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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找婆家by摆夷[下]

　　文案：

　　在何子归的心中，福临小王爷祯岚明明应该是个大恶人的，可对方却在紧要关头救了自己，还千方百计要阻止他去送死。
　　而且，不管自己后来怎么放肆，他也并没有怎麽太生气。

　　可他又想起当年在太子府自己被踢的一脚，想起临福园裡祯岚刀一样的眼光，还有祯岚的背，靠在上面的暖意，还有，祯岚的手……那般地触摸自己……
　　他知道的祯岚越多，心里就越来越彆扭。

　　他们之间的仇恨已经淡了，情感正在慢慢滋长，可是为什么就在子归终于可以放下顾忌，接受祯岚的时候，要让他知道当年那个安抚自己，给予自己心灵安慰的佛祖，只是祯岚的一场骗局呢？

　　第十章

　　子归跟着宗焕在园子里走，也不知道是羞还是窘的，他始终是低着头。他不得不承认，刚才他并不是那么讨厌祯岚那些举动，但他也庆幸宗焕出声，要不，也许他会露出什么丑态也说不定。
　　夜晚的风并不像白天那般有暖意，微微透着些凉，被夜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不少，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躁意也不知道怎么地慢慢褪去了。
　　不知道这走着的两个人是谁先放开了谁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宗焕走在前面，时不时抬手抚开头上垂下来的树枝。
　　「三哥，你不与他们一起玩吗？」子归的心还在突突跳动着，难怪燕杰说过，连祯岚光着身子的样子都见过，是……这般见过吗？
　　「啊，我在那儿也不会与他们一起玩那些个。」宗焕笑笑，并不准备继续解释。
　　「哦。」子归随意嗯了一声，他心里有点想知道祯岚是不是经常在玩这些个，却又不好意思问，奇怪，他关心这个做什么。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被注意到了，脸上一红。
　　「我们就在这儿坐坐吧。」宗焕唤着子归坐下。
　　树下一行长凳，两人便分坐两头，远处丝竹之乐悠悠，倒是显得宗焕挑的这个所在格外幽静。
　　「嗯，这儿有点冷……」子归缩缩身子，看到宗焕裹在皮衣里面，「还是二哥聪明，知道穿这么多。」
　　宗焕脸上掠过一丝古怪，「我是因为……身子不好……」
　　「这，是什么病？可看过医生了？用了什么药？」
　　宗焕啊了一下，笑了，「吃药也不管用，就是只能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着。啊，你别介意，不说我了，我这么多年，早习惯了。说说你吧，我有时候还会想起第一次见到你，大概那时很恨我们吧。」
　　子归嘿嘿一笑，「二哥比较让人讨厌。」提起他，那份躁意更加明显。
　　「我倒是也经常记得第一次见到祯岚的样子。」宗焕把头上一贯戴着的毡帽取下，红发绑了根粗大的辫子，拨到胸前又甩到脑后，微笑起来，「我是胡王之子。」
　　子归暗暗吃了一惊，胡是北边的一个民族，曾经与大坤交战上百年，几十年前武侯爷带兵平复，胡败兵之后也多年未曾进犯，他虽然早就想到宗焕有胡人血统，却猜不出来居然是胡王之子。
　　他凝神细细地听宗焕讲故事。
　　宗焕的目光也不知道停在前方哪儿，也许能看到过往的他自己吧。
　　「刚来大坤，语言不通，又长得和同龄人处处不一样，头发不一样，眼睛不一样，都说大人们势利，小孩子又怎么会个个都天真无邪？小小年龄也都知道要拉帮结派，而那些若没有靠山的，也要知道有些事自己管不了就要躲着，不如装不知道得好。」
　　「啊，二哥是不是那时欺负你了！」
　　「哦？你以为我是另一个何子归？」
　　子归被说得脸有点红，「嘿嘿，因为大哥说我们都是不打不相识了。」
　　「说起来倒也是和打分不开，只不过是我被人打时，祯岚第一个出来帮我。」
　　「啊……」这是子归没有想到的。
　　「凡是把我打倒的，他一个一个都要打到他们想认错。祯岚就是这么一个性子。」宗焕淡淡的声音里有种无可奈何的责备，但那只是为了掩饰一种骄傲，宗焕是深深为拥有祯岚这个朋友而骄傲的。
　　「知道昱文为什么会和我们这般好，有人觉得太子妃真的很不好当……」
　　子归知道宗焕是在说自己姐姐，毕竟也觉得过去很久了，不想再在这事上争执，所以没往下接话。
　　宗焕声音低沉，「其实也不是每个人都想当驸马爷。昱文那一年才只十六岁，他自己还是个孩子，便要照顾一个女人，还是个娇纵惯了的王室公主，说是她的夫君，有时也像是她的奴仆。不愿意就打他骂他。他不过只是一个读书人，什么也不懂，被人嘲笑时也只能默默忍受。」
　　子归真没想到，一向有如春风一般的、总是面露微笑的昱文心里藏着这样一些事。
　　「王子之中是祯岚第一个与他说话、第一个叫了他一声姐夫的人。」
　　子归愣愣地，宗焕说的人好像和他认识的祯岚是一个人，又好像不是一个人，在心中，有些模糊的印象又浮起来，他想起祯岚千方百计要阻止他去送死，不管自己后来怎么放肆，他也没有怎么生气。他又想起当年在太子府自己被踢的一脚，想起福临园里祯岚刀一样的眼光。
　　还有祯岚的背，靠在上面的暖意，还有，祯岚的手……那般在触摸自己……他知道的祯岚越多，心里就越来越别扭，只能抓着自己衣襟，手上全是汗。
　　「祯岚也许有时是对人比较苛刻，但是他对他认为是朋友的人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对我们是如此，对呈劢就更是如此。」
　　「我知道。我现在……也不讨厌你们了。」
　　「『无情最是帝王家』，这样说一点也没错，昱文的婚姻只不过是帝王的一种笼络，也怪不了公主，也许她也有自己喜欢的人，却要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绑在一起，但是，呈劢是喜欢令姐的。」
　　子归低头不语。
　　「也许我们出身都比别人尊贵，比别人不愁吃不愁穿，所以我们总要拿出一样东西来交换，就是我们都左右不了自己的感情，也没办法挑选让谁陪伴在自己身边。呈劢本来是幸运的……我们本来都很为他高兴的……」
　　「对不起。」子归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其实真的不是你的错，如果一开始呈劢没有指望、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存什么指望就好了。你也知道历代的太子选妃都没有自个儿能做主的，偏偏轮到了呈劢，皇上喜欢他，让他自个儿挑……哪知挑也挑不到自己中意的，也许那真的就是命。」
　　子归听到命这个词，心里被着实地一震，他知道，当时这些人都特别高兴，甚至于是打心眼不存着什么私念地为自己的朋友高兴，姐姐的出走，如果只是损害了一些皇家的颜面也就罢了，但是却伤害了一群人的心，那些心本来也是滚烫的，像自己一样，然后在一个冬夜里也被掉进的冰渣给磕伤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刚刚我们还在喝着酒，还在想着呈劢脾气这样好，性格这般温和重感情，又是这般仪表堂堂，谁会不喜欢他呢？一心一意地等我们的新嫂子……我们还在说，呈劢以后未必有空和我们一起喝酒了。虽然说是要责备新嫂子的口气，但也不是真的有什么为难的意思。」
　　夜风吹过叶子沙沙的响声，都像是一声声的叹息。
　　「当时一听到她就那么跑了的时候，他真的很生气。喜欢一个人却被对方拒绝，那个人就连试一试也不愿意就断然地拒绝了，这番滋味，呈劢没有提，但若是祯岚少了解呈劢一番也好了，偏偏他又是真的明白。」宗焕望着子归一笑，「原本真的不是你的错，不过……。」
　　子归心乱如麻，「我知道，就像有时，我大妈和我娘吵架，我爹想劝但又一个都不能说，就会把我骂一顿一样。」
　　「子归，你人又好，又懂事，和你做兄弟，也是我们的福气，刚才祯岚那样，你可别生他的气。」
　　「我没有……生气。」刚才祯岚的举止，其实只会让子归更慌更乱，更不知道怎么说话。
　　宗焕的眼睛眯了一下，还是很担心子归因为不了解祯岚而让兄弟之间的感情生了芥蒂。
　　「过去的事情，你一定莫要觉得冤有头债有主，只有祯岚一个人是坏人。祯岚的提议，我们都没有想去阻挡，事实上，我们永远比他更懦弱，不是有人领这个头，我们不敢去报复你，当别人提议时，我们又其实都是兴高采烈地去报复你，只不过好像所有的名头都记在了祯岚身上。如果有一个人在那时出来试图阻止他，或者给他一个台阶下，后来对你的伤害也不会发生了。」
　　「还好，你看我现在有胳膊有腿的，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没少。」子归站了起来，晃晃手脚。
　　「那我就代他和我们所有人向你说声对不起。」
　　子归摇摇头，只能摇摇头，「三哥，你言过了。」
　　「总之，我把你当亲兄弟……祯岚也是，所以有些时候你也不要太在意他做的和说的。」
　　做的是无心的？包括救他，包括想带他嫖妓，包括手摸到自己胯下吗？只是一种无伤大雅的朋友间的玩笑？子归的身子又不自然起来，也许还有点小小的恼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介意什么，哎呀，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我真的是心胸那么狭窄的人？
　　「你们以后都要被指婚的吗？」子归的脚一下一下在地上擦动着。
　　「嗯，左右总是躲不过的，我倒是不可能。」宗焕苦笑一声。
　　为什么不可能？不过子归却被后面说的那句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祯岚他们总是会的吧……」宗焕似乎不太愿意谈这个话题，「也没什么，很多人这样过的，他们也可以的。」宗焕的脸上挂出了心事诉说完后的轻松。
　　「嗯，是，不知道谁那么倒霉会嫁给他。」子归觉得自己有点口是心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口是心非，总之非要狠狠咒骂一句才甘心。
　　猛然有人叫，「子归！」
　　身后有高高个子的黑影现身，也不知道他是刚来，还是站了很久。
　　他走得近了，才看出来是祯岚。祯岚将身上的斗篷取了下来，披在子归身上，「你看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不怕着凉了吗？」声音是蛮横的带着斥责的，偏偏动作又是温柔的。
　　子归拉紧了斗篷，夜风里，仍然闻得到祯岚身上有平时绝不会闻得到的香气。
　　他已经办完了那件事了。
　　子归不自然地想，如果是他自己，是绝对绝对不会这样从容坦然，像没事一样的。
　　头越发低了。
　　「怎么跟出来了，不放心我？」宗焕在问。
　　「不会，你不是武功天下第一吗？他跟着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祯岚的口气很不好呀。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们都自动回避了，让你办那件事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子归恶狠狠地说。

