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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暮朝朝之春雨》作者：朱未白


楔子

 下一个春天到了，有桃花，有杨柳，燕子飞回来，金鱼也游起来了，戚大哥，你最想跟谁在一起？

  大宋宣和四年。
正月十五的汴梁城，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王孙公子宝马雕鞍，连辔并骑，仕女佳人蛾儿雪柳，笑语盈盈，满城暗香飞动，人潮如雨。沿着汴河一路，彩棚处处，灯山灯海，金碧辉煌，红烟翠雾，歌舞百戏喧腾嘈杂，尘起数里。太平胜景，年年如此，边关的风沙，朝廷的腐气，似乎丝毫吹不散这红尘的繁华。
景灵宫东墙下的长庆楼二楼上，靠窗坐着两个白衣青年，一个长发如墨，顾盼神飞，眼中似总含着波光般的盈盈笑意，这会儿一手持着酒杯，一手挑拣着满桌的签鸡、鹿脯、点羊头、煎鹌子、生炒肺、百味羹、汤骨头、紫苏鱼，忙个不停，还有小盘的干果子，炒银杏、梨干、山核桃、肉芽枣、樱桃汁渍橄榄、霜蜂儿、人面子……更是流水价往嘴里扔。

对面的俊俏青年叹了口气。
 追命，你慢些，没人同你抢，小心噎着。
叫追命的青年弯弯眉眼，笑得满室生辉。
 我这年的俸禄去年就罚光了，就赶着过年多趁点白食呢，过了明天，就得拿腰带系着脖子过日子了。哎，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说呀，你最想跟谁在一起？
 你呢？
 你！
 哦？
 唉，大师兄一闻到酒气就要叨叨叨，还扣着我的俸禄！呜！二师兄倒肯借钱给我，可惜这会人都不晓得在哪里，我看他是连师父都不要了！哼！小冷好，不过我欠着他五十两银子，至今没有还，没脸见呀！嘻！还是戚大哥你好，又肯陪我喝酒，银子又多，还不念叨我！呼！你最好了！
青年笑笑，看着对方的眸子里似含着无尽的暖意，又有说不出的惆怅。他正是三年前揭破傅宗书谋反逆案的大功臣九现神龙戚少商，现在接替铁手成为了四大名捕之一。

 最近有你二师兄的消息么？
 你也想他？唉，我也好想啊。六扇门的联络方式你都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对了，二师兄最后一次联络我们是在杭州，没有新的消息，应该还在杭州。你明天不是要出发去杭州查案么？顺便去找找二师兄吧。让他早点回来！
 他心结未开，是不会回来的。只能顺其自然。
 我知道，因为傅小姐嘛，二师兄很重感情，心里一定难过得要命。金銮殿大战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他那么失魂落魄。
追命停下敲核桃的手，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戚少商也沉默。越热闹的地方越适合沉默。
一轮明月，寒辉万里，浩渺无尘，照着这繁华帝京，千千道路，万万人群。
天上人间，无路可攀。

今夜你会想起谁？今夜谁会想起你？


一章 只是当时一握手

正月二十，戚少商到达杭州。为不暴露行踪，他没有跟当地官府打招呼，住进了孤山下的春峰客栈。草草休息了一下，戚少商信步登上了孤山。孤山不高，这几日阴云不断，时有雨雪，游客也少。戚少商买了一壶酒，静静坐在孤山北面的秋鹤亭下。亭中所见，西面是栖霞山，北面是宝石山，南面是玉皇山，东南面是一大片寒冷的西湖水。
寒风吹动戚少商的白衣，案件在脑中清晰地闪过。

七日前。
无情的小楼。
 无情兄。
 戚兄。想必世叔已经跟你说了这次的案件。
 是。

去年年底开始，江湖帮派中不断有重要人物死去，包括崆峒派掌门叶子秋，游龙门门主张浩、副门主蓝金龙，扬威镖局局主官荣恩、林静华夫妇、八卦刀一代大弟子许朝晖、孟朝东、蔡朝民，金钱帮二帮主林英、四帮主富大刀等等。帮派参差不及，有跑漕运的，有开镖局的，有属于武林门派的，有立山寨的，遍布鲁、豫、浙、广、闽、川、陕、湘各地。死者之间查不出明确的关系。
从十二月初六到正月初一，死者已达三十七人。死状完全相同，死者中毒后，气力全失，四肢瘫软，皮肤发红，拖不过三天便一命呜呼。死者中毒前毫无征兆，突然毒发，中毒后医药无用。案件上达天听，徽宗命六扇门限期侦破。江湖中人死亡本是常事，上百人的血案也比比皆是，本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但是正月初一死的是工部侍郎史愈忠，这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正月初十，蔡京上书徽宗，奏请彻查此事。案件理所当然落到了神侯府。精通毒物的无情调集各宗案卷，查了三天之后，得出以下汇报。
 让人内力全失的毒药已知有七十一种，七十一种中使人不仅内力全失而且四肢瘫软无法动弹的有七种。唐门的胭脂泪、血凝胶、断魂梦，温家的忆江南、美人羞，岭南萧氏的阴阳界，还有夏秋双毒的雨夜春。胭脂泪、断魂梦有药可解，三十七名死者中有十八人试过这两种解药，所以不是。血凝胶是唐门内的禁用之毒，瞬间致人死命，奇毒无比无药可解，本案死者三日后才死，也不是。忆江南中者神志疯癫，美人羞只毒女子，也不是，阴阳界中者容颜尽毁，不人不鬼，也不是。只剩下一种可能，夏秋双毒的雨夜春。双毒夫妇医毒双修，行事在正邪之间。雨夜春的药性我也只是听说，没有真正见过，到底毒性如何，能不能致人死命，是不是死者所中的毒，尚待查访。这只是一种可能，却是目前唯一的可能。
 无毒不丈夫夏之梅、最毒妇人心秋未雪，自号夏秋双毒，以研医制毒为乐事。善易容、机关、奇门遁甲。三年前出道，出身不详，行踪无定，不与任何门派交往，也查不出与江湖几个使毒门派的关系。二人武功不弱，医人，也杀人。
 半年前夏秋双毒落脚在杭州，现在仍在，但具体住址无法查出，因为根本没人见过他们的真正容貌。

 戚兄，此案凶手做得非常干净利落，我们连下的到底是什么毒也难以把握，而何人下毒，如何下毒，三十七宗命案里都查不出丝毫线索。目前除了雨夜春之外，没有别的蛛丝马迹，这绝非一般人所为。此行凶险。
 少商明白。京内更不安全，无情兄也要费心了。
 无妨。

孤山上的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如此温柔。
戚少商是个爱花的人，此时却心神不定，梅香中似乎有些其他的气息，微、弱，却无法忽视。
戚少商纵身跃上亭檐。

远处的山崖上，有二三十个人围着一个人。
戚少商看了那人一眼。
只一眼。
 何事三年无半语，为谁一眼想平生！

一颤，枝头残雪簌簌落下。
雪在颤，梅在颤？还是心在颤？

那人似乎听到了数丈之外这颤动的声音，转过头来，身形一凝。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戚少商苦笑。跃下秋鹤亭，走过去。

 戚少商！
 雷晴！
雷晴，男，二十七岁，十三岁追随雷卷，同戚少商一起长大，善使霹雳刀和平地一声雷，千里追杀中小雷门所剩不多的弟子之一。
二人看着对方的眼神中，有温暖，有惨淡。他们本是一家人，但家已半毁。

 戚大侠！
余人纷纷抱拳。
虽然做了捕头，入了公门，江湖中人还是习惯称他“戚大侠”。
 傀儡帮刘傀。
 长蛟帮关铁刀。

刘傀，男，四十二岁，傀儡帮帮主。为人贪狠，狡诈多端，名声不佳。使剑、劈空掌、暗器、毒药。
关铁刀，男，四十七岁，长蛟帮副帮主。为人勇猛乏谋。使五虎断魂刀、铁节铜鞭，力大无比。

傀儡帮在左，长蛟帮在右。小雷门弟子守中。
戚少商一一回礼。
除了雷晴迎上来外，众人只是在原位行礼，没有人离开原地，包围圈丝毫不懈。
看得出来，那个人，他们很忌惮。即使是九现神龙在这里，也不能让他们放心。

顾惜朝的名字，在很多人心中本就是阴狠、毒辣、十恶不赦的代名词。
戚少商眼神复杂。
顾惜朝静静地看着他，唇角甚至带着一抹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
前事渺如云后月，故人空似水中花。
 顾惜朝，戚大侠在这里，识时务的，乖乖把雨夜春的解药交出来，尚可留你全尸！否则今日定让你这魔头尸骨无存！
看不惯顾惜朝目中无人，关铁刀喝道。

雨夜春？
真的是这种毒？又有人中了毒？
戚少商心中一跳，转向雷晴，目光询问。
 小雷门中是不是也有人中了雨夜春？
雷晴无言地点了点头。手向梅稍一指。
雷雪。小雷门晴风雪雨的雷雪。

 解药，我没有。要命，我不给。
顾惜朝轻轻松松说道。

 顾惜朝，你血债累累，不思悔改，竟然又四处下毒，谋害武林同道，当真罪不容诛！你交出解药，或许大家放你一条生路。你要抵死不交，别怪我傀儡帮不客气，七十八种傀儡毒，便要你一一尝过！
 方才说我身藏解药，如今下毒也赖在顾某身上。债多不愁，不过，我命虽贱，也轮不到你取！
顾惜朝一字一句的说，说得很慢。有意无意地看着戚少商。一边说，一边折下了一枝梅花。
举头轻嗅，花枝人面交相辉映。

变故陡生！
取字未落，顾惜朝突然出手！袍袖一振，长剑穿过花枝，直取刘傀的双目。
漫天残蕊纷纷飘落。
刘傀万万料不到在这种重重包围的情况下，顾惜朝竟有胆量先发制人。仓促中一掌劈出，逼他撤剑自救。顾惜朝不闪不退，剑尖划了个半个圈子，在刘傀掌缘一点，借他掌力剑势一圆，又指向刘傀的双目。刘傀双掌推出，一拍向顾惜朝的胸口，一拍向他持剑的手腕，顾惜朝身体一旋，剑交左手，从右而左，依然划向刘傀的双目。刘傀双掌落空，惊骇不已。两招交过，刘傀已经发觉顾惜朝的剑上毫无内力，但剑招极快，极妙，接不住，闪不过。

叮一声轻响，一道雪练似的白光闪过，一柄轻而且薄的剑搭上了顾惜朝的剑尖。刘傀脖子一缩，狼狈地坐在地上。要不是离他最近的戚少商接过了顾惜朝的剑，等其他人赶来，自己的双目已然不保。
顾惜朝的剑尖藤一般缠上戚少商的剑，水一般在剑身上流过，那么轻，那么柔，从剑尖流到剑柄。顾惜朝的目光随着剑一起流动，倏尔到了戚少商脸上。
雪花一般清而妩媚的目光。
戚少商紧盯着他。不避。
剑尖不停，从剑柄划向手腕。一道细细的红痕留在戚少商右腕上，细得像一声叹息。
异常疼痛的叹息。

当当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
砰砰砰！
人体倒地的声音。

 顾惜朝，你个王八羔子！竟然下毒！
关铁刀大骂。
站着的人只剩顾惜朝和戚少商。
 半个时辰后药性就会解。我也不想害你们这么狼狈，但顾某即使贱命一条，不该死的时候还是不想死的。
顾惜朝轻轻笑着，看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心情竟似十分愉快。

 戚少商！杀了他！顾惜朝，你欠我小雷门三十三条人命。今天即便不交出解药，小雷门也不会容你活着离开孤山。
虽然不明白戚少商为何没有中毒，但雷晴仍把戚少商看作小雷门的兄弟，是小雷门的人，就有责任担起小雷门的仇！

可惜戚少商身上背负的早已不再是小雷门一门的责任。
 雷晴。小雷门的仇，戚少商矢志不忘！但如今我奉皇命调查这桩毒杀案。顾惜朝不论有没有解药，都与本案有关。案情未明之前，他还不能死。
雷晴面容扭曲，显出心中极度的愤怒和失望。
刘傀和关铁刀要着落在顾惜朝身上要解药，自然不希望他被杀死，但更不愿他这么一走了之。
 戚大侠，我二弟刘儡一个月前已经死在雨夜春下，而我三弟刘毒和长蛟帮的张洪发张帮主昨天又新中了毒，只有顾惜朝有解药。还请戚大侠帮忙！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
顾惜朝偏过头，眼中现出厌倦之色。
 我没有解药。我也不知道谁传出的消息。
雷晴直视戚少商。
 昨日雷雪中毒后，我在他枕边发现一张纸条，写着雷雪中了雨夜春，只有顾惜朝能解此毒。虽未必可信，但我和雷雪来杭州本就是为了报仇，不管他有没有解药，我们都要杀了他替小雷门、替卷哥报仇！
顾惜朝嗤笑了一声。
 雷晴，你也算是我顾惜朝的仇人。没有一击必中的手段，没有滴水不漏的计划，就带着这十来个残兵胜勇来送死？小雷门没绝在我手里，也要绝在你手里！哼！没有绝对能杀掉我的能耐，就别来找我报仇！
雷晴的眼里直欲喷出火来！

傀儡帮和长蛟帮想必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后约雷晴一起来找顾惜朝。各种念头在戚少商脑中快速转过。三十七人之外的中毒者一定不止刘毒、张洪发和雷雪三人，解药的消息昨天已经传遍了杭州，不出三日，势必其他各地的中毒者都会来找顾惜朝。不！会更快！顾惜朝到底有没有解药，有的话他跟雨夜春有什么关系？没有的话是谁在陷害他，要置他于死地？又为什么要这么做？无论目的为何，这个留信给雷晴的人一定熟知这桩毒杀案的内幕。要找出这个人，还要从顾惜朝身上下手。而在此之前，绝不能让顾惜朝死！
戚少商向众人抱拳行礼。
 诸位，顾惜朝身上若有解药，绝不会现在才被人知道，也绝不会这时候一个人出现在孤山上。但顾惜朝与此案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时间不多，现在我必须带他去调查毒药的来源和解药的线索。各位的亲友所中之毒如果同之前案件一样，那么还有一天的转圜时间，明天此时此地，戚少商一定会带顾惜朝来给大家一个交待。
转身抓住顾惜朝的手腕。
 跟我走。
众人何尝不知戚少商说的有道理，顾惜朝身上有解药的机会实在微乎其微，但总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此时戚少商要带他走去调查毒药的来源，众人为了各自兄弟亲友的命着想，也不再有阻拦的念头。况且，他们也阻拦不了。

下了孤山，顾惜朝抽出手，抛给戚少商一个药丸。
 这是什么？
 素心香，一线红的解药。你手不疼么？
顾惜朝执起戚少商的右腕，腕上一道红痕，像一弯极细的月。
 你说呢？
戚少商苦笑。
 没办法，我下的迷药虽然迷性不大，要解却很难。而且那种情况下，我也没办法给你解药，只能用一线红，让疼痛克制药性。
 你下的迷药想必遇到梅花才会发挥作用。你事先涂在手上？你知道有人要阻截你？那个一线红也是你事先涂在剑上的吧？
 不，以防万一罢了。一个没了内力的大魔头，不毒一点怎么出门？我倒是佩服大当家的。一线红会让人的一点疼痛加剧百倍，中一线红的人有一个小伤口也会被活活疼掉半条命。你中了之后还能神色如常地说那么一大篇话，真是一派英雄气概……
话未说完，一派英雄气概的戚少商很不体面地单腿跪了下去，半垂着头，眉毛皱成一团。

顾惜朝蹲下来看着他。
戚少商抬起头，两眼朦胧。
 怎么不疼？疼死我了！
顾惜朝撇了撇嘴。
 再忍忍，一小会儿就可以完全解了。
戚少商闭上眼睛，静静熬这剧痛入骨的“一小会儿”。
 不过……
戚少商紧张地睁开眼睛。
 不过什么？你的解药不会不中用吧？
 那倒不是，只是这道疤是销不掉了。别看只是一条细线，剧痛会让一点小伤也深入骨髓。
顾惜朝略为抱歉地看了看他。
戚少商呼了一口气，趁着这从不知道对不起怎么说的人有一丝愧意，赶紧问问题。机会稍纵即逝，戚少商直接开口。
 你有雨夜春的解药？
 没有。
 你知道陷害你的人是谁？
 不知道。
 雷雪的毒是你下的么？
 不是。
 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是。
戚少商莫名地松了口气。
 你……
 看你的样子，一线红的疼已经过去了吧？
顾惜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戚少商。
戚少商仰头看着他。
 不管怎么样，你一定得跟我去调查毒杀案的真相。
 凭什么？
 你也想摆脱纠缠吧。一日真相不明，你就会一日被人追杀！你要不是想同我一道调查真相，大可把我一起迷倒，何必给我下一线红，跟我一起走？难道不是担心时间来不及找不到我？
顾惜朝冷笑。
 我要找你，迷药过后再找你也一样，对杭州我了如指掌，杭州没有一个地方我不熟悉！我给你下一线红，只不过是提醒你：大当家的，你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痛！
戚少商一笑。
 伤疤好了有什么用？你顾公子不是有的是本事让我有新的伤疤，让我更疼更痛么？
顾惜朝扭头就走。
青色的背影衬着残雪，异常的单薄。依然脊背挺直，身姿潇洒。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这人其实是个跛子。

戚少商追上去。
 铁手放心留你一个人？
 ……
 你住在哪里？
 ……
 你真失去武功了？走那么快！
 ……
 我可以帮你恢复内力。
停下。
 你要以为我是为了让你帮我恢复内力的话，我告诉你，我不需要。别说失去武功，我顾惜朝就算是瘸了瞎了聋了，也决不会束手待命任人宰割！

看着眼前人微红的脸，怒意盈盈的眼睛，紧抿的唇，戚少商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需要人照顾，不需要人帮忙。那么，你可以帮我么？一个月内破不了案，神侯府必遭蔡京的弹劾！
 关我何事！
 这个案子是我办的，你难道想我到头来死在那昏君手里？
戚少商的眼神亮晶晶，语气带着几丝委屈。
顾惜朝认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一笑，不是讥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毫无阴霾的，温暖而柔软的笑，好像燕子剪开了杨柳，春风吹破了春冰。
 也是。
顾惜朝伸出手，和戚少商递过来的手握在一起。
戚少商握住顾惜朝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再放开。那年在棋亭酒肆门口，当他说出“我没把你当兄弟，我把你当知音”的时候，顾惜朝脸上出现的就是这种笑容。那年在神威镖局的门口，当他期待“棋亭相识人”而落空，“有点失落”的时候，顾惜朝脸上也出现过这种笑容。他从未想过，此生还有机会再见到顾惜朝真心的笑容。

只是当时一握手，于君思忘两徒然。

二章 一曲风流足荐酒     
    
正月二十。
下午。孤山西两三里处。
凤林寺后。
半亩梅，一庭竹，楼暧暧，院深深。檐铃微响，叮叮似玉，竹叶当风，寂寂如冰。
素心已隔尘千里，残梦深埋花一楼。
 好地方！
戚少商真心称赞。
回客栈取了包裹之后，戚少商跟着顾惜朝来到他所住之处。

顾惜朝取了陶碗给戚少商倒酒。
红色粗陶，朴拙凝重，上绘一人临风对月，用笔极其简淡，然寥寥几笔，神韵俱出，那人长袖当风，身姿傲然，遗世独立，颇有几分顾惜朝的风采。
 哪里买的碗？好赞的匠心！
 自己做的。
戚少商惊讶不已，尝了尝酒。
 我酿的酒，刚酿好，没来得及尝，名字也还没取。
酒味极香，入口却酸苦无比，更有化不开的辣意直冲顶门。
戚少商不敢吐出来，仰头喝尽。
顾惜朝看他喝得爽快，又倒了一碗。
一碗又一碗，戚少商喝光了一坛酒，大喊一声。
 爽哪！
顾惜朝眼神一亮，拿过他手中的碗，抿了一口残酒。
含了一会，默默地吐了出来。

戚少商干咳了一声。
 你可知夏秋双毒的下落？
 连那些中了毒的人和六扇门的无情都查不到，你倒来问我。
戚少商深知这人性子极拗，要套他话最好莫过于毫不隐瞒，于是就把关于这桩毒杀案的细节一一讲了一遍。
 据今天清早孤山上的情形来看，又有新的中毒者出现。陷害你的人说此毒是雨夜春，正跟无情的判断相合，如此，寻到夏秋双毒便刻不容缓。只有找到他们，才能证明你身上并无解药，下毒的人更不是你。
 据你所说，中毒者之前毫无征兆，突然毒发，显然是身边熟人所做。什么人能同时跟这么多门派的领头人物相熟，让他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中毒？或者说，有什么组织有如此强大的手笔，能在这么多门派里埋下暗桩、安下眼线，同时发动毒杀，又做得如此隐蔽，毫无破绽？
不等戚少商回答，顾惜朝悠然吐了口气。
 不管是什么组织，它都一定很可怕。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你身边，突然咬上你，致你死命，你甚至至死都不知道是谁咬的你。是谁，养着这么多条毒蛇？大当家的，你怕不怕你身边也有这么一条毒蛇？
戚少商的眼神也变得很幽远、很伤感。
 如何不怕。怕又如何。

 我们做个交易吧。
 哦？
 你带我去找雷雪，我带你去找夏秋双毒。
 你知道夏秋双毒的下落？
 你先回答我。
 好，我答应。

循着小雷门沿路留下的特殊记号，两人很快找到了他们的落脚之处。
 看来即使你放跑了大仇人，雷晴还是把你当兄弟，沿路给你留下了记号。
 一日兄弟，一世兄弟。
 这话太言不由衷了吧，大当家？
戚少商停下脚步，看着顾惜朝。
 我说过，我没把你当兄弟，我把你当知音。
顾惜朝的脸色变了几变，眼中竟显出几分薄怒。
戚少商突然想起息红泪。
他第一次拥抱息红泪的时候，她的脸上就有几分薄怒。
但他知道她其实是喜欢的。
人在不知所措又有点喜欢的时候，往往会流露出完全相反的反应。
但顾惜朝的薄怒比息红泪的薄怒显然更多了几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会真生气了吧？
戚少商眨眨眼睛，运起轻功，赶了上去。

雷晴一行人就落脚在钱王祠巷的湖滨客栈。
戚少商手搭上顾惜朝的腰，带他越过墙，轻飘飘地落在客栈内。
刚刚落地，几条身影便欺了上来。戚少商把顾惜朝揽在身后，挑眉扬声。
 戚少商来访。
门开了，雷晴面色阴沉。
 戚少商，你这是要把明日之约提前，今日便将仇人亲自绑来？还是要行你神龙捕头的职权，大公无私，带着仇人到我小雷门查案来了？
顾惜朝似乎没看到雷晴，举步便往房中走去。
 顾惜朝？
 顾惜朝！
一声担忧，一声暴怒。
雷晴出手如电，一掌劈向顾惜朝的后背。戚少商更快，后发先至，右手两根手指搭在雷晴腕上一推一扭，雷晴的手就拍了个空。
没等雷晴骂出声，顾惜朝冷笑。
 你们要打架要叙旧到外面去！我要找的是雷雪，不是雷晴！
 呸！你找雷雪干什么？害人害得还不够么？
 医生找病人，你说干什么？
顾惜朝淡淡道。
戚少商脸上透出不可置信的欣喜之色。
 你能医好雷雪的毒？
 哼，看不到病人，华佗再世也医不好！
雷晴又惊又疑。
 你不是没有雨夜春的解药么？你骗我！
 我是没有，可谁告诉你雷雪中的就一定是雨夜春？能让人失去内力四肢瘫软的毒药有十七八种，你就一定要雷雪死在雨夜春下？
雷晴和雷雪感情极深，这两天来急得茶饭不思。毒杀案发生以来从无幸存者，他虽然去找顾惜朝要解药，但心里也并未抱多大希望。此时听说可能不是这种致人死命的毒，仿佛黑夜里看到了明灯，心中大喜过望，连仇人话中的讥讽也不在乎了。

雷雪中毒两天，已陷入昏迷，脸上布满红晕。顾惜朝拿银针在他身上几个穴位处探了探，把针尖在烛火中轻轻烧过，屋子里顿时充满淡淡的胭脂香气。
雷晴和戚少商相视一眼，同时望向顾惜朝。
 胭脂泪。雷雪中的是唐门的胭脂泪。胭脂泪有解。
雷晴大喜过望。
 戚少商，我要连夜去唐门求解药，麻烦你照顾雷雪！
 来不及了。
顾惜朝对着戚少商说。
 中胭脂泪者不过两天，雷雪眼球已红，流泪只在一个时辰之内。
雷晴心里一沉。
戚少商突然抓住顾惜朝的手，紧紧攥着。
 大当家的，你扣住我也没用，我又不是唐门的人。
戚少商心里一恸，眼神中便带了几分乞求。
顾惜朝抽抽手，抽不出来，叹口气。
 你扣着我，我怎么给他解毒啊？……嗯？我说我不是唐门的人，没说我没有解药啊。胭脂泪流传已久，虽然不是唐门的人，配出解药也不难。
顾惜朝从怀中掏出一个粗陶小瓶，上面绘着栩栩如生的一只小蜜蜂。
倒出解药。
 蜂蜜泡水，送下，解去他全身衣服，半个时辰即好。
药喂下后，雷雪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雷晴、戚少商皆是大喜。

 我要你做一件事。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雷晴却知道是对他说的，蝎子蜇了般跳起来。
 要我小雷门放下这滔天血债，绝不可能！我宁愿亲手杀掉雷雪，也绝不答应！
顾惜朝冷笑一声。
 我若会用雷雪要挟你，不会等到现在！我只要雷雪继续“中毒”，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明天之约，按时前来。你我之仇，到时一战！
雷晴一怔，眼中突然现出一丝豪气，一丝佩服。
 我答应你！今日之事我守口如瓶，明日一战后，无论你是死是活，小雷门永远不再提复仇之事！

回去的路上，戚少商心情极好。
 你怎么知道雷雪中的是胭脂泪？还带去了解药。
 碰运气而已，也是他命好。毒性相似的毒药中，只有胭脂泪和断魂梦有解药，而我恰好有胭脂泪的解药。他要中的是别的，我可救不了。
 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你。
戚少商认真地看着顾惜朝。
顾惜朝微笑。
 大当家，这笔买卖可不划算。我救了一人，杀的人可是数不清。
 我知道。恩是恩，怨是怨，大丈夫恩怨分明。
 想报恩还不容易？把衣服脱了。
戚少商瞪大了眼睛。
 没听见？把衣服脱了！
戚少商四周环顾。
钱王祠外，西湖岸边，残雪满地，枯柳两行。
如此星辰如此夜，解衣相付与何人？
颤抖的手解开腰带，脱下白色外袍，脱下白色中衣……
 够了！
顾惜朝一声断喝。
 跳下去！
戚少商毅然决然地看了顾惜朝一样。
心一横，大踏步走向西湖，纵身一跃。
 左手第三棵柳树，湖下七尺处岸壁有枚铜环，摸到了么？用力拉起！
吱咯一声，岸边裂开了一个洞口。
戚少商顶着一团水草爬上岸来。
顾惜朝摸出一块帕子扔给他。
 擦干。
戚少商迅速擦掉身上的水，甩甩头发，接过顾惜朝抛来的衣衫，一边穿，一边打颤。
等温度回复得差不多，戚少商拦腰抱起顾惜朝，从洞口一跃而下。
洞很深，戚少商在壁边借了几次力，终于落到地上。刚刚踩实，头上一黑，洞口已经关闭。同时，有光次第亮起，直通远处。两排身穿彩衣的簪花仕女素手提黑色纱灯，侍立道旁。仕女皆略垂首，眼眸凝然，似羞似喜，姿态如一，不言不动。原来竟是精妙的偶人，唇涂丹朱，眼睛皆以黑色水晶雕就。灯光中看来，偶人似乎在向人嫣然微笑，眸光转动，美貌非凡。戚少商不禁发出赞叹。
 好美。
 美过息红泪？
 一真一假，哪能相提并论。

 贵客来访，有失远迎，请跟我来。
戚少商身边的偶人仕女微一颔首，飘然在前领路。
戚少商骇讶不已，顾惜朝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了一个“花”字。
戚少商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伸出手去，摘下仕女鬓边一朵点翠珠花，没有碰到对方一根头发，连一丝风声都没动。顾惜朝略带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戚少商得意地笑笑。

走到一处地方，偶人仕女停下来，伸出右臂，按下了墙上一处突起。
亮光涌出，一扇门缓缓移开。估算方向和路线，他们此时正在西湖湖水之下。
戚少商瞧见那偶人臂上肌肤如雪似玉，玩心大起，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把。
顾惜朝大惊失色，拦却是来不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戚少商摸摸鼻子。夏秋双毒果然精通机关制造，这样完美的偶人连妙手班家也做不出。偶人的皮肤又温又软，竟与真人不相上下。

房间处处放置巨大的夜明珠，宝光浮沉，烟雾萦然，水声隐约流动，宛如海底宫阙。
 惜朝。
一个美貌男子迎了上来，笑若春风。
顾惜朝打量了他一眼。
 你家主人呢？
 惜朝！
男子委屈地撅了撅嘴，肩膀夸张地一垮。
 你的疑心病什么时候才好？
转身。
 雪儿，上茶。
方才的偶人仕女重新出来，手捧茶盘。
戚少商接过，见顾惜朝分明与此间主人相识，却又不与他作介绍，只好向美貌男子抱拳行礼。
 在下六扇门戚少商。

男子转向他，一笑。
 到底骗过一个！
一个开心的声音，却不是由男子发出的。
偶人雪儿慢慢走过来，看着戚少商，露出一个甜蜜的、得逞的笑容，而刚才的男子目光一凝，身形一滞，竟然活脱脱是个偶人！
戚少商呆住。
雪儿绕着戚少商走了一圈。
 你长得可真好看！身材也好！笑一笑！
戚少商扯扯嘴角。
 我的偶人就是做不出酒窝来，哎呀哎呀，好想把你的酒窝搬下来。
伸手去戳。
顾惜朝一个跨步挡过，额上爆出隐隐的青筋。
 夏夫人！请放尊重些！
雪儿委屈地扭着手指。
 喂！他刚才先摸我的！我摸回来都不行啊！
戚少商只恨不得死了算了。

 夏之梅呢？
 他呀，刚中了我的毒，挺尸着呢！
 嗯？
雪儿眼睛一亮。
 这是我新造出来的药！叫“比灵犀”，中了之后，无论你问什么，他都会乖乖回答哦，而且绝对是真话！惜朝你要不要试试看？随便找个人试试好了，这个人就很好，问他摸过多少女人好了！
戚少商一口血憋在喉咙。
 不必了。他摸过多少女人多少男人我没兴趣。我来有事问你们。
雪儿五官挤成一团哼了一声，转身进到内室。
屋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少顷，一个和刚才的偶人一模一样的男子狼狈地窜了出来。
 在下无毒不丈夫夏之梅，适才内子多有得罪，容谅容谅！
戚少商一边回礼，一边擦掉唇边的血丝。
 哎呀，你嘴唇破了呀！快上点药！
夏之梅好像眼神不好一样用力盯着戚少商的嘴角，大声说。从怀中掏出一个玛瑙瓶，朝戚少商脸上一晃，戚少商只觉得一阵轻烟润过，嘴角一片清凉，舒适无比。
 夏兄，适才是在下无礼在先，还望贤夫妇原谅！
 好说好说！
 在下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问二位。
 我知道，是问雨夜春是吧？惜朝一来，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下午的时候雪儿买菜回来跟我说，她听到有人说惜朝给人下了雨夜春，被人逼着要解药呢，还说已经害死了好多人了！这是什么昏话！雨夜春，能随便给人下么？那是……嘿嘿……总之，那根本就不是毒药啦！我和雪儿虽然杀过人，可从来都不用药杀人哦，药怎么能用来杀人呢！当然有一些那个药性是比较奇怪，可是决不致人死命。不知哪个混蛋下毒害人，栽到雨夜春头上，岂有此理！
 也就是说，最近江湖上四处显身杀人的毒药根本就不是雨夜春？
 那当然！
 如此多谢！
 好说好说。惜朝你先别走！我最近新发明了好多好东西……哎哎哎……别走啊，再等会儿嘛，你坐了还不到一炷香啊，你不能这样过河拆桥薄情寡义……喂喂喂……

顾惜朝快步走在地道里，后面夏之梅犹在呶呶不休。戚少商瞧见他脸上虽做出不耐烦的表情，嘴角却含着温暖的笑意，回想起那对“无毒不丈夫”和“最毒妇人心”夫妇，也不禁好笑。顾惜朝斜看了他一眼。
 怎么？大当家还在怀念人家的偶人？
 我是想这对夫妇真有趣，把家修在西湖底下，当真让人找不到。
 狡兔三窟，他们可不止三窟，三十窟、三百窟也有，今天你在这里见到他们，明天也许西湖下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
 不可说。
 那我们今天见到的是他们真正的容貌么？
 你既然有所怀疑，那是不是又有什么区别？再说容貌只是皮相而已，丑如无盐又如何，美若西施又如何。
戚少商情知顾惜朝不愿泄漏朋友的秘密，便不再问。
 朋友？顾惜朝有朋友？不过显然易见顾惜朝是真心把那夫妇二人当朋友看的。看来这三年间，顾惜朝不算毫无改变。他身上的伤，夏秋二人多半也出了大力治疗。
思及此处，戚少商不禁对那二人生出更多的好感。

从另一个出口出来，竟赫然是孤山脚下。想来他们从东南到西北，横穿了西湖。
回到家中，戚少商劈柴烧水，二人沐浴已毕，顾惜朝熬了碗姜汤给戚少商驱寒。戚少商知道那是酬谢他跳到水里开门之功。
 你以前找他们也这样的？
 不，我没找过他们，都是他们来找我。
 哦？
 我研究晚晴的医书，闲了便制药，跟他们志趣相投，所以甚谈得来。那朵珠花呢？
戚少商从怀中取出，顾惜朝接过来，用小刀剖开了花朵中心最大的那颗珠子，里面有一个指环样的东西，非金非玉，呈象牙色。递给戚少商。
 戴在手上吧。
戚少商试了试，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刚刚好。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白皙而修长。
 这是什么？
 飞龙骨。飞龙骨，百神足，生无苦，死无毒。这是小夏和雪儿制的，很珍贵，佩在身上，有助你内力修为。嗯？不，我不要。飞龙乃乾阳之象，它只能由修习纯阳内力的人佩戴才有用，我内力走的是阴寒路子，佩之无用。你好生收着，也算他们今天戏弄你的代价。
 你一开始便知那仕女不是偶人？
 传说中大当家的风流浪荡，怎么连女子的真假也分不出？
 传说哪可尽信。说书的还说你这个魔头赤发青颜，眼若铜铃呢。
 别人怎么说，与我何干。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明日，也许是我顾惜朝最后一战。
 今日线索已断，雨夜春不是毒药，那么毒杀案中所用毒药到底为何还须重新查起。你明日真要赴孤山之约？你身藏解药的消息已经传遍江湖，明日所来之人远不会止傀儡帮、长蛟帮、小雷门三家。我知道，你让雷晴守口如瓶，是为了将计就计，钓出给雷雪下毒、陷害你的那个人。可你难道不知，这样一来害你之人明日必然出现，坐收渔翁之利，你势必腹背受敌、凶险无比！
 与其陷势而受制，何若造势而制人？对方陷害我，无非要迫得我在整个江湖无法藏身，他要我东躲西藏，我偏要正大光明，他要我胶陷武林，步步受制，我偏要挑动江湖，先发制人！看是他道高一尺，海晏河清，还是我魔高一丈，天下太平！
 早间你所施迷药，一用不可再用，那傀儡帮刘傀本就善于毒药，上次疏于防范，明日必然有所准备。我帮你解开穴道！
 我内力是铁手所封，你帮我解开，不怕他怪你？你可知，明日孤山必成修罗战场，你解开我的穴道，我明日所负之血债便有你一半！
 明日之战，过不在你。况且我也会尽力说明情况，不致血流成河。铁手封住你的内力，是为了不让你再陷入江湖仇杀。你虽然不告诉我他去了哪里，我也知道他是为了你身上的伤。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只是想你好好活着。而我，能同你并肩作战，便是修罗战场，又有何妨？
顾惜朝不语。良久。
 你不要后悔。

戚少商转移话题。
 飞龙骨是什么东西，有这种提升内力的功效？
 不好说。总之这东西万金不换，便是皇帝也求不来的。
 这么珍贵，我们这样偷来……
 偷？戚大侠莫忘了是他们骗你在先。再说这虽然珍贵，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宝贝，况且不止一枚，有什么好心疼的。
戚少商心内虽觉有些对不住夏氏夫妇，但无论如何也不愿拒绝顾惜朝的好意。
 他们似乎喜欢制一些奇奇怪怪的药。
戚少商想起来了那个神秘的“雨夜春”和“比灵犀”。
 他们制药是为了研究人体与天地万物的相生相感，发掘宇宙万物的种种奇妙之处，乐此不疲，孜孜不倦。所谓医毒双修，对他们来说，药跟毒是没有区别的，毒也是药物的一种。他们救人只是偶然，却决不会用毒杀人。我带你去找他们，就是想告诉你，他们绝不是凶手。
 那他们为何号称“无毒不丈夫”、“最毒妇人心”？
 那是他们互相用来开玩笑的，别人说他们是“双毒”，那是因为根本不了解他们。
 你跟他们爱好相同，想必互相欣赏得很。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制药，只是为了纪念晚晴，也为了保住我的命，我这条命，是晚晴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顾惜朝眉眼低垂，渐渐声音飘缈。
晚晴，晚晴。
沧海枯时卿有泪，桑田换了我无缘。
千不该，万不该，放开你的手。千难赎，百难赎，万死不能赎。
我修了几辈子的福，才见到了你？我又要在轮回中飘零几世，才能再次遇见你？
纵然来世相逢，你可还认得我？我可还记得你？谁来见证我们今生的遗憾，谁来成全我们来世的可能？ 
来世。来世。
若言来世能还愿，何必今生苦认真。

戚少商静静地陪着他。
不需言语，不需安慰，不需同情，不需怜惜。
 只要静静地，在身边，就好。

无星无月。
 大当家，你恨我么？
 恨。人非草木，你叫我如何不恨？
顿一顿，戚少商继续。
 已经没有人再像晚晴小姐一样爱你，如果再没有人像我一样恨你，顾惜朝还是顾惜朝么？
 恨我的人，莫非还不够多？
 不一样。别人的恨只不过要你一命。我的恨，要的更多。
 哦？我如今一无所有，名声狼藉，势力全无，武功也已大不如你，除了一条命，我还能赔给你什么？大当家的再要什么，我可给不起。
 给不起也得给！
戚少商大声道。
顾惜朝紧盯着他，眸中蓦的迸射出寒雪般清，明星般亮的光，刹那间划破了无穷的黑夜。
 好！我赔给你！
一只手迅捷无论地在戚少商腰间拂过，“痴”轻吟出鞘！
一剑飞来！
剑光直取戚少商的双眼。
剑气如虹，剑意如诗。
戚少商不动，无名指在剑尖轻轻一弹，顾惜朝意随剑转，剑气随之流动，如一道潋滟的波光轻飘飘拂向戚少商的心口。
 问你的眼，你看清了么？问你的心，你认清了么？
戚少商欲退还迎，一侧一仰，游鱼一般沿着剑身滑行而至顾惜朝身后，双臂柔和展开，似揽月怀珠。右手食指在剑柄处一叩，轻薄的剑身一震，发出清而甜的低吟。
 我的回答，你听见了么？我的心意，你认清了么？
顾惜朝剑交左手，反手向后一刺，戚少商上身一仰，剑尖直指向下，划开了他的腰带，剑鞘轻轻落在戚少商手上。剑鞘向剑身一点，戚少商乘势跃起，满院梅花为他劲力所催，簌簌而落。
顾惜朝的长剑大开大阖，胁着无与伦比的气势穿过漫天花影，扑向白衣如雪的戚少商。那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那么快，那么绝妙的，戚少商的剑法。戚少商双臂一展，迎向扑面而来的剑光，如飞鸟投林的快，如蝴蝶归花的痴。
那本是一柄“痴”剑，人已痴，剑如何不痴？
剑尖触到了戚少商的胸口，电光火石的一霎那！间不容发的一霎那！
戚少商向左微微一侧，一侧似忧伤的询问。 
生死之间的询问。
 你可知，我的剑为何名“痴”？
像被无形的红丝牵引着，顾惜朝也向右微微一侧。
鞘在右，剑在左。
鞘如水，剑如风。
 你要的东西其毒无比，你也敢要？
一声清啸，剑逆水而上，鞘迎风而下。剑与鞘以美妙的姿态紧紧契合在一起，毫无缝隙。
 如何不敢！

信将一死托知己，拼把余生谢美人。
他们已如此洞穿彼此的心思。

“痴”回到戚少商手中。
顾惜朝面上已泛起微微的薄汗，毕竟没了内力。
 还有酒么？
 还敢喝？
戚少商一笑。

碗是顾惜朝做的碗，酒是顾惜朝酿的酒。换了一种酒。
 好淡的酒。
 太烈的酒，腐骨。大当家还没尝够？
 腐骨的怎么是酒，有些东西，比酒更腐。不仅腐骨，而且伤心。
情酒孰能更腐骨，红尘谁是最伤心。

一把古旧的琴。
一曲水仙操。
顾惜朝和着琴声低吟。
 人生知己信难留，相见别离君莫愁。一曲风流足荐酒，何妨酒淡似清秋。
戚少商持碗击节而叹。
 好琴！好诗！
 人生知己信难留，相见别离君莫愁。一曲风流足荐酒，何妨酒淡似清秋。

信难留！信难留！君莫愁！君莫愁！
一曲风流足荐酒，何妨酒淡似清秋！

三章 恨我不持天上剑

正月二十一。
孤山。
寂寞的梅，喧闹的山。
小雷门十二人，傀儡帮十四人，长蛟帮十七人，铁掌帮十二人，崆峒派十四人，游龙门十八人，扬威镖局十六人，金钱帮二十六人、万龙塘七人……
戚少商粗粗一算，小小孤山上竟聚集了百多来号人，有前日新中毒的傀儡帮、长蛟帮来讨解药的，有死于毒杀案的崆峒派、游龙门、扬威镖局、金钱帮等把顾惜朝当作下毒凶手来报仇的，也有一些与此案无关，以卫道除魔为己任的，更有武林少年意图杀顾成名的。有仇会被杀，怀宝会被杀，犯过错会被杀，甚至只是有点名气就会被杀。被杀，只是江湖人士的宿命。但却不是顾惜朝的宿命。
顾惜朝站在梅树下，青衣凛然，风姿高华，翩翩如出世之仙。众人中第一次见到他的都不禁心神一荡。
 原来顾惜朝竟生得这般模样！

戚少商挺身而出，环视众人。
 在下六扇门戚少商，奉圣命察查此次遍布五路七府十八州的毒杀案。据六扇门调查，顾惜朝身上确无解药，各位中毒者中的更不是所谓雨夜春。此案真相如何，一个月内六扇门必给诸位一个说法。希望大家不要听信挑拨，轻开衅端！
戚少商说完，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傀儡帮刘傀走出来，他昨日栽在顾惜朝手下，大失面子，目光射向顾惜朝，满含毒怨。
 戚大侠说顾惜朝身上没有解药，以何为据？
 刘帮主说顾惜朝身上有解药，又有何为据？
 小雷门雷晴所言！
 一张纸条，何足为据！
 顾惜朝穷凶极恶，阴险歹毒，下毒的人难道不就是他？
 毒杀案发生在一个月内，顾惜朝一人之力，如何跑遍五路七府十八州？更何况，若说雷雪的毒也是他下的，有哪个下毒者会告诉别人解药就在自己身上？解药问题尚未理清，刘帮主不要扩大事态，横加枝节。
 下毒者又不一定要亲力亲为，他指挥手下一样可以做到。
 顾惜朝身受重伤，一直在杭州养病，如何有此阴谋？刘帮主说得活灵活现，莫非有什么证据？
 证据，还需要什么证据！不是心里有鬼，他昨天为什么要毒伤我们逃走？
昨日之事除了傀儡帮、长蛟帮、小雷门外，众人知之不详，此刻听说顾惜朝毒伤众人畏罪而逃，不由群情激愤。
 对！毒不是你下的你跑什么跑？心内坦荡，自然可以说清楚！
 姓顾的果然心狠手辣，罪不容诛！
 这狗贼当日犯下滔天血案，如今还想兴风作浪！
 当日就该除恶净尽，诸葛神侯一时心软，做下这等糊涂事！今日杀了也未为迟！
更有遇害者家属亲友已经拔刀相向。
 杀了他为我们帮主报仇！
 这等恶徒早该死了！留着祸害天下！
 对，杀了他！
戚少商明知刘傀故意曲说事实，把顾惜朝往“毒”字上靠，但顾惜朝昨日迷倒众人逃走也是不争的事实。虽然“毒倒”和“迷倒”不一样，此时分辨却全无意义。众人本就对顾惜朝抱着恶感，即使明知他可能是冤枉的，也想借着他发泄仇恨，那些死者家属连日来摸不到凶手的影子，悲痛、焦虑、愤怒相交杂，情绪极易激动，此时有一个嫌疑者，而且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杀之也不算错杀，当然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戚少商掏出平乱玦，扬声道。
 安静！杀了顾惜朝只能泄一时之快，难道诸位就不想找出真正的凶手么？顾惜朝虽不是凶手，却是此案的重要线索，圣上命六扇门一个月内彻查此案，戚某定全力施为！此案涉及三十多个门派，纷繁复杂，作案动机、手段均未查详，还须各位以大局为重，国法为先，不要受了小人的挑拨！
刘傀冷笑一声。
 戚大侠是说在下么？我刘傀虽是个小人，也知道善恶分明，正邪不两立。顾惜朝杀人如麻，方才戚大侠也承认他是此案的重要线索，就算毒不是他下的，跟他也跑不了关系！江湖事就该按照江湖的办法！戚大侠不如把顾惜朝交给我们，这总跟“国法”不违背吧。
不少人应和。
 对！案子都发生一个多月了，官府屁都没查出来，来了个六扇门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我们自己动手查！
 把顾惜朝交给我们，我们自己会查处凶手！
戚少商面色一沉，不怒而威。
 诸位这是不相信六扇门么？毒杀案发生已久，各位可有什么头绪？谁下的毒？下的什么毒？如何而下？凶手在哪里？动机为何？可有一个人能回答上戚某一个问题的？
刘傀哼了一声。
 戚大侠，不，戚捕头好重的官威！正是因为没有头绪，我们才要带走顾惜朝好好询问，戚大侠若故人情重，大可跟我们一起问。绝不阻挡！若是再像昨天一样放走犯人，今天可不止我们三家三派，戚捕头如何面对武林同道？
 刘帮主，你不用颠倒用词混淆是非，昨日之事，不止你一个人在场，你说我放走犯人。犯人是谁？放走为何？你咬定顾惜朝是犯人也就罢了，说戚某放走，哼。雷晴、关帮主，你二位昨日在场，可以给在下做个证明。顾惜朝是我放走的么？
雷晴摇头。
 顾惜朝昨日是施放迷药迷倒我们之后自己走的，半个时辰后我们恢复了内力，但是已经追不到了。
他故意说清迷药细节，是要告诉众人顾惜朝并未使毒。
关铁刀也点头。
刘傀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雷堂主和戚捕头兄弟情深，还真是偏袒。关堂主，昨日顾惜朝下药之时，有一个人可没事，关堂主可还记得？
关铁刀迟疑了一下，望向戚少商。
 昨日戚大侠未中迷药，在下现在还有点不太明白……
 大家可听明白了？昨日我们傀儡帮、长蛟帮、小雷门一干人等全都种了迷药一动不能动，偏戚大侠好端端地站着，还跟顾惜朝携手而去。戚大侠有何解释？
戚少商心中暗骂这老贼信口雌黄。
 顾惜朝内力全失，被人逼住索药，危及性命，施药自救也是迫不得已。至于戚某为何未中，那是因为……
话未说完，刘傀突然出手，一剑刺向顾惜朝！顾惜朝冷冷地看着他，一动未动。戚少商不及拔剑，一掌拍向刘傀后背。刘傀背后生眼，左手一扬，一排细针扑面而来，发着青碧之光，显然淬着剧毒。这针乃机簧所发，力道强劲无比，戚少商一剑挥出，剑气绞落毒针。而刘傀右手剑乃是虚招，此时突然回刺戚少商，左手辟空掌向着顾惜朝一掌劈出。戚少商剑势已竭，挥剑格开刘傀的剑便顾不到他左手的掌力，若拦下掌力则势必要硬挨一剑。戚少商腾身一跃，一剑削向刘傀的左掌，阻断他的攻势，刘傀的剑尖从他腹下堪堪而过。刘傀右腕咯咯作响，弃剑变掌，一掌拍向戚少商下腹，戚少商身在空中，无处借力，胸腹离刘傀的手掌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鬼哭神嚎，一道银光倏尔来回，戚少商足尖在银光上轻轻一点，旋身落到顾惜朝身旁。
顾惜朝收回小斧，面色如水。
戚少商看了他一眼，二人目光霎时交错。
 何必？
 今日必有一战，我内力已复之事早晚暴露，大当家何必枉做牺牲。
 他杀不了我。
 他掌中有毒。

