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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变女爱上涉世男：离婚后只爱小男人    作者：害虫
再强的女人，在爱情里也是弱者。因为弱，所以她渴望得到男人的保护，尽管这个男人小了点，可是。他依然能够在她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做她的大男人。艾琳，一个快要奔四的女人发生了在这个年龄段最可怕的事一一婚变，真的如丈夫所言，忍受不了妻子无论在单位还是在家的“领导式”做派了，还是别有隐情？离异后，家资富有的熟女又峰回路转般碰到了刚出校门、涉世未深的单身少男，擦出了瞬间爱的火花……十岁的年龄差距，世俗的种种成见，再度复婚的艾琳，以及办公室里那个锲而不舍的优秀男人…世事难料的变迁和各种情感于困苦中的复杂纠葛，将一段纯美的恋情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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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今年三十二岁，这年龄真不错。如果注定要离婚，我得感谢邵阳这么早放了我。真的早吗？结婚七年，真就撞在了七年之痒的枪口上，挠着挠着就把婚姻挠出了血。
　　邵阳说离，我就签字。女人就得有这点骨气，可千万别男人一出轨，就把自己整得跟弃妇似的。邵阳在外面搞了个二十三岁的小情人，那女的我见过，岂止不好看，那张脸简直长得就是鬼斧神工。
　　一女的能长那模样我也挺佩服她的，更要命的是，长那模样还能当情人？！我问邵阳，她哪点比我好？或者你看上她哪点了？邵阳一副想说又不说的便秘表情，憋红了一张脸。我跟哥们儿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装什么纯情，睡都睡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哦，我知道了。她床上功夫比我好？可是我的也不赖啊。邵阳应该了解我，我不是那种遇到点儿麻烦，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没劲，把自己整得特没风度。
　　我只是有一点儿不爽，邵阳给老娘扣了绿帽子，要甩也是我甩他呀，凭什么他提离婚？不过，夫妻一场，我也不计较这些了。谁先提的离婚无所谓，关键是得给我一个能接受的离婚理由。当然，这理由不能是那张鬼斧神工的脸。
　　邵阳说，我们结婚七年了，在你面前，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像个男人。
　　这还算句人话，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邵阳就说，看，你点头的神态，都跟领导似的。在公司你领导我，回到家关上门你还领导我。
　　这不能怪我，他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是领导了。我爸开了个大公司，当然要提早培养我。再说了，邵阳当初屁颠屁颠跑去应聘的时候，要不是我点头，他能有今天？
　　邵阳说，艾琳，我知道我能有今天都是你的功劳，可我是个男人，我不想老被一个女人领导着……
　　我懂了，他在跟我玩大男子主义。我承认邵阳是男人，不是男人我也不能和他结婚。男人有钱就变坏，他现在还没我有钱，就能在外面养个小情人，要是我把公司都交给他管，他还不得包一个排的二奶？
　　我懂了，邵阳在鬼斧神工那里找到了当男人的感觉。我是通情达理的女人，我尊重他的选择，我成全他的幸福。邵阳走的时候只提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满了衣服，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是出去旅游或者出差。
　　他还给了我一个拥抱，祝福我从今往后生活幸福，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好男人什么样？以前我觉得邵阳就是好男人，包容体贴，有责任心。好男人又怎么样？到最后还不是移情别恋了。
　　我给好男人重新下了定义：他一生只能爱我一个，至死不渝。
　　邵阳走后，我很仔细地想了想他说的话，还是没完全想通。我都领导他七年了，他怎么早不和我说这些？他以前受得了我领导，现在就受不了了？
　　狼要吃羊，总能找到理由。想来想去，邵阳离婚的理由还是因为那张鬼斧神工的脸。男人变了心，覆水难收。邵阳口口声声说他不像个男人，估计，这七年他就做了两件男人做的事。
　　第一，养了一个小情人。第二，离婚后的第二天，递交了辞职信。
　　按照公司流程，我得在辞职信上签字。我大笔一挥，又想起昨天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情形。抬头看了看邵阳，他也在看我，湿漉漉的液体在他眼里打转。我心里也难受，一笔签下去，是否就代表我和邵阳曾经和往后的一切，都彻底了断了呢？
　　七年啊……我这才发现自己很深情，很怀旧。我撑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邵阳却说，艾琳，你就是太要强了，强得不像个女人。你想哭就哭吧。
　　怪不得我们过不到一块儿去，他不像男人，我又不像女人，这日子还有法过吗？邵阳说后会有期。是不是真的有期，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邵阳离开公司的时候，我还去送了送他。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出的公司大门，背后一双双眼睛扎得我要瘫痪了。邵阳一走了之倒好，以后的闲话算是有了，我和邵阳离婚的事，肯定是公司的热门话题。


　　楼底下，我再次见到鬼斧神工，最后一丝支撑着我优雅的底线刹那间土崩瓦解。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次当泼妇的经历。我冲上去就要给她一耳光，你个小贱人！
　　邵阳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抓得我很疼，很疼。我不是因为疼而落泪，我是觉得，我们七年的夫妻，他居然护着一个小贱人。
　　我委屈，我恨邵阳。我恨得想立刻找个男人，当着邵阳的面和他上床。
　　我从没见过当情人还当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女人，鬼斧神工面带微笑地说，邵阳，我们走。
　　我再次冲上去想抽她，这次巴掌没落空，我的手心火辣辣地疼，我抽到了邵阳的脸上。
　　公司里忙得人仰马翻，我却一个人躲进办公室，对着OICQ上的胖企鹅说话。胖企鹅的网名总是换，从"天长地久"换成"曾经拥有"，现在又改成"蝴蝶菲菲"。我最恨不专一的男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胖企鹅说，姐，今天打字怎么这么快？心情不好啊？
　　原来打字快慢和心情也有关系。我问，你怎么取了个女人名？他说，我女朋友叫菲菲，她喜欢蝴蝶。
　　又是一个爱情甜蜜的男人，我今天真是点儿背，想找个同是天涯沦落人发发牢骚都找不到。过了一会儿，胖企鹅又说，不过，我们分手了。
　　分手算什么，我还离婚了呢。敲出这行字，我就开始对着屏幕掉眼泪。胖企鹅好像长了一双千里眼，他问，姐，你是不是哭了？
　　我说是。胖企鹅说抱抱。我说，帅哥，还是你好，善解人意。不过，想泡我的话，还是免了。
　　胖企鹅嘿嘿地笑起来，他说现在流行女大男小的姐弟恋。我就问他，蝴蝶菲菲是不是个老太婆？胖企鹅又说，五十年以后才是。
　　有人敲门，我把胖企鹅晾在一边，深呼吸了两口，说，请进。
　　赵鹏是公司的企宣策划，三十岁，风华正茂的年龄，工作能力很强，野心也大。邵阳离职，不少人对这个策划总监的位子虎视眈眈，不过，赵鹏有点儿太心急了。邵阳刚走，椅子还没凉透呢，他就想坐上去。
　　但赵鹏有他心急的理由。邵阳搞婚外恋，就是他打的小报告。赵鹏对我有点意思，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话。他和邵阳在同一天进的公司，如果不是我和邵阳结了婚，论能力，策划总监的位子应该是他的。
　　赵鹏一直对我不死心，总在背后偷偷搞点打动女人的小动作。比如，在我的办公桌上放早点。生日的时候匿名送一束花，然后在我拿起花的时候准时地敲开门，问我喜不喜欢。
　　这个挨千刀的邵阳，我要是想出轨，早就给他戴了一百顶绿帽子了，他居然不珍惜我。
　　赵鹏说，离婚对你是一种解脱，他不值得你难过。
　　我说，行了，你别没话找话，策划总监的职位，我会考虑的，但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个位子来找你的？赵鹏问，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难道不是吗？我看了看他，那你来找我干吗？
　　我想，你现在离婚了，是否可以考虑一下咱俩的事。
　　我一句话就把赵鹏打发了，我说上班时间不谈私事。赵鹏看看表，还有一小时下班，我请你吃饭。
　　我现在有点怕，我搞不清楚赵鹏到底是爱我还是爱我在公司里的地位。还是胖企鹅好，他不知道我老爸开了一家电脑公司，也不知道我年纪轻轻就当了公司副总。有时候工作太忙，加上心情不好时，胖企鹅还帮我骂领导。
　　他说，现在的领导都跟黄世仁一样，巴不得你二十四小时无偿加班。
　　我差点就告诉他，我唯一的领导就是我的老爸。
　　再看QQ，胖企鹅的头像跳得像要炸破电脑。他说，姐，今年夏天我就大学毕业了，我得去北京找工作，你有时间帮我找找房子吧，在北京，我只认识你一个人，谢谢咯。
　　我晕，你是哪儿的来着？
　　秦皇岛啊，你又忘了？
　　不是忘，我压根儿就没记得过。我早就过了见网友的年龄，QQ上基本都是同学、同事和朋友，要么就是那些有业务关系的人。不管我是怎么认识了胖企鹅，反正我和他在网上断断续续地聊了两年。


　　赵鹏发来短信：我已经在餐厅订好位子了，先不急，等同事走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走。
　　我对着镜子补了补妆，这感觉有点像偷情。我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遍，艾琳啊艾琳，你现在已经离婚了，你是有钱的单身女人，可以接受各种各样优秀男人的约会。
　　兔子不吃窝边草，这道理我懂。我吃了邵阳这一棵，就不能再吃赵鹏这第二棵。我总不至于笨得同一个错误连续犯两次，赵鹏说我固执，我说无所谓，以后你少勾搭我。你要真想勾搭我，辞职了再说。
　　赵鹏又不是为爱发狂的年轻少年，在爱情和面包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一个星期后，赵鹏成了策划总监，他请企宣部同事吃饭，顺便叫上我。
　　我说，还是算了，你以为他们也和你一样不把我当领导？我在场，你们玩得也不尽兴。赵鹏点点头，走了。
　　离婚后，我几乎每天都是公司最后一个下班的。明明工作早就做完了，可就是不想回家。这才发现，邵阳在我的生活当中占据了一大部分。我后悔没要个孩子，否则我现在也不会除了工作，闲得没事做。
　　我妈死得早，父亲对我离婚的事也不好说太多。他是个开明的父亲，只要我自己选择的生活，他从来不反对。他只是给我提建议，听不听是我自己的事。当初父亲建议我和赵鹏结婚，我却偏偏选了邵阳。
　　胖企鹅好像也很清闲，我什么时候上线，都看见他的头像亮着。我问他，要毕业了不是很忙吗？胖企鹅就说，是忙啊，忙着在网上发简历，姐，你给我找房子没有？
　　瞧我这记性。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浏览着租房信息，一边问他要找什么样的房子。胖企鹅言简意赅地说，越便宜越好。
　　多少算便宜？俩人合租，每人一个月五百块的房租他都嫌贵了。我实在没辙，就说要么你住地下室得了。胖企鹅很暧昧地发来一句话，你舍得吗？
　　这样不深不浅的调情，在我和胖企鹅之间时常发生，但我很清楚这不是真的。以前我是有夫之妇，压根儿就没想过网恋。现在我离婚了，我还是没想过网恋。偶尔，胖企鹅有点儿把握不住尺度，我就当头给他一盆冷水，小弟，你有恋母情结吗？我可比你大十岁。
　　周围有朋友赶时髦玩儿姐弟恋，说白了就是富婆包了个小白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帅哥永远不会喜欢老女人，相信帅哥能从一而终给你矢志不渝的爱情，保准是韩剧看多了，要么就是自己意淫出来的浪漫。
　　养男人的嗜好，我暂时还没培养出来。也许哪天我真的想男人想疯了，会花点钱买个乐子什么的，但对象一定不会是胖企鹅，因为我和他太熟悉了。
　　太熟悉了，就容易纠缠不清。
　　夏天刚到，胖企鹅就摇身一变成了活生生的小帅哥，站在阳光底下对我笑。他一点儿也不胖，瘦高个，眉目清秀。如果再年轻十岁，我肯定追他。
　　他还是叫我姐，叫得很甜。他还说我年轻，不像三十多岁。这话我爱听，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胖企鹅只是我的一个网友，我见他之前可着实紧张了一番。想当年我和邵阳约会的时候都没这么在意过。
　　第一次和网友见面，我害怕见光死。
　　三个小时前，我对着衣柜看花了眼，从来我都是嫌衣服太少，现在我觉得衣服太多，多得我不知道该穿哪一件比较合适。最后选中一条咖啡色的齐膝短裙，不是名牌，但显得青春。生活中没有大学刚毕业的朋友，就连最年轻的同事，都比胖企鹅大。
　　洗脸花掉半个小时，化妆又花掉半个小时，塞车也塞了半个小时，这不怪我，北京的交通一贯便秘。所以，等我见到胖企鹅的时候，他的脸上已布满了细细的汗珠。我说，你傻呀，不会在阴凉的地方等我？
　　胖企鹅笑笑，有点害羞，牙齿很白。他说怕走远了我找不到他。找不到可以打电话嘛。胖企鹅又说，没事，还不是太热。
　　他穿白色棉布T恤，浅蓝色牛仔裤，话不多，我很难想象这个青涩的大男孩居然在网上和我调过情。胖企鹅比照片上还要好看，我多看了他几眼，他的脸就红了。我觉得好玩，故意逗他，脸红什么？


　　有点热。刚才你还说不热。呃……胖企鹅好不容易抬起头看了看我，好像有话要说，但又没说。我问，吃点什么？他说随便。我说我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多年，还没吃过随便。胖企鹅又害羞了，他说，我还不饿，要不先找个地方坐坐吧。
　　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顿时脑门一热，完，我又忘记给他找房子了。这是我的错，要么就别答应，既然答应了人家，事儿又没办成，这可不像是我的风格。我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连个房子都找不好，胖企鹅笑话我怎么办？
　　咖啡厅里，胖企鹅把单子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指着一行字说，就要这个。胖企鹅点的是苏打水，最便宜的饮料，二十块一听。他一个人低着头喝了半杯，才支支吾吾地问我房子的事。
　　我硬着头皮撒了一个谎，我一朋友下个月就出国了，房子空着没人住，你住进去得了，正好给她看门。
　　那这个月怎么办？胖企鹅微微皱了皱眉头，他的不爽表现在了脸上。我又说，你暂时先住我家，行吗？我平时工作忙，白天都不在家。
　　胖企鹅点了点头，貌似还不爽，又问，你那朋友的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我彻底纠结了，干脆接着撒谎，她又不缺钱，我和她关系很好，你进去住就行，别管那么多。
　　那可不行……胖企鹅把剩下的半杯苏打水也喝光，不过，暂时也只好这样了。谢谢你，姐。
　　胖企鹅搬到我家来了，这是除了邵阳，第一个在我家过夜的男人，虽然小了点。胖企鹅顶着湿漉漉的乱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词，孤男寡女。
　　听过一些关于网友见面的骇人听闻的故事，比如先奸后杀。不过，我倒不怕胖企鹅会强奸我，再怎么说，我是结过婚的女人，男女之间的事，我比他懂。但是，我就这么把胖企鹅领到家里来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万一我哪天下班回家，一进门看见屋子空得跟仓库似的，我保准哭都找不到地儿。
　　我引狼入室了吗？看了看胖企鹅，他怎么也不像大奸大恶之人。可我还是对他有戒心，我三十二岁了，不可能天真地把网络等同于现实。
　　胖企鹅神神秘秘地去翻钱包，里面只有两张一百元面额的钞票，其余的全是零钱。他翻出来的是他的身份证，让我拿着。我明白了，胖企鹅怕我不相信他，他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他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我心里有点难受，把身份证推了过去。胖企鹅又说，你好歹看看我的名字啊。他叫周小南。挺好听的，我说。
　　家里藏了一个小男人，好像邵阳又回来了似的。早上起床，我听见洗手间里嗡嗡嗡的剃须声音，阳台上晒起了男士内裤，和我的紧紧挨在一起。不同的是，我再也不敢光着身子往洗手间冲刺了。
　　我问他，这么早起床干吗？多睡一会儿嘛。
　　找工作呀。洗手间的门开了，周小南赤裸着上身差点和我撞上，我慌忙避开他的胸口，对着镜子一边刷牙一边意淫帅哥。
　　我晕，我怎么这么色？
　　周小南换上一件正装衬衣，问我这样去找工作行不行。我说没问题，周小南就笑了。
　　我发现他很爱笑，我也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模样。
　　月底了，公司很忙。早上起床的时候我还知道家里有个周小南，晚上下班我就把这事给忘了。吃饭嘛，该应酬就得应酬。喝酒嘛，该干杯还得干杯。唱歌嘛，该当麦霸还得当。吃喝玩乐一条龙下来，我还去做了一个中式按摩。
　　想起周小南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我一路飙车回到家，周小南站在门口，早已等成了一座雕像。我一边说对不起一边问他，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怕耽误你工作。周小南很懂事，我又给他加了印象分。假如女人不讨厌那个男人，甚至还有点喜欢，不管这种喜欢是出于何种原因，她就有可能和他发生任何事情。
　　我和周小南终究没能逃脱网友见面的俗套，尽管我比他大那么多，就算理智可以战胜情感，却也战胜不了身体。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身体那么想。周小南正好走进了"我想"的日子里，他年少气盛，又如何能抵挡住熟女的诱惑。


　　我把周小南给睡了。可我清楚地知道，我不会爱上他，更不会和他组建一个家庭。我说，如果你遇到喜欢的女孩，就放手去追。
　　周小南却说，我喜欢你。
　　周小南的表情很欠扁，典型的占了便宜还卖乖。刚才明明是他抱我在先，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把他身上的衣服脱掉而已。怎么现在他却顶了一张比窦娥还冤的脸，让我心生负罪感。周小南成年了，所以我诱奸他的罪名不成立。
　　说白了，这只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游戏，一场露水情缘而已。早晚有一天，周小南会在天亮的时候对我说再见。我已经被邵阳甩了一次，可不能再被胖企鹅甩第二次，所以我先发制人，把周小南的爱情坚定不移地扼杀在被窝里。
　　我说，你可以对我的身体想入非非，但不能对我的心想入非非。你明不明白？周小南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周小南睡得像头死猪。难道昨晚被我折腾累了？我点了一下他的鼻尖，在心里偷着乐。心情格外好，镜子里的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男人啊男人，滋润啊滋润。
　　周小南的电话在我忙得找不着北的时候打进来，说是想问我借点钱。我手中的钢笔滑了下来，蹦了几蹦掉在了沙发底下。我说等会儿我打给你，我现在得找点东西。
　　周小南哦了一声，轻轻把电话挂掉。我把身体靠在椅子上，用几秒钟的时间让自己冷静再冷静。我还当这世界上真有什么只卖艺不卖身的男人呢，周小南不偏不斜地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问我借钱。说是借，我就没打算他会还。
　　因为周小南不像是这样的男人，所以他问我要钱的时候我心里很失望。因为失望所以难过。或许这也是划清彼此间关系的最简洁的方法，钱嘛，有谁不喜欢呢？他拿了我的钱，我也没必要因为睡了一个小男人而心生罪恶了。
　　我把电话打过去，非常理智地问他要多少？周小南和我抠字眼儿，他说不是要，是借。我笑了笑，都一样，别朝我放烟幕弹，老娘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电话里静得可怕，我似乎能听到周小南咬牙切齿的声音。
　　他说，两千。我愣了一下，好心提醒他，你确定没有少说一个零？周小南说，就是两千，我找到工作后就还你。谢谢。
　　我最讨厌虚伪的男人，要钱就要钱吧，还说借，还说要还。我答应晚上回家的时候把钱给他，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我居然无心再忙工作，周小南这个小兔崽子，他彻底打破了我对男人最后的美好想象。这个世界上，无论是老男人还是小男人，都贱得要命。赵鹏再次约我共进晚餐，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也许，我潜意识里想用这种方法来宣泄对周小南的恨吧。
　　如果周小南不问我要钱，我会给他一套家里的钥匙，让他不至于在门口等成雕像。我把钥匙都配好了，真是傻得可爱！周小南在门口等到晚上十点，我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进了家门。
　　周小南屁颠屁颠地跟在我身后，真让我瞧不起，为了两千块钱就跟哈巴狗似的，至于嘛。我从来没有花钱和男人上过床，这样的感觉有点新奇，也有点刺激。习惯了就好，我这样想着，把钱给了周小南。
　　周小南居然又数了一遍，我刚要冒火，他又递给我一百，说是多了一张。说实话，就算把两千块钱放在锅里煮了，我都不心疼。我宁愿把这钱给煮了，也不愿意给周小南，现在的大学生真让我失望，年纪轻轻就这么势力和虚伪。一边说喜欢我一边伸手要钱。
　　周小南的过场真多，还写了一张欠条。我说你没事吧，少把自己整得多高风亮节，这钱是怎么回事，咱俩心知肚明。
　　周小南的眼睛红了一圈又一圈，就差掉眼泪了，我不忍心继续再说下去，洗了澡就上床睡下。周小南抱着枕头，恍恍惚惚地站在卧室中央，又慢慢地往客厅里走。我叫住他，上床睡呗，又不是没睡过，你丫就装吧。
　　如果周小南的楚楚可怜真的是装出来的，我得承认他的演技一流，颁发个奥斯卡金像奖都不成问题。两米宽的大床，我和周小南中间能再躺一个人，他侧着身子，刀片一样贴着床边睡。我又好气又好笑，怎么，想学人家小龙女？


　　周小南往里挪了挪身子，还是背对着我。我问，生气了？周小南说没有，只是找了一天的工作有点累。他累不累关我什么事？我让他抱着我，他就乖乖地抱了。这是我和周小南第二次同床共枕，安静得就像生活多年的老夫老妻。
　　半个月以后，周小南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图书公司做编辑，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一千二。周小南每天早上七点钟准时起床，坐完公交车转地铁，上下班来回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得一个半小时。
　　我粗略地算了一下，去掉车费和吃饭，他那点工资根本就攒不下，还说还钱？切！周小南颠簸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时，我才刚刚起床，收拾完自己就坐在饭桌前吃他给我准备的早餐。
　　以前和周小南聊天的时候，说过自己喜欢吃油条豆浆。周小南就记住了，每天早晨都给我买来热腾腾的油条和豆浆。
　　如果不是他问我要了两千块钱，他一定会打动我的芳心。
　　交通费终于让周小南扛不住了，他花七十块钱买了辆破自行车，吱吱嘎嘎地骑着上下班。我都不忍心去看那辆破车，老觉得骑着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子就能甩出去两米远。
　　小区保安有点吃饱了撑的，跟狗仔队一样盯上了我和周小南。他脖子伸得跟吊死鬼似的，问，美女，那个小伙子是谁啊。我说是我弟。他的表情有点意味深长，怎么以前没见过？
　　我靠，他才来了几天啊，我家亲戚还用挨个跟他介绍了？他又说，我以为是你……
　　我白了他一眼，你没事吧帅哥，他不像我弟难道像我儿子？
　　保安笑得龇牙咧嘴，看得我直倒胃。晚上我问周小南，门口那个保安有没有和你说什么。周小南点头，他问我是不是你弟。你怎么说？我说我不是你弟，我是你朋友。
　　我差点把一双筷子飞到周小南脸上，他看起来挺机灵的，怎么老在关键时刻犯傻。周小南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吃饭吧，以后他再跟你说话，你甭理他。
　　平时工作忙，乱七八糟的应酬又多，两千块钱的阴影没几天就过去了，我感觉生活又是一片明媚。白天，我和周小南各做各的事情，到了晚上就纠缠在一起。平常我对他不是很有感觉，但是关了灯，上了床，周小南的身体紧紧地靠过来时，我就觉得那么喜欢那么爱。
　　我有点搞不清自己了，我厚着脸皮问周小南，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又坏又色的老女人，一边让你找个好女孩，一边又和你这样。
　　周小南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跟个两性专家似的。他说，如果没有生理需要，那反而不正常了。我想告诉周小南，很多时候我并不是非要不行，但我就是贪心地想要。周小南忽然问我，姐，你今年三十二岁了吧。
　　是啊。我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嫌我老。在别人面前，我从不忌讳自己的年龄，可是面对周小南，我做梦都想让自己变成二十三岁。毕竟，老牛吃嫩草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三十二岁啊，周小南又重复了一次，眼睛贼亮贼亮的，我在网上看见有人写过，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在地上都吸土。
　　我发誓，如果地上有个缝，我二话不说，保准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周小南在我家住了快一个月了，他又问起租房的事。我说，你现在工作还没稳定下来，收入又低，如果你习惯的话，就暂时在这儿住着，等合适的时候再搬。
　　我找了一大堆理由说服周小南，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他走。周小南答应了，然后又说，姐，等我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我请你吃饭。
　　我笑了笑，还是我请你吧，庆祝你开工资。
　　周小南在我家的事还是没能藏住，第一个找我的是赵鹏。他问，艾琳，你这是什么意思？就算你为了拒绝我，也不至于找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吧？
　　我真想告诉他，周小南的毛长全了。赵鹏还问，你是不是喜欢他？我说关你什么事，就算我不喜欢他，你也没机会。
　　你想把你老爹气死？赵鹏的口气很欠揍。我说你别动不动就把长辈搬出来吓我，那是我家，我爱让谁住就让谁住，碍你什么事了？


　　赵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表示对我无药可救的失望。他又问，邵阳知道吗？
　　我倒巴不得他知道，我得让他看看，离开他我活得更好。我也管着周小南，他就没那么多毛病，他就是听我话，我让他往东他绝不会往西。
　　我和周小南的时间总是叉开，他有空的时候我在忙，我闲下来了他又在忙。只有到了晚上睡觉时间，我们才都有空。周小南就这样欠下我一顿饭，不过他给了我二百块钱。他说，第一个月我就攒下这么多。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我倒觉得被抽了嘴巴子似的疼呢。我想跟周小南道歉，可又拉不下面子。我说，你先拿着用吧，等攒够了一块儿给我。
　　这次，周小南没听我的话，理由是，一下子拿出两千块钱有压力，还不如一次次地还。我始终没法伸出手接过这两百块钱，周小南低着头，认真地把两张崭新的钞票折成两只纸船，摆在我的书桌上。
　　国庆大假，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在家休息。周小南不是一般的可怜，居然加班，还没加班费。我说你那是什么领导啊？男的女的？周小南说是女的。我就问，更年期了吧，这么苛刻。
　　周小南就抿着嘴笑了，差不多吧。
　　上午出去办了点事，途经周小南的图书公司，就想请他吃顿午饭，犒劳一下辛苦又勤奋的胖企鹅。周小南压低声音在电话里说，姐，现在我还走不了，我们领导过来拿东西，一会儿要跟我说事呢。
　　怕什么，我说，告诉你领导，我顺便也请她吃饭。周小南又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要不你先上来坐坐吧，没事，今天放假，我们领导不管。
　　也行，省得我一美女坐在车里免费让男人看。电梯直升十六楼，工作环境还不错，就是老板不仁道。周小南已经笑眯眯地等在门口了，他把我带到办公室，我刚坐下，主编室的门就开了。
　　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了，上次想抽就没抽上，鬼斧神工居然就是周小南的顶头上司。周小南毕恭毕敬地喊她，刘总。
　　我用了很大的毅力才忍住不发火，我想一直把微笑的风度保持到鬼斧神工滚蛋的那一刻，可她就是不走。她不但不走，而且还走到周小南身边，弯着腰，露出一小半白花花的馒头。
　　难道她要勾引我的小男人？
　　鬼斧神工和周小南说个不停，我听不懂什么稿子啦，风格啦，字数等等的狗屁东西，我只知道她是故意■■唆唆地拖延时间。周小南好像也被她说烦了，抬头看了看我，一副无奈的表情。
　　要不，我走吧。等电梯的时候我给周小南发了条短信，我说我先逛逛商场，你忙完了再联系我。电梯门终于开了，我低着头就往里钻，正好撞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居然是邵阳。
　　这样的倒霉事儿，估计别人八辈子也遇不到一次，而我却在短短几分钟里遇到了两次。邵阳看我的表情有点那个，我说不出来。他看看公司大门，又看看我，你来这儿干吗？
　　我说找人。想了想，又更正了一下，你别着急，我不是来找你那个小情人的。
　　邵阳点了点头，你还好吗？我说托你的福，好得很。
　　接着，周小南就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还对着邵阳笑了笑。邵阳肯定隔三差五就往这里跑，周小南看他的眼神就不像看陌生人。倒是邵阳的表情有点匪夷所思，估计他做梦也没想到我来找的人就是周小南。
　　一不做二不休，我干脆一把拉过周小南，亲密地挽上他的胳膊。电梯门把邵阳的脸关在了外面，我这才松开周小南，长长地舒了口气。
　　周小南问，姐，你认识我们主编的男朋友？
　　岂止是认识，我们还在一个床上睡了七年。我说，他是我前夫。
　　2
　　我和周小南从来没正儿八经地吃过一顿饭，早餐不算。吃饭这事儿，得身心都爽才能吃好。刚刚遇到俩瘟神，就算对着帅哥吃满汉全席，我也没啥胃口了。
　　我说，吃你的饭，甭管我。
　　周小南问，姐，你是不是还爱他？
　　爱个屁。我还真想找个人倾诉来着，可一看周小南那张稚嫩的小脸，我还是歇着吧。他个小屁孩儿懂什么婚姻，懂什么爱情。我反问他一句，你觉得我还爱他？


　　周小南点点头说，如果你真的不爱他不在乎他了，他和谁在一块儿都不会影响你的心情。
　　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是因为还爱着邵阳才生气，我只是窝囊，如果他找个比我好的比我优秀的女人，我甘拜下风。可是，就你们刘总那样倒贴钱都处理不掉的货色，邵阳居然还把她当宝？
　　他不爱刘总。周小南的眼睛睁得溜圆，他们俩经常在主编室吵架，编辑部的人都知道。刘总还在办公室里哭，有一回还被我撞见了。
　　真的？周小南的话让我又有点食欲了，我还没坏到看着邵阳过得不好就幸灾乐祸的地步。说白了，我只是不想让他和鬼斧神工好。如果他爱上稍微优秀点的女人，我心里只是有点酸，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窝囊。
　　周小南奋不顾身地连续加了四天班，第五天回秦皇岛了。他走的时候急匆匆的，钱包忘了带又折回来拿。我问，急什么急，赶着投胎啊。周小南说，有事，先走了。
　　一整晚我都在猜测周小南的事，能让他急成这样的肯定是大事，跟蝴蝶菲菲有关吗？难道这小子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不会吧，然后我又想别的，所有的猜测都围绕着女人和爱情。
　　我给周小南打电话，欠费停机了。我想给他充点钱，又觉得多事，没准他现在正怀抱美人呢，我可不能干搅局的事。哼，我就知道他对我不是真心的。
　　周小南忙的时候，我也没闲着。他不在的这两天，我只干了一件事：相亲。
　　这辈子我最鄙视的事情就是相亲，傻得跟当众发情一样。可是，我爸说了，艾琳啊，你离了婚我也没说什么，可你不能离了就再也不找了呀。你爸这么大年纪了，就你一个女儿，你老这么单着，我也不放心。
　　我说，爸，我再找个邵阳那样的，您还得更操心。
　　话虽这么说，可老人家的话还得听。相亲就相吧，什么大场面我没见过，只是，我爸都给我找了些什么歪瓜裂枣的男人哪！有钱没文化的不能要，俗话说没文化真可怕。早年丧偶一直未娶的也不能要，禁欲这么多年好歹碰上个女人，还不把我当慰安妇了？带孩子的更不能要，还一带带俩，双胞胎。拖家带口的像什么话，我家又不是收容院。而且那孩子比周小南小不了几岁，张口叫我妈多别扭。
　　我没别的要求，只摆出两条：不要二手货，不要老男人。前一条PK掉一半离婚的，后一条PK掉一半比我大的。
　　我就纳闷了，我不结婚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要钱有钱，要貌有貌，女人有了这两条，生活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整天抱怨漫漫长夜孤枕难眠的女人就是一怨妇，漫漫长夜可以去泡吧看电影，孤枕难眠可以找个男人陪睡。找不着不能怪别人，那是自己没魅力。
　　我觉得生活很好，至少目前看来，我没有因为离婚而出现不良反应。
　　国庆节的最后一天，周小南回来了，憔悴得就跟被蹂躏了一样。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男人受那么大委屈只为了借两千块钱？答案终于水落石出，是周小南的妈妈。我们都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我要比周小南幸运，我爸开了个大公司，至少我不用为生活而奔波。
　　可是，周小南的妈妈在几年前就下岗了，他家的生活一直很拮据，周小南是因为妈妈生病住院才问我借的钱。我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周小南说他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同情，或是施舍。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了？周小南说，你问的嘛，我又不想骗你。
　　多好的一孩子，我主动向他承认错误。估计是在社会上混惯了，一涉及钱就敏感。周小南说，没什么，日久见人心嘛，你早晚都会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你以为我想什么来着？我还以为你赶着回去见蝴蝶菲菲。我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很深地埋进周小南的怀里。他说，菲菲下个礼拜就来北京了，姐，你能不能帮她介绍份工作？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我觉得心里扎了根刺。周小南说，是分手了，她要来北京我又拦不住她。年轻人嘛，都喜欢来北京闯荡。
　　我问，你也是来闯荡的？周小南点头，又说，你也是我来北京的一个原因。


　　凭我的社会关系，可以帮菲菲找份工作，别的不敢说，一个月两千的活还是能找的。我当时也想帮周小南找来着，但他是个男的，我怕给自己招惹上是非。说白了，我只是一个有点自私有点矫情的女人，周小南在不影响我正常生活的情况下，我可以和他交往下去。
　　一旦他的存在和我的生活发生冲突了，我不敢保证我会为他放弃原本拥有的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被窝里，就接到赵鹏的电话，说他在楼底下等着我。我说，你有病啊？有什么事不会去公司再说。
　　我顺路来接你上班嘛。
　　你顺个屁路，我还不知道你住哪儿？赵鹏搅了我的美梦，梦里我正在很过瘾地猛抽鬼斧神工的脸。周小南满嘴泡沫地从洗手间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有个臭男人追我。
　　周小南一边刷牙一边咕哝着，好事儿啊，你不喜欢他？
　　好你个头。我踢开被子下床，扯开窗帘看了看楼下，赵鹏西装革履地也在看着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扯着嗓门喊，艾琳，你再磨蹭，我可要上来了啊。
　　赵鹏真的往楼上走了，我赶紧把沙发弄得乱七八糟，表示我和周小南是分开睡的。周小南看着我忙活，在一旁眯着眼睛鄙视我。鄙视就鄙视吧，总好过毁了自己的名声。
　　我踢了他一脚，上你的班去，看什么看！
　　周小南嘿嘿地出了门，我在后面又加了一句，别坐电梯，走安全通道。
　　我怕他和赵鹏撞车。
　　赵鹏看了看沙发上的一堆东西，又摸了摸被子，狡猾地说，人早走了啊，被窝都凉了。我说如果你实在闲得没事干精神亢奋就下去跑圈，老娘还用不着你来监视。
　　赵鹏跟个汉奸似的满屋子转，在书桌旁停下了，拿起周小南用钞票折的两只小船，翻来覆去地研究。我说你智商有问题吧，想玩纸船去幼儿园。赵鹏说，他还挺浪漫的，有点情调。年轻就是好啊。
　　你什么意思？
　　赵鹏又说，并不是所有好的男人都适合你。
　　这人脑子被驴踹了，大清早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更莫名其妙的是，赵鹏居然把我抱住了，从身后，两条胳膊跟钳子一样。我说你松手。他说不。我说，行，你有本事就一直这样抱着，你要敢松手我立马把你给阉了。
　　赵鹏还是抱着我，但力气没那么大了。他说，我哪点儿比不上周小南？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你和邵阳离婚，我不说你能找个比他好的，但也不能找周小南那样的吧，差距太悬殊了。
　　这话我听着熟悉，当初我就是这么问邵阳的。我有点理解邵阳了，我像他一样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说，就算我不和周小南好，咱俩也不可能在一块儿。
　　赵鹏把嗓门提高了几度，他说，我就看不惯你和周小南好。
　　就像我看不惯邵阳和鬼斧神工好。
　　你还上不上班了？上午九点要开例会，你迟到了我照样扣钱。
　　赵鹏点了点头，开始摆领导架子了吧，真受不了你。
　　我也没让你受啊，真有意思。
　　最近公司的气氛有点诡异，人事调动比较大。先是邵阳离职，然后是赵鹏火速走马上任。虽然说赵鹏当上策划总监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可那些人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闻都闻得出来我和赵鹏之间有暧昧的味道。
　　你在公司别勾搭我，实在忍不住了下班再勾搭。我已经作出让步，同意赵鹏勾搭我了，他也应该给我点面子吧，好歹我是他的头儿。
　　赵鹏偏不，开例会的时候，我在上面讲话，赵鹏就花痴一样眯着眼睛看我，那表情就跟欲求不满似的。更可恶的是，例会一结束，那群人火烧火燎地往外走，只剩下我和赵鹏。
　　我说，别给你脸不要脸，你以为我不敢炒你是吧。
　　赵鹏凑过来，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说真香。我让他滚。赵鹏搓着两只手，说他昨天和邵阳进行了一次秘密会晤，会晤的结果是邵阳让他帮忙照顾我。
　　你俩真是好兄弟，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我还用你照顾？只要我愿意，想做饭收拾房间，请十个保姆都行，还都是男的。我说赵鹏你别净事儿，咱俩都不是小儿科玩儿过家家，你别逼我把事情做绝了。


　　麻烦的不是有人爱上我，而是我对爱我的男人根本不来电。我又不可能名正言顺地拿周小南当挡箭牌，让赵鹏知难而退。不得不承认，因为我和周小南年龄的差距，我没办法和他光明正大地手牵手。
　　周小南的爱情里简单得只有爱，可是我的爱情里，除了爱，还有很多复杂的东西。比如我的社会关系，我在公司的地位，还有一大群臭三八的无聊目光。
　　三天后的下午，周小南打电话给我，说晚上不回家睡了。我脑子一转，忽然想起今天是蝴蝶菲菲来北京的日子。我说行，祝你们玩儿得愉快。周小南还想说什么，我就把电话给挂了。
　　我郁闷，我和周小南根本就不是什么恋爱关系，我们之间也没有从一而终的爱情承诺。可他和别的女孩约会，我就是郁闷。
　　男人是动物，女人也是动物，他们只是性别不同。我和赵鹏一公一母两只动物在一块儿，如果能干出人事那可就怪了。
　　赵鹏说，来你家一趟真难，还得趁那个小兔崽子不在的时候。我就笑，他在的时候你也可以来，我又没拦着你。
　　赵鹏又问我是不是真的很讨厌他，讨厌到见了他就想掉头跑。我说没这么夸张，你如果不和我谈感情的话，我还是很欣赏你的。
　　这天晚上，赵鹏没跟我谈感情，他只想用动物的方式解决生理问题。我毕竟是个女人，不想把自己搞得那么原始，关键时刻我还是很人性化地对他说，今天我不想。
　　那你哪天想？赵鹏居然这样问，你不想怎么不早说，你看我都这样了。
　　我靠，我管你哪样了？我发现男人一冲动，说话都搞笑。我对赵鹏说，你现在有霸王硬上弓的机会，但在这之前，你最好想清楚后果。
　　我指了指洗手间，冷水热水都有，随便你用哪个冲。楼下还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发廊，几百块钱又不贵。
　　赵鹏坐在床边耷拉着脑袋抽烟。我不知道他几点走的，反正我一睁眼天都亮了。屋里静得要命，洗手间也没有嗡嗡嗡的剃须声了，我赖了一会儿床，拨通了周小南的电话。
　　彩铃唱了两遍他才接起来，周围很乱，估计是在上班的路上。我问他，今晚回来吗？周小南说回来，我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我也有点搞笑，以前我从没这么问过邵阳，下班了我们各走各的，晚饭自行解决。他应酬到多晚我都不会问一句，他更不会问我。我越琢磨越不对劲，我和邵阳压根儿就不像夫妻，更像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租客。
　　如果我把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录下来的话，肯定特像新婚小媳妇和老公的甜蜜对话。
　　我揪着被角花痴了一会儿，想起昨晚，居然有劫后重生的感觉，幸亏我没让赵鹏那个流氓占了便宜。
　　再在公司里见到赵鹏，彼此就有点不自然了。所以说，女上司真的不能和男下属发生肉体接触，特别是在不爱的情况下。赵鹏的脸皮有点厚，他在QQ上夸我身材好。我说谢谢了，身材不好也不能惹得你那样。
　　我发现我脸皮也挺厚的。
　　周小南请我吃饭，当然还有蝴蝶菲菲。我一看女孩那张小脸，真的知道什么叫年轻了，那个嫩啊，捏一把估计都能滴出水来。菲菲不是特漂亮的那种女孩，可是很有味道。我只是在心里夸了夸她，没有进行口头表扬。
　　周小南摆的是鸿门宴，吃得嘴软了以后，他再次提起让我给菲菲找工作的事。我问，想找什么样的？菲菲说不想在写字楼里干活，人际关系太复杂了，她应酬不来。我说现在干什么单纯啊，只要有人的地方，关系就复杂。
　　沉默了一会儿，周小南说，姐，她学的是旅游管理，想到酒吧干个调酒那样的活。
　　我晕，旅游管理和调酒有关系吗？办公室都觉得复杂，酒吧就单纯了？我看了看菲菲，她长了一双勾魂眼，也不知道昨晚给周小南灌了几碗迷魂药，他一个劲儿地帮她说话。
　　酒吧这事好办。我立马打电话给赵姿，这妞前半生当二奶，后半生当老板，至今单身，算个传奇人物。
　　赵姿说，我就知道你没事不给我打电话，啥时候带着你家邵阳过来玩啊，我可不是想你，我是想你家帅哥了。


　　靠，早离了，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
　　赵姿尖叫，离了好啊，自由啊，只有缺钱的女人才急着找男人，离了多好，恭喜啊恭喜。
　　赵姿看人离婚比喝人家喜酒还要高兴，我说，我这儿有个漂亮妹妹，学旅游管理的，想在酒吧干调酒师。
　　赵姿说酒吧不缺人了，我说，你把现在的调酒师炒了，不就缺人了？调酒的还是那个睫毛长得能扫地的女人？她调得酒忒难喝了，你也不怕砸了生意。
　　行行行，你说炒谁就炒谁，靠，就跟你是老板一样。赵姿办事爽快，菲菲明天就可以去上班了，晚上八点到凌晨三点，管吃管住，底薪一千外加提成。
　　周小南开始疏远我，直接表现在晚上睡沙发了。这很正常，没人愿意为一份浅得一眼望到底的爱情付出，我不愿意，他也不愿意。
　　天气渐渐凉了，周小南老睡沙发也不是个事儿，我琢磨着给他重新整张床。周小南却告诉我，他过几天就要走了，他已经和几个同事找好了房子，四人合租，房租也便宜。
　　我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周小南背着我偷偷找房子。我没问周小南到底是过几天才走，这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虽然我很想管。赵鹏说我就是吃饱了撑的，跟个小妈似的瞎操心。赵鹏巴不得周小南滚蛋，这样他就可以进出自由了。
　　老爸找我谈过好几次，无非就是关于我再婚的问题。他对我年纪轻轻就踏入商海一直难以释怀，他觉得对不起我。他说，如果你妈在世，你现在过的一定是另一种生活。
　　我理解我爸的意思，他最想我过普通女人的生活，做饭带孩子。
　　男人要走，我从不挽留。邵阳是，周小南同样也是。只是，我暂时还没看出周小南要走的迹象，我给了他钥匙，他下班后早早回家做好饭等着我。往往是我推开门的时候，满屋都是饭菜飘香。
　　我得承认我很幸福，没有哪个女人不被这种平淡的幸福所感动。饭桌上周小南问我，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接近你是为了钱？我说，你的智商还没高到骗女人钱的地步，少在这儿沾沾自喜。
　　周小南抿着嘴巴笑了。第二天他就走了，书桌上的两只纸船变成了四只，还有一张字条，说谢谢我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
　　尽管有心理准备，可是对周小南的不辞而别我依然心存芥蒂。邵阳走的时候我因为窝囊而难过，周小南的走，却让我感到心痛。我为没有好好对待他而心痛，我还为自己一把年纪玩弄青涩小男孩的身体和感情而心痛。
　　我没有给周小南打电话，他刻意回避我，我干吗自讨没趣。生活没有因为周小南的离开而发生改变，我忙碌起来的时候还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我也有很多打发夜晚时间的娱乐节目。我是谁啊，我没必要因为一个周小南而坏了心情。
　　我对自己说，他只是我在网上认识的一个异性，走到网下就发生了几次肉体关系，仅此而已。
　　礼拜六，赵姿的酒吧开业三周年，让我去扎场子。她特意嘱咐我，怎么妖精怎么穿。我说我干脆还是不穿了吧。赵姿说那可不行，最近严打，你别坏了我的生意。
　　我最妖精的一件衣服也只是领子有点低，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条沟。和赵姿一比，我哪叫妖精，整个一村姑。赵姿一弯腰，岂止露沟，半个乳都露出来了。我说跟你坐一块儿，我特安全，男人的眼珠子全都在强奸你。
　　靠，让他们看去，看得见摸不着，急死一个算一个。赵姿身边多了一个小白脸，看起来和周小南差不多大。我说，行啊，老少通吃。赵姿一仰脸，那当然，宝刀未老，魅力不减当年。
　　菲菲见了我，打了个招呼。我问赵姿，她干得怎么样？赵姿说不错，我挺喜欢这孩子，跟我一样长了张二奶的脸。赵姿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我不怎么喜欢菲菲，我一看见她就想起周小南，想起周小南的走是不是和她有关。
　　赵姿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地球不会因为少了谁就不转了。赵姿翻了翻眼皮，你就嘴硬，你和我不一样，我是烟花女人，你是烟火女人。离婚对你来说不是小事，我要见了邵阳，非抽他一顿，替你解恨。


　　我说，得，你想犯罪别拿我当借口。离都离了，我总不能屁颠屁颠地去求他复婚吧，我又不是离了男人过不了。
　　这不丢人啊。赵姿说，我就是离了男人过不了。就像我以前那个老情人，世界上再也没第二个人对我那么好了。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刚会说话我妈就跟着别人跑了，我连声妈都没来得及叫。
　　我说，你想叫的话就叫我一声妈吧，我不介意。
　　你甭拿我开涮。赵姿将半杯红酒一饮而尽，又说，你以为我不想结婚啊？也不是那男人不想离，是真不能离啊。我如果和他一样有个瘫痪在床的老婆，我也不会离婚，离了要遭报应的。
　　他对我太好了，除了不能给我婚姻，我所有的要求他都满足。赵姿说完自己，又对我进行深刻的思想教育，女人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个好男人，多少钱都买不来婚姻的幸福。
　　得得得，你结过婚没有，就在这儿瞎掰。
　　赵姿说，当了六年的二奶，比结十次婚还管用，我算是什么都看透了。我今年三十四岁，又有二奶的前科，结婚是甭想了。男人才没那么高风亮节，说不计较那都是装出来的，等你成了他法定的人，他就比女人还小心眼儿，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能拿出来说。
　　赵姿喝高了，死活要打电话把邵阳叫来抽一顿。我说你顺便把鬼斧神工也叫来，我还想抽她呢。
　　我本着一颗慈祥的心不和周小南联系，因为一旦我主动联系了他，就代表我对他的感情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而且，我也不想耽误周小南寻找自己爱情的机会。
　　就这样，我和周小南成了生活在同一城市下的两岸烟火，唯一能将我们联系在一块儿的，就是他欠我的钱。我开始盼着周小南发工资的日子，既然他要还钱，就必然要跟我联系。
　　我从没这样急着等过钱，我等得头发都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我站在天空底下，像个白毛女。此时此刻，距离周小南的离开，已经整整两个月了。我忍不住给他发了条短信，他没回。我又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停机了。不过，我忍住没去周小南的公司找他，我不想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让鬼斧神工看笑话。
　　我就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哪里走丢的，只有在哪里等待，等待周小南来找我。
　　老爸告诉我，邵阳来找过他。我问，你确定你没老眼昏花？他说，都这么大了还没个正形儿，邵阳想和你复婚。
　　我说，不可能！当初是他背叛我在先，他还好意思厚着脸皮再来找我？老爸说，你要不想和他复婚就自己找个男人给他也给我看看，你以为你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啊，还能挑三拣四的？
　　我说爸，您这是怎么回事，好像急着要把我廉价处理掉一样。我自己过得挺好，再说了，我的条件还不至于让男人当成剩货一样来挑我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只好面谈，我爸居然胳膊肘朝外拐，没和我打招呼就把邵阳给带来了，他屁股还没坐热就说要走，留下我和邵阳大眼瞪小眼。
　　邵阳说，咱爸--
　　我立马打住他，不是咱爸，是我爸。你最好把关系搞清楚，爸不是随便叫的。
　　邵阳想复婚的理由实在烂得可以，他说还爱着我，当初是一时冲动，如果我挽留他的话，他肯定不会坚持离婚。但是我没留他，他也拉不下面子来，结果就给离了。
　　我说，我凭什么要给你面子？你在外面搞女人的时候想没想过我的面子？
　　邵阳说他和鬼斧神工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说我不在乎你们到底怎么样，总之我是不会跟你复婚的。邵阳说，如果我们复婚是你爸的意思呢？
　　你少拿我爸来压我，我要想结婚随时都可以，身后一大串男人排队等着，可就是轮不到你--邵阳。我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人，好像复婚是对我的一种施舍和原谅，好像当初出轨的人是我。
　　咱爸，哦不，是你爸，他肝癌晚期，刚查出来的。邵阳说，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我被他的话惊呆了，邵阳走了以后，我才想起忘记问他周小南的事了，邵阳去找鬼斧神工，肯定能看见周小南。晚上我回家了一趟，屋里就老爸一个人，没开灯，他的身体陷在沙发里，显得那么孤单。我上前抱住了他，我说，爸，有病咱就去治。


　　老爸叹了口气，他说，琳琳，我不想让你老的时候和我一样，回到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你最亲的人就是丈夫了。你现在过得挺好，可是十年、二十年以后呢？我走了，谁还能疼你？
　　我爸是想找个人接班，继续替他疼我。可是，这个人就一定非是邵阳吗？我爸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就算邵阳有天大的错，你们也一起生活了七年。而且，他是真心想和你一块儿过下去的。
　　夫妻之间需要忍让和包容，婚姻是需要经营的。这些道理我都懂，我说，我和邵阳复婚没问题，但是当务之急是你得去医院看病。
　　我恨死邵阳了，他居然钻了我爸生病的空子。他知道我孝顺，我爸的话我一定会听。
　　邵阳搬回来了，对我空前的好，把我当老佛爷一样供着，就连做爱都听我的。我让他快点儿他就快，我让他慢点儿他就慢。只是，不管他快点儿还是慢点儿，我总觉得欠一拍。我想周小南了，这个该死的小男人，他是我的春药，等我中毒已深的时候，他却拍拍屁股走了。
　　离婚后，邵阳自己投资做建材生意，亲力亲为，每天起早贪黑，人都瘦了一圈。他说，除了你，我谁都不信任。我说你还搞什么建材，能赚几个钱？光我爸给你的股份，你什么活都不用干，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我怀疑，邵阳对我的好，是否和我爸给他的股份有关，老爷子把他手里一半的股份给了邵阳。我爸说，既然他能真心和你过日子，我们也得表示点诚意。
　　这诚意表示的也太夸张了吧，我爸占着公司五成的股份，我占三成，还有其他几个入股人总共加起来占两成。我爸说他没准儿哪天俩眼一闭腿一蹬去找我妈了，他手上剩下的股份早晚是我的。
　　最近的眼泪特别多，我都不敢戴隐形眼镜了。每天公司医院两头跑，回到家累得只想睡觉。是心累。
　　邵阳开始频繁出入公司，对于我们打算复婚的事，同事只是在心里嘀咕一下，没人敢把它摆在桌面上谈，除了赵鹏。我理解赵鹏为何抓狂，他把我当成自己的梦想追求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没有实现。
　　我拍拍赵鹏的肩膀说，节哀顺变。赵鹏问，艾琳，你这是何苦呢？和自己不爱的人结婚，无疑是亲手葬送自己的幸福。
　　婚姻和爱情本来就是两码事，枉我活了三十几年，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我跟赵鹏说，我爱周小南，我能和他结婚吗？至于我的幸福是让邵阳葬送，还是让你葬送，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赵鹏气得脸都绿了。
　　我爸将他一手打拼出来的公司完全交给了我，邵阳也回来帮我处理一些事务，只是还没有合适的职位安排给他。我抽空给赵姿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男的来找过菲菲。赵姿说来找菲菲的男人多了去了，白人黑人？胖人瘦人？
　　我说靠，就没有黄种人来找她？赵姿说，我又不是她妈，只要她不在酒吧发展性产业，什么男人找她关我屁事。又问，怎么，那婆娘抢你男人了？
　　我说没有，我男人主动回来了，跟我复婚。赵姿对着电话号叫起来，叫得我直想哭。
　　邵阳问我什么时候去扯证，我说你急什么，股份都给你了，现在公司上下这么多事儿，我爸还病着，我可没心情去办喜事。邵阳就说不扯证也行，要不咱俩先生个孩子吧。
　　我说你再敢跟我提一个字的儿女情长，你信不信老娘能把你灭了。邵阳不生气，笑着点头，行，你说了算，我算看透了，你就这脾气，改不了了。全世界能将就你的男人，除了我也很难找出第二个。
　　这话我听着不爽，但我没跟邵阳计较。我被我爸的病愁得开始脱发，脸色越来越不好，每天都得涂一层厚厚的化妆品。我爸说，琳琳，你不用这样，人都有个生老病死，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能看着你幸福。
　　我想跟他说我一点儿都不幸福，他走了，我就成了孤儿。这段时间我整天烧香拜佛祈求老天爷，你既然给了我金钱美貌和身材，你为什么不能好事做到底，再给我想要的爱情和婚姻呢？


