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幻河图（三）



　　这是普普通通的一幢小楼，下午三点的阳光铺在楼前的南街上，一片明亮。南街就是莲河以南的一条街，西头；连着个镇子。小镇这些年来越来越繁盛，地价已经不比城区便宜多少了。
　　可是南街却比小镇更热闹许多。
    裘泽沿着南街往东一路逛去，要再走一段才能瞧见临着街流淌的莲河。到时候隔着河对面的那条街，就叫做北街。莲河在前方不远处拐了个急弯，转折了九十度向北而去。所以北街被莲河拦阻，比南街短了一半。
    “收老旧破烂废铜烂铁来。”一个中年汉子甩着铃铛骑着小三轮车慢慢超过裘泽。收来的旧货扎成一捆放在后面的车版上，裘泽总觉得他是特意扎成人的形状，每次见到都有这种错觉。三轮车消失在南街的人丛里，只剩了有着奇特韵律的吆喝声还在耳边或心头回响。
    南街没有寻常江南水乡的风光，南街两面的建筑，也大多是新造的。
    其实南北两街本省，就是全新的。在好些年前，一个大房地产商投资建了这两条街，他请了最好的设计师，仿造中国古代的建筑风貌，想要硬生生打造出一个传统江南水乡来。街道建成之后，招商也很顺利，只等盛大的揭幕式过后就会进驻，所有人都相信这将成为上海近郊集旅游和商业为一体的新热土。
    可随后就是一场大火。那是一个刮大风的夜晚，这场极具传奇性的大火据说从连接南北二街的虹桥上烧起，蔓延到南北两条街道上。地产商的仿古做得非常彻底，所有的房子都是全木结构，烧得飞快。而为了保持神秘性，这里又保持着封锁未开放状态，所以等消防车赶来，火势已经难以遏制，只来得及救下不到三成的房子。同样的原因，所以也没有什么人员伤亡。
    南街足有四五里长，所以这真是场传奇性的火。或许有人放火，谁知到呢，裘泽听说过许多小道传说。总之那个房产商倒了大霉，为了还贷款吧所有的地皮全都贱卖出去。两街重建的时候，地皮分散在许多人手里，当然就再没有什么统一的规划，江南水乡的设计也成了泡影。
    现在的南北街上，头尾两端有火灾残存下来的仿古建筑，中间多是现代风格的平房或小楼房，也间杂了些后来新造的中式建筑。无论哪个建筑师到这儿来，都会觉得乱糟糟的。
    就这样乱糟糟的两条街，却热闹成今天这个样子，大家都说是那把大火吧风水烧旺了。
    最初是一些在附近乡镇里收古旧的贩子在街上租了房子临时落脚，然后渐渐有人来从这些贩子手里淘旧货，时不时传出捡到漏的消息。于是来捡漏的人和卖古董的商人越来越多，滚雪球一样，规模越来越大，南北两街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重新建造起来。
    现在，南街和北街成了这座城市里最大的古玩市场，每天成千上万的人揣着钱来这里，盼望收到一件被埋没的珍瓷或无人识的名家字画。而画廊、私博、拍卖行、典当行、书店等相关的文化行当也随之而起，更养活了许多餐厅茶馆和旅社。
    裘泽当然不是第一次逛南街，相反，许多古玩铺子的老板都已经认得这个少年了。这里每天每时每刻都是新鲜的，随时都可能有新发展、新故事。
    “小泽，这次没挑得中的吗？看看这些，我藏着的。”面前的老板从柜台后面拿出个小布包，展开露出里面的几件东西。
    那是几块天青色的碎瓷片。
    裘泽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汝窑【１】的碎瓷？”
    老板不说话，只是得以地嘿嘿笑着。
    裘泽用手捡起其中的一片，在他的手指一碰到冰凉瓷片的时候，眉毛就皱了皱，抬起头看老板。