不容二人目光做更多交流，刘傀大声狂笑。
 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顾惜朝的“内力全失”，“迫不得已”！戚捕头何故隐瞒武林同道顾惜朝身负武功的事实？你要放走顾惜朝，竟不惜撒下这么一个弥天大谎。你为救这个魔头甘愿挨我一掌，顾惜朝也投桃报李，不惜暴露内力未失的真相，你二人果然情深义重，好一对捕头和犯人！本案有你这样的捕头，有顾惜朝这样的嫌犯，水落石出，恐怕要等到海枯石烂了吧！
戚少商不怒反笑。
 刘帮主，我身为办案人员，保护人证是职责所在，担不起刘帮主的“情深义重”。顾惜朝的内力是我恢复的，这点稍后我自会解释。我想知道的是，刘帮主一心挑动各位武林同道结果顾惜朝的性命，居心何在？
不等刘傀回答，戚少商继续道。
 雷晴来到杭州后才收到纸条，因而去找顾惜朝要解药，长蛟帮是杭州本地的帮派，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不足为奇。贵帮远在延安府，却在消息传出之前便赶到了杭州，刘帮主是如何知道顾惜朝在杭州，又是如何知道他身上有解药而赶来的呢？难道是雷晴和关帮主事先通知的？
雷晴和关铁刀同时摇了摇头。
刘傀惊怒交加。
 戚少商，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来杭州做什么事，不需要向你汇报吧？
戚少商微微一笑。
 正月十九日有人留书说顾惜朝有解药，而刘帮主正月十八日就事先知道而赶到了杭州，刘帮主新丧了兄弟，总不会是来游西湖的吧？你三弟刘毒，在延安府的时候可是好好的。刘帮主是未卜先知兄弟会中毒，而且解药就在杭州的呢，还是说认识留书的人？
 胡说！我怎么会认识下毒的人？
 戚某方才说的是留书，不是下毒。刘帮主怎么知道下毒跟留书是一个人？
 以常理断定，可想而知。
 那戚某是不是也可以常理断定，刘帮主跟下毒留书之人早有来往，一人下毒雷雪，诬陷顾惜朝，一人纠合武林人士，顺势结果顾惜朝的性命？要不然为何行事如此一致？
 可笑！我傀儡帮堂堂正正，怎么会跟这等下毒之人有来往？
 素闻刘帮主精通毒药，方才射向戚某的毒针大家也都瞧见了，刘帮主当然不会跟下毒之人有来往，因为刘帮主本来也是下毒之人吧。
顾惜朝慢悠悠拾起地上的毒针，对着阳光看了看。
 血凝胶。
众人面面相觑，血凝胶剧毒无比，无药可解，早已禁用。刘傀从哪弄来的血凝胶？
 放屁！我用的是子母蛊，哪来什么血凝胶！
刘傀气急败坏。
 子母蛊，产自苗疆，可以控制中毒者的心神，乃七十八种傀儡毒之一。戚某与刘帮主无冤无仇，何故要加以控制？莫非有什么隐情不欲戚某查知，还是根本不愿此案大白于天下？
此语一出，群情轰动。众人之前被刘傀鼓动，一意欲杀顾惜朝，此时从头想起，此事不能不说没有杀人灭口的嫌疑，而刘傀的行事也更显疑窦丛生。
刘傀一时失言，心中百念电闪，然颓势已成，愈描愈黑。又被戚少商百般挤兑质问，心急气躁，一时竟哑口无言。

正在纷乱间，外围传来几声“啊啊”的惨叫，众人回头一看，却不知什么时候这里已被团团包围，百余名黑衣人黑巾蒙面，悄无声息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最外面的几个弟子已经被害。戚少商心内一沉，适才全力与刘傀斗智斗勇，竟未发觉更大的危险来到了背后。他看向顾惜朝，顾惜朝面色平静，戚少商心内一宽。
 什么人！大白天鬼鬼祟祟！
有人骂道。
领头的蒙面人转向说话者，手一扬，身后一人手持一似筒非筒的长形物体，轻轻一按，一道黑色水箭喷出，正中说话者心口，转眼间便腐蚀出一个大洞，那人来不及惨叫便已毙命，尸体迅速化为一摊黑水。毒性如此剧烈，众人毛骨悚然，不由自主退开一步。
戚少商下意识挡在顾惜朝身前，顾惜朝拉了拉他的袖子，戚少商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只见四围的黑衣人手中皆持此物，一旦同时喷发，避无可避！
 杀人的人。
领头蒙面人低低一笑。他声音低嘎，笑声阴恻无比，活像地狱的阴风。
众人虽不知黑衣人是何来历，但所有人都清楚知道，这等光天化日，肆无忌惮，分明是要一个活口不留！有几个人仗着轻功好向包围圈外飞掠而出，黑衣人站位一变，东西相顾，首尾连环，竟是一个完整的阵。掠出的人通得过人却通不过阵，一一中招，呼吸间便化成了黑红的尸水。
淡淡的梅花飘落下来。清香中混合着腐臭。阳光苍白。
 阎王要你三更死，哪能留你到五更。一个一个逃，一个一个死。一双一双逃，一双一双死。一起逃，一起死。
领头蒙面人一字一句。
没有人问他们的来历，没有人问原因。不会有人跟阎王讲价，这帮黑衣人已然是地狱使者的化身。
 这阵可有名号？
一个碎玉般清亮的声音响起。
 毒龙狂雨阵。
 龙已见，雨何在？
蒙面人磔磔怪笑，声似夜枭。
 你就是顾惜朝吧，果然如同传说般美貌。
顾惜朝神色不动。
 给顾公子看看“狂雨”。
戚少商握住顾惜朝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稳定。
顾惜朝反握住他的手，一握而放，他的手坚定而微凉。
蒙面人退后一步，上来两个黑衣人。
顾惜朝示意众人退后。

黑衣人倾斜半跪，手中长筒机关同时按下，两道水箭喷出，汇成一股时砰然散开，水滴相激，自成风势，化成漫天黑雨。虽不如水箭有巨大的洞穿力，却是更难躲避。顾惜朝轻飘飘拔地而起，双袖一拢，阴柔掌风携着一蓬黑雨随之而上，顾惜朝虚抱着一团毒雨竟如同抱着美人般轻盈温柔，空中一个转身，掠过两个黑衣人头上，人如飞燕般倾身而下，长袖一甩，风姿潇洒无比，如诗如画。
泼墨写意，畅快淋漓。
雪作生宣神为笔，为谁写就风吹雨。
一场温柔的雨。死雨。
两个黑衣人淋在雨中，犹自仰头留恋那一瞬。
那一瞬的风华，那一瞬的妩媚。
嘀嗒。
嘀嗒。
黑衣人面上留下黑红色的腐水，面容逐渐扭曲、消失。
两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渐弱。

沉默。
 好！好个顾惜朝！当真配得起我这个阵！如今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你那如花似玉的身子，是怎么在我这黑雨里翻滚、挣扎、呻吟、哀叫，那该是多么一幅绝世的美景！我—真—是—等—不—及—了！
语调带着粘腻无比的变态和恶心。
众人无不想吐。
顾惜朝一笑。
 你会失望的。
轻松和冷冽瞬间击破了怪异的粘腻。
蒙面人沉了脸。手一挥。
黑衣人迅速布阵，东西南北中各成布局而又息息相关，角度随时变换，共成八八六十四个方位，每个方位皆有一条“毒龙”对着众人，而两条“毒龙”相辅相成，则成“狂雨”。
 毒龙狂雨阵一旦发动，方圆三里瞬间便成一片地狱！我看你这个美人能美到几时！你要向我求饶，说不定我还真饶了你。瞧你那水汪汪的样子，真让人看着就软，摸着就醉，就算弄死你也舍不得让你死在这里。你求我，我可以让你换种死法，保准让你更舒服，更满意！
叮一声轻响。
顾惜朝手按在戚少商手上，缓缓把他的剑推回去。
 大当家，别中了计。
 是可忍，孰不可忍！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
 还记得我的《七略》么？
 记得。
 阵法一章：破阵者，有眼者破其眼，先成而后动，无眼者关其耳，先动而后成。
 领动阵移，变奇为正，得两翼者共其中。头转阵失，变正为奇，得其中者分两翼。
 不成不破，不闭不开，不杜不惊，不死不生。
 故阵者，镇也。破阵者，迫镇也。迫其必镇，则其镇不阵！
顾惜朝眼中流光一霎，莹然闪动。
 我来破阵！
 我护你破阵！
顾惜朝飒然而立。
 众人听着，愿随我破阵者，左，九死一生。不愿随我者，右，十死无生。
众人折于他的惊才绝艳，气势凌人，竟无一异议，纷纷站到左边。
 以门派为序，各为一队，听我号令，有进无退！
众人本是江湖草莽，素来刀头舔血，好勇斗狠，被黑衣人的恐怖残忍暂时镇住，早憋闷多时，此时有人指挥，又有生还的希望，江湖豪情和骨气血勇无不勃发！
 拼他娘的！
 跟他们拚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们听你指挥！

顾惜朝安排已毕，握了戚少商的手，在他手里迅速写了一个“雷”字。
蒙面人摇头闷笑。
 我外有毒龙狂雨之烈，内有五行八卦之变，你如何破？此间便是地狱，我看你生甲何遁，插翅何飞！
顾惜朝仰天一笑，蓦然回首，神如剑锋。
 一个小小的五行阵就想困住我顾惜朝？笑话！我本是修罗再世，众鬼之王，地狱就是我的战场！我怕你毒水如刀？我怕你毒雨如狂？什么毒龙狂雨，什么五行八卦！不过是毒药加上最上不得台面的八卦阵！你阵眼在巽，阵腰在蛊，阵脚在咸。眼本虚开而你实守，腰本合力而你分纵，脚本踏地而你在天！我料得不错，守阵眼之人根本是你临时找来替代的吧？阵眼无力而全阵无方！企图用八八变位来掩盖你阵中之破绽，真是欲盖弥彰，可笑之极！你现在一派堂皇虚端假正，转眼间我破得它灰飞烟灭尸骨无存！我让你毒！我让你狂！
话音未落，顾惜朝已如一只飞燕轻身而起。众黑衣人慑于他精准的眼光和滔天的气势，竟来不及变阵，直至顾惜朝掠过无数毒龙，直扑至“巽”位，蒙面人才气急败坏地指挥变阵，毒龙变狂雨。
然而已迟，漫天黑雨中，顾惜朝仿佛一朵盛开在地狱的青色莲花，光华耀目，绝艳无匹。
这杀机竟如此美丽！ 
双手一抓一放，阵眼之黑衣人已然软倒，
阵眼已破！

与此同时，戚少商长剑一挥。
 看我方位！一队破蹇，二队破损，三队破渐，四队破困，五队破无妄，六队破中孚，七队破大畜，八队破大有，九队破剥，十队破复，小雷门随我破同人！
众人纷纷入阵，毒龙肆虐，中者惨号不已，然众人皆知此刻进便是生，退便是死，只有不要命的打法才能夺得一命，否则时间一长阵眼重开，毒龙俱变狂雨，大家有死无生！
蒙面人游走如风，厉声指挥。
 东南变西北，归妹转无妄。升位变革位，阵脚变阵腰。鼎变丰，兑变旅！
顾惜朝见招拆招。
 一队转东南，破临，二队转西北，破颐，三队四队退后，五队六队上前，七队向东破师，八队向南破比，九队十队破小过！
蒙面人眸中黑焰骤起。
 需、蒙，攻顾惜朝！
顾惜朝微微一笑。等的便是此时！

戚少商一声大喝。
 雷晴！天下无雷！
小雷门十二人迅速结阵，隐隐雷声从地下传来，沉闷深广，如春雷滚动，虚、蒙二位的黑衣人还未反应过来，硝烟顿起，一霎间血肉横飞。
众人心中一奋，正欲大声叫好。顾惜朝一声嘶喊。
 闪开！
蒙面人竟然引坎、离二位夺位而攻，不顾乾、坤二位的生死，直接攻向小雷门！
泛着沉沉黑烟的毒水已经穿过乾、坤二位黑衣人的身体，射向还未反应过来的雷晴一众。
顾惜朝身随声动，扑入坎、离，小斧飞旋而出，削断了坎位一个黑衣人的双手，一记落凤掌拍出，另一个坎位黑衣人胸骨尽碎，呜咽而倒。然而他临死之前发动的毒龙已和离位毒龙化成狂雨，漫天死雨。
绝望的死雨袭向顾惜朝。

戚少商心跳停止，一手将“痴”猛然掷出，截断了毒龙，一手挥出腰间长带，卷住顾惜朝的腰用尽全力凌空一抛。顾惜朝借力高高一拔，冲天而起，从狂雨之上堪堪飞过，衣衫下摆瞬间被腐蚀殆尽，口中犹然指挥。
 五队破谦，九队破豫。戚少商，阵腰已断，破阵！
阵者，镇也。破阵者，迫镇也。迫其必镇，则其镇不阵。
戚少商伸手抓过两个黑衣人，格开毒龙，抢入阵腰。蒙面人一剑刺来，戚少商一声清啸，人为剑光，心为剑意。无剑破有剑。
蒙面人不能置信地望着戚少商，心脏被刺穿般绞痛难耐，口中涌出大量鲜血。
戚少商目光森然，杀意铺天盖地。
 你太该死！
阵破！
顾惜朝飘然落下。
戚少商伸开双臂，像接住一片雪花，轻轻把他拥在怀里。

众人此时方觉四肢脱力。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鬼门关外打了无数来回，纷纷骇讶不已。
 竟还活着！我还活着！
检点人数，各门各派三损其一。小雷门亦损了二人。
雷晴上前。
 顾惜朝，你欠我小雷门三十三条人命，今日已还十一。我雷晴说过，今日一战后，无论你是生是死，小雷门都不再找你复仇。我说话算话。从今往后，小雷门跟你的债一笔勾销！
顾惜朝长眉一挑。
 好交易！我顾惜朝从不做亏本生意！宁可我负天下，不可天下负我！
雷晴深深看了他一眼，带领小雷门弟子离去。
 戚少商，有空回小雷门看看，饭桌上留着你的位置。
余人或是毒杀案中遗属弟子，或是无关的卫道人士，本未经历过逆水寒一案，只是道听途说才对顾惜朝抱着反感，经历了方才九死一生的战役，无不折服于顾惜朝的才能和气度，不仅完全消除了对顾惜朝下毒的怀疑，更是涌起了真心的感佩，除刘傀先走了以外，众人纷纷感激顾惜朝的救命之恩，甚至傀儡帮的弟子也有大半留了下来。
 今日多谢顾公子，日后顾公子若有差遣，我金钱帮万死不辞！
 万龙塘亦是如此。
 游龙门也一样！
 崆峒派也是！今日若不是顾公子，我们一百来号人就给包了饺子了！
 这个下毒的王八蛋，杀人灭口！等老子查出来，给他娘的一百锤！
 您老歇歇吧，六扇门的神龙捕头站在这儿呢！
血腥的大战过后，原来并不是很熟的各门各派，大家的关系一下子亲密起来。
生死中之交情，本就远胜一切。战场上的同袍之谊，堪比手足。
顾惜朝脸色淡漠，强笑而已。
他何曾见过别人的真心感激？几曾受过别人的真心拥戴？
戚少商一叹。

下了孤山，回到家中，两人才发觉衣服处处是黑水腐蚀出的破洞，狼狈不堪。
戚少商自觉地去打柴烧水，服侍顾惜朝洗浴。
 你不出去？
 呃，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大当家关心关心自己吧。
 我倒有……
 哪里？我怎么没看到？给我看看！
 心里。你去救雷晴那会儿，我的心都停跳了，现在还没活过来。
 大当家可以出去了，顺便帮我把门关上，不谢！

戚少商守在顾惜朝门口，紧紧抱着双肩。
 我知道，你救雷晴不是因为你好心，而是怕坎、离夺位成功，阵眼再开，一旦阵法再变，阵中之人将无一幸免。你不想死，可又舍命去救雷晴。我知道，你是不要我死。我知道。
 可你不知道，我的心，那时真的是停跳了。
停了，元神出窍，魂飞魄散。
恨我不持天上剑，惜君太似掌中珠！
四章 君因何事却轻身

正月二十二。
早。小楼后的厨房。
压抑不住的低咳声传来。
 你魔功未散，难怪铁手要封住你的内力。
顾惜朝回头。
戚少商站在晨曦之中，双目忧戚。
 以后早饭我来做，你不要起这么早。
 大当家的会做饭？
 你教我我就会。

主食四样：七宝素粥、蜂蜜糕、乳饼、肉油酥。
菜蔬三碟：拌生菜、倭菜、皮酱。
豝鲊五样：炙骨头、黄雀鲊、三和鲊、鹅鲊、春子鲊。
白色粗陶的碗碟，有的绘着一只鱼，有的绘着一只虾，有的是半朵花，有的竟是一张写意的人脸，异常灵动。
戚少商不由地咽了口口水。
顾惜朝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块蜂蜜糕，咬了一口乳饼。
戚少商打扫完战场，洗好碗，自来熟找到茶叶，泡了一壶茶。
 手伸出来。
顾惜朝疑惑地瞧着他，伸出手。
戚少商装模作样地把了会儿脉。
 我倒不晓得，大当家原来还会看病。
 江湖中人，好歹懂一点。
 哦？戚大夫说说看，我这是有什么不妥？
 肺伤脾虚，五脉违和，阴阳不调，中气不足。
顾惜朝扑哧一笑。
 有鼻子有眼的，怎么瞧出来的？
戚少商一本正经。
 清晨咳嗽，肺有伤；进食不足，脾胃虚；真气杂乱，五脉违和；心悸多梦，阴阳不调；面白肤冷，中气不足。
 医者望闻问切，戚大夫只占了一个“望”字，居然也能八九不离十，实乃天纵英才。
 夏氏夫妇医术高超，你自己也算大夫，怎么这么久还没调养好？
 就算是神医也是人，不是神。我真气被封已久，突然使用，自然不是很畅。脾胃虚，大清早的，谁耐烦吃那么多东西？肺有伤，托你那位好兄弟的福，肺上有个洞，能不咳嗽么？中气不足，大当家的英雄盖世，看谁都中气不足吧。阴阳不调，纯粹瞎说 大当家的阴阳很调么？
顾惜朝似笑非笑。
心悸多梦，他是怎么知道的？难怪昨晚睡觉的时候总觉得窗外有人……
 你别再使九幽的魔功了。
 小夏帮我调理过，魔功已经害不到我。我咳嗽只是肺不好，跟魔功没关系。铁手封我的内力，只是怕我逃走而已。
 那你的腿，只能，那样了么？
 小夏他们见到我的时候已经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怎么，碍着大当家的眼了？
 胡说什么……

 你怎么还穿着这件衣服？挂着那么多洞很神气么？
 没办法，我只带了一件换洗衣服，前天那件洗了现在一直还没干。我偷偷试过你的衣服，小了。
 你有银子么？带你上街买件去。
 当然有。你平时都不用钱的？
 能自己做的都自己做了，这地方是凤林寺的产业，寺里的和尚会按时送柴米过来，小夏他们有时也会送些食物用品，没什么用到钱的地方。铁手也没给我留。
小楼里的碗碟杯盏、灯台桌椅一应物什都是顾惜朝自己做的。戚少商毫不怀疑，如果有地方种棉花，顾惜朝完全会自己动手纺线织布。
 你这些本事都是从那学来的？
戚少商想象顾惜朝一身兼陶工、瓦工、木工、酿酒工等等的样子
 笑话！我顾惜朝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通八卦，晓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自比管仲、乐毅之贤……有什么是不会的？
顾惜朝很不乐意。

南山路上宝和成衣坊。
戚少商走出来，衣着光鲜。
唇红齿白，面容清秀俊美，笑起来更是让杭州城最甜的姑娘都自愧不如。
端的迷死人。
万有十千人诺诺，百无三二尔翩翩。
翩翩的那人正左顾右盼，直让过路的姑娘家心跳不已。
 你安分一点！
 怎么了？我只是在找个酒楼吃饭而已。
戚少商很委屈。

涌金门外丰乐楼。
丰乐楼正对西湖。二人要了几碟菜，一壶酒。一边吃，一边欣赏西湖的美景。
 大当家怎么知道刘傀十八日便到了杭州？
 六扇门当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你当真怀疑他跟陷害我的人有关？
 不确定，但他形迹确实可疑，就是与毒杀案有关也在意料之中。
 原来大当家也并无实据，这等偷梁换柱栽赃陷害的手段，不弱于我。
 有时候，没有实据一样咬得死人，他处处害你，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施其身，何况我猜他绝对有问题。
 我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仇人，若真是他害我，那他定与毒杀案有关。
 这件事尚需再查。我问你，你昨日破阵，有几分把握？
 三分。
戚少商叹了口气
 你太托大了。你知不知道，一个不慎，不仅你我，在场所有人都会丧命。
 大当家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不过至少可以弄清他们要杀的目标，不要拖累无关之人。
 大当家说笑吧，昨日情形，分明是要杀人灭口，一个不留。若不是深知于此，大当家怎会毫不犹疑助我破阵？
 当时形势所逼，的确不得不如此。我后怕的是，你行事还是这样，无险不战。今早你说过，神医也是人，不是神。那你难道不知，你顾惜朝再怎么经天纬地，运筹帷幄，你也只是人，不是神。你不可能料尽所有先机，不可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不败之地？我顾惜朝何时胜过？
 你明白我的意思。
顾惜朝不语。
戚少商望向窗外。
 冬日的西湖也别有一般景色。
 大当家以前来过杭州？
 少年跑江湖时来过，后来入了六扇门，办案时也来过几回。你和铁手在杭州多久了？
 半年。
 你对杭州好像很熟。
 我在杭州长到十四岁，你说我熟不熟？
 你是杭州人？
 算是。
顾惜朝的身世戚少商也知道一点，以前不愿打听，现在也不敢打听。
二人一时沉默。

一个软糯的声音响起，解了尴尬。
 二位公子，要听曲子么？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发挽双鬟，面容娇俏，穿藕荷色衫子，鹅黄长裙，怀抱琵琶，盈盈福道。
 好。
不到迫不得已，戚少商从来不拒绝女人。
 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随便。
小姑娘的眼眸在顾惜朝身上盈盈一转，拨动琵琶。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四句反复咏叹。曲辞古朴雅艳，煞是好听。
戚少商暗道这小姑娘倒是知情识趣得很。这曲中所唱之人分明便是顾惜朝。
人如玉，衣如翠，艳绝人寰，天下无双。不是眼前之人是谁？
 这是什么曲子？
 白石郎曲，乃南朝乐府。
这却是顾惜朝答的。他见戚少商笑得鬼祟，不知道他在转什么念头。
 好辞，好曲！
戚少商摸出一小块银子。
 你叫什么名字？
 小玉。
 唱得好！再唱一遍！

小玉抿唇一笑，未及开口。只听得楼上丁零咣啷一阵乱响。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楼梯上滚将下来。
随后出现几个虬髯大汉，双臂肌肉在衣袖下高高鼓起，显然有一身不错的外家功夫。
 小杂毛，爷爷取乐，你捣什么乱？
少年爬起身来，怒视着他们。
 混蛋！放了我姐姐！
一名双十左右的歌伎欲抢下楼来，被一个大汉扭住了手臂。
 小弟，你快走！你打不过他们的！姐姐不要紧，晚点再去找你！
少年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姐，我今天一定要带你走，我们不做这生意了！
 做了婊子，一辈子都是婊子，婊子还想立什么牌坊！今天不陪爷爷乐个够，哪也别想去！
 那几个是北土门外跑漕运的白虎帮的，那个白虎帮可坏了！人人凶神恶煞似的。
小玉悄悄说。
细看，几个大汉身上的衣服果然衣角处绣着一只白虎。
楼下的酒客见势不妙，散了一大半。
少年咬牙冲了上去，倒是有招有式，但对方本以外家功夫见长，招式上讨不了好，气力上更是比不过对方，几个回合过去便又被踢下了楼。反复几次，少年越挫越勇，不要命地又扑了上去。一个大汉大怒，一脚踢去，竟用了十成气力。这一脚下去，少年焉有命在？
那姐姐“啊”了一声，疯了似地挣扎，被钳住双臂不能动弹，泪水滚珠价直淌下来。
那汉子一脚踢去，突觉脚踝处一阵剧痛，死活站不住，嗵嗵嗵从楼梯上滚下来。睁眼一看，楼梯栏杆上插了一根筷子，竟是被人用一根筷子隔空卸了踝关节！
少年一呆，顺着筷子的来处望去，突然大声叫道。
 顾公子！戚大侠！
掷出筷子的人正是戚少商。他听到那汉子婊子婊子的，心知不妙，急忙出手，救了他一命，若晚得一步，那汉子哪里止被卸了关节这么简单。
少年扑上来，跪倒在顾惜朝面前。
 顾公子！救救我姐姐！
顾惜朝缓缓站起来，慢慢走上楼梯。
一步一步，带着奇异的节奏，仿佛踏在人心上。
顾惜朝看着扭住歌伎的大汉，目光写着两个字。
 放手。
大汉不知不觉放开了手。
顾惜朝握了女子的手腕，径直下楼。
那大汉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抓顾惜朝。
戚少商哪能容他碰到顾惜朝的衣角，只听得哗啦啦一阵响，四五个大汉七歪八倒了一地。少年扑上去，紧紧拉住姐姐的手。
戚少商掏钱付了酒账，打发了小玉，便和顾惜朝走出了丰乐楼。由始至终，大汉们连他们的声音也没听到过。
姐弟二人追出去，少年扑通跪倒在顾惜朝面前。
 顾公子！我是傀儡帮的弟子，我不愿再在傀儡帮，我要跟着你！我只想跟着你！
顾惜朝眉一皱。
 背叛师门、欺师灭祖是为人弟子的大忌，你不知道么？
 那刘傀不是好人，贪财好色，阴险毒辣，我从来都没当他是我师傅，再说他也没教过我武功，我的武功都是带艺投师的师兄师姐们一人一招教的，跟刘傀根本没关系！前天第一次见到顾公子我就知道你绝对不是坏人，昨日在孤山上刘傀使劲诬陷顾公子，我心里气得不得了。后来顾公子破了那个什么毒龙阵，我那时候就想，无论如何也要跟着顾公子，哪怕不学武功，就是端茶送水，洗衣扫地，我也心甘情愿跟着顾公子一辈子！再说若不是顾公子，我昨日也就死在孤山上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顾公子的！
那姐姐只见顾惜朝神仙似的人物，又听得弟弟如此说，巴不得弟弟能跟着他。
 顾公子，我这小弟命苦，七岁就被人贩子拐到了延安府，天可怜见，前几日教我们在街上碰到，这才姐弟团圆，我们打小父母双亡，我又身入贱籍，实在苦了他。我小弟虽然笨了点，可是勤快能干，心眼老实。请顾公子收下他吧，放在身边挑柴打水都好！奴家一世感您的恩！
一行说，一行便在地上磕头。戚少商连忙把她扶起来。少年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惜朝，神色倔强无比，又流露出不尽的崇拜和倾慕。
顾惜朝看着他，不知为何心中一痛。
 你叫什么？
 二，二毛。我姐姐叫丹凤。
少年脸一红。
 姓什么？
 连。
 连，连云寨的连。
顾惜朝自言自语。
 以后，你就叫连葛吧。
少年大喜过望，知道这就是同意了，趴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连葛多谢公子！
歌伎嘱咐了几句，含泪别了弟弟，回了教坊。

路上。
连葛心愿得偿，只觉得一辈子从来没这么快活过，使劲盯着顾惜朝瞧个不停。顾惜朝皱眉。戚少商无奈，只好拿话引开连葛。
 连葛，你第一次见到顾惜朝，怎么就知道他不是坏人？
 公子长得跟神仙一样，怎么可能会是坏人？
 你没听说过人不可貌相么？以貌取人，可不足取。
 我知道。可是公子绝对不可能是坏人！
 连葛，没办法跟你讲道理！你已经花痴了！
 戚大侠，你第一眼见到公子，难道会觉得他是个坏人？
戚少商语塞。

黄昏。
戚少商烧火，连葛煮饭。
顾惜朝昨晚没睡好，午后便补了个眠。一觉起来，夜幕已落。
稍稍洗漱，便走了出来。
连葛的脑袋在门口一晃。
 戚大哥，公子起来了。可以开饭了！
小小饭桌上满得不能再满。连葛煮了小米饭、小烩肉、杂片儿、肉末茄子、红油手撕菜、牛肉萝卜汤，戚少商知道顾惜朝爱吃甜食，怕连葛做的菜不合口味，又去铺子里买了一大堆砂糖百合羹、蜜渍千层糕、百果儿、小金桃，玉丝卷儿、炸面人、核桃酥、蝴蝶背，林林总总摆了一桌。顾惜朝看了好半天才看完。
 今天待客？
 你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晚上多吃点！
戚少商递过筷子。
顾惜朝尝了尝，连葛紧张地盯着他。
 小米饭你淘太久了吧，米味太淡。小烩肉火候不够，肉质不够烂。杂片儿还可以，肉末茄子油太少，味道没出来。红油手撕菜，太辣。牛肉萝卜汤，牛肉切得太碎，大块才好。
 砂糖百合羹大当家哪里买的？百合太老，砂糖不够甜，这道羹要吃北山路德胜桥小红阁里做的才好。蜜渍千层糕，你在曲院买的吧，又腻又粘，比葛岭路永菲园外的摊子上做的差太远了。百果儿要买丰乐楼的，小金桃要买清波门张家嫂子铺的，玉丝卷儿要买南山路知味堂的，或者苏公堤北头桑娘老铺的，核桃酥买西溪路庆丰楼的，蝴蝶背买大佛寺的素食斋里的。炸面人这种东西以后不准再买 当我三岁孩子么？
戚连二人竖起耳朵，飞快记下。
顾惜朝尝了一圈，基本也就饱了。戚连二人吃个滚圆，桌子上还剩一半，彼此鼓励对方，努力继续。
顾惜朝忍不住微微一笑。连葛的眼睛顿时直了。
 吃不下就算了，小米饭放在凉台上收着，小烩肉去汤腌起来，核桃酥留着，剩下的丢了。
连葛忙去办。

顾惜朝泡了壶茶，端给戚少商。
 麦芽山楂茶，消食的。
 多谢！
茶香而微酸，戚少商一杯杯慢慢地品，品到第三杯的时候，倒下了。顾惜朝接住他的身子，扶他躺好。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去。
黑暗中，戚少商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食中指之间夹着一枚细细的针。

苏堤很长，两岸湖水流动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枯涩的风吹着两岸干干的树枝。桃花没有发芽，柳树也只有去年的残叶，海棠低矮，樱树无言。
夜风很冷，顾惜朝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就在此时，他身体一旋，神哭小斧呼啸着飞出，远处的黑暗里溅出一道暗淡的血光，但竟没有声音。顾惜朝心里一沉，好一帮训练有素的杀手！
顾惜朝拔出了长剑，那是一把普通的长剑。
长剑平伸，直指前方。
 出来！
顾惜朝不是一个不能忍的人，今晚他却有些忍不住。他直觉到今晚会有些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心浮气躁的感觉。似乎有什么绝对不能忍受的事情即将发生。
于是他又上前了一步。
 出来！
与其陷势，不如造势。与其待动，不如发机。他本就一个习惯险中求胜的人。
一个低嘎的声音，仿佛被地狱的毒火烧烤过。一个人，一个蒙面人。
 顾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这个声音顾惜朝昨日刚刚听过，这个人昨日刚刚死在戚少商手里。
不可能！人死决不会复生！
 顾公子，其实我真的不想杀你。自从见到你，我就一直好想你。我从没见过你这么美的男人，连杀人的时候都那么美。我很想知道你这件衣服包裹下的，是怎么一副躯体，你这副躯体包裹下的，是怎么一副白骨。想必你这样的男人，连白骨都很美。
蒙面人越走越近，顾惜朝甚至能看清他眼中的光芒，那淫邪的、可怕的光芒！
 听说你和你的妻子还没有洞房，想必你的身子，还很干净，没有任何人碰过。你知道么？我最讨厌干净的东西，越干净的越讨厌。我整日整夜想着你，想着怎么把你弄脏。来，到我身边吧，只有我才能告诉你，什么才是这世间的极乐，什么才可以让你欲仙欲死，死去活来……
顾惜朝的胸腹间涌起强烈的呕吐感，心却越来越沉。他没有阻止蒙面人的说话，不安和焦虑充斥了他的内心。有什么事要发生，有什么绝不能容忍的事已经发生！
 怎么不说话？哈哈哈……
蒙面人大笑起来，最恐怖的夜枭也比不上他的笑声，他的笑声似能穿透人的耳朵腐蚀人的内脏。
 顾惜朝，你太聪明了，真是让人不得不爱，真恨不得现在就把你……
 闭嘴！
顾惜朝紧握着的左手已滴出血珠。
 晚晴在哪里？
蒙面人手一挥，东面湖水上荡出一叶小船。
 整整两百斤的炸药，就跟你妻子的骨灰在一起。我一声令下，那可怜的姑娘就会散入这冰冷的西湖水，其实这也是个很好的归宿，不是么？她的骨灰会吃进那些鱼的肚子里，再吃进人的肚子里，最后变成……
 住口！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点了自己的紫宫、巨阙、曲泽、少海、清冷渊。
顾惜朝出手如风。他的武功已被封住。
 很好！我很喜欢！听说你善于使毒，这可让人不太放心。脱下外衣。
顾惜朝脱下青色外袍。
 继续，不要停。
蒙面人的声音像泥水一样浊而重。
顾惜朝面无表情，解开腰带，褪下中衣、上衣。
猎猎寒风吹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白玉般的肌肤泛出冷冽的青光。
蒙面人似乎遗失了声音。良久。
 慢慢地，走过来。
顾惜朝向着蒙面人走过去，低垂着头，长发掩映下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蒙面人忍不住向他走过去，他忍不住想看看他的表情，他相信无论顾惜朝现在是什么表情都一定很让他满意，让他疯狂。
顾惜朝抬起了头。那是一种他绝对想象不到的表情。

顾惜朝竟然在笑，而且笑得很清，很柔，黑玉般的眼眸宛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华美而阴冷无匹。
蒙面人心一沉，然而已来不及。他只来得及挥出了手，就觉得一道粉红色的光闪过，皮肤上泛起一阵战栗，极其痛苦又极其美妙。他临死前只想了两件事：顾惜朝真的可以让人如此销魂，好烈的毒。
与其同时顾惜朝眼里也发生了两件事。
船上的引线点燃。
一道白色的身影箭一样射向湖中。
顾惜朝的心脏骤然一缩，一时间他找不到声音，他一直都不知道那一声他到底有没有真正喊出来。
 那不是晚晴！戚少商！
埋伏在堤下的黑衣人急速跃出，十二把剑同时指向顾惜朝。
顾惜朝却好像没瞧见似的，他的身体和思维似乎停滞了一瞬，很要命的一瞬。
等到月华一般的剑光闪过，他冰冷的身体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时，他遗失了的两个字才喊出来。
 混蛋！

我为痴狂当报命，君因何事却轻身？
  五章 平生至契何须问

正月二十二。
夜。小楼。
戚少商抱着顾惜朝飞一般冲进来。
 连葛，烧热水！快！
顾惜朝当然一直都清醒着，等到他觉得可以说话了的时候，他又实在不想问。
他看了戚少商一眼。
戚少商立刻很识时务地举起一根针。
 插在指缝里了。你教我的，疼痛可以克制迷药。
顾惜朝转过头不看他。
 怎么发现的？
 小玉看你的眼神，不对。第一次见到你的女人，不应该有那么平静的眼神。
顾惜朝简直忍不住要愤怒。
 这是什么理由！
 这个很重要！她的眼神太平静，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你，我可以保证她认识你。她认识你而又装作不认识你，只有一个原因：她有事要告诉你，或者说她要通知你什么，但却不能让我知道。所以我就留了神。
 你监视我。
 你明知道的，我不想你出事。
 这就是监视，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你这是在激我，没有用的。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里？那些杀手为什么会等在哪里？
 前一个问题，我不能回答。后一问题，我也不知道。
戚少商深吸了口气。
 好，我换个问题。那个时候，你的毒药藏在哪里？
顾惜朝举起右手。
 就藏在这里。我的手就是毒。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方才我用掉了这世上最后一份血凝胶。
戚少商没有问这种唐门内部也已禁用的毒药是从哪里来的，他比较关心另一个问题。
 那个……怪物是昨天那个么？
顾惜朝没有回答。戚少商也没有吭声。
无论是他还是他，突然不想再进行有关于这个话题的任何讨论。
戚少商打破了沉默。
 春雨楼，你要去春雨楼是不是？
顾惜朝立刻扭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冰冷而锋利。
戚少商叹了口气。
 是刚才连葛告诉我的。他说他昨天晚上偶尔经过刘傀的房间，听到有人在跟刘傀说话，提到正月二十二日子时、春雨楼、顾惜朝、钱王祠几个字。所以我想，你今天晚上要去的地方是不是春雨楼。
 钱王祠，他怎么会提到钱王祠？
 钱王祠，我们前天晚上刚去过，去救雷雪，但是他们昨天就已经走了。
顾惜朝沉思了一会儿。
 不，他们指的不是小雷门，是小夏和雪儿，他们家的入口就在钱王祠外！现在什么时辰了？
 亥时一刻。
 我们得马上去，有人要对小夏和雪儿不利！
 可你？
 我没事。转过身，我要穿衣服。
戚少商站起来，背过身。
 趁这个时候，我能问个问题么？
 快问！
 你怎么知道船上不是晚晴？晚晴小姐到底在哪里？
 哼，他们只要再挖深一丈，拼着瞎十几双眼睛，断十几条腿，就能见到她了。他们完全没提到这件事，显然没找到真正的晚晴。我不会再让晚晴成为任何人的人质，我不会再让她碰到任何危险。
顾惜朝系上腰带，绕到戚少商面前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带着一点柔情和喟叹。
 这世上，能像大当家一样的人可不多。我有命碰到一个，没命碰到第二个。

