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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龙觉得这个人有点不一样。
它懒洋洋问：“人，你为什么而悲伤？”

谢轻笑了笑，抬起头来看着树干。“我没有悲伤。”
龙“哧”了一声。它懒得和一个口是心非的人类抬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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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轻在山上遇到了一条龙，龙被囚禁，谢轻想把龙放出来，但是他发现……

内容标签：骑士与剑 灵异神怪 幻想空间 布衣生活
主角：谢轻，龙（嶅）

【正文】


　　巨龙和谢轻
　　作者：约略

　　【一】

　　谢轻是谢家子弟。
　　谢家子弟意味着风流倜傥，才华盖世，惊才绝艳……所有夸张的形容词用在他们身上都不夸张。
　　谢轻本来也是这样一个人。
　　但现在他走在田野上。
　　天淡，云舒，风轻，草丛里传来沙沙的声音。
　　谢轻觉得很不错。
　　一只田鼠在草丛中爬过，灵活地转头，似乎看了谢轻一眼。
　　谢轻试着对它微笑。
　　那只田鼠很快蹿进草丛不见了。
　　好吧，至少它没有冲过来咬他一口。
　　谢轻很看得开。
　　他知道人生是怎么一回事。你对人微笑，人家未必要回你一个微笑。
　　就这么简单。
　　但谢轻猜错了。
　　那只田鼠还是会回过头来咬他一口的。
　　晚上的时候，谢轻在山里面看到了一只狼。绿莹莹的眼睛，在篝火的那一侧恶狠狠地盯着他。
　　狼的旁边，蹲了一只小田鼠。
　　谢轻不知道田鼠和狼本来也不该在一起的。
　　他曾经是谢家子弟。谢家子弟只知道风花雪月，只知道狼是一种吃人的动物。其余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谢轻在篝火的这一侧，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看着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犹豫了下，把手中最后一片干粮扔过去。
　　狼和田鼠都往后退了一步。
　　狼低下头，看了眼那片小的可怜的干粮，然后重新抬起头来，愤怒地看着谢轻。
　　田鼠却往前挪动了一步，伸出鼻子嗅嗅那片干粮，然后把它咬住，拖在嘴里。
　　有粮食的时候，就不要错过。
　　田鼠和狼毕竟有着不同。
　　篝火毕剥了一声，又渐渐暗淡了。
　　谢轻每次都没有收集足够的柴火。他有点得过且过，总是天黑的时候才停下脚步，天亮的时候，满身露水，冻得瑟瑟发抖。
　　所以他现在必须面临着火光不足的危险。
　　对面狼眼中的绿光越来越狰狞。
　　谢轻抓起身边轻得可怜的包裹，心跳在加速。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怕死。
　　但这时候他发现，其实，他还是有点害怕的。
　　老狼扑过来。
　　谢轻站起来就跑。跑得飞快。
　　他跑过山顶，跑过岩石，跑过荆棘丛……
　　不知道自己跑向何方。但是，拼命跑。
　　紧张和恐惧深入到每一根毛发中。
　　每一秒，他都觉得下一刻就会被咬住咽喉。
　　但是他还在跑。
　　谢轻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在跑的时候，已经练成了绝世神功。
　　他在月光下，山谷里，拼命跑。
　　他不知道，那只狼，是真的有些太老了。
　　所以才会屈就自己和田鼠在一起。

　　【二】

　　眼前绿光一闪。
　　谢轻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就已经滚下山坡，摔进一个小水潭里。
　　等他爬起来时，看到老狼站在水潭边，气喘吁吁。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绿光莹莹。
　　谢轻放弃了。
　　他没有力气再跑。也不想再跑。
　　老狼在对面喘着气。
　　谢轻垂下眼睛，看着腰际黝黑的水波。
　　水很冷。白天的阳光灿烂，但夜晚的水，冰彻骨。
　　他的包裹早已不知道丢到哪里去。而那里面，除了一块小小的火石，甚至什么也没有。
　　最后的一点干粮，他也已经丢给眼前的这头老狼。
　　谢轻不知道还自己还剩下什么。
　　如果他的肉体还能喂饱深山里的一头老狼，那或许，也算得上不浪费了。
　　谢轻该为此感到满意。
　　他看着老狼扑过来。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那个人的眼。
　　笑意盈盈，鼓励的，和淡漠的。
　　一起涌了上来。
　　忽地一道白光闪过，谢轻连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
　　他以为自己终于死去，但耳畔听到一句，“敢在落霄山用法术！”
　　谢轻等了又等，犹豫下，张开双眸。
　　他看见对面岸上的老狼挣扎着，仰摊在地上苟延残喘。
　　那只田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在老狼旁边怕得瑟瑟发抖。
　　谢轻讶然睁大眼睛。环顾四周，只看到天上的白光渐消，雾似的，都聚拢到水潭那头的参天古树上。
　　谢轻看了看那头，犹豫着，转回头，看向岸上那只老狼。
　　老狼闭上眼睛。
　　这一辈子，他曾经奢望成仙。所以年轻的时候，他用心修道，尽量不杀生。可是等他到了垂暮之年，他也没有修出个屁来。
　　他终于放弃。可是这时候，他发现自己连捕捉食物都已经困难。
　　他最后用了一次道法，寄望着这对他一生都毫无助益的东西，能够帮他捕捉到一顿像样的食物。但他没有料到，这反而令他最终丢了性命。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修道，很好。
　　很好的奢望。
　　老狼闭上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
　　田鼠看着匍匐爬上岸来的谢轻，恐惧地忘了逃跑。
　　他跟着老狼修道才三年，但也曾经听老狼说起过落霄山。
　　据说落霄山上困了一条天龙，道法十分高深。老狼年轻的时候，也曾四处寻找罗霄山的路口，希望能得到天龙的指点。可是始终没有找到。
　　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原来这里就是落霄山。
　　但老狼死了。
　　田鼠的爪子搭在老狼身上，瑟瑟发抖着。
　　谢轻看着它。它似乎想借助老狼的力量来支撑自己，又似乎想帮助老狼把身子翻转过来。
　　可惜它的力量太小。
　　谢轻爬过去，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老狼的尸体翻过来。

　　【三】

　　天亮了，谢轻张开眼睛。
　　头顶的树梢绿油油地闪着光亮。和每一个早晨一样，他的身上感到寒冷。
　　所有的毛孔都因为寒冷而竖起来，它们准时提醒谢轻，该起来了。
　　谢轻躺在那里，对自己微笑。
　　又是一天。
　　很好。新的生活，一切都很好。
　　不用作诗，不用弹琴，不用和人酬唱，以及，再也见不到有些人……
　　谢轻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谢轻会爬起来穿衣服。
　　他是个爱干净的人。每天晚上，他都会把外衣脱了叠好才睡觉。因为这样才能保证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能穿上一身整洁的衣服。
　　自从上次遇到劫匪以后，谢轻就只剩下这一身衣服了。
　　若是在野外碰到水源，谢轻会停下来，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仔仔细细地漂打干净。自己则光溜溜地坐在水边的石头上，等它们被晾干。
　　那时候他觉得生活很宁静。
　　风吹过他的身体，阳光晒过他的衣服，很快，他就可以穿上干净的衣服。
　　谢轻喜欢这样的时光。
　　仿佛人生还有什么可以期待。
　　但是这一天谢轻发现自己和往常有所不同。
　　他感觉到全身酸痛。他的外衣并没有被他脱掉。上面皱巴巴的，满是泥泞和擦痕。
　　谢轻倏地回忆起昨晚的一切。
　　他爬起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小水潭。水潭的那一头，是一棵参天大树。
　　老狼呢？田鼠呢？
　　都不见了。
　　连老狼的尸体都不见了。
　　谢轻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昨夜仿佛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就好像每一个露宿的夜晚过后，他醒来看头顶的树梢，一瞬间总是陌生的。
　　谢轻花了半天时间，艰难地攀爬过两座山，来到小水潭的那一头。
　　那是一棵参天的大树，下面乱糟糟的荆棘和杂草丛生。谢轻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树：远远看着它高耸入云，仙气飘渺。走近来看到它的树干，却只觉得斑驳、老旧。
　　孔武有力而狰狞。
　　谢轻原先最熟悉的树，不过是梅和柳。
　　树底下没有半寸可以踏脚的地方。
　　谢轻有一瞬间的犹豫，想要就此离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他跑了一整夜，爬了一整个上午，带了一身的伤痕。
　　但是昨夜这里有人救了他。谢轻想。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要道谢的。
　　谢轻虽然不再是谢家子弟，可是他还是要懂礼貌。
　　谢轻小心翼翼地滑下山，尽量避开那些荆棘，也拔掉一些杂草。
　　可是要走到那棵古树边还是异常困难。
　　这时候，那参天大树的树干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想干什么？”
　　说话的是那条龙。传说中被困落霄山的天龙。
　　它打量了这个人类半天，实在是不知道他在瞎折腾什么，于是决定开口问他。
　　“昨夜是你救了我吗？”谢轻问。
　　那条龙沉默了。
　　但是谢轻已经弯下腰，对着大树恭敬地致谢：“谢谢你。”
　　龙继续沉默。
　　谢轻忍住欠身鞠躬带来的晕眩，又有礼问道：“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吗？”
　　虽然他什么也没有，但谢轻觉得，该问的还是要问。
　　龙看着谢轻摇摇欲坠的样子，半晌开口道：“你把那边的果子给我摘过来。”
　　一条白烟指向前方，谢轻看到，白烟消失在不远处的一棵藤上。
　　那里长了十数枚红色的果子。
　　谢轻又朝大树欠了个身，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棵藤走去。