　　第二天，昱文就闻到了一点点的硝火味……
　　只是随意问起子归的表现，燕杰便大笑起来，先学了子归那副说话的样子：「你干嘛摸我？」
　　又学祯岚，「你这怎么摸不得了？」
　　燕杰没心没肺，只觉得是好笑，倒是昱文看出被说的两人一个应该觉得害羞却显得有点茫然糊涂，另一个一般情况下会跟着开玩笑的脸又有点沉。
　　宗焕明明昨天也在场，但是什么话也不说，还是懒懒的。
　　三个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接燕杰的话。
　　昱文轻轻拍着子归的肩膀，「不要介意，我第一次的时候也是觉得不行，不光我，有人第一次的时候……」
　　燕杰已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喂，要你们上菜，你们怎么还不上！」
　　子归脸红了，心里却微微有点感动。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一大桌子菜，数数冷菜热菜加起来一共十二盘。
　　未必每个人喜欢的菜都放在自己眼前。
　　子归过一会就站起来换盘子，过一会儿又站起来换盘子，不一会儿，大家就都看出点端倪来了。
　　宗焕伸手阻挡了子归一下，意思是你别这样。
　　子归讪讪地笑了一下坐了下来。
　　祯岚却忽然说：「叫小二哥进来。」
　　不一会小二哥进来了，顺眉顺耳的，「请小王爷吩咐！」
　　祯岚说：「将这些菜全撤下去吧。」
　　小二哥心里那个急呀，这些爷真不好伺候，脸上还堆着笑，「怎么这些菜不合爷们的胃口？」
　　祯岚说：「那也不是，有一些还是很合的，你再上十二盘银丝雪鱼来。」
　　刚刚好，摆在宗焕面前的就是那盘菜。宗焕停了筷子，也没有争执，只是抬起脸来，一脸深思地看着祯岚。
　　祯岚却不看他，只是盯着小二哥，「听明白了吗？」
　　小二哥有点给吓着了，知道这里面定有什么是自己不能问的，无奈地说：「这，小人记下来了。」
　　他看着没有一个人再说话，他一个小二还能说什么，准备下去吩咐厨房准备。结果一抬头才走到雅座门口，一个人影比他还快一步给冲出去了。
　　冲出去的人是子归。
　　宗焕不吃辣，子归换来换去，就是想把不辣的菜换到宗焕面前。
　　祯岚不打算喊他，他抓起筷子，可是每一盘菜都看着刺眼，都不知道筷子往哪里下好，猛地一甩筷子，抛下了所有人，从窗户里跳了出去，刚刚好拦住了冲下去的子归。
　　子归看到他跳下来，马上转头，就想往另一个方向走。
　　人群倒是惊呼了一声，任谁大白天看到一个人从楼上跌下来还没跌死都会叫一下，但是接下来都想说，好帅。跳下来的人在半空中的时候，整个衣袖全打开来，衣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就像是一只展翅的大鹏。
　　只有子归不买帐。
　　祯岚哪里管得了这许多，上去就扯住了拼命跑的人影，「子归！」
　　子归抬脚就朝祯岚腿上踢去，祯岚完全没提防，硬挨了一下。
　　子归还哎哟了一声，是没想到祯岚的腿很硬。
　　祯岚可真气了，打人的你还喊疼，「你不怕我打你屁股，你就再踢！」
　　子归当街就叫起来了，「原本就是我不自量力，还想和你们做朋友，做哪门子的朋友！？你没有一天没在我面前端小王爷的架子。」
　　「我就是小王爷，我还需要端什么架子！？」
　　「是，你就当你的小王爷吧，你不要管我，也不要理我！」子归的手一把被祯岚抓住，只能两脚拼命乱踢，又拿肩去撞祯岚。
　　街市上的行人总有爱看热闹的，还加上听到子归在叫小王爷。
　　小王爷是什么样，一般的百姓都觉得我一辈子能见几次呀，于是都把眼光投射过来，还有的人喜欢评点两句，比如这小王爷也没看出来穿得多好呀。当然也有人说这小王爷穿得多好呀，他一件衣服的钱，我们家可以吃一年。
　　怎么人与人之间的议论会差异这么多呢？因为人心从来都是复杂难懂的，有的人喜欢羡慕，有的人喜欢妒忌。
　　祯岚把子归往身上一架，像个麻布袋子一样扛起来就走，那围观的人只见他几个腾挪闪越就不见了，同样有些人想，他好帅，也同样有人说，好好的路不走的，干嘛要使轻功，不就是爱现吗？
　　且不提这一干人等的纷论络绎，人心难测，子归和祯岚之间又何尝真的明白彼此呢？
　　祯岚把子归带到了一条空巷里，一放下来，就把子归给推着让他面对着墙站好，啪啪就朝着子归的屁股打了下去。
　　打了第一下之后，子归就没叫了，祯岚的气却消了，后面打的几下跟摸也差不了多少，打又不舍得出力气，不打又觉得自己下不了台。
　　放开子归的时候，祯岚跟和宗焕比过剑一样，气息不匀，又有些喘。
　　「这是哥哥今天教训你！」
　　「你凭什么教训我，我哪里做错了？」子归冲他叫，子归那双眼睛明明那么黑，但是里面像点了盏小灯，让人觉得什么都给他照见了。
　　祯岚狼狈不堪，还真的说不上来他哪里错了，「子归，你不明白，你不要和宗焕走得太近！特别你不要单独和他在一起。」
　　子归转过头来，硬呛了他一句，「既然你们都是我哥哥，我为什么不能对宗焕哥哥好？」
　　祯岚没法说得很详细，「总之，我说的你不能不听，他练了一门很特殊的武功，你要特别小心，因为这门功夫有时候会……」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驶进了巷子口，祯岚皱皱眉头，心想这是谁家公子，连这几步路都走不了，非要让马车挤进来。
　　马车夫也没想到这个地方会有人，那马在狭道间速度一点也没减，祯岚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只是往前一扑，把子归给扑到了墙上，子归在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猛烈地撞了一下墙后，整个人都被祯岚贴上了。
　　子归也在这个时候才知道祯岚在山上背起他有多吃力，祯岚比他高些，但这些年子归也一直在长，两个人的脸有一部分还能贴在一起，祯岚就在自己耳边呼吸着。子归在来不及整理自己心情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极熟悉的声音，「我们到了吗？」
　　那辆马车停了下来，先下来的是位姑娘，「十三爷，巷子口有人，所以不得不停了。」 
　　这个时候，就算是天空里落下个响雷劈在子归头上，子归也不会这么吃惊，不知不觉中，他两只手攀了上去，抓住了祯岚的胳膊。
　　春衫轻薄。
　　祯岚是先感到了胳膊上传来的刺痛，再把眼光调转到自己胳膊上的手。
　　那只手因为太过于使力，所以手上骨节和筋络都暴了出来，在子归这样一个人身上发现有这般可怕暴乱的痕迹其实是件很难的事情。
　　祯岚再缓缓地把眼光挪到了子归的脸上，子归刚才望着他的眼睛里有的那盏小灯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那盏小灯点着的时候，祯岚的心恨恨的，可这灯一熄，祯岚就觉得自己的心全慌了。
　　他紧紧的、又想格外轻柔地抱着子归，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拿什么来填补子归的心。 
　　「这里是私宅，下次请不要来了。」说话的人声音和祯岚完全不同，祯岚的声音永远是粗糙的、命令似的，从来没有这般客气和温柔。
　　子归说：「好的，十三爷。」他声音有点抖，轻飘飘的像风中的落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也不知道会停在哪里。
　　车子里的人愣住了，然后才轻轻地吐出一个名字，「子归。」
　　好像给谁施了定身术一样，有两年多没见了，三个人都刻意回避了去想某个人的存在，但或许其实是一直介意着有那么个人的存在。
　　祯岚觉得靠着自己最近的人，身子有些轻微地往下滑，不管他们的距离有多近，在自己怀里的那个人根本没在此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祯岚把子归架着，可子归他知道是谁架着他吗？
　　涪悦为什么也轻易地仅仅只是从一个称呼中就分辨出来了二年不见的子归的声音？
　　为什么他祯岚脑子里闪来闪去介意的都是这些个？为什么他这么怕，好像子归一会就会不见了，一会儿就再也不需要他的怀抱了？
　　子归的睫毛抖了一下，身子终于硬起来，慢慢轻微地站直了他的腰。
　　「你怎么会在这？」
　　事实上，涪悦想问的，又何尝不是别人想问涪悦的呢？
　　一股气在祯岚的胸腔中啸动了一圈，然后祯岚用再简单不过的声音说：「涪悦，多日不见，子归和我是误闯到此处的。」
　　涪悦却似乎被这个声音困惑了一下，「你是？」
　　「我是福临家的。」
　　「哦，祯岚呀。」
　　就再找不到话说了。
　　然后，那马车从他们身边擦了过去，停在前方一扇门前。那应该是这所宅子的后门。
　　一个声音清亮，「十三爷，您今天来晚了。」那个人的身形修长，动作利索，几步就到了马车前，「来，我扶您下车。」
　　涪悦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副不染尘埃的样子，本来是谁都不应该站在他身边的，偏偏此时……居然允许了别人站在他身边。那人，穿着件黑色的衣服，衣服是短襟，身份不是很高贵的样子。
　　忽然间，子归从祯岚的怀抱里挣脱出去，站到了祯岚的身侧，然后握住了祯岚的手，子归伸过来的手冰冷的很。
　　「我现在和福临小王爷在一起，他……对我很好。」
　　祯岚脑子里轰了一声，一下子就把他的手甩开了，但是，又很快被子归给抓住，子归的眼睛里无数颗星星在闪动：帮帮我，求求你……
　　祯岚没有这样直接地被子归求过，哪怕只是眼睛里在这样说，不知不觉中，他将另一只手拿过来也搭在子归的手上，「是，子归很讨人喜欢。」
　　车子里又一阵沉默，祯岚怕涪悦会出口伤人——「你终于找到了个好靠山。」但又想涪悦这样说，他盼着那个人来演一次恶人，让子归对他彻头彻尾地失望，就像子归曾经彻头彻尾地恨过他一样。
　　涪悦侧过身来，一双眼睛毫无光彩，直直的眼珠子动也不动，「那么祝贺你了，子归，有空，你还是可以来不度山庄的。」
　　子归握着祯岚的手往下滑了一些，是祯岚的坚持，那手才没有完全脱离出去。
　　祯岚心中暗骂子归无用。
　　他什么时候也知道这样一些伎俩、知道利用人了？知道想证明自己的魅力不过就是要拿一个不差的男人摆在他的身边了？
　　明明是真的恼了怒了，但是祯岚却觉得有种苦从嗓子里蔓延了上来，塞满了整个口腔。
　　子归直直地看着了他们就要离去，那黑衣的人声音热络，情绪高涨，一迭声说着小心小心，结果他自己脚下却被绊了一下，撞在涪悦身上，嘴唇都碰到了涪悦。
　　那人急得连声说对不住。
　　涪悦并没有恼，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祯岚才皱着眉想，这人是谁，好像很乱来的，涪悦什么时候和人走得这么近。
　　子归忽然一下子扑了过来，亲上了祯岚的唇。
　　两个人好像牙齿还撞到了一下，祯岚在一瞬间破吓到了，子归全无经验，他只知道用嘴唇一下下地使着蛮力，简直不叫亲，叫磕。
　　祯岚不得不用手把他的脑袋扳开，又看到了子归那种受了伤的眼神，脑子里也不知道什么一烧，明明不想如了他的意的，却伏下身子去吻。
　　唇只是轻轻地贴着对方的唇瓣，然后含入口里，轻轻的吮玩，湿润的舌头一下子就滑进去了，子归明显的不准备抵抗，那舌头轻而易举地从牙关里向内探着，一边还搅动着。
　　子归这时才有点慌，这是他作梦都没有想象过的情景，对方的津液、呼吸好像都在自己的口腔中辗转。比子归想象的要亲近十倍、百倍。
　　子归不由自主地猛一扭头推开了他。
　　头又被迅猛地给扳了回来，祯岚的目光恼火地看着他，明明就是在责问：这不就是你要的吗？可那眼神又好像不只是说这个，熊熊燃烧着，里面有些东西，子归见过却不明白。
　　子归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了。这次祯岚伏下来时，比刚才迅猛多了，一下子就知道要什么，要找什么，把子归的舌头捕获住。祯岚的嘴唇含住了那舌头，子归的舌头被他带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湿润又温暖，而对方的舌头也像小蛇一样缠过来，几种不同的力道在子归的舌上，子归全无抵抗之力，身体令人羞耻地发抖，不知不觉中，自己的舌头也本能地跟着对方舞动起来。
　　好一会儿，像不能呼吸，周围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然后有一瞬间的清楚，子归才发现自己没再听到马车的声音，涪悦和那个陌生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身影。
　　心里全然的糊涂，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要那样做。难道他以为那个人既然记着自己，就还有些什么感情，还想着这样子能让他再注意自己多些吗？
　　子归抬起手来，捂住自己的脸。
　　祯岚把自己的身子靠在了墙壁上，没心情去安慰子归，这是什么小孩子的把戏，他为什么要陪他玩？
　　好一会，子归叫他，声音颤颤的，「二哥。」
　　「什么？」
　　「我好像不能喜欢女人。」
　　那倒不怕，怕只怕你喜欢的是一个男人。
　　淡淡地撤回了眼光，「亲了半天，亲给他看，不过他怎么也看不到吧。」
　　「二哥。」
　　你还有什么事呀！
　　「会不会没有人要我，没有人喜欢我……」
　　「你是不是傻瓜呀？」
　　「有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怕，真的！」子归抱住了自己，祯岚的心软了，又乱了。

