何不把事情查清楚再做打算?”他强调,“要不等你死了才发现阎王爷爷那儿没有妲己,岂不亏大?” “菡姊儿一定死了。”她回身,平静对答,然后继续走。 “为什么?”同样问题二次提起,不过这回真是好奇,难不成这对巫女姊妹另有异能? “如果菡姊儿没死,一定会来找我,”她找棵树坐下,淡笑间带着坚决:“这么久都没消没息……她一定死了。” 欸,这是什么推论? “也或许是她受伤,抑或被俘?那你更该保住一命,找机会去救她会她啊?”他以常人之心揣度。 “如果菡姊儿当真伤重,或者被俘……”只可惜她们姊妹确非常人,“她一定会在最后关头倒施“蔽体咒”任毒物自蚀,”语气幽幽:“那我还不如在黄泉路上预先等她,顺便搀她一段。” “啊?”他有听没懂。 “算了,反正跟你无关。”闭上双眼,她微微笑着靠向树干,那神情温柔地几乎让他忘却了那恶丑面容,整个人有些看呆。 “这回我真要死了,请你再也别管。”这是她最后的一句话。 阳光暖暖地,林隙间轻撒下来。 当时他的确没管,因为连着好几个时辰她都只是静静睡卧。 直到天缺带着寨里传书找来。望江关看了看,紧皱眉头。 “怎么了?”天缺瞧瞧书信,又瞧瞧地下姑娘。不知他为哪桩? “我们该走了。”他对天缺说,声音却是扬高:“耽搁太久,家里人担心。” 她动也没动,气息均匀。 于是他只让天缺留下银两,算是这些日子让她受尽皮肉苦楚的报偿。 人生无处不分离…… 第二章 打小跟他,天缺早明白主人脾性,凡事但求无愧于心的作风说一不二,他的心思随时为需要的人稍停片刻,也随时不为需要的人稍停片刻。 所以他也只有一忍男儿泪,将那万缕情思直往肚吞。潇洒担肩,二人两马,哒哒远逸…… 谁知四天后一大清早,日初东方,尚未分明,天缺呼声正酣,两只早起的马儿也只是依偎站立,不出声息。 望江关思忖自个儿为何数夜辗转,混混然脑间全是女娃娃那安闲靠坐、悄静无为的身影…… 这回我真要死了,请你再也别管。她笑说,好满足的模样。 “糟!”一声惨呼!他抓起褥上外衣,纵身飞掠而去。 天缺睡眼惺忪醒来见着就是这幕。 他那向来镇定不见惊慌的主子,不知为何突然运起难得施展的上乘轻功,风行草偃,泠泠然倒履迎曦。 果真。四天后大树下还是同样身形。 只这回变得歪歪的,浸软在一积水滩,落枝残叶乱覆得她整个人都快被活埋了──这家伙竟绝食自尽!他直想将她脖子扭断!! 可,哼哼,毕竟他心好,为她耗了大半真气兼程回赶,又为她消了另半真气延息救命……他们都摊着。 直至晕月渐出。 她气息虽淡犹吐,他气力稍复。 将她拢至怀间圈紧,手扣腕,背抵心,未免自己运功调息时她突然醒来捣乱,善良如他决意将她那口气一起护了。 剩下,就盼天缺和那两马能多快就多快吧! 嘎──唧── 外堂间,天缺推门而出。 听那有气无力的声响便知又是如何结果…… 他们那幸或不幸好不容易活回来的无艳公主依然坚决拒食,闭着眼睛等死。 “想想办法吧!主子……”天缺求他。 他闷哼,握拳紧腹压抑站起。 还能想啥办法?真气活命,药灸护气,剩下就得靠那半死之人努力餐饭长气续命,谁知她意识恢复也不闹不求,只执意闭目抿唇,存心睡死自己。 老桌有些承受不住他暗劲,窸窣窣落下不少木屑。他怒极反笑。 这东霖无艳当真天下奇女子,教他年届而立还能让个黄毛丫头制成这样! 好,非常好。 他望江关若不能令她鲜活蹦跳精神回来,也决不会任她自残致死。 信不信…… 他会抢在她断气前亲手捏死她,他说到做到! ※※※ 唔,那咿咿呀呀的小哑巴很吵,这沉默不语的怪叔叔更烦。 他进来有好一会儿了吧?就只坐在床边熊熊看她。 几乎感觉身前空气快灼烧起来了,弄得她越睡越醒,好几次差点把眼觑开。 唉…… 其实她也知自己挺恼他的,毕竟他全心全意救她数次,只是人各有命呐,不是? 这般结束她依稀梦过,知晓自己与人无缘;母亲大半是教她克死,菡姊儿那条运命也只和她依着相附一十五载,从今而后,她命底注定孤绝无依……就连地窖里预言姊妹相聚那段,也是菡姊儿使了点小法助她诳木兰心安的。 嘎吱── 小哑巴也来了吗? 她忽然轻松不少。这样,怪叔叔的气息会稍稍淡些。 他不该碰她,说不出理由……从他们第一次正式相见前她就感觉着。 “无艳公主,在下望江关,小仆天缺特地为您烹煮了清淡粥肴,正适合您多日未食的虚弱身子……”奇了,怪叔叔今晚怎么突然客气起来?她下意识缩了缩。 “您还是拒食?”笑里藏刀,那炽烈视线弄得她好生难过,呜,她如果不装睡就可以蒙被躲开了。 “一心求死?”他忽然说话含糊不清,像……嗯? “那,便得罪了……”陡然明白他在作啥,惊得她瞠眼张来! 四目交接,他嘴含住她唇,两指轻掐,教她下颚自然微张──“啊!” 不过电光火石刹那间。 咕噜…… 她终于吞下七日来第一口饮食,他藉内力以舌弹来。 好、恶心…… 她欲推,气力却只够抵住他胸。她欲吐,那粥糜却似滴水注海无影无形…… 她抽噎欲泣,却只干嚎。 她想杀了这可恶之人,却教他轻盈动作,细心揩净那激落在自己衣裙、嘴角,让两人推三阻四的汤汤水水。 “你在乎这唇齿相亲吗?”他又贴近。 急急闪进床角,她眼色喷火,不言而喻。 “可你又坚持生无可恋?”捧起粥碗,他大口饮就。 身形逼来,她逃无可逃。 打小没吃过这么狼狈难受的一餐,她哭了、呛了、呕了,咳着叫着,莫名与他吮着咬着,鼻涕眼泪口水弄得彼此一身一脸,两舌纠缠…… “想恨我就先把自己活好!”她十指几乎掐进他胸肉里了,他仍制着她好疼,痛得她龇牙咧嘴,不一会儿,粥米间渐渐流淌了鲜血味道…… 她的?抑或是他? 最后她累极几乎瘫软在他怀里,他仍不死心一口口哺来。 一口一口,她忽然看见他眼底有月。 正好似当年她梦里最后那光,温柔地,教人张眼不开。 “丰儿抱歉,你爹这趟又忽然不回来了……” 那妇人家住海 边,却总是望山。 “没关系,不回来就等下次吧。”她怀抱婴儿,出神般自言自语:“娘要把你养得白胖健康,刚强似山,宽阔像海……你是望家男儿郎,你是你爹的孩子,你是望家男儿郎,你是你爹的孩子……” 妇人呢喃重复,婴孩突地嚎哭。 她茫茫自梦间觉来,对焦后映出一脸。 “天缺,丫头醒了,”那脸喊道,喝马一声。“往前找个地方打尖吧,不然她一会儿又睡了。” 触觉有风,身下的马颠仆,她在马上,缰绳在旁人手里。 意识犹沌,但她无惧,知晓这人马固实,安稳地教她连日来只顾昏昧,猛回头却已是千山万水。晚秋初雪,东霖在记忆底遥远那端。 急蹄声远,天缺领命而去。 “我不饿……”她抗议,明明上回醒时才吃过。 山氲刮面,她的话碎落在自己下意识蜷缩的暖蓬里。 “嗯?”可他听到了,趋颜探问。 温和淡笑,只风霜间透了疲 惫。 “呃……这是哪儿?”不觉改口,她伸手抚向他隐泛胡渣的脸:“好冷喔,你不冷吗?” 她的体温是他胸膛暖的,理该分他一点。 “砧杵山北坡,”他拉了拉她因风松落的面巾,顺势助她在身前靠稳。“山顶是常年冻原,怎会不冷?” 毁容丹除了掩她清丽,还让人看来小着几岁,他一直当她稚幼孤单,既允同行,语气自然便宠溺起来。 冻原就是结了霜的山头吗?她想问,却遭马嘶所阻。 原来是天缺寻到饭铺,回头招呼。他和望江关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师徒,这无艳是主子回寨后打算公开收养的义女,事成他便是当然义兄,所以一路关怀照料,抢先过足当哥哥的瘾。 “下来休息吧,让天缺打个盹儿再上路,你昨晚高烧梦呓,他为顾你一夜没睡。”望江关勒马收束,教两人疾驰的速度瞬间止定。“还有,翻过山便是白苗村寨,跟你提过,这东霖服帜太过招摇,不宜再……” “我知道……吃过饭就换……”不爱茶铺里旁人眼色,她埋进他襟。外袍下衬着白苗单衣,说是蕉丝纺麻,和东霖人惯穿的棉葛毳裘大大不同。 粗扎的,仿佛薰了沉香,那是他身上味道,才几日光景,她便习惯了。 所以,那些冻原、奔流、海子、纵谷,那些远在山后的苗寨风光,那些近来他趁她醒时便会耳提面命的望家习俗……很快很快,她也将很快熟稔了吧? “怎么了?”相处至今,他偶尔会思及是否救她不对。 生活似乎对她太过陌生,而这一跟他,前尘往事也注定要断,东霖无艳当是不曾存在,对大家都方便些。 “唔……我说,一会儿你得教我穿对衣服,”吸气仰头,没留心自个儿笑中有泪。“左一簇右一挂的,我可别错将束带当成头巾才好……” 望江关看在眼底,脑海间忽然冒出几日前市集上她与他争执的模样。 她说她从不买衣,所有服饰全是妲己为她细细裁制…… 她说她遗落玉碧,通身仅剩这袭破衣是从家里带来…… ※※※ 旬月后── 嵢稂山麓.望家寨上村.霜降日 晌午。朔风吹霰。 主屋内酒香四溢,挂帘翻掀,门外走进一对白苗母女。 “唷,我还在跟娘说咱怕是来早,关哥哥还在睡呢,”开口女子一身刻意的望家打扮,笑意精灵,年纪难辨,但眉眼妩媚独具风韵。“结果……碍…” 婀娜趋前,她翻腕欲抢望江关手上木碗,却让他巧劲一带,素手就口,醇美佳酿还是咕噜噜滚进他肚子。 “铮铮莫怪,这品任叔刚从海外带回来的酒,女人……可喝不得。”明明托了她手轻执酒皿,一席话却撇得干干净净,状似无辜。 “钿嫂上坐。”跟着他翩然起身,郑重向她母亲请安,更是退得老远。 “你……”铮铮脸上臊红,却又说不实望江关哪里轻薄,只好转向罪魁祸首,大白日便喝得醉眼惺忪的任疏狂。“奸商老酒鬼,你倒给我说说,这酒有啥古怪,为何男人喝得女人便喝不得?” “非耶非耶,巫婆子此言差矣!老朽不过贪杯,奸商是溢美了!”任疏狂暗指铮铮苗巫身分,摇头晃脑,顺势将矮几上一幅以指酒作画的淋漓海图,拂袖擦去。 “再说,这鹿茸酒可是上回几个苗寨小伙子私下托运的,你何不回去问问你家男人,老朽汲于营生之余,也正想增长见识。” 白苗憎商,便好似他这西岛移民不屑苗族风俗。 崇拜巫觋是其一。男女多婚是其二。 铮铮是苗族巫首,又新离了夫婿,任疏狂话间毒中带刺,摆明指桑骂槐。 “任老头你……”铮铮气煞,俏白了一张脸。 向来沉静的钿钿也难得愠色,甫方落坐的身子悄然匀起。 “欸,钿嫂子,不是才来吗?”谁知内堂竟转出一人,个粗力大,谈笑中硬是将她按落回去。 那是任疏狂之女,长望江关三岁的任云娘。“小妹我这儿还有些针黹花样想要请教,晚点儿等正事结束,你和铮铮随我回下村,家夫今早出海打了大虾,现还在水笼里活蹦乱跳呢,肯定让姊姊吃得欢欣痛快,不虚此行。” 白苗嗜鱼,只民俗畏海,水货多半由望家寨腌制内送,不免有失新鲜;每回钿钿铮铮母女自苗寨前来,总让望江关好好招待顿生猛海宴才走。 “云娃儿,那虾不大,咱家刚好够吃,”任疏狂怒火正旺,压根儿不想息事宁人。 “臭美,谁要吃你家的虾啊!”铮铮不甘示弱,也是应无好话。“既是那南海野夫打的,也不知干不干净?”任云娘前些年力排众议嫁了个远海飘来的男子,高鼻深目、碧眼褐肤,村寨间引为怪谈。 “哼,原来这便是望苗两家调教出来的好杂种!”任疏狂气闷,女儿异嫁是他心中长久的痛,却猝然遭人揭开。 “任老您千金也不差啊,”正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平日沉默少言的钿钿一出口便杀伤甚强:“可不知是真正纯种的望家姑娘,还是早早混了西岛血脉,喊着亲爹叫义父,掩人耳……呃……” “娘啊!”铮铮力阻,美目滴溜溜往望江关那儿瞧。 明白人都知晓这席话其实连望家主子也骂进去了,晌久,主屋里一片惨静。 “又是谁在胡说八道?!” 尴尬间,只望江关神色自若,掀了挂帘迎进一老。 那是望江关的太叔公,望家寨里资格最高的主事头人 他老早便觉察门外有人,是以静观其变,自然收拾。 近晚。云破新晴。 望家寨上村、隘村、牧村、林村、旧苗村、新苗村、南村、矿村八村头人汇聚,望族太公、白苗钿钿、西岛移民任疏狂三大长老全员到齐,这十万火急的临时集会,无非冲着近日里东霖等三国大战而来。 “西岛联盟专致备战,南海商线被我方抢去不少,”南村头人报告。 “东霖与西极粮马需求增多,”牧村头人喜孜孜道:“按主子交代,咱村人一概充作白苗卖马售粮,收润亦丰。” “目前战况如何?”望太公问,他向来对生意经不感兴趣。 “西岛大军果真自东南登陆后便按兵不动,观望居多,”隘村头人目露钦佩地看了望江关一眼,“至于东霖,先前丽京城破曾一度危急,不过,靠着卫军回防,现由长公主木兰主帅,全国动员、广招将材,西极则因补给日难,情势……” 你……猜……我……是……谁 纤指圈画,轻挪慢移,望江关背上缓缓透来数字…… 最后,掌心平贴腰际,待他回应。 唉,他暗叹,攸关望家寨全族出路,满堂肃穆间,他用后脑勺想也知道这名事不关己的逗弄者是谁。 “铮铮……咱望家寨最该引以为傲的密使,这回促成三国大战的幕后挑动人,”待隘村头人发言完毕,望江关回眸含笑,颇狐狸地。“可否请你为大伙讲述西极见闻?” “欸……”乍然接收到满屋子十数双眼光,她和大部分不知情的头人们一般错愕,登时结舌。 “你就放胆说啊,这是大功一件,有什么好害羞的?”坐在望江关身侧的钿钿回头,见到平时伶牙俐齿的女儿竟露了呆样,不觉恼怒。 “喔,啊,是……是这样的,”不愧是白苗首巫,铮铮深吸一气,暗拧望江关一把便走至堂中。 “去年春天,关哥哥与我密会,”含情回看主位之人,娇笑着,刻意增强众所猜疑的暧昧,“他要我帮忙连络西极,详细告知南海与西岛情势,并且顺水推舟,领了西极使节由温河入寨……” “啊?!”惨呼的是隘村头人,这等大事,他手下隘勇竟无人回报,倘若今日不是主子指示,而是外人入侵,望家寨岂不等于让人直捣黄龙,连仗都不必打了? “堂兄莫慌,”望江关宽慰道:“您手下隘勇当真警醒,那日要不是我现身示意,铮铮一行可能早被扣押,也没有后来让云娘接应出海、护送西岛一节。” 众人了然,却不禁议论纷纷。不明白主子此举何为?是福是祸。 终于,性格直耿藏不住话的林村头人拍桌嚷道:“俺不懂!俺真不懂!”信步走上堂间,那是望家寨的议事规则。 “木兄请说。”望江关微笑。 “主子不是一向叮嘱大伙要记取教训,在望家寨翅膀还没长硬前不得轻举妄动,所以咱北上作买卖都要扮作苗人,往南出海也尽量不与西岛接触,可这……” “哈,说你木头就是木头嘛!”望江关正要答话,却被一阵嗤笑打断。 那人是上村头人之子,望太公家族么孙,虽无头人身分,但名属望江关首徒,偶尔亦参列会议。 “天阔,有意见便站上堂前来说,”望江关难得严峻,“为师教你驭箭,你倒自个儿学会滥放冷枪?” “哼!”望太公闷哼一声,显是对孙儿受骂不满。 望江关置若未闻,盯着望天阔不得不迈移脚步,直挺挺走到众人面前,一脸不甘愿也莫可奈何。 “敢问高见?”从来,望江关越客气的时候,对手便越该害怕。 “我……”望天阔原是让师父目光怯了意志,瞥眼却见到一旁望太公的纵容神色,终是壮胆。 “本来就是啊!”捶胸顿足,义愤填膺。“咱大望自百年前遭东霖覆灭后便忍辱多时,一路南向东流西窜早受够那东霖鸟气,如今总算励精图治建设有成,作啥还躲躲藏藏,早该揭竿起义,大干一场了!” “所以……”冷笑间,望江关突地立起,自怀间揣了两块令牌扔掷而下,“你唯恐天下不晓得你望家寨正偏安一隅,领了狐群狗党便到东霖学人抢妲己无艳?所以你是故意让这西岛探子跟着你西行南转,只差没翻过白苗砧杵山登堂入境?” 众人惊噫,给西岛知晓望家寨存在那还了得,他族海上称霸,届时摸清有无湾入港渠道与东霖联合著海陆夹攻,逃无可逃的望族不彻底覆灭才怪。 “师、师父……”望天阔心中有愧,一直以为这次失败行动只有天知、地知。 “抬起头来,给我用点脑筋想,”他望江关向来要人学的不只勇敢承担,更是成长蜕变。“为何我得请托铮铮出面,而非望家本族?为何我要的是云娘接应,而非南村里我方船舰?” “这……”严师无蠢徒,他虽心高气傲,静下心也总有灵光乍现,霎时清明触动。“啊,我懂了!”他击掌,语带悔悟。 “说来听听。”望江关微笑,退了步子落坐。 “由铮 姑姑出面可以将局势简化为白苗与西极间连络,由云姑姑接应则是要借云姑丈沉渊岛的南海旗帜,咱望家寨始终还是隐在暗处,短时间是安全的。” “很好。”他接他话尾,亦是出题考他,“短时间咱是安全,那长远看来该当如何动作?” “唔,继续暗助西极东霖两国相残,并趁西岛分兵大陆之际全力抢夺南海商线。”他越想通,越明白望江关城府之深。 原本望天阔是让望太公安排,刻意要在会议间鼓动参战的呐! 此语一出,众人哄堂称奇。 本来东霖等三国战起,望家寨里便依着各村经济需求粗分商、战两派,现在明白此次大战初始便由主子授意,还不费兵卒削敌强我,主战一派早是心服口服。 再者,近年来望家寨渐次转往海上发展便最担心西岛势力,深怕惹恼强敌,失了生计不说还有性命之虞;但,倘若能在西岛不注意之际彻底垄断其南海贸易线,以西岛商民的权变性格,将来最有可能接触的会是协商交换的政治方法,而非以硬碰硬的军事手段。 骚动间,望江关不忘对望太公拱手致意。“太叔公,都亏您本家这优秀子弟,为咱望家寨未来几年筹想了如此妙方,江关与有荣焉,晚上定要在“任家酒肆”设宴作东,大伙不醉无归!” “主子英明!”原先便担心牧村、隘村和旧苗村会联合议兵的渔村与南村头人齐声欢呼。“咱这便出海捕捞,蟹黄当肥,正好给兄弟姊妹们晚上下酒,好好热闹一番!” 向来以和为贵的新苗和林村头人亦乐不可兹。 大势已定,翻案甚难。 望太公神色难看,却也不得不虚应故事,装笑作断。 “太叔公……请。”望江关恭谨出送。 “哼!”他昂扬起身,故意另别颈项。 那方向对着内堂,原是无人。 可老人家却突然瞠目歪嘴,如见鬼魅── ※※※ “噫……” “呃……” “碍…” “嘎……” 众人以一传几,不多时,主屋内个个惊色,眉眼互看,绝了声息。 该是望江关独居的内堂小间,不知为何竟悄站一人。 身材五短,毛发稀疏,瘦得不见肌理的面皮上极尽突兀地血色殷红,细看方知那似是两道胎痕,此人天生奇丑,已非怪诞所能形容。 “菂菂别怕,都是家人……”望江关从容进出,转眼搀出一女。 铮睁眼色喷火,那丑丫头竟偎着他关哥哥的胸膛如藉枕垫,环抱扣紧,仅留一双失魂大眼怯怯往众人瞧。 “她是打哪来的?”忍不住醋意大发,“没听过你除鎏姊外还有旁人。”瞧那年岁不像他姘头,八九不离是外间生的,这趟迟归铁是为她。 她心慌了,这么丑的丫头都让他呵护似宝,那做母亲的定是在望江关心头占了极重份量…… “自是没有。”望江关让女孩独自站稳,身形一挡,巧妙阻断两造视线。众人那揣测猜疑的窥探神气连他见了都不舒服,更何况被人当成怪物般掂量的菂菂。 “那她是谁?”语气不爽,从来她便看不惯望江关对谁都温存体贴,搞得望家寨上上下下没有女人不服他,凄惨教她腹背受敌,多年来只挣得一声哥哥叫。 “我新收的义女,”这话是对众间宣布:“她叫菂菂,东霖语中“莲花之实”的意思。” “她是东霖人?”望太公目露凶光。 “不,她也算望家之后,”望江关说着先前编好的故事:“太叔公可记得多年前我探回报,北鹰与东霖边界似有一族我国遗民……” “确有此事。”几个头人附和,只是后来再探,却见人去楼空。 “原来那族屡遭北鹰猎草之害,不得不散逸南迁,”望江关陈述道:“此次我与天缺深入东霖,好容易找到村落,却已教战火波及,男女老少无人幸免……” “我才不信……”众人理会间,唯有铮铮 咕哝啐道。 谁不知望家寨男俊女美,只除两代前因近亲通婚,偶尔会生出少数像天缺那般畸形异种,却也是清秀整齐、人模人样,这丑女分明不像,想诳她,哼! “铮铮,如果菂菂有你这般貌美,”沉吟间,望江关本不想得罪任何人:“军匪漫天,她孤怜怜一个女儿家,早不知惨死几回……” “我……”铮铮欲辩,任云娘见机拦阻。 “好了好了,今个儿定是时月方位冲煞,搞得这屋里一整天火气忒大,连你们这对人人称羡的知心叔侄都起了嫌隙。”她一手拉起铮铮,一手拽了望江关衣袖,“主子不是要上我“任家酒肆”宴客吗?你瞧,我爹爹一高兴,老早便转回准备了,你可别让他老人家失望才好。” “谁跟他是叔侄?”铮铮讪道,素手倒稳稳牵住望江关宽袖,语间含羞。 辈分归辈分,她便是不依。 “呵呵,”任云娘装傻,拉了铮铮 边谈边远:“我说了叔侄吗?嗳嗳,你瞧我跟着家中两个宝贝叫惯了,一时还改不了口呢。”她和望江关份属姐弟表亲,只因成长稍远,平日往来不多,夫婿潭十洲还和他热络些。 “讨厌,云姊闹我……”众人簇拥间,铮铮倒忘了留心望江关是否跟来。 ※※※ “饿了吗?”人群渐散,望江关扶着菂菂落坐:“我让天缺给你煮饭?” 他一直以为她大病初愈,是以身骨特虚。 她摇头,抓着他肘观看门外半晌,困惑道:“你和他们说话不同?” “那是苗语。”简单答道,自是她听得懂的东霖话。 “不对,苗语我路上听过,”她扳指数算:“还有两种,一种是你和那老爷爷喝酒时讲的,另一种是刚刚,好多人叽叽咕咕着。” “嗯……”他沉吟,心底暗惊,明明白日让任云娘给她换衣裳时薰了迷香,怎么她全都听见了? “主子……”她咿呀学着一整天听得最多的两个字。 “这是望家话。”算了,反正她以后住久便懂,瞒不了的。 “还有还有……新、大、陆……”她想了想,有些困难地发音;早上他和老爷爷讲得正高兴时被那好凶的女人打断了。 “那是西岛语。”望江关苦笑。她太聪明,这可对他不好。 “怎么办,你家人好多……”她原是自言自语,听了他话蓦地瞪大了眼。“你、你明明说你不知西岛的!”所以她难死之余无法可想,这才跟了他来。 “我知西岛,可是不能让你前去。”这和不知有何不同?他认定。 “就为我是无艳?”又是“得妲己、获无艳”那套? “不,只因你遇上了我。”望家寨的存在犹是秘密,而他又不小心与她牵扯太多,再难丢下。 “你……”她突然想哭。 “菂菂?”见她不语,他竟心间一牛 “你就明白跟我说吧。”她低头,粗指绕衣裙。“除了遗忘过去,除了装聋作哑,我还该如何做才不碍着你?” 流浪月余,她早清楚这天下之大、情势复杂,失了妲己和哑仆,她这失了形貌身分的丑无艳到哪儿都得由人拿捏。她很认命。 “好菂菂,”忍不住屈膝半跪,搓抚她发,望江关三十年难得柔情,语音轻颤。“是我太小人,让你难过了。” “不,”她惨笑:“是我没用,到哪儿都累人。”以前菡姊儿总为她不出宫门,而今……即使她泰半不懂,方才倒也听出他为她费了不少唇舌。 “快别这么说,你学得很好,让我几乎就要忘了,仅仅一个多月前,你还是个众人呵护的宝贝公主呐!”他急说,真的不想见她低落。 她怔怔瞅他一会儿,欲言又止。 “以后跟着我姓望,人前得叫爹,成么?”他柔声,商量语气。 其他的等以后再慢慢说,现在他还有事,而她看来累了。 穿透过他,女娃娃悠远出神。 “菂菂?”怎么这弹指便睁眼睡熟? 轻叹息,望江关抱她入室,拢密被褥。 这丫头…… 第三章 醒时总觉得她通透得可怕,困着又老像丢失了魂? 揉捻纸折,他为她点上一灯。 欢会盛宴,今晚他注定迟归,看着炕床上的她气息平匀;夜半醒来,希望她不至怕黑才好。 