　　【四】

　　那红果非常香。谢轻相信它的味道也会很好。
　　有好几次，他的指尖触摸到那些丰润多汁的果子，差点就晕眩地把它们塞到自己嘴里去了。
　　谢轻想，他原来是已经饿了。
　　他摘了果子，摇摇晃晃地回到刚才和龙交谈的地方，再也没有力气多走一步。
　　龙说：“你吃吧。”
　　谢轻站在那里，摇了摇头。
　　龙有点奇怪，它问：“你为什么不吃？”
　　以它的修为，它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这个人的生灵之气正在烈阳下缓缓蒸发。如果他不吃东西，应该活不过两天了。
　　谢轻再次摇了摇头：“我可以问你，昨天的狼和鼠到哪里去了吗？”
　　他的声音虚弱，但很有礼貌。
　　龙有一瞬间的惊讶。它回答：“老狼死了，田鼠跑了。”
　　谢轻想起昨晚，田鼠那么辛苦地想把老狼的尸体翻过来。他又问：“那，老狼的尸体呢？”
　　龙粗声粗气道：“被我吃了。”
　　谢轻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龙看着这个人类，难掩好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那只老狼恶意施法害他，想要吃他，这个人类为什么还会关心它的尸体？
　　——难道他是害怕狼没有死，还会追过来吃他？
　　龙不是太相信自己的猜测。
　　谢轻垂下眼眸，静静地说：“因为它们很悲伤。”
　　那只老狼的眼睛里一直流露着悲伤。从一开始它在篝火旁贪婪地看着他，到后来它在水潭岸边凶狠地向他扑过来，谢轻注意到，它的眼睛里都隐隐流露着悲伤。
　　而那只跟班田鼠本来是不懂这些的。
　　一直到老狼死后，它瑟瑟发抖着，不肯离去。那时候谢轻在它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龙沉默了。
　　它昨晚只注意到有生灵在落霄山滥用法术，所以当机立断就把老狼处死了。
　　它并没有看到谢轻所看到的东西。
　　整个落霄山都是它的身体，但它无法获知自己身体上的一只狼，在临死前是不是觉得悲伤。
　　龙觉得这个人有点不一样。
　　它懒洋洋问：“人，你为什么而悲伤？”
　　谢轻笑了笑，抬起头来看着树干。“我没有悲伤。”
　　龙“哧”了一声。它懒得和一个口是心非的人类抬杠。
　　它说：“你不吃这些果子，就活不过两天。”
　　随便你爱信不信。
　　谢轻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坐下来，捡起其中一个红果子，开始咬下去。

　　【五】

　　那一天以后，谢轻在落霄山住了下来。
　　他一个人在野外走过太久，久得都快忘记了自己曾经会说话。
　　当碰到会说话的龙，谢轻才发现，自己原来真是有些寂寞的。
　　龙是一个很好的伙伴。
　　它会陪谢轻说说话，但是它从来不会问他从哪里来，姓什么，出身什么家世。
　　龙什么都不关心。它甚至连说话都很懒得。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理着谢轻。心情好了，才多说两句。
　　谢轻觉得这样很好。
　　那时候谢轻还不知道龙是龙。
　　他猜测这是一棵树精。
　　树精在早晨的时候，会释放出白雾，将整个参天大树笼罩在其中。在饿了的时候，会张开大嘴，让谢轻把果子塞进它嘴里。
　　谢轻第一次看到大树的树干忽然张开，撕裂出一个黑漆漆的树洞来时，并不是不害怕的。
　　但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龙不仅仅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朋友。
　　当然龙的想法和谢轻不一样。
　　在龙的眼里，谢轻不过是一个每天给它跑腿去摘果子的人。迟缓，笨拙，并没有比它使唤习惯了的那只猴精更好用。
　　但龙默许了谢轻在落霄山的存在。
　　这或许是因为谢轻说那一句“因为它们很悲伤”时的样子，打动了龙。
　　很久以后的一个夜晚，谢轻和龙聊天。聊着聊着，龙忽然说，它也有一个朋友，能够注意到一个生灵是不是悲伤难过。
　　可是当谢轻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个朋友的讯息时，龙就不再说话了。
　　谢轻怎么叫唤它，它都不理会。
　　谢轻想，龙也有它的故事。
　　谢轻在落霄山住下以后，就逐渐在大树底下开辟出一条路来。
　　从长果子的藤，一直到树洞前面。
　　这样他每次给大树摘果子吃的时候，就不必担心荆棘扯破他的衣服，刺穿他的脚底。
　　道路成形的那一天，谢轻站在那里，喘着气，觉得很欣慰。
　　他甚至觉得这辈子他不会比这样更有成就感了。
　　但是除去摘果子的时间，谢轻每天实际上有太多空闲来处理那些荆棘和杂草。没多久，那条道路就一天比一条宽。
　　到最后，谢轻干脆把树底下的杂草丛全部清理成空地。
　　他把荆棘搬走，把杂草晒干，用它们在树底下搭了一个草铺。
　　这样，夜晚来临的时候，他就可以躺在那里，和龙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谢轻喜欢落霄山的夜晚。
　　夜晚的时候，他可以蜷着身子，坐在岸边的石块上，仰看天上冰冷的月亮和星星。
　　他也可以遥看对面起伏的群山。月光下它们厚重而狰狞，偶有夜鸟惊起，在山空落下长长的影子。
　　他还可以凝望着古树旁那个水潭，月光下水面波光粼粼，静谧得仿佛不在人间。
　　谢轻喜欢这些。
　　他更喜欢他在看着这些的时候，还有人在旁边陪着他。偶尔愿意和他搭几句话。
　　尽管他认为那只是一只树精。
　　谢轻已经很满足。
　　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呆得更久些。
　　不久以后，谢轻用一些被雷劈倒的大树枝，新鲜的老树藤和阔大的叶子，在树底下做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小屋。
　　这个小屋看起来太过滑稽，以至于让龙完全不知道该对此表示什么态度。
　　龙以前使唤的那只猴精，在谢轻到落霄山以后，只远远偷窥过这个人类几次。这次它看到这个奇怪的小屋，终于再也忍不住好奇，趁谢轻走开时，跳到树底下来，细细打量谢轻做的小屋。
　　这时它看到其中的一根树枝还带着青色的果子，它忍不住伸出前爪，拉了那果子一下。
　　小屋哗啦一下倒地，把猴精吓了一大跳。
　　龙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时谢轻正在附近艰难地拔一大丛草。听到声音，他转回头来，发现他刚刚盖好的小屋倒塌了。
　　谢轻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走过去，沉默地把那个屋架扶起来。
　　一松手，屋子又哗啦一声倒地。
　　猴精有点不好意思了。
　　第二天一大早，谢轻起来穿衣服，看见他的衣服上横七竖八地堆了许多树干。
　　一根一根，又粗又结实。有些还带着树根和泥。
　　谢轻想，在这里的日子真的很好。