    老板看见他这副模样也愣了，试探着问：“怎么？”
    裘泽看出老板不是装的，低下头重新研究起碎瓷。
    这瓷片开片密布如鱼鳞状，釉色莹厚，像碧玉一样，看上去柔和温润。侧过来看断口处的瓷化程度，浅灰中带些许微黄，夹杂着些细空洞，正是汝窑为了有好釉色而特意低温烧制的特征。
    一时之间，裘泽竟然看不出手上碎瓷的破绽在哪里，但拿着它的感觉，又分明不对。裘泽放下这一片，用手分别摸了摸其他几片，细细体会着那股传入心田的滋味。不对，这是新东西啊，可这假造的，要不是自己有这难以言说的能力，根本看不出来。
    老板有点急了，他知道面前这少年年纪虽小，却是极有本事的，一看一个准。
    “东西不对？”老板瞄了瞄四周，低声问。
    裘泽点头。
    “打眼了，打眼了。”老板恨恨地说，仔细拿着碎瓷瞅，却又狐疑起来，“这假造的……你给我说道说道？”
    “你……再找其他人看看。”裘泽没回答老板的问题，告辞离开了这家小店。
    要是能跟着俞绛学几年，大概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无言离去了吧。裘泽心想。这就是他为什么渴望有名师指点的原因，虽然能知道答案，但那种近乎作弊的方式，让他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常常心里堵得难受。
    不宽的街道上熙熙攘攘，有人脸上有忍耐不住的兴奋，那是自以为淘到什么宝贝了的；有人面色阴沉，那或许是发现自己吃了亏上了当的；更多的人兴冲冲地还在寻找他们的目标，或是用新鲜好奇的目光打量这条收藏了无数历史碎片的街道。
    裘泽在家凉茶铺子里歇脚，喝了碗凉茶。说是摊主祖上传下的方子，能堂吃也能封好带走。裘泽要老板加了勺蜂蜜，苦中带甜。
    “好吃吗？”瘦得像竹竿的中年女老板问。
    “嗯。”裘泽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女老板每次都会这样问客人，通常大家都很给面子。有一次裘泽看到有客人回答说太苦，女老板直愣愣瞪着他，两个眼珠鼓出一半到眼眶外，很吓人。然后她忽然就开始流泪，嘴里只是不停地说：“苦点好”。所有的客人都被吓跑了。
    所以裘泽知道，最好的回答是“很好吃，一点也不苦”。但他每次还是只能挤出一声“嗯”，勉强过关。
    这一带已经是南街的中心区域，也就是当年被大火烧得最干净的地方，什么都没留下，除了先前经过的砖土残骸。据说那原本是一座城楼，大火把能烧的都烧去了，只剩下土坯。两边地皮的主人都造起了各自的房屋，没人愿意搭理中间这堆麻烦，直留到今天，看上去就像是个经历了战火的破城门，反而和南街的文化呼应起来了。
    又向前走了一段，就到了虹桥。由此可去北街。这桥下没有任何支撑，彩虹一样飞架两岸，因此得名。当然也不是原本的那座木桥了，地方政府出钱照原样修的，砖石结构要比原先的木头便宜许多，但还是不能通车，只供行人往来。
    这虹桥是现在南北街最出彩的景色，新建起来的中式民居，也多集中在虹桥两侧，所以总是有人以桥为背景，拍照留念。裘泽走上虹桥的时候，就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人举着硕大的相机，遮住了大半张脸，拍个不停。
    看见这拍照人，裘泽不由得停下脚步。虽然他的脸被挡住了，但才见了不久，裘泽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圆领老头汗衫加上老式相机，这分明就是扯着拍卖行经理的胳膊非要他负责任的那位。
