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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萧萧兮易水寒
　　作者：地狱VIP

　　就一章了

　　易水寒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去横刀夺爱。
　　当她上初中的时候，她小姨的老公竟然就被他一女学生明目张胆地给勾走了，自此“小狐狸精”四个字就长挂小姨嘴边。从那个时候开始，易水寒就跟自己说，可千万不能被别人喊作“狐狸精”，因为小姨说话时那神情要有多鄙夷就有多鄙夷。她从来规规矩矩做人，当然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讲起她的恋爱史，套用唐敏的话说，有着一群璀璨的前男友，近三十了却还单身。
　　高一暑假，她在游泳班认识了一男生，隔壁班的，张志明。可能以前打过照面，但没有说过话。两人都爱游泳，很是玩得来。那个时候多快活啊，天天去游泳，晒得黑不溜秋。本来啥事没有，被易水寒老娘一搅和，就成一团浑水了。
　　易太太是多么火眼金金的人，看出这两毛孩子不对劲，整天泡在一块儿，还不得出点什么乱子？想着得赶紧将其扼杀在摇篮中。于是，易水寒在老娘的限制下不能那么频繁地去游泳了。张志明就天天在她家楼下吹哨打信号。都是好玩的年纪，易水寒哪里关得住？想尽办法溜出去。弄得易太太一上火，就向易水寒的班主任雷女士告发了。
　　易水寒胆小啊，经不住吓。雷女士眼睛一瞪，她就腿软了。后来就躲着张志明。
　　张志明百思不得其解，逮住她就问，“怎么就不跟我好了呢？”
　　“我本来就没有跟你好啊。”
　　“那你现在开始跟我好吧！”张志明是个执着的人。
　　易水寒无奈，搬出雷女士的话，“你还是好好学习吧，不然耽误了你的前程，以后想起我就恨得牙痒痒。”
　　张志明倒真是挺给自己挣脸，一怒之下读到麻省理工博士后。去年回老家探亲的时候，还带回个娇小可人的未婚妻来。
　　易太太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回家满脸懊悔，“早知道这小子这样出息，我就不去告那个状了。”
　　“是啊，站他旁边笑得跟花儿一样的那个，险些就是我了。”易水寒见机补上一句，看她老娘更加泄气的样子，她就在心里笑。要真换成她，搞不好两人都上了三流野鸡大学，找了个混吃等死的工作，过上邋里邋遢的小日子。那时候，她老娘就不是这话了。
　　她老娘爱幻想，她可是非常清楚地知道，她顶多是喜欢游泳而已，否则哪能一吓就完蛋吶？
　　后来易水寒终于上了大学，天高皇帝远，易太太管不着了。大家都在谈恋爱，恰好又有个严永超在后面盯着，那就谈呗。还等啥？
　　严永超是皇城来的，长得端正，性情温和，勤奋好学，还是个合格的男朋友。该体贴的时候体贴，该严厉的时候严厉。易水寒有点大大咧咧，绝对不属于细致婉约型的，且时常不觉冷暖，严永超得负责提醒她加减衣服。她还老装病跷课，最后居然能顺利毕业，那也得归功于严同学。
　　她下铺那个姚雪总说，这个严永超，都看上你什么了？
　　易水寒歪头想想，没有想出来，就去问严永超说你都看上我什么了？
　　严永超正吃馒头呢，嘴里含含糊糊，“看上你没心没肺呗！”
　　她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原因至今她也没有搞清楚，很可能这辈子也搞不清楚了。
　　跟很多校园恋情的终结没有什么两样，一毕业，他们俩也终结了。
　　严永超说我要回北京了，你去不去？
　　易水寒想了想，摇头，不去。
　　就这样，这段说起来仿佛毫无火花的恋情平静地结束了。
　　姚雪问易水寒为什么不去北京。
　　她说，空气太干，我鼻子会出血。
　　请问，这算是什么理由？
　　总之，她没去北京，转头去了上海。
　　今年春天同学会的时候，赶上严永超也在上海，见了一面。七八年不见，人已意气风发，成了中央储备干部，前途不可限量。
　　已经生了儿子有些发胖的姚雪对着易水寒严重同情地说，“你呀，怎么就不忍忍呢？熬出头，你就是官太太了。”末了还加上一句“得多享福！”那神情恨不得她就是当年的易水寒，现在的严太太。
　　“官太太好是好。只是要住在一个天天让我流鼻血的地方，那不是享福，是自残。”易水寒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严永超真是个好青年，但怎么就不能让我心儿跳啊跳呢？早知他是超级潜力股，就该冲动一把跟去北京。
　　大学生谈恋爱，手肯定牵过，吻肯定接过。那感觉，跟吃白米饭差不多，没啥稀罕的。
　　后来唐敏说，“你跟谁时间长了，都得像吃白米饭。”
　　“是吗是吗？”易水寒追问，“你怎么知道？”
　　唐敏翻白眼，“这是常识。你想啊，要是真有个让你整天心儿蹦啊跳啊的，那是不用吃白米饭了，因为你得上医院挂盐水。你啊小心得心脏病。”
　　唐敏是易水寒的合租人。当初租房子的时候，求干净，苦寻不得，只能找了个二居。多出来的一间，得找人来住，不然工资全给房东包二奶去了，她吃啥喝啥？
　　面试了N个人之后，唐敏出现了。易水寒只记得当时眼前一亮，这个姑娘长得好，一脸正气。估计要有人入室抢劫，见唐敏那架势，就得乖乖投案自首去了。
　　唐敏的样子，易水寒觉得不是天生的。是因为她做了律师，后来变成这样的。她太嫉恶如仇了，慢慢，慢慢就都显在脸上，变成她现在的样子。不过说实话，她穿西装还挺好看的。
　　自打她俩住一起之后，唐敏目睹易水寒换了三次男朋友。
　　第一任，旷章文。他自己有一间广告公司，因为跟易水寒所在的公关公司有业务往来，一来二去，就熟了。说起来，人自己创业，独自打拼，实属不易，也算是有为青年。哪知后来易水寒说，“不行不行，我这人没有当老板娘的命，操不起那心，太费神了。那家伙简直就是一超级工作狂，没日没夜。给别人打工还可以偷个懒，给自己打工一偷懒良心就受谴责。我剥削不了别人，还是老老实实被剥削吧。”
　　唐敏评语，“你个扶不起的阿斗！”
　　第二任，吴凯。年龄偏成熟，三十有五。房产公司负责销售的，长得就跟曼哈顿的样板房似的，怎一个俊字了得？
