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幻河图(一)


    罗马附近的内米湖畔,在阿里奇亚的丛林中,森林女神狄安娜的神庙左近,长着一株高大繁茂的圣树。任何一名罗马的逃奴都有机会成为守卫圣树的神庙祭祀。并获得森林之王的称号，只要他折下一根圣树树枝，并杀死前任的守护者。
    许多年过去，古罗马已经成为历史的遗迹，森林之王和他所代表的神力连同狄安娜神庙一起，早已经湮没在阿里奇亚的密林中。
    而从东方到西方，在世界的每个角落，人们曾经深信不疑的诸多神秘力量和手段，也与那些残破的神庙一起，在杂草丛生中渐渐荒芜。
    120年前，英国的人类学者J·G弗雷泽开始用大半生的时间，顺着意大利内米湖畔的圣树，追寻曾经统治整个人类世界的巫术的踪迹，并写下十二卷近5000页的著作《金枝》。
    这差不多是最后一次，对人类巫术传统进行的认真研究。
    弗雷泽之后，世界又过了一百年。
    我们已经习惯微波炉、冰箱、电视机、卫星、人工降雨……
    没有人再相信——巫术！

    本书所引人类巫术的传统，大多出自弗雷泽的考证，谨向他在百年前的努力致敬。


一、煤球的选择

    哥伦比亚的夸扣特尔印第安人（Kwakiutl Indians)的孪生子生来就有其使命。当需要雨水时,只有他们能发挥巫术的力量:涂黑自己的脸,再用水洗净。他们相信，之后必会降雨。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肩负使命。少数人能够敏锐的觉察将要承担什么，而大多数人则在迷雾中懵懂穿行。许多年后当他回顾，才会发现在那一刻，他的命运就已经开始了。无法选择，无法挣脱。唯一能做的，或许是顺流而下时，尽量让头浮出水面。


    这是夏秋之交，比起往年稍凉爽些。但在这样的一个下午，对大多数人来说依然和往日一样的普通。
    少年从门口进来的时候，青黑眼保安的目光尾随他直到进电梯。通常只有刚刚长成的水嫩少女，才能得到大叔的这份待遇。
    少年的个头不高，身子单薄，脸庞清秀的有点稚嫩，略抿着嘴唇的神色会让许多欧巴桑忍不住要伸手摸摸他的头。保安大叔对长大的正太并没有特殊的兴趣，他只是奇怪，这样年级的少年，现在的时间不正应该留着短发穿着校服在学校里上课吗?
    裘泽对别人诧异的目光十分敏感,他想自己应该试着习惯,但每次还是浑身不自在,脸皮也会迅速的烫起来。他的长发并不披散开，而是用弹绳松松扎着，垂在青色缎服的后襟上。
    所谓青色缎服是一件交领广袖的上装，可以明显看出汉服和澜服的痕迹。但除了袖口仍偏宽大外，其他部位都剪裁修身。也并不是及地的长袍式，过腰一尺多，腰里系一根粗犷的拧麻花草绳，不减飘逸。
    这仿佛是大设计师的手笔，上身的效果无可置疑，呃……你看，这保安大叔的目光不就被吸引了吗？
    裘泽躲闪着大叔的目光进了电梯，门缓缓关上，却被一只纤巧的手挡了一挡，又打开了。
    皮衣皮裤皮靴，火红的头发，性感的双唇，手里一根皮鞭。
    裘泽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这才发现那是自己的错觉。这位火辣女郎只是穿着麂皮衬衫和牛仔热裤，披肩的卷曲长发是红色没错，手里拿的只是个LV包包而已。为什么恍惚间会有那样的错觉，是气质吗？瞥了眼她的容貌，对美女裘泽总是不太敢正式，看上去有点熟悉，不知在哪里见过。但这份气质……还是离她远一点好。
    紧随着又进来一大票人，裘泽向后退，直退到后背紧贴着轿厢内壁，成为沙丁鱼罐头里的一员。早知道就走上去了，虽然要去的地方是顶楼，不过这栋小楼也就三层。
    电梯门再一次关起，显得有点艰难。
    裘泽忽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轻而悠长。
    咻……
    然后他就觉得自己的后颈被添了一下。
    轻柔，缓慢，温热。
    裘泽当然没有回头，他后面是金属的电梯内壁。他只是微微撇了一下嘴，耸了耸肩。