　　【六】

　　小屋建好以后，谢轻开始关心睦邻友好问题。
　　他仰着头，看着高耸入云的树冠，问龙：“这是一棵什么树？”
　　龙心没有理会谢轻。
　　谢轻等了半天，没有听到回答，于是又问了一次。
　　龙不耐烦，说：“大概是槭树。”
　　谢轻“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那么我该尊称你一声槭兄。”
　　龙没有说话。
　　它不知道谢轻在说什么。
　　谢轻说：“我叫谢轻。”
　　顿了下，他轻声补充，“我没有字。”
　　龙依然没有理会谢轻。
　　它那天心情不好。
　　但是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谢轻起来穿好衣服，就会在树下有礼貌地冲它问一声：“槭兄早。”
　　龙觉得莫名其妙。
　　龙也有心情好的时候。
　　它心情一好，谢轻就会倒霉。
　　一只白兔蹦蹦跳跳地过去了。
　　龙命令说：“人，去给我抓兔子。”
　　龙从来不叫谢轻的名字。
　　它管谢轻叫“人”，管猴精叫“猴”，管仙鹤叫“鹤”。
　　谢轻从荆棘中抬起头来，擦擦手，看到那只毛茸茸的兔子。
　　很可爱啊。
　　谢轻笑了，他想起来谢家小妹谢兰养的小兔子。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朝兔子纵身一扑。
　　那只兔子早已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它本来就是修道的，也曾向龙求教过。不知道现在龙为什么要抓它。
　　谢轻很容易就把兔子抓到手。
　　他举着兔子，摸摸它的毛，兴奋地看着龙。
　　“捉到了！”
　　大树树干裂开，龙张开黑洞洞的大口。
　　“送进来。”
　　谢轻愣住。他手中温热的兔子身体在瑟瑟发抖。
　　“那个——”
　　谢轻第一次语无伦次，“你要吃它？”
　　龙觉得很有趣。
　　它已经很久没有捉弄其他生灵的心情了。这个人类让他开始觉得有趣。
　　于是大树的枝桠开始聚拢来，汇集成一只巨大的大爪子，缓缓向谢轻和兔子伸去。
　　谢轻抱着兔子，跑得屁滚尿流的。
　　他结结巴巴：“你不是树精吗？树精不是只吃素的吗？”
　　他给它摘了那么多天的果子。也没见过它吃过果子以外的活物。
　　龙终于忍不住：“谁说我是树精？”
　　它提醒道，“那只老狼不是被我吃掉的？”
　　对啊。
　　谢轻愣在那里，忘了害怕和逃跑。
　　龙看他那样子，觉得有些无趣了。
　　巨大的爪子消散开，所有的树枝都伸回去，高耸入云，不再理会谢轻。
　　猴精在一旁吱吱作声。
　　它一直不敢太接近龙和谢轻。
　　但是现在它把谢轻拉过去，吱吱呀呀地比划。
　　“它是龙。”
　　“一条巨龙。”
　　“这么大，这么大……”
　　猴精用爪子比划出无限大的样子来。
　　谢轻听懂了它的意思。
　　他转身看着那棵参天大树。
　　龙？
　　龙怎么会长成这样？

　　【七】

　　猴精告诉谢轻，龙是被天界囚禁在这里的神龙。法力无边。落霄山上所有的生灵都怕它。甚至连天上修道成仙的天神都怕它。
　　猴子说，那些天神们经过落霄山的时候，都是远远绕路而行的。
　　谢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当天夜晚，谢轻和往常一样，坐在水潭边的大石上。
　　他原本最喜欢每一天的这个时候。
　　他可以和大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可以就那么坐在树底下，看着远方，一言不发。
　　周围都很宁静。宁静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大树。
　　谁也不会离开谁。
　　但是现在谢轻知道了，原来是落霄山上别的生灵都怕龙。
　　它们因为它是龙而不敢靠近。
　　谢轻想，怪不得这树上连一个鸟窝都没有。
　　“你真的是龙？”
　　谢轻小心翼翼地问。
　　龙“哧”了一声，不怎么理会谢轻。
　　谢轻说：“原来你不是槭树。”
　　龙没理会他的自言自语。
　　谢轻又说：“是龙也挺好的。我还没见过龙。”
　　龙想，你以为是你想见就见的么？
　　但谢轻并没有说要见龙的本来模样，他只是仰头，看看那黑压压高耸的树冠，问：“你为什么会在树里面？”
　　龙懒懒地：“这只是我的角。”
　　谢轻不太明白：“角？”
　　龙说：“我被锁在里面。”
　　其实情况不是这么简单，但是龙懒得和谢轻解释。
　　谢轻“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你为什么被锁在里面？”
　　龙想，你还有完没完哪？
　　但它又觉得无聊，于是只好继续和谢轻瞎扯。“我犯了天条，被锁在落霄山不准出去。”
　　谢轻问：“你犯了什么天条？”
　　龙不说话了。
　　谢轻等了又等，没等到龙的回答。
　　他轻唤了一声，“槭——”他本来想叫“槭兄”，后来想起来它不是树精，而是一条犯了天条的龙。于是他改了口。
　　他问，“你还在吗？”
　　龙没有理他。但现在谢轻已经有些知道龙的脾气了，他换了一个话题：“那你什么时候能出去？”
　　龙懒洋洋的声音从大树上空传来，显得有些缥缈遥远。
　　“天界罚我在这里守着人间，直到我救回足够的生灵。”
　　谢轻微好奇：“你需要救多少个生灵？”
　　龙说：“一亿个。”
　　谢轻沉默了。半晌后他问：“那么我是第几个？”
　　龙懒洋洋地说：“一万零一个。”
　　谢轻沉默得更久。
　　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
　　谢轻低声说：“没有别的办法吗？”
　　龙的回答很干脆：“没有。”
　　谢轻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那我在这里陪你。”
　　龙安静了一会，然后粗声粗气的，“谁要一个人来陪。”
　　谢轻固执道：“我愿意在这里陪你。”
　　龙不声响了，似乎懒得理会他。
　　谢轻内心有一点点的受伤。不过他对自己说，没关系，来日方长。
　　反正龙身边也没有别的人。
　　他们两个静静地听了一会夜里的风声。
　　谁也没有睡着。
　　谢轻自言自语：“我不能叫你槭兄了。”
　　他轻声问，“龙，你原来叫什么名字？”天上的神仙，都应该是有名字的。
　　龙沉默了很久，久到谢轻以为它不会再回答。
　　但龙终于说：“我叫嶅。”
　　它已经快忘记自己叫什么了。
　　数千年来，再没有任何神、任何生灵叫过它的名字。
　　谢轻说：“嶅。你要听我的故事吗？”
　　他本来不打算和别人说自己的故事，但是这一个夜晚，当他听到自己只是龙的第一万零一个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故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一时间谢轻很有倾诉的欲望。
　　龙懒洋洋地表示：“随便你。”
　　于是谢轻开始说他的故事。

　　【八】

　　谢家子弟谢轻，惊才绝艳，风流倜傥。琴棋书画无所不能。
　　其中又当以他的诗作得最好。
　　每当他的新诗出来，总是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城。不到傍晚的时候，连宫里的宫女都已经学会吟他的新诗。
　　谢家小公子谢轻，踌躇满志。
　　等他到了十七岁，第一次上朝殿试的时候，他也曾是这样的踌躇满志、信心十足。
　　但他没有料到那天的殿试主考官是他的大哥谢渊。
　　如果说谢轻是谢家的骄傲之一，那么，谢渊就是整个谢家的支柱。
　　他站在那里，微微一抬眉，从皇上到其他殿试的士族子弟，就没有一个人敢怀疑他会给谢轻徇私舞弊。
　　谢轻也不怀疑。
　　他的大哥谢渊，是天底下最出色的谢渊。
　　举世无双。
　　任何人敢有一点点怀疑，都是对他的亵渎。
　　谢轻在朝堂上，开始紧张。
　　他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努力争取谢渊对他的赞赏。
　　在谢家众多子弟中，谢渊对谢轻最好，也最严厉。
　　这不独独因为他是谢渊的亲弟弟。
　　谢轻最引以为傲的诗文，都是谢渊一手亲自教的。
　　谢轻知道这一次殿试，他只能技压全场，他只能博得满堂惊艳，不然他再也无法获得谢渊的一个微笑。
　　谢家子弟，不应该也不可能输给其他家族。
　　就如同谢渊。
　　但谢轻还是输了。
　　谢渊亲自给他写了一个评价：末。
　　所有士族子弟中，谢轻是最末的一名。
　　谢轻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很平淡地在龙面前说出这段往事。他甚至觉得那只是别人的故事。
　　但他发现重新回忆大殿上的那一幕时，他的心绪还是不甚宁静。
　　论策从来都不是谢轻的擅长。
　　谢轻最擅长的是作诗。当朝前宰相谢隐曾经评论过：谢轻作的诗，灵气甚至赛过谢渊。
　　所以当谢轻面对着谢渊的眼神，把一段策论说得结结巴巴时，皇上体谅道：谢轻年纪还小，就让他作一首诗吧。
　　谁都能看出谢轻的紧张。皇上顾虑到谢渊和谢家的面子，特地对谢轻网开一面。
　　作诗对谢轻来说，本应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
　　但是当时他站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主考官谢渊默不作声，开始提笔写名次。
　　他并没有给谢轻什么责骂，甚至连责怪的眼神也没有一个。他只是转过头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在名册上，谢轻的名字旁边，重重圈下一个“末”字。
　　从那天开始，谢家子弟谢轻的世界发生变化。
　　他变得不敢看谢渊的眼睛，不敢去拜访谢家的其他人，他甚至不敢在众人面前写诗。
　　他只关起门来，潜心学习策论。
　　两耳不听窗外事。
　　过了一年，他去和谢渊说，想要再次入朝殿试。
　　谢渊看了他一眼，问了他一个问题。
　　谢轻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一旁偷听的猴精，这时候忍不住开口问，“什么问题？”
　　谢轻抬头看看它，又看看嶅。
　　高耸入云的槭树在夜幕中显得巨大压迫，嶅在那里，一个字也没有吭声。
　　谢轻垂下眼眸，保持沉默。
　　谢渊的问题，并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只是一个普通的策论题：那一年朝中发生的一件大事。
　　他没有办法说出口的，是当他结结巴巴回答完谢渊的问题后，谢渊站起来留下的那一句话。
　　谢渊说，“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声音很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不满。
　　只是淡淡陈述。

