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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花渣渣
　　作者：地狱VIP

　　烟花渣渣

　　“啊！”我在房间惨叫。
　　“怎么回事？”袁素从她那屋飞奔过来。
　　“雷！劈了我的电脑。”我恶狠狠地对着那个冒烟的机器。
　　“哈哈哈……”她抱着肚子狂笑，“让你把它放在窗台前，活该。”
　　“老天是不是太不讲道理？”我穿好拖鞋，懒懒地爬出椅子，“他要是看见陈王八干的好事，就应改去劈了他。”
　　“你跟老天讲道理，就像跟老板讲道理一样幼稚，他们都姓老。”她转身去拿西瓜，“你要不要？”
　　这个女人，太冷静，我一直以为她是在南极长大，只有冰天雪地才能造就此等人才。结果人家是标准广州土著，还从新加坡留学回来，我就感叹，赤道的炙热阳光怎么就不能照射进她阴暗的内心？
　　室外滂沱大雨，还夹杂着电闪雷鸣。
　　“西瓜有什么好吃的？除了水就是糖。”我提不起精神，因为陈王八。我本以为没有什么大不了，我跟他没有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但是我就像吃了死苍蝇一样的恶心。
　　“一个陈东旭就把你弄得如此没精打采，这要是换了我，马上买鞭炮庆祝，万恶的旧社会终于宣告结束。”她用一把勺子，一块一块地从那半个西瓜里往外掏，就像在掏某个人的心。
　　“你是食人族。谁敢跟你比？”我瞪她，回去看看机器还有没有救。
　　老天还真就不长眼，伴随着一声轰雷，我又惨叫。这下她不理我了，估计还在继续掏西瓜。
　　当我走出来的时候，袁素那个死女人，笑得歪倒在沙发上，“哈哈哈……裴笑卿……哈哈哈……”
　　“够了吗？没有见过被雷劈的？”
　　“还真没有。你还真是好运，你得感谢陈东旭，说不定这下给你劈出个时来运转，明天，你就钓上金龟婿，哈哈……”
　　我进卫生间一看，自己吓了一跳。没有像电影里头发炸开，面目全黑，但，确实惨不忍睹。我开始深深自责，是不是因为自己对陈东旭要求苛刻，搞得他不得不狗急跳墙找别的女人上床，来检验自己是否真是男儿身，连老天也看不过去了，所以来帮他报仇？
　　我开始洗脸，洗完抬头，一个白皙的女人在镜子里龇牙咧嘴地笑。
　　但是，如果男人连自己的下半身都管理不善，那还能指望他担负什么责任？想想也后悔没有帮他们拍照留念，惊惶失措的表情，绝对可以问鼎奥斯卡。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捉奸的敏锐嗅觉和身手，我倒宁愿永远派不上用场，但是偏偏让我赶上，也好，早死早超生，免得婚姻儿子都来的时候再发现，除了哀悼逝去的青春，还得抚养幼崽，更辛劳。
　　不是我不念旧情，而是旧情不念我。
　　两天以后，我又开始恋爱。之所以说“又”，是因为陈王八不是第一个，而王剑一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王剑一是袁素现任男友的堂哥，外表不算糟，甚至可以说不错。唯一的问题就是他比女人还唠叨。袁素之所以把我跟他送作堆，理由只有一个，同病相怜。他的女朋友跟人跑了。
　　在我们骂完背信忘义之徒外加他们的祖宗十八代，喝完两箱啤酒，干掉八袋卤花生之后，我们再也找不到共同的话题。
　　为了表示双方的诚意，我们又约了见面。等问完职业性别年轻民族血型身高宗教信仰，我们开始大眼瞪小眼。
　　“素素，我实在受不了了，你给我把那个王镖师弄走。”我气急败坏。
　　“哪个王镖师？”她美丽的大眼睛眨啊眨。
　　“王剑一！我不能叫他王王八。”我怒吼。王剑一从事物流业，在我的概念里物流等于押镖。
　　她大笑。这个女人，最能心领神会我的意思。她曾经问过我有没有搞同性恋的想法，有的话，她是最佳人选。当然是玩笑，但我吓得半死，因为环顾一周，发现男人里头还真没有谁能比她了解我。于是，我一身冷汗，觉得自己在某种边缘徘徊，为此我才跟陈王八约会。说来，袁素才是罪魁祸首。
　　我才发现她居然端着一盘子水晶煎饺，冲上去拎出一个来送进嘴里，“你的旺旺唠叨吗？”我觉得这种东西肯定会遗传。
　　“不啊。怎么？王剑一唠叨？”她跟王以舟恋爱已经一年。这对一般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是个奇迹。
　　“岂止唠叨，简直可以跟我姥姥媲美。”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所到之处，都觉得十分厌烦，这个地方住了五年，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你想不想换个地方住？”
　　“为什么？”她快乐逍遥，自然不觉得。
　　“算了，我准备识相一点，让给你和你的旺旺。”我拍屁股站起来，“我要搬走。”
　　“啊？搬去哪里？”她已经习惯我的喜怒无常，不以为然。
　　“唔！连个同居的男人都没有，我做人真是失败啊！”我转身揪住她的T恤衫领口，“素素！”
　　“你要干嘛？”她镇定自若，像拍掉一只蚊子一样，把我拍开。
　　“一个过了26岁的女人，事业依然灰暗，爱情更是望不到边。我能干什么？”我像一只丧家犬，歪到沙发里。
　　“裴笑卿同志，你给我振作点。男人算什么东西？！没有他们你就不能活了吗？” 她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素素在一家画廊做艺术品经纪，把中国当代艺术卖给老外，常常为国家出口创汇做贡献。
　　“我真的快要被公司的人传作是同性恋啦！”因为近两年来，我的历届男友根本都拿不出手，我承认，我相当虚荣，我从不让他们在公司大门五百米以内出现。而那帮女人只会拿着内线电话狂讲是非，还要装出一副绝对认真工作的样子来，欺骗老板。上司们也真是可怜，他们哪里知道客户们的感情联络从来都不是靠电话费。当然这些话，自有线人报告。那个人就是客服部的赫本，她本名叫做“赫满”。她自认有赫本的气质，故自称赫本，时间长了，大家也就忘了“赫满”这一说。从我进公司那天开始，她同我一桌吃午餐，我们无话不谈，不过仅限公司八卦。
　　“你应该从你们公司里头找一个，这样辟谣最有效。”袁素认真地说。
　　“你以为我不想？”我眯起眼睛，在可能的范围里搜索。
　　自那天聊完之后，我除了卖命干活，也开始四处寻找目标。我发现，之前一直没有成功的原因是我把目标范围定得太窄。
　　我本以为，像我这样的一般职员，充其量，找个金牌销售。跟我一个级别的小职员自然不纳入考量，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老婆？并且大多是刚毕业的小朋友，如果不是刚毕业，那他也就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了。
　　后来我发现金牌销售，每月不同，但基本上90％是女人，剩下男人都是已婚。
　　赫本认为我必须做出战略调整，因为在金牌销售之上，赫然屹立着一群群未婚部门经理，副总经理和总经理。经她提点，我有所顿悟。但转念一想，她自己干什么不找？
　　“你为什么不找？”我怀疑地看她。
　　“谁说我没有找？”她确实长得漂亮，但是女人除了漂亮，还应该有智慧。同事三年，我没有发现。至少在获得男人青睐这个方面，我没有发现。
　　“那为什么你至今单身？”
　　“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她沉思，心事很重的样子。