子时。钱王祠。
这时候还大模大样在街上走的，都是官府管不到的人物。
戚少商和顾惜朝就是官府管不到的人物。
夜很深，风很冷，钱王祠旁，红灯如血。
血的颜色，血的味道。
 不对！
戚少商拉着顾惜朝急速一退，他们方才站立之处赫然突起一排竹钉，锐如剑锋，钉头碧青。
二人互视一眼，同时转身，飞速掠开，叮叮叮一阵轻响，一大蓬毒针在空中荡出一片黑雾。戚少商闭住呼吸，袖子一挥，掌风到处，毒烟慢慢散开。二人背对背站着，眨眼间已经避过十四五拨暗器。
 刘傀！
顾惜朝高声叫道。
一个身量不高，形容委琐的中年人慢慢走出。正是傀儡帮帮主刘傀。
 好眼力！居然认得出我这傀儡毒！
 你这傀儡毒出了名的歹毒，谁人不知？
戚少商懒得再跟他装模作样。
 你有什么目的？
 素闻顾惜朝阴险毒辣，翻脸无情，没想到居然会为了夏秋双毒来到这里，真是让人啧啧称奇啊！
 凡人皆有弱点，我顾惜朝又焉能例外？不过刘帮主深夜在此，总不会是为了夸赞顾某的吧？
刘傀好整以暇，不急不迫。
 我今日来，是问顾公子要一样东西。
 哦？顾某身无长物，不知有何可中法眼？
 顾公子的……命！
话音未落，刘傀突然出手，瞬间制住了戚少商！
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事，但戚少商确实落入了刘傀的手里。
难道他刚才中了毒？
顾惜朝脸色一变！
 顾惜朝，没想到吧，九现神龙会栽在我刘傀手里。
戚少商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滚滚而下。
 戚捕头，你是不是觉得檀中、巨阙一线痛如刀割啊？这就对了，我第十八种傀儡毒天机散可是专门针对你这种内力高深的大侠的，内力越深，痛得越厉害。可笑你们千防万防，最后还栽在我手里。本来想毒倒顾惜朝，没想到毒倒了你戚捕头，还真是李代桃僵。
顾惜朝突然笑道。
 刘帮主方才说错了一个字吧？
 哦？愿闻其详！
 刘帮主方才说要要我的命，顾某猜的不错的话，刘帮主不是“要”，而是“借”吧？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曹操借头定军心的意思！你要我的命，难道不是为了脱你自己的罪？
 一派胡言！你毒害武林，罪大恶极，又两次如此羞辱于我，我杀你，天公地义！
 好个天公地义！今日我们在这里，难道不是你布的局？
 你现在看出来，晚了！不错，是我设的局，如何？毫不费力，滴水不漏！
 毫不费力，确实如此。滴水不漏，恐怕未必。
 顾公子到了这般地步，仍然神色不变，笑傲风云，刘傀实在是佩服。传说你顾惜朝阴谋诡计，花样百出，不过在我看来，也就四个字：大言欺人罢了。
顾惜朝一声轻笑，闲庭信步般负了手。
 刘帮主毒死自己的两个兄弟，嫁祸给顾某，还能打着天公地义的旗子，说到大言欺人，顾惜朝何如刘帮主？
刘傀眼神剧变，本来显得委琐的一张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顾惜朝，你死到临头还不忘血口喷人，我看你今日如何死法！
 今日是谁的死期尚难逆料，刘帮主不要着急，你难道就不想听听，我是如何知道的么？
刘傀粗短的眉毛一动。
 刘帮主引我到钱王祠，定是知道钱王祠就是夏氏夫妇落脚之处。天下皆知雨夜春是夏氏夫妇所制，前日你既然知道夏氏夫妇的落脚之处，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们要雨夜春的解药反而跟着雷晴来找我？只有一种解释，那么就是你知道刘毒中的根本就不是雨夜春！你的目的也不是要解药救你兄弟而是致我于死地！不是么？
刘傀的脸色变了几变。
 顾惜朝，你不用空言恫吓，是不是雨夜春，整个江湖都没线索，我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那时因为毒根本就是你下的！
刘傀面容扭曲。
 你二弟刘儡和三弟刘毒的毒都是你亲手所下！你先毒死了你二弟刘儡，可是事机不密，怕帮内刘儡的弟子追查，又知道了我和春雨楼的关系，便想栽赃于我。你来到杭州，毒倒雷雪和刘毒，放出谣言说解药在我身上，引江湖各道把下毒凶手的嫌疑集中到我头上，你再挺身而出杀我灭口名利双收！谁能想得到，兄弟中着毒，哥哥便是凶手。我说的不错吧？想必你现在身上就藏着毒药，杀了我之后再栽赃嫁祸，反正我已身死，这便成了一桩无头案。
不等他答话，顾惜朝上前一步，袍袖一甩，右手食指指向刘傀，红灯映衬之下一袭青衣咄咄逼人，如鬼似魅。脸上更是映得半青半红，说不出的妖艳。
 方才你说李代桃僵，真是笑话！你今晚根本毒的就是戚少商，要杀的也是他！
 我要毒的是你，要杀的也是……
 一派胡言！你既然知道我跟春雨楼的关系，必是春雨楼中人，春雨楼中人如何不知我顾惜朝以身试毒，百毒不进！你那点毒毒得到我？戚少商的毒根本就不是在这里中的，你一早计划毒杀戚少商。一是害怕毒杀雷雪之事暴露，戚少商饶你不过，二是怕他查出你跟毒杀案的关系，抓你回京，是不是？
 我跟毒杀案毫无关系，你百般栽赃，无非要乱我心神引我入彀，顾惜朝，你当我那么好骗？
顾惜朝低低一笑，含杀带戾，妩媚无比。
 刘帮主不在彀中，我如何引你入彀？
刘傀生死之间竟然心神一荡，心中闪过一丝茫然、一丝困倦，一丝无力。
 这怎么回事，我中了“失心引”了么？失心引是我第二十三种傀儡毒，顾惜朝如何会有？
刘傀一时思绪如浆，竟答不出话来。
顾惜朝玩味地看着他。
 你想杀掉戚少商，让这桩案子彻底沉入西湖之底，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你杀不掉戚少商，就只能赔上自己。当初下毒雷雪，嫁祸于我之时，你就应当好好想想的。
刘傀怒火攻心。
 你胡说，雷雪的毒哪里是我下的！
 哈，雷雪的毒不是你下的，那么就是说刘毒的毒是你下的啰？亏你们还是亲生兄弟！杀了一个不够还要杀两个！好个兄弟！
顾惜朝双手一拍，摇头微笑。
隐身在阴影里的傀儡帮弟子依然无声无息，定如木石的身影却有了微微的波动。
刘傀突然哈哈大笑。
 顾惜朝啊顾惜朝，你枉自拖延时间，不过就是想等戚少商自己把毒逼出来，你死了这条心吧！这毒越逼越深，只会让人死得更快！顾惜朝，你说我杀不掉戚少商，我就让你看看，我杀不杀得掉！
 刘帮主一意要杀戚少商，当然杀得掉。就不知刘帮主杀人灭口之后，如何对你帮中弟子交待呢？我顾惜朝无名无势，死了便是死了。戚少商可是御前总捕，身负皇命，职同钦差，你杀了他，这个罪莫非要你傀儡门全门来担？一旦事发，可是九族抄斩之祸。当然，为了保险起见，今夜这里所有傀儡门弟子，你可以一气杀掉灭口，这样倒是最安全、最方便。刘帮主能亲手毒杀你两个兄弟，杀几个弟子，也是轻轻松松手到拿来吧？
暗处的傀儡帮弟子无不出了一身冷汗，他们早觉两个副帮主死得蹊跷，顾惜朝所说未必便是诬陷。而刘傀素来比两个兄弟心狠手辣得多，要真是如此，杀掉他们灭口实不过是转念之间。众人心惊肉跳，对着戚少商和顾惜朝的暗器不觉松懈下来，更有的竟暗暗指向了刘傀，防他突施杀手。
刘傀明白群情已被顾惜朝挑动，惊怒不止，他的目的本不在戚少商，一时棋差一着，口角失言，这时暗叫惭愧，迅速将矛头转回，只希望亡羊补牢，犹为不晚。
 顾惜朝，我说得很清楚，我要的不是戚少商的命，是你的命。你不想戚少商死，就乖乖地束手待命，否则我手上一动，戚大侠可就魂飞魄散了。
 刘帮主还不承认要杀我灭口？
 你爱怎么说随便。我只是提醒你，我数到三，你若不束手就擒，戚少商可就是个死了。
刘傀的手扣在戚少商脖颈之上，指甲青黑，散发出带着硫火气的恶臭。
顾惜朝脸上现出冰冷的讥诮。
 我顾惜朝从不受人威胁！
刘傀短促地笑了一声。
 顾公子也说过，凡人皆有弱点，你也不例外。你真能看着戚少商死，也不会千里追杀都杀不掉他。戚少商昨天在孤山之上百般回护于你，说你们互相没有牵制，我会信么？
 真是世易时移，人心不齐。我才引退三年，江湖上似乎人人都忘了我顾惜朝是怎样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刘帮主，你用戚少商的人命来威胁我，不觉得滑天下之大稽么？
 顾公子心狠手辣我早有听说，但我就不信你能看着戚少商死在你面前！
顾惜朝看了戚少商一眼。戚少商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他面色青白，似乎只有一口余气。
他真中了毒？还能撑多久？莫非天要绝他，今天要他亡在这里？
刘傀开始数数，顾惜朝刚才看向戚少商的眼神很复杂，但绝不是能任他死在这里的眼神。他很自信。
 一、二……
顾惜朝轻轻一笑。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笑。
 我当然不会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我发过誓，戚少商的命只能由我取！
话音刚落，一柄细如青烟的小刀直直飞出，笔直没入戚少商的心口。它飞得那么快，那么决绝，毫无余地，毫无留恋，就像拍掉身上的灰，泼掉杯中的水。
戚少商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身子软软滑倒。
刘傀目瞪口呆。
 顾惜朝！你，你还真是无情无义，六亲不认！我总道你还……没想到你如此心狠手辣，毫无心肝！
顾惜朝一笑，那笑容狞厉无比，眼中却放射出极亮的光芒，惊心动魄，刺骨阴寒，傀儡帮的弟子一时间闭住了呼吸，全身发冷。
 我本是阿修罗，你当我是阿罗汉！区区一个戚少商算什么？挡我路者，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刘傀失去挟制，气急败坏，命傀儡堂弟子一拥而上。人多本不足惧，但他们手上皆擎机弩，上有排排剧毒暗器，碧青、幽蓝、暗红交织，在钱王祠外血红的灯光下如同幽冥地狱一般可怕。世上也许有人能逃得掉，但会是顾惜朝么？
顾惜朝负手而立，微微冷笑。
众人竟不约而同地觉得，无论如何，顾惜朝决不会这个样子，在这个时候，死在这种地方。他们一时竟下不了手。这些弟子都是刘傀挑选过没有参与昨天孤山之战的，但他们也都听说了顾惜朝昨日破阵救人之事。众人心中转着无数念头：一个这样的人，会下毒害人么？顾惜朝说的是真的么？毒真的是刘傀下的么？戚少商已死，他们杀了顾惜朝之后，刘傀能放过他们么？ 刘傀昨日为顾惜朝所救，今日尚能翻脸杀他，要杀他们一群弟子岂不更是轻易？种种念头之下，竟有大部分弟子开始相信顾惜朝所说之话。
刘傀见众人不动，大怒，抢过一名弟子的机弩。
这时突然一条瘦小的人影扑上，紧紧抱住刘傀。
 公子，快走！
是连葛。连葛痛哭流涕地大喊。
 公子，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死了戚大哥！你快走，我身上绑了炸药，马上就要爆炸，你快走啊！
众人这才发觉连葛竟绑着一身火药，引信已经点燃，片刻便当引完！众人中有一多半是刘儡、刘毒的弟子，听了顾惜朝的话，本对刘傀将信将疑，无甚斗志，这下危险迫在眉睫，纷纷退后。刘傀大怒，一掌拍向连葛后心。
 你这个欺师灭祖的杂种！我杀了你！
一道白色的剑光一闪，如烟似雾，如梦如幻。这本该是一道不可能的剑光。刘傀的右掌瞬间被削落。
戚少商，竟然是戚少商！
打不死，击不垮，永远翱翔在天的九现神龙。
戚少商的剑光闪电般在连葛身上划过，提起连葛远远一掷，炸药轰然爆炸，不及闪避的刘傀顿时消失在火光中。
大地微微摇动，硝烟四散，戚少商像白色大鹏一般向着顾惜朝飞过去。

顾惜朝推开他的环抱，冷笑一声。
 果然不愧是小雷门出身的，炸药对你完全没用。
 我跑得快而已。
 哦？我以为戚大侠只有装死比较拿手呢。
 装得不像能骗过刘傀么？
 哼，你迟迟不出手，一直看着我唱独脚戏很得意吧。你是想听我指出刘傀下毒呢，还是想知道刘傀拿你威胁我我会怎么做？
 都不想。我只是想看顾公子心狠手辣、啸傲风云的样子。
戚少商的脸上现出比西湖水更深的笑意，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明月更亮，更清、更美，他的声音温柔得好像是春风，虽然这是在一月的夜里。
顾惜朝侧过头，紧抿着双唇。

连葛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戚，戚大哥你没事？我，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刘傀抓走了你姐姐。不怪你。
戚少商把胶着似的目光从顾惜朝脸上挪开。
 去钱王祠前，我们先去了钱塘门。
钱塘门里的迎春园，是傀儡帮下脚之处，也是连丹凤被关押的地方。
 她现在已经回到了教坊，刘傀一死，没人再来威胁她。放心吧。
 公子，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顾惜朝不答，戚少商叹了口气。
 他们会来钱王祠袭击夏氏夫妇这种帮中机密，怎么会让你一个连武功都没传授过的小帮众听到？而且你听到的几个词也过于关键了。二十二日子时，是时间，钱王祠，是地点，顾惜朝，是关键人物，至于春雨楼，则是饵，是让我们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况且这么重要的事，今天你见到我们就应该说，为什么会等到晚上？而且偏偏在我们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你当时说出这几句话我便留了心，你端来的茶我就没喝。自然也没中毒。
 那，那把刀？
戚少商把那柄小刀拔出来，原来上有机簧，触肉即缩，刀子只是插在衣服里，看上去像是直没至柄的样子。
连葛破涕为笑。

午夜。
小楼之顶。
 连葛还小。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没头没脑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没怪他。
 你是没怪他，可你一句话也没跟他说。你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
 我想让他知道，有的事情，即使有理由，也不一定会被人原谅。
顾惜朝淡淡道。
戚少商走到他身边，半跪下来，目光跟他平行。他的声音像是夏天的第一场雨，冬天的第一场雪。
 顾惜朝不需要人原谅。顾惜朝做的事，他自己会承担、会弥补，他能坦坦荡荡地走过去，也能坦坦荡荡地走回来。
顾惜朝深深地看着他。
 大当家，你为什么总把我想得那么好？
 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顾惜朝。三千世界，千秋万世，也只有一个顾惜朝。
顾惜朝眼中现出一丝喟叹。多情的喟叹。
 这个世上没有哪个人是特殊的，你盯着一个看，那个就特殊了，其实满天都是星星，每颗都独一无二，没有哪颗比哪颗更璀璨。大当家，你觉得哪颗星星更亮？
戚少商不语，也不抬头，他紧紧盯着顾惜朝的双眸，似乎把满天星星采下来放在他眼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一眼便欢方我好，非卿不可始情衷。
特殊的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是么？
 三千世界，千秋万世，只有一个顾惜朝。那只是因为，只有这个世上，只有这一世，才有大当家吧。
顾惜朝的声音透明得像一阵烟。
戚少商眼睛里浮起极轻的笑。他的眼底似做着一场美梦。


 大当家，想知道春雨楼么？
 你愿意说？
顾惜朝别过头，静静回忆了一会儿。
 春雨双玉湖，三千珠不如。十几年前，春雨楼的花魁，是两个同叫玉湖的女子。我的母亲，叫李玉湖，李玉湖和辛玉湖是金兰姐妹。辛玉湖不仅是花魁，她还是春雨楼的主人，二十多年前我母亲流落江湖，是她收留了我母亲。虽然青楼是个贱地，她对我母亲却一直很好。十四岁的时候，我母亲去世，我才离开了春雨楼。铁手带我到杭州之后，辛玉湖便找到了我，暗中跟我联络。这就是我跟春雨楼的关系。昨日辛玉湖要小玉通知我，便是要我去见她。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
 虽然我不了解全部，但春雨楼不是普通的青楼，从刘傀的话里，想必大当家也觉察到了。
 是的。春雨楼与刘傀有关系，想必与这桩毒杀案也关系不小。
 你不必讳言，明天晚上，我带你去春雨楼。
 这件案子你不必再插手了。
 大当家的不相信我？
 你明知道不是这个原因。这桩案子很深，我不想你卷进来。
 你既已知道我跟春雨楼的关系，我如何还能置身事外。
 除了刘傀之外，还有人要置你于死地。忘了你昨天去春雨楼的路上了么？除了春雨楼的人，还有谁知道你的行踪？你在春雨楼会很危险。
 我命由我不由天。
 你命由我不由你。
 没有我，你见不到辛玉湖。
 我可以试。
 你当真以为你有九条命？
 你却当真只有一条命。
 我的命我珍惜的很，不到该死之时，我绝不会死。
 你这是承诺？
 ……是。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目光静寂如同深秋的海。
是，我承诺，我绝不会死。只要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绝不会死。
你变了，我也变了。
从他三年后第一次见到戚少商，他就发觉了他身上的变化。那天他从秋鹤亭上跃下来，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时候，他就发觉了这个男人身上蔓延着的萧瑟和寂寞，有如孤山上残雪一般的萧瑟和寂寞。异常酸苦。比起千里追杀时，他此时更加坚定不移，更加出类拔萃，更加让人目眩神迷，也更加寂寞。他忍不住划伤了他的手腕，想知道他是不是还会痛，还有痛。不得不承认，那时他很想看到他疼痛的表情，非常非常想，那种强烈的情绪甚至让他在划破他手腕那一刻心痛得无法呼吸。那是只存在于施者与受者，伤害者与被伤害者，顾惜朝与戚少商之间的一种感情。
只有我能让你如此疼痛！
世界上最短的咒是名字。顾惜朝和戚少商，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咒。缺失了戚少商的顾惜朝，好似因失去束缚而失去了重量。面前横亘着茫茫无涯的时间的洪流，轻如鸿毛的人，如何能涉？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使自己在这时间之流中加重一分，彼岸难达，此生何必？
他恨。
那天夜里当他的剑尖指向戚少商的胸口，他不相信戚少商没感觉到他的杀意，他的杀意铺天盖地。他以铺天盖地的杀意去问他。
你要么？你敢么？
你凭什么要？你凭什么敢？
凭什么？
顾惜朝的心里的愤怒和伤感无可言喻。
我的真心，其毒无比，你如何敢要？你好大的胆子！
但他的心突然就一软。
因为戚少商明明白白地表达了。
他真的敢要，他真的敢拿命去要！
戚少商从不赌命，他只赌顾惜朝。
那一夜，那一剑，他们涉过了恒无涯际的时间之流，来到了对方身边。
蝴蝶飞过了沧海。人心奈何了无奈。

他们重逢只有三天，三天长得像三生。
戚少商的手放在膝上，他的手秀气、修长、白皙。非常美，非常暖。
顾惜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覆在戚少商手上。
他们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在一起。
他们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
那目光的纯粹、坚定和无畏，甚至超出了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
 如此完美！
平生至契何须问，第二相知不是君。

六章 明日今朝安可待

正月二十三。
夜。
天色阴沉，夜风湿润。
戚少商和顾惜朝伏在屋檐的阴影处。人来人往，酒香灯影，软语娇声。
青楼永远是越晚越热闹。
花总是在夜里最香，酒总是在夜里最醇，人总是在夜里最美。
这是在小甜水巷白牡丹房里的时候，戚少商曾经的想法。
不知何处缥缈的声音在唱着哀伤的歌。
 如意纹雕锁链合，鸳鸯丝打凤凰绦。绦系合中何所有？同心环子印兰膏。湛湛云，垂垂雨，瑟瑟裙，纤纤缕。为君歌舞莫辞新，红颜灰土一转身。清如水，细如魂。玉合子，双泪痕。明日今朝安可待，万古千秋人不再。明日今朝安可待，万古千秋人不再……
戚少商忍不住道。
 好歌。
 这是我母亲所作的歌。
顾惜朝神色复杂，声音带着夜风的湿润。
 你母亲，一定是个很美的女人。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
戚少商赶快闭上了嘴。

 下去！
二人悄悄一跃，来到春雨楼一所偏院。
院子不大，中央有一个牡丹花圃，两丈见方，花丛间铺满青砖。
牡丹还未开花，是以青砖非常显眼。
 跟着我。
顾惜朝在青砖上左转右踏，小小一个地方，两人竟差不多踩遍了青砖。
 这是什么阵？
 不知道，没名字。
 这么复杂，怎么会没名字？名字都没有，你怎么破的？
 我设计的。
顾惜朝淡淡道。
又转了两圈，戚少商简直有点头晕。
顾惜朝突然停下来，戚少商差点撞到他身上。
顾惜朝好笑地看着他。
 走吧。
 往哪走？
 出去。
 入口不在这里？
 谁说入口在这里？
戚少商无语。
两人走出花圃，戚少商突然发觉院子的格局全变了。原来是房子的地方变成了草丛，原来是假山的地方光秃一片，而正对着花圃竟是一座房子。一座小小的，红砖砌的房子。窄檐，宽墙，窗口挂着一串珍珠的风铃。
顾惜朝走进了房子。戚少商跟上去。
房子里有个以整块白石雕成的美人，色泽如玉，巧笑倩兮，眉心有颗红痣，鬓上插着一朵绢制的牡丹。
顾惜朝轻抚着美人的脸庞。
 我雕的，好不好看？
虽然觉得顾惜朝不该做那样的动作，但戚少商却不得不承认顾惜朝这个动作确实潇洒风流，动人之极。
美人如玉。玉不如人。
 好看。
顾惜朝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簪子，簪子在美人眉间红痣一点，墙上出现了一个入口，戚少商进屋的时候注意到小屋是四面独立的，这入口怎么会出现？又通向哪里？
 怕了？
顾惜朝似笑非笑。
戚少商走进入口。
一间密室。朴素无比，一尘不染。壁间燃着红烛，却没有人。

 子时一到，辛玉湖就会来。
 嗯。
 你想好说什么了么？
 嗯。
 你干什么？
顾惜朝皱皱眉，把袖子从戚少商手里抽开。
 你身上好香。
戚少商抽抽鼻子。
顾惜朝变了脸色。
 这里是青楼，到处都是脂粉香。
 不，不是脂粉香，就是你身上的香。
戚少商认真地说，眼神坚持。
顾惜朝咬牙，手指捏的发白。正想一拳打过去，突然觉得不对劲。
他也闻到了，确实是自己身上的香，而且很香。
更要命的是，不仅自己身上，连戚少商身上也很香。
顾惜朝呆了呆。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顾惜朝的脸开始发红，好像一点胭脂，慢慢在晕开来。微微的灯光下看起来说不出的奇怪，戚少商的感觉也很奇怪。
顾惜朝转过身对着他，十分平静。
 外面下雨了。
 什么？
 我们中了真正的雨夜春。
话未听完，戚少商便向后倒了下去，这时他才明白顾惜朝为什么要转身对着他，因为顾惜朝也倒了。戚少商力气全失，后背和后脑勺重重撞向地面，而前面倒下来的顾惜朝不偏不倚砸在他身上，戚少商眼前一黑，倒抽了一口凉气。顾惜朝倒下前一刹下意识地抬了抬手臂，左臂正好压在戚少商额头上，宽大的衣袖遮住了戚少商一只眼睛。顾惜朝枕着自己的手臂，和戚少商的脸稍微离开了点距离，但鼻尖还是碰在了一起，彼此呼吸着同一方空气。。
两人面面相觑。
许久，顾惜朝突然笑了笑。
这情形着实可笑。
 多谢。
 没关系，还好你不算重。什么时候中的毒？
 不知道，或许喝茶的时候，或许说话的时候，或许进门的一刻就中了。夏氏夫妇防不胜防，所以我根本就没防。
 怎么现在才发？
 雨夜春。顾名思义，只有在春天的雨夜，才会发作。我忘了，初九便已立春，现在已是春天了，今夜还下了雨 你听到了么？
戚少商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听到顾惜朝的呼吸声，绵密而急促。好像春雨一样的绵密而急促，听得人心里微微发痒，走在春雨里的那种痒，有什么新的东西破土而出的那种痒。
 听到了。
 我怎么听不到？
 我内力比你好。
顾惜朝嗤了一声。
戚少商眨了眨眼睛。
 气力全失，四肢瘫软，面色发红……和那要人命的毒还真像 但愿它不会真要了我们的命。
 这是他们研制出来取乐解闷的，其实就是软筋散的一种，最多一个时辰药性就会过去。你怀疑他们使毒杀人，他们就让你尝尝真正的雨夜春……居然连我也给下了！
 你昨日不是说你以身试毒，百毒不进？
 你不知道我惯于大言欺人，空言恫吓？

顾惜朝说话的气息就扑在戚少商嘴唇上，戚少商抿抿唇。
密室里没有第三个人，可他们不约而同说话声音都很低，好似耳语。
 你笑什么？
 我笑了？
 哼！

极近距离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清楚地能看到对方瞳仁里的自己。
好奇怪。
顾惜朝闭上了眼睛。
更方便戚少商肆无忌惮地观察他的脸，虽然只能看到半边脸。
顾惜朝的脸颊晕红一片，血色从白皙的皮肤里透出来。这就是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戚少商感觉到，顾惜朝很娇艳！一个男人可以用娇艳来形容么？可是眼前这张脸，恰应了四个字 娇艳无匹！鸦羽般清整的眉，浓密的、颤动的眼睫，含着蜜似的红唇，柔和雅致的面部线条。俊朗和柔美，英挺和妩媚，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一起。真是男女不分，神人共愤。欣赏之余，戚少商竟生出了小小的得意和微微的妒意。

雨夜春。
春雨都下在了人心里。
戚少商知道自己的脸想必也很红，因为他脸上直发烫，不仅脸上烫，浑身都发烫，不该烫的地方也烫，该烫的地方更烫。

顾惜朝睁开眼。戚少商的温度传到了他身上。
 再忍忍，药性应该就快过去了。
 嗯。
顾惜朝留意到戚少商的声音低而且哑。
 你怎么了？
 没事。
戚少商的声音很好听，低一点，哑一点，听起来尤其好听。顾惜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是想，难怪“嫁人当嫁戚少商”。可是还是有点不太对劲。
 你的样子很有事！
戚少商难为情地转了转眼珠，很认真地问。
 这真的只是一种软筋散么？有没有别的……药性？
 能有什么别的药性？
 你刚才说，这是他们用来取乐……解闷的，一般的软筋散……没有这种功效吧？
顾惜朝沉思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戚少商的火一下子把他也给烧着了。怒火。
咬牙切齿。
 大当家的风流成性，很好。希望你今晚有命出去，再想办法……倚红偎翠，自己取乐解闷吧！
戚少商被他凌厉的眼神压制住发不出声音，只好眨了眨眼睛表示冤枉。

一个人的热可以忍，两个人的热要人命。
顾惜朝开始出汗，小小的汗滴从鬓发眉间渗出来，汇聚成珠，沿着眉毛流到脸颊，又流到上唇中间那个小小的唇尖，继续汇聚。顾惜朝十分想伸手擦掉，可是他一动都不能动。
顾惜朝呼吸急促，戚少商呼出的气息直接扑进他的鼻孔，不及逃避，不及拒绝。
什么都来不及。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口气。
戚少商望向他的眼神却很安静，很明亮，静过最深的海，亮过最亮的星。
心随魄动，情非得已。
顾惜朝下意识要闭上眼，可闭上眼睛就是认输。
这种时候哪能认输？
只好眼睁睁看着那滴汗水渐渐饱满、沉重，终于瓜熟蒂落，落到戚少商唇上。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
戚少商突然伸出舌头一舔，汗水卷入舌尖。
二人一怔。
戚少商微微一笑。
顾惜朝气破肚皮。
 你？
 我？
戚少商露出纯洁无辜的表情。
羞而且恼，恼羞成怒。顾惜朝脸色更红，晶莹的汗珠一颗颗淌下来。
顾惜朝口干舌燥。
戚少商时不时舔着嘴唇，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
顾惜朝眼皮一跳，合上了双眸。
 败给你了……

数着门外来的脚步声，顾惜朝默念“一二三”，在最后一刻从戚少商身上爬起来，药性还没完全过去，顾惜朝摇摇晃晃坐到椅子上。而辛玉湖进来的时候，刚赶上戚少商从地上爬起来。
这是一个韶华不再的女人，戚少商却觉得她很美。她身上有种东西，跟顾惜朝很像，甚至他们的长相也有点像，他们似乎有着某种说不出的深深的联系。戚少商却知道他们不是母子。
可辛玉湖看着顾惜朝的眼神就像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
 惜朝，昨天你怎么没来？
辛玉湖走过来。她的步伐极有风姿，那是一种年轻女人根本无法拥有的风姿，连息红泪也没有。
 有事耽误了。
辛玉湖微笑。
 是因为这位戚大侠么？
 你何必知道。
顾惜朝的语气很冷，眼神却是暖的。
辛玉湖像母亲看到不听话的孩子般摇了摇头。
 戚大侠，久仰。
 辛楼主，久仰。
他叫的是“辛楼主”。
辛玉湖也回了一句。
 不敢当。戚大侠光临敝楼，有何指教？
 慕春雨楼大名，前来参观。
 哦？能让惜朝带你来，戚大侠为了参观敝楼，所费功夫不小。
 春雨楼如此繁华，辛楼主所费功夫定也不小，在下倾佩。
辛玉湖微微一笑。
 见笑了。戚大侠如此倾慕我搂，不如加入如何？
 戚某男儿身，焉有此幸。
 没有幸不幸，只有愿不愿。
戚少商脸色一变。他突然跌在椅子上。而顾惜朝，本来就在椅子上。
 惜朝，我最后问你，你愿不愿？
顾惜朝冷笑一声。
辛玉湖叹了口气。
 我只想让你更好，我不想你后悔。你知道的。
她转向戚少商。
 你知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该来这里。
 太晚了。明天我再来。戚大侠，不要让我失望。
辛玉湖一笑，笑得极有深意。转身离去。
 我也希望你可以不失望。
戚少商喃喃道。

 没能破得了案，却跟所有死者一样，死在同一种毒下，难道是对我办案不力的惩罚？
戚少商叹息。
顾惜朝不吭声。
 是不是后悔带我来了这里？
顾惜朝沉默。
 其实我不后悔，最后能跟你一起度过，不失为一种结局。
 你很快就会后悔了。
顾惜朝淡淡道，他的脸上显出非常疲倦的表情，自杭州见到他戚少商还不曾在他脸上见到过这种表情。他的头刚好朝着顾惜朝，所以看得很清楚。顾惜朝却看不到他，也看不到他的表情，那是一种很特殊的表情，一种顾惜朝如果能看到，戚少商就绝对不会露出来的那种表情。
二人一动不动，准确的说是一动不能动。
红烛早已燃完，一片黑暗。
黑衣人就和这黑暗融为了一体。

 小玉，你穿黑色不合适。你还太小。
 对我是不合适，对杀人的人就很合适。
一个甜甜的声音。
戚少商认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唱过“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一首似乎是为了顾惜朝而作的歌，六百多年前就已作好，专等顾惜朝出现的歌。
 你怎么知道是我？
 不是你告诉我的么？
 哦？我何时告诉顾公子的？
 你在留给雷晴的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
 顾公子开玩笑。
 你留给雷晴的两句话，一句说雷雪中的是雨夜春，一句说解药在我身上。知道我跟夏氏夫妇的关系，能把我跟雨夜春联系在一起的，只有春雨楼的人，而且只有极少数的人，你就在其中。说谎最好莫过一真一假，解药一句是假的，你前一句倒是真的。你是当真以为毒药就是雨夜春，你弄不到那种毒药，就给雷雪下了胭脂泪，胭脂泪的毒性本就和那种毒药相似，雷晴看了你留的纸条，自然先入为主认为雷雪中的是雨夜春。你让霹雳堂的人传出这个消息，当然更加可信。你也知道，只要霹雳堂找上我，无论有没有解药，我一定难逃一死。可惜，这极少数人中不知道那种毒药不是雨夜春的人，只有一直跟在辛玉湖身边的你。你了解大部分事实，却不知道关键。你陷害我，第一时间就出卖了你自己。昨天把我的行踪透漏给那些杀手的，也是你吧。
小玉咯咯一笑。
 顾惜朝，你果然好本事。可是你这身本事，要跟着你一起下地狱了。
 看来你很恨我。
 是的。这世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你。你还记得三年前的神威镖局么？你还记得州府勾栏院的红玉么？顾公子贵人多忘事，你肯定不会记得，高风亮的小妾是姓蔡的。
 蔡红玉，我想起来了，我当时绑走了她们母子来要挟高风亮。这么说来，你大名应该叫蔡小玉。
 不错，红玉是我的姐姐，高风亮是我的姐夫，他们的孩子是我的外甥。这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可惜都死了。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我的回答重要么？
 哼，就这么杀了你，太便宜你了。你欠我三条命，我拿走你两条，不过份吧？
 你连戚少商也要杀？你不要忘了，他是高风亮的朋友。
 朋友？有会亲手杀了自己朋友的朋友么？要不是他，我姐夫根本不会死。你是罪魁，他便是祸首。何况……
小玉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戚少商死在你面前，想必你的表情很有看头吧？你不是一直想让他死么？你应该感谢我。戚少商，你说是不是？
戚少商笑笑。
 某种意义上，我是该感谢你。高风亮有这么一个敢作敢为的小姨子为他报仇，我就是下去见他，也有可以恭喜的。
 戚少商，看在你跟我姐夫朋友一场的份上，选个死法吧，你是要我刺你的脖子，还是你的胸口，或者说刺你的眼睛。昨日我见顾惜朝好像很喜欢看你的眼睛，你说我刺瞎了你的眼睛，他会不会心疼？
戚少商静静道。
 你可以一一试试看。我想你还从没杀过人，报仇让你兴奋，杀人却让你害怕吧。你的剑在抖，我感觉得到。你可以先划瞎我的眼睛，再削掉我的鼻子，我头上就会多几个窟窿，很好玩的……
 闭嘴！
小玉大喊一声。
 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小玉，你当然敢杀。你这么一个女孩子，聪明又坚强，为了报仇能潜伏在这么大一个楼里，很不简单。你姐姐要知道了，一定会赞你。
 别说了！我姐姐再也不会知道了，再也不会知道了！
 不，只要你想见她，你就能见到她。
 你说什么？
小玉浑身颤抖起来。
 你姐姐没死，你外甥也没死。当年他们被顾惜朝派人虏走后，红泪把她们救了回来，一直安置在毁诺城。你姐姐一直托我打听你的消息，但我找不到你。
 你胡说！我去过她们被绑的地方，他们说早就被杀了，连尸体都烧了！
 那是红泪要他们说的，那时候我还是反贼，她们跟我扯上关系，很危险的。
 你胡说！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你的小外甥已经三岁了，他乳名叫亮亮，他身上带着一块金锁片，是你姐夫给他的，上面写着“和乐如意”……
小玉手中的剑“咣当”掉到地上。
 我姐姐还活着，我姐姐还活着……呜呜呜……
 好孩子，别哭，等我办完案，我带你上毁诺城找她。
小玉直跳起来。
 我管你是不是骗我！顾惜朝今天我一定要杀！我一定要替姐夫报仇！

 哦？小姑娘要杀顾惜朝？这可不太好，我的人怎么能让你杀掉呢？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戚少商和顾惜朝的心同时一沉。黑暗里还有着第四个人。
这个“人”前天死在戚少商手里，昨天死在顾惜朝手里，今天又出现了。
小玉的的脸色变得雪白，在黑暗里尤其明显。
 你，你……
 不是你引我来的么？
 你胡说！我没有！
 怕什么，反正这两个人一个快死了，一个……
黑衣人发出磔磔怪笑，屋子一片死静，静得如同乱坟岗，其余三个人不约而同摒住了呼吸。
黑衣人走向戚少商，他的两只赤而黄的眸子野兽般闪闪发光。
小玉立刻扑上去。
 你不能杀他！
戚少商喝道。
 小玉，你快走！去找你们搂主！
小玉深知她一走屋里两个人必难活命，虽然怕得要命，还是拾起了剑。
 小姑娘，你打不过我的。
黑衣人森森一笑。
 戚少商，我是非杀不可。杀身之仇，焉能不报？我想想看，怎么杀好呢？尤其是在你面前……是一条条割碎了好，还是把皮从头往下剥，还是先一刀阉了？
他这话却是对顾惜朝说的。
戚少商心中冰凉，他知道他一死，顾惜朝会落到怎样的下场。
 不过过会儿再杀也不错，无论在你面前杀他，还是在他面前杀你，都是好主意。可能还是在他面前杀你，效果会更好。你说我该怎么杀你呢？昨天你杀我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很不错，你真让人销魂，比最毒的毒药都好。你想不想试试，被销魂地杀死的滋味？可惜这里太黑，看不清你，让我摸摸看，你猜我会先摸到哪儿？是你的脸，你的手，你的腰，还是……
黑衣人伸出手，抚向顾惜朝的身体。
 你摸到了又有什么用？
戚少商突然开口。
 你这个怪物，你根本连男人都不是。除了说这些空话，你还能干些什么？
黑衣人迅速转身。
 戚少商，你激我，没有用的。我就要在你眼前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男人。你猜到时候，哭的是你，还是他？让我想想看，我要怎么在你面前把他弄哭呢？
戚少商没有说话，他只发出了极其轻蔑的一笑。
黑衣人叹了口气。
 戚少商，你终于激怒了我。马上你就会知道下场……
黑衣人走到戚少商面前，伸出手，他手里握着一柄剑，一柄戚少商的剑，“痴”剑。
“痴”刺向主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
小玉惊叫一声，挥剑拦开，黑衣人手一抬，小玉重重撞在墙上。她不管不顾，又扑了上来，黑衣人不耐烦，挥剑刺向她的肩头，小玉拼着一刺，扑到戚少商身上。
剑落到小玉身上的一霎，突然掉了下来，因为握剑的手掉了下来。

黑衣人看着自己的右手掉落下来，竟然仍然笑得出来。
 顾惜朝，你真厉害，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顾惜朝手中小斧一旋，黑衣人的头滴溜溜落到地上，他竟完全没有反抗。
 顾惜朝，我还会来找你的，下次我可没这么容易死了。
掉在地上的头颅说。
顾惜朝怒从心头起，拾起“痴”猛劈一阵，暗室中腥臭的血溅了三人一身。
他从不曾这么失态。
剑一抛，顾惜朝头也不回转身而出。

良久，小玉颤声说道。
 他，他刚才在我手里放了一颗药……
 那是我身上毒的解药。
戚少商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非常落寞。

顾惜朝走时门户大敞，冷冷的风灌了进来，风中传来缥缈的歌声。
 明日今朝安可待，万古千秋人不再。明日今朝安可待，万古千秋人不再……

七章 商酌桃花酒一朝

戚少商回到小楼。连葛揣着一壶酒，抱着一床毯子，正焦急地在院口张望。
 戚大哥，你可回来了。公子这是怎么了？一身血的，脸白的跟墙一样……
 我做错事，惹他生气了。
 哎呀，什么事你不能好好解释啊！你看把公子弄成这个样子！
 他，他还在么？
 在！在！就在房顶上，我都不敢爬上去……噢，把毯子和酒带上去，驱驱寒！
戚少商接过毯子。
 酒就不用了，他现在一定不想喝。
纵有柔肠存烈酒，应无好醉慰伤魂。

顾惜朝换了衣衫，似乎很惬意地半躺在楼顶上。
戚少商拿了毯子盖住他。
顾惜朝不动，也不语。
戚少商默默地待在一旁。
连葛在下面直跳脚。

许久，戚少商鼓起勇气握住了顾惜朝的手。
顾惜朝的手冰凉如雪。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来杭州的路上，接到无情的书信，铁手离开杭州，正是去年十二月初五，案件发生的前一天。
 他走了一个月才传信回六扇门，倒真是放心我。
 要不是他在天山听说了此案，本不会传信回去。他写给无情的信里，不是怀疑你，而是要六扇门保护你。能把雨夜春改成致命毒药而能保持症状相似的的人，江湖上不超过五个，你恰是其中之一。
 哼，我的名气不小，六扇门资料够全，连我这种久已消逝的人也记录在案。还没遇到我，你就已经盯上我了，我还以为孤山上是巧遇。
 你说对了，不是巧遇。虽然我不知道你会在孤山，但见到你的时候，我确实有终于见到了你的感觉。如果那天没有在孤山上遇到你，我还在别的地方遇到你。在我决定来杭州的一霎那，就注定了要“巧遇”到你。你知道，那跟办案无关。
顾惜朝抽出手，他的声音比手更冷。
 没有天巧，只有人巧。你说相信我没解药，其实你并不相信。对么？
戚少商沉默了一下，困难地说道。
 但我相信你救雷雪是真心的。
顾惜朝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救雷雪，是因为我知道留书的人根本没得到真正的毒药，那一刻我跟毒药的关系就已经暴露了。然后我又带你去找小夏他们，更让你确定了我跟毒药的关系，我是少数可以弄到雨夜春的人，加以改制，更是极有可能。这一层，想必当天夜里你就清楚了。
 不，我并没有证据。我只知道你救雷雪，一是为了夏氏夫妇，你不想雨夜春被人看成毒药，你不想他们跟毒杀案扯上关系，二是为了我，你知道我跟小雷门……
顾惜朝打断他的话。
 需要证据么？你从一开始就不曾相信过我。有没有证据，你一样怀疑。
 我是怀疑，我不想你被人利用！
 利用？戚大侠说的不错。
顾惜朝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晚风吹动他的鬓发，那么单薄。
 你一开始就在利用我。只有我能带你去找夏氏夫妇，只有我能带你去找春雨楼，我甚至会帮你杀了刘傀，帮你为这件案子找个替罪羊。我猜得不错的话，六扇门根本就不想让这桩毒杀案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对么？戚少商，难怪我杀不掉你。果然，我从未胜过你。枉我自深城府，自重心机，在戚大侠眼里，这只不过是孩子手中的玩具。
戚少商默然无语。
顾惜朝决不是一个任性使气，自怜自惜的人，能让他说出这么一番自伤自辱的话，足以说明他心中的愤怒和失望已超出他心神所能控制。
 你知道我没有。我没对你说明真相，是因为案情还未查明……
 现在查明了吧。我早该知道，你一心调查毒药，毫不关心毒杀案的动机，是因为你要查的根本就不是下毒的凶手。你要查的是，你要查的是春雨楼里蔡京的内奸对吧？
 果然瞒不过你。
 前天孤山上我们被围攻，当时我就怀疑那些杀手的目标就是你。我顾惜朝一介平民百姓，无官无位，那里劳动得了这么大阵仗的杀手。昨天他们伏击我，不过顺着前天继续混淆视线，借杀我掩盖杀你的真正目的。敢于这么大张旗鼓地杀人灭口，把官府毫不放在眼里的，我只能想到蔡京。刚好这桩案子是他奏请皇帝分派给六扇门的。一边奏请彻查一边暗杀查案的捕头，想必是有什么把柄怕被你们抓到吧。这个把柄，想必就是把你们的把柄透漏给他的那个人。
 不错，我们是有把柄在他手里，我们接下这个案子就心知肚明。
 你们神侯府和相府有什么勾心斗角的，我不关心。你既逼我拿出了解药，那就证据确凿，不错，毒是我制的，死的人命说起来都是我害的。戚捕头要绑我上京还是就地处决，悉听尊便。
 我那时候不是逼你拿解药！我情愿自己死了，也决不会逼你。我只怕我死了之后，你对付不了那个怪物。
 哦？戚捕头忘了，我身上并未中毒。
 我知道。辛玉湖一来我就知道。
 春雨楼和神侯府，果然有协议。你今天叫出辛楼主三个字，我就知道你对春雨楼所知，绝不比我少。
 不，春雨楼这个名字我是从你这里知道的。你要不带我去，我没那么容易找到春雨楼。但确实我知道有这么个性质的组织存在，我来杭州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调查他们，这点我不瞒你。但我并不想利用你去调查，你知道。
 我知不知道无关紧要。我既然带你去，就做好了一切准备，暴露身份只在意料之中，但我万万想不到，会以那种方式。春雨楼到底跟你们有什么协议，让辛玉湖竟然不惜暴露我？
 不，辛玉湖不是要暴露你。你在春雨楼长大，她对你如何，你很明白。
 我不明白。春雨楼不是普通的青楼，这一点是我这次回来才知道的。在春雨楼的十四年，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辛玉湖的身份，我并不完全了解，她出于什么目的，要做什么事，我也不是很关心。她要暴露我，我也不会意外。
 不，辛玉湖看着你的眼神足以说明她对你的感情，我不信你不了解，你只是不愿相信。辛玉湖决不会出卖你，这点我十分肯定。
 大当家对女人还真是了解，先是小玉，后是辛玉湖。那你说说看，她为什么要给你下毒，难道不是为了逼我拿出解药，承认自己就是制毒的人？
 辛玉湖故意给我下毒，甚至逼你不得不装作中毒，只是为了，为了……
 为了把小玉送给你是吧？小玉就是蔡京在春雨楼的奸细。虽然今天不是她引黑衣人来，昨天确是她引来的没错。除了是蔡京的手下这个原因，我找不出她能使唤得动那些杀手的理由。我起初还以为辛玉湖是知道了小玉要杀我，特意让我除掉她，后来才想明白，她只是遵循跟你们神侯府的协议，找出内奸交给你们。小玉知道你中了毒，自然会自动送上门来。
 不，不止是这样。如果只是要把小玉交给我，她何必给我下毒？她给我下毒，是为了逼你向我坦白。她不知道我跟小玉的关系，她以为如果你不给我解药，小玉会把我们两个一起杀死灭口。她知道你绝不会让这件事发生，所以你一定会自己暴露身份。她说的那句话“我只想让你更好，我不想你后悔”，你还记得么？她的意思你难道还不明白？
顾惜朝双眉紧皱。
 她凭什么那么说？她凭什么认为你一定会帮我？
戚少商叹了口气。
 辛玉湖那样的女人走路，是不会有脚步声的。她当时……看到了。
 哦，我忘了，大当家对女人，了若指掌。
顾惜朝沉默了一会儿，苦涩地笑了笑。
 看到又如何，那什么都说明不了。
 顾惜朝不是一个会跟人如此亲密的人。我对你来说有何不同之处，辛玉湖一眼便知。
 哼，人人都那么喜欢猜度别人。
 她是真心为你好，她不想你有什么事。你跟我坦白，我自然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我为她制毒，是为了报答她当年收留我母亲。我给你解药，是感激你为了我惹怒那个怪物。我顾惜朝从不欠人情。你要如何处置我，随便。
 你想听真话么？好，我告诉你，这桩案子……
 我不想听！我说过，我从不欠人情！
 但我想说！
 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这桩案子根本就是你们神侯府跟春雨楼联合做的？你们为了一个目的，由春雨楼出面，毒杀了所有神侯府划定的人，想必这个死者名单上所有人不是通辽就是通夏通蔡吧，而这个消息被潜伏在春雨楼的小玉知道了，她告诉了蔡京，蔡京借京官之死奏请彻查，暗中企图杀掉六扇门派来办案的捕头，一方面可以阻止你们查出春雨楼的奸细，一面可以弹劾六扇门办案不力，改派相府之人来查，查出神侯府跟春雨楼的关系。春雨楼的背景我多少知道一点，一旦查出神侯府跟春雨楼的协议，对你们来说是灭顶之灾！对么？你来杭州，一方面是追查奸细，一方面也是调查春雨楼，春雨楼能让刘傀这样的人都乖乖地听从摆布，连毒杀自己的兄弟都在所不惜，它所掌握的力量何其可怕，想必你们也很心惊吧。你们和春雨楼虽有协议，却连对方的名称、组织、手段都不甚了然。跟你们定协议的，一定是比辛玉湖的地位更高的人。春雨楼也只不过是个棋子而已，我顾惜朝就更是棋子中的棋子！
不等戚少商答话，顾惜朝继续。
 现在一切完结了，你们要杀的人都杀干净了，要查的也都查到了，小玉你可以带回去仔细查问，她手上没有人命，连毒杀雷雪都阴差阳错被我救了，还被栽到了刘傀头上，你要保她大可以保。所有的人命案可以由刘傀一个人顶着，反正他本来也是春雨楼的人，身上也有毒药。皆大欢喜，不是么？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任何东西。

沉默。寒风从楼顶呼啸而过。
 你生气了？
戚少商轻轻道。他的眸子里像泛着星光，如果星星会流泪，是不是也是那样？
顾惜朝的怒火突然消失无踪。他移开了眼睛。
 那不重要。以你的身份和立场，原本不可能告诉我真相，是我心存侥幸，是我苛求太多，我无话可说。
 这个真相太危险，蔡京的杀手太可怕。我不告诉你，是不想你陷入其中。早知他们会对你下手，我早就该把你藏起来。
 他们第一次下手，是要杀人灭口，第二次，是要混淆视线，第三次，连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只知道，那个怪物决不会那么轻易死去。
 他今天是一个人来的，这很奇怪，而且他死得太不正常，完全没有反抗。他到底为了什么跟着小玉来这里？我想他今晚的行动，一定不在他们组织的控制中。
 有什么组织能完全控制得了人的所有行动？即使不是人，也不能。小玉下毒雷雪，企图害我，这计划外的行动已经暴露了她自己，蔡京很快会对她下手，想必戚捕头也安排好了吧？
 她现在很安全。我只担心你。
 我说过，只要我不想死，我就不会死。
 你太爱说大话，我不相信。你跟我回六扇门，好不好？
 这是抓我？
 你何必这样问？

顾惜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戚少商。
 如此看来戚捕头并不想抓我，那么，再见！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从楼顶翩然而下，像一片竹叶飘进漫漫黑夜中。
连葛使劲瞪了戚少商一眼，追了出去。
戚少商坐在楼顶上，像要跟小楼融为一体。
这座小楼，是不会以后再也不会欢迎他？
既如此，且让我在你身边，多待一刻。
虽是断魂多自作，世间何若我伤心。

孤山上。秋鹤亭。
 你看起来很不快活。
秋未雪道。
 处无可奈何之地，遇无可如何之人，自然不快活。
顾惜朝道。
 我可以给你点好东西，让你快活一下。
 找我试药？今天我没心情。
 谁说给你下。

人世间本来有很多事情无可奈何，戚少商偏偏就想奈何一下，无可奈何也要奈何一下。所以他来到了孤山。连葛远远地站在秋鹤亭外，见到他来，连比带划，不敢让顾惜朝听见，只能使劲作口型。
 你小心点！
戚少商在亭外“小心”站了半宿，终于忍不住进来。
 你母亲所作的歌，明日今朝安可待，万古千秋人不再，是要你……惜取今朝。
 我的今朝我自会惜，戚捕头的今朝，应该在回京结案的路上。
 万古千秋人不再，难道你竟不怜取眼前人？
 我妻子已死，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晚晴小姐没有死，你摸摸看。
手指隔空抚上顾惜朝的心口。
 这里原本是缺了一大块的，补上的，是整个的她自己，她就是你的一部分。她永远跟你在一起。她不需要你终夜长开眼，她只要你展眉一笑。
 妄测逝者心意，大不敬。
 晚晴小姐的心思，你只有比我更明白。
 我明白与否，干卿底事？
 因为只有我明白你。
 茫茫人海，戚大侠太自信。
 人海茫茫，如我者只一人。
世上谁如君懂我，此生唯有我知君。