　　老天爷真小气。
　　赵姿打电话给我，发现黄种男人来找菲菲。我问什么样的黄种男人，赵姿想了想，更具体化地说，黄种小男人，二十来岁，长得挺秀气。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周小南，心里腾起一片星光灿烂。
　　我火速赶往酒吧，发现那个人不是周小南。赵姿问，你都是有夫之妇了，守点妇道行不行，哪个男人对你这么重要？他欠你钱啊。
　　我说对，他就是欠我钱。还有，谁是有夫之妇了，我和邵阳不是还没复婚嘛。赵姿叹了口气，劝我就安心过日子吧，有个婚姻就不错了，别净事儿。
　　我不安心我还能怎么样？结婚就结婚，无非是多了个人和我一块儿吃饭睡觉。我发现自己的感情已经被封死了，我必须得找到周小南，不然这婚我结得不踏实。我三言两语讲完我和周小南的事，赵姿问，你还真相信有一味付出爱情不图任何回报的男人？他那么年轻，长得又帅，你和他玩玩儿还行，真要谈爱情，有你受的。
　　我几乎被赵姿说得绝望了，其实我找到周小南，并不是想和他怎么样。我找他是因为我想他。
　　这种痛彻心肺的想念，除了高中时期初恋给过我，再就是周小南了。
　　我开始慢慢接受现实，接受父亲的病，接受我和邵阳重新组建的家庭。父亲已经被判了死刑，医生说他没有必要再住院了，回家舒舒服服地过，能过多久算多久。我当时就疯了，差点和医生打起来。邵阳抱住了我，他说艾琳你冷静一点儿。
　　我冷静不下来，好像所有的坏事都在同一个时间朝我蜂拥而来。连续几天都没好好睡过觉，邵阳开车的时候我就迷迷瞪瞪地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周小南在一个很美丽的地方生活，只有我们两个人。
　　醒来时我很难过，我听说梦都是反的。
　　我把公司暂时交给邵阳管，我在家陪父亲。他说，事业上我已经做到顶峰了，我这把年纪，就算再拼个十年八年，也突破不了现在的成绩。你爸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你。当初你和邵阳结婚，别提我有多高兴了。我还想，如果你妈在世，看见自己的女儿这么有出息，一定比我更高兴。
　　我说，爸，你怎么能把手上一半的股份都给了邵阳？我不是说钱怎么着，公司可是您一生的心血啊。父亲说女婿就等于他的亲生儿子，况且他不想让我在商场上打拼。那是男人们的事儿，我爸说，最幸福的女人总是待在丈夫身后的。
　　我说，爸，明天我就去和邵阳扯证。说完我就转过脸去偷偷抹眼泪，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像我爸这样对我好了，为了圆他的心愿，我委屈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从民政局出来，邵阳紧紧地搂住我的腰，我压根儿就没啥感觉，他摸我胸就跟摸我手似的，我是因为不爱他而审美疲劳的，还是因为先审美疲劳了所以才不爱了？自己也闹不清。
　　那天的阳光真好，我觉得全世界都在笑，除了我自己。邵阳玩儿浪漫，送了我一百九十九朵蓝色妖姬，花丛中还藏着一枚闪亮的白金戒指。我问，你怎么不送九百九十九朵？邵阳说，花店没那么多啊。
　　他拿起戒指，缓缓地推进我的手指，推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周小南。
　　周小南进了局子，因为嫖妓。我真想拿刀剁了那个妓，然后再抱抱这个嫖。
　　不管怎样，我还是得感谢警察叔叔，帮我找回了周小南。
　　3
　　王冬瓜比我大，可他在我面前总充当小弟的角色，一口一个菩萨姐姐叫得我魂飞魄散。王冬瓜发家的第一桶金是我借给他的，钱早还了，还欠我个人情。王冬瓜的表哥在公安局，大小是个官，周小南犯的又不是杀人放火的重罪，顶多交点罚款就放出来了。
　　王冬瓜说，菩萨姐姐，谁都知道你和局长的关系铁着呢，直接找老大不就行了，还拐那么多弯。我说你这人怎么不识抬举啊，给你表现机会都不会珍惜，就为了这么屁大点事值得我去找局长？
　　王冬瓜笑得意味深长，他贼精贼精的，肯定知道我不愿意直接出面解救周小南。王冬瓜问我和周小南啥关系。我说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们是很纯洁的关系。


　　交了五千块罚金，周小南当天下午就从局子里出来了，站在阳光底下直打哆嗦。估计这孩子真被吓着了，坐上车以后双手还抖得要命，抖得我都心慌，方向盘都把不稳了。我问，他们给你戴铐子了？
　　周小南点头，双手继续抖。我说，戴铐子才到哪，对待你们这种嫖客，就应该施行宫刑。话一说完我就后悔了，若让周小南受这惩罚，我还不愿意呢。
　　我带周小南去宾馆订了间房，不是为了和他开房，我是想让他好好洗个澡休息休息，说话也方便。
　　周小南洗完澡出来，抱着被子蜷缩在床上。我说就你这样的还去当嫖客？也不知道你们俩谁嫖谁。
　　周小南说我没有。你没有什么？我没有那个。你没有哪个？周小南的嘴唇动了两下，很艰难地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嫖。
　　我说，你没去嫖怎么公安局抓你不抓别人？如果不是你进局子了，你还不会和我联系是不是？
　　周小南沉默起来，我急得要抓狂。我说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你到底怎么了赶紧说清楚。
　　原来，那次我在图书公司见到邵阳后，他找周小南谈了一次话，直截了当地问周小南想要多少钱。周小南摇头，说不要钱。邵阳非得给他，如果周小南不收下这五万块钱，就别想继续上班了。
　　邵阳也不确定我和周小南到底有没有那种关系，他宁愿错杀一千也不漏掉一个，总之周小南收下这些钱，就不会再找我了。无奈之下，周小南只好把钱收下，想找机会还给我。
　　我记起来了，周小南忽然睡沙发那阵，就是在邵阳找过他之后。
　　前天晚上，邵阳神经兮兮地去找周小南吃饭，然后又带他去洗桑拿，做按摩。
　　周小南哪去过这种地方，但他一想到邵阳是我的前夫，怕拒绝了他，邵阳就会对我怎么着。然后，周小南就只好跟着他去了。那天也该着倒霉，公安局突击检查，给周小南做按摩的那个技师正好有卖淫的案底，周小南也就跟着被逮进去了。
　　周小南说，除了找你，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还行，能在危难时刻想到我。我看了看周小南，心疼死了。他又说，我把钱给你，你别跟他说行吗？你也别说见过我。
　　你到底怕什么？怕失去工作？我再给你找一份不就得了，工资绝对不会比现在低。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周小南，他在局子待了二十个小时，出来后眼神都变了，灰突突的，没一点儿光。
　　我难过得要死了。
　　周小南说，我怕失去工作，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我主要是怕给你添麻烦，我不想你们因为我吵架。
　　就算没有周小南，我和邵阳也不可能过得多好。我真的没想到邵阳能这么恶心，居然在一个这么单纯的大男孩身上下套。
　　我说，你给我听着，以后不准玩儿消失。再有下次，我就去公安局报案，让你变成全国通缉犯。
　　周小南默默地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抱住了他，那么紧，生怕一松手他又不见了。
　　我越来越讨厌邵阳，因为他欺负了我喜欢的周小南。
　　回到家，邵阳也在，窝在沙发上看球赛，音量大得跟到了现场似的。我一边脱鞋一边喊，聋了啊，小点声。邵阳没听见，理都不理我，火气噌的一下就蹿到了头顶，我差点没把高跟鞋扔他头上。
　　你聋了啊，我让你小点儿声你听见没！我又提高了嗓门，邵阳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把音量调小了。他问我吃饭了没，我没搭话，直接换了睡衣去洗澡。洗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邵阳倚在门框上色迷迷地看我。
　　我扯过毛巾挡住身体，让他滚。邵阳没生气，嬉皮笑脸地说，还害羞呢，你什么地方我没看过？
　　我抄起一瓶沐浴露就砸了过去，邵阳一闪，我咣的一声把门关上，还反锁了。尽管我和邵阳是夫妻，但我就是不爱让他看我的身体。
　　洗完澡我把自己包得像个粽子，邵阳缠上来想跟我亲热，我说你一边儿去。邵阳问，你怎么了，今天我们刚扯了证，这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啊。


　　我说，你有索要的权利，我有拒绝的权利，这不冲突。邵阳"切"了一声，你少跟我玩儿逻辑游戏，老婆满足老公的生理需要是义务。
　　我们的争吵从性生活开始，辩论完责任和义务，又上升到人身自由的层面。邵阳说，拿了结婚证我就是你老公。我说，明白了，我有身份证我就是个人，没身份证的就都不是人。你少跟我说结婚证，我为什么和你复婚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是我对你余情未了，而是因为我爸，我不想让他最后的愿望都满足不了。
　　说起父亲的时候，我终于哭了。我不知道邵阳和他说了什么，让他以为我们再次组建家庭就一定幸福。这算什么呢？我把自己的后半生做赌注，压给了一份名存实亡的婚姻。
　　我还想，如果没有周小南，我还会不会这么排斥邵阳呢。
　　那晚的争吵在我的眼泪中告一段落，邵阳有个好处，我一哭他就不说话了。第二天公司没什么事，我睡了个懒觉，起床后给周小南打了个电话，听他的声音好多了，我放了心，吃过午饭就去上班了。
　　邵阳招了个小秘书，大学刚毕业，四川人。满口的"川普"听得我浑身哆嗦，川妹子的脾气就是够辣，为了屁大点事跟同事吵起来了，普通话说不过人家干脆来了一句，给老子爬嘛。
　　我把邵阳叫到办公室，问他四川小辣妹是怎么一回事。邵阳就说，工作需要，聘了个秘书。我问，你给她开多少钱。邵阳说，试用期两千，转正三千五。我说你这是请秘书还是养二奶，她也就是个专科生，公司的秘书向来都是本科学历以上，试用期的工资从来就没超过一千五。
　　邵阳不服气，问道，难道我连请个秘书的资格都没有？
　　我说，你别以为拿了两成半的股份就成董事长了，你现在连个正式的职位都没有，你还聘秘书？要么你立马炒了她，要么她的工资你给付，与公司无关。
　　邵阳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如果我把周小南请来了，就是开五千你也没一句屁话。
　　我点了点头，行，我相信你有这本事，你都能把周小南请局子里去，何况是一个公司？
　　你心痛了吧？邵阳的眼神很邪恶，但他的确说中了我的心事，从昨天到现在，只要一想到周小南，我就心痛得厉害。
　　我发现我无法继续和邵阳沟通，说不到几句就开始吵。我上网，发现周小南送给我一套QQ秀，祝我生日快乐。他说，你身上穿的衣服我买不起，只好这样咯。
　　我居然忘记要过生日了，自从上了三十岁，我就不再重视生日了。可今年，在三十二岁的尾巴尖上，我要狂欢一次。纪念命运让我认识了周小南，并且爱上了周小南。
　　我过生日，赵姿比我都激动，提前两天就纠结了一大群男人为我扎场子。我说，咱稍微低调点行不，别整得跟群魔乱舞似的。赵姿说，又不是生孩子，低调什么？
　　赵姿的话永远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我琢磨了半天也想不通生日派对怎么能和生孩子联系在一块儿。派对现场就设在赵姿的酒吧，为了照顾周小南，我特意把生日延长了两天，推到周六。
　　赵姿狗嘴不吐象牙，她说，你别以为晚两天过生日就变嫩了。我说靠，就是提前两天过我也老不了。
　　赵姿咧开血盆大口开始笑，她说做女人就该这样，视年龄为粪土，视金钱为爹娘，视男人为玩物。
　　我还没达到她所说的境界，我最多是视爹娘为金钱，否则我也不会跟邵阳复婚。我把自己郁闷的二婚说给赵姿听，赵姿说我是傻A，傻的程度比B更胜一筹。
　　我也知道我很傻，尽孝又不是非得伪装着去幸福。可是，这辈子我从来没听过他老人家的话，就这么一次，我又如何忍心让父亲失望呢。礼拜四晚上我和父亲吃了顿饭，他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他住了多年的房子。
　　我的眼泪又差点掉了下来。父亲却很高兴，他说还能看到我和邵阳结婚，还能陪我一起过生日，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说，爸，你真觉得邵阳很好吗？你真的放心把女儿的后半生交到他的手里？


　　父亲叹了口气，他说，毕竟你们在一块儿生活了这么多年，你从小被我宠坏了，他能容忍你大小姐的脾气，这就行了。结婚就是过日子，难免会有个磕磕碰碰的，包容是相互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我包容了邵阳养二奶，他就得包容我和周小南。
　　邵阳也要请我吃饭，我给他面子答应了。他给我订了个双层蛋糕，我只吃了一口。邵阳问，不喜欢？我说怕胖。邵阳特煽情地说，别怕，你胖成什么样我都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我白了他一眼，你少装情圣。邵阳嘿嘿直乐，如果他不给周小南下套，我还不至于这么讨厌他。站在邵阳的角度，我理解他的傻A行为，他也是想和我好好过日子，不想让别的男人破坏我们的婚姻。
　　但是，理解不代表可以原谅。我算是和邵阳结上了梁子，梁子上坐着周小南。
　　生日的前一天，我给周小南打电话。我说，明晚八点，赵姿的酒吧。我可提前预约了，你敢不来我跟你没完。
　　周小南连说了三句生日快乐，还说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也准时赴约。
　　我又和赵姿说，生日那晚我要求清场，并且不负担任何经济损失，你请多少女人都可以，但就是别找那么多男人。
　　赵姿幽幽地问我，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女人有兴趣了？你可千万别打我的主意啊。
　　生日那晚，赵姿果然给我来了个清场。只有我、她和周小南三个人。我说你不是吧，这也太夸张了。赵姿说，亲爱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我已经给你清场了，难道也要让老板娘离开，留下你们过二人世界吗？
　　我说，不是，你好歹也得抓几个人来玩儿啊，要不太冷清了。
　　赵姿说，你又不让我抓男人，我又不认识几个女人，你这不是难为我嘛。
　　赵姿刚说完，一个穿白衬衣打黑领结的家伙就缓缓地走出来拉小提琴，曲子相当煽情，一时之间我都想不出是啥名来了。我戳了赵姿一下，怎么回事，他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赵姿不说话，玩儿深沉。黑领结继续拉琴，灯光忽然灭了。琴声中一个美女向我款款走来，手中捧着一个蛋糕，蛋糕上布满着密密麻麻的烛光，我恍惚如梦。赵姿也太抒情了，不会是她真以为我对女人有兴趣吧。
　　我想错了，抒情的是周小南。他变戏法一样举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亮地看着我，他说，艾琳，生日快乐。
　　我接过玫瑰花，已然哭得像个孩子，周小南拥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赵姿说，你们也太过分了，好歹得照顾一下我的情绪吧。看在帅哥对你一往情深的分上，我支持你红杏出墙，让邵阳见鬼去吧。
　　这话我听着别扭，于是纠正过来，我说不是我红杏出墙，是邵阳第三者插足。
　　邵阳的电话在午夜十二点打来，问我怎么还不回家，又问我现在和谁在一块儿。我说丫童话看多了吧，把我当灰姑娘了？邵阳还在电话里唧唧歪歪，赵姿一把夺过手机，她说你老婆在我这儿，怎么，不放心啊，怕我把她卖了？
　　说了两句，赵姿又把手机递给我，眼神示意邵阳有话对我说。我问，又怎么了？邵阳说，我一会儿也过来，你等着我啊。
　　真他妈扫兴！我说你甭来了，我们就要散场了。邵阳又说，你喝酒了没，还能开车？要不我过来接你吧。
　　我说我没喝酒我现在就撤了。邵阳这才挂了电话。我看了看周小南，他也在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在流淌着。我刚还说了是邵阳第三者插足，转眼就把周小南当情人藏着掖着。
　　无形当中，周小南还是成了我红杏出墙的对象。
　　赵姿说，你怕什么，就让他来呗。
　　我不是怕他，我已经离过一次了，就不在乎离第二次。只是，我不想让周小南■这浑水，我和邵阳的事，还是回到家关上门以后自己解决比较好。
　　周小南问我，你们是不是复婚了？完，我居然没把复婚的事告诉周小南，天地良心，我真的不是有意要瞒他的。
　　我点了点头。周小南又说，没什么，我就是心里闷得慌。他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我很难体会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但我知道，肯定好不到哪去。


　　赵姿好像找到了知己，她也做过情人，和周小南同病相怜。赵姿说，爱情和婚姻就是鱼和熊掌，想两者兼得那是做春秋白日梦。
　　周小南低着头，保持沉默。我踢了赵姿一脚，她很有眼色地走开了，一个人到吧台猛灌科罗娜。我说，小南，不管怎么样，在北京，我就是你最亲的人，在任何时候，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把自己整得跟救世主一样。周小南只是问我，你幸福吗？
　　我说，有你在，我就幸福。
　　这话我老早就想说了，就觉得太煽情不好意思。本来，我的生活就像一幅平静的水墨画，周小南的出现，就像在画上投了一道亮丽的光。他的率真，他的善良，还有他的那颗不太成熟的心，都是我平常无法触摸到的。
　　我以为喜欢一个人没有理由，其实是有的。我喜欢周小南，是因为他的身上具备邵阳没有的品质，这种品质我也没有。或许曾经有过，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和商场的拼搏，它变得越来越淡，直到消失。
　　周小南还问，你把我当成什么？
　　我想了想，最终没法回答他。我喜欢他，喜欢到了爱的地步，却没有勇气想着去和他组建一个家庭。就算有勇气，我也没了机会。难道把他当成朋友吗？我又做不到如此洒脱。感情不是水龙头，说开就开，说关就关。
　　当成蓝颜知己？再知己的蓝颜上了床就变味了。除了情人，哪种关系都不符合我和周小南。可是，我又不愿意让他做情人，因为我不想委屈了周小南。
　　我矛盾得头疼，只好问他，你呢，你又把我当成什么？
　　周小南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说，我爱你，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女朋友。
　　我逗他，你不怕别人说我老牛吃嫩草？
　　这关别人什么事，我又不是和他们谈恋爱。周小南一字一句都说得我无言以对，邵阳的电话催命鬼一样打过来，我不接不接就是不接，看他能怎么着。
　　把周小南送回去，我到家已经将近凌晨两点。邵阳的眼瞪得贼亮，跟俩电灯泡似的。他说，明天你没事吧，咱俩回家看看吧。我说行，我正好有点事要找我爸。
　　邵阳说，不是去你家，是去我家，你都多久没去看看我爸我妈了，咱俩复婚他们也都知道。
　　除了逢年过节，我基本就不去邵阳家，我和他妈合不来。婆媳关系如果处理不好，简直比奸夫淫妇的关系还让人郁闷。
　　礼拜天一大早，我还没睡醒就被邵阳叫起来了，顶着双熊猫眼就出了门。路上我还想着给公婆买点东西，邵阳说不用买，家里什么都不缺。
　　我听了他的话，甩着十根手指头就去了。结果一进门，我就看见婆婆的脸色不好，不是我多心和敏感，鬼都看得出来她不爽我，给我的全都是眼角余光。我这模样长得还不至于让她倒胃吧。
　　我叫了一声妈，也不知道她没听见还是怎么着，反正没答应。我也懒得管，和邵阳坐在一边看电视。婆婆去厨房忙活中午饭，虽然我从不进厨房，可到了这个地方，我还得表现表现。
　　我说妈，我帮您择菜吧。她说，得，听邵阳说你都用几千块一瓶的润肤霜，可别弄脏了你的手。
　　我郁闷死了，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又从厨房溜了出来。饭桌上也没啥食欲，婆婆做饭我本来就吃不惯，再加上心情不好，我就没动几筷子。婆婆说，别光想着减肥，太瘦了可不能生儿子。
　　我懂了，老太太想抱孙子了。
　　婆婆又说，我不管你在公司是什么总，你进了我们邵家的门，就是邵家的儿媳妇，做女人就该有个女人样，别整天光想着赚钱，让我们抱上孙子，享享清福那才是正儿八经女人该做的。
　　我靠，她这意思就是，我不生儿子就不是正儿八经的女人？幸亏我嫁给邵阳的时候是处女，否则指不定能说我什么呢。我说，妈，现在我爸有病，把公司的事全交给我了，等忙过这一阵，我再让您抱孙子。
　　婆婆说，你爸越是有病，你就越应该早生儿子，你就不想让他抱孙子了？公司的事，忙完这个还有那个，啥时候是个头？


　　生孩子又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我说生就生了？真有意思，她怎么不说邵阳。婆婆还说，你都三十多了，再不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趁我和邵阳他爸身体还好的时候，这不也能帮着给带带嘛，你们俩平时工作忙，孩子就放我这儿，也放心是吧。
　　我说，生，生，今晚回去就生。
　　真到了晚上，我又不想生了。邵阳一凑过来我就烦，我说你别碰我。邵阳跟我横，他说如果我今天非碰你不行呢？
　　我让着他妈不代表我也要让着他，我说你回家一趟开始长脾气了啊，你有本事就自己生孩子去，没本事一边凉快着，我想睡觉。你要敢碰我就试试。
　　邵阳还真敢，一双爪子直截了当地袭击我胸部。我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干净利索。邵阳愣了几秒钟，然后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身体山一样压了下来。
　　真他妈邪门，关键时刻我居然哭不出来了。我说限你在五秒钟之内收起作案工具，如果我在这种情况下怀孕，我肯定告诉孩子，他爸是个强奸犯。
　　我一点儿也不怕邵阳，只是他这种行为让我气愤。邵阳终于松开手了，这个贱人可真狠，居然把我的手腕捏出了淤青。靠，真让我瞧不起，流氓都做不了，也不知道他还能干什么。
　　我丢给他一个枕头一床被子，我说你不是老嫌官比我小吗，今天给你个机会，滚沙发上当厅长去。
　　邵阳瞪了我一眼，我又瞪回去。小样儿，能强奸我的男人还没生出来呢。
　　话虽这样说，可是邵阳的粗暴行为还是在我心里埋下了阴影。第二天我去上班，瞅着每个男人都跟强奸犯一样。
　　很多天我没和赵鹏说话了，自从我复婚之后他就不爱答理我。不答理正好，我又不求着他什么。这天中午，赵鹏发短信给我，邀我一起吃饭。我没给他回信息，这个赵鹏有点过分，在公司我就是他的头儿，有这样请领导吃饭的？没诚意。
　　过了一会儿，赵鹏来办公室找我。我说，出去，敲完门我让你进了你再进。
　　赵鹏铁了一张脸，还真出去敲门了。我问，什么事？赵鹏说，没什么事。我说没事就出去，我还忙着呢。赵鹏又说，还真有点事，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说吧。
　　我想，肯定是私事。
　　赵鹏请我吃西餐，还加了一瓶XO，如此破费，我怀疑这顿是鸿门宴。赵鹏说，艾琳你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
　　在赵鹏面前，我不愿意张扬自己的不幸福。我说，我爸病了，公司的事又多，太操心了。
　　赵鹏发现我手腕上的淤青，他问，邵阳打你？
　　我摇头，如果真发生家庭暴力，也是我对他施暴。赵鹏穷追不舍，一个劲儿地问我淤青是怎么回事。我说，你管得还真有点儿多，有事说事吧。
　　赵鹏要结婚了。我说恭喜，你早就该结了。
　　赵鹏还说，我的婚姻和你差不多，父母之命吧，我不是太喜欢她，但是又怎么样呢。你和邵阳当初也爱得死去活来，最后还不是……赵鹏叹了口气，有点信命地说，过日子呗，跟谁不是过。
　　我问，日子定了吗？
　　国庆节。赵鹏说，真可笑，我和她才认识了两个月，是我妈朋友的女儿，她倒是很爱我。
　　我说行，时间还来得及，我送你份大礼。
　　你以为我是来问你要大礼的？赵鹏笑得有些无可奈何，你刚离婚那会儿，你以为我找你是为了总监的位子，现在你又以为……在你眼中我就这么功利？
　　我说赵鹏你误会了，于公于私，我都该送你份礼。
　　结了婚，我就安安稳稳过日子了，我知道你巴不得我结婚，省得我总是纠缠你。赵鹏忽然任性地像个孩子，他问我，艾琳，这么多年了，你到底爱过我吗？哪怕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哪怕只有很短的几秒钟，你对我有过那种感觉吗？
　　我点头，面对一个男人孜孜不倦的追求，一点儿不感动那是撒谎。人非草木，怎能无心。赵鹏丝毫没有新婚前的喜悦，反而多了几分伤感。
　　赵鹏又问我，如果你爸不让你和邵阳复婚，如果哪天你厌倦了商场上的生活，你想结婚生孩子，过烟火女人的生活，你会考虑我吗？


　　我无言以对，赵鹏还是不了解我，我从来没喜欢过现在的生活。我原本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可是我所接触的圈子让我不得不矫情，在他们看来，名牌就是地位的象征。于是，蛋糕我只吃安德鲁森，化妆品我只用兰蔻，冰淇淋我只吃哈根达斯。
　　如果真有赵鹏说的那些如果，我想，我会不顾一切地和周小南结婚。
　　父亲走了，在一个雨天。父亲走的前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我去阳台收衣服，有一件是父亲的白衬衣，我的手刚碰到领子，它就被风吹走了。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琳琳，真好，你终于又有个家了。
　　父亲为我操劳了一辈子，他用尽一切办法补偿我失去的母爱。从小到大，我一点儿不比别人过得差。我挺有福气的，母亲死的时候我还小得不懂事，那种痛楚我没办法去体会。我家穷的时候我还小，分不出贫富的概念。等我长大了，父亲给我的是富足和温暖的生活。
　　仿佛，他能支撑到现在，只为了亲眼看到我有个家。而且，这个家，他以为和以前一样，是幸福的。
　　父亲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多大痛苦，就像睡着了。我抱着僵硬的父亲哭到眼睛疼痛，泪水干涸。邵阳在一旁安慰我，他说，艾琳，你别难过，你还有我。
　　走出医院，邵阳为我撑起伞。我说，我不想回去，我想自己走一会儿。邵阳说，我陪你。我摇摇头，我想静一静，你先上车吧。
　　邵阳把伞递给我，开着车，速度很慢地跟着我。我说，我不会出事的，你走吧。
　　我在雨里走了很久，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我忘记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一个人静静地走路，去想一些事情。电话还是不停地打进来，有文件需要签字，有大大小小的会等着我参加。我的回答全部是，我在外面，有事情找邵阳。
　　还有一条是周小南发来的信息，他说，你还好吗？
　　我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他，周小南说了和邵阳同样的话，别难过，你还有我。
　　我应该知足了是吗，有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关怀着我。可我为什么总觉得不如意呢？可能赵姿说错了，我不是烟火女人，我是欲望女人。
　　我花了七万多给父亲买了墓地，婆婆直咂嘴，她说，儿子啊，等到我死了，你什么地都甭给我买，你就把我的骨灰撒到老家，然后在山上给我堆个坟就成。
　　这话分明就是说给我听的，指桑骂槐。我又不是花她的钱，我给我爸买墓地怎么了？我还是忍着，我不想在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和婆婆吵架。
　　婆婆说，艾琳啊，你从小就没妈，你爸现在又走了，你也别把我们当外人。我是邵阳的妈也就是你的妈，我知道你忙，再忙也得常回家看看不是？还有，你个女人就别光忙着事业，公司大大小小的事你都管，多累，让邵阳替你分担些。他是个男人。
　　我点了点头。婆婆又说，你爸那房子……
　　他留给我了。不说还好，一说我又想哭了。婆婆拉着我的手，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看我和他爸住的这套也是老房子了，地脚还偏，出个门买点东西都要转几趟车。反正你爸那房子也空着，你看能不能让我和他爸这俩老骨头搬过去。
　　婆婆这套房子是我和邵阳结婚的时候买的，当初，邵阳说老人家图个清静，就在三环和二环路之间买了现在的这套。邵阳还说别买太大了，就两个老人住，太大了冷清。婆婆喜欢种花种草，我们就买在一楼，带个花园。
　　房子装修好之后，公婆都很满意，说邵阳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他们从来没跟我提过对房子有什么不满意，怎么我爸一死婆婆就来事儿了？
　　我不好当面对婆婆发飙，回家后我问邵阳，你妈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要嫌弃房子不好我就再给她买套好的，怎么非要住我爸的那套？我跟你说，这事没得商量，就是不行。
　　邵阳点了点头，他说，我也觉得让爸妈进去住不合适，如果不让他们住吧，我妈还老惦记着，没准儿以为我们在防着她什么，干脆把房子卖了吧。
　　我说邵阳你去死吧。


　　生活就是这么郁闷，没钱的争钱，有钱的还争钱，来来回回离不开一个字，钱。我发现我不仅被生活强奸了，我还被邵阳全家轮奸了。
　　我没办法享受，于是我只好反抗。看老娘不发飙还真把我当病猫了，当老娘这些年都白混了是不是。真他妈的累，我需要换换脑子，调节心情，积蓄持久作战的力量。女人经不起这群孙子三番五次地折腾，我不怕别的，我就怕老。
　　周末，我去了赵姿的酒吧。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亲爱的宝贝儿，你看你，人比黄瓜瘦，可心疼死姐姐我了。
　　黄瓜瘦吗？赵姿手里还真举了根黄瓜，她吃黄瓜的样子相当那个，让我情不自禁地别处想。赵姿把黄瓜递给我，美容的，比兰蔻都管用。我说，得，你还是自己慢慢享用吧，在酒吧吃黄瓜，我可丢不起这人，你一边儿去，别说认识我。
　　我钻进吧台随便抓了瓶红酒便倒，赵姿尖叫，那是最贵的，三千一瓶呢。我说你卖肉呢，还三千。
　　说起房子的事，赵姿比我还激动，把邵阳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我说你累不累呀，你倒是帮我想想办法，我都要崩溃了。
　　离婚啊。赵姿把最后一口黄瓜吞进去，又抢了我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她说，你现在不光跟他一个人耗，还有那俩老的。邵阳为什么跟你复婚？你当他真爱你？还不是因为以前便宜没沾着，觉得不甘心，所以又杀回来了，想在你身上揩点油。
　　揩个屁油，毛都没有。我说，有婚前财产公证呢，离婚了他也别想多拿我一分钱。
　　就是啊。赵姿一拍大腿，那你还不离，再说，你不还有那个小男人嘛，啊？周小南可对你一往情深，趁他现在单纯，赶紧趁乱拿下。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等一下，我爸刚过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离婚不合适。
　　我发现脑子很乱，有点分不清是非黑白。我问赵姿，你说这世界上还有好人吗？我可是和他在一个床上睡了七年，他不念旧情也就罢了，还联合他们一家子来压榨我。
　　在人民币面前，就没好人。赵姿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现在可是四面楚歌，你爸不在了，你一个人管着一个大公司，邵阳还不赶紧盯上？他再没揩油，也揩了四分之一的股份。
　　我不能把权力下放给邵阳，我情愿累点，少赚点钱，我也不愿意让他的阴谋得逞。赵姿拍拍我的肩膀，说我还不算太傻。又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找周小南。赵姿说靠。
　　靠也没用，我想他了。
　　我给周小南打电话的时候，他刚好洗完澡要睡觉了。我说，出来陪陪我，我烦着呢。
　　周小南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头发还是湿的，站在路灯下等我的样子惹人怜爱。我按了声喇叭，周小南笑着跑过来。
　　我知道周小南没有能力帮我，我只想和他说说话。周小南说，我觉得他没那么坏吧，他又不缺钱是不是？而且那套房子对你来说很重要，他不忍心看到你失去房子的。
　　赵姿刚骂完邵阳，周小南又三言两语地把他说成个好好先生，人与人的差别可真大啊。我问周小南，你喜欢钱吗？
　　喜欢，有谁不喜欢钱呀。他的眼睛很亮地看着我，但是我不会因为钱伤了自己心爱的人，否则就算我有再多的钱，也会难过一辈子。
　　周小南多好啊，我想，好男人不是没有，以前是我没遇到。现在我遇到了，可惜，他却不是我的。
　　4
　　我在书上看到一句煽情的话：婚姻，是把一个人的生老病死，放在另一个人的掌心。
　　这话说得真没错，我就快死在邵阳的手心里了。当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厌恶程度到了极点时，离红杏出墙也就不远了。
　　恰好，邵阳在挑战我的极限。恰好，我还有几分姿色能和红杏相比。所以，我和周小南走在一块儿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没觉得自己对不起邵阳。如果我达到赵姿的境界，我恨不得给邵阳戴一百顶绿帽子。
　　只戴一顶，已经对他心慈手软了。
　　有钱真好，特别是在北京。只一天的时间，我就给周小南租了套电梯公寓，两千四一个月，没别的，就图个方便，离我公司近。


　　周小南跟我磨叽，他说房租太贵了，死活不肯搬家。我说我又没让你拿钱，你进去住就行了，别毛病。
　　周小南咬着下嘴唇不说话，良久，他才咕哝了一句，你可以来我这里嘛，反正你有车。
　　我晕，周小南跟三个男人一块儿合租的房子，我去了那可真是新鲜了，集体活动啊。我说得了，咱俩的关系还是得尽量低调。再说了，你愿意让那三个大灯泡跟照明灯似的对着我们？
　　周小南咧开嘴笑了笑，说成，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才乖嘛。
　　周小南上午搬了家，下午我领着他去商场买日用品。到了晚上，我和周小南双双倒在崭新的床上。我明白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做爱，那是身与心的交流与结合。第一次把周小南带上床，身体的需要多过心理的，我为那次动物的行为深表歉意。
　　我问周小南，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周小南摇头，他说，我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你碗里的。
　　我笑了又笑，和周小南在一起真好，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邵阳这个贱人在我最高兴的时候打来电话，问我，怎么还不回家？
　　我丢给他三个字，用你管。
　　邵阳说，我是你老公，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说谢了，你不提醒我还真忘了你的身份。有事就说，没事我挂了。
　　邵阳闷了很久的屁终于放了出来，他要跟我再谈谈房子的事。我说，我已经明确表态了，请问邵总有何高见？
　　邵阳哼了一声，说，甭跟我阴阳怪气的。我从来都没打那套房子的主意，我妈也没有，她只是想换个舒适的环境安度晚年，你不让她住也行，那就给她生个孙子，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什么屁话啊这是。我说看不出来啊，我爸一死你还成孝子了。
　　邵阳接过话说，你说对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太好了，我巴不得让邵阳断子绝孙。周小南问我，他是不是知道了？你们是不是经常为了我吵架，我不想给你添乱，让你不幸福。
　　我紧紧地抱住周小南，即使我真的不幸福，也与他无关。我问，你知道我现在有婚姻，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
　　周小南笃定地点头，他说，我知道你的压力比我大，如果你有勇气，我就陪着你一起走下去。
　　我在邵阳面前故作坚强的心，被周小南的只言片语融化成水。我觉得老天爷对我够好了，它给了我真心爱一个人的机会，周小南就像上天送给我的礼物，我没有理由，也舍不得将他撒手扔掉。
　　人这一生，总得有一次为爱燃烧的疯狂。或许是被不如意的生活压抑太久，身心的疲倦让我想找一个休息的港湾，我不知道周小南是否是我最终的岸，但至少现在，他能带给我温暖和安全。
　　我觉得自己都要精神分裂了，离开周小南的温柔乡，我立刻披上坚硬的盔甲出去迎风作战。
　　梅姨是财务总监，是公司最早的一批员工，她跟着我爸干了二十年，经历了公司的大起大落。我小的时候，梅姨还抱过我。
　　本来，她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可是我爸走了，她怕我一个人挑不起这个大公司，所以一直在帮着我打理。其实，梅姨如果真的要走，我也没理由留她，只是，我暂时还没有找到财务总监的合适人选。
　　管钱这活，还是得找信得过的人。
　　我给梅姨涨了工资，还专门请她吃了顿饭。不管我长到多大，梅姨总是叫我小女孩儿。我和梅姨说，等我物色好你的接班人，您老就可以逗孙子玩，好好享享清福了。
　　梅姨说，你爸是个好人，走得早，可惜了。他在商场干了这么多年，一点儿坏心都没有。你这脾气像你爸，但有的时候，还是得小心点，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梅姨还说，琳琳，我看你最近瘦了，精神也不好，是不是公司的事太焦心？
　　我点点头，不操心那是假的。其实最让我郁闷的不是公事，而是我的这个二婚。我爸走了，梅姨就是我最亲的人。我把我和邵阳的事说给她听，梅姨叹了口气，你爸这人，就干了这么一件糊涂事，我没想到邵阳会对你这么不好，本来我还不想说的，你们小两口的事，我说多了也不好。


　　我问，怎么了梅姨？
　　邵阳让会计做假账。如果不是梅姨告诉我，我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这上面去。这是多久的事了？我问。
　　梅姨说，也就这两个月，你爸刚走，你精神不好，没怎么来公司，每天邵阳进进出出忙里忙外。我这么大年纪了，他在我面前还是个孩子，他的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他想干吗。
　　我知道很多公司的会计都在做假账，这是顶头上司的命令，你不做就别在公司待了，反正还有别人。如果真被查出来了，领导矢口否认，全是你会计一个人的事。
　　这招真毒，杀人不见血。
　　邵阳找的替死鬼是财务部年龄最小的女孩，大学毕业没多久，挺单纯的。邵阳让她怎么记账，她就怎么记。
　　下班后我没马上回家，公司同事都走光了之后，我去了财务部。我和梅姨一块儿看了那些账目，毕竟小女孩没什么经验，做得并不细致，漏洞百出。可是，我没有证据说这是邵阳让她做的假账，如果邵阳给了她足够的好处，她完全可以说这是工作上的失误。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跌入了很深的冰窖，浑身都冷。梅姨握住了我的手，她说，你先别找邵阳，你放心，有我在，他就别想多挖公司一分钱。
　　出了公司，我开着车在三环路上兜风，兜着兜着就兜出了眼泪。哭出来心里舒服多了，深夜的时候回家，邵阳烂泥一样倒在沙发上，我刚凑过去，就闻到他满身的酒气。
　　看着邵阳这副死相，我杀了他的心都有。我一脚就踢在他的小腿上，邵阳疼醒了，朝我横眉冷对。我还没说什么，他倒先来审问我，你每天这么晚回家，把这里当旅馆是不是？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
　　我说我就是不想过了，怎么着吧。
　　我以为邵阳会说离婚，可他就是不说。邵阳真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我怀疑他学了川剧的变脸，刚才还凶神恶煞，转眼就满脸堆笑。
　　他说，艾琳我喝了点酒，说错话了你别介意。
　　我说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不介意我就不介意了？我告诉你邵阳，别以为我爸去世了你就可以一手遮天。明天早上，我就免去你总经理的职位，你就抱着那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享清福去吧。
　　我靠，还跟我牛逼。
　　我一整晚都没睡好，邵阳当着我的面把自己脱得光溜溜，钻进被窝里裸睡。我怕他借着酒力迷奸我，醒酒之后还拒不承认。
　　还好，邵阳没有发酒疯的习惯，很快就睡得像头死猪。我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他居然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上午，邵阳主动给我递交了辞职信，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一幕很像我们刚离婚的时候，那时，我大笔一挥还有点心疼，怎么只过了半年多的时间，我的心就麻木了呢。
　　邵阳说，你厉害，你是女强人，董事长兼着总经理，真给公司节约开支。
　　邵阳辞职的文件刚发出去，赵鹏就打来电话问怎么回事。我说，家事。赵鹏又问，你没事吧？我实事求是地说，有事。
　　赵鹏在电话里安慰了我几句，约我中午一块儿吃饭，到时候再慢慢说。我又给周小南打了个电话，他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我说，现在还没准儿，下班后你等我电话吧。
　　周小南乖乖地答应了。挂电话之前，我说，小南我想你。他笑笑，我也想你。
　　我没有和赵鹏一起吃中午饭，因为婆婆找到公司来了。
　　我把她请进办公室，给她冲了一杯茶。婆婆还没说话就开始哭，她说我心狠，一点儿不顾及夫妻情分就把邵阳给辞退了。
　　我说，妈，是他自己辞职的。
　　婆婆依然声泪俱下，邵阳辞职还不是因为你不信任他？你一直怀疑他会把你的公司给吞了，这可是个大公司啊，他一个人说吞就吞了？你也不想想邵阳为公司出了多少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婆婆还在说，艾琳，自从你进了我们邵家的门，这么多年了，一个媳妇该尽的本分你又做了多少？邵阳诚心和你复婚，就是想好好过日子，可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看着我儿子受委屈，当妈的心里难受。


　　我明白了，邵阳在婆婆面前打我的小报告。我不说话，我倒想听听邵阳到底跟他妈说了些什么。
　　婆婆接着说，你这个女人太霸道了，你还把邵阳当个男人吗？存折上是你的名字，房产证上还是你的名字。你再能干，可毕竟男人是一家之主啊。
　　真可笑，我的存折难道不该是我的名字？至于房子，那时我和邵阳爱得死去活来，他说，艾琳，我已经住在你的心里了，房产证上只写你的名字就行。
　　居然，我曾经和那个贱种还爱得死去活来？想想就倒胃。
　　婆婆终于不哭了，她说，我一个老太婆，土都埋到嗓子眼儿了，我这辈子不图什么，只要邵阳能过得好好的，我就安心了。我告诉你艾琳，你必须当面向邵阳道歉，并且把他重新请回公司，不然我天天都来找你，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婆婆岂止是光了脚，她整个就来一裸奔。我彻底败了。
　　邵阳拿住了我的七寸，他知道我最爱面子。他妈这么一闹，我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媳妇，在公司失去威信不说，没准儿还能被人在后面戳脊梁骨。
　　我说，妈，今晚回家我和邵阳好好谈谈。
　　送走婆婆已经是下午一点，我丝毫没有食欲。赵鹏一直等在门外，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失落，惹得他保护欲大增，张开胳膊抱了我一下。
　　赵鹏说，看到你这样我真的很难过，早知道我会不顾一切地把你抢到手，就算你对我没有一点点的爱，也比现在受这份罪好得多。
　　赵鹏也是好男人，我怎么总是和好男人擦肩而过呢。
　　下班后我也没和周小南吃饭，我一整天都没吃饭，居然不饿。
　　我给邵阳打电话，我说，出来谈谈。邵阳问谈什么。我说谈你妈。琢磨了一会儿我觉得这话说得很二半吊子，于是重说，谈咱妈让我跟你谈的事。
　　我得让邵阳知道，不是我自己愿意找他谈，而是婆婆的意思。真他妈没劲，我居然把谈判桌上的技巧用在了夫妻之间。
　　我把邵阳约在公司附近的一间咖啡厅，董事长会议常常在这里开。我只是想告诉邵阳，这次的谈话是公事，完全不涉及任何私人感情、夫妻情分。
　　邵阳穿了一套浅灰色西装，外面是黑色风衣。他道貌岸然的样子让我想到了披着人皮的狼。我问，喝什么，我请。
　　公司报账吗？邵阳还跟我幽了一默，如果报的话，那我不客气了啊。
　　邵阳要了一杯摩卡，我没吃饭，胃不太舒服，只要了一杯水。我说，你妈今天来找我了。
　　什么时候的事？邵阳装孙子，故作震惊。
　　你离开公司三个小时以后。我看邵阳的表情，他居然无动于衷，脸皮可真够厚的。我又说，你妈让我向你道歉，还要我马上把你请回公司，否则她就天天来找我。
　　她怎么这样啊，这个老太太真是的，艾琳，我妈这人没坏心，她爱子心切，所以行为极端了点，也可以理解是不是。邵阳试探地问我，艾琳，你不会因为这事怪她吧？
　　我笑，哪能呢，我没那么狭隘。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邵阳看着我说，我尊重母亲大人的意见。
　　我问，你母亲大人什么意见？
　　邵阳搓着一双手说，艾琳，我是个男人，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咱俩都给对方一个台阶下，行不行？
　　我说你甭跟我装孙子，你再装可就真成孙子了，你以为总经理的椅子和你家的那张一样？你想坐就坐，不想坐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邵阳反问我，那你想怎么样？
　　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要么离婚，你可以作为应聘者重新面试总经理的职位。要么，你就回家找你妈当孝子去。
　　我就不信了，他妈还真能十年如一日地往公司里跑。对付不要脸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还不要脸。
　　邵阳摇头，离婚不行，我不能违背岳父大人的遗愿。
　　我往桌子上拍了一百块钱，起身就走。如果邵阳诚心装孙子，我再和他谈下去我不也成孙子了？我没这么傻。
　　我确定，我拂袖而去的姿态无比优雅和迷人。


　　坐上车子，我才给周小南打了个电话。我说，出来吃饭，都要饿出人命了。周小南说，我在家都把饭做好了，你过来吃吧，家常菜吃着比较舒服。
　　嘻嘻，我爱死这个小男人了。
　　周小南的厨艺贼棒，他很小的时候就会做饭了，妈妈工作忙，他只能自己解决伙食问题。周小南说，这是不是我们第一次彼此都身心舒畅地共进晚餐？
　　我点点头，灯光下，周小南的脸棱角分明，皮肤光洁，我索性放下筷子，很花痴地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周小南说，怎么？传说中的秀色可餐？
　　这顿饭吃得很久，久到月亮挂上了树梢，然后又从树梢爬到星星堆里。周小南从身后抱着我，把我拎到阳台前，哗的一声拉开窗帘，银色的月光洒了满屋。
　　周小南长长的胳膊一直将我揽在怀里，我成了他温柔可爱的小女人。自始至终，周小南都没有问一句我工作上的事，他知道问了也不懂，也帮不上我什么忙。
　　周小南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我，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累了，想休息了，他的怀抱，永远向我敞开着。
　　这晚很安静，邵阳一直没给我打电话。到了睡觉的时间，我没有走，把手机关掉，和周小南钻进了被窝。
　　我侧过身子，他的一只胳膊穿过我的脖子，从背后抱着我。我们像两只叠在一起的汤勺，这样的姿势很温暖。我一直认为，拥抱是最纯洁，也是最温暖的一种爱的表达方式。这种感觉很真实，在周小南的怀里，我觉得自己像一株刚刚发芽的植物，被他呵护着，宝贝着。
　　这种姿势一直保持到天亮，我先醒来，轻轻转过去看看周小南。他微微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熟睡的婴儿。我的吻落在他的额头，周小南就醒了。
　　他问，睡得好吗？
　　我说很好，好得都不想起床。周小南说我也是，如果天天都能和你一起睡觉，一起起床就好了。
　　我笑了笑，我不敢给周小南承诺，在确定是否能和邵阳离婚之前。
　　一连几天，邵阳没和我联系，也没有回家睡觉。我下了班就去周小南那里，有时候在那儿吃，他做饭，我洗碗。
　　我说，现在的新好男人都是赚钱、收拾房间、做饭和洗碗一条龙服务，你还差点哦。
　　周小南从沙发上站起来，像个监工头一样看着我洗碗。他说，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我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切，一边儿去。
　　周小南闪身离开厨房，一会儿卷了本杂志罩在嘴上，大声唱嘻唰唰。我傻乐，同时还有点幸福。
　　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发现牙杯里多了一支牙刷，墙上的挂架多了一条毛巾，还有一盒浴帽。周小南给我一一介绍，红色的牙刷是你的，蓝色的是我的。粉色的毛巾是你的，白色的是我的。浴帽也是你的，沐浴露洗发精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说，你还想得真周到，估计连卫生巾都买了吧。
　　周小南的表情很纠结，我乐死。
　　如果邵阳的沉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我还真得感谢他给了我这份难得的宁静，哪怕时间很短，也能让我歇歇。最好他再多宁静几天，宁静到周小南过了生日。
　　还有半个月，周小南就二十三岁了，真嫩。我就是在二十三岁这一年认识邵阳的，我还记得他来应聘时的模样，穿着不合体的便宜西服，脸又黑又瘦，坐在我面前有些拘谨，十指纠结在一块儿，说话还脸红。
　　父亲为了锻炼我，就让我面试邵阳。他也是我第一个面试的人，我同样紧张。我拿着他的简历看了很久，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就撞上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倔犟又有些无奈的眼睛，简单得直指人心。
　　仿佛就在一瞬间，我沦陷在邵阳的眸子里。
　　我又看看周小南，他的眼睛是和邵阳不同的，很清澈，很干净，像一汪透明的湖水。周小南说，怎么了？
　　我重新锁上回忆的大门，问他，生日想怎么过？
　　随便，只要和你在一起，怎么过都行。周小南说，我提前向你预约了啊，那天是礼拜六，我们都不上班。
　　我说行，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赶过来给你过生日。


　　邵阳的电话在周日的上午打来，当时我和周小南正挤在被窝里睡得香甜。我的声音听起来肯定是不清醒的，邵阳问，你在哪儿？我往家打电话没人接。
　　我说在外面。他阴阳怪气地说，在外面和男人睡觉吧。我说你别他妈的没事找事。
　　邵阳说，我妈身体不舒服，你要还算人的话就赶紧过来。
　　说完，他很酷地挂了电话。
　　周小南问，怎么了？我说，你先睡，邵阳他妈病了，让我过去看看。
　　我火速赶过去，一进门，婆婆躺在床上，给了我个后背。邵阳看我的眼神很怪异，好像我给他妈施了魔咒，她才病倒的。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妈，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带您去医院看看吧。
　　婆婆说，看什么看，死了算了。
　　我伸手摸了摸婆婆的额头，不发烧。我和邵阳说，去医院做个检查，有病就赶紧治。
　　婆婆插话，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有病，早死了早清静！
　　婆婆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儿不像邵阳描述的那样病得严重。我耐着性子说尽了好话，婆婆终于同意去医院了。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婆婆还喊着不舒服，浑身无力，马上就要死了。我又带她去另一家医院检查，一连转了三家，都说她没病。
　　我说，妈，您可能这几天累了，好好休息吧，医生说没事。
　　婆婆执意说她有病，让我在家照顾她。她说，邵阳都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你也该替替班了。
　　我成了身价七位数的奴婢，邵阳是皇上，婆婆是太后。公公去外地探亲了，如果他在家，没准儿能整上个玉皇大帝之类的。
　　婆婆让我和她一块儿睡，晚上还有个照应。她咳嗽一声，就让我去倒水。再咳嗽一声，我再去倒一杯。我心想你累不累呀，为了整我也没必要自己晚上不睡觉吧。这事划不来。
　　婆婆从早到晚都偎在床上，夜里没睡好，白天接着睡，过起了美国时间。我的运气就不是很好，早晨从暖暖的被窝里爬起来，上班之前还要给婆婆和邵阳准备好早餐。刚要出门，婆婆又说，艾琳，你今天别去上班了，带我去医院看看吧，我老觉得头疼。
　　我说，妈，让邵阳陪您先去，我上午有个会，开完了我就到医院。
　　婆婆拖着长腔说了句，世态炎凉啊。
　　我觉得不能再这样缄默下去了，我是个人，凭什么要过非人的日子。我说，妈，如果您真的需要别人二十四小时监护，我给您请三个保姆来回倒班都没问题。可我没那么多时间整天耗在这儿，公司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我不想让它垮在我手里。
　　婆婆终于给了我正面，她说，公司要垮了呀，你一个女人忙不过来，就把邵阳请回去帮忙呗。
　　我懂了，还是为了邵阳辞职的事，直接说不就得了，绕那么多弯子。我说，行，让他下午来公司应聘，董事会通过了，他立马就能上班。
　　婆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转身出了门，这种蹩脚的家庭戏剧我看够了！
　　我已经两天没去上班了，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我看得脑袋有两个大，使劲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想了想周小南，才又继续埋头工作。
　　心有灵犀，周小南的电话正巧打过来了。他说，晚上一起吃饭吧。
　　这才早上啊，他就开始想着吃晚饭了。我笑，行啊。周小南问我吃什么，我说吃你。周小南直嘿嘿，说女流氓。
　　我的流氓行为只针对周小南，在邵阳面前我可是贞洁烈女。很显然，女人耍流氓是和爱情有关的。
　　然后赵姿又给我打电话，她说你死哪儿去了，好长时间都没见着人了。我说我就要死在邵阳他妈手里了，老太太非说她身体有病，我在他们家当了两天奴婢。
　　你还真够高风亮节的啊。赵姿说，酒吧人手不够，要不你也过来帮帮忙？反正你就是个奴婢的命，给谁干不是干啊，还不如给我干活呢。
　　我说你一边儿去，老娘忙着呢。改天没事的话我再去找你丫的。
　　其实用不着改天，晚上周小南放我鸽子，在公司加班没法一块儿吃饭了。我开车直奔赵姿的酒吧，路上邵阳打来电话，问我怎么还不回家。我说，怎么，你妈又不舒服？邵阳的声音很阴沉，非得我妈生病你才肯回来是不是？