    相机从脸上移开，路出只有一个镜片的眼镜。果然是他。
    裘泽从拍卖行出来一路走走停停，被老头赶到了前面也不奇怪。可是老头之前不是心情很差地和经理纠缠不清，怎么现在倒有闲情倚着栏杆拍照了，难道他从三道横线那儿把画要回来了？这显然不可能。
    裘泽心里对假画存着些疑惑，而老头如此着急那幅画也令他有些好奇。可他不是有点疑问就非要弄清楚的好奇宝宝，打量老头几眼后，就准备过桥逛北街去了。
    放下相机的老头脸上没有半点懊恼或焦急，看起来他已经把一个多小时前的坏心情抛到脑后。此时他吧唧着嘴，眼珠转动。由于残存的镜片实在太厚，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不一般大，旁边的几个路人忍不住面露微笑。
    老头对自己是否可笑毫不在意，眼睛往四周溜了一遍，就和裘泽的目光对上了。
    裘泽有点尴尬，他觉得自己这样看别人并不礼貌，准备快步从老头身边走开，却一外地瞧见老头朝他笑了。
    是咧开嘴笑，露出黄黄的、不太齐整的牙齿。他的脸一瞬间因为这个笑容而产生了许多的皱褶，让人觉得这样的笑容并不令人愉快。
    再恐怖的脸笑起来，也能够传达善意。做不到这一点的，往往因为笑容本身并没有笑意。老头的笑容，就让裘泽觉得他只是做了一个咧开嘴的动作而已。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这个动作，不管他直接离开吗？
    裘泽的犹豫让老头像发现猎物似的又一次咧开了嘴。他仿佛觉得眼前的少年很有意思，就走了过来。
    老头的身材并不高，步子却很大，几步就迈到了裘泽面前。
    应该怎么打招呼呢，这可难倒了裘泽。说“你好，先前在拍卖行里见过你”吗？怎么可能，对陌生人说这么多话裘泽可做不到，那会让他在一句话里加入许多“嗯”和“啊”，就像个羞涩的小姑娘。哦是啊，他的确很羞涩，所以就像往常一样，裘泽保持沉默。
    “你知道吗，这是条鬼街。”老头说。他的嗓音很怪异，和拍卖行里听到的不大一样，好像喉咙里有根筋抽紧了，每个字都带着公鸭般的“嘎嘎”音。
    “嗯？”对这句莫名奇妙的话裘泽只能这样回应。
    “鬼街，这条街是鬼街。”老头嘎嘎地说，然后又咧开嘴，这次他的笑容变得奇怪诡异。裘泽想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老头闭起右眼，睁着左眼在镜片后微微扭曲。
    “咔嚓，咔嚓。”他说。
    “咔嚓，咔嚓。”
    就像是头颈折断的声音，也像骷髅行走的声音。
    裘泽打了个寒颤，他记起了老头在拍卖行里说过的话。
    “我这人有时候脑子不太清楚的。”
    “你站好，我帮你拍照。”老头“咔嚓”了几声后，又说了句和之前毫无逻辑关系的话。
    裘泽想，看起来他真是精神失常的。
    老头举起相机，把那只睁着的眼睛遮住。
    “咔嚓，咔嚓。”老头给相机配音。原来……是这个声音。
    裘泽决心走了，继续站在这里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煤球开始在后面扭来扭去，吊了这么久，爪子也该酸了。
    “不用。”他抖了抖肩膀让煤球安分点，对一边按着快门一边连声“咔嚓”的老头说。然后走开。
    已经走了两步出去，裘泽的手臂忽然被老头从后面一把抓住。抓的很用力，就像先前老头抓着经理一样。裘泽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自己的袖子一定和经理的白衬衫一样，希望那黑印比较容易洗。