　　“嘿！你别说你恰好看上个有妇之夫。”我开玩笑。但瞬间，赫本脸色煞白。我知道我捅了马蜂窝。“对不起，我只是乱猜。”凭什么我说对不起？乱搞的人是她！
　　“没什么，自己整天说别人八卦，总有一天自己变成八卦。”她眼睛死死盯住前面一只苍蝇，恨不得吃了它。
　　“呵呵。”我假笑，用极其空洞的声音。
　　赫本渐渐不与我同桌午餐，没有想到，这是一个契机。因为三年来，赫本与我同桌，在某种程度上，她阻挠了我与其他男同事共餐。而午餐时间，对于一个希望对未婚男士了解更多的女人来说，是多么宝贵的机会。
　　于是，每天中午成了我的探宝时间。
　　某日，我终于抓到一只漏网的大虾。还是姓陈，所以袁素提醒我，往后不能把“陈王八”放在嘴边。她在一旁跃跃欲试，想帮我检验，那果真是美玉待开发，还是我被寂寞蒙蔽了双眼。
　　“素素，我还是没有底气。”我假装哀怨，但她不买帐。
　　“裴笑卿，你什么意思？你想取消四人约会？”她和王以舟，约我和陈同周末打网球。
　　“小的不敢。”我赶紧摇头，她志得意满地笑。我很不能理解，王以舟为何会屈服于这个女人的淫威之下。貌美？才高？男人的想法很奇怪，跟女人的一样怪。
　　周日，难得天气不再闷热，所以室外运动没有那么难以让人忍受。
　　陈同一身洁白耀眼的运动服，我总以为，太干净的人，心理也会有洁癖。而王以舟看起来就没有那么闪闪发亮的效果，跟素素站在一起，还算登对。但是他一副妻管严的症状前兆，让陈同屡屡皱眉。
　　素素拉了我去卫生间。
　　“旺旺今天怎么回事？”我不是没有见过王以舟，他平日不作此姿态。
　　“嘿嘿！这是我们两个商量好的，看看你说的陈同，有什么反应。”素素笑着补妆。
　　“什么我说的陈同？”我不禁对这两个老奸巨猾的家伙的行为感到无力，他们这么有兴致玩猜谜么？
　　“你说他人品端正，做事有主见，工作能力强，尊重女性，语言幽默……”
　　“等等，我说过这些吗？”
　　“怎么？还想要录音取证？”她瞪我。可能我睡觉的时候说梦话，被她听到。我不再反抗，任她分析。
　　“我跟以舟的一致意见是，他绝对是个大男子主义。但是总不能直接去问，‘嘿！请问您是大男子主义者吗？’”
　　“所以你们就来真人秀？”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检验，绝对值得信赖。我不由得心一沉，又碰上一只沙文猪？
　　素素点头，“你看到了？他很不爽，并且我没有观察到‘语言幽默’这一项……”
　　于是，我就像一只从油锅里逃命出来的螃蟹，还拖着一只红红的大钳子。并且这个油锅还是我自己要跳进去的。王以舟和素素完成任务之后，溜之大吉，将我自己的摊子留给我。
　　“陈同，我想我们不太合适……”
　　“怎么？你的朋友验货说我不能过关吗？”他突然用讥讽的语气，这个人一改往日的温文，吓了我一跳。
　　“啊？不是。”我心虚。
　　“得了，裴笑卿，你不过就是一个处理不掉的赔钱货，小小秘书还来挑三拣四？我早该听赫本的，不要跟你交往。”
　　“陈同，你说什么？”我气得浑身颤抖，自从我奶奶过世，再没有人叫我做“赔钱货”！她是严重的重男轻女，所以我从小就不招她待见，她一向管我叫“赔钱货”。我怀疑他们当初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就很想这么取，无奈去派出所报户口，人家不给上，才改掉的。
　　“无聊的话，我不需要重复。”这个沙文猪趾高气昂地转身就走。
　　我依然气得颤抖。赫本！我跟你誓不两立。
　　我对全公司的男性集体丧失了信心。素素说，这下好了，都是陈王八，不用分谁是谁了。
　　第二天上午，我直接走进陈同的办公室，他是配送部副经理，有自己的办公室。我没有等他反应，冲了上去就是一个耳光，外面所有的人都听得见。
　　“裴笑卿？！你！” 他吃惊地看我。
　　“我怎样？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狠狠地瞪他，潇洒走人。不过，右手有点隐隐地痛。我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没有人看得到我的美丽。
　　事后，我成了暴力女主角，陈同却成为受益者。因为众单身女发现，她们竟然将这样一个肯忍辱负重的新时代优秀男儿遗忘了这么久？太不应该，简直就应该自抽嘴巴。
　　我正在工位上，思考要如何报复赫本这个女人。让我不好过，你赫本也不要想好过。我面露凶光，牙齿咯咯响。
　　“裴小姐！”
　　我抬头，一个陌生的男人，闯进我的视线。若说貌似潘安，有点过，但他十分有威慑力。就是那种让你不得不低头的威慑力。但我不是一般弱小女子，我懂得抽男人耳光。
　　“请问您……”
　　他大方伸手，“请多指教，我是新来的总助，任天海。”
　　“哦！你好！”我这才回神，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仇恨果然让人失去理智。集团总裁要换总助，但是得让他先到基层实习。所谓基层，那也是经理级别。我的原配上司李总出国进修，这个位置正好空缺。
　　这下我成了任天海的秘书，同时意味着我成为更多女同事的眼中钉，因为我代替她们与任天海朝夕相伴。
　　以任天海的外貌条件，绝对可以称得上本公司的“一枝花”，他有海外学习背景，这年头人人都有海外学习背景，就我没有；此人30岁，未婚，家庭状况良好，目前为止看不出有什么不良嗜好。有无女朋友这个已经不列入考虑的范围，有是没有，那都一样。至于工作能力，还有待实践的检验。
　　我带他参观所有的地方，包括库房，至于有没有必要，他自己判断。他如果说不用，那我自然停下。
　　当底下人的好处是，我想用脑子的时候就用，不想用的时候，就让我的上司用。上司不喜欢笨蛋，但是他们更不喜欢比他们还要聪明的秘书。
　　就像李总，我常常装傻，那不代表我真的傻。所以三年来，我哄得他高高兴兴，顺带连他老婆也被我哄得高高兴兴，因为她指望我帮她抓奸，这个她找对人了。我本着为劳动妇女争口气的原则，帮她把李总盯得死死的，但李总从来没有怀疑是我告密，反而在受到两次良心的谴责之后就老老实实了。
　　然而之后的发展，显然超出了我能控制的范围。任天海是个超级工作狂。全部的单身女人都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优点，卖命等于有可能升得快，只有任天海升得快，她们才有机会成为阔太。
　　这个单身女人群里，除了我。因为她们都不是他的秘书，自然是把这个优点无限放大。而我则体验到李总的无限优待。以前没有比较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只要他快点回来，要泡什么妞，我统统去给他找来。
　　我浑身疲软地回家，顾不得早就被我抛到九霄云外的厌烦情绪，不管什么地方，给我睡觉就好。
　　但就是有人偏偏不让我称心如意。
　　“袁素！你个花痴女！傻笑什么？让不让人睡觉！”我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怒吼。
　　“笑笑……”她在叫我的小名。我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这个就像是我的开关一样，无疑将我活生生扔进了逝去的时间里。
　　我探头进她的房间，她披头散发，坐在床边的地上。
　　“你怎么回事？”我驱赶着睡意，坐下。
　　“我把王以舟甩了。”她目光犀利，不像神志不清的样子。
　　“为什么？”我才几天顾不上沟通，苏联就已经解体了吗？“那你为什么一副被人甩了的样子？你不应该是得胜回朝的那一方吗？”