　　如此这般水准的男人怎么还在市场上流通啊？那不是显得我们女人太无能么？易水寒见到他时，就是这个想法。后来在一次合作中她因醉酒神志不清主动投怀送抱之后，两人开始约会。成熟男人就是不一样，他风趣幽默大度稳重，让易水寒如沐春风。
　　但是成熟男人有个毛病，要么是个不婚主义；要么马上就要结婚。要是不婚的话，易水寒觉得拿自己有限的青春去换那点短暂的快乐成本太高，不上算。若是马上结婚呢？她倒是去见了对方父母。结局是活生生被那位只准生孙子的有可能的未来婆婆吓得连滚带爬地就回来了。
　　别天真地以为又不跟婆婆大人过一辈子哈。哼，眼前就有个血淋淋的例子，易太太。易水寒奶奶就是个重男轻女的超级典型，易水寒出生之后，她奶奶再也没有拿正眼瞧过易太太，每每见着就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易太太那个苦啊，说不出道不明。她才不要重蹈覆辙。
　　最后那个，任强，高干子弟。此人不提也罢。
　　易水寒说，“怎么这么好一男人，就不喜欢女人呢？太他妈奇怪了。”
　　唐敏哈哈大笑，“我这么好一女人，也他妈的不喜欢男人。”
　　易水寒吓一跳，“别，我胆子小。”
　　由于最后这次的冲击比较严重，易水寒的空窗期无限制延长。
　　套她的话说，这叫养精蓄锐。
　　但唐敏另有说辞，“你得改名字，易水寒这三个字一听就觉得凄凉，没什么好下场。偏偏你还不认命，玩什么心跳？老老实实吃点白米饭得了。过两年，白米饭都没得吃喽！不然，你别走正道了，我看你呀就一邪魔歪道。”
　　“你就危言耸听吧！有主的男人我不沾，敢问我如何成得了魔？”易水寒一边啃着唐敏买的鸭脖子，一边说，“说点最近的案子听听。”
　　听唐敏讲案子，她觉得比去见心理医生都有效。
　　至少，她没有无良继父来强奸她吧？
　　至少，她没有得了癌症到了晚期还被老娘从房子里赶出去吧？
　　生活其实不错了，除了易太太隔三岔五地问，“你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中秋节的时候，她不得不自投罗网打电话给易太太，否则她会说你三十年的饭白吃了啊？其实，她打电话主要想问，她这名字怎么来的。
　　那句诗是很有名，但干嘛非要取个“易水寒”？
　　唐敏不说，她还没觉得。
　　经她一提醒，可不就是凄凉么？凄凉得她都想哭。
　　易太太在电话里一本正经，“你爸就知道这么一句诗。其他还有几个，易经、易居白、易得男、易上海……咦？你想叫什么？”
　　她一听，算了吧，他爸在他们厂里是一大卡司机，没上过几天学，也就“易水寒”听起来还有点文化。估计换了其他的，她真的会恨他们，尤其是竟然还有个“易上海”！那不是摆明让人笑掉牙么？
　　生她那年她爸去了趟上海，一直到她小学毕业了，他爸的那股子得意劲儿才算过去，因为他又去了趟北京。他总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时候觉得上海呀就是天堂。
　　现在这上海人民水深火热煎熬着呢。于是她明白一个道理，山呀，还是望着的时候美，爬起来太累，凡人都是顾不上看风景的，再说那山顶还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到呢。
　　她郁郁寡欢地工作直到遇上杨溢哲，这下，她变得更郁郁寡欢了。
　　那日办公室窗明几净，冷气宜人。
　　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俊逸的男人，准确地讲，是这个男人的脖子。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脖子。他的衬衣明明扣得好好的，还是能露出修长而有弹性的脖子。
　　杨溢哲大概被看烦了，有点不悦但仍然礼貌，“易小姐，能开始了吗？”
　　“啊？”易水寒回神，笑意盈盈，“好……”
　　她供职的这家公关公司在老板运筹帷幄了五年之后，终于发展壮大了。于是老板杰森刘决定换一个体面一点的办公地点，说是有助于钓更大的鱼上钩。她作为行政主管，义不容辞地承担了新办公区的装修大计。经过长达一个月的筛选，室内设计师杨溢哲，就像驸马一样被选中了。他们设计室派他负责设计和全部施工。
　　见了面才知道，真是一个俊驸马呀！她的心儿蹦呀蹦……
　　下了班，她照例买了鸭脖子回家，顺便跟唐敏显摆她的临时工作搭档。
　　“这回真蹦啦？”唐敏兴冲冲地问。
　　易水寒点点头，“他的脖子修长、匀称、小麦肤色……啧啧！”
　　“他结婚了么？” 唐敏一边拿出鸭脖，一边流口水。
　　“你怎么好像很想看我与人搏斗似的？”易水寒突然发现自己忘了做功课，偏偏最最重要情报漏了，重大失误！明天上班一定补上。
　　周末，唐敏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躺了一乱发女子，正掩面哀号，“我怎么这么命苦哇？”
　　原来，杨溢哲有个青梅竹马，要谈婚论嫁。
　　“真被我说中了？”
　　“我看你就没有安好心。”
　　“小同志，幸福是来之不易的，太容易上手的，也容易失去。”她一屁股坐在易水寒背后，“不是还没结婚么？结了婚还能离婚呢。”
　　“你你你……”她点着唐敏的额头，“你看多了人性的丑陋，世界观扭曲了。”
　　唐敏一下弹开，咧嘴道，“甭管我扭曲不扭曲，您哪年底就三十啦。”
　　“你一定是上帝派来看我笑话的。”
　　“咱俩互看吧。”她神色一黯。
　　“王以舟最近怎么样啦？”
　　“灰暗着呢。袁素那么招摇一女人，岂肯轻易就范？”她一边说，一边开笔记本。
　　王以舟是唐敏的发小，很多发小都能升级成夫妻，但是他们升级成了哥儿们。
　　唐敏对于这种关系曾经努力想做出改变，但多次实验均以失败而告终。牵手、拥抱、逛街、聊天这些统统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接吻。
　　每每到了关键时候，王以舟总会笑场。
　　某日，唐敏终于怒了，问，“我有这么好笑么？”
　　王以舟抱着肚子，“哈哈……我一要吻你就想起你十岁时摔掉的那颗门牙。”