    “给你照片。”老头把照片塞到裘泽的手上。
    照片？那个……是拍立得相机吗？
    裘泽皱着眉看了一眼老头的大块头相机，他对老相机并不太有研究，虽然年代久远的相机也很值钱，但那和真正的古董相比，还谈不上有多少历史。
    他看看手上的照片，正是他自己的一张特写，黑白的，很清晰比常见的拍立得照片好得多。可是，黑白的拍立得照片？有些奇怪。
    照片上作为背景的虹桥和后面的莲河及两侧街道有些虚化，他自己的嘴微微张开，是在说“不用”的“用”字时拍下来的吧。
    只是，在自己身侧的那团是什么？
    裘泽眨了眨眼睛，这团模糊的影像在看照片第一眼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或许是自己没注意。
    但是……等等。
    裘泽瞪大了眼睛，他看到照片上自己身边的那团影像分明正在变化。那是一个人，她的脸正变得慢慢清楚起来，变得让裘泽可以辨认了。
    从模糊到相对清楚的过程约有几秒钟。最终，影像并没有变得像照片上的裘泽那样清晰，这是一个笼罩在灰色的雾气中的大半身像，整个人像是气体，又或是一团黯淡的光影，并非血肉之躯。但是，已经可以看出大概的衣着，以及五官了。
    裘泽当然知道，刚才在自己的身边，是没有这样一个人的。
    这个人，裘泽是认识的。只有很熟悉的人，才能分辨这样轮廓不清的人像。
    而裘泽，在看到最初的一团模糊时，不敢置信的熟悉感就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战栗在心底滋生了。
    这是他的奶奶。
    裘泽已经七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奶奶。那个早晨的情形虽然他拒绝回忆，但还是不是跳到脑海中。当十岁的他睁开眼睛，穿好衣服爬起来，却发现整个家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没有任何先兆，在他熟睡的那个黑夜里，他的奶奶失踪了。
    自那之后，裘泽只能一个人生活，每个夜里他都要亮起一盏小灯来抗拒黑暗。奶奶再未归来，也没有任何讯息。从法律上说，她已经死了。
    但现在，她却像个鬼影一样，出现在这张照片上。
    或许这就是一个鬼影。在奶奶还在身边时，裘泽从来没有见过她有这样的表情。
    在他的记忆里，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奶奶动容，对邻居而言，这个冷冰冰老妪难免阴沉而不可亲近，但裘泽还是能从那因为洞悉世事而变得冷漠的目光中找到亲切。
    而此时的照片上，这个老妇人面目狰狞，大张着嘴，仿佛在大喊在怒吼。她的眼睛看着前方，是的，实际上她的眼睛并不能很清楚地在照片上看见，但任谁都能感觉到她凌厉的目光。
    恐惧和震惊像海潮一遍遍冲刷裘泽的神经，每一次都让身上细微的汗毛过电一样地颤动。
    “收老旧破烂废铜烂铁来。”收旧货的小三轮在北街转了一圈，从虹桥上骑回南街。
    “老张，这里的老旧破烂都很值钱的，谁会卖给你哟，到这里来收破烂白费力气。”
    这些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仿佛和裘泽之间隔了一个世界。
    “当啷”一声铜铃响，裘泽回过神来。摇着铃铛的老张从他面前缓缓骑过，蹬在脚踏板上的小腿肌肉鼓起，油亮油亮的。
    拍照的老头已经不见了。
    