    那么多人挤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空气立刻浑浊起来。混沌之外，此时又多了另一种味道。
   “唔。”就站在裘泽旁边的皮鞭美女用鼻腔挤出一声，皱起眉，嫌恶地看着裘泽。
    然后所有人都皱着眉向他看来。
    裘泽的脸立刻红了。
    “不……不是我。”他辩白的声音晓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叮。三楼到了，所有人都抢着离开电梯。
    裘泽最后一个走出电梯，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所有的冤屈都有机会洗清的。
    他觉得今天的兆头不太好，或许别逃课乖乖去上学比较好。现在的时间，应该就快上语文课了吧。
    右边走廊前摆了一件四羊方尊，当然是仿的，绿锈做得相当到位。尊身上向四方探出的四个羊头，暗示了它为何被摆在这里。在上海方言里“旺”字就读“羊”，现在人们对谐音的敏感到了个很高的程度，在裘泽看来，这寓示着内心力量的不断虚弱。
    皮鞭美女在经过方尊的时候，屈指在尊颈的兽面纹上弹了一下。青铜尊铮然低响，直到裘泽走过时还沉鸣未止，看来这件铜尊做得相当扎实。可是再扎实也是仿制品，裘泽觉得有些好笑，放这方尊的人只想着生意兴隆要旺四方，却忘了这可是拍卖场的入口，放个假货……
走廊两侧用大块的汉画像石拼接，这可是真货。刚才裘泽是好笑，而现在是苦笑。徐州附近的郊野已经被洛阳铲打得像蜂窝煤，这东西都是盗墓人从墓里起出来的。汉代墓葬，习惯在走道和墓室四周的大石板上做雕刻，让死者不孤单。也不知道当初是哪个只顾装饰不懂古董的家伙，活生生包这里搞成了条墓道。
    裘泽伸手轻抚一块汉画像石，指腹沿着一匹奔马的刻痕移动。慢慢的，一种异样的感觉顺着指尖和石头的接触面慢慢流入心中。这是两千多年时光积累而成的印痕，虽然这块石板从刻成到出土至今没有离奇曲折的经历，但只凭这悠长时间的积累，就足够让裘泽感觉到一些不同了。
    快走到门前，裘泽放缓了脚步。他意外地发现，身边居然有个人在写生。
    对着汉画像石写生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身合身的休闲装束，都是顶级品牌，可惜，全是仿冒品。用行话说，这些假货都是“超A货”，做工地道，买起来价格不见得比国内的品牌便宜，但却没能瞒过裘泽的眼睛。毕竟能自己设计制作出身上这件衣服的人，看衣服的眼光又怎么可能不毒辣。
    可是穿这身假名牌的人，神情风度却仿佛一个真正的贵族公子哥，面容俊朗又带着些懒散，正从容地对着一块汉画像石写生。他用的是一支钢笔，画在——自己摊开的左掌上。
    他只画了很短的片刻，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有些奇怪的举动。就在裘泽注目的时候，他已经收起笔蜷起左掌，裘泽不知道他摹下的是什么，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
    贵公子走到拍品介绍的领取处，蜷起的左掌悄悄张开，轻轻印在一个人的后心。
    那个中年人穿了件白色的长袖棉T恤，回头查看，左近有好些人，也不知是哪个碰了他。贵公子连一丝促狭的的笑容都没有露出，好像根本和他无关似的，从中年人身侧挤过去取了本介绍册子，往一边的厕所走去。大概是去洗手了吧。
    中年人的后背多了幅执戈武士图，效果不错，好像原本就印在那里似的。
    裘泽瞪大了眼睛，抿起了嘴，忍住不要笑出来。
    还是很妙的恶作剧啊。
    在拍卖厅前领了本介绍册，进门取了拍卖号牌，裘泽寻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册子翻看今天的拍品。这是个小型的拍卖会，拍品不多，只有二三十件，全是金石书画。粗粗翻看，都有一定的价值，其中更有几件吸引了他的注意。