　　那颗门牙绝对是唐敏一生中的耻辱。不就是一张周润发的贴画么？犯得着硬要从爱哭鬼蔡月手里抢回来？抢就抢呗，怎么就那么倒霉，磕上自己的铝饭盒？况且铝制饭盒没有那么硬，但人就是要倒霉了，牙就是要掉了，拦也拦不住。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唐敏那个时候根本就不怕去医院补牙。
　　重要的是，被毫无同情心的王以舟看见了。
　　自此，唐敏彻底死心了。
　　哥儿们就哥儿们吧，但这哥儿们他幸福不起来，不是叫人干上火嘛？
　　唐敏的火上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最近的案子又棘手，所以易水寒不能听她的谗言。
　　每个人对生活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况且目前的形势于她很不利。
　　杨溢哲同志是一个好同志，工作起来兢兢业业，细节一丝不苟，并且绝对尊重客户的意见，还不忘在适当的时候提出自己的看法。
　　连杰森刘都感慨，这样的人，应该挖过来为我所用。后来一想，专业不对口，那我们也拿出合作的诚意来吧。所谓诚意就是请客吃饭，还包括找小姐。
　　事后听策划部的邱天明说，那个杨设计师真是个重情保守之人，吃完饭就回家陪未婚妻去了，人家不找小姐连歌都不K。
　　易水寒在可惜之余，不忘安慰自己，要是他是个很容易就倒戈的人，那她还看不上呢。
　　其实她也没有多少机会跟他一起工作，顶多就是必要的时候监工而已。总不能厚着脸皮一直赖在那儿吧？杰森刘付了工钱给她，不是叫她来把男人的，她倒是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
　　易水寒的不任性，从小到大，认识她的人都清楚，她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她该干什么。除了当大龄青年这事儿，这个是底线，不能随便屈服于易太太的淫威。再说现在的大龄青年多如过江之鲫，也未见得就是不合时宜。她又不是没有努力过。
　　易太太曾经也好奇，“别家的小孩都叛逆，你怎么逆不起来呢？总是一吓就吓回去了。”
　　“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易水寒小声叽咕，“我斗得过您呢？就敢叛逆？”
　　“那你还不给我赶紧嫁了？”易太太顺势揪住这个话题。
　　“再议，再议……”这个话题是雷区哈。
　　后来易水寒自我美化，说是这叫不任性。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杨溢哲没多少错可挑，所以易水寒沮丧之余再沮丧。他们之间的对话除了工程进度，工程质量，以及黑心的材料商就没有别的了。
　　她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在他面前出现之前把自己收拾妥当。
　　“可问题是，你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风格，如何投其所好？”唐敏每每一语中的。
　　“我干什么要投其所好？”易水寒白她一眼，“我就是我。”
　　不过，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这话已经不需要验证了。
　　某日，杨设计师同她谈完公事，面带微笑地说，“丝巾很漂亮，衬得你气色很好。”
　　“哦？谢谢。”易水寒面若桃花，心里咬牙。
　　爱马仕呢，花了了两千八，气色不好才怪了。
　　前日她听了会计部的李秋薇说，这些学设计的人，眼睛都毒着呢。她男朋友就是做平面的，以前只要她一穿便宜货，那厮马上就能明察秋毫，说，“换掉换掉，把你的气质都给磨灭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觉得李秋薇有夸大事实的嫌疑，因为她的气质啊，众所周知啊。
　　不过，杨溢哲一夸她，她开始觉得李秋薇的话有道理了。
　　眼睛是挺毒的，跟钱一样的毒。不都说人不识货钱识货么？
　　当然，易水寒后来也没有再去疯狂到把爱马仕搬回家，就算她有心，力也不足。那可是要真金白银的。自此她于杨溢哲之间倒是多了一些话题，虽然无关痛痒，但谈论美好的事物总是令人愉悦呀。
　　唐敏得知，不由得叹道，“往日你那些吸血鬼杂志还真没白看，这不就让你用上了？”
　　所谓吸血鬼杂志，那些眼花缭乱的精美图片总是教人往上看：世界顶级的设计，春夏流行趋势，养眼的魅惑妆容……从服装配件珠宝首饰到品味家居，勾引着易水寒们。
　　大件买不起，配件那也是出彩的好东东啊，易水寒如是说。
　　她相当爱翻阅这类时尚杂志。
　　之所以仅仅翻阅，那是因为她认为有些东西生来就是让人走马观花的，不必细细品味。但杨溢哲不同，他有内涵。他有设计师惯有的理想化心态，同时他也实际得近乎功利。这让易水寒有点意外，某日她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杨溢哲猛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凝视片刻才道，“我在做我喜欢的事情，表达自己的想法，并且希望自己成功，就这么简单。你所说的功利，我可以看作是夸奖。因为我不认为一个设计师的作品得不到认可还能被称作是成功的。况且我从来不说自己是搞艺术的，我不喜欢死了之后再成名的感觉。”
　　易水寒有点茅塞顿开的感觉，忙点头，只是看着他，也不说话。
　　她脸上那个表情，让杨溢哲突然有点着迷。
　　一直以来，他在冯雅真的脸上见过的表情都是“理所当然”。冯雅真觉得杨溢哲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不对的。只因他们太熟悉彼此。而易水寒不同，她是个非专业人士，但是对设计对时尚有自己的看法。并且杨溢哲向来不喜欢女人过于邋遢不修边幅，或者弄巧成拙适得其反。易水寒在他面前她是一个落落大方的行政主管，打扮举止很得体，除了第一次见面盯着他走神。
