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房上草
　　作者：见溪群不疑

　　慧明

　　还没当和尚的时候名叫文魁，慧明家里有读书的底子，慧明的父亲给慧明取名“文魁”，对他寄予的期望不言自明。可慧明却做了和尚。
　　那时，慧明的师父摸着慧明的头对慧明说这是命，小小的慧明背对着门外即将远离他的红尘俗世，面向大殿之上凝然不动的青灯古佛，虽然点了点头，可还是有点茫然不知所措。烧戒疤的时候慧明疼得差点哭了。
　　慧明对当和尚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已经成了生活的东西就无所谓喜欢或者讨厌了，但慧明知道，正如“文魁”是父亲对他的期望一样，“慧明”也只是师父对他的期望，没有人知道，慧明的愿望本是，“武举”。
　　师父没教慧明武术，慧明的师父和师兄们都不会武术，慧明只是每天早早地起床，扫地，洒水，诵经，吃斋，然后再诵经，扫地，洒水，然后早早地就寝。慧明看得懂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也能理解，有时竟也能说出些条条道道、甚至悟出些有所创见的真谛来，师父就说慧明是很有慧根的，说慧明当和尚就是慧明的命。这些东西慧明其实是不喜欢的，慧明对这些东西没有共鸣。
　　慧明喜欢那匹马，第一眼看就喜欢上了。那马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蹄却是雪白的，像穿了袜子；马的双眸深邃如黑水晶，长长的睫毛刷子一般，那轮廓深刻的脑门上还有形似闪电的一枚印记。慧明是见过那马的，在梦中。慧明在梦中并不是慧明，慧明在梦中是武举，披坚执锐，全身热血奔流，唱的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那样的古老歌谣，慧明在梦里皮肤是粗糙的，手是粗糙的，连声音也是粗糙的，而载着慧明冲锋陷阵正是那匹神骏，纯黑如缎，四蹄雪白，双眸晶亮，脑门上还有一枚独特的闪电印记。慧明的梦总是杀声震天的，慧明梦外的生活却是总是宁静淡泊的。
　　师父死了，师兄们也陆陆续续地死了，慧明最小，也最安静，活了下来，养马。那些穿着屎黄军服的人说的话慧明听不懂，偶尔听懂的那几句是专门说给慧明他们听的：不好好干活，统统死啦死啦的有！！不到七天时间，整间寺院死剩了慧明一个，他们把慧明丢在马厩帮他们养马。慧明偷偷把眼泪抹干，把师父和师兄们的骨灰收起来藏好，然后，养马。
　　慧明喜欢那匹马，慧明为每一匹马刷毛，但为它刷得最温柔最仔细，慧明为每一匹马添水添草料，但给它的水总是最干净的，给它的草料也总是最精细的。马也很亲慧明，慧明觉得那马好像要对他说什么，或者已经对他说了什么，慧明觉得自己应该听得懂那话，慧明不知道那是一匹绝好的战马，慧明只知道那是一匹好马，而好马是通人性的。许是时候未到。慧明睡在马厩里，马厩就是慧明原来住的那间小屋，他们把门和窗全卸下来当柴烧，然后把马塞了进来。马厩里混合着草料和粪便的气味，昏暗的灯光在地上和墙上晃出好多凌乱的影子。马厩外的木防己已经缠到了树的尽头，垂下来，影子像一把悬着的剑。慧明睡在杂草铺成的床上玩着手影，手影映在对面的墙上，大得瘮人，慧明的手巧，十指大动，变鸭，变猫，变虎，变孔雀，变马，百无聊赖，直到那些兵厚重的皮靴声啪嗒啪嗒地响过来，慧明就知道应该熄灯了，如果熄灯晚了会被甩耳光，忙起身关了灯。关了灯，慧明就陷入一片黑暗中了。
　　马就离慧明不远。慧明的心纠成乱糟糟的一团，慧明想哭，却哭不出来。月光照进马厩，惨白而黯淡，在苦难的日子里，连月光也清减了许多。慧明看见那匹马站在暗处，身的黑与夜的黑并不融在一起，有模模糊糊的一道优美的轮廓，雪白的四个蹄子，迅疾的那道闪电，还有双眸沁出的幽光，冰冷如铁。那光，慧明也在梦里见过的，刀，剑，甲衣，所有的人的眼睛，所有人的血。哒哒，哒哒，马在叩着前蹄，打着坚硬的吐噜。慧明在看着马，马在看着慧明。
　　慧明起了身，向马走去。慧明抓住马的缰绳，摸摸马的头，犹疑了一下，抬起一只脚蹬住了一侧的马镫，马竟不拒绝。慧明全身的鲜血开始沸腾，恍惚有梦里的感觉。一跃，竟稳稳当当地上了去。心突突直跳，一切在瞬间突然有了慰藉和依靠，就像兄弟，就像战友，就像骑兵和他的马。慧明抓紧缰绳，把马肚子狠狠地一夹。景色开始流动，从此不同。
　　背后传来了哇啦哇啦的叫喊，还有渐渐密集的枪声。
　　慧明决定从今晚起成为武举。