　　我说错，就算你妈生病，我也不会回去了。不过，如果病得严重进医院的话，医疗费我全包，让她住头等病房。
　　邵阳说，你这个女人太狠毒了，你怎么能这么诅咒我妈？
　　我笑，你这么能装孙子，不姓孙真是可惜了。如果她真生病的话，我就不算诅咒。如果她没生病，也是她自个儿诅咒自个儿。
　　邵阳挂了电话，靠，有种就别再打来。
　　酒吧里灯红酒绿，赵姿很关心地说我脸色不好，是不是内分泌失调了？还说，男人该睡还是得睡，那可是有关容颜的问题，睡爽了都能年轻好几岁呢。
　　我说，怪不得你年轻得跟处女似的。
　　赵姿哈哈大笑，让蝴蝶菲菲给我调了一杯鸡尾酒，名字叫蓝色之吻。菲菲问我，艾琳姐，味道怎么样？我说，挺好，你呢？在这儿干得还顺心吧？
　　菲菲叹了口气，想跟我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问，有什么事就跟姐姐说，是不是赵姿欺负你了？
　　菲菲摇了摇头，她说，艾琳姐，我和周小南的事你知道吧？我是他以前的女朋友，但后来分手了。可是我还喜欢他，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任性错过周小南，我给他打了好多个电话，跟他道歉，可他就是不原谅我。
　　菲菲眨巴着大眼睛说，艾琳姐，我知道周小南最听你的话，你能帮我求求情吗？让他再给我一次机会，谢谢你了。
　　我、郁、闷。
　　蝴蝶菲菲继续跟我讲她和周小南的故事。他们的爱情开始在纯洁的象牙塔里，周小南披着一身阳光走过午后的林荫道，英俊的模样瞬间俘获了少女的芳心。菲菲无时无刻不在追随着周小南的身影，除了宿舍、厕所和澡堂，哪里有周小南，哪里就有蝴蝶菲菲。
　　终于，在两个月后的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她牵着周小南的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那是在学校后面的一个小树林子里，纯洁的少男少女彼此奉献上自己的第一次。
　　后来，周小南因为受不了菲菲的任性和她分手了。他们吵过闹过，蝴蝶菲菲用尽一切办法挽留周小南，可还是不行。她怀疑周小南劈腿了。
　　我说，你们行啊，还打野战。
　　菲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我，艾琳姐，你说他是不是爱上别人了？
　　难道周小南没爱上别人就能继续和她在一起吗？就像我，即使没有爱上周小南，也还是不想和邵阳再过下去了。
　　我摇了摇头，这事不好说。年轻人嘛，谈恋爱都是这样，合了分，分了又合。
　　菲菲看了看我，又说，只要姐姐能帮我开导一下周小南，让他再给我一次机会就行了。
　　我笑，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又不是他妈，他未必什么事都听我的。
　　菲菲说这些的时候，赵姿一直在旁听，她把我拉到离吧台很远的位子坐下，一只手往桌子上一拍，我靠，她这算什么？咱俩什么交情啊，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周小南既然是你的男人，也就是我的男人，看我不灭了她丫的。
　　我说得了，没准儿我给不了周小南的幸福，她能给了。赵姿说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你和邵阳在感情以及肉体上早就离婚了，剩下的只是形式。周小南是八零后的人，前卫着呢，他不会在乎那张结婚证。你回家把结婚证翻出来，直接撕了扔马桶里，就当跟邵阳没复过婚。
　　说完，赵姿还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一定行，气死丫的。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给周小南打个电话。赵姿一把按住我，你干吗呢？你想跟菲菲那个骚货抢男人？这种丢人的事你不能干，女人应该让两个男人来抢。
　　我说谁抢了？我好歹答应菲菲劝劝周小南，听不听就是他的事了。
　　我把周小南约了出来，我实在没有太多的精力纠缠在儿女之情上，我只是告诉他，菲菲还喜欢他，想让他再给她一次机会。周小南有点生气，他问，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她说你听我的，所以让我劝劝你。
　　劝我什么？劝我和她在一起吗？周小南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讨厌我了，大可直接跟我说，我不会继续纠缠你，虽然我没你有钱，但我一点儿都不图你的钱。你不用在这儿当红娘。


　　我愣了，他竟然是这么想的？这就是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代沟吗？周小南又说，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还喜不喜欢我了？
　　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那简直就是爱。我轻轻点了点头，我说，小南，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小南说，那就行了，我改天就去跟她说，我爱的是你，不会和她在一起的。
　　你别去。
　　为什么？你怕公开我们的关系？你怕我会给你带来麻烦是吧？周小南说对了一半，我是不太想公开和他的关系，但不是因为怕麻烦，毕竟我现在有婚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天我和周小南不欢而散，回到家把我吓了一跳，房间乱七八糟，就跟被打劫了似的。我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小时候喜欢看侦探小说，福尔摩斯说了，保护现场很重要。
　　我哆哆嗦嗦地拨110，一直都是线路正忙线路正忙……好歹打通了，响了几声又断了。我怀疑自己拨错号码了，一看手机，没错啊。
　　冷静下来后，我忽然觉得不对劲。我进门的时候明明是用钥匙开的门，门又没被撬，这哪是小偷的作为？我家的锁可是德国进口的，既没有钥匙，还能不着痕迹地打开，如果真有这样牛的贼，如果还来偷我那可真是大材小用。银行保险柜总比我家钱多。
　　我想到了邵阳，除了他谁还有这儿的钥匙？我一边骂他一边查看被翻乱的橱柜，现金首饰都没少，就少了张存折。
　　我靠，为了张存折把屋子弄成这样至于吗？我给邵阳打电话，问他，家里的杰作出自你手吧？邵阳哼了一声，默认了。我说你他妈的有没有毛病，你什么意思，拿了我的存折还把屋子弄得这么乱？
　　邵阳说，谁让你藏得那么隐秘，我找了半天都找不着。
　　你不会给我打电话？他阴阳怪气地说，我怕太晚了给你电话，打扰你的好事啊。
　　我说谢谢你了，还真够善解人意的。你拿我存折干吗？
　　投资啊。邵阳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工作没了，年纪一大把，别的公司又不要我，北京都人才饱和了，比我年轻、学历高、能力强的有的是。
　　我问他，你取了多少钱？
　　我还没取呢，银行都下班了。
　　我又问，那你打算取多少？
　　邵阳说，全取了吧，也没多少钱，百八十万的你又不放在眼里是不是，就当扶贫了吧。
　　扶你妈！我气得直打哆嗦，难怪邵阳说他自己不像男人，他压根儿就不干男人的事。我一时之间没了主意，就算第二天一早去挂失也未必来得及，我只好直接杀到他家去。
　　都快晚上十二点了，房间里灯火通明，邵阳和他妈都没睡，好像等着我来似的。邵阳说，请艾总您来一趟可真难。我笑了笑，可不是，你面子大。
　　婆婆打了个呵欠，样子极其不爽，好像是我打扰了她休息。婆婆说，艾琳，这些钱就当是邵阳借你的，等他赚了就还你，一分不少还加利息。
　　我说，你们邵家都这样借钱？不跟我打声招呼直接翻箱倒柜找存折？
　　那还不是被你逼的？我儿子也是没办法啊。婆婆又开始哭，我说妈您别哭，我莫名其妙地被人偷了存折，我还没哭呢。
　　谁偷了？邵阳凶神恶煞地看着我，我告诉你，你别血口喷人。
　　我说，行，你没偷，你是借，但是你借的方式我接受不了。这样，我先去报警，说是丈夫未经我同意拿了我的存折，还把家里弄得跟打劫了似的。如果警察叔叔说你是借，我也认了。
　　邵阳还跟我横，他说你尽管报警，我还怕了你了。
　　我真就打了110，这回我运气好，一拨就通。我还说，邵阳你给我听着，老娘我报了警，还要跟你离婚，你如果不离，咱俩就上法庭。我就把这一百万打了官司，你也休想拿到一分。
　　5
　　清官难断家务事，幸亏警察不算清官，还能管上我和人渣的这点事。错，说邵阳是人渣那太抬举他了，他整个就是一兽渣。
　　我工工整整地在警察递过来的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说，提个建议，别把110整得跟热线似的，幸好这不是什么大事，我要遇到杀人犯的话，那电话还没打通我这条小命就没了。


　　警察对我颔首微笑，我第一次觉得大盖帽这么帅。邵阳递给我存折的时候脸色像僵尸，我问他，咱俩是协议离婚呢，还是上法庭？
　　邵阳说，其实我拿你存折不是为了钱，就好像小孩子得不到大人的重视，就故意整点事吸引大人的注意力一样。
　　我笑，不敢当，咱俩可是同辈。你要还有点风度，就像上次那样，把离婚协议写好，直接递给我签字就行。
　　邵阳不搭话，婆婆又说，儿子，让她离去，就当咱邵家没有过这个儿媳妇。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和邵阳离婚的路上步履维艰。我们没什么好争的，我不图他的，他就算想图我的也图不了。幸亏当初听了我爸的话，整了个婚前财产公证，要不然就算离了婚，我也要郁闷致死。
　　邵阳豁出去了，不见棺材不落泪，所以最后还是上了法庭。两口子闹得对簿公堂，我心里也不是太舒服。法官判决离婚的那一刻，邵阳好像疯了似的蹦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艾琳，我爱了你这么多年我得到了什么？你以为我想和你过下去？只是这婚我离得窝囊，我不甘心。
　　我越来越搞不懂邵阳的逻辑，爱一个人就是为了得到？假如我把所有的都给了他，他会不会更爱我呢？还是得到他想要的之后，就一点儿都不爱了。
　　离开法庭，我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给赵姿打电话，我说我离婚了。赵姿说恭喜，宝贝，你终于脱离苦海，过上社会主义新生活了。
　　我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我发现我也很奇怪，离婚不是我一直都想的吗？怎么真的离了我反而没有预料中的开心。
　　离婚的事让我焦头烂额，去美容院做保养的时候居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猛地想起，今天是周小南的生日。我立马就来了精神，我刚好还离了婚，这可算得上双喜临门啊。
　　我没给周小南打电话，决定要给他一个惊喜，矫情就矫情吧，谁让我爱他呢？虽然周小南说过，只要我准时到场，就是给他最好的生日礼物了。可我觉得，既然过生日，还是得送点什么。
　　送什么好呢？太贵了不行，便宜的我又看不上，更重要的是，这礼物不管便宜还是贵，得有意义。想来想去，我灵光一现，找到了最有意义的生日礼物。我把家里的锁换掉，把一套钥匙拿到商店里包装好。
　　我想告诉周小南，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多感人啊，想想我都要掉眼泪了。
　　一路飙车狂奔周小南家，顺路还买了个生日蛋糕，装钥匙的盒子就摆在我面前，我动下方向盘就看下盒子，高兴得跟新婚小媳妇似的。
　　对啊，我和那个贱人离婚了，我还要给我的小男人过生日，我没理由不高兴。
　　停车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周小南的那扇窗户，透着灯光，他人在家。我蹑手蹑脚地进了电梯，想起没拿蛋糕，又蹑手蹑脚地出来。我想周小南又感应不到我在电梯里，我至于这么小心嘛，跟神经病似的。
　　我兴奋啊，靠。
　　到了周小南的家门口，我更兴奋得心脏快蹦出来了。抬手刚要敲门，我听见门内似乎有声音，我把耳朵贴上去一听，还是个女人的声音。她说，小南，生日快乐。
　　我想听周小南说什么，就怎么也听不见了。难道我兴奋过度产生错觉了？管他呢，先把门敲开再说。我按了两声门铃，门开了，面前是个女的。我琢磨着，周小南什么时候变性了？
　　仔细一看，不对，这女的我认识，这不是蝴蝶菲菲吗？从她的肩膀上方看过去，是周小南惊愕的脸。
　　镇定，一定要镇定。叱咤商海这些年，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啊。我就是觉得来得不凑巧，如果再晚点就好了，说不准能在床上捉个奸什么的。
　　蝴蝶菲菲的眼珠子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很诡异地问，艾琳姐，你怎么来了？
　　我靠，这话我还想问她呢，不，我想问周小南。我说，小南，今天过生日啊，姐姐给你买了个蛋糕。
　　菲菲说，他不喜欢吃蛋糕，他过生日从来都不吃蛋糕的。
　　谁说蛋糕是用来吃的？我笑了笑，你们还是八十年代的新新人类呢，蛋糕是往脸上抹着玩儿的不知道吗？


　　我和菲菲站在门口，一里一外地聊了半天，周小南才把我请进去。他说，艾琳姐，菲菲顺路找我过来有点儿事，一会儿就走。
　　我说我一会儿也走，这不就给你送个蛋糕嘛，安德鲁森的卡再不用就该过期了，浪费。
　　我管菲菲什么时候走，反正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看看这小屋布置的，多浪漫，多温馨，窗帘上那些紫色的小花，如果是周小南自己挂上去的，我就把脑袋砍下来给他当凳子坐。
　　男人真是没劲，本来就不会撒谎，还偏偏爱撒谎。
　　屁股还没坐热我就走了，刚关上门就听见菲菲的河东狮吼。周小南，谁一会儿就走了？她怎么会来？她一把年纪了，老女人哪点地方配得上你，不就是有钱嘛！你要喜欢钱我就去坐台给你赚。
　　这话明明是吼给我听的。我这才发现，无论我和周小南的感情多纯粹，在旁人眼里都是有杂质的。周小南这根嫩草我的确想吃，可我不会吃别人嚼过的。菲菲说得对，不就是钱嘛。
　　钱怎么了？怎么以前没人拿我的钱说事，一牵扯到周小南，就开始说钱了。
　　我一路飙车杀向赵姿的酒吧，周小南企图把我的手机打爆，看我不接又发短信过来。平静下来后，我把车停在路边，给周小南回了个电话。
　　他说菲菲走了，问我，在什么地方？
　　我特没出息，说在三里屯。周小南说，你回来吧。我问，战场打扫干净了？这么快？不像你的风格啊。
　　周小南想了想，这么着吧，我去找你。
　　周小南过来的路上，我看完了他的短信。他说：菲菲喜欢我是她的事，我喜欢的人是你是你就是你。
　　这个小男人，任凭我有天大的火气，只要他说几句好话，火气就烟消云散了。周小南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面前，我问你没事吧，这么大老远你骑自行车？
　　打车好贵啊。他说。
　　我彻底无语了。得，今天他是寿星，等过了十二点我再和他算账。
　　那天晚上，我和周小南认真谈过了。我说，我离了婚，又复婚，再离婚，我比你大了十岁，这些都是你知道的，而且没法改变。你想好了，如果你觉得咱俩可以在一块儿，那么我就不希望有第三者插足。如果你觉得咱俩没有未来，那就清清楚楚地告诉我。
　　周小南不说话，我手心里的钥匙被我捏出了水。幸亏我没自作多情地先把生日礼物给他，否则人家不答应，我这张老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周小南的沉默让我的心凉了半截，我说，行，那我送你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周小南终于吭声了，他说，我现在搬到你家和你一起住，那这边的房子怎么办，刚租了没多久，房东又不退钱的话，多浪费。
　　我晕，敢情他便秘似的憋了半天就是为了这事？我说你要嫌浪费我就搬过去跟你住呗，省得你倒插门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周小南笑了，他这一笑，我觉得黑漆漆的天空就跟出了太阳似的，我的世界一片光明。
　　我觉得吧，作为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享受生活。钱赚得差不多了，再赚的话纯粹就是为了实现个人价值，满足虚荣心，这些东西太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我最想要的生活，就是在家安安静静地看看书，晒晒太阳。周小南说这是老太太干的事，如果他有经济条件，就到全国各地去旅游。
　　全国各地？我差不多都跑遍了，出差的时候顺便也就玩儿了，我坐飞机都坐烦了，去哪个地方都觉得没有在家待着舒服。
　　周小南理解不了，他有太多地方没去过，远的就别说了，近的话就是天安门，故宫。深更半夜的，周小南死活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我垂死挣扎了半天才把眼睛给睁开，周小南穿戴整齐，白衬衣黑裤子，就差戴条红领巾了。
　　我说你干吗呢？周小南两眼直放光，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啊。
　　我差点吐血。升旗有什么好看的？你没看过五星红旗啊，改天我带你去我的母校看看。周小南把衣服抱在我面前，还没等我起床就开始叠被子，他的神情异常庄严，他说在天安门广场看随着太阳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那种感觉是不同的。


　　不管周小南怎么动员，就是勾不起我的爱国主义思想。和他比起来，我身上还真是有不少铜臭气。但，这终究是我和周小南同居后的第一次正式约会，不去不合适。
　　我在北京长到这么大，天安门总共去过两回，一次是小学三年级，班里搞什么活动，老师带我们去参观的，还有就是这次。
　　周小南站在鲜红的五星红旗底下，表情严肃，目光炯炯，那模样特好玩，我忍了半天才没笑出声来。回来的路上，周小南迟迟没有说话。我问，怎么了？爱国主义感情还没抒发完呢？要是你生在抗日战争年代，保准是烈士。
　　忽然，周小南问，你跟我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呢？心里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呢？跟我说说呗。
　　这话我听着不爽，把我说得简直就是一个老同志。我回他，你想什么我就想什么。
　　周小南摇头，肯定不对，时代不同嘛，人的思想肯定也不一样。
　　我不知道这家伙脑瓜里想些什么，我也懒得问，回到家天已经亮了，我倒在床上想接着睡个回笼觉，周小南却把音乐开得超大声，随着节奏在玩儿哑铃。
　　我呼地一下坐起来，闭着眼睛指了指他，命令你，把音乐关掉，这才几点啊，你神经错乱呢。
　　周小南说，我每天早上都这样啊，何况现在我又不上班了。
　　我迷迷糊糊地问他，你工作呢？
　　辞了。
　　哦，打算找新的？
　　看看吧，有合适的就做，没有就算了。
　　干得好好的，你干吗辞职？
　　我觉得那工作不适合我。
　　那什么工作适合你？
　　周小南说，我最喜欢旅游了，想像徐霞客一样，走很多地方，写一本游记。或者和安妮宝贝那样也不错啊，不过我不会写书。
　　我扑哧一声笑了，还徐霞客呢？我说，行，周霞客同学，我在精神上支持你。
　　礼拜一早上，我在周小南的臂弯里醒来，他睡得很香，我没叫他，悄悄地起床穿衣服。直到我走出门，周小南还在睡觉。我忽然想起以前的某个夜晚，我也这样和周小南睡在一起。当时，我那么舍不得这珍贵的一夜，总想着以后如果天天都能和他一起睡一起醒就好了。
　　我以为周小南辞了职，会好好安排自己的生活，每天把早餐给我准备好，可他没有，我多少有点失望。潜意识里，我把周小南当成老公，可他显然没有能力支撑起这个家。我折腾了半天，还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是个女强人。
　　可能赵姿说得对吧，和小男人在一起，找点新鲜刺激还可以，让心灵得以安慰也可以，但千万别指望他能像个好老公那样为你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天空。
　　我白天忙工作，晚上还没进家门就能听见周小南打网络游戏的声音，礼拜天还要给他处理一堆脏衣服。我整个就一黄脸婆加家庭主妇，真他妈累。
　　我和周小南在同居一个月之后出现了排异反应，我说你多大了还玩儿这个？你打游戏能赚着钱啊？周小南头不抬眼不睁地回我一句，能啊，你知道现在一套牛逼的装备多贵啊，一千多块钱呢。再加上一个牛逼的号，那价钱还更高。
　　我真生气了，你当我傻子是吧？你说你光玩儿游戏就花多少钱了？
　　周小南终于从游戏里退了出来，胡子拉碴地看着我，我又没花你的钱。
　　一句话把我噎得半天无语，我和周小南在一起，最敏感的话题就是钱。我不愿意让人说我养了个小白脸，他也不乐意别人说他是傍了个富婆吃软饭。
　　我拉着周小南的手，我说你坐下，咱俩好好说说。周小南倔犟地看着我，一动不动。我说，你坐下成不？我仰着个脖子看你我累不累啊。周小南还是不动，我没辙了只好站起来。
　　我说，你现在大学刚毕业，还那么年轻，怎么能把精力用在打游戏上呢？玩物丧志，我可不喜欢你。
　　周小南问，你是不是嫌我没钱？
　　我说，你给我听好，我不会图你钱，别说是你，就是任何人的钱我都不稀罕。我要是图钱的话我也不会找你。你现在年轻，不好好工作，积累经验，以后怎么办。我这是替你着急。


　　这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我都觉得自己像他妈。周小南问，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回答他，你是找工作也好，或者在家自己看看书，学习一下充电也行。反正你别再让我看见你玩儿这个烂游戏。
　　周小南又倔起来了，他说我玩玩儿游戏怎么了？我很多大学同学都在玩儿，我又不是玩物丧志。
　　我坚定地告诉他，不行，就是不行。
　　周小南说我霸道，这话我听着耳熟，邵阳也这么说过我。他们俩什么时候成一伙的了？靠。
　　我说，那行，你玩儿吧，我也出去玩儿去。
　　我觉得他也就是个小孩，也是一时玩儿心重，才沉迷游戏的。游戏总没我重要吧，我就想吓唬吓唬他，以为我前脚走了他后脚就能追出来。
　　这也是女人的小性子，在心爱的男人面前，我撒撒娇怎么了？可是我在门外都站了两分钟了，周小南还不出来。我多想在转身的刹那，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就算是疼点，我也高兴。
　　可周小南就是不追我，真是酷毙了。在他面前我算是没一点儿面子，只好厚着脸皮又去敲门。我这是怎么了？哪个男人能让我艾琳走了又主动回来？
　　还好，周小南没酷到不给我开门的地步。他红着眼睛看我，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要出去玩儿吗？
　　我……我忘带车钥匙了。周小南点了点头，哦。
　　哦个屁啊。我推了他一把，我说你到底把我当你什么人？我生气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周小南闷声说，我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了就不能说两句好话哄哄我？你那么牛轰轰地站着跟我顶嘴很酷是吧？我的工作已经够烦了，你又帮不上忙，在其他方面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再这么下去，我可真就老得当你妈了。
　　周小南走过来，轻轻抱住了我。他说，可能北京不适合我吧，我在这里没几个朋友，前一份工作又不开心。我想过要走，又舍不得你。
　　我拍拍他的背，问，工作怎么了？有谁欺负你？
　　周小南说，对不起，我撒谎了。不是我辞职的，而是刘总把我开除了，她说公司财务紧张，得裁员。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邵阳搞的鬼，我和他离婚了，他整不了我，就联合鬼斧神工把火气全都撒在了周小南的身上。
　　周小南还说，北京工作机会多，可竞争也大，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简历都递出去很多份了，就是没回音。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其实，我可以给周小南介绍份工作的，工资多高不敢说，但月薪两三千的肯定没问题。可我又不想这样，我怕别人看出我和周小南有猫儿腻。
　　我也开始搞不懂自己了，我已经没了婚姻，却还是不想把周小南介绍出去给朋友认识。
　　我发现我和周小南只有在床上很和谐，下了床他就开始跟我较劲。周小南反抗我的方式属于酷毙型的，他只要不喜欢了，就会直截了当地从嘴里甩出俩字：我不。
　　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或者在公司，从没一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和我顶过嘴，当初邵阳也让我三分。周小南说不的时候，我正在王府井给他选一件格子衬衣。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扭了，就是不穿。
　　我问，你不喜欢？周小南摇头。我说，既然你喜欢就穿呗。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就不穿。
　　我那个火啊，他要是我儿子我早两巴掌甩上去了。大庭广众之下我又没法发飙，我觉得自己就是犯贱，好心给周小南买衣服，人家还不领情。
　　问题是，周小南身上的那几件衣服我实在是看得都审美疲劳了。我就是想把他打扮得清清爽爽，帅帅气气，我看着也舒服。
　　回家的路上，周小南一直不说话，直到看见一家游戏厅。他说，停车，进去玩儿会儿吧，可有意思了。
　　没办法，我三十好几的女人了又陪着他去玩儿赛车。我祈祷着千万别在这里遇到熟人，不然我这张脸可真就丢光了。
　　周小南玩儿游戏比做爱都投入，我在旁边看着，醋意横生，跟个怨妇似的。周小南说，帮我买二十块钱的游戏币吧。


　　我决定不能再这么纵容他了，提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周小南说，你干吗呀？
　　我说，你都多大了，整天就知道玩玩玩，你有点追求行不行？周小南也有他自己的理由，你以为我愿意逛商场啊？我都陪你逛了那么久，你陪我玩儿会儿游戏怎么了？
　　我逛商场还不是给你买衣服？我气得肝疼，回到家我更差点背过气去，洗手间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下面放了个塑料桶接水。水满了，溢得到处都是。
　　我越来越搞不懂周小南了，我说你是不是有病？
　　周小南说你才有病，这样滴水，水表不跑，省钱。
　　我真的无地自容，我没想到周小南这么小家子气。我一下子把水龙头关紧，朝他大吼，你是不是穷得连水费都交不起了？
　　周小南说是，你以为在北京就我那点儿工资够花吗？我都失业一个多月了。我知道你看不惯我，我也不需要你看惯，你从小家里就有钱，你根本就不知道穷人的日子怎么过。我告诉你，在家我妈妈也是这样滴水的，她要不想着办法省钱，我就没办法读完大学。
　　周小南还说，你瞧不起我是吧。我就知道你们有钱人都一个样，仗着有几个臭钱就耀武扬威，觉得老子天下第一了。我就是不要你给我买衣服，我就是不爱花你的钱。
　　其实周小南找到了一份工作，但要被派去外地开发市场，我没让他去。我是这样想的，工资又不高，还要让我们两地分居，干脆就别干了。我当时压根儿就没想，在我眼里不高的工资，却足够维持周小南的日常生活。
　　周小南满脸委屈，我看着他那样子，又觉得心疼。我说，好了，算我不对。
　　周小南说，本来就是你不对。
　　行，就是我不对，我错了好不好？
　　我已经彻底被他改了脾气，我什么时候这样向人道过歉？我问，你老家是不是倔县的？你是个男的，怎么每次都让我哄着你？
　　周小南抬头看了看我，眼神变得很软。这场战争终于到此结束了。趁周小南心情好的时候，我给他买了一堆衣服，带着他去超市买吃的，把冰箱填满。
　　周小南还是会打游戏，但不是太沉迷，我也懒得说他。一周以后，我要去青岛出差。周小南说，我也想去，我还没去过呢。
　　我想了想，反正就我一个人去，干脆带上他，就当度蜜月了。
　　我在爱着小男人的路上披荆斩棘，有点累，有点甜，有点生气，还有点幸福。我知道，如果我坚持要和周小南走到底，其中必定要面临各种各样的考验。
　　放鸽子，是第一关。
　　我不是故意放周小南鸽子的，可事情就是这么不着调。一个祖宗级的客户知道我要去青岛，非要跟着我一块儿去。他可是公司的摇钱树啊，我没理由和钱过不去，只好忍痛割爱。我把这事跟周小南说了，他没搭话。
　　我说，要不这么着，我给你订晚一天的机票。我前脚去，你后脚就到，然后咱俩再一块儿回来，多玩儿几天好不好？
　　周小南还是不说话。他不说话我就当他默认了，订了机票，又把机票亲自交到他手里。我嘱咐他，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提前半小时登机，你最好八点就从家走，别忘了带身份证。
　　第二天下午，我和祖宗客户飞往青岛，一路上我都在想着周小南，想他是不是还委屈，是不是不高兴，还想他现在在干什么。
　　安顿好之后已经是晚上了，我给周小南打了个电话，让他早点休息，别玩儿游戏了，明天一早就出发。周小南说，我想你了。我笑，我也想你，这不明天就见面了嘛，乖。
　　真到了明天，我没见到周小南。我从早上八点开始打电话，一直打到晚上八点，就是关机。我无心在青岛多逗留，甚至连大海都没看一眼，处理完事情，搭乘当天的最后一班飞机回到北京。
　　前前后后，只不过三天的时间。
　　周小南不在家，桌上放了一串钥匙。他所有的行李也没有了。
　　我当时头都大了，周小南居然跟我玩儿离家出走。我像条警犬一样在屋子里乱转，企图寻找周小南的蛛丝马迹。无意中碰到鼠标，显示屏一下子亮了，上面开了个文档，文档里写着：有婚姻的时候你把我当情人，现在你离婚了，还是把我当情人。我不喜欢藏着掖着的生活。


　　我来不及忧伤，调动所有脑细胞想周小南能去哪里。在北京，除了我，和他最亲的人就是蝴蝶菲菲了。
　　就算周小南真的和菲菲在一起，我也得去找他。就算他们让我捉奸在床了，我也要见到周小南。我现在担心的不是他和菲菲上床，而是担心周小南出了什么意外。
　　我去了酒吧，菲菲在吧台里忙活。我把赵姿拉到一边，看没看见他过来？
　　谁啊？赵姿问，男他女她动物它？
　　我说男的。赵姿问哪个男的。我说还有哪个，周小南啊。赵姿瞥了我一眼，靠，我当什么事呢，大老远的把你都给吹来了，原来就是为了一个小白脸。他怎么了？携款逃跑？姐们儿早就提醒过你了，钱多了可以贡献给慈善事业，也别给男人花。
　　你说什么呢。我就去青岛出差了三天，回来后他就没了。我以为他来找菲菲，他身上又没钱，走了以后住哪儿呀。
　　赵姿摸了摸我脑门上的汗，亲爱的，你不会是来真的吧？看你这模样，完全就是一个丢了孩子的妈。
　　我说你甭管那么多，你要帮我把周小南找回来，别说当他妈了，当你妈我也干。
　　赵姿摊开手，除了等，别无他法啊。在北京找个小白脸，无疑是大海捞针。
　　赵姿按照我的嘱托，去菲菲那里打探消息，我继续坚持不懈地拨打周小南的手机，这次竟然通了。听见周小南的声音我立马就哭了，我说你在哪儿呢？
　　在大马路上。哪条大马路？不知道。
　　我朝赵姿打了个手势，她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夺过手机就是一通骂，你他妈的吃女人的花女人的睡女人的，你还拿着女人的钱跑了，你要不要脸？我靠你知不知道艾琳都急成什么样了，她在哭啊。我告诉你周小南，你他妈的有生之年别让老娘见着你，艾琳不敢杀你我可敢杀。
　　等我拿到手机的时候，周小南已经挂了电话，再打，又是关机。我气得汗毛都在打哆嗦，我说赵姿你这个傻逼，老娘现在最想杀的就是你。
　　赵姿说我重色轻友之严重就跟几辈子没过性生活了似的，但是周小南比性生活重要，所以我必须得找到他。
　　活了三十几年，还没有哪个人能让我亲自出马，开着车满北京城去找。说实话，我并不清楚找到周小南之后要和他说什么，做什么，哪怕他要走，哪怕他要过属于自己的生活，我也不会拦他。
　　但是在这之前，我必须得见到他。就好像赵姿说的，就算让我死，也得死个明白。
　　不塞车的北京，宽阔的马路空落落的，经过的车子也开得很斯文，仿佛专门为我让路。我反而不敢开快车了，我怕油门稍微踩过了头，就会和周小南擦肩而过。
　　我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不停地拨周小南的手机，我不记得拨到多少遍的时候，他接起来了。我说，你不高兴我，不满意我，或者你要走都可以，但是你别跟我玩儿失踪行不行？汽油都快被我跑没了，你要不告诉我你在哪儿，就让我死在荒郊野外算了。
　　周小南幽幽地说，我真不知道我在哪儿，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地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初次和周小南见面的情形掠过眼前，有关周小南所有的事情，都像野草一样长满在回忆里。他来到北京大半年了，他是冲着我来北京的，他还不确定我们能否在一起时，就那么认真地对我说，他喜欢我。
　　无论是感情还是身体，我都玩儿弄过周小南。后来我玩儿不起了，我就想给他更多。周小南并不领情，他说，你给我的我不想要，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就算我离婚了，就算我和周小南同居了，我还是没把他带到一个朋友前，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哪怕在马路上，周小南凑过来想拉我的手，我都会甩开他。
　　我想，如果我没有公司，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车没有房，或者是在一个谁都不认得谁的陌生城市，我一定会搂着周小南的腰，管别人怎么看。
　　爱上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男人，怎么就这么难？
　　周小南坐在行李箱上，路灯照下来，在他的身上投了一层幽暗的影子，看起来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我慢慢地走到周小南身边，蹲下来，我说你看着我。他不听话，使劲低着头。


　　电脑上的字我看了，你委屈是吗？
　　周小南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把我当偷来的赃物一样藏着掖着，我就那么让你丢人吗？你没离婚的时候我无话可说，可现在你离婚了，还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在一起？只要相爱。
　　换言之，他是觉得我不够爱他。如果真的足够爱，就不会因为一个客户而放他鸽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周小南解释，他怎么说我都能接受，但我就是无法容忍他说我不够爱他。不都说月亮代表我的心吗？如果月亮真能摘下来，我愿意送给周小南。
　　他太年轻了，根本就不懂，一个事业有成的女人，全部的生活不仅仅只有爱情，也不仅仅只有周小南一个人。
　　周小南和我正好相反，他在北京没什么朋友，我就是他的全部。
　　我把周小南带回家，我说，你不想见我，我可以不来。但是你现在走，能走到哪儿去呢？
　　周小南说，我租房子住，贵的租不起，就住地下室。
　　我不知道地下室是什么鬼样子，反正周小南在北京一天，我就不能让他吃苦受罪。我说，在你找到工作，有足够的收入维持生活之前，你就住在这里，我不会打扰你的。你就听我这一次行不行？
　　周小南忽然就哭了，眼泪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他说，我不是不爱你，而是很多东西我承受不了，就像赵姿今天说的那些话。等我真的长大成熟以后，有足够的力量承受委屈的时候，再来找你好不好？
　　那一刻，我心疼得无以复加。我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是不是以后的日子，我们都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拥抱彼此。
　　6
　　我从周小南那里搬出来，回到家，把衣服一件件地挂好，发现少了一条睡裙。这样也好，哪天我实在太想周小南了，还会有个理由给他打电话。
　　我都不知道现在该干什么，我不像有些女人那样，一失恋就去商场血拼购物，烧人民币玩儿，用物质的心疼来弥补内心的创伤。这招对我不奏效，我不知道要买多少东西才能心疼人民币。
　　我也不愿意整天加班当工作狂，我更不愿意暴饮暴食吃成个猪。实在空虚寂寞加无聊透了，我喊赵姿去看《满城尽带黄金甲》，这厮居然说不去，理由是为我着想，怕我看了波霸的身材自卑。
　　那还是做点有成就感的事吧，我看好一个LV的包包，打算把它拿下。其实我早就想买了，当时周小南说，女人不应该自己去买名牌，等我赚了钱，我给你买哈。
　　我笑，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周小南睁大了眼睛问我，LV多少钱一个？实在太贵咱就等它打折的时候再买。
　　我实在想得心慌，就说我自己先买着，你哪天有了钱，直接给我报销就行。周小南一个劲儿摇头，说这样的话意义就变了。我跌在他的怀里发嗲，我说行，现在不买，一切听老公的。
　　在车子上想了一路，然后就走神闯了个红灯。警察叔叔一伸手把我给指下，得，又要开罚单了。他敲了敲车窗玻璃，闷着声音说，驾照，身份证。
　　我递过去，他看了一眼，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大转变，激动得就跟中彩票了似的。警察说，艾琳啊。
　　我说是啊，身份证上不写着嘛。警察又说，我是顾家明，你还记不记得，咱俩高中同学。当时，你还暗恋我来着。
　　我晕，能不能不提这事？当时年少无知情窦初开，一时之间被他英俊的外表所迷惑。暗恋这事都可以写进史记了，他怎么还说个没完啊。
　　罚单没开，LV也没买，我请顾家明吃饭。一顿饭的工夫，什么忆苦思甜的事都说了一遍。顾家明唉声叹气，世道不好啊，钱难赚啊，没女人要啊。
　　我还没成怨妇呢，他倒先成了怨夫。我说，警察多牛啊，开车的再有钱还不是怕你？
　　顾家明问，你不会也怕我吧？这厮的表情极其那个，他不会幼稚得以为我依然暗恋他吧。
　　我说怕呀，不怕还能请你吃饭？顾家明就笑，他还是很好看，怎么岁月在男人的脸上就不起作用呢？顾家明问，以后有什么打算？老这么单身下去也不像回事，何况你这么漂亮，单身的危险系数高。


　　人民警察保卫人民，估计他是想说这个。我撇撇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单身了？离婚了就非要是孤家寡人吗？
　　顾家明说，你甭狡辩，你看你脸色不好，人又瘦，如果爱情甜蜜哪会是这模样？
　　靠，他直接说我内分泌失调得了。我问，如果我再违反了交通规则，是不是直接给你打个电话，就不用开罚单了？
　　顾家明一拍胸口，那当然。我笑了，男人在女人面前总爱充当保护神的角色，除了周小南。
　　我送顾家明回家，他还没自己的房子，一直跟别人合租。顾家明说，上来坐坐吧，如果不嫌弃单身男人的房间臭的话。
　　他都这样说了，我嫌弃我还是得跟着他走，不然有歧视的嫌疑。进了屋，我才发现顾家明的房间一点都不臭，而且很整洁。他从小就是个干净清爽的男人，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估计是红酒给了他勇气，顾家明握着我的手腕说，艾琳，如果你不介意，今晚就留下吧。
　　我靠，我当然介意。
　　离开顾家明，我窝了一肚子火，不就是张罚单嘛，不就一百块钱嘛，我请他吃那顿西餐都够开好几次罚单了，他还变本加厉地想让我出卖色相。
　　我跑到赵姿的酒吧去发牢骚，我越来越搞不懂男人了，怎么见了个单身女人就想跟她上床？赵姿说，你很厉害啊，都泡上人民警察了。他以为你和他一样，都有生理需要。
　　我说没错，我的确是有生理需要，但我不想问他要啊。他要不提高中的事，我都忘记有这么个人了，真有意思，不就是个暗恋嘛，谁没有过？他当时还暗恋班主任呢。
　　可能我真的太色了，一说生理需要我就想到周小南。赵姿说，这就是症结所在，你到底搞清楚没有，你是把人家当免费的鸭子呢，还是动真情了？
　　这不是屁话嘛，我不爱他的人怎么会爱他的身体？赵姿直咂嘴，你觉得他会跟你结婚？和你白头到老相濡以沫？他才二十三岁，经历得太少，或者说是经历的女人太少。等再过几年，他羽翼丰满了，社交圈子广了，你以为他会从一而终地喜欢你吗？
　　赵姿居然说成语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她居然没说一个靠字，这足以表明问题的严重性。我想我是傻了，我问她，如果现在我和周小南去民政局扯证，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赵姿笑得前俯后仰，你没病吧？结婚还没结够？就算他同意，你能同意吗？
　　我结婚没结够，就算结十次离十次，第十一次遇到个能和我过一辈子的男人，我也愿意把婚一直结下去。如果是命里注定，要让我的婚姻饱受磨难才能换来幸福，那么，我愿意把这份幸福留到最后，留给周小南。
　　赵姿说，打住，老娘都被你感动了。不过感动归感动，站在现实的角度上考虑，我还是认为你和周小南不合适，要不，你就考虑考虑人民警察吧。
　　我没搭话，转头去看蝴蝶菲菲，我真服了她，居然能忍受赵姿这么变态的老板，一直做到现在。我们的目光撞到一块儿，就像高速公路上的车祸，我有种血肉横飞的感觉。菲菲的眼神仿佛要把我杀死，毕竟是年少气盛的小姑娘，心里藏不住话。
　　她说，艾琳姐，我已经知道你和周小南的事了，既然他喜欢你，你又帮我介绍了这份工作，那OK，我可以退出不和你争。我对周小南的爱并不比你少，只要他幸福，我怎么样都没问题。可是你呢？你给了他什么？他现在过得那么苦你都不管不问，就算爱没了，还有情分在吧。
　　菲菲说着都要哭了，你知不知道，周小南问我借钱，他都要吃不上饭了。
　　我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什么吃不上饭了，什么爱没了。我结结巴巴地说，他--跟你借钱？！
　　菲菲的眼睛眯成流氓兔鄙视我，再也不跟我说话，转身又去招呼客人了。我明白了，周小南问她借钱，她笑话的人是我。我说不行，我得去一趟周小南家。
　　赵姿一把拉住我，你他妈的有病啊，要去也不能现在去。我问为什么，赵姿一摆手，我靠我也说不清楚，脑袋都大了。你们俩的差距也太悬殊了，如果我是男人，我都不愿意跟你在一块儿，把自己显得多无能啊。


　　那天晚上我坐立不安，屁股上就跟长了刺一样。我给周小南发了条短信，他没回，我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停机了。赵姿摇了摇头，你到底长没长脑子，他现在都吃不上饭了，哪儿有闲钱给手机续费？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我说这些你拿着，就当给菲菲涨工资了，如果周小南再问她借钱，菲菲也能多给他一点。
　　赵姿哼了一声，把钱又推过来。她说，你以为菲菲会领情？周小南会领情？这种出钱不讨好的事也是你能做出来的？
　　我想我真的是乱了，周小南真是个浑蛋，他自己吃苦受罪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知道？周小南，你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的自私吗？
　　赵姿问，你到底看上周小南什么了？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见着你为了哪个男人失魂落魄过。说完还深深地吸了一口玉溪，别让我瞧不起你啊。
　　赵姿属于对爱情苦大仇深型的，我和她不一样。周小南给了我想要的一切，所以我爱他。说白了，周小南有我最欣赏的品质：简单。他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不像邵阳这个贱人，会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假装去爱你。
　　赵姿撇了撇嘴，你干脆说他白痴得了，还说得那么文艺。就算他现在简单，但总有复杂的那一天，亲爱的，我也曾经简单过啊。
　　我一看赵姿开始抒情了，立马打住。我还想跟蝴蝶菲菲说点什么，但她压根儿就不正眼看我，我也懒得自讨没趣。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虽然时间挺长，睡眠质量却不好。我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各种姿态的周小南。我甚至梦到怀孕了，我和周小南结婚了。我还傻了吧唧地摸了摸肚子。
　　一到公司我就觉得不对劲儿，敢情一上午没电话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秘书朝我使了个眼色，低声说，王叔叔等了你很久了，我让他去会议室，他偏不，非要进你的办公室，我拦不住他，王叔叔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王叔叔是公司的长期客户，也是我爸很好的朋友。在利益的熏陶下，还能保持这么多年朋友的人不多。王叔叔看好的是我爸的为人，他对我也很好，我爸去世后，不管什么项目，他都鼎力支持我，既出钱又出力。
　　可现在，王叔叔铁了一张脸跟包公似的。我对他有些敬畏，轻轻叫了他一声，他还是不笑，阴着脸说，小琳，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爸，对你，对你们公司怎么样？
　　我最怕这种开场白，我知道王叔叔就是故意这么问，也不期待我回答什么，所以就很尊敬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王叔叔心直口快，今年年初，你们公司新推出的那个项目，邵阳和我说项目推广需要三十万，因为他是你丈夫，我信你，所以也信了他。王叔叔双手一摊，结果呢？
　　我明白了，邵阳这个不要脸的吃了五万块钱的回扣。我靠，他吃谁的不好，竟然吃王叔叔的。我把钱退给王叔叔，他不要，他还说这事不怪你，你也不知情，但是邵阳这人，你可得防着他啊。
　　我笑了笑，防什么防，早离了。王叔叔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唉，你这丫头命不好，妈死得早，你爸又不在了，本以为你能有个好的婚姻……
　　王叔叔说婚姻，我又想周小南了，一动情，差点哭出来。我说，王叔叔你放心，这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不光是钱的问题，邵阳这丫的，我非得收拾他。
　　送走王叔叔，我看公司没什么事也就走了，整个下午我都泡在美容店，美完了还去买了套新衣服。最近气色不好，心情也不好，但我不能让邵阳看出来，我得告诉他，你丫滚蛋了，老娘活得比谁都滋润。
　　我给邵阳打电话，他阴阳怪气地说，哎哟，哪阵风把我们的艾总给吹来了。
　　我说几个月不见，你丫变太监了还是怎么着？今晚出来，我有事找你。晚饭自行解决，饿着活该。
　　邵阳说，恐怕不行，我老婆管我管得严，下了班我就得回家，要出来一趟难啊。
　　他居然这么快就结婚了，男人和女人真的不一样。我说，行，要不就把你老婆一块儿带出来，如果你他妈的不嫌丢人的话。


　　艾琳你怎么越来越粗俗了？我几乎能想象出邵阳那张臭脸，我说得了，你还没资格教育我。王叔叔的事，你也该善后了吧。
　　邵阳这才闭了嘴。
　　我没想到邵阳这么酷，见了面他直接就甩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万块钱。本来我想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这件事，但这厮的态度的确激怒了我。
　　我敲了敲桌子，坐下说。邵阳不，依然挺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我。若不是看这是公共场合，我绝对就站沙发上了。我说你是不是有病，你和我比身高有什么用？
　　邵阳说，我很忙，五万块钱，一分不少，你最好还是当面数数。
　　我承认我还是不够奔放，如果赵姿在场，她可不管这里的咖啡多少钱一杯，铁定先泼到邵阳的脸上，然后再一顿"赵氏"骂法伺候。
　　我亲爱的赵姿啊，关键时刻你居然不在我身边，碍于场合，我没法跟邵阳发飙，我后悔把他约到咖啡厅了。无奈，只能气得肝疼。
　　我说，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也是懂法的人。回扣这事可大可小，你别挑战我的耐心。你把这钱给我没用，你得亲自给王叔叔，并且当面向他道歉。
　　邵阳终于坐下了，他说，夫妻一场，爱情没了情分还在，你不用帮着外人对付我吧？这样，我现在给王叔叔打个电话，跟他道个歉，改天再请他吃顿饭行不？
　　我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还说，你如果不按我说的做，这事咱俩没完。限你两天之内把你办的好事解决了，你恶不恶心啊。
　　总之我恶心了，撂下话我就闪人。刚发动车子，顾家明打来电话，为他那天的鲁莽深表歉意。我说没事，男人都这样，我习惯了。
　　顾家明为了表示他的诚意要请我吃饭，我说别了，我减肥呢。他不依不饶，好像不见我一面就活不过今天了似的。我说，要不这样，我姐妹开了个酒吧，晚上一块儿去坐坐吧，正好介绍你俩认识。
　　让我没想到的是，赵姿对人民警察非常来电，他们俩头对头说话，反而弄得我像个大灯泡。有完没完啊，我用胳膊肘拐了赵姿一下，别太过分啊，跟没见过男人似的。
　　赵姿朝我丢了个媚眼，咬着我的耳朵说，亲爱的，老娘的第二春来了。
　　我笑死，她还第二春？估计第二十春还差不多。不管怎么样，他们俩勾兑上了也好，省得顾家明来烦我。
　　晚上十点，顾家明的眼皮就睁不开了，赵姿十分体贴地说，那你回家吧，好好休息，别太辛苦了。周末没事的话，就收拾收拾搬过来吧。
　　我差点没把红酒给喷出来，你们俩太夸张了吧，比神六还快？
　　赵姿过来抱我，我把她推开，她又来抱。我说，得得得，顾家明走了，你想发春也别饥不择食啊。咱俩不合适。
　　赵姿一拍大腿，我那个疼啊，她拍我大腿上了。她说，亲爱的，我以后再也不说你和周小南怎么着了，这种一见钟情般纯洁而浪漫的爱情，足以让我燃尽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次为爱燃烧的时候。
　　都要同居了还纯洁？我摸摸赵姿的额头，你没发烧吧，跟我发什么感慨呢。
　　赵姿郑重其事地说，那个顾什么来着，如果我们同居三个月没吵架的话，我就嫁给他。
　　我晕，你连人家的名字都没记清楚，这就要想着嫁人了？赵姿的一双眼睛睁得跟铃铛似的，我嫁的是他，又不是他的名字。再说了，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就算他姓孙名子，我爱他我也照嫁不误。
　　这样的理由，我服了。
　　接下来的生活波澜不惊，赵姿和顾家明同居了，她这次是真的爱了，一脸幸福小女人的表情。邵阳把钱退给了王叔叔，也道了歉。赵姿重色轻友，每天和顾家明约会，就算高峰期他在街上指挥交通，赵姿也在马路边上远远地望着他。
　　我就比较郁闷了，为了成全赵姿的幸福，晚上还要帮她打理酒吧。从蝴蝶菲菲的口中得知，周小南找到工作了，扫楼。
　　扫楼？他当清洁工了？
　　菲菲说，就是推销电话卡，到那些写字楼上挨家挨户敲门，让人家买他的卡。


　　于是，我又开始幻想在某一天里，周小南扫到了我的楼上。
　　一晃就是两个多月，赵姿和顾家明的同居生活风调雨顺，正在筹划着结婚大事。我问，你想好了？真要跟同居不到三个月的男人结婚？
　　赵姿点头，没事，先结了再说，最后合不来就离呗。
　　我再次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回家的路上赵姿又打来电话，你的周小南呢？我"唉"了一声。她扯着嗓子朝我号叫，我靠，今天牛郎和妓女都他妈的要见面了，你们还冷战呢。
　　什么牛郎什么妓女？我问。赵姿一字一句地说，七夕节啊，我的姐姐哟。
　　我苦笑，以前赵姿从来不管什么七夕八夕的，现在她爱了，就对与爱情有关的日子特别敏感。我又对她发了点牢骚才挂了电话，马上又有电话打进来，屏幕上是周小南帅气的脸。
　　方向盘没把稳，我差点撞电线杆子上，忙把车停在路边。接起电话的同时我百感交集，眼泪哗啦啦地淌了出来。周小南说，我刚给你打电话了，你占线。
　　我顿时连杀了赵姿的心都有。我问，你在哪儿？最近好吗？工作顺利吗？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你不想我吗？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小南，我想你想得要疯了。
　　我听出周小南的声音在哽咽，他说，节日快乐。
　　我使劲儿地摇头，泪水更加汹涌，我说没有你，什么节日我都不会快乐。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
　　下午三点，我终于见到周小南了。他肩上背了一个大包，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静静地站在太阳底下等我。他瘦了，也黑了，他看我的眼神让我疼痛难忍，我的心就像被什么狠狠地抓了一把。
　　我下车，奔过去，抱住了我日思夜想的周小南。这也是第一次，我和他在马路上光明正大地拥抱。
　　我断断续续地听他讲完这两个多月的生活，对于我们的感情，他认真地想了很久。周小南说，我想通了，我离不开你。我可以为了你受委屈，我再也不任性，再也不要求你什么了，只要你喜欢，怎么样都行。
　　我气死了，周小南居然这么用功地想了两个月，高考也没这样的吧。我拽过他的包，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出来，我说这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鬼电话卡，你推销出去几张了？
　　周小南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办法，得吃饭嘛。刚笑完，他又哭了，泪水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我哄他，乖，不哭了，不爱做就不做，没事，你在家里休息，打打游戏，给我做饭洗衣服也行。看你累的，都瘦成什么样了。
　　那天下午周小南没去扫楼，他说好久没坐我的车了，想去兜风。这好办，我带他上了高速路，一百四十四万买来的奔驰，油门踩到底，二百多迈的速度超爽。周小南说，怎么跟坐飞机似的。
　　然后，我就被警察给点下了，开罚单我都很快乐。只要周小南高兴，别说罚单了，就是扣我分都没问题。我头一次觉得交通警察很可爱。
　　晚上五点，我送周小南回公司开会，约好下班后共进晚餐。这家公司的老板叫陆风，我认识，王冬瓜的一个哥们儿，吃过几顿饭，跟我关系不错。
　　陆风也太不像话了，居然这么欺负我的周小南，还让他去扫楼？我给陆风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地说，照顾一下周小南，扫楼的工作不适合他，你们公司就没别的职位了？
　　陆风意味深长地笑，艾总啊，既然您发话，我绝对照办。他忍不住八卦了一句，那个周小南是不是和你……
　　靠，用你管。听领导的，没错。
　　当天晚上周小南就说，奇怪啊，陆总让我做行政了，工资还可以，最重要的是，不用每天扫楼了。
　　我在心里偷着乐，我说大概是你们老总良心发现了，或者觉得你是个人才，不忍心糟蹋。
　　我很想了解，在我们分开的这段日子里，周小南的生活和心情。吃过晚饭，我迫不及待地回到我们共同的家。对于单身男人的房间，我从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可一推门，我就愣得不敢迈脚进屋了。
　　整齐得简直不像睡觉的地方。周小南嘿嘿笑着，看什么呢，进去呗。