    可是光靠图片，有许多东西是看不出来的。裘泽预展的时候没来，他怎么能从图上判断出这些东西是不是真货呢。拍卖会总保证说自己的拍品全都是真的，可实际上……特别是这种小型拍卖会，更是要靠自己的眼力。
    裘泽的手指在自己的耳轮上滑动着。它的耳轮和别人不太一样，差不多是螺旋的，可以顺着从最外圈转到最里面的耳孔。每当他出神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托着腮，竖起手指在自己奇特的耳轮上滑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应该是那个夜晚之后吧，因为从那时起他的生活就全变了。
    参加这个拍卖会，却连拍品的真假都没机会弄清，就算从介绍册上看中了哪个，也不敢举牌叫价呀。裘泽皱起眉，他也不知道今天来这里干什么，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后颈。于是他的手指又被添了一下。
    一页一页往后翻拍品介绍，拍卖会还有几分钟就该开始了，这些精美的图片足够打发掉现在的空余时间。
    一方苏宣的“我思古人实获我心”印让裘泽多看了一会儿，苏宣是明朝的篆刻大家，此印布局严正，气势雄浑。上面的八字印文出自《诗经》中“我思古人，实获我心”，裘泽估计这是苏宣博览秦汉玺印后的真实感触。相比之下，另一方汉朝的龟钮“偏将军印”，虽然等会儿的拍价肯定大大超过“我思古人实获我心”印，但那是因为他是全用纯金打造的，比起艺术价值，就大大逊色了。当然，这样的判断是建立在两者都是真货的基础上。
    翻到最后一页，通常在这样的位置，会放上整个拍卖会中价值数一数二的珍品作为压轴。这是一幅长二米零七的卷轴，上面一派市井繁荣景象。下面的拍品介绍上写着“宋金浅设色作品，作者不详”。这样一幅画能放在压轴的位置，只因后面加的那句话。
    “疑为北宋张择端所作《清明上河图》被截取的后半部分。”
    看到这里，裘泽轻抚耳轮的小动作都不禁停了下来。
    假的吧，应该是假的吧。《清明上河图》真的有被截去的后半部分，还出现在这种小拍卖会上？裘泽心里这么说着，眼睛却死死盯在图片上，好似要通过这精美的彩印来看出画的真假。
    “那我们的拍卖会就正式开始了。”裘泽听见台上一个声音说。

“对不起，借过。”旁边一个人对他打招呼。裘泽身边有一个位子空着，看来是主人来了。
    裘泽把坐着的身子向后撤了撤，同时抬头看了眼。竟然是那位恶作剧的年轻人。等他坐好，裘泽悄悄把屁股挪远了一点点，尽量和他保持距离。虽然刚才看他的把戏很有趣，但要是一不小心回家发现自己的衣服上也有那么个玩意……
    住处人继续在做着开场白：“今天我们很荣幸请到了俞绛老师来为每一件拍品做简单的鉴定和介绍。熟悉古玩收藏的朋友对俞小姐肯定不会陌生，俞小姐在这方面的权威性……”
    裘泽听到俞绛的名字，注意力立刻就从身边转移到了台上。他这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那位皮鞭女郎这么眼熟，现在应主持人之话而从第一排站起来和大家打了个招呼的人，可不就是她嘛。嘴角一动一动的，似乎还在嚼着口香糖。
    俞绛的名字，正如主持人说的，就算是一般的古玩爱好者多半都有耳闻，更不用说裘泽这个在古玩收藏研究方面已经登堂入室的人了。
    俞绛两年前从海外归来，年仅二十岁，此前在国内的古玩界毫无根基。有人说她是海外大收藏世家的子弟也有人说她是欧洲某个华裔家族的继承人，更有人说她家里就是开私人博物馆的。凡此种种，都是力求为她为何能在这样的年纪，就对古玩有这样惊人的知识和眼力做些注脚。
    但凡年轻人以这样的火箭速度崭露头角，总是要以把前辈狠狠踩在脚下做代价的。帮俞绛打响知名度的几宗鉴定，都是如此。最知名的一宗，是对一件被北京故宫博物院瓷器研究员、国内首屈一指的瓷器专家定性为明代成化年间的哥釉高足杯的再鉴别。