　　钟氏

　　酒又快喝光了，仅剩的一点熟肉也下锅了，可筵席却还没散去的迹象。那边厢觥筹交错，鬼话连篇，这边厢却捉襟见肘，囊箧萧然。
　　钟氏叹了口气，吩咐丫头看着火，把能整治的都整治出来送上桌去，一举手一投足都不可流露窘迫之意，就匆匆出了门去。
　　外面下着雨，钟氏撑着油纸伞，提着裙，避着人，小步疾行。乌云堆积在城头，时有烟一样的薄雾从更低处漂浮过去，雨水在地上积成无数面镜子，映出了无数把油纸伞，无数个裙摆，无数个钟氏。
　　钟氏推门进去的时候，伙计们正在吃饭，伙计们见是钟氏，都笑了笑，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买酒。钟氏收起伞，把伞斜靠在门边，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包东西，用手帕包着。打开来，是一对玉耳环，还有一根银簪，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就像钟氏的脸庞。
　　您老估个价罢，换一坛够么？钟氏说。
　　老掌柜戴上老花镜，用一双竹枝似的手拿起耳环和簪子端详，一双老眼几乎贴了上去，端详够了，就拉过一盏油灯，抬眼看了一下钟氏，待钟氏点了头，便把耳环和簪子放到灯上挑着转着。过了好久，终于点了点头：
　　够的，够的……还多了一小点儿！那个……赵良和！赵良和！
　　来了来了！后房应声跑出一个后生。
　　去后房取一坛酒，还有一小袋炒花生给蒋夫人！老掌柜把耳环和簪子收进袖子里，一张老脸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笑。
　　小伙计帮钟氏抱着酒坛提着装炒花生的袋子，钟氏走到门边拿起伞，轻轻撑开，正要迈过门槛去，却又止住了脚步转回身来，笑道：
　　掌柜的，我还想向你讨个东西，不知掌柜的能不能答应。
　　什么？老掌柜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蒋夫人请说请说！
　　这边请。钟氏撑着伞迈过门槛去，引领着老掌柜和小伙计走向酒铺外面。雨几乎停了，几缕阳光从云缝中挤了出来，琴弦似的，稀稀疏疏地延展在天地之间，等着流云牵引，清风弹奏。
　　钟氏抬头望向屋顶一角，老掌柜和小伙计也跟着抬头望向屋顶那一角，却不知钟氏看中了什么。
　　那株马兰，可以么？钟氏收起伞，抬手指向那一角问道。
　　马兰？老掌柜和小伙计哪里知道他们酒铺的屋顶上还长着马兰？经钟氏这么一提醒，他们就看见了，酒铺屋顶东南一角，确实长着一蓬不那么像杂草的植物，细杆细叶，白色紫色的花，在微风中娇柔地摇曳。
　　原来这东西叫马兰啊。老掌柜不知什么原因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他还以为钟氏想要什么金贵的东西呢，原来是一株马兰而已，这些来无影去无踪的安静的卑微东西，也不知是哪阵风哪阵雨，还是哪只鸟把它们的种子带到这儿，就扎下根发了芽，然后抽叶，开花，结子，逍遥自在，自生自灭。
　　蒋夫人真是细心，区区一株马兰，岂有不给之理！老掌柜挺起胸背起手，那个……赵良和！赵良和！
　　来了来了！那后生又从后房跑了出来，掌柜有何吩咐？
　　把屋顶东南角那株细杆细叶、花有白有紫的东西弄下来，再找个漂亮的花盆种起来，明天帮蒋夫人送到家门口！

　　李靖

　　不是哪吒他爹，李靖只是一个侠客，只是恰巧与哪吒他爹同名罢了。李靖的出道仪式相当简单，揣几两银子，拜一拜祖先，喝几口酒，然后抄起一把铁剑就上路了。他不知道自己要上哪儿去。他认为，侠客就是浪迹天涯，然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果自己占上风的话。
　　这间屋子是李靖歇脚的第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没有刺客，没有帮派集会，没有机关暗道，没有武林高手，更没有什么武功秘籍，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歇脚的地方，唯一比较符合江湖传说的，就是这地方看上去像个或者就是个废弃的寺庙。
　　李靖走到这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时他的包袱里塞着一只逮来的乌鸦——那是他的晚餐。屋里已经是住着人的，几缕时明时灭的灯光透过窗纸浸润了李靖疲惫的双眼疲惫的心，可李靖没敢进去，文静而内向的他暂时缺乏推门请求投宿的勇气——同行如若听见，恐怕会笑掉大牙。反正天也不冷，又可以借点灯光，就在外面过夜罢，李靖安慰自己说。
　　可屋子周围毕竟是无遮无掩，要睡个安稳觉心下还是有点忐忑，于是李靖决定睡到屋顶上去：他会一点轻功，爬个墙基本没什么困难。人在江湖上飘，功课还是要做的。
　　屋顶长着草，一撮一撮的，虽没有地面那么硬，可自有另一种硌人的方式。李靖把草拔掉了一些，给自己腾出了足够的地方，可时候还早，李靖没有睡意，就坐着，像所有用剑的侠客一样，剑尖抵着地面——李靖在屋顶，当然就是抵着瓦片——剑柄靠在肩膀上，坐着想些事，或者什么也不想。
　　灯光漫上来，却被屋顶的瓦片边缘磨得朦胧了，让李靖觉得很是惬意；屋里的人在做饭了，所以食物的香气也同灯光一道漫了上来，却让李靖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怎么办呢？按照江湖传统，李靖应该弄个自助烧烤，但烤乌鸦比之烤野兔，还是比较稀罕的。但是火种怎么弄呢？李靖后悔自己出门时没多检查一次行李，生火的家伙居然忘带了，但既然决定了不投宿，火种也就不好厚着脸皮向屋里的人要。李靖也不急，方法总会有的，于是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巴住瓦缘探头往下望去，哈，鼻子底下还真就摆着一个铜炉，里头似乎还有火，看来是常年不灭的：他李靖出道第一夜，江湖就好心地给他行了次方便。
　　为了不打扰到人家，李靖决定等他们睡下了才烧烤。百无聊赖，李靖的手就不安分了，屋顶净是草，他就绕着缠着且捋且拔，编个指环打个结儿，折只小船扎个蚂蚱，顺便把乌鸦放出来溜溜，那只乌鸦还扑棱着翅膀把一泡屎拉到了屋顶上——就这样挨到了屋里的人都熄了灯。
　　李靖跳下屋顶，由于坐太久腿脚酸麻导致动作迟钝的缘故，腰带被瓦缘拌了一下，崩了线，不过也没啥大碍。李靖在屋后用树枝搭起了一个烧烤架，规格和江湖上盛行的相似，但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有些不稳，但烤一只乌鸦还是没问题的。李靖蹑手蹑脚地从铜炉里取来了火种，又窜上屋顶把之前拔起的草全扫下去，再跳回地面拾掇起来，添作火料，就这样烤着烤着，也把一只乌鸦烤得外焦里嫩的，李靖虽没带生火的家伙，但没忘记带盐和胡椒，所以那只乌鸦被李靖料理得美味至极。
　　乌鸦被吃得干干净净，李靖没有想到，自己出道的第一顿晚饭竟是这么有滋有味：也算是开门红了，江湖也许没传闻的那么凶险，对于李靖来说，能安安稳稳地把饭吃好，也应该算是一种幸福了。
　　李靖把火堆移开，原先那地儿是暖的，暖得舒心，暖得诱人，就像娘亲的怀抱，李靖差点就想睡上面了，但还是狠下心踩灭了火堆，又跳上屋顶，比照着拔了草的那个位置躺下，睡了。
　　如果没雨，李靖出道的第一夜，基本就算平安地过去了。

