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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生劫
　　作者：妖言鬼语

　　第 1 章

　　“到底嫁不嫁？”魏王瞪着对面的女儿大声吼，声音震得屋顶四壁都发颤。
　　“不嫁！”女儿声音虽不大，一字一顿却透着刻骨的坚定。
　　“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我魏王既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魏王铁青着脸道。
　　“哪里是你答应的事，分明自己去皇宫求的吧！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当作保性命求富贵的筹码，你还是不是我父王，是不是曾经带兵二十年南征北战、胜敌无数的魏王？”女儿的声音依然镇定，最后一句却分明有些激动。
　　“做太子妃有什么不好，日后便是皇后，统领后宫母仪天下。太子多少也喜欢着你，父王是为你着想。”
　　“太子是什么样的人父王不知道？我与他自小一起长大，太子阴狠狡诈，得罪他的人不是寻故抄家便是莫明其妙身死异乡，我自问还没活够，不想被这样的人关进深宫做困兽之斗。”
　　“丫头，你聪明乖巧，你二弟死后便被作男孩般养大，不学女工针织而是文采武功，自小帮你母妃管家，辛苦了这么多年。父王回来后第一等大事便是要帮你找个好归宿。”魏王的声音放轻柔了些，眼中的光芒暗淡下来。
　　女儿怔了怔，“弟弟自小体弱多病，五岁上没了的时候我便知道我得开始学会代替弟弟帮父王看好这个家，照顾好母妃，这些都是我自愿的。”顿了顿女儿忽然又凌厉起来，“凭什么宫中就是女儿的好归宿？三宫六院多少哀怨愁恨！父亲怕是前两年被皇上夺了军权置了闲散，借女儿再攀上太子这个高枝吧。”
　　魏王气得青筋乱跳，指着女儿再骂不出话，手高高扬起便要打，一眼看见女儿倔强的眼神无双的面容，这巴掌说什么也打不下去。正僵持间，书房的门被硬撞开，魏王妃拨开身前的小厮正看见这个场景，赶上来将女儿护在身后，气不打一处来，冲着魏王喊上了，“你要打她吗？她是我生我养的，有什么冲我来，要打她先打我！”
　　魏王见夫人闯进来便知不妙，行军多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妻，别看魏王妃平日娇娇弱弱，为了女儿可真豁得出去，兼之魏王在外多年没顾得上王妃，心存愧疚，早打定主意绝不再娶妃纳妾从此事事顺着老妻，此刻王妃发飙只得讪讪放下手低声道，“我哪敢。”
　　魏王妃原是憋着口气冲进来，听到魏王服软，气劲一松眼泪倒是下来了，“好好的女孩家，自小措了男装为这个家奔波操持，好容易盼到女儿及笈，你也回来了，却是要送进宫里去。”
　　“这天下未婚男子，还有比太子更尊贵的？何况女儿是太子堂妹，自小相熟，不会错待咱们女儿。”魏王眼瞅老妻口气软下来，轻轻拉过老妻哄着。
　　“可那太子分明不是什么好人，表面待人客气周到，一双眼睛阴森森的全没笑意，向来只记得人家的坏，从不记人家对他的好。”
　　女儿心中好笑，自己母妃平日温顺驯良，看人眼光倒是一等的准。
　　魏王替老妻擦了眼泪，柔声道，“太子平日处事极有分寸，建宫多年未遭过弹劾苛难，对咱们女儿又是极好的，还说明日亲自来下聘，顺便拜望你我……”
　　“可女儿分明不愿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聘之后还有半年时间才大婚，容我慢慢劝，女儿总会明白的。”
　　“说好不准打！”
　　“这是自然，我也不舍得啊。”
　　女儿长叹口气，自看到母妃流泪，便知老娘指望不上了，自家老爹行军多年以诡计御敌著称，除非老母妃耍横，否则没有老爹哄不下来的。再也听不下去，女儿迈步向外走。
　　“去哪？”魏王问。
　　“累，回去睡觉。”女儿似十分无奈。
　　“别想着逃跑的事。张济，你领着亲兵守郡主的院子，让郡主好好休息，任何人不准进出。”怀中忽被捅了一肘，见老妻瞪眼瞧着他，忙补一句，“王妃除外！”
　　郡主冷哼了一声当先出门，众人答应着跟随郡主去了。

　　第 2 章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日太子前来下聘，然后便是三书六礼召告天下。不是我要忤逆老爹，实在是这太子嫁不得。自弟弟去世，我便讨了懿旨作男儿装束，跟着宫里两位殿下及皇家亲族一起学文习武。大殿下便是当今太子，那时还不懂得掩藏，对二殿下和我手里的东西巧取豪夺，对得罪他的人一律处极刑。及后大些了，慢慢换上付温文无害的面孔，不再直接伤害人命，然而我曾亲眼见过他如何将烫了他手的太监暗地里交管事的卖入男馆，将弹劾他的言官表面上表彰且加官进禄，暗地里在上任路上赶尽杀绝。这个人太深沉太阴狠，我没有长期斗争的意愿，更何况他并不真爱我。我一直认为他对我表现的喜爱，仅仅因着自小我与温文宽忍的二殿下更亲厚的缘故。兼且，我还打不过他。
　　我的功夫与他和二殿下师出同门，均是武状元和天机观的玄真道人所授，然而太子关键时候屡有奇招，变化极快，我和二殿下尝与太子比试，二殿下是十次有九次败阵，我却一次胜的都没有，两位师父都说太子通汇机变，非我们所能及。我却觉得另有蹊跷。真真坐困愁城。
　　第二日清早，我便被丫鬟婆子拉起来梳妆打扮，夜里翻来覆去，及至清晨才朦胧入睡，这会子困的东倒西歪，暗自将太子的祖上问候了个遍。
　　用过早饭不久，礼部的官员便到了，我穿着久已疏离的繁复裙褂跪在父王母妃身后迎旨接礼，十分不耐，礼官的虚礼父王母妃的应答客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待一切完毕，太子才施施然到达，一众人等又跪拜见礼，我也只得随着下拜。太子挥了挥手，身后太监唱喏免礼，这才走上前亲扶了魏王和王妃，笑嘻嘻道：“叔王婶婶不必多礼，多日不见身体可好？”
　　魏王笑道，“托皇上和太子洪福，本王和老妻身体都还不错，还盼着你们早日成婚，本王也可了了一桩心愿。”
　　两人寒暄之时众人已纷纷退下，我站在老爹身后走也不是，抬眼望了望太子。今日太子重服而来，穿了平日少见的青金色龙袍，面冠如玉，气华天成，站在高大威猛的魏王身旁，倒一点没输了气势，难怪半城的女子都为之颠倒。我撇撇嘴，今日聘下的对象若不是我，倒真有可能欣喜若狂。对面太子忽斜了眼看过来，正将我的古怪表情收入眼底，唇角微动，笑得邪魅。魏王似发现了我们的异动，笑着道：“我与老妻要去后面收拾整理，太子请略坐，由郡主陪着说会话可好？”太子颔首微笑，与魏王及王妃行礼作别，一应仆从知趣告退，一屋子只剩下我们俩人。
　　我留下的很是无奈，上前为太子添了茶，执手立在一边。袍裾轻响，青色龙袍站在身前，一双手抚上我双颊，语声喃喃：“长生长生，再过半年，我们就要长相厮守了。”我色变，闪身后退，“太子请自重。”
　　一双手如影随形欺上来，刹那间我们交换了几招，厅堂不大桌椅太多，我脚下一绊身形微仰，已然落入一个怀抱，双手脉门被制，腰间被箍得紧紧，浑身失了力气。
　　头顶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学乖，明知打不过还要躲。”
　　我切齿：“你说过不会勉强我。”
　　“婚约不是我请奏的。”
　　果然，还是我那老奸巨猾的爹。
　　“前几日父王传我去问话，说起要为我定下太子妃，我听说是你，便没有反对。”
　　“你并不真心爱我，为何要答应？”
　　“嗯，这个问题我要想想，”太子故作深思状，“一是我还没遇到比你更美的女子，二是周围所有女子我都能手到擒来，只除了你。与其将来便宜了老二，不如进我的后宫。”
　　“若是将来遇见更美的怎么办。”
　　“三宫六院，还怕没有她住的地方？”
　　我气结，怎会指望一个禽兽懂得举案齐眉？
　　他低下头，眼神有些朦胧，“长生，你确实很美。”说着俯唇下来。
　　我大叫：“等一下。”
　　太子玩味的看着我笑，“怎么？”
　　“这个姿势不舒服。”我在他怀里用力动了动，为了躲闪我侧仰着，两只手都反剪在身后。
　　他得意大笑，松开箍在我腰上的一只手将我的两手拉到他的颈后，正欲继续俯身就唇，忽然又停下来，看着我缓缓绽开的笑颜，神色微变后立即回复无害的笑容，“颈后都是大穴，一针下去也许终身变成废人，长生可想清楚了。”
　　又想拿一家大小性命要挟我，可惜此时我并不想要他的命。“小女子认穴准头差得很，所以只得在针上抹了些药，只要刺破皮肤，就可让人浑身生疮疼痛难忍，数日不能见人。若是痊愈后不留疤，寻常倒是无害的。”
　　两人姿势暧昧紧紧相拥，双眼盯着对方，若不是眼神中毫无情意可言，真以为是一对两情相悦的爱侣。
　　太子终于松了手，笑容不变，道：“既是长生不喜大婚前太亲密，我也不勉强了。下次再过府来看你。”
　　我后退几步隔开距离，双手拢进广袖，裣衽为礼：“蒙太子抬爱，然长生自小与殿下熟识，了解殿下这么多事，多年来我们只有斗没有爱，何必为难对方。”
　　太子凝眉想了想，复又笑嘻嘻道：“这倒可以作娶你的第三个理由，我怎么会放一个如此了解我的女子去做别人的妻？何况与你斗很有意思。”说罢笑着扬长而去。
　　我颓然坐下，背后冷汗浸湿了小衣，今日华服重衫，身上根本没藏染过毒的毫针，不过是根衣袖上扯下的粗金线而已。

　　第 3 章

　　我要逃！这是我今晚第八百遍跟自己说。塌上已收拾了个小包袱，里面有易容的工具和我惯用的毒药解药等，还有些散碎银两衣物和首饰。银票不能用，上面有魏王府的标记。万事具备，可惜我出不去，老爹的亲兵把院子围成了铁桶。
　　正发愁间，丫鬟报王妃来了。我忙藏好包袱整理了床铺躺上去，装睡，母妃多半已经被老爹劝服，此事不能相信她。
　　魏王妃进门后摒退左右，只留了贴身侍女菊香，走进我身侧温声道：“晚饭都没吃，母妃给你带了些你爱吃的糕点，起来吃一些。”
　　我闷声道：“不想吃。”
　　“就这么不想做太子妃？今天道贺的人把门槛都要踩烂了。”
　　“母妃自小就知道女儿对太子的观感，何况那人如何母妃也清楚得很。对女儿来说，长相厮守比荣华富贵来得重要。”
　　“既然如此，你更要起来吃点东西，不然怎么有力气出城逃跑？”
　　“什么？”我翻身而起，王妃做了噤声的动作，低声道：“先吃点东西，菊香身材跟你相似，一会母妃让菊香跟你换了衣服，你跟母妃出去。城门还有一个时辰才关，母妃让老管家带你出城，今晚住在城外他侄子家，明日一早上路，往东去吧。”
　　我惊讶的合不拢嘴，想不到母妃竟肯帮我。
　　“傻孩子，母妃怎能忍心看你不快乐。此去余杭母妃奶娘的老家躲两年，等风声过了太子另娶你再回来。可怜要自己一个人上路，虽然以前也出门办过事，总是前呼后拥沿途有人打点。现下一切要靠自己，凡事小心，切不可张扬。”
　　我点头答应，心内酸涩，又问道：“我走了父王如何向皇上交代？”
　　“你父王与皇上总是手足，皇上不会将你父王怎样的。何况你父王除了打仗就是哄人的本事大，这点小事难不倒他。”母妃跟我都笑了。
　　就着茶吃了些点心，我与菊香换了衣服，将包袱藏在食盒内，跟了母妃身后出去。一路低着头，巡卫和亲兵远远看到王妃都不敢阻拦，顺顺当当的上了老管家的车，暮色中出了城。
　　次日清晨，我已身在郊外小村里。一扫满腹的离愁别绪，盘算着未来游山玩水的日子，心情大好。梳洗已毕，翻检了自己的包裹，将七七四十九枚毫针和毒药解药救命丹药藏于周身各处。想当年习武，武状元传授的刀枪棍棒都不适合我，偶然发现玄真师父的毫针有趣，便央了作暗器功夫来学，道家好草药炼丹，治病制毒的水平不错，于是干脆学来在毫针上下药，气的师父直骂我邪门外道。要知在下原本就不是君子，能自保就行，何必在乎形式。
　　母妃备给我的包袱，我只取了值钱的东西随身带上，余者如女子衣物等都分了给老管家的侄子家眷。
　　告别众人，在村口买了匹马骑了，取小路赶到下一个小镇，在进镇前换上男装，简单易了容，看上去像三十左右的教书先生。进镇找了家店住下，对付完饥肠辘辘的胃，我开始仔细盘算下一步计划。按理说未来太子妃逃婚，不是什么长脸的事，必不至动用州关府县的力量，父王和太子两府多半会派自己亲信人马沿途查找，人数不会太多，不可能铺得很开，只会在可能的几条路上分批寻找。奶娘那是不能去了，母妃知道的父王一定也会猜到，平日往来的亲友也不成，我认得的太子多半也认识，总得找个父王母后不知道与皇家无关联，而我又信得过的人那里躲上几年，我会点医术能帮到人，还不至于遭人嫌弃。
　　对了，温岭肖家是个不错的选择，当年肖家犯了太子忌讳遭流徙，是我念着与肖家二小姐的交情托人为肖家求情，又教他们如何沿途分散隐藏形迹，散尽家财以求平安。如今肖家二小姐嫁在了温岭当地富户，年前带信来说过得还算称心如意，此次不如去投奔她。主意已定，合眼安然入睡。
　　次日出了镇子，我易容成了四十余岁的帐房先生，换了匹马继续沿小路向南行。初时打马急行，过镇不入，只吃干粮果腹，夜晚借宿农家，常常变换身份装扮，如此大半个月，算算距离京城已远，沿途也未见过可疑之人，身上已有酸味，于是决定在前面的城镇好好修整一下。

　　第 4 章

　　进城前，我又换上一副替家主出门办事的小厮面孔，将马卖给城外的马贩，匆匆走进了城。洛城是个中型的城镇，街道纵横，商贾林立。我选了家看上去规模中等的店住进去，向老板娘打听了商铺的情况，分别在不同的当铺兑了些不起眼的首饰玉佩，挑一家人多的馆子吃了顿好的，这才溜达着回了住处。才进了店，就看到院中拴着的几匹马，个个毛色均匀高大威猛，头前一匹尤其不是凡品，全身毛色乌黑光亮，四蹄有劲，稍有人靠近就骚动不安，倒是个认主的宝马。几匹马都卸了鞍，看样子才被刷洗过，马鞍搭在棚侧，我悄悄蹭过去翻开马鞍一角，果然，上面是刻了字的，是个“俦”字。
　　“你在干什么？”背后一声轻叱，我冷不防吓了一跳，回过身去，院子里站了几个人，当前的一位一身玄衣，长身玉立，面容俊朗，一双眼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又是一位看呆了咱爷的。”
　　“你说咱爷自从，那个，改了面容，怎么就这么招人看。”
　　“之前都是大姑娘小媳妇爱看，这回竟然是个小厮。”
　　“不知道再看到以前那副尊容，还能有这样的回头率不？！”
　　那人身后四个人一般身形打扮，看上去像是随从，此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的正欢。我忙收敛心神，面上一红，好在易容挡住看不出端倪，抱拳施礼道：“对不住几位大爷，我本是爱马之人，看到这几匹神品不凡，想摸又不敢，只得摸摸马鞍子过过瘾，不想冒犯了几位，还请海涵。”说罢一拱手，沿墙根溜回了内院。只觉一道目光紧随身后，扎得背上汗毛直竖。单看马掌可知这些是战马，鞍上有名，领头的多半还是位有品阶的武官。太子没有兵权，这类人若是来寻人，怕就是我那魏王老爹派来的，无论如何躲着点走总没错。
　　第二日清晨，我打点收拾上路了，路过前院马厩，见几匹马已不在，心中好笑，这东南西北四门，怕是没那么容易再相见了。依着小厮的身份，在城门附近买了匹健驴，我骑着溜溜达达出了东门。这日起，该享受一下出门游玩的乐趣了，离京日远，可去的地方越多，搜索到我的可能性越小，加之不断变换身份，怕是大海捞针也难再找到了，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出了城不久，就发觉有人不远不近的跟着，借着左顾右盼赏景看花的机会，仔细观察了两个跟踪之人，獐头鼠目，打扮花哨，似是市井痞辈，脚下虚浮，不像是有功夫的。多半是昨日在城中见我从当铺出来，便吊上我了，见我孤身一人上路，专等行至偏僻角落好下手宰肥羊。我暗自冷笑，对付这两个宵小，连平日擅长的暗器轻功都不必使出来，好歹也是玄真老道的高徒，随便几招也能叫他们屁滚尿流。
　　渐渐路窄人稀了，远远见到前面有个茶棚，我催赶了健驴急奔过去。茶棚不大，摆了四个桌子，其中一桌赫然正坐着昨日见到的那个武将和他四个随从。见我进来，那人抬眼看看，我略拱手致意，那人面无表情继续低头喝茶，四个随从仍是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路上见闻，鸹噪的很。我捡着对来路的桌子要了壶凉茶，专心等着那两个家伙上来，冷不防一口茶下去让我皱了眉头，茶水冰凉有股子泥土味，想来山野之地，水质没那么清澈。三杯茶下肚，那两人才恰恰赶到，怕是我最后一程赶得急了点，两人挥汗如雨张大口喘着粗气。也在一边桌上坐了下来。我微微一笑，付帐起身，蹬上健驴继续赶路。那两个家伙甫一坐下，还未来得及喝口水，见我起身，略一犹豫只得跟着起来，这次不再远远吊着，发足紧跟在身后，看样子累得够呛，实在等不及就要动手了。
　　我暗自窃笑，不再催赶健驴，专待他们赶上来，好料理了继续赶路。果然，这两人不一会便一前一后将我堵在路中，开口讨要买路财。我悠然问道：“哦？那不知买路财要多少？”
　　两个家伙有些愣怔，大概是没见过我这么轻松的被劫者。其中一个大叫：“把包袱和驴留下，就放你平安过去。”
　　“只要包袱和驴？”我从身上摸出片金叶子，“这个不想要吗？”
　　两个家伙眼睛都直了，一人抢上前就要夺那金叶，另一人从背后伸手来抓我肩头。我错身让开后面偷袭的，伸脚踢倒来人，同时转身对付身后的家伙。果然如我所料，两人功夫稀松的很，三拳两脚将两人打倒在地，我指着两个家伙问：“以后还敢不敢再打劫？再被我遇上让你们变成废人。”
　　两人没口的认错讨饶，一边磕头一边说：“不是我们要打劫大爷，是昨日晚间有人付钱让我们在小路上给大爷点教训，是我们财迷了心窍，一时不查上了贼人的当，我们从来不打劫，以后也绝不会再做这行当。大爷饶命啊……”两个小贼还骂别人是贼。忽然心中一凛，这一路我没招惹过什么人，怎会有人盯上我？思索间，猛然感觉不对，身体内的力气一点一点在消失，我暗自运功，却怎么也聚不起气来，头脑开始发蒙，眼皮沉重，像是中了蒙汗药。仔细回想，一路上只在茶棚里喝了那壶茶。我努力保持平静，瞪眼向两个家伙道：“还不快滚，难道还等大爷我亲自送你们回去？”两个家伙忙不迭的跑了。
　　我摸出一枚毫针刺周身几个大穴，头脑恢复几丝清明，身上也聚起了点力气，可惜蒙汗药不是毒，再灵的丹药也不能解这最普通的蒙汗药，唯一的解药只是睡一觉，这下药之人若不是蒙对了，便是平素熟悉我的人。
　　我走向健驴，几步路的距离和爬上驴背的动作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赶着驴向来路的茶棚方向去，希望能赶在晕倒之前找到茶棚中歇息的那个武将。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人可以信赖，至少他不会谋害我。也许是与父王身上相似的行伍气息，让人莫名的熟悉和亲近。
　　之前走的并不远，很快茶棚在望，马还拴在路旁，几人仍在喝茶歇息，那人正望着我的方向，温润而深邃的目光令我心安，耳旁甚至听到四个随从的调笑声，只差几步路了。
　　忽然身后一阵呼喊声，似乎有许多人朝这个方向奔跑，喊声依稀可辨：“抓贼！”“抓住那个偷员外家财的下人！”“抓偷夫人珠宝的小厮！”回过头看，身后一队家丁模样的人手拿棍棒冲了过来，大约是在捉拿犯了偷窃的下人，我勉力赶着驴往道旁让了让，原本待这些人冲过去再前行，不想来人竟然将我团团围住。分不清是几只手将我拽下驴背，劈头盖脸几棍打下来，伴随拳打脚踢，原本就因着药的关系失了力气，现在更是躺在地下奄奄一息。只是疼痛反而让我的脑子异常清醒，我努力抬起头望着那武将的方向，他正看着我们。虽然不明白是什么状况，眼中却有丝犹疑，我盯着他看，眼中满含祈求，用口型说：“救我！”
　　也许是看懂了我的求救，那人沉吟片刻，终于走过来叫了声：“住手！”
　　听到这声如闻天籁，眼泪止不住的涌出来。
　　人丛中有管事的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身旁的四个随从跟过来，七嘴八舌问：“出什么事了？”“这人怎么了，你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他？”“看上去这么瘦弱！”“打得很惨的样子，都不能动了。”
　　管事的被问得有点晕，忙止住话头道：“这人是我家老爷府里的小厮，前儿个偷了主母的家当跑了出来，今天一早听说在城里当了些东西，大家赶出来找他，老天有眼，总算在这里逮住他了。”
　　我听得呆住了，多么惟妙惟肖的谎言，完美的可怕。我包袱里尚未兑换的珠宝首饰就是贼赃的有力证据。果不其然，那管事的示意旁边人打开我的包袱，里面耀眼的财物令那人皱了皱眉，再望过来眼中有一闪而过的不屑。此时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原本拦路的几人让开了道，那群追打我的人架起我从他身边走过，我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头使劲蹭向右侧的人，用力过猛，加之那人的衣服粗糙，蹭得我脸侧和耳朵生疼。脸上敷了特制的药物，非浸了药水无法洗掉，可耳上只是贴了肤色的药膏，这一蹭必然会露出女子特有的耳洞。我暗自祈祷他的目光能再锐利些。旁边被蹭的人既惊且怒，大约发现了我的异样，猛的一掌切下来，昏倒前，我犹自朝那人的方向望了一眼。