顾惜朝别过头，双眉紧蹙。
夜浓黑，心不见。
戚少商去拉顾惜朝的手。顾惜朝并指如刀，含了七分力气三分内力劈在戚少商腕口，戚少商强挨了一下，手腕顿时像火烧一般肿起来。他又去拉顾惜朝的手。顾惜朝手作剑用，横削戚少商的腰。那是戚少商的一字剑法 一刀两断。
 如何能任你一刀两断？
戚少商出掌如剑，隔开顾惜朝的手，手从他臂下反穿而出，翻山越岭指向他的心口。
 一心一意。
顾惜朝嗤笑一声，手臂一抽，从右而左反身一划，还是一刀两断。
戚少商旋身避过，左手虚格，右手剑势一展，掌缘斜下，从脖颈处拂向顾惜朝胸口，似要把他当胸剖开，极快，极准，无可招架。
 一心无二。
顾惜朝腰向后一仰，身如垂柳，避开戚少商的掌锋，右手变掌推开戚少商的挟制，左手作剑，一剑削来，依然是一刀两断。
戚少商横掌架住顾惜朝的左手，两人手腕相缠如两剑相绞，顾惜朝一意向前，戚少商一意推挡，顾惜朝手臂一振，剑势难当，情急之下戚少商托住顾惜朝的手臂一推一扬，用半耍赖的方式消解了他的剑招。
 一往情深。
顾惜朝又是一声嗤笑，弃左不用，右掌变剑削向戚少商，竟还是一刀两断。
戚少商打起精神，身子一斜，右手作剑搭上顾惜朝的手掌，双臂交错，同时袭上对方的肩头。
 一点灵犀。
顾惜朝脸色一沉，甩开戚少商的手臂，右手直取他咽喉，这一招却不再是一刀两断。戚少商一喜，伸手接过他的剑招。顾惜朝这招却是虚的，手在戚少商面门一晃，迅捷无论地就势划向他腰间，使了一半的一劳永逸还是变成了一刀两断。顾惜朝的这一剑却带上了内力，戚少商顿觉呼吸一滞，变招便慢了一分。他若以内力去格自然格得开，他却不敢，如果手上真的是一把剑，他也格得开。可惜手臂不是剑，戚少商终是来不及。
顾惜朝唇角浮上一丝不明的笑。
 一刀两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断！
断了么？
电光火石间戚少商撤去所有招式，和身向前一扑，撞向顾惜朝舒展的臂弯，撞进顾惜朝敞开的怀中。
顾惜朝一怔，削向戚少商腰间的手臂收不住，竟尔圈在戚少商腰上，手上还带着内力，把手中人抱了个满怀。
那么紧。
瞬间满头烟霞烈火，顾惜朝像被蝎子蜇了一样一把推开怀中的人。戚少商蹭蹭蹭倒退了几步，眼神便很受伤。
顾惜朝视而不见，恨恨转身。戚少商乞怜不成，挪到他身边去拉他的手。
青衣如蝶翅一振。
又拉空了。
戚少商讪讪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

酒是顾惜朝酿的酒。极酸极苦的酒。
酿酒人的心情是不是也是这样？
酒不醉人人自醉。
戚少商抿了一口就醉了。
顾惜朝看着一脸朦胧，仿佛睡中梦里的戚少商。后者原本星子般明亮的眼睛，这会儿像蒙着一层烟。
 什么比灵犀，分明是蒙汗药加了迷心散。
靠下了药问别人的真心话，这种事难道我顾惜朝要做第二次？
问！
不问。
应须问！
如何得问？
欲问何不问！
万古人心争问？
往日今朝成一问！

心有灵犀，心有灵犀。灵犀在此，君心何处。
不能世意如人意，何必君心似我心。

戚少商“醒来”的时候，孤山上刚蒙蒙亮。
正月二十四。
天色暗蓝，梅枝飒飒，寒冷凄清。
樟树、木兰、辛夷、杜英，在欲明未明的空气中灰绿一片，好似暗淡的水藻，他一路行来便如行在水底，头上木叶当风，发出涛声阵阵。
了无人声。
戚少商觉得很孤独，他一直是个寂寞的人，他本不怕孤独。
孤山。孤山。
你也和我一样孤独么？
他握紧了他的“痴”，在孤山上奔跑起来。纯粹的、毫无内力的奔跑。
他跑下了孤山，跑过了苏堤，跑过了雷峰塔，跑过了清波门。
杭州城的人们，有很多都在正月二十四那天早上看见了一个穿白衣的男子，匆匆绕着湖滨飞奔。他的衣服那么白，他的脸色那么白，他跑过的地方好像下了一场雪。
在这个朝来夕往的世界里，有些事情只会发生一次，如果你没有抓住，那么千秋万世，你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哪怕你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明日今朝安可待，万古千秋人不再。发生一件事就再也不会更改，错过一个人就再也不会重来。
戚少商跑到钱王祠，像干渴的鱼一样急不可待地跃入湖水。

秋未雪叹了口气。
 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你总是湿淋淋的？
 惜朝在哪里？
他从未叫过“惜朝”这个名字，现在对着别人，却叫得坦然无比。
 不知道。
秋未雪干脆地说。
夏之梅加了一句。
 你不知道？昨晚最后跟他在一起的难道不是你？
 今早醒来他已经不在了……昨晚你们见过他？你们也到过孤山？
 是啊，我们见他好像在等人的样子。当然这个小混蛋是不会等我们的……不过看他那么难过的样子，忍不住帮帮他。
 怎么帮的……你们给我下了什么？
 给你下？我们只是给他等的那个人下的。你也听过的，比灵犀。惜朝心里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这家伙对谁也不会说，不想看着他闷死，就帮他个忙啦。不管他等的是谁，全部迷倒，让惜朝揍一顿也好，说说话也好，反正那人醒来什么也不记得。
戚少商的表情像吃了十斤苦瓜。
 你们把比灵犀下在……酒里？
 惜朝的酒里我们敢下药？
 ……石凳上？
夏之梅的眼里闪过一丝顽皮的光。
 滋味如何？
戚少商一下子垮下来，他身形未动，甚至眼神也没变，但夏之梅和秋未雪就是觉得他突然“垮”了下来。他身上的水犹在滴滴答答地滴着，一声一声，刚才还不觉得，现在听起来活像小寡妇上坟。
 是谁在绝望地哭泣？
夏秋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收起笑容。实在笑不出来。
 你怎么了？
秋未雪小心翼翼地问。
戚少商慢慢坐了下来，不管不顾地把湿淋淋的身子靠在人家铺着锦绣的垫子上。
不多时。
戚少商抬起了头，一张很沉静的脸。温和、稳定、光华内敛、不怒而威。
夏之梅和秋未雪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为什么是九现神龙，为什么顾惜朝总也杀不死他了。这样一个人，确实能经得起一切挫折，抗得起一切重担，哪怕只剩一丝灰烬也将死火重燃，哪怕只剩一根骨头也必屹立不倒，他的意志力之强，生命力之韧，果然迥超凡人。二人眼里同时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你去找他吧，他跑不了多远的。
秋未雪道。
戚少商微微一笑。
 我会去找的，我一定找得到。
不管你问了我什么，我都要找到你，告诉你，任何一句话，都不能代表完全的真相，即使它是真的。不知道你问了什么，但我知道我的回答很可能会伤了你的心，但是，请给我机会，让我解释。
戚少商站起来，抱拳行礼。
 告辞，我要去找惜朝了。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但眼神却很暖，很坚定，充满了希望。

夏之梅盯着他的左手，突然说不出话来，猛地跳起，火烧火燎。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秋未雪的表情更是变化万端，青了又白，红了又黑，五彩缤纷。
戚少商看看自己抱着拳的手，慌忙道歉。
 这是我那日从夏夫人头上偷下来的，只因惜朝说这有助内力修为，让我好生收着，我便……
 你便怎样？便收了？有没有搞错！你是六扇门的吧？六扇门不是抓贼的么？怎么六扇门偷来的东西公然戴着就上街了？惜朝让你收着你就收着？你还真是……他给你一个花盆让你顶住你也顶住啊？
 我以为惜朝只是借走有用而已，这东西泡在水里可疗内伤的。万万没想到，竟然给你戴在了手上。惜朝啊惜朝，你还真是……
戚少商忙替顾惜朝分辩。
 惜朝说这虽然珍贵，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宝贝，而且不止一枚，丢了……丢了也不甚心疼，所以……
夏之梅的瞳孔骤然收缩，牙疼似的一字一句。
 不，不心疼？惜朝竟然为了你撒下这种弥天大谎……我和雪儿整整费了二十年的工夫才制出来的，从塞外蛮邦、荒烟瘴地到绝岭冰山、皇宫大内，我们上穷碧落下黄泉才集齐了原料，费尽心力，呕心沥血，九死一生……他，他竟然就这么给你了！还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宝贝，丢了也不心疼？哇呀呀！这个吃里爬外、重色轻友的小混蛋！
秋未雪的脸色更难看。
 竟然只说是有助于内力修为！我们辛辛苦苦二十年做出来的，就为了这丁点作用？不就为了怕你不敢收么！好端端一颗宝贝说得跟小还丹的，气死我了！小夏你真是引狼入室！
 喂！讲话都不摸着良心的么？当初……
见两个人开始拌嘴，戚少商更觉愧疚。
 在下确实不知此物如此重要！我还回便是！
 还？你还还看！
戚少商用力去褪手上的指环，怎么也褪不下，仔细一看，飞龙骨竟然已经生根，与手指长在了一起！戚少商头上沁出薄汗。
夏之梅叹了口气。
 罢了。这东西虽然宝贝，可我们留着到底没什么用。惜朝给你便给你了，你不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敢问……敢问夏前辈，这飞龙骨莫非不是惜朝所说的那样？
戚少商想起方才夏之梅所说“整整费了二十年的工夫才制出来”，看容貌夫妇二人只在双十上下，可想而知他们的真实年龄远非这幅容貌所能窥测，恭恭敬敬便叫了一声前辈。
雪儿扑哧一笑。
 我们有那么老么？惜朝没有骗你，飞龙骨确实有助内力修习，而且只对纯阳内力有效，我夫妇二人的内力皆是纯阴，当初制药之时制的便是针对纯阴内力的翥凤骨，飞龙骨只是做来使之成对的。我们留着也只是爱惜我们付出的心血。提升内力只是它最小的功用，它到底有什么宝贝之处，你能找到惜朝，他自然会对你说。反正三天过去，飞龙骨已经长在你身上，不怕你不要了。这东西最终落到你手里，也不算糟蹋。不过……
秋未雪和夏之梅相视一眼，脸上同时流露出一种恐怖的笑容。
 这飞龙骨有些别的用处，当初我们没对惜朝说起过，日后他自然会知道，让那小混蛋到时候哭鼻子去吧！你要是能找到他，带给他四个字：自作自受！ 


余杭门外的绿柳镇上，这天来了一个白衣青年，他一身风尘，是那种似乎走了很多很多路，而且将一直走下去的风尘。
他长得高大俊美，即使看起来忧郁又憔悴，萧索又落寞，仍然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他坐在学堂外的小溪口，很用力地抱着他的剑，一动不动。
放了学的孩子们经过他的身边，好奇地盯着他。
 这个大哥哥好奇怪。
 带着剑呢，嘘……
青年抬起头，笑了笑，脸上露出两个酒窝。青年给了孩子们一把糖，是镇上很难看到的百果儿，据说是只有城里最大的酒楼丰乐楼里才会有卖。
孩子们接过糖，立刻对这个慷慨的大哥哥有了好感。
 大哥哥，你不要难过。我们唱首歌给你听好不好？
青年点点头。
孩子们对视一眼，唱起来，他们唱的是一首诗。
 以我飘零人似雨，共君长在世如潮。惜春好自当年少，商酌桃花酒一朝。
孩子们唱了一遍又一遍。
青年本来是笑着听的，听着听着笑容就不见了。
他的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他的手轻轻抖起来，连剑都轻轻抖起来。
他的眼中突然迸发出明星一般的光芒，黑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这首歌是谁教你们唱的？
 十几天前，有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大哥哥路过这里，在墙上写了首诗，还教我们唱。学里的先生说，这首诗写得可好呢！
 诗写在哪里？
 就在学堂墙上，呶，就那里。
孩子们指给他看。

学堂墙外种着一行桃花，桃花开得正盛。
墙上题着一首诗，字迹飘逸灵动。
 以我飘零人似雨，共君长在世如潮。惜春好自当年少，商酌桃花酒一朝。
惜春好自当年少，商酌桃花酒一朝。
青年一遍遍低吟，突然胸口像被无形的大锤重击了一下似的，一口腥甜的血涌了上来。孩子们惊恐地摇着他。
 大哥哥，你怎么了？你怎么吐血了？
青年恍然一笑。
 我这是太高兴了。好孩子，好孩子！谢谢你们！
孩子们纳闷地看着这个脸上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的青年跳起来跑远了。
 这个大哥哥怎么了？
 是不是他家里人不要他了？你看他都哭了。
 是笑吧，他说他好高兴的！
 笑会流眼泪？
 怎么不会？上次二妞的爹爹回来了，二妞她妈不是高兴得大哭么？
 对哦。这个大哥哥肯定是太开心了。我看他八成是去追那个漂亮哥哥去了，那个漂亮哥哥长得可真好看！
 是呀是呀，教我们唱歌，还给我们一大堆铜板呢！还给二丫做了一朵头花哩！
 呀！二丫！你脸怎么那么红？

桃花飘落红如雨，墙上的字迹似乎也带上了红晕。
惜春好自当年少，商酌桃花酒一朝。

相思不少，
与谁可商？
但为君惜，
暮暮朝朝。

尾声
六扇门门房老徐。
 戚捕头你回来了？刚刚神侯还念叨着你要回来了，关照着让我们留着门哪！你看院子都扫得……咦？戚捕头？戚捕头？眼花了？刚才明明看见戚捕头回来的……
厨娘福婶。
 哎呀戚捕头你回来了？给你留了菜，你最爱吃的鱼……咦？人呢？难道刚刚那个人影不是戚捕头？
无情。
 戚兄……内力，大长，啊……
铁手。
 戚兄，我不是故意……不用这么生气吧……
追命。
 戚……天哪！我还是六扇门腿最快的人么？呜呜……
冷血。
 ……，……喂，太不给面子了！
诸葛神侯。
 少商哪……这年头，尊老爱幼没人再讲了么！

春夜，小楼。
多情除却天边月，谁与君留一盏灯？
窗边的人手指拂过琴弦，有桃花被风儿轻轻送来。
要下雨了。
砰！
 呼！
听到声音，那人转过头，微微一笑。
 你回来了。


一炷香后。
 气喘匀了？
 惜朝，你什么时候到的？
 十天前。
 这里住习惯么？
 还好。
 福婶的菜吃得惯么？
 一般。
 无情扛来多少卷宗？没用车拉吧？
 二十斤，而已。
 铁手没欺负你吧？他又封你内力没？
 没有。
 追命拉你喝酒你肯定没去吧？
 三次。
 冷血拉你比剑你没理他吧？
 一次。
 神侯找你谈心了么？
 十七八次。
 找你谈了什么？
 一，二，三，……
 那你对目前局势有何看法？
 一，二，三，四，……
 那你有什么建议？
 一，二，三，四，五，……
 你那天晚上问了我什么？
 问你月俸几两。

挑眉，讥笑。套我的话？哼！你请君入瓮，我将计就计。你暗渡陈仓，我釜底抽薪。
奈我何？
戚少商微微气结，眉一皱，袖子无声挥出，桌上和窗台上的两盏灯倏的灭了，映着窗纸，一道人影向窗边飞掠过去，快得似投林的燕子。
 啊！
黑暗中只传来半声低低的惊叫，余下半声，断了破了，碎成微微的一叹，融入夜的涟漪。

三月初三，汴梁春夜。一院桃花，一庭杨柳。
春云正暖，春雨正浓。云暖如朱，雨浓如酒。


  最后的最后：
 下一个春天到了，有桃花，有杨柳，燕子飞回来，金鱼也游起来了，你，最想跟谁在一起？


（《春雨》结束，《夏潮》再见！春雨楼的辛玉湖，神秘的协议人，小顾的母亲，猜不出年龄的夏氏夫妇，多情的无情，稳重的铁手，可爱的小追，爱吃鸡的冷血，腹黑的神侯，美丽的红泪，痴情的小妖，还有死不掉的神奇怪物……下一篇继续。）

一些关于《春雨》的话：
在《春雨》里，大家好像都认为是小戚利用了小顾，其实不是的，小戚从来没想过要利用小顾，利用，只是小顾的气愤之言。不可否认，在小顾的帮助下，小戚是很快完成了任务，但小戚并没有利用小顾做任何事。小顾杀刘傀，是因为刘傀要害他，即使没有小戚，小顾也会杀掉他的。至于小顾带小戚去找小夏和雪儿，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朋友被诬陷。小顾带小戚去春雨楼，小戚是并不愿意的，那时小戚差不多已经知道小顾跟毒药的关系了，他不让小顾带他去，一是为了小顾的安全，因为他知道春雨楼里有人要害小顾，二也是不想小顾暴露之后难堪，但小顾为了帮他还是执意带他去了，这不是小戚的错。小顾暴露后的难堪，和他在发现小戚查案的真正目的之后的失落感，让他有被利用的感觉，这只是一时的激愤心理，因为他不愿意小戚对他有所隐瞒。而对小戚来说，他的身份决定他只能这样做，因为他不仅是顾惜朝的大当家，他还是六扇门的神龙捕头，他有自己的责任，有自己的义务，有自己的立场。他没有权力告诉小顾真相，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一旦有个差池，毁的是整个六扇门。

小戚和小顾虽然心意相通，彼此托付，但毕竟他们重逢只有四天，绝对的、完全的信任是需要在漫长的时间中才能彼此给与的。他们不是不够信任，而是他们需要时间来更加信任。短时间建立那种无条件的、绝对的信任，是不现实的，也是对自己，对对方的不负责任，未白认为，爱不是瞬间，爱需要一生的时间，爱是一个不断的过程。

未白心目中的小顾虽然别扭，但绝不扭曲，更不是小女人一样的狭隘、小性子、唯我独尊、头脑冲动、睚眦必报，他虽然生气，但他理解小戚，所以他会说“是我苛求太多，是我心存侥幸”，虽然是泄愤的话，也说明小顾其实还是很豁达的，带着凛然的男儿气概，有担当，有风度，有容量。未白认为小顾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尤其是晚晴的死之后，已经学会了尊重、珍惜和体谅，尊重别人的生命，珍惜别人的感情，体谅别人的立场。未白的世界里，小顾仍然带着几分阴狠，几分凌厉，几分决绝，但已不再凉薄，不再自私，不再狠毒。小戚说过，小顾心里缺的那一块已经被晚晴补上了。如果有读者觉得这样的小顾失去了小顾的特性，已经走形了的话，未白只能说句抱歉了。

至于小戚为什么怕小顾问他真心话，因为这时候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只是被搁置了，并没有完全消解。虽然未白说这篇文会弱化这些矛盾，但毕竟血海深仇就是血海深仇，在没有得到完全的解决前，小戚心里不可能毫无障碍的，小顾如果问“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不会选择认识我？”小戚肯定会回答“不”的，可能有人觉得这样的回答说明小戚不够爱小顾，但未白始终认为，没有任何一份爱伟大到需要别人的生命来作为代价，如果小戚和小顾的爱情注定要牺牲卷哥、晚晴那么多人的话，我保证他们两个宁愿永不相逢，爱情可以自私，但不能无耻。爱得死去活来是自己的事，爱得让别人死去活来就过分了。未白从来不欣赏那种血泊里滋养的爱，爱得毁天灭地，血流成河，何必呢？何苦呢？小戚和小顾的爱是发生在逆水寒结束之后的，之前他们不可能爱，起码不会自觉到这份感情。他们对彼此的感情是在三年的空白中逐渐清晰的。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他们已经认识了，卷哥、晚晴已经死了，虽然很难，但他们还是有可能选择除了互相仇杀、互相淡忘之外的第三条路的。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他们要最终达到圆满的爱，还要很久，不是说有几次同生共死，有几次诺言就可以了的。在此之前，小戚的回答不可能完全不伤小顾的心。小顾也很聪明，他根本就没有问跟“以前”有关的问题，至于他究竟问了什么，未白觉得在楔子和尾声里已经暗示得很明白了，没有人看出来么？


写在《番外》前面的话：
暮暮朝朝系列是一个比较清水的系列，我希望戚顾的感情是含蓄的，唯美的，富有诗意的。但是！未白心中又有挡不住的窥私癖，想知道他们在不那么“含蓄”的时候什么样子的。毕竟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要是整整一生都“盖棉被纯聊天”有点点夸张。未白知道，看见跟看不见，写出来跟不写出来，差别是很大的。不写出来，即使知道他们不那么纯洁，感觉也比较纯洁。写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就像白纸了沾了墨迹，造成的印象是洗不掉的。

即使如此，未白还是控制不住邪恶的内心，写下了不纯洁的两个番外。希望戚顾能一直清水下去，反感h者，千万慎入！

基于种种原因，番外的风格跟正文差别很大。大家看了就知道，行文、用词，完全不一样了。

春雨番外一   逢君便是我佳期

三月的午后，春风温暖又清凉，细小的绿竹生出翠叶，阳光新鲜纯净，桃花缤纷满树，映着光影斑驳的窗。屋里泛着桃红的、竹绿的香气。顾惜朝在案前看卷宗，他上身笔直，一袭青衣柔和地从肩上泻下，好似一泓春水，卷曲的长发被风微微吹动，柔和的面部线条陶醉似地半融在空气中。春光烂漫，他比春光更美。

戚少商悄悄走进来，带上了房门。顾惜朝没有回头，“大当家何事？今日不用出门么？”戚少商道：“已经回来了。来看看你。”顾惜朝回过头，微微一笑，那笑容珠子一般溅到戚少商心上，叮当直响。“多谢，正巧我看得乏了，大当家能者多劳吧。”顾惜朝站起身，让出位子。戚少商无奈，只好坐过来，翻起卷宗，“怎么这么多？”“可见大当家平日干活不上心，积压的还有更多 无情是怎么容忍你们几个的？”“幸亏你来了。”“这是什么话，当其职者谋其事，戚捕头怠工成癖了？”“不敢。”戚少商看了几行，实在看不下去，“这屋里好香。”“桃花香。”顾惜朝推开半掩的窗，便有粉色的花瓣趁着这风飘进来。戚少商见顾惜朝案上有个翡翠笔筒，纤雅精致，定是无情送的。眼眉弯了弯，手在案上轻轻一按，身体轻掠出去，足不沾地，在桃花树上一点，倒掠回来，怀中已抱了一捧花枝，口中犹衔着一朵。一身白衣抱满桃花，轻云一般落了下来。顾惜朝微笑，“不曾想大当家有这般轻功，采花更是好手。”戚少商把桃花摘了杂枝，放入笔筒中，翠红相映，煞是好看。“这里没有水，要它枯死么？”“在树上千年，何如在你身边一瞬”，戚少商把口中所衔桃花送给他，“你看，它已经半枯了，临死前能陪你一程，何其有幸。”一枚花瓣犹粘在戚少商唇边，顾惜朝想拂去，手微微一动却没有伸出。戚少商极快地凑过来，吻住他的唇，舌尖一送，花瓣便到了顾惜朝口中，戚少商灵巧的舌头一推一抵，顾惜朝躲避不及，花瓣伴着戚少商的口水直咽入腹。“这人果然是故意的。”顾惜朝模模糊糊地想，阳光跳跃在他眼帘上，带来梦一般的眩晕。戚少商的唇柔软温凉，且出奇的甜。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吻。戚少商回到六扇门的那天夜里，他在黑暗中吻了顾惜朝的唇，当时顾惜朝立刻面上火烧起来，身体僵硬如石。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他也不喜欢与人如此亲密。可那天晚上他却觉得戚少商唇很甜，那是怎样一种甜呢？一种与味觉无关的甜，唇就是戚少商的甜言蜜语，别人需要讲的话，他似只要一吻就足够。戚少商吻了他，后来握着他的手，死也不放，再后来，两个人就这样睡着了。他们再次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他们看着对方，居然毫无任何不妥之感，他们在一起过了一夜，三个时辰，却似有一整个春天那么久。其实春天早已来了，不是么？
顾惜朝本能地觉得今天的戚少商没这么好打发。春天已经深了，桃花都快落了，似乎什么事情迫不及待地要发生。顾惜朝推推戚少商的肩膀，戚少商离开他的唇，看着他。顾惜朝的脸庞玉石一般光洁，这么浓的春光都不能在上面染上一丝气息，什么都泼不上似的。他整个人月白风清，超尘绝世，双目更是清凌凌一片，唇却很红，娇嫩的红。戚少商无法克制地伸出双臂，把这个比自己还高一点点的男人紧紧抱在怀里。顾惜朝一惊，本能地伸出手制住他的脉门，戚少商去推他的手，两个人四只手穿花蝴蝶一般飞来飞去，不用内力贴身搏斗顾惜朝不输戚少商，戚少商久缠无功，快刀斩乱麻一把钳住他两只手腕，顾惜朝挣不脱，面上便有一丝薄怒，“除了力气大，你还有什么优点？”“多得很，试试看？”顾惜朝用了点内力，一下子挣脱，一掌拍向戚少商肩膀，两人各用了三分内力，一招一式打斗起来，你来往我，渐渐地内力使到四分、五分，案上卷宗被他们掌风所带，一张张飘落在地。两人从书房打到卧室，各出了一身汗，彼此的招式用的差不多，只差拔剑相对了。仗着地形比较熟，顾惜朝身形一晃，摘下挂在墙上的箫，迅雷不及掩耳地指向戚少商胸口要穴，戚少商手无兵器，渐落了下风，左躲右避，差点被戳中，顾惜朝好胜心起，一心一意要制住他，箫作剑用，上刺头颈，下刺双腿，戚少商被扫落在地的画卷一绊，顾惜朝急道：“别踩！”戚少商脚步落空，一个闪身摔倒在床上，顾惜朝得意一笑，扑上去压住，“如何？”戚少商微笑：“不错。”顾惜朝按住他，不知是放开好还是继续压住好。怎么好放开？可是压住干什么？狭路相逢勇者胜。趁顾惜朝一霎的犹疑，戚少商反握住他的双臂一用力，两个人的姿势便倒了个个儿，顾惜朝莫名其妙失了先机，背后触到柔软的床铺，一时竟无论如何使不上力气。
戚少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束发的丝带微微松开，几缕头发飘落下来。刚战斗过的男人身上充满着一种侵略性的美，何况戚少商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这张脸下颌略尖，眼睛大而多情，皮肤细致光滑，嘴唇薄而微红，还有两只迷死人的酒窝，相当秀气。这张秀气的脸长在戚少商身上，没有削弱他的威势，反而衬托了他的气概，好像锦上绣的花，金上镶的玉。顾惜朝有些着迷地看着他，戚少商压下身子，吻住他的唇。刚打斗完的身体，血液还没在血管中冷静下来，感觉也变得特别敏锐。戚少商的唇在顾惜朝唇上反复碾压，继而伸出舌头舔舐，顾惜朝被他压住胸口呼吸不畅，微微张开嘴吸气，却被戚少商的舌尖闯入，在口腔中肆意搅动，戚少商身上混合着阳光、汗水、花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充塞了顾惜朝的鼻孔。戚少商用心地吻着他，一遍一遍，吻他的唇，吻他的舌，吻他的齿，甚至吻他的呼吸，大量津液涌入顾惜朝口中，清甜甘美，它们顺着顾惜朝的喉咙来到他身体深处，种子一般深埋。顾惜朝呼吸急促，脸颊开始发烫。戚少商从怀中掏出一根青色的丝带，蒙住他的双眼。顾惜朝看不见，身体便交付给了视觉以外的感官。
戚少商解开了顾惜朝的腰带，顾惜朝的身体像花瓣一样慢慢展开，盛开在三月的春风中。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战栗，不是因为风冷，让他战栗的是戚少商的呼吸。戚少商吻着他赤裸的身体，从发梢到指尖，顾惜朝连发梢都战栗起来。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顾惜朝把身体完全坦露在一个男人的视线中，也没有觉得多么别扭，很久以前他就期待着能够完全地坦露自己，身心完全袒露在一个人面前，不须任何隐藏，任何遮盖，任何装饰，任何谎言。他在戚少商的吻里觉得舒适、安全、宁静。他看不到自己，也不知道戚少商是以怎样的姿态一遍遍吻过他的身躯。顾惜朝静静地躺在青色的衣物中，如浮在春水中的天鹅，开在竹林中的百合。戚少商重新吻上他的唇，他的吻激烈而坚定，顾惜朝很快被这个吻弄得喘不过气，身体挣扎起来，戚少商的手抚上他的身体，娴熟地爱抚。顾惜朝只觉得戚少商手指碰过的地方既热又痒，每一点碰触都让他微微地发抖，血管中像有丝线在穿梭，整个人被织在了一张火烫而柔软的网里，酥痒难当。他不是女人，他说不出“不要”两个字，他只好扭动着逃避这种奇怪的感觉。戚少商含住他的耳垂，尖尖的牙齿辗转咬噬，舌尖探入耳道，间或轻轻吹气，顾惜朝浑身一阵颤抖，忍不住便要大喊出来。安定、宁静的感觉一扫而空，顾惜朝一把拉掉面上的丝带，看着戚少商，他的目光惊慌失措。戚少商的眼中充满了爱欲，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他重重地吻他的唇，在他耳边不断轻声呼唤：“惜朝，惜朝，惜朝……”那声音中包含着春雨般浓密的爱怜，春风般明亮的哀愁，顾惜朝被他一声声唤得软了心，失了神，离了魂。
戚少商的手在顾惜朝身上不断开拓，捏、揉、摩、按，最后来到顾惜朝胸前，捏住那小小的一点持续爱抚，手指有生命般扯旋掐拧，百般挑逗，顾惜朝的上身阵阵颤抖，被爱抚的地方血液如要喷出一般难耐，他一把推开戚少商，双臂紧紧抱住肩膀，缓解自己身上不知为何又莫可如何的感觉。戚少商吻向顾惜朝湿艳的双唇，顾惜朝扭头避开，面上潮红一片，胸膛急促起伏，修长的双腿紧紧绞在一起。情欲第一次光临这具躯体，春雷万丈，来势汹汹。戚少商心悸顾惜朝的情动难耐，心疼他的不知所措，解去自己的衣衫，贴近他的胸膛，在他耳边轻轻道：“惜朝，不要怕，抱紧我。”顾惜朝探出上身，紧紧抱住戚少商，赤裸的皮肤在他胸膛上轻轻摩擦，如同干渴的大地渴望着春雨。戚少商感觉到顾惜朝的心脏在滚烫的皮肤下急速跳动，仿佛蝴蝶要破蛹而出，脸颊红成不正常的妖艳，心中一惊，强迫自己解散情欲，手上用了几分内力，在顾惜朝腰间、背上反复抚慰，“惜朝，放松一点，放松一点。”顾惜朝觉到背心处沁来春泉般绵长的真气，睁开双眼，僵直的关节一软，随着戚少商的节奏慢慢松弛下来。戚少商抚着他的脸庞，“惜朝，亲亲我。”顾惜朝迟疑了一下，闭上眼睛，吻上近在咫尺的唇。这是戚少商接受到的第一个来自顾惜朝的吻，也是顾惜朝平生第一次的主动亲吻，他的唇停在戚少商唇上，犹豫地移动，半晌，伸出舌尖，按照戚少商的样子舔他的双唇，伸进他口中跟他的舌头缠在一起，戚少商激烈地颤抖起来，双臂收紧，全心全意地加深、完成这个吻。察觉到自己对于戚少商的深刻影响，顾惜朝恢复了自控力，吻也越来越深，越来越熟练，越来越主动。戚少商沉迷在顾惜朝的吻里，身心如醉，顾惜朝握着他的双肩一转身，把他压在身下，嘴唇本能地从他的唇来到他的脖颈、胸膛，戚少商身上起了薄汗，带着点咸味，顾惜朝吻着他，听着他轻轻的呻吟，心中不自觉升腾起对这个男人的欲望和柔情。他的牙齿停在他颈侧的动脉之上，嘴唇感觉到薄薄的皮肤下血液的急速流动，似乎能闻到戚少商血液的馨香，忍不住重重吮吸。戚少商一痛，来自顾惜朝的痛罂粟般蛊惑着他的心灵，“惜朝，咬深一点。”顾惜朝嵌深了牙齿，越来越深。“再深一点，惜朝。”顾惜朝越咬越深，牙齿终于刺破了皮肤，刺穿了血管，血珠串串而下，顾惜朝口中一片腥甜，鲜血抹在他双唇之上，殷红夺目。顾惜朝在戚少商伤口上用力一吮，鲜血汩汩而出，剧痛之下戚少商头晕目眩，发出玉石磨砺般喑哑而迷人的呻吟，“惜朝，甜么？”“嗯，很甜。”顾惜朝含着戚少商的鲜血，爱入骨髓，情难自制，埋下头，紧紧拥抱着身下人的躯体。
戚少商捧起顾惜朝的脸，凝视着他宝光流动的璀璨双眸，蓦的翻转身，吻上顾惜朝的胸膛，在他胸前辗转噬咬，他颈间的鲜血一滴滴淌在顾惜朝身上，在他皓白的肌肤上溅出朵朵桃花。戚少商含住他一侧乳首，手指捻弄着另一颗，顾惜朝立刻发出轻轻的呻吟，难耐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戚少商的手从他的胸膛来到腰腹，在他大腿内侧柔嫩的皮肤上重重爱抚，抓揉刮搔，顾惜朝不自觉分开了双腿，完全把自己袒露在戚少商手里。戚少商的手覆上他的分身，一握，顾惜朝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双手飞快抓住戚少商的手，戚少商拉开他的手，把它们放在自己腰上，“别怕，惜朝，别怕，我不会害你。”戚少商的手在顾惜朝分身上抚摸挑弄，直到它轻云腻雨，水湿一片，顾惜朝蜷起了双腿，两颊如云蒸霞蔚。戚少商一边抚弄，一边吻着顾惜朝紧闭的双眼，心中甜得发苦，爱得发疼，“惜朝，还记得三年前大顶峰上你刺我的那刀么？”顾惜朝猛地睁开眼睛，指尖一凉，戚少商温柔地吻着他的脸颊，“怕什么？顾惜朝不是向来敢做敢当的么？”“我当然记得。”“我平生挨过的刀里，那一刀是最疼的。直疼到我心里，直疼到现在。”戚少商吻着他的锁骨，轻轻吮吸，“疼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我从不敢听到你的名字，你人不在我眼里，名字也能让我疼得发疯。”戚少商吻着他的胸膛，舌尖轻轻打转，时而含住乳首重重一吸，直吸得顾惜朝弓起腰身，发出迸裂般的呻吟。戚少商的右手在自己不断滴血的颈侧一按一抹，大量鲜血染在手上，几滴溅到顾惜朝脸上，灼热无比。“像不像烟霞烈火？”戚少商一笑，沾满鲜血的右手探到顾惜朝身后，在那从不曾有人碰触过的地方轻轻按压，顾惜朝不动，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溅上鲜血的脸庞散发出惊人的妩媚，令人目眩神迷、不能呼吸。戚少商低叹了一声，“惜朝，吻我。”顾惜朝捧过戚少商的头，用力吮吸他的双唇，身后每被探进一分，他吮吸噬咬的力道就加重一分，他的痛和戚少商的痛渐渐融合在一起，难解难分。
情人的鲜血濡湿了顾惜朝的身体，戚少商把灼热的分身抵在他充满腥甜血气的入口，抱紧他的腰，“想知道我当时是多么痛么？我告诉你，你要好好记着，一辈子，也别忘。”顾惜朝抓紧他的肩膀，双眸似有宝石凝聚的七彩华光。他乌木般的卷发，皓白的肌肤，鲜血涂抹的红唇映在落日的余光里，带着强烈的杀气，美得惊心动魄，蚀骨销魂，戚少商猛一挺身，撕裂般的剧痛由下而上席卷了顾惜朝的全身，他的手指深深陷入戚少商的肩膀，脸颊微侧，一声不吭。许久，顾惜朝轻轻拉下戚少商的身子，吻着他的唇，温柔无比。两滴冰凉的液体落到顾惜朝睫上，溅开如碎珠。
原来那么深。
原来那么痛。
原来那么凉。
顾惜朝伸开双臂，用力抱着戚少商，双腿无师自通地缠上他的腰，整个人紧紧跟他贴合在一起，以两个男人之间最不恰当的姿势。戚少商收紧双臂，以窒息情人呼吸的方式拥他入怀，他们的骨骼透过皮肤相依相抵，发出粗嘎的磨砺之声，如刀剑相缠，金石相振。把你嵌进我，把我嵌入你，化成你的骨中骨，化成我的血中血，天崩地裂算什么，沧海桑田算什么，任他天崩，任他地裂，任他沧海，任他桑田，我偏偏要倒果为因，我偏偏要倒劫为缘，我偏偏要，偏偏要，偏偏要跟你在一起。永不分离。
“惜朝，疼么？”“嗯，好疼。”顾惜朝胸腔里发出琴弦欲断的低声。戚少商吻着他唇上的血迹，手指轻抚他的脸，渐渐来到脖颈、肩膀、胸膛，轻轻揉捏他嫩红的乳首，顾惜朝轻叫出声，声音浸透了春雨般清腻，戚少商着迷地听着他的声音，手越抚越下，最后停在他分身之上，软弱的花枝因了戚少商的到来而阵阵颤抖，花蕾胀开、绽放，盛开在戚少商手中，五指压握，掌心揉动，采花撷蕊，密爱轻怜，戚少商动用他二十七年生命中所有的天赋与经验取悦着情人，顾惜朝优美的脖颈向后仰去，发出甜蜜的、天籁般的呼吸声，缠在戚少商腰上的修长双腿轻轻绞动。戚少商单臂抱紧顾惜朝的腰，试着进出，阵阵锐痛经由顾惜朝皮肤的战栗传给戚少商，而巨大的愉悦亦由戚少商传给顾惜朝。他们分享着莫大的痛苦与快乐。戚少商缓缓律动，抱着顾惜朝跟着摇晃，顾惜朝从难耐的痛苦里汲取到了深深的愉悦，来自心底的，透明的愉悦，这愉悦甚至与身体无关。他终于可以跟戚少商分享所有。
这愉悦的感觉调动起了顾惜朝的所有感官，他奉上自己的唇，戚少商立刻深深吻住他，不要命地用力亲吻，似要把整个生命溶进这一吻，消耗掉所有激情、所有光阴也在所不惜，两个人疯狂地亲吻彼此，交换着甘甜的津液，似乎吻到了心脏似的浑身轻颤。戚少商加快了下身的动作，他辗转寻找着通往顾惜朝的桥梁，在他狭窄的深处四处探寻、摸索，终于听到顾惜朝哭泣般的呻吟。他用力抚慰、碾压可以使顾惜朝呻吟出声的部位，不顾一切地奉献着自己，“惜朝，惜朝。”他低哑的、极富魅力的嗓音唤着他的名字，声音仿佛有形般在顾惜朝身上投下阵阵涟漪。顾惜朝心中的甜、苦、酸、疼，难以表达，被戚少商全心全意拥抱着的快感让他发出剧烈的呻吟，难以置信的柔媚无比，腐骨穿心。两个人在付出与索取，拥有与征服之间百般轮换，轻而薄的剑刃穿透了他们，一面是生，一面是死，生死转换只在须臾之间。木制的床发出船行水中的摇橹之声，在夜色中静静荡开。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体内涨大、喷发，一瞬间击中了心脏，灼热的快感从心灵扩散到身体，顾惜朝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叫出了他从未喊出口的名字：“少商！少商！少商！”戚少商紧紧抱着他，感觉着他的身体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即将死去般低泣一声，接着瘫软下去，如同新月的下沉，春雪的消逝。
顾惜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完全的夜，他躺在黑暗里，身体仿佛风中的柳絮一般飘缈无力，他觉出已经被人清理过，换了衣衫，好端端地躺着。他突然伸出手，大喊：“少商！少商！”黑暗中迅速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他使劲一拉，抱住那个人，“少商，是你么？”“是我，是我，我在这里，在你身边，永远都在！”戚少商躺下来，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惜朝，惜朝！”顾惜朝身上酸痛得要命，他勉力把手探进戚少商的衣衫，抚上他腹部的伤口，“还疼么？”戚少商执着他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掌心，摇了摇头，“不疼了，在你身边，刀山火海我也不会疼了。”
两个人静静地拥抱着。顾惜朝突然道：“什么时辰了？”“戌时过半吧。”“得起来了，他们见不到我们，不奇怪么？”“你别动，我去点灯。”戚少商点燃灯火，扶顾惜朝起身，“你怎么样？”“没事。”顾惜朝淡淡道，他的步伐看不出任何不适，他依然是那那个翩然挺拔，如青莲一般卓然而立的男子，方才的痛苦与快乐如雪在水中一般消逝无踪。戚少商拾起下午的打斗中被他撞落在的画卷，打开一看，画着一个白衣男子从亭子上翩然跃下，他身姿曼妙，却比画上的残雪更萧瑟，比梅花更寂寞，画法属写意，寥寥几笔准确传神地勾勒了男子的身型面容，即使是不怎么懂画的人，也能看出画画的人是怀着多么深刻的心意在画这个人。“送给我吧。”戚少商道，“原来大当家有收藏自己画像的爱好。”“不，我只有收藏你的东西的爱好。”戚少商在他唇上一吻。
二人走下小楼，发现连葛定定坐在楼梯上。戚少商解了他的穴道，问道：“怎么回事？”连葛活动活动手脚，委屈地说：“我来找公子吃晚饭，无情公子路过，不由分说就点了我的穴道！害我傻坐到现在！公子，你和戚大哥在干什么？”顾惜朝淡淡道：“切磋。”连葛瞧见戚少商脖颈的伤痕，惊道：“戚大哥你受伤了，不碍事吧？”戚少商道：“没事，江湖切磋，受伤是常有的事……哎，惜朝！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连葛道：“你俩等等我呀，我好饿！”
“原来戚大侠经常与人切磋啊，难怪经验丰富……”“冤枉！我只是无师自通，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几种天赋的。顾公子不是琴棋书画般般皆能，泥木陶工样样精通么？”顾惜朝鼻子里哼了一声，天赋？信你才怪！

春雨番外二   得君一顾即魂销

红日西斜，桃花满树。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顾惜朝进来的时候，戚少商正坐在案边，执着卷册在吟诗。
顾惜朝忍不住一笑。
 大当家斯文起来了。
 我本簪缨世族，诗礼传家，跟寻常草莽怎能同日而语？
 哦？我倒不晓得大当家还有这等幽怀。今日倒是春花烂漫，春鸟争鸣，大当家莫非也想去寻那多情的春风？
 我就是那春风，何必去寻？
戚少商抛下卷册，右手一挥，一阵劲中带柔的掌风袭来，顾惜朝不及躲避，衣衫顿时飞扬起来，好似一朵青色莲花霎时盛开。
戚少商眼中闪出顽皮的光。
春风骀荡解罗裳，一解多情百样香。

顾惜朝微怒，一把揪住戚少商的衣领。
 你怎地如此轻薄！
不轻不重赏了他个耳光。
那人不躲不避，伸手抱住他的腰。
 这便是轻薄？顾公子真是不知世事……
手隔着衣衫在顾惜朝腰上一掐，顾惜朝一颤，一掌推向他肩头。
 混账！
戚少商倚在案边，身体一侧，避过他的掌风，仰起头看着他。落日的余晖洒上他好看的脸，他眸中好似盈满春光。
 是，我混账得紧，顾公子今日才知么？
顾惜朝不跟他计较，转身就走。刚走到门边，腰上一紧，一根长长的衣带卷住了他，倏尔便将他拉回。顾惜朝踉跄几步，大怒，伸手扯住衣带一拉，那端的戚少商顺势扑过来，极快地扑到顾惜朝怀中。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顾惜朝怒极反笑。
 好得很，大当家活学活用了，今年开科，大当家可去赴考？
 你若主考我便去，考死也罢。
顾惜朝嗤笑。
 我庙小，收不了你这般大的门生。
戚少商抱着他腰不放。
 庙小妖风大……
头蹭在他胸前，嗅个不住。
顾惜朝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推开。
 你今日真是疯了……
戚少商身随意转，鬼魅般又贴了上来。
 顾公子诬陷人的毛病还是不改。如此，我便疯给你看！
也不知他右手怎么一动，瞬息之间顾惜朝的腰带便被解了下来。
已是今生情不改，何时共解双罗带？

顾惜朝衣襟散乱，又惊又怒，不再答话，一手拢住衣襟，一手闪电般扣向戚少商咽喉，戚少商伸手隔开。顾惜朝只攻不守，招式极快，一时间便交换了四五招。戚少商欺他单手，觑个破绽，双手一扣，牢牢锁住顾惜朝的手腕。
 戚大侠以双敌单，侠义之心哪里去了？
 顾公子只攻不守，难道不是欺我？
 哼，我又不是大侠！
 我也不是善茬……
戚少商双手火烫，烙伤一般扣在顾惜朝手上。顾惜朝咬牙放开拢住衣襟的左手，并指如刀刺向戚少商左目，戚少商腾出右手一把截住，顾惜朝右手被制，吃了亏，几个回合便被擒住了左手，两只手腕被戚少商一只手牢牢扣住。顾惜朝心头火起，一脚踹向戚少商的左腿，戚少商闪身避开，手上一使力，拧身将顾惜朝按在案上。顾惜朝上身仰躺，无处着力，手上便使了内力意图挣脱，戚少商手上加紧，顾惜朝吃痛，恨恨道。
 你以内力胜我，算什么英雄？
 好。我不用内力，一样制得住你。
戚少商放开顾惜朝，手犹不忘顺势一拂，把他敞开的衣襟又拉开了几分。顾惜朝领口一凉，锁骨下一大片象牙白的肌肤袒露出来，清辉耀目，如珠似玉。
天生一代无双艳，占绝人间最上春。

甫离戚少商的掌控，顾惜朝二话不说，急风暴雨般攻向对方，戚少商差点招架不住。
 喂，不是说不用内力么？
 你是不能用！
戚少商全凭招式，立时落了下风，被顾惜朝掌风一激，衣衫飞动，顾惜朝睚眦必报，一把扯开他的衣领。戚少商一笑，把胸膛贴上他的手掌，顾惜朝赶快收回手，趁这一瞬间的先机，戚少商拖住他的右手一拉一带，手探进他的衣襟摸了一把。顾惜朝呼吸一滞，袭向戚少商咽喉的另一只手便失了内力，戚少商头一侧，顾惜朝的手落在他发上，扯下了他束发的丝带。
戚少商只觉头皮一痛，长长的黑发直披而下。瞧着他衣衫凌乱，披头散发的样子，顾惜朝忍不住一笑，收了攻势。
戚少商走到案边，倒了杯酒。
 满意了？
 大当家容貌俊秀，如此这般形容，颇为惹人怜爱啊。
顾惜朝踱了过来，语调里含着不尽的笑意。
戚少商坐下来，好整以暇地喝了杯酒。
 好说好说。
他持着酒杯的手很白，很秀，那是比世上绝大多数女子都更好看的手。
这双手在第一个好说出口的时候搭上了顾惜朝的腰，第二个好说出口的时候扣住了顾惜朝的双手。
顾惜朝真气贯注，用力一挣，轻轻便挣开了，戚少商竟没用内力。顾惜朝收不住力，戚少商便被他推倒在案上。顾惜朝赶快起身，戚少商揽住他的腰用力一收，顾惜朝向他身上直倒下来，闪着寒光的小斧霎时袭向戚少商的脖颈，逼他撤手。
戚少商痴痴地瞧着他，不闪不避，顾惜朝心一沉，立刻收回小斧，然而已迟，锋利的斧刃瞬间已在戚少商颈中割出一道血痕。顾惜朝双眉紧蹙。
 戚少商，你不怕死的么？
戚少商微笑，长长的眼睫蝶翼般闪动，眸中湿润的春光直要滴出水来。
 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如此轻佻又如此多情。
顾惜朝的脸不争气地红了。
 胡说什么！
戚少商揽住他的腰死不松手，笔直的长发散在案上，比夜更黑，衬得他的眼睛好像刚刚升起的星辰。
今日争知他日事，君须解我此时情。