　　第十一章

　　子归最后还是听了祯岚的话去了史部。
　　他捡了个无权的闲职，每日里不过是整理书案，抄录一些旧折子。他写了一手好字，是多年苦练出来的，字字工整，绝不马虎。这当差之后，因他为人老实谦恭，别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虽然也难免有点小小的磕磕碰碰，但子归很知道进退，人相处久了，那些小事也就过去了。
　　到了月底，子归领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笔俸禄，算是这些日子来遇到的头等好事。他把那一笔小钱数来数去，屁股在板凳上转来转去就是坐不住，那番耐不住想早些走的心思谁都看出来了。
　　一起撰文的几个老吏免不了要笑话他，末了，管事的倒是觉得他为人勤恳，又还是少年心性，便说：「明日是轮到你沐休，不如你今天就早些回去吧。」
　　子归得了这话，心里自然是兴奋，连声称谢，出得门来，外面日头正高，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
　　他往集市上走去，集市上很是热闹，不光有各种各样的小摊，商铺也不少。一路上走走停停，也拿不定主意买什么。还有些杂耍卖艺的，子归想看，偏偏力气小，被挤在人后，踮着脚尖想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人过来忽然就撞他，手也摸到他怀里去了。
　　子归还是机灵的，敏感地就觉得那人是俗称三只手的贼，抓住那只手不放，大喊一声，「有贼呀！」
　　回头来一看，发如朝晖，人又格外白皙娇艳，身上总裹着一件皮褛，望着他，脸上淡淡挂着一抹笑。
　　「啊，三哥，怎么是你。」子归闹了个大红脸，一边向左右听到他叫过来的人群连连摆手，「误会，误会。」
　　本来聚过来的一些人，发现并无什么事，忍不住骂骂咧咧地责怪子归。
　　子归一边道歉，一边和宗焕退出人群。
　　「怎么你一个人，二哥没和你一起？」自从他当差之后，五个人的聚会就像是流云一样散了，他也难得见到他们几个人。
　　「我为什么要和祯岚在一起？」宗焕看着他，慢吞吞地问道。
　　子归「啊」了一声，脑子里闪过了祯岚要他小心宗焕的声音，不过宗焕总是温温和和的，也没什么不好呀。
　　他看到宗焕没和祯岚在一起，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每每一想到自己那日怎么糊里糊涂地把自己只喜欢男人的事情告诉给祯岚就有点别扭，包括自己强吻了祯岚，虽然后来也不能叫是自己强吻祯岚。总之，子归懊悔地不得了，恨不能把自己的脑袋挖开了，把那一些想法都挖出来。
　　偏偏那日后，祯岚也不来找他，不知道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要避他，子归心里还多少有点难过。
　　平时里当差的时候忙，能少想就少想，哪想到今天看到了宗焕，又不免多添了些心事。
　　「看你想东想西的。答不上，就算了。」宗焕淡淡地说。
　　子归嗯了一声，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问：「三哥，怎么有空出来？」
　　「就是随意逛逛。」
　　一个人随意逛？不太像宗焕的行事方式呀！看着宗焕忍不住有点发呆，宗焕脸上还是淡淡的神情，也猜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有时候，明明大家很热闹地在一起说笑，宗焕也总是一个人坐在边上不笑不说，但是他又从来不被落下，不知道是他自己想出来和大家在一起，还是被祯岚拉成了习惯。
　　「是我叫他出来和我走一走的。」这声音一冒出来，子归全没设防，祯岚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站在他面前，一脸不满地看着他，「跟了你一路了，你完全没注意到！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还好是我们，若真是贼人呢？这么容易就被骗，没长眼睛呀！你就不能多个心眼吗？」
　　子归低声嘀咕，「哪来这么多贼人。」他看了一眼宗焕，敢情他在骗自己。
　　「你说什么呢？」祯岚喝了他一句。
　　子归不敢应了，只敢盯着自己的脚。
　　「贼会敲锣打鼓告诉你吗？」
　　子归再找不到话说了，心里想，明明他都听到了，还问自己干嘛。
　　「知道你明天是沐休，所以特意去看你，本来还想帮你向史大人求情，早些放你出来的。」宗焕明白子归在求助，转了话题。
　　「我、我是，对，今天我第一次领了月薪，所以史大人准我早些出来，啊，我可以请二哥三哥吃饭。三哥想吃什么？」
　　子归见宗焕出来解围，笑得格外谄媚。可看了他的笑是对着宗焕，祯岚却是眉毛眼睛都要竖起来了。
　　宗焕笑笑，「好呀，一会我来点菜。」
　　子归拿到俸钱，在他自己看来是很大的一件事情，被宗焕这样平平带过，这才想到，自己那点儿钱他们几个未必都放在眼里。手正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心里掂量着不知道那点钱够不够，「其实应该把大哥四哥他们都叫上的……」
　　「算了吧，祯岚在的话，能叫你付帐吗？」
　　子归心里被刺了一下，摸着钱币的手全是汗。
　　他知道宗焕说这句话是无心的，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与他们几个人玩在一处，其实每天都是与他们几个做朋友，甚至于结拜了，那天明明是很开心的，往后也一直很开心的，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还是别扭了起来，也计较了起来。
　　祯岚倒是没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觉得子归提请客的事情有点好笑。
　　「这家店子，我想进去看看，可以吗？」子归礼貌地询问。
　　「哦？」宗焕抬起眼来看了一下，只是一间普通的布衣店。
　　「想给我大妈和娘买些新的布料。」
　　「哦。」祯岚不明态度地唔了一声。
　　三个人进到铺子里，那些伙计对祯岚、宗焕的热络有十分的话，对子归就只有三分。
　　子归极是认真，一款款地问价钱，把喜欢的先都搬了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子，又把觉得贵的让那个伙计全搬回去。一来二去，伙计多少有些不耐。
　　子归悄悄看宗焕，他显然是第一次陪人买东西，左看右看的，似还觉得有几分新奇。祯岚是抱着胸，心无旁骛，只专心看自己到底要买什么。子归对祯岚格外介意，每次都回避他的眼光。
　　子归也不好意思问他们的主意，最终是挑了两款，价格不一样，但又比较接近。
　　宗焕笑着问他，「哪一款是要给你娘的？」宗焕去过子归家，倒是把子归对家人的称呼记得清楚。
　　子归便指着便宜些的那一款老实地回答。
　　宗焕眨眨眼，不发感叹。
　　祯岚倒是有点惊讶，抬眼看了子归一下，这一下似是对子归要买什么有了点兴趣。等一出门，他便问抱着两匹布的子归，「你准备给何大人买什么礼物？」
　　子归啊了一声，「二哥取笑了。」说完就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文宝斋，「夏天快到了，我想给家父买柄扇子。」子归想想又求教了一下，「二哥，三哥觉得可好？」
　　祯岚不应声，显然是说他从未拿这样的东西送人。
　　宗焕在一边说：「你自己觉得好就好。」
　　子归停住了脚步，文宝斋对面是家乐器行，门前摆了个小摊，有一个伙计在那儿吆喝，「便宜了，捡便宜了……各位街坊邻居，买一个回去玩玩吧。」
　　摊子上放的是再寻常不过的，像葫芦丝竹一类的乐器，几杆横笛横七竖八地躺着。
　　宗焕才要出声，子归已经上前去了，拿起一支笛子摸着。
　　笛子青幽幽的，子归从头摸到尾，那笛子没有跟主人，尾部上也不像他在涪悦那见过的一样会系个结。
　　「我倒还不知道，五弟也会吹笛子？」
　　「啊，不是。」子归像被烧了手一样放下了那笛子。「没有、没有，只是看看，我根本不会吹呢。」他的脸一下子胀成了猪肝色。
　　那看摊的很是热心，「这很好学的，小伙子，我看你就买一把吧，我们这有好师傅，免费教你！」
　　说完，看摊的开始大叫，「祖扬，祖扬！」
　　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就跑了出来，「什么事，跟叫魂一样。」他一张脸干干净净的，有像太阳一样的笑容。
　　「这是我们祖师傅，什么乐器都会。哎，客人，你别急着走呀。」 
　　子归已经丢下他们急急走开。宗焕不发一言，只是打量了一下那个黑衣青年，然后才向子归追去。祯岚却停在原处，将那笛子抓起，两手一用力，那笛子应声折断。
　　祯岚将那笛子掷与地上。
　　那黑衣青年和看摊的伙计齐声大叫：「你，干嘛呢！」
　　祯岚从怀里撒了一把银钱出来，丢在摊上。那两人看他脸色，均有惧意，一脸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等他走开几步，身后那个伙计恼怒地叫喊，「你以为有钱了不起呀！」
　　子归在前面倒没有听到这些，只是注意到宗焕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忽然就问了一句，「三哥，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宗焕皱皱眉头，「啊，没有，以前没喜欢过，大概以后也不会喜欢了。」他说得很是随意，眼光却细细地打量着子归脸上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你喜欢谁了？」
　　子归沉默了好一会，沉默到宗焕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你说，两个人互相喜欢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吗？为什么会猜来猜去，猜他为什么喜欢我，我为什么喜欢他。那个为什么真的那么重要吗？一个人的喜欢有时纵然是有目的的，难道那就不是喜欢了吗？」
　　这句话在他心里颠来倒去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但每一次都是私底下偷偷地想，不敢出声去问，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丢了出来。
　　宗焕干笑两声，「你哪来这么多的为什么，想这么多干嘛。」他看着子归的脸色不对，皱着眉小心试探着，「你是说涪悦？可是都过去了……」都过去了那么久……他收住了口，看到子归的唇在发抖，显然本来是想说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
　　子归努力笑了一下，马上就低下头去，急急地向着前方走去。
　　祯岚在身后不发一言，多少是听到了。
　　是呀，都过去那么久了，是因为不管怎么说，自己那份心情都还是被看成是浅薄的吧。
　　说了，也没有人了解。
　　扇子也买了，三个人找了家酒楼坐了下来。菜慢慢摆上了桌，子归一直心神不宁，少了爱打圆场的昱文和一向热闹的燕杰，三个人居然都有点冷场。祯岚是越吃脸色越冷。
　　终于子归跳起来说：「哎呀，天色太晚了。」他一张脸急得通红，「我出来没有和家里人说，现在这会儿还不回去的话，他们一定很着急。二哥三哥，你们两个先慢慢吃，我改天再补请你们陪礼道歉。」
　　祯岚抬起眼来不接话，让子归一个人唱独角戏。子归就叫小二过来结帐，那菜是宗焕点的，价格居然贵的离谱，子归都不敢摸自己口袋了。
　　子归咬咬牙，「二哥，我钱不够，您先帮我垫付一下吧。」
　　祯岚连筷子都没放，仍然还是在吃，也不应。子归知道他小王爷的脾气又来了，没来由的心里也与他赌了气，他见祯岚不理他，也不再多说，反正祯岚付不起帐，也可以赊帐。
　　站起来，抱着他的两匹布和装了扇子的礼盒登登登就下楼了。
　　祯岚还真没想到，他一句多求的话都没有，走得如此干脆，气得差点闭过气去。
　　「帐你付上吧。」祯岚丢了一句话，就跟着子归也下楼去了。
　　宗焕的脸并不像平时一样没有表情，应该说，他的脸多少是有点落寞的，可是却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的人生，早就知道自己在等着什么。所以他没机会问为什么，也不能问为什么。