　　当然这个着迷的对视也是仅有数秒，依然各归各位，该干嘛干嘛去。
　　易水寒心里很清楚，以她的姿色，绝对当不了“狐狸精”，如果真当了，那也是狐狸精界的耻辱。虽然她着迷于他的气息他的脖子他嘴角的淡笑他低头画草稿的专注他的一切……但她一再提醒自己，这是个要去结婚了的男人，别动他。再说也不一定就动得了。
　　最后工程结束，理当要验收才能结款，易水寒得在杰森刘来之前先验一遍。
　　她从来就不是个胆大的人，郁闷的是心好像也没有那么细。果不其然，她手心被装饰墙背后一根不起眼的细铁丝划了一个大口子。
　　“嘶——”
　　“怎么了？”杨溢哲听见她吸气赶紧过来，“这么不小心，这个得用钳子弄下来，怎么就用手了？我跟那个工人还说了，他还是忘记了。你现在得上医院打破伤风疫苗了。”
　　“啊？”易水寒一听，眉尾眼角加嘴角一起往下耷拉。
　　她胆小，怕打针。不过要真得了破伤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因为有杨溢哲一直在旁边陪着，好像也没有那么恐怖了。包扎的时候，她笑嘻嘻地请美丽的护士小姐也给他绑了左手，理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杨溢哲也没有说其他，任由护士小姐乐呵呵地包扎他的左手，暧昧地看着他俩。
　　出了医院，已是中午，两个人绑着纱布去吃了易水寒最爱的川味火锅面。面前摆着最喜欢的食物，对面坐着那么一个男人，当窗外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进来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已经够了。像唐敏说的，天天对着，真的会得心脏病。这样就好了，至少她现在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有一个人能让她心儿噗噗跳，没有白寻摸这么久。
　　杨溢哲当然不知道易水寒心里的这些变化，他只是发现对面坐着的这个女人似乎很爱时不时捏一下她右耳的耳垂。从他们开始聊那些设计大师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你右耳怎么了？”
　　“啊？”易水寒一愣，“什么？”
　　这时服务生正好端小菜过来。
　　杨溢哲摇摇头，“没事，你的手可以吗？”
　　“没问题。”她浅浅地笑着回答他，心里有些豁然。
　　杨溢哲突然觉得自己很喜欢她的这个笑容。
　　他再一次提起之前的问题，“我刚才是问你，你的右耳怎么了？”
　　易水寒从巨大号的面碗里抬起头来，怔了一怔才说，“哦，我是疤痕体质，不过不算严重的那种。当年不死心非要去打耳洞，吶，就成现在这样了。”她微微偏了头过去。
　　杨溢哲看见她右耳的耳垂上有个浅褐色的小突起，起先他还以为是个耳钉什么的。
　　“会疼？”
　　“有时候吧，会痒。估计好不了了。”易水寒笑笑，“这是个教训，明知道是不可为之的事情，就不要白费心机去尝试了。”说完这话，她觉得有些无奈，也有些尴尬。
　　杨溢哲只是认真了看了她，并没有接下去，转而说，“那你的手心？”
　　“会好的，只是慢一些罢了。可能会留一道白色的印子，时间长了也就消了。”
　　他们一直没有谈起过各自的感情。她从来没有问过关于他的未婚妻。虽然她很好奇他未婚妻似乎从来不给他打电话。他们之间是因为如此信任彼此还是因为其他？她不知道。
　　而他也没有问过她目前怎样。
　　这是一种安全距离，问了，很多话就不好说了。
　　当然，以上这些都不足以让杨溢哲对易水寒有着“非份”的想法，因为他是一个负责人的男人，还记得自己要结婚了。
　　让他们之间升温的东西，是一个叫做“姜汁撞奶”的广式甜点。
　　由于大家的一致努力，工程效果令人相当满意。重要的是杰森刘觉得大家已然成了朋友。于是庆功宴是少不了的。席间的喧闹让易水寒有点脑袋闷闷的，加上喝了一点酒，她开始脸红了。她一般是不喝酒的，因为她的酒品不好，喝了会误事。像吴凯，就是酒醉误事的结果。但那天，大家都在喝，她也喝了一点。
　　“只是一点啊！”她替自己辩解。
　　“那一样也是要误事的。”唐敏事后说。
　　饭后甜点上来的时候，易水寒正眯着眼睛看房间的水晶吊灯，碎碎的灯光洒下来，让人有种错觉，像是烟火，在脑袋里就开始噼里啪啦作响。
　　“这不是豆腐脑！”她吃了一口，下结论道。
　　“本来就不是豆腐脑。”杨溢哲笑着说，“是姜汁撞奶。”
　　“什么？撞奶？名字很色情。”易水寒睁大眼睛认真地评价道。
　　杨溢哲猛然听她说这话，没有反应过来，而后突然明白了，大笑起来。
　　这个东西在广东是很平常的甜点，真是的用牛奶冲到姜汁里面，凝结成的。大概用“撞”这个动词，是为了形象。他长这么大，没有听人说这个东西很色情。
　　他替姜汁撞奶鸣冤。
　　“什么？你是广东人？”易水寒再一次睁大眼睛，然后摇头。
　　杨溢哲看着她的样子，完全不似平日的落落大方，那身浅朱红色的连身裙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娇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突然说。
　　“想什么？”
　　“广东青年石膏像。”他眼睛里有猜对答案的得意，点点的星光在闪烁。
　　易水寒大笑，“你怎么知道？”
　　“你大概还在心里默念：鼻梁低，鼻翼宽，颧骨突出，脸颊宽，下巴宽厚，嘴唇厚，眼窝深，眼睛小，男性体毛和胡须少……”
　　待他说到这里，易水寒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了，“所以啊，我才惊讶，你怎么会是个广东青年？呵呵……”她突然觉得右耳上有些发烫，侧目一看，他的左手拇指正放在那个浅褐色的疤痕上。只觉得那个温度，要把她的右耳烧掉。不敢去看他的表情，连忙低了头，去吃那一小碗姜汁撞奶。生姜的香辣在她嘴里弥漫，鲜奶的绵软让她有点沉醉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我爱这个东西。”