　　我几乎是被周小南推着进屋的，刚一关门，他就一个转身把我紧紧地抱住。我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可还想他抱得紧些，再紧些。
　　等我们双双落入席梦思床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被窝里埋着我的那条睡裙。周小南，每晚就这样抱着它睡觉。睡裙穿了两次，他一直没洗。周小南说，洗了，上面就没有你的味道了。
　　那晚我不知道流了多少泪，我总觉得周小南的身体不真实，好像我一松手他就不见了。我一次次地问他，以后还会不会离开我了。他一次次地回答，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第二天晚上我带着周小南去了赵姿的酒吧，我说，提前打个招呼，赵姿从良了，走良家妇女路线，你做好心理准备哈，到时候别吓着。周小南一边点头一边进了酒吧，赵姿就在他跟前他硬是没认出来。
　　难怪，赵姿穿了件没露乳沟的衣服，连我都差点把她当成服务员。我把周小南拽回来，快，叫赵阿姨。
　　周小南的嘴巴张了半天，就跟喝了砒霜似的瞪了俩大眼看我。我说，看什么看，她现在已经不跟咱俩一个辈了，她要当妈了，你就得叫阿姨。
　　周小南还真就叫了声，阿姨。赵姿跳起来掐他，我护在周小南身前，小心，别动了胎气。
　　关于赵姿怀孕的消息，我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我一点不奇怪，照她和顾家明那么个折腾法，不怀孕只能说明他们俩之一生理有毛病。赵姿摸着肚子说，想不到啊，老娘我也有当妈的这一天。又问，你什么时候怀啊？咱俩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呗。
　　我还没说什么，周小南先红了脸。我看他那模样好玩，就逗他，你赵阿姨问你了，什么时候让我也生一个？
　　你说呢？周小南把问题抛给我，我又抛给赵姿。整个晚上，关于生孩子的问题就像绣球一样，一路抛下去，最后抛到了蝴蝶菲菲的手中。
　　其实也就是几个人坐一块儿瞎聊，虽然菲菲在酒吧做事，可赵姿从来没把她当打工的看。因为是我介绍菲菲过来的，所以赵姿一直把她当成姐妹，我们在一块儿瞎聊，也都捎上她。
　　也不知道菲菲哪根筋抽了，她看着周小南说，如果咱俩没分手，现在也该有孩子了吧。
　　赵姿觉得势头不对，赶紧转移话题，没想到菲菲还越说越带劲儿了，周小南，你如果找个比我年轻，比我漂亮的女人也就罢了。你为了给你妈治病都把自己卖给富婆了，你这份孝心真能感动上苍啊。
　　赵姿加重了口气，菲菲，那边来客人了，去招呼一下。
　　没想到，菲菲一下子委屈地哭了，她眯着眼睛把一圈人挨个看了一遍，最后盯住周小南，大声说，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都欺负我。
　　然后，转身冲出酒吧。
　　按赵姿的脾气，绝对在菲菲冲出吧台的时候就把她拽回来了。可赵姿怀孕了，脾气也减了大半。我去追她吗？不合适吧。周小南也没去追。所以，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菲菲消失在灯红酒绿的边缘。
　　我问赵姿，如果周小南爱上的是和菲菲差不多的女孩，她还会这样耿耿于怀吗？赵姿摇了摇头，这世界上哪有差不多，你看我和顾家明，还不是差多了？他一破警察，得挣几辈子钱才能挣来一间酒吧一套房子啊。
　　我问，什么酒吧什么房子？敢情你把酒吧给他了？
　　赵姿说，这有什么，他明儿就辞职了，跟我一起做老板。赵姿很得意，在灯光下打了个响指。
　　自从菲菲跑了之后，周小南就没怎么说话，我觉得他有心猿意马的嫌疑，就说，你给她打个电话吧，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别出什么事。
　　就像得到了上级的指示，周小南以最快的速度拨打手机，一边说"喂，你等等"一边捂着耳朵向门口走去。我狠狠地灌了一口酒，这酒吧的音乐就真大得听不见电话了吗？
　　一会儿，周小南又回来了，我悬着的心刚放下来，又给提了上去。周小南说，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他跑得很快，我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空气。赵姿摇晃着脑袋说，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估计蝴蝶菲菲不喜欢云彩吧，我给赵姿把酒倒满，想起她是个孕妇又不能喝了。自斟自饮的滋味真不好受，夜一下子变得很长。我没有给周小南打电话，尽管我很想。
　　那天，直到赵姿都喊困了，周小南还没回来。我回家的时候，把车开得很慢，没看到周小南和蝴蝶菲菲。我觉得自己像弱智，这时候，怎么能在大马路上找？要找，也得去宾馆查钟点房。
　　走到家门口，我还幻想着周小南是不是早就回来了，想给我个惊喜。我掏出钥匙，又放进去，抬手按门铃，按了一下又一下，再按下去就把邻居给按醒了。我这才掏出钥匙打开门，还想，这家伙是不是跟我玩捉迷藏啊。藏哪了？浴室，没有。厨房，没有。被窝，没有。橱柜，没有。床底下，更没有。
　　如果我是哈利·波特，我一定骑着扫帚把周小南给追回来，严刑拷打三天三夜。我刚找到他，他又去找蝴蝶菲菲。我早就过了玩儿游戏的年龄，我受够了。
　　我看着表，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周小南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了。我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到底是吵，还是不吵？吵的话，像个失去风度的泼妇。不吵，我又咽不下这口气。我瞪着周小南，决定先看他的表现。
　　他说，满身是汗，我去冲个澡。
　　我绝对不能让他洗澡，洗了，这对狗男女干的坏事就没证据了。我说，你过来。周小南很听话，乖乖地站我面前。我说，脱衣服。周小南诡异地看了看我，也脱了。我说，脱裤子。周小南终于崩溃了，你干吗呀？
　　我干吗？我就想看看这几个小时你去干吗了！周小南很委屈，咬着牙齿做顽强反抗的模样。我还是看着他，我眼睛比他大，谁能瞪过谁还不一定呢。估计是被我看毛了，周小南哗地一下把裤子褪到底。
　　他说，看吧看吧你又不是没看过。他撅着嘴，倔犟地看着我。我不知怎的就想笑，可我得忍着，我忍着笑看光溜溜的周小南，最后把他看出了欲火。周小南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拎起来，打横抱着我扑到了床上。
　　我推他，洗澡去，一身臭汗恶心死了。
　　周小南蹭地一下蹦起来，你终于让我去洗澡啦，走，一起。
　　我被他绑架着进了浴室，镜子上贴了一层朦胧的雾气，雾气的后面，是我和周小南藤一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
　　鸳鸯浴的结果是，马桶盖被我俩折腾碎了。周小南摇了摇头，不是我说你，你真的该减肥了。我掐他，是你坐在马桶盖上的好不好，怎么又赖我了？周小南狡辩，就算我自己坐在马桶上，它也碎不了。还不是你在我身上……
　　那晚，我没有问蝴蝶菲菲的事。我的胆子忽然变得很小，生怕问了，就会拉响我们之间的导火索。周小南先睡着了，我在他的臂弯里想了很多，后来听到了他的手机响，是一条短信。
　　我和邵阳结婚七年，从未偷看过他的手机。可这次，我偷看了周小南的手机。是蝴蝶菲菲发来的，她说，你忘记我们的承诺了吗？你真的打算和那个老女人在一起？你骗了我，但你骗不了自己，你根本不爱她。
　　我还没有来得及忧伤，赵姿就结婚了。她怕肚子大了影响身材，穿不了婚纱，所以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嫁了出去。赵姿说，老娘美了一辈子，可不能在关键时刻出丑。亲爱的，怎么样，看不出我被人搞大肚子吧？
　　我笑，美死了，比没搞大肚子的时候还美。我又看了看顾家明，小样，脱了警服，一身西装，帅得跟贼似的。说实话，赵姿的结婚对我的打击很大，连她都结婚了，我怎么还在为周小南是否忠诚而烦恼？
　　女人不能烦，一烦就要老。
　　赵姿的婚礼很奢华，很热闹，奇怪的是没有双方父母。赵姿也就罢了，顾家明呢？总不至于儿子结婚，老人家都不出面吧。我想问赵姿来着，可这个节骨眼儿上不合适。婚礼上，赵姿又哭又笑，一个劲儿地说，终于嫁人了，终于有个家了。
　　她的话让我心酸，以前我和赵姿去算命，那个瞎老头说她是小姐身子丫鬟命，气得赵姿钱都没给他。瞎老头说我什么都好，除了婚姻。当时我和邵阳正好着呢，气得我也没给他钱。


　　现在想想，瞎老头说得真对，如果还能见着他，我一定加倍给他钱。
　　赵姿说，结完婚，她就安心在家养胎，酒吧交给顾家明。她有点恍惚，抓着我的手拍自己的脸，拍了一下，说，真疼，原来我不是在做梦啊。亲爱的你真是我的贵人，没有你，我就没法认识顾家明，没有顾家明，我这么好的女人还单身，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婚礼上，周小南一直静静地坐在我身边，他不太习惯这样的热闹。他说，哪天咱俩结婚，能多低调就多低调，最好是旅游结婚，把一生中最珍贵的时光只留给两个人，不让别人分享。
　　刚才受赵姿感染，现在周小南又说这些话，弄得我都想哭了。我问，你说，咱俩能结婚吗？当然了，周小南一拍胸口，等再过两年吧，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咱俩就结婚好不好？
　　我忙不迭地说好，特没出息。我还问，小南你爱不爱我？他笃定地说爱。我又问，到底有多爱？他说很爱很爱，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分开，除非你不要我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周小南的眼睛，我看不出他在撒谎。在商场上这些年，我看人很准，我不相信周小南是那种人，我不相信蝴蝶菲菲发的那条短信。可是，情场和商场一样吗？如果一样，我又为何会看错了邵阳。
　　赵姿的婚礼刚过，我就收到赵鹏的结婚请帖。晕，结婚的人真多，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周小南捏着烫着金字的请帖，咂着嘴说俗，咱俩结婚，一定不要这种帖子，太土了。我要专门定做一种，上面是咱俩的照片，还有要对彼此说的话。你会对我说什么？
　　我想了想，问他，你又会说什么？
　　周小南抿着嘴笑了，现在不能告诉你，等结婚的那天，我会把想说的话一遍遍地说给你听，让你耳朵起茧子。
　　赵鹏结婚，公司肯定会去很多人。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有没有勇气公开周小南。那晚他跑出去找蝴蝶菲菲的事，还有那条短信，始终是我的一个心结。而周小南，也从未主动跟我说是怎么回事。
　　我忍住不问他，心想，或许过段时间，就会把这事给忘了。我只是问周小南，我老不老？他看看我，你不问我还没注意，你真的有点老。
　　然后我就扑过去打他，周小南满屋子跑，像只快乐的小猫。边跑边说，你不打我，就不老了。
　　我只好停手，他也不跑了，坐过来抱着我。他说，国庆节，我想回家看看我妈妈，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见家长？我一下子就晕了。
　　周小南看我不说话，又问，怎么，紧张了？
　　我紧张？开什么国际玩笑，我只是没做好心理准备而已。我说，要不这样，把你妈接北京来住吧，你每天看着她，也放心些。北京的大医院多，看什么病也方便，还可以请个保姆照顾她，陪她聊聊天。
　　周小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沉默了。我也在心里琢磨，如果我直接去见他妈妈，估计老人家也没准备好，一看周小南领来这么个老女人，没准儿直接气昏了。把她接到北京，我可以一点点和她交往，我得让她明白，其实我不老，和周小南之间基本上不存在太大的代沟。我还可以生孩子。
　　这种想法有点讨好，但我顾不得这么多，能和周小南在一起，就必须先把他无比尊敬的母亲大人给拿下。终于，周小南点了点头，清脆响亮地说了一声，好。
　　我以为周小南是金口玉言，他说了好，就什么都好了。谁知道公司又出事了，确切地说，是赵鹏出事了。赵鹏没什么大事，他就是跟我抒发了一下内心的情感。
　　7
　　周一开会，我就发现赵鹏的眼神不对，他看我就像梁朝伟看张曼玉似的，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好几次都讲错了话。赵鹏肯定有情况，散会之后，赵鹏跟着我就进办公室了。我问，什么事？
　　赵鹏笑了，没事就不能跟你说话？
　　我说行，但上班时间，最好还是有事说事吧。对了，你的婚礼准备得如何？有什么需要就说，你知道，公司一向对员工的婚姻大事很重视。


　　那你重视吗？赵鹏直勾勾地盯着我，如果是在晚上，他那对大眼绝对像猫。
　　没办法，我只好对他打太极。我说重视，公司只要有人结婚，我都重视。
　　赵鹏叹了口气，晚上一起吃饭吧，找你真的有事。
　　如果我拒绝，反而像内心有鬼，索性答应了。赵鹏走了后，我的左眼皮就开始跳，跳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我给周小南打电话，你是不是又在跟哪个女人乱搞？
　　接电话的果然是个女人，她说，小南在开会，您过会儿再打来吧。
　　我郁闷死了，直觉告诉我，他俩的关系不一般。还小南小南地叫，恶不恶心呀。我窝了一肚子火，一直到中午，周小南的电话才打来。我说，你们开的是什么会？真够长的。
　　周小南说刚才接电话的是一个同事，他让她接的。我问，什么同事？什么名字，多大年龄？
　　周小南以说话不方便为由挂了我的电话，我感到空前绝望，年轻就是最大的变数，周小南的身边，还不知道要出现多少个蝴蝶菲菲，我赶走了这只蝴蝶，还有下一只。我总不能把这些蝴蝶都拍死，做成蝴蝶标本展览。
　　我不是一个记性很好的人，但是对于周小南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很清楚。但是，赵鹏前脚说的话，我后脚就忘了。所以，下班后我开车回家，后视镜里发现还有一辆车在跟踪我。
　　我这才想起--赵鹏约我吃饭。
　　地点居然是他的新家，刚刚装修好的新房，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就住进来。赵鹏说，你是第一个走进这间屋的女人，她都没来，她明天才来看。
　　这有什么好比的？我说，你让我后天来看也行，我无所谓。
　　赵鹏笑了笑，他难过的时候喜欢笑。当初我和邵阳的婚礼上，赵鹏都快笑岔了气。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赵鹏亲自下厨给我做饭。我说，你是不是想要做居家好男人，现在拿我当试验品，行不行啊。
　　赵鹏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回屋坐着去，厨房油烟太大，做饭这活儿，还得男人来。
　　闻着厨房里的飘香，我还真有点儿饿了。赵鹏端出来一盘菜，我就吃一口。他说我像孩子，我没好意思告诉他，在周小南面前，我操心得像个小妈。
　　赵鹏拿出一瓶酒放我面前，问我还认不认得了。我说，认得，XO嘛，上面不写着吗。赵鹏说，这是你送我的，忘了？我一直没舍得喝，也不愿意跟别人一块儿喝，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我真的忘了，逢年过节就有人送酒，实在太多了我就转送给别人，估计赵鹏手里的XO就是这么来的。赵鹏喝酒的模样有些悲壮，估计是喝多了，眼睛很红。他一点点地给我讲他的爱情，还有他即将到来的婚姻。
　　赵鹏问，都说嫁给爱情的女人很少，那么，能娶到爱情的男人又有几个呢？
　　既然不爱，何必结婚？赵鹏的条件不错，又是正当壮年的年龄，他这样委屈自己，我实在想不通。
　　赵鹏说，大概我结了婚，就能把你忘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声，他再这么说下去，估计要出事的。我不接话，赵鹏继续说，你知道吗？我每天在公司面对你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你幸福的时候我难过，因为你的幸福不是我带来的，你离婚的时候我还难过，因为我没法给你一个家。你和那个周小南在一块儿，我不光难受，我他妈还窝囊。艾琳，你怎么会喜欢既没能力保护你，又无法给你未来的男人？
　　赵鹏喝高了，话特别多。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声不吭地听他讲。周小南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洗手间。我听见赵鹏大声地吼，你他妈的如果不好好对艾琳，就算追到天边，我也饶不了你。
　　完了。这下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周小南解释了，或许他根本不需要我的解释。大家一人一次，现在扯平了。
　　尽管这样，我还是想和周小南说点什么，我夺过电话，刚"喂"了一声，那边就挂了。再拨，就是关机。周小南真是没创意，每次都来这一招。
　　最后，赵鹏哭了，他的脑袋抵住我的胸口，眼泪哗啦啦的。我这才发现，原来男人的泪水这么有力量，我的心就要坠下去了。我很想回家，甚至怀疑周小南是不是又不辞而别。但我现在又没法走，我不忍心把赵鹏一个人扔在这里，连泪水都这么孤独。


　　那夜，我陪着赵鹏，一直到很晚。我把他架到了床上，看着他睡下。赵鹏的手机一次次地响，我看了看来电显示：白如。这名字有点熟悉，只是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回到家，周小南已经睡着了，我躺在他身边，抱了抱他，他顺势钻进我的怀里。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赵鹏在我怀里哭完，周小南又在我怀里睡觉。男人的恋母情结一发作，我还真有点儿受不了。
　　醒来时，周小南上班去了，桌子上摆着油条和豆浆。我摸了摸碗，已经凉了，这才刚九点，周小南怎么走得这么早。我又把电话拨过去，周小南说，开会呢，一会儿我打给你。我顿时火了，你们什么破公司，一天到晚地开会，你不爱跟我说话就直说，我最烦拐弯抹角的男人。
　　周小南再次挂了我电话，再打，又是关机，他可真酷。我给周小南连续发了几条信息：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看我这么大年纪了你耍我是吧？你怎么能欺负老年人？
　　我觉得自己像个怨妇，全是周小南这个浑蛋给害的。
　　中午，周小南来电，你怎么老把人想得这么坏呀？我关机是真的在开会，不信你问我们老大。本来开会就要求关机的，我忘了，你打来电话正好提醒了我。还有，昨晚我给你打电话，那男的是谁啊，一点礼貌都没有。昨晚我关机是手机没电了。
　　我质问他，昨天你开会，替你接电话的人是谁？你不把这事儿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就是一女的。周小南跟我打太极。
　　我知道是女的，还用你说了？你跟她，什么关系？
　　就是一同事，她喜欢我，关我什么事啊。周小南说，你对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好？我知道赵鹏也喜欢你，我从来不担心他会把你抢走，我都有信心，你怎么没有？
　　这就是我和周小南最根本的区别，我害怕他被别人抢走，他却从没想过别人会把我抢走。我说，你赶紧处理好这事，否则你的班也别上了，我把你关家里，二十四小时监控。
　　周小南嬉皮笑脸地说，我不上班，你养我呀？
　　就你那点工资，我养十个都养得起。我说，下班后立刻回家，罚你给我做饭，三菜一汤，不准重样。
　　周小南说行，但是你得洗碗，我最烦洗碗了。
　　那，还是出去吃吧。
　　我们都笑了。
　　说实话，北京好吃的差不多都被我吃遍了，我问周小南想吃什么。他居然说，北京烤鸭。我笑，你土不土呀，来北京多久了，还烤鸭。
　　周小南很不爽地说，我从来没吃过一次正宗的北京烤鸭。我点了点头，的确是我的错。立马踩下油门，直奔全聚德。
　　全聚德其实是忽悠外国人的，里面的烤鸭既贵又难吃。但是我脑子一热，周小南说烤鸭，我第一想到的就是全聚德。吃饭这事，还是跟着感觉走吧。
　　周小南没吃过崇文门的便宜坊，所以没觉得全聚德的烤鸭有什么不好吃，只是一个劲儿地唠叨太贵了。我说你甭废话，想吃就吃。
　　周小南真是豁出去了，一鼓作气地吃了半只烤鸭。我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我倒不是心疼钱，我就觉得再这么吃下去，会吃死人的。我试探地说，要不，咱改天再来吃吧，今儿就到这儿。
　　周小南说，不行，吃不完多浪费啊，你帮忙吃点儿，我都要撑死了。
　　他终于吃不动了，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嚷着想吐。我赶紧结账闪人，周小南朝服务员招了招手，打包。
　　我晕。
　　刚进家门，周小南就冲进洗手间吐得七荤八素，吐完了还拉肚子。我说，你这叫节约啊，吃了跟没吃似的。周小南晃悠悠地倒在床上，嘴里嘀咕着，吃软饭可真不容易啊，下次我请你吧。
　　我踢了他一脚，你这张嘴不胡咧咧就说不了话了是吧？比个女的还敏感。
　　周小南翻身把我拽到床上，我说真的，我跟你在一块儿，其实工作不工作，都得背个小白脸吃软饭的恶名。
　　那我呢？反之我就是富婆包了个小白脸？我很迷茫地看着周小南，你觉得我富吗？
　　周小南都没劲儿眨眼了，我说你先休息会儿，就你这样的也吃不了软饭，能吃上干饭就不错了。


　　我看周小南憔悴的模样，心疼得要命，怎么他跟着我就没好日子过呢？我拿药给他吃，刚倒上水，赵姿的电话打来了。她一改往日的河东狮吼，温柔得我简直不适应。赵姿说，宝贝儿，快来，老娘要被折磨死了。
　　我问，怎么回事？你怎么这动静啊？
　　赵姿号叫，他娘的你快点过来啊，我就要被老妈子折磨死了。
　　我算是明白了，我这人就是操心的命，刚安顿好周小南，又得去慰问赵姿，我真让这俩祖宗给打败了。
　　人家怀孕的女人，全身上下哪都变大。赵姿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她长得很蹊跷，除了肚子，哪儿都不大。因为肚子大了，一对比，胸反而小了。同为女人，我太理解赵姿了，这是她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的。
　　赵姿的名言是，宁可无脑，不可胸小。
　　赵姿一见着我，立马来了个泪奔，吓得我浑身打哆嗦。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跟警察叔叔爱得死去活来吗？要做妈妈了，乖，别哭，对身体不好。
　　赵姿边哭边骂，你以前跟我说警察坏我不信，现在我还是不信，警察倒不坏，警察他妈太坏了。
　　你说什么绕口令啊，刚说了警察不坏，又说警察他妈的真坏。我摸了摸赵姿的额头，也不烧啊，敢情神经错乱？
　　赵姿说，我没说警察他妈的真坏，我说的是，警察的妈妈坏。
　　我对婆婆的杀伤力了如指掌，我一直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邵阳他妈还变态的婆婆了，但是人外有人，赵姿很不幸地摊上一个更变态的。
　　赵姿义愤填膺，这个老娘儿们一直不喜欢我，我跟顾家明结婚，她都没来。不来就算了，还省饭。我也不是计较的女人，就没往心里去。你说，就算这娘儿们再变态，我好歹怀了她儿子的骨肉，看在她要当奶奶的分上，也该对我好点吧？你说对不对？
　　我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对对。
　　赵姿继续骂，家明让她来照顾我，她还真来了。把鸡汤炖得比猪潲水还难喝，老娘我妊娠反应剧烈，吃点东西就吐，她居然说我浪费，不懂得节约。我又没花她的钱，她以为我愿意浪费啊。你看我都瘦成什么样了。更气人的是，这娘儿们每天比我起床都晚，还是我给她准备早餐。
　　我看看赵姿的气色，真的相当差。她本来化妆还看不出什么，现在妆也不化了，整天穿着孕妇装在家养胎，我都没忍心说她，绝对是一副残花败柳的模样。
　　赵姿指了指镜子，我现在都不爱看它了，想当年老娘我是什么姿色？现在整个一黄脸婆，赶明儿气火了老娘，我就把孩子做掉，爱谁谁。
　　我说，可千万别，这事你得跟顾家明商量，别直接跟婆婆犯冲。
　　一提顾家明，赵姿更火了，顾家明就他妈的不是个男人，在我面前硬得要命，一见了他妈就软了。
　　这话说的，我那个汗啊。我问，他妈怎么看你不顺眼了？你做什么让她讨厌的事了？
　　没有啊，她这才刚过来几天，我一口一个妈叫得可欢了，我多久没叫人妈了呀，我脱口而出叫她妈，我容易嘛我。赵姿摸了摸肚子，孩子，将来你出生，一定要心疼妈妈，妈生你可受了很多委屈。
　　我问，你婆婆呢？
　　谁知道死哪儿去了，我才不管呢，不回来正好。
　　我又问，顾家明呢？
　　在酒吧呢。
　　我心里嘀咕了一句，还真放心把酒吧给他管？但是我没跟赵姿说，他们再怎么着，也是两口子。赵姿又不是吃素的，她总不会被男人骗。
　　我安慰赵姿，别气了，要不你跟顾家明说，你不需要别人照顾，让婆婆回家休息吧。
　　赵姿哭丧着一张脸，谁说我不用别人照顾，我没有比现在更需要照顾的时候了。请保姆吧，肯定不上心，我太郁闷了，亲爱的，你陪我堕胎吧。
　　我一把按住她，冲动是魔鬼，你再继续说下去，没准我能联想到这孩子不是顾家明的。
　　赵姿顺手揪起枕头朝我扔，忒损了吧你，我倒想让孩子不是他的，丫太呆了，我怕基因不好，孩子也呆。
　　我陪赵姿去楼下散步，赵姿说，怎么这么怪异，你是不是觉得特像遛狗？我笑，狗比你可爱多了。


　　赵姿说，你知道吗？婆婆为什么不喜欢我？翻开历史的画卷，想当年我的那个老情人，居然是她的前夫。太他妈的太诡异了，我搞完她男人又搞她儿子，你说她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我看着赵姿，使劲儿眨了眨眼睛，这个世界太神奇了。
　　你别瞪俩窟窿看我，怪■人的，跟无底洞似的。赵姿说，你别想歪了，我没搞顾家明他爸。婆婆跟前夫只过了一年就离婚了，在那个年代，绝对酷毙了。幸亏她没生个女儿，这事随根，没准儿跟我一样也是个二奶。
　　我问，顾家明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啊。赵姿盯着我，你可别多嘴告诉他，老娘能嫁出去，就是因为隐瞒了那段光荣史。没准儿顾家明还不知道他妈是二婚呢。
　　我竖起大拇指，光荣的女人必定要有光荣的历史，我肯定不会把这事说出去，至于你那个婆婆，我可就说不准了。
　　我走的时候，赵姿让我顺路去酒吧看看，我说其实一点儿不顺路，不过我还是愿意帮你看一下顾家明的。赵姿问，咱俩是不是最铁最好的姐妹儿？我说是啊，怎么？
　　不管有任何情况，你都得向我汇报，听明白了没？如果隐瞒军情，老娘格杀勿论。
　　她第一次像个先知，预言了一些不幸的事情。吧台前，顾家明和蝴蝶菲菲打得火热，他的手盖住她的手，菲菲笑得花枝乱颤，顾家明跟个大爷似的，跷着二郎腿喝红酒，来了客人他看都不看。
　　我不知道这事该不该跟赵姿说，如果说了，按她的脾气，绝对会冲过来把顾家明抽一顿。抽坏了顾家明是小事，抽坏了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大事。所以，我没立刻给赵姿打电话，我先侦察完了再说。
　　蝴蝶菲菲基本上不正眼看我，躲我就跟躲瘟神似的。顾家明倒是热情似火，举着酒杯屁颠屁颠地迎上来，说好久不见，你又漂亮了。
　　我问，是不是你老婆变丑了，相比之下，你就觉得哪个女人都好看？
　　说这话的时候，我特意瞅了一眼蝴蝶菲菲。顾家明放下酒杯，搓着两只手说，艾琳，你是见过世面的女人，你也明白，男人嘛，有些时候就得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我还没说什么呢，顾家明就开始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忽然为赵姿感到痛心。这女人真是有点倒霉，我以为她结了婚，能苦尽甘来过上好日子呢，谁知道嫁了这么个王八蛋男人。
　　蝴蝶菲菲的眼光也有点蹊跷，顾家明和周小南差别也太大了，她怎么老喜欢玩儿极端呀，干脆去蹦极得了。我把顾家明支开，义正词严地对菲菲说，好自为之，你勾搭周小南也就罢了，你要是敢勾搭赵姿的男人，看我怎么治你。
　　切。菲菲点了根烟，轻轻地吐了个圈，你最多也就把我给辞了，如果不是顾家明，我早就走人了。多没劲儿啊，钱还少。
　　我不禁又开始骂周小南了，什么眼光啊，怎么能喜欢这种不要脸的女人。
　　心里藏着事的滋味不好受，我没法跟赵姿说，只好发泄给周小南。周小南很平静地说哦，我说你哦个头啊，这事儿怎么处理？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姿受伤害。
　　周小南问，你觉得有人能伤害到她吗？她在我心中一直是个女侠，刀枪不入的那种。女版奥特曼。
　　奥什么曼？我都听不懂周小南在说些什么，你不管赵姿，也该管管蝴蝶菲菲吧，爱情不在情谊在，你可不能让她这么自甘堕落下去，而且堕落的是赵姿的男人。
　　周小南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她干什么我都不想管了，头疼。
　　那你想管什么？
　　我只管顾家明会不会勾搭你。周小南朝我眨了眨眼，最近有空吗？抽时间陪我出去玩玩吧，整天上班下班，我快闷死了。
　　你想去哪儿？
　　丽江。周小南拽着我的胳膊使劲儿摇，我老早之前就想去了，你就成全我吧。哪怕抽个大礼拜都行。
　　我被他摇得快散架了，男人撒娇我这是头一次见，不觉得反感，倒觉得很好玩儿。可是，我最近实在抽不出时间来，我说，要不你自己去吧，或者跟团，我给你钱。


　　我向毛主席发誓，我说这话绝对没有歧视他的意思，可是周小南却蹦高了。你以为我是想问你要钱？你这人的思想怎么这么龌龊，有钱人都像你这样动不动就拿钱说事吗？你以为我爱跟别人去啊，别人求着我去我都不去。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得我目瞪口呆。周小南又在发什么疯？都说相爱的两个人是无话不谈没有禁忌的，但是我和周小南之间，确实是有个禁区不能轻易去碰的，那就是钱。
　　我觉得周小南就是闷骚，他跟我一块去，也是我掏钱，他跟别人去，还是我掏钱。正反都是我出钱让他玩，我去不去有什么区别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地哄着周小南，一直把他哄到性亢奋。他亢奋了就说明没事了，我和周小南所有的矛盾，只要一上床就全部迎刃而解。可是，人不能总活在床上，还是在床下的时间比较多。我不能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床，以防我和周小南突发的矛盾，这很让我郁闷。
　　我参加了赵鹏的订婚宴，他笑得很狂野，笑得我灵魂出窍。我终于见到白如了，她像个孙悟空那样看我，眼冒金星。看来我想得没错，不仅我认识白如，她也认识我。而且，她对我绝对没好感。
　　白如曾经在公司做过一段时间，半个月都不到就被我给开了。我看不惯她疯疯癫癫的模样，我爸最看重的是做事严谨，这女的很能惹是生非，她当娱乐记者行，绯闻一挖一个准，但是做行政就太不合适了。
　　这都多久的事了，白如居然还耿耿于怀。既然她是赵鹏的未婚妻，赵鹏又是公司挑大梁的人才，我自然也会对白如热情。再说了，当领导的辞退一个员工，再正常不过，而且我跟她没有任何私人恩怨。
　　白如故作亲热地挽着赵鹏的手，走到我面前敬酒。她阴阳怪气地说，听说艾总离婚了？年龄不饶人啊，女人过了三十岁，再想嫁人可就难了，就算嫁了人，生孩子也很难。
　　这他妈都是什么屁话，我看在赵鹏的面子上没跟她发飙。我说行，等你俩结完了我就结，我这人向来比较谦让。
　　没想到我谦让了，赵鹏反而跟她横上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一把将白如拽到了门外，扯着嗓门朝她吼，你有病是不是？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就你这样的，我当老总我也得炒了你。
　　赵鹏这一吼不要紧，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刷地向我看齐。我算是明白了，原来绯闻就是这么来的。只有我理解赵鹏，他心里憋了太多的苦，他本来就不满意这桩婚事，只是找不到发泄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赵鹏就像个充了气的气球，轻轻一戳，就爆得山崩地裂。
　　白如泪奔而去，我赶紧推搡着赵鹏，去追啊，你这是干吗呢？赶紧地，把新娘子追回来。
　　赵鹏甩开我，当众宣布，这婚，我不结了。
　　我像犯了滔天大罪，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周小南正对着电脑热火朝天地玩儿游戏。我走过去瞅了一眼，他在和一个女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虽然是虚拟的游戏，可我还是醋意横生了。我指着电脑上的女妖精，这他妈是谁呀，怎么是个女人你就要？
　　周小南推开我，别捣乱，马上就入洞房了。
　　我那个气呀，我说我走了，你就握着鼠标独自高潮去吧。周小南说等会儿，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
　　他压根儿就没看出我暴怒的心情，和这样的男人，我也发不起火。我说我去看看赵姿，你玩完了给我电话。
　　嗯。周小南居然这样说。我对着他的后脑勺做了一个砍人的动作，然后闪人。赵姿又给我发了条短信，她说她不想活了。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救人于水火的菩萨姐姐，哪儿有难哪儿就有我。北京的交通实在让人上火，幸亏这不是110出警，否则还不知道得耽误多大的事。
　　不过，我得感谢堵塞的交通，它让车子以时速二十公里的速度漫步着。所以，就算猛地冲出来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我一踩刹车也不至于出人命。
　　这个扑在挡风玻璃上的不知死活的人，正是邵阳。他胡子拉碴的落魄模样我差点没认出来，按理说我该幸灾乐祸，可我一点都笑不出来。邵阳敲着车窗说，艾琳，我真的不想活了。


　　这是电影里的台词吗？难道他和赵姿都看了同一部电影？
　　我太了解邵阳了，我说他不是男人有点夸张，但他的确不能算个爷们儿，北京男人活成他那样也需要相当厚的脸皮。邵阳说着就要开副驾驶的车门，我说你后面待着去，别坐我旁边。
　　我给赵姿打了个电话，说临时有点事，去不了，你别寻死觅活的，赶明儿你到我家住几天，换换心情。赵姿说，你个死女人，为了男人放我鸽子吧。我看了看邵阳说，估计不是个男的。
　　我怎么能为了邵阳而不顾姐妹的死活？我说不清楚，可还是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顿。
　　邵阳问，能不能请我喝杯咖啡，我跟你说点事。我答，说事可以，咖啡不请，AA制。邵阳低了头，轻轻地说，我没钱。
　　我给他要了一杯摩卡，就当扶贫了。原来，邵阳离开公司后，咽不下这口气，不干建材了，自己投资开了个文化公司，开始还行，陆续出了几本书。其中一本书的作者，就是他现在的老婆。
　　我在心里琢磨着，多黑啊，文化圈里的潜规则。敢情美女作家都是这么来的。我问，你老婆写过什么书？很红吧？哪天我也买本，拜读一下。
　　邵阳说，你快别寒碜我了。后来我们结婚，她不写书了，跟我一块儿做老板。我和她的管理方式有冲突，三天两头地吵，全是工作上的事。我一想，老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夫妻俩吵多了伤感情，对吧艾琳？
　　我笑，太对了，你这是刚刚明白吗？
　　邵阳又说，然后她怀孕了，我就让她别管公司里的事，在家养胎得了。谁知道她不仅不听，还偷偷地把孩子拿掉了，理由是她现在年轻，不想让孩子把自己的前途套牢了。
　　我倒吸了一口气，年轻？多年轻啊？
　　刚大学毕业。
　　我一下子就笑了，原来我和他一个口味，都喜欢嫩的。我催他，赶紧地说正事，我对你老婆怀不怀孕没兴趣。
　　后来邵阳和她算是彻底崩了，想离婚，那女的不干，于是就这么耗着。后来签了一个作者，合同到期了还没把书给出版，算是违约。作者把邵阳告上了法庭，当时他的公司资金已经很紧张了，这么一闹，算是彻底垮了。
　　邵阳痛心疾首地说，前前后后总共赔了二十多万，至今我还拖着一些作者的版税，都不敢去公司，一堆追债的。
　　丫活该。我等着邵阳的下文，基本上没什么悬念了，就是想问我借钱。果然，邵阳开口说，艾琳，我知道问你要钱挺没脸的，但是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帮忙。我天天晚上失眠，也吃不好饭，我他妈的都快被逼死了。
　　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落井下石的事我始终做不出来。我问，借多少，什么时候还？我可是要利息的。
　　五十万，三年内分三次还清，打借条，按手印。邵阳感激涕零，谢谢你，艾琳。
　　我身上没那么多现金，也没带支票。我说要不这样，明天我去公司给你开支票，中午你等我电话，别到公司来。
　　邵阳说有点饿了，我又请他吃了顿饭。我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像我这么傻的女人了。
　　披星戴月地回家，周小南还在电脑前玩儿游戏，我满肚子的火蹭地就上来了，一下子按死了主机。周小南说，干吗呀？！
　　干吗？我还想问你干吗呢。除了玩儿游戏我看你就不会干别的了。我说，你再玩儿看看我能不能把宽带给断了。
　　好了别唠叨了，跟我妈似的。周小南撇撇嘴，你又不跟我玩儿，还不让我自娱自乐，你整天忙我都见不着你人影。
　　我现在有时间陪周小南了，可又不知道和他说什么。我说邵阳问我借钱吗？我说赵姿和顾家明的事吗？我还是说赵鹏在订婚宴上发飙的事？今天这么多事，我居然挑不出一件能和周小南分享的。
　　那就看电视吧，说话多累。结果电视都看不到一块儿去。我想看鲁豫有约，他非要看足球。我说你就不能让让我啊，我可是个女的。
　　周小南更有理由，你应该让我，你比我大。
　　我彻底崩溃了，好吧，我让你看足球，我上网还不行嘛。周小南看得津津有味，我也看得津津有味。我偷偷开了他的QQ，他所有的密码我都知道，包括银行卡。我凭着直觉点开了蝴蝶菲菲的聊天记录，刚看了几行，我就彻底傻眼了。


　　周小南和她说，我挺怀念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现在我无聊死了，生活真没劲儿。
　　我赶忙把QQ关掉，毕竟偷看不是光彩的事。电视机里很热闹，我的心却冷清得要命，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我。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周小南已经成了我的全世界。
　　我知道问男人你爱不爱我很傻，可我就这样傻傻地问了周小南一次又一次。他每次都说爱。我又问，哪儿爱？他说，到处都爱。我还问，爱到什么程度？周小南想了想，他说爱到可以为你放弃一切的程度。
　　我的心默默地疼了一下，可是，他首先放弃的就是我。我对他说，我真的不喜欢你再和蝴蝶菲菲有任何联系了，不管以什么方式，哪怕是朋友关系。
　　周小南说嗯，什么都听你的。
　　这孩子不乖，学会撒谎了。我让他不玩儿游戏他都不听话。
　　第二天，我把五十万的支票准备好。尽管我再三嘱咐不让邵阳到公司，可他还是来了，径直走进办公室，秘书居然也不拦他。邵阳的到来，又会给我惹事儿，特别是赵鹏，他心里指不定会怎么想。
　　邵阳打了借条，签了字，还要按手印。我说算了吧，别整得跟卖身契似的。邵阳还想说什么，我制止了他，以后别来找我，也别跟我联系，我不想你打扰我现在的生活。你还钱的时候直接打我卡上，发条短信通知就行。
　　邵阳还是问了一句，你今后都不打算见我了是吗？
　　我没回答他，最近的事情太多，我心力交瘁。赵鹏问我怎么回事，他还来干吗，若不是在公司，我保准上去揍他。我还是不说话，挥挥手让他出去。我一直在想周小南和蝴蝶菲菲的聊天记录，他给了我最纯真的爱情，也给了我对纯真爱情的失望和质疑。
　　赵姿搬到我家来住，我又让周小南落单了，这事没得选择，我必须得陪赵姿一段时间。我没告诉她邵阳来借钱的事，她现在这心情，我应该和她聊点轻松的。可是，哪些是轻松的呢？
　　赵姿问，你跟小男人怎么样了？他对你还好吧。
　　我笑笑，就那样呗，我又不指望他赚大钱，又不指望他养我，只要他过得好就行。
　　赵姿察觉了我心里的苦闷，追问到底怎么回事。我三言两语地带过，赵姿一拍桌子，娘的，我就知道小男人靠不住。改天我就把蝴蝶菲菲给开了，我不能让这狐狸精勾搭你的男人。
　　我想说蝴蝶太多，我还想说菲菲其实勾搭的是你的男人。但是我能说吗？周小南说生活没劲儿，我觉得他说得对。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自己都迷糊，我下载了一首歌当手机彩铃，是陈倩倩的《婴儿》，觉得她唱出了我和周小南的现状。
　　晚上，周小南打电话说想我了，人家都是重色轻友，你怎么全反过来了？我说，你少忽悠，你巴不得我不在家，你好没命地玩儿游戏。
　　周小南说他已经把游戏给删了，不信你过来看。他又问，你的彩铃真好听，什么歌，我也去下载。
　　某一个晚上，我和周小南反复听着《婴儿》做爱，最后我哭了。我问他，你说咱俩能走到最后吗？
　　周小南吻掉我的眼泪，怎么样才叫最后？
　　结婚。我说这话的时候特没底气，周小南游离不定的爱让我对未来没有信心。他是因为和蝴蝶菲菲分开了，所以才怀念那些日子的吗？我还问，如果咱俩哪天分开了，你还会想起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光吗？
　　周小南闷闷地说，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前面的路很长很长，我们一起走下去好不好？你走不动了，我就背你。
　　是啊，路那么长，那么远。我都看不到尽头，我害怕哪天真的走到了尽头，会有一堆蝴蝶扑腾着妖艳的翅膀说，你这个老女人真不要脸，老牛吃嫩草你恶不恶心啊。
　　女人四十岁就算老了吧，但三十岁的男人却正值而立之年。周小南四十岁正当壮年的时候，我已经五十了。
　　天哪，太恐怖了。那时我都更年期了。
　　8
　　我想把房子卖掉，然后和周小南一起搬到父亲留下的那套房子里住，可是这样一来，周小南上班就太远了。骑自行车显然不现实，整天坐地铁倒公交车的话，他说他一个月的交通费都得好几百。


　　周小南瞪着眼睛说，北京什么破地方呀，房子那么贵，物价那么高，什么都在涨，就是工资不涨。我说你别那么多牢骚，跟你这么大的北漂族，住地下室的一拨一拨的，还轮不到你在这儿瞎埋怨。
　　周小南说，你是有钱人，自然不知道穷人的苦，跟你没共同语言。也不急着马上搬家吧，要不我另外找份工作，离那边近的。周小南有点舍不得，其实我现在这工作挺好的，也挺适合我，虽然工资低点，可是长期做下去，还是有发展前途的。
　　得了吧，就你那破公司，还发展前途呢。我马上打住，再说下去就露馅了，我可不想让周小南知道，我跟他老板的关系不错，那公司是什么实力我还不清楚啊。不过，既然周小南有积极性，我也不好打击他。我说要不这样，我给你报名学车，你考个驾照，我给你买辆二手车先练着，你上班的问题也顺带解决了。
　　男人都爱车，周小南也不例外。他说我能不能拿你的车练呀。我扑过去掐他脖子，你还没碰过方向盘呢，就想开奔驰？没门。
　　周小南嘿嘿笑着，估计就算我送他一辆奥拓，他也乐意。周小南说，等我学会开车，我就当你司机，你整天开车多累啊。
　　这孩子真孝顺。我摸摸他的脑袋，不过男人长期开车也不好，容易得前列腺炎。
　　周小南说我是女流氓，我承认了。我觉得生活挺好的，忙了累了，就和周小南耍贫嘴。他在很多事情上让我操心，但是我高兴这样，谁让他是我的小男人呢？
　　我把想卖房的事说给赵姿听，顾家明也在场。他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干脆卖给我们得了。我白了他一眼，一百万，你买吗？
　　看在老同学的分上，怎么说也得打个折吧，五十万得了，我后天就搬进去住。顾家明今非昔比了，若是以前，别说五十万，就是五万他都不敢搭腔。赵姿空前沉默，铁了一张脸跟包公他妹妹似的。
　　我问，亲爱的你怎么了，你现在可得敞开了笑，你的心情会影响到孩子的。
　　赵姿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要整天笑，孩子一出生还不满脸褶子？全他妈的皱纹啊。
　　我给顾家明使了个眼色，他居然不懂，我不得不说，女人说话，你个男人在旁边也不嫌别扭，一边玩儿去。
　　顾家明伸了个懒腰，行，你们姐妹俩聊天，我命苦，我去酒吧当劳力了。
　　顾家明前脚走，赵姿后脚就骂，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昨天我跟婆婆吵架，他不帮我就算了，还当着他老娘的面数落我。我可是他儿子的亲妈呀，我靠，那个贱人真有本事就让他妈给他生儿子去。
　　赵姿能骂人，就说明没事，我就怕她一声不吭地玩儿深沉。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好像说什么都是废话，解决不了问题。我说要不这样，你跟婆婆好好谈一次。大家都是女人，你也快跟她一样当妈了，应该容易沟通。
　　沟个头啊。赵姿咬牙切齿，跟禽兽似的。她说，我跟那个老娘们儿的梁子可不是结了一根。我想过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我要把酒吧和房子都卖了，离开北京。
　　你没事吧？你去哪儿？人生地不熟的你能干什么？
　　赵姿说，顾家明不爱走就在北京待着，反正老娘不能总受气。我去哪儿不行啊，大不了再当二奶，我生了孩子也不至于人老色衰吧。
　　她的话让我很心酸，我只能说，你别冲动，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你快别大不了当二奶了，你大不了搬来跟我一块儿住都成。
　　赵姿搂着我的脖子，亲爱的，我就知道这世界上你最疼我了。
　　我觉得脖子上湿湿的，用手一摸，原来是赵姿的眼泪。
　　多事之秋。
　　邵阳三番两次地来找我，所有的借口都很让我崩溃。什么我想你了，挺挂念你的，觉得还是元配好之类的话。我说，您快别抒情了，我当过你老婆，就不可能再当你情人。吃亏吃一次就够了，我又不傻。
　　刚把邵阳安顿好，赵姿又来事了。她让我对怀孕生孩子完全丧失了兴趣，我发现女人的肚子里一旦多了个孩子，整个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赵姿正在大踏步地向怨妇的目标进军。


　　周小南也不消停，他经受不住美女频频的主动出击，内心终于有了青春的骚动。我开了他一次QQ，就会接二连三地开更多次。周小南和蝴蝶菲菲聊得火热，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网恋，两颗年轻的心靠得越来越近。
　　因为我和周小南是在网上认识的，所以我对网恋这事很重视。我觉得自己不能再缄默下去了，被邵阳甩了一次，不能再被周小南甩第二次。
　　是个周末，我提早出了公司，又绕了一大圈去接周小南下班。也该着他往枪口上撞了，谁都不打听，偏偏问起了蝴蝶菲菲。他说，菲菲怎么样了？我好久没她消息了，她还在赵姿那儿上班吗？
　　我说，你要是想她，就去看看。省得夜不能寐，同床异梦，多痛苦啊。
　　周小南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呀，我就随便问问，你别这么阴阳怪气的行不行？
　　我笑了，别装，你们不是一直都联系着嘛。怎么，今天实在被思念折磨得要命，才脱口而出的吧。
　　周小南一愣，你偷看我QQ？
　　他特意加重了"偷"的语气。我哼了一声，怎么，我看不得？你既然敢做，就别怕人家看。
　　我做什么了我？周小南气得要命，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啊，还偷看别人隐私。
　　你和她的事算隐私？我觉得自己受伤了，把车停在路边。我说，就算你不问，我也会主动找你谈的。你到底爱不爱我，如果不爱，就直接说。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们八十年代的人，换作我，我不会和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周小南也来脾气了，你什么意思呀，你干脆说我为了钱才跟你在一块儿的得了。
　　本来我也不愿意这样想的，可是，除了这个理由，还有其他更好的解释吗？我问，既然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和蝴蝶菲菲来往，也答应我不再和她有任何关系，哪怕是朋友。可你为什么还和她在网上暧昧？
　　周小南理直气壮，我也不喜欢你总是闷在家里，就算是有时间也不带我出去转。我和你说过的，你为什么总不改？既然你改不了，你又凭什么来要求我？
　　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觉得再争论下去就全是废话了。先下手为强，我可不能栽在这个小白脸手里，太丢人了。我说，那行，你继续捕蝴蝶去吧，我还是闷家里休息。房子到期，你愿意租自己交钱，没钱交就赶紧找地方。
　　周小南打开车门，我没钱，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你自己住去吧。
　　我没想到和周小南分手竟是如此容易，简单的几句话，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我觉得头晕，趴在方向盘上休息了一会儿。手机响，我看都没看就接起来，脱口而出，小南。
　　是邵阳。他说，那个小白脸何德何能，居然让艾总神魂颠倒，牵肠挂肚？你们掐架了吧，没事，他没钱了就自动回来找你了。
　　周小南走了一次，又走了一次。如果真如邵阳所说的那样，我巴不得他马上被人打劫，或者被小偷光顾。我一句话没说，就挂了邵阳的电话。我觉得这是最丢人的一次，我那声"小南"被邵阳听了去，我觉得无地自容。
　　我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家，周小南也在，他把屋子翻得乱七八糟，衣服裤子铺了一床。看着他倔犟的模样，我再次妥协，我上前抱住他。我说，你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承受了多少压力吗？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设身处地地为我考虑考虑？
　　周小南的身体很僵硬，我以为他会扳开我的手，可他没有。他沉默着，一动不动。我说了很多话，语无伦次，口干舌燥。我只记得一句，你到底爱不爱我？
　　周小南点点头。我说不行，你得说出来。周小南蚊子一样哼了一声，爱。我说不行，你得大声说。周小南就对着屋顶喊，我爱你。
　　可是，他爱我怎么还和蝴蝶菲菲联系呢？
　　周小南说，你每天总是很多事情，总是在忙。我觉得你不关心我，不在乎我。其实我对菲菲真的没感情了，只是在北京，除了她，我找不到一个能掏心窝说话的人。
　　我找到了症结所在，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去解。我说，现在咱俩都有空了，你有什么掏心窝的话，可以说给我听。


　　周小南闷了半天，抬起眼睛看了看我，说没有。我问，你确定？要不再想想，领导找谈话的机会可是很宝贵的。
　　我说这话挺假的，和周小南在一块儿，我从来没当过领导。他能挂我的电话，他比我酷，他可以一声不响地离家出走，让我满大街找他。周小南咽了咽唾沫，我这么跟你说吧，我跟菲菲之间有联系，不是因为我还爱她。当然，她可能还是对我有感情的。分手了也可以做朋友嘛，不一定非得形同陌路对不对？她来找我，如果我不理他，反而让她觉得我在心里还在乎她。
　　周小南还说，估计你也理解不了，如果你不乐意的话，以后我就跟她一刀两断。
　　什么我理解不了？你说我智商低是吧？周小南笑笑，我可没说，这是你自己承认的。
　　其实，我知道周小南和菲菲之间没什么了，可我就是吃醋。他玩儿游戏我都吃醋呢，何况是和美女聊得热火朝天。活了这么大，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吃过醋。我觉得自己算是栽在周小南手里了。
　　我问，如果邵阳来找我，你吃醋吗？
　　你不爱他，我就不吃醋。周小南说得很平静，我觉得他把很多事情想得简单又纯粹。怪不得他整天乐呵呵的没有烦恼，一副知足常乐的样子。我就不行，老早就有这毛病，屁大点的事，我非把它举一反三地想很多次。
　　所以，我总觉得累。
　　周小南的这次离家出走，因为我的及时拥抱而泡汤，但我不保证他以后还会不会这样。我说，你快给我写个保证书吧，有矛盾当面解决，哪怕吵架都行。你别动不动就玩儿出走，都多大了呀。
　　周小南看着我，表情严肃。我继续说，你还说以后结婚呢，哪有夫妻俩一闹别扭就不辞而别的老公？还让年迈的老婆到处找你？
　　周小南终于笑了，他点头，嗯，我明白了。你现在把我当你老公吗？
　　这话问得我一时答不上来，我还真想把他当老公来着，但很多时候周小南更像个孩子。他执拗，耍脾气，冲动。遇到事情不会解决，只会逃避。他离我心中的理想老公差太远了。可是我爱他，但凡女人爱上那个男人，潜意识里都愿意把他当成自己的依靠。
　　那天，我们各自进行了深入的批评和自我批评。周小南说我霸道，贪心，占有欲强。这些我都承认，我太好强了，并且有些完美主义。我总想着把生活规范成自己理想的那样，并且把周小南也规范成我理想的那样。可是，生活和周小南都不听话，他们总是与我背道而驰。
　　周小南说，我要是处处都听你的，真的就一点个性都没有了，你喜欢这样的男人吗？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我频频点头。我说我现在对你只有一点要求，努力工作，专心爱我。
　　周小南说，这是两点。
　　我忽然想起和邵阳离婚以后，对好男人下的定义：他一生只能爱我一个，至死不渝。然后我就遇到了周小南，周小南的一生太长了。而且，男人这一生，肯定不会只经历两个女人。
　　那我呢？先是邵阳，然后是周小南。我都三十多岁了，如果哪天我和周小南分手，我也不会对爱情想入非非了。其实我现在也没想入非非，想入非非的总是男人，而且是本该成为两岸烟火的男人。
　　邵阳再次找到我，问我借钱。是个早上，周小南在洗手间，我还赖在床上。邵阳说公司扩大规模，招了一些编辑，一下子签了好几个作者。这些都需要钱，公司的资金周转不灵，想让我帮忙救急一下。
　　我问，怎么救？有多急？
　　邵阳说，中午你有空吗？一起吃饭谈谈吧。
　　我笑了一声，不就是钱嘛，你说个数，我接受了就给你，不接受你再找别人去。用不着吃饭这么兴师动众。
　　邵阳压低声音说，其实我就是挺想你的，想见见你。再说了，这么三番两次地给你添麻烦，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想请你吃顿饭。
　　你也知道三番两次啊？真不好意思就别麻烦。我说，邵阳，我以为咱俩吹了你能改点毛病，谁知道你还这么能装孙子。
　　这时，我发现周小南正在盯着我，牙刷戳在嘴里，腮帮子上粘着牙膏沫。我朝他挥挥手，意思是忙你的去，没什么事。可周小南就是不走，眼瞅着牙膏都要滴下来了，他还是在看我。


　　邵阳笑笑，能再借我五十万吗？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让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周小南又问，谁啊？邵阳吧。我点点头，他的图书公司资金周转不灵，想问我借点钱。
　　借多少啊？
　　五十万。
　　周小南一下子就蹦高了，然后什么话都没说，走进洗手间继续刷牙。我再无睡意，赶紧穿衣起床。洗手间的门锁着，我靠在墙上问周小南，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借钱给他？你不乐意的话，我就不借呗。
　　周小南的声音闷闷的，钱是你的，你愿意借就借，我管不着。
　　我使劲砸门，你说什么屁话呢，这话像是老公说的吗？
　　周小南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出来后一边喊着迟到了一边火速冲出家门。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上面用肥皂写了几个字：借钱的是傻子。
　　我还真就当了一回傻子，如果我不当，邵阳就一个劲儿地给我打电话。我问，你能不能别给我打电话了？邵阳嬉皮笑脸地说，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只能厚着脸皮求你了。再说了，偌大的北京，除了你，别人也没这能力啊。
　　得，别捧杀我了。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的饭桌上。我把支票递过去，邵阳把欠条递过来。我有点想不明白，我怎么能借给他这么多钱呢？仅仅是因为我们曾经的夫妻关系，还是曾经那段比天边还远的爱情？
　　我挺讨厌邵阳，但谈不上恨。我又想起周小南的话，分手了，也可以成为朋友，并不一定非是陌路。问题是，我和邵阳算朋友吗？我怎么觉得自己更像是他物质上的慰安妇？
　　我没把借钱这事告诉周小南，他也没问。晚上我忽然心疼得失眠，后悔把钱借给邵阳了。前后两次，我给了他一百万。一百万啊。
　　邵阳欠我的，我又觉得欠了周小南。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在邵阳身上付出的，要比在周小南身上付出的多。钱是一回事，一百万我有能力拿出来。借钱又是一回事，是我自己愿意的。
　　对于钱的问题，周小南只发表了一句看法，如果我是你，就算有钱我也不借。
　　或许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思维差异吧。对待感情，男人比较聪明，吃过一次亏就牢记在心。女人就不行，好了伤疤忘了痛，吃亏吃上瘾。
　　让我上瘾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盘查周小南。凡是他接触的任何人，我都要问个明白，姓名性别年龄职业，统统要水落石出。周小南的同事过生日，我问男的女的，他说是女的。我又问是她让你去的，还是你自己主动要去的。周小南说是她让我去的。我还问她为什么让你去。周小南说很多人都去了，不光我一个。我接着问她叫去的其他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周小南说是女的。我最后问为什么她只主动叫你一个男的？
　　周小南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来，我就开始吃醋。我就知道，又有蝴蝶黏上周小南了。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特帅，老有女人喜欢你，你觉得自己特了不起？
　　周小南嬉皮笑脸地说，不是老有女人喜欢我，是有老女人喜欢我。
　　我咬牙切齿地扑过去揍他，你居然说我老。重说，我老不老，老不老？
　　你在我心里永远年轻如十八岁。周小南还是笑，不就一同事过生日嘛。赵鹏订婚还请你呢。
　　那是两码事，你知道我跟他不可能。
　　周小南狡辩，那你怎么知道我跟那同事就有可能？
　　你跟蝴蝶菲菲都有可能，怎么就不能跟别的女人没可能了？
　　周小南叹了口气，我跟了你，就什么可能都没了。
　　我觉得丫说话越来越欠扁，好像我是十恶不赦的女巫一样。周小南过来抱了抱我，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特像我妈，真的。我上初中那会儿，我妈禁止我跟任何女生来往，就怕我早恋。我生活中只能面对她一个女的。
　　周小南眨了眨眼睛，要不这样，咱俩赶紧结婚吧。结了婚，你就该对我放心了吧？
　　若是以前我有可能把婚姻当成定心丸，可是我现在都离过两次了，婚姻太不安全了，连邵阳这么窝囊的男人都会有个小情人，何况周小南这么年轻帅气。