　　【九】

　　听完谢轻的故事，嶅终于张大嘴，打了个呵欠。
　　然后说了一句。
　　“你们人很无聊。”
　　谢轻想要抗议，但张了张嘴巴，他又觉得无话可抗议。
　　他果然嘴拙。
　　谢轻闷闷地坐在那里，遥望着月光下的水潭。
　　他还没有跟嶅说的是，在他殿试失败的第二年，谢渊就娶了妻子。
　　谢轻本来很高兴，据说他的嫂子是京城中最美最有才华的女子。
　　谢渊值得世上最好的。谢轻对此一直毫不怀疑。
　　他一整年的郁闷心情，都为此而略略好转。
　　但当时他并不知道，谢渊娶进这个嫂子以后，他和谢渊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他的嫂子出自士族大家，和谢渊相比毫不逊色。
　　但她会当着谢渊的面嘲讽谢轻说，呦，谢家不会作诗的小公子啊。
　　有时候她又会很严厉地说，一个人不会作诗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一个男人没有胆色，就是一件可怜可恨的事。
　　字字尖利，鞭入谢轻的心中。
　　谢轻后来听她的侍婢说，夫人原先在闺中，才眼俱高，独独看得起谢家小公子的一首《秋辞》。
　　谢轻越发无地自容。
　　谢渊一直没有对他夫人的态度置喙一词。
　　如果谢轻连替自己辩白都不能，那么他也不认为这样的谢家人值得他去做什么。
　　谢轻的处境越发尴尬。
　　他再也不提殿试，也再不写诗。
　　谢家小公子谢轻，逐渐成了一个无用的人。
　　一直到后来那一次，谢轻偷窥了他的大嫂。
　　谢轻想，谢渊本来有足够的智慧，知道他不会也不敢对自己的大嫂有什么不轨举动。
　　但是当时谢渊什么也没有说。
　　面对夫人的眼泪，谢渊只是把她抱在怀里，眼睛盯着荷花池畔那只零落的绣花鞋。
　　然后他抬起头来，对下人们说，送夫人回房。
　　再然后他也走了。整个过程中，始终没有对谢轻说什么。
　　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整件事情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日后也并没有人提起来。
　　但是谢轻已经无法忍受。
　　他离开了谢家。

　　【十】

　　从那晚开始，谢轻和龙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龙依然对谢轻爱理不理，但是谢轻似乎变得喜欢和龙说话。他的话本来也不算多，但自那一晚后，他开始变得有些絮絮叨叨起来。
　　连摘果子被荆棘刺伤了手这种小事，谢轻也会拿出来和嶅说上半天。
　　嶅总是从鼻子发出“哧”的一声，懒得理会谢轻。
　　但是后来谢轻说的次数多了，有一天他就突然发现，猴精给他摘回来了一些草。
　　猴子说，那是止血疗伤用的。
　　猴子拔草和它之前拔树杆一样，有的草被折断了，有的连根拔起。
　　谢轻把那些还带着根的草种在了树下。
　　再后来，他在山上看到比较好看的野花，也会把它们带回来种着。每天耐心地用一片大叶子给它们浇水。
　　龙对此总是嗤之以鼻。
　　那些花草有些活了，有些死了。
　　谢轻蹲在那些死去的花草前，有时候也会突发奇想：“嶅，你说，如果你能把这个花救活，是不是也算一个生灵？”
　　龙从来不搭理他。
　　一个傍晚，谢轻种完了一棵新的小草，正要去水潭边洗手。忽然一个黑影在他面前蹿过。谢轻还没回过神来，便看见草丛中冒出一条色彩斑斓的大蛇，正冲着他游过来。
　　谢轻吓得跌倒在地，然后赶紧连滚带爬地冲回到树底下。
　　幸而那条大蛇并没有追着他，而是远远地绕过大树，往另一头游过去了。
　　谢轻松了一口气。
　　看来果然这山里所有的生物都怕嶅。
　　他正要坐下来，安抚自己过快的心跳，那条大蛇忽然又转回头来，远远地盯着他看。
　　谢轻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大蛇并不是在看他。
　　谢轻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发现自己的身后躲了一只小东西。
　　那是一只田鼠。
　　谢轻一眼就认出来，是那只和老狼一起追杀他的小田鼠。
　　它曾经拖走他最后的一块干粮。
　　谢轻看着那只田鼠，田鼠也看着他。
　　他们都想起来，老狼死的那个夜晚，它也在水潭边的岸上，这样瑟瑟发抖地看着他。
　　眼中尽是恐惧、悲伤和绝望。
　　谢轻弯下腰，伸出手来，让小田鼠爬上他的手掌。
　　这一瞬间，他居然不再害怕那条蛇了。
　　谢轻转身，面对着五彩斑斓的大蛇。
　　这时候他身后的槭树树干中，忽然发出冷冷的一声“哼”。
　　是嶅在嘲笑谢轻。
　　谢轻根本没有力量单独对付大蛇。
　　他能做的，不过是狐假虎威，借龙的力量，吓跑大蛇。
　　那条大蛇果然在乍听到嶅的哼声时就迅速转身游走。跑得远远的，从此再也没有在水潭附近出现过。
　　谢轻回头看看嶅，心里很欢喜。
　　“嶅——”
　　嶅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他。

　　【十一】

　　谢轻在自己的小屋旁，给田鼠造了一个小窝。
　　和落霄山其他的生灵不同，田鼠乖巧地在那个窝里住下来。
　　谢轻不知道它是感激自己的救命之恩，还是怕离开龙的势力范围就会被其他野兽吃掉，总之它并没有离开。
　　无论如何，谢轻觉得很高兴。
　　他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田鼠的出现，让谢轻的生活发生了一点变化。
　　他决定开始学通灵术。
　　谢轻在落霄山几乎只和嶅说话，即使后来多了一只猴精，也没有交谈的困难。那是因为嶅和猴精都拥有很高的通灵术。
　　但小田鼠的通灵术学得并不好。
　　它和老狼在一起的时候，都是老狼用通灵术和它交流，它自己并没有学会多少。
　　现在它只得开始艰难地回想老狼教给它的通灵术。
　　田鼠并不知道龙曾经告诉谢轻，田鼠这种族类的天赋极低。不要说修道成仙了，终其一生，恐怕连通灵术也没办法全部学会。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就像龙天生长了角，田鼠天生会挖地洞。
　　嶅的通灵术也是天生的，它连学都不必学。它如果愿意，那晚的一句“敢在落霄山用法术”可以让山上所有种类的生灵都能听懂。
　　它如果不愿意，也可以让它的话只能被谢轻所听到。
　　谢轻知道了田鼠的未来后，沉默了下，开始向嶅提出要学通灵术。
　　嶅笑话它：“你学通灵术，就是为了和那个小东西沟通？”
　　谢轻点点头。“嶅，我决定在这里住下去的。”
　　他既然打算一直住在落霄山陪嶅了，当然也要学会山里沟通的方式。
　　嶅“哧”了一声，没有把谢轻的话当回事。
　　但它还是开始教谢轻怎么修通灵术。
　　反正它在山里也很无聊。