　　餐后这群人还要去BABYFACE，她没有去，太晚了没有人送她回家，让她感觉很凄凉。杨溢哲因为收到什么短信，也离开了，没有问要不要他送她回家。也好，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大约那个动作是偶然，出来了风一吹，就散了。好在，工程结束，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少很少了。她有些庆幸，也有些失落。
　　不过唐敏说，你这都是借口啊借口，一向觉得自己是个求真的人，要找那个人，现在找到了，你就逃到一边去了。算什么？
　　她无言以对。
　　后来因为搬新办公室，杰森刘又招兵买马，业务扩张，整个公司的人都忙得头昏脑胀。易水寒自然也没有时间来凭吊她的“真爱”。时间也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逝了。
　　再遇到杨溢哲，是在新天地。
　　易水寒跟唐敏一道，当街就撞上了他跟一女子手拉手的样子。
　　打招呼时，那女子只是点头微笑，不说话。苍白清瘦的面容，骄傲的神情，一身墨绿色的飘逸长裙，带着白色精致镶边。款式有点中式，却仍旧是西式的风情。
　　唐敏也是眼毒之人，“杨设计师看起来是有那么点味道，不过旁边那个王宝钏……啧啧！”
　　“王宝钏？哪个王宝钏？”
　　“傻了吧唧的王宝钏，苦守寒窑的那个。”唐敏一脸的不屑，似乎已经忘记自己也跟这儿耗着呢。
　　易水寒闻言有些神伤。
　　但神伤归神伤，与易太太的周旋还是要继续的。因为她还不敢向易太太提问，要是她不想结婚了，她会怎么样？这个炸弹丢出去，先炸死的肯定是她易水寒。
　　她一直不能理解，易太太为什么如此执著于此。当初考大学的时候，她甚至都能开恩说，“考不上就考不上，活人还能给尿憋死？实在不行，去你爸厂里开大卡！”
　　易水寒吓一跳，心想，为了不去开大卡，怎么她也得考上。
　　只有这个问题，易太太纠缠不休。
　　某种程度上，易水寒觉得易太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虽然她在有些时候会有比较过人的固执想法。比如，她生了易水寒之后就拒绝再生孩子，不愿意去迎合婆婆的喜好。万一生了儿子呢？老太婆不是高兴坏了？她不能让老太婆得逞，所以坚决不再生了。但是易水寒觉得她其实也就是一个普通的母亲，跟所有的母亲都一样，看着儿女成家，就觉得自己的任务告一段落了。不是有个说法，对于结婚的人，当天别人会说“你可是做大人啦！”经历了婚姻这才被视为是大人了。所以她要不结婚，永远只是毛丫头。
　　年底说话就来了，某日易水寒正清理换季衣物，突然一声大叫，“啊！”
　　“怎么了？”唐敏从她的屋子里探出头来。
　　最近因为工作她严重缺觉，此时看起来像个面黄肌瘦的旧社会人民。导致她脱水的，是个叫做郑铮的检察官。那个男人简直生来就是她的克星，专门跟她对着干。偏偏此人还聪明绝顶，让唐敏不得不卯足了劲跟他斗到底。
　　“我的生日，昨天！居然没有一个人记得！连我妈都忘记了！”易水寒抱着一堆厚毛衣，哀怨地说完将脸埋了进去，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直冲她脑门。
　　唐敏“哦！”了一声，将脑袋缩回去，继续会周公去了。
　　“还有没有人性啊！姓唐的，把我给你买的生日蛋糕给我吐出来！”易水寒见她居然冷血地又睡觉去了，不由得恼羞成怒大喊起来。
　　可那个姓唐的充耳不闻，只顾呼呼大睡。
　　好没趣啊……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单身女人，真正没趣……
　　然而冬去春来，空气除了潮湿还是潮湿。生活除了灰暗，还剩下一点点忙碌。
　　一闲下来，易水寒就觉得办公室根本不能呆，正所谓睹物思人，目光所到之处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烙着杨溢哲的印记。每日在办公室，就好像被杨溢哲的气息包围。
　　终于她不堪忍受这种折磨，愤然换了一家公司。
　　想忘记，也要给人机会。
　　杰森刘没有搞明白易水寒究竟是对什么不满。他觉得作为老板，自己已经是属于优等生了，尤其在香港人里面排名的话。
　　但易水寒说，只是想换个环境，与任何人无关。
　　多么外交的词令，任何时候都通用。
　　做行政的，哪里都需要。易水寒有多年工作经验，况且她看起来就是一副很可靠的样子。所以工作不难找。这个评价还是旷章文给的。
　　说起旷章文，人要结婚了。送了大红的喜帖来，电话里说是一定要请易水寒去。意思可能是当初不是她觉悟得快，他也不能找着照片里那个如花美眷。机会是给自己的，也是给别人的。
　　“啊！春天不是读书天，是结婚天。”易水寒看着满街的婚车成群结队，不由得感叹。人们都忙着在春天把自己给解决了，她要参加的婚礼有四五个之多，而唐敏终于也整理好心情要去参加王以舟和袁素的婚礼了。
　　暮春的某日，在旷章文的婚礼上，赫然见到杨溢哲。他漂亮的脖子藏在了夹克里，但，依然能让易水寒心猿意马。杨溢哲也看见了她，站在远远的地方他向她摆手，脸上是深深的笑意。
　　既然碰上了，寒暄的话是要说的。
　　你最近好不好我很好，工作顺利吗已经换公司了，为什么呢不为什么……易水寒很气馁，因为她相当不喜欢这样疏远客套的问答，但无计可施。
　　据旷章文介绍，他跟杨溢哲是大学同学。易水寒居然一直没有记住旷章文也是学设计的，只不过他学的是工业设计，杨溢哲学的是环境。罪过……
　　旷章文叫易水寒来，自然是出自真心实意。他老婆是个娇小的女人，一脸的精明能干。席间，夫妇两个夫唱妇随，好不温馨。旷太太见了易水寒还说，“祝你也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好俗气的祝福，可是却让人想流泪。她下意识地看向另一桌的杨溢哲，眼睛里某种咸味的液体打了个转，终于还是没有掉下来。轻轻握起右手，指尖触碰到手心那道浅色的疤痕。这疤，到底消是不消了？
　　赶场似的去了五个婚礼之后没多久，易水寒又收到炫目的大红结婚请柬，杨溢哲真的要结婚了。这下什么都完了。再也不用撕扯玫瑰花瓣，嘴里还嘟囔着告白不告白的废话。而唐敏终于可以永无休止地嘲笑她的无为而治了。