　　子郭

　　不是人，子郭是个小神，俗家姓张，子郭是他的字。腊月二十三的这天是子郭回朝陈述工作的日子，和现在大部分的高中生和上班族一样，子郭患有严重的类“星期一恐惧症”，所以腊月二十三的这天，也是子郭精神萎靡消化不良兼神经性胃炎的日子。
　　按照惯例，子郭应该完成这天的巡视才回朝报到，巡视到这间屋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可任务才完成了十分之六或七。子郭一想起先前吃的那些大鱼大肉、糯米甜糍和糖瓜就已经不行了，不光牙痛，五脏六腑也翻江倒海般地倒腾。这些东西他本来就不爱吃，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个小人居心叵测地度了他的君子之腹，这一度，就让他吃了两三千年的高糖高脂食品，还落得一个“中央特派员”的“美名”，真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子郭决定歇一歇脚，歇完直接回朝报到，让那剩下的十分之四或三去他妈的，让所有的大鱼大肉、糯米甜糍和糖瓜都去他妈的。
　　屋里没住人，子郭可不介意，子郭一不怕黑二不怕冷三不怕寂寞，还有第四，子郭已经吃得快撑爆肚皮了，当然还有关键的第五：子郭不睡别的地方，只睡灶里或炉里——而有屋，就必定有灶。屋门口那个铜炉，炉灰只有薄薄的一层，睡上去肯定硌得慌，所以子郭决定睡在后房的灶里，但铜炉上面的那个水壶还是有些用的，那壶嘴儿够尖，那壶把儿够钝，那壶肚儿够硬，子郭是个老病号了，这腊月就是对他胃力考验的一月，他知道哪样痛该哪样对付：刺痛用壶嘴儿抵，钝痛用壶把儿顶，分辨不清是哪种痛就用壶肚儿碾。子郭老了。灶子里可真舒服哇，还有点暖呢，烧火做饭的那个人也许刚走不久哩，真该谢谢他，要是他能落下一罐咸菜放这儿，我子郭一定不会亏待了他的。子郭一屁股坐进灶中，像个孩子一样打了个滚儿，然后抓一把灶灰给自己搓脸，子郭被香火熏了一天，老脸上都可以刮下一层污垢了，赶紧用灶灰给自己擦擦，好光鲜一些，亮丽一点，回朝时也好稍微弥补一下自己地位上的劣势。
　　月亮上来了，屋顶有破洞，有皎洁的月光薄纱似地飘到灶边，子郭趴在灰堆上把住灶边伸长了手去撩，无奈手实在太短，总也撩不着，索性就仰面躺下倒着看，薄，太薄了，就是撕下来的洋葱皮都没它那么薄。今晚看来天气很不错呀，雷公电母家里也要打扫除，风伯要去走亲戚，龙王就更别提了，家事都忙不过来呢。天气好，回朝的路就非常好走，没有雨没有雪没有雹，相向运动的原理子郭是懂的，一个往下一个往上，子郭要面对的就不只是眼睛睁不开的问题了。可是回朝的路再怎么好走，都远远比不上缩在灶里舒服，偏偏这种经验是无法推广的：这天上地下，晓得灶坑的妙处的，也确实只有他子郭一人。
　　但是今晚天气好，子郭决定上屋顶坐坐看看，呼吸点新鲜空气，伸展一下那把老骨头：灶坑毕竟只相当于被窝。
　　屋顶的风景好，远处灯火融融，有不少人家，家家户户的房顶是连着的，踩着房顶几乎就能逛完，那该是一个顶好顶好的消遣--但子郭这会儿可不敢贸然前去——去了肚子就真的扛不住了。可惜呀。子郭把那身又厚又臭的官服脱掉，把脚从官靴里拔萝卜一样拔出来，然后团成一团一股脑儿扔到对面一棵树上挂着。子郭需要静下心来思考，编些词儿，好在头儿面前说，既不能得罪头儿，又不能让那些一年四季给他暖灶坑的人们误解，总之，就是要把中庸发挥到极致：大家都不容易啊。这是每年腊月二十三前后他要做足做好的功课，子郭性子慢，要给压力才动得起来，压力当头，编词儿也没有原先设想得那么难了，子郭把腹稿做好，在心里仿佛默诵了几遍，一颗红心也稍稍宁定了一点，于是乎，屋顶的风景在子郭的眼里就显得更美了，就是五脏六腑还是有那么点儿，难受。
　　老张，老张，喂，老张……啧！子郭世伯！！头上突然飘下来一阵声音，语速奇快，子郭来不及反应，被吓了一小跳，忙抬头望上看去，却没发现谁，知是同僚，便松了一口气：啊，你好，请问你是……哪位？那声音似乎不满子郭的迟钝，我正披星戴月急着赶路呢，您老还在这磨磨蹭蹭，真是！您那朵云跑得快也不用这么显掰呀，怎么，肚子又闹腾了罢？我就知道！哎，你这样子不行啊，要不要我给你想点法子？又是一串连珠炮，把子郭的脑袋轰得嗡嗡叫，可心窝子却暖融融的，这么别扭的尊老之心，也不知是哪位后生，不过，真是个好后生啊，子郭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只听得头顶咻地吹过一阵风，便知是那后生已经飞远了，那……那他说的那啥法子呢？
　　子郭世伯——！！子郭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音就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了，有点失真，看来是用了千里传音——功夫没练到家。子郭世伯，你待的那屋顶不是有麦冬么？就被你坐在屁股下面啊！要不你怎么不嫌硌呀！割一点捣烂咯，熬汤喝！屋里有灶罢！？您老动作可得快点！头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子郭听得心里那个暖哟，灶王爷自己生火熬汤，今晚将是头一回，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张瑾