　　第 5 章

　　清醒过来时，浑身疼痛，我缓缓活动了下四肢，想是事主暂时还不想要我的命，那几下棍棒拳脚只是皮外伤，没有伤筋错骨。蒙汗药劲已过，力气倒恢复了大半。观察四周，这是间四面密封的暗室，有一面墙上有些缝隙，空气从外面涌进来。我深吸了几口气，暗自思考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可以肯定这些人是冲我来的，只是至今仍不明白哪里露了破绽，在当铺所当的都是拆零了卖的珠子翠玉，几家店各当一样，还不至于太露富。若是单为了求财，我应该早死了。捉我之人先找两个地痞来劫财，赶在我前面在必经的茶棚里下药，地痞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忽视了茶水中的古怪，再算准时间将我抓回来，理由也令我百口莫辩，此人绝不简单。
　　正思考这何方神圣，一扇墙有响动，我倒身下去调匀呼吸，装作仍未醒的样子。墙面机关洞开的声音和脚步声响起，像是一前一后进来两人，功夫都不弱。听得一人道：“怎么还没醒来，老三下的蒙汗药重了点。”
　　“也许是多喝了些进去，毕竟是女子，恢复起来慢。”竟然知道我是女儿身。
　　“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居然惊动缡宫护法来捉。听说宫主还要来亲自带她回去。”
　　缡宫？我在脑中飞快搜索，似乎有那么一丝印象，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正苦苦思索，忽觉面上冰凉一片，来人将凉水泼在我脸上。这下不能再装睡，缓缓睁开眼，对面两人正盯着我看，其中一人便是之前捉我的管事。
　　“姑娘醒了。麻烦姑娘先把这药吃了，在下收到吩咐，只要姑娘好好合作，我等绝不为难姑娘。”
　　“我有几个疑问，你可会作答？”心下诸多困惑。
　　“我只能说时辰到了便送你去主人那里，主人将带你去一个地方。其他的我们也不甚清楚，见到主人你自可相问。”主人，大约就是他们口中的宫主。
　　我叹口气，点头示意管事将药丸拿来，甫一入口便知这是软筋散，这玩意我熟的很，刚跟玄真师父老道学会的时候，没少拿着干坏事，服用后全身无力，只剩张嘴吃饭和呼吸的力气，这样子想逃是不可能的了。
　　“再请您帮个忙行吗？”我低声问。也许是表现的很配合，两人同时和颜悦色的问：“什么？”
　　“我饿了，最好能再换件衣裳。”我笑着说，“对了，我爱吃鱼。”
　　我被移到了一间卧房里，房间布置清雅，案上有笔墨，架上有瑶琴，织云锦的被子，流苏的青罗帐。无一不显示屋主是个品味高雅的女子。
　　管事的对我不错，桌上果然有鱼，还找了两个丫鬟伺候我吃饭。吃饱喝足，我对身边人道：“麻烦两位扶我到床上，我想歇会儿。”两个丫鬟依言过来，我看了眼又脏又破的外袍，丫鬟会意帮我脱掉扶我上床躺下。
　　“你们出去吧，我要睡了。”
　　两个丫鬟对望一眼，犹豫着没动。
　　“要么问问你们管事的，我都这样的了，哪还跑得掉，你们去门口守着吧。”
　　两个丫鬟终于答应一声出去了，我静听半晌，外面逐渐没有了动静。我吐出口中的鱼刺，用尖头一点点挑开衣领上缘的接线，再用牙将里面藏着的药丸挤出来，咬破蜡封，解药的清香顺着舌下蔓延。以前跟玄真师父老道毒玩的多了，解药自然也少不了随身备着。软筋散之类让全身无力的毒，解药就近藏在领口，方便取用。
　　不大一会，身上恢复了力气，我将领口线头藏好，保持原样闭眼休息。
　　再次醒来外面一片喧闹，听脚步有许多人来去匆匆，不时有人出声催促。时间不大，鼓乐喧天，喜气洋洋的唢呐声越来越近。随着重物落地的声响，有婆子叫道：“花轿到～接新娘喽～”众人一片道贺声，仍是那管事的声音：“众位辛苦了，先去侧厅用些茶点，等吉时一到，再回来接新娘。我家小姐这一嫁千里，总还有许多闺阁体己话儿要交代自家姨娘和姐妹，请众位行个方便。”众人答应着去了，一会儿门外安静下来。
　　仍是那两个丫鬟开门进来，胡乱套了件外衫给我，再将我扶出门外，院中停了簇新的大红花轿，地上铺了红毡，满院贴了喜字。我被扶上了轿，轿中有隔层，我被安置其中。心中不免感叹，原是逃婚出来，今日竟上了别人花轿。
　　又是一阵脚步匆匆人来人往，隔了一会，迎亲众人回来，院中一片嘈杂，宣礼官高声道：“吉时已到，请新娘拜别父母。”一侧房门打开，有隐隐哭声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宣礼官又道：“请新娘上花轿，趁吉时启程！”
　　哭声渐响，是传闻中的哭嫁。宣礼官第三次催促后，有人上了花轿。隔着夹层的缝隙，新娘看上去柔弱娇小，面上蒙了喜帕看不清面容，不过身段窈窕，手上肤色白皙，想见多半是个美人。
　　新娘坐定，宣礼官三呼起轿与众人拜别，送别声一片。轿子晃晃悠悠一路前行，随着外界声响渐渐减少，想来是行至了偏僻之处。忽然前面一阵混乱，新娘出声问：“怎么回事？”还未听到有人作答，轿帘掀开，有人抢进来一把抓住新娘飞身出去。我掀开隔板一跃而出，无论发生什么，总是我逃的机会。
　　忽听轿外一人一句：“咦？”
　　“怎么不是？”
　　“难道我们搞错了？”
　　“居然真是柳员外嫁闺女么？”
　　这几声听得我又惊又喜，总算来了。我掀开轿帘纵身跃到来人马前，仰头问：“你们可是找我？”马上的人略一点头，向我伸出手，我借力跃上马背坐在他身后。
　　劫道的正是前日我求助的那人和他的四个随从，其中一个随从抢到了新娘，一手拎着红盖头，正与那新娘两两相望，两下里俱是疑惑不解。那人低声道：“走！”打退来袭家丁，调转马头向外跑，围攻众人中有几个武功不弱，纷纷拦向我们这边。我手上扣了一把毫针，扬手射出，仗着马快，身后几人又被暗器缓了身形，不一会五匹马便远远甩开众家丁，进了山间密林，沿密林边缘七转八绕，好一会，来到两间茅草屋前，几人停了下来。下马才发现，除却我，那随从竟然把新娘也带了来。

　　第 6 章

　　“这是怎么回事？”那人语气中有些不悦。
　　“完了完了，本是救人于危难的大侠，这下成贼啦。”另几个随从纷纷哀叹。
　　“是她说要跟我们走。”那随从一派委屈。
　　新娘走上前盈盈下拜，“众位大侠，确是我求这位大侠带我走。只因我是柳府的幺女，又是庶出，在府里本没有地位，原指望能嫁个良人，后半生能有所托，不想我爹要将我嫁给年逾花甲的京官做十一房小妾，这一去，后半生就没指望了。”语罢哽咽不已。几人忙叫她起身，却不便上前搀扶，于是我走近扶起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她竟比我先前猜测的还要美上几分，眉若远山，眼似秋水，琼鼻樱唇，娇娇弱弱的气质，楚楚动人的风情，如弱柳扶风，几人都瞧得痴了。我轻咳一声对她道，“这几位才是大侠，我跟你一样，承蒙他们搭救。”说罢也深施一礼道：“多谢各位大侠相救之恩，原本已然绝望，没想到各位还会出手救我。”
　　“别大侠大侠的，听着别扭，我叫一里，那三个分别是二里，三里，四里。”
　　“那天看人家拿出了贼赃，原本不打算救你，那些人带你走后，爷说这里有古怪，你分明是个女子，而且眼神清澈，说话斯文，举手投足有高贵之气，多半是被人诬陷。”还好他眼力敏锐，看到了。
　　“爷还说那些家丁说是从员外府出来捉人，然而衣冠整齐，袜履干净，身上却有草木和露水印痕，显然是埋伏在附近候人来的。领头的两个功夫还不弱，不似一般家丁。”
　　“后来我们悄悄跟到了一个别院，见你被送进了佛堂。”
　　“那院子透着古怪，里面来往的人功夫都不弱，我们悄悄潜进去竟然没能找到你。”
　　“怕再进去找惊动里面的人，且一时半会也不容易寻到你，所以且着看他们下一步做什么。”
　　“结果昨夜你就被送进了柳府，今日一早便看到花轿吹吹打打的到了。”
　　“我们猜你是要被花轿送走，所以在路上拦截。”
　　“不想竟顺便抢了个真新娘回来。”
　　四个随从轮流述说，转而问我，“姑娘跟他们有仇么？”
　　“我姓谢，就叫我小谢好了。”对不住老爹，谁叫你卖女求荣，从此我跟我娘姓了，“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家人也逼我嫁给一个纨绔子弟，我曾经跟爹出去经商，见识广了便不愿随便嫁掉。这些贼人大约看中我的财物，又想拿我去跟我爹换些钱，所以用下三滥的手段挟持我。”
　　新娘道：“柳家是江南首富，看家护院的高手是有不少。我虽然是柳府小姐，可是地位低下，家里做什么我从来不过问，确实不知家人竟做出如此卑劣之事，我替家人向姑娘赔不是了。”说罢又要对着我下拜，我忙出声阻止，“这也不是你的错，我既没事，便不追究了，不过总要报告州官，约束他们收敛行径。”
　　新娘点头称是，柔柔道，“我叫柳若衡，家人都叫我阿衡。”
　　我看向那武将，对方也正望向我，目光深邃清朗，此刻朗声道：“在下复姓百里。”
　　难怪他的随从叫一里二里三里四里，不禁心中暗自好笑。随即想到马鞍上的“俦”字，百里、俦，难道他是，心下正思索，嘴上已忍不住出声问：“先生莫非是百里无俦？”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百里果然一怔，四个随从一脸戒备。我忙道，“家父常去边关经商，回来便跟我讲边关英雄将领的事，提到最多的便是百里将军，说是是天朝第一英雄，人人敬仰的大将军，我看几位马匹神骏，坐姿挺直，又是习武之人，胡乱猜测罢了。”随口乱编。
　　百里笑了笑道：“谢姑娘好眼力。”算是默认了，这百里是我父王手下第一员大将，武功高强，自小随我父王南征北战，近几年战事平息，便一直驻守边关，敌人闻风丧胆，轻易不敢来犯。两年前我父王奉调回京，由二殿下前去替代，便是这百里无俦做接应史，说是让二殿下历练历练，却又派了太子太傅同去，分明是监视，几人情形微妙的很呢。此时他出现在这里，多半是父王趁其回京述职，请来找我的人马。
　　“对了，听闻百里将军是个大胡子，威武得很，怎么这会儿成了温文尔雅的白面书生了？”
　　某里摇头晃脑道：“这不是出来找……寻亲访友，大胡子太招摇了。”
　　另某里接道：“这胡子本来就是唬人的，里面有一半是假的！”
　　“另一半还是我给剃的，手艺不错吧。”某里再道。
　　大家都笑了，这将军任四个随从任意调笑，也不气恼，想来是个性子随和又爱护下属之人，这样的人做将军何愁人心。一整日的紧张，这会儿放松下来才开始觉得身上棍棒所伤疼痛起来，我转念道：“还是先进屋休息一会，大家都累了。”
　　屋子分左右两间，用布帘隔断，屋中陈设简单，倒是用具俱全，想是百里几人预先寻来落脚的。我检视身上，一件外衫是在柳员外家随便套的，竟是女式的。毫针还剩下一半，毒药解药藏在周身各处暂时无恙。身无分文，包裹连同里面换洗衣衫伤药细软都丢了，我叹口气，暗骂可恨的贼人。
　　阿衡柔声道：“谢姑娘可要沐浴修整一下，束发都乱了呢。”未及答话，隔壁传来百里无俦的声音：“一里二里，你们去担些水来，三里去烧柴，四里随我去弄些野味来佐酒。”几人答应着纷纷离去。
　　我对阿衡笑笑：“多谢柳姑娘提醒，我正觉得身上难受呢。”
　　阿衡脸一红，娇羞无限，喃喃道：“咱们都是同病相怜之人，自小没人疼我，难得有谢姑娘这样对我和颜悦色的。不知谢姑娘今年多大，可否与阿衡作个异性姐妹？”
　　我微笑道：“我十七，阿衡呢？”
　　“那我是姐姐呢，虚长一岁，今年十八了。”
　　叙了一会，一里二里担了木桶进来，将烧热的水倒满，一里道：“爷嘱我们烧了些洗澡水，供两位姑娘用，”又掏出瓶伤药放在桌上，“爷说前日见谢姑娘被人劫走时恐怕受了伤，让把这个给姑娘，这是军中跌打创伤的灵药。”
　　二里接道：“爷打了山鸡野兔，我们几个在外面准备饭食，两位姑娘收拾停当便出来一起用些吧。”说罢两人退出房外。
　　我心下好一阵感动，这将军倒是心思细腻观察入微。阿衡忙问道：“妹妹受了伤吗？”
　　我苦笑：“恐怕是的，不过皮肉伤倒不防事，搽些药就好。”
　　“还是我来帮你吧，女孩家身上可不能有疤呢。”
　　“先洗澡吧。”话一出口便有些赧然，自小到大从没在陌生人前脱衣。两人对望一眼，无奈苦笑。事急从权，只能两人一起了，总不能再让一里二里劳累一遍。背过身除去衣衫，身上棍棒拳脚的瘀青仍是触目惊心，我缓缓滑进水中，桶很大，足够容纳我们两人身形。阿衡倒很大方的当着我面脱了衣衫，也缓缓入了水。她的骨骼娇小，盈腰一握，却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散发着迷人的成熟风情，万分惹人怜爱，连同为女人都忍不住有些迷惑。这样的面容这样的身姿，该让多少男人为之倾倒。
　　我匆匆擦洗后穿上衣物，将身前四肢伤痕敷上伤药，药效果然不错，敷上便觉疼痛轻减许多。一只手接过药瓶，撩开背上衣衫轻轻涂抹，一边问：“妹妹还疼吗？这些人下手不知轻重……”阿衡红了眼圈，“女孩家身上多出来这些伤，终究是不好的，将来的夫君怕不喜欢呢。”
　　我轻笑：“若连条疤都要嫌弃，这样的夫君不嫁也罢。”
　　“妹妹倒是洒脱的紧啊，”阿衡忽然盯着我的脸问道：“妹妹莫不是易了容？”
　　“姐姐怎么看出的？”我有些惊异，一向对自己的易容很有信心。
　　“妹妹身上白皙细腻，颈下却黑白分明……”
　　我松口气，好在平常无人看得到我颈下。
　　“不如把它洗掉吧，对脸上总有损伤，况且也该让我见见妹妹的真面目。”
　　经不住阿衡的又嗔又劝，想想几日未除去易容，面上也有些难受，便取出药粉蘸水擦了脸，洗弄完毕后，抬头便看到阿衡一脸又惊又嫉的神情口中喃喃道：“竟是如此佳人。”我笑着去拉她，“怎么啦？”阿衡回过神来，娇笑道：“这样的绝色，怎么忍心藏起不给人看。”反手握了我的手将我拉出门外。
　　屋前空地上，烧着一团篝火，火上烤着肉，壶里温着酒，阵阵香气飘散开来。百里无俦和众里正一边吃肉一边喝酒，见我们出来齐齐呆了一呆，某里忍不住道：“谢姑娘怎么变了样？”
　　“那是易了容，笨蛋！”
　　“这是本来面目还是原来那个是？”
　　“自然这个是！不过姑娘怎么把自己化丑了。”
　　“当然是为了出外行走怕麻烦，笨!”
　　我笑了笑围着火旁坐下来，习惯了众里七嘴八舌的说话方式，根本容不得你插话，也没必要插话。
　　“原以为柳姑娘已是人间绝色，不想还有个谢姑娘。”
　　“我们一日竟救了两个逃婚的，现在流行美女逃婚不嫁人吗？”
　　“若是嫁了我们爷，也许就不会逃婚了。我们爷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婚配，年轻有为……”后面的话被一只鸡腿塞住。
　　“一个楚楚动人惹人怜惜，一个沉静贵雅让人心生景慕，不知爷喜欢哪一个……”又一只鸡腿塞住另一张口。
　　“我看会喜欢谢姑娘，大方洒脱，不骄不躁，跟爷很是合衬。”
　　“那倒不见得，男人总有保护弱小的习惯，何况咱们爷还是威风凛凛的将军……”一人一个口里塞了两张面饼。
　　百里无俦抬手如风，仍然没快过四人的嘴，于是无奈抱拳执礼道：“我等出身军中，素来玩笑惯了的，口不择言，如有冒犯之处，还请两位姑娘见谅。”
　　我与阿衡同时回礼道：“玩笑之言，说者无心，我们自然不会介怀。”三人目光一触，都有些讪讪然。
　　百里执起暖壶里的皮囊添酒，我问道：“闻起来浓香四溢的，酒为何名？”
　　“是杏花春雨。虽值春末，夜间还有些寒凉，两位姑娘可要来一口暖暖身？”这是边城人人都爱的酒，只取每年第一场春雨杏花叶上的雨露酿制，父王也极爱，这两年没少尝过。我点头接过一杯，一口酒下肚，暖意渐渐在四肢蔓延，扑面而来熟悉的气息，父王啊父王，若不是你逼迫女儿，我何至于离家远遁，何至于如此狼狈？眼中渐渐泛出些酸意，心中又是感慨又是难过。不知不觉几杯下肚，有些醺醺然，酒意逐渐上涌压住了一片愁肠。我正要再去倒酒，一只骨节分明五指修长的手换走了我面前的酒碗，另换了一杯热茶。朦胧间我似笑了笑，念了几句酸诗，只记得里面有“但愿长醉不愿醒”的词句。众里依然你一言我一语的调笑逗趣，阿衡小口小口抿着酒吃着干粮野味，一边听众里们的胡言乱语，偶然插上一句，美目流盼，巧笑倩兮。百里无俦静坐一隅，并不搭言，似笑非笑看着众人，目光偶尔扫过阿衡或是我，却是坦荡平静，没有一丝杂念。隔着火光看着他，整个人笼罩在淡淡光晕之中，不觉感叹君子如玉一词。不算熟识却透着亲切，这朦胧而温暖的场景，足够刻在柔软的记忆里怀念多年。

　　第 7 章

　　在林中修整两日，便提议启程。继续跟着百里无俦很是不妥，他许是来捉我的，历来只有贼躲兵，哪来上杆子跟着兵走的贼，于是便问阿衡的打算。阿衡也是仓促出逃，除了一顶凤冠一身嫁衣，与我一般身无长物，听得百里无俦几人要去青州访友，忽然想起自己有个姨母便嫁在青州，见面不多却格外疼她，想必可收留她一段时日，便邀我也一道去小住。我算算青州离温岭不算远，到那里再央人送信给肖家二小姐来接，也是不错的打算，于是只得继续跟着百里无俦一行。
　　此去青州有两条路，旱路官道要走大半月，水路坐船沿汨江顺江而下，不出意外七八日便可到达。阿衡以前曾走过这条水路，连夸一路风景甚好，也不必起早贪黑赶路，说得四里均跃跃欲试。我倒只是担心走官道容易暴露形迹，遂没口的赞同坐船。上路势必要易容，我身量与一里相似，问他要了套青衫涂了脸，与众里一并作了随从打扮，自称五里。
　　麻烦的是阿衡，身形娇小体态柔媚，易了容也没一丝男子的样儿，只得穿了我从柳府带出的那袭女衫，扮作百里无俦的婢女，用青纱遮了面。分配马匹时，众里拨了一匹于我，只阿衡不会骑马，便与百里无俦共乘了一匹。偶然看到阿衡横坐在百里身前娇羞无限的样子，心中毫无来由的一阵难受，我想也许是我太过羡慕他那匹宝马了。
　　好在这样莫名的抑郁不过大半日，便到了汨江的渡口。几人包了条像样的船，付了川资，连人带马上了船。船行多时，众人均沉浸在沿江的美景之中，不知不觉日已西斜，船家备了晚饭招呼众人来用。待船家饭菜送毕退出隔间，百里无俦忽道：“船上几个舟子脚步沉稳，气息绵长，均是有武功之人，只怕这顿饭菜有不妥。”我暗自赞服百里的精细，微微一笑，道声得罪，取出毫针一一试过，再各挑一筷入口尝试，半晌道：“饭菜倒没什么，各位可放心。”见众人都有些惊疑，只得又道：“早年随家人出门经商，对毒虫草药有些认识。上次阴沟里翻船，算不得数。”众人都笑了。
　　用饭完毕，百里与我出舱四下里转了转，见过船家和一众舟子，果然如百里所说众人都会武，不过操船之人皮肤黝黑手法熟练，对答中于沿途景物十分熟识。我悄声对百里道：“据说这汨江沿途有几个帮会，会众平日在这江中讨生活，这些舟子武功不算高，身上描着统一的刺青，怕是隶属其中一帮。按惯例，虽然这些帮派也打家劫舍，却从来不动船上客人，免得断自家生路。”百里点点头，微一沉吟道：“话虽如此，小心些为妙。”遂叮嘱众人和衣而睡，自己和众里轮流值夜，已防不测。
　　如此几日均相安无事，这一日晚间船行至江面狭窄处，两岸皆是密林，百里眉头微皱，吃罢晚饭亲自值夜。睡至后半夜，正是意识最迷茫之际，岸上传来喊杀之声，众人皆惊醒，纷纷跃出船舱。此处江面只容一船通过，两岸都亮着火把，前方横着一道铁锁，看来来人有备而来，在此等候多时了。一瞥之下，百里无俦一身玄衣立在船头，静静望着左岸来人，神态安然。我顿时一阵心安，悄然立在他身后。船家对岸边大声道：“对面来者何人？何故拦我们的船？”
　　“我们是汨江上游青洛帮的，这是我们二当家。只因我帮日前出了叛徒，据查已向这下游逃窜，我们在此设下拦截，务求查找此人。”
　　船家见对方说的客气，倒也不便发作，向左岸上做了切口手势，道：“我等是中游沙河帮人，帮主程铁沙，与贵帮主段青河同属汨江三帮九寨总瓢把子游贵堂手下，看在两帮交情份上，可否通融放行。”
　　左岸的二当家此时开口道：“我等只求找到此叛徒，绝不侵扰船客，一旦未发现此人，即刻放众位前行。不便之处还望见谅。”话虽婉转，语气却十分坚决。
　　船家无奈看向我们问道：“各位意思如何？”百里无俦看向我和阿衡，阿衡一脸无措，我低声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我们跟他们也没有瓜葛。”百里向船家略一点头，道：“最多只准他们上来五人。”船家大声道：“我们船上是一位出门游玩的少爷并丫鬟随从，没有可疑人物。青洛帮如要查找，可上来五人，其余须在岸上等候。”
　　岸上二当家低声吩咐几句，不一会身后出来五人陆续跃上船头，看上去功夫不赖。其中四人散开去船中各处查看，余下一人走过来一一打量船头众人。看到阿衡的时候略略顿了顿足，再踱到我面前，仔细端详了半晌。不一会四人纷纷回来，都摇了摇头，面前这人忽问道：“你们觉得这人像那个贼子吗？”我心中一惊。
　　“看身形脸型有些像，面貌倒不大一样。”
　　“面貌可以易容，我倒想看看这人脸上是否真的敷了东西。”话音未落身形移动，伸手就向我脸上摸来。我急忙后撤，身旁百里已抬手接招，一招过后，百里身形未动，来人已退后几步，气息不稳，伸手抚胸，道：“兄台好功夫，敢问兄台名讳，这位小弟是兄台何人？”
　　“在下复姓百里，江湖无名之辈，这位是在下亲随，绝无可能是贵帮叛徒，请回复贵帮二当家，尽快放我等通行。”
　　那人皱眉喃喃道：“百里，百里……”忽抬手施礼：“刚才冒犯了，且容在下向二当家禀报。”不等答话，留下四人自己纵身上了岸。远远望见岸上二当家听了那人禀报，边皱眉边向我的方向看来，眼中杀意一闪而过。我暗叫不好，转眼正撞上百里无俦审视的目光，我直视他的目光并未退缩，心中也是惊疑不定，按说无论太子还是父王都只是要抓我回去，怎会有人要杀我？
　　还是百里先转开了视线，皱眉望了望岸上情形，低声吩咐众人：“此事恐不容易善了，待我纵身上岸你们就动手，一里二里去对付右岸众人，三里四里对付船上四人，谢姑娘护着阿衡姑娘找地方躲好。”语罢不久，就见左岸二当家一挥手，两下里呼啸声四起，百里低叫声“走”，一跃上了左岸，抽出腰间宝剑挥手砍断拦江铁锁，一路砍瓜切菜般直向二当家杀去，众里抽出兵器纷纷行动。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百里无俦和一二三四里真正动手，众里两人一组左右手各执长剑短刀配合无间，轮流攻伐，一人前攻便一人御后，招式简单却变化极快，不一会功夫右岸上躺倒一大片，船上四人以及想要跃上船的帮众也被三里四里随手赶回了岸上。左岸上，百里无俦不知何时已与二当家交上了手，身形闪动快速交换数招，一声清啸人影乍分，百里的剑已直指二当家咽喉，高声叫道：“住手！”帮众被打得七零八落本，已无心恋战，见到主将被制，均停了手。夜风中一身玄衣天神般伫立，二当家面色惨白，摇头苦笑道：“想不到百里兄武功竟如此深不可测，今日栽在你手里也不冤枉了。”
　　“二当家得罪了，此事若不是贵帮误以为在下家丁是贵帮叛逆，也不至动上手伤了和气。”
　　“罢了罢了，今日是我等鲁莽，此事就此揭过。”挥手让众人散开。
　　船重新起动，百里收了剑，与对方拱手作别，回身招呼一里二里跃回船上。一番折腾，众人都没了睡意，船家索性鼓足了帆迎风加快船速，用尽全力尽快驶离狭窄水域。
　　几人坐回舱中，一时都没了声音。我叹了口气，道：“想问什么，问罢。”阿衡望了望我，又看向众里，众里看向百里无俦，百里无俦却注视着江面，眼波深沉，不知在想什么。一里试探着问道：“谢姑娘与这青洛帮可有关系？”
　　“没有！今日之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我断然否认，虽然以前听武状元提起过汨江三帮九寨的总瓢把子游贵堂，可具体的帮派水寨名字可一个也没记住。
　　“谢姑娘仔细想想江湖上可有什么仇家，我们好帮忙分析分析原委。”某里问。
　　“我很少在江湖走动，哪有什么仇家。就是因逃婚被老爹派人追寻，也断不会与江湖人有何瓜葛。”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可四里及阿衡都是一脸不信。
　　“谢姑娘可否坦白相告家世背景师承来历姓甚名谁？因何两度事件都是因姑娘而起？”某里终于忍不住逼问。
　　“我确是与家人意见不合逃婚出来的，至于家世来历请恕我不便相告，两次遭劫我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缘由，连累众位实在抱歉，但请相信我绝非恶人，历来也绝无恶行。”
　　阿衡柔柔道：“谢妹妹，不是我们不信你，出门在外都求个平安，大家也是不想以后再生意外。”
　　闻言我不由心中既是委屈又是气恼，道：“还有两日便可上岸，届时我自会离开，绝不连累各位。”说罢起身向外，只觉这舱中既憋闷又烦躁。
　　“我信你。”
　　“什么？”我有些错愕，顿足看向出声之人。一双深沉明亮的眼波也望向我，百里无俦缓缓道：“我相信谢姑娘为人，上岸之后不要独自离开以防不测，我们总是要护送你到安全之所才放心。”
　　我心下莫名感动，为了这一声信字，整理衣衫认认真真行了一礼道：“多谢！”