　　可唐敏却道，“玫瑰你还得撕，同时你得念叨‘去、不去’……哈哈哈……”
　　易水寒觉得唐敏整个儿就是一灾难，她太恶毒了，没有男人敢要她的。
　　其实此时距离杨溢哲的婚礼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的准备工作看来做得很好。易水寒有一万个不甘心，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这种抑郁的情绪困扰了她整整一周，为此她请假在家休息。
　　阳台上的那颗芍药几乎快要渴死了，唐敏也不管管，平日她不是视之如命吗？真是世风日下草菅花命啊。
　　她一边拿着花洒浇水，一边低头望到楼底下，居然看见唐敏跟她那个死对头有说有笑地进了大门。易水寒的嘴巴张成O型，天下红雨了吗？姓唐的不记得自己诅咒过的那些话了？比如生儿子没有屁眼，上庭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之类毫无创意的话。
　　猛然，她脑袋里出现一个惊人的想法，她应该去找杨溢哲。唐敏都能跟她的死对头挽手说笑了，这世界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等那两个法律界精英进门，易水寒口头上客气，实则审视了一番之后，躲进房间预备发短信。郑铮是个眼眉锐利的男人，跟唐敏站一块儿，易水寒觉得比那个王以舟称。不过这事儿轮不到她觉得，唐敏自己心里清楚就行。所以她的事，唐敏的意见也仅供参考。她现在就要发短信了。用不着撕玫瑰、扔硬币，直接发送“周末能出来一天么？”
　　一分钟过去了，他可能正在看。
　　两分钟过去了，他可能正在回复。
　　三分钟过去了，他可能得想想再回复。
　　四分钟过去了，他可能没有听见。
　　五分钟过去了，他可能不在办公室，手机没有带。
　　六分钟过去了，他的手机可能没有电了。
　　七分钟过去了……
　　她躺在床上，像油锅里的小鱼一样翻来翻去，脑子里乱哄哄的，仿佛热油滋滋作响。易水寒细数各种可能，各种他不回复，或者答案否定的可能，等待宣判的到来。
　　在易水寒煎鱼煎了半个小时之后，手机响起愉悦的声音。
　　“好 哪里”
　　她一看，这个人的短信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标点。她的心脏猛地扑扑乱跳起来，哪里哪里哪里？突然一种偷情的兴奋与刺激感涌上她的脑门。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退缩了。虽然她不是求什么结果，她只是想让他知道，仅此而已。事后诸葛亮唐小姐一语道破天机，“您那是掩耳盗铃吧？”她才不相信易水寒就这么动机单纯地就去见了杨溢哲。
　　如果易水寒知道“偷情”的下场会是这样惨烈，她是宁死也不会去的。
　　因为这完全是她一时冲动的决定，多少年了，她没有过这样的冲动。在没有良好的心理建设和万全的准备之下，她就出征了，这从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此人在与杨溢哲见面的那个周六，从头到尾都处于一种惊魂未定的状态，她始终不敢去想他怎么就同意了。而杨溢哲却是心平气和，温柔体贴地开车带着她去了朱家角。换了平日易水寒一定觉得朱家角人多闹得慌，这次她觉得自己选对了地方。人多才不至于冷清，若是他们相看两无言了，嘈杂的人声会是很好的背景音乐。
　　周末的朱家角，一如既往，游人如织。北大街每户人家都在临街的门口支起炉灶，架上高压锅烧着香喷喷的粽子、扎肉，那香气引诱着熙熙攘攘的过往游人。有些时候易水寒发现自己跟杨溢哲一前一后，中间夹杂了三四个人的距离。她就这样望着他的背影，眼睛被夏日的阳光照得刺痛起来。
　　一路东扯西拉的，没有重点。走着走着，到了圆津禅院。
　　易水寒突然说，“我们进去烧个香吧？”
　　“你还信这个？”杨溢哲偏了头看她，她的发丝有点乱，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脸颊红红的，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她摇摇头，“我还真是觉得从小受了无神论的教育很遗憾，想变有神论有点困难了。人还是有信仰的好。”
　　杨溢哲不接话，径直去买香。
　　点香的时候，易水寒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问，“你为什么答应来？”
　　“那你又为什么让我来？”杨溢哲不动声色地回她。
　　她没话了，自知谁都不是傻子。可是他终究是来了，她心底的希望之火有熊熊燃烧之势，这让她更加绝望。
　　“其实你不来更好。”临出禅院，她嘀咕了一句。
　　游了大半天，太阳终于是要落山了。此时的水乡才有宜人的样子，闷热也减了许多。
　　晚饭的时候，说是去吃鱼，有名的清蒸白丝鱼。
　　吃过白丝鱼之后，若有人问易水寒最喜欢什么东西？她会答，各式耳环。不能带？看着过干瘾，不行啊？那最恨什么东西？她会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回答三个字，“白丝鱼！！！”
　　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根本没有专心品鱼，脑袋里一团浆糊。吃了没两口，就觉得不对劲，但也没有太难受。又吃两口，不对，有刺！试着吞咽，天，针扎喉咙一样，顿时眼眶里就冒出泪来。
　　“怎么了？”杨溢哲见她不对劲，问道。
　　“好像是鱼刺卡在喉咙里了。”她一开口说话，就发现，喉咙里一扯一扯的，那叫一个难受啊。
　　“要不要喝点水，或者你吃根青菜试试，看能不能顺下去。”他夹了一根青菜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当青菜经过易水寒的食道，挂了一下那个刺痛的部位，她以为刺被带下去了，端起水杯仰头就是一大口，吞咽的剧痛导致大量的水立刻冲进她的气管，“咳……咳……”她的眼泪泉涌一般不停地往下流。