半晌── “欸,望江关……” 为防下村露重,他正背对她宽衣。 不动声色整齐了裤头,他回转。 “爹就爹,我都依你……”立坐床尾,她那未着鞋袜的脚丫前后踢荡,慧黠巧笑,明眸清亮亮地,极像是……压根儿没睡过?! “可你以后别再骗我啰。”轻走近,她接过他手上外袍,为他结襟系带。“你既不让我死,就别怕我活,要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做人,你那时还不如让我成了魂鬼较好。” 他望她,一时没了章法。 晚风乱窜,须臾间明灭灯花。 这日,那个叫丰儿的男娃和妇人在村口散步时看见一窝弃狗。 “狗狗耶,娘……”比起之前的梦,丰儿似乎长大不少,跑跑跳跳精神饱满地像匹小马,冻出两管鼻水的国字脸更是润红扑扑,咻一声吸回去咧开纯笑。 “嗯……”比起来,妇人神情阴郁许多,看着远方皑皑山头恍惚失神。 “丰儿可以养他们吗,娘?”男娃拽着娘亲衣裙直问,几次后才有反应。 “啊?”妇人茫然歉笑,低矮身子时扑洒泪花:“丰儿饿了吗?” 摇头,小手卷袖,极熟练为母拭泪。“乖娘不哭喔,丰儿嗅嗅。” 她笑了,和那妇人一起。近来跟着望江关学话,她知道这是望家寨里大人用来哄小孩的土语。 “走吧,”强自振作,妇人牵起男娃的手,紧紧紧紧,像怕丢了似的。“你太叔公他们明天要来接你,娘还没为你整顿收拾呢。” “喔。”丰儿恋恋不舍看了小狗们一眼,到口的话终是咽了回去。 观望着,她的心无端抽疼。 不是为了那窝肯定活不成的弃狗,而是男娃娃那不胜为力的忧伤眼神。 观望着,她不知不觉挪了脚步跟去。 越走越远…… “她这样没日没夜地昏睡,到底多久了?”黑暗间,望江关神情紧肃,低声但不带愉悦地问着身旁老妪。 “两、两天了吧……”老妪微微颤抖,主子向来亲切,平日对谁都是有说有笑,这般敛了声沉了气的模样,她还真没见过。 “只两天?”他放下脉枕中的手,极轻,骨瘦如柴,灰白间全无光泽,死尸都比她看来健康。 就连这屋内都不像只两天没人,望江关轻哼,以掌推窗,日头终于落洒进来。 光线让老妪欲盖弥彰的事实一目了然。 他倒抽,耳边听得老妪抽腿后缩的声音;砰然跌翻门边一地散落的食器,惊怪惶叫,匡琅琅狼狈作声。 这这……怎么回事? 炕床一角,她头脸垂落、半埋被褥,身上衣着和他离家时相同,之前好不容易稍稍丰腴的脸颊凹陷回去,眼角屎泪堆叠,乱发生油,纠结着隐隐生臭。 “菂菂,别睡了,醒醒!”无暇理会老妪情况,望江关又急又恼,拍她摇她,已不是怜香惜玉的力道,然而她毫无反应。 他咬牙,一口气掀翻被褥──捂闷多日的汗渍没想像中热烘难闻,但她手脚不知为何创痕累累、青紫斑斑,不少伤口都已化脓生疮,甚至侵蚀见骨,沾了周身布质,血污点点…… “啊!”老妪刚爬起来,见到这般景况,差点儿又昏厥了去。 “先给我烧桶热水来再晕!”他回觑,再好脾气也不由得厉了声。 脑间一抹想杀人的冲动倏忽来去,他隐忍,却克制不了心底抽疼。 地板上至少七八盘分毫未动的馊食全洒了,长霉的长霉,生蛆的生蛆,空气沉浊,明显飘散腐败味道。 “我……明明该送的东西都给她送了呐……”老妪哭道,脚软了硬是无法起身。“菂菂姑娘……你作鬼也别别来找我碍…告大娘不是有意的……” 他连叹气的时间都没有了。 外出甫归的包袱还结在身上,大步绕过呼天抢地的老妪;打水、烧柴…… 无暇思索其他,此时此刻,他一心一意只想她活。 ※※※ 啦啦啦……啦啦…… 向晚。日暮西沈。倦鸟归巢当口。 四邻炊烟袅袅,望家寨主屋外亦缓缓浮出一影。 啦啦……啦啦啦…… 影子越见清晰,越发真实…… 日与夜交替的瞬间,天色骤暗,出落一女子身形,手舞足蹈,妍颜生辉。 啦……啦……啦啦…… 嘶……咯咯咯咯……喵……啪擦咚当……汪、汪汪、汪汪汪…… 望江关的座骑受惊。篱笆前正围着母鸡啄食的鸡群也吓得躲进羽翼。一只半瞎猫咪急着窜上屋檐时踢下数片破瓦。几条各缺了耳朵、鼻子或四肢的癞痢狗儿边退边对“她”狺狺呜嚎。 “嘘……”歌声稍歇,她顿了顿。 “别吵别吵,我是魂,不是鬼,伤不了你家主人……”说着踅至马儿跟前,眼对眼,语气娇嗔:“你啊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怎么这么不禁吓,昨晚还差点把他摔下来……没用的东西,哼……” 马儿遭骂,却也拿这飞来荡去的魂魄没法儿。 本来万物自太古繁衍,虽说人类独树一帜,却渐渐失了天眼不见灵动,可它老马不,早先它就知道那丑得不像话的无艳公主透着古怪,果然,还没几天哩,它才正开心主人这回北上西极只带天缺不带她,心满意足吃着西极境内独有的芳美草秣,谁知主人转回来牵它时背上竟多了一个包袱,不,正确说是包袱上多了一团东西!嘶咿,可不就是那做了主人义女的菂菂吗?虽然形容改换美丽许多,但那恶形恶状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嘶,竟仗着自己魂魄无重,攀了主人肩头当畜生骑,咿,它心疼啊,最是崇仰敬爱的望家主人…… “好啦好啦,大不了以后不骑他就是了,”影子似懂心语,点着它鼻头说:“不过他自己让我骑的时候可不算喔!你偏心你家主人我管不着,是非黑白却要清楚,我从没求他什么,是他自己要揽麻烦的。” 嘶──它闷哼,别了眼光看星星。 她低笑,飘上树头玩衣裙。 什么都停止了、消弭了,虫唱唧唧,这夜初片刻好宁静── “行了天缺,你和菂菂年岁相近,接下的事你不便帮忙,先去休息吧……” 良久,望江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一魂一马,不约而同转了同方向看去。 天缺似有微词,两人比手画脚的身影在窗纸上交互抖动,最后还是望江关打住了话题。“我知你急,不过现下最重要的是把人救醒,告大娘亏待菂菂的事我自有腹案,不过一切还是得等问过菂菂再行处理,总之你先睡,一会儿我把菂菂身上伤口处理完了,晚间还得靠你轮流和我守着,这出气多入气少的病况着实诡异,我也没把握是否治得了她,咱还是先把力气省着,节外生枝对菂菂没好处,对吧?” 嘎吱── 想是望江关劝服了他,一会儿,天缺推门而出,忿怨憾恨的神情减了不少,行礼如仪后直直往老马走来,唉,心焦归心焦,该作的活儿还是得干,他解下老马身上缚具,历月奔波,大家都累了。 嘶── 走回厩棚前,老马忍不住回看那魂…… 轻飘飘地,满脸好奇,乘着晚风撞进屋里。 哎唷! 它就知道,这蠢公主连路都不太会走,还学人家扮鬼。 唉,主人能者多劳,不过命也忒苦。 呜呼哀哉,嘶── ※※※ 蒸气氤氲。暖暖。窗墙外左支右绌摔进一影。 跌得狼狈,不过无关痛痒,她很快起身,转转,对着浴桶前正襟危坐的男子灿然一笑,飞身扑来。 “咦?你在作啥……碍…”影子很开心,咻咻穿越桌椅床铺,不小心扣了椅脚接榫,她没事,可浴桶里的本尊登然见血,又一口子。 望江关挑眉一蹙,神情肃穆如临大敌,这丫头体质古怪,他不过才为她轻抹上皂,鬃刷都还没用呢,怎么就皮下泛红,瘀青成片。 “菂菂,你伤口严重,”明知她昏迷不醒,却还是一个动作一句叮嘱:“所以我在水间加了药草消毒,待会儿疼了就喊,我尽量轻点……” “行了行了,反正我没感觉,你随意,我观摩。”影子一副事不关己,也不管他压根儿听不见自己,尽挨望江关身旁絮聒,品头论足。“唔,啧啧,久没回来,这丑身子的确发臭得紧,亏你受得了这般肮脏,多谢啦。” 想那十来日前,她就是因为不耐这屋里腐味蒸腾,避着躲着,一不小心就脱离身体,再不想回去啦。 这样多好哇,转转,又转转……轻轻松松,爱上那儿就上那儿…… 好像回到六岁前,娘亲还在,她小小的一缕魂魄,总不能乖乖缚住身体,什么都不懂地,遇见好玩东西就跟,恶鬼随便一吓就跑,好容易定睛一看就只有哭了,外间世界全是光魂鬼影,天不是天,地不是地,一恍惚就跌落好几百年,再妄动便又是开荒远古静寂大地。什么都是黯的、阒的、沈的,呢喃碎念,她每每听见听不懂的声音,抑或者叱吒号嚎,包围着争相竞逐…… “菂菂,听到就喊一声,阿娘和菡姊儿来了……”每每,她总靠娘亲和菡姊儿上穷碧落下黄泉急疯也似的找,深怕她离体一久,生机脱序便小命呜呼。 每每,她总要见着娘亲或菡姊儿才敢现身;有时在墨砚间,有时是花瓶底。 菡姊儿说那时京里便凿凿传言宫中常见青光红影,尤以远穗楼最是妖气冲天,甚有好管闲事的朝臣上书胡诌,硬栽母亲侍巫作法、危害社稷……后来……后来菡姊儿这故事就说得含糊了。 “菂菂,”她总幽幽地说,眼角边一抹寂寞的笑:“你只要记得,阿娘最是爱你,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你。” 可,每回她都想问没问……阿娘明明是为了父王才香消玉殒的啊?! 记得那日,父王亲自带着乩童术士横闯远穗楼,乱搅蛮弄一通后灰头土脸回去。当夜,阿娘整晚止不住哭,最后一咬牙拚着全副法力将她不该有的天赋异能给封了,跟着将一条名唤“芙渠向玥”的琥珀链子传给菡姊儿…… “巫系一向单传,可我竟然有你……”阿娘最后望她的时候,眼色凄楚而复杂,淤血汩汩自腑肺窜涌而出,很快玷污整片前襟。“菂菂有阿菡便够,再多,为娘也给不起。” 然后她只记得菡姊儿惊骇喊人的干嚎,咕咚两声,她和母亲同时倒下,一个还生,一个赴死。 从此她便魂体合一,很少走失。 从此她的世界就只剩下菡姊儿了,还有梦魇变多,虚实难辨。 ※※※ “喂!你说,像我这样的怪物,为何还要救我?” 许久不想前尘,乍然了悟,影子凄惨呜咽。 “怎么啦?哪儿疼了?”净完身,望江关续为她拭干穿衣,顺手替她抹泪。“我再轻些,你忍忍,一会儿便好……” “你……”影子气煞,索性往一旁大开的剪子撞去。“我不疼我不疼,这样的我怎样都不会疼,可我阿娘会疼,菡姊儿会疼,血脉相连嘛,我知道,所以从前我就得好好为她们活的,再辛苦也得莫名其妙地活,但现在她们一个个都不在,我也变得见广识多,一般鬼神吓不倒我,正逍遥着,你……”一句话到口咕噜回去。 望江关正快手封了她身上大穴,厚掌按压,口间叫着天缺快拿金创药来。 方才那剪子竟划开她柔软肚腹,鲜血喷射,她身、他脸,瞬间一片惨红。 “没事的,莫慌,”他一身白衣全让她弄脏了,却还温柔出声:“我打小学医,这点疑难杂症还难不倒我……” “欸,我是怪物啊!” 影子飞开四窜,对着手忙脚乱齐心救她的两人叫着嚷着,哭了又哭。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来和别人不同,甚至和菡姊儿不同……打从母亲去后,她总要费尽心思看我顾我,生怕我一睡去就给梦魇咽住,生怕我身上怪事教人乱传当成异类,所以片刻不离守着我,不让旁人接近我……” “喂,你知道那种活着不知如何活的感觉吗?你知道那种怎么活都得小心翼翼的感觉吗?” 她想拂开他手,然而却直直穿透过去。 “喂,别救了好不?” 颓然委地,她暗哑了,不见自己正从离光涣散,一点一滴更次晰明。 “不懂的,谁都不懂……我活着比死了难过,求求你放过我吧……” “行了行了,血止住了,好菂菂,熬过来就不怕了,”望江关语带欣喜,一边对着她说:“一会儿我让天缺熬些蔘汤,我再为你行气运功,放心吧,说要作你爹爹的人回来了,再没人欺负你了……” 呜,那躺在炕上的躯体被她哭得湿糊全脸,大半涕泪正好沾上他动作忙碌的袖口,勾勾搭搭,远看来他还比较狼狈。 呜呜,她再也待不下去,撞了柜橱夺门而出。 “啊,天缺,除了热水,你再拿瓶药酒来,”不知情的那人犹是叫唤:“菂菂不知怎么了,才眨眼,额头又肿了一个大包,鼻梁也红了……” ※※※ 月明星稀,今日三月十五。 净苗寨五年一度的“花月会”让他托辞未到,只让天缺代他随着新苗头人前往苗寨回送了祝贺之礼。 唉,铮铮 必是要恼他的,望江关看着屋前两株梅树,这……可是苗人订情信物啊,他岂会不知? 但,幸与不幸,他再回看炕床上昏迷之人,上天刚巧送了这大好借口予他,巧妙回避了铮铮的心意,望苗关系暂且又保住了,他苦笑,一回一回,日子便这般如履薄冰地过,早习惯,却仍心有未甘,何时何地?他所向往的自由何时何地? 明月无声,只透得屋里一片凄寂。 他为热炉加添柴火,是过暖了,惹得他大冬天里仅着单衣还不时发汗。 但,几天了呐?他搓抚她莫名其妙越渐透凉的身子…… 着急也无法儿可想,只有等了。 “欸,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屋外,她蜷在墙角,老马站在身边,一个劲儿喷气。 嘶──(随你怎办!要活请早,要死便快,你当我家主人真气乱窜说有便有啊,这般折腾他,哼!) “我、我好怕嘛。”她看着屋内,幽幽诉说。 这些天来,她就这么看着。 可她不懂,怎么她好不容易轻巧离魂,再不像小时候无从施力惊惶失措的时候,翻山越岭、千方百计呀,她就只慌慌想去寻他?然后好不容易寻到了,一颗心就安了、定了,开心了、快乐了,再不想原因理由,只要没跟丢他沉沉气息就舒舒坦坦,逍遥惬意? 她更不懂…… 明明那望江关就根本不明白她身子怎么了,却还是左一句右一句安抚宽慰的话。“菂菂真棒,今晚喝药只呕了半盅,明天起多喝几副,再几日就全好了……” 心泫然,门里那人放下药碗,翻了衣袖为她揩洗。 嘶── 老马忿忿,踱着步子急跳。 (你怕啥呐,想我一出生就跟着主人,从来不知方向前景,这年头没几人知道怎么才算好活的啦,你想这么多分明是自讨苦吃!) “所以,我只要一心一意赖着你家主人就好?其他可以别想?”她问,稍稍动心。 不自觉抽离方位,人已想通,登然魂随意转。 嘶──(对啦对啦,我家主人最好了,能跟他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下辈子……) 嘶──(咦,你刚说什么?喂,嘶咿,你等等啊,没说清楚不准回去呐!) ※※※ 火盆张炽,跳焰两道灵光。 “怪,这屋里无风,窗牖怎便开了?”望江关自言自语,查了门窗回头,还不及眨眼,床上那人忽然醒来。 哎唷唷凄惨一声。“疼啊!”早该感觉的一次报应,回来前这节倒忘了想,痛得她龇牙咧嘴,泪花迸落。 他笑了,顾不得她醒睡离奇,真心真意。“你浑身带伤呢,小心点儿。”很自然便扶着她靠向自己坐,肉垫总比床板舒服,他早让她偎惯了。 “我……”适应了身体不便,她动动指头,原来活动筋骨的感觉是这样的啊,她都快忘了。 “怎么啦?”望江关问,狐疑摆在心头。 虽然她处处透着古怪,懂医理的他比谁都明白。 “我有事跟你说,”她翻身,面对面看他,勉强平衡个不弄疼自己的姿势坐着。“很重要的事。” “好啊,你说。”爽快以对,他也是正经端坐,暗地观望她身体状况,不要太过勉强才好。 “我……”轻咬下唇,先捡容易的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望江关哑然失笑。“不客气。” 这该是病人和医者的对话吗?他快糊涂了。 “还有,我和常人不同。”咕哝哝,她快速把话含在嘴里说了,马上低头。 “啊?”饶他耳力奇佳,却也怀疑自己听漏。 “你听到了,就是那样没错。”还原形体,听不见物类心音,不过他的表情眼光是她看熟的,想也明白。 “唔……”他沉吟,等她下文。尘世间许多人都自以为迥异凡俗,所以争乱纷多,可不知她是哪一种? “这些日子,我其实不是病了,而是离开。”她表面平静说,心底突然波涛汹涌,惶惶慌了。 如果,如果他压根不信,又或者,如果他信了开始避她…… 天呐,她怎么又做了一件没想分明的事,啥时变得这般笨的?自从出了皇城?自从遇见他?她捂胸,极不舒服,这种心跳比呼吸快的感觉是怎么了?她回魂了啊,身体怎么还不听使唤? 那神情无助地教他不忍。 “别急,有话慢慢说。”蓦地,望江关轻轻握来,声音出奇稳定了她。“离开去哪儿了啊?怎么弄得一身伤?” 他还以为她真趁他不在偷跑出门了,直到越听越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 啼鸟啁啾。昧旦时分。 两人相对无言,可有大半时辰? “你知道……”终于,望江关开口了:“我原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 凄惨低首,她心酸酸沉了。 怎会期待他同阿娘和菡姊儿一样?血脉连亲毕竟和俗世价值不同的。 “可……”他摊手一笑,脸上添了几分怜宠,“你连我哪天穿了什么衣服,哪时想了什么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接受了吗? 猛抬头,撞进他和颜悦色。“现在我可明白,以后见你无故昏睡就是魂魄丢了,医理无用,我得请个岐黄术士将你招回来。” “不会的,不会了……”心情激荡,她搂住他颈子呜呜哭了,只要他在身边就什么事都没了,不知不觉她就这么深信,实在没道理呵…… “傻丫头,怎么说哭便哭呢,之前还当你挺倔的,是个硬气小公主哩!”轻叹息,他轻挪她伤体在自己身前安好,悄悄传输真气予她。 激动大半夜,她不知自己老早体力透支,嘴唇都白了。 “其实,这些天我也彻底想过,既然真要做家人,有些事我也得说明白。”他也累了,抱着她不感重量,匀在手间凉凉舒服,倒像薄被。 “唔?”四肢百骸忽然涌了暖流进来,她发困,慵懒应道。 “我……嗯,其实每个人都是,”他又叹,长长一气。“这世间每个人生来都有责任,都有些身不由己甩不开的事,像你啦,你父王啦、皇姊啦……” “我父王不算,他不负责任!”她插嘴,小拳反手捶在望江关胸口,气着呢。 “好好,”他宽慰,改口道:“你父王没把责任担好。” 低低笑了,聪明如她,很快便明白他所欲何言。 “喏,以后我会乖乖的,不再给你添麻烦。”她保证,知晓这些日子他为她耽误不少。虽然、虽然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做……除了望江关和天缺,这里好像每个人都讨厌她,所以望江关一离开她就慌,坐立难安直想找到他就好。 “嗯,除了乖乖,”他提醒,“还要试着把自己过好。” “啊?”她不解。 “你也知自己命运奇诡,常人很难了解,像我,”他轻笑,交握的手掌紧了紧,“一直到刚刚,我也才真相信有人活着可以睡着比醒着多,这般怪胎……” “那你后悔救我了?”好奇怪,丝毫不觉得那声“怪胎”刺耳,是因为他吗?因为他平常说来,所以她也就接受了自己殊异? 不过想想这屋里屋外也真没几个东西是普通的,那匹跩不拉几的老马、多多少少短了五官四肢或尾巴的猫猫狗狗,甚至连天缺都是残的……这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呐?她忍不住想探。 “不,”怀抱她的人动了动,“我望江关做事从不问后悔,只求当该。”再吁气,话底仍是厚实:“你呢?是否后悔让我救?”这话是盯着她脸上说的。 他在问她还想死吗?她猜,忽然懂了。 先前他是用一般价值看她,觉得她枉死不值,现在他明白她身世处境了,所以重新问她。 这人心好澄,或者是冷? 他救了她,并不表示他就自以为担了责任,他问她,也是要为彼此关系做下切划,他只帮他能帮,其余要靠她自己挣,没人帮得了的。 摇头、迟疑摇头,忽然她又想点头,眼神满是困惑。 好怪,前月那般决然欲死的念头到哪儿去了? “想不清楚吗?”他问。收了功,大手改抚她发。 “嗯……”自自然往他掌心轻蹭,小猫般摩挲。“你今天说的话都好难懂,我变笨了。” “呵……”他低笑,震着她胸腹轻疼。 “你笑什么?”翻转驱体,却因四肢无力摊趴他身。“你笑什么啦?!”气息幽吐在他下颔,徐徐清芬。 望江关心念一动,待想清,唇已按贴在她,额间正中,柔柔一吻。 “这、是什么?”她问,头脸无缘故臊臊晕了。任他突地将她轻摆,翻了身自顾下床。 “没、没什么,做爹的疼女儿嘛,你长在深宫少解人事不明白,以后住惯便慢慢懂了。”他站着,俊脸微红,随口胡诌的理由连自己都觉好笑,他与她,方才岔神究竟是乱想到哪里去了…… “平常男人,都是这样的吗?”她再问,拽着他衣袖不让他走。 以往,她听菡姊儿讲过不少民间故事,娘惜儿,姊疼妹;但菡姊儿的故事里都是没男人的,要不就是像父王那样,该斩、该杀,死他十回八回都不足为惜。 “好了,菂菂,累了一晚,你该休息了。”望江关为她铺床,微垂低首,藏住自己尴尬扭曲的脸。 “想不清的事也不急着一次想完,一件一件,就让它挂着、摆着,久而久之,将来……说不定那天醒来你便想通了,也或者突然发现这事没啥重要,世上大部分人都这么过着,什么生啊死地,一般人不会当口头禅似地嚷来玩的。” “可我不累。”大眼猛眨,分明说嘴。 他侧头看望一会儿,坐近她身。“你在怕什么?” “我……梦里有人,也有鬼,”半晌,她幽幽低语,知晓这要求对旁人很过分。“从前菡姊儿都陪我睡,之前赶路的时候你也在身边。” 他怔然,这丫头活得辛苦,他越了解,便越放手不下。 “可怜孩子……”轻阖她眼,望江关抓起她手,揣在怀里藏着。“睡吧,有我守着,见你不对就叫醒你,别怕。” “你真好。”满足清吁,她窝向他身侧放心睡了。 “我好?回头儿我让你喝这儿吞那儿就别怪我药苦。”他打趣,亦是闭目养神。“我再怎样都是另一个人,不是你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妲己皇姊,菂菂,人永远都不可能过一样日子,这点我只能教,体会,却还在你碍…” 天大亮。 丰儿渐渐在太叔公家长大,习书、习武、习医,甚至天文星象、时令节气、骑牧庄稼、兵术战法…… 总之从早到晚没一刻偷空,十几个师父排队抢人。 “主子,您这篇“原亲”发人深省情感真挚,可惜语言紊乱,明显混了西岛句法,请主子重新习作,在下明早再来。” “主子,告家兄弟昨个儿调皮嬉闹,打扰了主子练功,所以今日午刻起两人将一起陪着主子站桩补课,直至酉时。” “主子……” “主子……”…… 在这儿,没人喊他丰儿。 男女老少大部分都对他必恭必敬,却也诸多要求。 “主子等等。”少女整整高他一个头,抱着衣篮而来。 “镜、镜鎏。”努力直唤她名,为得是不让她无辜受罚。 太叔公在旁,欣慰点头。“这样才对,以后便是牵手夫妻,什么姊啊弟的,多生份啊!” “嗯。”唯诺答应,丰儿其实一直想问什么是“夫妻”,但又怕人耻笑……蠢问题呐,可只有娘亲会耐性回答的。 “呶,你娘托人送来的,说你今天生日。”少女递来包裹,没等他接稳又继续说:“还有,你把身上脏衣顺便脱下来给我洗吧,反正待会你要去武师父那儿罚站,光着身子还轻松些。” 丰儿默默捡起掉落一地的糕饼,默默脱衣…… 第四章 那年他看来大不过五岁,瘦得跟小猴似的。 