　　落日把子归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人儿走得急匆匆地，却很有目的，带着一种特别的执拗。
　　祯岚远远地就能从人群里看到他，觉得自己的心抽动了一下，他的唇抿得紧紧的，死死的，果不其然，不出所料。
　　可为什么他这样该死地介意。
　　祯岚看着子归走到了那家乐器行前，摆摊的伙计还在，无精打采地吆喝，看见了子归，一脸的怒容。
　　「对不起，我还能麻烦那位师傅吗，我想买一把好一点的笛子。」子归躬身施了一礼。
　　「你还来做什么，要把我们这的笛子全弄断吗？」
　　子归自然不懂他在说什么，他抬脚就往里走，「那位师傅是姓祖吗？」
　　「喂，看你是读书人的样子，你怎么这么不讲礼？」伙计硬是要拦着他。
　　那穿黑色短襟的人大概是听到争执，跑了出来，子归开口问：「祖师傅，您认识十三爷吧。」
　　祖扬很是吃惊，脸上的怒意渐消，「何来此问？你怎么知道十三爷？」
　　「嗯，祖师傅，我想买支笛子，送给十三爷。」
　　祖扬明显地想打量他，只是怕这个打量太落痕迹，所以那眼光落在子归身上既是不解的，又是小心的，「这位公子，要不您里面请？里面有些好的。」
　　子归摇摇头，「我钱不多，只能买得起这样的。」
　　祖扬忍了一下，似乎也是个直爽的人，「小哥，我斗胆与你说，你应该也知道十三爷是什么人物。他有自己的笛子……这些只是些初学者用的粗活，我想他未必看得上，你既然要费心送，何必送这些个呢？若是钱不多，还不如不送。」
　　子归低头想了一下，「我知道，这些都是他看不上眼的，但不是说所有他看不上眼的、便宜的就都是差的，所以才请师傅来帮我挑一下，也许这里面还是有一管好笛子的。」
　　祖扬听他话里有话，叹了口气，用纸膜贴在唇上，将每一把笛子都拿起来吹了一下，子归的眼神很是认真，一刻也没离开他的脸。
　　祖扬终于挑好了一支笛子，递与子归。
　　子归问多少钱，便从口袋里拿了钱袋数给他，立在那儿，说了一句，「谢谢！」
　　祖扬怎么也没有办法掩饰脸上的不解。
　　祯岚看他收拾好笛子往前走，走的方向也不是回家的方向，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在烧，又痛又恨，就一直跟了过去。
　　虽然近暑，天黑得要晚些。但是子归一人往郊区去，走到林子里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子归一点也没有觉察到有人跟着他，看到天色越来越晚，步子就迈得更大更急了些。
　　祯岚心里那股气恼烦躁慢慢淡去了，想起当年的情景来。
　　那条路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个人经常走，一起走，走得很熟，走得子归变成现在这样，纵然天黑，他也知道怎么走。
　　那时也是像现在这样，子归并不知道祯岚陪在他身边。在那个时光里，有一个人呱呱噪噪的，嘴巴好像总也停不下来，绝不是像此刻一样，那人把自己抛到脑后一样的沉默，当然是这样，因为他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存在。
　　火像是从胃里烧出来，烧得祯岚的口里干干燥燥的，像是得逆疾的时候，要有火泡长出来。
　　但在他内心深处，祯岚又真心希望那样的时光能重新回来，如果能重新回来的话呢？如果这条路能再长一些，是不是祯岚就能知道答案呢。
　　子归终于走到了山庄门前，拿着那把笛子的子归站在那儿却好像失去了勇气。一动也不动。
　　然后，他迈动了步子。
　　祯岚突然冲了出去，抓住了子归，他不知道子归要干嘛，他只是抓住了他，然后把他拧过来，一只手伸了出去，好像不像是祯岚自己的，一巴掌打在了子归的脸上。
　　祯岚心里的火，就变成了这么一个火球，甩出去了，终究是要伤人的。
　　子归本来想叫二哥的，但是那忽如其来的一巴掌把他给打住了，他捂住脸，呆傻傻地看着祯岚，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会冒出来，又为什么冒出来，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祯岚。
　　「你怎么这么贱，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要凑上去干嘛呀！」祯岚也不认识自己，他管他做什么呀。
　　「这是我赚来的第一份钱，我想要给他买份东西，我想要他知道，他也许有很多很多，但从来没有给我买过什么，我也没指望他给我什么，他怕他那碗里的水舀到我这个空碗里，他的碗就变浅了。但若是我有的时候，哪怕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我也会拿出来给他的。我就是想告诉他这个。」
　　子归看着祯岚，「因为他就是这样看我的。我不想他这样看我。」他突然指着自己的胸口，「我一想到有人这样想我，我这里就很难受，你知道不知道。」
　　祯岚望着他，他心里也在难受，不敢相信的、不愿相信的种种情绪涌在自己心里，「子归，你是不是太执着了，你们认识才多少天、相处才多少天？你为什么会放不开他呢？」
　　如果，自己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十三爷，是不是一切就不同了，如果在那条山路上、那个早上没有遇见子归，是不是一切就不同了，或者更早的时候，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何子落这个人，是不是以后所有的一切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是自己种错了因吗？
　　「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他才这样做的。」子归打断他的话，「也许让你这样的人明白很难，也许我接近他确实是有目的的，我在遇见他之前，就千般百般地想过，他会不会喜欢我，但是，我和他在一起时，也是千般百般地认真的，你的心没有被人丢在地上踩过，你不会明白的！」 
　　祯岚愣了一下，他突然间抓住了子归的手，「我只是怕你的心现在被别人踩呀！子归，他踩过了一次，你为什么要让他踩第二次呢？」
　　子归的手不得不从脸上移开了，他的脸有一半有些红，印子在慢慢淡去，那一巴掌还是用了些力气的。
　　「二哥，你觉得他还会踩我第二次吗？」
　　祯岚居然答不上来，时光匆匆流去，他们认识居然有四五年的光景，那个在树林里蹦蹦跳跳的孩子也这样抬起头来问过他：「佛祖，他会不会喜欢我。」
　　他那时是怎么样轻率地说出答案呀？
　　而现在，又是怎么这么难以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子归，你不是说你喜欢男人吗？不如喜欢我吧。我保证，我不会踩你的！」祯岚说得很急，他一腔的血都沸腾起来，想要保护眼前的人。如果说踩，自己也许早就踩过了，怎么会知道自己踩碎的东西，自己反而想捡起来，一颗颗的重新修补好。
　　「不，我才不要你同情我、可怜我。」子归快速地反应着。
　　「子归，如果现在涪悦回过头来了，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可怜你、同情你？」祯岚也快速地应着。
　　子归抬起眼来，祯岚突然把他抱到了怀里，把他的头压进自己的胸膛，他不敢看子归的样子，为什么有这么卑贱的样子，这么茫然的眼神？
　　这么一副被自己狠狠逼进了墙角中一样的眼神？
　　他也怕子归回答，那么干脆的拒绝，他已经领教过，他不想再领教更多了。
　　「子归，现在先别急着回答……你知道，我是足够保护你的。」
　　子归抬起头，我没那么脆弱吧？
　　问题是你为什么会这样脆弱又坚强呢？
　　「子归，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你那么担心，那么害怕一个人，为什么不考虑我呢？」
　　子归抬起头来，「你是认真的？」
　　祯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今天一样狼狈，对自己要争取的东西，这么期待又这么没有把握，子归对他的置疑，就好像是镜子，照得他无处遁形。

　　第十二章

　　子归手中的笛子终究没有送出去。
　　祯岚觉得子归的事情像是自己心头的烙饼，隔一会儿要被翻动一下，隔一会儿，又被翻动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起锅。
　　在他心事辗转的时候，呈劢请了他去府上叙叙。
　　夏天到了，太子府上的冰镇绿豆汤还是很好喝的。
　　庭院开阔，微风袭来，柳条轻轻摆动。有侍从美婢举了大柄的蒲扇，坐下来，满眼绿木，应是赏心乐事。
　　两个人坐在一处说话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当年亲密无间的感觉，也渐渐淡了。有时候坐在一起半天，也会有点不知道该讲什么的感觉。
　　太子请了一对儿女出来拜见叔叔，那一对儿女粉琢玉团，煞是爱人，可惜对着祯岚都有点笑不出来。祯岚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过了一会，呈劢就叫乳娘把孩子带了下去。
　　肖妃微恙，倒没有出来见礼。
　　祯岚也听到说太子的侧妃有了身孕，是以又恭喜了太子。
　　祯岚突然冒出了怪怪的一句，「我好像没带什么见面礼。」
　　「礼物？」呈劢有点奇怪，「大男人好好的要什么礼物？」
　　「嗯。」祯岚简单地「嗯」了一声，突然间想到，自己还是很介意着子归那笔薪水的分配，他给他父母买了礼物，给涪悦也买了东西，却只请自己吃餐饭，还是和宗焕在一起，最后还要自己付帐，天下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请人吃饭，还指名道姓的要人家帮你付帐？
　　自己到底是被他排在多少人后呢？想着想着，呆愣愣地，又走了神。
　　「你最近是有些奇怪。」呈劢看他心不在焉的，「听说你们几个结拜了？还有何家那位公子吧，倒挺好玩的。不过，你有时也太不顾及你自己的身份了，他未建功名，怎么说也太高攀了，他自己能厚得起那张脸。」
　　祯岚听到他提到子归，又见他说的这样刻薄，微微有点变了脸。
　　呈劢看看他的神色，收住了话，叫了祯岚的名字，「祯岚，怎么，你是认真的？」语气之中责备之意溢于言表。
　　「本来要娶何子落的事，你不也就没顾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就顶上去了。
　　「提她做什么！？」提起这件事，呈劢不免有些生气。
　　「只是提醒太子殿下也做过不顾及自己身份的事情。」
　　一朝太子想娶一个五品官员的女儿做正妃，做将来的皇后娘娘，呈劢当年又何尝不是用心良苦。
　　「好啊，你意思就是我这个州官点过火，所以你这个百姓也要点一会灯。」
　　「不是！」祯岚干脆地说：「我只是想说，我和你当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当时的心情，呈劢一愣，当年是什么心情，现在有孩子，有娇妻美妾，自己又是什么心情？人真的变得很快呀。
　　「这怎么能一样呢？一个是女人一个是男人，但是我倒觉得，祯岚有时你对兄弟之义看得太重了反而不好，你不可能把所有人都保护下来的。我总觉得何家，太多是非了。你，你还是离他们远点好！」
　　「我自然知道他是男人。」祯岚只对前面的做了回应。
　　那么就是后面的话全当自己没说了。
　　祯岚的话、祯岚的模样都是在烦恼呀，呈劢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他印象中的何子归，不能呀，那只是一个长得很普通的男人。
　　「祯岚，也许你觉得，你对何家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想尽力去弥补，但是，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不会那么天真了，有时想开了，也知道，我娶她何子落和娶肖妃又会有什么两样？我能放开了，你为什么不能放开这件事？」
　　祯岚微微惊讶地抬头，呈劢娶了肖妃后，冷落了很长一段时间，若非如此，肖燕杰也不会那般地恨何子归。
　　「这当然不一样，你和何子落从来就未曾相识，若你有什么失落，也只是男人的自尊心被损害了，我却和何子归……」一股激情从祯岚的胸中奔涌而出，「生死与共，肝胆相照。」
　　「祯岚！」呈劢大大地不悦，难道自己不认识何子落，当初那一番心事就不是真的是假的？这番话真的是出自于自己最倚仗的同襟手足之口吗？ 
　　「他何子归与你认识多长时间，而你与我又认识了多长时间，你真要为了他句句都要反驳我？」
　　祯岚的胸起伏着，是呀，自己到底在辩护什么，为什么而辩护？
　　呈劢看着眼前的祯岚，哪里是在说自己的兄弟，明明是陷在相思之中，「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那个男人，你莫不是还要八人大轿抬回家去？」
　　祯岚心里像被劈进了一道闪电，照得心里头亮堂堂的，什么心思都看见了，只是那一闪过后，心里头又黑了，但心思知道是在那儿悄悄地蛰伏着。
　　「没错！」我有什么不敢认的？
　　呈劢心里一千个不愿意的猜测都出现了，「那个何家的孩子，若不是想有你这样的靠山，就定然是存了些什么别的念头，想抓个机会报复你一番，你莫要说你当年的事情，他真的会一点也不介意，你怎么这般地糊涂！」
　　祯岚站了起来，这不是完全谈不来吗，「太子爷，我改天再登门拜访吧！」
　　呈劢本来定力过人，但见祯岚完全不给他面子，也有点恼了，语气虽然温和，却禁不住地严厉起来，「也好，许是暑气太重，你前些日子逆疾在身，烧坏了脑子，我看你就回去多养些时候的病，等病好了再出来吧。」
　　祯岚怔了一下，不想服软，但也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告退出去。
　　他依来时一样坐在轿子里，心里转来转去，倒平静了很多，「呈劢，你总是最了解我的，也许比我自己还多知道我几分，若不是你说，我倒不知道，这样的心情原来就是喜欢，他做的一举一动自己都要百般猜测，在他心里的份量，自己一斤一两都要掂量。」