　　素素斜飞我一眼，若那是飞标，想必我已命丧当场。
　　“王以舟要结婚，我不结。”
　　“啊？”我吃惊，但不意外。我吃惊的是，王以舟居然想结婚；不意外的是素素本来就不想结婚。
　　“他还拖了他爸妈来，给我施压。”她咬牙，心有不甘。
　　我伸手摸摸她的头，“这下好了，我们又相依为命了。”她扑倒在我胸前，像小狗一样的发出声音。我怕人哭。
　　我搬起她的头，她居然是在笑！
　　“喂！你不要发疯！”我怒了，爬起来，“我明天还有一堆的事情，不能像你一样风花雪月！我要睡觉！懂吗？”
　　“笑笑，你去睡吧。”她表情静穆。
　　“你不要叫我笑笑！”我真的怒了，这两个字让我发疯。
　　“你还是这么敏感。”她摇头，“这样你谁都爱不了。”
　　“要你管！”我夺门而出。
　　这个女人一失恋就要来戳我的痛处，八年来，没有一次例外。她连去了新加坡也不忘遥控我。妈的！我要跟所有的人说再见！
　　我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头开始放电影，一幕一幕，没有声音。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准备会议资料。销售部的全部人员开会，任天海要给他们下马威。我看了销售记录，他的要求不是一般的高，相比较而言，本月的状况已经不错，但他仍然不依不饶。
　　“任总，这里是所有的数据，还有对比分析。以及单人销售成绩对照。”
　　“谢谢，请给我一杯黑咖啡。”他不抬头。但我看得出，他神清气爽。这个人就像是安了电动马达，一到早上就开始突突突地运转。我很想剖开他的脑子，看看结构有什么不一样。
　　“笑卿？”
　　“啊？”我居然看着他走神！？天大的笑话！我尴尬得无地自容。
　　“还有事么？”
　　“没有，任总，有需要您再叫我，我一会送咖啡来。”我落荒而逃。
　　我送咖啡进去，想放下就走。但他开口说话。
　　“笑卿，你是不是没有休息好？生病了？”不知道是谁允许他这么叫我？
　　“只是睡眠质量不好，谢谢任总关心。”我虚弱地笑。
　　“如果不舒服，需要休息的话，就请假。”他低头看文件，表示话已说完。
　　“不用。”我转身出门，差点要被扣上玩忽职守的帽子。我还指望这个月的全勤奖呢！请假？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回座位，而是去了卫生间。去卫生间是稀松平常，但是我听到了我想听到的话，自然是兴奋异常。自从任天海来了以后，我就没有这么兴奋过了。
　　“你知道吗？客服的赫本，就是那个长得还不错的那个？”
　　“知道，怎么？要嫁人了？”
　　“嫁人有什么奇怪，是当第三者啦！”
　　“哦？男的是谁？”
　　“集团的高层。”
　　“这么厉害？钓到集团的高层了？”
　　“厉害什么啊！人家的老婆不是省油的灯，从国外找回来了，要告上法庭呢。”
　　“哦？有戏看了？”
　　“等着吧，会有的。这可是咱们集团的年度大戏，不可不看。”
　　……
　　我吹着口哨回座位，正所谓“亲者痛仇者快”。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痛，反正我很“快”。上帝派了一个使者来替我消灭敌人，自己都不用动手，怎么能不“快”？喜欢在背后说人吧？我原来怎么就那么愚顿，没有想到让她能滔滔不绝的材料中也包括自己的资料？
　　突然跃入眼帘的任氏惊异表情，让我意识到，我刚才小人得志的样子全数落入他的眼底。前一秒还是一副病恹恹地不在状态，后一秒就神采飞扬地吹口哨，正常人都会怀疑。
　　“呃？任总，有什么事情吗？”我发现这句话是今天使用频率最高的一句话。
　　“准备开会了，你需要做记录。”他转身进入会议室。
　　我抱起桌上的笔记本迅速跟上。他开会，我的脑细胞要死掉一多半，说话又快，重点又多，好在层次分明，条理清晰，否则我真的会把机器砸掉。其他人也不比我好过。被批评的，压力较大，搞不好就要面临淘汰。被表扬的，压力更大，下次达不到目标任务，只能怪自己把起点弄得太高了。
　　所以会完，大家一身冷汗，除了任天海本人。
　　“裴小姐，真是佩服你，你天天对着任总，不会神经紧张吗？”新来的销售闵小姐悄悄跟我说。
　　“紧张啊。要不我们换换？”我逗她。
　　她吓得瞪我，使劲摇头，“不要，我还要多活几天。他的气压太高了。”
　　我望着她的瘦小背影，年轻轻的就懂得避重就轻，比我聪明多了。
　　“笑卿。”
　　那个工作狂一分钟也不让我闲着。我绝望地推门进去，看他将满柜子的文件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桌上……我才两分钟没有盯着，他就搞成这样？
　　“任总，您找什么？”
　　“一份合同，就是上周准备签的那份。你有没有看见。”他依然在文件堆里翻扒。
　　“我很清楚地记得，您说交给您做，不需要我做。”
　　“是，所以我在找，找不到才问你。”他转头看我。
　　“是不是带回家了？忘了带来？”我好意提醒。
　　他站起来，想了想，脸上冒出一个大笑。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不会笑。
　　“对了，就是忘在客厅了。”
　　我耸耸肩，表示这下我帮不了你。他挠挠头，傻笑。
　　我一时眼晕，竟然把他跟林阳重叠！我使劲甩头，谁都不可以替代他！不行！我只觉眼前一黑，无声倒地。
　　当我清醒，望着周围一片雪白，我又开始骂天。我不是林黛玉，我剽悍的性格应该给我配副剽悍的身材，但老天偏不，我生得玲珑，体质稍弱。
　　“你醒了？医生说没有什么大碍，就是血糖过低。”任天海居然在？他不用去签合同？
　　“谢谢。”我认为我一向乔装得很好，礼貌也是必要武器之一，没有人喜欢一个毫无感激之心的人。虽然我昏倒绝对是因为任天海给我施加的劳动强度引起的，但是为了我的饭碗，我不能指着他的鼻子骂，我得向他道谢。
　　门口冒出一团火。
　　“裴笑卿，你玩什么不好，玩昏倒？吓死我了。”袁素从外面冲进来，一身红裙。像是从某个交际场合退身出来，没有时间换装。
　　“笑卿，很抱歉，我翻了你的手机电话簿。我必须找到你的朋友来照顾你，我还要赶去签那份合同。”他说得理所当然。我能说什么？你无权看你下属的手机电话簿吗？而袁素的电话，无疑是我的短信记录和通话记录里头出现次数最多的那个。他一找便能找准？还是将所有的记录统统浏览过了才断定？
　　“咦？Oscar？你怎么在这里？”素素闻声立即将眼球转移了方向。
　　“Hellen？是你？”
　　我紧闭双眼，这两个人居然认识？地球是不是太小了？我提过千百遍任天海的名字，素素毫无反应。今天一见真身，她满眼放光。
　　原来英文名字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让你处处惊喜，我无话可说。
　　我看不下去他们热火朝天地叙旧，高声咳嗽。
　　“任总，你快要迟到了。”我面无表情，极其职业的声音。
　　“哦，Hellen，改天有时间一起吃饭。我今天还有事要先走。”
　　“你去忙吧，改天再说。”她挥挥手。
　　“你怎么不说任天海就是Oscar？”她居然有脸质问我。
　　“小姐！我们不是外企，不说英文，干什么叫英文名字？”我脸色苍白。
　　“你怎么搞的？都是因为工作太累吗？”她完全没有昨天那幅疯癫的样子，这个女人，出了门就光彩照人，回去就给我扮鬼吓人。
　　“就是你的Oscar害的。”我翻白眼，“赶紧走吧，我不想赖在医院里渡过我的余生。”
　　“医生说可以走了吗？”
　　“就是贫血，我一向贫，你今天才知道？”我瞪她。