清晨。窗牖外透来寒意。 她虽梦醒,却还在被窝赖着,反正望江关出远门、天缺不在,她一个人也没啥事好做,早膳呀,是为那药汁熬得比谁都难喝的凶爹爹吃的。 说什么安眠、定神、补形、去郁……一年下来,直把她当药罐不厌其烦地灌,弄得她现在一看黑漆嘛乌汤汤水水的东西就反胃作呕,上回还差点把告大娘特意送来的芝麻糊尽吐出来。 “人事要荆”他不逆天,却老说。 “可我总觉得你尽得比谁都多!”她也不忘咕哝,蹙眉挤眼,苦哈哈硬吞。 然后天缺会端来甜品,蜜豆或栗羹,偶尔还有南方果物,天缺久久从海外带回,这半年,他跟着任云娘、潭十洲夫妇学作生意,越来越少在家。 她好想念那三人相伴的日子。每天每天,望江关觑空教她说话时,天缺就在一旁读书习字;偶尔她难得不煮焦饭,两个男人便像饿鬼头胎似的直把锅碗翻空…… 但,望江关是对的,人永远都不可能过一样日子,她渐渐明白。 渐渐明白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家人。 渐渐习惯那仅仅一年多前还是她全部天地的远穗楼,已经好远、好远,再不可能存在了。 冷啊冷,冻得她直哆嗦,昨晚又忘了往炕下添柴,平常要是让望江关看见,免不了一顿轻斥,甚至逼着她自己煮锅红糖姜汤,撑着肚子喝完。 那男人还是东跑西走当人主子去最好,做大夫太嫌婆妈! 呵,双手捂脸吹气,她笑了。 笑中一抹寂寞,骗不了自己…… 当人主子才不好呢!一点儿都不好! 雾气渐散,看来是个暖阳天。 隔壁隐隐传来告大娘喝骂媳妇的声音,她听了一年,从满头雾水到半知半解,这把个月才算是把望家语学通,但文字还是不行,寨里能看懂她东霖文的人不多,而且禁忌。 虽然望江关为她解释过东霖与望国的历史,但她就是不懂,无非是两百年前的陈年旧事呗,作啥望太公和望天阔每回见她就一脸愠色。 后来她气不过,有回在给头人开会的宵夜里悄悄下了巴豆,那时她笨,早知就该拉着望江关、天缺、任云娘和任老爹一起作戏闹肚疼的…… 后来头人们就转往“任家酒肆”议事了,后来会上主屋家门的人就越来越少。 无妨,她不需要太多人,尤其那些争着要给望江关找麻烦的人。 说什么土地纠纷、官司诉讼、乡闾械斗、商队争港…… 有时甚至连海里鱼虾不投网、河底金子淘不到、草原马儿不吃草、山上林木砍不倒这种鸡毛蒜皮小事也当天塌下来般飞鸽报告! 更别提那或南或北三不五时的海神绕境、山神显灵、丰年嘉会、婚丧喜庆。 一回,她接连先跟着望江关北上苗家数寨贺年,然后兼程返回,直直累倒两匹马后才赶上“南村”一艘新船的下水礼;谁知新船出港还飘在有无湾上不及入海里,“矿村”那头便传来山间急雨、唯恐怒河溃堤改道的消息…… 自从那次,她就很少随他四处奔跑了。 知晓他为顾她,满腹忧思硬是多分一份,既然答应他乖乖又好好就该卖力做到。她实心眼,认定就不改,这性格是遇上望江关后才慢慢清楚的。 “笨丫头……”他总笑说,故意将她为学家务而挫伤的指头涂得红黄青紫,吓得告大娘三天不敢再教她。 哎,才想着,手上又给细针扎出一粒珠圆,天缺少数几件还留在家里的衣服又教她搞脏了,真是……败事有余,她懊恼。 “菂娃子,早市要关了喔!”告大娘声到人未到,她连忙丢了衣服抢先窜出。 正好掩上厅门,告大娘出现院口。 “来了,走吧。”她迎上,连栅门都不让告大娘推开。 这家是他们爷仨的,多了便嫌碍眼。 她会努力把该学的学好,届时,连告大娘都不让来了。 ※※※ “你想学莲花酥?”告大娘一脸诧异。 嗯,原来那叫莲花酥喔,她点头,心底漫想。 早先她只是把梦里丰儿娘亲送来的糕点形容给告大娘听,想学倒是其次。 因为不这样,告大娘不会多说什么,若非一年前差点害死她的经验余悸犹存,告大娘大概便会像其他村妇一样,能躲她多远就多远。 唉,丑人天生罪过吗?好歹她也努力着笑口常开,人前故作乖巧,甚至连老让脸上捂汗起疹子的面纱都委屈戴了,唉唉,其实她自己一点都不在乎啦,只不想望江关和天缺为她分心愁烦。 “作啥学那种中看不中吃的西岛东西?”告大娘指使媳妇儿先去茶棚占位,接着回转问她。 咦?西岛吗?她一直以为丰儿该是望家人…… “那是西岛喜饼,多半是贺生日、祝婚礼时作的,”见她发怔,告大娘自顾自说:“大概就是油皮、油酥、细糖、莲蓉、色素之类的乱搅一通,再一瓣一瓣作成莲花形状拼凑起来,又甜又腻,要我做还做不来那么难吃呢!” “难吃吗?”她怀疑。 梦里,丰儿把糕饼藏着好几天都只呆看舍不得吃,直到少女威胁他要把那快馊掉的怪东西扔掉,他才一口气和着眼泪吞下去。 “对,难吃又费工。”告大娘回她。“回头我教你做咱望家凉糕,简单爽口,一蒸就是一大笼,十几个壮汉当点心吃都没问题……” “娘,你猜,方才我在转角遇见谁啦?”告嫂子忽将茶碗放下,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 “猜不着。”告大娘紧盯隔摊正为她杀鱼去鳞的小贩,深怕人家短她分毫。 “是望嫂子……她表妹。” “那个望嫂子?”这寨里大半姓望,像她这家保留望国本姓的人不多,要不就是外来移民,那就更是姓猫姓狗,什么怪名怪姓都有。 “主子的啰……”告嫂子挤眉弄眼,回头见丑丫头只顾低首喝茶,继续放心对婆婆咬耳朵。 “那是主母。”告大娘纠正,也是瞥眼觑来。 她一杯茶啜得辛苦,空了也不敢抬头。 告嫂子耸肩,剥着核果说:“唉呀,谁还在意那些啊,反正都死了这么久,主子迟早都要新讨的。” “噗……”她最后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还好及时用宽袖挡住了,没让婆媳俩发现她一身狼狈。 也才能续听下文。 “唉,难啰,”告大娘叹气:“你没见主子对主母恋恋不忘的模样,骨灰坛就供在主屋正厅不说,每年忌辰,他千里迢迢也要往主母病死的苗寨吊祭。” 真要说来,这些年贴着望江关最近的就是偶尔替远行主子代管家务的她,再者,便是这一年前才登堂入室的丑怪义女。 “是吊祭还是会情人?”告嫂子窃笑,望家寨另有传言,说这些年望江关坚不再娶,实为铮铮之故。 她是望江关死去大哥的遗腹子,年龄只小四岁,却份属叔侄,在特重伦常血脉的望家寨里,注定无缘结发。 “胡说!”告大娘申斥,这些话平常家里人说说就罢,人家义女在场,怕是回去烂嚼舌根。 哎呀呀,该是撇清关系打道回府的时候了。 “告大娘,你们聊完了吗?我有听没懂坐得好累……”放下茶碗,她故意猛打呵欠,幸好面纱遮掩,没让人看清她窃笑不止的脸。 呵,外国人身分就是这点方便,之前她无意间发现,后来就食髓知味,越用越得心应手。 “聊完了聊完了,走走,咱帮主子选鸭子去。”告大娘拉着她亲热起身,这原是她跟来早市的目的。 想为晚餐添购好货,还是得靠告家婆媳这般挑三拣四的啰唆人家。 望……江……关…… 他人主子,她的家人,今夕预定归来。 ※※※ “来,吃点嘛,清爽爽白嫩嫩的新鲜冬笋喔,可不是剩下笋皮,瞧我对你多好,晚上在他面前就别把我摔下来了好么?” 近午。后院公共天井。一马一人一站一坐。 老马今年一十有六,早该是作古年纪,还能活着与她斗气实属奇迹,每回就不让她好好跨稳坐定的脾性更是世间少有。 可偏偏,望江关坚持它是望家寨里最最温和驯良的老马,非要她习会控它才让她真学马术…… “就一会儿时间嘛,等我过了这关,以后骑的便是天缺留下的马了,求求你啰!”她忙着剥笋,口间不忘和那骄傲老马勤打商量。 老马嘶鸣半晌,盯着她直喷气,可惜她魂体归一,近来又让望江关整治的醒睡正常、精神健旺,再听不懂了。 “菂娃子,你跟头畜生说什么疯话?”告大娘推门而出,手间一盆不明事物。 她笑笑,没打算回答,摸摸老马长脸,它可正气着、只差没张口咬人! “喏,拿着。”告大娘推来那只陶盆,就搁在她手上。 “这……这是什么?”恶,细面条上肥滋滋、油腻腻还黑脏脏的好几佗。 “猪脚面线啊!”告大娘嫌弃看她身后一篮刚剥好的笋子;呿,真浪费,那挂在笋皮上的笋肉足够她告家再炒半盘了。 “猪什么?”没听过的新名词,她想再弄清楚点。 “猪脚面线,作生日用的。”告大娘重复,爆出更惊人消息:“今天立冬,是主子三十一岁生辰,你不知道吗?” 啥?!她差点把猪脚扣在老马脸上。 告大娘失笑,叉腰点她:“主子再厉害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啊,你当他是天神下凡还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妖怪?” 我才没有,倒是这寨里寨外的人都是,她低哝。 “好了好了,我得回去顾我乖孙吃饭了。”告大娘来去匆匆,不忘告诫。“晚上主子回来记得把这猪脚面线热给他吃,别又糊涂忘了唷!” 嘿嘿,她从不糊涂,除了心眼较多。 只要望江关和天缺回家,他们的衣食起居就全归她管,旁人僭越不得。 大剌剌吃完一盆猪脚面线当午点,她对着眼珠子快凸出来的老马说:“你别急嘛,又不是不给他过生日,告大娘的好意我这作女儿的也代领啦……” 嘶咿── 老马见她说着说着竟搬出主屋堂上的骨灰坛,差点没把后院里一缸芙渠踢翻。 “嘘,别叫……”她掐住他嘴,威胁着:“再吵我就不把这秘密告诉你,让人把你当疯马拖去宰掉。” 嘶唔…… “你不踢我我就当你答应了喔?”怪怪一笑,这才是她本来面目。 嘶……呜呜呜…… 老马舌头被她猛然夹在外面,难过得紧。 “嘻,你瞧,上次打扫时教我发现的。”掀起骨灰坛盖,她轻掬一捧绵白颗粒,笑咪咪地,递至它前。“跟你打赌这是混了麦粉的糖沙,”拈唇轻舔:“味道不错耶,你要不要尝尝?” 嘶咿── 老马白眼一翻,差点厥了去。 嘶咿,这辈子,这辈子它到底跟了什么样的主子呐它? 咿咿…… ※※※ 没来由,这般牵肠挂肚的心绪怎生得书? 日夜兼程,望江关提早赶回,平日总是又哭又叫扑他满怀,还顺道抹上一脸鼻涕眼泪的家里人却不见踪影。 “菂菂?”他在屋内寻绕一圈,最后往厨房探来。 “哇!等等等……别进来!”帘后人受惊一吓,只匆匆让他瞧见灶上锅里白烟乱窜,猛地一推便将他撞出厨房。 厅堂正中,她刻意让他朝着厨房反向站着。 “怎么啦?又跟告大娘学了什么新东西?”望江关见她无事,语气不觉轻松大半,再看她一头白粉,发上身上,混着细汗豆滴,想是已忙上一会儿。 “秘密。”她得意一笑,躬起双肘推他往前,“你房里有烧好的热水,换洗衣物就搁在旁边,总之你先梳洗,晚饭马上便好。” 好! 这顿饭岂止用“好”字形容! 望江关呆看着矮几上层层堆叠的佳肴,樟茶鸭子、干烧岩鲤、荠菜冬笋、八宝豆腐羹,还有── “莲花酥……”他语塞,一句话哽在喉头上下不开。 “你知道喔?”她搬出最后一盆猪脚面线,自是重新烧理。“告大娘提醒我给你添岁做的,祝爹爹福如东海,寿……”顿了顿:“欸,你有没有想活多久?” 瞧他生活劳碌,这样日子还是越少越好吧?祝他长寿岂不是害惨人家? “生命,当然还是越久越好啰,”知解她意,望江关轻掸她发间落尘,笑了。“活着就还有希望,生活没有一成不变的。” “喔……”摇头晃脑,她其实不很懂。 闷呐,这男人遭遇的事可能比她做过的梦还多。 “擦把脸换衣裳去吧,”他揉她颊,宠溺成习。“等你吃饭,嗯?” “怎样?”她很紧张。 桌上有大半菜是他这趟出门时学的,也不知合不合他口味。 “很好。”简单二字,感觉复杂。 该加盐的,该去腥的,该切细末小块滚刀斜刀不染血的,最重要是没烧焦或半生不熟,出身娇贵五谷不分的她都神奇办到了。 有女如此,夫复何求?他很满意,不爱贪多。 “呵……”轻咬筷箸,她开心笑了,露出小小虎牙,大眼眯成一线。 嗳,每见她笑便老忘她丑,再看回她本来面目却一阵错愕,到底哪儿不对了? 他想不透。 “那,莲花酥呢?”她追问:“告大娘没仔细教我,我乱想乱作,也不知对不对?” “不太一样……可仍好吃。”怔怔凝看手中糕点,望江关难得哑声。 寻常西岛人是和着莲蓉豆沙增色,所以黄白沉红、醇甜厚实;菂菂她却直接将煮透的莲实和桑葚、野莓一同捣烂,作出来的莲花酥因而靛紫透绯,清爽怡口。 更要紧是那份巧合的心意,暖透了,匀着他心尖开绽。 “你一定在哄我。”她不信,嘟了小嘴难过起来。 自己造作总还不行呐……胡思乱想,双唇却教望江关轻轻揉开。 “不信你自个儿尝尝,”他喂她,手间剩下那半。“这真是我尝过最味美的莲花酥,谢谢你,菂菂。” 饭后。 “等……等等,你等等啦!”拖拖拉拉,从厨房到马厩,她终得甩开他手。 “就咱俩,有啥好等的?”望江关不理,开始为老马套缰。 “你要远行,总得备个包袱吧?”她说,以为他又像经常那样匆匆过门,床都还没沾到便得往别处忙了。 “谁说我要远行着?”他反问,语气特显轻松。 皓白当空,夜院唧唧,他高大身形让月光曳着颀长,连神情亦是自在不同。 “那……”她迟疑:“总得等我把里边理好,你瞧,勺碗才洗一半……”手上都还留着碱水哩。 “哈哈哈。”他霍地朗笑,吓飞一树栖鸟。 “你、你笑什么?”脸微红,扑上却教他攫祝 “没什么……”还是笑,缓缓牵她近马。“只是我刚在想,”撩高她袖,倒转水袋让她净手:“怎么你越来越像我家妇人?” “不好吗?”她任他披挂皮毡,跟着身间一轻,人已在马上。 “不是不好,”他也上马,气息吐在她发缘:“只怕你菡姊儿知道了会想提剑砍我……” 驾── “不会的……”朔风拂面,她自言自语,声极轻。 这是她甘愿乐做,菡姊儿从不逆她。 “嗯?你说什么?”望江关凑近,以为她在跟他说话。 “唔,”她摇头,侧身为他将被风吹翻的颈围圈好。“这么急,我们到底要赶什么?” “赶一个这瞬间不依,下一刻便盼不来的东西。”所以等不了,所以要快。 “什么?”她不懂。 什么等不了?什么须臾即逝? “兴致。”他说。 纵马奔驰,哒── ※※※ “望家寨”面港背山,以主屋所在的“上村”为中心。 平时出了家门,若非直朝东北,上溯温河岸“旧苗村”后翻过“隘村”前往玥池对岸的白苗村寨;便是南转向海。沿循有无湾东侧,“下村”港阜、“渔村”海市、“南村”新市镇各有机能。 然而这晚,望江关却带着她西向疾驰,越过人烟稠密的上下村交界,便是牲口比住家多的“牧村”领地── 远山森然,沃野平畴,三两匹骏马草上凭立,望月无声。 “我们……” “别问,”抱她下马:“跟我便是。” “嗯。”她不再多言,看着他解下老马缰具,然后轻拍马腹。 老马倏忽奔走,欢嘶激越。 “这是他出生地,我每隔一阵便会带它回来跑跑。”望江关解释,牵了她手顺着温河下游往西漫走。 “嗯。”她忽然想到以往曾半夜转醒发现他和老马不在,可是到了早上却仍见他精神奕奕一如平常。 莫非── “到了。”他忽然说。 指着前方温河与怒河汇口,水声轰然,那是怒河特征。 “哇呀呀!”她尖叫,只能紧紧攀住他颈子。 “菂菂,你这样我什么都看不到!”他笑,却仍从容控舟。 顺着怒河水势激荡而下,两人所乘独木小舟宛若飘风中的落花。 几次跌宕,最后教河床轻弹,啪答两声,小舟稳稳落在浅滩,缓缓前移,有无湾静寂在望。 “碍…”她仍惊惶,抱着他身不住哆嗦。 “没事了,不都说了一切有我?”以桨控舟,他只藉着怒河入海的冲势让两人离陆更远。 这……说归说,亲身感受却是另外回事。 她赖着他臂,只轻轻转身。 有无湾西侧,静的像异域时空,只幽幽有山泉溅溅,晕托水面霜洁。 “你常来?” “唔,偶尔……”望江关自舟底取出酒盏佳酿,拆了挡水隔板为案。“需要平心静气想事情的时候。”自斟自酌。 “所以,这是你第一次带旁人来?”她忍不住问,心下透然。 “对,”他望她眼,真切宛若许诺,“这是我第一次带家人来。” “连“主母”也没……”脱口而出,随即噤声。不知望江关会不会生气,相处一年,从没听他提过死去前妻。 谁知,他笑了,举杯敬她。“呵,真有进步,你连闲话都听懂了。” 她不甘被糗,面对看他。“谁要你那么多风流韵事让人说,我……哇呀……” 咕……咕咕…… 两人当中,忽然飞落一只传鸽,灰黑普通,但眸光隼锐,盯着望江关直瞧。 鸽子离她较近,她想也不想便伸手欲捉── “等……”望江关来不及阻止。 “啊!”她腕上登时喷血,传鸽抓的。 还拍拍张着尖喙扑来,幸好教望江关挡住,击晕了它。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鸽子有这么凶的吗?她看着望江关手中昏鸟,也不管舟身晃动厉害,硬是挣扎爬开。 远远的,瑟缩一隅,看来吓坏了。 “菂菂,没事了。”他唤,却不能靠近,小舟需两端平衡,再过,便要翻。 “可它还在那儿……”语带哭音。 “它让我打晕,一时半刻醒不了的,”他劝,伸长了手,有些焦躁:“过来,你手伤要治。”可恨,刚才自己怎不就动作快点?! “我不管。”缩得更紧,她就是怕。 “菂菂……” “我不管我不管,”她真哭了:“你不把它弄走我就不过去,呜。” 没奈河,他只好救鸟先于救人,待鸽子转醒,见他亲自取了信条,飘逸即走。 “呜……”好半晌,她仍止不住哭。 “伤口还疼吗?”他担心,抓了摇桨便想折返。 方才只是急就章,以酒清洗,止了血粗扎,难不成那送信主人除教信鸽认人还有新花样,连鸽爪间都能煨毒不成? “呜呜……”她阻止,坐在他面前哭得更凶。 “你到底怎么了?”他没法。 运筹帷幄、行兵布阵都没这般困难,对付女娃脾性他就是力不从心…… “我……呜……”一句话说得断续,混了哭音哽泣,好半晌他才听懂“我不知道”四字。 “你不知道?”来不及惊讶,他只心慌。 禁不住她再这样哭,哭得他莫名其妙心都拧了、疼了。 “乖,别哭了,”大手伸揽,用力抱她,揉她亲她,说着三十一年来从没说过的疯话、蠢话,什么都顾不得了。“是我不好,让那畜生伤了你,回头我写封信传去让那信鸽主人罚它三天不吃饭……别哭了……” “呜……”她摇头,攀着他温暖,努力止泣。 不是、不是这样的呐,她想说,可也真不知是为什么。 被鸟吓着是真,伤口麻痛也是真,但她自从出得宫来什么骇事没遇过?什么苦楚没尝过?她一个人的时候是决计不哭的,再委屈也不哭。 怎么每回他在便直惹她扑簌掉泪? “别哭了,别哭……”重复着,平常清楚明白的思路全乱了,望江关只能重复低语。 “呜……”她捶顿,却不知该拿什么理由怪他。 有无湾的静夜渐渐让他们闹完了。 他和她的黎明才正要开始。 沈郁风林晚。袅炊烟、氤氲渐渐,落霞流散。穷目已极频望断,梦里行人可返?柔缱绻、拳拳笑意?系辔惚掷匆忙入,正相凝俩俩欢颜绽。寂院静。月将满。 关山千里星河伴。路迢遥、夜深露浸,的炉微喘。飞逸疾驰声渐远,惊起栖禽莫管。念去去、归心似箭,有女盈盈空寄盼,独倚仗痴对琼蟾转。更曙色。黑眸灿。 ──寄调《贺新郎》 第五章 终于,丰儿找到机会跑了。 逃离那些莫名其妙的大人、沉重艰难的功课,那种种复杂纠结的关系,那座悲情却骄傲的孤寨。 他们说,他那素未谋面的爹爹是个英雄。 他们说,他那同父异母的大哥是个将才。 他们要他接续他们的壮志未酬,他得继承爹爹的身分与大哥的名。 “主子,你在那儿?”呼喊由远而近。 来了!丰儿缩了缩,浓密大树藏起他小小身影。 “主子,出来吧,属下有愧,已自请严惩了。”说话的武师父少了一只胳臂,脸色惨白,伤处兀自滴血。 “主子受了什么委屈?跟师娘说,让文师父替你作主……”温雅俊逸正值壮年的文师父竟一夜华发,眼眶泛红,跟在身边哭着的文师娘亦血丝狰狰。 “主子饿了吧?镜鎏这儿有热腾腾的糕饼喔!” “丰儿,别躲了,”太叔公第一次这般唤他:“以后便按时让你跟你娘见面好么,你娘惦着你,都哭晕好几回了。” “主子,咱得听您啊!” “主子,复国的希望全在您啊!” “主子,咱寨里的一代血仇得靠您报啊!” “主子,我父我夫我子全随您爹爹哥哥去了呐!” “主子呀……” “主碍…” 男女老少,几乎他认识的人全放下工作出来寻他。 全变了一个人,呼天抢地,像失了魂。 “不要!”丰儿心里抗拒,抱住头,瑟瑟缩着。“我只要跟娘好好过日子,我只要好好孝顺娘疼娘,其他什么都不要……” “儿啊!”是娘!他看见娘了!被人搀了来,还有自小最疼他的居明叔叔。 可,为什么他们要绑着他,还打了他?!居明叔叔虽是外国人,可从来就好生照顾他和娘,比爹爹哥哥还亲呀! “丰儿,说不过、咱说不过的,”娘看不见他,对着苍天踉跄身子。“你得出来证明你是你爹的孩子,帮娘证明你是你爹的孩子,你是你狠心爹爹留在世上的最后骨肉,你是为娘这生清白的唯一希望呐!” 碰── 她摔下床。 “任家酒肆”的客房她睡不惯,梦境里净跟着丰儿遭遇哭。 呜,光想还是难过,丰儿好可怜,连他最爱的娘亲都只记得跟他要东西。 “菂菂,我进来啰!”望江关推门而入,手上一盆凉水,见她连人带被蚕蛹般坐跌地上,不觉好笑。 她没反应,恍惚看望四周。 怪了,明明记得自己是黄昏时给望江关送来换洗衣物,正巧头人会议休息用膳,她也凑热闹喝了两杯……然后……唔,头好痛,窗外怎么变作白日了? “知道宿醉难过了吧,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乱喝酒!”望江关笑说,见她呆滞,脸面涕泪纵横,索性扭了布巾送上。“算算时间你也该醒了,喏,自己擦擦。” 早习惯她换床便睡梦不靖,心疼归心疼,并未多问。 “你帮我擦。”她忽然伸手,望江关没有防备,整个人给拉着也靠跌床沿,与她面对面坐着。 瞧他,眉头蹙得老紧,每回来“任家酒肆”开会都这样。 而且在外人面前就摆出一副不亲不即的爹爹威严,像方才,进门还先扣问,她身上哪一处他没看过,迂腐! “菂菂……”他知她心,格外无奈。 但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同她干净,他任她,却由不得自己。 “好嘛好嘛,这寨里就属主子最大,拗不过你!”她嚷嚷,接过湿巾,摊开,却一古脑往望江关脸上张来。 “呃……”没料到她有此一着,整个愣祝 “别动,闭上眼睛歇歇,”小手轻隔方巾熨贴,“现在你的世界再大也不过这份凉意,其他别想。” 盛夏褥暑,窗外唧唧。 “你啊,真是被宠坏了。”他的声音埋在布里,含糊不清。 胸口却暖暖地,一股脑全往脸冲,对着凉巾正好。 她吐舌,想起前两天才学会的一句谚语。 叫……对了! “作贼的喊抓贼”…… 唔,可以这么用吗?算了,只要能让他暂时放松便好…… ※※※ “云表姨,这酒真能帮你多赚钱吗?” 午饭过后,任云娘留她作伴,反正家中无事,她也乐得待着与望江关近些。 “我那贼表弟跟你说了啥?”任云娘斜睨她,还好不带火气。 有回她为了夫婿潭十洲跑来找望江关吵架,怪怪,她颇庆幸那时正厅还维持议堂用途,所以只有简单炕阶没有家具,告大娘还在一旁闲说风凉,嘀咕这恐怖女人还是外嫁番蛮好。 “唔,没什么啊,就说这酒特佳,而且廉价供应,教你“任家酒肆”生意越做越大,旅店、山海接驳、票号……最近连海上护镖的生意都兜了来。”