　　子归交过了一天的差，回到家中，陪着父母用了饭，因为天热，也没吃多少，再与父母闲说了几句就告退回房了。
　　那知他一进房，背后猛地被人拦腰一抱，嘴却给捂住了，叫也叫不来，子归一惊之下，本能地挣扎，两手去抓那腰上的手，全是使得蛮力。
　　那人抱得他紧紧的，贴得他近近的，就在他耳边，说：「是我。」
　　这声音好生熟悉，但又说不出来是哪种熟悉，子归先是愣了一下，停下了挣扎。
　　人被一带，两个人一起进了屋，然后，那人放开了子归，回身将门掩上，目光里又是嗟叹又是无奈，「怎么下手这么重？」
　　子归回过身去，先把油灯点亮，见那人还站在门口，将手交叉放在身前，手上被子归的指甲抓出了好几道红痕，丝丝血迹浮在外面。却是祯岚。
　　「你又不说你是谁，谁都会这样。」子归也有点愧疚，「你怎么不堂堂正正登门拜访，就这样摸进来什么意思？像个贼一样。」说着说着，就拿眼去瞪着祯岚。
　　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觉得祯岚与平时里不大一样，厚厚的胸膛整个贴在自己背后时，自己觉得好焦躁。
　　祯岚就是那种会把不满写在脸上的人，眼光凌厉，脸上时不时板成石板，就算是偶尔不发脾气，也让人觉得他身上的毛都是虎毛，拔是绝对拔不得的，但此时祯岚居然在笑，笑里还带着娇俏，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居然先避开了子归的眼光，「我们先坐下来说。」
　　他虽然没看子归，但是子归却觉得自己上上下下有种被剥开了看个清楚明白的感觉，甚至不光是自己被看，就好像自己还被听着，被闻着，被什么气息席卷着。
　　子归觉得自己身上全挂满了铃铛，每个铃铛都在响，发出了被触碰后告警的声音。
　　「说什么？」
　　祯岚走了过来，只摸了一下子归的头。「你的头发……」
　　子归大叫，挥手猛地挡开他，「你要干什么？」
　　子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慌，怎么着就觉得自己身上看不见但确实是挂着的铃铛响得更厉害了，响得自己耳朵轰轰的，对于祯岚不管说什么，还是做什么都觉得惊恐，明明现在已经不怕他、也当他是好朋友了，怎么会突然间自己变得这样奇怪呢。
　　为什么要触碰自己？虽然之前也是碰过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次很不一样。
　　子归这一叫，祯岚眼睛里、甚至脸上的某些表情都不见了，就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祯岚。
　　子归觉得心里似乎安了些，又觉得有点失落。
　　「原来你这般摸不得。」
　　祯岚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子归心里却被小小地刺了一下，也不是的，上次不是还让你摸了半天了，想起上次，心里就更复杂了。
　　「这还没摸你哪呢！」祯岚的声音口气很不好。
　　子归先软了下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祯岚气鼓鼓地，瞪着他半天，一副被他给噎死了的样子。
　　子归想给他机会下台，连忙去找了药箱过来，「看，都出血了，我忘了剪指甲，要不要紧，我要不要给你包一下？」
　　「不要，别人摸你都不行，你这会用你的千金之手给我包，我怎么担得起！」祯岚一屁股坐下去了，背对着子归。
　　两个人一时之间就僵住了，子归心里想，我已经给你个梯子了，你不愿意下来，你就在上面待着吧。
　　你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有你到别人家作客还给人摆脸色的吗？
　　祯岚的手插进袖口里半天，终于还是掏了出来，一个盒子啪地一下甩在了桌子上。
　　子归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不敢再问，祯岚终于耐不住先出了声：「给你的，你怎么像个木头人一样似的！」
　　子归心里那个气呀，想，又不是我请你来的，你自己来了你觉得待着不开心，你就走呀。终归做不出赶人的架式，手伸过去，把盒子拿起来了，看了一眼祯岚。
　　祯岚坐在桌前，离灯很近，那灯芯随着风轻轻舞动，祯岚的脸上也有什么东西在轻舞，只是他坐着一动不动，脸上那份肃杀之气淡去，他只要一静下来就是一派大家风范，居然让人觉得端雅从容，怦怦心动不已。
　　口里很干，子归吞咽下好几口，才用唾液滋润了一下喉咙。
　　那盒子开了半天才打开，子归见那个盒子包装精致，自然不想拆坏，是以动作又慢又轻。
　　祯岚薄唇轻启，「笨蛋。」但话里却并没有太多恼意了。
　　那盒子里是一支束发的玉簪，形状和祯岚从子归头上取走的那支分外相像，通体碧绿无一点杂色，灯光一照，竟似它也能发光一样，只怕价格不菲。
　　「这……」
　　「这什么这。」祯岚站了起来，灯光全给他挡着了，子归像被张黑网整个笼罩起来了一样，「你就赶紧戴上吧，别再用这个布包了，都没有人笑话你吗？」
　　他似乎还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了手，把子归头上的布结一抽，黑发就乌溜溜地披了下来。
　　祯岚从太子府出来，想到等那个人当完差回来能碰上面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叫人停了轿，说要一个人出去走走，晚上也不用等他。他一个人东转西转去了集市，本来也不明白自己想干嘛，但是走到了集市，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微笑，他心里想，他不送我礼物，难道我不能送他一件？左挑右挑就挑了这么一根簪子。
　　那份费力讨好、小心探求对方心思的感觉是祯岚从来没有过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说、怎么做。
　　两个人呼吸都有点重，像足黑暗中对峙的小兽，但是又想和他戏耍，只是爪子还不知道怎么用才不会抓伤对方。
　　子归忍不住问：「你什么意思？」
　　偏偏屋外听到了叶井远远的在喊：「子归！」
　　子归猛地一抓祯岚，「快，躲起来！」
　　祯岚从来没有躲过，本来是想从窗户里闪出去的念头在被子归一抓时就那么一闪而过，他自己也有点糊涂了，躲哪呀。
　　子归一点武功也没有，又怎么会想到祯岚是有本事飞出去的呢？
　　子归火烧眉毛一样把屋子里给扫了一遍，然后把祯岚往床上一推。硬是要他躺倒，他赶紧从柜子里抽出床棉被就给祯岚盖上。然后团来团去的想把里面人形给掩起来，未了，还往里面塞了个枕头。但总是觉得不像。
　　「子归，大热天的，你把门关上干嘛？」门一推开，子归这一急，自己就跳上床了，把腿伸了进去，两个人都给咯了一下，但是又都不敢出声。
　　这时子归才想，「我干嘛怕他在我屋里被娘看到，我们什么事情都没做。」说是这样说，脸却红了。
　　祯岚大热天的给捂了床被子，难受劲非一般人可比，身子又和子归的腿还有一堆枕头挤在一处，这简直是平生从未有过的经验。
　　手忍不住就抓住了子归的腿狠狠地拧了一下。
　　子归拿腿去踢他，一边还对着叶井叫，「娘。」
　　「你这是干嘛，这么早睡？这什么天，你还盖被子？你是不是病了？脸怎么也是红的。」叶井手上端了碗绿豆汤，一进门就看到子归坐在床上，身上堆了一堆的被子，诧异地连连出声。
　　「嗯，没、没什么，每天晚上睡着还是觉得凉呢，就把被子都翻出来了。」
　　「那也不要用这么厚的呀，你看你，都流汗了，这么大床被子，里面鼓啷当的，多热呀！」
　　「啊，是因为今天走路走多了，走得腿酸疼酸疼的，我把枕头垫着觉得舒服些。」说着子归在被子里抬抬腿。差点撞到祯岚的鼻子。
　　「哎，你这孩子，不过能吃苦总是好事，万万不要刚做事就与人计较。」
　　「好了，娘，你太啰嗦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祯岚听到他语气中烦燥，自然也是明白他一心想着他娘快走，觉得好玩，他躺在子归的腿边，动也不敢动，却不知道怎么地就想子归难受，一张嘴，咬住了子归的腿，偏偏咬得不用力，那一处麻痒痒的，子归叫也不是，打也不是，在肚子里狂风暴雨般地把祯岚一阵乱骂。
　　「你快把这绿豆汤喝了，我好把碗再端回厨房去。」
　　「好！」别说是绿豆汤，就是鹤顶红，现在子归也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全吞下去。
　　「你喝这么急干嘛？」
　　「娘，我喝完了！」子归用袖子一抹嘴角。
　　「哎，你要记着一会再去洗脸……你看你，这个习惯老改不了，就这样把袖子擦脸，这衣服多脏，你怎么就坐床上去了。」
　　子归臊得，心里想，这些话哪能让祯岚全听了去。
　　祯岚开始本来是玩笑，但此时也不知道玩上瘾还是怎么的，嘴一直没离开子归腿边，咬来吮去的，有时用了力，有时没有用力，子归觉得腿那儿又湿又暖，显然都是泡着祯岚的口水。
　　子归的手伸进被子里猛地去拍祯岚的头，祯岚就更变本加厉，也不能做太大的动作。
　　祯岚的手也在子归膝盖那儿磨来磨去，因为是放在腿下，谁也看不到。但摸着摸着祯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摸了，只想着能把子归给咬碎了当成肉吃下去才好。
　　子归觉得那只腿像被成千上万的小蚂蚁给咬着，咬得腿麻得他只想哎哟哎哟地叫。偏偏是不能叫！一颗心扭得他自己都觉得拧得成了麻花才能忍住。
　　子归终于忍不住从被子里跳了起来，把叶井向门外推去，「娘，你早些睡吧，我也要睡了！」
　　叶井还在说：「睡了？要记得把灯吹了，别太浪费油！」
　　子归一迭声答应，终于是把叶井给推出去了。站在门前僵着一张脸，强颜欢笑着送走了叶井后，猛地冲了回来，一掀被子！「你是狗呀，裤子你也咬，你也不觉得脏！」
　　床上没有人，但是身后一个人把他往前一扑，硬是给扑倒在了床上。