　　我没有力气跟她算旧帐，也没有力气回去上班，少了我地球照样转。
　　素素陪我回家。
　　她在新加坡留学的时候，认识Oscar任，也就是任天海。当时大家都年少，无边的大海，无边的青春，尽情挥霍。但是她没有想到Oscar任能收心养性到如此地步，我一次次地说他如何压榨我的血汗，她不能将任天海与Oscar任联系在一起，那也属正常。后来Oscar任去了美国，可能被美国人调教了一番，脱胎换骨也不无可能。
　　我本来想跟她说我在昏倒之前的幻觉，但是介于这层关系，还是不说为好。
　　日子照样过，任天海显然已经将我的身体状况完全忘记，我又进入一个新的轮回。我在与睡神搏斗，跟时间赛跑。
　　公司的销售业绩节节高升，而任天海的人气更是水涨船高。当初抱有观望态度的女人们，准备下海打捞了。她们完全不知道这丰收的果实，有我的一份功劳。
　　“笑卿。”
　　“任总，请说。”我面无表情。因为那些想得到小道消息的女人们无所不用其极，威逼，利诱，恐吓，什么方法用尽，也没有得到她们想知道的情报。
　　我很无奈，我倒是想倒卖情报，好歹也算当任天海秘书的福利，否则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处可言。但是，他就像一张干净的白纸，没有女人打电话来约他，除了客户。也没有任何八卦，如果我都不知道，我不明白还有谁会知道。
　　当然这是在跟素素还有Oscar任一起吃饭之前的状况，之后，历史彻底改写。
　　“你能帮我约Hellen一起吃饭吗？还有你也要来，你们是朋友对吗？”
　　我一听，心里连忙撇清，我们不是朋友。但是我点头，说：“好的，我问问看，看她的时间。”
　　我没有时间行不行一说，因为任天海不让我加班，我便有时间，而素素知道我的业余生活等于零，所以只要素素有时间，我便脱不了干系。
　　两个女人一同去赴约，场面何其壮观。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因为我不愿意，掉进不属于我的青春里去。
　　我看了一眼袁素，她披肩卷发，无论天气多热，她也不绑起来。
　　“你的脖子上长痱子了。”我眯起眼睛，恐吓的语气。
　　“吓！我天生丽质。”这个女人自信心膨胀，那些老外乖乖掏钱，60％不一定是非买不可，至少不是非要在她手里买不可，但是面对这样一个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芒，轻声细语地讲中国当代艺术的精髓，夸你好眼光好品味的女人，男人多半腿软手软。
　　“你就这样？”她斜着眼睛看我，“裴笑卿，我们不是要去钓男人，但是你也没有必要把自己武装得这么好。”
　　我一身简单衣，直发一贯绑成马尾。我吹口哨，“不这样，怎么衬托出你女一号的霸主地位？”
　　她笑，这话很受用。但是她拖我进她的房间。
　　“喂你干什么！”我大喊。
　　她强迫我穿了一条连衣裙，设计简单大方，品位不俗。
　　“任天海是我的上司，我没有必要在他面前卖弄风情。”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里嘟囔。
　　“他只是你的代理上司，再说，他只是一个开始。不是让你去跟他卖弄。我只是想让你换一种生活态度，明白？”素素语气认真。
　　“王以舟就是你换了生活态度的结果？”我刺她。
　　“过去的我从来不回忆。”她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好吧。”我投降。
　　当任天海看见眼前这对姐妹花，他的眼睛里绝对闪过惊艳。不知道是对素素还是对我，我不想去深究。所谓换一种生活态度，那便是不自己往死胡同里钻。
　　我们谈笑风生，任天海几次抬眼盯我。大约他从来不知道我如此幽默活泼，我自己甚至都不认识我自己，何况他？
　　但，总会有人来破坏我的新生活态度。那个人就是“陈王八NO.1”
　　我一眼瞥见他从门口进来，旁边的女人竟然不是被我捉奸那位。我笑，还有人跟我一样也去捉奸了？陈王八显然也看见了我，他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差不多。
　　我微笑着冲他摆手，他更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女人生生扯住了他。我笑得更欢。
　　他对那女人说了什么，竟然就走过来了。
　　“笑卿？好久不见。”
　　我风度极佳地起身，“是啊，好久不见。”我突然觉得他没有那么拿不出手，而我也没有自己想得那么逊。
　　“这是我的前男友，陈东旭先生。”我大方介绍，“这位是我的代理上司，任天海先生。”
　　任天海礼貌地打招呼，但是我看见他皱眉。
　　而陈东旭一脸诡异，他说他还有约，不跟我们多聊。就在他要走之前，他贴近我的耳朵边，说一句话。
　　“陈王八，你给我滚远点。”我怒喝。
　　任天海和素素猛地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王八脸色很不好看，什么也没有说，大概是觉得即使我穿上公主的衣服，依旧还是那个乡野村姑。
　　我坐回自己的位子，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接着说，你们在酒吧认识了，然后……”我一脸期待等下文的表情。
　　素素无奈地看我一眼，我不理她，拿了酒杯要去跟任天海干杯。
　　任天海不动声色，任我胡来。
　　结局是我喝醉了。
　　“怎样？怎样？我昨晚都干什么了？”我在周末的清早，爬到素素的床上，揪着她的睡衣，摇晃她的头。
　　“你喝醉的时候让我伺候，醒了也不放过我。”她拿起毛巾被蒙住自己的头。
　　“我不搞清楚状况，我怎么去上班啊！”我不是第一次喝醉酒，以往的记录均不良，所以我必须知道自己在任天海面前做了什么缺德的事情没有。
　　“你挂在他的脖子上，还说亲亲，我给你买棒棒糖。”素素露出她的头，眼睛望着天花板。
　　“什么？”我惊跳起来，完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在新加坡的时候，比你酒品差的人海了去了，他什么风浪没有见过？”
　　“那不一样，我还得天天坐在他眼皮子底下听他吆喝。”我无比绝望。
　　“陈东旭跟你说什么？”她爬起来，径直去洗漱。
　　“没什么。”我无精打采地跟在她身后。
　　“没什么你当众骂人陈王八？”她满嘴的牙膏泡泡，嘴皮子一动一动，就像个女巫，在试毒药。
　　“那个王八羔子居然说想跟我上床。”
　　“那你应该高兴，一个男人跟你分手之后，仍然对你有情欲，证明你的魅力。”
　　“那个是陈王八！假冒伪劣的电子新贵。又不是布莱德皮特，再说我也不是安妮斯顿。我很庆幸跟他拜拜。”
　　“你也给了他颜色了，气消了吗？”她拿毛巾擦脸，那张她最宝贝的脸蛋。
　　素素一身蜜色的皮肤，跟我的白皙截然不同。我俨然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而她是健康甜心，男人都想咬一口。
　　她不等我回答，接着说，“我要去约会，你自己玩耍吧。”
　　“嘿！什么叫玩耍？说我跟小猫小狗一样。”
　　她看我一眼，“你要是再闭关锁国，那就是真的要退化了。”人退化之后，会变回猿猴吗？
　　我看她妖娆地出门。我怎么就是闭关锁国了？我没有好气，抬腿一脚，将客厅的空垃圾桶踢飞。砰的一声，它撞在桌腿上，差点粉身碎骨。
　　上班之后，我尽可能地少开口，任天海没有针对我的醉酒提只言片语。
　　“笑卿，帮我把这份文件输入电脑，打印十份。”
　　“笑卿，我要张经理的资料。”