    那件高足杯通体呈碧色，著名的哥事裂纹布满全身，足底露胎处明白无误地显出了明成化年间官窑瓷器的痕迹，似乎并没有可质疑之处。然而俞绛和那位老先生当场对质，陈说宋代哥窑烧制的瓷器，由于胎料釉料和窑火温度及窑工习惯，形成的釉面开裂裂纹走向，和明成化仿制品有细微不同。而高足杯上的裂纹更接近真正的宋代哥窑，底部露胎又做成了明成化，就此露出了马脚。
    老人家总是比较固执，仍旧不肯被说服。俞绛捧起杯子掂了掂，往地上一扔。哗啦啦一声响，碎了一地。这可是价值百万的宝贝，老先生心疼得立刻把自己的胡子揪了一撮下来，一缕山羊胡变成了两缕，中间多了个缺口，血印子当场就浮出来了。
    俞绛可不会心疼别人的胡子，弯腰捡了片碎瓷，真正的胎心露了出来，老先生一看脸红得连血印子都不明显了，当下掩面而去。
    俞绛这两年声名鹊起，知名的鉴定案有上百宗，现在她除了受邀请担任某著名大学考古系客座教授，还曾经是上海博物馆的特聘研究员。
    主持人开场白说完了，正式的拍卖程序就此开始。后台捧出的锦盒里放着当下要拍卖的古董，然后先由俞绛做鉴定和简短介绍。有了俞绛的声誉保证，就不会再有人怀疑拍品的真假了。
    第一件拍品是幅顾若波的扇面，这是清末吴门画派的一流画家的作品，到今天并不十分出名，起拍价定在八千。
    拍卖师打开锦盒，展示画面，然后请俞绛上台。
    俞绛走到台上，依然是轻轻松松的样子，毕竟这对她来说绝对是小场合。他连口香糖都没处理掉，还在一下一下的嚼着。接过话筒，嘴角又连忙动了两下。
    “嘎嘣，喀啦喀啦。”奇怪的声音通过话筒放大，让台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声音，她嚼的可不是口香糖啊。裘泽心想。
    俞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咳嗽一声，恍若无事地开始鉴定。如果是裘泽的话，大概脸皮红窘得可以扯下来斗牛了吧。从这点上说，裘泽很佩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要是能和她中和一下，自己的性格就会好很多吧。
    扇面的正反都看了，俞绛只说了两个字“真迹”。然后似乎就不准备再多说什么了。
    拍卖师连使眼色要她再多说几句，俞绛撇撇嘴，又说：“这是水墨纸本，一处松树墨迹些许模糊，第三节扇骨曾轻微折损，已做过粘补处理。”
    拍卖师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俞绛看了他一眼，说：“总的来说还算保存完好，绘画水平也体现了顾若波的水准，这个价钱起拍还行。”
    “哈……哈，谢谢俞老师的鉴定。”拍卖师的笑声有些勉强，他这回总算绝了让俞绛再多说几句的心思，连忙开始正常的拍卖程序。
    结果这幅扇面以一万二千元成交。很公道的价钱，裘泽认为。
    接下来的每件拍品俞绛也都是一样的短短几句鉴定和点评，到没有意见被验出是赝品，看来拍卖行方面也是有点底气的。裘泽觉得不错的那方苏宣的印拍出了四万三千元的高价，而纯金的“偏将军印”更是以六万八被拍走。
    裘泽的心思却没都放在逐渐火热的拍卖场上，他至少分了一半的精力，注意坐在身边的奇怪家伙。就是那个先前在人后背上下了黑手的翩翩佳公子。他正在做一件莫名奇妙的事情。
    她摊开了左手，用钢笔在上面写字。写完一行，翻掌“啪”地印在拿出的一张白纸上。然后再写一行字，如此反复。
    这是在干什么？
    手掌就这么点大，写了几行，也就写满了。所以他只好写在手背上，一行又一行。
    裘泽往纸上看了几眼。上面写的是"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尽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江畔一排数十株乌柏树……”
    裘泽的记忆力相当不错，看见这段文字就觉得熟悉。在心里过了两遍，忽然想起，临安牛家村，这不是金庸最脍炙人口的小说《射雕英雄传》中的场景吗？这似乎正是《射雕英雄传》的开头。