　　第十三章

　　子归的身子瞬间变得僵直。对方的身体却像是一团熊熊的烈火，扑面而来，根本不给他转圜的余地。他被对方翻了个身，脑子里一阵混乱也不知道今天晚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对方就这么不期而至，然后又送了礼物，刚要再张口，嘴就被堵上了，舌头强硬地挺了进来。
　　子归与他唇舌相交不是第一次，这嘴被堵上的时候，他倒没有上次的羞窘无措，而是隐隐地感觉到了，对方也没有上次的迟疑。
　　对方是铁了心，根本不会让子归抵挡和回绝。
　　那舌头卷动地很快，然后整个身体就压了上来，又是那种亲密感，比那次还要多一些，不光是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的热度，还有就是沉沉地，感觉到了对方的体重。当那具身体压上，小腹那儿被一压，身子就不自觉地想要扭动，也不知道自己嗓子里怎么了，嘤嘤地就想出声。
　　子归从来没有和人亲密到这个程度，慌着了，伸手就去扯祯岚的头发，想把他从自己身上揪下去。
　　祯岚不耐地抬头，动作很快，只用他的一只手就把子归的双手抓了起来，并在一起压过了子归的头，压在床头处，另一只手就开始在子归身上摸了，全然没有一点试探的色彩，就是要知道个仔细，看这身子是什么样、到底摸起来怎么样，然后一下子伸进了裤腰里，将子归的小鸟给抓住了。
　　子归那儿真的是受了惊，偏偏还不能像真的小鸟一样张开翅膀飞，只是摸了几下，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扑天盖地来了，也不是快活，又偏偏很快活，那儿像是充了血，满满地涨起来了。子归急了，拼命摇头，唔唔地在祯岚唇下发出声音。
　　祯岚的唇此时倒是离开了子归，慢慢向下，吻着子归的下巴和脖子，吻着吻着又啃了起来，发出啜啜吸吮的声音。
　　「你，你放开我。」自己明明是又怒又气，但那声音一出来，却是绵绵的不知道多委屈似的。
　　祯岚终于是抬起了眼，眼睛里暗沉着像外面的夜幂，一副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的架式，像是野兽猎捕到猎物，他只是不知道该先从哪儿吃起。子归不知道他那声音里，在祯岚听来明明就像是在说：「你怎么欺负我，我好委屈，你没欺负好我，你没欺负够我。」
　　祯岚也不知道是要怎么怜、怎么疼好，一颗心简直就是在抖，偏偏是真的身子渴得不得了，非要满足不可。
　　「子归，乖，你放心，我会负责的。」
　　子归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说完了那话，祯岚就松了手。吻却没有停，两只手从子归襟下伸进去，摸到了子归的乳头，先只是擦动了两下，然后就轻轻拧动起来。
　　那儿像是子归身上某处机关，连子归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子归以为自己会大骂，会挣扎，但那只是脑子里这样想，明明他的手被祯岚松开了，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像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一急之下，眼圈里都有了泪光，偏偏下身里不知道多焦躁，祯岚像是懂他的心一样，压着他那儿的身体也转动起来，又是轻，又是重的，那儿被压一下又松一下。
　　子归越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你不要这样，我不要。」他虚软无力地，口中喃喃反复叫着。但那身子却被另一种感觉吸了魂一样的不听他使唤。
　　祯岚又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抿紧了唇，什么话也没说，子归太无措了，所以他根本没有办法掩饰他自己对这件事的全无经验。 
　　祯岚虽然真的是怜爱，但心里某种满足感加大了，同样这份满足感也加重了他想要侵占子归的心情，他在之前也曾经模糊地想过，子归对这些事是一无所知的，也就是即便他曾经喜欢过别人，他和那个人之间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充其量不过是一场小孩子的扮家家酒。
　　所以祯岚不打算停下来，他想要子归的身上有他烙过的第一个印，这比他能从子归身上得到的、某种能解除他身体饥渴的感觉更重要，这件事本来就是很容易让两个人都快乐满足的。有了这件事，他就像有了打败所有人的把握了一样。
　　祯岚手下那身子是滑腻的，青涩的，他在被子里被裹着的时候，闻着那被子上子归的味儿，就觉得身上的邪火像给捂住的，一阵阵地直往上窜。
　　他将子归下腰裤子上绳子解开，那身子在夏夜还微微抖着，似乎是知道要发生什么，手微微用力，子归屁股那儿就光了，裤子给祯岚的手扯到了膝盖处。 
　　「二哥！」
　　这时候叫天王老子也没用呀！
　　子归的手本能地挡在了裆间，两条腿交叠起来，肌肉微微的绷着，显然是用了力要夹紧，祯岚想象着那腿也这般紧窒地缠在自己腰间，忍不住直起身子把自己身上的衣衫除开，眼睛一时也没离开过子归的身子。
　　子归腿间比腿外侧还要细白些，显得那处格外细嫩，脐下的毛发也不是很深密，下面紧要处虽然被挡着严实，但那腿、那腹上的肚脐、那褪到下面的裤子，摆在眼前的一切都是淫乱的，你这算什么抵抗、算什么挣扎。
　　可是祯岚不准备用强。
　　「怎么，你怕了？」
　　「我怕什么？」子归硬着头皮说，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手想去抓自己的裤子，可骑在他身上的那人像天神一样，上身赤裸，一笑之后，牙齿白亮亮的。
　　子归成年后，从来未曾与人这般衣衫不整地处在一处，从来没有想到过这衣衫内里的身子被剥干净后，光溜溜的，一切的伦理界线也全不在了，王爷敌人朋友全不是了，他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意识到对方是个男人过。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移不开眼睛。
　　「怕我们要做的事情。」
　　「我们……要做什么？」子归混乱着，但他又绝不是完全不明白，那是关了门，熄了灯，许多人偷偷摸摸做的事情。
　　自己私处，被自己捂得热热的潮呼呼的，就算是感觉到捂着自己的只是自己的手掌，也与平时自己把尿时完全不一样，绝对是不安分地在希望有进一步的动作。
　　祯岚把手放在了子归的手上压了一下，没太强迫他，向侧边一滚，躺了下来，把下面的衣裤也给脱光了，他自己向自己下身一看，那儿涨得粗硬硬的，用手撸动了一下，因为觉得舒服，轻轻地哼了一声。
　　「比如，你敢不敢摸我。」他抓过子归的手放在自己下面。
　　子归松了口气，情绪转为有点好奇，手中触摸到的地方，温热热的，与自己的真像一对兄弟，只不过这个要更大一些。
　　祯岚轻轻的把子归的手握着，子归的手就完全握住了男根，「你动一下。」他带着子归的手在那儿揉动着。
　　子归手很轻，祯岚教他，「稍微用点力。」他轻轻摆过头来，在子归耳上吹气，「它喜欢你摸它，你有没有觉得它特别有精神？」
　　子归初学摆弄，自然比不得别人有手段，但这样反而让祯岚真的觉得如临仙界，要忍下快感实属不易。
　　子归刚被祯岚压着的时候，又慌又急，就算隐隐有快感，也被一种羞耻心和混乱感给压了下去，变得模糊不清，现在耳边听着祯岚轻语，手里握着那粗大的性器，这件事情，是个男人都会很好奇，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欠了一下，唇上渗出点汗来。
　　「怎么会这样？」他眼睛里发出了种温润的光来。
　　「你也可以的，要不要试试？」祯岚上前，不敢给他太多压迫，只是舌头一卷，将那汗珠舔掉。手没直接放在子归的性器上，只是在他脐下的毛发处松松梳理，「你毛长齐了嘛。」他轻轻调笑子归。
　　子归此时注意力还放在自己手中的硬棒上，怎么会这么热这么大，也不知道平时怎么样在裤裆里能藏得住。
　　所以当祯岚进一步说：「我摸摸你的好不好」时，他不明就理地就随便嗯了一声。
　　祯岚微微侧了下身子，手沿着他的腿向上，那腿明显的放松了，由着祯岚的手插了进去。祯岚兜着下面那两肉球轻轻动了一下，子归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啊了一声，然后男根已经被祯岚抓在手上。
　　之后祯岚的动作就连贯自如多了，弄了几下，子归那儿觉得舒服，又挺直了不少，子归连连喘气，睁着眼睛还不敢相信在问：「怎么会这样？」
　　他全无经验，身上一软，手上也握不了东西，将祯岚那儿放开了。
　　祯岚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第一次毫无阻隔地将子归那可爱的器具握在手里，感觉到他在自己手上的充足感，倒也没那么计较此时子归只顾着他自己快活。只觉得子归那玩意儿触感如丝滑，微微温热，像有自己的生命，和他的主人一样，又是倔强又要硬充地挺着，偏偏一点威胁性也没有，只让人有说不来的让人喜欢。
　　「你说，是你的大，还是我的大。」
　　子归虽然全无经验，但是也隐隐听出了祯岚那种夸耀的心理，知道这儿是大是小似乎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情，忍不住回了嘴：「你问我干什么，难道你自己不知道！？」说着话，脸都红了，手伸过去在祯岚下身处用力紧了一下。
　　祯岚自然是觉得妙不可言，那儿虽然是觉得有点吃痛，仍然涎着脸说：「我想听你说。」
　　子归是个老实人，虽然觉得自己处在劣势，仍然还是老实地回答，「好像是你的比较大一些。」祯岚心中得意，奖励性地亲了子归几下，弄得子归觉得痒，笑了。
　　子归自己想了一下，又忍不住说：「我这儿正在慢慢变大，一会比你的大也未可知。」
　　祯岚都要忍不住笑了，心想这床上，哪有你这般说笑的。知道子归已经没那么警觉，身子轻轻地起来，腿就插进了子归的腿间，膝盖用了力一抬，子归那两条腿就向两边打开了，子归不习惯这姿势，要想挣扎时，祯岚用很轻松的语调在说：「让我看仔细点，是不是真的我的比较大一些。」
　　子归也不是傻子，啐他：「放屁！」
　　祯岚的手已经按到穴口处，「哪儿在放屁，是这儿吗？这是臭的还是香的？」
　　子归瞪着眼，骂人的词实在不多，「胡说！」
　　祯岚是箭在弦上，苦苦忍耐，生怕打草惊蛇，委实是忍得有点辛苦，就想要尝点甜头，向前一使力，粗大的阳具就已经抵在穴口处。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直接进去，他自己用手扶着那儿往上抬，抬在子归两个小球上磨了一阵，又往下方转动，硬直的阳具在穴口上方稍微用了一点力，那儿是男人何等敏感的处所，祯岚的力道也用得好。
　　子归像是被点了穴道，人整个身子都软了，口里忍不住啊了一声，那一声又细又密，像小虫一样钻到祯岚耳朵里。阳具前的小孔已经分泌出精液，祯岚的手又把子归的男根抓在手里，这一次却比刚才撸动的速度更快，子归只觉得脑子里像充了血，身子在床上微微滚动，腰部挺起，少年细软的腹部有一个可爱的凹，肚脐眼儿也像是因为得了快活直跳直跳的。
　　祯岚也是刻意要让他快活，阳具往下挪动，往穴口里推，只是往里面进了一点就抽回来，不敢让子归觉得疼。如此又弄了半晌。
　　子归哪里经历过这些，只觉得那儿一下涨，一下松，像依了什么节奏，如此操弄隔了一会，等那阳具离开，穴口那儿就急了，空虚不已，似是等着什么进来，子归的身子因为情急微微抖着，口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唤着啥，手伸了过去抓在了祯岚的胳膊上，也不知道是推还是拉，就是使了力抓着。
　　他前端却被祯岚握着，好像每次都觉得要到了什么所在就会没事了，祯岚的手就刻意地用了力，身上不知道怎么地又像堵上一样，发泄不出去，人也像飞着飞着就落下来，但接着又再飞起来，如此一来二去焦躁不已，抓着祯岚的胳膊也就越来越紧了。
　　祯岚从上向下，也是在看那粉嫩嫩的穴口慢慢地一张一合，知道子归此时定然也是得了趣。心里总算是有些快慰。被抓得紧反而不觉得疼，像是另一种情趣。
　　等他再退出来时，就听子归叫：「不要，不要！」
　　子归那唇红艳艳的，微微张着，濡湿的一样，下面穴口处也沾了不少祯岚的精华，莹亮亮的有些反光。
　　祯岚松开了子归的男根，回头握着自己那儿，要不自己就要泄了，可是子归一旦觉得一直让自己腾云驾雾的舒服感没了，便急了起来，无师自通地握着自己那儿，也顾不得是有人在看，就动了起来，他自己当然没有祯岚做得舒服，也不知道哪儿有窍，越是想快到达到，越是达不到，烦起来了，就抓着祯岚的手要他给自己服务。
　　小棒子那儿涨得满满的，顶端精液也在往外渗，祯岚握着那儿却不动，问他，「你是不是要！」
　　子归简直觉得自己就要大声地叫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祯岚就等着他说是，腰一挺，穴口又刚被插得软了，一下子就整根没入，挺了进去。
　　子归声音都出不来了，下面被涨得满满的，明明好像是自己要的，但涨满了却是有痛。和他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小棒儿被这样一击，也软了下来，这下子委屈地，全咽在嗓子眼里了。
　　祯岚却与他完全不同，整根没入后，被内里的黏膜给裹着，舒服地一下子就快到了顶，长长地叫了一声，勉强控制住了自己。这会儿知道子归未必好受，也不敢动，只是低声说：「一会就好了。」
　　子归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祯岚已经拱起身子，把子归穿着那件家里寻常的汗衫给推了上去，凑了上去亲着两乳头，放在嘴里慢慢地吸，然后，手还是继续把子归那儿握着。慢慢等子归适应，那根还是往里推，推到深里了，触到了一处，祯岚手中子归的小玩意儿就挺了一下，祯岚心中一喜，就往那儿慢慢推着。
　　子归也不知道是在哪儿，又痛，又觉得那儿麻呀痒呀，非要有东西去顶了才舒服，能伸进去的，好像只有祯岚那儿，他心那样想，身子就迎了上去。刚才所得到的舒服全比不了现在的，两条腿又想夹紧，又好像怎么也夹不紧，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但是涨痛得也难受，声音里全把他的感觉泄了出来。
　　祯岚前头儿还顾着，怕子归受不了，等子归那叫声急得像掀了浪一样，他也就放开了，动作也就快了起来。把子归的腿架了，抽动了起来。
　　「要到了，就快到了吧？」
　　子归听着祯岚沉着声问他，像是一声声在催促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就觉得被祯岚推着走，前方是他从未到过之处，身边的人也只有祯岚，他只能依赖祯岚，然后，眼前白光一闪，尖叫一声，下体那儿一紧，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弹射出去。
　　「啊——」那一声极是绵长，子归无法控制，射完了后，身子说不出来的舒服，却又脆弱无比，两条腿又酸又麻，根本无法动弹地结成硬块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眼泪就流出来了一滴，顺着眼角滑落，就好像过去的自己都没了，而前方到底是什么，又要遇到什么，是自己最最畏惧不去想的。
　　「乖，子归最乖，最好了。」祯岚还在自己体内。
　　子归是没力气了，要不就想把他快点赶出去，可祯岚的表情却是无比沉醉的，口里子归子归地叫着，腰晃得却快，子归里面本来就是酸疼，被他这样加了力地颠簸，更是难受，加上那里面的阳具在一瞬间像是又爆涨了几分，终于听到祯岚的低吼，里面却是被滚热的精液打在已经无比敏感脆弱的地方，子归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要死了一样，低低呜咽着。
　　祯岚发泄后说不出的满足，才发现子归哭了，「这怎么了，是男人都要这样的。」滚在子归边上，吻去了子归脸上的泪，「这样你才是长大了，这事你不喜欢？是男人哪有可能不喜欢？」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
　　子归摇摇头，觉得自己像是恨着眼前之人，又像是心窝里热着，把眼前的人揣着了，拿起小拳头狠狠在祯岚身上抡着，祯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不恼，只知道把那人儿抱在怀里，口里唤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肉麻什么乱叫。子归其实只听到他语意缠绵，话里到底在讲什么没分神去听。
　　子归恼怒完了，却想起一事来，问祯岚，「你这儿几岁开始长大的？」
　　祯岚有些尴尬，大概是十三、四岁吧。
　　子归哦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地却有点不是味儿，「她是什么样的？」
　　祯岚用更加低三下四的声音，陪笑道：「我都不记得她了。」说时，却扳了子归的身子，极认真地说：「但我不会忘了你。」两个人一双眼睛互相看着，那烛火一摇一摇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也在一闪一闪的，似幻似真。
　　祯岚用自己从未听过的声音说：「到死也不会忘记的。」
　　字字如钉上铁板的钉子，子归都说不出话来。