　　找到这间屋子的时候，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生蛆了，散发出一股怪味儿，脑袋也不太清晰了，耳朵嗡嗡地响，好像有一群蜜蜂在绕着飞。
　　月朗星稀，屋外虫鸣点点。
　　张瑾从门口那个铜炉的肚子里掏出了一把炉灰揣在怀里就推门进了去。对于这个地方张瑾已是熟悉了的，上个月他也来这儿歇过，那时他身边还有几个伴儿，现在掉队的却只有他一个了，这是件麻烦事儿。打仗对于张瑾来说就是跟在长官屁股后面跑，人家说放枪他就放枪，人家说投弹他就投弹，人家喊撤退他就撤退，今天保卫这个村庄，明天转战那个山头，路走多了就分不清哪是哪了，所以张瑾能够比较不费力地找回这间屋子说明他所在的部队这个月来只是兜了个圈子原地踏步，如果他带着地图就可以发现，他们无非就是从五里墩出发一路打，经六渡桥，过七里庙，斜刺里插入八宝甸，再上九峰山，入十里铺，部队在十里铺遇到了伏击，敌人被打退了，张瑾受了伤，部队开走，张瑾就没能跟上。十里铺后面有两条道，左边那条途中不分岔，一路走到黑，就回到了五里墩，这间屋子就在五里墩。
　　火生起来了，张瑾从门外拖进来一个麻袋，麻袋里还和上个月一样，装着树叶，松松软软好靠背，好垫脚，只是上个星期下了雨，有点潮湿，但不干瘪毕竟还是好事，用不着再去找了。张瑾把刺刀架在火上烤了，窄细的刀身每被火苗舔一次就泛过一阵红光，信号弹似的渐显渐隐，一想起它的温度，张瑾心里就有点发毛。
　　够火候了，张瑾把刺刀从火上拿下来，将一截事先准备好的枯树枝衔在口中，然后闭紧双眼就把刺刀往伤口上摁了下去，张瑾从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果断，要不待会刀凉下去了还得重新烤热，大概是自己怕麻烦的心理在起作用罢，反正早晚都得干，早死早超生岂不更好？张瑾从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洒脱。滋滋滋滋，焦糊的味道直往张瑾的鼻孔里窜，吼声在张瑾的喉咙处打着转儿绕成汹涌的旋涡，张瑾的头脑一片空白，仅剩一个念头：死了算了。
　　他妈的还没完呢，还得剜！刀柄转个细细的圈儿，往里再插进一点，再转一个圈儿，然后狠狠地往出挑，切记每一刀都不能囫囵不能敷衍，不能惩一时之快给自己种下无穷的后患！归队后，张瑾腿上的伤疤就成了他炫耀的资本，一扎堆就添油加醋说得唾沫横飞，其实他所记得的那些片段用“残破不堪”来形容都嫌太抬举他了——这是后话。
　　张瑾往伤口上揉了一把炉灰，剧痛消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汗贴在后背，有点发冷，说明缓过劲儿来了，好事儿。头脑渐渐清醒，可以轻松地或者得意地想些事儿了，比如：哪种酷刑最难熬？平日，思想政治学习之余，这个问题是他们经常讨论的，非要分出个高下来，张瑾的结论经常是这样的：与其被鬼子做实验，还不如被鬼子点天灯，与其被鬼子点天灯，还不如被鬼子钉竹签，与其被鬼子钉竹签，还不如被鬼子灌辣椒水，与其被鬼子灌辣椒水，还不如被鬼子通电，与其被鬼子通电，还不如被鬼子坐老虎凳，与其被鬼子坐老虎凳，还不如被鬼子炮烙，与其被鬼子炮烙，还不如被鬼子抽盐水鞭；他甚至想，就他平日那个稀松劲儿，估计被鬼子饿上一顿就全招了。可现在，张瑾可不这么想了，他悟出了一点门道：酷刑之酷，不在方式，一样是痛，不过是痛法不同而已；酷刑之酷，在于痛而不死，它让你承受这痛，这痛能撕下你矜持的面具，扒光你人格的外衣，让你赤裸裸地直面意志的考验、气节的鞭笞、肉体与精神的角力：可是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酷刑这东西，只有经历了才会知道结果。张瑾知道，这次是这次，下回是下回——哎，还是不要下回了。
　　虽然伤口还很痛，但张瑾怀着极大的成就感，所以他枕着装满树叶的麻袋美美地睡了一觉，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进来，他当被子盖，偶有几根草影抚过他的眼，让他梦里梦外都有想微笑的冲动，点点虫鸣遍地都是，他当摇篮曲听，那曲儿曼妙动人，让他的梦境温暖，柔软。
　　觉睡得好，天也亮得快，张瑾收拾好行装，打好绑腿，扛上枪，追赶部队去了。临走前他用枪刺从屋顶瓦缘捅下了一株贯众揣进怀里带上。贯众止血的功效好，名字更好：贯彻群众路线——这是他们的护身符。