　　第 8 章

　　一上午，我便坐在舱外甲板上，吹着江风，看着两岸风景，心情出奇的好。想不通的事便不想，静观其变罢。有人踱到我身旁静静站了，两人均未出声，仿佛都在享受江面的美景，气氛异常的和谐。良久，我问：“为什么？”
　　“不知道。”百里无俦悠然道：“直觉罢了。”
　　我微笑，发自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
　　忽然，船家奔上舱面神色慌张大叫道：“收帆！收帆！尽快靠岸！”众里赶着后舱的马匹与阿衡也上了甲板，众里七嘴八舌向百里无俦道：“刚才发现舱内进水，船家便下去查看。”
　　“不知何时船侧被凿了两个小洞，水沿着洞灌进来。”
　　“船家猜测是刚才打斗时着了青洛帮水鬼的道，初时舟驶得快，水进得不多，此刻江面宽阔风势渐缓船速减慢，水便灌的快了。”
　　“此刻已漫出了舱内地板，舟子说大约撑不过一刻时辰。”
　　百里无俦望着马匹，问向船家道：“来得及在船沉前到岸么？”
　　船家四顾白茫茫一片望不岸的江面，咧嘴道：“照现在速度急赶，只能尽量靠近江岸，放弃马匹的话，凭各位的功力和我等的水性，人当可保无恙。”
　　“不，”百里猛然回头道，“人和马都不能放弃。船家请留八个舟子操船，余下众人与我等一起进舱舀水，尽量减缓水漫上来的势头，若得靠岸人人均有重赏！”
　　众人应声而起，一时间锅碗瓢盆齐齐上阵，舱内舱外甲板上下人影蹱蹱热火朝天。然而终究是积重难返，虽然众人极力自救，水上升势头有所减慢，可毕竟还是一点一点漫上来，河岸仍遥遥在望，眼看是来不及了。
　　忽然有人叫：“有船！我们有救了！”众人循声望去，果然一条两倍于我们的大船驶过来，船高桨阔吃水颇深，船上旌旗招展。驶近了有人喊：“像是我们沙河帮的船！”又有人道：“不对不对，船上也有青洛帮的旗！”船家细看之下道：“这是总瓢把子游贵堂的船，船头有总堂的黑虎印记！不过看旗帜三帮九寨的人都在。”于是大声呼喊对面来船，几句切口之下，立即有自家帮派的人上前招呼，不一会功夫两船各下了锚，船间铺了木板，将人马一一接引上大船。
　　众人一番折腾，已是衣衫尽湿，狼狈不堪，早有落难船家舟子忍不住破口大骂青洛帮，船上青洛帮人倒也毫不示弱的骂回来，也不知是否真明白其中缘由，两下里倒骂得宾主尽欢。
　　百里无俦带了我们向船主人致谢，经人禀报步入舱中，宽敞的船舱两侧或坐或立了十来人，个个黑壮干练，一身草莽之色，当中端坐一人，却生得相貌威武仪表堂堂，一把大胡子乱七八糟的翘着。见我们一行人进来，众人目光直直落向最后进来之人。我回头正看到阿衡，遮脸青纱早已不知去向，露出绝美的容颜，身前湿了一大片，贴着窈窕身段有种说不出的魅惑。百里不经意似的挡在阿衡身前，向对面拱手施礼道：“在下百里，这些是在下家人，我等出门游玩，不意坐船进水，承蒙众位相救不胜感激。”
　　当中这人大大咧咧一拱手道：“好说好说，出门在外谁没个三灾九难的，我等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几句寒暄众人目光仍不离阿衡左右，百里皱了皱眉，正欲告辞退出，忽闻外面打斗叫骂声渐响，有报事的奔进来报：“总舵主，各位帮主寨主，外面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
　　“先是青洛帮和沙河帮不对付，两下里争吵不过先打了起来，后来各帮各寨也跟着动了手。”
　　闻言众人纷纷掠出舱外，诺大的甲板上打架的劝架的吵架的早已乱成一团，大胡子面色铁青瞪着乱糟糟的现场。当下各帮各寨的头目随即上前约束各自帮众，一阵混乱过后，青洛帮帮主和沙河帮帮主各自带争斗之人上前拜倒，大致禀告了打斗的缘由。原来这河上讨营生之人最忌凿人船只，带累一船人生计，于是见着青洛帮众便嚷着要青洛帮赔偿，青洛帮却不买账，反过来说沙河帮包庇叛逆，一言不合便斗在一处，其他帮众自是各帮各的兄弟，如此便开了打。
　　那大胡子果然是总舵主游贵堂，听罢神色阴晴不定左右打量我们，良久道：“此事因你们而起，不知百里兄作何交代？”
　　“明明是你们的人冤枉我们在先，硬说我们兄弟是贵帮叛逆！”一里忍不住道。
　　“还凿沉了船害我们差点淹死。”二里附和。
　　百里抬手制止众里道：“游总舵主，事已至此，在下愿赔偿沙河帮船只的损失，但望能化解两帮争执息事宁人。”话说的婉转，语气诚恳，众人面色均是一缓。青洛帮帮主上前道：“沙河帮的事已了，我青洛帮叛逆的事就这么算了吗？总舵主莫要忘了我等今日在此的目的。”
　　那大胡子凝眉看向我们道：“百里兄，此次我等聚会，便是要商讨捉拿青洛帮的叛徒。今日若是叛徒在此，必要将他留下作个交代。”
　　百里道：“噢？但不知青洛帮叛徒是怎么回事？为何一口咬定就是我这位家人？”
　　大胡子遣散众人，只余各帮各寨的头面人物，遂向百里道出原委。原来这汨江帮派早年被一神秘教派控制，后该教内部叛乱，一夜之间死伤无数风流云散，遗下数额巨大的财物，埋藏地点便绘在一张藏宝图上，为避免无谓争抢，众帮派商定财物归汨江上一众帮派所有，各帮派首领轮流看管此图，青洛帮出的叛徒便是偷了本该青洛帮保管的藏宝图。
　　我缓缓道：“既是藏宝图理应保管严密，怎会让一介小厮偷去。”
　　那青洛帮主急道：“谁说是小厮偷的？是我那新纳的七房小妾，趁我……不备偷了去的。”旁边早有几人哄笑起来，“趁你在兴头上吧！”“我说怎么这么容易就着了道，原来色迷心窍啊。”“两杯黄汤下肚美人在侧，祖宗八代都招了吧。哈哈！”
　　青洛帮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指向我道：“你易容改扮又变了声音，要不是老二的人眼尖认出你派人来报，差点就让你逃脱。敢不敢去了易容让大家瞧瞧真面目？”
　　我惊讶得无以复加，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接二连三被人冤枉，是不是这次出门没看黄历？“不错，我是女扮男妆，只为了行走江湖方便，”我微一沉吟道，“去了易容不是不可以，敢问这里都有谁见过你那小妾的真面目？”
　　青洛帮主道：“就是我、二当家和几个亲近的兄弟，娶那贱人之时没有大操大办。”
　　“哦？也就是说只有青洛帮几位能证明我是不是那小妾？”我环顾四周道：“如此本人想请总舵主和众位兄弟作个见证，请青洛帮先画下那小妾的形貌，本人再去了易容，看看是否我便是他口中那人。”几乎没用过真面目行走江湖，此次莫不是乔装易容，见过我真容的没几个，倒不信有人能画出我的样子。
　　“这倒为难了，我们这里没人会画画。”青洛帮人与一众草莽面面相觑。
　　“我来，”一袭黑衫跃众而出，百里漫声道，“在下略通丹青，青洛帮主只管描述五官样貌，待画的像了再请在下这位家人去除易容。”我看向百里，对面的眼中深沉无波，神色坦然。
　　青洛帮几人相顾无奈点头，大胡子示意捧出笔墨纸砚，百里匀了匀墨道：“既众位认为这位姑娘可疑，脸型必是一样的。”青洛帮主点头称是。
　　百里下笔如神勾勒了轮廓，青洛帮主不时闭眼思索不时瞟向我，艰难的描述五官样貌，边上几人七嘴八舌的上前补充，饶是百里笔下了得，仍费了好一番功夫，总算几人觉得九成像了。
　　百里搁了笔，将画像拎起给众人一一看过，看向我时眼神戏谑，我撇撇嘴回他一笑，这画中女子乍一看与我有些相似，但五官却均有些区别，眼小了些、鼻高了些、嘴阔了些，赫然竟是那日在客栈时扮的小厮模样，当时为了进城中当铺方便，特特易了个清秀的容，可惜要是凭观察就能看出本人的真容，那玄真师父老道不气得天涯海角来扒了我的皮？
　　我微微一笑取出药粉蘸水擦去易容，众人呆了一呆，看看画像再看看我，再看向青洛帮主时都是一脸不信，“我说，这姑娘是你的第七房小妾？”有人忍不住道。
　　“瞧着跟画像不大像啊，怕不是认错了罢。”
　　“这么个神仙似的人物肯跟着你这大老粗？”
　　“要是我，真被这样的人物骗了去，也是心甘情愿的，哈哈！”言语益发无状。
　　青洛帮主尴尬异常，上前道：“总舵主，画画之人是这贱人的主子，难保不为了维护下属胡乱作画。藏宝图关系重大，说不定这贱人盗图就是为了她主子，请总舵主慎重起见，切勿轻易放过这些人！”
　　四里不禁忿忿然：“明明是你自己说画像就是那小妾，这会见了姑娘真容又胡搅蛮缠。”
　　“自己弄错了还不承认，蛮不讲理。”
　　“怕是为了青洛帮误凿了沙河帮的船，不好交代罢。”
　　百里止住众里，向那大胡子道：“既那小妾绝不是我这婢子，想来是一番误会。前事一笔勾销，船资和先前损失我们一并奉上，出门在外大家交个朋友，总舵主意下如何？”
　　那大胡子沉吟半晌，望向我们眼中阴沉之色一闪而过：“既然青洛帮主一口咬定这位是那叛徒，少不得要请众位回我猛虎堂问个明白，若是误会，即刻请各位自行离去绝不伤害各位。”众人听了尽皆色变，什么问个明白，这是变相的扣留，大胡子没安什么好心，看来只有动武了。
　　百里低声道：“等下动手我先去拿那大胡子，一旦得手便胁迫他送我们上岸，你们几人只要保得平安便可。”众人答应。
　　百里朗声道：“无凭无据便要抓人回去，这是汨江众帮派的规矩么？”
　　“废话不必多说了，动手吧！”
　　百里拔出宝剑，飞身上前与大胡子斗在一处，帮众纷纷亮了兵刃，但显见自知理亏只与众里缠斗，并不出杀招，只除了青洛帮。青洛帮主提着柄鬼头刀冲我便砍来，招式不见得精妙，却有膀子蛮力气，将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我不与他硬碰，只展开轻功围着他游走，偶尔递出一针刺他周身穴道，气得他哇哇直叫。偷眼看向百里，那大胡子本不是他对手，奈何人多势众，偏偏看着阿衡跟在他身后，趁他不备时时偷袭阿衡，逼得他不得不分心照顾。看来他不愿伤人性命多结仇怨，处处出手留情，一时间倒无法近大胡子身前。
　　正焦急间，我旁边又攻来两柄剑，一人是那二当家，另一人也瞧着眼熟，两人功夫都不弱，三人一起围上来尽是杀招，我轻功无法施展，被逼得手忙脚乱，左右手各一把毫针挥出阻了三人来势，向百里奔去，当务之急要解百里后顾之忧，尽快制住大胡子，我这边都性命关头了，他还在那里处处容情做什么。
　　眼看奔到百里近前，身后一阵掌风忽至，待要躲闪，身前转出一脸慌张的阿衡，若是闪避，阿衡势必受伤，只得回身接掌。一掌对上便心知不妙，这双掌上至少十多年功力，我喉头一甜，身子被震得斜斜飞出，轻飘飘飞向江面。
　　目光扫过众人，终于想起那出掌之人，正是那日在城外捉拿我的管事，不知何时混入了青洛帮。一眼扫见阿衡注视我的目光，有种无比熟悉的阴狠，心下大惊。再撇见到百里焦急的目光，轻叫了声：“百里！”浑身剧痛跌入江中，模糊间感觉有人飞身来救，我一把紧紧攥住来人的手，遂安心昏了过去。

　　第 9 章

　　迷茫间是一阵紧过一阵的难受，浑身发冷如堕冰窖。挣扎间缓缓背心传来一股热力通达百骸，逐渐驱散浑身跳脱的疼痛，一阵清明灌顶，我睁开了眼，似乎已身在岸边，半躺在百里怀中，他的掌抵在我背心上源源不断的输入内力。此时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我胸前，口中喃喃念道：“长命富贵，生若夏花……”我勉强低头，原来衣着散乱，胸前露出自小戴在颈间的一方玉锁片，上下两行字，藏头嵌着我的名字。他望向我神色复杂：“你是长生？”我苦笑：“你可是来捉我回去的？”他怔了怔，背上气劲一松，疼痛刹那间重新袭来，我再度昏了过去。
　　仿佛跌入无尽的记忆中去，小小的长生初入宫中，宽庭广宇深院，小长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依足规矩一一磕头行礼。待到了崇文殿拜见完师长，有人引了向太子和二殿下见礼，才拜下去，被太子一把抱起道：“这个女娃娃漂亮，以后就是我的啦！”小小长生狠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出钳制，眼望向四周，旁边的二殿下眉头紧皱向前跨了一步，终是什么也没做。
　　崇文殿中，老师摇头晃脑的解读古人名篇，时不时点出一人背诵。轮到太子，初时还背得中规中矩，稍时不耐烦便向老师道：“这些所谓治世文章，尽是阿谀之词，圣贤之道，用来愚弄臣子向帝王效忠罢了，多读何用。”言罢弃案而去，老师伏地不断叩头。十岁的长生虽也深以为然，却不敢走，看向身旁二殿下，二殿下轻声道：“即便如此，愚人也要靠文章教化，单靠强权岂能长久。”
　　演武场上，十二岁的长生又一次输给了太子，躲闪不及被侵犯了红唇，太子哈哈大笑，长生趁其不备逃了出去，后山顶上一片芭蕉叶下，长生坐进去背靠着另一个单薄的身体，雨纷纷而至，两人都默不作声，头顶雨声响成一片，半晌，长生轻叫：“二哥哥。”二殿下应了一声问：“你又输了么？”长生叹口气默不作声。二殿下忽然回身抓着她道：“长生，你记着，要是不想再输，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如果力气不够，还有脑子！”
　　……
　　再次醒来，已身在一方搭在巨树矮杈上的小小草棚之中，身上盖着男子的外衣，背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我转头欲看，却牵动浑身伤痛，不由呻吟出声。头上一个温暖的声音道：“郡主身受重伤，暂且不宜移动，先修养几日待身体好些再寻出路。”随即将我从怀中放置在旁边青草铺就的地上。乍一离开那温暖怀抱，颇不适应，我看向百里，他有些微赧道：“郡主莫怪，这荒山野岭，郡主又受伤体弱，只得……”
　　我打断他轻声道：“我明白，事急从权么，我感激你救我还来不及，怎会怪你。”沉默片刻再问，“为什么又来救我。”
　　他低声道，“我听到你叫我。”想想又说，“其实这些人本不难料理，只是当时碍着一船汨江帮派的人，未下杀招，不想竟害得你被下毒手。你受我带累，我自然该救你照顾你。”
　　我打量四周枝繁叶茂的树木，问：“这是哪里？”
　　“应是汨江下游的密林，那日我在江中寻着你，便在这片密林边上了岸，这里林深树阔，想来汨江帮众一时难以寻来。”
　　“不知其他人如何了？”我想起众里和阿衡，还有阿衡那令人惊异的阴狠目光，心没来由的一颤。
　　“不知道，我只顾着下来救你，猜想没捉到我们之前他们应该没事。”
　　我默然，那几人多半被大胡子捉了去，再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看来只有尽快养好伤才能想办法去救他们。略微运了运气，气至脏腑便再上不来，席卷而来的疼痛令我呻吟出声。百里忙抱起我一手抵在背上替我理气，道：“你被震散了经脉震伤了脏腑，须花些时日调养，暂不要运气。”
　　我看看身上，衣衫都还在，却比那日整齐多了，再看向百里道：“我身上有九转回魂丹。”
　　百里大喜道：“这是天机观疗伤圣品，配合我的内力疏导，半月内可恢复经脉，之后只管小心调养脏腑伤势便可。”
　　我点头欲伸手去拿，四肢却全无力气，百里见状问：“在哪里？”
　　此次出门除了易容物和毫针，身上还带了解药、毒药和这疗伤圣药九转回魂丹。解药是从玄真师父那顺的，可解百毒，就近藏在领口，毒药是自己配的，藏在袖内供紧急使用，唯那九转回魂丹是玄真师父珍而重之送的，因极难配制数量稀少，是江湖人趋之若鹜的圣药。师父一并送了我五粒，我也没让师父太吃亏，投桃报李连续招待了师父一个月的御膳房佛跳墙，吃得师父直呼我坏了他清心寡欲的道行。此次出门全带了出来，密密藏在贴身小衣里。
　　我轻声告诉他丹丸所在，他皱眉不语，要拿药势必肌肤相接，碍了男女大妨。原本我也有些羞窘，看他踌躇不定倒像是我占了他天大便宜，不觉微微气恼，正色道：“百里无俦，你既已知道我是魏王府的郡主，却又揽我入怀，与我同眠，是何道理？”
　　他微微惊异望向我道：“救人性命，郡主也说事急从权么？”
　　“既知是为了救人，此刻却又何故扭扭捏捏？”见他眼中渐似有些明了之色，我转而微笑道，“入了江湖便行江湖规矩，现在没有郡主和将军，只有治病救人的恩人和嬴弱不堪等着救治的病人，什么男女大妨，暂且放在一边罢。”
　　“是我迂腐了，治伤要紧。”百里敛容道，眼中有丝促狭，“不过我没见着什么嬴弱不堪的人，她倒是很犀利呵。”我们相视而笑。
　　百里终是伸手入怀替我取了九转回魂丹，肌肤相接的地方异常敏感，手指碰过的肌肤一片陌生的酥麻，我闭了眼努力克制这种异样的感觉，待他手退出衣衫，我悄然睁眼望他，他的神色倒是一片坦然，只扶着我的手臂一侧胸膛传来的心跳声泄了密。
　　剥去蜡封喂我吃了一丸，他扶我躺下道：“郡主先休息一会，我去采些野果，运气好也许还能弄些野味。”走了两步又回转，摸出一根细长的竹管递过来，“自制竹笛，有事吹它我就回来。”我点头用唇接过。
　　闭目休息了半晌，百里带了些果子回来，手里还拎着只野兔。将果子洗净切块喂了给我，自己也吃了些后，开始收拾野兔。剥皮开膛破肚，用的是他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剑身古朴，有十分特别的纹路。我笑道：“宝剑若有灵性，岂不被你气死？”
　　“它若有灵性，应该高兴这次终于不是杀人而是救了人，而且是一位美人，值了！”
　　“这么说，你觉得我是个美人么？”我心念一动。
　　“自然是了，风姿绰约，熙熙来顾。”他随口调笑。
　　“自小到大，便只有你的这句夸赞让我欢喜莫名。”话冲口而出，过后不住后悔，这句话分明含着挑逗，百里的肩头微微一顿，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吃罢饭，各自休息一会，百里道声得罪便抱起我预备疗伤，醒时疗伤与昏迷中不同，内息甫一入体，自身便不由自主生出响应，浑身疼痛不已，百里也不好过，既要疏导我散乱的经脉，又要压制体内的逆息，耗了不少内力。待百里停下休息，两人均是大汗淋漓，我道：“这样不行，须想个法子克制散乱的内息，”想了想又道，“可否帮我把身上藏的毫针都找出来。”百里依着我的指点找出剩余的毫针，还剩十二枚。
　　百里沉吟道：“封了不相干的穴，制了内息倒是好办法，只是……”两人对望一眼，又是一阵尴尬。封穴是件更麻烦的事，毫针细小，百里又不是闭眼就能认穴的医国圣手，势必要脱了衣衫进行，两人均想到这层，竟一时不知如何继续下去。
　　半晌，篝火传来噼啪的响声，火势渐渐弱下来。我望向百里，深邃的眼波也正静静望向我，想起初见他也是这样一双眼波如一汪深潭将我吸进去，不由得心漏跳了一拍。收敛心神转眼望向火堆道：“去添些柴吧，一会衣裳去了怕冷呢。”
　　篝火再次烧旺之后，我被固定在百里身旁，只顾低眉敛目掩盖心中忐忑。一双温暖干燥的手稳定地解开外衫，去掉中衣小衣，露出层层缠绕的束胸。将我双手搭在他肩上，一圈圈解开束胸时，指尖有轻微的颤动，衣衫尽去时，空气似乎停滞了刹那，午后阳光洒进树影斑驳投射在白玉般的曲线上错落有致，瓷白的玫红的浅灰的深灰的暗黑的色彩交织一片，散发着朦胧美丽的光晕。风拂过裸露的肌肤带起层层涟漪，我抬眼望对面，一向沉静无波的眼眸中有刹那的迷茫失神，只一瞬便隐去不见。出手如风认穴精准，自肩头、胸前到腹部、腰间，一会功夫便行完十二枚针，再扶我右肩靠了他左胸，气运左掌自后心输入内力。有了毫针封穴，气行经脉顺利了许多，待内力在我体内行完十二周天。再运指如风收了针，替我穿好衣物，扶我靠在石旁，自坐了一旁恢复内力。这一次再没有一丝停顿犹疑，倒让我既敬服他的君子行径，又莫名的怅然若失。
　　晚间，他抱我进了草棚，脱下外衫给我盖了，正欲出去。我问道：“你去哪里？”
　　“到树下打坐一晚。”
　　“夜寒露重，你又去了外衣，若是再受了风寒，我们两个，谁照顾得了谁？”我急道。
　　“我们两人……总是不便。”
　　我嗤笑，“之前抱也抱了，看也看了，我醒来时仿佛还是睡在一处的吧，这会又想着守礼了？”遂正色道，“这里两人睡尚算宽敞，我不介意，你也不必拘礼，左右只我们两人知道罢了。”
　　他犹豫一阵，低身躺了进来，隔了半晌仿佛为了令我心安般，道“郡主请放心，日后我一定会……”犹豫着如何措辞。我明白他意思是日后绝不会说出去，却忽然很想戏弄他，“你是说日后一定会对我负责？”
　　“郡主说笑了，郡主是召告天下的准太子妃，将来的一国之母。”
　　我忍不住轻叱，“谁稀罕当这太子妃，你以为我只身逃婚只是为了任性么？”
　　“父母之命，皇家赐婚，怎能说不要便不要？”
　　“深宫如海，太子实非良配，我岂可为了遵从他人意愿毁了自己一生幸福。”
　　“皇命难违，忠大义舍小节，就是为了你父王也该听从顺从他这样的安排。”
　　“迂腐！”我低声骂道。
　　“什么？”他显然未听清。
　　我转头问道，“若是你心爱的女子被赐婚给了他人，你也无所谓么？”
　　他望向天，“凡事应以大局为重，即便心有不甘，也不应计较个人得失。”
　　我为之气结，真是无可救药了。
　　“不过，”半晌，他复道，“也许是你说的情形我从未遇到过，真到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会怎样。”不知为何，我的心情突然大好，望着他笑了，他也回望我问，“笑什么？”
　　“觉得你总算还有救。”他也笑了，这一次，谁也没先移开眼。

　　第 10 章

　　次日清晨，我醒来时他已在树下练剑。我看了一会，他挽了最后一个剑花作了收势，抬眼来望我。经过昨夜，两人的眼光中都多了些东西。他上来抱我下去，替我拂去粘在发际的杂草，我笑望着他道：“给我洗洗脸成么？脏得紧。”他抱我去溪边，用布蘸水为我擦脸，从左颊擦至右颊，从额头擦至鼻尖，擦至唇边时停下来，他的眼神迷离，我的心神沉醉，他将我往怀中带了带，唇便近在咫尺，连周围的青胡茬都一根根清清楚楚，四周缭绕着暧昧的气息。
　　忽然他放开我，转身去溪边洗布。再回身时问道：“这次你惹了什么人物，怎么几次三番遭人陷害？”
　　“不知道。”我很有些泄气。
　　“你父王瞒了你出走的消息，只皇上和太子知道，朝中应该不会有人要害你。”
　　“父王和太子都派了什么人来找我？”我收束心神，暗恨自己倒忘了正事。
　　“魏王千岁只派了我，太子那边不知派了什么人物。”
　　我心念一动想起那日在密室中的对话，“你可听说过缡宫？”
　　他明显诧异，“离京前，你父王曾提过，缡宫是行事神秘的组织，势力遍布江湖朝野，传说与亡国的前朝南越王族有些关联。你父王交代若此行遇上，可顺便探查缡宫消息，及时报与他知。”再望向我，“你如何得知缡宫？”
　　我略略向他解释了密室对话和船上所见。他沉吟道，“看来这次伤你的确是缡宫之人，也许那人便是缡宫护法，只不知他们因何要下重手。照目前情形，那江南首富柳府主人和青洛帮还有那大胡子，都与缡宫脱不了干系。”
　　我默然，疑团如层层迷雾，叫我们深陷其中。
　　“算了，且不去想它，治伤要紧。”他抱起我回到林间空地。
　　此后几日，仍是如前日般脱衣疗伤，日间山果野味果腹，夜晚并卧而眠，然而百里再未流露出那日般的动情神态，一张脸回复了沉静镇定。我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便常常盯着他看，初时他有些不自在，后来便行色如常，习惯了。反倒是我渐渐上了瘾，觉得他侧身正面背影举手投足无一不成风景，食色性也，我看我是疯了。
　　这日他弄了两只山鸡回来，吃了几日淡而无味的烤物，很是腻烦，于是央他抱了我四处找寻可作调味的花草枝叶。时值初夏，林间久无人际，花草树木繁多茂盛，我指点他各类摘了些许，又采了些无毒的菌菇和大片的荷叶回来。把采来的菌菇山鸡洗剥干净，再将菌菇塞进鸡肚中，各类调味汁液涂在鸡身内外，用荷叶裹紧了外面敷上烂泥拍实，扔进火堆里。如此翻了几翻，过不多时便熟了。鸡肉入口，鲜嫩入味，比烤炙的鸡肉不知好吃多少。他忍不住赞叹：“想不到你还有这些个花样。”
　　我得意非常：“这算什么，以前为了哄我师父玄真老道教我东西，不知翻了多少花样，御膳房偷出来的吃腻了，便四处打听民间偏方食材。次次都不得重样，几年下来，会弄的菜式没有千儿也有几百了。”
　　“师父教徒弟还要这等费事？”
　　“那玄真老道并不真心要教，只是昔年欠了皇上一个人情，又惦记着皇家百草堂那些稀罕草药，这才来应个卯。不过我倒喜欢学他的邪门歪道，只是他懒散得很，平素便只吃这一个弱项，枉我这些年费尽心思，才缠着把他的轻功暗器针毒学了个遍。”
　　这天，把前几日挂在林中风干的鸡肉拿下来，我重新加工收拾，泥封加料热了作午饭，吃得百里赞不绝口，“风干的肉铺我也吃过，只是没这个味道这么好，有何秘诀？”
　　“多了几味材料而已，可惜这里能找到的不全，有香叶却少了肉豆蔻。这种做法还是早年宫内的老宫人教的呢。”忽然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我凝眉苦苦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那闪过的记忆是什么。
　　“你怎么了？”百里疾步上前搭我的脉，又摸了摸我额头，神色焦急，“哪里疼？”
　　“对了，那老宫人曾说自己在南越王宫呆过，这道菜便是宫廷秘制。可惜，没多久她便死了。”我双目放光，兴奋莫名，终于抓住一闪而过的那道灵光。一把抓了他抚在我额头上的手问，“你说，缡宫的势力是不是已经进了皇宫？真要这样，缡宫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复国？”
　　“即便如此，缡宫劫杀你做什么？你对他们的复国大计并没有妨碍。”
　　“他们不想我做太子妃！”我很肯定道，“难道他们要送南越的公主给太子？”
　　“南越最后一位公主算来已有四五十了。”
　　“唔，”我再接再励，“或者送王族里的其他女子给太子，等太子登基再杀他趁乱起事。”
　　“那也没必要费这么多功夫杀你，做侧妃宠妾一样能达到目的。你真没事？”
　　“哪也不疼，那你觉得还有什么可能性？”
　　“与其这样乱猜，不如早些养好伤，好让我去追查线索。”
　　“带我去，好么？”我哀求，眼神极尽可怜委屈哀怨，“不要急着送我回京，我去还能做饵，不然你上哪去找他们？”
　　“不行，太危险。”
　　“不是还有你么，我时时跟在你身边，一刻也不离开，他们总要来找我们，就有了线索。”
　　“此事不是儿戏，先养好伤再说。”
　　“无论如何，不要急着送我回去。”那一去便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望向他，在心里说。
　　他似明白了，叹息一声，抽出手，“养好伤之前，总是不会送你回去的。”
　　除了敏感话题，其它他倒是有问必答，回答常常令我气结，比如，
　　“怎么这么巧你找得到我？”
　　“你父王说你必是向江南来了，还说你好逸恶劳爱美食。我算了算沿路有像样旅店饭馆的镇子，可巧碰上了。”
　　这个老狐狸，这样诋毁我！心中忿忿。再比如。
　　“你怎么会画画？还画得挺不错？”
　　“以前常帮你父王画奸细、通缉犯之类的画像，一画几百张，练的。”
　　什么嘛，还以为他善丹青才画得如此精准，原来拿我当通缉犯画了。再比如，
　　“听说百里是大胡子？”
　　“边疆开战那会，在战场上一把大胡子挺唬人。”
　　“为什么这次出来剃了？”
　　“路上太碍眼，小孩子都吓哭了。不过，剃了后看我的姑娘多了不少。”说罢看我一眼。
　　我不禁莞尔，可怜那日在客栈我也成了其中之一。