 惜朝。
戚少商柔柔唤道。他眼中的轻佻、戏弄一扫而空，只余下无尽的企盼与哀愁。
三千弱水，我只要你知我冷暖；万万人群，我只要你懂我酸甜。
只要你。
浅则拥，深则吻。
 惜朝，亲亲我。
他的唇很薄，薄而俏，在夜色里带着惹人怜爱的纤弱，他双唇微张，如开启的花瓣，那是缠绵的邀请，甜蜜的等待。
顾惜朝鬼使神差般低下头，吻住这双唇。
戚少商的唇上带着酒的芳香，甘甜刻骨。顾惜朝轻轻吻着他，手不知不觉搂住了他的肩膀。戚少商的手探进了顾惜朝的衣襟，手掌贴着他的肌肤。
他们的身姿在昏暗中飘缈如烟，仿佛两个灵魂的相依。
夜色已暗，灯火未燃。
日月轮替的一刹那，阴阳交换的一刹那。
衣衫自解，落花飘零。
劫去缘来几许情，卿须怜我我怜卿。

顾惜朝捧着戚少商的脸，汲取他唇上的甜蜜。
心似花房，唇似花蕊。戚少商伸出舌尖轻探，搜寻顾惜朝心魂之所在。
他的手在顾惜朝光滑如玉的肌肤上徘徊。
他们好似生在一起的两朵花，长在一起的两株藤。
无限制地靠近，无限制地贴紧，无限制地深入，无限制地相爱。
既然已存在，让它别更改。既然已开始，让它别停止。
给我吧，给我吧 你只属于我，让我采你为蜜，酿你为酒。
我要你最初的声音，我要你最后的眼泪。我要你最鲜艳的颜色，我要你最动人的呼吸。把我最悸动的梦想交给你，把你最深刻的秘密交给我 你是如此深藏而我是如此执着。穿过日与夜来寻找你，穿过林与谷来亲吻你，穿过沙与海来拥有你，没有什么能比我更接近你。
抱紧我，抱紧我 我只属于你，请融我入血，化我入骨。
请将我涂抹，请将我更改，请将我占有，请将我淹没。请服下我的毒成为我的毒，拥有我的梦成为我的梦，饮下我的酒成为我的酒，驱散我的愁成为我的愁 请你成为我之所有。
让我将你塑造，让我将你凝聚，让我将你表达，让我将你释放。让我穿过你的身体到达你的心脏，越过你的边界到达你的中心，让我引领你到达那一刻，芳香的一刻，潮湿的一刻，共生的一刻，永劫的一刻，滔滔逝水急急流年的一刻。
 让那一刻永恒。
愿润君喉，为君之酒。愿随君后，为君之右。
共君哀愁，执君之手。生为君守，死为君候。

夜深黑。
顾惜朝的手攀上戚少商的肩膀，十指在他后背逡巡，他丰润的红唇好似盛开的莲花。
 今晚没有月亮。
戚少商揽紧他柔韧的腰。
 月亮在我怀中。
他的声音好似琴弦的余音。
 惜朝，累么？
 不。

桃花落，胭脂皱。静夜长，春风透。
只为今朝云惜雨顾，拼得一夜绿肥红瘦。
春雨番外三   花非花兮雾非雾

春日静长，春光如醉。
一个白衣青年，一个青衣青年。
白衣青年不停地在青衣青年身旁转来转去，后者的画笔一抖再抖，终于被忍无可忍地抛下。
 追命！你到底要干什么？
 朝朝！后天我生日哎！
 你上个月不是刚生日过？
追命笑嘻嘻地从背后掏出皇历。
 今年闰三月！
 ……好吧，你要吃什么？
追命迅速从背后掏出一张纸，长三阔四，正反两面，密密麻麻。

桂花八角鱼、烂炖蹄膀、水晶狮子头、尺方红肉、蜜汁叉烧、清炖乳鸽，菜心牛舌、卷花里脊、花椒鸭掌、红花猪骨、粟米羊茸，这是嗜肉的追命爱吃的。
清油茄鲞、小刀白蔬、三水木耳、野菌山药、翡翠珍珠汤，这是口味清淡的无情爱吃的。
双色鱼头、泡椒羊筋、朝天空心菜、火烫鲤鱼、红花白肉、野葱炒兔，这是口味重辣的铁手爱吃的。
荷叶莲花鸡、麻花签鸡、石片蒸鸡、酒姜鸡爪、垂丝鸡翅，这是狐狸投胎跟鸡势不两立的冷血爱吃的。
石肚金丝羹、霜蜂千饼、乳炖羊羔、烧肉蜜枣、百味酥汤，这是牙齿松动的神侯爱吃的。
下面还有一大串果面糕饼、干湿点心、下酒小菜、凉味拼盘。

顾惜朝抬起头。
 六扇门一向集体过生日么？

为了准备这庞大的生日宴，顾惜朝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戚少商劈柴劈到手软，连葛买菜买到腿断。
 天呐，这五个人要个个都这么搞，公子一年就什么都别干了！
连葛一边气咻咻地满院抓乱跑的鸡，一边抱怨。
 放心，除了追命，没人这么恃宠行凶的。
戚少商一边摘菜心一边回答，他摘菜摘得有点斗鸡眼，视线集中在一点，所以更能发现事情的真相，“恃宠行凶”四个字就说得特别清楚。
连葛好不容易把所有的鸡都归拢回窝，跟鸽子、兔子、鸭子一条绳拴在一起，直起身子，面对夕阳，叉腰远眺。
 啊，太阳又下山了！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可怜我连葛大好青春，就荒废在这一堆鸡上！想我大宋风雨飘摇，辽金夏虎视眈眈，我真想抓紧一切时间练就一身好武功，提剑上马定乾坤哪！时不我待，时不我待啊！我真想朝东拼命地奔跑，让那太阳永不下山……
连葛痛心疾首。
顾惜朝一边捣蒜，一边淡淡道。
 连葛，你跑反了。

三月十五，追命的“闰生日”。
一大早，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姿容俊秀的少年，一个美貌如花的少女。
 惜朝呀！
秋未雪看到顾惜朝走出门，两眼放光，远远地纵身扑了过来。
顾惜朝一侧身，雪儿一个筋斗栽到戚少商怀里。
 夏夫人没事吧？
戚少商连忙扶她站好。
夏之梅摇头撇嘴。
 惜朝！我们大老远来看你，你就这么招待啊？
 来看我？哼，没人帮你们试药了吧……
那壁厢，秋未雪盯着一个从厨房里出来的白衣青年，发出一声尖叫。
 啊！惜朝，这是你弟弟么？
顾惜朝一把将刚从厨房视察出来的追命拉到身后。
 喂，他没有抗药性的，你别乱来！
秋未雪无辜地看着他。
 还没来得及，真的……
顾惜朝推了一头雾水的追命一把。
 还不快跑！等他们来得及了，十条命也不够你逃的！

顾惜朝，秋未雪。
 说吧，又制什么了？
 好多哪。这是“鹧鸪天”，服了后一天之内只能说鸟话哦，这是“诉衷情”，服了后逮谁对谁说真心话，这是“酷相思”，服了后会爱上你看到的第一样东西，这是“点绛唇”，服了后……
秋未雪兴冲冲地摸出一个又一个小瓶子，顾惜朝耐心地听着。
 这个最好玩！这叫“花非花”，服了后……嘿嘿……会做出平时绝对不会、打死也不会做出来的事哦，想不想给那些人试试？算他们把你当厨子使的代价。
 好，就这个！
顾惜朝快刀斩乱麻。
《七略》开篇：避敌锋镝，以退为进。含柔吐刚，千人不近。

戚少商，夏之梅。
夏之梅瞄了一眼戚少商的左手，眼中泛上邪恶的光。
 惜朝有没有……
不等他问完，戚少商迅速回答。
 咦？你不知道么？惜朝从不求饶，无论在哪里……
夏之梅眼睛睁大。
 那你有没有……
 我舍不得。
戚少商很干脆。

晚上，本来八个人的宴席变成十个人。
秋未雪坐在无情旁边，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无情镇定地喝茶，眼珠也不霎一霎。
他习惯了。
顾惜朝身边的人，多半都有点这个毛病。
连葛当年到六扇门的时候，先看到追命，瞪大了眼睛，喉咙深处发出“哦”的一声，后看到无情，又发出“哦”的一声。后进来的冷血直纳闷：这里养鹅了？戚少商直摇头。连葛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这花痴的毛病，改不掉。
顾惜朝端菜经过夏之梅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大快朵颐，酒过三巡，大家不亦乐乎。
忽听“咚咚”两声，冷血扶住夏之梅，无情扶住秋未雪。
七个人迅速交换了遍眼神，同时舒了口气。
 搞定！
为了把这对难缠的夫妇迷倒，顾惜朝定下严密的计划，所有上菜的顺序，吃菜的顺序，喝酒的顺序都一丝不苟，各种药相生相克，务必要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放倒夏氏夫妇而不能露出一丝破绽。要迷倒这两个人，不仅要有通天的手段，还要八个人精诚合作，滴水不露。为此，无情把筷子伸进了他从不会碰的双色鱼头，只辣得嘴角抽筋，铁手拼老命吃了一盘霜蜂千饼，差点没甜死，追命破天荒只喝了一壶酒，冷血更是难得，硬生生一晚上没碰一根鸡毛，连诸葛小花都冒着牙被崩掉的危险啃了一根猪骨头。
目送连葛把两个人扛了走，背影刚一消失，无情迅速伸出舌头吸气。
 顾兄，也太辣了吧。
铁手拼命漱口。
 师父，您就喜欢吃这种东西么？不会被甜死么？
追命来不及说话，他正拼命补酒。
冷血把所有鸡都捞到盘子里，堆起一座山，深吸一口气，埋头奋战。
 一万年太久，只争一鸡！
诸葛小花活动活动腮帮。
 惜朝，待会儿帮我看看，我觉得左边这个后槽牙似乎有点不太对劲哎！

添酒回灯重开宴，人生得意须尽欢。
酒足饭饱，众人四散。
戚少商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奇怪。
 连葛这孩子到哪去了？
顾惜朝眉毛一皱，暗叫不好。
两人匆匆赶到客房，夏氏夫妇早不翼而飞，连葛在灯下迷迷瞪瞪地打瞌睡。
顾惜朝摇摇他。
 连葛？人呢？
连葛睁开眼，不耐烦地拨开顾惜朝的手。
 别烦我！
戚少商目瞪口呆。
顾惜朝叹了口气。
 千防万防，防不胜防。早知如此，干脆直接给他们下了花非花算了，也省得这一番折腾。
 快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无情。
无情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姿势堪比穆鸠平。
铁手。
铁手在绣花，瞧见戚少商和顾惜朝，嫣然一笑。
追命。
追命很安静，静静坐在案前看《论语》，眼眸沉澈如水，戚少商差点喊“惜朝”。
冷血。
冷血生了一堆火，拿剑在烤鸡翅……苹果？？
诸葛神侯。
诸葛小花的屋门关得死死的，滴光不进。戚少商叹了口气，顾惜朝眉头紧锁。
 猜得不错的话，他一定在起草篡位计划。
 无论如何也要在他醒来之前烧掉它……
与此同时，东京回杭州的路上，夏之梅和秋未雪的内心独白。
 惜朝啊惜朝，我们兴风作浪的时候，你爹娘还不知在哪里呢。跟我们斗，哼！嫩点儿！

暗器底下夺走了碗，铁手底下拿走了针，飞腿底下拐走了书，长剑底下劫走了苹果，破门而入抢走了计划书……打发各人睡下。戚少商和顾惜朝一身汗，满头包。
一切忙完，时已子夜。戚少商烧了水给顾惜朝洗浴，看着他睡下。
正要离去，身后传来一声柔软的低唤。
 少商。
戚少商不可置信地转回头，顾惜朝一向好时叫他大当家，歹时叫他戚大侠，当着人叫他戚少商，“少商”这个称呼，只有某种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才会用到。
 惜朝？你，你也中了毒？
顾惜朝双颊潮红，眼神柔媚如丝，红唇微张，月白色的里衣褪至手臂，露出半个圆润的肩头。
 少商，抱抱我。
戚少商脑子轰的一声，登时什么也不知道了。

云朝雨暮，魄荡魂销。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春雨番外四   春花争似我温柔

惜朝如晤。
闻君即赴永州查案，永州地产一草名侏儒子，赤茎紫叶，春开白花如茉莉，乃吾夫妇近日制药所需，望捎带二三斤。永州多毒虫，随信附上眼儿媚一盒，擦于手腕、颈脉，可避毒虫、瘴气。望安。不赘。
                          梅字
                          壬寅年三月十九
闻永州楚河镇产上好玫瑰胭脂，望带一盒。再，买时须打开盒盖查看，谨防奸贾欺生，以次充好，切切！另问少商好。
                          雪附

三月下。
黄昏。永州境内小莲子山山道之上。
一白一青两条人影正在匆匆赶路。
四围荆榛满布，榆槐杜柳枝丫横出，几乎遮蔽了山道。
光线昏暗，植物汁液的味道扑面而来。
 要下雨了，天黑之前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人家借宿。
 翻过这座山就是楚河镇，要不是戚大侠路见不平行侠仗义，我们何至于错过宿头，现在还在山腰上？
 当时的情况是你你也会出手，再说，要不是顾公子游兴大发要走山路，我们这时已在楚河镇上了。
 我只说我想走走，谁让你跟来？你要不死跟着，这会儿我们都在镇上了。
 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么？你看这天色不善，要是下了雨还没找到人家，今夜就有的瞧了。惜朝，你累不累？我抱你走可好？左右无人。
顾惜朝嗤了一声。
 你当我是娃娃么？
 怎么敢？顾公子惊才绝艳，智计无双，三日便破了永州的血漆屏案，在下佩服得紧。
 戚捕头坐山观战，喝了三天茶，就有人自动把案子给破了，此等韬光养晦、驱人下海的功夫，顾某更是佩服。
 咦？你连案发现场都不让我进，我怎么破案哪？
 我没让你进？那永乐楼的姑娘不是拽你拽得很起劲么？我拦得住？
 嗬！那幽兰姑娘的手都摸到你脸上了，我吭声了么？
 闭嘴！

暮色苍茫，青碧的山色喑哑起来，暗淡的山岚笼罩了山道。
一阵湿润的风吹过，空气中带着些许泥土的腥气。
 就要下雨了，惜朝，把衣服披上。
 不用，我已经看到了灯火，不远处想有人家，我们快些……
 别动！
戚少商突然大喊。
顾惜朝疑惑地停下脚步，戚少商慢慢靠近他，突然剑光一闪，一颗拳大的蛇头从顾惜朝头顶掉落下来，腥血四溅。
顾惜朝脸色发白。
顾惜朝非常怕蛇，连带怕一切没有脚的动物，连见了蚯蚓和毛毛虫都一僵，这是铁手交待给戚少商的几则“顾惜朝养护须知”之一。
 惜朝，别怕！已经死了。
 此地，竟有，如此大的，蝮蛇……
 南方地湿多毒虫，我当年行走江湖的时候，比这大得多的都见过……
说话间，缠绕在头顶树枝上的蛇身“啪哒”掉了下来，擦着顾惜朝的袖子跌到地上。
顾惜朝浑身一颤，戚少商迅速把他搂在怀里，捂住他的眼睛。
 别看！
顾惜朝轻轻挣出戚少商的怀抱。
 我没事，我们快些走吧！
没走几步，顾惜朝身子一晃，戚少商忙伸手把他捞在怀里。
前面山道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蛇群，树上纠结成团的更多，暗淡的暮色里也看得见那斑斓的颜色，竟大半都是毒蛇。想到刚刚走过的路上，树顶总有不断的沙沙声，当时以为是风吹叶动，现在想来其实都是蛇声。顾惜朝的脸色顿时苍白如雪，戚少商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别看，越看越怕。惜朝，来的时候小夏给了一盒眼儿媚，说是可以避蛇的，何不拿出来涂一涂？
 他们给的东西你也敢乱用？听听这名字，像是避蛇的么？招蛇比较象一点。
 事急从权，不管有什么奇怪的效用，能避蛇是肯定的。要不这般一段路，你怎生过得去？
顾惜朝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玛瑙盒，打开，里面是梅红色的油膏。咬咬牙，顾惜朝在自己手腕、脖颈处涂了一些，拉过戚少商的手，在他身上也涂了一半。
眼儿媚的香气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淡绿色的气息，带着竹子、青檀和虎耳草的味道，还有一些分辨不出的草药味。身边的蛇群果然退后了一些，但大量蛇群还是盘在前方。
 看来这药只能防止蛇近身，不能驱蛇……
顾惜朝喃喃道。
 可惜路上火折子丢了，否则燃起火把应该也可以驱一驱。惜朝，我用轻功带你过去，我们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前面山道已无处立足，两边树木更是无可借力，想到要踩在蛇身上才能过去，天不怕地不怕的顾惜朝忍不住微微发抖。戚少商拿出一条青色丝带蒙住顾惜朝的眼睛，把他拦腰抱起。
 惜朝，抱紧我。
话音一落，纵身跃出，足尖在道间蠕蠕的蛇身上一点，借力向前飞去。毒蛇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夹着恐怖的嘶嘶声，似乎就在耳边面前。顾惜朝眼不能看，紧紧抱住了戚少商的肩膀。
戚少商内力深厚，十来丈的路程几个起跃便已飞过。腥气一散，前方道路已经没有蛇群。戚少商放下顾惜朝，解开丝带。
 惜朝，没事了。
顾惜朝的手沁满冷汗，被夜风一吹冰凉入骨，戚少商握紧他的手。
 此处蛇群绝非自然，定是什么人布下的。
 嗯，蛇群虽多，却并不主动攻击人，想是有人控制的。此处别无人家，只有前面一处庄子，这蛇群想必跟那庄子大有关系。
天色完全黑暗下来，豆大的雨滴溅在泥土上，激起阵阵尘烟。
滞闷、潮湿的空气布满了四周。
暴雨很快就要来了。

半里外灯火幢幢，乐声隐隐，引诱着旅人的投宿。
这所庄子规模不小，总有百户人家，房屋甚是齐整。
一路行来，吹打阵阵，处处披红结彩，这庄子竟在办喜事。
戚少商一喜。
见山门有三升米的缘分，见喜事有一顿饭的秋风。如此请求投宿，必能获允。
顾惜朝却皱着眉头。
 怎么了？
 大当家，你不觉得奇怪么？办喜事，为何人人看起来好似办丧事一般？
戚少商仔细瞧了瞧庄中山民，果然人人面带忧容，毫无欢喜之色。
两人对视一眼，均感奇怪。
来到庄子中心，戚少商瞥见一所宅院，甚是高大，院门大开，便上前在门环上扣了两下。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子迎了出来，衣着光鲜，面容却苍黄憔悴，眼角似有泪痕。
 你们是？
 我姓戚，我这位朋友姓顾，我们是过路的客人，天黑错过宿头，不知可否叨扰一夜？只需一席之地可避风雨，即感盛情。不敢无故打扰，川资奉上。
戚少商摸出一小块银子。
男子点点头。
 二位有缘路过敝庄，老朽自当尽地主之谊，如何敢受人银钱。二位若不嫌弃，即在西厢歇下便可。
 如此多谢！听言，老丈可是此庄庄主？
 正是，老朽姓田，拙号稚村。此处乃是田李庄，庄民大都是田李二姓。
田稚村引二人到了西厢，命仆役端上茶果，又命整治饭菜。
戚少商忙站起身。
 不敢叨扰，得一宿处，我二人已足感盛情。我们身上带得干粮，田庄主不必费心。
田稚村摆摆手。
 老朽虽是山野匹夫，也懂得待客之道。如若不是本庄今夜有大事，本应请二位入正堂上坐，敬奉晚食。如此已是草率了，二位不必客气。
戚少商和顾惜朝对视一眼。
 贵庄今晚可是有喜事？
田稚村眼圈一红。
 什么喜事！丧事罢了……
话未讲完，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进来，在田稚村耳边说了句话。后者脸色一变，勉强对戚顾二人点头。
 二位宽坐，少时便有饭菜奉上。老朽有事在身，恕不能陪了。
二人还礼。
 庄主自便。

用过茶饭，戚少商拿了几个核桃，一把捏开，剔出桃仁，放在盘子上端给顾惜朝。
 惜朝，你看是怎么回事？
顾惜朝摇了摇头。
 不清楚。庄子在办喜事，这庄主却面带泪容，想必这桩喜事凶险的很。莫非是土匪抢亲？大当家，你在连云寨……
戚少商忙打断他的话。
 我们连云寨从不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顾惜朝一笑。
 何必此地无银？好了，我们且出去看看。
二人走出屋门，庄里人丁皆面带惶然匆匆来去，竟无人问他们的去向。
二人在庄中走了一圈，随便找了几个人问问，所有人皆摆手示意不要多问，面上充满恐惧之色。二人无奈，回到庄中。
田稚村正在西厢团团转，瞧见他们回来，面色一松。
 二位怎么出去了？今夜大事非同小可，二位在西厢要紧闭门户，千万不要出声，更不要出去！
戚少商道。
 我二人非是不知好歹，但我们观庄主神色，今夜之事不论是喜是丧，定非出自庄主本意。如有帮得上的，我二人定全力相助，还望庄主不吝相告，也好使我们偿此一饭之恩。
田稚村叹了口气。
 老朽活了几十年，也见过些人物。我观二位形容风采，定非常人。二位有心相帮，深感盛情，只是今夜之事，非人力所能为，恐怕二位难以帮忙，并不是老朽乔作推辞。
顾惜朝微微一笑。
 庄主岂不闻人定胜天？江山尚可易主，太行尚可夷平，庄主所谋之事，难道能难于这两件？也许我二人力有不及，但庄主若开诚布公，我二人能出个主意也未可知。
田稚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二位公子形容非常，气度高华，或许真能有所帮助。如此，老朽便说出来也罢，只是……
顿了顿，继续道。
 二位是从西面上山过来的吧？
顾惜朝点点头。
 那二位必是过了道上的万蛇阵，如此看来二位果有手段，是老朽眼拙了。二位可知，今夜敝庄喜事为何？
二人示意不知。
 今夜确有喜事，今夜要出嫁的，正是老朽的三女儿。这丫头今年才十六岁，本已订好了人家，哪知……唉……
 莫非今夜令爱所嫁的，并不是原来的人家？还是说有恶霸、山贼强抢民女？
田稚村摇了摇头。
 若真是山贼恶霸，老朽倒也认了，好歹能讨个活命。小女今夜所嫁的，不是人，是……是蛇！
戚少商和顾惜朝面上一惊。
一阵雷声滚过，雨下得越发大起来，疾风吹得红烛簌簌摇动，带着不祥的气息。

 蛇？莫非和我二人今日碰上的万蛇阵有关？
 正是。五六年前，这小莲子山上来了一伙奇怪的强人，住在小莲子山西面的山洞里，也不抢钱抢物，整日的伺弄毒蛇，起了个名号叫神龙坛，渐渐地整个西山毒蛇遍布，我们东山上的人去跟他们交涉了几次，被他们连打带吓，还放蛇咬倒了几个，便不敢再去。所幸这个神龙坛虽然凶狠，倒也不来打扰，东山上的人虽然多感不便，但久了也就听之任之了。万万没想到，四年前，那伙人竟要求我们东山每年四月献一个少女给他们做龙后。所谓龙后，就是身入龙坛，嫁给神龙，那神龙就是一条桶般粗细的大蟒！不知他们如何养成这么个祸害！他们还起了个名号，管这叫神龙婚。那些结了神龙婚的少女，七天后就被送回来，那尸身比白骨还不如……
戚少商还罢了，情知是匪徒逞凶，假作名目，顾惜朝却机泠泠打了个寒颤。戚少商知他极是厌恶害怕，隔着桌子握住了他的手。
 如此极残极忍之事，你们为何不报之官府，调兵清剿？
 如何没报？只是那个神龙坛不知如何贿赂了官府，几次清剿都不了了之，这些年永州这边闹流匪，闹了六七年了，费了无数官兵，虽然破了贼匪，那匪首刘安却怎么也抓不住，上头震怒，知州走马灯似换了几个，我们这桩事越发没人管了。东山上几个庄子，加起来已经献了三个少女，今年这个神龙婚轮到了我们田李庄，而抓阄抓到的，正是小女……
田稚村的声音哽咽起来。
 难道没有想办法试着驱蛇？火攻或是驱蛇药？
 神龙坛的毒蛇极难对付，根本不怕火，也不怕驱蛇药物，我们试过很多驱蛇药，只能驱一阵，过得一个时辰就不中用了，枉费了驱蛇人的性命。
 你们怎的不逃？
 故土难离，这么大一个庄，能往哪儿逃？若说把选中的女孩儿送走就更是别想，神龙坛的人早几日就在庄外设下万蛇阵，一旦发现有人要逃，蛇阵立时驱动，这蛇奇毒无比，咬上一口便致人死命，根本走不脱。二位来时所见蛇阵正是为此而设。这个蛇阵设了已有七日，今夜便是神龙婚了。方才神龙坛的人通知说因为大雨，婚礼要推迟一个时辰。唉，可再迟也迟不过亥时……
戚少商心中极是愤怒。
 庄主莫怕！既然叫戚某遇到此事，绝不会不管。今夜我定有法子杀了那伙恶人，不叫令爱无辜丧命。
田稚村眼神一亮，瞬间又黯了下来。
 我虽爱女心切，又怎能听任尊驾冒险？这事万万不可，神龙坛这七日在庄中处处有岗哨，若被他们知道，不仅你二位，整个庄子恐怕都有不测。二位盛情，老朽心领了。神龙婚一结，蛇阵便解除，二位即可离去。
顾惜朝沉吟片刻。
 他们可是要把选中的女子带回神龙坛？
 正是。
 如此，我倒有个办法。我替令爱成婚，嫁与那个神龙便可。
没等目瞪口呆的田稚村拒绝，复道。
 庄主放心，我天生异秉，万蛇不近，自有弄蛇的手段。到了神龙坛，我便叫那帮蛇人灰飞烟灭。
田稚村缓过神来，连连道。
 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你庄中可有蛇？拿两条来。
田稚村虽不愿意，旁边的庄丁却已拿来了两条小蛇，长不过二尺，无毒，应是家生的菜花蛇。
顾惜朝强忍着厌恶，把右手伸向蛇头。两条小蛇像遇到硫磺一般迅速调转头，向外爬走。又试了几条，均是如此。田稚村方才相信顾惜朝所言不虚，扑通便跪了下来。
 顾公子救得我女儿性命，便是我全家的恩人！情愿终身供养公子！
戚少商忙把他扶起。
 我们只求一夜之宿，庄主不必如此！

正堂便是喜房，虽说一片愁云惨雾，然而不敢得罪来迎亲的神龙坛使者，田氏族人还是把喜房布置得红花红烛，处处耀目。顾惜朝换了田三小姐的嫁衣，这喜服本是按丧服的大小制成，相当宽大，顾惜朝虽然身材高挑，穿上也并不显窄小。喜娘帮顾惜朝略为装饰了一下，显得后者肌肤粉白，红唇耀目，在烛光下看来便是一个绝世的美女。
嘱咐田三小姐藏好，田家人按谱唱戏，万不可露出马脚之后，戚少商便和顾惜朝待在正堂，静静等待迎亲的时刻。
 惜朝，据田庄主所言，这个神龙坛的蛇并不怕普通的驱蛇药，不知小夏他们的眼儿媚能撑多久？
 放心，他们既然特意寄来给我，定有奇效。
戚少商帮他理了理鬓发，在他耳边轻轻道。
 记住，正牌的神龙在这里呢，别被那假冒的给偷吃了……
顾惜朝脸微微一红。
 你不信我？
戚少商从背后搂住他。
 我自然信你。我只是担心，你素来怕蛇，深入蛇窝，如何受得了？
 我虽怕蛇，却更怕死。为了活命，别说蛇窝，蛇天蛇地我也闯的出来。
戚少商笑了笑。
 那是，顾公子鬼神尚且不怕，岂会怕蛇？就是不知顾公子为何会救那田三小姐？
 你既然要救，难道我坐着干等？那庄主对我们有一饭之恩，救他女儿，也是应当。我可不喜欢欠人情。你待会在后面别跟那么近，被神龙坛的人瞧出来就功亏一篑了。万蛇阵一发动，我二人便有通天的手段也无可奈何。
 是，是。
戚少商随便答着话，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顾惜朝的侧脸。
 我的惜朝生得可真好看，舍不得放你走。
顾惜朝脸一沉。
 谁是你的？
戚少商迅速答话。
 我是你的。
顾惜朝接不下这等歪话，只好不理。
屋外雨声零乱，风声飒飒，屋内红烛摇曳，帐幔飘荡，怀中美人如珠似玉，阵阵清香从他颈上弥散开来。大敌当前，这一刻却带着说不出的旖旎风流。
天上人间无可拟，纵多风雨也销魂。
烛光下，顾惜朝的身子渐渐软倒在戚少商怀中。
戚少商把顾惜朝抱上床，解下他的衣衫，盖好被子，在他唇上吻了一吻。
 好好睡吧，惜朝，你天生怕蛇，我如何能让你深入蛇窟。且让我这个真神龙，去斗斗那个假神龙吧。你放心，我一定会安全回来见你。

亥时。门外鞭炮噼啪作响，乐声和着风雨之声，沸人耳脑。
神龙婚已开始。
一行身穿绛红衣衫，面蒙红巾的神龙使者跨入院门，田稚村忙迎了上去，把使者带入正堂。
一个领头的神龙使示意余人在堂外偏厅等候，独自跨入正堂。
喜房榻上坐着一个身穿嫁衣的女子，蒙着盖头，长发垂肩，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还在微微发抖。那双手纤长白晰，肌肤莹润，显见主人定是个美人。神龙使便去掀蒙头的红巾，新娘却伸手阻挡，摇头拒绝。情知无论再美的美人过了今晚便是一具白骨，那神龙使倒也不想去看她的容貌，微微叹了口气，便放下了手，走到门口，拍手示意，其余使者抬了一顶小轿候在门口。
新娘站起身，神龙使这才发现这新娘颇为高挑，腰肢纤细，身材却是不错。引她上了轿，田稚村扑在轿门口，老泪纵横，院中田氏族人顿时一片哭声震耳。神龙使拉开田稚村，一行人抬轿离去。
狭窄的山道上，山雨噼啪打着头顶的枝叶，一行人伴着轿子沉默前行，风雨中隐隐还传来鼓乐之声，凄清异常。轿前的神龙使挑着一对红灯，驱赶万蛇阵回到西山。
山色青黑，红衣似血。

西山山坳的洞穴。洞壁爬满毒蛇，上下扭动。
洞穴极大，中央地面有一个极深的大洞，四围砌着石阶，北向石阶上设着一座祭坛。万蛇阵的蛇群被赶进来之后，便沿着石阶爬入洞中。
神龙坛主高高坐在岩石雕的座位上，神龙使已把轿中的新娘引到洞中。坛主走下座位，把她带到蛇窟洞口祭坛之上，引众人参拜。
 神龙坛众，参拜神龙坛第四代龙后。龙后怜我世人，以身饲龙，千秋万世，永垂不朽……
洞中回荡着坛主沙哑的嗓音，混合着从地面洞口传来的阵阵蛇鸣，泥土腥软，空气战栗。坛众随之参拜，机械地重复。
 千秋万世，永垂不朽……
洞壁群蛇之间燃着粗如儿臂的红烛，烛影、蛇影难解难分，赤红的烛光映着高高在上的新娘，她的身影亦像蛇一般在洞壁上扭动不已。
坛主伸手拉下新娘头上的红巾。
他面前出现一张脸。这张脸上有一双大大的眼睛，薄薄的红唇，唇角微弯，眼中还带着笑意。长发掩映，神如秋水。这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但无疑是一张男人的脸。
坛主心一沉。
 你是谁？
 九现神龙。
他的声音竟也很好听，但落在坛主耳朵里却像毒蛇一般让后者面容扭曲。
 你，你是戚少商？你怎么会在这里？
 神龙娶亲，我怎可不来？不过我九现神龙到了，贵坛的神龙可就该死了。
坛主的神色瞬间恢复平静，狭长的眼睛眯起来。
 九现也好，十现也好，到了我这里，便是一条死龙。
一挥手，八名神龙使一起扑上，四攻四守，相辅相成。戚少商伸手一扯，大红的嫁衣片片飞落，飘朱溅赤，万花竞艳，红衣掩映下剑光如一轮满月清辉耀目。
一剑光寒。
满怀花奉黄金阙，一剑光寒白玉京。
四名神龙使瞬间被刺穿了心脏。
其余神龙使面面相觑，不敢再近他的身，仗着地形熟悉，远远游斗。戚少商一声清啸，剑光暴盛，流星般划过四周，叮叮几声轻响，众人手中武器纷纷落地。剑尖如雪花飘落，其余四名神龙使顿觉一阵轻微的凉意袭来，脖子上便慢慢显出一道极细的红线，鲜血霎时如花雨般洒出。
血肉之花。
雪光清而艳，血光腥而甜。
洞中弥漫起中人欲呕的甜腻，洞壁上的蛇群闻血而动，扭动得更加疯狂。
坛主撮唇发出一道尖利的喉声，其余神龙使迅速退开。地下蛇窟之中发出一阵沉闷的、仿佛拖动尸首的声音。
沙沙而来。
沙沙而来。
戚少商高高立在祭坛之上，他微微飘动的长发夜一样漆黑。

阴而赤的红，冷而腻的绿，粘而沉的黑，暗而湿的黄，一条巨大的蟒蛇探出洞口，那实在是地狱之图。
蛇头大如笆斗，蛇身粗如水桶，蟒蛇爬出洞口，前身竟人立而起，比戚少商高得多。蟒蛇俯视着戚少商。
 戚少商，我这条神龙如何？
 如此小蛇，如何配得上神龙之号？坛主说笑了。
坛主冷笑一声，撮唇发出一阵竹片刮动般的声音，蟒蛇低下头，张口向戚少商吞去，势如闪电，阵阵腥臭有形般刺痛人的肌肤。
戚少商更快，剑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跃至蛇头之上。
坛主口中的声音不停变换，操纵蟒蛇与戚少商缠斗。
 戚少商，你能逃得几时？
蟒蛇头一甩，戚少商飘回祭坛。
 总比坛主逃得远。
蟒蛇蛇尾一扫，祭坛豁然崩塌，戚少商身形向蛇窟直落下去。
 戚少商，你好能耐！可惜再好的能耐入了我这神龙窟，也是白费！
戚少商的手在蛇窟壁上一按，壁上的蛇群嗅到他手上的气息，纷纷散开，戚少商稍一借力，身体反转而出。身边一个神龙使急速退开。
 坛主费了大力造这蛇窟，戚某定不让它白费。
蟒蛇蛇身急速滑动，不等戚少商站稳便缠上他的腰。
 戚少商，你什么意思？
戚少商骨骼一缩，从蛇身缠绕中急脱而出，一剑刺向蟒蛇的下颌。
 坛主造反不成，转入地下造这蛇窟，意图东山再起，你蛇窟中所存兵器火药，戚某定能让它重见天日，不与这毒蛇为伍。
蟒蛇反应极快，竟能避过剑锋，张口咬向戚少商的手臂。
 你胡说什么？
戚少商上身一仰，从蟒蛇腹下掠出，剑尖在蟒蛇身上划了个大大的口子。蟒蛇惊怒，蛇尾猛烈扫向戚少商，戚少商腾挪跳跃，一人一蛇在蛇窟之上的方寸之地缠斗不休。
 坛主姓刘名安，乃是这永州的反贼头领，六七年前你带人造反，被官府追剿，你为保存实力，秘密建立神龙坛做你的基地，神龙坛众根本就是你手下的部众，你们出山便是反贼，入山便是神龙坛，在这蛇窟万蛇之下藏着的，便是你袭击永州驻军所得的兵器火药。你搞什么神龙婚，恐吓山民，便是要人不敢进你西山一步，这样你的秘密就可永不暴露。我说的可对？
刘安脸色巨变。
 戚少商！原来你竟跟官府勾结，来剿我神龙坛！
蟒蛇身上又多了几个口子，蛇血四溢，引得洞壁上和蛇窟中的蛇群躁烦不已，洞中的腥臭一阵重似一阵。
 刘坛主行事不密，不需官府派人，一样早晚暴露。你一个山上的小小帮派，出门竟然人人蒙面，不是怕被人认出是反贼，何须如此？你手下坛众与我交手之时竟如两军相对，攻守相辅，一般江湖帮派哪有这等讲究？你借蛇窟掩盖兵器火药，只可惜戚某出身小雷门，那火药的硫磺之味再熟悉不过。还有 
蟒蛇巨大的蛇身飞跃而起，向戚少商直压下来，赤红的舌尖带着倒刺迅捷无伦地舔向戚少商的脖颈。戚少商不闪不避，双手握剑，真气贯注，“痴”从蟒蛇的颈部直刺进去，没至剑柄，蟒蛇猛烈地挣扎，蛇身四处急扫，洞壁上的毒蛇竟被它扫死一半，毒液毒雾被巨大的腥风所激，旋转不已。戚少商立在漩涡之中，身躯如泰山般稳定，双手擎剑，牢牢地把蟒蛇钉在剑上，任凭腥风激荡，巨力绞缠。蟒蛇疯狂挣扎了一阵，力竭而衰，戚少商身形骤起，如闪电般急飘而过，“痴”铿然发声，把蟒蛇从头至尾一剖两半。离它最近的神龙使惊骇之下，身形一颤。
 还有，这个可是确凿的证据。
戚少商从腰带中拔出一柄腰刀，刀取柳叶形，背厚一分，刃宽三寸，刀柄处刻着四个小字。
 永州军制。
竟是他方才掉入蛇窟的瞬间所取。
刘安冷笑一声。
 戚少商，你张口反贼，闭口反贼。你入了六扇门，便成了朝廷的鹰犬。你忘了你当初在连云寨，可也是反贼一名！
 我连云寨连年抗辽，威名何人不知？谁敢说一声反贼？戚少商当年被人诬陷造反，罪名早已洗清，跟刘坛主如何能相提并论？
 如今那皇帝昏庸无能，奸臣当道，民不聊生，官逼民反，自古而然。我揭竿而起，带领义军替天行道，又有何罪？
 你豢养毒蛇，残害百姓，为了掩人耳目，更乔作妖异，装神弄鬼，你替的是谁的天？行的是谁的道？那无辜惨死在蛇窟里的少女，可就是你替天行道的结果？如此义军，不要也罢！我戚少商宁做朝廷的鹰犬，也胜过你这等百姓的祸害！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要做成大事，哪能顾得几个女子！
 混账！
戚少商大怒。
 你这等罔顾人命，满手血腥，死不足惜！
刘安冷笑。
 我起兵七年，官府尚抓我不住，你能奈我何？
 如此我便毁了你的蛇窟，断了你的后路！我方才已在蛇窟中投下了烟火雷，想必刘坛主也听说过，烟火雷一燃之下，火焰急剧蔓延，只要我扔下火折子，你窟中火药藏得再深也势必引燃，你为保存实力所藏的所有兵器盔甲可就一概化为灰烬了。

刘安眼中赤光暴起。
 戚少商，我杀了你！
戚少商微微一笑。
 如果你可以。
刘安唇声乍起，洞壁之上的毒蛇久经训练，听到命令便向着戚少商飞扑而来。戚少商一把抱起身边的神龙使急跃而后。蛇群瞬息落地，蠕蠕而动。
怀中的神龙使挣扎了一下，戚少商抱紧了他。
 惜朝，别动，地上都是蛇。
神龙使拉下了面上的蒙巾。
 你怎生知道是我？
戚少商低头一笑。
 你太香了。我一进来就知道你在。惜朝，你怎么……
 你那点迷药也迷得倒我？班门弄斧，我要不是一时大意，也不会被迷晕那一刻。
戚少商猜知他是醒后追赶上来，捉了后面一个神龙使，换了他的衣服悄悄跟来的，然而自己下药在先，理亏气短，不敢多问。
满洞蛇臭之中，二人身上所涂的眼儿媚却越发散出清香之气，戚少商身边的蛇群没有命令，抵不住眼儿媚的香气，纷纷散开。
顾惜朝挣开他的怀抱，站在地上。
 我没事。你再不去抓，那刘安可就跑了。
戚少商挥剑削落壁上残余的毒蛇，把顾惜朝安置在壁角。
 我很快回来，你乖乖的，别乱动！
顾惜朝嗤了一声，手在戚少商腰上一推，戚少商借力跃起，直扑刘安。
刘安顿住向外奔跑的身形，左手一抬，同时口中发出尖啸。
一蓬银光漫天漫地袭来，而蛇窟中的毒蛇听到命令竟从窟中纷纷跃起，扑向戚少商。
 暴雨梨花针！刘安一个造反的匪首，如何会有暴雨梨花针？
不及思考，戚少商人在空中，长剑挥出，勉强把暴雨梨花针扫落在地，而窟中跃起的毒蛇接连不断地袭向戚少商。
刘安冷笑一声，迈步出洞，戚少商一剑掷出，“痴”从刘安背心直贯而出，将他钉在地上。
嘶嘶。
嘶嘶。
顾惜朝长剑掷出，将离戚少商最近的几条毒蛇一刀两断，同时拔身而起，扑至戚少商身前。一把揪住一条毒蛇，一手握住蛇头，一手攥住蛇尾，双手一分，蛇身从中断裂，黑血四溅。随裂随抛，随抛随裂，瞬息之间，顾惜朝已生生拉断十余条毒蛇，腥血和粘液沾了他满手满身。他神色冷如寒雪，利如刀锋。
万蛇涌动，竟没有一条能靠近得了戚少商。
戚少商双掌推出，浑厚无比的掌力震散了蛇群。趁着一瞬的空隙，戚少商抱起顾惜朝飞跃而出。洞外众人远远围住二人，却不敢上前。
戚少商迅速把掉落在顾惜朝身上的蛇段一扫而下。
 惜朝，你，你不怕蛇了？
 怕，但有更怕的！
顾惜朝勉强站住，瞧着红烛照耀下的一地死蛇，头晕目眩。
戚少商搂住他。
 别看，别看！
顾惜朝一把推开他。
 你就那么急着抓刘安？你当这些毒蛇都是毛毛虫么？
 我堂堂九现神龙，一条毒蛇哪咬得死我？
顾惜朝冷笑。
 是，一条是咬不死，一百条还咬不死我跟你姓！
 真的？如此我真该试试……
顾惜朝一时失言，只好转移话题。
 你真在蛇窟里投了烟火雷？
 那时若不是你偷偷拉了我一把，我或许就掉在蛇坑里了，哪还有时间扔什么东西？何况，我们的火折子路上不就已经丢了么？
 我就知道，真要毁了那些兵器物资，你如何对永州知州交待。
 那也比落在刘安手里好。再说我们无意中帮他解决了大麻烦，他还敢吹毛求疵？
 我倒有事找他办，小夏要的侏儒子，刚好着落在他身上……不过还是先解决这些刘安的部众再说吧。

戚少商转向洞外众人，朗声道。
 如今朝廷昏暗，百姓困苦，我知道你们起义造反，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在洞中之时，瞧见你们脸上对刘安皆有不满之色，想是对他的阴狠暴虐也不认同。我虽是公门之人，却也不难为你们，你们走吧。想回家的就回家，若想继续造反，也要跟个好点的首领，再不要跟着刘安这等人残害百姓。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有人道。
 你真的是九现神龙戚少商戚大侠？
戚少商点点头，他认得这人是引他上轿的神龙使。
 不错。我就是戚少商，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顾惜朝顾公子。
 我们跟了刘安几年，早就想走了。这人凶狠无比，杀起自己兄弟来也毫不手软。又搞什么神龙婚，我们实在难以忍受。今日死在戚大侠手里，也是他罪有应得。听说戚大侠是连云寨的大当家，我们情愿跟着戚大侠和顾公子到边关抗辽！
 你们有心报国，很好。只是如今我已不再是连云寨的人，连云寨而今的当家正是我当年的兄弟，你们若去找他，他待你们定会同我一样。
众人纷纷拜谢。
 我们身上皆涂有秘药，可防蛇毒，情愿入窟搬运兵器火药，由戚大侠交还州衙，立功赎罪！
戚少商略一思忖，点头答应。
 如此劳烦众位了。
众人纷纷入洞，将蛇窟中所藏兵器火药一一搬出。那名神龙使朝戚少商行礼道。
 戚大侠，那刘安每年取一名少女作龙后，除了恐吓山民外，也是在炼一种叫“碧蛇丹”的东西，这个东西要一条极粗的巨蟒，还要三名童女的精血，方可炼成。其实去年已经丹成，刘安继续索要少女，只不过装神弄鬼而已。这个碧蛇丹究竟有什么用，小的也不知。只是炼制的方法这么邪门，想来也是个邪门的东西，若是落到坏人手上可不大妥，小的方才从蛇身上将它取出，献给戚大侠和顾公子，兴许二位能派上用场。
说着便奉上一枚状若琉璃的东西，通身碧绿，隐隐有赤红的光华渗出。顾惜朝接过来，看了看。
 如此我们便收下。
那人大喜。
 小的叫朱颜，今日便要去投奔连云寨，只望来日有缘，还能再见到戚大侠和顾公子！
戚少商看着武器物资一一搬出，便命众人放了一把火，将洞中毒蛇烧个罄尽。
众人谢过二人，借着夜色纷纷散去。

田李庄人看到火光，纷纷赶来。戚少商略过刘安之事，只与他们说知，这个神龙坛从此灰飞烟灭，毒蛇也一条无存，西山此后便再无危险。田稚村感佩交加，不能自已，便率着庄人齐齐跪下磕头，感谢二人大恩。
戚少商忙扶起他。
 庄主古道热肠，对我二人有一饭之恩，我们略尽绵薄之力，也是应当。如今子夜已过，还求一宿。

回到庄中，却发现田稚村给他们安排的宿处变成了正堂。
 这叫我二人如何敢当？
田稚村摇手道。
 二位公子对我田李庄有莫大深恩，更是小女的救命恩人，理应在正堂歇息。我已命人重新打扫安排，只望二位不要嫌弃我庄中鄙陋！
戚少商深知再加推辞便有示恩之嫌，只好答应。
田稚村命人进奉热水沐浴，又准备了换洗衣衫，安排得无比妥贴。
戚少商对这位热情又朴质的老人很有好感，便一一接受。
房中喜饰已经撤去，只留着一对红烛，想是庄主表示喜庆之故。
床上的大红锦被换成了水青色，质料却比方才的锦缎更好，触手如丝如玉。
两个男人出门时同宿不是什么新鲜事，田稚村更瞧出两人情意深厚，想是至交好友，是以房中并没有安排其余床榻。