　　第十四章

　　祯岚在子归那儿，两人搂着睡了一夜，半夜里也没办事，黑夜里烛火早熄了，只是互相摸来摸去，捡了些不少陈芝麻烂榖子的事聊，聊着聊着两人都越来越精神，也不知道是什么好笑的事情能笑成一团。
　　像是刚睡着，那鸡叫了天明。
　　祯岚赶紧起来，要在何家人都起来前赶着回去。子归跟着也要起来，祯岚见他还在揉眼睛，又心疼了，说：「你再眯一会吧。」
　　有点后悔，想他还要辛苦去值差，还折腾了他半夜，便开口，还是一贯的那种他说了算的口气：「我就遣人上门来提亲，你进了我家的门，也就不用当什么差。」
　　子归听完了后微微有些愣着，一点睡意全没了，心里才想到，我和他这做的事情，应该不是兄弟做的，不是朋友做的，这算什么呢？张了嘴：「我没想进你家门。」
　　子归是说实话，祯岚倒是在风月场所里没少听那话，那些粉姐儿哪个不是这样说，心里又哪个不是想着他能收了心娶她们进门。
　　他与子归半夜缠绵，自己占了这个身子，子归还待能怎样，他只觉得自己再没什么可担心害怕的，微微一笑，勾起子归的下巴，长吻起来。
　　他将子归当成情郎，既有床笫之乐，自然觉得子归与他心意相通，这番得意，眉梢眼角全是春意，那一笑说不出的邪魅，子归全无抵挡之力。等醒悟过来，祯岚已经推门而出，说自己夜间再来。
　　子归想骂又骂不出来，摸摸脸，自己是欢喜的，自己怎么会不恼，反而觉得欢喜？
　　那应是相互喜欢的人与人之间做的，可他喜欢祯岚吗？祯岚是在喜欢他吗？他不是喜欢涪悦的吗？
　　站了起来，才觉得自己从腰到腿都没了力气，光是站着都有些发软，不舒服，后庭处仍然有异物在里面的感觉，跑去了茅厕几次，又恨起祯岚来，指天指地的骂着。心里头猛一颤，仿佛祯岚就站在那儿，对着自己说：「难道你忘了，昨夜你可不也觉得快活了？」子归又羞又恼，心里想，你人都走了，还管天管地管到我上茅厕说什么了。身子却是贪着昨天的欢愉，懒洋洋的，真的舒坦。
　　打好了水冲了个凉，暑气消了一半，回房对镜梳洗时，看到桌子上放着的玉簪，一边洗脸，一边偷看那玉簪，这和自己哪里配了，这么高傲冰冷的，自己哪有衣裳可以配，但还是束发时，将那玉簪给插了上去，就为了衬那簪子，特意找了件自己最好的外衫给换上了。
　　一整天都有点魂不守舍，只盼自己莫要给人注意，偏偏同在一起值差的几个老头还挺细心，没有一人没注意到，一个接一个地说着。
　　「哎呀，子归，你这身穿起来，人可真漂亮，我家要有闺女，一定要找你这样的。董老，你家呢？」
　　「我家几个都出阁了，哎，早知道会认识小何这样一表人才的年轻人，那几个姑娘怎么着也要多留个几年。」
　　「子归呀，这装扮挺适合你的，怎么你原来总是拿布包头。是怕打扮了让我们几个老头子占了便宜不成？」
　　子归一天脸都是臊红的，没多少时候能恢复原色。

　　不说子归，那一边祯岚回去也自兴奋。等到宗焕他们几个担心他被太子下令赋闲赋在家了过来探望，就看到祯岚正和管家在拟单子，一样样的，金光璀璨摆了一屋子。
　　「你这是要做什么？」
　　「啊，刚好替我看看，彩礼这样送会不会寒碜？」
　　谭昱文和肖燕杰对看了一眼，没听说祯岚喜欢上哪家姑娘，怎么就这么兴高采烈的？
　　只宗焕一人猜出了大半，心里落寞，淡淡出声：「你这样，就是娶皇上的女儿也够了。」
　　肖燕杰不明就理，「啊，是皇上指了哪家公主给你？」
　　祯岚大笑，「不是公主，说起来，这个人你们也认识。」几个人自打与祯岚相识，从来未见得他有今天这番快活，一张脸哪里见一点冰碴。
　　「喂，祯岚，你这样怪怪的，天本来就很热，哪年夏天见你不是为了消暑来的，结果现在弄得我汗都出来了。」燕杰说着，把身上的袖子给拧了一下，他说得夸张，动作也夸张，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笑完了，谭昱文才开口，「是子归吧？」
　　祯岚没想到他一句话就猜中了，一时之间也有点别扭，清白的脸淡淡上了一层胭脂色。
　　宗焕虽也猜出答案，但见到祯岚这完全窘异于平时的神态，心里忍不住一抽，低下头去只顾着研究边上摆着的一匹翡翠玉马。
　　只有燕杰在叫，「怎么会？啊，难道是真的，那以后是叫五弟好，还是叫嫂子好。」
　　「这？都不好，你叫他嫂子，他一个男孩子又怎么会答应。若是叫五弟，难道你要你二哥回头叫你四哥不成。」
　　「哎，怎么这样麻烦？不如不要迎他进门。」
　　「这……你叫你家二哥如何舍得。」谭昱文拖长了音说。
　　两个人说来说去，祯岚知道是拿自己在打趣，哂了一下，心里想，我只盼着时时见到他，夜夜抱着他，你这小孩子家的懂个什么。
　　「宗焕，你帮我看着，还要准备什么你告诉管事的，我这会儿要去接子归了。」
　　「喂，祯岚，我们可才来！」燕杰嚷嚷。
　　「才来怎么了，又不是一年半载没见过面。」祯岚哼了一句，撩着袍子抬脚走得更快了，只留下燕杰在身后大骂重色轻友。