　　第 11 章

　　连续几日的疗伤修养，经脉恢复不少，身上已有了些力气，四肢都能活动了，只是脏腑虚弱，还走不多远。吃罢早饭，百里说起前日打猎行得远了，竟遇到一个樵夫，得知隔着大半天的路程有个小村庄。我欢呼一声，林中生活没洗澡没衣服换没像样的饭食，实在憋得不像样了。当下收拾收拾，扶起我上路了。一路上我见到奇珍异草便让他采来，见着山鸡野兔也抓两只，直弄得藤条编的包篓越来越大，他忍不住问：“这是要做什么？”
　　“你身上带钱了么？”
　　“没有，”他恍然，“不过剑鞘上还有些珍宝。”
　　“我也没有，珠宝在这乡野之地也是浪费，不如拿些山珍草药换人衣裳吃食。”
　　他赞赏的看我一眼，我还他怡然自得的笑容。
　　走了一阵，我走不动了，稍事休息，他抱了我继续赶路，速度倒更快了些。日头偏西之时，终于出了那片密林，触目所及是大片花海，姹紫嫣红，夕阳之下，灿烂眩目，远处阡陌纵横，炊烟淼淼，勾勒出如诗如幻的美景。我靠在百里怀中忍不住惊叹，“若是在此间终老，坐看野草闲花，不问世事，真真赏心乐事。”
　　头顶一声叹息，低喃了句，“长生……”
　　许是沉醉在美景中，仿佛理所当然般应了声，竟未注意到他是第一次这样唤我。
　　良久，又一声轻叹，“长生，你不知、比这美景，还要，美上多少……”
　　我回过神望向他，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柔情似水失魂落魄，终于，他低头吻住了我。也许是即将离开两人独处的世界，也许是这片花海迷惑了人心，也许是斜阳太好，也许是苦苦压抑了许久终于寻得了契机，于是，忍不住，沉沦了。
　　辗转了许久，总是一方乍要放开另一方又追寻上去，反复缠绵，舍不得分离。待得终于分开，两人均面色酡红，呼吸急促。我望着他，他眼神渐渐由迷离回复清明，神色变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句，“走吧，总要在日落之前赶到村庄里。”我由最初的欣喜甜蜜到疑惑失落，心底低叹，跟上他的脚步。
　　黄昏前，赶到山庄，寻了户热心人家落脚，只说两人是兄妹，出来寻亲，在林间迷了路，妹妹生了场重病，修养几天才找到出来的路。这户人家只有婆媳两人，家中男人同村上许多男人一样在汨江上讨生活，留老弱妇孺在田间家中操持。听了我们的遭遇很是同情，遂腾出一间房给我们暂住。
　　百里很是懂事，才进院门便开始挑水劈柴，我收拾了一路带来的东西，拎着山鸡野味进厨房帮忙。婆婆是个能干爽利的热心人，媳妇轻声细语很是害羞，只管在下面添柴烧火。婆婆一边切菜烧菜手脚翻飞，一边还腾出空向我挤挤眼道：“你们不是兄妹吧？”我睁大眼，不等我答话，她自顾自说下去，“看你们两人情形，情意绵绵，眼梢含春，倒像是一对小情人。”我张大了嘴，她续道，“两个人又长得不像，一个英武沉稳，一个娇美贵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莫不是私奔出来的？”谁说村妇没见识，想象力可丰富的紧，我彻底折服。“你别害臊啊，要说现在这样的事可不新鲜了。你跟他到什么程度了？可圆了房？过个几年生了孩子再回去，生米煮成熟饭，家里人不认都不行！”我寻了借口逃也似地出来，院中见到百里疑惑的眼神，想起适才婆婆的言语，红了脸关进房中。
　　晚上洗过澡，换上媳妇给的衣衫，一身清爽地坐在桌边整理日间采摘的草药，打算央村里人顺路带到市镇换些钱。忽然房门开阖，百里一身狼狈地逃进来，门外响起婆婆爽朗的笑声。我忍俊不禁，想来他也经受了一番婆婆的胡言妄论，结果很是溃败。他笑容有些尴尬无奈，坐近我身旁看我侍弄草药。一会儿道，“婆婆问你来历了么？”
　　“倒没有，只说生米煮成熟饭之类。”想来就好笑。
　　他默然半晌，正色道，“长生，我自小没了爹娘，是姨娘一人把我养大。十三岁时进了军营，便立志要作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我深受皇恩，蒙你父王栽培，做了大将军，理当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一心只想上不能有负高堂，下不能愧对百姓，大丈夫此生应俯仰无愧于天地。娶妻于我来说不过求贤，照顾高堂，传宗接代罢了。只不意，遇到了你。”言下之意，我实非他心中所愿。我苦笑，原来他几度却步，却是为了这忠孝节义，若真与我私奔，对皇上不忠，对高堂不孝，对黎民不节，对我父王不义，几顶大帽压来，直将我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见我默然，又续道，“郡主生来锦衣玉食，生性洒脱，平生极少受挫，初出江湖一有危难便遇见了我，许是一时新鲜，许是肌肤相接的错觉，一时迷恋也是有的。待日后回了京，自会慢慢忘却，多年后再回想只会不值一晒罢了。”
　　这番话直将我气得血气上涌，我的感情如何怎容你胡乱揣测，直当我是不谙世事天真无知的少女么？自小生长于勾心斗角的宫廷，既要防着太子和觊觎王府的人，又要讨好皇宫里的主角们，还要哄着师父，管着王府，心中早已阡陌纵横，难得的一团真心怎容你如此揣测诋毁。
　　怒极反笑，我问道：“请问大将军贵庚？”
　　他有些莫名：“二十三。”
　　“那么大将军你呢？男子十六束发便可娶妻，二十弱冠便可远游，你既已二十有三，因何至今仍孤身一人？”我目光灼灼直盯着他。
　　他答的并不如常般镇静，“边关连年战事，无以为家。”
　　“战事早在三年前便停了。你是大将军，我父王麾下第一人，在边关是人人奉承的大人物，敢说没有人巴巴的送了姐妹女儿来任你挑选？若只是求贤，怕早就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了，等了这么多年为了什么？”
　　他张口结舌退后一步，我趋前一步逼问：“还不是心有不甘，总想找个倾心相爱举案齐眉的么？什么娶妻求贤忠孝节义，骗了自己那么多年，当真可悲！”说罢转身向内，才一步便喷出口血来，向后便倒。他一把抱住我，神色焦急，口唇翕动，可惜我什么也听不见，五内俱痛，视线模糊一片，昏了过去。

　　第 12 章

　　再醒来已是次日，百里蹙眉坐在身旁，见我醒来，眉头轻舒道，“郡主是伤势未愈气急攻心，卧床修养两日便没事了。现下感觉如何？”我朝他宽慰一笑，道：“没有大碍，只身上少些力气罢了。”房门一响，婆婆端着碗汤进来，见我醒来喜道：“姑娘可算醒了，看把你相公急得什么似的。好好的拌什么嘴，我已经数落过他，以后再不能欺负你。来，把这碗鸡汤喝了补补身子，花朵似的姑娘可别亏虚了去。”又悄悄附在我耳边道，“否则日后不好生养。”我面红耳赤哭笑不得，好一个胡搅蛮缠的婆婆。这一搅和，倒生生驱散了两人间的尴尬气氛。
　　此后几日，百里包揽了所有体力活，时不时去林中猎些野味为我补身，每日仍帮我运功疗伤。自那日后，两人均小心避免提及敏感话题，仿佛两人间未曾发生什么，只待我身体好些，便去寻众里阿衡。
　　这日，忽闻外面一阵吵闹，百里推门进来面露喜色，原来村中男丁寻着跑船的间隙回来了，其中竟有那日渡船上沙河帮的船家，真是巧了。我们整束干净，急忙去寻那船家打探消息。那船家也得了信，见我无恙很是快慰。百里取出宝剑鞘上剥下的一颗祖母绿交给船家，直说是赔船家沉船的损失和船资，船家忙推辞道总堂已经补了新船给他们，生活无虞，然而百里再三坚持，船家不得已收了，言辞间更加热络起来。说起众里和阿衡，船家叹道：“你们相继跳下江去后，大伙暂时停了厮杀。到岸后，你那四个随从机警，大伙也很看不上青洛帮的所为，随他们趁乱跑了。只那柳姑娘娇娇弱弱没有武功，被总瓢把子带回了总堂。后来听说你那几个随从寻你不着，去总堂想劫那柳姑娘出来，一个一个又被逮了进去。”
　　“这是哪天的事？”
　　“昨儿个听到的消息，估计最后一个被捉也有两天了吧。”
　　百里面色深沉，一言不发，我知他心中焦急，遂问船家道：“不知贵帮总堂在哪？”
　　“青州洛河子大街，上那儿一打听就知道了。”
　　我向他打听了此去青州的路，船家很是仗义道：“正好在家修整停当，我们下一船便要去青州接货，两位若不嫌弃，可搭我们的船去，一日即可到达。”
　　我连声道谢，询问了明日便可开船，便欲告辞回去。百里忽然问：“你们总瓢把子可是好色之人？”船家思索一会道：“这倒没听说，我们总瓢把子一向处事谨慎，赏罚分明，连官府都卖几分面子，倒是那青洛帮的帮主是个好色之徒，要不是碍着总瓢把子，不知要糟蹋多少良家妇女。”
　　一路回去，百里柔声问，“你身体未曾复原，明日出发怕不妥吧。”
　　我勉强笑了笑，“调息了这些日子，经脉无碍，内伤也大好，只要平日注意些不妨事的。救众里和阿衡要紧。”心中不知何故有些酸涩，“阿衡没有武功，又过于美丽，只怕进了汨江总堂如入虎穴，不只是你，我也担心的很。只盼大胡子一心为了抓我，不会为难于她。”
　　“我不是……你不要……”百里言语十分无措，低叹一声道，“不过是她既跟了我们出来，又因你我失陷在总堂，总要想法保她平安才好。”
　　次日凌晨，谢过婆婆一家便上路了，顺风顺水到了青州。船家又热心介绍了岸上沙河帮的兄弟，嘱他们帮忙安顿我们。又费了颗祖母绿，帮里兄弟打听到众里被关在了总堂的囚室，阿衡不知被关到了哪里，众里便是几番寻访不获才一一着了大胡子的道儿。
　　夜晚我们对坐灯下思考对策，众里的武功我是见过的，虽及不上百里，比大胡子等人倒是不差的。入了总堂便深陷其中，想必总堂机关重重，冒险夜探只会打草惊蛇，须得想个妥善的法子。
　　我忽然想到青州官府，“青州总兵徐怀谨与我父王有些交情，要么我去请他帮忙？”
　　“若不怕亮出郡主身份，便要被即刻送回京城，尽管去试试。”
　　我立即噤声。苦苦思索间，百里忽问，“你师父玄真道人可是天机观的？”
　　“是啊！若不是他好逸恶劳懒散成性，早已是天机观的掌门了。”
　　他沉吟道，“江湖事江湖了。天机宫在江湖地位超卓，各门各派都要卖几分面子，我们大可利用天机观的身份与这总舵主当面谈上一谈。你可有天机观的令牌？”
　　“令牌没有，倒有我师父的信物。从前为了师父到各地搜罗珍奇的食材草药，师父给了他随身的玉符作信物，各地天机观的子弟甚至江湖中人见他玉符，莫不卖力奉承，很是好用。”
　　“这样便好，”百里微笑道，“就算总舵主不识，总有他身边灵通之人识得。”
　　“如何才能接近他，总堂是不能去了，他平日势必小心的很。”
　　“听帮中兄弟说，这总舵主有个老相好被秘密安排在别院，每个月总有几日要去那里私会。那里想必步入总堂防守严密，我们可以从那里下手，制住他再谈。”
　　当下定了计策。第二日托了帮中兄弟打探那秘密别院的所在，我帮百里简单易了容，去打探消息。待得第四日上，百里回来告知看来便是今晚了，“一早别院里就开始忙碌，几个仆妇小厮进出平凡。我跟了一个买菜的婆子，听她道晚上老爷要来，想来说的便是那总舵主。”
　　我们换了劲装，华灯初上之时百里抱了我潜进别院，大厅中灯火通明，我们绕过厅房，闪身进了主屋。不一会嘈杂声起，人声往来，夹杂着男子的调笑和女子的娇吟。等了一阵，脚步声传来，一把甜腻的女声道，“爷且去坐一坐，待妾身换了衣裳便来。”
　　男子声想起，“还换什么，反正一会也要脱个干净。”正是那大胡子的声音。
　　女子娇声软语哄了大胡子去，自己推门进来。我们惊喜对望，暗道一声天助我也，百里悄无声息地点了她睡穴，我掌起灯，按照她的模样快速易了容。百里小心掩藏她之时，我换上她放在床内的衣物。这衣服可真够单薄暴露的，胸前露出大片春光，宽幅广袖，衣质轻透，动动手足便有小片肌肤流露人前，我暗骂无耻，遮遮掩掩坐在了床边。
　　大胡子似乎等得不耐烦，吵嚷着“怎么不见换好衣服出来？”便推门进来，百里已然藏入暗处。大胡子脚步踉跄来到床边，满嘴酒气，淫笑道，“小美人今日又耍什么花样，回回把爷骗得晕头转向，真是个小骚货。”向我伸出手，满面情欲，“过来！爷就好你这口！”
　　我缓缓站起身，大胡子突然道，“你怎么看起来有点不一样？”我心中一惊，他思索片刻忽然又笑了，“灯下出美女，果然不假，你看上去格外白嫩，惹得爷真想一口吞下去。”说罢张臂上前搂抱，我攥紧手中涂了软筋散的毫针，静等他抱上来。
　　猛然人影一闪，宝剑递到，百里竟忍不住出手了。大胡子反应倒也不慢，错步后撤躲过，两人战在一处。究竟失了先机，手中又没有兵刃，数招过后，大胡子便手忙脚乱，我趁机发了两枚毫针，大胡子躲闪不及，终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外面的人似乎对里面的动静见怪不怪，并无人出声询问。
　　我跺脚道，“刚才怎么不等我出手，眼看就能扎到他，也省了你一番力气。”
　　百里皱眉回身，看到我双眉簇得更紧，拎起件外衣仍给我道，“穿上。”
　　大胡子并不呼救，只坐在地下拿眼来回望我们，此刻忽然笑了，“那家伙心疼你，舍不得让我抱呐。”我看向百里，他避过我的目光，将大胡子从地上拉起来安置在椅上，抱拳道，“总舵主，我们有事相求，多有冒犯了。你身上中的只是软筋散，商谈完毕即刻奉上解药。”
　　大胡子恍然状，“我知道你们是谁了，想要救你那几个随从？恐怕就算拿我去作人质也没那么容易，不能给青洛帮一个交代，寻回藏宝图，谁也不敢放他们。”
　　“此事大有误会，这位姑娘是天机观传人。天机观清名远播，治下极严，绝不会觊觎贵帮宝藏，做出此等偷窃之事。”
　　“哦？你是天机观的？”大胡子目光闪动望向我，“如今观中掌门冥其是你师辈还是师祖辈？”
　　我失笑道，“他倒不敢收我这徒儿，我与他师父平辈见礼，他的师叔祖玄真道人是我师父，算起来我是他师叔。刚才打中你的毫针和软筋散都是我师父的成名物，还有这个，是他的信物。”我从发间摸出一枚梨型玉符递给他看。
　　他倒是识货的，看了玉符上的刻字和雕花，笑道，“如此好办，你既是天机观长辈，自然有九转回魂丹，一枚丹丸换他的随从回去。”
　　我问道，“还有那一同被你请去的女子。”
　　大胡子沉吟着，“那女子是江南首富洛城柳家庄的女儿，这几日便要送她回去，好歹能跟他爹换些赏银。”思考片刻又道，“若是她愿跟你们走，交给你们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要再拿一枚九转回魂丸来换。”
　　我正欲答应，百里忽道，“总舵主打的好算盘，不过九转回魂丹是什么身价，他们不过是几个随从罢了，何况你也知道我那四个随从的功夫，若要留下他们，还需耗费若干好手日夜看顾，总舵主大可花些精力扣着他们一辈子不放，我手下人才众多，倒是不缺这几个。”大胡子一时语塞，眼珠乱转思考对策。百里微笑道，“或者总舵主卖天机观一个面子，一枚丹丸换了他们五个，此外只需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即刻将另一枚丹丸奉上，如何？”
　　大胡子喜不自禁道，“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请总舵主一定要如实告知，我们已经得知其中部分真情，若是总舵主有一句假话，交易便取消。”
　　大胡子犹豫片刻，深吸口气道，“问吧，知道的我一定说。”
　　百里点头道，“说说你所知道的全部关于缡宫的事。”
　　“缡宫，缡宫……想不到还有人知道缡宫！”大胡子喃喃着，望向我们的眼神中有丝惊异，叹息一声下定决心缓缓道，“要知缡宫可以，不过须答应我两件事。一是出了这个门我绝不会承认今天我所说的任何一个字，再是绝不向任何人透露今日与我换九转回魂丹之事。”
　　百里与我对望一眼，道，“总舵主放心，今日之事我们绝不会向第四个人提起。”
　　大胡子点点头缓缓道，“缡宫是江湖中极其神秘的组织，据说曾与旧南越王族有关联，有人猜测在南越亡国前，缡宫就是南越放在中原的眼线、刺客组织或敛财工具。南越亡后，他们渐渐势微，现今，谁也不知他们在做什么为谁效力宫主是谁，不过一旦出手，必是极厉害的杀招，江湖中对缡宫尽皆讳莫如深，轻易不招惹他们。他们也行事低调，近几年更是在江湖上销声绝迹。”
　　“洛城柳员外与你都与缡宫有何瓜葛？”
　　“柳员外与缡宫如何我不知道。我用这九转回魂丹却是为了救命，当年接任总舵主一职，有幸修习了总堂的汨罗心集，不想这心集习到最后如同中蛊，隔一段时间便会周身经脉逆行堪比炼狱。我四处打听，有人说这心集与当年缡宫秘传的无上真经相似，除非练到第九重，否则终会经脉尽断而亡。偏偏，汨罗心集就缺了这第九重。所以我一直怀疑汨江诸帮当年背后的神秘主子，便是缡宫，这心集也许是缡宫控制总堂和汨江诸帮的方式。无论如何，这种日子生不如死，我想不如散了心集的内功，以天机宫圣药九转回魂单护体，当可无恙，也去了这块心病。”
　　百里问道，“青洛帮帮主与缡宫可有关系？”
　　“青洛帮是汨江第一大帮，我只约束帮众行为，不理他帮中事务。也许他也习了心集武功，或是听命他人，详情我也不得而知。”
　　百里与我对望一眼，我取出一枚蜡封的丹丸，交给大胡子道，“另一颗待见到五人回来，我会找人送来这里。”大胡子接过捏开蜡封，一股清香四溢，我笑道，“这药香便能解软筋散，我省了一颗软筋散解药。对了，记得九转回魂单须用蜂蜜送服。”
　　百里重又抱起我翻出院外，走远了突然肃容问道，“怎么当时吃九转回魂丹时，不见你用蜂蜜送服？”我撇嘴道，“当年师父嘱咐，九转回魂丹最忌与蜂蜜同服，否则会肠胃不适。我看那大胡子身体硬朗，散功后吃，大不了拉个两天，恢复慢些罢了。他害我受了这番折磨，又关了四里，腹泻两日算便宜他了。”倚着的身躯几不可察的一颤，头顶传来低低的叹息声，“女人，女人……”
　　回到住处，我与百里相对默然，缡宫对我们来说还是讳莫如深。百里沉思道，“总舵主所言其实还有保留，譬如青洛帮的事，在船上，青洛帮主一口咬定你是叛徒，他想也不想偏帮青洛帮主。何况以他的精明，青洛帮在他手下岂会不管他帮中事务？分明是对青洛帮主有所顾忌。青洛帮也许与缡宫牵扯更深。”
　　我无奈摇头，“可惜那大胡子不肯透露青洛帮的事，也不提柳员外。你说阿衡与这事有关系么？”
　　“依目前来看，阿衡没有武功，娇柔嬴弱，兼之美貌，也许只是枚棋子。”
　　“听师父说，有些邪派武功，越练到后来越像没有武功的，真想用毫针探一探她的脉息，当下便知她有没有内力。”
　　百里奇道，“怎么突然怀疑起阿衡，她有什么鬼祟之事被你察觉？”
　　我想起从船上跌落河中瞬间那种熟悉到彻骨的阴鸷。只是这种纯出自女子直觉的心思，称不上证据，根本无法向百里提起。我气结反问，“怎么你认为阿衡一定是清白的么？难道你也与他人一样为阿衡的美貌所迷，不信我所说？”
　　百里不理我的任性，沉声道，“阿衡与你我相处数日，并无不妥之处，若单从日常行为举止我们没有怀疑她的道理。”见我神色不愉，柔声道，“稳妥起见，我会派人去查柳府众人，也包括她，你现下身体才要恢复，切莫再动气。”想起上次与他呕气吐血，看来他还是紧张我的，心中一甜，随即不由暗暗自责，什么时候开始，我竟会无理取闹了。
　　次日，百里告知将住进青州府尹安排的居所暂住，等候四里回来。我父王曾秘托几处官员协助百里打探缡宫，其中就包括青州府尹，四里是知道的，若是出来势必先去那联络之所。百里端详一下我道，“先去易容吧，还扮成我的随从模样。”
　　我很不情愿，“青州府尹又不认识我。”
　　“看你的相貌模样，女子妆扮谁都猜得出你是谁。以前你不是很喜欢易容么？”
　　“以前才不喜欢人家看到我的样子。”冲口而出的话让两人都微微一顿，又是一句几乎引人遐思的话。然而，百里微笑道，“怎么现下很想要青州府尹看你么？”
　　我勉强笑笑，掩盖尴尬。他终是，再不越雷池一步。