    
    
    
    
    
    
    
    
　　三，巨大的引力
    
    彝族的巫师会为出走多年或客死异乡的长辈招魂。他们站在高山上，望着死者出走的方向，呼唤死者的名字，一只手上拈着麻线。于是灵魂顺着麻线而来。
    在这些喧嚣的城市里我们常常感到孤独，但请不要忘记，先人们的灵魂正在上天注视。在某些时候，他们会站到我们身后，不需要回头，你内心将有所感触，那从寂静黑暗深处传来的力量。
    
    
    
    
    
    裘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同寻常，就像在他自己身上发生的那样。
    失踪了七年的亲人出现在一张黑白照片上，裘泽预感到生活的轨迹又将发生改变。
    这是显灵吗，这个死去的亡魂一直跟在她孙子的身边，就像吊在后颈上的煤球那样？
    裘泽再没有闲逛的心情，他沿着南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时低头看手里的照片，想着怪老头先前说的话。
    他说“我看见了”，还说这是条“鬼街”。
    如果奶奶真的已经死了，那她是怎么死的，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只不觉间南街已到尽头。往前就是新开发的学校区，集中了好几家大学和一些高中，今年才建成的远景中学新校区就在其中。
    其实以裘泽的成绩本不该来远景这样的贵族学校，尽管远景的教学质量算是这些学校的翘楚，但在人们的心目中上海最好的高中和贵族学校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想两者兼备的远景还有一段路要走。
    毫无疑问，裘泽有能力考进他感兴趣的任何大学，这样的学生哪个高中都喜欢。问题在于他要留长发。有些学校连女生留长发都不允许，更何况男生。所以裘泽的整个初中生涯过得非常痛苦，他像《圣经·旧约》中被剪了头发就任人宰割的大力士参孙一样，每次剪短头发都会虚弱得像生了场大病。可他头发剪短后生长速度比别人快几倍，于是剪头发——卧床——上学——再剪头发这样的循环之下，裘泽只有一小半的日子能正常上学。
    那近乎通灵的能力随着年龄的增大而逐渐成长，这令他在古董鉴赏方面的造诣与日俱增，同时头发生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初中毕业后他只好选择了远景中学，他猜贵族学校会宽松些。让他庆幸的是，几次剪发而而卧床不起后，学校默许了这样一个异类的存在——留长发及时常因对古董的兴趣而逃课，对于一个能在高考中为校增添荣誉的天才学生，远景还是愿意网开一面。
    这已经是放学时间，南街对于少年们来说，永远是充满神秘和向往的地方，每天到四五点钟，南街上就会多出许多在各个小店铺和地摊上探头探脑的少年郎。裘泽和学生们擦肩而过，像条逆流而上的鱼。
    收旧货的老张把三轮车停在远景校门口，每天的这个时候他都会从校工那里收下一堆空饮料瓶，和车上的那些捆在一起。不管怎么捆，大家都觉得他在拉着个人型的玩偶。然后他会蹲在路边，抽一支烟，盯着来来往往的少年看。今天他没抽烟，而是拿出碗凉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喂！”有人叫裘泽。
    是裘泽的同学，他姓穆，长得像棵树，大家都叫他木头，和大多数人一样，他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外号。
    木头更不喜欢裘泽，作为学习委员，他怎么都不能忍受，班上有这样一个留长发经常逃课的家伙。尤其让他火大的是，不管怎么用功念书，每次考试都只能跟在裘泽的后面吃灰。
    和大多数远景学生一样，木头家里很有钱。可他尤其爱摆老大的做派，于是乐得当他小弟占点便宜的人不少。他学习成绩也不错，就是总想，如果没有裘泽这个异类的话，人生就完美了。
    “哼，又逃课了，我给你记着呢，写品德评语的时候我会报告给老师的。”木头远远就大声叫喊，活像个爱打报告的十岁女生。
    裘泽没有理他，他压根就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木头。他还在想着照片上的鬼影，如果是奶奶灵魂，为什么会露出那样子的表情，是要提醒自己什么很紧要的事情吗？
    “看你的长头发，像个女人似的，真搞不懂你怎么能考出那些分数。我看你是作弊的，是把，哈，你是作弊的！”攻击裘泽让木头觉得很兴奋，咕咚咕咚把手里的一罐可乐喝了个干净。
    旁边的人附和说：“说不定他留这么长的头发，就是方便考试的时候藏小纸条。”大家都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只是凑个趣而已，这让木头越发兴高采烈起来。
    可是裘泽还是低着头，看都没看木头一眼。
    “喂，你这个家伙！”木头喊。裘泽没有反应，这让木头觉得自己在唱独角戏，有些无趣。
    “喂！”他又恶狠狠地喊。