　　【十二】

　　没多久，春天渐渐过去了。那种长在藤上的红果子也逐渐稀少。
　　谢轻渐渐离开大树的周围，每天走得远一些，去寻找其他的果实。
　　一开始是猴子带着他，告诉他哪里有可以吃的果实。
　　再后来，谢轻自己偶尔也会乱逛一通。
　　那只田鼠的方向感很好，总能帮助谢轻找到回去嶅那里的路。
　　有一天，谢轻在落霄山里闲逛，忽然发现山中有一座庙。
　　庙身早已破败，掩盖在深深的草木丛中，几乎不能被发现。
　　谢轻小心翼翼地钻进去，发现主殿居然还很完整。
　　不知用什么石砌的，高大森然。
　　赫然是一座龙庙。
　　谢轻一抬头，就看见正中的那座石雕龙，面目威严狰狞，高高地俯视着他。
　　他在那一瞬间确实有些被吓住了。
　　殿外面阳光灿烂，已经有初夏的毒烈，但是殿里面阴暗而晦涩。几道阳光穿过破败的天窗，斜照在谢轻前面的石砖上，更映衬得殿内的石雕龙恐怖森森。
　　田鼠微弱地“吱”了一声，四腿已经开始在打颤。
　　一时间周围寂静无声。
　　谢轻回想起一路进来，连一只虫蛇也没有看见。
　　“你是谁？”
　　一个陌生的垂老声音忽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谢轻吓了一跳，他转回头来，看见一只乌龟慢慢从门槛那里爬过来。
　　乌龟问：“你是人？”
　　它慢吞吞地发了一句感叹，“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人了。”
　　它都快忘记人长什么样子了。
　　谢轻看看它，又回头看看那座石雕龙。
　　然后问乌龟：“这里是——”
　　“龙庙。”乌龟说。
　　“你应该知道这座山脉下压了一条龙。”
　　谢轻点点头。
　　是的，他知道。
　　他问：“为什么会有人给它造龙庙？”嶅不是犯了天条的么？
　　乌龟慢慢地斜了他一眼，似乎在责怪他连这个也不懂。
　　“造龙庙有两个作用，一个是求龙保佑，给世间生灵护法；另一个是封印住龙，避免它从山底下跑出来。”
　　也只有人类会提出这样矛盾的要求。
　　“你们黄帝时造的。”
　　谢轻的心跳微微加速。
　　“没有封印，龙就会跑出来么？”
　　乌龟慢吞吞地：“谁知道。”
　　从它知道的时候，龙就被囚禁在落霄山很久了。
　　谢轻没办法对乌龟的回答表示不满。他又问：“那封印在哪里呢？”
　　看见乌龟又斜了他一眼，谢轻解释说，“我还从来没看到过封印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声音有点紧张，乌龟听出来了，但什么也没有说。
　　它慢慢爬过来，爬过谢轻和田鼠，爬过天窗落下来的那几道阳光，然后爬到殿正中那座石雕龙的侧面，停下来。
　　“你看看。”乌龟说。
　　谢轻的手心里都是汗。
　　他慢慢地走过去，站在乌龟后面，然后看到石雕龙的背上，插着一把锋利的石刃。
　　“那就是了。”乌龟慢吞吞地说，“据说那是你们的黄帝求了天帝的，十八道封印加持，有了它，龙永世也难以翻身。”
　　谢轻忽然觉得愤怒。

　　【十三】

　　谢轻问乌龟：“你是在这里看守的吗？”
　　乌龟偏了偏头，似乎想了一会，然后回答：“曾经是。”
　　谢轻心跳加快了一点点：“也就是说现在不是？”
　　乌龟调转身子，开始往大殿外慢慢爬去。
　　“人类，没有谁是可以拔动那封印之刃的。”
　　谢轻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乌龟慢慢爬出门槛，消失在殿外灿烂耀眼的阳光中。
　　然后他转头，仰看那把石刃。
　　石刃的式样古老，锋利而无情，深深插在龙背上。
　　谢轻走过去，扒住石雕龙下方的一只爪子，开始往上爬。
　　石雕龙的爪子冰冷，身上的鳞片也冰冷，谢轻抱着冰冷的龙身一点一点往上爬，看到它连瞪着整个大殿的眼神也是冰冷的。
　　谢轻想，这就是嶅的本来面目么？
　　这么灼热的天气里，他依然打了个冷颤。
　　谢轻摔了两次以后，终于爬到那把封印之刃旁边。
　　他用力拔它。但无论如何，他也没有办法拔动丝毫。
　　谢轻用脚踹它。但即使他踹得自己差点摔倒，那把石刃也依然稳立不动。
　　谢轻环顾四周，想找到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说，大石块什么的。
　　这时大殿上空忽然传来龙的声音：“人，你在干什么？”
　　整个落霄山都是嶅的身体，他不可能去追究山上每一个生灵在干什么，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察觉不到有生灵牵动了龙庙的封印。
　　谢轻看看大殿顶上。那几个天窗破洞上的暴烈阳光差点刺瞎他的眼睛。
　　谢轻低下头，一时间有些晕眩。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人！”嶅有些恼怒。
　　它催促了一声。“你给我回来。”
　　谢轻也很愤怒。
　　他仰头看着那要刺瞎他眼睛的阳光，大声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嶅说他只是它的一万零一个，嶅说没有别的任何办法。可是现在锁住它的封印就握在他手上。
　　谢轻喊完这一句，心里仍然是有些欢喜。
　　他不理会龙，兀自从石雕龙身上爬下来，跑到大殿外阳光下去找石块。
　　他挑了一块他能拿动的最大石头，抱着它艰难地跑回大殿，然后再次爬回到石雕龙的身上。
　　连他的衣裳不小心被锋利龙爪撕裂了，他也不介意。
　　他用全身的力气砸那把石刃。
　　“人，你在干什么？”
　　嶅皱着眉头。
　　如果他有眉头的话。
　　那是神缚，不是凡人的力量可以解决的。
　　谢轻颓然地在石雕龙的背上坐下来，没有理会嶅的发话。
　　无能为力。
　　不管他用了多大力气，他完全不能撼动那石刃半分。
　　谢轻开始觉得有一点点痛苦。
　　他只觉得是自己的力气不够。
　　谢家子弟都会做很好的诗，会弹很好的琴，会画很好的画，可是，手无缚鸡之力。
　　谢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皙，修长，尽管这些天来长了茧，破了相，可它还是一双好看的手。
　　没有力量的手。

　　【十四】

　　夜晚，谢轻郁郁地回到大树底下。
　　嶅忍不住骂他。
　　“你干什么？”它说，“如果拔掉那东西就有用的话，我早不就叫猴子拔掉了？”
　　谢轻一愣。他有点茫然：“那不是你的封印吗？”
　　嶅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谢轻追问：“不是吗？”
　　嶅说，这落霄山上上下下有几十处封印。
　　每一次更朝换代，或逢上比较有能力的修道者上落霄山，都会用自己的办法加一道封印。
　　嶅笑：“一群胆小鬼！”
　　它啐了一句，有些得意，“有个屁用。”
　　谢轻茫茫然看着大树，不明白嶅为什么还能笑出声来。
　　他问：“那哪一个才是你真正的封印？”
　　嶅沉默了。
　　谢轻坚持着：“到底哪一个？”
　　嶅悻悻地回答：“哪一个都是。”
　　然后就不再理会谢轻。
　　嶅觉得谢轻是个傻瓜。
　　谢轻不仅是个傻瓜，他还是个固执的傻瓜。
　　他不停地追问嶅关于真正封印的消息。
　　嶅不耐，“难道你就不怕我没了封印以后，掀翻整个落霄山跑出去吗？”
　　谢轻一愣：“你会吗？”
　　嶅说当然会，不然它怎么跑出去？
　　谢轻有些意外。
　　“你不可以和那天晚上那样，变成白烟出去吗？”
　　他记得第一个晚上，嶅就是变成白烟吃了老狼，救了他。
　　嶅说：“不可以。”
　　它懒得跟谢轻说那是法术。
　　谢轻沉默了。
　　他并不是十分相信嶅。
　　他总觉得嶅说的话有些奇怪。它似乎并不介意自己能不能获得自由，反而一再打击他的信心。
　　谢轻想，如果他也和嶅那样被囚禁那么多年，或许，他也会绝望的。
　　不愿再听到任何与希望有关的话题。
　　谢轻想救龙出来的信念越发强烈。
　　没过多久，嶅终于被纠缠不过，告诉谢轻真正的封印是在水潭底。
　　“那不是封印。”嶅说，“那是一道神咒。”
　　不到救回一亿个生灵，包括天帝在内都没办法破解的神咒。
　　谢轻扭头看看那个小水潭，觉得它也并没有那么深。
　　嶅看出谢轻的想法，它笑。
　　“这个水潭曾经也是一个深泽大潭。”谢轻那天滚下来的山坡，原本并不是个山坡，而是水潭的潭底。
　　只是这些年来，水潭的水越来越少。
　　谢轻还在看着那水潭，没有理会嶅的说话。