　　妞妞

　　把晒干的海带的从绳子上拿下来装进塑料袋里，太阳快下山了，空气渐渐变得潮湿，妞妞记得奶奶说过，晒海带就像晾衣服，得跟着阳光的脾气走。
　　妞妞的爸爸正在屋顶上拔草。妞妞的爸爸说，长年没人打理的屋子才长杂草，我们要住进来，草就得给我们腾地方。可是爸爸和妞妞又不住屋顶上，为什么还要拔屋顶上的草呢？妞妞不解地问。妞妞的爸爸听了，一个人在屋顶上乐了好久好久才对妞妞说，就是不住屋顶也得拔呀，何况……妞妞的爸爸忽然狡黠一笑，难道，妞妞就不想上一次屋顶看看？
　　妞妞当然想，妞妞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孩子，屋顶的景色肯定和院子里的景色不同：这是市郊，没有高楼，没有大厦，只有像这样的矮而敦厚的屋子；要是坐到屋顶上，肯定就可以看到好多个屋顶；早晨有更为清晰的鸟鸣和更为悠远的泥土味儿让她迷糊的脑袋豁然开朗，正午时分肯定会有某几个瓦片反射的阳光刺痛她的眼睛，太阳下山时那光会变得柔和，泪水一般沁满她的眼眶，到了晚上就是月光，银白银白的，屋顶就像鱼的身子，那瓦片就是鱼鳞，一个角度一种景致；还有那些突然间好似远去了的鸡鸣狗吠、锅碗瓢盆的响动、客厅厨房羊圈的灯光，在暮色和夜色之中，也该是能给她带来不小惊喜的罢。
　　草屑或者整株的植物被妞妞的爸爸丢下来，有的轻飘飘，有的沉甸甸，有的细眉细眼，有的粗枝大叶，瓦缝中的泥土也被带出来了，落日余辉洒在屋子的外墙，映出了梯子、绳子、海带和妞妞的影儿，还有那些往下掉的草和泥土，短短一瞬的影儿也被夕阳抹到了墙上，清晰得纤毫毕现。妞妞把爸爸拔下的草扫到一块儿倒进筐子里，泥土和草在筐里混成一气，有一朵指甲盖儿一般大的白色小花从泥里探出半个脑袋，妞妞觉得很好看，就拣了出来，准备夹在她最喜欢的那本故事书里。
　　妞妞把海带拿进屋，屋子里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些混乱，但比之早上的一地狼藉，妞妞已经觉得很整洁了，妞妞是个细心的孩子，对人对事都比较苛刻。明天和后天是休息日，所以妞妞决定用明天和后天两天的时间把屋子彻底地弄整齐，让所有的东西各归其位，然后再来个大扫除。但现在首要的事情是做饭，今晚要吃饺子，妞妞已经备好了饺子皮儿，但是馅儿还没做好。妞妞把猪肉和大白菜剁碎，放到汤盆里倒上油，然后小手揉呀揉揉呀揉，把猪肉和大白菜揉得均均匀匀的。妞妞手工自小不好，现在还不大会包饺子，爸爸就逛市场逛回了一个会包饺子的小玩意儿让妞妞先应付着：经妞妞的手包出的饺子爸爸都爱吃，但是不破皮儿不露馅儿的妞妞的饺子爸爸更爱吃。那小玩意儿叫饺子模，饺子模是塑料做的，分成两瓣儿，各有一个半月形的凹槽，合起来就是一个饺子的形状，凹槽边缘还有整齐的褶子一样的花纹；馅儿放饺子皮儿上，再铺到饺子模上，合上饺子模，再打开，一个饺子就成形了；饺子模两瓣儿的边上各伸出一根小棍，合上饺子模的时候需要使劲儿，把劲儿用到小棍上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那叫杠杆原理，妞妞是从《十万个为什么》上面知道这个原理的；凹槽边缘那些褶子一样的花纹是用来做出饺子领儿那种效果的，但那上面不能沾面粉或淀粉，一沾上饺子就包不严了，会豁嘴的。
　　太阳已经下山了，只剩一点余辉在天边慢慢弥散，妞妞的爸爸还在屋顶拔草。妞妞把一锅水放到灶上烧着，然后在一边包起了饺子。有了饺子模，饺子包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包完了。妞妞把饺子下到锅里去，等饺子熟透要等上一段时间，妞妞就抓紧时间把客厅打扫了一下，出去倒垃圾的时候顺便提醒一下爸爸该下来吃饭了，得到的是爸爸一叠声的“哦”，妞妞就知道了，要开饭还得再等上一阵子呢。
　　妞妞把爸爸新丢下来的泥土和草扫回筐子里去，抬头看屋顶，爸爸还在拔得不亦乐乎，妞妞都想上去帮他了，但是爸爸不准妞妞一个人爬梯子，神情严肃态度坚决。但没关系，爸爸总会带她上去的，爸爸说过的，妞妞想。
　　妞妞走回屋里，香气弥漫开来了，饺子快熟了。

　　少年

　　背着行囊，在一个极其普通的休息日站到了这间屋子的前面。那时游人如织。
　　没有人注意到他，正如没有人注意到这间屋子一样。
　　人们都去正殿，正殿在许多级台阶之上，金碧辉煌，正殿还很年轻，佛的金身也很年轻，他们端坐其中，用灵魂唱着醇厚的歌，俯视往来的香客。正殿是烟雾缭绕的一个地方，后面是郁郁葱葱的山，山后是湛蓝湛蓝的一片天。
　　少年却在这间屋子的台阶下止步不前，人流还在涌向正殿，少年站着不动，就像溪流中的一块石头。
　　你在看什么？少年听见有人在问他。
　　我不知道，少年回答，也许是那缺角的台阶，也许是那掉漆的柱子，也许是那发黑的油灯，也许是那锈蚀的铜炉，也许是那虫蛀的木桌，也许是那磨损的麻袋，也许是那发黄的窗纸，也许是那松松垮垮的藤筐，也许是那老得起皱的檩子，也许，也许……
　　为什么偏偏是它们呢？那人又问。
　　因为那里面有故事。少年回答。
　　正殿的那些佛，也有很多故事，那些故事，更加惊心动魄。那人说。
　　少年笑了，那台阶也曾光洁如新，那柱子也曾漆光欲滴，那油灯也曾经神采焕然，那铜炉也曾明亮如镜，那木桌也许曾是某位姑娘的嫁妆，那麻袋难道就不曾被整整齐齐地叠起被夸耀着卖出？那窗纸难道就不曾被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拈起然后糊上？那藤筐刚扎好的时候该是紧致的，背筐的姑娘也许还舍不得拿它装东西，那檩子刚做成的的时候该是平整方直的，工匠也许还想过在上面雕刻什么东西，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才放弃了……这些也是故事呀，比起那些惊心动魄，我更喜欢这种平静的述说。
　　你真有趣，那人说，语气之间带有笑意，那么它们给你讲它们的故事，你打算记下来么？
　　是的，少年又笑了，打开行囊，拿出画夹和笔，我想画下来。
　　那么你画，我看着，行么？那人问。
　　您随便。少年坐在地上，展开画纸，思量片刻之后，便开始运笔，笔尖划过纸面，落下纷纷扰扰的声音和线条如这世间，但只是少人听得到看得到，那些声音呢喃在少年的心里，那些线条错落在少年的眼里，少年的心和双眼，都被未知的故事涨满，有什么正呼之欲出，却终究凝于虚幻的那一端，不动。
　　画得真好，那人站在少年身后，在少年的画纸上形成了好大一片阴影，我尤其喜欢这儿——
　　少年感到有一支手自他肩头越过，轻轻地点到了画纸上的某个地方，可少年竟看不清楚那人点的到底是哪里。转头看，背后只是游人如织，没有人站在他身后看他画画，没有人注意到他，正如没有人注意到这间屋子一样。
　　那么，他到底是喜欢哪儿呢？
　　少年低头端详画纸，许久，终于发现纸上有一处地方的石墨粉微微弥漫开了些，那也许就是手指点过的痕迹，那是……？一种莫名地感动突然涌上了少年的心头——
　　那是屋顶，屋顶的瓦缝间，长着一蓬一蓬的小草，小花。