她只转述望江关话里一半,而且加油添醋哄任云娘开心。 事实上,望江关说的是──“平常给你喝的是对过水的茅梨酒,性和、酸甜,尤其安神补气;这任家特制的留人醉可是云姊制来诳生意的,初喝只觉满口留香,未即两巡,待后劲上冲,就非得往“任家客栈”缴钱留宿不可!” 任云娘淡淡一笑,携了她手步出酒窖,随即更往地下深入,沁凉舒服袭来。 “贼表弟命变好了,收了你这知心女娃当家人。”说话间,任云娘打开冰窖。 “云表姨,”她不自觉甩开她手,问了许久以来便想不清的困惑:“为什么你都要叫望……呃……叫爹爹“贼表弟”啊?” 最初语言不通乱猜,还以为那是望江关的别名,后来慢慢懂了,又发现望江关和任云娘关系微妙,吵归吵,每回头人会议前总还是私下互访,和潭十洲、任疏狂四人沙盘推演,会议间便作戏讲着事先说好那套。 “和你一样,不习惯啰……”任云娘笑说,凿了一块清冰,分了一半给她。“我打小就和他不亲,甚至还有些恨他。” “啊?!”冰块含在嘴里,酸凉的却是心。 “也或许,不该说是恨他吧,我恨的是那些让我娘郁闷半生的人。”锉锉,任云娘继续凿弄冰砖。 锵锵……锵……锵…… “你大概不知道,以前望家寨不但没有下村,就连南村,也只有一些不成组织的西岛流民,遭海难来的,船身受损严重却苦无材料修补,而且被上村那些望家长老们当作化外之人,连以燕窝、海 豹皮交换日用品都要被限制再三。” 任云娘凿完需要用的冰,两人却都没有移步的打算,上头炎热,又得对着一屋子火气忒大的头人装笑卖傻,她早年是为了夫婿讨爹亲欢心这才次次作陪,近来望家寨逐步扩张海上势力,熟知远洋海域的潭十洲也因而愈显重要;四个月前,下村正式由上村分划,头人会议仅以对半比例,却碍于下村村人加外来客商全港罢市请命,这才逼着长老做出裁决,正式委派潭十洲出任下村头人。 “然后呢?”她问,任云娘讲故事比告大娘她们好听多了,该骂就骂、该贬就贬,传出去也不怕人知道,她喜欢这般干脆爽脱,多希望望江关身边都是这种人。 “然后……然后有年夏天,海上忽有飓风来袭,刚刚才迁到渔村的望家长妻们不明海象还糊涂出海,结……”瞥见她一脸专注,任云娘自打嘴巴。“哎呀,我都忘了你才刚来两年,这些陈年旧事你该是不懂的。” 她没说其实望江关平时已为她讲述不少,只静静听着。 同样事情由任云娘讲出来会有不同心思,因为这样,她也了解望江关更多。 最早最早,望国遗民刚刚定居有无湾的时候,望家寨只有上村,不,那时该叫“主村”,以望江关现在所住的主屋为中心,村民们或是牧马或是种粟,近山地方亦辛苦开垦,从苗人那学来筑渠植茶技术,间或点缀果蔬棉麻,一切以自给营生为目的,就连婚姻,也是几家大姓长年互婚,尤其排拒异族。 后来,悲剧发生了,村里出生许多像天缺般的畸形儿,有的肢体不全、有的早夭,原本便因人口有限而发展有限的望家寨突临灭族厄运,大伙都慌了。 那时候,掌政主子是望江关的父亲,二十初头,英风飒爽,在族人心中是个天神般的英雄人物,他亲拟“望大苗斜政策,并且率先向白苗族下聘结亲,将结襟多年感情甚笃的妻子送往当时还荒芜人烟的海 边地…… 渐渐,望家寨里异族样貌的人口越盛。 渐渐,远离主村徒有名分的望家姑娘越多。 渐渐,主村里由苗妾孕育的长子一个个出生并由律法命令元配收养。 渐渐,海 边地聚集成村…… 以望江关的母亲为首,一个个要不变成背海望山的女人,就是得冒着私通罪名与邻近的西岛男人交好。 “像我娘,成婚不到三日,便清清白白被送往渔村,还来不及搞清楚婚姻是怎么回事,主村那便送来个早在成婚前便暗结珠胎的苗子,”任云娘语气不爽,忿怨已久。“所以我从来便不去问我亲爹是谁,到宁愿真是现在的爹,也不知那贼表弟的爹爹是歪了心肺还是短了肝肠,竟想出这等对策。” 她看着,脑中蓦地想起望江关谈起这件事的表情,淡淡地,似有困惑,却有更多哀伤。 “有时我站在这屋里,看着我爹娘牌位,看着这屋里该是他们新婚燕尔便未更动的摆设,”他惨笑:“我真不懂,即使那是通疏事理解决问题的好策,为何我爹可以这般不近人情地推行出来……” 纳白苗为妾,是为殷实人口;远元配离村,是为杜绝情欲;离苗母亲儿,是为巩固长妻;粗看来高明有序的谋略,却是一桩桩凄惨悲凉的家族闇秘贯彻而成。 应得感情的就少了名分,该有名分的便求不到知心,一切由鼓动的公议作定,抗议不行。 “呵,瞧我,老跟你说这些。”任云娘忽然摇头,自顾自笑了。“你年纪还小,一定不明白我娘她们这些上一代女人幽怨什么,总之,后来繁衍出来的问题越来越多,西岛来的移民也渐渐在这村寨发挥作用,长老们不再禁止族女外婚,也才有现在的南村和渔村。” “我懂,而且人不小了,”她听着,心底应道:“下月便满十七,才不是你们见到的小鬼样子。” 毁容丹仍是持续丑化她外型,两年来不长个子不更新肤不长肉,天缺特地由海外寄回的美容圣品,什么珍珠粉白芷膏火山泥珠兰香,用在她身上直成左近笑柄,连带坏了不少海外商人的生意。 没留心她黯然表情,任云娘匆匆结束故事,擦摩身子站起:“走吧,这里越坐越冷,十洲他们还等着冰糖莲子当点心呢!” 仓皇跟从,任云娘人高马大,加以应酬成习,经常走快了却不自觉。 “等、等等,云表姨,”她微喘,仍不放弃:“你还没告诉我为啥后来便不恨爹爹了……” 犹自坚持,只要关于他的事情,她从不轻言放弃。 ※※※ 傍晚,姨甥俩闲坐院落,对着桌面纸样吱吱喳喳。 “菂菂?”望江关自从早上步入议堂后第一次走出,忽见她格外诧异。“不是说吃完午饭便要回去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不自觉目光放柔,嘴角浮出笑意。 “是我留她的,”任云娘看在眼里,让了座边走边说:“小丫头点子特多,每回我要给十洲裁新衣,找她商量准没错。” 她吐舌,都是打小从梦里看来的,哪来什么点子。 “又是梦?”操着南海口音的潭十洲听着听着好玩笑了。“上回你给天缺的信里也这么说,结果让咱们找到一条新航道,天缺乐得直说你是他幸运女神。” 发窘,天缺信里写的恶心话她从不转给望江关听的,现在,潭十洲却当着众人面前讲了出来。 望江关看着她的眼神也闪烁闪烁颇怪异…… 啊,真想挖个地洞,把天缺那家伙抓来活埋! “对了,你们突然散会,是讨论完了,还是……”任云娘问道,为她解围。 “太叔公消渴症发作,暂时休息。”望江关无奈回答,和潭十洲一同叹气。 他是医者,自然明白那症状间有几分真假。 可惜了,本来会堂间已逐步凝聚共识,这下教望太公霍地打断,晚点儿重议又得起头再来。 “那我也该去监督酒饭了,”任云娘聪慧巧捷,一听便明。“晚上我让人新开两坛新酿,桌椅搬到这院落来,今夜大潮,头人们吹风望月,或许更方便包容商量,事情也就容易解决了……谈笑间用兵,这招不是表弟你的绝学吗?”她暗激,自有使力方法。 就像她早先对菂菂说的,她越明白望江关,便越敬他耐心隐忍。 一件事结了十七八个结便硬是循着十七八个解法见招拆招,断不会胡来粗鲁、直拿把剪子蛮绞,摔成遗憾。 “多谢云姊,辛苦你们了。”望江关拱手致意,目送二人离去。 她在他身后瞅着,耳边萦萦绕着任云娘下午的话…… “表弟这人,心是豆腐做的,却装在铁打的意志里,明明生来不带企图,倒也搅进这复杂莫名的望家寨,虚虚实实编派设计了一辈子。” 忽然好忌妒那些占了他全副时间与精力的懵懂村人。 硬教他与她,有家不得从容归。 ※※※ 头人会议数日未决,为的便是西南海新大陆是否停止探勘一案。 此乃望江关与潭十洲等人近年合作力促之事,不过事情却要从上一代说起。 自二十多年前望家本族终于接纳西岛移民,允其与族内女子通婚、正式在南村落户后,原本据内陆为国的望家便渐渐从西岛人学得造船技术,利用有无湾西侧的峦山老林,有模有样发展了一只海军,预备他日再启复国战事,望家寨可由海陆双向夹击东霖大陆,胜算多些。 但,军事武备毕竟是件劳民伤财、难以马上回收之事,加上天不时地不利,北方西极、东霖与北鹰三国鼎立、平衡微妙,望家寨左等右等苦无机会,更怕形迹太漏重蹈望江关父亲那代惨事,教东霖发现望国未灭,勾搭白苗整军而来…… 历久,族人对这只年年耗费甚大却百无一用的海军渐起质疑,就连将士本身,也因只能纸上谈兵而士气低落;这是望江关十五岁主政时碰到的第一件大事,也是就此改变望家寨历史的一个关口。 “你不知道,主子那时可厉害着,年纪轻轻却力排众议,坚持留下咱们弟兄耗费无数心血才建立起来的船只和海港,还主张让兵将平时操练、遇季节风便以军舰保护西岛人出海贸易,说来算是军费自筹,却也渐渐让咱学了一身实用本领,所以现在……”风微暖,说话人爽快拍肚,话间自我解嘲:“望家寨反没有真正海士,全是买空卖空运来转去的奸商!” 据说他是望家寨第一代海军总领,现在横看竖看,倒真跟下村酒肆里那些行商大贾没啥两样。 “海叔莫谦,菂菂这丫头心眼特实,你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到时真看轻大伙十年来海路探勘的艰辛,江关担待不起。” “看轻?”海叔嗤笑:“说到底,最看轻咱的还不是本家那些牧马人,也不想想这些年是谁拼死拼活,风间雨里,硬是在南海商线“西岛联盟”黄屿、秉辰两大势力间杀出血路,这才牵成寨内与白苗地方的茶海贸易……” “海叔辛苦,明眼人都知道的!”望江关打断,此处离岸未远,望太公一行还在港口目送,海叔声音过大了。 “啐,可偏偏这寨里许多瞎子!”海叔忿忿,格开望江关搭来的手:“主子,你且让我说,老子我呕了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反正这趟说不定便是咱探勘队最后一次出海,就让老子将他祖宗十八代骂个过瘾!” 望江关无奈,只好陪着老人家骂起自家祖宗。 日前,三大长老由望太公与钿钿以二敌一领了头人会议作下决定,认为近来南海商贸繁荣,加上即将与西岛玄玥结盟,望家寨内外稳定,发展有余,新大陆探勘没有立即必要,宜予暂停。 “操,难道真得等没地种没屋住的时候再人人跳海吗!”海叔口出秽言,望江关也不得不跟上两句。 她淡笑看水,心知望江关在人前便得八面玲珑,官腔官样,十句有过半是虚,虚里又不能辱没诚意。 难呀难,她连讨好身边几个关系人都有时嫌累,更何况他得讨好全世界人。 默默聆听,晨风间尽是海叔与望江关的感慨对话。 朝阳迸射出山;有无湾上,津渡渐远,舢舨渐近大船。 ※※※ 海上历月,她却泰半昏迷。 “别睡了,菂菂!”望江关摇着,轻拍她颊。 唔──她不依,翻了身续装睡沈。 “我说醒来,”他坚持,将她抱立坐起,不客气将她眼睑扒开。“再睡又要病了!给我起来!” “让我睡嘛,说不定一会儿便梦到了!”她撒娇,软绵绵倒向他身,咕咕哝哝,真好像万般困倦。 事实上她已经躺得骨酸肉疼,没头晕也的确眼光涣散了…… 咚。咚。 望江关大步迈开,拖着她往甲板上走去。 好、好冷!他存心要冻醒她,连披风都不给她拿。 “醒了吧?”看她哆嗦,望江关解开外衣,递来。 她接过却嫌过大,从头包到脚还拖着地上几寸。 “你不冷?”挨在他身边,也是对着海上看,天气阴霾,波涛间黯淡灰沈。 “不,气闷,吹点风好……”望江关应着,长长一叹。 “咦,这船上怎么都没人了呐?”她再问。 刚才行来匆匆没注意,现在留心,忽然发现整艘大船就剩他俩,原来包括潭十洲、任云娘、天缺等数十海上老手全不见了。 “归期将届,大伙能抢多少时间便是多少,不管结果如何,总是力尽人事,其他看天……”望江关淡说,眉心却不曾缓解。 海鹥凄啼,远方低云雷生。 “对不起……”她明白,幽幽轻叹。 “不干你事。”拍拍她头,没了外人,他向来便对她亲匿自在些。 “如果,我能像上回帮天缺那样,也梦到大家要找的小岛就好了……”好难过,亦是不甘。 据说新大陆早早发现,而且近年与西岛、南海合作已完成泰半调查,不过探勘队惯来行经的海道却是凶险异常,不利经常船运。 而潭十洲年轻时曾以南海俗谚配合自绘图卷,偶然间找到一条便道,孰料回程却遽遭风浪,资料尽失,记忆中只知有座指向小岛,遍地星状白沙,岩石错综,节理模糊那面对着的,便是新大陆方向。 可近年探勘队或是由望家寨出港,或是由新大陆折向回航,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条便道,一次一次,倒造成不少人船两失的家庭悲剧,于是引起族间议论,原本不管海事的内陆头人与望苗长老这才对探勘一事注意起来。 “我……我再努力睡睡……”她也想帮他到底,也是尽人事。 “不用了!”他出手,正好抓住她因急奔而被长衣绊跌的身子。 “呜……”撞进他怀,为他哽咽。 什么天赋异能嘛,需要用到却老是无从施力,她恨死自己! “别哭,该说抱歉的是我,”望江关轻抚她发,无限温柔:“是我不好,漏了这分侥幸心思让你察觉,累得你头一回上船,却连这天高海阔都没好好瞧瞧……”他是明白她的,老为他一心执着。 她摇头,用力摇头。 不奢望高远宽阔,从来,她便耽于小小一隅。 “傻菂菂,你总是全力助我,怎么没想过我所作所为到底对是不对……也或许,一开始就是错的……”他忽然无限凄惘,连声音都飘然涣散。 “为什么……这么说?”她抬头看他。 霍地发现,他想做的事,她不觉便习惯不问理由了。 “将近两百年前,日暮穷途有心无力的望国突遭东夷霖族入侵,京城破灭,皇帝携子出奔……” 她听了想笑,怎么历史上每家皇帝都做同样浑事? 血脉呀血脉,那到底是啥东西? 可,望江关的表情让她无从轻松。没见过他如此困乱,她欲懂,更想解忧。 “其实东霖原本也无力统治整个望国,所以只象征性占了首都“江关”……” “啊!”她惊叫。 “对,那是我的名字,”望江关苦笑。 或者说,是他继承了死去大哥、也就是铮铮生父的名字。 “可是望国臣民却激烈反抗,东霖与望族两败俱伤,江关城也因而血流成河、几成鬼域,”望江关说着故事,眼色淡淡悲悯。“此后几十年,东霖励精图治羽翼渐丰,对一直力图复国的望族终于痛下杀手,以“贼”名力剿……” 她注意望江关只称望国,不像望太公他们老是“我大望、我大望”喳呼一通。 “总之,从此望国便由几支死忠臣族护着王室血脉一路南逃,又为了土地、水源、贸易或交通等问题一路争战,从东霖边境穿越白苗村寨,最后,才在一百多年前来到有无湾。” 她不觉便松了一口气,来到有无湾便好些了吧,听起来望国足足与人打了快一百年的架,怪不得至今仍规定男儿人人习武,女子亦须粗懂医理、包扎搬运。 “因为白苗忌海,有无湾一开始是无人地带,望族很容易便定居下来,努力发展数十年,总算在我父亲那代小有成绩,不过也因通婚、土地,以及百年来种种仇恨,终于在我四岁那年,双方爆发“望苗大战”。” 望江关远远看海,长吁短叹。 “那一战牵涉着东霖势力,死伤非同小可,望家寨几乎死去泰半男人,能留下都是武艺特高,要不就是当年被留在寨中保卫妇儿的后援人力,后来……” “后来就轮你上场了,是不?”她懂了,总算能将来龙去脉慢慢接上。 不过,这一切跟他做对做错有啥关系啊? 他轻哂,仰天凝望。“我从小便给所有人教,什么都得学,那一代人重温国破家亡的恶梦,很多事情的看法会跟后来出生或外地来的人不同。” 譬如望太公或钿钿对不,听说望太公是因天生足疾而没机会上战场,钿钿则新婚未几便没了夫婿。 唉,怪不得他做得特累,根本就是收拾人家摔烂的摊子,可偏偏老有人昧于时局、硬搬砖头砸自己的脚…… 轰隆── 不远处怒潮滔天,看是有海上暴雨形成,就连这巨吨大船都渐渐晃起。 但,那些分批出寻的小船却一个个至今未归…… “有时候我会问自己,该做人家怎样的主子,”乌云飘来,雨滴豆大打下,望江关却浑然未觉。“止战或好杀都不免兵祸连结,殃及后来,又是一代无辜。” “所以,你才想把望家寨的人疏得远远,到一个全新地方?”她顿悟,张了披在身上的外衣抱住他。 “不,别把我想得这么伟大。”轻轻推开,望江关步往甲板高处。 “在走到这一步之前,我也不知自己是这样走的,这些年做了许多,也没做许多……呵……”激浪打来,他躲也不躲。“之前没告诉你,东霖、西极与西岛三国战事若非由我搭线,不会这般顺利,甚至连当年那教妲己变出来驮你逃走的大鹏鸟,或许都该算作死于我和天阔联手。” 风张狂,却狰狞不过他自厌自恶的心。 一步一迈,离海愈近…… “望江关……”她喊他,声音却碎落两间。 船身一个摇晃,她脚下湿漉,滑跌离他更远。“哇啊!” 她让一击差点正劈船桅的雷电差点吓傻,又担心望江关情况,挣扎爬去。 “回来,你给我回来!”先前是谁教她没想清便不得好死的?如果他便这么莫名其妙葬生海间,独留她糊涂尘世岂不笑煞旁人。 再说…… “喂,我不怪你毁我城国,”反正她从来也未曾熟识。“可是你答应作我家人,而且给我好多……”她哽咽,总算捉住他袖。 “菂菂?”感觉身后紧实,望江关回了神。 风强两急,小小身子很是用力圈环住他,硬撑不放。 “这、这是怎么回事?”潭十洲夫妇由后舱登船,远远看到这幕。 “别忙。”任云娘阻止他动作,两人闪进舵舱,掌舵欲往邻近浮岛接应他人。 飘摇渐离,海上风暴本是忽来即走。 “菂菂,”望江关轻唤;看不见她,却知她仍害怕:“下次……” “下次你别这样了!”她抢话,止不住哆嗦,牙关咯咯作响。“要不等我学好游水再跳,至少我还可以拚着救你。” “菂菂……”真被感动,暖意涌上心头,虽然他从没打算寻死,方才那点风浪,对他这打小站桩立睡之人也不过寻常颠仆。“我……” “我、我想起来了!”二次打断,忽然她又叫又笑,指着远方那处渐行渐远的风团嚷嚷。 “快,跟着那雷电走!”她高喊,放了他跌跌撞撞直奔舵舱。“我梦过,真的,还有会跟船舰比快的大鱼,好多好多,一只跳的比一只高……” “是海豚!”潭十洲眼睛一亮:“对,那岛有海豚栖息!” ※※※ 雨过天青,真像梦境。 众人身上犹湿,踩在脚下的粗糙颗粒却提醒人在现实。 “真是星状结体!”海叔轻掬一捧,颤抖不能自己。 去夏,他两儿一孙为探这岛命丧幽冥;今秋,是否老天垂怜,让他为多年来前仆后继无惧生死的亲友弟兄见证这所费不虚? 碰── 巨岩另侧,是前去查验的潭十洲夫妇与天缺;烟火是预定信号,若连击两盏,便代表…… 碰── “找到了!”众人欢腾,是喜,是泪。 是得偿夙愿,亦匍匐感激。 “主子万岁!” “菂菂姑娘万岁!”她被抬起,像米袋般丢上丢下…… 第六章 晕晕然,听见望江关问她:“取什么名好?” “啊?!”沙滩松软,她踩了这步便错跌另处。 “下船这么久,还晕?”他抢扶,便也不放。 两人静静在潮间看海,去了鞋袜,卷裤挽袖。 其他人在身后起灶欢歌;望江关少见轻松,她看着莫名开心,乐透了。 “给这小岛取名吧!”他旧话重提。“它是靠你发现的。” “唔,叫……”她想了会儿,笑靥盈盈:“叫丰岛吧!”好名字可不? 呃,望江关忽然表情怪异。“哪、哪个ㄈㄥ?” “丰富、丰盛、丰足的“丰”啊?”咦?难不成她又弄错字了。 “一定要用这字?”怪了,没事他脸红作啥? “不可以吗?”她糊涂了。丰儿他娘明明说这是一个好字,所以才给他取作小名,等他爹爹回来再给正式名字的呀! “丰岛就丰岛吧,怎么这么巧……”他嘀咕,却被她耳尖听见。 “巧什么?”追着他走。“不重要。”脚步加紧。 “少骗人。”跑也要追。“没诳你!”速度更快。 “那就说……啊!”她又跌跤。 “你还好……欸?”他被拖倒。 “嘿嘿,”她压他身,形状暧昧:“从实招来!” “好好,起来再说。”拿她缠功无奈,再下去铁定让人误会。 她依言装乖,正襟危坐。 “是小名啦。”望江关试着板脸,却让她越瞪越大,甚至闪烁发亮的眼神瞧得毛骨悚然。 呃……呵……呵呵!竟还傻笑?!又离魂吗? “菂菂?”挪掌轻拍,却让她嘴上一句吓着手上骤停── “丰儿……”她说完便跑。 “不许叫!”他抢追甚急。 “丰儿。”呵,去跟大家伙说。 “菂菂!”哼,抓到便打屁股。 哇!是谁在这挖了大坑! 唉?!他没料到这般平息。 言而总之,今日够长,躺下歇歇…… 人情俗事,回家再说。 霪雨滴,答答连下数日。 主屋前孤立一擎天石柱,殷红凄怆,是血。 “快,主子掌印后第一次升堂。”街上人群奔走。 “迟家那宗外遇惨案呐,岂是难字了得……”几个望家打扮的妇人说:“想是那西岛女人不甘受骗,这才挺着足月大肚一头撞柱……” “也或许那女婴命不该绝,正巧碰上华大夫,”另头,男人们别有关心。“不知主子会怎样判那迟家男人,毕竟人家才刚新婚,回门酒都还没来得及请呢!” 不过转眼,议堂上闹哄哄挤满观众,落在屋外探头探脑的,更多。 “啧啧,剖尸取子耶,那娃儿一定身带邪祟,谁养了谁倒楣!”窃窃私语。 温河受雨暴涨,上村聚集了比平时更多的人,忡忡成慌。 “丰儿……”内屋门口,太叔公掀帘喊他,难得温颜。 他的礼服穿戴一半,手忙脚乱循家礼拜见。 “不妨,今日你身分不同,”为他整束,太叔公千叮万嘱:“记住,当人主子永远得气定神闲,教人看来胸有成竹,事情也就办成了!” 菂菂躲在床下,对着老人丑扮鬼脸。 他挪了身子挡她,耳边叨叨是太叔公说话:“反正一会儿你便庄重静默,师父们会帮你问案,叫你,只要点头称是即好……” “别听他!”菂菂也嚷:“他们会教你判那男人充军三年、女婴认祖归宗,然后那男人等不完服刑便染病死了,家道中落不说,女婴就倒楣成了人家后娘的出气筒,孤苦可……” “好了,就全听太叔公的,其他别想。”老人连折几截才勉强让他穿进先人遗物,原是准备让他兄长行冠礼穿的,现在却得靠着九岁不到的丰儿硬撑起来。 帘外哄哄,太叔公拉着他行步渐远。 “你要去哪儿?”忍不住,丰儿看着爬窗欲出的菂菂说。 太叔公不知何时不见了,吵杂不见了,屋里只剩两人,幽幽沉香。 “帮你做早饭呐,”转身推他:“时间尚早,你躺回去多睡点……” “睡饱才准起来喔!”她要胁。 柔柔轻笑,小虎牙很是可爱。 ※※※ “菂菂姑娘,您说笑了吧,这下村和渔村……咱一早上来来回回可跑了不下数通,别说您爹爹了,就连任疏狂和居明老人也是遍寻不着。” “咦?真的吗?”她装傻:“但我爹昨晚出门时就只这么交代啊,他说要去下村“任家酒肆”找任爷爷,然后同去渔村拜访居明爷爷。” “跟着呢?他没再回来吗?” “唔,我给他等门等到睡着,后来就天亮啦,”眨眼。“接下两位就最清楚了不是,一早上我来回应门就不下数通,爹爹如果真在,还会不出来见铮姊吗?” 她没扯谎,不过把睡着和睡醒后的实情挑着讲而已。 “你……”名唤镂镂的苗妪气结,说话又不及她流利。 “算了镂妈,咱就等大典时再见关哥哥好了,”轻拢发丝,铮铮语音里难掩失望。“正午大典,你爹会去吧,菂菂?” “这个自然。”她轻哂。 