　　第 13 章

　　众里和阿衡是第三日到了府尹安排的居所，几人只是神情委顿，没有受伤。众里大骂大胡子狡诈，安了无数陷阱坑人，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将大胡子用各种酷刑死法翻来覆去描述了个遍。
　　阿衡来到百里面前盈盈下拜道，“多谢百里将军相救，原以为这次要被送回那个牢笼，存了一死的心思，想不还到能再见到将军和妹妹。”眸中星星点点，我见尤怜。
　　我注意到阿衡的衣衫虽仍是船上那套，鞋袜却是新的，腕上光洁不像众里有捆绑过的瘀伤，不知为何总觉得她太过平静镇定不像言语中的劫后余生，不觉疑窦丛生。
　　似乎觉察我盯着她的目光，她过来想拉我的手，我下意识的向后便躲，不经意瞧见她眼底掠过一丝嫉恨，瞬即又被面上一片惊诧代替，“妹妹怎么了，几日不见倒生分了。”我暗自摸出一枚毫针扣在手上，假意上前去拉她手，趁其不备将毫针准确刺入她脉门。寻常练武之人，若是毫针入脉，或者疼痛难忍，或者真气流转将毫针震出。
　　阿衡惊呼出声，看着仅余的针尾问道，“妹妹是怎么了？姐姐可有得罪妹妹的地方？”我握着她的腕不放，盯着她问道：“姐姐这几日受苦了，听说没跟众里关在一起？”
　　“开始他们想对我不轨，我抵死不从，告诉了他们我的身份。后来，他们将我安置进一个院子，见我没有武功，只派了几个婆子看管，听说是要将我送还我爹。那时我就想，回去还不如死了好……”说罢泪珠滚滚，娇躯微颤。
　　“怎么换了鞋袜没换衣衫？”
　　“那日在船上湿了衣衫鞋袜，那些婆子看我可怜给我换了，衣衫却没有合适的，何况我也没银子打赏她们。”句句合理。
　　我步步紧逼，“那日我掉下河，你很高兴么？你对我的隐隐敌意，从何而来？”
　　“妹妹此话从何而来，我与你相识不久，素无冤仇。妹妹所受之苦，姐姐感同身受。”她闭了闭眼，偷偷撇了百里，双颊微红，低声道，“若真有什么，也许是我没能管住自己的心罢了。”我心中一惊，看向百里，百里也有些动容。
　　阿衡望向我，神情恳切，“姐姐知道妹妹的心思，妹妹只管放心，姐姐不会与你争什么。”话里话外直指我因嫉妒生事，我直盯着她不放，企图在她如玉的面容中寻出一丝克制内力的破绽，可惜，她除了哀哀恳求和楚楚可怜的神色，什么多余的都没有。百里忍不住上前拂开我抓着阿衡的手，拔去她手上的毫针，沉声道，“长生，莫再胡闹！”转而对阿衡柔声道，“累了几天，你去歇息吧。”吩咐仆妇带她去卧房。她泫然欲滴，怯生生望了我一眼，柔柔应了一声去了。
　　众里个个目瞪口呆似还在震惊中，此时方回过神来，低声议论，“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像是阿衡喜欢上咱爷了。”
　　“听上去谢姑娘也喜欢咱爷。”
　　“咱爷喜欢哪个？”
　　“几次三番去救谢姑娘，想来谢姑娘胜算大些。”
　　“阿衡也表露了心迹，爷难保不动心，最后如何还说不定罢。”
　　我再听不下去，转身欲走，百里忽然叫住我，递上那枚毫针道，“你太冲动了，别再为难阿衡。”我想说什么，却无从张口，跺跺脚离开了厅堂，身后传来百里低低的叹息声。
　　随后几日，百里与众人十分忙碌，时有人神秘进出，有时深夜密谈行色匆匆。我借口身上伤势未痊愈，暗地里准备日后跑路的东西，难不成还真等伤势好了巴巴的被百里送回宫去？钱财是不能少地，府尹巴结得很，时不时差人送些古玩字画珠宝玉器给百里鉴定，却从见来要回，摆明贿赂，几次过后我大方方替他收下，暗地里出去换了银票，反正你要巴结的最终也是我父王，我替了笑纳也不算欺负你。
　　师父给的毫针是天机观的招牌冰丝透银做的，寻常没处得来，只得换了普通的银针，个头大点将就了。剩下就是各种毒药和易容物，府里管家十分听话，我弄的东西又零碎，时不时还打赏他和下人，要的东西不几日就备齐了。
　　闲来到院中厮混，偶尔与众里斗斗嘴，指挥厨子倒腾新鲜菜式慰劳多日清苦的肠胃，日子过得优哉悠哉。阿衡努力与我修好，每每遇到，总露出娇柔虚弱的笑容，我也尽量保持亲昵，然而终是起了嫌隙，不复从前的融洽。而对百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碍于身份情势，我与他希望渺茫，那日之后，心情沮丧，竟不曾再去找他。
　　这天傍晚，采了些莼菜莲耦，预备送去厨房。远远看见众里叠罗汉似的悄悄趴在一扇紧闭的门边，我蹑手蹑脚走近，想整他们一整。仔细打量竟是百里的房间，禁不住好奇，忽然很想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三里发现我走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腾了点地方给我。我蹲下耳贴门缝，里面的声音隐隐传来，“姑娘要去投奔姨母，有个贴心的长辈照顾也是好的。”是百里的声音。
　　“此去日后再难相见，阿衡祝将军与谢姑娘早携白首，佳偶天成。”语带哽咽，说不出的哀怨落寞。
　　“姑娘不要误会，我与长生……并非有缘之人。”听得我心如刀绞，一句话便将曾经的暧昧情愫斩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将军的有缘人是哪个？说不定就在你身边。曾听人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却是一幅怎样的画面情怀。”有人伤失意，必有人生希望，阿衡的语声微颤，想必鼓足了勇气。
　　“大丈夫壮志未酬，无以为家。”仍是这套说辞，我暗骂迂腐无数。
　　“阿衡从初次见到将军，便知将军是有大志之人。萍水相逢，却愿救人于水火，这份胸襟也为小女子敬仰。阿衡但愿能为公子扫榻焙茗常伴左右，就算日后再有其他姐妹相伴，也是不介意的。”语气婉转卑微，到后来几不可闻，我能想见她梨花带雨、委曲求全的娇柔模样，若是铁石心肠也怕要化了。
　　百里叹息一声，道，“姑娘这又是何苦……”
　　“情之一字，甘苦自知。原定明日一早，姨母那边便会派人来接，阿衡走与不走，都在将军……”语罢传来脚步声，几人正要悄声散开，里面百里又叫住阿衡，“姑娘开门时别吓着，那几个猴子不知什么时候趴在门口站岗。”几人一听都愣住了，犹豫间门已大开，阿衡红着脸匆匆去了，百里从容的目光在落向我的一刹呆住了。众里七嘴八舌议论，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勉强笑笑，转身浑浑噩噩回了房。

　　第 14 章

　　全没心思吃晚饭，我呆呆坐在窗前，直到夜幕黑沉，帘外下起了潺潺细雨。心中乱七八糟理不出头绪，我逃出来是为了自由，为了不被关进深宫的牢笼把自己绑在不爱的人身边。如今，却困进了一个情字。我来这江湖，究竟不是为了他，何苦为难自己和他人。可是，内心的某个角落，却迟迟不肯放手，把我的理智搅得苦不堪言，如帘外密织的雨丝，我的心情笼罩在寒凉悲悯的气氛里，不依不饶地伤情。
　　天色微明时雨停了，空气中传来清草的香气和鸟鸣虫唱。我一夜辗转，此刻却仍不想睡，披了外衫出了屋子，绕过回廊脚步竟不知不觉向着百里居处行去，待发觉顿了脚步，呆愣半晌，心底叹息一声，再绕过回廊进了院子。
　　青州府尹很是巴结，寻的别院虽然不大，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样样俱全。我站着看了一会鱼，又摘了些黄花，打算插在窗前。回到屋前，竟瞧见一个熟悉的玄色身影远远站在屋外墙根的假山石后面。我走上前，未及开口，已惊动百里回身来看我，四目相对均有些无从说起的默然。
　　我瞧见他袍角的湿迹和发间的露珠，心中一软道，“去屋里坐会吧，我得把花插好，这花娇贵着呢。”略扬了扬手中的黄花，当先步回屋中。百里犹豫一下，默默跟了进来。
　　我一边寻了瓶子插花，一边闲闲问，“找我有何事见教？”
　　沉默半晌，百里问，“昨天在房外，都听见了么？”
　　“我听见什么，听见多少又有什么关系？”我忽然意兴阑珊。
　　“望你不要有什么误会，生出心病来，坏了数日将养功业。”
　　“谢将军的关心。小女子将养的不错，现下身体大好，等闲不会再上演血溅五步的事了。”屋内有专为我温药的小炭炉，昨夜无眠，炉上还煨着热茶，我倒了一杯递给他，“驱驱寒气吧，初夏时节露重着呢。其实那日在婆婆处休养，你的话我听进去了，为了区区一个女子要背负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名，放弃千秋传诵的功业，委实不值当。阿衡倒是不错的选择，虽是庶出逃婚在外，以你的地位声名，柳员外怕不巴巴的送上门来。阿衡温柔娴良善解人意，又对你深情一片，是为妻的好人选。若你真心待她，两情相悦，当可成就一段白首偕老的佳话。”言及此处不禁一阵心痛，面上仍强自镇静，百里沉静的面色下看不出情绪，屋内一阵沉默。
　　我适时微笑道，“将军莫要白白放弃这段大好姻缘。他日，如你所说，待桑树成荫子满枝时，兴许会感激今日我这大公无私的说客。”
　　百里默默端详我，半晌道了声“叨扰”，放下茶杯告辞举步。我回过身，笑容再也挂不住，心情出奇的沮丧，手撑着桌边微微颤抖。从此萧郎是陌人，看他与别人比翼双飞，我心胸不够宽广，丁点不能承受，难为居然刚才还说了那么多劝诫的话，该歌颂自己伟大还是嘲弄自己傻。
　　半晌未听到声响，回身却不期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那熟悉的气息刺激我的泪腺和情绪，我开始挣扎，凭什么任你挑起我的希望却又用道义伦常一手湮灭，凭什么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一把推开，我何来坚强的心脏一次一次承受这样的挫败，真当我铜墙铁壁铁石心肠不成？
　　越是挣扎，他手臂收得越紧，直要将我揉进骨子里去，我忽然放弃了挣扎，悲从中来，委屈得无以复加，“为什么，为什么总这样对我……”
　　半晌，头顶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我哭了一会，渐渐平复了情绪，慢慢环手抱住了他的腰，就这么静静相拥着，忽然觉得就这么样了也好。
　　终究，还是我破坏了来之不易的静好，“以后，怎么办？”一阵沉默。
　　我在心内叹了口气，原来他真是冲动为之，完全没了以往的深思熟虑，应答有序。“你喜欢我么？”
　　“嗯。”头顶闷闷的一声。
　　“不如，真像渔村那个婆婆说的，咱们生米煮成熟饭，以后生了孩子回去，看我父王会不会不认我。”忽然笑了，明知不可能，嘴角满是苦涩。
　　“你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应明媒正娶抬进夫家。”
　　“又跟我来这套礼义廉耻。若是如此，你抱着御封的郡主，当朝太子亲自下了聘三书六礼定下的准太子妃做什么？”
　　他闻言一震，慢慢松开了手。这才看清楚他的脸上竟满是矛盾痛苦和羞惭，这与平日里一贯从容镇静的百里相去甚远，心底终有些明白他的反复，礼教对我来说也许只是狗屁，对他来说却是从小到大唯一的真理。原来并不只有我一人苦苦挣扎。他挣扎的是大义伦常，而我挣扎的只是他的挣扎而已，心底某处不由柔软起来。
　　院子里忽然嘈杂起来，不少脚步声来回走动。由远及近传来众里的声音，“爷不知哪去了，来接阿衡的轿子已经上了门。”
　　“不知咱爷留不留阿衡。”
　　“要我说咱爷没什么可多想的，阿衡命苦，在姨母家也是寄人篱下，不如暂时跟着爷，咱们有个照应，日后无论如何爷总会帮她寻个好出路。”
　　“是啊，先留下阿衡，反正她也不介意做小，我要是爷，先娶进门伺候老夫人去。”
　　四人说笑着分散寻人，看来照常理推测，他们根本未想到要到我这里来看上一看。我凝视百里，他面上恢复了平静，朝我笑笑，“我去看看。”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我上前抱着他的腰，重新靠近他怀里，“不要去！”
　　“身为此地暂时的主人，总要去送送客人。”语气出奇的温柔。
　　“不!”说不清哪里来的倔强，就是不想让他去。生平第一次任性至斯，一点道理都不想听。
　　“我去看看来接阿衡的人可靠与否，她从我这里离开，总要对她的安全负些责任。”
　　“好容易，有这么一点时光，你肯放下所有顾虑与我一起，肯抱着我听我说说心底的话，明天，后天，不知道又是怎样的情形。我不想，就这么被生生打断了，不想就这么短暂。求你，多陪我一会儿。”其实，是我不想你去见她，不想你因为心软留下她。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也不喜欢你看她的样子。虽然我知道，也许你们在一起才是最好的结果，可这一刻，就是不想成全你们，且让我任性自私这一次。
　　他静默未动，我抬头，他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怜惜眷恋，我慢慢凑近唇，轻轻吻着他的，他的唇不薄不厚，触感柔软温润，唇形侧面有迷人的弧度微微上翘着，我贪恋地触了又触。终于，他忍不住双臂揽住我，一手托了后颈深深吻进来，缠绵半晌，又顺着唇边一路吻了下去。迷乱间，胸腹一阵轻扯，我看下去，这次住进别院，我的身份是书僮，易容之后胸间自然密密缠了裹布，两人的目光在意乱情迷中相遇，像是忽然醒悟一般，百里猛地放开我起来转身，道了声，“失礼！”从后面看，耳根通红。原本我也有些赧然，可一想见百里满面通红不知所措的样子，又有些好笑。低头再看衣衫凌乱，小衣都被褪到了臂上，匆忙收拾了站起身，轻轻对百里说，“我没事。”想了一想，生怕他误会似的，又补了一句，“你也有忘了礼教的时候，其实，我心里是欢喜的。”他的背僵了僵，没有答话，也没再转身，俄顷道了声“告辞”，逃也似的去了。

　　第 15 章

　　终究还是没能赶上阿衡的离去，据众里活灵活现的描述，阿衡走时颇有些不情愿，总像是在等人，偏偏她要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众里一面唏嘘一面偷眼看我，我鼻观口口观心的专心吃着自己捣鼓的消暑汤，心里暗骂百里，把几个刁猴子养成了精。
　　百里后来还是派了探子去看阿衡是否平安到了姨母处，姨父母的人品如何等等。不过半日，坏消息传来，有人冒了阿衡的名义送信过去不用姨母来接，明日自行过去，她的姨母根本没派轿子来！早上众里只顾着找百里，未曾注意接阿衡的来人言谈形貌，接待的府中管家也说不出所以来，只记得是面貌寻常的家丁。派出的一队队搜寻探子连日来将青州内外翻了个遍，连远在洛城的柳家也去人打探，然而阿衡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各处都没有一丝线索。
　　百里与众人在厅中议事，除了一二三四里外，还有些曾出现在父王身边的熟悉面孔，个个面色凝重。我易了容，不怕被识破，便也混在百里身后听着。阿衡还是没有消息，那日来的轿子城里无人识得，轿夫和家丁都是阿衡姨母家仆的装束，却是极平常的面孔，想来是易了容的，轿子出了东门就没人说得清去哪个方向。百里默默听着众人谈论，一言不发，手却紧紧握着。
　　我悄声道，“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他忽然回身，目光清冷，“若是我那日能去看看，也许就能看出这些家丁轿夫的不妥，也许不至让阿衡又一次身犯险境。”
　　我一惊，这样的百里我从未见过。然而想想这其中也有我的不是，忍了忍柔声道，“阿衡没有仇家，她吉人自有天相，不必太担心。”
　　“现下我们连是谁为了什么虏走阿衡都查不到，他们能如此干净利落地从我们眼皮地下带走阿衡，多半是冲着我们来的，如此有组织有计划的行为如何让人不担心。”
　　“难道是缡宫？他们要抓的不是我么，怎会掳走阿衡？”我满心的疑惑不解。
　　百里默注我半晌，眼中现出决然之色，忽然向我翻身下拜道，“属下躬请郡主早日回京。”
　　我如遭雷击，后退一步。周围人皆惊疑不定的看着我们，四里更是个个大张其口，对这场变故不明所以。他竟是将阿衡的失踪全怪到我头上么？是我误了他的大事，误了阿衡。
　　事已至此，我竟渐渐平静下来，轻声问，“你是要赶我回去么？”
　　他跪在下面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声音倒是沉稳的，“这是魏王府郡主，郡主为王妃千秋远赴青州准备贺礼，如今魏王密函催促郡主，请郡主早日启程回京。”我擅自离京是大事，想必父王早已为瞒不住时编了借口，众人一听不豫有他，跟着呼啦啦拜下来，一起高呼，“恭请郡主早日回京。”我闭了闭眼，心如刀绞，这个男人，为着另一个女人的失踪迁怒于我，甚至不惜将我送回我最憎恨的牢笼之中，全然不顾我的感受，我的未来如何艰难，怎教人不伤情失望。
　　“好，如你所愿。”我转身出了厅房。
　　回房后众里便守在了我的住处周围，自得知我的身份，神色恭谨许多，再也不乱嚼舌根。静坐屋中无聊，我打开房门走出去，四里即刻跟上来行礼道，“郡主，将军吩咐明日启程，今日请郡主好生修养。”
　　我笑笑道，“我不出去，只是想去厨房看看晚上有什么菜式，你们也知道我对这项挑剔。”四里对望一眼，有些犹豫，我看着他们又道，“不放心的话跟着我去吧，不会为难你们。”几人歉然一笑，跟在我身后。
　　厨房在我数日调教之下，已经菜式佐料齐全，我想了想，取两只鲜鸡做了当日在密林中做过的黄焖叫化鸡，又亲自做了鱼汤和几样新鲜小菜。到酒窖挑了两坛好酒，算算时间差不多，让仆人端去我房中。
　　已经拆穿了，索性不再易容，换回女装，梳了简单的发髻，轻描淡扫点绛唇，弄到自己十分满意。
　　不多时酒菜上齐，我打发一里去请百里，为我饯行。百里来得并不快，好一阵子脚步才到门前，彼时我已经大半坛酒下肚，正跟二里三里四里隔着老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笑得没形没状。
　　百里进门就皱了皱眉，我脚步踉跄走过去伸手拉他，他闪身避过，我却直直冲向了门板，不得已百里扶住我，语气不善，“怎么喝成这样。”
　　我笑了，眼神朦胧，“饯别么，最后的疯狂了，还不好好放纵一下。回京就要变回文雅守礼的准太子妃了。”
　　他的眼中漆黑深邃一片，看不出心情，“属下不胜酒力，不能陪郡主饮酒。”
　　“哦，那就吃些菜吧，都是我亲手做的，费了好些功夫。”
　　百里狐疑不定的看着我，忽然拉开我的双手内外检视，又上下摸了我的两袖。我笑道，“怕我藏了毫针扎你啊？凭我这点能耐哪能在你面前拿针出来，何必浪费这个气力。”
　　他放开手坐到桌旁，桌上红白黄绿的菜式很是养眼，看到叫化鸡，他眼中泛出一阵柔和之色。我趁机说，“跟你打个商量，那几个猴子在外面站了半天，饭也没吃，现在有你在，先让他们休息会儿，一会再来跟你换岗如何。”他不置可否，我拎起一只鸡来到门边对外面道，“四位守了一下午也辛苦了，你们爷开恩让你们歇会，且去吃点喝点，这只鸡是本人杰作，供你们消遣。”几人望向百里，百里略点了点头，众人欢呼一声拎了鸡散去，一里临走前向我挤挤眼，“加油。”我悄声道，“别急着回来。”惹来一阵低笑。
　　关了房门摇晃着走到桌边，用银筷在每个菜中挑了一些吃下，对百里道，“很有诚意请你吃这餐饯行饭，别辜负我。”
　　“你不气我？不想着逃走？”百里目光审视。
　　我叹口气拿起酒杯，“气有什么用，想不也是白想，你肯放我走么？”
　　“不能，这次你必须回京。魏王已安排好一切。”
　　“既然得不到想要的，回京与不回京又有什么区别。京中有吃有喝没罪受，我何必逃。”
　　百里略略有些安心的样子。我为他倒了杯酒，递给他，自己也举杯，“这儿地窖里拿的，标贴上说是十几年的陈酒，我喝着还行，估计府尹要肉痛好一阵子了。”
　　他眼里泛出笑意，举起杯略略尝了尝，我已经一杯饮尽，向他对了杯底。他也终于一饮而尽，赞了声，“好酒，不过你不该喝这么多。”伸手夺了我杯子。
　　我也不跟他计较，举筷夹了鸡肉放进他碗里，“尝尝跟上次做的有什么区别，这回我可把料放足了，保证跟我那馋嘴师父吃得味道分毫不差。”
　　他吃了鸡肉，面上线条柔和了些，“是比上次还要好。”我满意的点点头，又夹了一堆放在他碗中。
　　默默吃了一阵，我眯着眼斜睨他，“说实话，你也有些喜欢阿衡吧，见她失踪急得跟什么似的。”
　　他面色一沉，“不要乱猜，我只觉得对不住人家，又忌惮这不明的势力。”
　　“那我呢，可觉得对我不住么？”
　　又是一阵沉默，半晌他艰难道，“是我唐突，从不知我的自制力会如此之差。我……”
　　我嘻笑着去捂他的嘴道，“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别又要跟我提忠孝礼义廉耻，听着烦。今晚咱们只聊聊天。”我摇摇晃晃起身去开窗，几次拉那窗栓都拉不开，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稳定的手替我拔开了窗栓。是这双手，曾在篝火前夺了我的酒杯换了茶水，从我怀中取药，褪下衣裳替我银针定脉疗伤，抱着我在花海前拥吻……不能想下去，我别过脸闭了闭眼，再望向他时仍是朦胧一片。我轻叫，“百里无俦！”他没有应声，只默默凝视我，黑亮的瞳仁都印着我的倒影。“知道么，第一次见到你，就是这双眼特别，不知怎么就让人转不动目光。后来，你两次救我，一直维护我，让我习惯上了这种依靠。明日开始便要硬生生剥离这层依赖，这里，还真有些痛呢。”我捂了捂心口，对他笑笑，“明日一别，也许自此再难相见，再叫一声我的名字可好？”
　　他叹息一声呓语般道，“长命富贵，生若夏花。长生……”
　　我慢慢靠进他怀中，他犹豫一下，还是伸手揽住了我，就这样依偎了一会，四周静谧，连鸟鸣虫唱都消失了。隔了半晌，我问道，“可有什么送我留个纪念么？”他思索一阵，从身上摸出一柄薄薄的匕首，“据说这是与我的佩剑，在同一块生铁上采下的边料做的，因剩料不多，做得比别的匕首都小一号，与这把古剑原是一套，你用倒是正合衬。”
　　我接过把玩，啧啧赞叹做工精致。抬眼望了他道，“可惜我没什么可送你的，只好占你一回便宜。”他笑笑不语。
　　我笑道，“送匕首甚对我胃口，将来嫁了我喜欢的男子，若他敢移情别恋三妻四妾，直接上去咔嚓了事，断了他的念想。”
　　他失笑，望着我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却渐渐敛了笑容，落寞道，“其实我也只是说说罢了，皇帝三宫六院，没有嫔妃才是可笑。记得年少时每次父王回来，都会围着母妃团团转，两人少年夫妻，父王脾气暴躁，却从来不逆母妃的意，绝口不许提纳妾，恩爱至今。那时便想自己将来也能如他们一般，即便不是王侯将相，也是赏心悦事。”我盯着他，“遇到你时，还曾想如果这个人是你，该有多好。”声音渐渐低下来，他眼中也是迷蒙一片。我慢慢吻上去，他没有动，我也不强求，只用唇仔细描摹了他的唇形。他忍耐不住，推开我一些，低声道，“长生，别这样。”
　　我莞尔一笑，离开他怀抱，踉跄回到桌边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他道，“喝了这杯酒，就散了罢，我也累了。”他端起酒一饮而尽，我也笑着喝干了。他起身告辞，我歪歪斜斜要去送他，却栽倒入他怀里，他摇头抱起我，放入内室床上，我闭眼假寐，感觉他在床边坐了一会，才起身离开。
　　走了没几步，忽然又惊又疑的叫了一声，“长生！”我睁开眼，他正紧盯着我，眼中又是惊奇又是愤怒，我不动，等了一会他慢慢坐下调息。我起身坐近看着他，“不用白费劲了，迷迭香加上千岁红，配了上好的神仙醉做药引，你能撑着不立时睡过去已经很不错了。”
　　他气急问道，“每样都有银筷试过，你怎么下的毒。”
　　“迷迭香不是毒，只是西域传来的香料，我涂在叫化鸡身上，原本也有提味的效用，银筷辨不出。千岁红在我唇上，只怪你不肯好好亲我，最后一杯酒送进去了些，可惜量不大够。好在有神仙醉帮忙，这酒少见的很，想不到府尹还收着几坛。三者相加就是迷药，一点量够寻常人睡个一两日。你底子好，大约睡三四个时辰就该醒了。至于我，难道你没发觉我一口鸡都没吃？”
　　“怎么你没醉？”
　　“以前陪我父王喝酒，他可没拿我当女儿心疼，你没听说他管我叫千杯不醉么？”
　　他的眼越来越细小，眼中有丝丝恳求，“长生，别乱走。”
　　我轻抚上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和脸颊，柔声道，“好好睡一觉，别替我担心。往后我不会在江湖上乱走，不过是找个地方好好安顿下来，也许寻个顺眼的嫁了。但愿你日后也好生娶个温柔娴淑的姑娘，不过别老逼她做不愿做的事。”叹息一声，在他身下垫了软被，看向他的眼神迷离，“刚才我说，遇到你时，还曾想如果这个人是你，该有多好。其实还有后半句，可惜，你迂腐不堪，又舍不得眼前的富贵，你想要的，我不稀罕，咱们庙堂之上江湖之远，就此永诀吧。”
　　他已说不出话，撑着眼看我，有不赞同、不舍、心痛和许多不知名的情绪。我吹熄了灯，换了夜行衣，拎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袱，翻窗蹋院去了。一路没有阻拦，众里知趣，我暗自祈求他们谅解。