    随后裘泽又意识到，他能毫无困难地看清楚纸上的这些字，因为这些字是正的。如果正常在手上写字，再印到纸上，显出的字必然是逆反颠倒的。也就是说，旁边这位写在掌心的字是反的，所以印出来才会是正的。看他写的这么快，只有专门训练过才能做到。他练这干什么？
    手背能写字的地方不会比手心更大，所以很快，左手手背也写满了。
    贵公子脸上神色有点焦躁，他把笔交到左手，竟开始用左手写字——写在右手的掌心上。
    他左手写字的速度比右手慢不到哪里，纸上的字迹越印越多。
    裘泽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浓，《射雕英雄传》他看过，四厚本上百万字，他是想做另类的手抄本吗？总觉得他脑子有问题的可能性更大些。想到这里，裘泽悄悄把椅子朝一边挪了挪，万一他把纸上都印满了，顺手印到自己衣服上怎么办，他可是有前科的。
    这样盯着身边不敢放松，对于台上拍卖的情况，他当然无暇顾及了。
    等到右手手背也写满了一半，他终于长出一口气，停了下来，把纸折好，连同垫在纸下的一本书，都放回了包里。那本书正是《射雕英雄传》。
    仿佛经历了辛苦的考验，连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随手抹了一把，看得裘泽连忙把头别过去，免得让他瞧见自己的笑容。
    他先前在右手背上写了三行字，所以现在 额头上多了三道黑线。好在这是三道横线，否则别人会以为他在COSPLAY某个漫画人物。
    裘泽摸摸耳朵，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拍卖会上。
    装着古画的锦盒已经被捧到了台上。在展开画卷之前，拍卖方特别允许5位有意拍此画的买家上台，在俞绛鉴定讲解的同时近距离观赏此画。而全场也就只有这一件拍品没有定出起拍价，全等俞绛看完之后，由她亲口来定。
    想到或许这幅画就是这来拍卖会的关键，裘泽犹犹豫豫地举了一小半手。他确实也对这幅画有强烈的兴趣，《清明上河图》，那可是被历代宫廷收藏，誉为神品的奇珍啊。如果是真品，或许他真会尝试拍下来呢。
    大厅里倒有一小半人都举手示意要上台看画，尽管他们在预展时已经看过了，可还是渴望在专家讲解的时候能依着画来对应。怯怯举起手的裘泽很幸运的2被主持人点到了。
    裘泽站起来，从一侧的通道走上台。大庭广众之下他就是无法做到从容不迫，所以只好把一切忐忑不安的情绪都收拢到内心。过度的收敛反而让他在许多时候显得冷漠，实际上这正式大多数人对他的看法。内向的人总无法交到太多的朋友。
    俞绛显然还记得这个在电梯里紧挨着她的少年，朝他笑了笑。这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仿佛是个奇妙的触媒，让裘泽从面无表情的凝固状态一下子转换成了不知所措窘迫模样。电梯里就是因为她的示意才把那一个臭屁硬生生冤在了裘泽的头上，现在的笑容让他又一次尴尬起来。
    好在古画已经从锦盒中取出，铺在案上慢慢展开了。
    这是什么东西？裘泽的脑海中一下子冒出许多的问号。他抬起头看了眼拍卖师，拍卖师当然也是有些眼力的，此时脸色已经有些难看，而俞绛更是“嗤”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显然是一声耻笑。
    就连其他四位上台的买家，脸上也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这实在是太显而易见的假货了，这家拍卖行的鉴定师到底是怎么回事，连这样低劣的仿作都辨不出来。
    “假的。”俞绛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照顾主人家的颜面，铁口直断地说，“假的，当代仿品。你们怎么回事，这样明显的仿品，拿来做压轴？谁收的东西？谁做的鉴定？”