　　“你能不能把上个月的报表调出来？我要参考。”
　　“黑咖啡，谢谢。”
　　我是一个陀螺，螺螺螺螺螺螺……我在心里高唱。这样也好，工作使人忘记尴尬，也使时间匆匆流逝。
　　“笑卿，帮我订雅各餐厅，两个人，七点半。”
　　呃？我第一次接受这种任务，这表示我们的任总同志要约会吗？他不会带着客户去那种满处都是情调的餐厅吃饭，或者说去那种地方本来就不是为了吃饭。
　　后来我知道，跟他吃饭的，不是别人，正是素素。
　　夏夜依旧闷热。
　　我半夜在客厅游荡。
　　“吓！你干什么不开灯。”她进门，一阵幽香。
　　“你们打算旧情复燃吗？”
　　“本没有旧情，何来复燃？”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瘫坐在沙发上。
　　“那跑去雅各叙旧？”我无头无脑地刨根问底。
　　“你不喜欢管我的恋爱问题。”她直勾勾的看着我，言外之意，我问得太多。
　　“对不起。”我收敛起来，“我睡觉去了。”
　　“你觉得Oscar怎么样？”她突然问。
　　“他？我只能说，作为员工，很不错，踏实肯干。作为上司，很糟糕，草菅人命。其他的，恕我不了解。”她认识任天海在先，现在居然来问我？
　　“哦。”素素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没有说话，回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突然觉得不跟她说我把任天海跟林阳影像重叠的幻觉是明智的决定。
　　自此，任天海和素素开始高调约会。其间，她来过一次公司，找任天海。
　　而我接了无数密探电话。我什么也没有说，以我对待朋友的操守，我不能说。
　　某日，午餐时间，我正埋头吃饭。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我的对面，我不抬头，只能看到她微微凸起的小腹。
　　“你不坐下来吃？”我知道她是谁，便开口说话。
　　赫本坐在我的对面，就像以前一样。我从盘子里把自己拔出来，说实话，公司员工餐厅的饭没有那么香，我只是不喜欢落井下石，戳人痛处。现在说这种话，显得我伪善，当初上帝使者来报仇的时候，我还欢呼雀跃。但是，一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还坚持生下孩子，必有她的勇气和决心。所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她瘦了一圈，面前的盘子里也只是零星小菜。
　　“陈同的事情，对不起。”
　　“已经很久了，再说这种男人，早点知道他的真面目，对我有好处。”
　　“你怎么样？”
　　“很好，拼命工作。你呢？”
　　“我？我好得了吗？”
　　“赫满。”我郑重其事地叫她。
　　很久没有人叫这个名字，她惊愕地看我。
　　“你既然已经做了，就要对得起自己。半途放弃，算什么好汉？还有，你要多吃饭才行。”
　　她不说话，可能指责的话听得多了，我说的，让她不知所措。我并不是在鼓励女人争当第三者，只是既然要做，就彻底。否则，就不要去动那个歪心思。显然婚姻本身有问题，她才有机可趁。
　　“笑卿！”她感激的眼神。
　　“喂！不要这样看我，我不是神。”
　　“笑卿，你会得到幸福的。”
　　我现在希望她是神，这样这句话才能生效。
　　女人就是怪物，当初恨得牙痒痒，现在还互相加油打气。
　　赫本的话很灵验，我的幸福来了，因为李总回来了。我盼亲人一样地把他盼回来了！我心里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我从来没有觉得他那么风度翩翩，我笑眯眯地上去打招呼，“李总，您可算是回来了！”
　　“小裴啊，我这趟学了不少啊！”
　　听他罗嗦，只有耳朵受罪，比被任天海当陀螺好千百倍。任天海因为表现无可挑剔，他回归正位，总助。
　　然而，我还没有开始享受我的幸福，它就早早谢幕了。正当我听李总的历险记听得昏昏欲睡，人事部经理给我一个电话，彻底将我扔进地狱。
　　他说，任总说裴笑卿的工作能力不错，特请总裁批准将她调到总裁秘书部，成为总助秘书。还说恭喜恭喜！
　　恭喜你个头！我怨天怨地，甚至想辞职。但我看见另外一个我开始收拾工位上的东西，还有一边等着接替的闵小姐。
　　这个小丫头，有点门路。销售这活儿，做牛做马还不一定看得见成绩，等那一点点可怜巴巴的提成？若不是有大把的老客户在手，想都不要想。于是，她借机申请转到经理秘书部。这不是谁想转就能转的，里头又有什么小九九，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她就要占据我的位子，成为李总夫人的守门人了。
　　我逐一交待完所有的事情，大义凛然，找我的新上司报道去。任天海现在升格，不再是代理上司，成了我的正牌上司。
　　我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架势。我没有想到，迎接我的是一个大大的笑脸。
　　任天海居然在我桌上放了一个黄色的笑脸纸牌，就是沃尔玛超市那个招牌笑脸。
　　因为我没有跟任何总裁秘书部的人交好，所以我断定是他。看着那个黄色的纸牌，我越发有一种被陷害的感觉。
　　我回家向素素抱怨，“您那个Oscar存心想把我虐待致死。”
　　她耸耸肩道：“你可以把这个作为你事业的转折点，现在离总裁近，说不定，你表现好，哪天总裁先生一发昏，就给你个部门经理当当。”
　　我撇撇嘴，“如果当头儿意味着玩命，我宁可不要。”
　　“这个世道，你不去压榨别人，那就等着别人来压榨你。”
　　“不要对我进行说教了。你最近春风得意？收钱收到手软？”我发现她最近总穿新衣。
　　“还好，我的老板倒不是想压榨我，他想让我‘兼职’的念头，始终如一。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
　　“什么？你要当二奶？那Oscar任怎么办？”
　　她挑眉，“我是说我要辞职！”
　　“啊？这么好的工作上哪里找？你就牺牲一下。”我诡笑。
　　“我想啊，但正牌夫人不乐意。我可不想某天看报纸，赫然写着‘本市某女强行被某画廊老板包养，导致原配夫人跳楼身亡’。”
　　“哈哈……”我无力地笑。
　　女人不强，是没有能力；女人太强，男人不喜；女人靠男人，那是被包养。女人娇媚，说你是狐狸精；女人刚强，说你是铁娘子……女人怎么做都不对。就像托尔斯泰说的，“幸福的女人幸福是相同的,不幸的女人各有各的不幸。”
　　“周末同学聚会，你去不去？”她正色道。
　　我一听，摇头。
　　“裴笑卿！”她大声，上来拍我。
　　我双手用力缴T恤衫的下摆，还是摇头。
　　“林阳已经死了。”
　　我两眼空洞地看着她，仿佛那是一个陌生的魔鬼，我渐渐看不清她的脸。窗外开始下起瓢泼大雨，现在已是暮夏初秋，雨依旧威力不减。
　　“你看，老天都怨你……”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素素在旁边坐下，轻轻搂住我，“对不起。”她拍着我的背，我不发出一点点声音。
　　我知道，她是恨铁不成钢。
　　良久，我抬头，“素素，我跟你去。”
　　她惊讶地看我，“确定？”
　　我点点头。
　　她脸上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让我想起那张黄色的纸牌。
　　周末天气宜人，没有热浪袭人，也就没有了那分烦闷的理由。我的情绪太容易受外界干扰，修炼多年，仍然没有提高的迹象。