　　第 16 章

　　易容成了寒酸的赶考书生，找家杂货铺翻进去悄悄取了件书篓，放了块碎银在原地。天亮随着人流出了城门。近日来，城中出现不少进京赶考的贡生，混在他们当中北上当可掩人耳目，想来百里不会想到我竟会往回走。江南是伤心之地，也许应去看看漠北风光。
　　船资不菲，贫寒考生都是沿官道行走。路上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也有与我搭讪的，一来没有心情，再来不想惹人猜疑，也就避过了。这么走了三天，脚底起了泡，心情也不觉舒畅些，哀叹自虐的苦楚。寻了个小镇找间客栈住下，一时懒病发作，足足歇了四天。就这么走走停停，间中雇辆牛车，不知不觉抬眼竟已到了洛城。
　　这里是与百里初遇的地方，每每思及甜蜜酸楚，该忘的总要设法遗忘，打定主意出了此城就改向去漠北。
　　穿街过巷，熟门熟路找了家小馆子果腹，正胡思乱想，隔壁桌子传来低低谈笑声，“听说了么，柳大财主家前阵子说犯病不能嫁人的闺女，最近悄悄托媒找人家呢。还说越快越好。”
　　“这么急，又遮遮掩掩的，多半得了什么麻烦的病。”
　　“是病倒好些，怕就怕是失了身子，残花败柳的，这才急着找人远远打发了去。”两人笑得甚是淫邪暧昧。
　　我心中一动，难道说的是阿衡？市井流言伤人于无形，最是可怕，我担心阿衡的情形，动了夜探柳府的心思。转念一想，百里动用官府耳目，竟未查出柳府和阿衡分毫，市井之人如何轻易得知？我暗暗上了心，远远跟着先前两人。
　　两人不久便分手，透露阿衡消息之人向小巷深处去了，左转右绕，到了小巷尽头的一个角门，有规律敲了三下，门里探头出来一个小厮，见了来人递给他个小包裹，悄声说笑几句。那人携了包袱原路返回，不一会进了街上当铺，看来多半是为大户人家的监守自盗做销赃的媒介。我返回刚才的角门，沿墙走了一圈，发现正面朱漆大门的门楣上赫然两个字“柳府”。
　　回到客栈，仍在犹豫，既已打算独自离开，又何必管人闲事。小二送茶水进来，我随口问了句，“听说柳府要嫁女儿？”
　　小二来了兴致，“本来要嫁个庶出的女儿给京官，可突然病了，一病就是几个月。京官嫌晦气，上月退了婚，柳府颜面扫地。这闺女顶了这么个名声，再要嫁可难咯。”
　　收拾了包袱，预备天明便上路。下午出门，一路溜溜达达来到柳府角门。等了一会，角门打开，一个婆子模样的人物提着篮筐出来，我跟在她身后，黑纱覆面，在僻静处点到她，用匕首逼着她咽喉问，“柳如衡在哪？”
　　那婆子才反应过来被劫，边抖边问，“柳如衡？”眼珠转动，恍然道，“你说三小姐？她前几日才病好些出来走动，只不大肯吃饭，老爷夫人们又不待见她，独自住在东北角的绣楼里，没人管她死活。”我又问了些话，再打听不出什么，喂她吃了颗迷药，移在巷子深处。
　　看来阿衡真是被送回这里，也许此刻心中念断，正暗自神伤。不觉，脑中盘桓的都是阿衡悲伤休戚的眼神，当时一闪而过的阴鸷，也许是因着百里而来的嫉妒，两个为同一个男人伤情的女人，我既已无望，不如成全你的痴情。
　　傍晚睡了一觉养足精神，入夜换上夜行服和所有装备，悄悄翻身上房，展开轻功向柳府方向掠去。只消看一眼她在不在府中，若在，便设法送信给百里，他必会赶来相救，我也算功成身退。
　　入夜的柳府异常安静，上次在此禁锢，全然不识方位。四处勘踏一遍，累得半死，总算在东北角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楼。我翻身上了屋顶，掀开片瓦细看。屋内点着盏暗淡的铜灯，夏末秋初的时节，竟窗门紧闭熏着香。榻上影影绰绰，躺着一副身影，看不真切。我凝神静听，确定屋中只有一人，又掀起几片瓦，悄悄闪身进了屋内。榻上人呼吸均匀，想是睡沉了，
　　我执起铜灯，慢慢走进想看清面容。不意那双眼突然睁开，咧嘴对我邪邪一笑，道，“终于等到你来了。”赫然竟是多时不见的太子！

　　第 17 章

　　我惊得后退几步，一跤坐在地上，只觉周身乏力、四肢冰凉，脑中一片空白，躲来躲去，到头来竟还是没能躲过太子布下的局。看来一进洛城，便掉入他的算计，只等我此刻自投罗网。
　　太子来到我身前，突然出手如风点我穴道，我待要抵抗，已然来不及了，浑身瘫软动弹不得。他三两下剥去我衣衫，只余束胸小衣，薄薄一层挡不住春光外泄。
　　我惊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身上零碎太多，保不住一会玩出什么花样。”
　　我又惊又怒，“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
　　他施施然坐在对面椅子上，端起一杯茶慢慢品着，“哪有赶考的贡生那么闲的，我让手下趁机翻了翻你的书篓，新的很，书都没几本。”
　　我暗恨自己疏漏。
　　他笑得得意，“不过你也算谨慎，听了街边的对话，竟还跟了那人一路，我只好派人继续演戏。若是你今夜再不来，还真是麻烦了。好在，你没辜负我的一番心血。”
　　“阿衡呢？”
　　“你倒还很挂心她，不恨她抢你心上人，害你被心上人赶走？”
　　“百里有他的苦衷，阿衡既于他有情，不如成全她的好。”
　　太子垂目看了我一会，眼中阴狠之色又起，“倒是很会为他人操心，你不担心自己么？知道这屋里点的什么香？”
　　我闻言仔细嗅了嗅，心下又惊又疑。他笑得邪魅，“软红迷情，听过么？我可是下了血本，务求让你今夜欲仙欲死，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吃了一惊，软红迷情是一种催情香，吸入一定份量后化药入血，嗜魂附骨，若不是事先吃了解药，则非与人交合不能解。即便事后解了毒也如大病一场，身体虚耗殆尽。因之霸道，通常用于不肯接客的贞烈女子。
　　我看着他，一样的眉一样的眼一样的神情一样的阴狠眼神，只是，总有哪里不对劲。“你不是太子！”
　　他的笑容一顿，“哦？我不是太子？你糊涂了么。”
　　“你不是，”我坚定的摇了摇头，“太子从不屑点我的穴道，他不在乎我身上那些东西。他从来不会对女人用催情药，他骄傲的很。还有……”
　　“还有什么？”
　　我静默不语，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单独与我一起时，从来都是动手动脚，绝不会坐得远远的与我好好说话。只是这话绝难出口。
　　“他”走过来拽住我头发，恨恨道，“你们之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痛得眼冒金星，却死死盯着她，脑中灵光一闪，“揪头发是女人行为，你可是阿衡？”
　　她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显是承认了，声音也变了过来。
　　“天下间能与他有一样眼神的，我长这么大只见过一个人，竟然被我猜中了。”想起阿衡在我落水前和青州府尹别院重逢时那熟悉阴狠的眼神。
　　“你倒是与他熟悉得紧。”她松手将我摔在地上，一边揭去脸上易容的面具。果然是阿衡，仍是娇媚的模样，却没有了柔弱的风情，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阴狠愤怒。
　　“想不到，你喜欢的竟然是太子，难怪这样恨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错，你很聪明，可惜，聪明的人都活不长。告诉你也无妨，我七岁被选为缡宫圣女时，便认识太子了。我与他一同练武，同行同止，他的想法我帮他实现，他的敌人我帮他铲除，他的第一个女人是我，他夸我美貌温柔，他赞我善解人意，他说会同我一辈子一起，……”她脸上出现梦幻般的温柔神情，忽然脸色一变，恶狠狠盯着我，“可是，你生生出现，什么都不曾为她做过，却要成为他的正妃，将来的皇后，你凭什么？”原来这就是她恨我的原因。
　　“你便是缡宫宫主么？”我有些吃惊，想不到宫主竟是女人。
　　“缡宫圣女练成无上真经第九重，便可成为宫主。”这么说，她是练成了，难怪毫针探穴对她不起作用，越是武功修为高，越能对自己的功力控制自如。
　　“这次我出逃，太子便是派你来抓我回去么？我处事小心，你是怎么发现我行踪的？”
　　“不错，开始我的确查不到你丝毫形迹。还记得你到了洛城，去当铺当了些什么东西？”
　　我仔细回想，那时怕暴露行藏，当的都是些小物件。
　　“还记得那块金丝玉扇坠么？那是我贴身之物，原是送了太子贺生辰。不知怎么给你这贱人得了去，竟然还五两银子给当了。你可知洛城所有的当铺都是我缡宫柳家开的，掌柜一见这些东西陌生，便送来给我看，见到这扇坠，我便知道是你。”
　　我想起这扇坠，还是当时为救一家下狱的肖家，拍太子马匹夸这扇坠漂亮，他一时高兴赏我的，我也没当回事，随手扔进梳妆匣。想不到竟有这番来历，还惹来天大的麻烦。
　　“原来诬我为贼，劫我进柳府都是你的安排。你原本要带我去哪儿？”
　　“不错，我原本想依着太子的安排，秘密带你回京。不就是个名义上的太子妃，我阿衡还没放在眼里。没想到半路被百里无俦劫了去，我将计就计跟着看看他是哪路人马，原来是你那老狐狸爹派来的，更没想到，你我同时遇到百里，他竟单单迷恋上你。我自小自负美貌，从未有人在我面前夸过别人，想不到你这狐媚子竟会勾人得紧，他连看我一眼都不看，这样的女人，我怎能放心将你放在太子身边。”
　　“所以你动了杀机，要不着痕迹铲除我，你才建议走水路，好让你在汨江帮的势力解决我，伪作成江湖恩怨。”
　　“不错，缡宫早年暗中控制了不少帮派，可惜后来遭逢剧变，自顾不暇。汨江上的帮派也几经易主各自为政，只有青洛帮帮主新近为本宫收服。此次拿回原属本宫的藏宝图，又帮你找到绝好的罪名，游大胡子有所忌惮，不得不帮忙，届时演一场处置叛徒的好戏，让你消失得无影无踪，日后就算查出来，也不过是江湖仇杀。原本计划天衣无缝，可惜又是百里无俦！”原来大胡子说的都是实话，只没有全说明白。
　　“我不是已经逃出京城，因何不放过我？你明知我心中喜欢的并不是太子。”
　　“不错，你喜欢的是百里无俦。我倒要问你，你的心上人会带你远走高飞，而不是送你回京？”
　　我哑然,心中一阵难过。
　　“若是他愿意带你走，我自然不会再害你，说不准还会帮你。可惜，你的心上人一心只想送你回京邀功，武功又着实高出我们不少，还有官府作后盾，我们没把握从他眼皮底下杀了你，只好用计逼你走。”
　　“所以你假意爱上百里，再假装被人劫走，离间我与百里，好叫我伤心难过，自动设法离开他。”
　　“不错，百里也算精明，循着蛛丝马迹觉出你有危险，当机立断要送你回京。好在你也不含糊，骗倒百里逃了出来。你说我是该为你的精彩表现鼓掌呢，还是为你的失恋伤情难过？”
　　“你自是安排手下盯着别院，一旦候我出来便跟上了我。”
　　“不过你狡猾得紧，易容变化只是一会功夫，我手下便跟丢了你。只好四处沿途守候，终于在洛城等到了你。”她走上前拍开我的穴道，“药量差不多了，还有什么疑惑，一并问了吧，答完之后，我叫几个手下来好好解你身上的情药，保证你舒服爽快到极点。”她笑得欢畅。
　　穴道一解，周身血液仿佛全部汇集到下腹，四肢绵软，一阵燥热缓缓升起，我心下一沉，想不到她对我如此恶毒，只能想法拖延时间，寻找机会自救，“缡宫圣女为何能在太子身边长大？”
　　“这倒是本宫第一大秘密，不妨都告诉你。你可知缡宫上届圣女，我的前任宫主是何人？”她神秘一笑，“也就是太子的母后，当今皇后娘娘。你可知她真正的身份？”
　　我摇头。
　　“缡宫直属南越王族，每届圣女都在王族中选出，皇后娘娘原是南越亡国前的最后一位公主，真正的金枝玉叶。为着国仇家恨，想方设法冒名顶替进了皇宫，不想阴差阳错竟做了皇后，生了皇子，反正这皇位早晚是南越王族的，所以这仇也算报了。
　　缡宫现下的任务就是保护太子，我被选作圣女，一面要跟前任宫主修习无上真经，一面便是效命于他。”
　　我大惊，这真是天大的秘密，牵涉到天家后裔，阿衡既肯全数告知，必是存心置我于死地。我一面考虑如何拖延，一面观察四周。阿衡笑得从容不迫，想来存心等着看我情药发作跪地哀告的可怜模样。
　　忽然，对面床头响起清脆的铃声，阿衡神色大变，低骂一句，上前打开衣柜露出暗格，点了我哑穴，一把拽起我塞进去。再四处收拾停当，重新躺回榻上。
　　不大一会，门外响起低笑，阿衡先是一惊，随即面露喜色，起身去开了门。一把熟悉的声音传来，“这么晚不睡，是在等我么？”竟是真正的太子到了。

　　第 18 章

　　“不是说明后儿才到么？怎么这会便赶来了？”
　　“多日不见我的小阿衡，甚是想念，这不连夜赶着来见你。”
　　阿衡娇笑道，“何时太子对阿衡这么着紧了？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太子斜眼看着阿衡，“我那准太子妃长生有消息了么？”
　　阿衡嗔怒道，“就知道你一心惦着那妖女。前些日子还听说与百里无俦一起，后来就没了踪影。”
　　“是吗？”太子不动声色地笑着，转而问，“天气尚热，你门窗紧闭，熏的什么香？”
　　阿衡假意羞涩忸怩，“太子猜猜看。”
　　“总之不是什么正经玩意，我闻着心里猫抓似的。”太子笑得邪魅，“来，让我瞧瞧你可想我了？”说着伸手一把将阿衡揽入怀中，恣意轻薄。
　　阿衡假意避闪，欲拒还迎，存着戏弄的心思偏偏不让那人轻易得逞，直惹得太子低吼一声,使出强劲，翻身覆在娇美柔弱的身躯上，三两下剥去衣衫，挺身压下直捣黄龙，一时间女生娇吟婉转，喘息不绝，一室春光旖旎。
　　我不由羞愤难当，暗自叫苦。丹田中本就如一团火烧着，此刻听着活春宫，躁动更甚，浑身不住颤抖。一点内力都聚不起，只得用牙紧咬唇舌，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两下里吃痛，维持头脑清明。
　　好容易等到外间云消雨散，两人调笑几句，响起太子慵懒的声音，“阿衡乖，告诉我到底把长生弄哪儿去了？”
　　阿衡面色阴沉，“就知道你一心想着那贱人。”
　　“父王眼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大限将至，母后一刻不停的守着他。魏王虽前两年已经交出兵权，然而多年经营势力庞大，京中内外从皇宫侍卫到京畿戍卫，从守城的到驻外的兵部官员，几乎都在他手下调教过。我苦心经营多年，只是手无兵权，连皇宫内院都无法全数掌控，偏生那老狐狸态度暧昧，好容易他肯主动将女儿嫁我示好，趁父王还在娶了长生，就是得到兵权，待父王殡天，我便能顺顺利利登基。大局为重，你可别使小性子。”
　　一番入情入理的解释，将阿衡哄得面色大好，“交给你也可以，不过得答应我，一待登基得位，扳倒魏王，就把她打入冷宫，随我处置。”
　　“这可不成，没有人比她更合适做人前的皇后，我的皇朝需要她撑场面。”也许觉得言语太硬，复柔声道，“阿衡听话，我会让你做真正的后宫之主。告诉我长生在哪。”
　　“凭什么就只她合适做人前的皇后？凭什么只有她能陪你登基加冕，昭告天下，接受百官朝拜？凭什么只有她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俯仰河山？”
　　太子眯着眼看了阿衡半晌，直盯得阿衡心中发毛。太子似笑非笑，悠然问道，“那么依你看，谁能站在我身边？”
　　阿衡心一横道，“自然是我，我心里眼中只有你，我是这世上最最深爱你之人，只有我才配做这皇后之位，将来只有我的孩子才配接掌天下。”
　　太子笑了，笑得不可遏抑，“母后说你野心不小，果然不假。你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女人善妒，后宫便不得安宁。何况你虽然貌美，不过是小家碧玉，如何镇得住大场面。还有件事是你致命的弱点，女子修习无上真经便会终生不孕，恐怕你没有孩子能接掌我这皇朝的天下。”
　　阿衡又惊又怒，偏又满脸不置信，“不可能，我师傅你母后一向对我疼爱有加，总说我与她当年十分相似，必会助我母仪天下。”
　　“这都是用来哄你听话的，你倒是将她的脾气性情学得个十成十。你可知我父王如何忌惮于她，因何整个后宫现下只有她一个皇后和一个可有可无性情懦弱的谨妃？又为何父皇只有我和二弟两个孩子，十多年间再无所出？二弟的母妃是如何死得悄无声息？你不过是她挑选出来继承缡宫的徒弟，我却是她的亲生骨肉，她怎肯让我重蹈我父王的覆辙。”
　　阿衡如五雷轰顶，登时呆住了，喃喃道，“原来，你不曾想过让我做你的妻子为你生儿育女，原来，往日的甜言蜜语都是假的！”
　　太子柔声道，“阿衡，只要你乖乖的听话，我会一直留你在身边，不会抛弃你。”
　　阿衡望着太子神色变化莫测，最终还是回复阴霾怨毒之色，恨声道，“不，我绝不容忍长生那贱人在你身边得意。她已中了软红迷情散，由我的十几个手下轮流伺候她，此刻，只怕已销魂蚀骨，不知你看到她时是怎样一副淫贱模样，还肯不肯要她做你的皇后。”
　　太子闻言吃了一惊，转身掠出房门，才转了个身，却又笑嘻嘻走了回来，“狡猾的女人，差些被你骗了。凭你的性情，若是她真是被你手下带去风流，你怎肯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必是躲在一旁看她被糟践，向你求饶的可怜相。何况，这屋中分明是燃着软红迷情香的味道，你既不知我今夜要来，自己又没有中了此药的迹象，可见，我来之前长生还在此熏着，此刻怕是还在屋中。”
　　阿衡面色微变，却娇笑道，“太子莫要胡乱猜测，误了寻找准太子妃下落的时辰，长生才被送走不久，屋中熏香自然来不及撤掉。太子再不赶去救人，恐怕一朵娇美鲜活的花朵就要被蹂躏了。”
　　太子却不答话，只拿眼四下兜转，猛然间掠向衣柜，打开柜门，正欲掀开隔板，背后劲风袭来，太子回身接掌，两人斗在一处。两条身影同样迅疾鬼魅，数招过后，女子气息渐渐急促，一招闪避不及被反手制住。
　　见大势已去，阿衡恨声道，“你以为便得到她了么，告诉你，她心心念念的只有百里无俦。”
　　太子全然不放在心上，邪邪一笑道，“我会让她从此心里只有我，倒是谢谢你预备的好香。“
　　阿衡恨极，陡然挣扎抽身一巴掌甩在太子脸上，“我恨你。你终有一天会后悔！”
　　太子有刹那惊怒，随即反手一掌将阿衡打飞出去，“不听话的女人我不需要。滚吧！”
　　阿衡满目恨意，踉跄着去了。

　　第 19 章

　　眼前一亮，太子那张邪魅轻佻的脸出现在面前。他伸手抱我出暗格安置于床上。将床头油灯拨亮了些，看向我时愣了一下，“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么个鬼样子。”随即取出随身药粉，用布蘸水将我脸上易容洗去，再仔细擦拭嘴角咬破的地方，“忍得很辛苦吧。”又偏头上下仔细打量我，啧啧赞叹，“这样的长生可真没见过，眼角眉梢全是春情，混身上下都是渴望。是不是很想要呢，求我吧！”
　　我张大嘴想说话，却全然发不出声音。太子恍然大悟，伸手解了我的哑穴。“不要！”话一出口竟声音喑哑，如同呻吟。
　　“哦？不要么？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蛇一般的手松开束胸滑进去，逗弄着敏感的凸起，惹起身上一阵战栗，体内的躁动蔓延，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他贴去，渴望更多爱抚。可内心羞耻已极，泪水止不住流下。
　　他的唇贴上来吻着我的泪，再顺颊而下覆上唇，我克制着不去回应，他的舌探进来，我心内一阵嫌恶，张口欲咬，他猛得放开红唇，眼中戏谑之色渐浓，俯身向下细细从颈边吻上胸前，一手下探滑入腿间，耳边传来他得意的笑声，“你可知自己的身子早已按耐不住，何必苦苦压抑，你也是想要的，说吧，求我爱你。”我手脚并用死命挣扎，却毫无用处，反而惹来他加倍恣意的逗弄，唇舌指尖上下捏弹揉搓，我闭上眼紧咬双唇，口内一阵咸腥，浑身紧绷，不住颤抖，体内欲火纵横无处宣泄，恨不得登时死去了好。
　　他忽然停了一停，不一会一个硕大坚硬的东西抵住了润泽的中心。头顶传来他慵懒魅惑的声音，“求我！或者你自己来。”他不再动作，我的身体却叫嚣着要迎合上去。
　　正苦苦挣扎，忽然眼前一花，太子不见了，一旁有两个人影斗在一处。我一面费力拉起床内棉被盖住几近赤裸的身躯，一面细看，太子苦在衣衫混乱束缚了行动，数招过后闪避不及被打中，另一人影趁机转身一把连棉被夹起我，翻窗掠出楼外。
　　一阵飞奔，夜风吹得我头脑渐渐清凉，靠着熟悉温暖的怀抱，口鼻缭绕着熟悉亲近的气息，忍不住潸然泪下，他，还是来了。
　　身体挨擦着身体，才被夜风吹散些的欲念又蠢蠢欲动，我向他怀里使劲拱了又拱，唇吻上他的颈项，所有的压抑克制在所爱的人面前消失无踪。他察觉我的异动，轻声道，“长生，忍一忍，马上就到。”我正莫明间，他脚步慢下来，剥开身上棉被避开视线将我抱入河中。
　　我环顾四周哭笑不得，是在郊外无人处的溪水边，“你知道我中毒了？这就是你的解毒方法？”
　　他点点头，“我知道你中了春药。”
　　普通春药自然可以这样解，我叹口气，伸手拉下百里覆面的黑巾，面庞憔悴满面风尘。抚上那熟悉的眉眼面颊，曾以为从此天涯海角，却不期这么快又相遇，还是这样的情形下，可不是天意弄人。
　　河水微凉，刺激得我百骸愈热，我吻上他的唇，第一次主动探舌入口，轻轻挑动他的。他想要推开我，触手滑腻腻几乎不着寸缕，吓得不敢再推，我手脚早已缠上他身，火热的肌肤紧贴他的身躯。他终于禁不住回吻，如压抑已久忽然找到出口，猛烈而深切。我的口唇本已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如此一吻鲜血长流疼痛非常，他似有所觉，放开我查看伤口，心痛不已。忽然抱起我回到岸上，将我放在棉被上，脱了外袍运功逼干替我穿好，遂调息运气要为我逼毒。
　　我摇头苦笑，“软红迷魂不是普通春药，药力化入血脉，十二时辰内若不与人……则血脉爆裂而亡。运功是逼不出的，更不用说河水。”
　　“总还有解药吧，我去弄来给你。”
　　“你就这么不愿意与我……”我说不下去，气得身子直颤。
　　“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他面目肃然。
　　我抬眼望天，又抬出道德廉耻，恨极抓起他的手腕俯身就咬，他吃痛却不缩回。我下了死命，直咬得两排牙印入肉，鲜血淋漓。他苦笑，“这样感觉好些了么？”
　　我泪眼婆娑，偎进他怀里道，“对不起！”他不知道，我这句对不起意味了什么。
　　他抱起我沿溪水向下疾奔，边道，“还有七八个时辰，总有法子解你的毒。”
　　我无奈叹息道，“别忘了我师傅是玩毒药的祖宗，他说无解就是无解。何况你带我求医，天下没有无缝的墙，若人知道郡主吃了春药，你让我父王的脸往哪搁。”
　　他脚下一顿，“我倒没想到这一层。”前方有间废弃的农舍，他抱我过去，气息急促，“且在这里歇一歇，慢慢再想办法。”
　　忽然，他缓缓将我放下倚在身边，自顾自打坐运气，面色凝重。我幽幽问道，“是不是感觉腹中有团火似的升起来。”
　　他又惊又疑望着我，却不答话。
　　“这种感觉与我现下一样，都是中了软红迷魂了。”
　　“我是怎么中的毒？”他忍不住问道。
　　“刚才我送了些唇上的血给你，怕剂量不够，又在你腕上咬出伤口，让唇舌间的血混进去，软红迷情见血即化。适才你一路飞奔，又运功逼毒，血行加快，算来该是毒发了。”
　　他听得呆住了。
　　“我知道你执着于礼教，万万不肯占这等便宜。可惜我却不能领你的情，节烈操守哪有命来的重要，我忍得这般辛苦，你却在那里满口仁义道德，生怕坏了道行。所以我索性替你作了主，一样中毒，相互施救，事毕互不相欠，如何？”
　　他凝目瞧我半晌，柔声道，“长生，若真如你说节烈操守没有命重要，适才怎会死忍着不交给太子？”
　　“对。这回我不但恨你，也可怜自己，竟然要用这种法子让自己心爱之人就范。长生啊长生，你当真可悲！”不由悲从中来，心下酸痛。
　　叹息一声，我被拥入怀中，温柔的吻自头顶落下，沿额头眉心双眼一路向下，吻去眼角的湿润，在唇上稍作停留，辗转缠绵良久，又继续吻下去。一双修长温暖的手解开外袍，褪去身上仅存的小衣。不一会，两个身躯裸裎相见紧贴在一起。他抬头俯视着我，眼波温柔如水，我朝他鼓励地笑笑，内心不免紧张。他再度吻下来，从低凹处探寻至高耸处，辗转缠绵，同时，下面渐渐用力。坚硬灼热抵入的地方早已润湿，稍稍遇到一些阻碍防备，只继续一挺身，便土崩瓦解。我正被体内升腾肆虐的欲火折磨不堪，突然撕裂般的疼痛传来，忍不住惊呼出声。他停下来哑声问，“很疼么？”还来不及回答，尖锐的疼痛立即就被席卷来的狂潮掩盖，身体不受控般迎身而上，他即刻配合我的动作，带起体内一波又一波喜悦情潮。