　　我说，你现在就让我整天吃醋，结婚以后还不得给我戴绿帽子？一天一顶，赤橙黄绿青蓝紫，岂止是绿帽子，什么颜色都有。
　　周小南双手一摊，我算是没辙了，那你说，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我就觉得有时候你故意找碴儿，无中生有。
　　又要吵架了是吧？我可没空。我得赶紧订机票出差，这次是去昆明，还可以顺便转一圈丽江和大理。周小南给我的出差后遗症是，我回来了，他不见了。所以，出差之前我特意嘱咐周小南，我出差回家如果你没在的话，要么你就永远别让我找着，一旦让我找着了，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周小南长舒一口气，你好狠啊。又说，我也想去。
　　我觉得很对不住周小南，他来北京这么久了，我从没带他出去好好玩儿过。我对他承诺，明年春节，我一定带你去旅游。海南怎么样？
　　周小南点点头，只要是和你一起，去哪儿都成。
　　已经是下半年了，离春节不远了。只是我不知道，我真心许下的这个承诺，一直到最后，也没能实现。周小南在给我的一封信中写：你欠我一次旅行，欠我一场电影，欠我一个祝福，欠我一个拥抱。这些都可以补偿，但是你没有。而我欠你的，是十年的年龄。这个，只有等下辈子，我比你早出生十年来补偿。
　　这是后话。
　　临走时，我和周小南面对面地站着，中间隔着门槛。门内，周小南用忧郁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满心潮湿。门外，我舍不得走，想抱抱他，再抱抱他。然后，我的右眼皮就开始狂跳，做生意的人都有点迷信这个，我总觉得这次走又要出点什么事。
　　周小南第五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第五次回答他，最多九天以后。
　　周小南发牢骚，是不是公司老大出差，身边都得跟一群随从啊，真烦。
　　他已经习惯和我在一起做隐身人，最初是委屈，现在是牢骚，周小南的成熟我都看在眼里。但我还是哄他，我说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周小南说，我要云南的姑娘，你带吗？
　　我连掐他的工夫都没了，回来加倍补上。去机场的路上，我好几次想给周小南打电话，可是不方便，车上好几个人呢。周小南的短信一条连着一条，我平时很少发短信，手指不灵，我一条还没写完，周小南的信息已经过来三四条了。我郁闷啊，急得想把手机给摔了。
　　短信太多，手机响个不停。司机问，艾总，忙啊？
　　我说，是啊。
　　司机又说，打电话呗，短信多麻烦。
　　我说，短信便宜啊，电话多贵。
　　这是真心话，我借给邵阳一百万呢。登机前的最后一个电话，是邵阳打来的。我问，你又有什么事？别告诉我又是来借钱的。
　　邵阳说，你忙你的，我就是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太好了，如果你不问我借钱就更好了。挂了电话，我隐约觉得邵阳是个噩梦。我好几次打算把噩梦的前后连贯地想一次，总是抽不出时间和精力。
　　刚下飞机，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我没有收到周小南的短信。到了酒店我把电话打过去，周小南的声音很低沉。我问，怎么回事？想我想的？
　　嗯，很想你。听周小南的声音，肯定还有别的话要说。我又问他，怎么了？没精打采的，有什么事吗？
　　周小南又不说话了，我最愁他玩儿深沉，急得我想咬电话线。有什么事就说呗，蝴蝶菲菲来找你了？乖，你说，我不生气。
　　不是蝴蝶菲菲。沉默了几秒钟以后，周小南终于开口了，是邵阳。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来找你干吗？他怎么知道你的电话？他怎么能找到这套房子？他又来找你洗桑拿吗？
　　连着问了一串问题，我倒在床上，就像被人点了穴道，浑身没劲儿动弹不了。
　　周小南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问我，你还爱着他，对不对？
　　我爱个屁啊。我说丫邵阳跟你说了些什么？你别听他的，你又不是弱智，你听别人的挑拨干吗？
　　你给了他一百万，你还会和他继续过下去。周小南幽幽地说，邵阳不是别人，我才是别人。


　　那边断了线，我握着话筒，听了很久的忙音，后来，忙音变得尖锐刺耳，我这才回过神来。我又把电话拨过去，周小南接起来，他说，我答应你，我不走，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很艰难，九天的时间，因为一南一北的距离，而变得无比漫长。想来想去就是不放心，我怕邵阳三番两次地去找周小南，周小南年轻气盛，禁不住他的蛊惑，万一一气之下走人了怎么办？
　　我给赵姿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给说了。赵姿说，亲爱的我一点儿都不同情你，你就是活该。你脑子被门挤了还是怎么着？现在你和周小南在一块儿，你不给他钱，反而给邵阳钱？
　　我说不是给，是借。
　　但是在周小南看来，你那就是给。赵姿说，别忘了，你和邵阳曾经是夫妻。你要给别人一百万，周小南也不会当回事。
　　赵姿说，我替你保管周小南呢，还是替你把邵阳给剁了。只要有你一句话，我立马去办。
　　你真好，你还是替我保管周小南吧，别让他生病，别让他跑了。我说，至于邵阳，等我回去亲手剁他。
　　我和周小南之间，就从来没踏实过。不是他被蝴蝶黏住了，就是我被邵阳纠缠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把公司、房子和车全部卖掉。我带着周小南去丽江，买套小房子，开个小酒馆，悠闲自得地度过下半生。
　　我讨厌死北京了，讨厌死在北京的生活了。
　　在昆明的最后一天，我买了一对情侣玉佩，周小南戴一块儿，我戴一块儿。我很讨好地把电话打过去，询问他这几天的生活和工作，还有心情。周小南每次都说，我没事，真的。你在外面别太累了，气候还适应吧？
　　周小南越懂事，越是把难过埋在心里，我就越觉得欠了他，我就越不舒服。等我风尘仆仆地回到北京，回到周小南的身边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他没有睡，窝在沙发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我。
　　这是一副看似平静又温馨的画面，却因为周小南指间的香烟而刺痛了我。我走过去，给他把烟灭了。我说，学坏容易学好难呀，我这才走了几天，烟都抽上了。
　　周小南不说话，又抽出一支烟来点上。这次我没阻止他，还陪着他一块儿抽完一支。我拿出玉佩，让他帮我戴上，我又帮他戴上。我很幼稚地想，这样就算我们彼此把对方套牢了，谁也别想跑。
　　从我进门到现在，周小南一句话也没说，都是我一个人在唠叨。我问，你这几天都在干吗？来，向领导汇报一下。
　　周小南说，没干吗，赵姿看我看得这么紧，我还能干吗？等你回来呗。
　　我跟周小南解释，那一百万是邵阳借我的，借条都在呢。你别听他瞎咧咧，他是看咱俩爱得死去活来，他嫉妒。
　　那天晚上，无论我怎么威逼利诱，无论我怎么套周小南的话，他就是没告诉我邵阳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后来，我问得急了，周小南就捂着胸口说，你别问了，我难受。
　　我说，你不相信我吗？那你这个礼拜就回家拿户口本，咱俩去注册结婚。
　　周小南看着我，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两个人爱得就这么苦？我的心里从来都没这么苦过，难受过。
　　第二天，我先给赵姿打了个电话，问她这几天周小南的情况。赵姿说，靠，可把老娘给累死了。我说得口干舌燥啊，丫就是不给面子，连笑都不笑，跟他妈的老娘欠了他五百万似的。后来我就跟他说，等孩子出生，你当干爹，艾琳当干妈。你猜丫跟我说啥？
　　啥？
　　丫说……赵姿清了清嗓子，他翻了翻白眼，就甩给我一个字，靠。你家周小南也太酷了吧，就他这臭脾气，你也受得了？
　　我安慰赵姿，他个小屁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只有我了解周小南，他在极度难过的时候，就不爱讲话，也不爱听别人讲话。
　　出差九天，公司一堆事情等着我处理，挂了赵姿的电话我就一直在忙。空下来的时候，一看时间，也该下班了。整整一天，周小南没给我打电话。我想他的心情不好，就没打扰他，给他发了条短信，让他自己吃饭，我有事。


　　接着，我给邵阳打电话，开门见山地问他跟周小南说了什么。邵阳笑，你紧张吗？你为了那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朝我吼？
　　我说你他妈的甭废话，出来把事说清楚。邵阳说行，你叫我我自然会赏脸。
　　让我想不到的是，邵阳开了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这哪像资金周转不开问我借钱的老板？敢情他问我借钱是为了买车？很快我就证实了自己的想法，邵阳坦白地承认，奥迪是用我的钱买的。他的理由是，你把钱借给我，总比花在周小南身上好。
　　我现在已经不去想一百万和奥迪的事了，我只想知道他跟周小南说了些什么。邵阳说，我就是告诉他，只要我活着一天，他就别想在你身上骗到一分钱。北京的富婆多着呢，如果他想吃软饭，就换一个目标。
　　还有呢？我忍着气看他，继续，我洗耳恭听。
　　我还跟他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对我还有感情，否则不会送我一辆车。
　　我问，你到底还要不要脸了？你既然不要脸，那咱俩就以不要脸的方式解决问题。周小南单纯不懂事，你能唬住他，可你唬不了我。要不这样，把你老婆叫出来，我当着她的面告诉她，她老公其实也不是什么好鸟，这次能花我的钱买车，下次就有可能花其他女人的钱买房。
　　邵阳笑笑，随便你。
　　行。这样的谈话，在我和邵阳之间不止一回了。只是这一次，我心里特别难受，因为其中牵扯到了周小南。
　　饭都没吃，我就急匆匆地赶回家。周小南已经上床躺下了，我过去抱了抱他，这才几点呢？你猪啊，现在就睡。
　　周小南把脑袋包在被窝里，闷闷地问，你去找邵阳了吧。
　　是，我把他抽了一顿。我说，他跟你说的话我也全知道了，你跟他这样的贱人生什么气啊。改天带你去找赵姿玩儿去，人家陪了你这么久，你也该请她吃顿饭吧。
　　周小南不说话，我把手伸被窝里挠他痒。周小南终于笑了，我顿时觉得心里轻松很多。这是我出差回来，第一次听到周小南的笑声。
　　9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的睡眠都很差，明明很累，可就是睡不着。好歹睡着了，又开始做梦。梦里，邵阳拿着刀来砍我，我怔在原地动弹不了。眼瞅着菜刀就要劈在我脸上，周小南从角落里蹿出来，替我挡了一刀。
　　有好几次，我是哭着醒来的。周小南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周小南说，你撒谎，你有事。你有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梦说了一遍，但是没提邵阳的名字。我问，如果有人砍我，你会不会给我挡刀子。
　　周小南跳起来，摆了个李小龙的姿势，大喝一声，那当然，岂止挡刀子，我还会夺过刀子把那个人给劈了。
　　我笑，周小南这是在故意逗我开心。我刚笑了没几秒钟，周小南就给了我一个致命的打击，他小心翼翼地给我拔了一根白头发。我狠狠地瞪着他，你闭嘴，不准说我老。
　　周小南笑，不说，不说，我都有白头发呢。
　　我靠在周小南的肩上，撒娇地说，我真的不想工作了，我想休息，你养我嘛。
　　好，我养你。周小南说，我买一筐馒头放家里，够你吃了吧。
　　我掐他，我想买什么，你就得给我买什么，你养不养？
　　周小南想了想，养吧。
　　我主动让你养，你还不情愿？
　　周小南换了口气，干脆地说，养。
　　这还差不多。
　　我陶醉在被人养的美梦里无法自拔，我以前觉得被男人养的女人特没出息，现在终于发现，没男人养的女人是没福气，养男人的女人才是真的没出息。
　　我是既没出息又没福气。
　　但是，周小南做了一件很有出息的事，他向我求婚了，之前没有任何预兆。周小南不知从哪买了个二百块钱的银戒指，冒充是白金的，还像模像样地放在红色的盒子里。虽然被我一眼识破，可是周小南没有一点难为情。
　　他笑，我本来就没说这是白金的，但它长得挺像白金的。你说行不行啊？
　　我问，什么行不行？
　　我拿着它向你求婚，行不行？周小南很认真地说，我上网查了，没有规定说求婚非得用白金戒指。


　　我拍了拍脑袋，木疙瘩一样。周小南真的向我求婚了，周小南真的把我求昏了，我觉得眼冒金星，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幸福的感觉？
　　我结结巴巴地说，行啊，怎么不行？银戒指已经很厉害了，我都做好了你拿易拉罐的铁环向我求婚的准备。
　　周小南把戒指缓缓地推进我的手指，我还在恍惚着。我说，你这人做事怎么总是出人意料啊，我要是有心脏病的话，没准儿就挂了，不带这样吓人的。
　　周小南盯着我的眼睛，我看你那么累，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想帮你，但是帮不上。我还给电台的情感节目打了个电话，主持人说，三十多岁的女人，最大的心结是婚姻。我就想，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但是我能给你婚姻。
　　周小南问，我给你的，是不是你最想要的？
　　是，怎么不是？哪个情感节目啊？哪个主持人啊？我可得给她送大礼。
　　周小南说，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过几天就来北京，等见了家长，咱就结婚。
　　我想问，你跟妈妈说了我的情况了吗？妈妈同意了吗？可我不敢，我怕从周小南的嘴里听到最可怕的答案。
　　我像是一个重刑犯人，倒计时地等待着周小南的妈妈，等待着最终的判决。我在幸福的倒计时里，却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周小南的妈妈要来，可把我紧张坏了。因为我给周小南租的房子，只有一室一厅，住起来不方便。我提前两天订了五星级宾馆的豪华间，又怕她不习惯住宾馆。我还想着另外租一套大点的房子，但是时间来不及了。或者是把我家收拾一下，添些新的被褥。
　　周小南摆摆手，我妈没这么麻烦，等她来了再说。
　　可我还是紧张，又拖着周小南去商场买衣服。我不能买太贵的，老人家节俭了一辈子，她可不管你有没有钱，太贵的衣服她就觉得奢侈，奢侈的女人怎么会过日子呢？我问周小南，妈妈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喜欢女人穿什么？你最了解她，你帮我挑件衣服呗。
　　周小南说，我妈这人很随和，只要她看着本分、老实、勤快的女人，她就喜欢得要命。
　　本分和老实我没问题，勤快嘛，就有点让我郁闷了。我不是不勤快，而是我真的不会干家务。临时抱佛脚，我现学了几道家常菜，反复做了好几次，拿周小南当试验品。周小南一开始吃的时候翻白眼，然后是皱眉头，最后是面带笑容。
　　我知道，我出师了。
　　两天后，最紧张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本来我不想去上班的，可公司确实是有事。我上班的时候还另外带了一套衣服，那是专门在周小南的妈妈面前穿的。不是我矫情，不是我虚伪，我只是太在乎这次见面了，我知道第一印象的重要性。
　　周小南的妈妈下午三点到，我放了一个重要客户的鸽子，打算和周小南一起去火车站。周小南说，没事，我自己一人去就行了，你忙你的，真的没事，我妈是个通事理的人。
　　我说，那行，把妈妈带回家让她好好休息，我下班后一起吃饭。
　　我紧张得中午饭也没吃，隔几分钟就看看时间，三点整的时候，我给周小南打了个电话，周小南说还没接着人。三点十分的时候，我又打了个电话，周小南说快了快了。三点半的时候，周小南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已经和妈妈上出租车了。
　　整个下午，我都心不在焉。我本来想提前回去等在家里的，可又觉得太唐突，于是就在办公室里耗时间。四点半，我离开公司，在车上想了一路，现在周小南和妈妈在做些什么呢？又在说些什么呢？她会喜欢我吗？她又会接受我吗？
　　一直到把车子停好，进了电梯，我还是在想。
　　当初，我给周小南租电梯公寓的时候，他说什么都好，就是走廊太长，一间门挨着一间门，每扇门的模样都一样，看起来太像宾馆了，大声说句话都有回音。我说，你别净事儿，这比筒子楼的隔音效果好多了，咱俩在屋里吵架，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
　　可现在，我觉得这公寓的隔音效果一点都不好。我还在走廊上，就听见有人在吵架。走到门口，我发现是周小南和他的妈妈在吵，声音很大，很清楚。


　　她说，我看你是想把我活活地给气死，菲菲多好的女孩，年轻，漂亮，又有礼貌，你偏偏不要。你看上的都是什么女人？那个叫什么艾琳的，再老点都可以当你妈了。离过婚，还离了两次！这房子也是她给你租的吧？你就这么白白地花人家的钱？你气死我了你。
　　我就是喜欢她，我就是要跟她结婚。这是周小南的声音，离过两次婚怎么了？又不是跟我离的，你都没见着人家，就说不同意。你凭什么说她不好？是我跟她结婚，又不是你。再说了，我把你叫来，只是想跟你说说这事，根本就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你不同意，我也要和她结婚，明天就结。
　　行，你要非找一个比你大十岁又离过两次婚的女人，就没我这个妈了。
　　你也没有我这个儿子了。周小南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倚在墙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到底我和周小南要过多少道槛，才能修成正果？难道我们想要在一起，就必须得伤害很多人吗？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走掉，还是该进去。如果父亲还在世，我和周小南，是不是还会面临一关？我又听到周小南说，妈，艾琳是个好女人，她离过两次婚，是因为那个男人浑蛋。艾琳有钱，但她一点儿没有有钱人的臭架子。她知道你要来，紧张得好几天都没睡好觉。她为了讨好你，让你喜欢她，她还学了好几道菜，都是你最爱吃的。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周小南的妈妈就在我面前，我轻轻地叫了一声，阿姨。她看了看我，扭头就走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一点儿都不喜欢我。
　　周小南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我轻轻叫了他一声，小南。
　　他转身，惊讶地看着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小南，快把妈妈找回来，北京那么大，人生地不熟的，她迷路了怎么办。
　　迷路了找交警。周小南气鼓鼓地说，她就是个老古董，咱俩结婚关她什么事啊。我就不信了，她能把我怎么着。
　　我说，你别任性，你这么说你妈妈，她一定很伤心。你只有这一个妈妈，你怎么能把她气跑了？
　　她走了是我妈，她不走还是我妈。既然她生下我，就一辈子都是我妈，就算她不认我这个儿子，她还是我妈。周小南绕口令一样说了一圈，又看着我，可是你不一样，你要是走了，你就不是我的了。在你和妈妈之间，我只能选择你，妈妈没法选择，她再怎么闹，她还是我妈。
　　面对爱情和亲情，周小南选择了前者，尽管理由太横了。他越是这样，我就越难过。我不想让他为了我受苦，受委屈。我说，小南，实在不行就算了。妈妈身体不好，为了我气出毛病，不值得。
　　什么叫不行就算了？你什么意思呀？周小南问，你想放弃了是吗？
　　我怎么会想放弃？我做梦都愿意和周小南在一起，可是太难了。我说，妈妈有手机吗？给她打个电话。
　　有小灵通，离开秦皇岛就不管用了。周小南抱住了我，没事儿，我知道她的脾气，她肯定会给我打电话。
　　我真糊涂，怎么就忘记买手机了呢？我说，你也是，你在电话里就应该跟妈妈说明情况的，你什么都不说，她肯定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我。我要是她，我也不同意。
　　为什么呀？周小南问，两个人结婚，最重要的是什么？爱情呀！没有比相爱更合适的结婚理由了。我们俩相爱，就可以结婚。这有什么不对？
　　周小南太年轻了，他把婚姻想得太简单，他以为婚姻等同于爱情，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有多少人是为了结婚而结婚，年龄到了，结婚成为必须完成的人生任务。与爱情又有多大的关系呢。
　　我正要拖着周小南出去，他妈妈自己又回来了。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周小南再不听话，她还是舍不得他。
　　我说，阿姨，您坐，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出去吃饭。
　　我又给周小南使了个眼色，他说，妈，你坐呀，想吃什么，一会儿我带你去。
　　你就是艾琳？她看着我，我笑着点头，但我不确定自己笑得是否自然。她又说，刚才我被小南气糊涂了，唉……


　　我又给周小南使了个眼色，还推了他一把。我想让周小南跟妈妈道歉，谁知道他却说，谁气你了呀，我还被你气糊涂了呢。
　　我冒了一身的冷汗，照这么说下去，估计又得掐架。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觉得自己太多余了，还不如不出现。我说，阿姨，您和小南先聊着，我出去买点东西。
　　你去买什么呀。周小南拉住我，他的手掌有力，并且坚定，我第一次觉得他很男人。在此之前，我更多的时候是把他当成大男孩，我从未想过自己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周小南会挺身而出，像个男人那样保护我。
　　可是现在，他就在这样做。
　　周小南的妈妈说，艾琳，估计刚才你也知道了。不瞒你说，我不同意你和周小南在一起，我不看好你们的感情。你离过两次婚暂且不说，单是你们的年龄，你觉得合适吗？
　　她真的把我问住了。我说不合适，就等于主动放弃了周小南。我说合适，无疑是在往枪口上撞。
　　周小南插嘴，合适呀，怎么不合适？我们在一起都一年多了，不合适早分了，不合适我还能把您给叫来？妈，您就答应我们吧。有情人终成眷属啊，您不是还想早点抱孙子吗？
　　去，少贫嘴。周小南的妈妈说，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你让我考虑考虑。
　　有考虑，就有余地，我的心终于放晴了。周小南又说，还考虑什么呀，有什么好考虑的？当初你和我爸结婚的时候，也考虑那么多？
　　我就是那时候没考虑好，才生下你这个小兔崽子，整天惹我生气。
　　我们都笑了。
　　第二天，我给周小南的妈妈买了个手机，没想到周小南看好了，吵着闹着要拿自己的换。我说，那是女人用的，你要它干吗？
　　周小南说，款式很中性啊，也不是那么妖孽。再说了，我妈都这么大年纪了，社会活动又少，用这么好的手机可惜了。是吧，妈？
　　周妈妈白了他一眼，你也好意思的，我来这一趟，艾琳都花多少钱了。
　　还不是因为你。周小南反驳，艾琳花那么多钱，都是为了巴结你，讨好你这个未来的婆婆。你要是想让她省钱，就干脆点把我们的事给办了。
　　他们娘俩你一句我一句的，把我看得一愣一愣的。时代不同了啊，代沟啊代沟，我跟我爸虽然亲，可从来没这么说过话呀。
　　连续三天，我都是去公司扎一头，很快就走了。我想好好地陪一陪周小南的妈妈，谁知道还是没陪好，扔下太多工作，手机就响个没完。很多次，周小南的妈妈正在跟我说话，电话就来了。我抱歉地看着她，心想她一定对我的印象更差了。
　　好在周小南的妈妈是通情达理的人，她让我别管她，该干吗还是干吗。我说这哪行，周小南上班去了，您在北京又没朋友，我可得负责您的安全啊。
　　客套话说得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可就假了。周妈妈来北京的用意一目了然，我也不能老装孙子。我说，阿姨，我知道您不看好我和小南，换作是我，我也不同意自己的儿子这样。我比他大，又离过婚，论条件我比周小南差太多了。在认识他之前，我从来没想过会和小我十岁的男人怎么怎么样，可是我就是遇到他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心里咯噔一声，可不能说是网上认识的啊。周小南的妈妈本来就对我不满意，别说她这个年龄的人了，就连我自己，都觉得网上情缘太不靠谱。怎么周小南没跟她说吗，还是她故意套我话？我又晕了，怎么不事先和周小南对好口径呢？
　　我硬着头皮说，通过朋友认识的。
　　我只能这么含糊过去，说得越多就越容易露馅。周小南的妈妈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哦，朋友啊？我怎么听小南说，你们是在网上认识的。
　　现实里认识的，后来在网上聊过天。我只能这么说。
　　网上聊天？怎么聊？周妈妈接着问，跟打电话似的？
　　我晕，敢情老太太要学习上网？我点头，跟电话差不多，电话是说话，网上是打字，但是也可以说话，比打电话便宜呢。
　　是吗？比打电话还便宜？艾琳啊，早知道你就别给我买手机了，直接在网上打电话不就得了？周妈妈貌似对网上聊天很感兴趣，我灵机一动，干脆给她老人家买个笔记本得了，投其所好嘛。


　　但是笔记本太贵，周妈妈知道了肯定过意不去。我又悄悄搬回家一台IBM的手提电脑，周妈妈到底会不会用无所谓，关键是让她明白，我可是个很孝顺的儿媳妇。果然，周妈妈很高兴，来回看着笔记本，摸摸这里，碰碰那里。
　　比她更高兴的是周小南，他抢完手机又要抢电脑。我说，你干吗呢，这是我给阿姨买的，你甭想打它的主意。
　　周小南说，你把这老太太惯坏了吧，她要什么你就买什么，你对我都没这么好，我都吃醋了。
　　一边去。对阿姨好是应该的，对男人可不能这么好。我耐心地教周妈妈用电脑，周小南在一旁不耐烦了，你就是教上十年八年的，她也学不会。我说我亲爱的妈妈呀，您怎么老欺负我的女人？我可看不下去了啊。
　　比起邵阳的妈妈，这哪叫欺负啊，这简直就是给我最大的幸福，我都受宠若惊了。如果真的能欺负成我和周小南的婚事，我也心甘情愿地受这欺负。
　　周小南的妈妈在北京待了一周，直到她走的时候，也没有明确表态，到底是同意我和周小南交往，还是不同意。周小南说，妈，沉默代表默认，您老人家的大慈大悲，我们心领了。我和艾琳一定给您生一堆孙子，让您都看不过来，这样您就不会寂寞了。
　　我说，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南的。
　　周小南的妈妈笑了笑，但是笑得很无奈，又有些酸楚。她心疼的是儿子，儿子看上的女人，她如果硬生生地拆散，周小南肯定伤心死了。上火车的时候，她咬着我的耳朵说了句悄悄话，我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周小南不懂事，可你应该明白，结婚是很现实的。
　　我当然明白，别说结婚了，就算是谈恋爱，我和周小南都在不断地与现实作斗争。但我不太理解周妈妈的话，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我想了一路，周小南不停地问我，我妈跟你说了些什么呀。
　　去，女人之间的事，男人别多问。
　　周小南撇撇嘴，切，不问就不问，我回头就问我妈去。
　　周小南的妈妈一走，可把我忙晕了，手上总有干不完的活。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闲下来呢？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安心心地和周小南看场电影，或者出去旅游一次。周小南抗议了，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一个完整的二十四小时啊，我怎么觉得只能在每天早上睁眼的时候看见你呢？晚上想看的时候，我们都闭眼睡觉了。
　　我说快了快了，总能抽出时间的。
　　周小南不爱答理我，他说这话都听得耳朵出茧子了。然后我就去揪他的耳朵，周小南嗷嗷叫着，说我谋杀亲夫。
　　亲倒是够亲了，能不能成为夫，还得看周小南的妈妈。
　　一忙起来，我就没其他的精力去想别的事。赵姿要是不打电话给我，我真就差点忘了有个孕妇存在。赵姿说，亲爱的你都忘记我啥样了吧？我告诉你，死女人再不来看看老娘，老娘就跟你绝交。
　　绝交也没用，我是真抽不出时间，就算有时间，我也得陪周小南呀。赵姿说，死女人，你早晚会为你重色轻友的恶劣行为付出代价的。
　　代价没来找我，赵姿倒来了。我回家的时候，她正在和周小南打扑克。我说，你没事吧，你怀孕的时候打牌，可别孩子一出生就成了赌鬼。胎教很重要啊。
　　教个屁啊教，我就算枕着一摞书睡觉，我也没法生出个科学家。瞧瞧顾家明的基因吧，还能生出什么天才？赵姿拽着我，亲爱的，我跟你说，昨天我把顾家明给抽了一顿。
　　啊？
　　妈的，他当着我面那个。赵姿眉毛一扬，就算我怀孕了，可我也是个女人啊。他这是什么意思，几个月不做爱能死吗？看急得那样吧。赵姿又问周小南，你几个月不做爱能不能死？
　　周小南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没试过，不知道。
　　赵姿很诡异地看看我，又看看周小南，行啊你们，趁老娘怀孕期间，你们俩吃独食，太不厚道了。
　　我晕，就算她不怀孕，我和周小南也还是吃独食啊。赵姿说话还是这么彪悍，她当妈妈的时候是什么样？我真的无法想象。


　　后来，周小南去厨房做饭，赵姿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诉我，顾家明不仅在她面前那个，还背着她跟别的女人上床。我问，哪个女人？你查清楚没有？
　　清楚了，是蝴蝶菲菲。赵姿一扭头，正好和周小南的眼睛撞在一块儿。周小南问，菲菲怎么了？
　　他的话让我很不舒服，我觉得他还是那么在意她，紧张她。我掐了赵姿一把，赵姿又掐回来，疼得我龇牙咧嘴的。赵姿说，她怎么了？她没怎么，一切都很好，就是搞了我的老公。
　　周小南再也不说话了，转过身去继续炒菜，锅碗瓢盆的声音很刺耳。那顿饭，空前地难吃，周小南把盐当成了白糖。赵姿只吃一口，就摔下筷子，这他妈的是人吃的东西吗？
　　周小南也一摔筷子，这他妈的是人干的事吗？
　　我不知道他在骂蝴蝶菲菲还是顾家明，他们俩搞在一起，赵姿心里难受，周小南大概也舒服不到哪儿去。
　　周小南有一个很让女人讨厌的缺点，那就是不会装，就跟一小屁孩子似的，高兴不高兴全都写在脸上。如果周小南对蝴蝶菲菲事件表现得波澜不惊，哪怕是虚伪地装出来的，我心里也会踏实点。
　　周小南没一点城府，心里藏不住事，要是不发泄出来，得把他憋死。所以，周小南当众打了蝴蝶菲菲一耳光，也是可以理解的。当时我也在场，满酒吧的人，周小南进门时，蝴蝶菲菲一眼就看见他了，还笑着跟他招手。
　　周小南铁了一张脸走过去，菲菲问他喝什么，周小南不说话。菲菲又赔着笑脸说，要不你进来自己选吧。周小南就进了吧台，干脆利索地扇了蝴蝶菲菲一巴掌。太突然了，菲菲丝毫没准备，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她还是笑着的。
　　周小南瞪着她说，你就犯贱吧你。
　　我怀疑周小南练就了隔山打牛的功夫，他打了蝴蝶菲菲，我反而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也疼。你说我疼个什么劲儿呢？蝴蝶菲菲该打，但是打她的人应该是赵姿，而不是周小南。
　　菲菲捂着脸，半晌才说，我要是不跟别的男人上床，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来找我。
　　她说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我太佩服这丫头的功力了。敢情她跟顾家明睡觉，是为了吸引周小南？也太有牺牲精神了吧。周小南哪天跑了，我是不是也得跟蝴蝶菲菲那样，他才能回来找我？
　　貌似，周小南来找菲菲，就是为了扇她一耳光。人也打完了，气也消了，周小南二话不说就往外走，我紧紧地跟在后面。我听到蝴蝶菲菲具有穿透力的叫声，周小南，你还会回来找我的。
　　酒吧门口，我拽住了他，人家跟谁上床，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打了她一巴掌就舒服了是吧？你觉得自己很酷是吧？你要是还不解恨就接着打我。
　　就是跟我有关系。周小南用他一贯倔犟的眼神看着我，她睡了你最好的朋友的老公，你也能看下眼去？我真服了你，你心里还有没有道德准则？还有没有正义感？你觉得事不关己看热闹很好玩是吧？我告诉你，我看不下去！哪天她跟我上床了，你还会这样看热闹？
　　我明白了，周小南这是在替赵姿抱不平呢，是在替赵姿出气呢，可真够仗义的。谁能保证，他的仗义里面就没有私心？蝴蝶菲菲可是他的初恋，他的初吻，他的初夜。我说，换个你不认识的女人和顾家明上床，你是不是也去抽人家？
　　周小南不说话了，他的表情充分证明了我的猜测。男人是不是都这样，自己得到过的女人，即使分手了，也不能让她和其他男人乱来。男人都这么自私和霸道吗？我问周小南，如果菲菲不是和顾家明，她有一个固定的男朋友，他们感情很好，同居了。你还会不会这样？
　　周小南摆摆手，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很快，我就接到赵姿的电话。她说，周小南把那个贱货给打了？
　　嗯。
　　赵姿说，打得好，替我谢谢周小南，我改天请他吃饭。
　　挂了电话，我更加郁闷。好像周小南打蝴蝶菲菲是应该的，反而是我小题大做了。可是，我又不是个小心眼儿的女人。周小南打蝴蝶菲菲，我就是不爽，我就是吃醋。他打别的女人我都吃醋，我真是没救了。


　　回家的路上，周小南的手机就没消停过。短信一条接着一条，用屁股想想都知道是蝴蝶菲菲。周小南没回，不知道是不方便还是不想。短信不管用，紧接着就是打电话。周小南的手机反复唱着同一首歌，听得我头皮发麻。我说，你想接就接，甭装孙子。
　　周小南火了，还真把电话给接起来了，开口就是，你再给我打一个电话，发一条短信，我就把手机给摔了。
　　蝴蝶菲菲也跟他横上了，电话接着打，短信接着发。周小南摇下车窗，一个很帅的抛物线，手机就摔出去了。
　　我已经忍无可忍，把车停在一边，伸手揪住了周小南的领子，用力太大，揪下来一枚衬衣扣子。我说，你发什么疯？你心疼她就去找她，你在我面前牛什么？你别以为我贱得愿意当你的出气筒。
　　周小南咬着牙，一句话不说，我最恨他这张拽成二五八万的脸，气得我想抽他。周小南没给我机会，他打开车门就准备下车。我说，你给我站住，你去哪儿？
　　不用你管，反正你也不爱看我。周小南继续走。
　　我急了，大声按喇叭，你再走两步你试试，我就不信这奔驰车撞不死你。
　　周小南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看我，我找手机总可以吧？那天你刚买的，我还舍不得呢。
　　我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彻底没辙了。我发誓，我再也不和周小南比谁牛了，他是老大，我比不过他。
　　手机是找着了，但是成了哑巴，得去修。周小南心疼地抚摸着手机，一个劲地咂嘴。我又吃醋了，你心疼手机都不心疼我？我就连个手机都不如？
　　周小南很无奈，你跟手机根本就没可比性，它能帮我记住那么多电话号码，你能吗？你记性能赶上手机的一半，我就不用手机了。
　　气死我了你。我揪着周小南的耳朵，你看不出来我在生气？我生气的时候你不仅不哄我，你比我的火气还大。我是个女人，你哄哄我就怎么了？
　　我真是太没面子了，我还得求着周小南哄我。更没面子的是，就算我求他，他都不会哄我。周小南所谓的哄人，就是搂着我的胳膊晃，边晃边说，你没事吧？
　　我说你这是撒娇还是哄我？我当然有事了，我还生气着呢。
　　周小南一怔，立马开始脱衣服。我说你干吗呀？他说，我哄你呀。
　　一边去，讨厌。我真的没见过比周小南更讨厌的男人了，可我就是喜欢，就是爱，怎么办呢。
　　天气转凉，房子也到期了。我跟周小南商量，你是想继续租下去呢，还是搬回家住？
　　回家？回什么家？周小南瞪了俩大眼，跟痴呆一样。
　　回我家，回你家，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说，要不搬到我爸那房子里住也可以，我一直想把自己的那套房子给卖了。
　　卖了干吗？很多时候，周小南的问题那么白痴。
　　这个白痴问题还真的把我问住了，卖了干吗呢？但是不卖又干吗？空着房子拍《午夜凶铃》吗？我说，我破产了，不卖房子就吃不上饭了。
　　你破产了？太好了。周小南说话也很欠抽。我说你这人怎么心理阴暗啊？你巴不得我破产是吧？
　　是啊，你破产了，我就可以养你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周小南笑眯眯的，他这么一说，我顿时不生气了，他为了养我，可真够用心良苦的。
　　我有点恨自己了，你个女人这么有钱干吗？这得剥夺多少被男人养的乐趣啊。
　　我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住进我爸的那套房子，把我自己的房子卖掉。卖掉房子，并不是为了钱。因为这房子是我和邵阳一起住过七年的，里面遗留了太多恶心的回忆。我不能让周小南住进去，我不想把他给恶心着。
　　东西不多，没找搬家公司，我来回开了两趟车就搞定了，只是周小南有点累。我爸那房子没电梯，搬上搬下的任务全给了周小南，幸亏楼层不高，三楼。
　　把东西搬进去之后，又找了个保洁的把屋子彻底收拾了一遍。我和周小南面面相觑，咱俩是不是弄反了？应该先收拾屋子再搬家吧？
　　这么一想，还真是反了。没办法，谁让我是个不称职的家庭主妇呢？好在，周小南不管这些。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卖房子这事到底算好算坏？怎么我刚去房屋中介所登记了没几天，邵阳就知道了？他问，艾琳，听说你打算把房子卖了？
　　你听谁说的呀？我最受不了他阴阳怪气地说话。
　　邵阳笑，名人效应，艾总卖房子，又不是秘密，谁不知道呀。
　　我说是啊，你借我一百万，一分钱还没还，我不卖房子可要喝西北风了。
　　邵阳跟我绕了很大一个圈子，其实只想说一个问题，虽然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但当时的房子是我和他共同买的，所以，房子卖掉，得算他的一份钱。
　　我笑了，怎么你每次找我，都离不开钱？你是穷鬼托生的？
　　这不，买了辆车，手头紧啊。邵阳还是邵阳，依然没有改变他不要脸的本色。
　　那么，我也不要脸一次吧。我说，对不起，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房子就是我的。你就算去打官司也没用，你还是拿不到一分钱。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仅不舒畅，反而还堵得慌。我想，我得把房产证的名字改成周小南的，以周小南的名义卖房子。我非得把邵阳气死不行。
　　10
　　交了一部分税款，我偷偷地把房产证的名字改成了周小南。这事谁都不知道，我只和赵姿说了，还是在闲聊的时候。赵姿说，如果胸大无脑的说法是真的，我怀疑你现在已经成为E罩杯了。恭喜。
　　说完，她还很认真地盯着我的胸看。我说你看什么看，你自己也有。
　　赵姿低头做沉思状，很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艾琳，看来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爱顾家明。
　　你不爱他能给他生孩子吗？
　　孩子是我的，他只不过捐献了一点男人都有的东西。赵姿说，我的智商还不是零，我清醒得很，酒吧交给他管理那是没办法，我可不会把房子也改成他的名。
　　赵姿瞪着我，一套房子啊，亲爱的。周小南长到多大才能买得起一套房子？你就这么拱手给他了？
　　我更正，不是给他，是以他的名义卖掉。
　　都一样啊。赵姿一拍巴掌，这事周小南早晚得知道，卖房子的钱，最后还是他的。他问你要，你能不给？
　　周小南不是这样的人。无论赵姿怎么说，我还是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作为朋友，赵姿给我提了醒，她不想让我陷得太深，任何感情都得给自己留退路。作为女人，赵姿又很理解我，一旦爱了，就算是陷阱，别人也拉不回来。
　　某一个夜里，周小南说了这样一句话，艾琳，我觉得你挺孤独的。
　　何以见得？我转了个身，盯着他。
　　高处不胜寒嘛。周小南削了个苹果递到我嘴边，我刚要咬，他就调皮地缩回手去，自己先吃了一口。我说，讨厌。
　　周小南笑了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又插了根牙签，一口一口地喂给我吃。我问，干吗对我这么好，有什么阴谋？
　　这也叫好？周小南又递给我一块苹果，多平常的事啊，一看这孩子就是受苦受难太多。
　　周小南叫我孩子，没大没小的。我假装生气，心里却甜得要命。男人爱一个女人，大概是想把她当孩子那样宠吧。
　　接着孤独的话题，我问他，你看我每天都忙成什么样了，还有时间孤独？
　　这不一样。周小南一本正经地说，住进这房子，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叔叔。他是你最亲的人，现在也走了。你已经这么能干了，你总想着让自己更能干，所以你累，心累。而且，能干的女人，在大部分男人眼中，都是可望而不可即。你很有可能会因此错过半生的幸福。
　　周小南像个心理专家，说得一套一套的，我听得目瞪口呆，发现他挺成熟的。周小南咧开嘴，笑了笑，笑得我莫名其妙，他笑起来的时候，又是满脸的孩子气。
　　你笑什么呀？我刚还想表扬你来着。
　　我是笑，幸亏大部分男人都不敢招惹你，否则我就没机会了呀。我还笑，你幸亏只错过前半生的幸福，还留给我后半生。周小南歪着脑袋看我，你没生气吧？
　　我摇摇头，你继续，我很认真地在听专家讲座呢。


　　周小南来劲儿了，又说，其实，你一点儿都不坚强，你就是会装。
　　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我不装能行吗？人爬到一定的高度，就有更多人等着看你笑话，盼着你掉下来，粉身碎骨。
　　如果我破产了，有难了，会有很多人偷着乐吧？所以，我必须得让自己强大。女人如果没有强大的男人做后盾，就必须得有强大的金钱做后盾。我看了看周小南，你强大吗？
　　周小南坏笑着说，我很强啊，我很大啊。
　　这小孩儿怎么这么色情啊。
　　这个夜晚很安详，我和周小南讨论完孤独的话题，他又接着在电脑前加班整理文件，我倚在床头翻杂志。
　　周小南时不时地会悄声走到我跟前，猛地抱住我，看我吓了一跳他就直乐。我不得不承认，周小南的孩子气，在不经意间给了我乐趣，让我不那么孤独了。
　　与此同时，我还得到一个好消息。周小南的妈妈打来电话，同意我们交往了。幸福来得太突然，就像天上掉了个大馅饼，不偏不斜地正好掉进我的嘴里。
　　电话是打给周小南的，他在第一时间告诉了我，我高兴地夺过手机，清脆地叫了一声妈。那边，电话已经挂了。即使这样，我也高兴。
　　周小南抱住我，现在，我们之间所有的阻力都不存在了。只要相爱，我们就要一直走下去。好不好？
　　走不动了怎么办？你背我？
　　对了，你有车，咱俩不用走路。
　　我不开车，我就要你背我。终于逮着一个机会撒娇，我可不能放过。
　　周小南用色情的眼光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一副欠扁的表情。他说，背你啊，那你可得减肥。
　　我扑过去掐他，敢说我胖，找死啊，打死你，打死你。
　　周小南的嘴巴就像抹了蜜，他说，你再胖我也喜欢。你最好胖成一个冬瓜，这样除了我，就没别的男人要你了。
　　老天爷啊，你就行行好，让我胖成一个冬瓜吧。
　　胖成冬瓜也得等退休以后，趁我还能抛头露面显摆身材的时候，我得抓紧时间变着法地美。我得让周小南有危机感，这样他才能加倍珍惜我。
　　我又想去买衣服了，拽着周小南跟我逛街。周小南一把拉开衣柜的门，你过来看看，里面还有地方能放下衣服吗？就连件内衣都放不下啊。
　　切，你就不想陪我，我知道，甭找借口。
　　周小南倒吸一口冷气，背对着衣柜随便抽出一件衣服，又说，我觉得吧，你真该拖出去枪毙了，你的衣服拎出一件就是四位数。
　　我刚想反驳他，周小南又闭着眼睛拎了一件，得，这次是五位数的。
　　我说你运气这么好，下次抽奖一定叫着你。周小南说，得了，我要抽自己的衣服，抽遍了也抽不出一件四位数的。
　　尽管周小南很不情愿，可还是被我拖着进了燕莎，直奔男装专柜。我得给周小南换身成熟点的行头，女人本来就老得快，我又比他大了这么多。周小南如果继续坚持走休闲路线，几年下去，我真就成他妈了。
　　我想起以前给周小南买衣服，他不仅不领情，还跟我犯别扭。这次，我先发制人，瞪着他，丑话说在前面，我让你穿什么你就穿，别净毛病，否则跟你绝交。
　　周小南左看右瞧，天哪，这是人穿的衣服吗？我怎么看着像人皮做的衣服，也忒贵了。
　　我掐了他一下，甭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净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去，穿那套试试。
　　我看好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光是想象一下周小南穿上它的样子，就足以让我的眼睛花痴成桃心状了。
　　不是吧？你让我穿这个？周小南伸手去摸上衣，摸了外面摸里面。我说你有毛病是吧，你有恋物癖还是怎么着，有什么好摸的。
　　周小南说，你别捣乱，我找标签呢，看看多少钱。
　　不用找了，我昨天刚看过，一万六。我又推了周小南一把，穿上我看看，快点。
　　周小南哪有空理我啊，他好不容易找着标签了，正在认真地数零。这也就是周小南，换了别的男人，我早就一巴掌上去了。
　　话又说回来，若是换了别的男人，也不会在我主动送衣服的时候还嫌贵。


　　太贵了吧。周小南的声音都有点打战，我穿这么贵的衣服浑身不自在。
　　我不说话，用眼神杀死他。
　　周小南没辙了，好好好，我穿，我穿。
　　他永远不明白，女人喜欢按照自己的审美打扮男人，越帅越好。
　　周小南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我开始佩服我的眼光了，哪天我改行做时装都行。他简直太英俊了，我是个见了帅哥就拔不下眼来的色女人，最重要的是，这个帅哥是我所爱的。
　　我正在花痴周小南的时候，他却在花痴别人。顺着周小南的眼光看过去，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女孩，年轻又怎么了，可没我漂亮啊。
　　周小南上前打招呼，俩人聊得眉飞色舞，把我晾在一边。我稍微有点难受，周小南没介绍我。
　　女孩走的时候，朝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周小南说，我同事，来找人。
　　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人家是来找朋友的，她的朋友在燕莎卖衣服呢。周小南问，你怎么了，不高兴？
　　我当然不高兴了，谁让你不介绍我的，怕别人误会我是你妈吗？
　　周小南说，她是公司新来的，名字特别扭，我都叫不出来。我介绍你没问题，介绍她的时候让我怎么说？叫不出名字来多不礼貌啊。
　　哼，新来的同事你就和人家聊得那么高兴，你女人缘可真好。
　　我晕，你吃什么醋啊。周小南撇撇嘴，就她长那熊样，你也吃醋？
　　周小南在背后说人坏话，很不厚道。我知道他是故意逗我，可我还是乐了。我挽着西装革履的周小南，又去给自己买衣服，售货员小姐嘴巴很甜，说我俩般配。我这人经不起捧杀，一听好话，就专挑贵的买。
　　出了商场，周小南送我一句话，你买衣服的时候，很像一个叫李莫愁的女魔头，刷卡就跟她杀人似的，都不眨眼。
　　我没杀人，更没杀周小南，但是他却中招了。周小南穿着西装上班的当天，就隐约听到有人在八卦他，说他被富婆包养了。
　　理由是，穿上西装的周小南实在是太帅了，别人问他西装多少钱，周小南脱口而出一万六。又问，你自己买的？可真有钱。周小南不会撒谎，又脱口而出，是我女朋友送的。
　　周小南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很生气。谁是富婆啊？我都老得成婆了？我根本就是黄花一枝嘛，虽然是黄花，好歹是朵花。
　　周小南闷闷不乐地抽烟，他说以后再也不穿西装上班了，他还说以后再也不让我给他买衣服了。
　　我们之间，钱是周小南的软肋，年龄是我的软肋。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周小南，只是告诉他，别人越是这么说你，你就越要把西装穿到底，如果不穿，反而像心里有鬼。
　　周小南咕哝了一句，真讨厌，谁让你这么有钱的。
　　我郁闷死了，有钱又不是我的错，真是奇了怪了，还有跟钱有仇的神经病，他就是周小南。
　　没事。周小南笑笑，从我决定和你在一起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会背个小白脸吃软饭的名。谁让你比我大，谁让你有钱我没钱的。
　　那么我背了个啥名呢？老牛吃嫩草？我觉得这名声比周小南的好不到哪去，甚至更恶劣。如果可以，我宁愿被人包养。这年头，做二奶也是需要资本的。
　　二奶有什么不好？人家要买我房子呢，干脆利落也不讨价还价。我要七十万，小姑娘就说，行。我给你现金。
　　我看了看她，也就二十来岁，跟周小南差不多大。我很想问她一句，你哪来的七十万？说实话，我赚小朋友的钱有些于心不忍。如果这是父母的血汗钱，我替老人家心疼。如果这是中年男人的钱，那我为小女孩心疼。
　　整个上午，我都在办房子的过户手续。小姑娘叫陈颖，身段娇小可人，模样水灵清秀，办事雷厉风行，颇为老练，瞧她数钱的那动作，一看就是经常数钱练出来的，比我都熟练。
　　陈颖把钱扎成一捆一捆的，放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子里，笑嘻嘻地递给我。我把房产证递给她，她看了看，问我，姐，周小南不会是你吧？
　　不是。我笑笑。


　　陈颖又说，姐，你气质真好，又有品位。我看过很多房子，都是二手的，因为我懒得装修，想进去就能住。他们的装修都太土了，只有你的房子，装修够品位，我一眼就看中了。
　　我说，你喜欢就好。
　　陈颖看了看我的奔驰，叹气，姐，不是我说你，像你这样的品位、气质、修养，不应该开奔驰，配不起你。
　　我差点没被她的话给噎着，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觉得我该开什么车？
　　陈颖往街对面一指，保时捷啊。
　　我使劲咽了咽唾沫，孩子，你开保时捷啊？
　　是啊。走吧，姐，我带你兜兜风。陈颖亲热地挽上我的胳膊，好像跟我沾亲带故似的。她说，忙了一上午，这都几点了，你也饿了吧，我请你吃饭。
　　我就这么鬼使神差地上了陈颖的车，怀里还揣着七十万。如果她把我带到偏僻的小树林里，纠结男人抢劫我怎么办？光抢劫也就罢了，万一整个先奸后杀怎么办？
　　我正想着，陈颖一踩油门，保时捷就上了高架桥。我问，你带我去哪吃饭？吃什么？
　　你害怕呀。陈颖咯咯笑着，你不会以为我是坏人吧？
　　我看看她，不像个坏人。不过，坏人脑门上又没自我介绍，比如邵阳。我说，豁出去了，你带我去哪就去哪。
　　姐，我就喜欢你的爽快。陈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中指上还套着周小南给我的银戒指。陈颖说，姐，你还没结婚啊？
　　离了。我轻描淡写地说。
　　陈颖叹了口气，我也刚离婚。
　　一个急刹车，我差点没撞挡风玻璃上。你才多大呀？忽悠人吧。
　　二十二了，也不小了，婚龄两年。陈颖又笑，算了，不提不开心的事了。
　　我真想告诉她，我离婚是多么的开心。
　　陈颖请我吃鱼翅，十个人的包间里就我们俩，我坐这头，她坐那头，中间隔了个大圆桌子。陈颖点菜比我买衣服还不眨眼，桌子上都点满了，没留一点空。我打趣她，现在的孩子，没过过苦日子，就是浪费。
　　陈颖不高兴了，姐，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换成别人，我才不这样呢，还不是你面子大？
　　我有什么面子？
　　菜上齐了，陈颖又加了一瓶红酒，倒满，一口干得底朝天，说是敬我的。我笑，你找我有事吧？直接说就行，喝多了伤身子。
　　姐，我就喜欢你快人快语的性格。那我也就直说了啊。陈颖往我这边挪了挪椅子，姐，你认识周小南吧？
　　我点点头，心里琢磨着，周小南这小子到底留了多少情？这么大个北京，钻出个美女来就向我打听他。
　　我是周小南的高中同学，半年前才知道他来北京了。我一直想找他，就是找不着。谁知道无心插柳柳成荫，居然在房产证上看见他的名字。姐，你真是我的福星。
　　我很想问，你找周小南干吗？但我没问，我等着陈颖自己说出他们的艳情史。
　　只是，陈颖没说，她只是托我再见到周小南的时候，替她问个好。陈颖还留下电话号码，让我捎给周小南，并且嘱咐我，一定哦。
　　这事我想了一路，越想越觉得蹊跷。我想告诉周小南的，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总不能照实说。依周小南的脾气，他要是知道我为了整邵阳把房产证的名字改成他的了，肯定得跟我掐架。在周小南的字典里，这叫做利用。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私心。有一个蝴蝶菲菲就够让我心惊胆战的了，又出来一个蝴蝶颖颖，还让不让我活了？我和周小南之间，何时才能清净？
　　就这样，我把陈颖的嘱托抛在了脑后。再说了，他们都四五年没联系了，能有什么事？
　　我只是把房子卖掉的事跟周小南说了说，他没什么反应，点了点头。隔了几秒钟，周小南又蹦起来，七十万啊，七十万啊。我几辈子才能挣到七十万？
　　我问，你挣到七十万干什么？
　　带你远走高飞，你就不用工作了，天天在家玩儿，做我身后的老女人。
　　我没生气，周小南说得对，等他挣到七十万的时候，我的确就成老女人了，没准儿已经是老女鬼了。