    木头觉得身边的同学都在看他，裘泽的态度让他很没有面子，他觉得自己不再做些什么，就下不来台了。他捏了捏手里的可乐罐，咬了咬牙，呼地朝裘泽扔过去。
    其实木头只是想吓吓裘泽，好叫他知道，自己不是可以随便忽视的人。可是他的准头很差劲，可乐罐重重地打在裘泽脸上，磕破了他左边的眉角。
    当啷啷，可乐罐掉在地上滚开。裘泽捂着眉角，抬起头，看见几步之外张大了嘴的木头。
    煤球从裘泽的脖子后爬了出来，露出半个脑袋一只眼睛，盯着木头吼了一声，要为主人助阵，可惜它才刚睡醒，没开嗓，声音轻得除了裘泽谁都没听见。
    大家都望着里看了过来，老张也是。凉茶还剩了一点点，他又抿了一口，饶有兴趣地瞅着少年们的纠纷。
    木头愣了几秒钟，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抬起下巴，急匆匆地走开了。和他在一起的几个男孩也跟了上去，其中的一个向裘泽耸了耸肩，表达了自己的遗憾。
    裘泽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意识到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如果不赶紧回去，他会错过来送箱子的快递员。
    几个眼尖的女生瞅见了煤球，正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还没等她们看的更清楚，就遗憾地看到裘泽扬手招了辆出租车。
    车里有股臭咸鱼的味道，顽固地从汽车香薰的桂花巷气里冒出来。前排座椅的后背上被某个乘客私自贴了小广告，印着一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私家侦探的手机号。下午的好阳光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完全不见了，裘泽的眉角还在痛，胸口被思绪塞满了，把心挤得很难受。
    出租车没法开到家门口。裘泽下了车，弄堂口上方“福兴里”的字迹已经斑驳得已经看不住原本的颜色，电话间的老阿姨笑着和少年打招呼。这个亭子间已经存在了许多年，除了呆在里面的阿姨越来越老外，唯一的改变就是在七八年前这里开始兼卖杂货了。
    “回来啦。”老阿姨冲裘泽点点头。
    “嗯。”
    在他奶奶还没有失踪的时候，和街坊们关系并不好，大家都觉得这个十年前搬进来的老太婆古怪又神秘。可是那一天之后街坊对裘泽的态度就不一样了，虽然这个小男孩和他奶奶一样不爱说话，但大家认为这完全是有理由的。
    “多不容易啊。”老阿姨尖裘泽走过，冲旁边摆彩券摊的山羊胡老先生说。
    “命运多舛啊，我早就说过，那个时候他奶奶……”山羊胡忽然停住不往下说了。卖彩券之外。街坊们都知道他还是个算命先生。
    “那个时候怎么了？”老阿姨追问。
    山羊胡捋着山羊胡，只是摇头不说话。他这时的表情，和十多年前在城隍庙摆测字摊时一模一样。
    弄堂里家家户户都开着小窗户，里面传出“刺啦刺啦”的炒菜声。大家烧菜做饭的时间都是差不多的，一家开始做菜之后，香气会让邻家也赶紧烧起来，很快整条窄窄的弄堂就溢满了各种各样的饭菜香。
    裘泽的加在数过去第二条小岔道的最里面，他走进去，看见地上掉了一条绿领巾。他知道自己或许该拾起来，可是做好事也是要有心情的，现在他心情差劲得连弯腰拾东西的力气都没有。
    “阳阳吃……饭……了。”他对门的邻居扒着门探出身子喊。她儿子阳阳总是在路上扔各种各样的东西，并且固执地认为没有这些路标就会不认识回家的路。
    一个人从后面超上来，骑着的助动车上绑着个纸箱字，停在裘泽家门口。他在对运送单上地址的时候，裘泽摸出笔，借过单子签收了。
    暗红色的木门经过了几十年风雨，蛀朽得不那么厚重了，推开时发出吱吱哑哑的声响，小孩急促的奔跑声劈里啪啦由远而近，他一定忘了捡路标。裘泽把纸箱搬进门，单薄的身子向后一靠，“砰”的一怔把世界关在门外。
    走进昏暗，但裘泽没有空出的手来开灯。他顺着熟悉的味道，慢慢向里走。左边是空荡荡的厨房，右边的门关着，里面也是空荡荡的。同样，前方两扇紧闭的门也必然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住在一楼的邻居已经在几年前搬出了古老的弄堂，住进了钢筋水泥楼房里。现在这幢两层楼大房子里的住客不算很多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只两岁的小黑猫，以及一窝吃了很多钟口味灭鼠药所以一直兴旺不起来的老鼠。
    箱子不轻，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木楼梯“腾腾”响。裘泽没兴趣做毫无意义的事，所以邻居搬走后楼上自家的门从来不锁，现在肩膀侧过来轻轻一顶，门就开了。
    把箱子稳当地放下，裘泽从旁边的毛巾架上取了块蓝白条纹的毛巾抹去脸上的汗。右手边有两根细尼龙绳沿着墙垂下来，一根粗些，一根细些。“喀哒”，细绳被拉了一下，上面的吊扇开始转动起来。