　　番外·鸡笼山

　　那年的清明，天气出人意料地干燥，据Z市的天气云图显示，以Z市东南方向二十里的鸡笼山为中心，存在一个十分强大而稳定的高气压，半径长达一百公里，就是那个高气压把一个本该雨纷纷的清明时节搞得气氛稀薄，就像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
　　只是风没那么萧瑟，没那么刺骨罢了。人们还和往年一样，拎着那些祭拜用的物什，骑着自行车或板车，坐着摩托、小车或公共汽车，表情平淡地往鸡笼山开进。鸡笼山，因形似鸡笼而得名，鸡笼山，是Z市的公墓，Z市死去的人几乎都葬在那儿，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乡人。
　　无名氏就是在这年的清明突然走在Z市的安平大街上的。Z市是一个自闭的城市，所以无名氏的出现显得非常突兀，虽然无名氏穿得很普通，长得也很普通，操着一口谁也听得懂、且觉得很自然的但不知是哪儿的话，但安平大街上的人们就是觉得他很突兀，很奇怪，所以当无名氏向他们问路时，他们就或者微微地兴奋，或者微微地害怕。
　　无名氏要去的地方，也是鸡笼山，但他只有空空的两手，无名氏的大衣披在身上，垂下了空空的袖管。
　　那么，无名氏要去鸡笼山做什么呢？人们纷纷猜测，有人说，他的父母葬在那儿，有人说，他的妻儿葬在那儿，有人说，他的朋友葬在那儿，还有人说，他的情人葬在那儿。
　　可是在Z市，谁也不认识无名氏，当然也就不认识无名氏的父母、妻儿、朋友，或者情人。
　　安平大街两旁摆满了小摊，卖啥的都有，清明到了，香烛供品的摊档却没火热起来，谁也不会在去鸡笼山的路上傻傻地去遂趁机哄抬物价的奸商们的意。但对于孩子们，大人是对付不了的，各种制工粗糙的小玩意儿都卖出了好价钱。
　　还有一笼一笼的麻雀。麻雀是Z市最忠实的市民，春去春来，一代又一代，既没进化，也没退化，除了鸟类学家，没人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它们是在哪棵树上破壳，又是在哪个角落死去的。实在是再普通不过了。
　　而无名氏却在清明这一天让Z市的麻雀不普通了一回，无名氏买下了安平大街两旁所有麻雀贩子手中的麻雀，然后全部放生了。
　　人们说，无名氏听到一个麻雀贩子吆喝他的麻雀是一大早从鸡笼山捕来的就买下了他所有的麻雀，连价钱也不问一声，于是清明的那一天，因为无名氏的“义举”，安平大街上所有被囚的麻雀都变成了在清明早晨的鸡笼山被捕的麻雀，钞票一次次地掏出来递过去，一笼笼地麻雀怯生生地跳出笼门，一群群地飞向干燥的天空，成了今年清明早晨安平大街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安平大街上所有被囚的麻雀都被放生了，人们议论纷纷，都说无名氏是个善心人，在清明节这天放生了安平大街上所有被囚的麻雀，无论它们是鸡笼山的麻雀还是不是鸡笼山的麻雀，总在清明节这天沾上了点儿鬼魂的味道，说不定那些麻雀真的就是Z市死去的人的鬼魂变的呢。可是，鬼魂变成麻雀又有什么意思呢？投不了胎，轮不了回，永远在Z市的上空徘徊，还要担心被抓或被吃，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坟墓中享用每年一次的例行祭奠。所以有人说，无名氏行的是只是一个仪式罢了。就像清明的扫墓，也只是一种仪式，人们可以从中获得心灵的安慰，扫墓意味着，那些活着的人还活着，那些死去的人，还没有被遗忘。
　　Z市已经六十年没有来过外乡人了，对于每一个外乡人，Z市的居民都记得很清楚，Z市的每一个上了年纪的居民都还记得，六十年前的清明节早晨，安平大街上曾走过一个云游僧。那是战争结束的前一天，敌人还没撤走，准备屠杀最后一批学生，刑场就设在安平大街东南角的大广场上，云游僧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避过敌人的耳目跳上了刑场的高台慷慨陈词，至于他都说了些什么，Z市已经没有人记得，只记得，敌人用十把刺刀刺穿了他的胸膛，然后列队，端枪，瞄准那一排学生，就在那时，战争胜利的消息飘飘摇摇地传到了Z市。
　　后来课程改革，云游僧的故事被编入了Z市的小学语文课本，作为楷体选读课文供小学生们课余时间阅读。所以，那些喜欢语文课的小孩也就知道六十年前有个云游僧了。
　　六十年前有一个云游僧，六十年后又来了一个无名氏，除了放飞麻雀这桩义举，还会为他们带来什么样的震撼呢？已经不是战争年代了，生活平平淡淡，柴米油盐酱醋茶，阅兵五十年一次，课本六十年一换，涌现英雄的年代已经过去了，所以，人们并不指望无名氏能为他们带来多大的震撼，能作为饭后谈资足矣。
　　无名氏在人们的注视下沿着安平大街走，走到了安平大街的尽头。安平大街的尽头连着通往鸡笼山的大路，那儿有一家小卖部，小卖部的老板是一个瞎眼的老头，那是一个很奇怪的老头，无论什么钞票递过去，他一摸便知面额，曾有想要投机取巧的小孩儿在他那吃过亏，以后就再没人敢耍小聪明了。人们看见无名氏走进了小卖部，原来，无名氏还是打算买东西的，是了，去祭奠死者怎能两手空空呢？在Z市，无论是谁，都免不了俗的。
　　经过小卖部的人们都下意识地转头朝里面瞅瞅，只见无名氏背对他们，两手撑在台面，瞎眼老头颤颤巍巍在货架上摸索。他想要买什么呢？人们猜测纷纷，猜他去祭奠父母的人说是鞋袜，猜他去祭奠妻儿的人说是小工艺品，猜他去祭奠朋友的人说是酒，猜他去祭奠情人的人说是胭脂香粉之类的。
　　结果，无名氏买的就是酒。整一大箱，被瞎眼老头从货架顶端扒拉下来，上面沾满了灰尘。人们看得清楚，那是Z市特产的御寇牌军酒，小酒瓶，绿色玻璃，很有创意的手雷形状，酒瓶分两层装箱，每层三十瓶，两层就是六十瓶。