　　房子卖掉的第二天，邵阳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就三个字，算你狠。
　　我当时正在谈一笔生意，心花怒放，一高兴，口若悬河地就把生意给谈成了。送走客户之后，我给邵阳回了信息，谢谢，祝你生意兴旺，省得你还不起钱。
　　我是真心希望邵阳的图书出版公司能持久地办下去，没准儿等到周小南带我远走高飞的那一天，我过上了世外桃源的生活，就跟人家杜拉斯似的，在垂暮之年写本书，成为文坛巨匠。
　　我问周小南，你说我把咱俩的故事写成书，会不会一夜成名？
　　周小南白了我一眼，还一夜成名呢？你以为是一夜情啊。
　　这孩子嘴里就没句好话，我逼问他有没有过一夜情。周小南嘿嘿笑着，如果有，我早就成名了。
　　我旁敲侧击地问周小南还跟不跟高中同学联系了，他说有联系的。我又很八卦地让他报出高中女同学的名字，周小南以为我是吃醋，就说了一串名字，里面没有陈颖。我又说，你对女人的名字可记得真熟悉。
　　周小南说，我们是理科班，女生一共就那么几个，谁记不住啊。
　　在寥寥无几的女生中，周小南居然没有提到陈颖这个美女，这也让我非常不理解。我看看他，也不像是在说谎。
　　那么就是，陈颖说谎了。
　　女人都有好奇心，好奇心一发作，就跟买衣服似的让我上瘾。我给陈颖发了条短信，问她房子住得舒不舒服，有没有什么问题。我等了一天，她也没回复。我把电话打过去，她停机了。
　　我专程去过那房子看了看，里面亮着灯，有人。我想敲门的，但是忍住了。这样也好，陈颖的手机停了，就算我告诉了周小南她的号码，他们还是联系不上，也就不存在是我故意耽误了他们的事。
　　我只有这样安慰自己。此时，已经距离我和陈颖见面有一个月的时间。工作一如既往地忙，一忙起来，我就没多余的精力去想别的事情。直到陈颖把电话打给我，她的口气很不客气，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把我的手机号告诉周小南？
　　你不是停机了吗？
　　我问你，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周小南。陈颖在电话里哭，哭得我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先说对不起，又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颖停止哭泣，平静地说，我要见周小南，现在！马上！
　　是因为陈颖的哭声让我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是因为我没有完成她小小的嘱托而内疚？总之，我一时之间居然慌了手脚，我找不到理由再拒绝陈颖，只好把周小南的手机号报给她。
　　接着，我又给周小南打电话，占线，陈颖的动作可真够快的。我不停地按重拨键，周小南的手机就是占线，最后关机了，是不是聊得太久没电了？
　　更巧的是，赵姿又给我打手机发牢骚，把我剩下的那一格电给彻底打没了，我答应赵姿，下班后我去看她。
　　那天，自从陈颖给我打过电话以后，我就没能再和周小南联系上。晚上，我和赵姿一块儿吃饭，她跟我说了很多，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心烦意乱地拿出烟来抽，居然把烟放倒了，点着的是烟屁股。
　　赵姿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回答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很多事情我都没有想清楚。本来应该是我安慰孕妇的，最后成了赵姿安慰我。她说，女人这辈子不容易，别想那么多，自己怎么舒服就怎么活。
　　可是，没有周小南我怎么能舒服？和周小南联系不上，我又怎么能舒服？
　　赵姿看我心不在焉的，吃完饭就放我走了。回到家，周小南不在。我心神不宁地看碟，什么都没看进去。期间不停地给周小南打手机，就没打通过。
　　凌晨两点，我实在熬不住，睡着了。早上七点就醒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周小南一夜未归。
　　手机充好电后，我迫不及待地去看，没有一条短信，没有一个未接电话。周小南记得住我的手机号码，他就不能和我主动联系吗？
　　我这才意识到，出事了，真的。但是，除了等，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过，除了周小南，从来没哪个人让我这么牵肠挂肚过。


　　昨晚没休息好，坐进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头昏昏沉沉的。重拨键都快被我按坏了，周小南的手机还是关着。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趁中午休息的时候，去了一趟周小南的公司，得到的消息是，周小南今天没有来上班。
　　再问，就说他昨天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没跟任何人请假，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联系不上。
　　我要崩溃了，给陈颖打电话，也是关机。中午饭也没来得及吃，我又驱车去找陈颖。现在唯一能找到周小南的地方，就是我卖出去的那套房子。
　　房子里死气沉沉的，我按门铃，砸门，里面都没有声音。好像是一场梦，又好像我在敲一扇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的门。
　　回到公司，已经接近下午三点。可能是我的脸色太可怕了，赵鹏问我，怎么了艾琳？
　　我忍不住地落下泪来，我说周小南不见了。
　　赵鹏说，没事，他这么大个人了，丢不了，也出不了什么意外。
　　我不怕周小南丢了，也不怕他出意外。我最怕的就是，他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一声不响地走掉，就像凭空消失了那样。
　　晚上下班后，我直接往家赶，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我想过，如果过了今晚，我还没有联系到周小南，我就报警。
　　一开门，我就感觉到周小南回来过，但是，又走了。房间里什么都没变，只是少了几件衣服，是周小南自己的衣服。我给他买的那些，原封不动地全部挂在衣柜里。我送他的任何东西，他都没有带走。
　　我想起去青岛出差那次，周小南因为委屈，因为我不重视他，临走前给我留了几句话。我撞翻了一个凳子，冲到电脑前去晃鼠标，什么都没有，主机是关着的。
　　我把电脑打开，翻遍了里面的文档，没有找到周小南留给我的只言片语。我看到桌面上的游戏图标，想起前天晚上周小南还坐在这里玩儿得高兴。怎么一眨眼，他就不见了呢？
　　我登录他的QQ，聊天记录挨个儿看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一整天我都没有吃饭，晚上八点去了赵姿的酒吧，厚着脸皮问蝴蝶菲菲。她摇了摇头，又问，你们吵架了？
　　我没回答她，踉跄着走掉。站在霓虹灯底下，我觉得天旋地转。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清醒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赵姿在看我。
　　她说，亲爱的，你终于醒了，你可吓死我了。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见你晕过，如果不是我正巧去酒吧看看，你死在马路上都没人管。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环顾病房，只有我和赵姿两个人。我就像行尸走肉那样，一个劲儿地说，周小南不见了，真的不见了，我找不到他。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赵姿听，她看着我，除了掉眼泪，一句话也没说。
　　出院以后，我收到周小南给我发的邮件，日期是两天前，就是他消失的那个晚上。我真傻，居然忘记看邮箱了。
　　我最爱的艾琳：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你会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对不对？可是，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把房产证的名字改成我的，是想给我一个惊喜？想送我一套房子？不是这样的。我已经知道了，你只是为了不让邵阳分享你卖房子的钱，你只是怕他抢夺你的钱。自始至终，你想的，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这件事情，你大可不必瞒着我。你把我想得太小人了。你瞒着我，是怕我问你要那七十万，是吗？嗬。算我看错了你，我爱的女人，居然是这么有心计，你让我觉得害怕。
　　但是，艾琳，我爱你，这些我都可以包容你，忍让你。就算我知道了，我也可以假装自己不知道，一直这样爱你，甚至更爱你。
　　唯独，陈颖的事情，我无法原谅你。你也许不知道吧，因为你的自私，你的霸道，你让我失去了最后一次与父亲见面的机会。
　　你一定会奇怪，他不是死了吗？是的，以前的二十几年，我也是这样以为的，他死了。其实没有，他只是在我六个月大的时候，抛弃了我和妈妈。对此，妈妈的解释是，他死了。


　　让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爸爸走后，马上组建了另一个家庭，他的继女，就是陈颖。她骗了你，她不是我的高中同学，她是我的妹妹，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那次你问我高中女生的名字，我只当作这是女人吃醋耍的小性子。我又错了，这根本就是你给我下的套。艾琳，你到底在我身上下了多少套？有必要吗？你是不是把我想成是和你一样的人？我不是。我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现在我要对你说，我不爱你了。
　　父亲走了以后，和陈颖的妈妈生活在一起。他们做生意，生活越来越好，越来越有钱，甚至比你有钱。在陈颖六岁的时候，父亲酒后打人，虽然是误伤，可那人还是落下了残疾。父亲因此坐牢。
　　之后，陈颖的妈妈带着她，去了广州安家。陈颖所有的学业都在广州完成，半年前来到北京。
　　那时，正是他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他本想回来找我，给我和妈妈富足的生活。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亏欠了我们。可他没有，他不想让别人说我有个坐牢的父亲。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过错，而让他的儿子在人前抬不起头。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我以为他死了。
　　现在，他真的死了，就在一个月以前。父亲被判了二十年，刑期还没到，他就患上直肠癌，晚期，时日无多。
　　他告诉陈颖的妈妈，他还有个儿子，叫周小南。他想为自己的儿子买套房子，并且把他的所有遗产都留给自己的儿子。
　　所以，陈颖才那么急地找我，找了我半年。她一点不讨价还价，花了七十万买下房子，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而你，居然……居然剥夺了他见自己儿子最后一面的权利。
　　艾琳，尽管和你在一起，我们彼此都要承受很多的压力和非议。但是，我从未因这些而退缩过。我甚至想，如果这辈子我们尽了很大的努力也无法在一起，那么下辈子，我一定会早出生十年，好好地疼你，爱你，娶你。让你做我永远的妻。
　　艾琳，我的心好痛，好累，我写不下去了。
　　过几天我就要离开北京了，祝你幸福。后会无期。
　　最后几行字，我没看清楚，泪水早就把屏幕弄得模糊。从打开邮件的第一秒，我就开始哭，最后哭出声来，越来越大，哭到浑身抽搐。
　　周小南，他说他不爱我了。周小南，他说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周小南，从此以后要离开我，离开北京，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真的就像一场梦。
　　他要离开北京？我反应过来，立刻拿出手机，手是抖的，怎么也按不准键。我几乎把所有朋友的电话都打遍了，让他们帮我查机场乘客登记，有没有周小南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
　　一夜之间，全部的朋友都知道我爱上了周小南，爱得那么深，深得刻骨。
　　一夜无眠，第二天上午有了消息。周小南订了去广州的机票，时间就在今天中午十一点。
　　我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我发疯似的开车奔往机场，闯了好几次红灯，差点出了车祸。有一次方向盘没把好，把车子蹭在了铁栏杆上，车身划了一条长长的痕，就像我心里的伤，很深很长，很疼。
　　到达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了。明明知道周小南的手机不会开，我还是不停地拨，还有陈颖的。我一边拨他们的手机，一边穿梭在各个安检口之间。
　　我看见周小南了，他已经过了安检，手里拖着行李箱，是他第一次来北京的那一个。他的身影那么单薄，我想喊他，喉咙里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发不出声音。
　　终于，我哭了出来，喉咙畅通了。我大声叫他的名字，小南，小南。
　　隔了那么远，他居然听见了。他转过身，看着我。我看不清楚他的眼神，却永远记住了他瘦得厉害的脸，还有说不出的复杂表情。
　　我继续大声喊，小南……我向他招手，示意让他过来。而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儿，没说一句话，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就算现在买去广州的机票，也来不及了。我靠在墙上，很久。我听到广播里说，飞往广州的乘客请抓紧时间登机。我听到飞机轰鸣而起的声音，心被狠狠地拧变了形，又被一片片地撕掉，撒了一地。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我慢慢地开着车，绕着偌大的北京城转。我去了第一次见周小南的地方，我去了天安门广场，我经过全聚德，周小南吃烤鸭没出息的样子那么清晰地印在我的心里。最后是燕莎，周小南穿着浅灰色的西装，那么帅气地朝我笑。
　　然而，这一切，从今往后，只有在梦里见到了。
　　回到家，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打算给周小南写封信。可我不知道怎么写，又能写些什么。祈求他原谅我无意中造成的过错？不，那对周小南来说，是比过错严重很多倍的犯罪。我是一个滔天罪人，连求他原谅的权利都没有。
　　我告诉他什么，我爱他吗？我想他吗？我打算和他过一辈子吗？
　　我从没这样艰难地写过一封信，写了删，删了又写。一直到深夜，我只写了一句话，我等你跟我联系，我爱你。
　　邮件发出去，我才觉得累了，困了。或许，我真的该休息了吧。或许，这只是我精神恍惚产生的错觉。或许，第二天早上，我还会在周小南的臂弯里醒来。
　　当阳光照在窗帘上，印出淡淡的痕迹时，我知道，这不是梦，周小南真的走了，他真的离开我了。
　　像往常一样，我洗脸，刷牙，打扮自己。杯子里竖着两支牙刷，红色的是我的，蓝色的是周小南的。我把红色的扔掉，在蓝色牙刷上挤上牙膏。它戳在我的嘴里，我告诉自己，周小南并不是什么都带走了，至少，他还留给我一个吻。
　　11
　　生活安静得没有声音。
　　连续三天，我没有去上班，也没去任何地方，就这么窝在家里，对着那支蓝色的牙刷发呆，或者一遍遍地刷牙。手机开着，不停地响，所有的电话我都不接。我很想把手机关掉，又怕错过了周小南。
　　这个小兔崽子，阴晴不定得像个孩子，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又回来呢？
　　手机响，是秘书打来的。她说有客户约我吃饭，我让她推掉。她又说，是大客户。我说任何人我都不想见。接着是赵鹏，他告诉我刚刚签完一单合同，三天内就会收到一百万的定金。我笑笑，想挂电话，他又问，艾琳，你没事吧？
　　我说，赵鹏，你帮我个忙。
　　什么？
　　你当总经理，帮我管管公司，我马上就让秘书发文件。
　　这不合适吧？赵鹏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他，我回公司以后，再正式任命你。这几天，公司的事就交给你了。
　　赵鹏问，他还没跟你联系吗？
　　以前，赵鹏和邵阳一样，很避讳周小南的名字。现在避讳，是因为他不想让我难过。赵鹏说，我真想狠狠地揍他一顿。
　　我哭着挂了电话，赵姿又打来。亲爱的你刚才跟谁聊这么久？不会是跟周小南联系上了吧？
　　我哽咽得没法说话。赵姿接着说，亲爱的，来姐姐这儿放松放松，别老把自己闷屋里，越闷越坏。
　　我说我不去，我哪儿也不想去。然后，赵姿就挺着大肚子敲开了我家的门。赵姿还没进屋，我就扑在她肩膀上哭了。赵姿搂着我，把我扶到床上，倒了杯热开水，又去厨房熬粥。
　　我这才想起，连续三天，我几乎就没吃什么东西。赵姿熬的粥很难喝，她逼着我喝下去，理由是，万一周小南回来了，你却饿死了，这事划不来。
　　刚喝了几口，我就放下勺子去找手机。赵姿问，你干吗呀？
　　我说，给周小南的妈妈打电话，我真是急糊涂了，他总不会不跟妈妈联系吧。
　　你怎么说？赵姿问我，你跟老太太说把她的宝贝儿子弄丢了？看她不骂你才怪。
　　我哪顾得上这么多，她怎么骂我都行，只要能把周小南给骂回来。电话通了，我抚了抚胸口，尽量平静地问，阿姨，小南跟您联系了吗？
　　没啊，他不是跟你在一块儿吗？
　　我一听就晕了，非得背个贩卖人口的名声不行。赵姿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朝我摆手，眨眼，龇牙咧嘴，意思是赶紧挂了电话吧，别自己找骂了。我不理她，继续说，阿姨，周小南前几天和一个叫陈颖的女孩儿去广州了，他走得很急，也没跟我打招呼，手机也停了。如果他跟您联系的话，您一定要告诉我，行吗？


　　周妈妈敏感地问，你们俩吵架了？
　　没有。我说。
　　你骗不了我，阿姨可是过来人。周妈妈接着说，艾琳你也别太难过了，你们俩的事我从一开始就没看好，但又不忍心拆散你们，所以就暂时同意你们交往。现在小南找到了自己的爱情，你就别去打扰他了。艾琳，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找个本分的男人嫁了，好好过日子吧。小南来找我的话，我一定告诉你，你放心，啊。
　　原来，我和周小南分手，老太太是高兴的。大概，除了我，所有人都应该高兴吧。就连赵姿都说，亲爱的，现实点吧，咱都过了幻想爱情的年纪了，还是踏踏实实过日子好。周小南够帅，够年轻，可是他能给你生活吗？他连生活都不懂，他怎么给你？
　　我不要生活，我只要周小南。
　　赵姿在确定她不爱顾家明之后，搬到我这里住了，当然是打着照看我的幌子。她跟顾家明说，艾琳精神状况不好，我得看着她，否则要出人命。
　　顾家明忙不迭地说好，还嘱托赵姿一定好好照顾我，在我这儿住上一段时间也行。
　　我觉得这小两口都很怪异，几天不打电话不联系跟没事似的。我说你们这叫过日子吗？赵姿摸了摸肚子，不叫过日子叫什么？我们这不正在各过各的吗？
　　你当初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
　　我靠。赵姿说，对待给我戴绿帽子的男人，老娘的一贯作风就是格杀勿论。当然，看在孩子的分儿上，我饶他一命。
　　就没有其他原因了？
　　赵姿叹口气，说没有那是假的。其实我从来就不怎么爱他，别看我们聊得欢，我跟哪个帅哥聊得不欢啊？这跟爱不爱没关系。我就想找个伴儿陪我，等我老了病了也有个人照顾我，我寂寞了还有个人陪我说话。
　　最重要的是，顾家明不知道我的历史啊。赵姿说，女人在男人面前，越像谜越好，太透明了，男人一旦失去研究你的兴趣，你也就失宠了。
　　赵姿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只说了一个字，等。
　　再回到公司，我瘦了一大圈。瘦也就罢了，我还挺高兴的，最要命的是，我还老了，白头发就像对周小南的思念，层出不穷。
　　没人问我这些天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不是不想问，是不敢。敢问我私生活的，只有赵鹏。此时，我已经正式任命他为公司总经理。他的办公室，和我只有一墙之隔。
　　此时，距离周小南的离开，已经整整八天了。
　　办公桌上堆满了美容养颜的补品，不用想也是赵鹏送的。我问，你这是在骂我是吧？嫌我年老色衰？至于嘛。
　　赵鹏说，你照照镜子，我今天见了你，差点没认出来。
　　镜子都被我藏起来了，不敢照，一照，我连去死的心都有。
　　赵鹏只字不提周小南，整个上午，他就坐我办公室里给我讲段子，从他穿开裆裤的时候讲到现在，我笑不出来。赵鹏想方设法地转移我对周小南的思念，同时还有乘虚而入的嫌疑。
　　我说，你没事干吗？
　　有。赵鹏点头。
　　那你去忙啊，讲了几个小时，也该去工作了。
　　赵鹏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烧的第一把火，就是把你逗笑了，让你开心。
　　我一挥手，请我吃全聚德的烤鸭，我就开心了。
　　中午，赵鹏开车绕了小半个北京城，只为了带我去全聚德。我点了和周小南吃饭时一模一样的菜，赵鹏自然不知道我的用意。他为我包了一片烤鸭，吃吧。
　　眼圈一红，我赶紧深呼吸忍住了。我学着周小南的样子，一口气吃了半只烤鸭，狼吞虎咽硬撑着往肚子里塞，没有任何形象可言。赵鹏吓坏了，他从来没见过我这样吃饭，赶紧挡住我的筷子，艾琳，你没事吧？
　　我的嘴里塞满了烤鸭，没法说话。我起身去洗手间，走了没几步眼泪就落下来了。我在洗手间里吐得七荤八素，一边吐一边哭，我难受死了。当时周小南这样吃烤鸭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制止他？我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上吐下泻？
　　用冷水冲了把脸，在门口撞上了赵鹏。他担心地望着我，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我说不用。赵鹏说，不行，必须得去。
　　结账的时候，我对服务员招了招手，打包。赵鹏惊异地看着我。
　　到了医院，赵鹏逼着我做全身检查，我说我根本就没病，检查什么？赵鹏说，检查一下好，我放心。他的语气很轻，我刻意避开他的眼睛。
　　检查结果是我一切正常，只是有了四十天的身孕。医生看着赵鹏说，先生恭喜你，你太太怀孕了。
　　赵鹏一言不发地陪着我下楼，楼梯上，我停住，紧紧地握着化验单看了又看，想笑，也想哭。赵鹏背对着我，用拳头把墙砸得咚咚响。我不理他，坐在楼梯上，没心没肺地看赵鹏难过的样子。
　　赵鹏转身的时候，满眼通红。他走到我身边，蹲下，双手抱住我。他说，艾琳，如果周小南真的不回来了，这孩子，我要。
　　八天没上班，我却只在公司待了半天就回家了。一进门，我就闻见满屋子的煳味。赵姿在床上睡得像头死猪，我直奔厨房，满满一锅鸡汤硬是给熬煳了。
　　我把赵姿叫醒，大姐，如果我晚上回来，估计真出人命了，一尸两命啊。如果咱俩都睡着了，那可是两尸四命。
　　赵姿尖叫一声，蠕动着朝厨房走，我说，已经关火了。赵姿拍了拍胸口，死里逃生的模样，又问，你刚才说什么两尸四命？难道……
　　赵姿盯着我的肚子，我靠，你不是吧？
　　我点点头，周小南真仁慈，留给我一个孩子。
　　多久了？
　　四十天。
　　做掉啊，走，我陪你去。赵姿拉着我立马就要往外冲，我站在原地不动。我说，这孩子不能没了。
　　我明白了。赵姿恍然大悟，你想用孩子把周小南勾引回来。
　　我摇摇头，我有这么卑鄙吗？我都三十三了，也该要个孩子了。再不要，恐怕就没法生了吧。
　　未婚加单身妈妈？赵姿哼了一声，得了吧，你不为自己想，你也不为孩子想？他出生了你怎么面对他？你这样的身份，孩子将来是要受歧视的。
　　赵姿在旁边唧唧喳喳说个不停，无非是劝我把孩子做掉。我说你先闭嘴成吗？让我自己好好想想。赵姿终于闭嘴了，瞪了俩大眼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肚子，好像里面是个怪物。
　　从我知道自己怀孕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孩子的名，周小北。这名字男孩女孩都能用。
　　我心里烦躁，乱得很，拿出烟来抽，赵姿一把给夺了，我靠，一看你就没怀过孕，不能抽烟知道吗？对孩子不好。
　　我笑笑，本来是想拿手机来着，心不在焉地拿错了。
　　我给周小南的妈妈打电话，还没等我开口，她就说，艾琳啊，小南没有跟我联系。
　　阿姨，我怀孕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她问，是小南的吗？
　　嗯。我说，阿姨，我不是想用孩子找到周小南，他走了，我也不会自私地用孩子套牢他的幸福，他的未来。我只是想，既然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有权知道这件事情。
　　周妈妈一个劲儿地叹气，造孽啊，造孽。如果小南跟我联系，我会告诉他的。艾琳，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看，这孩子……
　　我会打掉的。话一出口，我就流泪了。赵姿在一旁憋红了脸，最后实在憋不住了，一把夺过我的手机，很不客气地说，老太太你听着，艾琳怀的是周小南的孩子，不能因为你儿子年纪小就不用负责任了。年纪小怎么了？就算他现在要跟别的女人结婚，也得先把艾琳这边善后了再说。靠。
　　我抱着头，很痛苦。赵姿噼里啪啦说了这么多，末了还加上个口头语，估计周小南的妈妈非气疯了不行。我去抢手机，赵姿不给我，朝我使眼色，意思是老太太还没疯。我张牙舞爪扑过去继续抢手机，就算老太太心理素质好，没疯，估计赵姿再说下去，我就要疯了。
　　赵姿抬腿踢了我一脚，示意，一边去。
　　赵姿继续说，老太太，你也别太激动了，我没别的意思，艾琳不缺钱，周小南又没钱，艾琳肯定不会用孩子要挟你的宝贝儿子。啊？我姓赵，我是艾琳的好姐妹。靠，我气不过呀。怀孕又不是一个人的事，不能因为孩子没长在周小南肚子里，他就拍拍屁股走人啊。


　　沉默了一会儿，赵姿把电话递给我，小声说，老娘我只能做到这份上了，剩下就看你的了。
　　我满心狐疑地接过手机，千万别轮到老太太发飙，赵姿就闪人了。电话那边咳嗽了一声，我的心差点没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是周小南，没错，一定是他。
　　赵姿抚了抚我的背，放轻松，放轻松，别他妈没出息得跟没见过男人似的。不准哭，一定不能哭。
　　可是，我怎么能不哭呢？周小南只咳嗽了一声，我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滑了满脸。周小南说，你别哭，别哭。
　　我还是哭，一直到我安静下来，周小南才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怀孕了？
　　我也是刚刚知道，就在今天。我哽咽着问，如果你知道我怀孕了，还会走吗？
　　周小南沉默。我想，算了吧，我本就没打算让他负责，再说，他又能负得起什么？
　　对不起。我说，我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南，你可以不爱我，你可以离开我。但是，你不能说那样的话冤枉我，房产证的事，我从没想过你会问我要钱。我瞒着你，就是怕你误会，怕你以为我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周小南的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你还那样说？你知道看了你的邮件之后，我有多难过吗？你那么说我，就等于否定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我说，也许你妈妈说得对，离开我你过得更好，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也是。
　　想起周小南的邮件，我还是不死心，又说，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爱我了，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爱过我吗？
　　嗯。
　　你那么说我，你要道歉。
　　对不起。
　　不行。你得写邮件道歉，我不要口头的。
　　好。
　　赵姿递给我面巾纸，一张又一张，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停地在哭，泪流满面。我说，小南我在哭。
　　我也是。
　　你哭什么？
　　我一问，周小南哭得更厉害了。我能听到他抽泣的声音，很清晰。我在这边哭，他在那边哭。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是因为死去的父亲，还是因为想我？或者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
　　周小南说，孩子……
　　我打断他，孩子我会处理好，你放心，我不会让孩子影响你的生活。嗬，我比你大这么多，怀孕的事不用你负责，你什么都不懂。
　　我想说的是，孩子，别打掉他。
　　有必要留下吗？我不想让他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周小南说，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堕胎伤身体，我希望你好好的。
　　原来是这样，我又自作多情了。我以为周小南不让我打掉孩子，是因为他还爱着我，他还想回来和我共同组建家庭，共同生儿育女。挂掉电话，我的骨头像被抽掉了一样，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床上。
　　赵姿推了推我，他怎么说的？
　　我摇摇头。
　　赵姿又问，亲爱的，你以后怎么打算啊？我就知道男人靠不住，尤其是小男人。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赵姿在我家住了半个月走了，临走时说，亲爱的，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你这么漂亮，又单身，有大把的好男人等着你挑等着你拣，你一定要漂漂亮亮的，等老娘生完孩子，带你一起泡帅哥。
　　接下来的时间，我一头扎进工作中，让自己忙得焦头烂额。我忍着不和周小南联系，忍着不去想自己和周小南的曾经。都过去了，我对自己说。可是，已经过去的事，为什么还会搅得我心痛呢？
　　除了爱，我再也找不到别的理由。
　　赵鹏当了总经理，为我分担了很多工作。尽管我有段时间没有管理公司，可是公司运行并没有任何问题。我这才发现，公司离开我，并没什么损失。这个世界上，又有谁离不开谁呢？
　　那天在电话里，我一直憋着一句话没问周小南，我们还有没有可能了？
　　当我收到周小南的邮件时，我觉得这句话已经没有必要去问了。他像朋友一样祝我幸福，祝福我要过得比他好。
　　一切言简意赅，却又一清二楚，让我死心。我含着泪给他回信，臭小子，你滚蛋也好，省得别人以为我老牛吃嫩草，多丢人啊。我问你，我漂不漂亮？我有没有魅力？我是不是全世界最美的大美女？


　　周小南的又一封邮件里说，你漂亮，你有魅力，你是全世界最美的大美女。
　　我不知道，他在给我写信的时候，会不会也像我一样饱含热泪，会不会在邮件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泪水滴满了键盘。
　　赵鹏对我很好，我没拒绝。或许，我现在真的需要一个男人依靠，需要一个男人来照顾我，安慰我，哄我，宠我，甚至是爱我。
　　赵鹏住进了我家，洗衣做饭，包揽全部家务。晚上，我们各自睡在两间屋里，只要我咳嗽几声，或者是上厕所，赵鹏都会警觉地醒来，问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摇摇头，我决定了，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赵鹏攥着我的手，我跟你一起养。
　　我没搭话。
　　在我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心就变得坚强。让一个女人坚韧起来的，唯独只有孕育在自己体内的小生命。我还是有些自私，我怕没了孩子，就失去了生活的力量。我答应过周小南要好好的，我就要做到。
　　我的孩子，周小北，他会让我好好的。
　　我还决定，再也不和周小南联系了，因为他在邮件里说，他和陈颖恋爱了。我回复，恭喜。我也恋爱了，是赵鹏。他比你好多了，切。
　　原来，男人一旦不爱了，可以变得这样狠心和薄情。
　　我清楚地记得，在我怀孕的第五十天，遇见了邵阳。我一个人去买育婴书籍，没开车，出了书店，我去马路对面拦出租。看见一辆空车，我赶忙招手，加快步伐往前走。接着，我就被一辆轿车给撞飞了出去，昏迷的前一秒，我看见邵阳惊愕的脸。
　　我没事，只是皮外伤，但是孩子没了。我醒来时，第一个看见的人是邵阳，他急急忙忙地把我送进医院，没有人来得及通知赵鹏。
　　我已经知道孩子没了，可还是下意识地去摸肚子。邵阳站在我面前，低着头轻声说，对不起。我看了看他，居然没哭。我给赵鹏发了条短信，车祸，协和医院，孩子没了。
　　二十分钟后，赵鹏气喘吁吁地赶到，进门就给了邵阳一拳，把他打在了地上。邵阳没还手，捂着脸一言不发。我说，你滚。
　　赵鹏又要上去打，我叫住他，过来抱抱我。
　　那天，赵鹏抱了我很久，说了很多话。他说，艾琳，只要你没事就好，孩子可以再生。
　　心那么疼。再生一个孩子，他就不是周小北了。
　　在医院住了一星期，白天赵姿陪我，下班后，赵鹏接班。整夜整夜地，他都睡得不踏实，人瘦了，眼圈黑了，后脑勺上出现白头发。我这才发现，赵鹏和我一样，不再年轻，到了成家立业、结婚生子的年龄。
　　邵阳来找过我，他白天来被赵姿打，晚上来再被赵鹏打。每次见到邵阳，我都送他三个字，你去死。
　　尽管这样，邵阳还是坚持每天来看我几次，每次都带着大束鲜花，大堆补品和水果。赵姿把他拦在门外，夺过他手里的东西后说，你可以滚了。
　　可是赵鹏，往往是连人带东西一起给打得乱七八糟。
　　出院的那天是周末，赵鹏把我接回家，在浴缸里放满热水。他倚在洗手间的门上，看着我。我说，你出去，我洗个澡。
　　赵鹏走了，我知道他不会偷看，可是下意识地，我还是把门反锁了。
　　我整整在浴缸里泡了一个小时，曾经，我和周小南挤在浴缸里，孩子一样往彼此身上泼水，嬉笑，打闹。那时，我们都嫌浴缸太小了，要换个大的。因为工作忙，浴缸一直就没换成。现在，我觉得它一点都不小，它大得空旷。我一个人躺在里面，就像躺在棺材里。
　　赵鹏在外面敲门，我挣扎着从回忆里逃出来。
　　床已经铺好了，所有的被褥全都换成了新的。我裹在绵软的被子里，赵鹏又替我掖了掖被角，好好睡一觉，晚上我做饭给你吃。
　　他转身要走，我捉住他的手。我说，该休息的是你，我在医院里躺得都烦了。
　　那个下午，我被赵鹏抱在怀里。他的脸贴上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对赵鹏，我的心里永远都是感谢，还有愧疚。


　　我用最傻，也是最女人的方法补偿了对赵鹏的亏欠。在一个月后的某个夜里，赵鹏把我安顿好要去另一间屋的时候，我从身后抱住了他。
　　两个人的被窝，是要比一个人暖和。这是我认识周小南以来，第一次和别的男人做爱。我一直很固执地认为，女人先把身体交付给男人，就更容易爱上他。
　　是的，我想让自己尽快爱上赵鹏。因为，只有爱上赵鹏，我才能彻底放下周小南，不再去想他。因为，想念一个见不着的人，实在是太难熬了。
　　虽然知道周小南不会再给我写信了，可我还是忍不住开了信箱。居然，会有他的信，日期是一个月以前。
　　信里写，艾琳，你还好吗？我们的孩子没了，我很难过。我更担心的是你，你还好吗？见信后请和我联系，如果不方便发邮件，就给我打个电话，这是我的手机号。记得，一定，别让我担心你。
　　那串数字我只看了一遍就牢记于心，我很没出息地拨通了周小南的手机。我说，我没事，你怎么知道孩子没了？
　　他说，我想知道，自然会知道。
　　你不忙着谈恋爱吗？还有空担心我？话虽这么说，心底里却是愿意周小南担心我的。
　　你有赵鹏了，我担心你也是多余。
　　是你先离开我的，是你先不爱我的，是你先爱上陈颖的。你可以那么快，那么容易地就爱上别人，你放下一段感情，居然能那么轻松。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说什么了，可我还是声讨了周小南，理直气壮的。
　　我知道，你们上床了。周小南说话的口吻，还是那么欠揍。我发誓，如果他在我面前，我保准上去掐他。
　　你打算让我对你从一而终吗？没门儿，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知道我不算什么，你身体还好吗？没事吧？周小南支支吾吾地，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我最烦他这样，他欲言又止，我就急。我一急了就非得问个明白。
　　我说到底什么事啊你就说，陈颖怀孕了？我告诉你，你就算把全世界的女人都搞大了肚子，对我也没影响，只要你有这本事。
　　周小南沉默了一会儿，啪的一声给我挂了电话，还是和以前掐架的时候一样酷。我真的生气了，他凭什么挂我的电话？要挂也是我挂他的。我憋了一肚子火再把电话打过去，周小南接起来了，没说话，我听到他在哭。
　　就这么轻易地，心就软了，所有的脾气都没了。以前，我挺烦男人动不动就哭的，我觉得特没劲儿，特窝囊。可是周小南每次哭，我都心疼得要命。因为他的每一滴泪水，都是为我而流。
　　我说，乖，别哭，慢慢说。
　　周小南没变，他的心里还是藏不住事。周小南告诉我，他和陈颖恋爱是骗我的，他没有爱上任何人。那次用妈妈的手机跟我说完话以后，没过几天，他就偷偷地跑来北京。他知道我怀孕，还是放心不下，就来找我。但是，他看见我和赵鹏在一起，很亲密的样子。
　　周小南说，或许他比我更适合你，更能给你踏实温暖的生活，他比我更能照顾你，你和他在一起，再也不用操心了。而我，总是让你操心。
　　所以，你为了让我彻底踏实，就说爱上陈颖了是吧？我哼了一声，周小南，我谢谢你了。周小南，我恨死你了。
　　就这样吧，我挂了，你要好好的。
　　这个挨千刀的周小南，他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居然再次挂了我的电话。我给他发过去短信，你如果不回北京的话，我立马就跟赵鹏结婚，你信不信？
　　周小南没有给我回信息。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我和赵鹏在谈恋爱。几乎所有人，都说赵鹏好，适合我，能给我幸福。这些话，和周小南说的一模一样。
　　我和赵鹏在一起了，吃饭，睡觉，工作，生活。只字不提爱。我们就像结婚多年的夫妻，按部就班地去做我们该做的一切，没有争吵，也没有激情。
　　这种宁静的日子，反而让我不安，我想要的生活不是这样的。无意中，周小南已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他说过，人生那么短，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还不如去过自己喜欢的日子。


　　周小南走了，生活就无所谓讨厌还是喜欢。他剥夺了我热爱生活的权利。
　　那天，赵鹏说，我爸妈想见见你，我早就想带你回家了，看你心情不太好，就忍着没说。
　　我笑笑，就这周末吧，我没事了。
　　赵鹏出生在书香世家，父母都是知识分子。这样的老人，思想保守，礼节多，特别看中一个人的文化修养。他们也许是通情达理的人，可是在选儿媳妇这件事上，依然苛刻。
　　周末之前，我抽空去看了看赵姿。赵姿说，靠，知识分子是什么？文化人又是什么？还不是他妈的吃喝拉撒睡一样不少？亲爱的，你算是栽了，知识分子就他妈一事儿精。我现在算是明白了，结婚这事，丈夫好不行，婆婆好才是正道。
　　我说，我又不跟婆婆过日子。
　　靠，你忘了邵阳他妈是怎么整你的了？你忘了顾家明他妈是怎么整我的了？赵姿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我相信你，你就往死里装淑女，听姐姐的，没错。知识分子喜欢淑女。
　　我还用装吗？我本来就是淑女。
　　赵姿对我进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好像她结过很多次婚，当过很多次儿媳妇，仿佛把全世界的婆婆都看透了一样。赵姿说了很多，我都没往心里去。因为，赵鹏的妈妈是否喜欢我，我并不是很在乎。
　　我想起周小南的妈妈来北京的时候，提前几天我就心神不宁，像是被黄鼠狼附身了一样。我放下了所有的自尊，像哄一个孩子那样去讨好她。只要她能喜欢我，接受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可是，轮到赵鹏的时候，我就失去了兴致，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反而，赵鹏比我要紧张，周末一大早，我还赖在被窝里的时候，他就已经穿戴整齐。
　　我随便穿了一套衣服，没有化妆，就这么素面朝天地去了赵鹏家里。这是我第二次见他的父母，第一次是在赵鹏和白如的订婚宴席上。
　　那次订婚宴，赵鹏因为我，当众打了白如，并宣布取消婚礼。我成了婚宴上的话题女郎，赵鹏的父母自然也对我印象深刻。还不是一般的深，从我迈进家门的那一刻，老人家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尤其是赵鹏的妈妈。
　　我礼貌地叫着叔叔阿姨好，随意地坐在沙发上喝铁观音。我不知道赵鹏平时是不是也这么孝顺，反正我觉得他孝顺得有讨好的嫌疑。他像拍电视专题片一样，把我夸上了云里雾里，我听着都觉得陌生，这还是我吗？
　　我笑笑，阿姨，您别听赵鹏瞎说，他净会吹捧人，我没那么好。
　　这样的见面，不言而喻。赵鹏的父母是把我当准儿媳来验收的，他们没问我以前的生活，估计赵鹏都已经说了。他们没有对我作出一句评价，估计知识分子都没有当面说人坏话的毛病，坏话都得背后说。
　　知识分子都是当面夸人好，既然我在他们眼中没什么好的，两位老人家索性也就不说了。
　　中午，赵鹏的妈妈去厨房做饭，赵鹏跟了过去，不是想打下手，他们娘儿俩是在进行秘密会晤呢。我的心里很平静，没有忐忑不安。过了一会儿，赵鹏满脸微笑地出来了，对我伸了一个大拇指。
　　这是什么意思？这代表了老太太对我的综合评定吗？我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们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见了家长，显然就是奔着婚姻去的。饭桌上，老爷子抿了一口五粮液，笑眯眯地说，艾琳啊，我刚才跟他妈商量了一下，你们都不年轻了，我们两个老骨头的意思是，干脆挑个日子，给你们俩把事办了。
　　我晕，就算急着抱孙子，也没这么急的吧？我一下子就傻了，讪讪地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笑。赵鹏替我解围，爸，妈，我今天就是带艾琳过来看看。您都说哪儿去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老太太接话，这第一撇啊，妈帮你写了，剩下的一撇，就看你的了。艾琳好，真好，比你上次领来的那个白如好多了。人家艾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
　　我在心里笑，公司很大，我能不大户吗？
　　从赵鹏家里出来，他只字没提结婚的事，我知道他是在等我开口，可我就是咬紧牙不吱声。


　　赵鹏憋不住了，问，他跟你联系过吗？
　　谁？我明知故问。
　　周小南。
　　没有。我摇摇头，撒谎了。我撒谎，是不想伤害赵鹏。
　　途经那幢住过七年多的小区，我摇下车窗，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里瞅了一下。赵鹏握住我的手，别想了，都过去的事了。
　　我答应着，却恨不得冲进小区，抬头看看那扇窗户里有没有光。如果有，我恨不得冲上去敲门。
　　赵鹏说，把你手上的戒指摘下来吧，我知道这样要求你有些过分，可是……
　　没事，我笑笑，把戒指顺着手指往外拔，到了关节处，卡住了，我用力拽，有点疼。其实也不是疼得让人受不了，可我还是哭了，大概，我只想给自己一个流泪的理由。这戒指是周小南送给我的，它像周小南一样倔犟，像是长进了我的心里。要将它摘下来，是连血带肉的那种疼。
　　别摘了，等会儿我帮你。赵鹏为我揩去脸上的泪。
　　回到家，赵鹏把我带到洗手间，在我的手上抹上香皂，很快，戒指就脱落下来。太滑了，我没抓住，眼睁睁地看着戒指弹出了水盆，蹦跳着掉进马桶里。
　　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握紧了拳头，哭着捶打赵鹏的胸口。赵鹏任凭我哭，我打。他说，发泄出来吧，这样会舒服一些。
　　我是被赵鹏搀扶着躺上床的，我发现周小南是心里的一道凛冽的伤，碰不得，一碰，就撕心裂肺地疼。
　　赵鹏拿来热毛巾为我擦脸，又把护肤霜替我抹上。他问，好些了吗？我点点头。赵鹏笑笑，你等我一会儿。
　　赵鹏出了房间，我慢慢地闭上眼睛，我听见他说，艾琳，你看看。
　　睁眼，面前是一枚耀眼的钻戒。它比周小南送我的那颗更大，更贵，更美。赵鹏捉住我的手，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他说，在你没做好心理准备之前，我不会向你求婚，我不逼你，我只是想把这戒指送给你。
　　赵鹏把戒指缓缓地推进我的左手无名指，我把手掌伸平，中指上还有隐约的戒痕。周小南，他当初为什么没有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他为什么要给另一枚钻戒留下位置？
　　12
　　周小南的痕迹，无处不在，让我想忘都忘不掉。
　　我给他买的那些衣服，全都被我装在一个大箱子里，放在储藏室。那天阳光好，我想拿出来晒晒，却发现箱子的密码改了，我打不开。不用想，也知道是赵鹏干的。
　　算了吧。我没对赵鹏发火，我有什么资格呢？他为我做了太多，我欠他的太多。
　　我在整理抽屉的时候，发现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崭新的，里面没有写一个字，只夹着四只用百元钞票折成的小纸船。
　　当初，周小南问我借了两千块钱，只还了四百。后来我们在一起了，自然就没提还钱的事。可现在，我们分手了，他还欠我一千六。
　　这一千六块钱，可以成为我找周小南的理由吗？显然不成立，邵阳欠我一百万呢，我都没去找他。
　　我还在想周小南过得好不好，他丢了工作，靠什么生活呢？这也很多余，我想起周小南的父亲留给他一大笔遗产，他再也不用为生活奔波了。假如现在周小南和我在一起，他也不会再背一个小白脸吃软饭的名。
　　我算计过放下这段感情需要多长时间，原来我高估了自己的坚强。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依靠男人的，他们爱来就来，爱走就走。我自己一样可以过好每一天，因为，我有足够的资本去提高生活品质。
　　可现在，我没办法让自己快乐起来，没办法将我和周小南的一切，当作一场游戏。不管赵鹏对我多么好，不管赵鹏多么优秀，可他就是替代不了浑身臭毛病的周小南。
　　失去孩子之后，我对日期变得麻木。唯有这样，我才能模糊了周小南离开我的时间。
　　常常，在周六的早晨，我一骨碌爬起来，嚷着迟到了，要开会之类的。赵鹏一把捉住我的手，迷迷糊糊地说，今天不上班。
　　我说，要不，咱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吧？
　　好像有点晚。赵鹏问，你想看升旗吗？明天清晨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摇摇头。这辈子，我再也不想去天安门广场。
　　时间悄然滑向了新的一年，本来我和赵鹏约好要去他家吃饭，晚上看电影。谁知道，美妙的计划被赵姿突如其来的电话给打乱，我的耳膜险些被她的海豚音给震破。赵姿喊，救命啊，老娘血崩了。
　　我直奔医院，走廊上兵荒马乱的，我穿过围观人群，跟女超人似的挤进赵姿的病房。病房里很清净，除了躺在床上装尸体的孕妇，只有顾家明和他的妈妈。
　　怎么回事？我问。
　　摔了一跤。顾家明说，估计孩子要早产。
　　我靠，好好的怎么能摔跤？我看看顾家明，再看看老巫婆，我觉得他们像是凶手。懒得理这俩人渣，我坐在病床前，握着赵姿的手，她在输液。我问，怎么回事？
　　赵姿静静地，闭着眼睛摇头。
　　医生进来，问，哪位是病人家属？
　　我。顾家明说。
　　医生又说，刚才已经和你们说过病人的情况，保孩子，还是保大人？你们商量好了没？
　　保孩子。顾家明和他妈异口同声。
　　那行，签个字吧，马上手术。医生的声音冷冰冰的，递给顾家明一张纸。
　　我靠，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啊。我夺过那张纸，一看，是保孩子的担保书。我当时就火了，我说你们还是不是人？孩子可以再生，老婆没了，就一辈子都没了。
　　可是……是男孩啊。这是老巫婆的声音，顾家明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要气炸了，二话不说就把担保书撕个稀巴烂，摔在顾家明的脸上。我点着他的鼻尖说，我告诉你，你丫今天要敢保孩子，赵姿死了，你也活不了。我几乎是把体内所有的力量爆发出来，喊了三个字，保大人！
　　老巫婆哭了，就算保了大人，那我以后也永远没孙子抱了。
　　靠，你要抱孙子我给你生。我实在是气晕了，什么不着调就说什么。
　　医生打断我们，病人得做手术，请尽快签字。
　　签你妈的头，保大人。在我的怒视下，顾家明终于同意保大人，签字的时候他还在磨蹭，我抬腿就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你这个贱人。
　　赵姿被推进了手术室，我跟了她一路，抓着她的手说，宝贝儿，没事的，没事。赵姿的脸基本上没有血色了，跟鬼似的，她朝我笑了笑，又努力朝我抛了个媚眼，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可我知道她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和赵姿认识这么多年了，就从来没听过她说谢谢。我的眼眶一湿，差点落下泪来。
　　在走廊上等了两个多小时，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赵姿被推了出来，表情安详，就像是睡着了。我问医生，怎么样？
　　大人安全了，身体太虚，得好好调养。
　　那孩子呢？我明知故问。医生摇摇头，表示遗憾。
　　自从赵姿进了手术室，老巫婆就一直在哭，顾家明一个劲儿地哄也没用。现在赵姿没事了，她还是在哭。我问，阿姨您哭个什么劲儿？您儿媳妇脱离生命危险了啊，您该高兴才对。
　　老巫婆惊天动地地喊了一句话，我的孙子哪……
　　我懒得理他们，去看赵姿。她已经醒了，可还是虚弱，嘴巴张张合合地想说什么。我说，你别急，一天不说话死不了。
　　可是，赵姿嚅动的嘴唇还是发出了声音，一个字，靠。
　　然后，她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丫，终于，断子绝孙了。老娘，真他妈高兴。
　　说着高兴的赵姿，却哭个不停。我太理解她了，没有哪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不难过，她比任何人都伤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赵姿，她说，亲爱的我没事，我这是喜极而泣。
　　顾家明走进来，赵姿的眼里喷了火，没力气骂人，就伸出手对着他比了个中指，又做了个杀人的动作。顾家明的眼圈也红了，他说，对不起。
　　这时候道歉，就太能装孙子了，孩子已经没了。而且，从赵姿的眼神中我能猜出个八九分，造成这次事故的罪魁祸首，就是顾家明。
　　赵姿没有父母亲戚，自从她怀孕之后，也和那帮酒肉朋友断了联系。一时间，出入病房的只有顾家明、我和赵鹏，我们三个人轮流倒班照顾赵姿。我忽然明白赵姿为什么要结婚，如果她不结婚，有病有灾了，只能一个人扛。


　　赵姿说，你知道吗？以前老娘发烧，就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啊。我当时就觉得，这日子不是人过的，必须得结婚。
　　我问，好好的怎么搞成这样？
　　顾家明背着我，把酒吧给卖了。赵姿说，我没拿着一分钱，你说我能不疯吗？我打他，他不还手。当时婆婆也在，一看她儿子受欺负了，立马冲过来甩了我俩大嘴巴。
　　我靠，长这么大只有老娘打人的份儿，我什么时候被人打过啊？我能咽得下这口气吗？然后我就和婆婆打起来了，顾家明肯定站在他妈那边，情急之下一推我，就……
　　有什么打算？我问，酒吧没了，你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行。顾家明怎么把钱吃进去的，我就得让他原封不动地给吐出来。否则，这婚我不离，等老娘身体康复了，我闹死他全家。我就一个人，我怕谁啊。
　　赵姿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天天就是跟我说这些家长里短。虽然我对婚姻不陌生，虽然我的婚姻不完美。可是，自从遇到周小南之后，我对婚姻又有了渴望。赵姿的事情给了我新的打击，我开始怀疑男人，怀疑婚姻。
　　我甚至在想，赵鹏对我的好，是不是只为了结婚？就像顾家明那样，结婚了，人就变了。
　　赵姿出院后，已经是春节了。这是我过得最糟糕的一个年，没一点气氛。年三十，赵鹏开车带我去了四环以外，在路边放烟火。我居然忘记上个春节是怎么过的了，好像是和周小南一起，他缠着我放鞭炮，我说一边去。
　　赵鹏问我，漂亮吗？喜不喜欢。
　　我说，很漂亮，很喜欢。
　　很冷，我被赵鹏裹在怀里，一起看烟火绽放在夜空里。从四环回来，我去了赵鹏家，一大帮人喝酒，吃水饺，唱歌，一起迎接新年的钟声。
　　这一晚很热闹，热闹得让我孤独。我又想起周小南，他说他不喜欢热闹的场合，他和我结婚的时候，不请酒席，旅游度蜜月，过二人世界。周小南还说，现在的结婚请帖太俗了，太土了，他要自己设计，把我们的照片印在帖子上。
　　我去了洗手间一趟，流了点泪，洗了把脸。旧的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春节大假，赵鹏要带我出去散散心，问我想去哪儿，我脱口而出，青岛。那是周小南想去却没有去的地方，那是我欠周小南的一次承诺。
　　赵鹏说，青岛太冷了，你想看海是吗？我们去海南。
　　我点点头，就依了他吧。放心不下赵姿，我想让她一块儿去，一看赵鹏的眼神，就忍着没说。这次跟我二人世界的机会，该是赵鹏期待已久的吧。临走时我给赵姿打了个电话，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要开心。
　　赵姿说，得了，你丫重色轻友又不是第一回，少跟老娘来这一套。
　　海南的天很蓝，海很清，椰子树底下，赵鹏跟我说，等到三四十年以后，咱俩都老得走不动路的时候，就来这里养老吧。
　　我没搭话，只是笑了笑。赵鹏问我是不是不开心，我还是笑笑，就算我不开心，也不能扫了他的兴。在海南玩儿了一周，赵鹏为我拍了很多照片，我看得出他想跟我合影，可我没主动提出来。在海南的最后一天，赵鹏终于让别人给我们拍了张合影，他搂着我的腰，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笑。
　　我忽然想起，居然没有和周小南拍过一张照片。
　　回北京的当天，刚下飞机，赵鹏的同学打来电话，说是下午有个聚会。赵鹏推不掉，想让我陪他一块儿去。我拒绝了，说太累。
　　搭了辆出租车，赵鹏把我送到家门口，让我好好休息。看着他关切的眼神，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宁愿他不要对我这么好，给我一个拒绝他的理由。
　　家门口，我看见撒了一地的烟头。心里觉得厌恶，立刻皱了皱眉头，谁这么缺德啊，在人家门口抽烟，还抽上瘾了。我把烟头一根根地踢到边上，边踢边骂抽烟的这孙子，猛地就停住了，蹲下去捡起一根烟头。
　　除了周小南，没人再抽四块钱一包的中南海了。
　　难道……他来过？我疯了一样，在走廊、楼梯上找了好几圈。小南，小南……我一声声地叫，可是没人答应。可能我叫的声音太大了，邻居老太太打开门，探出头来问，孩子，狗丢了？唉，昨天我刚丢了一只小猫。