　　我自觉穿戴整齐，出现在素素面前。
　　她勾起嘴角笑，“这还差不多，来，给你扫一点胭脂，脸色更红润。”
　　“你带家属吗？”
　　“Oscar？他有时间的话会赶过去。”
　　毕业四年，物是人非，我依旧不合群。大家的问候语由“你吃了吗？”改成“你结了吗？”
　　双双对对的人影在我眼前摇晃。耳边是走调的歌声、无尽的嬉笑。
　　我剥着葡萄的皮，紫色、硕大的葡萄。素素在跟一个男人聊天，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我摇头，我不属于这里。
　　我起身去卫生间，打开门，撞上一个键硕的胸膛。抬眼一看，是Oscar任。
　　我忙道歉，“任总，对不起。”
　　“笑卿？你要走？”他语带惊讶，声音轻柔，前所未有。
　　“不是，我去卫生间。”
　　“现在不是在公司，你不用叫我‘任总’。”
　　“哦。”我让开，他进来。
　　接着我迈步出去。
　　不叫任总？叫什么？Oscar？我不习惯，硬生生地跑进别人的岁月，好像是要偷走什么东西一样。还是叫任先生？还不如任总。难道叫任天海？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飞花的女人，自己干什么要为这个问题纠缠？我深深吸气，虽然卫生间的空气并不好，我只是为了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既然来了，我得干点什么。没有人提起林阳，大概没有人记得他了。
　　我用手拢拢头发，沾了点水，将额前的刘海弄伏贴。
　　“吓！”我出门看见任天海居然靠墙站在走廊里，他一身休闲装，脖子上甚至戴了一根漂亮的银色项链。
　　“你看见幽灵了？”他扬起嘴角笑。
　　“只是有点吓到。”我吞口水，我真的被吓到，不是要故作可爱。
　　“我不知道你的胆子这么小。”
　　“你要在这里跟我聊天吗？”我指指门上的WC牌子。我相信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耍帅。
　　“我们去大堂吧。”
　　这个KTV人气很旺，往往到了深夜依然人来人往。我走到二楼的雕花栏杆处停下，这里可以看到整个一楼大堂。前台的小姐笑意迎人，领位的小姐拿着对讲机，忙忙叨叨。
　　“这里，好不好？”我说话已经趴在栏杆上，眼睛盯住那个转动的大石球，水顺势而下。我向来不喜欢这种人造的玩意儿，怎么别致都还是有股暴发户的气息。就像这个石球，得费多大的劲儿才能打磨得这么圆？有这功夫不如干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你好像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他站在我的旁边，双手握住栏杆。我的眼角撇到他有力的手背上突起的青色血管。男人的气味随着脉搏的跳动散发出来。
　　“不是不喜欢，是会想起很多事，而我不愿意想起。”我淡淡地开口。
　　“说来听听？”他低低的嗓音，仿佛有魔力，能给我催眠。
　　“没有什么好听的。一个烂俗的校园初恋，青涩、乏味，最后以男主角早早被上帝接回去而告终。”我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情一样，眼睛依然盯着水球，那些水不知疲倦，上下翻飞。
　　“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不爱运动因为先天性心脏病、小心眼爱吃醋，但幽默、体贴、胸怀大志、笑起来很好看、会由我任性，放我胡来……”我猛地住口。我在说谁？是那个站在学校的林荫道上，远远地冲我挥手，大叫“笑笑”的那个人吗？那个身影，依然那么清晰可见。
　　任天海转过头来，看着我的侧脸。我转身抬头，直直地看到他的眼睛里去，那里面有一个肯将藏了五年的心思讲出来的人。
　　“你不是专门来听我说故事的吧？你应该去陪素素。”我摆出一副职业笑容。
　　“她自得其乐。”他眼里闪过一丝落寞的神情。
　　“你们怎么样？”我不问素素，问她也不答。我笑，居然要来问他。
　　“什么怎么样？”他装傻。
　　“嘿！外表看来美丽的东西永远不要相信。”
　　“你说Hellen，还是说我跟她？”他听我这话，嘿嘿地笑。
　　“我是说你们看起来郎才女貌，谁知道是不是各怀鬼胎？”我向来一针见血，只是神针从来不肯用到自己身上。
　　“笑卿，你是一个特别的女人。”他说完这话，转身，“我们进去吧。”
　　我愣了一下，闷闷地跟上。这算什么？除了工作上完全控制之外，还想把魔爪伸向我的思想？我浑身哆嗦了一下，这个男人，离他远点为妙，不管有没有素素。
　　我进门的时候，素素换了一个男人在继续聊天。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肯乖乖掏钱买那些是人就看不懂的东西了，根本就是这个女人不肯放过他们。
　　任天海走过去，他的手自然地放在素素的腰上。他们登对，让人羡慕。
　　我就像个刚出森林的小白兔一样，拖着我的短尾巴，蹦到每一个人的面前去打招呼。
　　啊？我是谁啊？我就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瘦瘦的，但是打起网球来抽到对方腿软的那个裴笑卿啊？想起来了吗？呵呵，就是我啊！我在一家公司做总助秘书啊，没有结婚，真的没有……无聊的对话一直在循环播放。
　　我蹦到哪里，都隐约感觉背后有道柔柔的目光。
　　生活就是一个巨型轮子，把你压扁还不算，还要把你粘在上面，碾成一张薄薄的片儿，永远跟着一圈一圈地滚下去。
　　转眼秋去冬来。
　　某日，我独自在家。素素应酬多，我独守空闺是常事。
　　有人按门铃。我在猫眼里瞄，来人王以舟。
　　他不似以往精神矍铄的样子，有点颓废。
　　“你怎么有空过来？不过，素素不在家。”我半靠在门框上，不打算放他进来。
　　“不在啊！”他失望的语气，八百里外都能闻出来。
　　我不忍，“进来坐吗？”我觉得被素素蹂躏过的男人，还能有这等样貌，算是不容易。
　　“呃？不打扰你吗？”他有点怕生的问，样子像一个幼儿园大班的男孩子。其实，他没有王剑一的唠叨，那就可爱了一万倍。
　　“没事，进来吧。”我笑笑让他进门。
　　王以舟简单向我控诉了他父母的逼婚行径。果然，他不唠叨。看样子，他也没有少受气。
　　“那你为什么早点不跟素素解释？”
　　“你也知道她，解释有用吗？”他无奈。
　　“你来，是为了见她？” 我笑，是没有用，要是有用，她就不是袁素。
　　“啊？我正好路过，便上来看看。”男人的无知谎言，明明就是还非说不。
　　我以无限同情的目光送走王以舟，很遗憾我什么都不能做。素素依然跟Oscar任约会，目前没有要吃回头草的意向。
　　我早就已经全盘接受任天海是我顶头上司的事实，也习惯了他的作风。我能在第一时间把他要的资料找齐；不用他开口我就知道他要什么；他说要列入黑名单的客户，我就让他连人毛都看不见；我帮他买午餐帮他订晚餐；我甚至能模仿他的行文风格写方案……我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所以他怀疑，若是他不在，我至少能冒充他一个星期不被发现，我若还能变声的话。
　　现在要是闲下来，我就浑身不舒服。可见，我天生贱骨头，无穷的潜能都被任天海开发出来了。他实在应该去专门给各大企业训练人才，收入绝对颇丰。想想，一个人可以当三个用，省了多少资源？老板们还不乐开花？
　　任天海偶尔会奇怪地看我一眼，仅仅持续两秒。我承认，我们之间有点发酵的暧昧味道，但没有人越雷池半步，那也就相安无事。