顾惜朝换了两次水，洗了又洗。
戚少商瞧不过去。
 惜朝，别洗了，你身上又没沾上蛇味。你再洗就得洗破了。
顾惜朝穿衣出来，恨恨道。
 谁要洗蛇味？小夏给的这什么怪药，防蛇一般，香味倒是死都洗不掉。早就知道不对劲！
 噢？顾公子觉得身上有何不妥？
戚少商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神软过桶里的水，床上的丝。
顾惜朝懒得搭理他，走去开窗，却忽然被凌空抱起。
 你干什么？
 成婚啊！顾公子今日在众人面前亲口答应嫁给神龙的，忘了？
戚少商的声音很好听，很诱人。
顾惜朝气急败坏。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那岂能当真？
戚少商抱他上床，解开他的衣衫，潮湿的黑发扫在他光洁如玉的肌肤上。
 顾公子一辈子，也该有一句话当真啊。
 我就不当真如何？
戚少商轻吻着他，百般撩拨。
 这时撒赖，晚了！你既大无畏以身饲龙，我如何能不成全你？
 呸，不是你这条龙！
 那你想饲谁？你敢！
戚少商的手不轻不重，花样百出。
 戚少商！你不讲道理的么？
 你不知我土匪出身，素来强凶霸道，丧尽天良么？
 ……
 这里便是神龙婚的婚床，你往哪里躲？
 ……
 惜朝，春宵一刻值千金，何况洞房花烛夜……
风雨声早已消歇，几点星子从浓云中透了出来，闪闪烁烁。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惜朝，你这也叫不想要？
 别，别说话……

道是人间花最好，春花争似我温柔。


之梅如晤。
已归，平安，勿念。君所求侏儒子随信附上。侏儒子株短棵轻，十亩方采盈把，盈筐不过二两，君欲二三斤，欺我乎？兹奉寄五两。雪儿所求胭脂，店铺已拆，迁至扬州。余采东京玫瑰自制胭脂一盒，随信奉赠，聊以塞责。望安。不赘。
另，君所赠眼儿媚，聊有薄用，然其心可诛，记罚一次。
                          朝字
                          壬寅年四月初九
夫人胭脂所用玫瑰乃少商所采，望念此微功，再寄眼儿媚一盒。问贤夫妇好。另，眼儿媚请寄六扇门无情收，切切！此附惜朝不知，望保密。拜谢！
                          商附
春雨番外五   深深深深深如海

四月。正午
相国寺南郊山亭上。
亭势很高，四围绿树环绕，杂花满目。

 你输了。
 顾兄国手，思敏佩服。
 余兄何必过谦，不是余兄手下留情，顾某怎能侥幸。
 哪里哪里，思敏在宫内值宿之时，经常听其他同僚谈起顾兄文采风流，惊才绝艳。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余兄谬赞。余兄乃今科状元，御笔亲点的翰林，少年风流，谁人不羡？
 叨幸而已。思敏非有志于富贵，只是学成文武术，当为帝王师。如今朝政不明，思敏痛心疾首，只愿略尽绵薄之力，为我大宋百姓造福一二。
 余兄入试的三场对策，顾某都有幸拜读。余兄心怀天下，志存高远，学识丰富，才华如海，对我朝的弊病剖析地头头是道，更难得的是余兄一介书生，竟然深谙边境地理、边防战略，对兵法也深有心得，顾某叹服不已。
 纸上谈兵而已，难入方家法眼，思敏拜读过顾兄的《七略》，那才是真正的兵法。
 那是顾某年少轻狂时所作，其中所谈大半剑走偏锋，急功近利，实在是狂妄之极，漏洞百出，不值一哂。
 虽是年少轻狂，也足见顾兄之才。说实话，思敏虽然浅陋，却也从不曾如此佩服过一个人。顾兄，我敬你！
顾惜朝微笑举杯，二人一饮而尽。
 余兄，此酒可是蔷薇露？
 不错，上月思敏在殿中值宿，圣上体恤下臣，因有此赐。
 余兄值宿辛苦。
 为人臣下，本职而已。只是思敏万万想不到，出宫第二日，便要为好友收尸，实在是……唉！
 余兄节哀顺变。王赐荣之死，而今虽然悬案未破，想来不久案情就会大白。
 王兄跟思敏是同乡，此次上京赴考也在一起，虽然王兄未中前三，却也是进士出身，大好的前程，竟乏福了。
 王赐荣我也见过，此人眉重面青，双睛白多黑少，生相薄福，许是当有此劫。听闻王赐荣对余兄之状元颇有微词，想来这人不是心高气傲，不能屈居人下，就是妒贤嫉能，厌闻人好。
 唉，王兄心气极高，志在夺魁，不想御笔把他点在了二等，而思敏反而侥幸。他心中不快，也是当然。
 王赐荣如此性格，必多结怨，他四月初一在都亭驿枉送了性命，想必也是他平日结怨过多所致。余兄可有线索？
 案情未明，思敏也不敢多言。昨日戚捕头来查问线索，思敏也曾说知。对了，戚捕头跟思敏昨日也是在此亭之中。我四月初一那日早上出宫，因感疲倦，便一觉睡到了晚上，醒来后酸性大发，饮酒赋诗 那首诗我誊了副本给戚捕头 后来就又睡了。第二天早上府中人告诉我王兄被人杀死在都亭驿，我吓了一大跳，脸也没洗就赶去收尸。王兄在京城没有亲人，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唉，我还一直没敢把王兄的死讯告知他家里。
 余兄可知，戚少商昨日回到家中便昏睡不起，至今仍在昏迷之中。
 什么？戚捕头生病了？
 不，他是中了毒。
 中了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戚捕头昨日与思敏分手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可能路上遇到仇家暗算，不过我有两个极通药理的朋友，这几日正好在东京赏花，想来帮得上忙。
 如此大好。

顾惜朝衣袖微甩，站起身，走到亭边，欣赏亭周的景色。
莺声缭乱，繁红似雨。
 那天临走之时，戚捕头也是站在这里，欣赏相国寺外的牡丹园。
余思敏也站起身。
顾惜朝向左迈了半步，向后微微一退，站定。
 不，他是站在这里，这才是那天他所站的准确位置。
他的声音非常温和，他的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那竟是一种非常非常细微的悲悯的表情，仿佛穿透阴雪的阳光那样细微，那样悲悯。
余思敏霎那间血液凝结。
那不是顾惜朝，站在那里的分明是戚少商！
那是那一刻戚少商的站姿，戚少商的表情，戚少商的声音！
那刻的一切在余思敏脑中瞬间复活。
不错，不错，一点都不错！戚少商那天确实是站在那个地方！一毫不错！
眼前这个人是如何重复了那天所有的一切，连余思敏自己都不曾记得、不曾意识到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余兄，你来看。
余思敏机械地迈步。
那天戚少商也是说了这么一句。
余思敏走到顾惜朝身旁，顾惜朝微微让开，让余思敏站在他的位置上。
 余兄，你看见了么？这个亭子里只有这个地方，能让人的目光穿过相国寺外的牡丹园，看到相国寺的西墙，看到西墙上的那句话。
暮春芬芳馥郁的花气让人头晕目眩，正午的阳光也让人头晕目眩。
余思敏仿佛辨认了一百年才认清楚相国寺西墙上的那几个极大的字。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余兄，戚少商那天站在这里，不是准备跟你摊牌的，你那时太紧张了，你生怕他对你不利，你还没来及看一眼他让你看的，就给他下了毒。不是么？你是文人，他没有防你。
 余兄，不用怀疑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若是你，也会杀了王赐荣，你这样的心气，这样的抱负，这样的才华，决不会容忍自己的前程被威胁。你本姓徐，你父亲身在乐籍，乃眉州的乐户，你冒籍赴考，改姓为余，这个秘密，只有王赐荣知道，他忌恨你夺走了他的状元，想告发你，是么？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树大招风，忌恨你的人不止他一个。
 余兄，你的那首诗我看过，写得很好。淡月微风乌玉珠，沉思往事与前途。功名早致当如子，莫到白头问有无。不错，人是该趁着年少考取功名，做一番事业，方不负此七尺之躯。只可惜，你在四月初二补写这首诗的时候，忘记了你写的应该是初一那一夜，初一，是没有月亮的，淡月也没有。乌玉珠，这种黑牡丹极其珍稀，整个东京只有都亭驿有，它的花期只有七天，四月初一，是它开放的最后一天，四月初一之前，你一直在宫中值宿，不可能看到，你是在四月初一那天晚上看到的，对么？你却说你是在王赐荣死后第二天才去的都亭驿为他收尸，那时候乌玉珠早已谢了，你根本不可能看到。你四月初一那天晚上在都亭驿杀了王赐荣之后，无意中看到了乌玉珠，第二天不知不觉写到了自己的诗里。
 余兄，这些都不是直接的证据，你这时候的脸色才是证据。我不是捕头，不会抓你。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告诉你，戚少商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捕头，他知你是凶手，却不会拿你归案，他心里除了国法、公理，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他只想给你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只要你肯承认，他甚至会销毁一切证据。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他很欣赏你，想给你一个弥补的机会。可惜世事无常，他的愿望往往落空。
 余兄，好自为之。

前一夜。小楼。
秋未雪对夏之梅使了半天眼色，后者终于鼓起勇气。
 惜朝，也许你不相信……
 不，我相信！
顾惜朝迅速答道。
 少商中的不是毒，是一种蛊。这种蛊叫“如意”，中毒的人会一直在一个梦中，在梦中他能弥补所有的遗憾，所有过错都会得到更改，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他的梦想发生，这是一个无休无止的梦，在梦里，他的时间可以持续百年、千年、万年，现实的一瞬在他的梦里就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他几乎可以梦到永恒。几乎没有人能在这种美梦中醒过来。要醒过来，除非对这样的美梦，他仍感到遗憾。
 不错，“如意”唯一的弱点就是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美梦也不例外。你要风和日丽，就不会同时电闪雷鸣。即使能弥补所有的遗憾，仍会有遗漏。就像黑暗中总会有一丝光，光明中总会有一丝暗。如果他弥补所有遗憾仍然有遗憾，他就会醒过来。
 这种蛊非常非常珍贵，只有极少数人能得到，服下这种蛊，濒死的人就可以在梦中获得一段永恒的时间，瞬间便是永恒。
 世上只有极少极少数人能抗拒美梦，抗拒永恒。惜朝……我们，我们也有“如意”……
顾惜朝看了他们一眼。
 谢谢。我不要梦，我情愿痛。

午夜。
铅灰色的阴影凝结在戚少商床边，一动不动，狂风吹不散的乌云，阳光照不进的永夜。
瞬间即永恒。
连葛想喊出声，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夏之梅捂住了他的嘴。
 让他待着吧，他做梦也会飘到戚少商身边的。他的时间已经跟戚少商梦里的时间融为一体，戚少商梦里过了多久，他心里的时间就过了多久。


 大当家，你那么聪明，却每每在关键的时候信错人。这个世界，是不是不适合你？你在梦里是不是很开心？你的兄弟们都在，劳穴光、马掌柜、阮红袍、游天龙、勾青锋、孟有威、雷卷、沈边儿、高风亮，甚至还有高鸡血。一个都不会死。你是不是每天提剑跨马、纵酒高歌、快意恩仇？你是不是会每天行侠归来，辞别满楼红袖，然后为心爱的女人摘一朵悬崖边的蔷薇？你还那么年轻，没有伤痕，一切恶梦都还不曾发生，你不会失去红泪，我也不会失去晚晴。你梦里是不是还会有我跟晚晴？一个不会背叛的我，没有刺伤你，没有给你下过毒，没有杀光你的兄弟，真的跟你成了好朋友的我？你会不会每年在春天的时候路过我跟晚晴的家，跟我们喝一杯酒，再听我弹一夜的琴，给我舞一夜的剑？大当家，这是不是就是你的梦？一个没有遗憾的梦？
 大当家，我突如其来改变了你的人生，你是不是很遗憾？你耽误了那么多兄弟的性命，是不是很想弥补？你亲眼看着心爱的女人嫁给了别人，是不是很伤心？你总说我是你的知音，其实我并不懂你，我不愿意懂，也不敢懂，我只愿意懂我愿意懂的，我只敢懂我敢懂的。你的过往，我不敢打听，你的痛苦，我不敢询问，你的感情，我不敢探究。大当家，你身上的伤我看得到，你心里的伤我看不到。看不到，更治不了。
 大当家，你从不对我说你以前的事，你少年的时候是怎么浪荡江湖的，你跟卷哥有什么快乐的往事，你在连云寨是怎么带着七大寨主抗辽的，你跟息红泪有什么爱怨情伤，你在那三年里是怎么过的，你从来都不说，那些是不是都是你的伤，都是你的遗憾？我失去了晚晴，你却差不多失去了所有，你比我寂寞得多，遗憾得多。在梦里，你是不是很开心？那才是你原来的人生。你的美满里，本来就不该有我。
 大当家，你中毒已经一天一夜了，我知道，你在梦里可能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你是不是已经儿女满堂，白发萧萧？是不是已经生死轮回了几生几世？你还记得我么？你在梦里见到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呢？你还会有遗憾么？大当家，戚少商，戚少商，戚少商……


戚少商睁开眼睛。
夜深黑，无星无月，无灯无烛。
人影比夜更黑，那是化石的黑，时间的黑。
戚少商转了转眼珠。
人影迅速矮下来，像被风吹垮的沙堡。
 你醒了。
 惜朝……
他嗓音沙哑，如烟似梦，布满时间的尘埃。
人影的黑迅速退去，有光亮从人影心脏的部位直射而出，照亮了灵魂的永夜。
 大当家，再唤我一声好么？
躺在黑暗中的人无声地微笑。
 惜朝。
他轻轻地唤他。
 惜朝。
他深深地唤他。
 惜朝。
他唤他。



东京南薰门外的马车上。
 雪儿，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究竟能深到什么地步？
 不知道。有的人，看起来情有深潭那样深，竟然心里还有一整个海。世间的诸多不可思议中，以此为最。

情情情情情几许，深深深深深如海。
春雨番外六   何惧人间行路难

 晚晴！
屏风后燃起烛火，戚少商匆匆赶过来。
 惜朝！
顾惜朝面色苍白，额上沁着薄汗。戚少商扶他起身，握住他的手。
 惜朝，又梦到晚晴小姐了么？
顾惜朝勉强定定心神。
 我刚才在梦里见到了晚晴，我去拉她的手，却怎么也拉不住……我问她去哪里，她只是笑，不说话……
戚少商在他手臂上轻轻抚慰，柔声道。
 晚晴小姐要是精魂不散，一定是成了天上的仙子，永远看着你，护着你，要是入了轮回，一定是投到了好人家，将来福慧双修，一生喜乐……惜朝，别担心，好人有好报，晚晴小姐那样的女子，一定会得到最好的报答。
顾惜朝苦笑一声。
 她最想要的只不过是我，她活着的时候我负了她，她死了就算成了仙，没有我，又如何会快活……
 你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你的快乐就是她的快乐，晚晴小姐死了，你还活着，就一定要好好活着。她是那么爱你，她的爱就是你的生命，只要你活得好，她的爱就永生。
顾惜朝闭上眼睛，紧蹙的双眉微微颤动。
戚少商起身取了点热水，把茶水温热，端给顾惜朝。
 惜朝，喝点水，你看你出了那么多汗。
摸出一块帕子擦掉他额上的汗水。
 才三更天，再睡会儿吧。
顾惜朝拉住他的手。
 我睡不着。大当家，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戚少商熄了烛火，在他身边躺下，反握着他的手。
 惜朝，想和我说话就说吧，不想说就闭上眼睛养养神。
顾惜朝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突然道。
 大当家，你还醒着么？
戚少商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大当家，我要是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晚晴了？她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戚少商转过身，抱住顾惜朝的肩膀。
 惜朝，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问这种孩子气的问题了？她要是想跟你一起死，当初何必牺牲自己去救你？她既然救了你，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她会等你，但等的是痛痛快快活了一辈子的你，不是窝窝囊囊下去见她的你。你们有这么深的缘分，下辈子一定还会遇到，她也许会做你的母亲，做你的姐妹，做你的朋友，做你的女儿，或者依然做你的妻子，你们总能再碰到。相信我，惜朝，你一定能再见到她。
顾惜朝向戚少商靠了靠，偎着他。
 大当家，我好想念她，好想念她。这个世上，只有你和她，全心全意地护着我，只有你和她，我永生永世忘不掉……
 我知道，我知道，惜朝，你要是想念她了，咱们明日就回杭州看她。

四月。
杭州。凤林寺后小楼。
晚晴的坟墓原在孤山之上，四个月前戚少商在孤山上遇到顾惜朝，便是后者刚拜祭完晚晴回来。后来蔡京的杀手曾挖开晚晴的坟墓，企图用晚晴的骨灰威胁顾惜朝，当然并未得逞。那一战后，顾惜朝便把晚晴迁到了小楼之后。
连葛拜祭完夫人，便去教坊找他的姐姐连丹凤。

刚下过雨，空气湿润，微风一似情人的手。
 我明白你为何把晚晴小姐葬在杭州了。这西湖如诗如画，端的配得上她，也只有这个地方配得上她。
戚少商采了一大捧还带着雨珠的野花，四处装点着晚晴的坟墓。
顾惜朝半跪在墓前，用沾了水的布巾擦试着墓碑。碑上简单刻着几个字：顾门傅氏晚晴。
 我虽然出身卑贱，无祖无父，此地也没有我的祖坟，但杭州毕竟是我出生的地方，晚晴是我的妻子，我想她也会愿意长眠在我的故乡。
 我曾想建议你把晚晴小姐带到东京，这样你随时可以见到她。不过你说得不错，比起东京那个伤心地，她还是在这里更好。
顾惜朝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划过碑上的刻痕，带着无尽的温柔缠绵。
 晚晴会喜欢这里的，只要我喜欢的，她都喜欢。
顿了顿，复道。
 大当家，我不把晚晴留在东京，还有一个原因，你可知道？
戚少商思索了一会儿。
 你可是觉得朝廷气数已尽，东京早晚沦陷？
 不错。虽然我并觉得辽金有多大出息，但是东京已经腐朽不堪，覆亡只在瞬息之间。然而大宋国运虽颓，气数未尽，我猜永嘉南奔之事会再次上演。
 你是说宋和辽金可能会像东晋十六国一般，南北划江而治？
 很有可能。所以我不能把晚晴留在东京，长江以南更加安全。
戚少商沉默不语。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
 大当家，你可是想力挽狂澜，救国救民？
戚少商笑笑。
 我哪有这么大的自负。戚少商一介凡人，焉能与天数作对？我只是想万一东京真的不幸沦陷，辽金南下，中原势必会有一场浩劫。
 我明白，你是想尽自己的力量，保护更多的人。无论你要上战场杀敌，还是想保一方平安，都属分内，男儿在世，当有所为。虽是乱世，多活得一人，便是一人。
 哦？你这个阿修罗，竟也有了阿罗汉的心肠。
 杀人手段救人心，神魔本是一体。况且，我也想为晚晴留得一方净土。

天色渐渐黑了，顾惜朝的身影仍然依偎在墓碑旁。戚少商不愿意打扰他，远远地站在一边。
月亮升上来，星星亮起来。
 晚晴，西湖的景色是不是很美？你曾说过想到我的家乡看看，我却一直没来及带你去。现在我把你葬在这里，你天天都能看得到。这片湖水，我整整看了十四年，就像刻在我的骨子里，洗也洗不掉。
 晚晴，我的母亲也葬在这西湖旁边，她是一个非常美的女子，你有没有见过她？你们两个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可惜你们活着的时候，我都没能好好地爱你们。我这一生做错过很多事，晚晴，我知道你不恨我，我却恨我自己。我从不对人认错，也不对人说后悔，可是晚晴，遇见你，我真的后悔了。你不该遇到我，我耽误了你的一生。如果有来生，希望你能做我的女儿，做我的妹妹，让我一生一世保护你，照顾你，疼爱你。
 晚晴，晚晴，我知道你听得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总有一日我会再回到这里，永远也不再离开，永远伴在你身边。这里就是你的、我的，我们的家乡。

顾惜朝站起身，戚少商走到他身边。
 惜朝，等做完了想做的事，我们就来杭州生活好不好？永远陪着晚晴小姐。
顾惜朝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大当家，这个世上只有你，能明白我心中所想的一切。
戚少商看着他的眼睛。
 我跟晚晴小姐一样，想生活在你长大的地方。何况这个地方，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地方。死后若能葬在这里，我也很高兴。
顾惜朝没有说话。在这四月的夜里，四周静寂，似能听到被雨压弯的小草在风中慢慢直起腰的声音，浮云飘荡，星月发出微醺的光。
此刻实在有很多话是不需要说出来的。

二人回到小楼，连葛已经回来了。
戚少商瞧见他面色苍白，眼神发直，不由奇怪。
 连葛，你怎么了？你的样子活像见了鬼。
连葛跳起来。
 戚大哥，公子，我，我真是见了鬼了！
顾惜朝给三人各倒了杯茶。
 连葛，你喝点水，慢慢说，怎么回事？
连葛猛喝了一气水，缓过劲来。
 我今天去教坊找我姐姐，她说今晚在望湖楼有个宴会，杭州知州要招待京里来的工部侍郎，坊中的歌伎全要去作陪，要我明日再来。我听说望湖楼是有名的好去处，可从没去过，就央她把我打扮成小厮，带我一起去。就在望湖楼里，我，我见了鬼！
连葛用力握着杯子。
 天擦黑的时候宴会就开始了，就摆在望湖楼二楼大厅里，刚对着西湖。杭州府来了好多大官，我也认不出谁是谁，只知道中间坐的一个是工部侍郎，一个是杭州知州，那知州长得可年轻了，虽然没有公子好看，也还唇红齿白的……
说到唇红齿白的知州大人，连葛脸上的惧意慢慢褪去，换了一副笑眯眯的嘴脸。戚少商咳嗽了一声，连葛忙收敛神情。
 后来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我姐姐给我偷偷拿了好多好吃的，我躲在帘子后面一边吃一边看。大概快亥时的时候，酒席都吃得差不多了，歌舞也散了，那些大官们开始吟诗作对，摇头晃脑的，我都快睡着了。突然，一阵阴风吹来，好家伙，把所有蜡烛全吹灭了，我一激灵就醒了过来，当时是，一点阴风来鬼府，吹散天边八万星啊，只听得知州大人一声怪叫：小的们，与我点灯！只见四处鸡飞狗跳，人人呼朋喊伴。说那迟，那时快，一个人影嗖的跳了出来……
戚少商使劲咳嗽了声，连葛四处比划的手赶忙一收。
 那阵风吹过，蜡烛就熄了，知州大人忙喊点灯。灯还没点着，屏风后突然出现了一个白影，只听知州大人狂喊了一声“鬼呀”，把我给吓的……那鬼影湿淋淋的，直直地朝知州大人飘过去，旁边的人全吓傻了，灯都忘了点，黑暗里就听见知州大人狂喊了几句，扑扑嗵嗵一阵声音，坊里的老琴师好容易点着了灯，那鬼就不见了。所有的人东倒西歪地跌在地上，侍郎大人的官帽也掉了，官服也皱了，诗纸飘了一地，知州大人都昏过去了。大家连忙把知州大人抬到榻上，掐了半天人中才醒过来。刚醒过来，知州大人就让人赶快把桌案上的裁纸刀拿过来，说刚才刺中了那个鬼。大家把刀拿过来一看，那刀雪白雪白的，哪有一点血迹？知州大人看到那把刀，脸一下子白得跟雪一样，二话不说就又昏过去了……
 大家乱了半天，杭州府的人把知州大人抬回去了，还让教坊的人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我姐姐把我从后门送出来，我一口气跑了回来，心里还在咚咚直跳！
顾惜朝和戚少商对视了一眼，心里均在想是谁这么有胆，敢在杭州知州面前装神弄鬼。
连葛说完，神色轻松了很多，起来给二人杯中添了水。
 公子，戚大哥，我姐姐说明日想来这里，当面拜谢你们，不知道方不方便？
顾惜朝在来杭州的路上还在想怎么跟杭州知州打个招呼，为连丹凤脱籍。这时不愿拒绝连葛，便点了点头。连葛大喜，跑到厨房去做宵夜。

戚少商看了连葛的背影一眼。
 惜朝，你是不是想为连葛的姐姐脱去乐籍？来之前见你跟无情打听这杭州知州的来历呢。
顾惜朝点点头。
 不错，连葛出身不好，将来无论从文从武都不方便。我跟无情打听过，这任杭州知州姓随名悦，乃七年前的二甲第一名进士，从大名府推官做起，历丞、尉、县而至杭州知州，升迁得相当快，在吏部的口碑很好，是个青年才俊，前途无量。不过据方才连葛所说，似乎胆量小了点。
戚少商忍不住笑了笑。
 随知州文人出身，再怎么青年才俊也是个书生，会怕鬼很正常。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搞鬼，在这种场合装鬼吓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惜朝，你有没有兴趣调查？
 戚捕头又按捺不住了？
 左右也是无事，查个案子，我们这趟也算公差，能在杭州多待两天。
顾惜朝微微一笑。
 随你。

第二日，一大早连丹凤就大包小包地上门来。
戚少商和顾惜朝止住她姐弟二人的跪谢。连丹凤红着脸，吩咐连葛把她带来的包裹解开来。有精致的点心、腌制的菜肉、上好的茶叶、精工的刺绣……林林总总摆了一桌。
 这些都是丹凤亲手做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是我姐弟一片心意，希望两位公子能够收下……
顾惜朝瞧出这些东西虽然不甚珍贵，却是费了很多力气，尤其是那几方丝帕，绣得极是精致，想是连丹凤心意所在，不惜工本。微微一笑，点头收下。
戚少商见连丹凤脸红如丹，极是害羞，便引她说话。
 丹凤姑娘在教坊几年了？
 父母去世之后我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弟弟被拐走后，我无以为生，便卖身入了教坊，算起来已经近八年了。
 生活可还如意？
 教坊虽不是什么好去处，但姐妹们相处极好，便如家人一般，教习歌舞的乐师舞师也待我们很好，而且历任杭州知州都是好人，从不为难我们。
戚少商心里一动。
 这任随知州如何？
 这位随知州可是个大才子，我们每次出差侑席，席上那些人赋诗作词，没有一个及得上随大人的。随大人也是个好官、清官，杭州城的百姓都夸他呢。
 他什么时候到杭州为官的？
 一年前，之前好像是在吴江作知县。戚公子……
戚少商忙摆摆手。
 叫我戚少商就行。
连丹凤憋红了脸，叫不出口。
顾惜朝忍不住一笑。
 跟着连葛叫就行。
连丹凤期期艾艾地道。
 戚，戚大哥，听说你是京城六扇门的捕头？
戚少商点点头。
连丹凤踌躇了一会，鼓足勇气。
 戚大哥，昨日望湖楼闹鬼之事想必连葛一定跟你们说了，这小子大嘴巴，向来藏不住东西。
无视连葛抗议的眼神，继续道。
 不知道戚大哥管不管得到杭州，如果管得到，我想请戚大哥帮随大人揪出那个装神弄鬼的人。随大人是个好官，这一个月来被那个假鬼折腾得都快疯了。
顾惜朝身形一动，微微前倾。
 一个月？这么说来那只鬼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连丹凤点点头。
 嗯，之前一直听说知州大人府中闹鬼，晚上隔三差五地有湿淋淋的女鬼出现在院子里，呜呜直哭，把府中的仆人都吓走了一半。教坊里的姐妹们这几日也都在议论，有人说这个女鬼是随大人在大名府任推官时候相好的舞姬，说要娶她为妻，后来没娶，那舞姬就跳井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你怎么知道是有人装神弄鬼？
 昨天我躲在屏风后面看了那女鬼一眼，虽然月光很暗，可我还是看见了那鬼是有一点影子的。有影子怎么会是鬼呢？我想会不会是有人要害随大人。随大人胆子小，平日里走夜路都要人陪着，这下不被那鬼害死也被她吓死了。昨日那鬼居然在那么多人的地方出现吓人，真是……
连丹凤“真是”不出个所以然来，戚少商道。
 连葛说，随大人昨天用裁纸刀刺中了那个鬼？
 随大人是这么说的，可是刀子上一点血迹都没有，真是奇怪，随大人当场就又被吓晕过去了。
虽然很同情知州大人，可是想到他一连二次被吓晕，连丹凤还是忍不住一丝笑意。
 随大人胆子也太小了……戚大哥，顾公子，三日后侍郎大人回京，随大人要在湖心亭为他送别，不知道那个女鬼还会不会再来，两位如果也能参加那个宴会就好了。
戚少商叹口气道。
 这等宴会，没有邀请，我们怎么能去呢？杭州知州也不会识得我们两个。
 随大人知道顾公子的！昨日席上我听侍郎大人和随大人赋诗的时候一直在说顾公子的诗好呢，侍郎大人还带了一本小册子给随大人看，上面都是顾公子的诗，随大人看得目不转睛……
连葛在旁边加了一句。
 口水直流……
连丹凤瞪了他一眼，后者抬头看天。
 随大人对顾公子赞不绝口，说你名字取得好，诗写得更好，是个大才子。侍郎大人还说顾公子长得更好，比随大人好看多了，随大人哈哈直笑……
戚少商截住她的话。
 如此我二人三日后去赴宴便可。我倒想看看这个胆子小得要命还会哈哈大笑的知州是什么样子的。
连丹凤大喜，连葛怪异一笑，顾惜朝直皱眉。

三日后。戌时。
跨虹桥下。
随悦从连丹凤那里知道顾惜朝和戚少商要来，大喜过望，派船在凤林寺外不远跨虹桥处接引。连葛早扮成小厮，跟着姐姐在湖心亭等待。
戚少商和顾惜朝跨进画舫，舫中一人急忙出来迎接。
这人看起来极是年轻，唇红齿白，形容俊俏，顾惜朝一眼便知他是随悦，微微躬身行礼。
 怎敢劳烦大人亲自来接？
随悦见顾惜朝如此人物，潇洒风流，便如画中走出一般清朗照人，极是欢喜，不由分说携了他的手。
 早闻顾兄人物出众，万中选一，今日一见，方觉众人所说，尚不能描摹顾兄风采之万一。今日不论官职地位，且谈风月！
顾惜朝微笑。随悦转向戚少商。
 这位是九现神龙戚少商戚大侠吧，戚大侠英雄盖世，随某有幸，一日之内能见两位传奇人物，喜何如哉！
这般达官，居然不称他戚捕头，而称他江湖上的外号，戚少商颇感亲切，抱拳回礼。
 随大人谬赞了，少商不敢当。
 我表字无咎，二位称字即可，不必大人来大人去的。
顾惜朝赞道。
 无咎兄好字！
 这是七年前龙门侥幸之时，我的恩师礼部林大人为我所改，意在提醒我少犯错误，是以我也喜欢人如此称我，可以时刻引以为戒。顾兄的名字更好，诗才更赞，无咎早想讨教。
戚少商见随悦纯一派文人气度，为人却颇为豪爽，便也含笑听他跟顾惜朝谈诗论赋，之乎者也，互拍互赞，时不时插上一句，表示自己并非纯粹草莽，也有几根雅骨。
顾惜朝跟随悦谈了一阵诗赋文章，话锋一转。
 无咎兄既爱李昌谷诗风之哀艳诡谲，想必对神鬼之事也颇感兴趣。
随悦微微一笑，
 我知道顾兄想说什么。今日丹凤对我说知二位会来，我便猜到她已经把昨日之事告诉了你们，说不定还求你们为我抓出这个鬼，是么？
戚少商和顾惜朝想不到他竟然这么毫不避讳，坦荡无遮，一时都感吃惊。
 戚兄是六扇门的人，不是想调查案情，如何会上我这画舫？而顾兄性情疏冷如林下清风，不是有目的，绝不会踏足这等热闹场合。二位既然上了我的船，必是有所为而来。我说得可对？
戚顾二人同时想随悦果然不愧是一时俊杰，这人见识犀利，头脑清晰，口才便给，能在七年之内超迁至杭州知州，并非侥幸。
随悦叹了口气。
 昨日之事，我至今不能释怀。丹凤可能对二位说过，敝府闹鬼之事，已经近一个月了，传得沸沸扬扬。我天生胆子极小，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亲眼看到湿淋淋的女鬼飘来飘去，我实在无法保持清醒。不瞒二位，我确实曾误过一位女子的性命，那时我甫入仕途，在大名府任职，年少轻狂，口角无遮，轻率答应了一名舞姬，说要娶她为妻，后来我辗转各地任职，无法兑现诺言，那女子幽怨之下，竟投井自尽了。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然而伊人已逝，终成遗恨。所以当看到女鬼出现，竟然是那女子死时湿淋淋的样子，我心中惶恐惧怕，难以言表，每次那女鬼出现，我必被吓晕过去。醒来后细想，世上哪有鬼神？可是昨晚……
又叹了口气。
 昨晚那女鬼近身之时，我觉得她与往日不同，带着可怕的杀意，我惊惧之下，本能地拿起裁纸刀向她刺去，感觉刺中了她的身体，可是等我醒来查看之时，那裁纸刀竟没有一毫血迹，更可怕的是，那刀柄之上，竟刻着那死去女子的名字，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
戚顾二人对视一眼，戚少商道。
 无咎兄不必害怕，此定是有人弄鬼，我二人今日既来，定会为无咎兄抓出此鬼。
 如此多谢！我堂堂杭州知州，竟不能保护自己，真是好笑。
虽是如此说，他脸上却看不出有什么羞愧之意，仍然坦坦荡荡。这人虽然比一般文人更为胆小，却又比一般文人洒脱、磊落得多。顾惜朝眼中不禁露出一丝欣赏。

说话间，画舫已到湖心亭。
三人下了船，连丹凤和一班歌伎正候在亭前，瞧见三人到来，纷纷行礼，已到的工部侍郎梅成略在东京见过戚顾二人，是以不需多作介绍。
四人入席，一番歌酒之后，随悦和梅成略是诗友，极爱吟诗，便拉了顾惜朝和戚少商分韵赋诗，戚少商深知自己那两根雅骨经不起大火试炼，敬谢不敏，情愿给其他三人计时分韵，充当监官。
四人正忙得不亦乐乎，忽听亭外传来呼喝之声。看去，是随府的家丁在跟亭边一艘船上的人吵嘴。船上之人要亭子里的人腾出地方来给他们饮酒，随府家人大骂他们有眼不识泰山，竟敢冲撞知州之席，船上之人哪里相信，一径要他们让出位置。今晚之席乃是随悦私人送别梅成略，是以没有别的官员，也没穿官服，更没带衙役，除了四个歌伎外，只有几个家人搬运酒菜，确实没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就是知州。随府家人跳脚痛骂，船上之人更是强凶霸道，直欲动手。一个领头模样的人一挥手，手下之人竟擎出弓箭，拉弓相对。
梅成略埋怨随悦治境不严，西湖之上竟然有如此匪徒，连知州都不放在眼里。随悦面上不好看，便走出去言明自己的身份，命令船上之人速速离去，尚可不追究他们以民犯官的责任。领头人一声冷笑。
 一个胎毛未褪的小白脸也敢冒充知州，欺负大爷没长眼么？回去娘胎里多练几年再出来混吧！
随悦勤于公务，平日极少出去闲逛，是以杭州城的百姓只是感激他的惠政，并没有很多人认识他。他年纪既轻，面相又嫩，看起来确实不像一州之长，这时没有官服官印，又没有衙役亲卫，实在很难证明身份，一时竟然辞穷。
领头人又道。
 亭子里那几个娘儿们倒还不错，留下来给大爷佐酒，你们几个趁早滚了吧。
随悦出身清贵，自幼受尽宠爱，何曾被人如此冒犯，偏偏又是在自己的治下，自己便是最大，无人可以倚仗，旁边还有梅戚顾三人牢牢盯住，等他解围，随悦一时羞愤，官威自发，张口骂道。
 混账东西！
领头人脸一沉，便命人放箭。
戚少商一惊，跨步挡在随悦身前，伸手接过。
领头人本意在恐吓，见他竟敢接箭，便命再放。
霎时间十余支箭朝着戚少商而来，戚少商长剑一挥，箭簇纷纷落地。领头人没料到戚少商如此能耐，箭越放越多，竟然同时有四五十支箭射过来，却哪里近得了戚少商的身，纷纷落地。领头人暴虐之心顿起，箭不再朝着戚少商一人，竟分射亭中所有人众，亭中之人除了戚顾二人皆无还手之力，连葛只能自保，其余人却躲避也难，一时惊叫之声四起。随悦眼见一支箭冲着自己面门而来，登时手脚冰凉，软了下去，倒恰好避过了箭锋。
戚少商身影迅捷无论地在亭中穿来穿去，白衣如雪，光满亭中，一人竟接下了射向所有人的箭。领头人好勇斗狠的本性越发被激出，箭射得越来越多，角度也越来越险。戚少商一人一剑，如惊鸿翩尔，游龙夭绍，硬是把所有的箭都挡了出去。领头人夺过一把弓箭，亲自射向戚少商，箭上贯满真力，一箭将至戚少商面门却忽然一转，飞向旁边一名歌伎，戚少商长剑一指，内力从剑尖逼向箭锋，后者飞了一寸便豁然中断。这身形一顿之间，便有箭穿越了他的剑光，擦着他的脸颊直冲入内，戚少商略微转身，伸手一拈，箭像花枝一般停在他的手指之间，脸颊上却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顾惜朝本来含着一丝浅笑在欣赏戚少商大发神威，端坐如泰山不动，突然瞥见他脸上现出一道细细的血丝，大怒，面色一沉，鬼哭神嚎之声顿起，领头人只觉手腕一凉，右手已然不见，心一寒，情知碰到了辣手之人，急令舵手调转船头，迅速驶离。戚少商飞身追出，白衣映着月华，如一道琉璃之光掠过湖面，船顺风势，瞬间已离开几丈，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亭中众人均极担心，纷纷大喊。
 快回来，会掉下去的！
戚少商如未听见，一力向前纵跃，眼看其势已竭，顾惜朝突然出手，神哭小斧贴着水面斜斜掷出，如打水漂一般在湖水之中几出几没，水花溅起复又消失，瞬间生灭。戚少商的足尖点在游鱼般出没的小斧之上，借了几次力向前跃去，小斧出没之时机与他所踏的时间、方位一毫不爽，远远看去，戚少商竟像是踏着一路随开随谢的莲花御风而行，月光之下，其景美不可言。随悦本来软在地上，竟也直起身子看呆了。
戚少商赶上船，一手抓起领头人，一手在水面轻轻一捞，在船身借力一点，反身飞回。顾惜朝手里拿了几个酒杯，一一掷向湖面，戚少商在酒杯之上借了几次力，飞回亭中，一手把领头人往下一扔，一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把手中之物递给顾惜朝，那是他银色的小斧。
领头人被戚少商在那瞬间使大力制住了穴位，一时醒不过来。
方才被戚少商救了的歌伎摸出一块丝帕，擦去戚少商脸上的血迹。
顾惜朝脸色微微一变，戚少商忙接过丝帕自己擦。那歌伎抿嘴一笑。
随悦和梅成略都是文官，不曾见过这般江湖打斗，这时才回过神来，纷纷感谢戚少商方才的救命之恩。文人不懂什么招式内力，只一个劲夸他姿势好看，果然神似游龙。随悦更是叹服顾惜朝竟然文武兼备，无所不通。一面命人把领头人捆好，等带回衙门再行审问，一面命家人重整酒席，为众人压惊。
经历了一番生死，众人皆有劫后余生之感，不免放浪形骸，随梅二人文人出身，本就以疏朗佻达自诩，骨子里那一番放诞风流、潇洒不羁的诗人脾性此刻更是放出了十足十，当下脱帽跣足，衣襟散乱，呼喝不已。相形之下，反是戚少商这个武人看起来最为端庄文雅，顾惜朝看着这三人只觉好笑。随悦按住连丹凤的手，非要跟她划拳，梅成略跟连葛吆三喝四，已然比上。方才那个歌伎走到随悦身边，拉开连丹凤。
 大人要划拳，小柔来陪即可，丹凤素来不善饮酒，莫要难为她。
连丹凤脱出身，藏到戚顾二人身边，吐吐舌头道。
 小柔是我们教坊有名的一枝花，划拳从来不输的。
 她叫小柔？
 对，孟小柔。她可厉害了，绣工在我们杭州是一绝，达官贵人们请她去闺中教习绣工都轮不及呢，丹凤那天送给公子和戚大哥的手帕便是她指导绣的。不过她今天也奇怪，居然肯应付随大人。
 怎么？她不待见你们大人？
 原来是很待见的，最近不待见了。何止不待见，简直冷鼻子冷眼的。我听别的姐妹说，小柔想脱籍，可是大人不答应。这也奇怪，随大人平日里很喜欢小柔的，也给别的姐妹们脱过籍，不知道为什么偏不答应小柔。
顾惜朝盯着孟小柔的身影，若有所思。
 她急着脱籍，可是有了意中人？
 有，可是我们都不知道是谁。
旁边一名歌伎插口道。
 小柔的心思很深，我们根本猜不透她。要是她不想说，一百年我们也不会知道……

那壁厢，小柔一边与随悦划拳一边唱着曲子。
 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吹萧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
她唱的是卢照邻的《长安古意》
随悦划不过她，越喝越多，终于醉倒在桌上，小柔摇头微笑。随府家人把随悦搬进亭后的小阁之内等他醒酒。
连葛还在跟梅成略划个不休，长官不在，歌伎们自娱自乐，闹成一团。
戚少商跟顾惜朝站在亭前，欣赏月下的西湖。
四月的西湖，湖面澄似琉璃，夜风吹动，涟漪如丝，东面杭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渗出人间微淡的甜，仿佛天上洒落的一把砂糖。西面山色青黛，凝然如沉静之烟，莽苍中带着江南独有的圆润，跟身边这个人实在是一般无二。
 惜朝，刚才小柔姑娘唱的那首曲子不错。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顾惜朝修长的手指擎着酒杯，转弄不已。
 大当家，如此良辰美景，可是想起了什么如花美眷？
戚少商笑着看他，不答话。
顾惜朝走到湖边洗了洗手，从怀中摸出一个象牙小瓶，手指沾了点粉末，涂在戚少商脸颊那道伤痕之上。
 会有疤么？
 男子汉大丈夫，如此不更有英雄气概？大当家这么爱惜自己的脸？
 顾公子一向挑剔，如此你眼睛不会受罪么？
 这倒是。就算是一颗猪头，也要完整一点比较好。
戚少商玩心大起。
 得成比目何辞死，便作猪头又何妨？
顾惜朝忍不住笑。
 好歪的酸诗。
 你们三个酸了一晚上了，也该容我酸一回。得成比目何辞死……
戚少商还未吟完，顾惜朝突然脸色一变。
 不好，随悦有危险！
戚少商一头雾水，跟着他跑向亭后小阁。阁中空无一人。
顾惜朝抓住一个随府家人。
 你家大人呢？
这个家人目瞪口呆。
 刚刚还在的，小柔姑娘说她来照顾，让我们去吃点东西，我们就出去了。这一壶酒还没喝完，大人就不见了，小柔姑娘也不见了。
 除了画舫之外，可还有别的船？
 有条小船，是我们搬运东西的，就停在亭后树丛边。刚刚，刚刚也不见了……
戚少商命他们赶快在亭周找一找，顾惜朝双眉紧锁。
 他不在这里。大当家，你记得刚才那艘载着弓箭手的船驶向哪里么？
 一路向南。
 必是去了南湖，那里非常偏僻，晚上更是一片黑暗，要杀人放火最合适不过。大当家，我们要快点赶过去，迟了随悦就没命了！
戚少商来不及仔细询问，匆匆对梅成略交待了一下，便和顾惜朝上了画舫，向南湖驶去。顾惜朝不停催促船工快一点。

 惜朝，到底怎么回事，莫非那个女鬼出现了？
 那女鬼一直都在这里，不过现在不在了。
戚少商一惊。
 你是说，小柔？
顾惜朝脸色阴沉。
 不错，她就是三日前望湖楼里要取随悦性命的鬼。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杀随悦？
 还记得丹凤她们说起的，小柔有个意中人么？
 莫非她的意中人竟是随大人？
虽然觉得歌伎爱上知州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想起随悦年少俊俏，才华横溢，会被小柔喜欢也是情理之中。
 惜朝，方才丹凤她们说，小柔心思极深，好恶不形于色，她们尚且不知，你是如何知道的？
顾惜朝转身看着他，宽大的衣袖在风中微微飘动。
 大当家，你还记得孟小柔为你擦拭伤口的那块丝帕么？
 记得，好像是湖丝，上面绣着一枝荼蘼花。
 不错，丝帕一角还绣着两个小字，大当家有印象么？
 好像是“小柔”两个字。
 是又不是。我当时觉得很奇怪，那个小字左边的一点太长，几乎横过了中间的那竖，而且，小字中间本是一个竖勾，但是丝帕上却只有竖，没有那一勾。因为后面有个柔字，所以大家理所当然会认为那是“小柔”两个字。至于小字为何变了形，大家会以为是绣工出了问题。但据丹凤所说，孟小柔的女工很好，不仅教坊中人，连官府家眷都有找她教作绣工的，她怎么会绣不好一个小小的“小”字。
 这么说，那不是个“小”字？
 不错，那不是“小”字，那应该是个“下”字。孟小柔故意把“小”字绣在模棱两可之间，就是为了正大光明地把意中人的名字佩在身上，人人都会以为她绣的是自己的名字。
 下柔？下柔跟随悦有什么关系？
 大当家，你还记得随悦曾说过，他的字“无咎”是七年前登第之时礼部林大人所改么？就是说，他原来并不字“无咎”。
 莫非他原字“下柔”？
 不错。“随”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一卦，下震上兑，寓意“从善”。随卦彖辞中说“随，刚来而下柔，动而悦，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刚”指下卦震，柔指上卦兑，大致意思是说，阳刚来至阴柔之下，从其之善，下动而上悦，这样就亨通端正，没有过失，能做到这些，天下就会跟从我。自古名与字或相成，或相反，但不可能毫无关系。当时随悦自称字无咎，我就想到他的名字是来自易经随卦。林大人乃当世宿儒，为随悦改字，一定也是照顾到他名字原来的意思。当我看到孟小柔那个很像“小柔”的“下柔”时，我就想到他的意中人必叫“下柔”，而下柔二字正在随卦卦辞之中，随悦曾字“下柔”是很有可能的。所以当时看到那块丝帕，我就怀疑孟小柔的意中人就是随悦。
 难怪当时你脸色一变，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什么？你真把我当成女子了？
 不敢……惜朝，随悦既是小柔的意中人，小柔为什么要杀他？