　　我……
　　我问，阿姨，我走的这几天，有人来找过我吗？是个男孩，高高瘦瘦的，挺清秀，二十来岁。
　　老太太做思考状，我又追问了一遍，有吗？您好好想想。
　　哦。老太太终于说话了，喏，就是今儿中午，我睡午觉，听见外面有人砸你家门，声特大，吵得我睡不着，我就出去看，见着一孩子，跟你说的差不多。
　　然后呢？然后……老太太说话慢条斯理的，我恨不得掐着她的脖子让她一口气说完。
　　然后他跟我说对不起，就没再砸门了。老太太眯了眼，那孩子呀，长得可真俊。
　　接着呢？接着？我急得想蹦高。
　　接着我就回屋睡觉了，接着你就回家了。老太太狐疑地看着我，估计我的表情很花痴。她努力回想见到周小南的时间，也就是十二点多。
　　我看看表，现在都快三点了。将近三个小时，都可以跑遍北京城了，我上哪找周小南去。我几乎能想象出周小南是怎么等我的，他先是慢慢敲门，后来大声砸门，最后用脚踢门。老太太被他吵醒之后，周小南就安静了，在门口等了我两小时，抽了半包烟，然后离开。
　　刚进家门，来不及换鞋，我就给周小南发了条短信，没回，再打电话，停机。我真是郁闷，周小南现在是有钱了啊，就跟港台片里演的黑社会一样，干完坏事立刻换手机号码。
　　即使没有联系上周小南，我还是高兴。那一刻的心情，就像是小孩子意外得到很多糖果，想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起去分享。所以，我那么急迫地给赵姿打电话，他，他，他回来了，他来找过我。周小南，他回来了。
　　赵姿哼了一声，你丫就做梦吧，就意淫吧。
　　我说这是真的，就在三小时之前，不过当时我还在海南。
　　赵姿说，哦，来找你啦？是不是又没钱了？
　　周小南现在可是款哥，有的是钱。这么一想，难道他是来还钱的？他欠我的一千六百块，不光我记得，周小南也没忘。
　　我放心了，如果真是为了还钱，周小南一定还会来的。
　　除了等他再次砸我家的门，别无他法。我甚至想把门换成塑料的，一砸就破的那种。这样，我就天天在家坐着等，等周小南破门而入。
　　我恨死自己了，没事答应赵鹏去什么海南呢？这不是闲的吗？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在等着周小南。我想得没错，他是来还钱的。不过，我只收到一个装着一千六百块钱的快递，没见到周小南。
　　接到快递的那天，赵鹏也在。快递上写的地址虽然是北京，可寄件人的名字和笔迹都是陌生的，我压根儿就没料到是周小南寄来的，还以为是什么商场寄来的贵宾卡。所以，我想都没想就把快递丢给了赵鹏，让他帮我拆开。
　　我看见赵鹏的脸色变了，问，怎么回事？
　　赵鹏没说话，把快递交给我。我一看就傻眼了，里面是用一百元的人民币折成的纸船，一共十六只。除了这些，任何字条都没有。
　　我觉得肺都要炸开了，呼吸不顺。赵鹏抽出烟来点上，使劲吸了两口，他这是什么意思？剪不断理还乱？他嫌害你害得不够是吗？他嫌你瘦得不厉害？他多大的人了，怎么还玩儿这种无聊的游戏。
　　我说，没别的，他当初欠我两千块钱，只还了四百。
　　这样的解释，显然不能让赵鹏信服。还钱就还钱，怎么还叠了些纸船？他弄这么多过场他想干什么？
　　赵鹏是真的伤心了，他红着眼圈看我，艾琳，你知道吗？我就是嫉妒，我嫉妒他凭什么可以让你哭，让你笑，嫉妒他能影响你的生活和心情。而我，在他之前就认识你了，我付出的并不比他少，我对你的感情，也并不比他少。可是，凭什么？凭什么？
　　说到最后，赵鹏几乎声嘶力竭地吼。他的样子，让我同情。因为同情，所以心疼。我抱住了赵鹏，你放心，我和周小南彻底结束了。我耽误了他与父亲临终前的见面，周小南，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他一定恨死我了。
　　你还爱着他，对不对？
　　我说，赵鹏，我们结婚。


　　从未想过，结婚的话会由我说出来，而且这么轻而易举，像是施舍。可是赵鹏，他接受了我的施舍。这样也好，有了婚姻这颗定心丸，我就不会胡思乱想了。踏实地过日子，才是我这个年龄的女人该做的事。
　　我慢慢地接受现实，尽管，这现实不是我喜欢的。尽管，这现实真他妈讨厌。
　　对于我要结婚的消息，赵姿很平静。她说，事不过三，我相信你这次不会再倒霉了。日子定了没？丑话说前头，老娘穷，要礼金，门儿都没有。
　　日子还没定，大概就在今年五月底六月初的时候，就不凑五一节的热闹了。赵鹏说五一结婚的人太多，没劲儿。
　　赵姿说，你很听他的话啊，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我累了，没什么精力去操心。再说了，结婚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驾轻就熟的事，我结了离，离了再结。现在真对结婚失去了兴趣，结婚对象又不是周小南，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才二月底，赵鹏就开始忙活，催着我去拍婚纱照。我说，你看我这模样适合拍照吗？等我养得珠圆玉润了再说吧。现在去拍，多浪费化妆品。
　　我把自己损成黄脸婆，只为了延迟拍婚纱照的时间。我知道自己很不厚道，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如果不在结婚前再见一次周小南，没准儿我能在婚礼那天当个逃跑新娘。
　　瞒着赵鹏，我去了一趟原来的家。陈颖花了七十万买下这房子，不可能买了就扔那儿不住。我怎么这么笨？我早就该想到的，周小南来到北京，极有可能住在那里。
　　站在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门前，我想了很久，抬手敲门，又放下，再抬起来，再放下。我真想有透视眼，看看里面住的是什么人，如果真是周小南，我该对他说什么呢？我该以什么理由来找他呢？难道只是告诉他，我要和赵鹏结婚了？
　　纵然有千万个找他的借口，我也骗不了周小南。我能厚着脸皮再来找他，只能是我想他，我爱他。
　　我一下一下地敲着门，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难道我来的时间不对？应该不会，今天是礼拜天，上午九点半。
　　我不死心，不能就这么离开，敲开邻居的门，一问，也不知道。电梯公寓就这点儿不好，七邻八舍的住上一辈子，还是谁也不认识谁。我又去物管那里问，物管对我不陌生，拿出小本子给我看，陈颖上个月刚交了物管费。
　　我问，和陈颖在一起的那个男孩儿呢？
　　也住在这儿啊。
　　我把电话留给物管，你看那男孩儿回来，立刻给我打电话。
　　物管老头挤眉弄眼的，还朝我撇嘴。我抽出五百块钱，谢谢了。他这才对我展现出自认为迷人的笑容，笑得我直恶心。
　　既然拿了我的钱，就不可能不替我办事。可是连续几天，我都没有接到物管打来的电话。我急了，又跑去了一趟。物管老头说，真没见着人。
　　都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可是周小南，他愣是给跑了。如果我有一把哈利·波特那样的扫帚，我发誓，我一定会满世界地去找一个叫周小南的小孩儿。找到了就用扫帚抽他，使劲儿抽。
　　就在我苦苦寻觅哈利·波特的扫帚时，意外地接到陈颖的电话，她说，艾琳姐，你快来看看周小南吧，他要不行了。
　　当时我正在开董事会，接起电话差点没晕了。可能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赵鹏上前扶住了我，你没事吧？
　　我没给董事们留下任何理由，甩开赵鹏的胳膊，夺门而去。赵鹏追出来，问我到底怎么了。我说，没时间了，你帮我把会开完，回头跟你解释。
　　我没有开车，我怕出了事故，见不到周小南。一坐上出租车我就开始哭，司机问了两句，我就骂人家。司机也郁闷了，一言不发地开车，时不时地瞅我两眼。我给陈颖打电话问，周小南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里，陈颖抽泣地也说不清楚，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周小南不行了，不行了。我难过地大吼，你他妈就不能说点别的？周小南不死也被你咒死了。
　　下车时，我忽然发现自己没带包，身上也没钱。本来我就骂了司机，这下他总算逮着机会了，把我从上到下问候了一遍。我一怒，朝他小腿上踹了一脚，踹断了高跟鞋。这厮疯了，抓着我不让我走。


　　我摘下手上的钻戒扔给他，他还是不让我走，说是假的。
　　你见没见过钻戒啊？吞肚子里尝尝是真是假。我气得又踹了他一脚，然后提着断了跟的鞋子，一瘸一拐地往医院跑。
　　病房里，陈颖呆若木鸡。我问，周小南呢？她指了指床上包得像木乃伊的家伙，这个木乃伊的鼻子上还插着管子。如果陈颖不说，我绝对看不出他就是周小南。
　　我蹲在床边，叫了很多声小南，他没吭声，一点面子都不给我。我直勾勾地盯着仪器上显示的心率图，生怕发生电视剧里那种傻了吧唧的情节，波浪线忽然变成直的了。
　　赵鹏给我发短信，说开完会了，又问我在干吗，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没回复，他又打来电话，我没心情接，直接把手机给关了。
　　如果这真的是周小南生命的最后，我愿意静静地陪他度过，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朝陈颖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现在，我已经不着急问周小南为什么会弄成这样。现在，我也没有揪着医生要挟他们必须治好周小南的欲望了。现在，我只想握住周小南的手，贴着自己的胸口，实实在在地感受他的温度。
　　我哭着说了很多话，我骂他是王八蛋，我骂他光还了钱还不行，我还得加利息。我骂他欠我一个孩子，也要利息，赔两个，哦不，三个，四个。
　　可是周小南，任凭我说破了嗓子，他就是不答应，哪怕他动动手指头也好啊。我从来没有这么执著地去做一件事，如果周小南不醒，我就一直说下去。
　　小南，你不是在信里说过吗？说我欠你一次旅行，欠你一场电影，欠你一个完整的二十四小时。你那么小家子气，总是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跟我掐架，一点都不像个爷们儿。现在我还欠着你，你起来向我讨债啊，加利息也行。
　　小南，全聚德的烤鸭一点都不好吃，我带你去吃崇文门的便宜坊好吗？
　　小南，我想玩CS了，可我不会，你起来教我嘛。
　　小南，新开了一家游戏厅，里面可好玩儿了，我带你去，我请你玩儿遍里面所有的游戏，我陪你一起玩儿。
　　小南，你以前玩儿的是哪个网络游戏来着？你不是要跟人家结婚入洞房吗？你快去啊。
　　小南，你醒醒，你醒醒，你快睁开眼看看我啊……
　　我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陈颖扶住我。她不知在我身后站了多久，早已泪流满面。陈颖说，姐，吉人自有天相，小南肯定会好起来的。
　　狗屁，就他还是吉人？他都坏透了，祸害活千年，谁死也轮不到他。我跌坐在椅子上，问，周小南怎么就成这样了？他不是跟你在一块儿吗？你怎么不看好他？
　　陈颖说，他被人打了。
　　被谁打的？怎么打的？再问，陈颖就摇头。从周小南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他就一直没醒。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陈颖一直没敢告诉周小南的妈妈。
　　我作了一个重大决定，这事得瞒着周妈妈，她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如果有什么意外，全部责任我用命来承担，周小南死，我去给他陪葬。
　　陈颖说，姐，周小南跟我讲了你们的事，开始我还怀疑，我觉得你们俩的差距太大了，你根本就不会爱上他这么任性的人，而且他还那么横，浑身臭脾气。现在我懂了，你们是真的相爱。
　　我摇摇头，不，周小南已经不爱我了。
　　你真幼稚。你想想，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临终前都没能团聚。在那种剧烈悲痛的打击下，周小南什么话说不出来？你居然相信他在那时候跟你说的？陈颖看着我，你知道周小南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什么？
　　他说，只要艾琳能幸福，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她的幸福不是我给予的，哪怕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幸福，哪怕我心痛得要死，我都乐意。陈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周小南的原话，我一个字都没记错。
　　不用多说，我看得出陈颖喜欢他。周小南何德何能，只要是个女的就对他有意思。不管什么类型，他全部通杀。
　　身上没钱，晚上我回家了一趟。还没等我开口，赵鹏就问，周小南又找你了，是吗？


　　他被人打了，伤势严重，都下了病危通知书。我坚定地看着赵鹏，我得去陪着他，这些天，公司的事，麻烦你多费心。
　　赵鹏拔高了声调，你不是说你们已经彻底断了吗？他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有几个月，我们就要结婚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和同事，全都知道这事。而你，居然又要去看那个周小南？艾琳，结婚的事，我从来没逼你，是你先开口说要嫁给我的。
　　你放心，我肯定会和你结婚。我淡淡地说，但是现在，我必须得去照顾周小南，对不起。
　　我抓起手提包，转身就走，赵鹏在后面喊，你手上的戒指怎么没了？
　　我没记住出租车的车牌，就算我记住了，找到了司机，他现在知道钻戒是真的，也不会还给我了。我想，算了，等哪天再去买个一模一样的。
　　一直以来，我都把公司当成最重要的，那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我扔了什么，也不能扔了公司。可是，我已经先后两次对公司不管不顾了，一次是周小南离开的时候，还有就是这次，周小南生死未卜。
　　病房里，陈颖已经困得坚持不住了，她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脑袋，撑着撑着胳膊就耷拉下来，脑袋一晃，醒了。她问，艾琳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班，你一个人这样熬，身体受不了。我拍拍陈颖的胳膊，乖，你快去休息，有我在这儿，你放心。
　　陈颖点点头，歪在弹簧床上就睡过去了。看来，这丫头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是不是我也该支上一张床？弹簧的我睡不习惯，席梦思吧。
　　周小南昏迷的第八天早上，终于醒了。他醒的时候，我和陈颖都在睡觉。那天是我值夜班，大概凌晨五点，闭上眼睛打了个盹儿，谁知道居然睡了过去。
　　我被周小南的咳嗽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周小南的眼睛睁得溜圆，这还不算什么，更恐怖的是，他在昏迷了八天后醒来，第一个表情居然是：咧开嘴笑。
　　我的反应是，周小南不会失忆了吧？不会神志不清成傻子了吧？
　　我抹了抹眼泪，颤巍巍地叫了一声，小南。
　　他还是笑。我晕。
　　我急了，忘了叫医生。我走到他的面前，跟他面对面，鼻尖都快贴在一起了。我又叫了一声，小南？
　　你是谁啊？我们认识吗？
　　我……我是你妈，你连妈也不认识了？你还是不是人？
　　周小南笑容依旧，我彻底傻眼了。这时陈颖也醒了，喊来了医生给周小南做检查。医生说，小伙子命大，已经没事了，不过还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我抓着医生的袖子，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他不认识我了。
　　没等医生说话，周小南就装不下去了，笑出了声，逗你的，真笨，我怎么能连妈都不认识？
　　谁是你妈？我要气死了，如果不是周小南浑身缠着纱布，我肯定上去掐他。
　　周小南醒来的那天，我哭了笑，笑了又哭，我吃了这段时间以来最美的一顿早餐，我终于知道饭是什么味儿了。
　　我说，丫挺的，吓死老娘了。
　　周小南咯咯地笑，笑几声就咳嗽，咳嗽完了就用手背擦眼泪。他说，我过奈何桥的时候，孟婆不给我汤喝，我去抢，她一脚就把我给踹回来了，我一疼，就醒了。
　　我说，孟婆真好，等哪天我见着她，一定好好谢谢她。
　　不准你见她，一辈子都不准。周小南邪恶地瞪着我，不准，就是不准，孟婆已经被我杀死了。
　　年轻就是好，周小南康复得很快，他已经可以被我搀扶着去院子里散步了，只要稍微好点，周小南就嚷着要出院。看他的精神好了，我的审问工作也开始了，说，你怎么弄成这样的？
　　自己不小心摔的。周小南怕我不信，又加了俩字儿，真的。
　　我问，你是不是梦游去了天台？然后不小心从天台一步迈到了地面上？如果你真是这样摔的，算你牛。
　　周小南嘴硬，我发誓，就是不小心自己摔的。
　　行，你用我的命发誓，如果你撒谎，我活不过今年。我就不信了，我治不了他这个小破孩儿。


　　周小南低了头，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就别问了。
　　我一看周小南这德行，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人，邵阳。真是奇了怪了，怎么每次遇到坏事，我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我诈周小南，你别装了，陈颖都已经跟我说了怎么回事，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事情具体详细化，来龙去脉，每一个细节都交代清楚。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
　　你不是党员。周小南嘀咕了一句。
　　我大吼，我说是就是，赶紧交代，别废话。
　　我没有猜错，就是邵阳干的。
　　那天，周小南一个人去饭店吃饭，遇到了邵阳和他老婆。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刚吵完，女的气呼呼地走了，邵阳一个人在饭桌上喝闷酒。醉眼蒙■中，他看见了周小南。
　　周小南吃饭才吃了一半，就被邵阳揪着领子拽到了门外。邵阳说，你给我听着，今天我要揍你，替艾琳揍你。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把房子都给你了？你骗了她的房子，又离开她，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然后，他就狠狠地给了周小南一拳。周小南没还手，只因为邵阳说了一句：我要替艾琳揍你。
　　周小南只从地上站起来一次，又被邵阳打趴下了，之后，他一直就躺在地上，任凭邵阳连踢带踹，最后还把皮带解下来抽他。那天，邵阳和老婆吵架，又喝多了，加上一直以来对周小南的怨恨。他把周小南，彻彻底底地当成了自己的出气筒。邵阳边打边说，我是替艾琳揍你的，艾琳不舍得，我可舍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居然没有一个上前阻止，也没有一个人报警。直到周小南血肉模糊一动不动，邵阳才清醒了，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他把周小南送进医院，交了手术费，就再也没出现过。
　　医生看了周小南的手机，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陈颖的，把电话拨过去，陈颖就赶来了，再也没离开过。
　　周小南在讲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即使他故作轻松，到最后我也几乎是听不下去了。邵阳的每一拳，每一脚，仿佛都踢打在我的心上。
　　周小南抱住我，不停地给我擦眼泪。他说，都过去了，我没事，真的。你别去找邵阳了。
　　13
　　我嘴上答应周小南不去找邵阳，心里却早已把邵阳杀了一千遍，一万遍。邵阳酒后故意伤人，差点出人命，如果周小南要告他，足够让他坐几年牢。周小南却说，他也是关心你，关心则乱。
　　周小南善良得那么傻，让我心疼。我问，你还恨我吗？周小南摇摇头，他说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我说，你撒谎，你在信里说你恨我的。周小南狡辩，那不算数。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怎么说反悔就反悔？
　　就是不算数。周小南说，我就反悔，你不服吗？
　　那么，他说的哪些话才是算数的呢？我没有问周小南，我怕问出一些爱，问出一些绝望。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和赵鹏结婚了，我能像周小南那样，说反悔就反悔吗？
　　周小南康复，我也放心了，该轮到我向赵鹏解释和道歉了吧？我做好了他指责我、骂我的准备，可是，赵鹏那么平静，甚至没有对我大声嚷一句，也没有问我这些天都做了些什么。他的沉默让我忐忑不安，我说，你就不想问我些什么吗？你一点都不怀疑我对你的爱吗？
　　赵鹏说，你答应和我结婚，能放心地把自己交给我，我还有什么可以责备你、质疑你的呢？也许你现在不够爱我，但是我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等你爱我爱得深一些。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像我这样，无条件地爱你，包容你。
　　赵鹏的爱，就像一把刀子，刺得我生疼。可是，我没办法让这把刀子拔出我的身体，因为，我没办法让他不爱我。
　　我真该死，居然还不知足，还在想着周小南。周小南可以放过邵阳，但是我不能放过他。我瞒着所有人给赵姿打了个电话，老大，帮我叫几个人，把邵阳揍一顿，别打死，打残了就行。
　　怎么？他强暴你了？电话里，我听出赵姿在嗑瓜子，她说，怀孕让老娘的身材成变形金刚了，我得多吃点瓜子，争取把脸长成瓜子的形状。


　　我实在无法在电话里跟一个吃瓜子的女人说清楚，于是主动去找赵姿，以表请她帮忙的诚意。赵姿嗑着瓜子听完我的诉说，问，都打成这样了，周小南还没死？真强悍。
　　我说，周小南要是死了，我也不会来找你。我直接就提着刀去找邵阳了，杀了丫，然后再自杀。
　　赵姿咂咂嘴，不值啊。打人这事，老娘我很多年都不干了，你真是老土，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武力？
　　不打残废，出出气也行。我实在是想不出收拾邵阳的办法了，我觉得整男人这事儿，还是赵姿在行。顾家明不是把酒吧卖了吗？不是又让赵姿的孩子没了吗？赵姿不吵不闹，直接杀到婆婆家，以调养身体为由，吃喝拉撒睡地住了将近一个月。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变态的方法，直接让婆婆熬不住进了医院。
　　顾家明是孝子，彻底对赵姿求饶。赵姿跷着二郎腿甩了俩字儿，还钱。
　　还了吗？我问。
　　还个屁，不过，他总有一天会还的。赵姿说，老娘可出气了，以前婆婆怎么对我的，我变本加厉地还给她，跟我斗？也不看看老娘是怎么混出来的，我可是搞了她男人又搞她儿子啊。
　　我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折磨邵阳他妈？或者去搞邵阳他爸？这事不靠谱。
　　你有这时间和精力吗？你有我这么厚的脸皮吗？赵姿一挥手，得了，这事交给我，你忙你的，等我好消息就行了。老娘正好闲得没事干，就算十个邵阳，我也一块儿收拾了。
　　把什么交给赵姿我都不放心，就是把男人交给她最放心。从赵姿家出来，我轻松了很多，给周小南打电话，聊了一路。他说，你开车，注意安全。
　　我戴着耳机呢，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你是不是嫌我烦？你怕手机占线，耽误了其他女人的电话吧？
　　我说这些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别扭。我都觉得奇怪，为什么还能像以前一样对他撒娇，理直气壮地干涉他的私生活呢？我想过，如果周小南现在说他爱我，他要和我在一起，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回到周小南的身边，管他什么赵鹏不赵鹏。
　　可是周小南，他对我绝口不提爱。
　　在一个夜里，我那么那么的想周小南。赵鹏的身体蹭过来，我挣扎了一下，再勇敢地迎上去，有一种为了完成某个伟大的任务而献身的感觉。如果换作邵阳，我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他，并且心里没有愧疚。
　　可是，我真的不忍心拒绝赵鹏。除了身体，我还能给他什么？
　　日子晃悠悠地往前走，我已经很小心了，可是，我总觉得生活就像一只小船，摇摇欲坠地在大海上漂着，稍微有一点大风大浪，就有船翻人亡的危险。
　　现在的生活，我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我怕伤害了赵鹏的付出和爱，我怕打搅了周小南的安宁。只有赵鹏不在的时候，我才会给周小南打个电话，说一通废话，甚至有点没话找话说的客套。
　　赵鹏在的时候，我的手机就像一枚定时炸弹，如果这时候周小南跟我联系，所有既定的生活会不会全部被炸得粉身碎骨？
　　周小南从来没这么听话过，只要我不跟他联系，他绝对不会主动给我发一条短信，打一个电话。我甚至想，自己的电话对周小南来说，已经是一种打扰了。
　　算了，不去想他。周小南是离我那么遥远的爱，赵鹏是在我眼皮底下的幸福。该珍惜哪个，一目了然。
　　我去买了一个同样的钻戒，戴在左手的无名指。想周小南的时候，我就摸着戒指转几下，提醒自己，我现在可是赵鹏的准太太。只是，赵鹏在叫我老婆的时候，我浑身不自在，有时候恶心得真想扇他两个大嘴巴。
　　我只能像一个演员，在赵鹏面前做出很满足、很幸福的模样。我不知道时间久了，我的演技会不会提高。而这样拙劣的表演，又要持续多久呢？一辈子吗？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情人节都没来得及过，我是忘了，但赵鹏记得。他说，我们补上吧。我笑笑，行。
　　赵鹏早就安排好鲜花，美酒，烛光晚餐。四周昏暗，只有橘红色的火苗在魅惑地跳动，我觉得眼前恍惚起来。隔着烛光，我看不清赵鹏的脸，一眨眼，他就变成了周小南。再一眨眼，他又成了赵鹏。


　　我觉得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周小南的，这辈子他来讨债。否则，我没有理由对一个男人念念不忘到这个程度，太没出息了。
　　我接过九十九朵蓝色妖姬，很美，我喜欢，不过，这和赵鹏没什么关系。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蓝玫瑰呢？特别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当初，在不认识周小南的时候，赵鹏每次送我花，我的心里都会荡漾一下。
　　可现在，我的心就像装了个秤砣，重得再也荡不起来了。
　　赵鹏那么轻易地就说出三个字，我爱你。
　　礼尚往来，我也该对他说点什么。说什么呢？我最想说的就是谢谢，但这话不靠谱。这辈子，我从没如此艰难地说出一句话，难得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说的，我也爱你。
　　我还送给赵鹏一条领带，他很高兴，当场就戴上了。他没有周小南那么多毛病，我要给周小南买点东西，能难死，还得哄着他，说好话。
　　补过的情人节，赵鹏一直将浪漫持续到床上。我喜欢喝到五分醉的时候做爱，飘忽忽的，特有感觉。但我没全醉，我知道有些程序不能少，赵鹏想钻酒精的空子，把那层膜给偷偷摘下来了。
　　我说，你戴上。
　　可是……
　　没有可是。我义正词严地命令他，戴上，否则别碰我。
　　为什么你可以和他亲密无间，和我就非得有距离？赵鹏的眼睛通红，不知是红酒喝多了，还是让我给气的，你嫌我脏是吧？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知该怎么说，大概，我是怕怀上赵鹏的孩子，有了孩子，就没退路了，必须得结婚。
　　原来，自从和赵鹏在一起的那天，我就给自己留了后路，我就想好了会和他分手，我从没打算和他结婚生子，相伴终生。可是又有几个女人，是在完全准备好了再嫁人的呢？
　　那天晚上，赵鹏像个女人那样跟我计较，他还像个孩子那样和周小南攀比，从戴不戴避孕套比到做爱的细节。我被彻底打败了，赵鹏居然说，你都不出点声音，高潮是假的吧？你安慰我，不想打击我是吧？我谢谢你了。
　　我无从反驳，因为他说得对。不仅爱情无法取代，就连身体也同样如此。其实女人到了我这样的年纪，爱与性是可以分开的，我完全可以忽略感情，纯粹去享受身体的快乐，就好像我第一次把周小南拖上床似的。可是赵鹏呢？我们不是每次都和谐，他越来越无法让我快乐了，特别是我和周小南联系上了以后。
　　差一点，我就和赵鹏说，这婚，我不结了。
　　最后还是忍住了，不就是结婚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能控制自己不和赵鹏分手，但我控制不住不去找周小南。
　　我以朋友和姐姐的身份，敲开了周小南的家门。开门的，是陈颖。我知道她喜欢周小南，开始泛酸水，孤男寡女整天住在一块儿，不出事就怪了。
　　我买了很多营养品，还有一些女孩爱吃的零食。很奇怪，分开以后，周小南接受我的东西大方多了，不像以前那么磨叽。他说，买这么多？想把我补成猪吗？
　　你胖成猪我才不喜欢，我就不要你了。这话脱口而出，我自己先愣了，因为陈颖在场，我尴尬极了，恨不得找个被窝钻进去。周小南假装没听见，去拆零食吃。陈颖笑笑，艾琳姐，我出去办点事，您随便坐，就当是自己家，嗬，本来就是你家嘛。
　　我忙起身，别，我这就要走了。
　　陈颖按住我，您跟小南好好聊聊，这样的机会不多。
　　陈颖出门后的下一秒，周小南就扔掉了手中的零食，抬起眼睛望着我。又是那种眼神，有一点无辜，有一点伤感，还有点对我的不满和抗议。我最受不了他这么看我，扭过头去回避他。
　　周小南问，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你心虚啊。
　　没办法，我又和他对视。他说，你瘦了……
　　他还要说什么，我打断他，不准说我老。
　　周小南瘪瘪嘴，你就是老了，我不说你也老。
　　你除了损我还会干吗？你这张狗嘴就吐不出个象牙来。我为什么瘦？为什么老？还不是为了你丫没良心的。我摸摸脸，我真的是又老又丑？


　　周小南点点头，差不多了吧。我就是怀疑，你都又老又丑得成这模样了，怎么还会有男人看上你，我以为你没人要了呢。
　　我呼地一下站起来，周小南，你再说？再说……信不信我抽你？你以为我不敢吗？我以前怎么抽你，现在照样抽。
　　周小南瞪着我，扯着嗓门吼，我讨厌你，你总是瞒着我偷偷结婚，我太讨厌你了。
　　你他妈说什么呢？
　　周小南指着我的手说，你还不承认，还不承认……你都把我送你的戒指扔了，我就知道女人虚荣，喜欢钻戒，越大越好，女人真俗，真俗。
　　我……我该怎么对他解释呢？我说我现在没结婚，要再过几个月才结婚？还是说，在我结婚之前，你能再爱我一次吗？
　　我赶紧转移话题，再说下去估计要吵架，边吵边哭，我不想在周小南面前表现自己的脆弱，他可是一直把我当女超人的，不会被任何人打垮，特别是男人。我环顾一下四周，怎么不把房间重新装修一下？这不太适合你们年轻人吧？色调有点暗了。
　　岂止没有装修，就连房间里每一个角落的摆设，都和原来的一模一样，没添加一样家具，也没少一样。周小南拽着我的胳膊，你过来。
　　干吗？
　　你过来，过来呀。周小南皱着眉，硬拖着把我带进了卧室。他指着那张两米宽的大床说，你记不记得，就在这里，我们第一次做爱。就在这里，我爱上你。
　　我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我和周小南的过去。
　　周小南说，你太狠了，你一边让我忘记你，祝福我过得好，一边又留给我那么多的回忆。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以为在我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我能忘记你，不想你吗？我能睡得踏实吗？我的梦里能没有你吗？
　　别说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房子卖了吧，重新买一套。
　　你背叛了我，你爱上别人了。周小南说，你给我戴绿帽子了，我讨厌你，讨厌你啊。
　　他太不讲理了，分明就是他先不辞而别，他先说不爱我了，他先说恨我。怎么现在他又开始指责我呢？而且那么理直气壮。
　　那天，我是秀才，周小南是兵。我跟他讲道理，他捂着耳朵说不听不听就是不听。我问，那你想听什么？
　　周小南盯着我，忽然把我压在床上，咬着我的耳朵说，我想……
　　我该拒绝的是吗？周小南不懂事，但是我懂。如果我拒绝，他肯定会尊重我。如果我拒绝，他会以为我真的不爱他，会认为我们真的不可能了。我没有拒绝，我无法拒绝，我抛弃了所有的责任和道德，这一刻，我只想和周小南在一起。
　　我甚至没有去想，陈颖随时都会回来。
　　很快，我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就像树与藤，贴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彼此嵌进自己的体内。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想到了赵鹏，可是，我的心里没有一丝羞愧。我和周小南这样，那么自然。我说，你是我的，永远是。
　　周小南说，嗯，你也是我的，永远是。
　　曾经，周小南玩儿离家出走，我把他找回来，紧紧地抱住他，生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现在，我还是那么紧地抱住他，我说，你别走，别让我到处找你。
　　只是，不管我抱他抱得有多紧，晚上睡在我身边的人，还是赵鹏。
　　生活总是阴差阳错，我真的不该一时冲动，一时心软地和赵鹏上床。如果没有肉体关系，也就不会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我为什么要接受赵鹏？我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周小南？我为什么就那么较真地把周小南的信当真了呢？我恨死自己了。
　　周小南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他不是个勇敢的男人，他怎么就不跟赵鹏争我呢，还是我不值得他争取？
　　我试探地问过赵鹏，假如你爱的女人是有男朋友的，在她结婚之前，你会跟那男人抢女人吗？
　　赵鹏想了想，会，比如说你。周小南如果还爱着你，只要你们一天没结婚，我就会力争到底。
　　你争的是什么？
　　爱情。
　　那你想没想过，你争的是自己的爱情，还是女人的爱情？


　　赵鹏敏感地说，你是想告诉我，你爱的是周小南，我和他去争，如果我赢了，就是断送了你的幸福，对吗？
　　我没搭话。
　　赵鹏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对吗？回答我。
　　我咬了咬牙，心想，豁出去了。刚想说"对"，赵鹏捂住了我的嘴，别说，别说。
　　为什么？
　　我害怕。只要你不说，我还能安慰自己，你是爱我的。
　　这样的好男人，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吧，我居然不知道珍惜。我说，你听过吗？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别对我这么好，你别这么宠我，你会把我惯出毛病的，到时候有你受的。
　　赵鹏笑，真能把你宠坏就好了，除了我，没其他男人可以容忍你。我就放心了。
　　我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样才能让赵鹏不放心呢？我还想说，你到底看好我什么地方了？我改还不行嘛。
　　不光男人贱，女人也贱。不管是男人和女人，都不能对他们太好。我正在想人为什么这么贱的深刻问题，赵姿打来电话，靠，我他妈就是犯贱，没事去烫什么头发？遇到老相好了。
　　啊？哪个老相好？具体点。
　　就是那个，第一个。我婆婆的前夫。赵姿压低声音，很神秘地说，你知道吗？他老婆死了，刚死不久，哈哈。
　　人家老婆死了，你高兴什么？
　　他现在无牵无挂了，终于可以完成他梦寐以求的理想了。赵姿有些得意地说，这个老男人，终于可以娶我了，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啊。
　　人自恋成赵姿这样，还真是不容易。我说，你现在可是有夫之妇，守点妇道吧，虽然顾家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靠，我要是守妇道我还是赵姿吗？我要是守妇道，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是处女。赵姿笑，你也是。
　　一边去。
　　亲爱的，难道这不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吗？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祝的事情吗？赵姿说，今晚赶紧过来，陪老娘好好腐败一下，靠，自从跟了顾家明，我他妈就没一天好日子。
　　不行，我今晚有个饭局。
　　推了推了。赵姿说，你在任何时间放我鸽子都可以，但是今晚，绝对不行。
　　听你的。我看了看赵鹏，我能带上一个人吗？
　　不能，我就想和你二人世界，我现在对男人都绝望了，男人是什么？除了在床上有点用，还有其他用处吗？赵姿说，亲爱的，我等你，不准带男人，女人也不行，我都吃醋。
　　挂了电话，我对赵鹏耸了耸肩，抱歉，她要跟我秘密会晤。
　　好好玩儿，你和赵姿在一块儿，我放心。赵鹏吻了我一下，别太晚，喝多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我很感激地看着他，公司有赵鹏管着，我也放心。对他，我真的挑不出什么毛病。毛病在我身上，我不爱他。赵鹏看着我，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我问，怎么了？
　　没什么，算一个小小的好消息。赵鹏说，等你不开心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现在说呗，我很久没听到好消息了。
　　你知道去年公司纯利润多少吗？没等我回答，赵鹏就说，问了也是白问，你都没心思管公司了。告诉你吧，三千多万。
　　我笑了，是真的高兴，没有哪个傻子赚了钱还不高兴。不过，我高兴的是钱，跟赵鹏还是没多大关系，尽管这些钱的背后，是他辛苦的付出。我真是没良心，比周小南这个小兔崽子还没良心，我真该拖出去枪毙了。
　　很久很久，我花钱已经没有理由了。可是今天，我却给了自己一个花钱的理由，赵姿遇到老相好了。我给她买了一套兰蔻，一个LV的钱包，还有一套黛安芬的内衣。赵姿尖叫，靠，你真变态，连老娘是几号罩杯都知道。
　　我说，这有什么变态，你不就比我小一个号吗？
　　赵姿盯着我的胸部看，你是D罩？你就吹吧。
　　你就是嫉妒。
　　我嫉妒你？有没有搞错，我有这么没追求吗？赵姿开了瓶红酒，倒满，一口干掉。我说，红酒后劲大，你悠着点，我知道你这人有点畸形，越高兴越容易醉。
　　老娘很久没这么痛快地喝酒了，你别扫兴啊。赵姿又倒了一杯，我怎么记得是你畸形，是你越高兴越容易醉吧？


　　我倒是真想醉来着，就是没高兴的事让我醉。
　　话不能说得太绝。赵姿问，如果见着周小南，你就醉了吧？
　　别提他，别勾引我对赵鹏忠贞的心。说这话的时候，我都觉得脸红，我早就给他戴上绿帽子了。
　　赵姿劝我，亲爱的，你可不能步我的后尘，不爱的男人，千万别结婚，否则你肯定得把肠子悔青了。姐姐我是过来人，你现在看着我，就等于看到你的以后。你可以在结婚以后不爱他，但是在结婚之前，你必须得爱他。
　　今天是来给你庆祝的，怎么又开始八卦我了？我低头抿了口酒，抬头就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是周小南。
　　太巧了吧？我望着他，赵姿望着我，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瞳孔都花痴成桃心状了。
　　说完，她又朝周小南招了招手，帅哥快过来，迟到了，罚三杯。
　　周小南不好意思地笑笑，塞车，我喝，我喝。
　　原来，这不是巧合，而是赵姿故意安排的。桌子底下，我踹了她一脚。赵姿说，没什么，老娘这辈子最看不得的就是有情人不成眷属。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不可能的？分手又怎么了？艾琳，你离婚了还可以再复婚，周小南就写了几个破字儿，你就不给人家机会了？
　　我……赵姿今天太诡异了，到底是谁不给谁机会啊？分明是周小南先把我逼上绝路的。我盯着周小南，你给她什么好处了？怎么净帮着你说话？
　　周小南笑嘻嘻地说，因为我好。
　　真不要脸，我撇撇嘴，怪不得赵姿说什么也不让赵鹏来，他要是来了，这顿饭还有法儿吃？
　　我真的是高兴，没喝多少酒，脑袋就有点晕了。我朝赵姿摆了摆手，你过来，让我靠靠，我晕。
　　赵姿使一个眼色，周小南坐在了我旁边，我顺势靠过去，他的肩膀真舒服，比睡觉的枕头还舒服。赵姿说，我的事你就甭管了，这辈子，能让老娘操心的，除了钱就只有朋友。你看老娘什么时候为爱情，为男人，为婚姻操过心？你们俩今天表个态，如果真的想在一块儿，赵鹏那边，我给摆平。
　　我和周小南面面相觑。
　　赵姿急了，靠，他妈的你们倒是说话啊。
　　周小南先开口，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们要结婚了。
　　赵姿的筷子直接就飞到了周小南的脸上，要结婚就是还没结婚，今天你放下话，你到底爱不爱艾琳？不爱了，说什么都没用，如果爱的话……
　　我不爱她，我今天还能来吗？周小南很不服气地看着赵姿，赵姿又急了，另一只筷子也飞过来，被周小南一把抓住。他说，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今天来，就是想见见艾琳。
　　你知道个屁，你想怎么做啊？说来听听。赵姿又去找筷子。
　　用你管？反正我就知道。
　　我看看周小南，我真的不知道他想怎么做，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呢？我在心里替他着急，周小南再不行动，我可真要结婚了。
　　不是我看轻了周小南，这件事情上，我真的对他不放心，我不认为他是那种为了爱情敢拼敢抢的男人。周小南的骨子里，有点柔弱，缺少点霸气。他不爱凑热闹，不爱和人争抢。
　　我喝多了，但是没给赵鹏打电话，是周小南开车送我回家的。这是第一次，周小南当我的司机，我在副驾驶的位置，身子一歪，躺在了周小南的腿上。周小南大叫，我在开车，你不要挑逗我啊。
　　他不说，我还想不到呢。既然说了，我就没有不挑逗的理由。那晚，在一个废弃的仓库旁边，我和周小南打了一次野战，很刺激。我真想和他在车里过夜，冷了，就拥抱着取暖。
　　赵鹏的电话又打过来，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喝多了没有。我把食指贴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刚散场，正往回走呢，一会儿到家。
　　周小南一直在看我，看得我像欠了他什么似的。我问，你什么时候拿的驾照？行不行啊？
　　今天刚拿到。周小南故意把车开得七扭八歪，如果现在出车祸，我们都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
　　对，死了就死了。


　　回家的路并不近，我让周小南开车开得慢点，再慢点。他说，已经是时速二十迈的散步速度了，再慢的话，我们干脆把车子扔了走回去吧。
　　不能再慢了，何况，赵鹏的电话催得很紧。周小南说，他很爱你。
　　那你呢？
　　我也爱你。
　　你和他，谁更爱我？
　　这得问你。到家了，周小南把车停在路边，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不知道。
　　你骗人。
　　五一以后吧，具体时间没定。我看着周小南，就算是五月的最后一天，也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你急什么？你想结婚想疯了吧？周小南鄙视我，你们俩谁先提出结婚的？
　　是他。我撒谎了。
　　然后你就把我送你的戒指给扔了，是吧？二百多块钱呢，我第一次送人戒指，真是的。
　　是不小心丢的。我说，不管，你得再送我一个，我要钻的，五克拉的。
　　你戴什么地方啊？周小南问，戴脚指头上？硌得你都踩不了油门。
　　你到底送不送？废话真多。
　　送就送，我气死他。周小南抱了我一下，我没法送你上去了，你自己小心点儿。
　　我万一在楼梯口被人打劫了怎么办？
　　周小南说，劫财你又不在乎，劫色吧，正中你下怀。反正谁劫你谁倒霉。
　　我……我掐了周小南一下，下车。家门口，我又趴在走廊的窗户上往下看，周小南在车里朝我招手。
　　赵鹏还没睡，他就这样，不管多晚，他一定得等到我回家，一定得等我一起钻被窝。我换衣服的空当儿，赵鹏已经为我放好洗澡水了。我说有点晕，不想洗了，明早再洗吧。赵鹏凑在我身边吸了吸鼻子，你喝了多少啊？满身酒气，就这样还敢开车？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没事。我说。
　　洗个澡睡觉舒服，你累了，我帮你洗。
　　得，我还是自己洗吧。
　　洗完澡，我让赵鹏给我吹干头发。赵鹏说，先别急，你过来看看这个。我被他拉到书桌前，赵鹏递给我两张纸，上面写满了人名，肯定是结婚要请的那些人。我大概浏览了一遍，行，差不多了，你办事我放心。不过，太早了点吧？
　　不早了，这事要提前半个月通知，得给人家准备时间嘛，通知晚了，怕有人来不了。赵鹏说，那么，我就安排了啊。
　　我点点头，行，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帖子？
　　最晚四月底，我算过时间了，五月十五号是个好日子。赵鹏蹲下来，握着我的手，那天，我要让你成为全世界最漂亮的新娘。
　　我笑，还新娘呢？旧娘差不多。
　　赵鹏又说，艾琳，我想把周小南也请来，就怕你不高兴。
　　你干脆把邵阳也请来吧，多热闹。
　　赵鹏拿着我的手，朝他的嘴上扇了一下，瞧我这张嘴，又说错话了。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赵鹏结婚，从我穿上婚纱那一刻，我就在等着周小南。可是，直到我和赵鹏都夫妻对拜了，周小南还是没来。我难过死了，忍着在婚礼上没哭。洞房花烛夜，我一进屋，躺在床上的居然是周小南。再回头，哪里都寻不到赵鹏的影子了。
　　醒来，我还在想这个梦，想哭又想笑。我给周小南发了条信息，五月十五号，我结婚。
　　他很快回过来，今天几号？
　　你自己看。我有点绝望了，周小南的态度，不冷不热，好像我哪天结婚对他没有丝毫影响。我跟谁结婚，也和他没关系。
　　结婚前，我的生活，一直为周小南敞开着。我忽然变得不知羞耻，一次次地纵容自己，我频繁地和周小南见面，做爱。我们就像是被判了死刑的两个人，活一天就赚一天。周小南说，我很难过，很难过，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又该怎么做。
　　我问，你想说什么，又想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拒绝他？你为什么要答应他的求婚？就算你答应了，你也可以反悔嘛。周小南毛躁地跳起来，你和他分手，又怎么了？
　　我和赵鹏分手，不怎么了。可是，分手的话，我就是说不出来。我一直在等赵鹏说，可他怎么可能会跟我分手呢？我想感谢他，甚至是报答他。可是我用的方式，实在是太蠢了。我对周小南说，对不起，我没办法主动和他提出分手。或许，咱俩真的是没缘分。


　　我想让周小南向赵鹏宣战，公平竞争。可我没说，我自己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我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周小南呢？我又有什么理由给赵鹏制造阻碍呢？
　　我怀疑自己得了婚前恐惧症，脾气暴躁，经常为了一点小事和赵鹏吵架。如果能吵得他和我分手也就罢了，问题是，不管我怎么无理取闹，赵鹏对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包容与谦让。
　　有一次，我甚至把戒指扔到了窗外。三更半夜地，赵鹏穿着睡衣就冲下楼去了，打着手电筒在草坪里找了半天，硬是给找了回来。三月的北京，很冷，赵鹏的脸都冻得变形了，他往手心哈了口热气，使劲搓了搓戒指，又一点点地把它推进我的手指。
　　赵鹏把我搂在怀里，乖，没事，没事。
　　我哭得一塌糊涂，结结实实地被他感动了，我还为自己心痛地哭，心痛我的婚姻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为什么还没有苦尽甘来的幸福？我不要嫁给爱我的人，也不要嫁给我爱的人，我要嫁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
　　除了周小南，还有别人吗？如果有，我立马甩了赵鹏，也甩了周小南。
　　婚前恐惧症最大的表现是，我总在想，怎么才能拖时间的后腿，让它过得慢一些。别人是恨不得把一块钱掰成两块用，我是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我和周小南联系得越来越频繁，我总想套他点儿话，问他有所行动了没。
　　可是周小南，他居然还有闲心去找工作。我问，找到了没？你打算找什么样的？
　　赚钱多的，能养活你的。周小南说，谁让你不吃馒头咸菜的，你毛病真多。
　　我怀疑自己患上婚前恐惧症了，什么都不想做，一进公司头就大了。
　　什么婚前恐惧症？不应该啊，你都结了好几次了，还恐惧？周小南问，是更年期吧？
　　你去死！
　　周小南说，你更年期的时候，也就退休了吧。我记得你说过，等你退休了，就离开北京，带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干扰，安安静静地生活。
　　我要结婚了，小南。我真的要结婚了，我阻止不了他，他都把酒席名单给写好了。说着说着，我又开始哽咽。
　　周小南一字一句地说，我祝你们，早点离婚。
　　他坏死了，我真没见过像周小南这么坏的男人了，比邵阳还坏。
　　周小南是个坏蛋，鉴定完毕。他越坏，我就越爱。有时候，女人是奇怪的。
　　14
　　拍婚纱照的前一天，周小南给我发了条短信，祝你今晚失眠，明天眼袋比眼大。
　　周小南这张乌鸦嘴，说什么中什么，晚上我真的失眠了，就像得了多动症，差点就把床给蹭翻了。赵鹏说，你怎么了？明天拍照，今晚早休息，不然气色不好。
　　我说，睡不着。
　　睡不着也闭上眼。
　　我现在是闭上眼也睡不着。我问，非得明天拍？
　　都约好了，定金也交了，反正早晚得拍，还不如提前拍了，省了心事。以后还有的你忙。赵鹏翻了个身，抱着我，乖，把眼睛闭上。
　　我听了他的话，微微合上眼。赵鹏的手轻轻地在我身上拍着，嘴里唱，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他在给我唱摇篮曲呢，我还是睡不着，脑子里总晃着周小南的诅咒。我问，万一明天我的眼袋比眼大，怎么办？
　　赵鹏笑，怕什么，就算眼袋比脸大，我也喜欢。
　　我晕，这个更损。
　　婚纱照的事，赵鹏跟我说了很多次，被他磨得不行，我就跟他去看了一次。赵鹏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婚纱，什么样的外景。我说随便，你看好了就行。
　　婚纱是赵鹏给我挑的，我只试穿了一套。赵鹏选了一套最贵的婚纱照，我也没意见。随他去吧。我还没嫁人呢，就开始嫁鸡随鸡了。
　　影楼的门市小姐嘴巴真甜，一个劲儿地夸我年轻漂亮气质好，又夸赵鹏很帅很精神，和我很般配。我心想，你还没看到更帅更精神的呢，那才跟我般配呢。
　　试婚纱的时候，赵姿跟老相好约会没来，她在电话里说，时光如梭，世事万变啊，想当年老娘拍婚纱照的时候……
　　我说，你打住，我最怕你抒情。你还是骂我两句吧。


　　赵姿笑，靠，老娘现在不骂人了，你他妈就让我学坏吧。正式拍照那天记得叫我啊，老娘要跟你来个合影，也要跟赵鹏来个合影，还要跟你们俩一起来个合影，你把照片拿给别人看，没准人家以为我要和赵鹏结婚。
　　不是有可能，而是相当有可能。赵姿最大的乐趣在于抢别人的风头，我和邵阳结婚的时候，她当伴娘，偷偷把别在胸前的"伴娘"的牌子摘下来了，见人就问，我比艾琳更像新娘吧？
　　赵姿说得对，真是时光如梭，世事万变。一梭，一变，我这都要结第三次婚了。天哪。
　　拍照那天，赵鹏早早地就起床了，赵姿更早，我们还没出门呢，她就打来电话，说已经到婚纱店了。
　　我说，你这叫典型的皇上不急太监急。
　　靠，谁说我不急啊。今天我也拍啊。赵姿说，你动作快点，我给你见个神秘嘉宾。
　　还神秘呢？想都不用想，也知道赵姿带她的老相好来了。我真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老相好，到底老到什么程度。六十多了吧？
　　九点，我打着呵欠睡眼蒙■地推开影楼的门，赵姿立刻奔来给了我一个熊抱，亲爱的，我等你等得花儿都谢了。
　　我说，你本来就是昨日之昨日黄花，谢就谢吧。
　　跟周小南学的，我这张嘴也开始胡说八道。赵姿也不计较，朝正在穿西装的老爷爷招了招手，老头子，过来，给你介绍俩神仙。
　　老爷爷带着慈祥的微笑走到我跟前，他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如果不是他和赵姿的关系，我很想认他当干爹。
　　赵姿说，这是我最好的姐儿们，大美女，艾琳。这个帅哥，是她老公，赵鹏。
　　我和赵鹏点头笑了笑。
　　赵姿靠在老爷爷身上，这个，就不用介绍了吧，我家老头子。
　　我被赵姿吓着了，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害羞的样子，像个娇气的小女孩。我没来得及分析赵姿的心理，就被按在椅子上开始化妆。那张椅子，我如坐针毡，就像坐了电椅，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赵姿和我挨着坐，我小声问她，老爷爷不知道你是有夫之妇？
　　知道啊。我什么都没骗他，我还说我掉了个孩子，以后再也不能生了。赵姿斜着眼睛，怎么了？
　　那他还跟你拍婚纱照？老爷爷的思想可真够前卫的。
　　靠。以前他是有妇之夫，我都没介意。现在风水轮流转，他凭什么嫌弃我啊？赵姿凑过来，那个死人周小南，没跟你联系？
　　我摇摇头，就昨天给我发了条短信，祝我眼袋比眼大。
　　赵姿看了看我，别说，还真是。又跟化妆师说，帅哥，给她多补点眼影，否则没法看。对了，给她凑合点化就行，不用太认真，反正不能让她比我漂亮。
　　以前，我就渴望和赵姿一起拍婚纱照，一起结婚，一起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人。这个愿望一直留到现在，今天总算实现了其中之一。尽管，赵姿的婚纱照，拍得有些不靠谱。
　　镜子里，我看见赵鹏温暖的笑脸。他说，你真美。
　　赵姿接话，谢谢啊，帅哥。
　　我让赵鹏走开，你这么看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他说，我就是喜欢看你，这辈子，只有一次和你拍婚纱照的机会，不多看几眼还行？
　　连化妆师都笑了，他跷着兰花指说，小姐，你先生真爱你，我都嫉妒了。
　　一句话，我差点没把肝给吐出来。我指了指赵姿，您还是嫉妒她吧，千万别嫉妒我。
　　赵姿在旁边早就笑岔气了，帅哥，下辈子我托生成男人，一定找你。
　　化妆师的兰花指继续跷着，下辈子，我可要托生成女人。
　　这回，赵鹏真的走了，估计是被恶心的。兰花指的眼睛尾随着赵鹏的背影，好帅啊。
　　赵姿说，亲爱的，你有情敌了。
　　我真是荣幸。
　　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没化完，我的屁股都坐痛了，赵姿也聊累了，早就闭着眼打起瞌睡，我也跟着昏昏欲睡。半睡半醒中，忽听兰花指尖叫，天啊，小帅哥，你吓死我了，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出点儿动静。
　　我被惊得打了个激灵，醒了。别说兰花指，就连我都被吓着了。镜子里，周小南雕像一样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目光冷峻。我使劲儿眨了眨眼，没错，是周小南，不是赵鹏。


　　我问，你怎么来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上班，我是摄影助理，我怎么不能来？你以为你交了钱，你是顾客你就了不起啊？周小南的话里夹杂着火药味，化了妆眼袋都那么大，你真浪费化妆品。
　　我愣住了，脑子一片混沌，根本没想赵鹏见了周小南，会是什么反应。混沌过后，我的反应是，周小南有所行动了？他要化成从天而降的王子，带走他最爱的老公主吗？
　　我又自作多情了一次，我就知道周小南不是什么好鸟，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周小南说，你真的丑死了，你是世界上最丑的女人。
　　我没生气，他这是吃醋。这个拽得要命的周小南，终于为我吃了一回醋。我说，真巧，能在这儿看见你。
　　赵姿问化妆师，你老板呢？赶紧给我叫过来，我要让他炒了这个死人周小南。
　　周小南说，你别生气，你一皱眉满脸都是褶子。
　　赵姿最恨别人说她老，特别是男人，她抓起一盒粉底就朝周小南砸过去，周小南闪开，又推了化妆师一把，你走，我来给她化妆。
　　我问，化妆助理和摄影助理不是一回事吧？你到底想干吗？你捣什么乱？喝高了吧。
　　周小南俯下身，咬着我的耳朵说，我还打算在你们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捣乱呢，现在是彩排。
　　我觉得，周小南疯了。
　　赵鹏从楼上走下来，揪住了神经错乱的周小南。你干吗？赵鹏的眼里喷了火，有我在，你休想骚扰她。
　　周小南笑笑，我是来英雄救美的，我还想问你来着，你干吗呀？
　　你……斗嘴这事，赵鹏比周小南差远了，一时之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周小南抓着赵鹏的手，你放开我，西装革履的还这么野蛮，你干脆换上树叶装扮野人得了。
　　赵鹏憋红了脸，我在心里一个劲儿地笑。
　　赵鹏说，你过来，咱俩谈谈。
　　我不，我就要在这里，难道你有什么悄悄话对我说？周小南开始耍赖，做男人就要光明正大，你的悄悄话，还是留在被窝里跟女人说吧。
　　赵鹏窘得说不出话。周小南又问，你不是要跟我谈吗？你说就是了，我听着。
　　赵鹏双手插口袋里，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周小南，我不管你和艾琳以前有什么，但是现在，我和她就要结婚了，我不希望你打扰我们的生活，特别是打扰她。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要拍照，你不要让她不高兴。
　　周小南点点头，问我，我打扰你了吗？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我无语。赵姿替我解围，周小南你给我听着，你打扰到老娘了，你让老娘不高兴了。
　　周小南白了她一眼，谁让你来的，活该。
　　赵姿气得差点跳起来。周小南不依不饶，又问了一次，艾琳，我打扰你了吗？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打太极，你个小屁孩儿，谁跟你一般见识。你没事干吗？忙去吧。
　　周小南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刚走几步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我祝你们早点儿离婚啊，早点儿，入洞房之前就离婚。
　　赵鹏气得握起拳头，我说，算了，别跟他计较，我们去拍照。
　　这个周小南，让我又气又笑又爱，我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半路杀出个周小南，让本来就没状态的我，更加没状态了。我只看见闪光灯一个劲地闪，耳边全是"咔嚓，咔嚓"的声音，我还听见摄影师不停地说，小姐，笑一下，笑一下。
　　我他妈能笑得出来吗？
　　赵鹏的状态也不怎么好，他说，算了，要不改天再拍。
　　我看了看周小南，他是摄影助理，摄影师拍照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周小南的眼里很复杂，我很少见他这么复杂的眼神，周小南的眸子，一直都是干净纯粹的。
　　我说，没事，拍吧。
　　这话我是说给周小南听的，我看他到底能深沉多久。终于，周小南沉不住气了，对摄影师说，师傅，我来试试吧。
　　赵鹏阻止，不行，不能让他拍。
　　周小南嘴角一歪，露出我喜欢的坏笑，他说，帅哥你放心，我一定把你拍得更帅，帅得让别人看不出是你。