    拍卖师的脸色在青白两色间来回转换，只知道抹汗。
    “这东西，卖个千儿八百的不错了。”俞绛最后说了句。
    这算她定的起拍价吗？
    压轴大戏砸了。
    “那这是最后一件拍品，我们现在开始拍卖。”拍卖师哭丧着脸说，“起拍价一千，哦不，八百元，起拍价八百元。”他现在已经无暇去想这样一件明显的赝品怎么会到现在才被发现，只想快快了解，这东西在台上多呆一分钟就多出一分钟的丑。
    老实说现在买一幅印刷的装饰画加上画框，都得几百元，这好歹是人画的，还有两米来呢。但经过了刚才这一出，谁愿意出价买幅假画？就算不贵，也拉不下这张脸。看来流拍是一定的了。
    果然，拍卖师叫了两次都没人应，他也没兴趣说些蛊惑之词，就准备宣布流拍。
    “那么这幅……”他忽的停下，眼睛望向裘泽，神情颇为意外，“呃，这位先生出价八百元。”
    裘泽吓了一跳，立刻往旁边一看，果然，是旁边的“三道横线”。
    这一瞬间他吸引了拍卖厅里所有人的目光。
    “咳，买回去厕所里挂挂。”“三道横线”很想表现若无其事的风度，但几十道交织在他身上的或惊讶或不屑或嘲讽的目光，让他感觉到巨大的压力，只好耸了耸肩做出自己的解释。
    当然没人会和他抢这幅准备挂在厕所里的画。
    裘泽准备起身离开了，今天白来一场，没有任何能让他惊喜的收获。
    “现在开始今天拍卖的第二阶段。”拍卖师的话让他一愣，然后再次翻开手边的拍品介绍书。
    果然，在最后一页上，还有一行“民间藏品打包拍卖”的字样。没有任何的实物图片，所以刚才翻的时候漏过了。
    旁边的“三道横线”站起来，他并不准备参加接下来的拍卖，去另一边的房间付钱取画了。
    裘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异样的感觉迟迟不能消去。刚才他看得很清楚，“三道横线”和自己一样，从拍卖会开始就从来没有举过牌，专心致志地折腾《射雕英雄传》。现在拍了件赝品后匆匆离去，难道他就是冲着这幅画来的？
    莫非这画另有奥秘？
    十个封好的纸箱被抬到了台上，从一到十编了号。
    早年的集邮爱好者更熟悉类似的形式，邮政局里吧值得收藏的邮票和大路货混在一起封进一个个小纸袋里，一统一的价钱卖出来。买这样一堆邮票，运气成了最关键的东西。
    运气好的人永远只有少数，可大家往往都觉得自己会有好运气。所以裘泽觉得这个拍卖行的点子很妙，虽然他们刚刚搞砸了一个也很不错的点子。
    箱子里装的都是拍卖行从各处收来的民间藏品。说是“藏品”其实不太确实，只不过是些居民家里的老玩意。老宅里传下来的东西，年代基本上是够了，但并不是所有够年代的定西都值钱。
    由于这批东西量大，种类又多，一一鉴别出来难度较高。鉴定师大多只专精一门或几门，像俞绛这样的怪胎是很少的。这年头人人都想捡漏，打包拍卖利用的就是这个心理。
    十个纸箱刚抬出来的时候，裘泽就觉得后颈上有了动静，他想了想，把手伸进了后颈。
    这个动作稍嫌不雅，坐在后面的人以为裘泽在抓痒，随后他就目瞪口呆的看到，裘泽从自己的后领里抓了只乌龟出来。
    裘泽的后领本就“肿”了一块，但因为长发的遮挡所以并不明显。
    是变戏法吗，后座的人张大了嘴。同时他觉得这只乌龟似乎有些不对劲，头部过大了一点。裘泽的动作很快，他没机会看的更清楚，可他又听见了一声猫叫。轻轻柔柔，撒娇似的一声“喵”。他努力的打量裘泽的后颈，难道那里还藏着一只猫吗？
    裘泽怀里的这只小玩意儿叫煤球。煤球显然不是乌龟，但也很难说它是只猫。
    两年前他捡回了这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黑猫，那是煤球的眼睛还没有完全张开，眯着眼睛到处拱来拱去。有一天早上，裘泽发现煤球不见了，他翻箱倒柜找了很久，忽然之间，奶奶留下的那块壳底用尼龙绳串联在一起的龟甲歪歪扭扭地动了起来。