　　关于Z市的御寇牌军酒，有一段传说，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事儿了，那时候Z市还不叫Z市，叫潮来国。潮来国有个骁勇善战的将军，名叫李灵。李灵奉命北征逐寇，不料中了敌人埋伏，救兵又迟迟不来，只好死拼，转战千里，矢尽道穷，兵卒死伤过半。但这个李灵将军是个好将军，深受将士爱戴，他噙着泪振臂一呼，众将士虽然血流满面，但没有一个不拼了死力重新站起来的，他们用泪水抹干脸上的血迹，以手作刀、作剑，争着与敌人拼命，终于支撑到了援兵赶到，终于大败敌军，立下奇功。皇上听说了这件事很高兴，便派使者快马加鞭于千里之外送来了好酒一百八十坛，以嘉奖李灵和他麾下的将士。
　　后来，那一百八十坛好酒就被称为御寇酒，再后来，Z市的特产名录之中就有了御寇牌军酒。
　　现在，生产御寇牌军酒的厂家已经快要倒闭了，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品味提升了，要喝高档酒了，在形形色色的高档酒品的冲击下御寇牌军酒不堪一击，威望一落千丈，渐渐沦为Z市勤俭持家的巧妇们煎排骨的佐料，唯有那独特的瓶子申请了专利，才不致全线溃败，但也只是扬汤止沸罢了。
　　人们有些失望，无名氏扫墓怎么啥好的也不挑，偏偏就挑了完全不入流的御寇牌军酒呢？用来祭奠死者，多失礼呀。
　　无名氏随着清明节的人流登上了鸡笼山上山的石阶，搬着那箱御寇牌军酒，六十瓶酒的重量落在他的手上，竟稳稳当当。想来这无名氏也该是一个不太简单的人物，到过Z市的外乡人大都不简单，现在人们更加确定了，除了放生麻雀，无名氏和他买下的那六十瓶御寇牌军酒还会再一次为他们带来惊喜。无名氏要去祭拜谁呢？无名氏要去祭拜的那个人埋在哪儿呢？无名氏要怎么祭拜那个人呢？
　　上鸡笼山的路分成了两条：左边的那条宽敞平坦，两旁还设有果皮箱，这条路通向鸡笼山墓园；右边的那条早已废弃，横枝蔽日，崎岖泥泞，其上鸟爪多过鞋印，这条路没通向哪里，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也不知道，那边是块荒地，随着Z市死者的增多，很快就会被开发为公墓。
　　无名氏众望所归地踏上了右边那条路，人们则踏上了左边那条路。有人说，右边那条路通向的荒地其实就在公墓群的西北角方向，站在公墓群的西北边缘可以对Z市一览无遗，尤其是安平大街，但如果你把眼光收回来，你其实还可以看到鸡笼山低处的有一片荒地的，荒地上面还半埋着好些碎石残块。鸡笼山半山腰的路分成两条，走右边那条就可以到达。
　　就像约定好了一般，人们在祭拜完自己的亲人后就陆陆续续地聚拢到了公墓的西北角，有的站着，有的坐下，有说有笑，满心期待地朝下张望。无名氏还没有现身，人们都在等着无名氏。
　　等待是漫长的，估计是路很不好走，等了好久好久，无名氏终于出现了，搬着那箱御寇牌军酒，稳稳当当的走进那片荒地，公墓的人群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清明那天去扫墓的Z市的市民们十年后都记得清清楚楚：
　　无名氏走到荒地中间，把箱子撂在地上，打开，取出那些军酒，用嘴咬开盖子，然后掷向远处。那些酷似手雷的酒瓶和酒瓶里面的酒，一瓶，两瓶，三瓶，四瓶，在远处落下，或者碰到了坚硬的地面，或者碰到了那些碎石残块坚硬的棱角，纷纷炸开，声音竟像真的手雷那样震耳欲聋，劈劈啪啪，轰隆轰隆，一时人们都以为自己幻听了，以为时空错乱了，梦中偶尔造访的那些陌生的刀光剑影、枪林弹雨似乎一下子逼近到了眼前，让他们无所适从，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处或坐在原处，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无名氏继续投掷那些酒瓶子，速度越来越快，用力越来越狠，没有浓烟和火光冒起，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呛鼻的酒香，那是酒气蒸腾了，如春日的野马尘埃，扶摇直上九千里，摸不到抓不着，却又那么坚硬，那么凛冽，Z市的市民们都不知道，原来他们用来煎排骨的下等酒居然还蕴含着那样的血性。可是，那些震耳欲聋的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呢？不可能是酒瓶子呀。
　　市民们一下从虚幻的梦境中醒来，瓶子都摔碎了，没入那些碎石残块中，一点痕迹都不留，无名氏也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箱子，孤零零地放在荒地正中。市民们才记起，在Z市，没人见过外乡是如何来到Z市又是如何离开Z市的。除了那些死去的。
　　空气变了，似曾相似的味道，属于清明节的味道，空气不再干燥了，空气变了，湿润的，灰暗的，迷蒙的，那空气寒彻骨，却又融化了青草的气味，缓缓地醉入心底，然后沁出淡淡的哀愁。只是没人知道那哀愁的源于何处。
　　人们祭拜完了，开始陆续离开，鸡笼山的石阶又挤满了人，复苏的雾气也笼罩了半个山，打湿了很多人的衣服和头发。哎呀，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诗，人群中有个老人突然说，然后摇头晃脑地开始背：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路上……路上什么来着？
　　Z市的每一个市民都记得，那一年的清明，空气湿润得异常。