　　我被周小南的话逗笑了，他趁机按了快门，拍下今天唯一一张我笑着的照片。摄影师竖起大拇指，还是你行，能把美女逗乐了。
　　赵鹏一甩袖子，不拍了。
　　这一天实在是太戏剧了，直到离开影楼，我还在想着周小南出现后的一幕幕经典，在心里笑了一路，还有些酸楚。周小南搅和了婚纱照，可是他能搅得了我的婚姻吗？
　　赵鹏问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和他，现在是什么关系？你告诉我好吗？
　　我盯着赵鹏，他是什么意思，你应该问周小南去！至于我和他的关系，你觉得呢？
　　赵鹏抱住我，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太怕失去你了，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真怕你被别人抢走。
　　我看着他，心里腾起一片潮湿。如果没有周小南，如果没有一份爱让我牵着挂着，我肯定二话不说就嫁给赵鹏了，让他做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尽管，婚纱照拍得乱七八糟匪夷所思，可总算是完成了。照片洗出来以后，我挨张翻了一遍，就算是周小南给我拍的那张，唯一一张笑着的，我也不满意。赵鹏说，还行。你挑一张，把它放大挂在墙上。
　　我想挑我笑着的那张，又怕揪起赵鹏那根敏感的神经，索性随便选了一张，反正都是僵尸一样的扑克脸，哪张都一样。
　　我把照片刻成盘，拿给周小南看。
　　周小南指着赵鹏说，请问，这是人吗？
　　去，谁让你看他的，看我。
　　我就是看你不像人，才去看他的。你们俩都不像人，结什么婚？周小南表情纠结，什么烂照片啊，难看死了。
　　好好好，我不像人，那像什么？
　　像丑八怪。周小南气鼓鼓地看着我，算我求你了，你别跟他结婚行吗？你不能害人家。
　　我怎么害人了？我跟谁结婚就是害谁，你就这意思，对吧？
　　你跟我结婚就不是害我，是爱我。周小南把脑袋枕在我的腿上，今天几号了？是不是你结婚了以后，我们就再也见不着了？我要是想听你声音，只能听手机里的了。
　　原来，周小南在手机里录了音。他说，每次我想你又见不着你的时候，我就拿出录音来听。你结了婚，我就出家当和尚去。
　　你是男人，遇到麻烦你能不能别老让我去解决？我真想让周小南向赵鹏下战书，电影里不是老这么演吗？两个武功高强的男人，为了争夺共同喜欢的女人，相约在月圆之夜的小山冈，武力解决。胜的那个，抱得美人归。败的那个，主动退出毫无怨言。
　　不过，我一看周小南这身板，还是别挑战了，那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我握着他的手，小南，如果这辈子我们真的没法走在一起，如果我真的和赵鹏结婚了，我答应你，我不会不理你，我做你的姐姐，或者阿姨，就是做妈都行。你也得答应我，不要难过，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你这么年轻，还要走很多路，路上会遇到很多蝴蝶啦，野花啦之类的。你就一路拈花惹草地走下去，肯定会遇到自己所爱的女孩儿。你找到了自己的爱情，你就会慢慢地忘记我。然后你们结婚，生子，相伴终老。
　　我不要蝴蝶，也不要野花，我就看好你这根黄瓜了。周小南哭兮兮地说，我就是不要你和他结婚，你不是说，只要相爱就得坚持下去吗？当初我妈那么反对，我都坚持了，你也没有退缩。我妈最后同意我们在一起，她是我们唯一的阻碍，现在阻碍没了，你怎么反而不坚持了呢？
　　我累了，是真的累了。周小南不明白，像我这个年龄的女人，爱情不是生活的第一位。当时周小南给我写了绝情的信，我的心一横，就接受了赵鹏。我真的没有力气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工作，生活。有男人最好，没男人的话，那么就一个人。
　　如果不是周小南一直在坚持，也许，我早就死心塌地地嫁给赵鹏了。我一定不会有那么多的挣扎和矛盾。换位思考，陈颖向我下战书，公平竞争周小南的话，我一定在挑战之前就退出了。
　　对待爱情，大概，是我不够勇敢，不够坚强。周小南走了就走了，他和陈颖在一起，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我为什么还要费尽周折地去找他？找到了以后，又为什么没勇气和赵鹏分手？


　　那么多的为什么，让我心力交瘁。我朝周小南发脾气，你滚了就算了，干吗又回来招惹我？你直接说不爱我不就完了？你为什么要给我希望，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地把婚结了。
　　周小南说，我爱你，我就不能承认我不爱你。你呢？你不也一样，有本事你说你不爱我，你说啊。
　　我抱着周小南，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那么久，我想他的时候，只能瞒着赵鹏，一个人默默地哭。现在，我终于可以告诉周小南，所有的泪水，都是为他而流。
　　生活好似刘翔，勇往直前地冲刺着。我坐在时间的齿轮上，眼睁睁地看着周小南离我越来越远，无能为力。
　　不都说千金一刻吗，我愿一掷千金，买断我和周小南的今生今世。我愿一掷万金，让时间停留在我和周小南相偎相依的那一秒。我像深受琼瑶阿姨毒害的小姑娘，忧伤着，哀怨着，再别康桥着。继续下去的话，我很有可能去葬花。
　　赵姿在电话里叫我，琳黛玉，我找艾总，她在吗？
　　发神经一边去，我没心情跟你闹。我哼了一声，你这是心理阴暗，幸灾乐祸，自己跟老相好打得火热，就不管姐妹的死活。
　　天地良心，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太让我心痛，太让我失望了。赵姿越说越带劲儿，真是世态炎凉，好人难做啊。
　　继续，继续装。我当时正在上班，一边看着文件一边在电话里跟赵姿贫，一走神，签字的时候，大笔一挥，写下了周小南的名字。
　　我靠。
　　我把文件撕个稀巴烂，又让秘书重新打印了一份儿。我声讨赵姿，你就烦吧，打扰我工作。
　　跟你说正事呢。
　　你能有什么正事？不就是跟顾家明离婚，跟老相好重续前缘嘛。真是没新意，一猜就中。
　　错。赵姿咬着牙说，我既不和顾家明离婚，我还要和老相好重续前缘。
　　嗯。这符合你的性格，脚踏两条船，你的强项。我问，还有事吗？我忙死了，先挂了啊。
　　靠，你敢挂我的电话。赵姿一字一句地说，我替你把邵阳给办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赵姿口中的"办了"，就是和邵阳上床了。她办就办吧，还是"替我"办的。这话我听着就倒胃，你跟他上床你不恶心呀。
　　赵姿号叫起来，谁他妈跟他上床了？就他那尺寸，行不行啊。
　　得，满口的茶水全喷文件上了，我只好又让秘书打印了一份儿。我被呛得一个劲儿咳嗽，赵姿说，亲爱的，别激动，你碰过的男人，我是绝不会动一指头的。
　　我不是这意思，你愿意动就动，动十根指头也没关系。我又问，你把他怎么给办了？
　　赵姿烦，电话里唠叨不清楚，中午一块儿吃饭吧？在你公司附近就行，反正下午我要去买衣服。
　　你自己都知道唠叨不清楚，还跟我唠叨这么久？你丫就是闲的。
　　赵姿一拍巴掌，亲爱的，你说对了，我就是无聊。
　　中午，我没和赵鹏一起吃饭，他说，你好好陪赵姿逛吧，下午晚点没事，公司有我看着。
　　公司有赵鹏，就算我下岗了也没关系吧。我感激地看着他，谢谢。
　　赵鹏问，除了谢谢，你就没别的话跟我说吗？
　　我一看表，晚了晚了。接着冲进电梯，不给赵鹏抒情的机会。
　　赵姿早就在餐厅点好酒菜了，见着我，咧开血盆大口就笑。我说，美女，低调，低调，公众场合。
　　低调个屁。估计你听了邵阳的事，比我笑得还欢。赵姿跟我卖关子，猜猜，他怎么了？
　　离婚了？赵姿摇头。残废了？赵姿又摇头。阳痿了？赵姿还摇头，你他妈能想点不色情的吗？又说，他阳不阳痿我怎么知道？
　　我给她倒上酒，点上烟，我的姑奶奶，虽说您金口难开，但是，看在奴婢这么伺候您的分儿上，您还是微启朱唇吧，行吗？
　　赵姿叼着烟，很享受地抽了两口，丫破产了。
　　啊？
　　这招毒吧，男人一破财，就等于破了爱情破了婚姻，没钱谁跟他呀。所以，邵阳一破产，离婚也就不远了。赵姿打了个响指，事情的发展出乎我想象的顺利，只在一瞬间，邵阳的那个什么公司，就像五角大楼一样，轰的一声，灰飞烟灭啊。


　　你有没有文化，五角大楼还在美国呢。
　　靠，反正就那个意思。赵姿说，你想不到吧，我那老头子，居然就是邵阳公司的投资人，最他妈大的一股东。我都想不到啊，聊天聊出来的。我一句话，我家老头子就把事给办了，邵阳哭都找不着地儿。我估计他到现在都不明白是怎么得罪了老头子。
　　我直勾勾地盯着赵姿，她被我看得灵魂出窍，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喂，喜事啊，你怎么不笑？
　　邵阳破产了，他怎么还我钱啊？他还欠我一百万呢，一百万啊一百万。
　　赵姿一拍桌子，靠，我怎么就把这事给忘了？我光想着怎么往死里整丫的，居然忘了丫欠你钱，真应该让他还了钱再破产。
　　我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赵姿凑过来，这两天一定要留意新闻，没准邵阳上了头条，想不开跳楼自杀了呀。
　　我说，你信不信，不出明天，他绝对会来找我。
　　你别告诉我，你又借给他钱啊。你要再干这么孙子的事，我绝对不认识你。赵姿斜着眼鄙视我，一百万没了就没了，你就当花钱出气呗。你他妈别换车了，就把那一百万给省出来了嘛。
　　我说，如果他永远也不来找我，让我再砸进去一百万，我都干。
　　你就是个神经病。赵姿说，邵阳来找你，让他来啊，你要挽着赵鹏，哦不，你要挽着周小南的胳膊，风情万种地出现在他面前，气死丫王八蛋。
　　这主意不错，我谢过赵姿，又给周小南打了个电话，询问他最近的生活和工作状态。周小南说，你不知道呀，我天天看你的婚纱照，人都瘦了一圈。
　　为伊消得人憔悴。
　　不是。周小南说，我看着丑女人，就吃不进饭去。
　　我说，赶紧地，扇自己俩大嘴巴。
　　电话里，我真的听到拍巴掌的声音，心疼了，你傻呀，我让你扇你就扇。
　　周小南憨憨地笑。我没跟他说邵阳的事，周小南心软，肯定又说我和赵姿太狠了，最毒妇人心。我现在不能给周小南任何坏印象，我要给他留下完美的印象，让他永远想着我，爱着我。
　　我料事如神，邵阳果然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出来谈谈。
　　我干脆利落地回答他，要钱没有。
　　你非要把我置于死地吗？邵阳说，为了周小南？我打他还不是为了你。
　　你说对了，我就是为了周小南。你憋了一肚子气，拿我当幌子打人，你坏了我的名声，你还好意思给我打电话？我说，邵阳，别再跟我说夫妻一场了，我宁愿咱俩从来没有认识过。
　　我成为你的噩梦了，是吧？
　　不，你根本就不配出现在我的梦里。
　　听说，你要结婚了？邵阳笑，还是和赵鹏，那你爱周小南的怎么处理啊？你这辈子，只有一次机会嫁给爱情，那就是跟我结婚的时候。
　　我跟谁结婚不重要，关键是，我再也不会跟你结婚了。邵阳，你应该相信因果报应，特别是做生意的人，不能太缺德。
　　邵阳坚定地说，我要见你。
　　行，见就见。我按照赵姿所说，把自己打扮得风情万种，只不过，我没带周小南，也没带赵鹏。我和邵阳之间的恩恩怨怨，也该收摊了。
　　邵阳的车，从奥迪换成桑塔纳。如果他没有打周小南，我还是会同情他。可是现在，不管邵阳怎么落魄，怎么惨败，都不会让我有一丝一毫的难过。对他的种种伎俩，我早已麻木了。
　　邵阳找我，只为了让我给他一个水落石出的答案。他说，要我死可以，得让我死个明白。我想了两天，就是想不通，好好的，怎么突然撤资呢？
　　很简单，老爷子是赵姿的相好，我是赵姿最铁的朋友，最好的姐儿们。周小南，是我最爱的男人。这样的关系链，你没光着屁股，还能开辆桑塔纳，我们已经对你很仁慈了。
　　邵阳的眼里喷了火，说到底，还是因为周小南，对吗？
　　我更正，是因为你打了周小南。你差点就把他打死了，他昏迷了八天。
　　我他妈就是后悔没把他打死。邵阳来回地踱着步，气急败坏地使劲儿抽烟，艾琳，如果你整我，是因为我伤害了你，利用了你，那么，我认了，我没话说。我承认我浑蛋，我做了很多坏事，我对不起你，可是，我负了你这么多，你还会借给我钱，一点都不计较。就为了那个周小南？你居然把我的公司搞垮了，我以前就窝囊，现在我还是窝囊。我不是心疼那个公司，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是，赚再多的钱，在你面前，我也赢不过那个一无是处的周小南。


　　你窝囊是吗？我还窝囊呢，我当初怎么就能看上你？怎么就能和你在一张床上睡了七年？我说，我不仅窝囊，我还恶心。
　　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不会输给周小南。邵阳的声音颤抖着，眼圈也红了，你知道吗？我不是不想爱你，对你好。我只想让自己强大，至少，要比自己的老婆强。就好像是鬼迷心窍，为了强大自己，我宁愿伤害你，宁愿不择手段。
　　邵阳是真的哭了，他哭着跪倒在我脚边，艾琳，活到现在，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就是你。你让我爱，又让我恨。离开你以后，我终于可以自己创业，不用再被人说是靠着女人吃饭了……
　　邵阳说不下去了，哽咽着问，你相信吗？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就是你。
　　我点头，我相信，你起来吧。
　　那天，邵阳哭着说了很多话，我相信那都是他的肺腑之言。我还想，或许，邵阳走到这一步，我也是有责任的，在一定程度上，是我的强势，逼着他变得面目全非。假如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每个月只拿微薄的薪水，像很多家庭妇女一样，下了班就往菜市场奔，然后回家做饭，等老公下班。那么，我会不会和邵阳过一辈子？
　　说什么都没用了，邵阳的泪水，冲刷了所有的爱与恨，善与恶。邵阳的泪，就像一把有力的刷子，抹掉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过往。从今以后，我们真的是两岸烟火，各不相干了。
　　临走时，邵阳递给我一张银行卡。他说，里面是二十万，现在只能还你这些，剩下的，我会在期限内还给你。对了，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没有接过那张卡，邵阳打的借条，我早就撕掉了。我说，你不用还了，我们已经两清。我不想再因为欠债还钱的理由，继续和你纠缠下去。
　　邵阳把卡塞进我的手心，拿着，我不会再骚扰你了。我只想问你两个问题，你给我怎样的答案，我都接受，只要是真实的。
　　我点点头。
　　邵阳说，从你认识我到现在，你很深地爱过我吗？
　　是。
　　那么，你恨我吗？
　　不恨。
　　邵阳笑了，艾琳，你真善良，谢谢你。最后，我能再抱你一下吗？
　　我没说话，邵阳走过来，轻轻地拥住了我。我能感觉到，这个拥抱是温暖的，里面有真实的祝福和忏悔。
　　邵阳走了，我看着他的车消失在马路尽头。我静静地站立在街角，一瞬间，心底是洗尽铅华的萧条和空寂。就像是，过了一万年。
　　连续几天，我很少讲话。赵鹏逗我，怎么，婚前恐惧症还没好啊？他递给我一叠请帖，让我把人名填上。
　　我伏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每次落笔，都像在我的心里刻了一刀。我写不下去了，一挥胳膊，把帖子挥得满地都是。我给赵姿打电话，出来，陪我喝酒。
　　半小时后，我和赵姿在一家小酒馆对饮。她安慰我，算了，别去想周小南了，他不争取，你自己瞎着急也没用。等着结婚了，赵鹏放心了，你再偷偷地和周小南勾搭。
　　我摇头，不光是周小南的问题。你知道吗，我现在就是不想结婚，我怕了。你说我一个人好好的，我干吗要结婚啊？
　　如果和你结婚的是周小南，你愿意吗？
　　我忙不迭地点头。
　　这不就得了，还是结婚对象的问题。归根到底，还是周小南的问题。赵姿说，别绝望，这不还没结婚嘛。没准儿周小南婚礼上破门而入，劫走新娘远走高飞，上演轰动北京的私奔事件。
　　我问，那赵鹏怎么办？我就是不想伤害他，他对我多好啊，我要伤了他，死后肯定得下地狱。
　　艾琳，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你要去爱一个人，必定会伤害爱你的那个人。再说了，爱情本来就是愿打愿挨的事，赵鹏不会怪你的。
　　我又说了邵阳的事，赵姿没搭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和赵姿喝到凌晨，从我们认识的那天说起，一直说到现在。说着说着，赵姿哭了，我也哭了，我们哭着得出一个结论，女人这辈子，真是不容易。有钱的女人更不容易，当二奶的女人，最不容易。


　　赵鹏打了很多个电话，担心我喝多了开车出事。我说，今晚我不回去睡了，我陪赵姿，她喝高了，心情不好，哭爹喊娘的。
　　旁边，赵姿很配合地号叫了几声。号叫完了，她说，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样水性杨花，想周小南了吧？居然打着我的幌子给赵鹏戴绿帽子。
　　我是想周小南了，很想很想。借着酒劲，我给周小南打电话，他在睡觉，迷迷糊糊地唱，明天你要嫁给他啦，明天你要嫁给他啦。
　　我说，小南，你不能丢下我不管，你答应过我，只要相爱，就要一直走下去。走不动了，我们就开车。连车都开不动了，你就背我。我不管，反正你不能耍赖，你不能不要我。
　　周小南说，你好胖啊，我背不动你。你减肥吧，我长上俩翅膀，带着你飞上天，谁都抓不住我们。
　　好啊好啊，我减肥，你带我飞。
　　我刚才梦见你结婚了，真奇怪，我闭着眼就能看见你和赵鹏结婚。有个老头告诉我，只要我睁开眼，你就结不了婚了。我就使劲儿睁眼，睁呀睁，怎么也睁不开。
　　我问，那你现在睁开眼啊，你别睡了。
　　周小南说，好，好，我不睡。
　　电话里静静的，只有周小南轻微的呼吸声。我想他想得无以复加，真想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心贴着心。赵姿一把夺过我的手机，大吼一声，周小南你这个王八蛋，你还睡，睡死你丫的。
　　这回，周小南算是彻底醒了，赵大姑奶奶，三更半夜的您叫魂呢？
　　我接过手机，我和赵姿在喝酒，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梦里全是你。周小南问，你们在哪儿？我去找你。
　　别，很晚了，我们也要撤了。
　　你能开车吗？我去接你吧，我就想看看你。
　　别来。我说，小南，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这些天，我都没怎么讲话。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我不图男人的钱，也不图男人有多大的本事，就因为我什么都不图男人的，所以，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才会这么难过。
　　现在，我什么都有了，想要的，不想要的，统统有了。我只缺一份儿爱情，缺一份儿只有周小南才能给我的爱。
　　小南，你能给我吗？如果你能，我愿意扔掉全世界。
　　15
　　我打着赵姿神经错乱的幌子向赵鹏请假，死皮赖脸地在赵姿家里白吃白住了好几天。顾家明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我悄悄地问赵姿，是不是打扰你们的夫妻生活了？
　　赵姿挤眉弄眼，打扰得好，欢迎打扰，我请你吃饭。
　　还没等到赵姿的饭，我就被赵鹏急急地召唤回去。刚进门，我就被他抱在怀里，他说，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了。我推开他，别闹，有什么事这么急。
　　没事，就是想你。赵鹏说，请帖我都写好了，你看看。
　　那么厚的一叠，有一百多张吧，我看着想哭，却假装欢笑。赵鹏的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艾琳，你知道吗？为了这一天，我等你等了多少年？
　　有十年吗？我想，没有，前前后后加起来，最多也就九年不到。可是，我却等了周小南十年。下辈子，我一定要让他比我早出生二十年，狠狠地等我。
　　不知怎么回事，我现在想的，全都是和周小南的下辈子。这辈子呢？我和周小南之间正在画着句号，都画了三分之二了，等到我和赵鹏结了婚，剩下的那三分之一条弧，也该填满了。
　　我拿着笔，在纸上画了很多个句号，每个都不圆。
　　我每天都给周小南发一条短信，提醒他结婚倒计时的天数。周小南每次都这么回：你的时间不准，快了两年。
　　我居然还可以厚着脸皮问周小南要戒指，他答应我的，要给我一个五克拉的钻戒，就算套在脚指头上，我也愿意。
　　终于，我对赵鹏说，我不开心。
　　为什么？他问。
　　我摇头，不知道，心里很乱很慌，像是被千军万马践踏了一样。
　　终于，赵鹏也问我，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结婚？
　　我看着他，不忍心说是，只好和他抠字眼儿，我不是不想和你结婚，我压根儿就是不想结婚，不管和谁，我都不想结。


　　那，和他呢？
　　谁？我明知故问。
　　周小南。赵鹏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很艰难。
　　我沉默了。赵鹏点了根烟，用力吸完，他问，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都到现在了，你对我说不想结婚？
　　你别生气，我会和你结婚的。
　　你打算把婚姻给我，把身体给我，把整颗心和全部的爱情，都给他，对吗？赵鹏说，我谢谢你了，你对我真仁慈。
　　不是这样……
　　我不管是哪样，反正你是不想结婚，不想和我结婚。赵鹏一张张地撕那些写好的帖子，不结就不结嘛，反正请帖都没发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抓住他的手，别这样，是我对不起你。
　　没有，是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地做梦，不愿意让自己清醒。我明知道你不爱我，你在周小南离开你的时候，接受了我，这不算什么。那种情况下，你需要一个人照顾你，陪伴你，换成别的男人，只要不是邵阳，你都会接受。
　　赵鹏终于从梦里醒来，他发现现实是那样残酷。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除了给他婚姻，我还能给他什么呢？而现在，我居然连唯一可以给他的婚姻，都不愿意给了。
　　我们分手吧。赵鹏说。
　　不。我脱口而出，很能装孙子。
　　赵鹏一下子抱住了我，艾琳，你吓死我了，我就怕你答应分手了，我怕我们之间真的无法挽回了。其实没这么严重的是吗？嫁给一个爱你的人，是幸福的。我愿意把这份儿幸福给你。
　　我在心里一个劲儿地哭，他愿意给，可我不想要啊。
　　那晚，我假装小别胜新婚，有点讨好赵鹏的感觉。人家都是"我用所有报答爱"，我比较个性，发明了一个"我用身体报答爱"。周小南在"我用身体报答爱"的时候打来电话，我摸黑去接，说的全是"嗯嗯啊啊"的语气词。挂了他的电话，我再也没法用身体报答赵鹏了。
　　周小南在电话里说，四十天，还有四十天你们就要结婚了。你欠了我那么多承诺，你怎么还，你说你怎么还？我不要你下辈子还，我就要这辈子。下辈子我宁愿欠你的。我最讨厌不守承诺的人，要么你就别答应了，既然答应了，就得做到。
　　是啊，我欠了周小南那么多的承诺，我像个信口开河的骗子。赵鹏没有问电话是谁打来的，可能他心里清楚。我接电话的时候，他很自觉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之后，一整夜，他都没有转过来。
　　蝴蝶菲菲来找过我一次，特意送了我一个红包，祝我婚姻美满，生活幸福。她说，艾琳姐，我知道你结婚那天不会请我，所以提前把礼送到，算是一份儿心意吧。
　　我心想，靠，什么心意，还不是高兴没人跟她抢周小南了？
　　我接过红包，也太提前了，万一我悔婚了怎么办？到时候再把红包退给你？
　　可千万别悔婚呀。菲菲说，赵鹏多好一男人，我想要人家还看不上我呢。姐，您就知足吧，别太贪心。
　　听你的，知足，知足。我问，你呢？现在在哪儿高就？
　　还不是给人打工，哪像您，有自己的事业，多厉害呀，女强人可是我一辈子的奋斗目标。菲菲的嘴巴就像抹了蜜，艾琳姐，我来北京这么久了，还没请您吃顿饭，当初酒吧的工作，还多亏您介绍呢。
　　客气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菲菲就是铁了心要请我吃饭，盛情难却，我答应了她。我就知道她不会平白无故地破费，果然，刚落座，菲菲就问，您跟周小南还联系吗？他现在做什么？
　　在一家影楼当摄影助理。
　　哦。他换手机号了吧，我都联系不到他。菲菲的言外之意，是问我要周小南的电话号码，我给了她。菲菲说，正好我想拍套写真集呢，他在影楼工作，可以给我打折吧。
　　切。就是找个借口跟周小南联系，还绕这么多圈子，真是没劲儿。我说，你自己问他，我也不清楚。
　　那顿饭吃了三百多块钱，最后还是我结的账。临走时，蝴蝶菲菲说，艾琳姐，您可比以前瘦了很多，气色和皮肤都不好，可要注意保养呀。女人千万不能因为结了婚就不在乎形象了。


　　我这不是还没结婚嘛。我笑笑，都一把年纪了，再保养也比不上你。
　　既然她想嘲笑我，我还不如先自嘲。我问菲菲想去哪儿，我送她，她说不用。在饭店门口道别，她刚转过身去就打手机。我也给周小南打电话，占线。我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都到公司了，周小南的手机还是占线。
　　好不容易不占线了，周小南给我打电话，开门见山地说，你有病啊，你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菲菲干吗？
　　我……
　　你这不明摆着把我往别的女人怀里推吗？你说我要不要成全你的好意？
　　我就知道，你巴不得往她怀里钻，我是成全你的好意还差不多。我要气死了，都什么时候了，周小南还有心情跟我说这些。
　　他笑了，我就随便说说，你急什么呀。
　　我快结婚了我能不急嘛。有人敲门，我刚要挂电话，周小南又问，你把赵鹏的手机号给我。
　　我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我说一会儿打给你，我现在忙。
　　是赵鹏，他拿给我一份儿时间表，我问，这是干吗的？他说，你看看吧。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原来，赵鹏已经把工作都提前安排了。结婚后，可以有一个月的时间旅游。度蜜月的地点都有了，夏威夷。
　　我又给周小南打电话，你要他的手机号干吗？
　　你给我就行了，问那么多。
　　我凭什么给你啊，给个理由。
　　你不给我你会后悔的。周小南吓唬我，我保准你后悔，哭都找不着地儿。
　　不行，你必须得跟我说个理由。
　　周小南说，你到底给不给啊，不给算了。
　　啪的一声，他又把电话给我挂了。我想再打过去，可是太忙，隔几分钟就有人找我。一忙起来，我就把这事给忘了。而周小南，也没有再问我要赵鹏的电话。
　　忙点儿好，可以让我暂时不去想结婚的事。
　　我欠周小南的那些承诺，折磨得我寝食难安，如果再不去兑现，我怕我挨不到结婚那天就得郁闷致死。我找了一个出差的理由，又找了一个把赵鹏留在公司处理事情的理由，订了两张去青岛的机票。
　　我去影楼找到周小南，把机票拍到他的胸前，去不去？
　　周小南面无表情，工作很忙。
　　我瞪他，工作重要，还是玩儿重要？
　　玩儿重要。周小南说，你等着，我去请假。
　　我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周小南终于满面红光地跑出来了，朝我打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机票订在后天，我一分一秒地算着时间，这是答应和赵鹏结婚以后，我第一次期待时间过得快一些。
　　赵鹏要送我去机场，我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打了辆车去接周小南。周小南早早地就等在家门口，手里拎了一个大包。我说，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吗？
　　不多，就是一些穿的和日用品。
　　我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身份证和钱。司机好像看出我和周小南有猫儿腻，故意拖着长腔问，出去玩儿啊？
　　是啊。
　　两个人啊？
　　是啊。
　　和你弟弟啊？
　　没等我回答，周小南抢着说，她是我老婆，你不服啊？
　　司机闭了嘴，我和周小南相视而笑。我笑得有点苦，我知道我不是他的老婆。我拉着周小南的手，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装成他的老婆。我问，像不？周小南笑，不像，你本来就是。
　　一路上，我和周小南都没怎么说话，把怀揣的心事放飞到空中。飞机着陆，心事也跟着跌下来了，全部跌进我们的心里。到了宾馆，周小南问怎么玩儿。我拿出一张纸条给他，上面写了我答应过他又没做到的事情。我问，你看看，还缺什么？
　　你就为了这个才带我出来玩儿的？周小南很生气，你是为了某种目的才带我出来的，你根本就不是发自内心地想和我在一起。
　　你别跟我吵，我带你来青岛是有目的，但不是为了掐架。我说，小南，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在最后跟你在一起的时间里，去做一些我能做到的事。
　　什么最后？我还没死呢。周小南说，我真是不理解你们女人，不喜欢的男人也能和他结婚？


　　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我也不愿意去懂，我和你有代沟。
　　周小南又要拿代沟说事，我赶忙转移话题，带他去栈桥看海。四月的青岛，海风很凉。周小南把我的手揣在他的口袋里，紧紧握着。我们走在长长的回阑阁上，看着空中的海鸥，手机响，是赵鹏，我刚要接，周小南按住我的手，同时吻上我的唇。
　　那个吻很长很热，手机一直在响，我不去管它。
　　周小南说，我终于可以在街头抱你吻你了。
　　你以前也可以，谁让你不抱不吻的。
　　行，回北京我还抱还吻。周小南问，我们能在青岛待几天？
　　两三天吧。我黯然，太短了，我只有这些时间。
　　足够。周小南牵着我，一起拍了张快照。这是我们唯一的一张合影，我和周小南盯着看了很久。
　　沙滩上，他抱着我转圈，尽管还是很冷，我们还是脱了鞋子去踏浪。赵鹏的电话不停地打来，我都没有接。直到吃饭的时候，我趁去洗手间的工夫给他回了个电话，什么事？刚才手机在宾馆里，没听到。
　　没什么事。赵鹏说，就是担心你，问问你怎么样？
　　我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这边又不是没人给我安排。我有些不耐烦，以后没事别给我打电话。
　　我又伤害了赵鹏，但愿，这是结婚前最后一次伤他。
　　晚上，我又和周小南去看了场电影。电影院到处都有，在青岛看电影挺傻的，可谁让我欠周小南一场电影的承诺呢？我问他，高兴吗？
　　他点头，又说，高兴是高兴，不过是短暂的。
　　我想用一切办法挽留住这种短暂，或者是将它延长。在青岛的最后一天，我和周小南哪儿都没去，留在宾馆里拼命做爱。我甚至傻了吧唧地说，你再给我一个孩子吧。周小南说，给你孩子可以，但是我不能让别人当我孩子的爸爸。
　　黑暗里，我摸到周小南满是泪痕的脸。我说，乖，别哭。
　　我偎依在他的怀里，说了很多话，生怕天亮了，我们就失去了拥抱的机会。天蒙蒙亮的时候，周小南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我想通了，我豁出去了。
　　我问，你想通什么了？你又豁出去什么了？
　　周小南笑笑，先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成败在此一举。
　　我不知道周小南又要耍什么花招，回到北京我一头扎进工作中，迷失了自己，也迷失了幸福。
　　就这样迷失了一周，赵姿打来电话，靠，有好戏看了。亲爱的，你可真有面子。同为女人，你让我深受打击。
　　怎么回事？你打错电话了吧？
　　靠，女人当中，有几个是我亲爱的？赵姿问，你不知道啊？周小南向赵鹏宣战了。
　　什么？宣战？
　　你丫真能装。赵姿笑得像蛤蟆，赵鹏没跟你说吗？估计丫彻底傻眼了，亲爱的，这可是机会，是你最后一次选择爱情的机会，你要是放手了，老娘我鄙视你一辈子。
　　我一头雾水地挂了赵姿的电话，赵鹏表情严肃地推开门，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说，今晚，周小南要请咱俩吃饭，你去不去？
　　我问，你呢？
　　那就去吧。赵鹏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这个小兔崽子要跟我挑战，说什么公平竞争。艾琳，你放句话，你会选择谁？
　　周小南和赵鹏竞争，我就像个评委，他们的胜败掌握在我的手里，这不明摆着给我出难题吗？我没回答赵鹏，反问他，怎么个挑战？怎么个公平竞争？
　　谁他妈的知道。赵鹏又说，这是你一直期待的吧。
　　不是。我摇头，我又装孙子了。
　　赵鹏走后，我给周小南打了个电话，怎么回事？
　　你别管，晚上就知道了。我提前把话撂下，这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女人别插手。说完，周小南很酷地挂掉电话。他总是在我面前耍酷，我觉得，这是他最酷的一次。
　　剩下的时间很难熬，我心神不宁，不知道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打电话骚扰赵姿，企图从她爱八卦的嘴里套出点情况，谁知这女人居然空前地守口如瓶。我问，周小南给你好处了吧？赵姿尖叫，冤枉啊，我发誓我没跟他上床。


　　终于下班了，我坐在办公室发愣。赵鹏来敲门，怎么？还不走，想什么呢？
　　去哪儿？
　　周小南家里。赵鹏说，就是以前你的家，你和邵阳的家。
　　路上，赵鹏一言不发地开车，我也不敢多问。直到进门，落座，周小南为我们斟上茶，我还是没敢出声。这辈子，我就没这么害怕过。
　　周小南看了我一眼，目光坚定，然后对赵鹏说，我活了将近二十四年，从来没跟别人争过抢过。可现在，我就要跟你争一次艾琳，抢一次爱情。你要是男人的话，我们就公平竞争，谁输了绝无怨言。
　　赵鹏的脸都黑了，握着拳头不说话。
　　周小南喝了口茶，看着赵鹏，我都不爱说你，你趁我和艾琳闹别扭的时候乘虚而入，这事做得太不男人了。你也好意思的？你们还没结婚不是吗？这就说明我也有机会，大家都是男人，我又不比你少点什么，你能追艾琳，我也一样能。
　　我听得热血澎湃脑门发涨，我从未想过周小南会这样，就像他的母亲来北京那次似的，周小南让我刮目相看了。
　　终于，赵鹏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你想怎么公平竞争？你把艾琳伤得这么重，你有什么资格谈公平？
　　这不一样，我怎么伤艾琳，那是我和她的事，跟你没关系。周小南说，我一直忍了很久，我以为你知道我回来了，你会很自觉地放手，这样我还会感谢你替我照顾了艾琳。可是，你居然要和她结婚？是可忍，孰不可忍啊，你逼我跟你争的，我也没办法。
　　终于，周小南收起倔犟的目光，温柔似水地望着我，艾琳，我和他，你选择谁？
　　我晕，他们还没开始争呢，怎么就轮到我挑了呢？赵鹏说，我想和她单独谈谈。
　　还谈呀？你们天天住在一块儿，说悄悄话的机会多着呢。周小南看看我，好吧，给你们十分钟。
　　客厅只剩下我和赵鹏，我等他先说。赵鹏点上烟，笑了，他难过的时候喜欢笑。他问，你会怎么选？
　　我摇摇头，不知道。
　　你不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吗？艾琳，你怎么选择我都没意见，但是，我得提醒你，你这次选的，不仅仅是爱情，而是婚姻，而是你一辈子的生活。你不要被他的年轻和外表给迷惑了，你……
　　我懂。
　　赵鹏默默地抽烟，又说，如果你选择的是他，那么你现在就告诉我，我怕输，尤其是在周小南的面前输掉你。
　　我问，是不是我怎么选择，你都会接受？
　　这话说得很没水平，而且很让人绝望。我看见赵鹏本就暗淡的眼睛，在一瞬间灭掉。他笑笑，没事，我尊重你的选择。
　　周小南在外面敲门，十分钟到了，你们谈完没有啊？
　　等一下。我说。然后，我抱了抱赵鹏，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很艰难，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是，又没有再比"对不起"更合适的话了，除了谢谢，我最该对赵鹏说的就是对不起。说一百遍一千遍都不够。
　　赵鹏推开我，艾琳，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了。可是，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说完，他拂袖而去，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撞翻了一张椅子。我叫他，赵鹏。他没有回头，闪身进了电梯。
　　周小南矗立在门口，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说，关上门，我冷。
　　周小南奔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我们都没有说话，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有一部分泪水是为赵鹏流的，剩下的，是为了我和周小南的此时此刻。
　　赵姿打来电话，我哭得说不出话。赵姿骂，靠，他妈的周小南，我就知道丫是个孬种，说得好听，一到动真格的时候就阳痿了。
　　我想说不是，可插不上话。赵姿继续骂，别让我见着丫周小南，我不揍他才怪。他就这么把最爱的女人送进了婚姻的牢笼，我靠。
　　终于，我哭得不那么厉害了，哽咽地说，你应该打我才对，我负了赵鹏，把他气走了。
　　赵姿号叫着，你怎么不早说啊？你不是可以永远和周小南在一块儿了吗，你哭什么呀。今晚带着周小南到我这儿来，开香槟庆祝。


　　但是，我高兴不起来。我谢了赵姿，说哪儿都不想去，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刚才那一幕太诡异了，我就跟做梦似的。
　　赵姿说，行，那你慢慢地将魂魄收回来。亲爱的，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羡慕得都嫉妒了。老娘我纵横男人这么多年，从来没哪个男人肯为我争一次抢一次。他们好像都很大方，谁的哥们儿看上我了，立马拱手就把我让出去了。
　　赵姿又说，乖，别哭了，周小南是真的爱你，他多不容易啊。
　　那晚我没回家，我知道赵鹏需要独处的时间，而且，我真的没脸再见他了。我和周小南相拥入眠，睡得一点都不好，总觉得是梦，每次醒来，我都会抱他抱得更紧。周小南说，没事了，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分开了。
　　不出我所料，第二天上午赵鹏没来，下午他递上了辞职信，还有一串钥匙。赵鹏说，其实爱你挺累的，现在也好，轻松了，男人单身没事。
　　我一直没敢看他的眼睛，在他面前，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我利用了他的爱。我给赵鹏开了张支票，他看了看，怎么这么多？
　　你应得的。我说，你给公司赚了那么多钱，我给你的这些，算不了什么。
　　行，我收下。赵鹏把支票揣进口袋，这钱我太该要了，我得告诉自己，周小南是你用钱买来的。
　　一句话，说得我心头绞痛。我给了赵鹏五百万，按他的薪水和股份，是不应该拿这么多钱的，有一些是我自己掏的，我觉得欠他的太多，我把唯一能给他的婚姻都拿走了，除了钱，我还可以用什么来补偿呢？
　　这样一想，周小南的确是我用钱买来的。不过没关系，我要让他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还我。
　　下班回家，赵鹏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收走了，没有留下一字一句。不留也好，如果他也像周小南那样，动不动就给我写封信什么的，我肯定承受不起。夜幕落下来，我没有开灯，把自己丢在黑暗里，想了很多。
　　如果没有周小南的勇气，我也不可能和他走到今天。天知道我们的爱情有多难，天知道我们要面对的东西比别人多了多少。如果周小南最后没有唱这"公平竞争"的一出戏，我就真的和赵鹏结婚了。
　　谁说爱情不是争来的？谁说幸福不是抢来的？不争不抢，大概是因为不够爱吧。也不是，我爱周小南，可是让我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去争他，我还真做不到。我会眼睁睁地看着别的女人接管了我的幸福，然后独自吞噬泪水。
　　我没有足够的资本去和年轻女孩争夺爱情了，我没法理直气壮地对周小南说，你今生只能爱我一个，至死不渝。
　　说到底，还是年龄在作祟。因为这十年的距离，让我没有勇气和力量去爱。好在，周小南给了我勇气和力量，尽管他很损，他说他爱我的力量，源自恋母情结。
　　想到周小南，心底总有一丝甜甜的感觉。哪怕是忧伤，也很甜。
　　赵鹏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你们结婚的时候告诉我，这喜酒我喝定了。
　　他不知道，周小南是不摆酒席的，他要和我旅游结婚，度蜜月。想来想去，我给赵鹏回了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是周小南，他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很难过？
　　我说，不是。
　　周小南说，你骗人，就算你不爱赵鹏，可你还是难过。这是人之常情，换成我我也难过。本来想去陪你的，可又想到你自己需要静静，所以就没过去。
　　你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了？
　　周小南说，一直。
　　不要脸。
　　周小南说，一直。
　　他是想逗我开心，可我笑不出来。以前我总觉得欠什么也别欠人情，现在我算明白了，比人情更沉重的债务，是爱。
　　我想了整夜，想得最多的居然是赵鹏。我总觉得在他眼皮底下和周小南结婚的话，相当缺德。凌晨一点，我打电话给赵姿，估计这时候还醒着的，也就她一个了。赵姿说，我就知道你会找我，所以没睡，一直在等你。
　　周围很吵，我问，你在酒吧等我？
　　废话，这是老娘的酒吧，我不在这儿谁在这儿？


　　我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赵姿现在可是有老相好的人，老相好可是有钱的人，赵姿失去的东西，他怎么能不再还给她呢？
　　赵姿的酒吧都开业两天了，我一直没抽出空去庆祝，想想真是该拖出去毙了。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照常上班，赵鹏一走，我都忙成孙子了。忙完了来不及吃饭，去接了周小南直接奔到赵姿的酒吧。
　　赵姿说，亲爱的，几天不见你怎么长成熊猫眼了？
　　太累了。
　　赵姿一个眼色，周小南赶紧为我倒酒。我说，不喝，还没吃饭呢，喝了更累。
　　赵姿又一个眼色，周小南撒腿就跑了，没多会儿，就提了一些饭菜回来。我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听她的话？有猫儿腻？
　　我发誓，我说的"猫儿腻"不是那种意思，可赵姿是个流氓，她就是想成了那种意思。赵姿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娘喜欢老的，不喜欢嫩的。
　　我知道周小南为什么这么听她的话了，原来"公平竞争"这事，还是赵姿给周小南出的主意。赵姿说，你不知道我那个急呀，靠，就他妈跟赵鹏抢了我的女人一样。你说为什么呢？我就是有种预感，感觉你和周小南在一起会幸福。我才不相信什么狗屁门当户对，你和邵阳配吧，最后怎么样呢？我和顾家明，俊男美女的也相配吧，最后又怎么样呢？
　　赵姿一拍桌子，结婚是给爱情配对，又不是给年龄配对。你看我跟我家老头子，那可叫一个天长地久，至死不渝啊。
　　我打了个暂停的手势，白了周小南一眼，如果赵姿不让你去争去抢，你就打算放弃了，是吧？
　　周小南不服气，我早就打算跟他争你了，赵姿就是事后诸葛亮，我假装惊奇，就是想哄她开心，否则她多没面子啊。
　　赵姿跳起来，你丫怎么过河拆桥啊？
　　我看了看酒吧，和原来的一模一样，赵姿真幸福，男人爱一个女人了，就会给他能给的一切，就会给她想要的一切。只是，吧台里的调酒师换了人，换了一个和蝴蝶菲菲完全相反的女孩，看起来很木讷，而且不够漂亮。我指了指吧台，她行吗？这酒能喝吗？
　　真人不露相。赵姿说，一开始我也没看好这丫头，她说我歧视她的长相，立马给我调了一杯酒，我一尝，靠，服了。
　　我发现周小南的眼都直了，盯着吧台看了很久。我碰了他一下，你居然在我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地看别的女人？
　　周小南回过神来，哪有，我是在看吧台旁边那男的。
　　我也看清楚了，是赵鹏。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们都不知道。我忽然没了主意，是该继续喝酒假装没看见他呢，还是该上前跟他打个招呼？
　　周小南说，既然看见了，就去招呼一下吧。要不，我替你去？
　　别，你还是歇着吧。我起身，穿过一张张桌子，来到赵鹏身边。他已经喝多了，半醉半醒地倒在桌子上。我碰了碰他，赵鹏？
　　他抬起头来，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呢。赵姿这个酒吧开得真好，我以后想见你，只能来这里给她捧场了。
　　我说，你喝多了。
　　我就是要喝多，你管得着吗？你是谁啊？你又是我的谁？赵鹏堵得我哑口无言，可能我真是多管闲事了。我说，你慢喝，我先走了。
　　转身时，赵鹏抓住了我的胳膊，很用力，我有点疼。我没说话，他就一直抓着，从紧到松，从有力到无力。赵鹏说，抓得再紧，还是要松手，你始终不属于我。
　　我想安慰他几句，可无从说起，又怕说得太多引出很多过去的事。最后，我还是狠狠心走掉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没想到，这竟然是我和赵鹏的最后一面。那晚他喝醉了，拎着酒瓶在马路上乱跑乱窜，他跑到了一辆卡车的轮子底下，都没有挣扎的机会就死了。
　　之后的一个月，兵荒马乱。我每次去敲赵鹏的家门，都被他的父母赶出来。我就在门口等，等来的只是无休止的谩骂。在他们骂我的时候，周小南一直守在我身边。他说，不管你是幸福还是不幸，这辈子，我都会陪着你走到底。


　　五月十五号，这个我一直都想忘记的时间，却因为赵鹏的死，刻进了我的心里。这一天，原本是我和赵鹏的新婚日子。可现在，我却站在他的碑前，将我们的婚纱照一张张地烧给他。
　　赵姿说，你别哭，你和周小南一定要在一起，这是赵鹏用生命换来的，你一定要幸福，你不能辜负他。
　　我多么痛恨自己，那晚没有抱抱他，那晚没有让他多抓我一会儿，哪怕抓得我很痛。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用力盯着墓碑上赵鹏的脸，我不相信他就这样走了。他带着对我的爱去了另一个世界，他留下的，是我永生永世对他的亏欠和内疚。
　　我问赵姿，你说，我要和周小南在一起，就这么难吗？为什么非要用一个人的生命来换取这份儿爱情？太沉重了。我和周小南在一起有错吗？我们只是相爱。
　　赵姿抱住我，我们都没有错，我们也没有爱错人。赵鹏的死是意外，你千万不能让他成为你一辈子的负担。
　　可是，我又要用多长的时间，去消化掉赵鹏的死？赵姿说得对，我和周小南相爱，爱得惊天动地，有太多人为此付出了代价，包括最坏的邵阳。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珍惜这份儿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爱呢？
　　周小南也很难过，整整一个礼拜，他只喝一点水。我还有工作逼着我坚强，可是周小南，他再也坚强不起来了。他在自责，他说他不懂事，为什么要任性地去和赵鹏公平竞争呢？如果没有公平竞争，赵鹏也就不会和我分手，赵鹏不和我分手，也就不会死。
　　我扶着周小南的肩膀说，你看着我，他死了，我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他不爱我，也就不会死。你振作点儿行吗？我已经很难过了，你现在这样，怎么给我肩膀依靠？
　　我把赵姿的话复述给他，我们能在一起，是他用生命换来的，你难道要辜负他吗？
　　周小南沉默了，他和我一样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情。但愿，这时间不是一辈子。
　　我和周小南约定，在明年的五月十五号结婚，这不是对赵鹏的羞辱，而是替他完成一个有关爱情的心愿。周小南说，你戴着他送你的戒指，嫁给我。
　　我应该很幸福了，对吗？在阴阳两个世界里，有两个男人爱着我。我只有用加倍的幸福，去回报他们的爱。
　　有一份儿幸福的信念支撑着我，我渐渐从赵鹏死亡的阴影里逃脱出来，带着他在天堂的祝福，坚韧地走在鲜活的世界里。我和周小南相爱的这一路，披荆斩棘，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十指相扣地拥抱在一起。
　　我说，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现在又老又丑，将来会更老更丑，你能做到爱我爱得至死不渝，不离不弃吗？
　　周小南想了想，坚定地点头。在他点头的同时，蝴蝶菲菲的电话打进来，周小南说，你以后别勾搭我了，我都是快结婚的人了。你再勾搭我，我就把手机给扔了。
　　他挂掉电话，菲菲又打来。周小南一扬手，手机顿时成了两截。
　　我说，扔得好，以后你要是欺负我，我就像扔手机一样把你给扔了。
　　你都快更年期了，你欺负我还差不多。
　　对，我就是要等到更年期的时候，好好地欺负周小南。这个小兔崽子，让我等了十年，让我爱得那么辛苦。我问，你愿意被我欺负，并且心甘情愿地永远被我欺负下去吗？
　　那么，你能心甘情愿地永远更年期吗？
　　我说，我愿意。
　　周小南说，我也愿意。
　　就这样，我要被周小南宠着爱着，大踏步地进入更年期，进入传说中的白头偕老。
　　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故事，写它，是必然。
　　心里总有一个男孩，他善良，单纯，倔犟，他甚至不懂得生活，不懂得爱。他是可以从眼睛直接看进心底的人，没有一丝遮掩。他以最本真的状态，行走在纷乱嘈杂的都市，他慢慢地靠近她的身边，给她带来最纯粹的爱与伤害。
　　我很高兴能把这个男孩写出来，让他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笔下，跟着我一起快乐一起悲伤。我喜欢一切纯粹的事物，因此我写了这个纯粹的故事，纯粹到艾琳和周小南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爱。


　　姐弟恋早就不是什么新鲜话题了，富婆爱上没钱的男人也不新鲜。尽管故事符合这两点，可我要表达的不是姐弟恋的问题，也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只是想借助这两点给艾琳和周小南制造些阻碍，他们跨越了年龄，跨越了金钱，跨越了传统的爱情和婚姻，最后走到一起，才能令人动容。
　　人，特别是女人，一旦爱了，就无所谓强不强。再强的女人，在爱情里也可能是弱者。因为弱，所以她渴望得到男人的保护，尽管这个男人小了点儿，可是，他依然能够在她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做她的大男人。
　　这时的大小，是与年龄无关的。年龄只和每个人出生的时间有关，跟爱情又有什么关系呢？至今我都没弄明白，为什么很多相爱的人，会因为年龄的差距最终分道扬镳。正因为我不明白，所以我才无知者无畏地写了这样一个故事。
　　我知道，结局是有争议的。
　　写到最后五千字的时候，忽然觉得，艾琳和周小南不能这么轻易地在一起。于是，我让一个好男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以此换来艾琳和周小南的一生一世。
　　我想告诉大家，任何爱情，都需要付出代价，不光相爱的两个人要付出，与他们亲近的人也要付出。这种带着鲜血和凛冽的爱，才会让人刻骨铭心。
　　我还要说，无须记住我的名字，只需要记住我讲的故事，以及故事里你所喜欢的人。
　　一个爱讲故事的人，内心是丰富的。写作的过程中，很多个夜晚，我只开一盏台灯，靠在床头，点一支烟，想一些人和一些事。之后，再把这些人和事演绎成故事，一字一句地告诉大家。
　　可能是内心太丰富了，看到一点东西就会联想很多。这样的人，应该是复杂的。可是，又因为我将这些丰富的东西全部提炼出来，写成了故事，所以剩下的，就很简单了。我很庆幸，这许多年，我能够保持住最初的那份儿纯粹和真实。
　　相爱和做人一样，成功与否，在于坚持。艾琳和周小南能走在一起，同样是因为这份儿坚持。坚持的过程，要看内心是否强大，要看你是不是有耐心去等待。
　　试问，假如你知道最爱的人，要在十年后出现，你会等他吗？假如，他出现了，你们也未必会在一起，你还会等吗？
　　往往，生活驱逐我们不能等。往往，爱情蛊惑我们等下去。爱情和生活是掺杂在一起的，因此，等与不等是个矛盾。
　　其实，我写的也是一个等待的故事。周小南迟到了十年，他突然出现在艾琳面前，美得像一个童话。艾琳想伸手去抓，却又不敢。而后，周小南捉住了她的手，说，我来了，我要带你走。
　　如此坚定，如此霸道。
　　艾琳最初是被动的，因为她等了十年，当他真的要带她走的时候，她又迟疑了。她怕最后的终点，会让她失望。女人一生中，又可以拿出几个十年来等一个心爱的人？
　　是因为周小南的倔犟和任性，才能带着她勇往直前地走下去。这是年轻赋予他的力量，如果他再年长十岁，或许就不再有力量去背负爱情了，更多的，他在背负生活的世俗和琐碎。
　　艾琳能够任凭周小南牵着手走下去，在一定程度上是和钱有关的。正所谓温饱思淫欲，这不是一个贬义词，任何人都不可能在饿着肚子的时候，还去天马行空地想爱情，他们首先想的是面包。
　　女人这辈子，钱和男人，总得有一样。当然，两样都有就更好，这又不是鱼和熊掌。
　　艾琳想，就算最后没能和周小南在一起，至少我还有钱，总不会落个人财两空的境地。
　　这也是我为何要让艾琳事业有成的原因，她如果连钱都没有，岂不是太悲惨。我让艾琳和周小南在物质上的反差很大，是为了补偿年龄的差距。
　　年轻是最大的资本，年轻就有无限的可能。和周小南相比，艾琳没有年轻的资本，但她有物质资本。他们的爱，是公平的。
　　既然是爱情小说，写完后，我一定要给"爱"下一个定义。
　　在她的垂暮之年，挽着她的手，一起看天边的落日残阳。这就是我定义里的：爱。
　　害 虫
　　2008年1月31日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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