　　自从任天海成为有主名草以后，我知道的公司八卦越来越少。因为我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可言，所以没有人愿意跟我交换信息，再说我有信息也不能拿去交换。另外，赫本辞职了，专门回家养胎。现在幸福的人是她。
　　我在餐厅N次碰见陈同。男人就是欠扁，你对他客客气气，他觉得你柔弱好欺负。你抽他耳光，他就会记你一辈子，然后老老实实。现在，他只能以眼杀我，我得意之余再得意。
　　我“宇宙无敌超级秘书”的名号享誉全集团，偶尔闵小姐会问我一些问题，我就像一个资深专业人士一样，摆起架子，训斥她做得不对的地方，又透露几个高效率的密招，所以她对我崇拜景仰得一塌糊涂。
　　我的自信也慢慢重新绽放光芒，因为我的薪水也开始发胖。这个我得感谢任天海，他作为上司，不吝惜赞美之词，让我得到应得的报酬，甚至不用我开口苦苦哀求或以辞职相要挟。我非常满意！
　　我开始购置颜色鲜亮的冬衣。
　　以往我一身黑，素素说，还不是寡妇，就冒充起来了？我习惯她的激烈言词，不以为然，我行我素。
　　这回，我换了新衣，她瞪大双眼。
　　“怎么？要寻找春天了？”素素怀里抱着一个暖水袋，她生理期，肚子疼。
　　“这不是你努力已久的结果吗？怎么？你不满意？”我开始摆弄我的新衣，我把要所有的标签都拆掉，我嫌它们扎我的脖子，或者是身体的其他某个地方。
　　“你这种行为，就像是小狗到了某个地方要撒尿表示它是地盘的所有者一样。”她有气无力的，还能对我嗤之以鼻。
　　“我没有插上小旗帜标记就不错了，信不信我把你也拆了？”我怒视她。
　　她闷闷地抱着暖水袋，坐到沙发上，又拿了一个靠垫捂在肚子上。
　　我们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也许是因为大家工作都忙，也许还有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原因？
　　我学会她教我的新生活态度，不去追根求源；学会放任自流。
　　但忽视，并不等于问题不存在。
　　在一个阳光暖暖的冬日，我收到了赫本的请柬。
　　我拿着一个大大的红色信封，招摇过市。
　　我打电话给她，“你干什么不等孩子出生以后？这么着急？”
　　“什么？拍了孕妇照啊？美吧？”我一副艳羡的口气。
　　“呵呵，身体好就OK。不过结婚不是会很累？”
　　“哦。这样？那好，我会来的。”
　　她说没有打算请多少人，人少就不会太累了。
　　我望着桌上一堆的资料文件，还有要写的会议纪要，我头皮发麻。我也喜欢小孩子，我也想要小孩子，可是，孩子他爹在哪里？
　　我停止妄想，开始埋头工作。
　　“笑卿，你看见我的车钥匙没有？”任天海迷茫的声音响起。
　　这个男人有绝好的头脑，但是出生的时候，上帝忘了给他装某种记忆功能，他丢三落四。
　　我无奈地叹气，“你看看你的左边第三个抽屉。”
　　“你怎么了？”他奇怪地看我。
　　“我不是天生就活力四射，我也有心理低潮，OK？”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万能。
　　“你需要休息吗？”他问。显然他丰富的想像力让他以为我是因为女人的生理期。
　　“不需要。”我硬邦邦地回一句。
　　他知趣地走开。
　　我盯着那张黄色的笑脸，眼前冒出任天海那张欠扁的脸。我今天怎么了？这么狂躁？我甩头，继续工作，以麻痹我神经质的情绪。
　　我盛装出席赫本的婚宴，因为男方是集团的唐总，我得尊重人家，以博取好名声。虽然赫本显然已经向她老公描述过我的种种事迹，但是百闻不如一见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我到了之后才发现，公司的女同事，只有我一人。我该荣幸吗？还是明天回去等着被划分到妖女的行列？我不是迂腐的人，本不计较这多。
　　我与赫本拥抱，但是我几乎抱不到她，她的肚子吓死人地大。
　　“是不是双胞胎？”我呆呆地盯着她的肚子。
　　“呵呵……你真聪明！”她眼角都是得意的笑。
　　“啊！真是没有天理。你怎么这么好运气？”我拍额头道。
　　“笑卿，我得感谢你……”
　　“行了！”不等她说完我就打断，她刻薄地聊八卦我还受得了，她肉麻起来，我吃不消。
　　“任总！”她笑着向我身后的人打招呼。
　　任天海也来了？
　　我回头，他一身正装，头发整齐，面带微笑，大步走来。是了，他也算集团高层之一，这点交情算正常。
　　“恭喜！恭喜！笑卿你也在？”他偏头看我，然后马上又说：“我去跟唐总打招呼。”
　　“呵呵，你过去吧，他就在那边。”
　　“你要不要坐一下？”我担心地问。
　　“没事，我上午已经在床上躺了很久了。”她脸微微有点浮肿，在我看来，那是幸福的象征。
　　“一切都顺利吗？”我多此一问。
　　“啊？顺利啊，不开心的都已经过去了。”她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杯水，全数喝完，“你呢？”
　　“我什么？”我装傻。
　　“喂！不要欺负孕妇。”她现在可是有幌子了，谁都不能欺负她。
　　“你是不是常常用这招对付唐总？”我打趣道。
　　“不要跑题。”
　　“啊，还不是那样，孤家寡人。”
　　“笑卿，任天海不错。”
　　“他啊，名草有主啊。”我瞪她，她不知道我跟素素的关系。
　　“是他有女朋友还是你们不来电？”她反问。
　　“我不知道……”
　　一顿饭吃得我稀里糊涂，倒是落了个文静可人的名声。席间，我几次抬眼看见任天海，恰巧他也在望我。这是怎么了？
　　饭后居然还有烟火怒放的场面，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如此浪漫？
　　我看着冰冷的夜空盛开无数绚烂的花朵，听着旁边人们的惊呼……别人要灿烂的烟花，我只要掉下来的渣渣，摸得着闻得见，带着燃烧的余温混合着高空的寒气，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硝烟的味道。
　　就在曲终人散的时候，我告别新人。即使是二婚，那也应该叫“新人”吧？
　　暖冬，到了晚上一样寒气逼人。我扯了扯身上橘色的外套，看来颜色并不能跟温暖程度成正比，橘色跟黑色，没有什么差别。一个人，穿什么也冷。
　　“我送你回家。”背后有个声音。
　　我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那个声音太熟悉，我每天听到的指令都是这个声音。
　　任天海见我不反应，走过来拉了我就要去停车场。那只手的温度，比得上十件大红色外套的温度。我心里开始愤愤不平，凭什么一个人就是冷冰冰？
　　我甩开那股暖意，“你干什么？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命令？上班你指挥我，那是因为我要拿钱，现在你凭什么还要指挥我？”
　　他停下脚步，愣住，不说话。
　　我鼻子里往外冒气，准备转身。他一把拉住我，拽我进他的怀里。
　　当我反应过来，抬手想抽他。
　　但，我的右手被活捉了。
　　看来我平时锻炼的机会太少，不过一次就足以让我上瘾。而他似乎锻炼的机会更多，如果总被人抽，自然就学会躲。
　　“笑卿，你并不迟钝，你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他幽幽地开口。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跟素素之间有什么。”我恨声反驳。