　　番外·老兵

　　一个老兵从沉睡中悠悠醒来。
　　周身暖洋洋的，他闻到阳光和泥土的味道，听到微风贴着熟透了的芬芳的土地徐徐吹过。
　　眼睛睁不开，像是粘上了一层胶着的膜，他伸出僵硬的手指，摸索到了自己的眼皮。老兵的中指很长，所以他在触摸到自己的眼皮之前先触摸到了自己的眉毛。
　　老兵的眉毛浓密，眉毛上挂着一些细碎的东西，抹下来，放在指尖摩擦，指尖上的一层泥土被蹭脱了，湿润的感觉。
　　嗅，是青草的芳香。
　　老兵笑了，于是感到脸上的泥土纷纷剥落。
　　但是痛，仿佛连着血肉的痛。
　　老兵忍住痛，一点点地抠去眼皮上那层胶着的膜，一丝阳光，两丝阳光，万缕阳光，哗啦啦地撑开了那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障。
　　荒野之中。阳光，泥土，青草，轻风。没有活人，没有尸体。
　　还有枪，那把老枪，静静地躺在手边，刺刀折断了，弹匣空空如也，枪托仍漆光欲滴。
　　老朋友。
　　老兵捧起那把老枪，老枪的重量坠得他双手仿佛就要撕裂。
　　枪托是热的，枪管竟还发烫。那么，人呢？
　　老兵站起来，浑身的骨头铮铮作响，像铁磨过铁，竟震得他耳朵发麻。还好，能走。老兵拄着枪走。
　　荒野之中嵌着大大小小的水洼，老兵选了脸盆般大小的一个。扶着枪蹲下，水清可见底，映着蓝天，映着天上飘着的云，还有云下摇曳的草。惟独照不出老兵自己的脸，模糊一团，愈想看得真切，眼睛就愈是疼痛。
　　老兵掬起一捧水，仰起脸，洒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水淌入嘴唇，微微发咸，发腥。
　　有水，就有得活。
　　荒野边缘有一条沙土路，路上还有浅浅的车辙，于是老兵拄着枪，沿着车辙走。
　　有路，便有人家。矮篱笆，小瓦房，鸡，狗，小猫。红辣椒和金玉米一串串挂在檐下，炊烟，袅袅绕上青空化作云。
　　老兵轻轻地敲了敲门，请问，请问，有人在吗？
　　门开了，老兵看到一个小女孩，红扑扑的脸蛋像极他女儿。
　　爷爷爷爷！还没等他开口，小女孩就惊叫着转头跑进了里屋，不一会儿，领出了一位老人，须髯皓白像极他父亲。
　　老兵被请到了热炕上坐，滚烫的小米粥端到他面前，仿佛沉睡了一个世纪的味蕾纷纷苏生过来，冒着热气的洗脚水送到他脚边，血液解冻，不息的奔流获得了新的角度。老兵心悸不已，自己只是一个从战场上独自走回来的陌生老兵，何以受得起这般盛情的款待？
　　爷爷爷爷，这是什么？小女孩摸着那漆光欲滴的枪托问。
　　这叫枪。老人摸着她的头说。
　　老兵把枪拢在手里，怕枪上的腥气吓着了女孩。
　　老人打开了话匣子，讲一个故事，刀光剑影，枪声、炮声、喊杀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还有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血。那些人。
　　老兵极力地回想，脑海却一片空白。
　　那是老早老早老早以前的事情啦，我曾曾曾祖父说给我曾曾祖父记住，我曾曾祖父说给我曾祖父记住，我曾祖父说给我爷爷记住，我爷爷说给我父亲记住，我父亲再说给我记住，每传一代，故事就长一点，叫得出名字的人却少百来个，我现在老喽，娃子在城里教书，过年回来，我要他给我记下来，就不怕故事再变样儿喽……
　　一口温热的小米粥似乎哽在喉头，老兵的鼻子莫名地发起酸来，他用手背抹抹眼睛，老人家，这……这附近还有人家么？我……我想去……去走走，看看……
　　小女孩牵着老兵的手走出屋门，老兵的手掌整个儿包住了小女孩的手掌，在老兵的手掌中，她的手洁白如藕，小巧只堪一握。
　　一间瓦房，两间瓦房，三间瓦房，十数成百间瓦房，像地平线上延伸的晨曦浸漫开来，倚山错落，炊烟袅袅。许多细微的声音沙沙沙沙地响，似是春草禾苗在呼吸，又似是锅碗瓢盆在碰撞。
　　多么美。
　　老兵又要上路了，很多人来送，老人牵着孙子，大人牵着儿女，儿女牵着羊羔，他们都直发黄肤，目光深邃，每一个人都像极了老兵的父亲，母亲，妻子，孩子，他们站在村口为他送别，父亲只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神情端肃，母亲和妻子则偷偷地抹泪，欲言又止，儿女们高高挥手，像一群试飞的小鸟。
　　老兵又走在路上，提着他的老枪。肺叶灌满了泥土的芬芳，微风吹拂他的脸。
　　路边开满了叫不出名的野花，老兵摘下一朵，插在已经冷却下去的枪管上，然后抵住扳机将枪竖着高高举起，任枪管上的花自由地在风中摇曳。
　　这时，一只斑斓的蝴蝶，轻盈地穿过了老兵的身体，无声地停在了那朵花上。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