顾惜朝沉默了一会儿。
 我虽怀疑孟小柔的意中人是随悦，但当时我并没有把她跟女鬼联系在一起。她爱慕随悦，总是她自己的事，别人也管不到。那时随悦跟丹凤划拳，小柔去把丹凤拉开，我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一丝光，当时我并不明白这丝光是什么。大当家，如果是你看到，你一定当时就明白。
戚少商眨了眨眼睛。
 惜朝，想必那丝光里混合着嫉妒、怨恨与痛苦，对不对？
 应该是，这丝光让我非常不舒服，但我也没有多想。随悦既然是小柔的意中人，她看到他与别的女子亲密自然不高兴，后来……大当家，是你那两句歪诗提醒了我。
 得成比目何辞死？
 是的，我想起了小柔跟随悦划拳时唱的那首曲子，那不是普通的佐酒之曲。我当时听到，只以为是小柔在借歌曲倾诉心声。后来听你念起之时，我却突然发觉了这两句诗含着的，不仅是强烈的恋情，更是强烈的杀意。活着不能与意中人在一起，情愿以死成之。
 我没有！
 没说你！我只是突然明白了小柔那丝目光里让我很不舒服的东西，那竟然是杀意，和这首歌里一样可怕的杀意。我当时就应该明白的。
 这么说，小柔是因爱生恨，得不到随悦，便要毁了他？可是难道她不明白，随悦是五品的知州，她只是歌伎，她根本不可能成为随悦的妻子？
 她也许根本就没想到要成为他的妻子，只要能有个名份跟在他身边就可以。所以她想脱籍，脱籍之后她就可以成为他的侍姬。她只是想跟随悦在一起而已。
顾惜朝紧抿着双唇。戚少商道。
 随悦没有答应，想必并不想小柔跟在他身边。
 不错。孟小柔是教坊官妓，我朝律令，官员可召歌伎应承，但是只能歌舞佐席，送往迎来，不许私侍枕席。不过律令归律令，地方官员与歌伎通情共宿并不罕见，但大多会掩人耳目，不会光明正大。因为虽然不是什么大罪，但若被弹劾，也会有碍前程。随悦少年科第，七年之内能由大名府推官升迁至杭州知州，绝非容易，经过那死去的舞姬一事之后，他不会允许自己再出现任何瑕疵被人弹劾。小柔若真成了他的妾侍，他跟小柔的关系便再也说不清了。他为别的歌伎脱籍，却迟迟不肯答应小柔，正是为了避此嫌疑。他对小柔有情，但不足以让她危害到自己的前程。
戚少商叹了口气。
 他看似风流多情，对小柔的情分也不过如此。
顾惜朝一边催促船工加快，一边道。
 这有什么稀奇？文人大多是这样的，他们的风流多情从不为了一个女子。大苏学士是我朝第一才子，其人何等风流洒脱，才华旷世，却也曾为了一匹骏马而拿自己的一名小妾去换。虽说传说不一定真实，却也说明他的风流浪漫，从来不是为了哪个女子。男女之情，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看重的，更不要说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的所有。那些轰轰烈烈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大半只是开始时说的好听，不久就会像石块一样沉入茫茫的大海里。这世上，真的可以为了一个人，一段情不惜一切代价的人，实在非常非常罕见。即使你有幸见到了，都不一定会认出，不一定会珍惜。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戚少商知他所想，握了他的手。
 惜朝，惜朝。
顾惜朝反握住他的手。
 大当家，我猜得不错的话，孟小柔就是那非常罕见的人中之一。她起初扮鬼吓随悦，是为了泄愤，那日望湖楼中，她才当真起了杀意，被随悦刺伤后，她乘乱拿走了那柄刀，把事先准备好的刻着那名舞姬名字的刀扔下 那柄刀就是用来扮厉鬼杀随悦的 一是为了消除证据，二也是告诉随悦，这事远远还未完。
 她是在场的歌伎之一，她是如何换装的呢？她扮鬼的时候可是湿淋淋的，灯亮之后她身上为何毫无异状？
 这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可能是事先在身上披了一层油布，也可能有别的手段。还记得么？孟小柔那日被随悦刺伤，至今不过三日，可是今晚我们所见的她歌舞如常，毫无异状。她用情之深刻，行事之大胆，心性之坚忍，性格之决绝，实在令男人无法想象。今晚她到底要怎么对随悦，我实在想象不出。

船在顾惜朝不停的催促下，终于到了南湖。此地在西湖的最南角，晚上少有人迹，极是偏僻。湖上浮着一只半沉的小船，远远传来呜咽之声。戚少商不等画舫靠近，飞身而出，把船上之人带回。
随悦披头散发，衣衫全湿，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女子。
是小柔。
她已经死了，长长的眼睫在冰冷的面孔上覆下深深的阴影。
背心处插着一只长箭。
戚少商认得这枝箭，这与方才亭中之箭一模一样。
顾惜朝默然无语。
随悦泪流满面。
比目不成鸳鸯散，谁将一死换伤心。

没有人说话。
一直回到亭中，随悦仍紧紧抱着小柔。
众人虽然惊惶，慑于他的脸色，不敢出声。
丹凤怯怯地走上去，咬牙拔出小柔身上的箭。
随悦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淡淡说了一句。
 她是为我死的。
梅成略望向戚顾二人，戚少商点点头。
 是的，随大人和小柔姑娘泛舟湖上，遇到了刚才那批凶徒，小柔姑娘为救大人，舍身殒命。
丹凤和其余歌伎瞬间明白。
 原来小柔的心上人竟是知州大人。
为了心上人而死，是苦的还是甜的？
得到与得不到，小柔你是太痴还是太明白？

直到回到小楼，连葛才发出一丝声音。
 小柔姐姐真可怜。
戚少商打发他去睡觉，连葛呆呆地走了。
 这孩子吓着了，情之为物，不仅当事人难以自拔，旁观者也会心有戚戚。惜朝，你真觉得小柔是为了救随悦死的？
顾惜朝解下外衣，倒了一杯酒。他淡黄色的身影与烛光融为一体。
 也是也不是。那些带着弓箭的人今晚之所以出现在湖心亭前，想必是在西湖之上有什么行动。我猜他们是小柔找来埋伏在南湖的，当时路过湖心亭，刚巧遇到了我们。小柔不是买通他们杀随悦的，她一个歌伎，付不起那个价钱，何况经过今晚的巧遇，那些人就算再不相信随悦是知州，也决不会对他下手。小柔付钱买的，是她自己的命。她当时想必是把半醉半醒的随悦扶上小船，跟她一起泛舟来到南湖。等那批人出现后，她就欣然赴死。随悦当然会以为她是为了救自己，没有人会特意去杀一个歌伎。小柔只要适时地扑在他怀中就可以。
 小柔怎么说服随悦跟她去南湖的？
顾惜朝又倒了杯酒。
 随悦当时已经半醉，何况他跟小柔本有情份，心中又对小柔有愧，所以多半不会拒绝。
戚少商按住顾惜朝的手。
 别喝了，你酒量又不好。我知道你心中不舒服，不过酒可不能消愁。你是不是觉得小柔很可怕？她在那艘船上动了手脚，船不久就会沉。如果我们没有及时赶来，随悦现在已经抱着她沉在西湖之底了。她要做的绝不仅仅是杀了随悦而已。随悦不回应她的感情，她要的不仅是随悦的命，还有随悦的情。她不仅要随悦死，还要他心甘情愿、感激涕零地陪她一起死。她的情非常可怕，惜朝，你是不是也有点害怕？
顾惜朝坦率地道。
 有点。我曾以为情是人间最美好的东西，可以使人奋不顾身，勇往直前，可以使人获得无上的光荣，无上的幸福。我曾以为情是一切的救赎。
戚少商握住他的手。
 不错，情确实有如此优美的一面，只是它还有另一张脸，你以前没有机会看清，以后我也不会让你有机会看清。惜朝，别害怕！你永远不会遇到它的另一张脸。
顾惜朝沉默不语。
戚少商情知他又在思念晚晴，不愿他这么伤感，拿话引他。
 惜朝，你字什么？
 惜朝便是我的字，我以字行。
 那你名什么？
 我单名一个“今”字。
 顾今，惜朝，顾惜今朝。明日今朝安可待，万古千秋人不再。你母亲给你起的名字，实在是太希望你能好好把握在世的每一天。
顾惜朝微侧过头，脸上神情柔和如暖玉。
 大当家，我明白你的意思。顾惜朝不是一个自伤自怜，爬不起来的人。说起来，大当家可有字？
 我家道中落，父亲没等到给我取字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无字。惜朝，你为我取个字可好？
顾惜朝莞尔一笑。
 胡说。字乃父师所命，我如何有资格为你取字？我瞧少商这个名字就很好，要那么多别的名字干什么？莫非大当家想考状元、入翰林？
……
夜色很深，灯光很暖。
岁岁长安心上愿，年年今日眼前人。

三日后，城北驿亭。
杨柳低拂，繁花浓艳。
戚少商与顾惜朝站在马车前，与随悦拱手作别。
随悦仍是一副风流不羁的模样，只是面上多了几分苍白。
戚少商心有不忍，开口道。
 无咎兄，其实……
随悦微微一笑，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戚兄的好意，但我不想明白真相，小柔的情份我无法报答，我不想再违背她最后的心意。梅兄那日做了两句诗：不是情痴也有泪，事非幻梦岂无痕。我当时笑他写得太俗，没想到却是我此时唯一的心境。戚兄，顾兄，无咎不远送了。若有机会，盼二位再到杭州相聚。丹凤我会为她脱籍，二位放心。
连葛拜谢了他，赶起马车上路。
走了很远，仍能看到随悦的身影，孤独地站在驿亭。
 他其实清楚得很，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这世上少有人能骗过他，除了他自己。惜朝，你在看什么？
 再看一眼杭州。
顾惜朝放下车帘，坐到戚少商身边。
 情很可怕，女人也很可怕，动了情的女人最可怕，情会让女人变成鬼，她们的力量可以使人重生，也可以使人毁灭。孟小柔对随悦的爱，不弱于晚晴对我，但结局却如此不同。
 不，不一样。爱没有高下之分，却有境界之别。即使是同样强烈的爱，也有清有浊，有明有暗，晚晴小姐对你的爱，比孟小柔对随悦的爱，要美得多，也清明得多。晚晴小姐那样的女子，凡人怎能企及。她的爱，也无人可比。
他握住了顾惜朝的手。
 惜朝，你很幸福。
顾惜朝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海的深，月的清。如此了然。
他微微一笑。
 是，我很幸福。

如何能不幸福，我不仅有晚晴，还有……你。

江湖险，险千端。
人心不如水，平地起波澜。
随君但得执君手，何惧人间行路难。
春雨番外七   一骑红尘追命笑

戚少商以前一直认为半吊子的文人很可怕，附庸风雅很要命。如今明白一个真理，全吊子的文人更可怕，真的风雅更要命！
教会他这个真理的就是吏部尚书的公子，一代士子的偶像，五岁能诗，七岁能文，十七岁登第，二十四岁就做了杭州知州的随悦随大人。
随悦是个诗人，诗人是一种自己做着很爽，别人伺候着很受罪的职业。当然，前提是你有人伺候。
随悦酷爱吟诗，开堂审案的时候也要先折腾两句“蔽芾甘棠， 勿翦勿伐。前有召伯，今有随悦”。随府的家丁也多半通诗，府中经常出现如此对话。
 早上起来不洗脸，行色匆匆去何方？
 大人要吃鱼子面，趁着刚明买头筐。
 大人喜好从不露，尔个下人怎知之？
 身无彩凤双飞翼，看我一眼我就知。
或者这样的对话。
 绣蝶又绣猫，姐姐手真巧。
 随便乱绣绣，一点也不好。
 大人要制衣，姐姐可知道？
 说是要苏绣，待会去瞧瞧。

自打结识了顾惜朝，随悦便发现了个宝贝。顾惜朝不仅有才，能和得上他的诗，更妙的是性格争强好胜、从不服输，绝不会出现梅成略那样半路挂白旗，让随悦胜得索然无味的情况。唱和一始，两人便你来我往，争奇斗险，层出不穷，不把所有韵字使个罄尽绝不罢休。
顾惜朝回到东京后，随悦隔三差五来信邀他和诗，后来又嫌信件来往太慢，想出个妙招，把私信夹在杭州送往六扇门的公文中转给顾惜朝，确保两人唱和天天能有最新进展。有公文传送更好，没有公文也要炮制出公文来传送。

无情发现，自从顾惜朝这趟从杭州回来，杭州跟六扇门的公文来往比之前多了何止百倍。无情开始的时候还拆拆封套，看看里面公文上装模作样的一篇之乎者也，后来被一篇“请求支援灭鼠”的公文震了下，又被里面夹着的小信封上面“转顾惜朝”四个字郁闷了几次，吩咐下去，凡是杭州来的公文，不必上呈，直接转给顾惜朝。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戚少商的倒霉日子就开始了。
顾惜朝和戚少商出去踏青，突然握住他的手，温柔一笑。后者一喜。
 大当家，你说是“一双白露冒青葳”好，还是“一双白露下青葳”好？
戚少商没好气。
 我看“一双鼻孔冒青烟”比较好。
顾惜朝半夜呼唤戚少商，戚少商兴冲冲地跑过来，却发现是要他点灯磨墨，原来那人睡梦中得了灵感，爬起来和随悦的诗。
戚少商一边磨墨一边抱怨。
 随悦这家伙，整日用朝廷的驿传传递这些劳什子，靡费公粮，消耗人力。我要让神侯弹劾他！
顾惜朝一边改诗，一边关切地问。
 你是不是累了？以后我叫连葛吧。
戚少商暴怒。
 连葛磨的墨有我磨的好么？

六扇门其他人也零零碎碎遭了些小罪。
无情。
 这个案子据我分析，跟工部近日的……顾兄？顾兄？
 噢，昨晚有一个字用得不妥……等我一下！
铁手。
 惜朝，我查了查，上个月的药怎么剩了一半，你到底有没有在吃？
 药？对，就是这个字。“青茎生紫叶，绿水发红药”……
冷血。
 顾兄，今晚有鸡吃么？
 昨晚没吃完的热热吧，我今晚有三篇七律要赶。
诸葛小花。
 惜朝，昨日圣上新颁给六扇门的旨意你怎么看？
 “蒲车朱轮，老臣自安”一句，他用错典了！

这场和诗大战中，难道六扇门就没人得利么？
答案是有的。
追命买通戚少商，在顾惜朝的回信里偷偷夹了张小纸条，模仿顾惜朝的笔迹写了四个小字。
 东坡肘子。
话说随悦接信后，望着日渐骄盛的太阳想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想出主意。命人取出官衙窖藏的冰块敲碎，把做好的肘子放入冰块之中，密封入盒，外面裹上厚厚的棉花，一层二层三层。用硕大的木箱封好，上贴。
 机密。六百里加急。
杭州往京城的驿道上，驿卒们在换人换马的时候无不发出感叹。
 什么机密？怎么这么大一箱？
 最近杭州府跟京城联系也太频繁了，怎么回事？
 朝廷真准备南迁么？辽金人是不是真要打过来了？
 看来南迁杭州势在必行了！兄弟们，有家眷的趁早往杭州送啊！

东京，康王赵构府。
 殿下，最近民间盛传杭州有帝王之气，很多百姓纷纷南迁啊。
 余学士认为如何？
 无风不起浪，自古民间歌谣传说往往应验，天风起，草先知，天数变，民先知啊。殿下要早做准备……
 嗯……

与此同时，六扇门。
有人正对着南面的窗子翘首而盼。
一骑红尘追命笑，无人知是肘子来。
春雨番外八   涉江来赠水中花

 本月林风在东，黄莺两只，青柳镇上有大米，一两三钱。玫瑰、辛夷、当归各一斤，可疗失眠。屋中鼠盛，须猫儿十只。我与汝，今宵一醉。诗经三百，一百五十最好。三日后下雨，须带伞。

 这是什么东西？
顾惜朝抬起头。
 如果连你也不知道，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了。
无情微笑，白玉般的手指放下茶盏。
连葛忙上来续水。
戚少商已经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十七八遍，目光快在上面烧出个窟窿。
 铁手怎么会传回来这么个东西？
无情伸手要回。
顾惜朝微微一笑。
 成兄莫非以为顾某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你和他一起生活过三年。
 你已跟他在一起十年。
 他是你的保护人。
 他是你师弟。
 人有所不能。
 难道我能能人所不能？
 能人不能方为能。
 能能人不能不能方为能。
戚少商咳嗽了一声。
无情和顾惜朝同时闭嘴。
无情“刷”展开折扇，轻摇慢摇。
连葛张大了嘴，昨天还四月十五，难道今天已经七月十五了？奇怪，我为什么不热……
顾惜朝的眼睛眯了眯。
估摸着他瞧仔细了扇上的题款，无情飒然收了扇，动作潇洒无比，端的配得上这大苏学士亲笔题的扇子。
顾惜朝温柔一笑。
 纸条再拿来看一下行么？连葛，再点支蜡烛！戚少商，纸笔伺候！

上好的宣纸上写着端秀的一行字。
 被困灵州风铃寺。六扇门传信通道有问题。有内奸。危险。四月十三。
戚少商皱眉。
 你居然跟铁手发明过这么一套暗语。
 你要整日被人追在屁股后面追三年，你也会这么说话的。
无情微笑道。
 戚兄……
顾惜朝截住他的话。
 他刚从太平镇查案回来。
无情表情无辜。
 我只让他帮我拿个垫子而已，坐久了，腰有点酸。
顾惜朝无语，连葛偷笑，戚少商叹了口气。
 追命在庐州，冷血刚从江洲回来受了伤，我不去还有谁能去呢？
不等顾惜朝反应，无情迅速在桌上排出一堆东西。
路引、盘缠、响箭烟花、暗器革囊、绿豆糕。
叩门声适时响起，传来铜剑的声音。
 公子，神侯有请。
无情粲然一笑，飘然而去。
连葛拾起扇子。
 无情公子的扇子掉了哎！
顾惜朝脸一沉。
 小孩子家眼皮子浅，一把扇子就收买你了么？
连葛委屈。
 谁收买我了？我被谁收买了？

两日后，灵州风铃寺外。
寺外生着一丛茂盛的樟树，经冬不落，叶茂枝繁，遮蔽了寺前大半阳光。
 惜朝，你不用来的。
 我怕肉包子救狗，两个都不回。
戚少商佯怒。
 你说谁是包子谁是狗哪？
顾惜朝不屑。
 爱谁谁！
戚少商脸一沉。
 反了你了！
手在顾惜朝腰间一拂，拔出了他的长剑。
顾惜朝毫不示弱，“叮”一声抽出了戚少商的“痴”
两把剑铿然相交，剑身绞在一起，轻吟浅啸，华光四射，顾惜朝真气一贯，两剑豁然分开。戚少商微微一笑，长剑扫向顾惜朝腰间，顾惜朝不闪不避，剑锋刺向戚少商咽喉，两个人使的竟都是不要命的打法。“痴”触及戚少商咽喉的一瞬，戚少商一仰头，“痴”从他面上飘飘拂过，脱手飞向浓密的樟树丛，与此同时，戚少商手中的剑在顾惜朝腰侧划过，一点真气从剑尖拂向顾惜朝腰间，柔似一滴春水。
 啊！
一声惨叫，樟树上掉下一个人，肩上钉着“痴”。
 你认识么？
顾惜朝皱眉。
 是六扇门灵州一带的传信人，这批传信人在六扇门统一训练的时候我见过一次。
戚少商一边回答，一边拔出“痴”，点了那人巨骨、肩贞几处穴道止血，又点了他几处大穴防他自断经脉。
 惜朝，我来问他，你到那边走走。我知道你有的是手段，但是我比较快。
顾惜朝转身走了几步，在树下草丛中坐下来。四月的野花开满山坡，灿若星辰，风也带着甜，树和山仿佛饧糖般困倦朦胧，顾惜朝的眼帘上跳动着一片一片斑斓。只有鸟儿婉转的叫声，没听到任何呻吟和惨叫。
戚少商来到顾惜朝身旁。
 铁手在灵州查的那件案子是关于来日山庄的，来日山庄在六扇门埋有暗线，不仅是灵州附近的传信人而已。铁手七日前就传出过消息，但中途被他们截留了，铁手没接到我们的回应，才怀疑通信出了问题，四日前他被困在风铃寺，在那里用暗语发出了第二道消息。寺里有阵法，是百多年前第一代来日山庄庄主设下的，据说从没人能出去。这是我问出的全部。
又补了一句。
 想必六扇门内他们的暗桩确信六扇门内部根本没这套暗语，才让第二道消息到了我们手里。
顾惜朝一笑。
 戚捕头刑讯方法很高明，兵不血刃。
 真能兵不血刃，何至于不让你看？惜朝，这人所知甚少，寺中阵法为何，如何可破，只能靠我们自己了。铁手入寺前就已受伤，看来我们没有更多时间。
 六扇门内部既有他们的暗桩，那么我们来此之事已经暴露，寺中想必已严阵以待了。你别动，让我靠一会儿，我必须先休息一下。
十五日晚上二人便已出发，赶了整整两天两夜的路，目不交睫，顾惜朝早已疲乏不堪。戚少商最大限度地调整自己的姿势，让顾惜朝完全放松地靠在自己怀里。
半个时辰后，顾惜朝睁开眼睛。
 我们走吧。

风铃寺从外观来看只是一座很普通的寺庙，黄墙褐瓦，山门黯淡，颇有些年代。
寺里很静，静得好像没有一个人。
戚少商和顾惜朝对视一眼，举步入门。
 进去容易，出得来么？
一进院落，正面是大雄宝殿，左面是罗汉堂，右边是钟楼。
二进院落，正面是观音殿，左右是僧房。
三进院落，正面是弥勒堂，左右厢房紧闭。
四进院落，只有一幢小小的阁楼，上题“藏经阁”。
没有任何人迹，地上是厚厚的青苔。
极其压抑的气流从各处房屋中渗出，压抑得似能闻到自己内脏的血腥味。
顾惜朝站在二进观音殿前，苍白的脸上闪出一丝红晕，不详的颜色。
 这是戊己九宫门，乃无人之阵。这不是一个太难的阵势，却含着无尽的变化，只看设计者如何布局，粗者极粗，静者极精。我要好好看看，戚少商，你跟紧我，不要乱动！
戚少商握握他的手。
顾惜朝从观音殿开始，左一右二，左三右四，一步一步走过所有院落，目光如鹰般扫过各处，复回到观音殿前，闭上眼睛，十指交握，心中飞速运算。他身姿端然如塑，戚少商只瞧见他薄薄的眼帘下眼珠在急速跳动。
良久，顾惜朝睁开眼睛，他唇角泛上一丝笑，似是哀愁，似是懊恼，又似是欣赏。
 布阵之人奇门遁甲之术远胜于我。
顾惜朝平静地说。
 我只能算出他的“术”，算不出他的“数”。戚少商，今日我们要真能出去，我顾惜朝真的要信世上有鬼神了。
戚少商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
 想不到顾公子也有服输的时候。
 我只说布阵之人远胜于我，谁说我服输？就算是服输，也要先找到铁手再说，输也得输个明白。
 你能找到铁手？
 这阵里杂了黄道命宫与紫薇斗数，只要知道铁手的生辰，我就能找他出来。
戚少商心一沉。
 我不知道。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
 那就对了，你为什么要知道？
他左手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节之上飞快点过。
 铁手是甲戌年庚申月戊寅日丁卯时出生，命宫在寅，身宫在午，其身属土，其行寄坤，他此时正在中宫之内。跟我走。
顾惜朝从观音殿迈步，轻轻踏在台阶之上。
 我们这一步下去，阵法就已启动，再无转圜。戚少商，你怕不怕？
 你一定要我跟你一样怕你才满意么？
顾惜朝嗤了一声。
一步一停，三步一转，五步一退。
寺中空气浑浊起来，阴氛密布，冷气如碎砾般直砭入骨。
戚少商握住顾惜朝的手，一道极暖的真气从掌心劳宫穴流入他体内。
四周空气随着他们的步伐愈来愈暗，愈来愈混，变成暗黄色，几欲使人目不见物，如同行在黄河水底。戚少商心中一躁，真气微乱，顾惜朝握紧他的手。
 闭上眼睛，跟着我。
两人走了不知多久，顾惜朝放开戚少商的手。
 睁开眼，我们到了。
前面是一进中的罗汉堂。两人走进堂中，混黄的空气似乎被隔断在堂外，堂内仍如同寺外一般阳光灿烂。

铁手靠着一尊罗汉，昏迷不醒。
戚少商搭上他的脉搏，还算有力。查看他的伤势，以外伤居多，胸前中了一掌，血气壅塞。
顾惜朝扔出一把小刀。
 放点血给他。你有飞龙骨在身，血比小还丹管用多了。
戚少商划破手腕，鲜血汩汩流入铁手的喉咙。
顾惜朝止住他。
 可以了，用混元一气功助他打通血脉即可。
一边说，一边摸出一块丝帕系上他的手腕。
戚少商瞄了一眼。
 丹凤会伤心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高兴呢？……怎么这么多废话？
戚少商伸掌按在铁手灵台穴上，缓缓输送真气。
运行了两个小周天之后，铁手喉头发出“咯咯”的声音，随即睁开了眼睛。
 你们来了？
他微微一笑。
 现在什么时候了？
 十七日酉时。
 信到六扇门要两天，东京到这里要四五日路程，你们居然两天就到了。
顾惜朝撇撇嘴。
 你要死了我怎么跟晚晴交待？
 何须交待。
戚少商觉得这两个人说话似乎颠了个个儿，不过他还是保持了沉默。
 谁伤的你？
 来日山庄的人。
 果然如此，想必你查出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不错。从我出庄就一直在被追杀，我消息传不出去，就知道来日山庄的眼线已经伸到了六扇门。我发出了暗语，侥幸你还记得。
顾惜朝短促地笑了一声。
 悲惨的日子总是记得深一点。这个阵法一生一死，我们进来，你就可以出去了。外面那个一直在这里监视你的眼线就绑在树上，你把他带回去吧，无情想必也正在清除六扇门里的暗桩。
 我逃进寺里的时候听那些人说过，这个阵是来日山庄第一代庄主澹台来日所布，从未有人能出去。我试过很多次，完全出不去。
 我方才找你的时候用的是壬癸步，壬癸步与戊己阵相克，此消彼长，阵里已打通一个通道，只要迈步之人在，通道就会开，也就是说，只要我跟戚少商在这里，你就可以出去。那些出不去的人是因为他们即使会走壬癸步也不会用，走这个步自己是出不去的，没人愿意牺牲自己让别人出去。没时间了，我告诉你出去的方法，你快走，那个眼线再不传消息回去，来日山庄的人马上就会到！
铁手内力恢复，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
 我在来日山庄无意中找到了定水心莲，它可以克制你体内朱雀草的毒性，你拿着。
顾惜朝一边告诉他出去的方法，一边微笑。
 铁二捕头说得轻松，你“找到”后是怎么“得到”的呢？我不认为这种东西人家会送给你。
铁手万年不变的脸微微一红。
 兵和贼哪能分那么清楚？
转向戚少商。
 好好保护他。要是你还活着，别告诉我他死了。
戚少商点点头。
 放心。
铁手重复了一遍出去的方法，顾惜朝点点头，铁手转身离开i。

 你体内有什么朱雀草，我怎么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毒？你什么时候中的？
 我们如今还不知出不出得去，问这个不觉得不合时宜么？
 别岔开话题。
顾惜朝叹了口气。
 当初我一身重伤，伤到心脉，普通药物难以治愈。那时我还不认识小夏和雪儿，朱雀草可以救我，当然它不是唯一能救我的，却是当时我唯一能得到的，它是药，也是剧毒。后来遇到小夏后，他们帮我拔除了大部分毒素，但我服食朱雀草已久，余毒已经深入骨髓，永生永世也除不掉，定水心莲是唯一能克制它毒性的东西。没想到来日山庄会有。
 我怎么从不知道？
 你是神么？凭什么你会知道？我遇到你之后毒就没再发过，你当然不会知道。
戚少商目光炯炯，似有火焰在燃烧。
顾惜朝避开他的眼神。
 我没事，这毒已经很久没发作了，再说现在有了定水心莲，应无大碍。
戚少商似乎没听到。
 你总那么喜欢骗人。你不知道么？隐瞒也是一种欺骗。
 好了，别说了。我得好好想想，咱们怎么才能出去。
戚少商不再说话，顾惜朝靠在他身上，双眉紧锁。
一片静寂，光线在流动。光阴也在流动。
顾惜朝脸上有一点光掠过。不是阳光，是心底的倒影在波动。
 是什么路过了你的心？

顾惜朝睁开眼睛。
 戚少商，我们得分开出去。你走坎宫，我走离宫，这样几率会大一点。我告诉你方法，你听清楚。
戚少商不言不动，顾惜朝叹了口气。
 你放心，这次我不骗你，只要你能活着走出去，就一定能见到我。我们两个命宫相似，八字太合，而这个阵是反向而布，越合越冲，我们走在一起，就好像剑芒相对，必要你死我活。你不在我身边，我才有机会活下来。
戚少商很快地说道。
 你说吧，我按你说的做就是。
顾惜朝仔仔细细把走的方位、步法对他说知。
 出去后如果没见到我就在门外等我，我早则亥时，迟则子夜，一定能出去。
戚少商点点头，迈出罗汉堂。
瞧见他的身影消失，顾惜朝颓然坐了下来。
最后一丝光线隐没，罗汉堂如浸入水底。冰凉的水意泛着幽蓝。
有人影冲波逆折而来。
顾惜朝心一沉，脊背迅速挺直。
一个人，一把剑。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把不该回到这里的剑。
戚少商。

顾惜朝睁大了眼睛，双唇抿成薄薄一线。
 你不信我？
戚少商极深地望进他的眼睛，如同宝石楔入金属，明星映入黑夜。
 是，我不信你，我从来都不信你，我只信我自己！
 我发过誓，只要我不想死，我就绝不会死！
 我也发过誓，我若不杀你，天也不容！
青衣下琴弦般的身体骤然一松，戚少商听到他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叮叮之声。
那美妙的天籁。
 你不信我，也好。戚少商，你害死我了。
戚少商一笑，他竟能发出桃花般松软的笑声。
顾惜朝咕哝了一声。
 没见过做人包袱还做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戚少商的声音怪异地温柔。
 你有几分把握？
顾惜朝只恨不得捂住耳朵。
 加上你，九死一生！
戚少商了然。
 就是说，我们还有希望？
顾惜朝只好点点头。
戚少商眼珠一转。
 我们真的八字很合？
 呸……

 我没骗你，你要真走了，我能破阵的机会更大，你偏偏不信我！
 你放心让我一个人走，难道不是因为我有八成的机会可以出去么？我有八成，你还剩几成？
 起码二成，现在一成也没有！
 我情愿跟你分享这一成。
 你不问问我愿不愿意么？……你做什么？呜……
 现在愿意了吧。

顾惜朝黑玉般的双眸沉在黑暗中。
 你刚才回来那几步，已经变了阵，现在八门洞开，我们要一一闯过，直到破阵。
 找不到生门么？
 此阵一时一变，八门颠倒，生门在哪一门，我算不出。罗汉堂已经变成惊门，我们得先出了这个门。
 怎么出去？
 你觉不觉得有水光？我们要用大禹步出门，一步踏出，此地便成水府，看不见的水，一样致人死命。我们一共要走三十三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跟着我走，我们要从水底走过。
戚少商握住顾惜朝的手。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迈出一步。
身上即刻传来巨大的水的压力，何止如同走在水底，简直是走在海底。顾惜朝闭着双目，凭计算一步一步向前踏。
三步，五步，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顾惜朝的手越来越凉，脚步越来越缓，戚少商立即渡真气过去。
二十五步，三十步。
巨大的水压几乎要使顾惜朝胸腔爆裂，他头脑一片眩晕，脚步一滑，戚少商迅速抱住他。顾惜朝挣扎着在戚少商手心划了一横一竖再一横。戚少商揽紧他，向右一步，后退一步，再向右一步。
压力骤然消失，顾惜朝猛然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大口血。血色鲜红。
戚少商扶他在堂口台阶上坐下，掌心按在他背后。
顾惜朝脸色恢复一点，推开了戚少商的手。
 没时间了，这阵一个时辰变动一次，我们要不赶快，就得一次一次闯关，永无休止。钟楼本是生门，不过现在八成也是死门，我们走乾步过去，左一右二。
戚少商拉紧顾惜朝的手。

钟楼。
 这不是生门是杜门。你退后。我要破门。记得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也不要让任何东西碰到我，否则我会魂飞魄散。
顾惜朝结趺跏坐，双手持禅定印。
三魂虚化，六魄归一。万法寂灭，灵台空照。
声音从泥丸穴直灌入脑。

 汝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从尔不知处来，往尔不知处去。
 入便是生，出便是死。
 与其逃生，何如赴死。
 风吹木落，便是如何？
 风吹云散，木落水枯。
 云散水枯，汝何能堪？
 云散见月，水枯见珠。见我所见，堪我所堪。
 汝只见已然，不见将然。
 已然已死，将然未生。
 汝不为果反因？
 我只为因求果。
 世无无因之果，却有无果之因。
 因在我，果在我。有在我，无在我。
 因为何？果为何？有为何？无为何？
 因为无之有，果为有之无。有为因之果，无为果之因。

声音寂然而灭。三魂六魄渐渐归位。顾惜朝睁开双眼，大汗淋漓。
 杜门已过。
他的声音疲惫不堪。
戚少商扶起他，走下钟楼。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如雪山倾覆，琉璃破碎，莲花枯萎。
沉闷、尖利、哀痛。
 别回头！
顾惜朝紧攥住戚少商的手。
 那是布阵者的声音，澹台来日的声音，那声音已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要接另一个世界的茬。

顾惜朝平复呼吸，指给戚少商看大雄宝殿前的铜鼎。
 大雄宝殿是伤门，我们要等它变成休门，可不破而过。等那两只鼎燃起火光，我们要在一炷香内穿过大殿，如果火光灭而我们还在殿中，休门回复伤门，就再也出不去了。
戚少商点点头。
火光燃起，戚少商深吸一口气，带着顾惜朝一掠而入。
极深的昏暗。懵懂的阴影。
顾惜朝沉声道。
 闭上眼睛，再闭，一点光也不要透进来，完全黑暗。闭得上么？好，眼中是不是渐渐出现一条光？循着那条光走，那是魂魄之光。
戚少商如同乘船在风中而行，顺着眼眸深处的河流极快地飘过，河流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终于占满了整个眼帘。亮光如沸。
顾惜朝在他手上轻轻一拍，戚少商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他们已经出殿。顾惜朝微笑着看着他。
 戚少商，你颇有慧根。没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看到魂魄之光，我也不能。你果然并非常人，你的资质只有在我之上。
戚少商花了一点时间从极亮与极暗交替的眩晕中醒过来，眨眨眼睛。
 顾公子谬赞了！
 谦虚什么？过了伤门，我们要到观音殿，观音殿本是死门，向死而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从那里出去。
二人小心踏步，在如同飘满冰冷沙砾的空气中步步前行，来到观音殿。

 死门果然名不虚传，竟然死门就是死门，毫无余地。
顾惜朝苦笑了一声。
 死门无法硬闯，但我们没有时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要万分小心！你我要葬在此处，一万年也不会有人来收我们的白骨。
戚少商握紧了他的手。
 随悦那家伙虽然毛病多多，不过有两句诗我很喜欢。但得红颜如满月，不辞白骨似莲花。惜朝，能得你相伴，我做一万年白骨又何妨？
顾惜朝微微一笑。
 他这诗不是你这般解法……不过我喜欢你这么解。放心，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二人携手慢慢走进观音殿。
殿中如雪洞一般，黑暗中隐约瞧见壁上画着一幅画，戚少商走近一看，画的是一个阿修罗和一个童子。
 这观音殿着实奇怪，没有塑像，只有这么稀奇古怪的壁画……
话音未落，戚少商的瞳孔突然放大！
壁画上多了一个人。一个青衣的人。
他的手里不知道何时已经空了！
戚少商停住呼吸，不可置信地抚上墙壁。墙壁竟是温凉的，仿佛顾惜朝手掌的温度。
他的手抚过墙上的顾惜朝，顾惜朝表情温柔地看着他，他的身体薄如一张纸。
戚少商指尖冰凉，他从不曾觉得如此恐惧。
戚少商迅速坐下来，凝神静气。
闭上眼睛，再闭一层，隔绝所有光，完全的黑暗，彻底的黑暗。
纯灵之境。
眼前出现一条河流，光的河流，魂魄之光。
顾惜朝站在对岸，温柔地看着他。
戚少商踏进河流。
起初是冰凉，冰凉过后才觉出疼痛，戚少商没有低头，他知道自己踏入河中的双腿已成为白骨，白骨原来是极冷的，冷得超出疼。渐渐地光之河漫过戚少商的腰腹，漫过他的胸膛，漫过他的头顶，疼痛如同衣衫般随着最后一丝血肉的罄尽而褪去。戚少商不能听，不能看，只凭一付白骨固执地走向顾惜朝。
 我看不到了。你在哪里？我听不到了。你在哪里？我的心已经没有了。你在哪里？
白骨的手掌触摸到顾惜朝，紧紧攀上他的身躯。
但得红颜如满月，不辞白骨似莲花。

顾惜朝亲了亲他冰冷的双唇。
戚少商睁开眼。
 我竟还有眼睛可睁？
他迅速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双白晰的修长的手。
 惜朝！
他窒息般把他抱在怀里。
 你去哪里了？我差点找不到你！
顾惜朝抚平他的眉头。
 我到了壁画里。这是一种咒术。听过雪山童子的故事么？这是《大涅磐经》里的故事。雪山童子入山求道，听到有人唱一偈子，“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其声发自阿修罗，童子大喜，问阿修罗下半首偈子为何，阿修罗答言腹内饥饿，须童子舍身为饲。童子答应了，阿修罗就唱了下半首偈子，“生灭灭已，寂灭为乐”，童子无限欢喜，舍身跳入阿修罗口中。阿修罗却突然变成了帝释天 就是最高的天神 赞美童子已经得道。墙上画的就是雪山童子和阿修罗的故事，我平生杀伐过重，血气难除，一进殿便已入咒。
他看着戚少商的眼睛。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这首舍身偈就是解咒的咒语，你不知道，却以行动说出了偈子。你当真敢舍身饲阿修罗……
戚少商脸上浮出微笑，似从极深之海底浮出。
 我若不舍身，阿修罗怎么会变成帝释天呢？那一刻，其实我很欢喜。能向你走去，我很欢喜。
顾惜朝靠在他怀中，仿佛光与影，日与夜。

一线极细的白光从壁画上发出。
雪练般划破了黑暗。
瞬息之间，呼吸之间。
两个人迅速看了对方一眼。
戚少商闪电般抱起顾惜朝向着光之缝隙远远掷出。
顾惜朝人在空中的时候，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两个男人之间，就算再互相理解，有很多事情，还是力气比较大的那个说了算的。
光一瞬而灭，顾惜朝已然消失。

一个时辰将到，此时若进去，阵法必然再变，即使他找得到戚少商，戚少商也已被困死，他本就在死门之内。
顾惜朝静静站在寺门外，樟树叶子在晚风中纷纷落下。
这是一种奇怪的，会在春天落叶的树。
顾惜朝心中泛起完全不相干的念头。
他索性坐了下来。
即使是顾惜朝，也会有束手无措的时候。
他在心中暗暗数数，一、二、三……
最多数到五百，一个时辰就该到了。
十、十一……
死门竟真的是生门，生门已经打开，可惜生门开阖只在瞬息之间，若要再次打开生门，必须在茫无涯际的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它的方位。
五十二、五十三……
八八六十四卦配以八神九星，一共有上千个方位，即使是我自己，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算出来。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你能么？
二百五十八、二百五十九……
顾惜朝苦笑一声。
天上繁星点点，地上风吹木叶沙沙响，铁手临走时在树上刻了两个字。
 望归。
望谁的归？
你答应过别人，只要你活着我我就不会死，现在我活着，你呢？
三百四十八、三百四十九……
顾惜朝无聊地拾起树叶，一片，两片。
但得红颜如满月，不辞白骨似莲花。
随悦的这两句诗，我有和过。
 千雁不留潭底影，一枝折取水中花。
当时随悦说此句不祥，要替我改掉，我笑他嫉妒，却原来真的不祥。
四百八十一，四百八十二，四百八十三！

戚少商伸腰从寺中走出，揉揉眼睛，好像刚睡醒。
顾惜朝不言也不动。
戚少商碰碰他。
 惜朝，你怎么了？
顾惜朝冷冷一笑，一把揪住戚少商的衣领。
 戚少商，你懂奇门遁甲的？
戚少商眨眨眼睛。
 我只读过《七略》。
顾惜朝目光闪动，唇角升起一个愤怒的弧度。
 仅凭《七略》你就能活着出来？……难道你以前都是装傻的么？
戚少商莞尔一笑。
 装得像么？
顾惜朝悻悻地放开他的领子。
 你比冷血像狐狸多了，他只是爱吃鸡，你根本就是狐狸变的！
他十分不快，于是就躺了下来，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四肢大开。
草地含满露珠，一船星梦。
戚少商也躺下来。
 不骗你，我其实是猜的。我想着一定要活着出来见你，于是就乞求菩萨保佑，指点我一条明路……
顾惜朝眼睛也不睁。
 这话你拿去骗追命吧。你当我跟你的剑一样，是痴的么？
戚少商沉默了一会儿。
 惜朝，虽然看起来很像骗你，但其实我没有骗你，我，我搭了那个世界的茬……
顾惜朝迅速睁开眼。
 惜朝，那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跟钟楼的笑声一样的声音。你说让我不要搭茬，我还是忍不住……
 你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那个声音在笑，我忍不住也笑了笑，然后我面前就出现了同样的光……
 那时候你还笑得出？
 有什么笑不出？我觉得我一定出得去，你还在等我。
顾惜朝望向无垠的星空，繁星多过地上的尘埃。
他眼中的疑惑也多得好像星星。
 澹台来日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阵是他心魂所系，阵在魂在。我们其实不是破阵出来的，我根本破不了他的阵，是他放了我们，他为什么要放我们走？他建这个阵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山庄，把心魂寄在这样一座寺，这样一个阵里……
 别想了，如果能知道，我们早晚会知道的。
顾惜朝不语。
戚少商翻了一个身，熟练地爬了上去，把头埋在顾惜朝胸口，发出软糯的鼻音。
 惜朝，我们回家吧，我饿了……你给我做桂花鸭好不好？
 戚大侠醒醒吧！现在是四月，我去哪儿给你找桂花？
 我不管！
 滚！

滚来滚去。
露水打湿了衣裳，青的更青，白的，就没那么白了。
长爱青莲在白水，涉江来赠水中花。

春雨番外九   君悦我兮我悦君

四月，小楼。
 铁手的伤已无大碍，顾兄不必挂怀。
无情啜了口茶。
 他顽强得很，天打五雷轰都不死，这点小伤，我怎么会担心，成兄多虑了。
顾惜朝淡淡道。
无情看了连葛一眼，连葛识相地把昨天捣药捣破的手藏到背后。
 六扇门的暗桩，成兄可曾审问？
 嗯，一共有两个，一个当时就自尽身亡，另一个救了回来。就我审问所得，来日山庄在我大宋所布暗桩，不止六扇门一处，还有诸多朝廷重僚的家里。他们能如此不动声色地打进我朝内部，我想背后定有他们皇帝的支持和授意。
 你是说西夏李乾顺？说起来，铁手追查花间十六盗一案，如何会追到了西夏灵州？
 花十六逃到了来日山庄，铁手才一路追到灵州。他在来日山庄追查花十六的时候偶然发现了来日山庄庄主澹台亮跟金朝使臣的密会，因此才被追杀。
顾惜朝双眉微蹙，蜜似的红唇微微一抿。
 如此看来，来日山庄与金人有结。据成兄所言，来日山庄在宋埋下暗线，是来自西夏皇帝的授意，那么来日山庄应是直属李乾顺，澹台亮与金人的会面，说不定便是李乾顺安排的，西夏表面附辽，暗中通金，这的确不能让人知道。
 不错，李乾顺甚有手腕，一面附辽，一面通金，一面还在我大宋埋下诸多暗桩，他手里类似来日山庄这般的组织，定然还有不少。
 据我和戚少商在风铃寺前捉获的传信人所说，来日山庄建立已有一百七十多年，那时不仅西夏未建立，连我朝太祖也还在戎马之间，来日山庄应是后来才依附于夏的。这个山庄的资料，六扇门可有？
无情微一颔首。
 昨日你忙于制药，戚兄已对我说过你们在风铃寺所遇之事，我仔细查了查来日山庄的资料。来日山庄是五代后汉时所建，建于灵州，始建者叫澹台来日，此人是灵州的一个传奇，据说武功极高，智慧无穷，在灵州民间传说中是一个近神近妖的人物。他生活的时代时局动荡，朝廷政令不行，地方实权实际上掌握在当地人手中。灵州一带，便在澹台来日的控制下。来日山庄权势极大，少有人能与他相抗，在澹台来日任庄主的二十五年中，只有少数几次败绩。
顾惜朝来了兴趣。
 澹台来日武功如何我不知道，智慧无穷确是如此，他在风铃寺布下的阵势，别说我和戚少商，就算再加上成兄你，也根本不是对手。这样一个人，谁能让他败绩？
无情微笑。
 你们能出阵，便是有能与他相抗之处。让澹台来日败绩的人，是灵州另一个山庄迦南山庄的第四代庄主，此人姓谢名兰成。迦南山庄在来日山庄之前一直是灵州的龙头，澹台来日崛起后，迦南山庄不是他的对手，第三代庄主，也就是谢兰成的父亲谢枯兰，与来日山庄抗衡了十四年，最后还是郁郁而死。谢兰成继承庄主之位时只有十三岁，资料中记载他身体极差，不能见光，不能习武，从小带着面具，身上缠满纱布，形状颇为可怕。但他天赋极高，极其聪明，除了不能习武之外无所不能，通阴阳，彻鬼神，谶纬术数，奇门遁甲无所不精，简直可夺天地之造化。澹台来日一生的几次败绩，便都是在他手里。准确说来，在谢兰成手里，澹台来日从未赢过。谢兰成二十四岁去世后，澹台来日才真正完全掌握了灵州。但是不久他就把庄主之位传给了他儿子，自己建了风铃寺，一个人居住，设下阵法，不准任何人进入，他后来什么时候死的也没人知道。来日山庄的历任庄主接任之时会到寺前拜祭，但从没人敢进去。
顿了顿，复道。
 昨日戚兄对我说知你们破阵之情形，顾兄猜得不错，确实是澹台来日放你们出阵的，他为什么会这样做，我也猜不透，或许他有所求也未可知。
 有所求？
 这是我的感觉。也许你们应该再去一趟，戚兄说他曾对澹台来日报以一笑，既然接了他的茬，缘已结下，也许他一直在等你们。还有这个……
无情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
 定水心莲的种子，我已替你分离出来，这一瓶可以还给明日山庄了。那两个暗桩和那个传信人，还是把他们送回去的好。
顾惜朝接过瓶子，唇上浮出笑意。
 成兄这可是警告？
 算是吧，我大宋不是他们想埋线就埋线的。由你和戚兄把人送回去更好，你们能从风铃寺出来，想必他们的脸色一定很有看头。
顾惜朝的眼神悠然望向远方，在无情看来，竟似带着几分期待和向往。