　　【十五】

　　第二天一大早，谢轻起来穿好衣服，礼貌地和嶅请示：“我可以出去一阵子吗？”
　　嶅没有惊讶。
　　“当然。”它说。脚长在谢轻身上，他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
　　谢轻又问：“那我可以带走一些果实吗？”
　　嶅说：“可以。”
　　嶅很大方。
　　经过这些时间的相处，嶅觉得谢轻还是个像样的人类。它没有什么好为难他的。
　　谢轻跑过去摘果子。
　　这次他摘得有点多。
　　嶅想，他大概是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
　　它决定派仙鹤去给谢轻指路。
　　谢轻摘完果子，又跑回来，站在大树前问，“那么我怎么回来呢？”
　　嶅皱起眉头。
　　谢轻补充，“你知道的，我很容易迷路。”
　　他说得理所当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
　　谢家子弟大半都很容易迷路。
　　谢轻也不例外。
　　嶅粗声道：“你回来干什么？”
　　人就该回到他自己的地方去，呆在山里面算什么。
　　谢轻有些讶然：“我只是出去几天。”
　　他当然是要回来的。他已经决定了在这里陪嶅，更何况……
　　谢轻决定先不说。
　　嶅再次皱起眉头。
　　他决定不派仙鹤去给这个人指路了。
　　嶅粗声粗气：“你摘一片叶子带走。”
　　谢轻走了以后，大树底下安静了许多。
　　嶅想，其实那个人也可能没有说错。
　　这么多年以来，它或许应该还是有点寂寞的。
　　过了两天，嶅又想，或许，它也还是比较习惯那个人的陪伴的。
　　嶅皱了皱眉头。非常不喜欢这个念头。
　　再过了几天，谢轻回来了。
　　他还带回来一个桶。
　　嶅很奇怪地看着那个桶，一时没明白谢轻带它回来做什么。
　　谢轻从桶里面取出一块糕点。
　　他走山路走得磕磕绊绊，所以那糕点撞得有些走形了。但那还是一块糕点。
　　谢轻说，“我想你已经很久没有吃人类的食物了。所以拿果子去换了这个来。”
　　他拿着那块糕点，站在树底下，等着嶅张开嘴巴。
　　其实那些果子没多久就烂了。人类也不会为一些果子花费多大的代价。谢轻在落霄山附近的小山村里转了两天，最后还是去借来一支笔，帮人家画了一大墙的画，这才换回来这个桶。
　　谢家子弟谢轻，以前画得最多的是一支兰，一杆竹。寥寥数笔。
　　就连谢渊的生辰，他也只画过一幅仙女寿桃。
　　但这次想着能得到一个桶，谢轻画完了那一整面墙。
　　满心欢喜。
　　嶅张开嘴，神情复杂地吃下去那块糕点。
　　它不觉得人类的糕点有什么好吃，尤其是那糕点还带有可疑的馊味。
　　但嶅决定不告诉谢轻。
　　谢轻也没有和嶅交谈的欲望。
　　他把糕点塞进嶅的大嘴后，就拖着那只桶，跑到水潭边。
　　他开始打捞潭水。
　　嶅张大了眼睛，一时不能明白谢轻在做什么。
　　然后它想起来它对谢轻说过，神咒在潭底。
　　嶅咒骂了一声。

　　【十六】

　　谢轻现在变得很忙碌。
　　每天给嶅摘完果子，他就跑到水潭边，打捞起一桶水，爬上岸去，一直爬到山坡上，将水桶里的水倒到山的那一边。
　　然后下山，重新打水，重新上山倒水。
　　一遍又一遍。
　　虽然疲累，但他本来也可以很快活。充满希望。
　　如果不是嶅不理他的话。
　　嶅试图过制止谢轻，但谢轻并不理会它的命令。他觉得嶅完全没有理由制止他。
　　嶅想，现在这个人的胆子大了。
　　于是它不再理会谢轻。
　　谢轻一下子就显得寂寞起来。
　　虽然在夜晚的时候，他依旧会坐在水潭边石头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嶅说话。但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嶅都很少搭话。
　　谢轻有点难过。
　　但当他凝视着眼前波光粼粼的小水潭时，他的心情又变得好一些起来。
　　和以往不同，谢轻现在每次看那个水潭，都会在研究它究竟变浅了没有。
　　潭水静静的。
　　看似没有变化，但又似变浅了。
　　谢轻叹一口气。
　　他摸摸身边小田鼠的脑袋，早早地去睡觉。
　　谢轻和田鼠的通灵术都没有好到可以彼此交流谈心。因此嶅不和他说话，谢轻也只能早早地躺下来睡觉。
　　幸而他现在白天捞水，晚上就会变得特别容易睡着。
　　入睡前，他每天不忘和嶅轻声说一句：“嶅，我睡了。”
　　黑压压的大树没有任何回音。
　　没过多久，有天一大早，谢轻辛苦地打捞了一桶水上山，走到半路，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低头一看，桶底漏了一个洞，滴滴嗒嗒地流着水。
　　谢轻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那只田鼠站在对面。
　　它看着谢轻。神情复杂。
　　谢轻的脑中忽然有一阵的空白。
　　他以为他和田鼠已经是朋友。
　　这些日子来，他喂给田鼠果子，磕磕绊绊地用通灵术和田鼠对谈。
　　他们已经能够相互说：
　　——看，那是夕阳。
　　——哦，今晚上要起雾了。
　　他以为他们已经是朋友。
　　但他忘记了，死去的老狼也曾经是小田鼠的朋友。
　　小田鼠看着谢轻，谢轻也看着小田鼠。
　　他们对视着，彼此谁也没有开口。
　　这时候并不需要什么通灵术。
　　正如一只田鼠咬破木桶，原本也不需要什么法术。
　　一人一鼠沉默了一会。
　　然后，小田鼠忽然就掉头跑了。
　　谢轻呆呆地站在那里。
　　桶里的水还在滴滴嗒嗒地流着。
　　半晌，他拎起漏水的水桶，咬牙继续往山坡上走去。
　　那天夜晚的时候，谢轻坐在水潭边的石头上，仰看天空。
　　他睡不着。
　　潭里的水还剩大半，他辛苦了这么多天，连一半的潭水都没有挑走。
　　如今一只漏了水的水桶，大概会令他花费更多的时间。
　　谢轻试过用果子塞进那个洞里，用树枝堵住那个洞，用叶子包住那个洞，然后再拿草绳绑住树叶……但这些都没有用。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谢轻，谢轻，你真没用。
　　与此同时，他似乎听到另外一声叹息。
　　谢轻抬起头来，看见小田鼠爬在对面那一块石头上，正看着他。
　　谢轻看看它。
　　它的样子，仿佛是他第一次来到落霄山那个晚上，它和老狼一起蹲在篝火对面，看着他。准备捕食他。吃他的肉。
　　谢轻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摸摸小田鼠的脑袋。
　　小田鼠跳进他的手里，顺着手臂爬到他膝盖上。
　　一人一鼠彼此沉默着，仰头。
　　遥看寥廓星空。

　　【十七】

　　下了一场暴雨。
　　就在谢轻快要把潭水抽干的时候，山里下了一场暴雨。
　　雨打在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骤动不停。溅起的水花足有半人多高。周围山上的水纷纷都流下来，倾泄到潭中。
　　很快潭水涨起来，涨得比谢轻第一天来到落霄山还要高。
　　谢轻呆呆地站在潭边，看着潭水一点一点满溢起来。
　　嶅看着谢轻和那只田鼠站在水潭边，全身淋得透湿。
　　它很想叫谢轻到树底下来躲雨。但最终它什么也没有说。
　　那个人类，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嶅觉得它无法跟他解释。
　　谢轻在水潭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嶅吓了一跳。
　　谢轻显然不会游泳。不然他也不会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天天在那里挑水。嶅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
　　它感到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田鼠在水潭边吱吱地叫，看起来十分着急。
　　嶅并不担心谢轻。它只需用一点法力，就能将谢轻从水里捞出来。
　　它只是无法理解谢轻的行为。
　　谢轻被嶅救了上来，恍恍惚惚地回到树底下。
　　他甚至没注意到是谁救了他。
　　但他抬头看看嶅，看看那斑驳湿漉的树干，忽然就笑了。
　　“没事。你看，雨停了我们继续。”
　　他的语气很轻松。仿佛一个月以来的努力只是不足道的小事。
　　“这山里很少下雨的，你放心。”谢轻说。
　　“下次我会动作快点。”
　　经过这么久的锻炼，现在他的体力已经很不错。
　　谢轻对此很有信心。
　　他甚至开始打算学游泳。
　　嶅皱起眉头。
　　这山里是很少下雨。
　　但谢轻难道忘了吗？它是一条龙。
　　布雨是龙神最基本的能力。