    从那天之后，煤球就爱上了龟甲，再不肯钻出来。如果裘泽恶作剧得把尼龙绳解开，让龟壳和腹甲一分两半，煤球就像被抢了心爱宝贝一样吵个不休，绝食以抗。奇妙的是，龟甲仿佛把小猫正常的生长都限制住了。两年的时间足以让煤球成长到生下一窝小煤球，可现在，它仅仅比刚进龟甲时大了一圈。那副现在改用弹力绳的龟甲对它来说大小正合适。
    所以，煤球是一只穿着轨壳的小猫。最精彩的把戏是翻过来把自己转成个陀螺，最爱做的事情是装乌龟吓老鼠，以及吊在裘泽的后脖子上睡觉。为了不让自己的衣服被扯坏，裘泽只好在特定的部位多缝一块布料供它伸爪子。
    如果不是这只爱作怪的猫，裘泽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
    乌龟壳被裘泽用手按在腿上，小猫四个肉爪子不停地划拉着，挠得他有些痒。裘泽屈指在龟壳上“咚”地弹了一下，让煤球安分一点。
    拍卖师已经从刚才的事故中恢复过来，把面前的一溜纸箱说成了拥有无限可能的宝箱，把大家的胃口高高掉了起来，连裘泽都不例外。
    每个纸箱的起拍价是一千元，据说这是因为第一次举行此类拍卖会，所以底价格外优待。此外第一个拍下箱子的人，可以当场开箱，由俞绛对箱中的物品做一一的鉴识。
    第一次竞价并不激烈，虽然大家都有兴趣，但箱子里到底有什么毕竟谁都没谱，所以价钱到一千三百元的时候就落锤了。大家都等着看开箱出来的结果，这会直接成为下面九个箱子价格的风向标。
    十个箱子可以任选，拍下第一个箱子的是个戴金丝边眼睛的中年人，他选了六号箱。
    工作人员用刀划开六号箱的封箱带，把里面装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长桌上。
    俞绛拿起一柄金属茶壶，看上去像是锡做的。众人正等着她开口解说，没想到他一甩手，把这柄茶壶扔回纸箱里。
    然后她又拿起一件粉彩小瓷碟，看了一眼，仍飞碟似的也丢进了纸箱，和锡壶撞在一起，发出“当啷啷”一连串的声响。
    她手脚不停，一件件把桌上的东西扔回纸箱，“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其中那个还夹杂着瓷器的破碎声。买主的没少随着声音跳动，连其他人都觉得有点心惊肉跳，他心里是什么滋味就不用说了。
    等到俞绛终于停手的时候，桌上宽裕多了，就只剩下五件东西，
    
    
    ……………………《囧》

接上___

     俞绛朝旁边站的工作人员招招手。 
    那名小伙子不明所以的走过来。 
   “你拿着这个。”俞绛指着一件黄黑色似是铜制的容器。 
    小伙子依言把它捧起来，格外的小心翼翼，他感觉这应该是件值得珍藏的宝贝。连金丝眼镜买主的眉头都稍稍舒展了一点。 
    “丢进去。”俞绛一指纸箱。 
    “啥？”工作人员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如果……”俞绛用手指了指他，“如果你的鼻子能刚上猪的一半就不会把脸凑的这么近。扔了，这是个夜壶。” 
    “啊呀。”工作人员甩手把铜夜壶狠狠扔进纸箱，跑下台去洗手了。 
    于是桌上还剩了四件东西，分别是一个小瓷碗，两个核桃，一块木疙瘩。第一样还好些，后三样实在是不起眼。 
    俞绛拿起小瓷碗，五根手指托着底，展示给台下看。碗上一名妙龄女子坐在一株桃树旁，红色的桃花正盛放。人面桃花让人生出许多联想。 
    “民国粉彩桃花美女纹酒盅，如果是一对大概值两百。”她说。 
    一对才两百，那只有一个的话，不是连一百都不值？ 
    许多人的眼睛不禁往那个纸箱瞄了瞄，看来刚才被扔进去的的确全都是破烂货。 
    俞绛放下小酒盅，拿起了那对核桃。这对核桃色泽红里透紫，油光锃亮。俞绛握在手里，“喀啦啦”转了几下，声音颇为清脆好听。 
    这下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不就是老人常握在手里转动把玩的健身球吗？这对核桃球，又能值几个钱。 