    在一座城市里，总有些地方时间过得特别快，而另一些地方则相反。这间屋子和包围着它的整幢楼整条里弄，无疑就属于后者。
    地板是一长条一长条的水曲柳拼接在一起的，现今变成了褐色，但木纹依旧清晰。这地板从来不上蜡，至少在裘泽记忆中的十几年里从来没有过。时间把木板浸润得越来越柔和亲近，穿着拖鞋走在上面，感觉是软而有弹性的。
    天花板有近四米高，让原本就宽畅的房间有了堂堂正正的气度。沿着顶角线装了两盏日光灯，开关就是门口的那根粗绳，用坏灯管以后，是要搭着梯子爬上去换的。刷的墙粉有的发黄，有的剥落，还有的印了些许水渍。它们正和这座建筑一起衰弱下去，裘泽从未起过从新粉刷的念头，他觉得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说呢，很和谐。
    门后是一叠报纸，裘泽取了两张，铺在吊扇下的八仙桌上，然后把箱子搬上桌。煤球爬到他肩膀上，顺着手臂上了桌子，又抱着一条桌腿滑下地去。显然它四肢的长度不能很好地完成这个动作，和往常一样，滑到一半多的时候它就抓不住桌腿摔了个龟肚朝天，花了几秒钟翻过身来，自顾自玩去了。
    这就是家里的餐桌，四把拢着八仙桌放置的靠背椅子，其中的多数已经不使用很久了。只有对着门的那把，才会在吃饭的时候拉出来。裘泽常常觉得其他三把椅子已经在地板上生了根，再不会移动了。所以每次清扫房间的时候，他都会把椅子四脚朝天倒放在桌上，用拖把将地板拖上好几遍。
    八仙桌的一侧是个装饰柜，七年前这里面放着些绿豆赤豆面粉霉干菜，还有茶叶罐子玻璃杯，所以到了梅雨天就会生出些会飞的小黑壳虫。现在这些东西还在，只是多了些宋元明清的瓷碟瓷碗，木雕玉牌。
    一溜两个装饰柜旁边是嵌了大理石台面的梳妆台，紧挨着通往厢房的门。梳妆台的对面是一把摇椅，藤做的，裘泽的记忆中，奶奶时常躺在上面，闭起眼睛慢慢地摇，摇椅发出吱呀的声响，就像钟摆一样。
    裘泽把目光从藤椅上移开。他试着暂时不去想照片的事情，但在这到处都留着奶奶痕迹的地方，要做到这一点很困难。
    如果把时间倒回到七年之前，裘泽绝不会这样彷徨。凡是和他奶奶有关的任何消息，哪怕在荒诞无稽，他也一定会投入所有的精力去追查。
    事实上当年他正是这么做的。但他得到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父母是否还活着，他们是谁？奶奶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这样特立独行，爷爷又在哪里？当裘泽年纪越来越大的时候，一些幼年时被奶奶轻易应付过去的问题，在他对奶奶失踪追查的过程中重新显现出来。最后他甚至无法确定，那个叫戴蕴秀的老人，和自己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
    再加上奶奶离奇的失踪方式——这个很少出门的老妪，是在裘泽睡着后的黑夜里，披上外套穿好鞋子，自己走出去的。她一定认为自己可以在天亮前回来，或者，她因为某个原因而下定决心让十岁的裘泽从此独自生活。
    还有……从心灵深处逐渐觉醒过来的奇特能力，他仿佛开了一只特别的眼睛，并且视力正一天比一天好。
    这所有的一切，让他觉得，他终将追查到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巨大物体。极其巨大，以至于让他决定放弃，而把精力转移到古董上来。他不知道自己对古董的狂热里，有多少成分是因为这种刻意的注意力转移，有多少成分是由奇特能力所致，又有多少成分是真正天生从骨子里带来的。
    其实裘泽很早就知道，即便他不再追查一切，如果那个物体足够巨大的话……
    牛顿说，质量越大的物体产生的引力越大，从而吸住身边那些微不足道的尘埃；爱因斯坦说，质量越大的物体对空间形成的曲折越大，这种曲折会让周围的物体想中心花滑落。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如果他已经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那么他终将无法逃脱。
    就像今天的照片一样，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讯号。
    可是裘泽觉得自己还远远没有准备好。事情来的太突兀了，他需要有什么东西来帮他镇定一下，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然后在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是主动进攻，还是继续逃跑。
    
    
    
    
    
    【１】汝窑是宋代五大名窑之首，曾专为宫廷烧制御用器，用玛瑙为釉料，色泽以天青色最著名，具备“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的灵性。全世界完整器存世约７０件左右，故仅是碎瓷片也足以宝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