　　【十八】

　　雨渐渐停息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嶅在树底下给谢轻燃了一堆火。谢轻默默地在火堆旁坐着。
　　他的外衣已经脱掉了，晾在一边。只是他太疲倦，已经没有力气去把衣服捶洗干净，然后整整齐齐地摊平在石块上。
　　那仿佛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火光隐隐，偶有毕剥声。
　　谢轻默默地坐在火堆旁，听嶅开始述说它的故事。
　　嶅是上古的龙神。非常稀有的品种。
　　嶅说，它们这种品类的龙神，自开天辟地以来，一共只有三只。
　　一只是嶅；一只是它的好朋友。就是嶅和谢轻说过，能够察觉到生灵悲伤和难过的那个朋友。
　　还有另外一只，入魔道成了邪龙。
　　嶅并没有说它们的名字。
　　上古龙神是高傲的品种。嶅说。
　　除了和自己同族的它，整个天界，嶅谁也不屑理会。
　　龙神的力量巨大无比。所以，当邪龙联合了魔道的力量，作乱起来，便可以摧毁起整个人界乃至于天界。
　　嶅和另一只龙神，当仁不让地，要去灭邪龙、挽救人世。
　　危急时刻，是嶅先冲了上去。
　　嶅说，“我以前一直是暴烈脾气。”
　　所以每次有危险，它总是先冲上去的那一个。
　　另一只龙神则紧随其后。
　　那一次也不例外。
　　即使它们都知道这一战以后，龙神一族有绝种的可能，嶅还是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但它绝没有想到，那一次它的好朋友并没有跟过来。
　　嶅是在自己的尾巴被压断以后，才发现这一事实。
　　它在霎那发狂。尾巴被压断的剧痛，远远比不上被背叛的痛苦。嶅扔下它背负的东方天空，回头去找它的朋友算账。
　　整个东方天空刹时坍塌了一半。人间洪水烈火泛滥，阴毒肆虐，生灵死伤无数。人族和龙族在那时几无所幸存。
　　但嶅不管。
　　它只想找它问个明白。
　　它和它，从远古开始一直亲密无间。
　　天上海底都一同遨游遍。
　　它们都知道彼此是仅剩的两只上古龙神。
　　嶅愤怒得发狂。它在回首疾奔的过程中，又接连撞塌了落霄山、上华山，造成更大的结界崩塌、泄漏。
　　但嶅全然不顾。
　　它只是愤怒的嶅。
　　它不愿意相信唯一的同类，唯一的朋友竟然背叛他。
　　“后来呢？”
　　谢轻等了一阵子，终于开口问嶅。
　　嶅沉默了会儿。
　　“后来我才发现，它已经刺穿邪龙的心脏。但它自己也被压在钜山底下。”
　　于是世界上只剩下一只龙神。
　　“它一向比我聪明。”嶅说。
　　“总是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在哪里。”
　　所以，当它遥看着东方天空，第一次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嶅毫不犹豫就飞身冲过去了。
　　嶅笨，所以总是被另一条龙神指使。
　　整个天界都知道这一点。
　　就是嶅自己不承认。
　　谢轻沉默了。
　　和嶅的故事比起来，他的故事简直像一个笑话。
　　谢家子弟谢轻，简直像是一个离家出走的任性孩子。

　　【十九】

　　嶅问谢轻：“你明白了吗？”
　　谢轻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低下头，答道：“不明白。”
　　嶅不再说话。
　　它知道谢轻明白的。
　　不是天界的神咒锁住了它，是它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天底下已经没有第二只龙神。
　　篝火渐渐息了。
　　周围只听得见蛙虫的吟声。整个落霄山十分宁静。
　　谢轻的衣服早已干透。
　　谢轻说：“嶅，你现在有一个新朋友了。”
　　他说，“你应该得到自由。”
　　嶅“哼”了一声，“人也配做我的朋友？”
　　一片沉默。
　　谢轻低下头，对自己笑了一笑。
　　他想，他确实是没有办法和一只法力无边的上古龙神相比。
　　尤其是一只牺牲了自己的龙神。
　　第二天早上，谢轻起来，继续用那破木桶挑水。
　　头一天的事，在他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挑水，摘果子，也在早晨起来和晚上临睡时向嶅问好。
　　无论嶅是否有回应。
　　水潭周围的群山，渐渐都被谢轻走出道路来。
　　一条一条，可以很明显看到脚印的痕迹。
　　谢轻挑水的姿势也越来越熟练。
　　现在他走一趟山道，已经可以不必休息，一口气爬到山顶。
　　但无论他如何努力，每当谢轻把潭水抽干到一半的时候，天上就会下一场大雨，重新把潭水灌满。
　　谢轻现在知道了是嶅在作怪。
　　他也不跟嶅生气。甚至不去质问嶅一句。
　　他只是继续一桶一桶地拎水。
　　拎到山上，倒掉。
　　然后爬回到山下，重新又拎起另外一桶水。
　　嶅开始觉得头痛。
　　这个人类固执得让他无法理解。
　　嶅说：“人，你不要固执了。”
　　它威胁说，“你再弄下去，我把你赶出落霄山。”
　　谢轻看着嶅。
　　“我不是为你，嶅。我是为我自己。”
　　他说，“我总要有事情可以做。”
　　说完，他就拖着漏水的木桶往水潭边走去。
　　一点也不理会嶅的威吓。
　　嶅沉默了。
　　再也没有试图阻止过谢轻。
　　田鼠眼睛里有着担忧。
　　它一直跟在谢轻旁边，后来再也没有咬破过木桶。
　　“吵，吵——架——？”
　　田鼠吱吱作声，艰难地回忆着自己学过的通灵术。
　　谢轻摸摸它的脑袋，笑了。
　　“没有。”
　　嶅终于找到办法。
　　它给了仙鹤一张灵符。
　　仙鹤就化为人身，跑到了人的世界里去。
　　没多久，一个早晨，嶅对谢轻说，“有人来找你。”
　　它把谢轻送出了落霄山。
　　谢轻抬起头，就看见他的大哥谢渊负着手，背对他站在那里。

　　【二十】

　　谢渊的背影很好看。
　　他那样的人，即使站在山野的草丛里，也和他站在朝堂金殿上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芝兰玉树，卓尔不群。
　　仿佛一切都只是在他的脚下。
　　谢轻曾经迷恋这样的姿态，迷恋得要死。
　　嶅看着空荡荡的小水潭，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它想它的有生之年都会记得，曾经有一个人类，用一只漏水的木桶，想把整个水潭里的水挑干。
　　嶅不是不感动。
　　谢轻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他不知道眼前这是真的谢渊，还是嶅用什么法术变出来的谢渊。
　　谢渊不会亲自来找他。
　　谢渊那么忙。整个谢家家族里他是最忙的一个。
　　谢轻甚至有些惊慌失措。
　　但是当谢渊转回身来，眉宇微微锁住，不甚赞同地看着谢轻那一身的黝黑与狼狈时，谢轻松了一口气。
　　谢渊还是谢渊。
　　有些东西，或许连法术也没有办法改变。
　　嶅看到树下的田鼠在团团打转。
　　它盯着它看了半天，看到甚至有一点点失神。
　　这么一只小东西，天赋那么低，一辈子也无法修炼成仙，也知道什么是和人的感情么？
　　嶅想干脆把小田鼠留下来研究一番，但最终它还是很大方地把田鼠送出了落霄山。
　　那个人类好歹可以带走一个朋友。
　　嶅想。
　　谢渊说，“你回去吧。”
　　谢轻在村子里画的那面墙已经拆了，整个原封不动地搬入京师。
　　那面墙上的画震惊了整个京城士族。
　　谢渊说，皇上急召谢家子弟谢轻。
　　谢轻沉默着。
　　他记得画完那面墙的时候，他转回头，也看到来监工的主人一脸惊讶。
　　当时他想，他是能够得到那个水桶了。
　　谢渊说那面墙是个奇迹。鬼斧神工。整个京师都在议论它。
　　谢轻想：没错，那是个奇迹。
　　当时他也满心欢喜，完全感觉不到疲累。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救嶅了。
　　嶅不理会复命的仙鹤。
　　它只把猴精召唤过来，懒洋洋吩咐：“去摘桃子。”
　　猴精好奇地瞅了一眼没有谢轻的小屋，吱吱应声着去了。
　　嶅想，人走了以后，落霄山总能恢复平静。
　　“大哥——”
　　谢轻站在那里，姿势仍带有一点点谢家子弟的痕迹。
　　微茫而清雅。
　　“对不起。”他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
　　谢渊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说：“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谢轻想，是了，谢渊说过，一个人只需对得起他自己。

　　【二十一】

　　嶅并没有想到谢轻还能回到落霄山。
　　他身边甚至还跟着那只田鼠。
　　“你没走？”
　　嶅有一点点失望。又有一点点说不出的滋味。
　　谢轻在树下的大石头上坐下来。
　　“我说过，我要在这里陪你。”
　　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轻摸摸衣服暗袋里的槭树叶，抬起头看嶅。
　　斑驳老旧的树干，在阴沉沉的天气里依然显得黝黑狰狞。最初他还是会害怕，但如今他已经越来越习惯嶅的这个面目。
　　嶅的狰狞面目，大概比谢渊的绝世风采更合适他。
　　谢轻想。
　　他在心底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他回来了。
　　他拒绝了谢渊。
　　谢家子弟谢轻死了。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谢轻抬头看着嶅。
　　“嶅，即使真的没法解除神咒，也没有关系。”
　　或许他是太想要让嶅自由。
　　这个愿望曾经比什么都强烈。远赛过当初他在梦里想要重来一场殿试，技压全场士族子弟。
　　但是既然嶅不愿意，谢轻想，那么他可以住在这里，永远陪着嶅。
　　他可以在树底下坐一整天。一个人絮絮叨叨，话着家常。
　　嶅懒得理他也没有关系。
　　它只需像以往那样，偶尔地搭腔。
　　有一句，没一句。
　　嶅心情复杂地看着谢轻。
　　它想它已经无需告诉谢轻，当年它如果要解开天界的神咒，其实并不难。
　　龙神的力量甚至曾足以破天灭地。更何况一个小小的神咒。
　　但是如今……
　　嶅看着树下的谢轻。
　　这个人类以为他在这里陪着它，可以是一生一世。
　　但他不知道，龙神的身体其实已经快被掏空了。