　　杨溢哲见状赶紧起身走到她旁边帮她拍背，“好点了没有？要不要去诊所找医生看看？”
　　她左手拍着胸口，摇着右手，意思是不用。
　　半天，才缓过来，但那鱼刺，仍是顽强地扎在她的喉咙里。
　　这是报应，易水寒心想，无论如何都只是个愿，了了也就了了。
　　人生有时候不是就这样，喜欢的，未必就是你的。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不怎么说话，一开口喉咙就疼。最后只跟杨溢哲说了一句，“你的婚礼我不来参加了。”她觉得认命是一回事，而自残是另外一回事，没有必要佯装风度。说这话的时候，鲠在喉，却是心里更痛。
　　杨溢哲看着她下车，没有说任何的话，因为他早已做了决定的。今天来，也只因一个愿，了她的愿，也了了自己的愿。
　　易水寒坚持了两天后发现情况不对，赶紧去了医院，但是医生竟然说没有鱼刺！难道她纯粹是心理作用？臆想症？
　　过了几天，那刺仿佛软化了一些，没有那么的扎人了，只是吞咽中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的报应持续了两周，某日清晨起来，猛然狂咳一阵，喉咙里涌出一大块血块，她顿时觉得顺畅了。望着那块凝固的血块，易水寒大骂，“狗日的庸医！”
　　唐敏听见哈哈大笑，“得，这下痛快了！”
　　易水寒也没觉得有多痛快，仍是郁郁寡欢地工作生活，整个夏天躲在空调房子里不见阳光。某日易太太来电话，说是赶紧回来，你爸出事了。
　　易水寒觉得她老娘把她当三岁小孩，狼来了的故事她没有听过吗？
　　上次说她自己生病了，让她回去一趟，结果就是被押去跟一个迂腐博士相亲。那人学化学的，上一个菜就要讲讲这个含有什么什么氨酸，那个含有什么什么矿物质，单单一个味精，他恨不得能给她上一堂课。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能化为分子链接，估计易水寒在他看来也就是一水、糖、 脂肪、蛋白质、无机盐的混合物。易水寒心想他干脆直接去吃分子原子得了，还吃菜做什么？回去数落了一顿易太太，怎么找这样一人？
　　她老娘还真是百折不饶，这次又拿她老爸当狼。
　　那也没有办法，她也得回去。好在，常熟不远。
　　易水寒一进门，就看见老爸直直地躺在沙发上，吓了一跳，“爸，你怎么啦？”
　　平时休息日的时候，她老爸不是去找人喝茶下棋，就是去逛旧货市场，哪有这样躺着的时候。
　　“你妈叫你回来干嘛！”易大海音如洪钟，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
　　“妈说你生病啦……”
　　“我什么时候说他生病了，我是说出事了！”易太太听见女儿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
　　去洗了把脸，易水寒进客厅的时候她老爸已经坐着在喝茶了。
　　“到底怎么了？”
　　“没事，你爸我光荣退休了。”
　　“啊？还不到年纪吧？”易水寒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其实易大海就是被一个有点后台的楞头小子给挤下来的，他开始有点不舒坦，但后来也想通了，社会嘛不就是这样么。以后干点散活，帮人拉货什么的，他也做得来。
　　易大海嘿嘿两声，“所以你妈才说出事了，她从来都是大惊小怪的，你工作忙不忙？”
　　“还好。”
　　自从她工作之后，她回家的次数不太多，除了春节是一定要回的，其他的时候，也就被她妈骗回来几次。说实话，她并不太了解她的父母。以前在他们身边的时候，她根本是无知少女一个，整日出去疯玩，到了稍稍懂事的时候，又离家上学，现在她也没有觉得自己长进多少，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哎，丫头，又不是你被开除了，你叹什么气？”易大海拿手去拍易水寒的脑袋，丝毫没有觉得这个动作对于一个过了三十的女人有什么不妥。
　　易水寒看着她老爸的表情，不由一笑，眼角瞄向易大海斑白的双鬓。也许，自己是该成家了。
　　回到上海，易水寒开始正式相亲，有时候是一对一，有时候是群对群，反正节目都就那样，没啥新鲜。转来转去，一个都没有记住。直到某日，一男的跑她跟前说，“小姐，我们上周刚见过哎……”她才惊觉这样不是办法，虚度，完全是虚度。继而放弃了相亲结婚的念头。
　　“我给你介绍好不好？”唐敏一脸媚笑。
　　“不好！”易水寒翘着二郎腿，坐在阳台上吃柚子，大块大块的柚子肉，被她塞进嘴里，话都说不清楚了。
　　唐敏怏怏地坐回自己的藤椅，不说话。
　　“郑铮怎么没有来接你？”
　　“他？快把自己送进牢里去了。”唐敏一撇嘴，豪气地说，“不提他，我们去逛街、去购物、去勾男人！”
　　无疑两个人又是因为工作上的分歧在闹别扭，估计得到案子结束才会和解。
　　易水寒奇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还是新天地，还是冯雅真。
　　易水寒见到她的时候，旁边没有杨溢哲。他们应该结婚了吧。冯雅真带了几个老外在转悠，不见她说话，一直在打手语。易水寒很惊异，难道她不会说话？还是说那几个老外不会说话？直到冯雅真看见她，也跟她打了手势，大约是招呼。易水寒的震惊不言而喻。难怪以前不见她给杨溢哲打电话，从来都只是短信。
　　“哦，原来如此。”唐敏拍了拍易水寒的肩膀，“亲爱的，不是因为她比你先到。”
　　易水寒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抚了抚手心的疤，已经不在了。
　　她不想去想其中的原由了，再想也是无用。只是，这个冯雅真的记性倒是好，见过一次的人，她就没忘了。
　　转眼，又是冬天。湿冷的冬天，让易水寒有点厌倦了。最近工作也是忙得天昏地暗，清晨起来，猛然仔细看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眼角竟然有细细的纹。那只是表情纹罢了，她安慰自己，可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没有笑得多到能足够起纹的。