　　第 20 章

　　已经整整两日了，我饿得奄奄一息，想不到软红迷情的后效如此霸道，激情过后两人都如脱力般动弹不得。我每每饿极便将阿衡和缡宫上下问候个遍，百里将我揽在怀中，下巴靠着我的额头闭目养神，偶然听得精彩处发出会心的低笑。
　　此刻，百里缓缓坐起身来。我欢呼一声问道，“你能动了？”
　　他微笑着点点头，“这两天一直在聚集内力，方才终于能将内息归拢一处再运送至四肢。”
　　“怎么我还是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的毒是从你身上间接得来，剂量又轻。你内力本不如我，这两日又耗费力气骂那些不相干的人，怎来得及恢复。”他忍不住笑道，神色间温柔疏朗，“我先去弄点吃的来。”
　　不大一会，百里拎着几尾鱼和数枚鸭蛋进来。农舍中有锅碗。百里收拾了生火熬汤，不久大功告成，百里端来喂我吃下，自己也吃了些。我一时感慨万千，“这一路你救了我三次，两次都是你照顾我。你说，是我碰到你总倒霉，还是你碰到我不幸？”
　　他微笑道，“我不觉得不幸。”
　　我听得心情舒畅，转念问道，“不过这次待遇可比上次好，至少还有炊具。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走后第二日我醒来，便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幸而先前一直盯着青洛帮人，有帮中探子回报曾在北上的官道上发现你。我一路追踪过去，恐怕是追过了头，洛城过后再无你的消息。我再沿路找回来，终于探得你的落脚之地，却是晚到一步。向小二打听，你曾问起柳府三小姐的事，便猜想你多半夜探柳府去了。柳府地方大院落多，我挨个找过去花了不少时辰，正在柳府乱转时，可巧碰到失魂落魄的阿衡，她替我去了周边布置。经她指点这才找到你，还知道你中了春药。”
　　竟是阿衡，她倒是巴不得坏了太子好事。我细细向他讲述太子阿衡缡宫之间的种种。末了百里感叹，“想不到几番遭迹竟是阿衡所为，千辛万苦都是为了一个情字。”
　　千辛万苦都为了一个情字的何止一个阿衡。我目注眼前人，柔肠百转，“若我不是郡主，你不是将军，没有那些礼教道义的约束，你可愿与我共度百年。”
　　“为人子女为人臣子，总要尽自己的责任。”他欲言又止。
　　“这么说，你还是要送我回京？”心头一凉，仍不肯放弃，“我不愿与你分离，只要你肯，我即刻便隐姓埋名去有你的地方，长相厮守，不在乎郡主之名，太子妃之位，永不回京。”
　　“不回京啊？连你父王也不见一面，就这样走么？”
　　“他必强迫我做些我不愿做的事，可以的话，我再不想回京。”
　　他神色复杂望着我，“魏王数道密令，着我找到你后即刻进京。回京，事情也许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
　　心头那小小的火苗噗的一声熄灭，只余袅袅灰烬。他这般千辛万苦找过来，原来只是为了尽责。原以为自己抛下声名地位荣华富贵，甚至如此委屈的献了自己，便能得到他的垂怜，却忘了女人不屑一顾的，对男人来说才是不能舍却的。这样简单的道理，我竟付出了那么多才懂得。先前的甜蜜酸楚如过眼云烟般，沧海桑田，我已心如死灰。
　　我转过脸去闭上眼，轻声道，“我累了，且让我歇一歇，明早便上路吧。”
　　他径自在床头坐了很久，以为我睡熟了，拉了我的手放在掌心唇边，好一会，才轻声道，“长生，信我。”我内心暗道，“不！”鼻中却一酸，一滴泪悄悄滑进枕中。
　　次日我醒来，百里已一切准备就绪，为我换了身干净衣衫，牵出他那匹宝马带我上路了。因我身子尚未恢复，只得与他共乘一骑，好在马儿争气，多负一人仍行走平稳，四蹄生风。一路为照顾我体虚，只拣早晨和午后行走，避开正午骄阳，傍晚则寻处干净客栈打尖住店。
　　我死了心，成日里便不再多言，时时发呆或闭目养神，脑中前所未有的一片空白。夜里同室而居，我睡床他睡地上，为了方便照顾还是方便监视我全不在意，只随他安排。就这么走走停停，数日后终于到了京城。
　　京郊外十八里长亭。看着不远处的香案和亭中悠然坐着品茗的太子，明白终是说分别的时候。我回身向百里嫣然一笑，“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既然你坚持要送我回京，当日在柳府又何必多此一举从太子手中夺了我来？太子心胸可不宽广，你将来仕途堪忧啊。”我拍了拍他胸口，“你这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眼中深邃无边，蓄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低声道，“长生，信我！”我叹息一声，在内心说，不，从此以后我不再信谁。
　　香案前有太监高声道，“大将军接旨！”百里翻身下跪。我斜了一眼跪在尘土中的身影，绕过香案走向太子，他勾起唇邪邪笑着向我伸出手，我也笑着走上前，心知大庭广众不能驳他面子，又不愿去拉他手，忽然脚下一软矮身倒向旁边的侍女。那侍女待要伸手来服，太子闪身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原想避过，结果还是逃不掉。我在笑容中恨恨望着他，他搂紧我走进马车，与我并排坐在车内，“等了你一早上，竟还是这么冷漠，真让人伤心。”
　　我挣脱他，冷笑道，“你不关心我是怎么解了软红迷魂？还想要我做你的太子妃？”
　　他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笑容，“你那大将军还不是紧赶着把你送到我身边。刚才还领了世袭的威远伯，此生都要为我守住江山。功名利禄，他选的可不是你呢。”
　　虽已死了心，这句话仍听得我黯然神伤，心神恍惚。一只手臂缓缓将我揽入怀中，我不再挣扎，靠在陌生的肩头，溺水一般攫取这片刻温暖。
　　一只手轻轻抚上面颊，我没有躲闪，耳旁响起戏谑的语声，“难得见到如此柔顺的长生，倒叫人有些不习惯。”轻笑出声，“回去乖乖做我的太子妃，从此心里只准有我一个人，将来好好替我管着后宫。”
　　我抬头看着他，也许是太过熟悉，头一次发现他长得其实还不赖，面冠如玉，眉目入画。他见状假作恍然状，“是不是转了这么一大圈，才发现我最好？”
　　我无心与他玩笑，认认真真问，“你爱我么？”
　　问得突兀，他愣怔一下，笑意更浓，“爱与不爱对你又有何意义？自己的爱没处着落，就要许多爱来补偿么？枉我以为你成熟懂理，却原来还是个患得患失的傻姑娘。”
　　我泄了气，重重将头靠在他身上，开始沉默。他吃痛吸气，在我脑袋上弹了爆粟，疼得我眼冒金星。

　　第 21 章

　　车行至魏王府，早有人通报，父王母妃已迎候在大门外。我跟着太子下了车，一阵参拜行礼，母妃拉着我泪眼婆娑，“可怜的长生，出去一回瘦成这样。”狠狠剜了父王一眼，吓得老头一哆嗦。我心中委屈，见到亲人不禁酸楚难当。
　　有人附在太子耳边密语，太子闻言色变，急急告辞。父王将我送回房中，语气前所未有的肃穆，“速速换衣，我带你进宫见驾。”
　　“怎么了？”
　　“皇上怕是不行了，只撑着等太子回京。”
　　我大惊，急急换了衣服随父王同去。皇上是父王的哥哥，我的嫡亲伯父，自小对我疼爱有加，常笑着说要是有我这么个女儿有多好，不想半百未至便要撒手西归了。
　　今日宫内不同往日，前所未有的戒备森严，到了皇上居住的太极殿，门外阶下已黑压压跪了一片文武官员。父王带我穿过厅房进入内堂，药香弥漫，明黄的幔帐之下躺卧着年近半百的皇帝，熟悉慈爱的面庞依然如故，胸膛却已不再起伏，房内响起压抑的抽泣之声，看来还是晚到一步。有太医叩首后缓缓上前一步探查鼻息，随即再度跪下叩首，颤声道，“皇上殡天了！”
　　坐在床侧的皇后面如死灰，悲痛欲绝，众人下跪伏地大哭失声。哭了一会，皇后渐渐止住悲声，捧起床侧玉匣，对众人道，“皇上已经殡天，国不可一日无主，皇上遗诏命太子即日继位登基为帝，朝中文武暂无任免，大赦天下。”
　　屋中有些入了阁的官员，众人应了一声，正要向太子跪拜，忽然，有人出声道，“皇后为何不拿出圣旨宣读一遍。”不用抬头，我便知道是魏王千岁我那老狐狸的爹发话了，又要玩什么花样？
　　众人皆抬头望向皇后，皇后雕琢精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声音还算平静道，“太子是皇上预印亲封，百年之后继承大统的人选，这遗诏念与不念又有何区别。”
　　魏王面色威武声如洪钟道，“皇后还是打开玉匣将里面的诏书念上一念，以正视听。”众人不明所以，只听着有理，跟着附和。
　　皇后无奈取出玉匣打开，展开里面明黄色软缎上的诏书念了一遍，内容与之前宣布的果然一模一样。魏王上前一步，“可否将诏书示下，好让我等昭告天下。”
　　皇后紧攥遗旨的手不住颤抖，显见愤怒已极，“魏王是怀疑这遗诏的真伪么？适才皇上亲手交托与本宫，众位大臣均亲眼所见。皇上尸骨未寒，魏王便如此咄咄逼人，难不成是要造反么？”随即略略压下怒气又缓声道，“长生是钦定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魏王是未来的国丈，同室操戈岂不贻笑大方。”意思明确，咱们是亲家，有事好商量。
　　魏王却不买账，只假作无辜状，“皇后切莫误会，本王只盼与众位臣下亲眼见证皇上遗诏，为继承大统的新皇正名。”
　　眼看两边僵持不下，入阁的大臣纷纷进言，帮皇后的帮魏王的正直的和稀泥的，一时间众大臣立场分明嘴脸立现。我心下大奇，如此犯颜力谏据理力争哪里是平日我那圆滑世故的狐狸老爹所为？
　　皇后终于忍不住大声呼喝禁卫军，以煽动犯上作乱的罪名将胡搅蛮缠的祸首魏王拿下，早已候在厅外的禁卫军却动也不动，只拿眼望了魏王。皇后面色大变，冷笑一声道，“我倒忘了魏王行军多年，禁卫军大多出自你的调教，魏王如此处心积虑，这就要逼宫自立了么？”
　　众人皆目注魏王，魏王轻咳一声，无奈道，“老哥，我的戏唱不下去了，你该出场啦。”
　　熟悉的温和声音传来，“她当众宣读了诏书么？”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自明黄色幔帐中坐起，面色暗沉容颜如昔，赫然竟是已然殡天的皇帝。
　　魏王点头道，“不出所料昭告太子继位。”
　　皇帝吩咐身边人，“德阳，去为众位卿家重新宣读我的诏书。”皇帝的贴身大太监德阳上前告了声罪，伸手接过皇后手中的诏书，众人这才从恍惚中回神，纷纷下跪接旨。也许这猝然惊变让皇后过于震惊，直到此刻才缓缓矮身跪下，神情仍是茫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皇子墨谦恭受礼宽仁体下，可承国祚，朕百年后将传位于二皇子墨，钦此。”
　　众人皆大惊，唯皇后浑身发抖，颤声道，“太子在位多年，行事无过，因何要废他另立？”
　　皇上看向皇后眼中止不住的怒火，“你们这些年都干过什么，当朕不知道么？与你等政见不合的忠臣良将，你们杀了多少？且不说这些，单有你这样的母亲，朕也绝不会传位太子。”
　　“为什么？”皇后惊呼，满面不置信。
　　“事已至此，咱们不妨算算总帐。你到底是何身份？进宫来到底为了什么？自你进宫后，为何朕的妃嫔越来越少，直到仅剩你与谨妃二人？为何朕得了二皇子墨后便再无所出？”见皇后不答，冷笑一声续道，“初时朕只是疑心有人暗中害朕，直到后宫一日冷清过一日，朕才恍然这是女人所为。朕不再纳新，只冷眼看着后宫中到底是谁如此险恶，终于等到了你。想不到平日温柔端淑的皇后，竟如此嫉妒成性，不但容不下朕身边的女人，连朕也不放过，居然用药断了朕的子息。然而你身后的势力神秘而强大，一时无从下手，朕只得求助魏王秘密打探。也怪你太过心狠手辣，你带进宫贴身服侍的宫女，前几年不过是被朕夸了一句肤若凝脂，便被你弄死。朕秘密遣人送她尸首回南越旧地，终于有人认出她，探听出的消息真是令人震惊啊，你竟是前南越国的公主。”
　　皇后此刻不复惊惶，只满面恨意道，“圣上只知我做了什么，却不知我付出多少，南越亡国，我被遗臣安排送入宫中，原是要刺杀于你，趁乱复国。岂料前世冤孽，我竟爱上你，也因你宠幸被封为皇后。为了保护你，我不惜替你杀尽剩余的南越王族，那些都是我的叔伯兄弟子侄！又为了替你生儿育女，不惜散去一身奇功，变作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是，当我散功之后奄奄一息时，你却已恩消情淡，只顾拥着新纳的李妃作乐。当我为生育皇儿苦苦挣扎之时，你却陪在初孕的李妃身边商量她腹中孩儿的名字。”顿了一顿，皇后凄然一笑，“我为你欺祖叛国，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真是报应不爽啊。”
　　听得李妃的名字，皇帝再也按捺不住，嘶声道，“李妃是朕一生挚爱，她是如何惨死的？她生育不久便开始精神恍惚，一日失踪后多方寻找，竟然是独自死在密林深处，浑身被虫蚁咬烂，朕见得尸身，几乎发疯。她是被你下了药吧，不但让她神志不清，还令她血液变甜，连死后也要毁她容颜，真是蛇蝎心肠。几年前在得知你的真面目后，朕便下定决心让你血债血偿！”
　　“所以布置了今日的一切？这也便是你在太子成年后一直不让他碰兵权的原因？”
　　“不错，天下间朕唯一信任的只有魏王。几年前魏王开始助朕培养墨儿，两年前朕召魏王回来，便是要对付你身后的缡宫势力。可惜，缡宫行事诡秘无从查起，朕的身体等不得了，只得与魏王匆忙定计，让魏王主动请奏与太子联姻，你觊觎兵权已久，定不会推辞。依长生的性子必会逃婚，太子得知后只能动用缡宫势力去捉长生回来，我们便跟在后面探得缡宫虚实，再一网打尽。倒是多谢你那同样嫉妒成性的继任宫主，若不是她心心念念要杀了长生，还真难把太子请出宫去，让朕从容布置今日之局。”
　　皇后冷笑道，“皇上就这么确定捉了我们一纸诏书便能保得二皇子登基？别忘了边关还有一个太子太傅。”
　　“当年为了让你们放心，特意在派墨儿去边关同时遣太子太傅同行，表面是监视牵制，实则魏王替朕在边关高高供着他，丝毫没沾到兵权的边。你见朕时日不多，窃去了虎符，是想趁朕西去，命太子太傅用虎符斩杀墨儿。可惜，真正的虎符朕早已交与墨儿，你窃去的赝品，只能送那愚蠢的太子太傅归西。”皇帝对着重重幔帐之后叫道，“墨儿，出来吧！今日朕便当着文武百官之面传位于你。你的丧母之痛，多年受辱隐忍之苦，朕今日都替你了了。”
　　幔帐之后转出丰神俊秀的二皇子墨，双目含泪，跪地接过圣旨，哽咽道，“多谢父皇！”皇帝面露慈爱之色柔声安慰二皇子几句，忽厉声吩咐左右，“皇后与太子欺君罔上假传圣旨谋图篡位，大不赦之罪，即日贬为庶民，投入天牢，择日赐死。”
　　左右禁卫军上前除冠去袍将两人押送出去，皇后歇斯底里般一路咒骂，太子却出人意料的十分镇定，只在被押走前冷冷地问了皇帝一句，“我可与二弟一般是父皇的亲生骨肉？”皇帝楞了一愣神色黯然道，“怪只怪，你有这么个母后。”太子嗤笑一声大踏步的去了。
　　如此闹腾一番，皇帝原本孱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一阵剧咳之后哗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几个太医忙上前请脉，皇帝举手止住太医，伸手摸向枕下，德阳机灵，立即替皇帝取出枕下小瓷瓶，倒了药丸服侍皇帝吃下。瓶口一开我便闻到九转回魂单的香气，这药一颗可以救命，吃多了只能拿来续一时半刻的命。
　　皇帝手抚二皇子头顶，柔声道，“可怜朕看不到登基称帝的时刻了。”又向魏王道，“阿弟，哥哥很庆幸有你这么个好兄弟。长生朕很是喜欢，既然你已请了旨，朕也下了聘，便不可反悔，日后她便是墨儿的妻，天朝的皇后。”魏王原本满面哀痛，闻言大惊道，“万万不可！之前是依计行事，不得已为之，长生无才无德，野心难驯，不足以母仪天下。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看着魏王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却不搭言。转头向二皇子道，“墨儿，长生这孩子朕自小看着长大，宽忍仁厚，处事不惊，有大智慧，连那罪后都曾暗地夸赞。父皇吃了一辈子亏，这次断不会看错了去，你可要好好待她。”二皇子早已泣不成声。
　　魏王膝行上前待要再进言，忽发觉皇帝的目光已经散乱，呼吸渐微。几个太医忙上前一阵施救，忙乱过后，终于宣布皇上不治，这回是真正殡了天。

　　第 22 章

　　我闷头走在回王府的路上，心情极度恶劣。身旁老爹不住看我脸色，欲言又止。眼看就要到府门，老爹按捺不住，可怜巴巴的叫了声，“丫头，别生气了，父王给你赔不是。”
　　我冷眼看他，忽然问，“母妃知道这事么？”
　　老爹使劲摇着脑袋，“我与皇帝老哥和墨儿对天发誓，此事绝不容第四个人知道。”
　　“那么百里无俦也不知情？”
　　“他只知要去带你回来，顺便查探缡宫消息。其他一概不知。”
　　“你可知一路艰险，缡宫之人差点要了我的命？”
　　“百里无俦武功高强，有他在当可护你周全，何况太子也不容你有闪失。”
　　是啊，百里虽然护我身体无恙，却让我的心遍体鳞伤，你真是派的好人啊。我冷笑道，“父王知道女儿平生最恨入宫，到头来却还是要将我送入宫中，真是打的好算盘。”
　　老爹急得直跳脚，“没有的事！我答应老哥为你定亲，不过是依计策行事，深宫牢笼，我才没傻到要送女儿去那鬼地方受罪。刚才你也看到我竭力反对了！这个老谋深算的先帝，临了还不忘记算计我手中的那道圣旨。”
　　我停了脚步惊疑不定的望着老爹问，“什么圣旨？”
　　回到家中，老爹从内堂取来一卷明黄色的锦帛，讨好的笑道，“这是当初与先帝定计时，父王替你讨的一道圣旨，圣旨言明无论何人为帝，必须答应你的一个要求。原是怕你逃婚之后惹出什么天大的祸事，父王替你讨来保命的，先皇怕是担心这道圣旨遗祸子孙，想着法的算计你，好让你用了这道圣旨。现下你拿去吧，有了它随你将来要嫁谁。”
　　我接过圣旨心头一热，虽说老爹算计了我，却仍是了解我的，细心为我铺好后路，可如今我心如死灰，拿了圣旨却要嫁谁去？
　　晚间，得知真相的母妃哭闹一场，便搬来与我同睡，老爹哭丧着脸拎着铺盖卷也跟着来了，母妃打也打过了，赶也赶不走，只得任他打了地铺睡在隔间。轻抚我的脸庞母妃不禁泪水涟涟，直说我此次回来憔悴不少，两句中倒有一句数落老爹拿自己宝贝丫头做饵，平时耀武扬威的魏王大气也不出，在一旁唉声叹气。
　　母妃忽然问，“长生是不是喜欢太子？”
　　我失笑，“母妃怎么这么问？”
　　“我看你这次回来不单身上有伤，心里仿佛也十分落寞幽怨。你自小并不认识什么年龄相仿的男子，难道是担心太子下了狱？”
　　隔间传来魏王嗤笑，“老婆子真会胡猜，长生要是喜欢太子还逃什么婚？”
　　母妃嘴硬，“说不定长生只是不喜进宫，不愿枕边人三妻四妾。”
　　魏王十分不屑，“要是我家长生真看中太子，怎会轻易放弃逃走，至少会去争取自己的幸福，知其不可为才放弃。我看长生此去怕是路有偶遇，多半是那百里无俦，他们朝夕相对难保不产生感情。若是这样倒好办，回头我给你们做主。”
　　我忙道，“不必了！此人方正迂腐，热衷名利，若娶了原定的皇后，还不遭人嫉恨，阻碍他前程。”
　　父王奇道，“百里无俦从军后便一直跟在我身边，迂腐守礼倒有些，他那持重冲和的性子怎会热衷名利？”
　　想起他数次畏首畏尾裹足不前，与我一夕欢愉恩爱后仍送我回太子身边，不禁恨意丛生，“他满口忠孝仁义几次三番拒绝于我，接到圣旨封为威远伯后一言不发弃我而去，这样无情无义之人，不要也罢。”语罢喉中梗塞泣不成声。
　　母妃将我拥入怀中心疼不已，也跟着垂泪。隔间外传来重重一声叹息，“这下，我是当真后悔了。”
　　国丧期间，诸事不举。我也无心外出，只整日闷在家中下棋写字，画影成痴。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这一日我闲坐床前，正数着窗前桂子之时，终于等来了一个人。
　　国丧七七之日，便是先皇下葬之时，根据先皇遗诏，废皇后和太子便是要在这一日赐死。一早起来，托父王向新皇请了旨，亲自做了些糕点，备了一壶好酒，匆匆赶去天牢送太子。
　　天牢光线昏暗，角落里一袭白衣的太子正仰头望着四方小窗外的天。听到我的脚步却不回头，只轻声道，“长生，我知道你今日会来。”我放下食盒走到太子身边，他浑身上下仍是干净整洁一丝不乱，头上不是惯常用的金冠，而是普通白布束发，想起往日风光，心下不禁恻然。
　　他回过头来，看到我的神情，对我诡秘一笑，忽然出手如风，我待要闪避已然不及，被他抱在怀里紧紧禁锢，唇被覆住狠狠一阵亲吻。我被捏了双颊浑身又动弹不得，被动承受，直被吻得七昏八素几近窒息，心内不禁暗骂：见鬼了才会对他这等妖孽心生同情。
　　他终于移开唇，我大口喘息。看着我的狼狈模样，他笑得邪气十足，“不知为什么，一见你就想着欺负你。”
　　我切齿道，“多谢你的关照，看来今后我要再小心点，别再着你的道。”
　　他笑容微顿，“那可要记得别再用刚才的眼神看我，我瞧着讨厌。不过怕是没有以后了。”我心下恍然，太子心高气傲，我适才流露的恻然必令他心生不快，他那样的人，就算身陷囹圄，也容不得他人同情。于是对他粲然一笑，柔声道，“好啦，我知道错了。今日是来送别，放开我，咱们好好说会子话成么？”
　　他目注我半晌忽然问，“那日在回来马车上你问我的话，还想知道答案么？”
　　我怔了一怔，那日心灰意懒时曾问他爱不爱我。我笑了，“如你所说，答案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那么，这么多年，你可曾有一点点爱我？”他的神情如同抓住浮木的溺水之人，像极了那时的我。
　　回想多年相处，无论多心狠手辣，他对我始终没有勉强分毫，有事相求假作逢迎时，他虽百般刁难，暗中还是成全我的心意。然而躲避他的侵扰几乎成了下意识，让我分辨不出当中的情愫。我望着他的白衣素容，不由心生一份亲近，“时至今日，我的爱与不爱于你又有什么重要？我倒是很想知道，你可曾爱过阿衡？”
　　听得阿衡的名字，他神色微变，送了手推开我，转身望着四角天空。半晌，喃喃道，“人总是这样，对求之不得的费尽心思，对唾手可得的却弃若敝屣。”我凝望他背影，不由暗自感叹，虽然你要的爱太多太不满足，总还有人爱你愈性命，你总还是幸福的。
　　太子忽然又道：“长生，你可知我们其实是一类人，总把自己装扮的十分坚强，让别人敬着怕着，久而久之，别人只知防着你，不知疼惜你。你看，我们就是这样，你栽到阿衡手里，我输给了老二。人，总要学着在适当的时候示弱，引起别人的同情爱护，日后你做了皇后，踩在是非尖上，可别忘了这点。”
　　“好。”心内暗道，即便真做了皇后，日后若是过得不舒坦，我还是可以落跑江湖。
　　从食盒中取出糕点酒壶，倒了一杯酒递给太子，“向新皇请命，来送你一程。”他瞥见只有一只的酒杯，酒上漂浮的惨碧之色，了然一笑道，“竟然是你！不过由你来送最后一程，我还是欢喜的。”
　　“再世为人，但愿你得到很多很多的爱，多珍惜身边人。”
　　他笑容不变道，“你且去吧，一刻之后再叫人进来。”我告辞一声退出天牢，他在光影明灭中负手而立，说不出的遗世孤独。
　　立在庭院中看了会野草闲花，有狱卒来报。我反身回到天牢，酒杯已干，太子容色平静躺在草榻之上，面若死灰。我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趁机将小小方匣塞入他怀中。起身向狱官道，“带罪之身，不必更衣停灵，即刻棺椁装殓送刑部交验。”