　　【二十二】

　　“你往那边走。”嶅说。
　　谢轻听话地向前走了几步。
　　“继续，那里有个山洞。” 嶅的声音在半空中指挥着方向。
　　谢轻走过去，看到那个山洞。
　　嶅说，“你走进去。”
　　谢轻犹豫了下，没有动。
　　他就站在洞口，看着进进出出的村民。
　　过了会，有几个人出来了，一身的黑乎乎。
　　“看，石炭！”
　　他们兴高采烈地欢呼，“石炭，石炭！”
　　谢轻看着，不明白嶅为什么叫他来看这个。
　　他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是一种能够用来烧火的矿物，比木炭耐久些，人们叫它石炭。
　　谢轻心里有着隐隐的不安。
　　他对嶅说，“我回来了。”
　　然后他就往回走，再不听嶅的吩咐。
　　谢轻回到大树下。
　　沉默了会，他说，“那不过是石炭。”
　　没有什么稀奇的。
　　嶅也沉默了一会，然后它告诉谢轻：“那是我的身体。”
　　谢轻浑身一颤。
　　嶅说，“我在落霄山囚禁得太久了。从几千年前开始，我的身体就已经全部化成了石头。”
　　一点一点，从断尾处开始。有些化成了玉石，有些化成了石炭。现在它只剩下龙角顶端的一点灵力，汇聚在这棵参天古树上，拖着龙神的灵魂没有死绝。
　　就算谢轻抽干了潭水，揭开神咒，嶅也再无力离开落霄山。
　　谢轻沉默了更久，然后问嶅，“你还有多久好活？”
　　嶅看着谢轻，说：“大概还有两三年。”
　　谢轻“哦”了一声。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他其实也没走多远的路，平时挑一桶水上山比这辛苦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谢轻觉得挺累的。
　　于是他坐下来。
　　他抬起头看嶅：“没事，嶅，我陪你。”
　　嶅心里叹了一声。
　　不是谢轻陪他，是他陪谢轻。
　　他历经了几万年，还有什么看不透。
　　是谢轻一身的悲伤。
　　他来的时候，带一身的悲伤，或许等他走的时候，也要带一身的悲伤。
　　嶅决定对他好一点。

　　尾声

　　那一天，谢轻做了个梦。
　　仿佛嶅脱开了那一身重负，化作一阵轻风，来到他身边。
　　轻触过他的脸，他的身体，最后在他的额际停留。
　　“谢轻，谢轻。”
　　嶅轻轻叫唤他。
　　谢轻觉得很愉快。嶅总是叫他“人”，从来没有叫他过名字。
　　他在梦里带着微笑。
　　天亮了，谢轻起来。
　　“嶅——”

　　王蕴番外

　　那日谢渊下了朝，回房。
　　“你为什么不揭穿我？”他的夫人王蕴看着他，眼睛微红。
　　谢渊换朝服的动作微微一滞。
　　然后他转回头来看她。
　　动作徐而雅。
　　王蕴永远看不懂她的丈夫。
　　谢渊俊美、从容，举止有度，才华横溢。所有人都说，能嫁给谢渊是多么的幸运。
　　王蕴也承认，谢渊让她无可挑剔。
　　一如她嫁进谢家之前对他的印象。
　　一个神。
　　王蕴苦涩地想。
　　“那不是你的错。”谢渊说。
　　他知道他的夫人曾经仰慕过谢轻的《秋辞》。
　　谢渊本来以为，他的夫人会和谢轻相处得很愉快。但是他忘记了她是王蕴。王家有名的才女，和他谢渊一样骄傲的王蕴。
　　她不能忍受她曾经仰慕的谢轻，是那样无用的一个人。
　　“但是谢轻失踪了。”
　　王蕴很清楚导致谢轻离家出走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谢渊叹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来，长指轻抚着王蕴的肩膀。
　　“是谢轻自己做的选择。没有人逼他。”
　　他说，“谢轻已经及冠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每个人都必须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好像谢渊也并不认为自己选错了妻子。
　　王蕴仰头看着她的丈夫。
　　谢渊永远会找出最合适的理由来给她解怀。正如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平静而包容。
　　她想，她是嫁给了一个神。
　　谢渊说：“我已经加派人手找他。过两天七叔家的子朗也会亲自去山里找。你放心。子朗武艺好，熟悉山道，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王蕴默不作声。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那一年谢轻不是在金殿上那么丢脸，她会不会最终和疼爱自己的叔父抗议，要求将自己嫁给谢家的小公子而非谢家神祗谢渊。
　　她不知道自己的答案。
　　无论如何，这些都再没有意义。
　　谢轻已经消失在深山野林里。

　　谢渊番外一

　　西山丘暮亭。黄花蟹宴。
　　谢轻跑过来，拈起谢渊案上墨迹未干的命题诗。
　　“大哥你写好了？我看看。”
　　过了会，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着欢喜和仰慕。
　　“大哥。”他叹息。“大哥——”
　　谢渊的秋风诗，写得真真是大气。
　　磅礴高远。
　　谢轻很早以前就偷偷模仿过谢渊的诗，但从来没有一首让他满意。
　　谢渊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头来，将手中谢轻的命题诗《秋辞》还给谢轻。然后又从谢轻手中，将自己的《秋风诗》取回来。
　　“去问问洛之写好了没有。”他淡淡吩咐谢轻。
　　洛之是京城中最出名的才子之一，向来高傲自负，连对谢轻也不甚认可。
　　谢渊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手中的《秋风诗》慢慢浸入泉水中。
　　他的手白皙修长，几个手指微浸入水中，映衬着那金色帛帕，煞是好看。
　　“大哥！”谢轻惊叫。
　　书帛上的墨迹，在水中丝丝缕缕地渲染开来。
　　“我想起来，有一句用错了两字。”
　　谢渊不疾不徐地解释。
　　他转回头，对谢轻微微一笑，“待会我会重新抄一份。”
　　谢轻松了一口气。
　　他全不疑心谢渊，点点头就跑去找洛之了。
　　随后，谢轻的《秋辞》得到了洛之的惊叹。
　　他也得到了全场的赞赏，和谢隐的赏赐。
　　谢家子弟谢轻，一日之内名满京师。
　　过了很久以后，谢轻才想起来：那天他太过高兴，以至于忘记了去问谢渊，有没有重新眷抄过他的《秋风诗》。

　　谢渊番外二

　　“明天圣旨就正式下达了。”
　　谢隐啜了一口茶，不咸不淡地陈述。
　　谢渊神情恭然，低低应了一声“是”。除此并不多话。
　　谢隐也不就此多说什么。他又啜了一口茶，转换话题说：“据说昨天有人弹劾你？”
　　谢渊应了一声：“是。”
　　他并没有多做解释。
　　谢隐并不是会把这种事情看得特别重的人。
　　谢隐笑了笑。
　　“你应该知道他并没有那个胆量单独来针对你。”
　　谢渊说：“是。王皎在背后支持他。”
　　谢隐点点头，满意谢渊的警觉。“王皎是你的同窗，也是你的表妻舅。”
　　他的声音里只有陈述，没有责怪。
　　整个朝廷都知道王皎曾经是谢渊少时最好的朋友。
　　谢渊的表情很平静：“是。我曾经举荐过他主墨州，但谢家也弹劾过他弟弟王良入狱。”
　　他看着谢隐，“这事我会处理好。”
　　谢隐点点头，不再对侄儿的公事做评论。
　　明日圣旨下来，谢渊再升一级，差不多已快要是谢隐当年的宰相位置了。谢隐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远远没有谢渊如今这般成就。
　　但谢渊依然保持了谢家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的风骨。
　　仿佛他明日将要得到的，不过是手边的一杯茶。
　　谢隐觉得很满意。
　　他甚至觉得太满意了。
　　谢渊不必做得这么好。
　　谢隐在心底叹一口气。
　　面上却笑眯眯的，换了一个话题：“谢轻还没有找到？”
　　谢渊垂眸。“没有。”
　　顿了下，“据说他可能跑到山里面去了。我已经加派人去找。”
　　谢隐说：“你也不用急。年轻人，让他多出去磨炼一番也好。”
　　他乐呵呵地看看窗外，“谢轻他啊，也是需要磨炼一番。”
　　重情和天真，也算是谢家人的好习惯之一。只不过它们在谢轻身上表现得特别明显。
　　谢渊说：“他根本只是个小孩子。”
　　他修长的手指在案上微微一敲，略微烦躁。
　　“他连那样的场面都过不去，如何入朝为官？”
　　谢隐笑了。
　　谢家子弟，大多数都是要当官的。
　　他劝谢渊：“你别忘记了，你是谢家最出色的一个。”
　　其他人再也没有办法做到谢渊这样。
　　谢渊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不是他苛求谢轻。
　　是谢轻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早日入朝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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