五日后，灵州。
明日山庄。
澹台亮亲自作陪。
正厅不到黄昏便已燃起粗大的红烛，堂上设着金红的帐幔，处处锦绣辉煌，檀案精食，金杯玉匕，布置得极是尊贵，想是接待极为要紧的人物才会使用。
戚少商把一生一死两名暗桩和传信人交给他，微笑道。
 前日敝国铁手入庄查案，蒙澹台庄主全力帮忙，虽然并未抓到凶犯，也足感盛情。我六扇门为报此情，特把庄主的几位属下送回，聊示好意，还望庄主不吝笑纳。
澹台亮在六扇门埋线在先，追杀铁手在后，情理两亏，哪敢不笑纳“好意”，忙道。
 上次没帮铁二捕头抓到花十六，敝庄深感不安，亮已命人在灵州四处查探，抓到了花十六，两日前已送往六扇门，望能弥补一点愧疚之情。
 哪里哪里，庄主如此盛意拳拳，叫我六扇门情何以堪。
 西夏和大宋向来友好，敝庄也仰慕六扇门已久，能为贵门略尽绵薄之力，敝庄深感荣幸。二位贵客亲自登门，送回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属下，亮感佩不已，
澹台亮一边客气，一边频频举杯，目光在戚少商和顾惜朝之间不断逡巡，神色镇定中带着一丝查探。
顾惜朝手指在金杯杯缘抚过，一滴残酒沾在他指尖。
澹台亮只道他是担心酒中有毒，正在想办法除去他的疑心，顾惜朝摸出一块丝帕擦净手指，动作优雅无比，烛火照着他挺秀的身姿，俊美的面容，飘飘若仙。澹台亮不由呆了一下，暗暗感叹中原人物果然出色。
顾惜朝掏出存置定水心莲的瓶子。
 原璧归赵。
他微微一笑。
澹台亮脸色一变，勉强收下。
戚少商看了顾惜朝一眼，眼中含着不解。
 你怎地如此挑衅？
顾惜朝回看了他一眼，眉若春山。
盈盈一寸眼波横，尚是春山画不成。
戚少商立时所有责问像阳光下的水汽一般蒸发不见了。
顾惜朝转向澹台亮。
 澹台庄主，难道你就不想问问我们是怎么从风铃寺出来的么？
澹台亮和戚少商虚与委蛇了半天，没想到顾惜朝如此直接，丝毫不讲面上之情，步步紧逼，澹台亮脸色变来变去，终于捏出一个笑。
 早闻顾公子惊才绝艳，戚大侠英雄盖世，二位能破阵而出，也在意料之中。
顾惜朝一笑。
 庄主谬赞了。我二人其实是澹台来日庄主放出来的。
 顾公子说笑了。
顾惜朝盯着他的眼睛。
 庄主难道不知你先祖之布阵功夫如何出神入化？若不是他有意放我们出去，我们此时岂能站在这里？
澹台亮再也保持不了笑容。
 顾公子何意？
 澹台来日英雄一世，纵横灵州二十余年，料不到后代竟然投靠了朝廷，做些卧底暗杀之事，他的英灵十分不满，于是放我们出来，叫我们带给庄主一句话。
澹台亮忍不住问。
 什么话？
顾惜朝悠然吟道。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
澹台亮心中巨震，握着杯子的手轻微一抖，几滴酒液洒了出来。顾惜朝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拿过杯子，放在案上。
 澹台庄主，要嫌杯子重，拿不动的话，放下就是。
澹台亮的目光慢慢从杯子移到顾惜朝脸上，嘲讽似地笑了笑。
 顾公子说得不错，亮确实不肖，丢尽了先祖的脸。多谢顾公子为先祖传话，亮不胜感激。
顾惜朝笑了笑。
 庄主不愧是澹台来日的子孙。
 顾公子能走出风铃寺，如今亮也很能理解。
 如此我二人告辞了。
戚少商走到顾惜朝身边，向澹台亮拱手作别。
 等一下，顾公子，这瓶定水心莲亮留之无用，还是送给顾公子吧。只有一颗种子，定水心莲是不易成活的。
 多谢！
 二位保重！
 庄主保重！

来日山庄建在山上，庄外绿树丛生，杂花满树，风景颇佳，在一片莽苍黄土的灵州实属罕见。
 澹台来日把庄子建在这里，实在不错。我们一路行来，这是所见最好之处了。
 此处藏风聚气，阴阳交沛，乃风水宝地，澹台来日精通术数舆地，他所选之地自然是最好的。
戚少商自马上俯身，摘下道旁野花。
 惜朝，你故意扰乱澹台亮的心神，又跟他打了一串哑谜，来日大难，口燥唇干，是什么意思？
 那是汉朝乐府《善哉行》里的一句歌辞：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意思是说人生忧患实多，死亡即在眼前，今日杯中有酒，便当欢喜自娱。我是借了“来日大难”一句，提醒澹台亮来日山庄如今危难，让他放聪明点，小心应付。
戚少商摸出一根丝带，把花枝系成一捧。
 来日山庄有什么危难？
顾惜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戚大侠又装傻么？你方才喝的是什么酒，难道你尝不出来？
 酒色晶莹，醇香甜润，难道是桑落酒？
 是，这是河东县供奉给朝廷的御酒，余思敏送给过我一瓶，不是被你和追命拿去偷喝了？
 那是追命逼我的……这个送给你，够补偿么？
戚少商把一捧花枝抛进顾惜朝怀里。
 戚大侠开价还真不高，一束花就要买一瓶御酒么？这酒极为珍贵，除了皇帝自用外，偶尔会赐给大臣，也会作为国礼馈赠他国，民间是不会有的。我们方才所饮之酒，定是赵佶送给西夏皇帝的，因此来日山庄才会有。你注意到我们喝酒的杯子了么？
 嗯，好像是金龙杯。
 不错，若非李乾顺所赐，澹台亮如何能有此物？桑落酒、金龙杯，都是用来接待李乾顺和金国密使的。他敢用这些东西来接待我们，必是出自李乾顺的授意。
 他今日不敢与我们撕破脸皮，委曲求全，也是李乾顺的授意？
 我想如此。当时铁手窥破他们的隐秘后，澹台亮一时惊慌，命人追杀，这是他自己的主意，想必后来李乾顺知道后颇有责难。
戚少商皱皱眉。
 嗯，且不说铁手会不会把这个秘密暴露出去，澹台亮这样一番追杀，启动了来日山庄在六扇门埋下的眼线，定然引起六扇门的注意和清除。而六扇门一旦有所觉察，来日山庄在宋所布所有暗桩都会遭到清洗，他们之前所作的功夫等于完全白费。澹台亮这番举动不智之极，遭到李乾顺的责罚也不足为奇。
顾惜朝点点头。
 澹台亮今日所为定是得到了李乾顺的指示，试图弥补与六扇门的关系。
戚少商一笑。
 可是这与“来日大难”有什么关系？
顾惜朝的手指在花丛中流连不已，如玉白的蝴蝶。
 附于皇权，难免会遭到弃子的命运。澹台来日心智绝伦，来日山庄当时何等风光，如今却沦落到倚靠李乾顺，为人做嫁的地步。李乾顺命令之下，澹台亮今日便对我们如此低声下气，忍辱求全，将来李乾顺会让他做更难堪的事也未可知。能让铁手身负重伤，来日山庄颇有些底子，一百七十多年前澹台来日创下的基业看来余威犹在。我今日瞧见那澹台亮虽然资质普通，倒也颇有几分英雄之气。来日山庄若彻底成为李乾顺的棋子，我会觉得可惜。
 你提醒他来日大难，就是让他趁早打算，远离皇权？
 不错，江湖跟朝廷始终是两般力量，来日山庄若能保持独立的江湖身份，就算朝代更迭，皇帝轮替，对它的影响总是有限，可一旦投靠朝廷，掺上了政事权力，再大的基业也早晚灰飞烟灭，何况一个小小的山庄？
 难怪你对他说杯子太重的话，不如放下来。你是让他放下趋附皇权的心思，全身保命？
顾惜朝笑意流动，眸光如水。
 不错，喝酒的话，还是用陶碗比较好，老捧着个金杯，早晚手会断。就像戚大侠这捧花，看似香艳的紧，轻轻吹一口气……
他微微嘟起丰润的红唇，吹了一口气，花瓣顿如落雨飞絮般飘了满天，把他青色的身影遮了小半。
 你看，经不起一阵微风，就这样了……
戚少商忍不住一笑。
 我说你刚才在干什么，原来你偷偷把花瓣都揪散了……我送给你的东西，你就这般糟蹋？
下颌微抬，右唇角一挑，顾惜朝眼中浮出挑衅的笑意，映着花影阳光，妩媚无比。
明知这是他表达嘲讽和不屑的惯用表情，毫无引诱之意，戚少商却忍不住心头直跳，掌心一阵灼热。
发人好梦动人痴，只有春风不自知。

天上是月光，顾惜朝却觉得一阵燥热，他忍不住勒住笼头，转向戚少商。
 你那样看着我做什么？你要问我什么么？
戚少商收回目光。
 你跟铁手的暗语是怎么解的？
 告诉了你，那还叫暗语么？
身边的马蹄声骤停。
月光突然凉了一下，一阵奇怪的不安袭上心头。顾惜朝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其实很简单……
 你不必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戚少商简单地说道。
 你提醒澹台亮早作打算，是在报答澹台来日放过了我们两条命么？
 不是两条，是三条。我们虽然走出壬癸步，他若要杀掉铁手，只须变阵即可，我有通天的本事也无可奈何。不过只要我们还在阵中，铁手便有机会出阵。
 你说没有人会为了别人出阵而把自己困在阵里，你倒没算上你自己。
 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当时的情形，能走一个便是一个。
戚少商不知想起什么，悠然望着远方。
 铁手从不徇私，居然会为你偷盗定水心莲，你也为他连赶两天两夜的路到灵州，那三年，铁手想必对你很好。
顾惜朝好笑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呢，不是你在催着赶路，生怕他出事么？什么时候变成我了？
 你若不愿意，我能催得动你？你那天回来连夜赶着制药，也是我催你的？我倒催你去睡觉来着。
顾惜朝忍不住皱眉。
 戚大侠，你心里乌七八糟都在想些什么？我不懂。
戚少商抓住他的缰绳。
 不准不懂！
顾惜朝无奈。
 你那些龌龊心思麻烦收一收。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铁手待我如何，我便待他如何。我说过，我再也不要欠人情。
戚少商直截了当地问道。
 欠我的呢？
顾惜朝眼睫一霎，暗不见底的双眸沉了沉。风倏尔静止了一下，云不流，树不动，万物停止生长。
一字一句。
 我现在就还你！
戚少商松开他的缰绳，纵马驰去，把这沉如岩石般的六个字远远抛开。
 别做梦了，你还不起！下一辈子，下下辈子，你也还不起！
也许是没有风，他的声音听起来干涩无比。
顾惜朝凝视着他的背影，目光似悲似喜，惆怅无端。

灵州，灵云客栈。
戚少商推开门，阴影中有更深的阴影。
阴影开口。
 戚大侠什么时候会借酒浇愁了？
 惜朝？这么晚怎么不睡？
 有人把包裹里的银子全拿出去买醉了，我没有晚饭吃，饿得睡不着。
 我在路上看到有人卖豌豆黄，记得你很喜欢吃，就买了一点。对不起，我不知道已经这么晚了。
把豌豆黄放在桌上，戚少商点亮灯，顾惜朝一挥衣袖，灯光倏忽而灭。
 惜朝？
 现在离月亮照进窗子还有一段时间，在它照进来之前，你有什么想问我，赶快问，我绝不骗你。
戚少商沉默，微淡的酒气弥漫开来，屋子里充满戚少商的气息。
 我没有什么想问你。
 你当我是傻子么？
 我说错了，我没什么要问你。我们不是知音么？我还有什么需要问你，你还有什么需要回答。
 别废话！
顾惜朝的声音带着无可言喻的恼怒。
戚少商竭力放软声音。
 惜朝，很晚了，我们明天还要去风铃寺，快回去睡吧，你要想在这里，我去隔壁也行。
顾惜朝大怒，直身而起，一掌拍向戚少商胸口，掌风凌厉无匹，戚少商微一侧身，右掌搭上顾惜朝的手腕。
 惜朝，比内力你远远不是我的对手。
顾惜朝撤去内力，手腕急翻，反抓住戚少商的手，二人在黑暗里以近身擒拿之术比拼起来。顾惜朝招式精巧繁复，变化无穷，戚少商出手如电，应变奇速。
 惜朝，你手上功夫很好，但你此刻心浮气躁，出招狠辣有余，沉稳不足，你赢不了我。
 你可以试试看！
 你心神不定，内息紊乱，惜朝，你该休息了。
戚少商忽的住手，顾惜朝招式难停，一拉之下，戚少商的左腕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一声。顾惜朝手指一凉，迅速抓住他的手腕一推一托，帮他接上脱臼的关节。戚少商默默抽回手，转身离开。
 惜朝，早点睡吧，明日我来叫你。
 我不想见你！
戚少商转回身，一字一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见你！我再也不想见……
黑暗中似有火光迸出，沉闷、压抑、暴怒、眩晕、恐惧。
戚少商一把抓住顾惜朝的手腕，顾惜朝用力一挣，顿时感觉手腕如同浸在沸水中般烫痛难当，不及发出一丝声音，双手已被扭过背后，人被狠狠地按在桌子上，双臂骨骼如同被扭断般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腰部凌空，上身几欲折断。戚少商一手钳着他的手腕，一手扼着他的咽喉。
 再说一遍！
 我不想见你！
戚少商一笑，吐出的气息阴寒刺骨。
 再说一遍！
剧烈的疼痛阻断了呼吸，顾惜朝无法再说出一个字，死死咬住牙关，一滴滴冷汗从额上直滚而下。
 说不出来了么？你的狠也不过如此。
戚少商放开他的手臂。顾惜朝滑在椅子上，身体从剧痛的变形中慢慢回复。
 疼么？
戚少商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有时候，我的心里突然会一阵疼，比你现在的疼疼上百倍千倍。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疼。
他抓起顾惜朝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感觉得到么？我会突然疼得发疯……就这里，好像有一千把刀在绞。
顾惜朝的手臂渐渐血液恢复流通，肌肉刺痛难耐，他想抚摸戚少商的心口，手指却不听使唤。戚少商猛地把他拉进怀里，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
 我控制不了自己，很多事我都无法控制。很多事我也无法告诉你，我想让你知道我感受到的一切，你却和我隔着这么一副躯体，隔着这么一层血肉，再怎么抱着你，我都不能让你彻底明白你我心里的一切。我说不出来，说不出来……
 惜朝……
他哽咽着唤他。
 如果有一天我疼得发了疯，你就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惜朝，我无法忍受跟你有一丝空隙，我情愿变成鬼，钻到你心里，也不能忍受是个人，却不能完完全全地拥有你。我说过很多话，都是骗你的，我也根本做不到……我说孟小柔很可怕，我却比她更可怕，我说你下辈子能见到晚晴，心里却想着永远把你锁在身边，让你谁也见不成，谁也遇不到，我说永远不让你见到那些暗的东西，其实我很清楚我自己就是最大的黑暗。你总问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我那不是对你好，我只想让你欠我更多，让你永永远远、生生世世也还不清，如果有一天你还清了我，惜朝，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他的身躯一阵灼热，一阵冰凉。
顾惜朝梦呓一般发出轻轻的声音。
 我不还，我不还，我还不起，我知道我还不起，海枯石烂我也还不起……
 欠着吧，欠着我。无论到了哪里，无论到了哪一世，无论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跟谁在一起，你都要想着，你欠着我，你还欠着我，你还欠着我永远也还不清的债……惜朝……惜朝……惜朝……
戚少商的声音低沉下去，身躯如同林月下坠，一寸，一寸，终于倒在顾惜朝怀中。
顾惜朝抱起他，把他放在床上，替他除去衣衫，盖好被子，半跪在床边，把脸埋在他掌心。
 睡着了就不会疼了吧？我不该点你睡穴，但我舍不得你疼，舍不得你受苦。
 你说错了。你心里的一切，我都能明白。我们之间有血海深仇，一分恨，你要用十分情、百分情来抗拒，你到底为我付出了多少情，我猜也猜不透，算也算不出。你疼的时候，我也会疼。但我不知道，怎样的情，才会让你如此疼痛？是不是就算英雄如你，也有受不了这种疼的时候？如果你发了疯，我一定比你疯得更早。你说想完完全全拥有我，除了你我不曾真正属于任何一个人。你想锁着我，我却从没想过离开你。你无法忍受跟我有一丝空隙，其实每次见到你我都有窒息的感觉，在你身边我常常无法呼吸，除了你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你说你自己就是黑暗，你却总把所有黑暗都锁在自己心里，舍不得伤害我一丝一毫。我总问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不是要知道答案，我是想你对我更好。你不知道，我跟你一样，也盼着你完完全全、彻头彻尾属于我一个人，我也舍不得，跟你有，一丝的，空隙……
他抬起头，斜斜的月光照着他潮湿的脸庞。
 晚安……少商。

晨色晶莹。
戚少商睁开眼睛，顾惜朝看着他。
 你醒了？
戚少商迅速起身。
 惜朝！
他小心翼翼把顾惜朝抱上床，把掌心贴在他左腿之上，触手阴寒如冰。戚少商心中绞痛，愧悔难当。柔和的真气从腿上血海穴流向全身，顾惜朝疼痛麻木的左腿恢复知觉，身体慢慢放松。等到他睡着，戚少商想去拿点热水擦净他脸上的水痕，身体一动，睡梦中的顾惜朝紧紧握住他的衣角。
 别走……别离开我……
戚少商心酸难耐，躺下来，紧紧把他抱在怀里。
 我不走，你乖乖的睡一会儿……

未时，风铃寺外。
 午时已过，阳气渐衰，我们这次进去，不知道还能不能侥幸。
 你真想见见澹台来日？
 不错，澹台来日是个奇人，奇门术数胜于我的人并不少见，但到达他那种地步的我平生只见此一人。听无情所言，谢兰成尤胜于他。迦南山庄已经消失了一百多年，关于谢兰成此人，除了澹台来日外，恐怕不会有人再清楚了。戚大侠，难道你就不感兴趣？
 惜朝……我不是故意不叫你起床的，大不了我们明日再来。你别这么叫我好不好？
戚少商发出不满的抗议。
顾惜朝一笑。
 大当家，你可想见见澹台来日？那日你搭了他的茬，想必他一直在等你。
 惜朝，你说他的心魂系于阵中，那他可有实体？还是说，只是一个鬼影？
 他的肉身死去已经一百多年，哪里还有实体。不过他的阵法可以产生幻境，在幻境中我们能见到他也未可知。
戚少商握了他的手。
 好，我们进去。

再次踏入寺中，没感觉到上次那种压抑无比的空气。
顾惜朝带着戚少商走过四进院落，最后回至观音殿前，环着台阶踏了方位，眼中泛出浅浅的笑意。
 他在等我们。
 你怎么知道？
 他今日所布是个很简单的八卦阵，我们刚刚走过之处气分阴阳，分别是阳、阳、阳、阴、阳、阴，下乾上坎，乃是个“需”卦，需卦是等待的意思。需卦最后一爻的爻辞说：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意思是说，有三个不速之客到来，尊敬他们，就会吉祥。这三个不速之客指的就是你我和铁手了。澹台来日布这个阵，一是等待我们，二是告诉我们他不再对我们有杀意，“敬之终吉”嘛。
戚少商听出他话中的一丝调侃。
 他真的会“敬”？
 你说呢？
顾惜朝侧过头，柔和的脸颊秀雅无伦。
 我想没这么简单。
顾惜朝眉毛一轩。
 昨晚苯成那样，现在倒聪明起来了。你说的不错，他是告诉我们他在“景”门之中，要我们去那里找他。
 景门在哪里？
 第四进，藏经阁。
戚少商点点头，左一右二，左三右四，小心翼翼地踏步。蓦然回首。
 惜朝？你不来么？
顾惜朝笑得直颤，当真明眸皓齿，一笑倾城。
 你走的是什么？
 咦？昨天不是这么走的么？
 胶柱鼓瑟，刻舟求剑，阵都变了，你还走昨天的步法做什么？
戚少商只好停在原地，不敢乱动。顾惜朝走下台阶。
 好好的阳关道，你当成独木桥。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好像……瞎子摸象啊……
顾惜朝忍不住又笑起来。戚少商痴痴地瞧着他。
 忽若春风识一笑，不关才调亦倾城。
顾惜朝脸一沉。
 怎么随悦的歪诗你都记得那么清楚？背一首我作的听听！
戚少商想了想，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顾惜朝的脸霎时一红，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戚少商忙追上去。
 咦？你气什么？随悦不是夸这首诗写得很好么？什么又是雅艳风流，又是六朝遗韵的……还说看不出来你能写出这样的诗……
 你再偷看我的信，打死你！

藏经阁，一座三层的小楼。
进去才知，原来根本没有楼梯，楼顶极高，一丈之上一片昏暗，目不视物。
 此处是他心魂所在，他不在此设阵，应是等我们去找他。
顾惜朝转向戚少商。
 我眼底多染尘埃，晦暗不明，很难看到魂魄之光，大当家，你要带我入纯灵之境。
 好，怎么做？
 很简单，让我看到你看到的就可以。
顾惜朝摸出小刀，划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鲜血在戚少商右眼皮之上。
 你待会儿进入纯灵之境时，会看到一盏灯，提着它就可以，那就是我。澹台来日如要见我，自有办法让我显形。
戚少商点点头，握住顾惜朝的手，闭上眼睛。
顾惜朝的手温润如玉。
紧闭，再闭，完全闭合。眼帘上昏暗的光丝丝退去，沉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中似有一片烟花，五彩斑斓。
一阵疼痛，戚少商猛地睁开眼睛。顾惜朝从他虎口含谷穴拔出一根银针。
 你有心魔，怎么回事？你在想什么？幸亏你没进去，否则心魔入灵，你百死莫赎。
戚少商松开他的手，不敢看他。
 对不起。
顾惜朝一把抓住他的手。
 看着我！
戚少商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顾惜朝的瞳孔极黑，黑过最深的夜，戚少商无法抗拒地陷进去，原本躲闪的眼眸逐渐凝定、明亮，隐隐的光华从他眼眸深处映射出来，其灿如星。
最深的夜，最亮的星。
顾惜朝温言道。
 守住你的灵，我就在你身边。
戚少商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十指交缠。
稳定的、引领的姿势。

戚少商进入完全的黑暗，手边飘着一盏红灯。戚少商执起灯。
 惜朝，听到我说话么？
 嗯，慢慢往前走。
一线微光渐渐扩大，如带，如溪，复如河。
戚少商停在河边，耳中传来细小的声音，微若虫吟。戚少商凝神静气，声音渐渐大起来。
难以言喻的声音，不属于人世的声音。
 你来了？
 是。
 你叫戚少商？
 是。
戚少商转身四顾。
 你很有慧根。
 过奖。
 你能进入纯灵之境，破我死门的咒术，很不简单。
 我一个人做不到。
戚少商执紧了灯。
 你这个朋友身上血腥太盛，你看他的命灯，红得好像血一样，死后必入无间地狱，受苦无间。
 我会陪着他。
声音笑起来。
 人总是过于自信，不知道命运不但无可更改，而且不由自主。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澹台庄主建来日山庄，难道不是虽知来日而仍乐今朝？
 我取名来日，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很喜欢你这么理解。你跟你这位朋友 叫顾惜朝是吧 真的很有趣。他破我杜门之时，我进入他的意念，问他“入便是生，出便是死”，是问他能否跳出轮回，堪破生死，他答我“与其逃生，何如赴死”，意思跟你方才所说一样，即使来日大难，也要欢乐今朝。世人大半垂垂待死，你们却有这般坦然赴死的慧根，我自愧不如。
 庄主过奖，我二人只是执念太深，不计生死。
 万法无常，红颜白骨，转瞬之间，何必执着？
 既是万法无常，红颜白骨有何区别？红颜又如何，白骨又如何？我爱的不是红颜，自然也不厌白骨。
 你不怕终将结束？
 我只怕不曾开始。
 你跟顾惜朝的回答一模一样，我问他如何不为果反因，情知结果如何，何不堪破因由，他却答我他只为因求果，为一个开始情愿忍受任何结果。你们有此大无畏的勇气，我不杀你们。
 多谢！
这句却是顾惜朝答的。戚少商转身瞧见他，大喜过望。
 惜朝！
顾惜朝握住他的手。
 顾惜朝，你血气太重，宜早超拔，却为何如此执着于世？
 庄主死去一百多年而心魂不散，执念更甚于我。
 我在等待。
 我知道。你在等谢兰成对么？你在风铃寺设下如此阵势，天下除了谢兰成，无人可破。
 不错，他是我唯一的对手。我在等他回来，与我再战。
 你胜不了他。
 我不计胜败。
 他在你生前即已死去，你如何等的到？
 我种下一个因，有因必有果。
顾惜朝一笑。
 庄主忘了？那日杜门之中，庄主亲口所言：世无无因之果，却有无果之因。
 你也回答：因在我，果在我。有在我，无在我。
 原来如此，庄主放我出杜门，便是因为我回答出了这个问题？
 不错。你和戚少商比起谢兰成虽相差甚远，合起来却有几分他的影子。
 谢兰成如此英才，我二人如何可比。只可惜他身染恶疾，少年早夭，惜朝不胜悲惋。
澹台来日的声音回荡在光河之上，沿着蜿蜒无尽的河流沉入无底的黑暗。
 他太聪明了，所以上天要了他的身体作报偿。
 我在灵州听闻当地传说，谢兰成第一次打败你时，才十六岁。
 不错，那时我建来日山庄已有十七年，整个灵州无人能与我相抗，谢兰成的父亲与我斗了一辈子，也没赢过我一丝一毫。可是谢兰成打败我了，那年我三十九岁，从不相信失败，可我败了，还是败在一个十六岁的麻风病人手里。
 果然如此，难怪他从小不能见光，不能见人，不能习武。
 他五岁就已染病，十三岁接任庄主之位时面部已完全溃烂，我听说，见过他面貌的人要作整整一个月的噩梦。就是这样一个人，打败了我。我在两庄交战之时见过他几次，他身上裹着层层白布，带着一幅面具，远远地指挥，每次看到他，我都痛恨为什么这个可怕的人还活着，他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上天给了他那么一个灵魂，却给了他这么一副躯体。
顾惜朝一时沉默。
 几次失败后，我与他订了协议，不再要求合并迦南山庄。我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可他不是时间的对手。在他二十三岁那年，他的叔叔破坏了协议，向我挑战，我终于抓到了机会，能把迦南山庄一举吞并，但在最后的一瞬间，我看见了他，他拖着几乎站不起来的躯体赶到了 他那时大半个身体已被腐蚀殆尽 我当时就明白，即使他只有一口气，我也永远不可能占有整个灵州。我很生气，也很高兴，他是这世上唯一配得上我的对手。
戚少商突然道。
 对谢兰成来说，想必也是如此。
 我不知道，我这一生也只见过他寥寥几次。他不仅聪明绝顶，有通天彻底之能，他还是一个人们通常说的好人，善良，宽容，仁慈，也是一个很好的领导者，即使在十三岁的时候，也无人敢于反驳他的决定。他任庄主的十一年，是迦南山庄最兴盛的十一年。他是我见过最完美的人，他有神的灵魂，却住在魔鬼的躯体里。他刚过二十四岁就死了，临死前他安排好一切，却唯独没有安排如何对付我。他派人送了我一个瓶子，瓶子里是一滴血，世人看来最肮脏、最可怕、最恐怖的麻风病人的血。我把他的血和着我的血铸在了剑里，我想，这大约是他的意思。
 所以你一直在这里等？
 是，我在等他回来找我，我想见见他的样子，即使是魔鬼的样子，我也想见见他，很想。
 观音殿的壁画上，画着雪山童子和阿修罗，庄主是不是想说，阿修罗的体内其实住着帝释天？魔鬼的外表下其实是神的灵魂？
 戚少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那天你甘愿舍身，难道不是说明，在你心里，神和魔本是一体？你不仅破了我的咒术，闯出了死门，还敢搭我的茬，那时候我就在等你。你和顾惜朝，跟别的人，很不一样。
戚少商犹豫了一下，道。
 我想，无论是阿修罗还是帝释天，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顾惜朝补充。
 来日山庄的这个来日，想必不是来日大难的来日，而是来日总胜今日的来日。有来日，就有希望。有因，就会有果。
澹台来日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不再像雪山倾覆，琉璃破碎，莲花枯萎。
 你说得很好。我会记得你们。
顾惜朝环顾四方。
 告辞，庄主保重！

戚少商睁开眼睛。
 惜朝！
顾惜朝手指动了动，睁开眼，脸色苍白。戚少商抚上他的脸。
 你怎么了？
 入纯灵之境对身体消耗极大，你不觉得累么？
戚少商摇摇头，顾惜朝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天赋异禀，你就算不是妖怪变的，也早晚变成妖怪。
戚少商回以一笑，手掌搭上他灵台穴，帮他调理内息。
 妖怪又怎么样？你这么妖，我不妨怪一怪。
顾惜朝充耳不闻。
 我没什么大碍，走吧。
两人走出藏经阁，顾惜朝突然拉住戚少商。
 别动，有阵法。
戚少商惊讶。
 怎么还有？
顾惜朝摇摇头。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六合阵，不知何意，跟我走。
顾惜朝带着戚少商，顺着阵势踏步，两人渐渐来到弥勒堂。堂中只有一尊弥勒像，弥勒膝头放着一柄剑。
 这是澹台来日铸的剑。
 难道送给我们？
 否则引我们来干什么？这剑上有谢兰成的血，想必澹台来日是要我们把剑带入世间，召唤谢兰成的灵魂。百年过去，也许已相隔几世，谢兰成纵然灵魂尚在，也不一定找得到澹台来日，但他一定感应得到自己的血。能找到这把剑，他就能找到澹台来日。他当日赠以滴血，说不定就是想借此找到澹台来日。
 澹台来日为何不去找他？
 他以风铃寺里的阵势保住自己的灵魂，是不能离开风铃寺的。
顾惜朝拔出剑。
剑身青色，上有流水之文，得光便如透明的一段冰，用力挥舞之时，剑身会渗出泪滴般的清露。
剑柄古朴，毫无装饰，剑脊近格处镌着小小的两个篆字。
 兰成。
 这剑是有名字的。
 这个名字我们可不能叫，我们就叫他“小谢”吧。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这名字配得上它。
戚少商笑笑。
 你总那么多讲究。
顾惜朝一笑。
 名是一种咒，我们叫它小谢，它就能明白我们的心意，变成小谢，带我们找到谢兰成。这剑可不能让随悦瞧见，口水不流一车才怪。
 随悦是文人，要剑何用？
 没见识，越是文人，越爱舞刀弄剑，张飞爱画美人，文人也爱论剑的。你忘了上次湖心亭里他跟你谈论剑法？
戚少商想起那次随悦跟他海吹胡吹各种剑招，他脸上做出严肃的样子，肚子里却笑得绞痛，不由又笑起来。
 这剑为什么是青色的？
 想必他们的血已化碧。借痴一用。
戚少商拔出剑。顾惜朝把小谢与痴一比。
 痴长二十一寸，我估之不错的话，小谢应长十七寸。
戚少商道。
顾惜朝点点头。
 不错，我朝之剑大约都是二十寸到二十二寸之间，小谢之长，形若汉剑。
他手指在剑身上缓缓抚过，从剑镡到剑锋。
 圆镡，扁茎，窄格。腊广二寸，锋如新月之柔。
 嗯，普通剑两锷约在两寸半左右，痴虽然窄长，比小谢还是要宽几分。更奇妙的是它的剑锋，竟不是寻常的尖锐，而是浅圆形，你说得不错，确像一弯新月。
戚少商要过小谢，捏住它的剑锋一弯，小谢顿如弓般弯起，屈曲如钩，复如新月，再如满月，戚少商放手，剑身挺直如弦，发出清冽的龙吟。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百炼钢的技术，据说唐时就已失传，没想到澹台来日竟有此能。
顾惜朝微微感慨。
戚少商爱不释手。
 你喜欢这剑？我们来比一比。
戚少商微笑摇头。
 痴不是小谢的对手。
 难道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戚少商微笑不语。
顾惜朝还剑入鞘。
 我知道，你是担心昨天伤到了我，不愿跟我动手。
 惜朝，对不……
顾惜朝伸手按住他的唇。
 不必。我心中所想，同你一般。只是有很多事情，我还来不及对你讲，你要真的想知道，我自然会告诉你。昨晚我就在等你问，你偏偏在发疯。
 这会儿我也不想问……
 你又抽什么疯？
戚少商把脸贴在顾惜朝掌心。
 我知道，不管你待别人怎样，你心里最重的，是我。就算河流倒流，死人复生，生死轮回，天地改变，你心里最重的，也是我，只我一个。
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我感觉得到。

共山水兮共风云，君悦我兮我悦君。

春雨番外十   朝暮一人，思之难忘。

东京城北，封丘门内。
五丈河上青晖桥。
天色青灰，空气青灰，风声青灰，桐叶青灰。
青灰色的私语，青灰色的滋味。
 好一场青灰色的相思。
风拨动了河的琴弦，一阵湿润的战栗从河水传到桥梁，青晖桥发出细微的的簌簌之声。
白衣人站在桥上，仰头看天。
看天上的一滴雨。从万丈高空落下来的一滴雨。五月的第一滴雨。
你从何处来？
你从哪一条江，哪一片海而来？你化作云在天空，经过了多少山川，多少时日，多少人群？茫茫人世，寂寂流年。你到这里，是为了见我么？是为了见我么？

皇城南，汴河大街，第二甜水巷绿腰楼。
 要下雨了。
青衣人喃喃道。
抱着剑的冷峻青年探出窗外看了看天。
 是啊。顾兄，你的腿是不是又疼了？早些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
青衣人一笑。
 不要紧。
青年拿过一把青灰色的伞。
 哪能不要紧？二师兄千叮万嘱阴雨天不能让你出来的。要不是大师兄陪师父入宫，二师兄在养伤，三师兄去了洛阳，戚兄今天一大早又出城查案，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跟我出来。
 戚少商去了哪里？
 他在城东一带查百福庄的案子，具体去了哪里就没人清楚了。顾兄，绿腰楼的案子你方才已同我分析得很清楚，我可以应付，趁雨还没开始下，你早些回去。
青衣人站起身。
 结了案早些回来，晚上炖芙蓉鸡给你吃。
青年眼神一亮，刀锋似的双眉登时弯起来。

青衣人走出绿腰楼，顺着第二甜水巷向北而去。
天是温润的阴，像极软的玉。风是潮湿的疾，吹得衣袖都重起来，含满了水气。
大雨将至，街上行人很少，店铺多关了门，上了板。
榆林巷里一个酒肆也早早关了门。
青衣人抬起头，瞧见酒肆前的绿杨树上挑着小小的一面酒旗。
上面只有一个“顾”字。
 顾家酒馆么？
青衣人微笑。
他想起绿腰楼里一个小姑娘无意中说的话。
 以前戚捕头也常来我们这里，有两三年了，每次就坐在靠窗这个位置上，一边听曲，一边喝酒，还老往窗外看。
他站在那里一看，窗外正对着榆林巷里一片店铺，绿杨掩映，什么也瞧不清楚。
青衣人抬起头，仰望着那面小小的酒旗，小得可怜的酒旗。
 你是想看见呢，还是怕看见？
小小的顾字在湿湿的风里皱着，像含着无尽的委屈。

青衣人穿过榆林巷，走向任店街。
穿过任店街，走向白礬楼。
走过白礬楼，走向马行街。
马行街很长，很空，青衣人慢慢走着，融进青灰色的街。
尘土不起，万物安静，汴梁在大雨将至前沉入短暂的梦里。
青衣人飘在梦里，独自前行。
 是汴梁在做梦，还是我？
走不完的长街，做不完的梦。
 我在谁的梦里？
远远街边燃起灯火，黄昏已至。
青衣人走过一盏又一盏灯，风中隐隐沉淀着声音，人间的声音。
 哪盏灯是为了我？哪个声音在念着我？
他走着。

走完马行街，走出安远门。
水声淅淅，河流的气味寻人而来。
青衣人抬头。
 我不是要去城东找戚少商么？怎么走到城北来了？
五丈河在他身边淙淙流动，两岸杨柳青青，媚眼如丝。
帝京的五月。
青衣人沿着河慢慢走。
大雨将至，五丈河的河水泛出异常的青色，仿佛水底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
风更湿了，青衣人的腿告诉他这一点。
他还是保持着笔直的身姿，慢慢走，他和这帝京一样，爱把深深的伤痕藏在优雅之下。
 我这是要去哪里？
他走着。

此刻有谁在世上走，无缘无故地走，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等，无缘无故地等，等着我？

青衣人走上一座桥，他看了桥头的碑铭一眼。
 青晖桥。
好名字，他微微一笑。
桥中站着一个人，穿白衣的人。
白衣仿佛要融进青灰色的天空，青灰色的河水，青衣人花了一点时间才辨认出他的样子。
他站着的样子像两个字。
 等待。
他仰着头，漆黑的长发流过衣衫。
 你在等什么？你在等我么？
青衣人走近他，像一阵烟。

风静，云停，雨落。

雨滴落下。
五月的第一滴雨。
叮。
雨滴顺着青色的剑尖淌下，像一滴泪。
欢喜的泪。
此生得见，欢喜无限。纵为尘泥，初心不变。
小谢回鞘。
青灰色的伞遮住了白衣的人。
 淋到了么？
执伞的人轻声问。
白衣人摇摇头，手覆上执着伞的手。
十指相依，手掌相叠。
青衣人微微低头，那眉眼是画出来的清，画出来的艳，那一低头恰似莲花一敛。
白衣人看着他，像看着整个世界。
你是如此不可思议，怎不叫我乍悲乍喜 竟然叫我等到了你？
人间正道邪道，千古传说传奇，终不及你一霎柔情，一声叹息。便落了红颜枯了花枝，缺了明月散了涟漪 还是要等你。
怎不知情深不寿，怎不知情多憔悴，怎奈我无计，无计，无法自制地要见你，无法自制地靠近你。
可以？不可以？
请赠我以欢喜，或者空欢喜。

 惜朝，你到这里，是为了见我么？
青衣人微笑。
 是，只为见你。见你一面，见你一眼。你呢？你是在等我么？
白衣人轻握着他的手。
 是，只为等你。等你一面，等你一眼。


青其风矣，灵雨戚戚。顾有一人，思其未已。
青风有挑，灵雨不少。惜君子矣，见之不早。
青风扬扬，灵雨商商。朝暮一人，思之难忘。

春雨番外十一   春之日，夏之夜

梧桐明月，蝉声低吟。
夜色中传来一两声轻咳，戚少商持着烛火从外边榻旁走过来。
 睡不着么？
顾惜朝一边咳嗽一边点点头。戚少商端了温水，调了勺蜂蜜，喂顾惜朝喝下，微微皱眉。
 你这两天咳得越发厉害了，晚上又睡不着，那怎么行？明天我得找小夏他们改改方子。
顾惜朝微笑。
 你别去找麻烦，怀疑他们的方子，有的苦头给你吃。我少睡一点打什么紧。
 胡说，睡眠不足是养生大忌，怎的不要紧？
 哦？戚大夫有好法子？说来听听。点我睡穴就不必了。
戚少商一笑。
 我讲故事给你听吧。
 原来戚大侠还会讲故事，且讲来听听。
戚少商放下茶盏，半躺在他身边，想了想。
 从前有只小猫，跟猫妈妈去钓鱼，一钓钓上来三条大鱼。猫妈妈奖励它，说第二天带它去山里看猴子玩。小猫高兴得不了了。第二天，正要出发，家里来了个客人。什么客人呢？就是我们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通八卦，晓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自比管仲、乐毅之贤的小顾公子。
顾惜朝扑哧一笑，听他怎么继续编排自己。
 于是猫妈妈就要招待小顾公子，小猫急得不得了，一迭声催促妈妈要去看猴子。猫妈妈就生气了，说道：“你这孩子真不听话！顾公子在这里，你还去山里看什么猴子！”
顾惜朝呆了一呆，登时大笑起来。
 拐这么多弯，不就骂我是猴子么？猴子又怎么样？比大当家这狗熊可俊得多啦。
戚少商微笑。
 那是，顾公子最俊啦。
微微烛火映在戚少商脸上，照着他的脸庞，极是清秀俊美，眼中满含温柔，颊边两个酒窝更是盛满了宠爱，跟“狗熊”可是半点不沾边。顾惜朝的心不觉微微一跳，脸上便有点发红。戚少商慢慢挨近他，顾惜朝心跳得快起来。戚少商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双唇轻轻贴在顾惜朝唇上，浅浅吻住又放开，再吻住，轻轻厮磨，微微发痒，顾惜朝忍不住一笑，戚少商按住他的唇。
 傻孩子，这种时候也笑得出来么？
 对不起。
顾惜朝收敛笑意，握着戚少商的手。
 大当家，再讲个故事给我听听吧。

戚少商直起身，靠在床栏上。
 从前有座山……
顾惜朝脸上泛起笑的涟漪，戚少商捏住他的脸颊，抚平他的笑意。
 从前有座山，山下有条河，河边住着一只小羊。有一天，小羊在河边喝水，来了一只狼，狼看到小羊，很是喜欢，张开嘴，要把小羊吃掉。小羊大喊一声：“慢！”狼好奇地看着它，说：“你有何话讲？”小羊说：“吃掉我可以，但要先回答出我的问题。”狼答应了。小羊把狼带到山顶上，问：“你看，天上有这么多星星，却只有一个月亮，为什么？”狼回答不出来。小羊说：“想知道么？那得给我咬一口。”狼没办法，只好让小羊咬了一口。小羊掏出一个芝麻烧饼，说：“看，烧饼只有一个，芝麻却有好多！”
顾惜朝头埋在戚少商腰侧，发出闷笑。
戚少商躺平身体，环住顾惜朝的腰背，轻拍慢拍。
 小羊又把狼带到山腰，问：“看，春天的时候这树上开满了花，现在都落了，为什么？” 狼回答不出来。小羊说：“想知道么？那得给我咬一口。”狼没办法，只好又让小羊咬了一口。小羊说：“那是因为花是树在春天的时候做的梦，梦醒了就落了。”
顾惜朝“咦”了一声。
 合欢树在夏天还是开花的。
戚少商拍拍他。
 狼也这么问：“合欢树在夏天还是开花的。”小羊说：“那是它睡过头了。”
顾惜朝又“咦”了一声。
 桂树可是秋天开花的。
 狼也这么问：“桂树可是秋天开花的。”小羊说：“那是它睡觉睡晚了，梦也梦晚了。”
 那梅树可是冬天开花的。
不等戚少商回答，顾惜朝扑哧一笑，自己接了下去。
 那小羊想必回答：“那是它……白日做梦。”
戚少商微笑。
 没错，那羊是这么说的。后来，小羊又把狼带到山下，问：“山上的泉水流下来，为什么在中间分成了两股？” 狼还是回答不出来。小羊说：“想知道么？那得给我咬一口。”狼没办法，只好又让小羊咬了一口。小羊说：“因为泉水知道，它们撞上了岩石，必须分开，但是它们又都知道，它们终于会再次相见，因为它们是同一条泉的泉水……也许流过一百里、两百里、一千里，也许流过一年、两年、三年，它们总归会再次碰到一起，汇成一股。”
顾惜朝半沉入梦里，耳边好像真听到了淙淙的泉声。
 那它们最后又见到了么？
 当然见到了，它们生来就是一体啊。
戚少商的手停在顾惜朝背上，揽紧了他。
 后来呢？那狼跟那羊呢？
顾惜朝鼻子里发出软软的声音。
戚少商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想知道么？那得给我咬一口……
顾惜朝半睡半醒之中转过头，戚少商在他脖颈处轻轻咬了口，留下嫣红的印痕。
 后来，那狼就被小羊吃掉了。
顾惜朝睁开眼睛。
 这羊不仅狡猾得很，还挺会讲故事的。
 是那狼笨，要吃别人一口就该吃掉，老跟人讲话，最后就被别人吃掉了。
戚少商一边笑，一边捂住他不满的眼睛。
 别睁眼，快睡吧。
 狼也口渴了，能不能喝点水？
戚少商起身倒了杯茶，顾惜朝抿了一口，皱起眉，戚少商忙另拿了个杯子，让他把水吐出来。
 连葛怎么泡的茶？盐点太多了，又苦又咸的。
顾惜朝在戚少商手背上蹭去唇边的水迹。
戚少商尝了口。
 还好，没那么苦咸啊。你这几日不好好睡觉，舌头莫不是出毛病了？
顾惜朝困意阵阵，阖上眼睛，不跟他争辩。
戚少商俯身吻住他，舌尖探入他的唇齿，在牙关上叩了叩，顾惜朝微张开嘴，戚少商寻到他的舌头，轻怜蜜爱。顾惜朝眼睫微颤，捧住戚少商的脸，含住他的舌尖轻轻吮吸。
 什么味道？
 甜甜的……
 看来你舌头还没全坏。
戚少商重新倒了杯茶。
 乖乖的，喝一口。
顾惜朝懒待起身，就枕上侧过脸，无赖地张开嘴。戚少商没办法，自己含了一口喂给他。
 想睡了么？
 嗯，好困了。
戚少商笑笑，起身离去，暗里却被拉住了手。
 别走……
黑夜里顾惜朝半睁的眼睛好像清晨最后一点残星。
戚少商吹熄烛火，解去衣衫，在顾惜朝身边躺下，握着他的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抚慰。
夜正长，望你今夜好梦，惜朝。

春之日，夏之夜。
梦不醒，花不谢。
一点痴心，纵天也不借。
一点痴心，纵天也不借。
梦不醒，花不谢。
春之日，夏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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