　　第 23 章

　　出了天牢，我上马车整束衣衫，吩咐一声，“入宫。”马车飞驰，不一会到了宫门前，在此换了软轿，因着身份，太监侍卫无不刻意逢迎。新皇已下朝去了御书房，在临渊阁外候了一会，有太监引我进了御书房。
　　新皇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批阅奏章，周围缭绕着袅袅的龙涎香，模糊了几案后的身影和面目看不分明。我口呼万岁裣衽行礼，前方传来戏谑的声音，“长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守礼，倒显得生分了。”
　　我肃容道，“君臣之礼不可废。”仍是施了全礼。
　　新皇轻咳一声道，“平身吧。刚才去看过大哥了？”
　　我站起身来望着他，“是。”
　　“听说你替朕赐了毒酒给他？”
　　消息还真快，我小心翼翼取出怀中玉匣，高举过顶复跪下道，“此来便是为了这件事，酒里是断肠销魂散，请皇上留废太子一命。”断肠销魂散，玄真老道的又一大发明，吃了可在短时内呈假死状态，先皇靠这个骗了皇后假传圣旨，而我要靠这个骗过天下人为太子脱身。
　　明黄色的龙袍出现在眼前，手上一轻，玉匣里的诏书被新皇握在手中，“听父王说起过这道诏书。你可知这道圣旨一用，依着先皇遗命，从此你便没有退路了。”
　　我又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牌和薄薄书笺，双手举起，“这是缡宫宫主令牌和缡宫势力分布图，我看过大多是商家和江湖组织，他们只认令牌不认人，当可为皇上所用。”
　　皇上接过我手中物事，打量一阵，扶我起身道，“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救大哥，他何其有幸？”
　　“有个女人舍了身份拼了性命要救他，世间有人爱他如此，他不该死。我不过做了顺水人情。”
　　原来那日我闲坐窗前时，前来相访的正是缡宫宫主阿衡。她双目红肿面容憔悴，见到我便长跪不起。我叹息一声上前扶起她道，“我知道你的来意，可皇家之事，我也无能为力。”
　　阿衡含泪道，“我去见过皇后，她说世间能救太子的恐怕只有你了。”
　　我苦笑道，“她抬举我了。”
　　阿衡膝行上前不住顿首道，“魏王在军中威望极高，郡主又是未来的皇后，新皇总会听你所言，若是能保下太子性命，我愿用缡宫势力和我的性命来换。我知道曾几次害你不浅，要杀要剐悉随尊便，只求救了太子性命。”额头已红肿一片。
　　我心下不忍，上前拉起她道，“真的为了他什么都肯么？甚至不惜毁了自己容貌？”
　　她误会了，听得呆了一呆，忽然面露狠绝之色，翻手摸出匕首向自己脸上划去。我叹息一声伸掌打掉匕首，向她道，“你这样为他，即便将来他不领情，你也不悔么？”
　　她摇头凄然道，“我只知自己爱他，若是有机会救他却没有尽力，我宁可死去。将来的事我管不了，他领情也好不领情也罢，只要能开开心心活着便好。”
　　“痴儿，”我摇头叹息，“你且拿缡宫所有与我，我去试上一试。不过救他有条件，若是他生无可恋或是他心中无爱，救他何用。”阻止住她要再言的动作，我又道，“生无可恋，活着也是行尸走肉，心中无爱，若知你救她，不过世间多了一对怨偶，你的命我不要了，留着等他吧。”
　　好在太子没有令阿衡失望，他对阿衡总还是有情吧，我这道圣旨也算牺牲的有价值了。决定救他后，塞在他怀中的匣子里是最后一枚九转回魂单和一句简单的话，“散去一身邪功，可解无子之痛”，给阿衡的。
　　站在我面前的新皇端详我半晌道，“长生既有先皇圣旨，朕怎能不遵照行事。”遂招呼候在殿外的大太监传旨刑部照我吩咐处理废太子尸身。事毕转身对我道，“你跟朕来！”我莫名所以，跟在他身后一路疾行。不一会来到皇城内最高的山脚下，他回头示意我跟上，展开轻功攀上山顶，我也跟着爬上去，饶是我轻功不错，仍累得气喘吁吁。终于登顶，他早已负手立在山巅，袍裾轻翻，发际微扬，天朝新登基的皇帝如天神临世般英武不凡。
　　他缓缓道，“还记得小时候我很喜欢来这里。”换回了平常称谓，亲切之意顿生。
　　“是啊，每次受了委屈总要到这里站很久，害我费好大劲上来找你。”
　　他微笑着向我伸出手，“长生，过来！”
　　我犹豫一下也伸手递给他，像小时候一般，我们手拉着手肩挨着肩站在一起，他问，“看到什么？”
　　“整个皇宫。”
　　“不单皇宫，是整个天下，少时我便梦想这一天。从此以后，你陪着我一起治理这天下，让百姓安逸，国富民强可好？”
　　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整个皇城尽在脚下，极目远眺河山在望，美景如画，令人心胸舒畅。我侧首凝望他，仍是熟悉的俊美秀逸熟悉的温文尔雅，眼角眉端显出的豪情壮志俾倪天下之色却是全然陌生的。不由自主的话脱口而出，“二哥哥，你爱我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道，“我爱天下人，爱我的子民百姓，现如今我的爱只能给他们。也许，多年后等我爱不动天下人时，会只爱你一人。”
　　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太子想要天下人爱他，新皇要爱天下人，而我则是个等爱的可怜人。也许，单凭着自小而来的相知相惜，也够我们相伴着和谐的过个十年八年吧。思来想去，心下仍是一片茫然。
　　国丧过后，众大臣谏言后宫空虚，帝后完婚不必等三年孝期，于是婚期定在三月后。一切皆有成礼，我也不大上心，尽管由着礼部折腾。因长在宫中，于宫规宫礼起言坐行十分熟习，大婚礼仪的教习倒也不费多少功夫，每日仍是闲得长草。
　　魏王老爹时常在我身边转悠，观察我的日常行止，见我一副当真成日预备大婚的模样，不禁焦急万分，只是我不说，他倒也忍得住不问。
　　这期间，新皇根据众大臣的建议，从拟出的候选名单中勾选了几位重臣的亲族女子为妃。接下来的日子，王府出奇的热闹，先是几位贵妇携着我未来夫君的未来小妾上门拜会我这未来正室，再是众夫人带着自家女儿前来向未来皇后自荐，一时莺莺燕燕姐姐妹妹的假意亲热暗地嘲讽，直看得我惊悚万分，难道这就是我以后要相处甚至管束的后宫们？是我要一并爱的天下人？
　　不得不佩服强悍的母妃，此刻方显出老辣的手段，迎来送往不疾不徐耐心有度，无论多无聊的人都能亲亲热热拉着手说上半天话。后来实在不耐，暗示定期开个琴棋诗文赏鉴会，脱颖而出的也许会得天家垂青，自有那机灵的张罗着办了，一时间人潮踊跃，很是出了不少才女琴仙。我终得清净，只在推脱不掉时随意写两句诗拿去应卯，结果次次都被列为一等，直气得我双眼望天，拍马用得着如此不遗余力么？

　　第 24 章

　　距大婚还有半月的时候，魏王接到边关八百里加急奏报，新晋的威远伯大将军百里无俦挂印辞官，不知所踪了。魏王气得暴跳如雷，大骂百里不识好歹，不知所谓。气骂过后，老狐狸沉思半晌，吩咐随从找来若干京城的旧部，人到齐之后老狐狸训话，“本王知道你们与百里无俦交好，当中有人更是他的结拜兄弟，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给本王告诉百里无俦，限他三日之内来见本王，一切好商量，否则这辈子休想再进魏王府！”
　　众人散去，老爹发现躲在屏风后的我，冲我笑得暧昧，“敢情我家丫头近日从容淡定，是成竹在胸啊。”
　　我撇嘴道，“没有的事，我是真心诚意预备照爹的吩咐去做天朝皇后，成全你做国丈的雄心。”
　　老爹气得胡子乱翘，“放屁放屁！谁要做那见鬼的国丈，谁愿心爱的女儿进那是非之地，伴君如伴虎，老子不缺钱不缺地位，只求你过得高兴。”
　　心下一阵感动，我低声道，“男人都是这般无情无义，我嫁谁还不是一样结果，不如嫁给最强的人。没有爱，便要很多很多权势，没有权势，总还有女人家至高的地位。”
　　“乖乖丫头别伤心。”老爹柔声哄我，“我猜百里此来多半为了你，他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一直循规蹈矩，行事从无差池。这次，要不是有人把他逼急了，怎会舍下一切消失无踪？咱们且走着瞧吧。”老爹笑得意味深长。
　　果然，第二日从宫中受教回来，便发现百里那匹熟悉的黑马在庭院里嚼草，抑制不住心头澎湃，悄悄绕过厅堂，从内堂走近与正厅相隔的屏风侧耳细听。
　　“两日前才到。”久违的熟悉声音几乎令我泪奔。
　　“贸贸然来京城做什么？”
　　“来带长生走。”
　　“那边关呢？”
　　“不回去了，事情已安排停当，印也交了。边关那几个都是皇上扶植的心腹，我也算功成身退，可学学那张良。”
　　“为了长生前程尽弃，值得么？”
　　“没有长生日子过得了无生趣，更不值得。”我听得泪流满面。
　　“打算怎么做？”
　　“为了不连累魏王千岁，我打算待长生大婚之日，趁皇宫守备松懈从宫里动手把长生劫出来，几个宫中任职的弟兄已答应帮我。”
　　“你疯啦！”魏王大惊，“劫持皇后是死罪。”
　　“我想过，入宫前带她走，连魏王您也不能幸免问罪，长生想不到我却不能不考虑。思前想后，只有在她大婚之日带她走才最稳妥。撤离的路线我已计划周详，剩下的日子当可安排妥当。”他向魏王一躬身，“恳请魏王成全。”
　　魏王假意叹了口气道，“嫁入皇家不如嫁你，我倒是不反对。不过长生像是铁了心要去做皇后，能不能劝她回头还要看你的造化。”老狐狸眨眨眼复低声道，“长生手里有份圣旨，能免她入宫，要是能哄她用了这道圣旨，倒不用你费那么大事儿。”
　　我心中一凛，老狐狸不知道我用圣旨换了太子性命，倒是忙不迭把我卖了，当真可气。我跺脚转身欲走，眼前一花，玄衣素袍的百里无俦已然站在身前，似笑非笑的望着我，眼波温柔如水。
　　我有些气闷，“你来做什么？”
　　“你都要嫁人了我能不来么？”
　　“你想要就来不要就推开，当我是什么？”
　　“我从未说过不要你，还记得我一直叫你信我么？”
　　“那为什么几次三番只说要送我回来。”
　　“起初是应魏王要求，后来是怕你冲动行事，记得你曾说只要我点头，立时跟我走。只怕那时你不肯回来，带累魏王被问罪。”
　　“你可以告诉我实情。”
　　“那时真相未明，回来便是要入宫嫁太子，你肯回来？”
　　我默然，那时对父王要我嫁太子深恶痛绝，但凡有一丝退路，绝不肯好好回京，“你怎知我回京后事情会有变化？”
　　“我既不是神仙，怎知这场变故？无论你嫁谁，我总是要来带你走。不过新皇当年被送来边关时，我与他平辈论交，过从甚密，又是魏王千岁的心腹，魏王暗中扶植新皇，我岂会觉察不出？依魏王圆滑的性子及与先皇的交情，若不是先皇暗中托付，魏王怎肯如此相帮。如此看来太子之位多半做不稳了。”
　　“你真要带我走？”
　　“官位前程都不要了，还不信我？”
　　“什么时候决心这么做的？难道是在那日后？”我红了脸。
　　他看到我的神情笑意更浓，“我没有那么浅薄。”随即正色道，“还记得当日阿衡在房内假意陈情，出来时被你撞见么？你的眼神让我莫名心痛，后来我喝了许多酒在你窗前站了一夜，那时便知早已深陷其中在劫难逃。”
　　我长叹一声，心中一阵甜蜜一阵惆怅，“阴差阳错，那道护身符已被我用去换废太子一命，如今无论如何也要去做一做那皇后了。”
　　“什么？圣旨没了？”父王不知从哪个偷听的角落跳出来，“这下麻烦了，我的傻丫头怎么用自己的幸福去换那妖孽性命？”
　　“那时灰心丧气，只盼着成全别人的苦恋，谁料有今日之事。”我也很有些郁郁。
　　“无妨。”百里微笑道，“反正我本就打算去皇宫打劫，一切遵照原计划进行便是。”
　　“好！不枉我一直对你青眼有加！做事有担当，连选老婆也跟我一样有眼光。”老爹一掌拍在百里肩上，笑得十分得意，“咱爷俩一定要好好计划计划。”
　　我急道，“父王，事关重大，你不劝劝他莫要冲动行事，怎么也跟着乱起哄。”
　　百里握了握我的手道，“放心，一切有我！”遂与父王并肩去了。

　　第 25 章

　　大婚的日子转眼即至，我按照计划更衣梳妆，宫内自有训练有素的女官引领，各项仪式有条不紊的进行，虽明知不过是过场，自皇上手中接过皇后宝册时，手仍止不住发抖，皇帝隔着冕旒对我微笑，我竟连回他一笑都忘了。
　　终于坐在了大婚用的龙凤喜床上，浑身脱力。床内被垫了不少干果，直硌得几乎坐不住。礼官撤去香案祭礼等，明黄色袍裾走近，眼前一亮，一张温文亲和的脸出现在面前。周围女官待要上前为我除服，皇帝出声阻止笑道，“今晚，还是朕来吧”。众人知趣退走，不一会殿内只剩我们二人。皇帝伸出手拉起我走到桌边坐下，桌上已斟好合卺酒，他拿起面前一杯递给我，我接过，暗自为自己鼓了鼓劲，做戏做全套，一仰头喝掉。皇帝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合卺酒是两人一起喝的，你口很干么？”
　　我愣怔片刻，伸手去取酒壶待要再倒一杯。他伸手阻止，顺势拉起我道，“不必了，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这个，就算了吧。”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替我除去凤冠，解开霞帔朝服，我紧张得不知所措。
　　他似有所觉察，微微一笑，开始跟我玩笑似的说话，“长生，你觉得我能做个好皇帝么？”手下却不停。
　　“一定可以。”
　　“你能做个好皇后么？”
　　“不知道，也许很难。”
　　“为什么？”
　　“左思右想，我并不能做到如你一般心怀天下。我自私得很，也贪心得很，我要的不过是一己的幸福而已。”
　　“哦？”他终于停下来望着我，目含探究。此时，他与我均只剩小衣。忽然他一把抱起我走向床榻，我忍着任由他抱了，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涂了药的毫针。
　　他置我于床内，俯身上来问道，“怎样才能让你幸福？”
　　我伸手环住他脖颈，望入他眼睛深处道，“二哥哥，我要的幸福不难，只求你能成全。”手指捏了毫针尾端，便要向下刺去。毫针上涂的药能令人昏睡十二个时辰，待皇帝再醒来，我们早已离京远遁了。
　　忽然，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般，手指也浑没一丝力气，几乎碰到皮肤的毫针也再刺不下去。我大惊失色看向皇帝，他的笑容里多了些东西，一切都像是猎人计划好的陷阱，只等猎物来投。我想起那杯合卺酒和皇帝意味不明的笑容，很想知道为什么，很担心百里的安危，很怕从此再见不到他，嘴巴张了张，什么话也来不及出口，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皇帝起身将长生好好放平，替她盖了被子，自己坐在床边，默默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以前总听大哥说你美，倒不觉得怎样。今日，总算明白了……长生，若是你走了，深宫之中便只余我一个，让我怎肯放了你去。”语气说不出的怜惜、心痛和流连，伸手抚上她面颊，反复摩挲，始终不忍拿开。
　　片刻之后，窗棂轻响一个人影闪入殿中，待看清房内情形不由一惊。明黄色衣衫的男子站起身来，两人便这样静静对视。
　　“长生怎样了？”百里终于忍不住问。
　　“她没事，不过要昏睡个几天。”
　　“你已知道我们的计划？”
　　“但凡计划总有告密者。不过，若不是有人愿拿你的秘密来交换她儿子的性命，朕还不至如此警觉。”皇帝仔细打量百里，面色阴沉不定，忽然又道，“数年相交，惺惺相惜，朕竟不知，原来你便是那南越王族最后的血脉，前南越最后一位皇帝的嫡孙！可真胆大，连姓氏都不曾改。”
　　“南越遗民众多，国人大半姓百里，我又何必隐姓埋名？”百里面色沉静，竟是承认了。
　　“当年那贱人背信弃义屠杀在外的南越皇族，事后清点只不见了一位武功高强的婢女和年幼的皇族嫡孙，想来便是那婢女救了你逃脱。这些年，你在边关处心积虑拜将封侯，是为了复国还是复仇。”皇帝眼中精光大胜。
　　百里神色依旧，眼中却渐渐聚气怒火，“那女人为一己之私，害死我王族上下百十口，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放过。我曾发誓今生今世穷我所能都要找出她，为我南越王族报仇！前几年，宫中曾有人运了那女人贴身婢女的尸体到南越故地查探，我开始怀疑那女人躲在宫中。可惜知情之人大多已死，那女人又深居简出，我派出的人多方查探未果。此次江南之行，终自长生处得知那女人居然做了皇后，我赶着回去布置一切，其中一件便是要杀她报仇，以慰南越无数冤魂的在天之灵。”
　　“可惜她作孽太多，已轮不到你来杀她。”皇帝眼中也有同样的怒气。
　　“我很好奇，那女人是如何发现我身份的？”
　　“你的佩剑！剑身上的纹饰被缡宫之人认出告知了那贱人，朕去瞧那贱人自尽，她苦苦哀求朕放过废太子，便及时把你给卖了。”是阿衡认出了配剑，百密一疏，百里心下暗叹。
　　“她倒打的好算盘。不过，若非长生用那道护身的圣旨来恳请，恐怕你绝不会为这个秘密放过废太子。”
　　“不错，朕还未将一个小小的南越遗族放在心上，倒是长生能够心甘情愿留在朕的身边，陪着朕实现国富民安四海升平的大业，这感觉委实不错。”皇帝看向床内睡得无知无觉的女子，面色渐渐柔和起来。
　　“她的确是个傻孩子，见不得周围人受丁点苦，宁可委屈自己。表面强悍，实则悲天悯人的很呢。”百里也看向那女子，眼中泛出温柔笑意。
　　两人目光在熟睡的女子身上停留片刻，再次对上，百里忽然道，“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只要今日让我带长生走，从此之后，我与长生隐姓埋名再不过问世事，世上也绝不再有南越王朝。”
　　“你以为你有多少谈判的资本？”
　　“皇上不妨猜猜看，为何我进来这么久，却没有任何人前来问安。”
　　皇帝仍是微笑着，眼中掠过一丝惊疑，“那是朕还没有……”忽拿起一个酒杯置在地上，玉杯碎裂的声音在诺大的殿中格外响亮，然而声响过后四周仍是一片寂静，皇帝完美高贵的笑容终于出现裂纹。
　　“皇上不必白费力气了，南越王族并不是只有一个缡宫！”百里渐渐走近了光亮处，一身玄衣英挺不凡，此刻周身散发着俾倪天下的气息，“若是我今日杀了你，再利用手中兵权趁乱复国，谋图天下，你猜我会有几分把握？”
　　“你真打算这么做？”
　　“不！”百里目注远方缓缓道，“在边关多年看惯生死，一将功成百姓涂炭。我若杀了你，势必天下大乱，不知会有多少无辜之人受我所累，然而众追随者希望殷殷，直叫我左右为难，总算，长生出现了。”
　　“原来，她只是你离开的借口。”
　　“不，她是一个契机，只有她才能令我逃离这场困境，起初我也曾百般挣扎。与她一起，彼心安处是吾家。还望皇上为了天朝，为了天下百姓，成全我与长生。”言罢深深施了一礼。
　　“你这是劝朕效仿楚庄王，做那绝缨赐美之举。此番软硬兼施，委实让人难以推拒。”年轻的皇帝陷入深思。百里也不催促，只平静的望着床内呼吸均匀的睡容。
　　“好，朕答应你。不过限你明日之内带走皇宫内外你所有的人撤离，一个也不能留，否则朕会杀光宫内上下，以绝后患。”
　　“一言为定！”百里上前伸手抱起床内女子，抓了旁边架上衣袍遮掩，转身离去，遮掩不住的欢畅笑意直达眼底。
　　两人离开后，诺大的大婚寝殿显得空空荡荡。殿内独自站立君王终于松了口气，背上明黄色的衣衫几乎被浸透了。

　　第 26 章

　　再次醒来，已身在马车之中，衣着安好。车内垫了厚厚的软垫，倒不觉得颠簸。抬头便撞到一抹温柔的目光，那熟悉的长眉，温暖深邃的眼波，挺直的鼻，不薄不厚微微上翘的唇角。我不是在做梦吧。不顾一切扑进那怀中，他也紧紧回抱我。我凑上唇去吻他，眉眼耳面颊，直到唇的时候恶狠狠咬了一口，他微微皱了眉，很是无奈的笑望着我。
　　我重重叹口气，“原来还是在做梦，一点都不疼的。”
　　他终于失笑，“你怎知我不痛，不过是外面人多不便出声而已，要么换我咬你试试。”说罢冲我呲牙。我忙闪身起来撩开车窗，外面正是艳阳高照，周围一片郁郁葱葱，流水环绕，一片南国风光。正迷惑间，一个脑袋探上来叫道，“郡主夫人，你醒啦？”是一里。
　　我老脸一红，“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二里也凑上来，“你是郡主，又是我们爷的夫人，不这么叫怎么叫？”
　　“枉我们爷牺牲这么多，要还不肯做我们爷的夫人，那可麻烦了。”
　　“不麻烦，大不了麻烦我们，直接绑了拜堂。”
　　“白跟爷那么多年，还这么粗俗，对待女孩子要温柔点，春药就可以了。”
　　“这事交给老七办，他是太医院出身，对这事在行的很。”
　　“爷怕不喜欢吧。”
　　“生米做成了熟饭，吃的人还在乎什么！”
　　更多与一里二里衣着行为相似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越说越不像话，我忙缩回头放下帘子，饶是面皮再厚也听不下去了。身旁人笑吟吟望着我，很是无奈，我瞪他一眼问，“怎么一下子变出这么些人？”
　　“与一里二里一般，都是相交多年的兄弟。我既挂印辞官，这些兄弟愿意跟着的，也一并带上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上下摸了他的手脚，“皇上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了，他没有为难你么？怎么顺利带我出来的？”
　　“皇上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听说我要带你这个麻烦走，忙不迭的送了你与我。”
　　我气结，歪头想了一想，忽然从身上摸出一枚毫针，便要去扎百里。他眼疾手快一把握了我的手问，“你这是做什么？”
　　“瞧瞧你身上有没有被皇上下药，依他沉稳周全的性子，怎肯就这么放我们走。”我望着他很是担忧。
　　他笑笑取了我的毫针，“我没有中毒。此事于我是得偿所望，于他是鸟尽弓藏，两相便宜，如何不肯放我们走。”
　　我将信将疑望了他，他坦坦荡荡回望我，目光越来越胶着，我完全没有抵抗之力，几乎溺毙在里面。忽然外面有人低声禀报，“爷，又有一个。”
　　百里推开车门探身出去，远远有一个人影伏身在地，待马车到近前，那人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下，再起身时已是双目含泪，神情萧索，百里向他点点头，道了声，“保重！”那人再次拜伏地下，一滴男儿泪跌落在尘土里。
　　马车继续前行，回身而来的百里眼中似乎也有星光闪烁，怔了片刻，再望向我神色已恢复平静。我试着问，“离别总是难熬的吧。”
　　“总算还有你，和一班兄弟，我很知足。”他像是不愿多说，我也不再问。
　　又行了两日，途中不时有人出现，有跟着说说笑笑一并上路的，也有如之前一般跪地拜别的。众人时而欢笑，时而离愁满腹。更多的时候是拿了我们俩个做话靶子，从我们相遇直说到我们第一百零一个孩子的姓名，还真能编！此时才知众里不止四个，整日被这群话痨说教取笑，几近抓狂。
　　前行的队伍还是一日一日壮大起来，甚至有携家带口的，只得分批前行。我让了马车予妇孺，自与百里并辔而行。
　　“我们这是去哪里？”我回望身后远远几批人群。
　　“先向南走，我已寻得一片山谷，派人割木造屋，可暂时安顿在那里。”
　　“你看我们能不能先去南越故地？”
　　“去那里做什么？”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我从怀中摸出一张陈旧贩黄的羊皮纸卷，“去取宝藏。要养活这么多人，可不容易。”
　　“哪来的宝藏？”他眼中戏谑。
　　“故南越王族交由前汨江总舵主保存的藏宝图，后来被缡宫青洛帮的人设计夺去献给阿衡。阿衡为了救太子，又随着缡宫令牌名录一并交给了我。”
　　“你怎么藏私了？”
　　我恶狠狠道，“我用自由换了太子一命，留下藏宝图做补偿也不为过吧。这次闯荡江湖的教训便是：没银子寸步难行，现下本姑娘见钱眼开的很。”低头看了看上面文字，不由郁郁，“可惜太子和阿衡在宫中长大，都不识得上面文字，皇后就算识得，也来不及看了。想来想去，先去南越旧地，总有些老人认得吧。”
　　百里轻笑出声，伸出手来，“给我瞧瞧。”
　　我递过去，他凝目看了半晌，竟是喜不自胜，一把抱过我，“长生，你真是天降福星。这图不但绘出宝藏埋藏之所，更描述了可供我们避世的世外桃源！从此，我们不必在忧心安顿之所了。”
　　我有些迷惑，“怎么你竟认得这些文字？”
　　他冲我眨眨眼，“不知你夫君博闻强记，学富五车么？”
　　我娇笑着靠近他怀中，“原来，我竟嫁了个文武全才！你总算配得上我了。”
　　心中疑惑未解，却不再相询，有时亲若夫妻也有各自隐藏的角落。现下，能与他相随相知便已很好。我却不知，他为我放弃的不只是荣华富贵。而冥冥中自有安排，这份东西是真正物归了原主。

　　第 27 章

　　世外桃源果然是人间仙境，在群山环绕之中，四季花开，鸟兽不散。宝藏便藏在附近山腹之中，众人去取了来兴建家园。一切安顿之后，百里遣人悄悄送信给父王报平安，送信之人回来时，却带来了风尘仆仆的二老。别后重逢，忍不住抱头痛哭。二老盘桓几日，遂爱上这鸟语花香之所，说什么也不肯再回去。
　　父王与百里边关相处多年，情同父子，如今成了翁婿更是亲厚。只是，老爹看见别家孩童，总愁眉苦脸的敲打百里的脑袋，问他要外孙。百里有了靠山，夜夜抓着我劳作，直搅得我叫苦不迭。辛苦有成，不久我便挺上了浑圆的肚子。
　　自此，我再不用问人那个爱与不爱的问题了，日子过得，很是嚣张得意。
　　忘了说，送信人同时带来外界的消息，新婚之夜暴毙，我成了史上最短命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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