　　收拾好自己，出门上班。
　　大厦的中央空调已经开了，突然一进去，又有点让人热得喘不过气。她脱了大衣，站在电梯口等着。抬手看表，时间应该够了，今天有个会议，还有个新的策划经理要来。一不小心，大衣滑落，正要放下手里的文件和包，蹲下身去捡起来，旁边有个男人已经弯腰帮她捡起来，递给她。待她抬头一看，愣在那里。
　　“怎么？不要了？”还是他先开口。
　　易水寒收了收神，接过来，“谢谢。你有工程？”
　　“不是，换了工作，来报道。”
　　她听到这个，心里一咯噔，不会吧？不过大厦有三十多层，鸟公司无数……不会这么巧。
　　“还是做室内吗？”
　　这时，电梯来了。
　　易水寒还没有问说他要去哪一层，杨溢哲就跟着进去，按了19。她又咯噔一下。
　　“不做室内了，改行做活动策划。”
　　“啊……”
　　事实证明，他们要做同事了。
　　易水寒有点泄气，她都已经绕道走了，怎么还是能碰上？连他什么时候来面试过她都不知道，也是，她也不是人事主管。这个偌大的城市，人海茫茫啊……天理何在啊？
　　杨溢哲同以前一样，虽然是改了行，他仍旧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整日心平气和，却弄得易水寒频频出错。这样不是办法，易水寒决定去找他。
　　午饭的时候，大厦的食堂依旧人潮涌动。
　　“喂！你干嘛要转行？”易水寒没有好气。
　　因为她这个礼拜已经出了三次错，她都记在杨溢哲的头上。
　　杨溢哲见她站在他身后，腮帮子鼓起来，样子很可爱，转了身，笑着说，“不为什么。”
　　“什么叫做不为什么？不好好做你的室内设计，跑到广告公司凑什么热闹？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在做你喜欢的事吗？”
　　杨溢哲一挑眉，“你换公司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你也说不为什么。杰森对你很好，你不是也要走？”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她拿着手里的饭卡，去敲他的胸膛。
　　杨溢哲却抓了她的手，漫不经心地说，“你为什么走，就是我为什么来。”
　　“天啊，还让不让人活了！”易水寒大喊，惹得旁边吃饭的人集体侧目。
　　她自觉不好意思，连忙抽回手，压低了声音，“哎，同志，你结婚了唉！就不要再来调戏我了！”易水寒已经破罐子破摔了，顾不上自己的用词。
　　哪知他下巴一抬，“谁说我结婚了？”
　　这回轮到易水寒懵了。
　　“你明明给我喜帖的。”她斩钉截铁地说。
　　“取消了。”看着她满眼的问号，他又说，“雅真反悔了，不嫁我。说是我心里装着别的什么人。”
　　“啊……我买饭去。”易水寒突然明白他要说什么，一时间又害怕听到什么，低头就要迈步。
　　“我们出去吃。”杨溢哲拉了她。
　　“不去。”易水寒突然觉得自己挺傻的，一直傻乎乎地兜兜转转，好像就真的在等他似的。挣了挣，想把手抽出来。
　　“生气了？”他柔声问，手并没有放开。
　　“犯不着跟您生气。一会儿结一会儿不结的，谁知道您有没有句真话？”易水寒还有个毛病，一犯脾气人就倔起来。
　　“对不起。”杨溢哲有着典型南方男人的秉性，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耍大男子主义。
　　“什么对不起？”
　　“跟我来。”
　　这天下午公司的两个主管都翘班了。
　　直到他们两个结婚的时候，同仁们才知道，原来早就认识的。结婚都是要讲故事的，他们自然也不能免了，尤其很多人惊诧于这两人的闪电结婚。易水寒一脸理所当然，她都三十一了，再不赶紧，她老娘就得直接把她塞进花轿，甭管什么王二麻子李大瘸子，她都得嫁了。再说了，万一这冯雅真又反悔了，她找谁哭去？
　　杨溢哲穿了正经的黑西装，头发剪得短短的，看着潇洒的模样。
　　他端了酒杯站起来，“大概是在她说‘什么？撞奶？名字很色情。’之后，我就爱上她了。”
　　于是，那个姜汁撞奶，逗得大伙儿哄笑，直说易水寒太色情。
　　易水寒也不抗议，任由他们闹着。
　　“我很感谢的我前未婚妻。”
　　大伙儿一愣，怎么还有前未婚妻的故事呢？
　　这让易水寒想起雅真的那个表情，“这世上，又不是除了杨溢哲，就没人要我了。”
　　她跟冯雅真又见过面，是冯雅真借着杨溢哲领着她去见家长的时候。原来她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早觉得杨溢哲不对劲。她太了解他了，当然明白是出于一份责任、一份道义让他根本不敢往别处想。而她，有自己的骄傲，却并不是那个苦守寒窑的王宝钏。加上双方家长多年故交，又都是通情达理的人，自然选择尊重孩子们的决定。
　　她老公说故事的本领一般，不如唐敏，易水寒心想。只可惜唐敏跟着郑铮去美国了。唐敏要在，就不止色情这一项了。易水寒肯定要被她妖魔化，说她挖人墙角之类。
　　她偏头看了看坐在上席的易太太，原来婚礼上笑得最灿烂的女人不是她这个新娘子，而是她老娘。易太太喜笑颜开地看着杨溢哲，真是丈母娘看女婿却看越欢喜啊。
　　易水寒的婚礼是俗气的，但她并不介意。
　　唐敏后来批评她的时候，她回嘴说，谁又能真的免了俗？
　　因为公司的事情实在太多走不开，蜜月以后再补，只能先去浅草泡个温泉了。
　　易水寒太累了，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着。
　　她突然想起个事，利落地翻身爬起来，冲到浴室门口。
　　“喂，你说，我不够格当狐狸精吧？”
　　里面的男人关了水，“你说什么？没听清。”
　　“没事，动作迅速点。”
　　她靠在浴室门上，抿嘴傻笑。
　　（暂且这样吧，有机会再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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