早叫你去你娘或望太公那儿歇歇不听,现在妆褪了,衣裳也教风沙弄脏,等中午给你关哥哥看到时可就不是最美的啰…… “那,我们就先走了,如果……”铮铮望了望自己已许久不曾跨进的主屋:“如果关哥哥中途回来,麻烦你转告她,铮铮在“老地方”等他。” “喔,好埃”她顺手拿起门旁扫帚…… 院里掉了一地树果,老让小鸡绊着跌跤。 还有那些被望江关捡回来的病猫伤狗,越生越旺,屎便也多。 “这三年,关哥哥多亏你照顾了,”铮铮转身未远,观望半晌,忍不住开口:“老听他夸你学艺聪明,什么时候我也有福气,能尝尝你巧心发明的糕点。” “四年啰。”她看铮铮,直盯盯望进她眼底。 “啊?!” “我认爹爹为亲,已经四年了。”她漫说,随手折了树枝绾发。“还有,铮姊也知我爹这人一心治事,吃用其实不太挑的,倘若铮姊真不嫌弃,回净苗寨前可记得让爹爹告诉我,小妹一定亲手奉上粗点,送铮姊一路顺风。” 望家寨为期半月的“馈神”祭典从今天开始,铮铮虽是几日前便来,但正好碰上望江关出海,一直没会过面。 霍然惊悚,直觉这越丑越让人习惯的女娃可怕。 那笑里藏刀的眼色分明是女人对女人,绝错不了。 ※※※ 呼── 这一觉睡的望江关神清气爽,掀了帘走出才思不对。 “菂菂!”门口一盅眼熟物事让他好气又好笑,会拿“眠香”迷他的人,全世间找不出第二个。 “这么早?”她闻声而来,看见他发现隐情也不紧张。“下回我该多放一点,五两好像太少……” “还少?”作势要拧她颊。“寻常人只能用上三钱就够好好睡上一晚了,你想谋害爹亲也不是这么办法!” “就知你厉害,这才用多了呗!”她吐舌,躲也不躲,直直瞅看他脸。 “作啥这样看?”望江关不自在,走往后院打水。 一会儿馈神大典,他这主礼之人可得沐浴净身。 “看你睡饱,眼不红脸不肿了,我开心嘛!”捧了毛巾跟来,还有豆粉。 本以为找到丰岛,望江关可以轻松些,谁知这两年不但议堂上越吵越凶,头人们不分节候私下约谈的情况也变多了,整日里飞鸽满天,烦不胜烦。 瞧他,明明昨日才从海上北返,今天开始又是望家寨馈神大典,届时望家九村轮流献祭,他明着得寨南寨北四处奔波,暗地等着却是更多地方协商、政治输送,匆匆然,又是半月不得休息。 “多心丫头,”他啐她,目光含笑。“让我睡了这么久,没人找来吗?” “有碍…”她从不诳他。 “透早,任爷爷便来跟你辞别,说是不想对着祭典人吵,打算和居明爷爷一同到鲸岛上逍遥几天,”掰着手指,如实数来:“后来太叔公、矿村头人、告大娘、望天阔、海爷爷……都来找过,我说你和任爷爷去了居明爷爷那儿,正午大典前必定赶回,他们就都说那大典上见也好没啥要紧,一个个走了。” 望江关失笑,好一招收放无痕的“顺水推舟”,东霖没了这鬼才多端的无艳公主,怪不得这些年撑来辛苦。 “对了,铮姊也找过你。”她帮他解发,一股股拆卸梳开。 望家男子不似东霖有半披散发之风,总是结辫盘实,再用素冠系好。 “铮铮?”望江关漱口净脸的动作顿了顿。 “是啊,她说大典前你若得空,便请到“老地方”会她。”闲话随脱,她说着浑不在意,取了豆粉和水,轻柔柔抹上他发。“你这头发可以和我木兰皇姐比美呢,几年前我看过一次,又直又亮,菡姐儿偷带我在夜里御风飞行时见到的!” “想家了吗,菂菂?”心思飞快一转,望江关挑了最直觉的问。 大典当前,铮铮那头势必是赶不及了,顶多接下几日,做主人的多用心,尽力让宾客尽欢、不生嫌隙便行。 “家?”她笑:“我在家啊,想什么?” “难道你真打算一辈子待在望家寨?”太愕然,来不及察觉心底过喜。 妲己呢?西岛呢?东霖呢?公主呢?说到底,他们不过相依四年…… 可那熟稔却似大半人生,连他也不由得怔忡惘然。 “等你真准备赶我时再说啰……”还笑着,她汲了筒清水放好。“剩下,你就脱了衣服安心洗吧,我去煮饭,保证不偷看。”调皮转开,脑中想的全是前几回梦里故意闹他的好玩模样。 原来,她偶尔在夜里遇到的丰儿,都是望江关不自觉的梦。 苦哈哈居多,小时候的他真没几天快乐。 虚掩柴门,她淘米洗菜。 水声哗哗,一同屋后。 ※※※ 伏暑天闷,“馈神祭”进行几日,平时防守甚严的望家寨难得洞开。 多年来“有无湾”的“望家港”在国际间打出名号,传统上以追思礼祭为主的馈神习惯也渐渐掺上不同精神。海上陆上,闹哄哄挤进人潮,观礼有之,商贸更甚。 这早,望江关等人依俗前往“玥池”祭祖。 嵢稂山系唯一隘口,也是“望苗大战”结束之地。 当年,望江关的父亲以一当关,死守着让余将残兵卷逃回来。 打竹板,说风凉,想我年少走四方 走四方,多荒唐,望家老寨得称王 得称王,为安邦,年湮代远渐不详 渐不详,亦无妨,有我老汉絮絮张 絮絮张,沸汤汤,流言漫漫定难匡 定难匡,便遭殃,谁…… “怪了,那人在屋外敲打半天,到底想说什么?”厨房里,她放下手间纱布,侧耳细听。 ……代桃疆,坐中央,历月经年累风霜;累风霜,富家乡,山南山北声名…… “别听了,菂菂,”身旁,约莫二十来岁的一位干瘦姑娘轻声细说:“那人想说什么是假,盼着讨赏才是真!” “讨赏?” “是啊,那是唱“莲花落”的乞儿,专往大户人家门口游唱说嘴,因为多是揭人阴私,所以被讲中的人总是花钱消灾,请他远远离开最好。” “原来是这样碍…”她好奇,“那如果,被讲的人硬是不给钱呢?” “乞儿就会越讲越露骨,甚至造谣生事,闹着那家人鸡犬不宁。”姑娘打了个寒颤,磨着米浆的粗手顿了顿。 “别怕末末,是在讲我们家呢,不干你事。”她知解,柔笑。 这姑娘便是常在望江关梦里出现的女婴,每逢寨里有事,他总记着将她调来帮忙,趁机重酬,好让她带回去贴补家用。 “可也不能让他继续乱讲啊,主子人善心好,我这……”迟末末穷掏碎银。 “别急,我还想听,”她阻止,只将窗牖推着更开,“最近告大娘和云表姨都忙,我正闷着没人讲故事呢!” “欸……”迟末末一顿,不知怎么回话才好。 “再说,望家寨的确怪俗忒多,”指向屋外大埕,语气不爽:“看,明明天热,却硬是不给马儿喝水!” 那是“立马”,寨里表彰老主子战马的仪典。傅闻有回残军深陷东霖包围,那马为了主人需水,硬是绝食不饮,后来更衍出男子将座骑绝食两日后赛马的习俗,说是魁星将一生吉兆,遇战皆捷。 “还有这个,”矛头转向迟末末这几日偷空在市集上贩卖的红绳,“没事男女还在脖上自绑红绳,怪丑的不是?” “呃……”不是两日前才解释了! 望苗大战最后,苗妾锑锑随着老主子同剑自刎,村人感佩,每年馈神时节,夫妇情侣皆以红线系颈,以示爱情坚贞。 “这样过分,拿人家元配亲娘怎么看待?”她怨不平,还是为了望江关! “唔,也对……”迟末末努力思索,呆了。“大家从来都是这么传这么讲,没想过其……” “咦?怎么不唱了?谁让他停啦?”她急急出奔。 沾着米浆的手指兀自滴水。 “天缺?!”瞧,那正打赏乞儿的黑瘦男子可不是……“哇!”又叫又跳,直把迟末末也惹出来探看。 “望大哥。”细声如蚊,却已是迟末末面对男子的最大极限。 天缺温和一笑,领着两个妹妹,带头走进家门。 “等、等等,天缺你让那乞儿别走好不,我还想听故事……”她不专心,扯着天缺衣袖,湿滑黏腻的米浆全数沾上,这件特地为了见她而穿上的新衣又毁了。 “菂菂……”他用口形说,神色不怒自威。 “好嘛好嘛,不听就是。”咕哝着,她嘟嘴吐舌。天缺越大越跟望江关当主子的那面相像,还是四年前她刚遇上的小哑巴哥哥好玩。 天缺怎知她想法,还以为菂菂女儿娇态,柔顺依他。 心欢喜,想为她撂发,却让她轻巧躲开。 “嘿,你回来的赶巧,”她跑着,比院里自顾自玩的一群小猫还快。“末末正教我做望家凉糕,一会儿你吃了顺便帮我给头人们送去,天热山远,拜托啦!” ※※※ 嘎~~ 渐近黄昏,刚从“玥池”回来的人群或三或两,全挤在主屋前凉棚歇脚。 那是临时为“馈神祭”所搭,每日由主祭的“上村”准备茶点,迟末末便这样由“旧苗村”调来,主供告大娘等一干主妇差遣。 “丑八怪!这一定是你干的!!” 突地,一阵怒冲冲的嘶吼传遍主屋内外,渐趋渐近。 她原在屋里滤茶,听到声音与迟末末偕同走出,一边揩手。 院里,望天阔正教猫狗大军团团围住,老少鸡鸭啪啪助阵,鸽群半空压回。 “欸,天阔哥,你确定自个儿找对了吗……去……”笑靥嘻嘻,小动物一哄而散。“咱家和你同姓,望家寨应该也没人姓“丑”吧?” “我就是要找你!”丑八怪还伶牙俐齿,以后准没婆家。 “嘿,原来我听错啦?”浑不在意,她转头对迟末末说:“方才咱在屋里分明听着,可不是一个姓丑名八怪的嚷嚷吗?” 凉棚里听懂她一语双关的人全笑出来,望天阔面色铁青。 “天、天阔哥,你也知菂菂她外来的望家话说得不好,您大人有大量,别计较了吧!”迟末末眼见情况不对,赶忙抢出圆常 这会儿望江关和天缺不在,余众又是看热闹或帮衬居多。 “我看是学得太好了吧!”望天阔闷哼,原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可瞥眼瞧见那奇丑又不知收敛的怪脸,忍不住更加嫌恶。 “承蒙谬赞!”她也气,每回看到望天阔便想起哑仆惨死,多为望江关不值,竟收了这么个莽夫作徒弟。 她东霖这两个“得天下”“平天下”的公主若真有用,又怎会让人十数年困锁深宫,更遑论大难来时,欲杀后弃各自逃奔…… “你……”望天阔怒极,不自觉掌间生风,脚下气蕴。 迟末末教他声势一吓,脚步绊跌,狠狠摔落硬地。 “喂!你怎么这样便打人啊?”她乱嚷,抢上察看迟末末伤况。 丝毫不管望天阔长拳蓄发,情势危急…… 碰── 拳掌交接,迟末末只觉自己快昏。 先前让菂菂差遣到“任家酒肆”取冰的天缺及时赶回,就挡在她们身前,还招有致,门户守紧。 “果然,我就猜这些年你跟着师父一定偷学不少!”新仇加添旧恨,望天阔虚攻转实,手下无情,以拳。 天缺没法儿,只得招式尽出,对掌。 拳走厚实,掌翻轻灵,这原是望江关武术要旨,依着学徒资质而有不同教法,较劲起来,竟也难分难解,各有千秋。 人群围拢,瞧热闹有之,惊噫有之,谁也没想到从来便被当僮仆养大的天缺竟如此武功了得。 瞧他,脚步未移,背上还背着大冰块哩! “你还好吧?”不理身后斗势正酣,她细察迟末末伤势,安慰笑道:“唔,脚踝肿啰,一会儿让天缺帮你推拿,他手劲温沈,不像望……呃……不像我爹爹总是故意把人整治的龇牙咧嘴……” “啊!”迟末末忽叫。 天缺为护她们,退无可退,直捱望天阔一拳,吐血硬撑。 “哎呀呀,我还奇怪怎么打了那么久,原来是教我们挡路了。”轻松站起,她搀了迟末末退让一旁,安好,转头,闲闲对望天阔喊话:“喂,丑八怪在此,你倒说说我干了什么啦?” “你……噫……”望天阔没想到她竟趁乱提起,更没料到天缺听了这话怒容骤生,招式转戾。 “对啊对埃”围观的群众也好奇,闹了大半天,望天阔最初是为啥来着? “你……”气乱急喘,被天缺攻着实难一心二用,望天阔咬牙切齿,语焉不详。“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会不知道?” “我做了什么?”指着自己,她笑:“这几天大小仪式的准备收拾、三牲五味的烹煮布置,甚至你早上在“玥池”畔吃到的凉糕、中午在隘村享用的午宴,还有方才凉棚里随意倾倒的茶水……咱女人家所做的事情总是多的连自己都数不清,请问你这大男人大英雄指的是哪件啊?” 人群渐生骚动,尤其妇女,个个叫好。 气煞他也,自古男主外女主内,从来祭典都是如此分工,师父到底是怎样教这丫头,尽让她颠三倒四,转黑为白? “放了“立马”那件!”他吼,排掌而出,天缺轻巧闪过,蓄了全力的掌风倾倒了半边篱笆,庭院里动物惊惶跳飞。 “你你……你赔咱家篱笆来!”激愤抢前,她没留神自个儿已不小心圈入战局,莫非天缺手快,望天阔怕是早把她打飞出去。 “你乖乖认罪我就赔。”望天阔对来,也是颇感头痛。 毕竟自己年纪稍长,又是寨里公认的武校头头,这样和天缺打下去,以大欺小的罪名想是躲不过了,学艺不精的声誉可最丢脸不起! “那根本是两回事!”她火大,抓起扫帚抢上:“这屋里屋外所有人都看见你将我家篱笆拆了,倒是你,一开口便嚷嚷骂我放了“立马”,证据何在?” “唔……”望天阔结舌,一时答不上来。 之前忽见大埕上自己座骑被放,吃饱喝足之余竟还跟旁处母马厮磨苟且,难看至极不说,今年赛马夺标的资格也没了…… 怒急冲天,他的确没及细想,直直便往主屋冲来。 为何是菂菂?为何他脑中所想的罪魁祸首第一个便是丑丫头菂菂? 情势变得好生奇怪,天缺这会儿忽成腰背受敌。一面虚挡望天阔愈渐收束的攻势,另一边,却是菂菂漫无章法却招招结实的扫帚绝技。 “天缺,你让开!”她嚷道,挥着竹把也是虎虎生风,气势凌人:“扫帚上沾有狗屎猫尿,打到不管!” 呃…… 有人讶得张不拢嘴,有人笑得将口中茶水喷扑出来。 纵然“立马”遭放确是件违背仪礼很严重的事,此时竟也成笑话一桩,没有这发生在主屋院内的好戏可看! “好了!好了” “住手!” 霍地,神仙般一对男女从天而降。 刷一声她手上扫帚教铮铮长鞭卷走,挪步欲追却让人身后抱紧。 “行了,菂菂,”是望江关,大掌抓下她张牙舞爪的小手,气息温沈吐来:“没事的,到天缺后边去,剩下我来处理。” ※※※ “启禀主子,经属下探查,大埕间“立马”确定全数遭人喂饱,不只望武校座骑一匹。” “这……”望江关沉吟,眼光速速在人群一转。 众间骚动,泰半是为明日赛马能否如期举行而忡心,真正介怀礼俗的老一辈人家则多留在“玥池”怀古,此事可大可小,如何欢喜收场才最需巧妙。 “由此看来,放这“立马”之人并非针对望武校,”公众面前,他向来尊重称谓,即使自己徒儿也给足面子。“或许他只心存善意,怜惜马儿天热受苦,不知望家风俗罢了。” 馈神期间,望家寨涌入大量瞧热闹办商货的外人,这样推论很是合理。 “可偏只有我那騄骡遭放!”望天阔不平。 “你那騄骡,平日脾气便不顶好了,吃饱喝足蛮力一挣,普通缰绳怎系得住它?”望江关微笑:“话说回来,若不是你那騄骡失了羁糜到处乱跑,说不定直至明日赛完,这寨里上下还都没人发现马群已遭喂食。” 话底暗指,赛马但求欢悦,本与仪礼所涉无关。 “难道,便让那人这样逃过吗?”望天阔性纯耿直,经过方才一闹,虽不致继续见疑菂菂,但总看不惯罪者逍遥,直欲追个水落石出。 “嗯……”望江关沉吟。唉唉,这天阔,怎么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若犯者真是外人,望家寨作为“馈神祭”的主人,又怎好按律法办?只怕到时更加为难,按他本来打算,这样模糊处理便好。 “关哥哥,大家……”铮铮一直在旁聆听,忽然纵身跳出,拱手为礼。 “铮铮?”望江关一愣,想不出她此举为何? “对不住大家,那大埕上的“立马”,是我手下镂妈喂的。”铮铮说话,眼色却对向望天阔,滴溜慑人:“镂妈生平第一次到望家寨来,不知“立马”风俗,我这领头主人忘了留心督管不周,甘愿代受望家律法责罚。” “这……这怎么可以?”望天阔呐呐,额上冒汗。 群众亦纷纷议论,碎碎漫言。 第七章 铮铮好歹也是白苗族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再说望律严苛非笞即杖,事关礼法更得夹棍伺候,怎好让这嫩生生俏怜怜的美娇娘受此折磨。 “有何不可?”移步孅袅,铮铮向前,逼着望天阔脸红心跳倒退一步。“望家律则,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铮铮好歹也算半个望家人,这礼法怎能让我仗着另外一半的外族身分就淌混过去呢?”虔心认罪的模样我见犹怜。 “我……师、师父……”被逼没法,望天阔哀号,转向望江关求救。 “嗯,铮铮所言不无道理,”望江关道:“按说这阻碍仪礼是个大罪,从重必夹棍致残,从轻至少也得鞭笞一百。”心知无论铮铮或镂妈都无须负责,只这会儿,正好让钝徒弟体会权通之法,他身上所负重担,迟早都要交人移转的呐! “师父!”望天阔大惊。原以为望江关会看在与铮铮奸情……喔不……私……也不……总之看在铮铮多年来为望家寨尽心尽力的份上从宽处理。 望江关继续说:“不过铮铮可算自首,又是代人受过,依律可减一半再半,剩下二十五鞭,按其女子身分减去五鞭,外族身分减去五鞭,最后十五鞭……” “主子……”望天阔急急打断,总算理会公私界划,不称师父了。“望家律法有云,“受者以德,减刑三一”,现在我不计较了,再给铮 姑姑减五鞭吧?” “对啊对碍…”人群附和:“本来就不干铮铮 姑娘鸟事,这罚不公。” “众议成城,依律亦减五鞭。”环顾大局,望江关微笑数算,像是理应如此:“所以,白苗铮铮犯这“立马”之罪,按律当鞭笞五……” “主子明察,”望天阔再喊,行了折躬大礼。“这最后五鞭,便让天阔代铮 姑姑受了吧!” “喔?!”他眼眉一挑,装作不懂。 “仔细想来,关于这事发展,天阔确有莽撞之处……”望天阔昂然,对着天缺和迟末末等人方向注目一眼,菂菂一直躲在暗处,不见表情。“再说,铮 姑姑大义凛然明快行事的作风教人好生钦佩,天阔因此自请替罚,请主子成全。” 半晌。 望江关忽笑:“也好,这五鞭,就让铮铮执法吧!” “欸?!”望天阔困惑,众人也丈二金刚不着头绪。 铮铮倒是知晓其意,解了腰间长鞭,迤逦委地。 “请!”几乎身随音动,长鞭如螣似蛇,虚晃卷来。 “啊!”望天阔按着本能格挡,手间一紧,竟是天缺直扔过来的扫帚。 “以帚代棍,兼施刀法。”望江关提点:“你不是一直很想会会“苗家鞭法”吗?挡不过五鞭就别再喊我师父了!” 好耶!一场恶斗落着以美人鞭舞收束,众人赞叹,热哄喝采,看着望天阔从左支右绌渐谙窍门…… 原来,扫帚也不是只女人家才用得顺手的东西啊! “太好了!菂菂!”迟末末抹着自己刚才因害怕和疼痛而迸出来的眼泪,开心拉着她的衣袖哭:“没事了,太好了……” 她没回答,从方才便只呆呆对着望江关看。 怆怆然悲酸想哭,不明白望江关为何回来却换了衣裳。 和铮铮同色,男女对款。 丰儿刚满十五,望家寨依俗安排他与镜鎏圆房。 “恭贺主子大婚、早生贵子、金玉满堂……”酒盏连杯,饶是他刻意锻炼过的酒力也自有不胜。 苦笑着,心底清楚太叔公让他早早生子的原因。娘亲这两年公开与居明叔叔走近,他的身世,顿时又成头人们猜忌顾虑的话题。 所以……他漫想……所以这场结亲不过是让镜鎏取种……所以,脚步迟疑……所以他和镜鎏都是教人利用…… 婴孩出世,他这名义上的嫡脉便可易人,长老们有个打从娘胎便在手上掌握的少主,一切便无须如此虚假了吧?! “快去,春宵一刻值千金,”几位头人师父催他:“早早添了白胖男娃,让老主子天上安心。” 嘎吱── 新房里,镜鎏覆帕端坐。 丰儿踟蹰,对这长上五岁的姑系表姊,他打小便敬畏居多,遑称柔情。 “请主子亲揭喜帕……喝交杯酒……”喜娘主礼,他一一照做,臆间乱针如麻,倒盼望这烦琐小节无穷边尽,持续着地老天荒。 可,终究只剩他俩。 以及菂菂?! “小心!”他眼尖,发现一身锦服的新娘竟暗藏短剑。 “别碰我!”镜鎏凄嚷:“否则我跟你同归于荆”拚了命的砍法,丰儿得抱着菂菂翻地数圈。 “为何?”桌底,他问的是菂菂。老这么突然出现,不顾危险…… “我不让你娶她!”菂菂在哭,搂着他颈子不放。“你说要做我家人的,我不要你变,我们一辈子做家人好不好?” “危险!”镜鎏杀势又来,他以肉掌相搏,鲜血淋漓,菂菂莫名其妙的眼泪却让他更痛…… “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她还是说。 镜鎏不见,喜房也不见…… 黑暗间,他只听见菂菂一遍又一遍问。 你是不是喜欢铮铮? 唉,“馈神”期间人忙事繁…… 连睡梦也一团糟糕! 撑头坐起,望江关瞥见几上服饰,窄衣宽裤、白布缠巾,照例由菂菂一手打点,井然有序。唉,他再叹,听那房外静悄,肯定又教她抢溜出门了! 自从“立马”那日,她老躲他。 “关哥哥,关……”摔不及防,铮铮兴冲冲推帘而入,却见他晏起不整。 那披发敞襟的姿容教她俏颜顿晕,情郎跟前,恁她多高身分都得当然放下,芳心激越,不像自己。 “菂菂不在,你自个儿招呼可好,”微笑以对,望江关一贯斯文:“我换上这西岛仪服就来,时辰将届,一会儿得烦你边走边说……” 今日“馈神”轮南村海祭,村民以西岛为主,他为人共主亦从善如流。 “喔,那我在屋外等你……”铮铮 边退边说,本想伺候更衣的想法,终是靦腆压下。 唉,一早三叹。 菂菂到底上哪儿了啊?这西岛包头怎系怎歪…… ※※※ 唉,“馈神”期间人忙事繁…… 连想事情都不得安宁! “菂菂,你在那儿啊?望大哥要急疯了!”过午,屋下迟末末四处寻人。 “怪了,先前不是还见她在院里削芋吗?”告大娘手持菜铲,一干主妇亦帮忙出声:“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该不是往南村寻主子去了吧?”有人问。 “望大哥刚去过,又往别处寻了……”迟末末答道,眼光落向天缺快马行处。 天缺大笨蛋!她忍不住,菜刀拿起便在芋薯上轻刻“缺”字…… 和早先划好的“坏爹爹”一道,轻悄悄小心摆好,人却呆了。 呜……她干嘛啊,连对着两颗芋薯都呵护翼翼! 烦!烦死了! 屋瓦上一干芋薯惹她心烦! 叫“父王”和“皇储”的那两颗放烂了待会便丢;叫“木兰”和“昭君”的干净净在一旁摆好;怀里兜了一条“妲己”遗世独立;刻著「哑仆”二字的早削好在篮里等着…… 眼前,就那颗划上“铮铮”的瘦长芋薯最是碍眼。 忍不住将它拿离“坏爹爹”更远,再远…… “天下多大?!为何你执意在这儿?为何你偏生喜欢他?”一个人嘟哝对着芋语自语,言辞恳切:“其他人不行吗?你明知他是敬你居多,却还费心尽力……” “菂菂……你在就快出来吧!”迟末末不放弃喊道:“告大娘要那芋薯熬粥,望大哥……望大哥只差山上没找了……” “烦死了!”不理屋下叫唤,她索性爬得更高。 有日帮着望江关检修房顶发现屋脊好玩,自此无事便爱爬上坐坐。天高海阔,阳光晃晃;浮云苍狗,风好舒服。 她睡着。 梦里全是铮铮。 妩媚娇妍的铮铮,风情万种的铮铮,成熟优雅的铮铮,众星拱月的铮铮;男人女人老老少少都喜欢的铮铮,可她偏不,就不喜欢! “你到底怎么了啦……”昏沉间,她被轻拥入怀,熟悉低叹,是望江关。“老这么漫不经心地睡,不栽落也晒伤一半……” “唔,你回……”她原想佯装平常,可话到嘴边,眼泪直掉。 怎么啦?她也想问自己究竟怎么啦?! 如果她知道就不用来烤太阳了,龇牙咧嘴,不经提醒还真没感觉,原便略显浮肿的脸一定更丑了。 “不要看!”她盖住自己。 忽然懂了,那是妒忌…… 因为铮铮有她没有,而她更气自己原本该有,可教药术控制,一时难解。 “不看怎么帮你上药?”望江关皱眉,端察她竟连手背、颈肩都晒伤了。 “那我自己来,”她欲抢,更想他走。