    “老核桃，未雕。从包浆看，上手把玩有五十年到八十年。很不错的东西，如果能再玩个二三十年，至少就值三万。现在嘛，一万五左右。” 
    “呵！”下面爆出了一阵惊叹声。 
    把玩的老核桃是较冷门的收藏品，通常老北京这样的作派比较多，在上海略少见些。
    金丝眼镜脸上的表情早就由有阴转晴，甚至嘴角已经忍不住路出一抹笑容，光这对老核桃，就让她把拍价赚回来还翻了几番，怎么能不高兴。
    何况还有剩下的那块黑紫色的木疙瘩，虽然它和核桃一样不起眼，但是，现在谁都不敢小看它了。
    “这是块影子木，基本没有经过雕琢，只是打磨处理，凸显它天然的奇异树纹，用处应该是镇纸。它的价值在材料本身，这是块紫檀影子木。”
    紫檀木！台下顿时起了阵小小的骚动。俞绛嘴里的紫檀，绝对不是现在市面上常见的紫檀。中国传统的称法，十五种紫檀属木材中，只有小叶檀香紫檀才能被称为紫檀木。
    “紫檀现在在流通市面上很少见，尤其这是块影子木。所以这块老东西的价钱也很难估准。嗯……如果报三五万的价钱不能说离谱。”已将想了想说。
    这一下子，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红了，死死盯着剩下的九个箱子。
    煤球越来越不安分，四个肉掌使劲扒拉，看这架势，似乎裘泽在按下去，它就要伸爪子把裤子勾破了。
    裘泽心里一动，把煤球令起来，用鼻尖碰了一下它的脸。
    “你到底想干什么？”
    “喵，”煤球回答，伸出舌头在裘泽的鼻尖上添了一口。
    第二个箱子的拍卖情况热烈了许多，最后价格停止在九千五百元，离万元只差一步。因为后面还有八个箱子，所以大多数人并没有死命拼抢。可实际上，后面的价格只会一个比一个拍得更高。
    标下来第二个箱子的，是裘泽。
    “你来任意选一个箱子吧。”拍卖师说。他有些奇怪，一来裘泽的年纪实在有些年轻，二来这少年居然带了只奇怪的宠物。
    “哦。”裘泽应了一声。
    看了眼一排九个箱子，少年似乎一时之间无法选择。他犹豫了一下，弯腰把煤球放在地上。
    煤球更喜欢哪个呢？
    “你准备挑那一个？”拍卖师微笑着再次问他。
    “它选。”裘泽指了指煤球，小声地不太好意思地说。
    可是煤球并不准备为裘泽指条明路，它左边的两条腿用力一顶，翻了过来，肚皮朝天——当然是龟壳的肚皮。
    然后煤球的四条腿缩进龟壳，艰难的，缓慢的，在龟壳里翻了个身，重新伸出腿来。在拍卖师惊讶的目光中，煤球四条腿不停地拨拉，龟壳在地板上转了起来。煤球的动作十分敏捷，龟壳越来越快，渐渐边缘都化成一团模糊了。
    真是一只疯狂的猫。
    台下的早已经围拢上来看这出马戏团里都见不到的把戏。俞绛好奇的蹲在一边，摸出一颗豆子，轻轻往煤球身上一扔。
    “叮，”豆子被飞快地弹开，打在裘泽的脸上，有点痛。
    裘泽愣愣地看着煤球。它平时并不这样，通常它用来讨好人的玩耍，可没有转得那么快，像一团风。
    只有当它……当它抽疯的时候才这样。
    抽疯，裘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煤球偶尔的这种行为，有一次它在抽疯后找到了藏在沙发垫子下面的鱼干，还有一次它在抽疯后把不见了三天的最爱玩具弹力球从屋外的水沟里叼了回来。
    最近一次抽疯是在两天前，煤球停下来之后把桌子上裘泽刚看完的一张报纸扯烂了，嘴里叼了张残纸跑来讨好主人。那上面有今天拍卖会的广告。
    几分钟后，煤球终于停了下来。在所有人惊叹的目光中，它反穿龟壳，晕晕乎乎跌跌撞撞地走开，直走到三号箱前。原本的地方，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微黑的点，恐怕它再多砖一会儿，就能让地板点着了。
    “我选三号箱。”
    “你让猫来选箱？”拍卖师愣愣地问。
    裘泽盯着面前的这口箱子。慢慢点了点头。
    “好，它归你了，祝你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