　　我挣脱他的怀抱，但他仍不肯放手，拽我的手，改为紧握。
　　“我跟她早就不在一起了，你不知道？”他皱眉。
　　“是吗？”我吃惊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在你们的同学会之后，就在你四处跟人说‘我就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瘦瘦的，但是打起网球来抽到对方腿软的那个裴笑卿啊？’之后。”
　　我听着他重复我很久以前的话，一字一句。我喃喃地说是吗是吗为什么为什么……
　　“笑卿？”
　　“我想回家，你送我回家。”此刻的我，只想逃走。
　　“好——”
　　我望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出神。当我觉察到车已经停下，我要开门下车。
　　他拉住我，“还没有到。”
　　“那你干嘛停下？”我斜眼睇他。
　　“你能陪我呆五分钟吗？”他语气柔柔，音调低低。
　　我不悦地瞪他，“每天上班你看一整天还不够？”
　　“不够。”他说两个字，让我没有办法接下去。
　　我就坐在那里，呆呆地像个傻瓜。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引擎的声音，看见窗外的路灯划出一条长长的虚线，才转头看他的侧脸。
　　一如往常，看不出有什么不对，但是，一股强烈的冲击吓得我往后退。两个陈王八，加上王剑一都不能给我这种感觉，甚至，林阳也没有。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林阳是烟花，永远触摸不到，那任天海就是混合了燃烧余温和高空寒气的烟花渣渣，散发着属于他的诱人味道。
　　我发现这个残酷的事实之后，只想去撞墙。
　　我一直以为，素素跟他在一起，我便永远不需要去面对这个问题，但是现在，我的借口没有了，理由消失了。我该怎么办？我要往哪里藏才好？
　　“任天海，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跟素素不是很好？何故要来招惹我？”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我跟她不好，你知道。你说外表看来美丽的东西永远不要相信，你忘了吗？”
　　“呵呵，我忘了。”我开始装疯卖傻。
　　“笑卿，你还需要时间吗？你花在回忆上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谢谢你的提醒！”冷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
　　知道一点我的底细就来教训我，想学袁素那个死女人。你们都喜欢教训我！妈的！我咬牙切齿。
　　我不说再见不说谢谢不说一句话，我下车回家。
　　素素不在。
　　房间的暖气一点都不暖，我捂着被子，瑟瑟发抖到天亮。
　　第二天，我不去上班，我不想见到任天海。
　　该死的手机响。
　　“笑卿？你生病了吗？”
　　我不想假装，嫌累。于是我一手紧紧抓着被角，声音冰冷地说：“我不想见你。”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好吧，你先好好休息。”
　　我打电话给素素，我不是一个喜欢永远躲在洞穴里的人，因为我还得出来觅食。
　　“袁素，我有事情要跟你谈，你能回来吗？”
　　她没有问原因便应声说好。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变得遮遮掩掩？
　　素素在半个小时之后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我依然蹲在床角，与我的被子一道。
　　“笑笑，你怎么了？”
　　这个死女人又叫我笑笑！她站在客厅里，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袁素！任天海说你们分手了。”我的声音尖利穿透空气冲进客厅。
　　“是。”
　　“你为什么不说？”
　　“你让我说什么？说任天海跟我分手了，是因为他爱上了你？还是要跟你说，‘嘿！我帮你考察了，这个男人真不错，你来享用吧！’”她大声说。
　　我吓得往被子里缩。
　　“你知道吗？每次见面，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问起你。笑卿跟你是同学吗？笑卿身体不好吗？笑卿为什么好像不能一直那么开心？笑卿有时候怎么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笑卿笑卿笑卿……你要我怎么说？”她走到我的床边，坐下。
　　“笑笑，他是一个不错的男人，重要的是他爱你。我很对不起，我只是一时不能接受这件事，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拖得久了更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从来都希望有个人能疼爱你照顾你，但是我也只是一个俗气的女人，自命清高罢了。”
　　泪水渐渐泛地起了一层雾，我看不见她的脸。我从被子里爬出来，上去抱住她。
　　“对不起！素素。”我一直以来都任性妄为，我对她的要求也过份地高了。
　　“傻瓜，你应该接受幸福，也要让别人幸福，知道吗？还有，我要结婚了。”
　　“啊？什么？”我尖叫着跳起来，“跟谁？跟谁？”
　　“你先安静。我再说。”
　　“好。”我重新坐下，忘记脸上的泪痕。
　　“王以舟不许叫。”她盯着我的脸一气说完六个字。
　　“我为什么要叫？”
　　“我以为你会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她无辜地看我。
　　“嘿！你才不是好马，你是好人。”我甜甜地说。
　　我看见她浑身的鸡皮疙瘩，嘿嘿，跟赫本学的。看来我也有肉麻的潜质。
　　女人跟女人的问题解决了，那么轮到女人跟男人的问题。
　　我在素素的教导下，穿好衣服，打点好自己，出门去。
　　经过街角的时候，我去买了任天海爱吃的蛋糕。
　　我悄悄地溜到自己的座位，又看见一张新的笑脸，是他用笔画的，还写着：“笑笑，开心快乐！”
　　我推门进去，“为什么叫我‘笑笑’？”
　　他眼睛里冒出惊喜，起身过来。
　　“因为如果叫‘卿卿’听起来像‘亲亲’。这个称呼是花心男人用来糊弄他们的一群群女朋友的，大家都一样地叫‘亲亲’，他们才不会搞错。”
　　他是在向我暗示他的忠贞不二吗？还真有自己拿了紧箍咒往自己头上套的人？
　　我噗哧一笑，扬扬手里的盒子，“你爱吃的蛋糕，没有吃早餐吧？”
　　他笑而不答，低头吻我。
　　真是一个美好的早晨，冬日的阳光照在我们的头顶上……
　　素素和王以舟的婚礼笔墨浓重，就像一幅华丽的工笔重彩。
　　而我，彻底变成任天海同志所属，货真价实的廉价劳动力。
　　办公室里，他指挥我气壮山河；回到家里，他指挥我理直气壮。
　　为此，我苦闷很久。
　　某日，我给素素打电话，“翻身农奴就要得解放了，我就要当家作主人了！”
　　“为什么？”
　　“我怀孕了，哈哈哈……”我肆意地笑，幸福无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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