“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别使性子……”他坚持,凉膏点上她脸,“这世界除我,大概连你菡姊儿都已管不动你,”弹指殢泪,指腹轻推,匀抹她伤处点点。“你啊你,空学一身细心顾人的本事,怎么就独独亏待自己?” 呜……为何他不干脆是个坏爹爹便好? 坏爹爹就给铮铮了。坏爹爹就不会让她变得这般奇怪。 坏爹爹就不会让她哭了。坏爹爹……呜……疼呐…… 坏爹爹的药都是制来专整她的啦! 暮色低郁,两人并坐,归鸟迂回,勾月渐明。 好难得,望江关没逼她下去,凉药抹完也便杵着,彷若他就专程来找她乘凉,看夕看云,看港看天。 “欸,今日“馈神”闭幕,我记得,下村晚间有场烟花盛会……”港湾那头,愈渐扰攘的人潮提醒了她。 这会儿,望江关该是人家主子,教她多占,踰矩了。 “嗯。”他淡应,不以为意。 烟花会重要,菂菂也重要,自然是一件处理过一件,他坚持。 “去啊,别让人说我碍着你,”她打趣,语气装小,就像大伙眼见为凭的菂菂,四年来不高不长丑不隆咚只偶尔怪得可爱不全惹人嫌弃的菂菂。“不然一会儿教铮铮寻来,你那套与她对款的苗衣可还在后院晾着,没法儿讨她欢喜喔!” “你……”望江关转头,看她半晌,欲言又止。 “我什么?”谈笑站起,忘了自己枯坐已久…… “你果然在意铮铮。”好大刺激。 “哇!”她脚一软麻,扎实实跌进望江关怀里。 “别走,”他捉她,牢扣不放:“把话讲清楚再说。” “讲什么……啦……”她挣扎,回望却登时怔惘。 “你在气我对吧?“立马”那事?”望江关脸上懊恼,那表情怕是连他自己都陌生。“我没认真让天阔和铮铮对你道歉,教你受委屈了是不?”连日苦思,这是他唯一能找出的答案了,只盼能寻出补偿方法,让她重拾开心最好。 她摇头,又点头,臻首垂落,好半晌不见表情。 “那日情形如此,换我是你,也会这般了结……”许久抬头,她目光飘远。“本来“立马”便是仪式大过实质,铮铮自愿领罪,大伙念她美丽多娇又是外族,加上你师父兼主子护航,望天阔火气再大也都得消,这样睁只眼闭只眼解决最好。” “可你……”望江关不懂。 相处多年,菂菂从不在乎自己容貌恶丑,遭人讥嘲也不大留心?他更不懂,这么久都不计较了,怎地突然介怀? “可我本来就是真凶啊!”她嗤笑,别转头去。 “呃……”望江关一呆。这答案不无可能,但他真没想过。 “除了我还能有谁?那日“玥池”祭仪,最后连天缺和末末都让我差去送点心了,整个上村大概不剩五口人,午睡有之,干活有之,真要查起,还怕我变法术抵赖吗?”她叹。“但,望天阔从头到尾没给我一个理由……” “哪怕他只说因为主屋最近也好,”她哭了,惹得他心间一抽,长臂不自觉环拢。“可他没有,就一口认定;就像大伙后来莫名其妙原谅铮铮一样,没人想过镂妈随铮铮整日与你形影不离,压根不可能做这事,就因铮铮她美、她人缘好,事情便算了结,雨过天青……” “凭什么?铮铮凭什么?”面对望江关,几日来努力克制的怨怼情绪便崩溃了。“凭什么代人受过?凭什么故作大方?凭什么义正词严?凭什么……呜……凭什么样样都做好兜好……呜……”作啥这样挂意铮铮,她不要,这般不像自己。 “菂菂我……”望江关恍然大悟,责己更甚。 原来是他急于安抚把事想浅了,结果反倒重挫菂菂一击,平白惹她苦闷。 “不干你事!”她推他,不要他安慰。“反正本来,我拉不回天缺那凶马时也在苦恼,不知该如何布局才算妥当……”理智析陈,尽管心口在痛,“如此处理正好,若让我这易犯众怒的丑菂菂认罪,铁教你公私两难,届时事态严重,可不是三言两语巧笑倩兮便可打发的。” 她躲,仓皇想逃…… “不对!”望江关紧抓不放。“你还有事瞒我……” ※※※ 入夜了。 月淡星稀,天空干净,正是大好天气。 “冷吗?”忽见她抱膝环坐,望江关开口。 “嗯……”摇头,将脸埋进。 远远,下村港市亮晃晃着,连晚风都淡染兴奋味道。 望江关没法,这样的菂菂教他撒手不开。 一个时辰有了吧?!她便静静坐着,高踞屋脊,不让靠近。 “还是饿了?”试着移近,这回她没再躲。 “欸,你说,”害怕着一张期待的脸:“在你心中我今年多大岁数啦?” 唔…… 他盯她眼,霍地懂了,白白担心许久,意外笑开。 “真是傻菂菂……”拍拍她头,大方在她身畔坐稳。“绕着老远,原来你是怕我和旁人一样把你当小娃啊?” “不是吗?”她认真。老这样轻拍她头、偷捏她脸,就没见他对铮铮做过。 “嗯,真切年龄我的确不知,不过,应该比你外表长上许多,”望江关轻松以对:“哪有黄毛丫头像你这般钻牛角尖?老早我便用画糖儿将你逗笑了。”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吞下毁容丹的秘密,应该只有当年地窖里的近亲悉知,除非…… “你呀你,当我医道学假的吗?有人不长个子也就算了,还颇没道理地越生奇丑,直往怪异发展?”忍不住皱捏她鼻,之前没跟她提是不想她害怕,毕竟这病他没把握,只求不是绝症便好。 “欸?啊?唔?喔……”她恍然大悟,笑着哭了。 笨爹爹…… 毁容丹是特炼术药,于体质无损,主要在改人形貌,随着年岁增长,合该出落得越美的寄主便将丑化地愈发彻底……可他……可他…… “你放心,我一定找到法子来治你!”以为她哭是为自己担忧,望江关哄她。 却也是心下赌咒,再难也要与之耗上。 呜……心好暖,她哽咽摇头,断续将当年没招全的实情说了。 “可有解法?”他听罢皱眉,微微愠怒,这东霖皇族的思虑还真令人费解,若说怕是菂菂太过媚丽招人觊觎,难道她这些年变丑了活着便好过许多吗? “或许木兰皇姊或菡姊儿知道吧,直待重逢那日……”她说谎,看着他好生感激,这样便够,容貌于她,从来不是重要东西。 “这……”望江关沉吟,兀自寻思。 近年情势丕变,东霖木兰因故失踪,至于妲己…… “不,不要想!”捧住他脸,真怕望江关会为她将皇亲寻来。“这样便好,我、我还不能变回去。” 恢复就不能待在他身边了!这些年……若非这副弱弱小小人畜无害的怪模样,望家寨上上下下哪能容她? “为什么?”望江关讶然。哪家女儿不爱娇?更何况她并非天生丑怪。 “除、除非你嫌我!”她一急,实话泄漏一半。 “菂菂?!”扯到哪儿去啦!! 他是怜她老受奚落;世人多见皮相,真能看进心坎的,毕竟小众。 “倘若你不嫌我,就别打主意想找解方,”她说着,隐忍不哭。“我不在意,真的,倒是你可得仔细想清万一我容貌恢复身分泄漏的后果!别说望天阔第一个就不服你,那些世代视东霖为天仇的望族本家又会怎样说话?” “菂菂……”望江关无言,忍不住轻抚她原该干净平常的脸颊。 他们是怎么啦?好端端聪明两人竟一同失常,他为她想,她为他想,都惦着对方多些,都忘了自己。 “别让我变,好不?”她求他保证。 恢复东霖无艳的容貌就不能再过菂菂的日子了,她不要,不要离开。 “行行行,不变不变,”他答应,感动却也更惑:“可你也得好好告诉我这些天在别扭什么?”既非“立马”受屈,也不是在意容貌,那他近来平白无端备受冷落的苦闷岂不白搭?十九岁大姑娘的心思果真难懂,望江关叹息认栽。 “我……”怔怔傻了,换她语塞。 是碍…别扭什么?自己究竟别扭什么? 作啥介怀铮铮行止?为何在意他对待心情?几日来焦躁不安的情绪怎么霍地停了?息了,静了,平了,缓了…… 几乎便可析数他沉沉心跳,一呼一吸,只在身边。 咻──咻咻── 碰!! “放烟花了……”望江关淡说,只在陈述实情。 她看他脸,登然明白。 方才浸溶在夜色里的一切一切豁然清晰。 “菂菂?”她忽来扑抱,压跌他平躺屋脊。 “别扭就别扭嘛,哪来什么理由……”咕哝着,她笑中有泪。“对不住,让你担心了。”烟花会是多大事情,而他竟执着与她穷耗? “真没事?”望江关回搂抱她,来不及细察心底一抹异样情绪,像是失而复得,又宛似拨云见日、终归偿愿。 “嗯。”声音发自他胸口,笑容愈多,环着更紧。“就一会儿好么?再让我占、占一会儿便让你回去看烟花……”是了是了,他是惦她的,悄悄便在生命里摆放一个重要位置,神鬼不知。 够了够了,日后连本带利,她怕无力偿还。 “你又想到哪儿去啦,菂菂……海 边屋顶,不都一样看烟花吗?”望江关摇头,宠溺揉揉她发,不过见她娇赖如常,心宽了也无暇深想。 咻──咻── “唔,不对,也或许这里更好……”他朗笑,扶起她手指前方。“瞧,人家那头是人挤人抢看烟花,我和你这般惬意,漫看人挤人抢看烟花。” “呵……”她也笑开,枕向他手臂静静靠着。 兴致是──这瞬间不依,下一刻便盼不来的东西。 碰!! 咻咻──咻── “欸,你该走了吧?”良久,她提醒他。彷若梦境归来。 好歹也该赶在烟花结束前让港边众人看上一眼,他是旁人眼中有守有为的主子,别老让她任性菂菂带坏。 “要走一块儿走。”话尾未竟,她早让他紧箍着稳稳落地。“天缺还在港边等你呢,可别教我失信于他。”不见她即刻应允,竟还强横不放,威胁呵痒。 她失笑,这等顽童也似的望家主子,怕是只有她有幸瞧见。 “走吧……”以指代梳,他为她轻整仪容,收了诙谐的眼光夜色间炯炯探来,煞是专注。“跟我走,嗯?” “唔。”她没法,对这男人她就是没法儿,顺搂他颈,攀着望江关半屈弯躬的肩背伏好。 这么赶,千里神驹也没他轻功好用。 “抓稳喔,驾──”他还真当自己是马,惹得她泪花直落,只小心不让他察觉。知他费了心想逗她解郁舒怀,她吸鼻欢笑。 “嘻……” “怎么啦?”亏他真气不泄边跑边说。 “没事……”只突然想起那头不久前寿终正寝的怪老马。 那是他捡回她的第一年,然后恍恍过了第二年、匆匆渡去第三年…… “没事就别逗我说话。”自加一句,“嗳,夜晚露重,方才忘了让你添衣。” “不,不冷的。”更抱紧,她心满意足。 黑暗间悄悄转出铮铮倩影,瞅望许久,怕是比两人贪看烟花的时间还多。 ※※※ “馈神祭”后两日,白苗一行由铮铮领头回返。 不似来程有溜索接驳蓬船代步,望家寨是有名的“进得容易出得难”的深湾谷地,循势北往,层峦翠障,于人于马都是极大考验,行旅辛苦。 “唉,怪不得白苗移居望家寨的人口越来越多,”铮铮叹道:“每回北上便得这么翻山越岭乱折腾,若我,也想就此陪娘常住不回去了。” “听这不像样的傻话……”铮铮的母亲钿钿微笑啐道:“在苗地,你可是人人尊崇的上神之女“嫘婺”,怎么一到望家寨就全泄底啦?” “现下又没外人……”她挽着母亲臂膀,难得撒娇。 打她六岁便被送回净苗寨依亲,说是长舅如父,实情却因钿钿当年乃叛逃有罪之身,无法继承苗教正统。 “没外人?”轻拧女儿手臂,钿钿斜睇随行护送的望江关一眼,嘴上含笑。 “娘!!”铮铮娇嗔,倏地臊红耳根。 “好了好了,不闹你,”钿钿抽捻绣帕,状似拭汗匀面。“倒是说正格地,近来那太公私下提问的喜事,你自个儿怎想?” “我……”轻咬下唇,铮铮苦笑:“女儿的心思,许是只有那呆鹅不解……” “会吗?我倒觉主子这些日子对你挺好,百依百顺的,”钿钿劝慰:“毕竟在众人跟前,男人脸皮较薄,只两个人相处时就不一样了。” “是么?”幽幽唏嘘,她能吗? 她能要到比百依百顺更真切的东西吗? 不觉水雾蒙眼,想着想着痴了。 “关哥哥,多送铮铮一程可好?” 隘村关口,铮铮打发随队先行,与母亲泣泪道别后,转头对望江关说。 “唔……”他正与隘村头人对话,蓦然看见铮铮神色,明白泰半。 人群迅速让钿钿支走,很快,玥池畔只剩他俩。 “乘马还是步行?”望江关问。 “只要与你,不走也行。”铮铮深情凝望;既已豁出,绝不靦腆。 “你……”他吸气,复而叹息。主动牵了两马在左,右手挽她,知她白苗畏水,远远离了湖水漫走,深入树林。 “冤家,原来你真想我走!”铮铮满足依偎,故意探他。 “冤家……”学她苗语,望江关说:“若你不走,如何能留?” “欸?!”她瞪大。“难不成你都知道了?” 知她这回南来,除了参加馈神,实则隐着一桩重大密谋。 第八章 望族本家与白苗族净苗寨间,关乎望家寨未来发展的势力分赃。 “嗯。”含糊以对。 知道与默认尚有距离,望江关辛苦拿捏。 可铮铮不让。 “那你怎想?”逼他。 “这话你问错了,”望江关摇首,残忍点明:“该问你白苗数百村寨怎想?强邻西极怎想?” 白苗情势复杂,政治上散分不同村寨,宗教却是统一。铮铮身分特殊,既是南白苗大寨“净苗”头人甥女,也是全境共尊的“嫘婺”;一年有半年得绕境掌教,被人当活神崇拜。近来更听说西极蠢动,积极与北白苗数寨接头,目的,大概不脱依傍在白苗最南的望家港。 “你……为何不问你望家九村怎想?”铮铮气苦。 男与女不是但求两情相悦吗?为何他与她这般乖舛? 血缘、政治、族群,角力、拉拢、斗争……她依着这些与他纠缠周旋了半辈子,好几次直想放弃,可…… “铮铮……”望江关欲言又止,看着她的表情无奈而凄楚。 不,别来了!铮铮恼着捂住他脸,不让他眼睁睁诳她。 “我要你说,亲口跟我说……”铮铮 悲泣:“要我不要?”只一句话,她求的不过是全有或全无,教她该放就绝不提起的一句话! 然后事归事,人归人,该爱该恨,清楚明白的创口总比暧昧混乱的暗伤好些。 半晌。 黑暗间望江关开始吻她。 自柔掌,酥麻麻瘫软她心。 “关哥哥你……你别这样……”她欲躲,脚步却不依,呼吸乱了。“说话啊你,别尽折磨……唔……”勾跌进那伟岸胸怀,不知谁绊谁…… 风过林稍,青天老远。 他闭眼,专致女体暖香,为得是情欲横流,无可自拔── 依着本能感官,理智会败。 这样,比妥善答她容易,比睁眼说瞎话容易。 比细数关哥哥到底利用铮铮几次容易,比面对畸零不全、根本不知自己所欲为何的望江关容易。 “你……你真想要我……”觑了空,铮铮急喘,抵着望江关心口,气咻咻,丽颜酡红。“这就是答案么?你的心……唔……” 呵,银铃般娇笑轻掠,铮铮信了。 望江关目送,唇脸间胭脂漫散。 他揩落,用的是菂菂为他细心贴放的汗巾。 每日每日,她便像人家媳妇般为他使劲打点,甘愿欢喜,从无怨言。 哈……哈哈…… 忽尔感觉无尽悲哀,船锚也似,拖着他直往深渊坠去。 他的心? 他的心大概被狗吃了,残渣不见。 近来,望江关似乎心情不好,连梦里都是。 “咦,这是哪儿?”菂菂环顾四周,仿佛有山、仿佛有树、仿佛有湖、仿佛有天有云有花有草…… 今天的梦忒怪,没一处看得清。 “大概是……我娘的墓地吧。”他不肯定,迟疑许久才答。 “那里吗?”她指着远方一处土丘……呃……好吧,眨眼前还是土丘的地方。 场景骤换,两人忽而便身在渔村;丰儿幼时与娘亲独居、现在让居明老人买下纪念的屋子。 “我不知道,”他低语,表情复杂。“那时,他们不让我去给娘送葬,后来几年更是没机会探望。” “欸?” “因为我娘不……不贞,”他解释,眼色更黯:“虽然望家寨不禁止女人改嫁,但我娘身分特殊……” “好过分!你爹也不是从一而终啊!”忍不住打断。推门而入,她拉他:“带我去看看,你好久没回来了吧?” “不……”他没动。“改天吧,最近时间不对……” 边走边说,场景又换,他与她回到主屋。 “为什么?”她追问。 “很快你便会知道了。”他苦笑,好疲 惫的脸。 天光犹昧,不远处,下村渐起喧嚣。 “我反对!主子和铮铮乃叔侄之亲,怎可议婚?!” “我赞成!主子和铮铮是亲上加亲,大好议婚!!” “我反对!你们根本就是贪图铮铮身后的苗家势力!” “我赞成,有人硬是不承认老主母身前丧德败行……” “你、你污辱先人!” “在下只陈述事实。” “事实不都还是捏造?”牧村头人忿忿,““馈神”那几日,我就见你们几人拉着月伯鬼祟商议,原来便为了套招圆谎!” “话可不能这么说!月伯年纪大了,记忆难免模糊……”旧苗村头人反击:“咱不过帮着推理真相还原当该,您说是吧,月伯?” 叫月伯的老人原在座下吃点心,突被点名,瞪大了眼。 “对啊月伯,老主子那几年到底有没有私下往渔村会主母?”“当年您是老主子身边执马,眼下除您,咱谁也不知真相呐!”人群哄然。 望家寨无论政务事务,原都只归头人私议,然而此事棘手,公开放论有助宣导,凝聚公论倒是其次,“任家酒肆”光做这几日口水生意便够吃许久,众声杂沓。 “俺……咳咳……”可怜月伯让满堂眼光盯着心慌,一口酒水噎了枣糕大呛。 “瞧,之前月伯分明是让你们威胁成招!硬栽主子不是望家男儿!” “喀,我说呢,当前摆明是有人看不惯咱陆商得利,卯起来挑拨!” “你……” “我?我怎样?”两造纷起,眼见便要干架。 “好了好了,”望太公与钿钿二长老从容站起,想是有番敉平之议。 “太公您评评理!”人群仰望。 老人家银髯及胸,当风端立。 “照我说嘛,”顿了顿:“主子当然是望家孩儿……”狺然微笑,“他玄外祖可是我大望历代功臣之首,大伙怎轻易忘了呢?” 欸……众声哗然,鼓噪更甚。 太公向来回护望江关嫡传身分,这会儿却迳自改口? 是耶?非耶?这桩联姻成或不成? 喧嚷间,主位上一泓深邃怅怅然独望天窗。 光尘纤洒,人群间一双哀眸悲怜睇他。 ※※※ “菂菂,你、你冷静点!”任家后堂,潭十洲手忙脚乱。 小丫头拗起来把自己下唇咬着鲜血淋漓,平常见不得她受伤分毫的大夫爹爹却只沈色郁坐。进来不到半时辰,一缸新开封的“留人醉”咕噜噜已喝到见底。 “别喝了!”她抢了他最后一碗,猛灌却引着眼泪鼻水出来。 狂咳着,嘴上絮叨:“要……要喝……我、我陪……陪你……喝……” “就凭这样?”望江关苦脸哂笑,揭了另缸新酒站立而起。 这回索性连酒碗也省了,仰天直饮。 “不会……我可以学啊!你别娶铮铮好么?”她扑去,冲势不收。 望江关脚步跟蹈,顾得了她顾不得酒…… 锵── 两人纠缠跌实,酒缸随后,哗啦啦是泻地醇醪,芳馨馨却是她身上息气。 那滴溜打转的目光深幽幽望进他眼底,交致缠绵的神色教甫方蜇回的任云娘愕然一惊。 “别娶铮铮好么?”她说,眼泪抹在他胸口,哽咽着自己再也收不回的女儿心。“以后我乖乖叫爹,乖乖喝药,乖乖做望家主子的女儿……呜……你别娶铮铮啦,菂菂和爹爹相依为命不好吗?只有菂菂和望江关不好吗?” “别哭碍…”后脑击地,望江关登时轰然。 倒觉这样昏昏噩噩一辈子也好,抱着她地老天荒也好。 只有望江关和菂菂两人相依为命也好,依着感觉无须深想的世界多好。 “回答我,你一定得娶铮铮吗?”伸长捧住他头,心疼掉泪。 “嗯……”半晕半醉,他忽见任云娘夫妇眼光,陡然回神。 “理由呢?告诉我理由?”教他抱起坐正,她留心他刻意疏远。 “不就是议堂上说得那些吗?听了几天还不够?”轻抿薄唇,他先站起。 “不够不够!他们都只在说他们自己!”她赖着,语气幽幽:“都要你替大局想、替祖宗想,可你呢?谁替你想?谁替你开不开心快不快乐想?” “这些我自个儿会想。”望江关接过任云娘递来的解酒茶,一饮而荆“云姊,麻烦帮我照顾菂菂,抱歉得紧,把你屋子弄脏了。”举止匆忙,刻意不看她。 “不妨,”她望着地上丫头,知解叹气:“去吧,太叔公和钿嫂来了,在西厢偏厅等你。” 菂菂低泣。 “是啊是啊,云娘和我会劝她,多个娘亲也没啥不好,家人家人,住久了习惯了就不别扭了,亲亲爱爱就好似你和你爹现在这样,对吧,菂菂?”当下唯一搞不清楚状况的潭十洲猛打哈哈。 任云娘生平第一次对着身旁“愚”夫笑不出来,气氛极冷。 “你、你还没回答我……”只有她置若未闻,追着那欲走之人要答案。 以前不是没有其他苗家要寨提议联姻,若真仅为望苗关系偏安一隅,望江关胸臆间当有无数对策,没理由走到这步棋。 “作啥是铮铮你便答应了呢?”她仰望,眼泪扑簌落撒,“你真爱她?” “不,”他即答,面对她下意识实话出口。“……可我欠她许多。” 企图去爱,也算偿还。 “呵……”霍然惨笑,她对着满地残藉大哭。 望江关早走,狠了心不留。 ※※※ 结果,那呆子还是没为自己想。 她了然,气苦也莫可奈何。 一个人到底能把自己困锁到怎样地步?少女时代她总对着不自觉便深蹙眉头的菡姊儿纳闷,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妲己耶,至少御风咒一起,姊妹俩遍出皇城绝无问题,可菡姊儿总说:“太天真了,菂菂,咱不行的……”轻哄她睡,一夜一夜。 后来,她的生命遇上望江关,宽怀温柔,坚强顽固,另一种上天下地无所不能,他带她走进世界,从梦中醒来。 头一年,望江关几乎取代菡姊儿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或者更多,渐渐,她在他潇洒自性下看出矛盾,渐渐,她看透他苦。 原来又是个困锁之人,担了太多,解脱不开。 然而,执缚妲己的是亲情、是无处仰赖的胆小,执缚望江关的又是什么? “别逼他,”任云娘为她斟酒,“想他大半辈子都是这么无情无欲为别人过了,也许……”顿了顿。 “也许他早就不知该如何为自己活……”她接口,狂饮数盅。 “你知解就好,知解就别逼他,”任云娘叹气,再开新坛。“你别看贼表弟好像温柔敦厚,和煦亲切,其实他最是无心……” 无心之人是不懂爱的,无心之人连自己都不爱。 “醉吧,醉吧,云姑姑陪你喝,事到如今,无论你高兴痛苦,铮铮都是非娶不可,”咕噜咕噜。“总之你听云姑姑过来人一言,感情真是可以相处培养的,倘若贼表弟真打算爱铮铮,及早了断这磨人情思,对你对他都好……” “我……我不……”酒力上冲,她脑袋明白,语言却不听使唤。 “别跟我说你不爱他,”任云娘也有些醉了,倚着潭十洲妩媚咯笑。“想当年,咱也是轰轰烈烈闹上一场来的,许是铮铮也看出你爷俩相处古怪,这才半推半就让太公和钿嫂逼婚。” “我……我没……”唉,她说不清楚,丢了酒盏摇摇站起。 “记住啊,别逼他,感情可以一时激动,关系却图的是长长久久,”任云娘身后叮咛:“人嘛,除了亲子天性,其他关系都说不得准,缘份情份,想修还不容易吗?不过就是俩心俩意兜在一道……要兜在一道呐……” 呜,这道理她还不懂吗?路边游走,她情泪肆流。 可望江关就决意和铮铮兜在一道了,他决意呵……连自己的心都不好好一问。 可她也决意和望江关兜在一道了啊!好早好早,她便没了自己。 “回来啦!!”望江关掀帘见她,好开心表情一亮。“船厂那儿有趣吗?迟家姑娘可好?” “嗯!”她正打水洗脸,回来前虽然已经换去酒衫,但几日来精神委靡,怕是让他发现就糟了。 “你瘦了?”他端详,盯着她看了又看:“船厂那儿伙食不好吗?怎么才去六天就……” “你竟知我离开多久?”她忽问。出门前她只说想去迟末末新工作的地方探探,说不准几日回来。 “欸……”望江关一愣,没注意自己下意识便这么惦着她不在的日子。 一种古怪、陌生又乱糟糟的感觉隐约在脑间成形。 “喔,我知道了,没人烦你的生活很好喔?”不忍见他迷惘,她说反话;拎了包袱往屋里边走边说,故意俏皮:“清清静静,自自在在,想写情书给铮铮也少了讨厌鬼在旁捉……唔……” 他突然身后抱她,靠近才觉好大酒气。 “别说了,菂菂,你知事实并非如此,”下颔抵住她头顶,大手轻抓她仓皇间无处摆放的掌心,扣实环紧。“你知自己是与铮铮不同的,”磨蹭她发,望江关沉沉吐息:“这屋里少了你,连根针掉了都听得见……” “可你还要娶她……”她不敢问,怕一问让望江关理智清醒,好不容易恋她的手便要放了。 “菂菂……菂菂?你还在吗?”咕哝着。 呜,他明明就把她勒得透不过气,还说醉话! “嗯。”她答,泪流满面,好几日委屈的份。 望江关叹气,迷迷糊糊抹着她脸上水珠,抱了更紧。“下回恼我就直接来骂我吧,不要三天两头就失踪走人,你总自由地像小鸟一样想飞就飞,我却只能人前镇定私下发急……” 可恶,这人,她想咬他,却无力稍动。 “总之……你回来真好……”他的身子渐渐瘫软下来,重压她往屋里跌去。“你回来我就安心了……” “你……”她傻住,趴在地上看见屋里一片凌乱。 好几坛老酒空倒,屋角点了眠香。他到底苦恼了几夜未寝?要这样对付自己? 背上,望江关依着她体温睡沈。 她不觉便随了他满足而笑。 “望……江关……”她低喃,第一次轻唤他名。“你可知我根本无法恼你?你可知我根本无法生气?”甚至无力指责他注定的负心薄幸,无论对铮铮,或她。 她已经恋他恋到分不出亲疏远近了,是爹爹,是主子,是兄长,是知己;他是她生命全部、唯一,她的爱惊世骇俗,甘愿自锁,但求同悲同喜。 ※※※ 后来,他们都不喝酒了。连铮铮这名字也默契不提。 她不再问他是是非非,不想见他苦恼;她要他记得与她一起的每件事都快快乐乐,她要他每天开心不完;离望苗大婚还有一年期限,在那之前,他是她的。 “欸,听说峦山上野樱初开……”清早,望江关吐纳练功,她喂撒庭中小鸡。 “是啊,野樱从初开、盛放到落尽都美,我一直想让你好好见见,可惜前几年都刚好有事。”练罢收工,望江关擦汗着衣,她习惯递水,顺手抹他额上未净。 “怎样?我看我把丰岛之行挪了吧,这大半月先往木村和船厂那头忙,趁空还可以往山里踅踅?”他兴冲冲提议。 “……”她讷然。不经意提起,原是当话题闲聊。 这几月望江关宠她过头,怕是连他自个儿都没发现。 “不想去?”见她发呆,他猜。 “唔。”摇头。轻轻往他怀里偎去。 “菂菂?”舍不得拒绝,他只一僵。“我浑身臭汗。” “不,很暖……”她轻蹭,依着感觉行事。能这样恣意妄为的时间不多了,旁人见怪就让旁人猜吧,她知望江关不会多问,问了两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唉。”他叹气,柔柔环紧,也不知他心底怎想,终是任她。 一会儿…… “对了,天缺那信我回了喔!”她离开,赖够了拿起扫帚。 “嗯,说了什么?”背对她整衣,看不见表情。 明眼人都看出天缺那信是来求亲的,可被菂菂一放月余,前几日他忽然想起问她,还无端惹她一顿脾气,谁知这会儿她自己提起,望江关心下惴惴,些微紧张。 胸口处微酸沉闷,不知是何意绪。 “唔,照你叮嘱,诚心诚意实话实说地答啰,”她边忙,回想著书信内容:“我说我就喜欢望家寨,就喜欢这间屋子,就喜欢喂猫喂狗喂鸡喂马,就喜欢和那些骂我丑丫头的死小孩臭八婆吵架,就喜欢把自己搞得浑身脏兮兮不像公主……” 她回头,看见他怔忡表情蓦地一顿。“我、我这样说不好吗?” “不……不是不好……”刻意撇开为这答案感动莫名的情绪不管,望江关只觉头痛。每回扯到天缺她就装傻,扯到未来她也装傻,再扯下去两人气氛就怪了,怪到他不敢深想。 “那就没问题啰!”微笑作结,她执着扫帚轻快走开。 院里照例飞来许多信鸽,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很快,日子在一种极暧昧的危险平衡间渡过,这时离大婚就只四月。 荷月初夏,主屋内难得摆酒,宴请望太公与钿钿二老。夕阳迂回。 “嗯,巩固商线当然是重要的事,但你……”望太公手上旱烟一管,徐徐吐息。“芙月便要北上大婚,这事有这么急吗?” “是啊,主子何须事必躬亲,”钿钿帮腔:“更何况,不是前月才出过海?”也是带着那小丫头,她斜睇。 “那时是与西南洋代表在丰岛会盟,这回是为了南海商线,”望江关耐心解释:“再说云娘最近得卧床安胎,除了我亲跑一趟,怕是阵不住南海霸商。” “也是……”望太公点头:“我瞧十洲那小子最近开会怎么老是魂不守舍,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你去就去,作啥随时都带着那小丫头?”眼见望江关坚持出海,钿钿忍不住,趁着菂菂往厨房忙去时将女儿信里的疑惑提了。“该不会你连婚后都要拉着她与铮铮同住吧?小丫头今年到底多大岁数?咱是不是也该替她找个婆家啦?” “多谢钿嫂关心,”唉,早猜到两老不会这么轻易放人,他拱手,按着先前编好的谎话说道:“其实,此番带着菂菂,便是要将她交予天缺,小俩口年岁相近,咱作长辈的也是乐见其成。” 至于他心下另有打算,那是连菂菂都还不知晓的事情。 “是吗……菂菂,恭喜啦!”钿钿朝着厨房作嚷,没料到这棘手问题如此容易解决,衷心笑开。 看来是女儿婚前多虑,一会儿得命望江关捎封情书安她心才好。 “不过,这天缺……”沉吟间,望太公别有想法。“我瞧他近年在海外发展势力越大,咱当年那养虎为患的顾虑是否……” “让让让让,切西瓜啦!”砰咚,人头般一颗西瓜插了把大刀亮晃上桌。 “你你……你这丫头想作啥?!”钿钿看着那卡在瓜皮上要落不落的大刀,一向柔美温雅的语音也不禁拔高起来。 望太公看似沉稳,连人带椅却不住后退…… “没什么呀,”她哈哈,轻舔手上红汁。“我个小力弱,这刀让我砍下去就拔不出来啦,只得央求爹爹帮忙。” “菂菂,下回就直接拿刀拿瓜出来好了,”望江关问笑,表面努力正经。“瞧,这刀被你弄钝,还没有我手掌好用。”啪── 大红西瓜应声两半。 一左一右,正对望太公与钿钿两脸。 于是,这顿宴无好宴很快便完事结束了。 余晖犹染,家门前两人对吃甜瓜,乐极欢畅。 ※※※ 天清高,风微暖,女儿独倚,夜将沈。 其实,她一直不明白望江关为何此趟出海。 南海巡游老早结束,所谓“霸商”也不过嗓门大一点、身材粗勇点,醉起来连她这种彻底毁容的丑东西也会不小心放肆轻雹然后教望江关怒拳打晕的场面混乱点…… 呵,她笑了。 其实她一点也不介意望江关此趟为何出海,为何突然换了商船改客船,为何由南往东,还沿路追踪一艘名为“菡萏”的楼船去向,渐趋东北── 他们的时间不多,海上陆上,相陪一刻便是一刻。 “在想什么?”望江关回了鸽信,执衣靠来,圈拢了便顺势没放。 “没有埃”见到他,就只有更开心的份了,谁还记得方才胡想什么? “还说没有,”他远望,跟着她看向海月初升。“瞧你,笑得这么高兴……” “喔,我笑得高兴碍着你啦?” “当然不是,”望江关环紧。“真希望将来你一辈子都这么高兴快活。” 他又叹气。唉,这趟最煞风景的便是他老叹气。 “对了,之前你正说的故事还没说完呢,”转移话题,想分他心,此时此景,将来太远。“望太公他们作啥老是猜忌天缺?说什么养虎为患……” “因为……因为天缺他爹娘是教望家寨所有人逼死的……”糟,提错话题了,他下意识搂着她更密。 “嗯……”她手覆他指,一节一节,轻暖摩挲。 望江关理解,温存贴她额鬓,出海后受她影响,行事但凭当下意欲。 似乎,自从去夏屋顶一谈,他便慢慢依赖起身旁这朵解语花;奇妙行事,特异个性,体贴更甚美丽。 “我没事,只想让你多明白天缺一些……”他说。 了解了,让她转份对待心思,心转了,她的未来至少便有份着落,天缺对她是真心诚意,他……即使不舍也可以放心。 “你又……”她知他的,老想把她往天缺那儿推。 “听我说吧,”他也知她,换了理由:“这些话我放在肚里发酵发烂也好多年了,有你在,说出来也容易些。” 可恶,这人,好容易便吃定她。可恶,她搅他手指。 望江关低笑,任她。“你可知,天缺其实只聋了一耳,说话是不成问题的?” “欸?”成功引去她注意。 “当年天缺他爹娘违犯禁令,造成天缺这生来带残体弱早产的孩子,本来,头人们只决议将孩子处死,让天缺他爹另取苗妾残忍了事,但……” 但望骐坚不另娶,护儿心切的爹娘更是连夜闯进主屋绑架当时才十一岁的望江关,最后,在众人围剿间,望骐夫妇双双惨死。 喔,她懂了,所以当年参与的长老头人们都对天缺有分又愧又惧的矛盾情结。 “望骐夫妇死后,天缺的去留重新成为争执问题,小小幼童当然无害,但等他长大成人,又知晓自己身世……” “好了好了,别说了……”她心底呐喊,感同身受的酸楚油然而生。这傻丰儿,又跟迟末末那事一样,明明不干己事,却因为被人推上了主位,莫名其妙担了责任,忧忧抑抑扛了大半辈子还不得解脱。 望江关哪知她全副心思早放在他身上,认定不改,遑论转移。 他续说,殷勤恳切。“那时头人们猜忌望骐夫妇都是一代名门,天缺想必也天赋异禀。我以身作保,收了天缺做僮仆,私调哑水让他在人前说不得话,欺瞒身世,不教他文字武功,直到寨里情势开放,这才安排他让任老收了作义子,学书学话,学武学商,渐渐让他明白了自己过去包袱……” “所以,”他低看她:“今日天缺有此傲人成就,比起常人格外不易……” “那又如何?”她回望。“天缺是好人我便一定要嫁吗?不问我高不高兴?” “菂菂!” “而且,听你这么一说,我更不能依他,”她挣开,又恼又苦气坏的表情。“你不觉得天缺喜欢我的心思很扭曲吗?我外表丑怪,个性也不讨喜温柔,这些年我和他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过数月,他凭哪点爱我?” “你这呆子,”她推他,施力不轻。“天缺恋上的只是“丑”菂菂而不是“真”菂菂,我要这自卑大于自信的夫婿作啥?我要那虚假梦幻的未来干嘛?!”火大了补上两脚,说着跑开。 “你……”没想过她如此通透。 这菂菂,越让他明白了解,越教他割舍不下。 第九章 天低郁,风惨澹,男人凭立,夜已深。 她在他梦里睡着。 凌波透窗而来,涛声反覆。 她睡着,忽醒。 “丰儿?”好久没这么孤单了,她怕。 涛声反覆,月光似水。 “江关?”甲板上孤立一人,火折颤动。“是你吗?江……哎……” 踩着裙摆,她惨跌。 咚一声还来不及和船板贴实,整个人便让望江关捞起,暖掌覆来。 “唉,怎么总是大意?”心疼匀捏。 “都是你啦……”现实里她极少穿裙,反正身材矮小如童,便专捡料子轻暖舒适的孩儿装穿。 “穿裙不好吗?”低叹,轻抚她脸上血色殷红,触手粗糙,分明和她眼神透出的年龄不符。“以你正值青春年华,是该好生打扮。” “你嫌我丑?”作势咬他。 “当然不是。”望江关哂笑,捏抚她唇。“只是我在想……” “想什么?” “我在想……”眼色款款,含蕴怜惜。“倘若,当年你没遇上我,抑或,遇上的是不那么自私的我……”可不,女孩家最是如花般美丽灿烂的几个年头,全教他辜负蹉跎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她觉怪,忽见他手上一纸书信,匆匆抢过,只见密密麻麻的西岛文,她不全识,可通篇“菡”字却是清清楚楚。 “菂菂,我找到你菡姊儿了,”望江关柔声解释,细说他白日里无法出口。“她似乎嫁予西岛玄玥王储,舍了妲己名号隐逸道出,若非近来由那“菡萏”楼船领航的商队表现太过突出,我也极难做此联想。” “……”她无言,盯著书信傻愣半晌,再幽幽看他。 “瞧,远远那灯火通明之处便是玄玥。”望江关抬手指向,表情复杂。 “咱现正在它应铎外港泊船过夜,明早便可登记入境。”他续道,笑容间离情依依,“虽说那王储夫妇向来行事隐密,但这几日正逢玄玥“芙茜花会”,你菡姊儿身为王妃定会公开露面,届时……菂菂?” “你不要我了?”豆大泪珠徐徐下落。“你打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我……”他咋舌。既不能说是,也并非不是。 当年没能为她及时寻亲,硬是结成了这番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人情缘,如今,自己再不能还报她全心全意,或许,将她送还妲己,也是好的…… “不好不好!”菂菂捶来,梦里她总能听懂他心语。“呜……你说要做我家人,你说希望我一辈子高兴快活的……”呜,哭地眼泪鼻水,哽着呛了狼狈。“咳咳,你骗人……明明说好不让我变回容貌,可你还是偷偷找我皇姊……咳……” “不是的,菂菂。”他焦急,慌着替她收拾。“我、我想要你啊,想和你酸甜苦辣结伴同行,想和你说说笑笑一生一世,但……”这后辈子该算许给铮铮了,更何况望家寨重担难脱。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呜咽着,捶完又推,忙站又绊跌身子。 望江关欲拉,却教她抱势一倒── 两人顿时上下相对,他掌护她脑,她手抵他心。 “菂菂,我是认真的……”气息紊乱,他也苦。 “呜……你好可恶,”恸极大悲,她凄嚷。“反正这终归是你一个人的梦,随你爱怎么哄我都……” 望江关突吻上她,贴合,情深意切。 潮来,潮往,燠热难耐。 她忽醒,意识迷离,挣扎回神── 噫?! 谁知觉来更似梦境,他真吮她,以唇以舌,极致缠绵。 “唔……”颊畔吁息,咻咻,软暖。 暗哝,温濡,他呼吸熨烫…… 她战栗,因为陌生。她越趄,因为太喜。她僵直,任他亲啄爱怜。 烧灼一室轻氲,撩拨如火。 “菂菂……”呢喃低唤,他认定她即将离开。“菂菂……”他想着无数故事,历年点滴。“菂菂……”只当从此异路,情殇欲绝。 许是吻着浑然忘我,望江关没发现身下轻挪,更次地,两心随绻,贪恋窃欢。 仿佛梦里月光似水,泻落两人两身银白。 波澜崩裂,窗外涛声。 ※※※ 西岛.玄玥之地.花潋王城 玄玥不愧是海上第一大国,“芙茜花会”较望家寨“馈神祭”有过之而无不及,扰攘更甚。 “快,午时已到,陛下将为万民祈福!” 他与她几乎是被人潮簇拥;拾级而上,遍地莲开,川流涓涓。 “哇,蓖梳掉了……”推挤间,菂菂回身要捡。 “小心呐!”望江关快手捞扯,“好险,差点教人撞倒!”他庆幸。 “真糟,”可她懊恼,抓握一头散发。“装扮乱了,好丑!” “一点也不……”小心避开要道,他让她站立池缘,拆了自己领巾,为她结发。“喏,如此可好?” 菂菂含羞,呐呐低垂臻首。 今日她一身素白宽袖短衣,豆绿色印染高腰麻裙,绣衿上斜簪缅栀,风掀来衣裾楚楚,清新间透出可爱。 “这面纱不热吗?”伸手欲掀,教她躲开。 “唔,走吧,”闪身绕后,她推他。“还说要去护河口看玄玥王家?!再让你这般慢吞龟步,连只路边蜗牛都比咱爬得快!” 望江关莞尔,却不减脸上抑郁。 轻轻执她小手,握实了,不自觉越拉越近…… 唉,离别真到,他还是无法出口。 菂菂怎想?忆起前夜贪快情难自禁,后来竟发现她不知何时已醒,骨碌圆睁,静静看他…… 唉唉,吻了脑袋就坏掉了,今早他又不知不觉对她窃吻。 规规矩矩从额上点下鼻尖、颊畔,菂菂红臊了耳际也由他轻薄,屏息着,怯怯小舌舔上他胡髭。 乱了,全乱了…… “咦,看那红紫镶边的白莲?!”她忽嚷,兴奋手指前方。“原来从前菡姊儿说的都是真的,我还当她哄……” “菂菂!!”唔,河对岸好熟悉一声呼唤? 凝眸抬眼,不自觉眼眶红了。 她明明连面纱都没揭下…… 王城高处,循着众声喧哗,一波波,如浪云叠扑,她那五年未见的妲己皇姊惊喜交集,忘情间踏莲而来── 说不出,就别说了吧! 望江关凝睇在后,将她稳稳推前。 时候到了,菂菂自会明白。 “不!”她凄喊。 原来前晚梦里是真,那是诀别,他早打定弃她?! “望江关……”悲愤转身,周遭好奇看她。 人呢?那人呢?她欲回找,群众却渐阻隔;争着看那河上佳丽,可是传说间中土逍遥派的凌波微步?抑或神州大陆上古墓传人? “你出来!你给我出来!”人墙蜂拥,她挣不过,倒退着反离河岸越近。 “菂菂!是你吧,菂菂?”妲己急奔犹唤,声声情挚。 “呜……你说要我的,你说想和我酸甜苦辣结伴同行的,你说想和我说说笑笑一生一世的……”泪水洒将,她索性捂耳,硬挤蛮闯,仓皇间母语尽出。“你还偷亲我,舔了我满脸口水……” “啥?!”她被撞向一处艺摊,那武师刚巧打东霖来,骤听此话瞠目结舌。 “你明明爱我,”旁若无人,她朝着每个她能望见的角落自顾自喊,“你明明比敬铮铮还爱我!” “菂菂?你在哪儿?菡姊儿看不到你?!”妲己自较远处上岸,也遭人群所阻。 “呜……你好狠心,”泪眼婆娑,她忽见武师腰间长剑,“反正我原先也对这一年结束后没多打算,倒不如便这样死了干脆!” 锵── 长剑截断。地上碎落一串冰糖葫芦。 “你……”这情景好熟,又望不见人,她气苦。 拗执拔了架上双刃再接再厉── 咚咚。两颗稀泥渍果。钢刀四折。 欸?!这头也有好看的!人群渐拢。 不过几个转瞬。 艺摊前刷刷刷利斧凌空、尖矛委靡、匕首散飞、精锤崩裂……哗啦啦无数烂钗烂蓖烂瓜烂玉烂糕点烂字画陈尸满地……哇啊!一干小贩忙不迭搬挪摊位远离是非,匡琅琅碰锵锵咻咻咻阿娘喂闹鬼了快闪小命要紧…… “姑奶奶,算我这同乡求您了!”最后只剩武师哽咽,抢抱家当里最后一鼓。路长水远,他千里迢迢前来摆摊,可不是专程为让疯丑婆子砸的! “呜,那鼓我搬不动,留给你吧……”她漫走,伤心欲绝,气息吁吁…… 人群自动让出一路,怕极。 另一头别有骚乱── 唔?咿?嘎?呃?哎唷?! “菂菂!真的是你!”原来那妲己总算发现,踩着人头跃来!! “望江关你……”她失魂,数年间历历在目,人在水岸,眼底莲茎交错,倒影迷离。“你不要我,又不让我痛快一死……” “算了,菡姊儿……”温柔回望,她揭纱轻笑,“就当没遇过菂菂,就当幻梦一场,就让尘缘尽了……”寻死执烈。 人群倒抽一气── 眼见那丑东西纵身弹跳,投水极猛。 左一声,“菂菂!”轻功绝顶。 右一声,“菂菂!”飞身不顾。 唉…… 望江关幽幽喟叹,搂紧她双双栽落。 终是跌乱一塘芙渠。 ※※※ 二月后── 芙月冬初.望苗大婚前夕 唉…… 若说,这世上真有什么让望江关难以驾轻就熟的事,结婚是其一,找菂菂是其二,懂菂菂是其三,抓起来痛打她一顿屁股是其四。 “怪了,明明一刻钟前还在,这么这会儿又不见了?”他嘀咕,绕着主屋内外不自觉踅找。 “主子有什么吩咐吗?”贺礼繁杂,迟末末原在一旁点物,听到声音,抱着清册靠来。 “没……事,我只是自言自语。”望江关强作温笑,及时恢复主子架式。“唔,连日来麻烦你了,告大娘昨天还跟我夸你,说你吃苦耐劳,认真能干。” “不不,主子这几年才照顾我呢,”她摇头,表情感激。“况且,末末不像菂菂心细人巧,只能捡些不靠脑力的粗活做,实在没用得紧……”羞赧笑笑。“不过末末还是好开心,主子和望大哥都是好人。” “天缺?”他回来了吗? “是啊,回来两天了,都待在居明老人那儿,说是主子大婚当日会过来,”迟末末回答,有些迟疑。“唔,主子也知菂菂……欸……” “我明白。”果然天缺还是无法面对菂菂,他轻叹。 “那……主子是要找菂菂吗?”忽而,迟末末像是想到什么。 “呃……”他将“菂菂”二字写在脸上了吗? “嗯,菂菂出门前有说,”迟末末据实禀告,“如果主子明明手边无事却叹气不停,那就是在找她……” “……”望江关俊脸一红,仿佛被人抓着小辫子。 迟末末浑然未觉,直把菂菂的留言说完,“她要我转告主子一声,她只是忙完了出去蹓跶,傍晚前就会回来。” “唔。”他力持镇定,充作无事踱开。 这菂菂…… 唉唉。 ““玥池”又叫“双心湖”,由两座半圆湖泊隔着山脉一角组成……” 咦,菂菂在说东霖语? “你们看喔,从这角度望去,这双心湖斜插一山,望家寨隘村在后,净苗寨渡口在右,往来航程都不过那水中山脉,所以……” “菂菂?”望江关喊道,快步走来。“你在跟谁说话?” “没有啊,”笑容甜美,双手摊开。“你没见我就一个人吗?” 呃…… “怎么啦?”还是甜笑,拽着他衣袖无辜发问。“你不会只是来发傻的吧?” “唔……嗯……外面风大,怎么不进船舱?”他回神,柔情暖暖脱口。大概是近来忙昏了,才会觉得她身后船桅上五只白鸟方才一齐回过头来瞪他。 “我就觉得外面好嘛……”咕哝地,她鼓着腮帮子转头。“反正他们看着我闷,我也看着他们闷,这样隔开多好,大家都开心。” “菂菂……”望江关无言。 不只钿钿等人,连他都怀疑菂菂为何忽然回来,明明之前在西岛寻见妲己时便已又哭又闹好容易道了离别,本以为从此天涯殊途,难得相见…… “你呢?”她忽问:“你也不希望我回来?” 唉,问得好。 他圈来,“脑袋里不想,心头上不听使唤……”细密搂拢。 “真的?”她颤抖,双手搭住他腰背,恍恍犹疑。 “真的。”轻抚她发,望江关压根忘了自己穿着一身新郎服。 该怎么说呵……两月前搁下她的愁苦还抑抑压在心底,这几日失而复得的狂喜便冲得他神昏颠倒,乱的,怕是他再过十年也理不清。 所以他连她这趟回来许多疑点都忽略了,譬如她为何老是各处蹓跶,又为何妲己夫妇送了她便走…… “这样,你还要娶铮铮么?”她问,话底叹息。“现下可和你当时假娶镜鎏的处境不同!”得以隔几年便托了客死异乡的借口将她送予情郎,两不相欠。 望江关怔了怔,轻抚她的手势稍缓,复而箍紧。 “嗯。”箭在弦上,也由不得他。 “你……就不顾我?”轻咬下唇,她怨恚 船头那已经在喊人了,苗寨在望。 “你知那是不可能的,无论何时何地,我……”心一横,望江关吮吻上她,此时此际便让最真挚的感情作主吧,他与她甘愿沉沦。 爆竹四起,余下的话含在两人口间。 难分难舍,再听不清…… “哇!婚前性行为!”不知打哪飞来一句西岛语。 幸好两人各怀心事越走越远…… 幸好正常人类听不懂蠢鸟咕叽…… 原地,四只白鸟争相痛啄那只最笨的。 运气好的话,不久后净苗寨将有场百年难见的婚礼。 嘎~~嘎~~拍拍拍拍…… ※※※ 三日后 曙色方破.铮铮 闺楼 “第一盅,敬望爷与“嫘婺”亲亲爱爱,第二盅,敬望爷与“嫘婺”甜甜蜜蜜,再一盅敬望爷与“嫘婺”……” “镂妈,你喝多了。”铮铮阻止,回头对望江关一笑。“她平常是不喝酒的,打从你来便逢酒必喝。”近日苗寨有喜,连路边奉茶都换上果酒。 “不,铮娃儿你让我说,”镂妈醉了就哭,迷糊糊便换上家人称呼,她是铮铮 保姆,打小比生母还亲。“这第三盅镂镂要敬你们圆圆满满……望爷,“嫘婺”在咱白苗地位崇高,向来不许外嫁,这一年、这一年铮娃儿为嫁你可是受尽委屈,好不容易得到大半村寨同意,却也乱了苗境秩序……” 传闻几个偏北苗寨拒绝承允,誓言抢婚。又传闻,更北边西极早已多年经营,军事与外交齐施,伺机而动。 他明白,所以这两日净苗寨才风声鹤唳,表面无事结彩,私底暗藏重兵,就连进出都要探查身分,寻常贺客更是难以接近。 “够了镂妈……”铮铮脸一寒,之前她没提,就是不愿望江关勉强娶她。 虽然,一颗芳心自始便幽幽结绕,注定缠往从今以后。 “没事……”他仰头直饮,再咕噜噜将壶酒灌荆“我人已在这儿,镂妈大可放心。”话对镂镂,眼色却向铮铮。 镂镂知趣退了,屋里只剩他俩。 “你……”铮铮脸红,一早起来,望江关身穿便服,不似平常严肃气息。 “怎么了?”他问,顺手将被褥叠好。白苗婚俗与他望家迥异,打从他们一行前来,望江关便与其他迎娶者隔开,住进铮铮房里。 只可惜,这大呆鹅突然规矩过头,铮铮气闷。“没什么……”胡乱梳发。 “还说没有?”望江关走近,欲搭她脉。“瞧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咦?” “怎么了?”换她诘问,恨呐,皓腕便在他手下三厘。 “你看,”翻手前指,甚至挪至窗边近些。“那池边树上停了五…呃……不,六只白鸟……”他看得仔细,多出的那只个子好小,正在学飞。 “喂!你……”轻咬下唇。轻戳他臂。 轻教他柔拢发丝。轻勾她魂。 “还不快去梳洗用膳?想误吉时?”主子当久,说话自有威严。 “嗯……”柔顺以对,心底甜甜泛慌。 铮铮戴好礼服,辰时已到。 钉琅琅满身金属,压着她颈肩喊疼。 “关哥哥,晚上……晚上为铮铮按摩可好?”好容易说了几日来第一句情话,不是她敏感,一年未见,望江关真的变了。 “这个自然。”他在房门相送,表情如常。 望苗大婚,在望家寨看来是铮铮委身,在白苗则坚持是望江关下嫁,她将依庙礼进行颁神仪式,夕阳落下时才能正式娶他。 族老依礼已在门外候着,众人面前,她是白苗“嫘婺”。 “给我好生照料望爷,”铮铮吩咐:“还有客馆那头的望家寨人,傍晚大典时要安排最好位置,不得有误。” “是。” 转头看向望江关,铮铮欲言又止。 “菂菂……还是不肯来?”一想便明,他问。 “嗯,再让我派人请她,或者你……” “算了,随她吧!”淡淡苦笑,望江关不自觉叹气。 “也是,反正大典上自会相见,”铮铮嘴上说,心中不安。 几乎认识望江关一辈子,她没见过那样表情;莫名怅惘,刻着情殇。 沉住气呐,铮铮……深吸气地快步走开。 过了酉时,他便得是她的。 身心灵全部,一辈子。 “望爷,用午膳了。”镂镂端着酒食走进。 “嗯……”像是教窗外事物吸引,他答得心不在焉。 “午膳后还请望爷换上白苗礼服,”镂镂看似伺候,话底却是命令。“先前两族商议过,至少在净苗寨的时候,望家得按白苗规矩。” “知道了,一会儿便换。”望江关挪着步伐,温笑答来。类似话题他三日来听了不下数次,也亏得他忍气耐性,每次都让镂镂满意叨完。 “望爷莫怪,”镂镂不好意思,老实跟笑,看着望江关神色自若的表情更加欠赧。“过了傍晚大典,望爷在净苗寨就可以自由行动了。”她以为望江关一直看向窗外,是因为强被限制的缘故。 “不妨,这里楼高,出去了怕是没这风景。”开始吃菜吃饭,也是要镂镂去疑;其实他一点不饿,身边少了熟悉之人,做什么都失了兴致。 “嗯……”镂镂为他斟酒,一时没话好聊。 啾啾啾啾啾── 忽然窗边飞来一鸟,小巧洁白,只脸上鼓了两酡嫣红。 “欸,你练飞完啦?”望江关语间惊喜,一早上他就尽看这鸟,摔了又摔。 小白鸟似懂人语,拍拍飞进,停在他手边。 “饿了吗?”指尖逗它,那羽毛好生柔软,大眼灵透。 “望爷你认得它?”镂镂也觉惊奇,没见过这么乖巧的鸟儿。 “早上才发现的,就在池边树上,”他笑:“这鸟大概出生不久,五只大白鸟在教它练飞,后来学会了一群鸟移师阵地,喏,就在邵池里秋千顶上,一次一次,这小东西又不知为了什么一次又一次练习着从高处下跳。” “啊?”镂镂瞠目结舌,没听过这等异事。更奇的是,这古灵精怪的小东西似乎让她有某种熟悉之感……呃……是什么呢?放下酒壶,她努力思考…… “欸,你长得跟我家菂菂好像,”谁知,望江关玩着高兴,竟开始对小鸟说话。“你见过菂菂吗?个子小小,丑得可爱,满脸聪明精神的女孩……” 天呐!铮娃儿临走前千万叮嘱别让望江关想到那丫头!! “望、望爷……”努力想找话题,忽见窗外池塘。“望爷可知那秋千来历?” “唔,是用桃溪畔桂竹搭的?还是岫山碧竹?”他答非所问,撵了粟米喂它。 欸?这小东西居然跟菂菂一样挑食,满桌佳肴,硬是只在“跳水银芽”和“清炒素心”间啁啾不休。 “不、不是……”眼见望江关越玩越起劲,镂镂直想把那鸟儿抓来掐死。 小东西似乎察觉到了,翩翩逸飞,直落在望江关肩头看她。 这、这仗势欺人的行径……简直…… 第十章 “喔,那你就是要问秋千的典故啰?”望江关笑说,突然又有了胃口吃饭。“不就是百年前的婚俗,新人行礼过后,荡着绳索飞过池塘,象征历经艰险、永结同心么?” “……”镂镂一时呐然,原来望江关都知道了。 “而且我还知,那池塘是你们族人为了这久久不用的婚俗连月挖出来的,水深极浅,不过对铮铮而言,怕水是天性、习惯……”他顿了顿,下箸的动作减缓。“你放心,就算我能力不济也决不会摔着她。” “望爷知解铮娃儿的用心便好。”镂镂叹气,她从不怀疑铮铮挑人的眼光。 只是,看在老人家的眼底,好人加好人有时候不一定成就好事的道理……年轻人怕是不信邪的…… “就因我知,我才在这儿。”望江关说道,眼光不自觉飘向窗外。 小白鸟悄悄飞走,临走前啄他一下。 斜阳灿灿。酉时大典。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铮铮盼了整年,望江关终于一身新郎礼服,正式登常 水塘畔华台高筑,她与他前跪祭坛,司仪颂歌。 ““嫘婺”铮铮,”众声唱罢,上任嫘婺转面向她,捻韵接道,合掌祷祝。“上邪!汝欲与君相知哉?长命无绝衰哉?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哉?”(2) “哇,你们白苗族结个婚怎么这么麻烦?又是诅咒又是宣誓,好像非得搞得天崩地裂天下大乱似的?!”望天阔在台下偷偷对新婚妻子咬耳朵:“还是咱望家习俗干脆,三句话就送入洞房,嘻嘻……哎,敢拧相公?看我回去……呃……” “嘘!”望太公轻斥孙儿一声,心里也是嘀咕:“这么拖拉?!不是怕人抢亲么?早说这些苗人冥顽不灵,待会真出事就看你们怎么对咱交代!” 悄悄地,四大一小五只白鸟飞上祭坛,交头接耳,拍拍拍拍。 “嫘婺?”白苗崇仰自然,典礼间任何突发状况都算征兆,司仪请示。 “无事,众鸟祥集。”她答,一心将仪式速完。 乐音过头回奏,幸好训练有素,台下听来不乱。 “上邪!”换铮铮对唱,虔诚起誓。“我欲与君相知(嘎嘎),长命无绝衰(嘎嘎)!山无陵(嘎嘎),江水为竭(嘎嘎),冬雷震震(嘎嘎),夏雨雪(嘎嘎),天地合(嘎嘎),乃敢与君绝(嘎嘎嘎嘎)!” 她边唱,几只白鸟跟着粗嘎搭声,距离近的贺客渐渐发现这等异状,一传十、十传百,座席间浪潮般渐生骚动,连带外围参观者也哗然一片。 “嫘、嫘婺……”司仪颤抖,脸色惨惨泛青,两只大鸟一直瞅盯她看,不时拍翅欲啄,眼看那红眼狰狞的模样哪来吉兆?她再度请示。 “无事,灵鸟翔集。”铮铮再答,隐忍慌急。 “上邪!汝何以欲与君相知哉?长命无绝衰哉?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哉?”耳聩目盲的上任嫘婺按着侍祭提醒,不动如山,合乐再唱。 “上邪!”努力沈气,铮铮凝看望江关,情深款款。“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3)”嘎嘎嘎嘎。 这回,众鸟不但出声捣乱,还两大一小飞上他身。 肩上一对目露凶光,手上一只好似人语,正对着望江关啾啾不休…… “这鸟你认得?”趁着间奏空档,铮铮低问。 “白日才……呃……”小白鸟忽然轻啄他,目光含愠。 铮铮没等他回答就得站起,原来那四只大鸟一齐飞去骚扰台边司乐,乱了祭仪步调,再迂回俯冲,惊着台下尖叫连连。 “镇定点,无……”她的声音失去力道,四只红眼尖喙的大鸟正迅猛扑来,飞速凌厉,直是匪夷所思。 刷── 望江关抢身一挡,只让白鸟推翻她头上凤冠。匡琅琅。摔碎。残落一地。 人群里间更乱…… “哎唷!” “噫!”祭坛上用来交换的玖炼和瑶珠不知何时被叼走,几只大鸟合力扯落,飞散半空,落下却是硕李、硬桃。咚咚咚咚…… 然后几个眼尖的贺客发现大鸟接下啄来的是一串琚佩,忍不住嚷嚷:“哇,快跑!这回是木瓜!!” “嫘婺外嫁,上神不同意!” “众灵发怒了!” “这是天谴!”抱头鼠窜,人群非议…… “不!”铮铮慌了,强拉犹疑间搞不清楚状况的上任嫘婺。“外祖婆,快,咱们将仪式完成,只剩 关哥哥那半了……我……” “上神息怒……上神息怒……”侍祭早被大鸟吓跑,咯咯躲在桌下祈祷。 另一头── “杀人啦!” “痛!”仓皇间,白苗卫队开始搭箭射击,然而鸟儿形迹飘忽,箭弩反伤来客。“篆…”净苗族长正要开口,重达数十斤的典冠也教几只白鸟联合推倒。“哎哟我的脚!”凶手逃逸咻咻。 她眼看无力回天,对着望江关哀绝睇来。 “你们到底要什么?”混乱间,心上人竟还与小白鸟说话。“那是你家人吗?为何跑来闹事?”指尖轻挲。“哎?!”摔不及防,望江关让小东西咬出血痕。 痛是不痛,只小东西接下的举动让两人一呆。 轻舔、细吮,鲜血低落在它白羽,以及无垢坛石。 “鬼!它是恶鬼!”铮铮伸手欲掐,却教望江关下意识扬臂格挡。 “关哥哥?”她颤然。亲见他好忧虑将它捧起。小白鸟莫名抽搐。 “你……”心头古怪,一股又疼又怜却不陌生的情绪让他困惑万分。“你到底……”啾啾啾,小白鸟突地弹跃直跳,奋然飞出他掌心。 然而却似极大费力,或高或低…… “抓住那鸟!”净苗头人喊。“捣乱者杀!”流箭再起。 “哎唷喂!”刷刷── 四鸟分掠包抄,彷若护卫。 几乎同时,两朵怪云从旁斜出,簇拥着,悠悠往水塘上方停伫。 只不过一瞬间的面面相觑── “影子!秋千顶上有人!”人群忽喊,更慑。 那云雾渐地教夕照透光,朦胧中隐约可见秋千竹架,竹架上隐约有人。 “这简直欺人太甚!”铮铮怒极,抢执礼剑 便跑,不管对方是妖是鬼,破坏她辛苦促成的婚礼便该谢死! “等等,铮铮。”望江关随后,眼光扫过台前。 除了零落一地,除了少数让箭弩所伤的申吟,那五鸟似乎只想将人群聚拢,还有,他不解看着指尖已然凝结的血珠…… “是望家寨那丑丫头!”云雾渐清,缓缓露出一脸。 须臾间金光四射,她不知遭受何事,神色痛楚。 “菂菂!!”望江关狂了,直奔过铮铮。 人群阻隔,他索性飞身上树,仪式用的绳索便绑在那儿,支点在水塘中央── “顾我么?”那小白鸟的眼色,他懂了。 “你明明爱我,你明明比敬铮铮还爱我!”该死,他怎么便忘了这句话! 吼,野风呼啸,百来双视线极恐惧见证了无艳变身。 眼见她四肢抽长、枯发凋残、五官崩裂、皮肤如锈蚀斑驳。 眼见她眼耳鼻口依次成形、青丝骤生、雪肤覆体。 “妖、妖怪啊!”“没穿衣服……” 她晃了晃,眼光在人群间梭巡,凝泪极美。 最后失重如花瑛飘委……直落地…… “菂菂!”秋千荡过水塘,刹那间云雾飘散── “真好,你果然来了!”拚着最后气力,她搭住他肩。 黑夜前最后一光,人人可见。 “醒醒,菂菂你醒醒!”那厢,望家新郎倌抱一裸女,忘情激切。 这厢嫘婺挥剑,狂笑间割裂嫁衣。 ※※※ 她是他生命中的意外。 抑或者,她的生命因他而扭转? 望江关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人儿…… 冥冥间早有答案。 子夜了。大牢里阴风惨惨。 他下意识将双臂圈拢,运功更急。 可别让菂……无艳冷着了才好,她现在只围了他外袍,衣内全裸。 没想到毁容丹的解术竟如此伤身,搭她脉象,极微,便好似大病缠身的体质,呼吸亦孱弱委靡,好几个时辰过去也不见醒来。 她浑身烧烫,而他手边无药。 “撑下去,你答应过不随便死的!”望江关搂紧些,脑间自然便浮出丑菂菂越看越舒服的怪脸,不觉一怔。 极踌躇观望眼前佳人,关怀比疼惜还多,担忧更胜爱怜。 东霖无艳,原来是这般模样…… 除却那依稀与妲己神似的五官、柔瀑般舒滑浓黑的缎发,一身仿佛野樱染山的气质该是唯她独有,盈盈冷香,幽独殊艳,直教人远望欲近、近看绝倒……唉,连重量与肤处都是不同,他恍惚,不知该拿这全新菂菂如何是好。 唔,怀中人嘤咛了声,秀眉轻皱,极熟练找到方才挪动间不小心教她滑开的位置,望江关左胸心口,以耳贴覆。 “你还记得,嗯?”若有所感,他轻轻触她。 最开始她老失魂时就这么贴抱他睡,不小心迷途了就寻着他咚咚心音回来…… 唔,她又动,俏眼睑无意识掀了掀,躬折手脚缩身向他。望江关一愣,忽而会意微笑,配合著拉扯衣物,换了搂抱姿势让她在怀间蜷好。 咕哝哝,这姿态颇见扭曲,可她舒服,从前望江关总糗她偷学小猫,如今她身形抽长,匀匀睡熟的模样倒似婴孩……他轻吻,点落颊畔。 气息极热,确实是菂菂味道。 唔,她本能回应,小鼻厮磨在他胡髭,扎着她柔肤泛红,轻轻咻了个闷嚏。 “还冷吗?”他索性连单衣都敞开,紧合她专致运功。 这菂菂,最有本事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呜,菡姊儿对不起,菂菂没良心,一见面就只赖你求你……”她说梦话,搂着他静静掉泪。“可我真是没法了,他太好,宁愿伤己也不伤人,我太坏,宁愿伤人也不伤他……” “菂菂……”知她爱恋,却未曾体会如此至深,望江关差点岔息,心神激荡。 他能不心系这总是不顾自己的傻女人么?好早好早,他便放她不下。 “你会认我,对不?不管我是人是鸟,是美是丑,你一定一定得认出我……”殊不知他都快呕血了,还顾着捶他。“不认就让我摔死好了,省得我看着你一辈子不快乐难过……” 唉……他怎么早没猜出菂菂会答应留在妲己身边是别有所图? 这任性。这傻劲。这脾气。这执迷不悔。这义无反顾。 温度在冰冷地窖间流窜。 望江关笑了,记忆射回最初── 可不? 一开始,他就认出她了。 ※※※ “铮娃儿,开门呐!”镂镂轻敲。 ““嫘婺”,西极使节求见。”管事通报。 “铮铮,在这个节骨眼上,求你就别闹了!”净苗头人旱管呼呼,却已不似平日霸气。 “不开!不见!别烦我!”窗外飞出嫘婺执杖,屋里隐约低泣。 “这孩子……”净苗头人轻叹,极心疼。 “报告头人,大牢里望家太公拒食,并扬言再不放他们便要开战!”来人脸上指印清晰,瘀青带血。 “哼!开战就开战!咱白苗南北全境还怕他小小一个望家寨吗?给我下令消息封锁,军备整装,大牢里望家寨人不给饮食、叫嚣便打,两日内那望江关再没有回应……哎……”净苗头人怒极,气得连脚伤都忘了小心。 竹楼外,几只白鸟接头后斥候般飘然逸去,天近大明。 “谁?!” 运功间耳力犹在,望江关倏地翻起。 苗人根本视菂菂为鬼物,锁了他们便不敢靠近。 “铮铮?”来人推门而入,他一愣。 不,那不是铮铮!铮铮此时不可能有如此欢颜。 “是我。”相貌忽变,妲己笑靥盈盈。 “你……你们……”他忽懂,眼见她身后白鸟一一转化,西岛王子玄貘、以及他三个忠心护卫。 好个妲己。好个移身换形。好个菂菂。好个姊妹情深。 被摆一道、联合设计的感觉并不别扭,他笑,只心底歉赧。 柔看怀中兀自昏迷的知己,此时此际,望江关忽然好庆幸没娶成铮铮。 这一生注定为菂菂负她,无论有形无形…… “菂菂怎样?”妲己关怀凑来,望江关注意到她脸色极差,走步轻福 “嗯,还好,只微微轻烫,”为裸身的妹妹穿戴衣物,妲己边说:“箓书上记载速解毁容丹易致高烧,重者昏沉数月甚至残疾……” 背对未看的望江关怵然一惊。既然解法不只一途,为何要用这危险之法? “阿菡……”原在门外守候的玄貘上前,凝色间温柔催促:“闲话随后再聊,先问正事。” “正事?”他挑眉,为的是妲己不让他将菂菂接过。 “貘貘,可不可以不问?”妲己犹豫,看着怀中妹妹的眼色充满疼怜。“菂菂她好不容易吃了这么多苦,万一……” 玄貘摇头,看着妲己的表情更是爱惜。“你答应的,况且你不问菂菂日后也自会自问,与其让她届时伤心,倒不如趁现在她意识不清,问明白便快带她走……” “不,菂菂跟我!谁都不许带走!”望江关心急意切,口不择言。 转念才思卤莽,人家是姊姊姊夫,这世间最有资格。 妲己玄貘相视一笑。 玄貘更是不顾妲己秀眉频蹙,搭上他肩:“望大哥,真多谢你愿意将这小魔女收走,”感激涕零貌。“她一来,我便得大半夜独抱冷被,她一求,我阿菡就耗尽气力穷施道法……哇……” 妲己收回亲密施暴的素手,将妹妹交予故意龇牙咧嘴的丈夫捧着。“还记得那日入净苗寨前在船桅上见着的五只鸟吧?菂菂我先带走,等你办完正事再来湖中山后找我们。” “正事?”他还是不解,抢前不让。“菂菂到底要你们问我什么?” 妲己与玄貘相视失笑,半晌才由玄貘开口。“唔,她要我们问你是要望家寨还是要她啦……欸,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对吧,这小魔女我先再替你担待些,等你把族人救出来,事情全解决了再跟她快活相守一辈子不就成了吗?” 他以自己和妲己的故事深信,这世间没有什么不能转圜的事情。 你是要望家寨还是要她…… 望江关只听玄貘第一句话就愣住了。往事历历,无声重复…… 他从没想过要望家寨,也没想过真要菂菂,更没想过不要望家寨或菂菂。 他总在等,等一个放下责任的机会,等一个拍拍走人的当口。 他总以为自己在等,总以为自己不只是忍,总以为总有天海阔天空,总以为顺其然将水到渠成。 然而旁观者清,知他如己的菂菂看出来了吧? 他早在生命机遇的洪流间迷途,他早教自由的希望困锁。 所以她才这么大费周章着为他切口,乱烘烘闹了这场抢新郎的戏?教他没时间深思熟虑,教他公开来表明心迹;教他罪证确凿成了见色忘义、负心薄幸之徒,选了她就回不去,不选她还是回不去…… “哈哈哈哈哈!”霍地豪爽朗笑。 笑着将菂菂接过,笑着大步迈出,笑着热泪盈眶,笑着对上天地间自由空气。 猛回头,“走吧,到湖边有条近路,你们不知道的。” ※※※ 一年后── 无名山中.林边小屋 “欸,你在那儿啊?那只会认人灰鸽又来了,你赶快把它……”叩地一声,树林里清脆回响。 第七次…… 望江关在心中暗叹,下回不管菂菂肯不肯,一定要将这状似马形的萝藤铲掉。 “怎么又忘了把头低下?”他无奈,轻揉她额顶心疼。 “我以为我可以过嘛……”她也委屈,哎哎惨叫,早知道就不变回原样了,莫名其妙抽高好多,就连赖他胸口都得弯腰驼背。 像是知解她心中所想,望江关索性将她一拉,窸窣窣坐上落叶残枝相倚,两人静静依偎半晌。 “欸,那只灰鸽的主人我见过对不?”她高指,灰鸽悄悄飞上对面高树,庄重端坐,等他。“很久以前,你带我去过西极,那女孩是亲王之女,有个哥哥跟她长得一模一样,这一年你暗地帮着天缺与天阔平分了望家寨主子的位置都靠她咯?还有那时望太公他们也是靠她传消息才逃出白苗?” “嗯,不全然,天缺自己努力……”他看信,揉揉她发,早习惯小妻子先强记再随机理解的怪习,改天她要告诉他许久前便在梦里认识他也不会令人讶异。 “发生什么事了?”这回信件刻意用东霖文撰写,显是要让她看懂。 “东霖与西岛交恶,望家寨全力助战。”望江关将主要段落指给她看,叹息。 “欸?” “只盼天缺和天阔别太争强才好……”收了信,他搂她入怀,凝思出神。 早习惯他每回收了信都要这么思考一番,运筹帷幄的大事做惯,要他每日就陪她清风明月也是很难吧? 有时候她也怕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菂菂真的很渺小呵,没有多余想望,整个世界就只求有他。 她胡思,忽见他敞领内瘀伤,脸上微微臊了。 前晚他们婚后初夜,她一时疼痛狠咬了他。 下回得记得轻柔些才好,她双颊滟红地想。 “菂菂,”头顶上的人沉沉发话,习惯轻摇她。“过两日,咱们便收拾收拾离开这了吧?” 呜,她一怔,绮思灭尽不说,好心情如遭强风刮散。眼泪掉下。 “怎么啦?又是哪不舒服了?”望江关手忙脚乱,许久不见她这么哭了,着急着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果然嫌弃我?!”她指控。 “我……”那敢呐?喔,不是,他才舍不得呢!可,她到底又想到那儿去啦?望江关努力安抚。 “你……你嫌现在的生活无趣,你嫌我!”她抽噎,哭着梨花带泪。 “没有啊?!”他无辜。“我从好久前便想带你四处走走,可这几月你被那莫名其妙的毁容丹解咒整得死去活来,直到最近身体才大好……” “呜呜,”她更悲切,吸着鼻水哭泣还是很美。“原来你老早就嫌我了!” 呃……望江关欲辩无言,但遇上这等阵仗也不是第一次了。冷静、冷静,他提醒自己,努力回想她刚才话里还有什么重要子句。 咻── 树林间风过摇曳。 嘿,他懂了,好放心将她身前安好。唔,长大后的她拳脚不轻喔,但也尚可,还不致到吐血身亡的地步。 “菂菂,”趁空档,他认真说:“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觉无趣。” “真的?”粉拳停在半空,脸上惊喜,来不及收束的泪珠簌簌飘落,滴溜。“可你常出神,也常发呆;前天我就见你对着两朵半山白云傻笑了一早上……” “多心丫头,”他点她鼻,毕竟还太年轻,痴菂菂。“这能对着蓝天白云傻笑半日的生活,是从前的望江关想都想不到的快活。” “所以,你不后悔?”又是没头没脑的问句。 今天是啥黄道吉日,一早就尽给他诸般考验? 不过,这回望江关抓到了。“从五丈原上就没后悔,”他清楚说:“救你几次都不后悔,负了铮铮也不后悔,回答你一生一世更不后悔。”绝非醉话或梦话。 呵,她重新笑了。温驯像小猫般腻来。 他接稳,轻点上唇。 即使,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关卡,两个人有两个人的瓶颈;虽然他还不太习惯这生活里只有她与他相看两不厌的日子,但至少现下他还很乐意接受挑战,很乐意教她困惑,很乐意为了两个人的高兴欢喜努力。 良久。 “对了,我一直很想问你那毁容丹的事。”敦伦过后,阳光轻撒在两人肤触。 灰鸽等不到回信暂时飞走,树林间仅剩他俩。 “喔……”玩他手指。玩他头发。缠缠绕绕。绕绕缠缠。 “如果说,毁容丹速解之法是饮啜真心男人的血,那缓解之法又是什么?”他实在很难释怀菂菂竟选择这么伤害自己的方式,一夕长大耶,光是那筋骨抽拉便不知有多疼痛。 “唔,”菂菂俏脸骤红,瑰丽着好是可爱。“你不会愿意的。” “啥?”为了她,他什么事做不到? “你愿意,我也不愿意啦!”强拉衣裳站起,她忽然开溜。 羞死人了,尤其在自己终于渐渐认同了这美丽同体。 “到底是什么?”他飞身欲赶,唉,跑也要看路嘛,那萝藤…… 叩── 第八次。 “去问那发明毁容丹的人啦!”埋缩在良人怀里,她放声大哭。 (!”)《诗经》<召南.鹊巢> (2)《古乐府》<上邪> (3)《诗经》<卫风.木瓜>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