　　子归一出门就看到了一脸焦急的祯岚，身边也没有随从跟着，见到了自己还一副又是欢喜又是扭捏的样子，子归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想，是你占了我便宜吧。还有干嘛这样看我，好像我没穿衣服似的。
　　但心里又实实的，那是与祯岚把自己当成兄弟完全不一样的想法，好像寻寻觅觅有了根，一点儿也不浮躁了。
　　祯岚伸出手想帮他拎点东西，又看到子归两手空空其实啥也没带，搓搓手，终于找到了句话，语气倒是很平板，「还好吗？」 
　　但是连个「你」也没说，好像谁和他真的好到要穿一条裤子似的，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取笑着自己，是好到两个人不穿裤子光屁股在一起吧，被那个声音一取笑，那个不自在，啐了他一句，「有什么不好的？」
　　这个，担心你累不累，昨天晚上受伤了没，会不会弄得你不方便，还有，你今天想了我没。
　　祯岚才在想哪个更重要，挑哪个先说，子归脸先都红了，瞪了他一眼，「什么也不许说。」
　　祯岚被他那一瞪，怀里跟揣了个小兔子似的，跳个不停。
　　子归抬脚一走，祯岚忙跟上，「你不回家？」
　　「嗯，要不，带你去见个人？」
　　虽然子归是商量的，祯岚却一口气答应了下来，「好呀！」过了一会，祯岚忍不住问：「喂，有没有觉得很好看？」
　　「什么好看了？」
　　「还有什么，除了那个！」
　　「那个是哪个呀！？」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趣呀。」
　　「不知趣你找我干嘛？」
　　祯岚心喜子归的簪子是自己送的，结果也不知道子归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两个人说崩了，一路上也不知道怎么地就是别扭。
　　祯岚偷偷地上前想讨好，有好几次想牵子归的手，子归却觉得大街上的，哪见两个男人牵手了，每次都把他的手甩开，然后加紧步子往前走。自打两人相识以来，还真的从来没有这么找不到话说，又这么冷场过。
　　偏偏两个人的心都一点也不冷，热呼呼的，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火热。
　　子归带着祯岚先去买了些菜，然后去了一幢屋子，到了屋前时，祯岚才发现这间有点奇怪，节约也不是这种节约法，屋子里没有点灯，天也算黑了吧。
　　「陈妈，我带了个朋友来看你！」子归进门就叫，熟门熟路地点上了灯。
　　祯岚听到有细细索索的声音，一个女人站起来了，脸朝向自己，但那双眼睛却一点焦距也没有。心里微微愕了一下，「晚辈祯岚，打扰了。」
　　「哦，少爷的朋友呀，老身眼睛不方便，真的不知道怎么照顾客人，您随便坐呀。」那妇人的脸上堆满了讨好般的笑容，「这真是，少爷也不说一声，从来没有想过少爷会带朋友回来呢，这位公子一定和少爷关系很好了，我们家少爷人真的好，公子以后不要忘了多关照我们家少爷呀。」
　　「陈妈，我去做菜了，喂，你随便坐呀。」
　　祯岚皱着眉，怎么对自己就成了「喂」了？他也想跟着子归过去，看子归做菜，好像也满有意思的，但听了话也只好坐下，陪着陈妈说话。
　　屋子甚是简陋，亏得还算干净，陈妈一脸的皱纹，也没啥好看的。
　　等到子归出来，看到祯岚一脸敬意，跟在皇太后面前说话似的，唯唯诺诺，倒没一丝不耐烦和顶撞。心里总算宽慰，虎着脸又对祯岚说了一句：「开饭了！」
　　祯岚哦了一句没动。
　　子归已经不耐烦了，说：「不知道帮忙吗？」他喝斥祯岚，「去厨房把那几样菜端出来。」
　　陈妈一听，有点慌道：「子归呀，你怎么对朋友这样说话呢？这位公子，你可千万不要介意，子归这孩子，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知道说话要转个弯，直来直去的，他是没把你当外人。」
　　又转过头去：「就算不是外人，也是第一次上门来，是客人，怎么能叫客人动手呢？」
　　祯岚其实真的有点恼，但没把他当外人那一句，就打在他心坎里了，「陈妈，不要介意，我不是客人，我是子归的……」
　　子归臊的，猛咳了一声。他把围裙解开了，去碗柜里拿了三双筷子、三个碗在桌子上摆，祯岚站起来像是往厨房里走，走到子归边上，猛地把子归掉下来的几丝头发给撩了上去，把子归的小耳垂吸到嘴里狠狠地吮了一下。
　　子归根本没想到，「啊」地叫了一声出来，陈妈奇怪，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祯岚放开了子归，就看到子归那身的羞意，从耳朵后面烧到脖子里，一直烧到衣领之下，真是恨不得现在一把就将那身衣服给扯下来，他现在哪里是肚子饿，明明就是饥渴，只想扑到子归身上与他纠缠，小腹下处硬硬的，忍不住顶了子归几下。
　　子归羞恼，转过脸来用嘴形骂了他一句，「禽兽！」
　　哎，真是，我是禽兽，你修道成仙了行了吧，手一犯贱，往子归腿间一摸，那儿居然约莫有了形状。子归想也不想，拿起手中的筷子劈头就甩下去了，一下子打在祯岚的手上，祯岚哎哟地叫了一声，心情却大好，「我去端菜。」
　　祯岚从厨房端了菜回来。就听见陈妈在说：「原来他就是福临小王爷呀，少爷，你可真是想好了？」
　　子归嗯了一声，「他说要娶我，我想他会对我很好的。我也不知道喜欢不喜欢他，但有时觉得……在一起还很开心的。」
　　祯岚心中便似夏夜里吞了冰块，透着心的凉，冬夜里忽然感到春风吹拂暖人心般，那个舒服呀，那个喜悦呀。
　　耳朵里还在听陈妈说：「这倒是也看得出来，他对我这个老婆子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嫌弃之心，哎，这不可就是冤孽吗。」
　　祯岚心里想，本王爷这番苦心呀你真看出来了，推门进去了。
　　子归和陈妈便不再多说，只是陈妈对祯岚不知道是多恭敬，不停地要子归给祯岚布菜，一边说：「多担待，没什么好招待的。」
　　子归的菜烧得清淡，人就更淡了，听到陈妈说，也就是嗯了一声，给陈妈和他自个儿挟菜，就像没祯岚这个人似的。
　　祯岚心里头一火热，便说：「陈妈，您这地方潮，对身子骨恐怕不太好，明个儿，我就叫人过来给您搬家，一定好好照顾着您享清福。」
　　有一会儿，屋子里都没有人说话，陈妈脸上潮潮的，才知道有泪水落下，「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您有这份心，老身只盼着都能报答在少爷身上。少爷是个好人，您……您也是个大好人，这是我们少爷的福气呀，我……」她颤颤巍巍地要站起来，「老身给您磕头了。」
　　「陈妈！」子归赶紧把陈妈给架住，但是递给祯岚的眼神却是感动的。
　　祯岚还从来没有被子归以这份心情看过，也有点骄傲的感觉，「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既然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子归把陈妈扶好坐下，眼睛看了祯岚半天说不出话来，自己坐好后，把筷子挑了祯岚最喜欢吃的菜给祯岚挟过来。祯岚把他小手抓住，在手里加劲握了半天，揉搓了一下，子归也没躲闪，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一只手无力地垂着，由着祯岚，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地，抬起眼来，虽然是满带着羞意，不过却轻轻地给了祯岚一点回应，手上使了力气，回握了祯岚。
　　那夜是个安静美丽的夜晚，等到子归收拾好了一切和祯岚出来时，月亮也爬上了树梢头，饱饱满满地撑着它惯常那件白衣，洒了一地的清辉。
　　「今晚的月亮可真大、真漂亮。」
　　「是呀，快到十五了吧。」
　　路上没什么人，子归也就把手塞进了祯岚的手里，祯岚的手暖暖的，握得久了，好像手心都有汗，可是没有人愿意松开牵着的手。
　　祯岚走路晃悠悠的，明明也没喝酒，但身子时不时就晃过来撞着子归，子归被他拉着手，也躲不及，就开始拼命踩地上祯岚的影子，因为要踩那个人的影子，身子就不得不晃过去，和他的身体直接相撞。
　　可偏偏气恼的是，每次祯岚撞过来时他总是被撞开了几小步，而到了他想撞祯岚时，对方却纹风不动。两个人互相撞来撞去，互相踩着地上的影子。
　　好一会儿，子归才觉得这根本就是中了祯岚的圈套，和祯岚撞在一处时，刚好可以让他吃不少豆腐。一脚就踏在祯岚的脚上狠狠地碾了一下。
　　祯岚哈哈大笑，整个身子压过来，压在子归肩上，不让他动弹。子归力气没他大，被他加劲压着了，才觉得自己背都背不动他，也甩不开他，大声叫着，「我不玩了，不玩了。」
　　祯岚笑着说：「我背得动你就好，不会要你背不动的。」
　　这时他放开了子归，两个人的身子越加近了，地上的影子，也像是一个人似的。
　　子归突然指着边上一条路，「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在那条路上遇到过。」
　　祯岚四处打量了一下，依稀仿佛记得，是那条有着小庙的山路，脸上神色不变，「记得，怎么了？」
　　子归心里无限感叹，「当时，我恨你恨得要死！」
　　祯岚并不愿意他提起过去，只是问：「现在呢？」
　　子归说，我还是信命的，这世上因果循环，怎么着也躲不过。
　　子归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答出一句「现在爱你爱得要死」，祯岚心里免不了有些失望，又想，「子归毕竟不是这样性格的人」来宽慰自己。抬头一看，月亮也被乌云掩住了脸。他的心中，也像是有点乌云飘过。
　　子归还在说：「我那日见到了你，便去了那边一座庙里，遇上了佛祖。」
　　「真的吗？哪有这样玄的事情发生。」
　　「佛祖与我说，我定会嫁给男人，而且那个男人身份尊贵，对你们四个人都不会怕，可不真是吗，你又怎么会怕你自己？」
　　祯岚心事难平，「真有这般灵验的佛祖？」
　　子归拖了他的手，「我们往那边走。」一边走一边与他说：「我后来再没有见过佛祖了，但是祂对我很好，很温柔，听我说心事，有什么难处都要与我分担，祂和我说……」
　　祯岚的声音古怪，「祂要你忘了涪悦，你听不听？」
　　子归还沉浸于旧事中，猛然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涪悦的事情，是了，是佛祖与我说，涪悦不怕你，要我去试一试，若不是祂和我说，我怎么会去剃头担子一头热？我怎么会这样不自量力……」
                                    
　　涪悦是他第一个付出感情的人，他每每想起来又总是觉得难以忘记，偏偏身边的人，在自己心中份量不知道为什么一天天深了起来，一天天重了起来。
　　祯岚心中的难受又何尝会比他少一点？搂着他，「子归，我会好好待你的，你就把他给忘了吧。」
　　子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乱，只说，我们去拜拜佛祖吧。
　　庙堂里，对子归来说，还是老样子，佛祖的脸沉静安详，俯看大地，却沉默无语。
　　祯岚是第一次仔细看到佛祖的脸，心里想，难道佛祖你是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所以把子归送到我面前来的吗？他先拜了下去，「佛祖，我今日在此，请你把子归托付与我，若我有负子归，便叫我不得好……」
　　子归用手把他的嘴赶紧给掩上，「说这些做什么。若是有天你真的不喜欢我了，我自然会自觉地离开，也不会想到去罚你什么，你安心喜欢别人，我也会安心地过我的下半辈子。」
　　祯岚心里感动，抓住子归的手，他知道，若是一个女子跟了他，以后还有子女，还有可能改嫁，若是男子跟了他，你叫一个男人真的还能去改嫁不成？
　　子归也拜了下去，「佛祖，你说，他真的是祢说的，是我托付终生的人吗？」
　　耳边有一个声音，像是从空中传来的，「勿用怀疑，子归，这是你的良人。」
　　子归惊讶地抬起头来，想，难道真的是有佛祖，他问祯岚，「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祯岚的手把他抓得紧紧的，他的手心全是汗，语气却很平缓，「什么声音？」
　　子归没有再问，只是牵着祯岚的手对着佛祖。
　　月夜下，佛祖的脸充满了慈悲，带着那样沉默安详的笑容俯看着面前牵着手的两人。

　　第十五章

　　祯岚把子归一直送回了家门口，吻着吻着又擦出火来了。手也没个分寸，只往子归衣襟里探。
　　子归哪见过人这样，还在屋外就用强的，羞窘的时候，身子不知道怎么格外敏感，胯下被祯岚摸得自己都知道那儿翘翘的不成体统，「不行不行，让我回去了。」
　　祯岚看到子归星眼半闭，脸上又有那点腮红，一打横把子归抱了起来，施展轻功就掠过了房梁。人影一闪，已经跳到了后院内，他熟门熟路，不一会已经找到了子归的房间，一进屋，急着就把子归往床上按。连灯也没点上。
　　子归狠狠地叫：「你是做强盗的吗？那有人这样进屋的，你没管主人欢迎不欢迎你？」
　　祯岚嘻皮笑脸的，「昨个儿不是欢迎的吗，问你要不要，你不是说了好几声要的？」
　　子归咬了舌头似的，答不上话。
　　祯岚已经摸到裤裆那儿有点湿黏黏的，一把就将子归的裤子给褪了下去，那儿得了解放，雄赳赳地站了出来，一点也不似主人那样羞涩，借着月光看时，顶头处的小圆头上已经渗出了些透明的白液，莹亮莹亮的，怎么都招人爱。
　　子归手一抬，也没往私处上捂，袖子把整个脸给挡住了。
　　小傻瓜，这有什么好觉得丢脸的。祯岚伸出手轻轻动着。
　　祯岚把子归的下身撩得越发坚挺了，将他往床上又推了下，整个人也跟着伏上了床，竟把子归的下身给包在嘴里。子归嗯啊一声就叫了起来，整个胯部都弹了一下，祯岚差点把握不住，那儿从他口中脱出，又被他抓住了重新含住。
　　子归睁开眼睛一看，见自己那儿被祯岚含着吞吐，祯岚还抬着眼，眼里还带着笑，就从自己胯间看自己。
　　子归想骂，可是一张口就是羞人的声音，赶紧把嘴给闭紧了，咬着自己的袖子。身子却仿佛有自己主见似的，腰挺起来，胯也是，把那儿往祯岚嘴里送。
　　他才刚开了荤，并不像祯岚那样能控制，快感一下子到了顶，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要提醒一下祯岚，祯岚也没防到，只觉得丝滑滑的，含在口里温温的，他也不觉得要嫌弃，反而觉得有趣，想就是这样一直含着也没什么，哪里知道那儿暴了一下，就射了，躲开都来不及。
　　子归的腰加了力拧着，口里也不自主地哼着，直到恢复意识，才觉得似乎是有点不妥。他腿没有昨天那么酸麻，轻轻的想从祯岚身边挪开，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祯岚的脸色暗沉暗沉的，最终叹了口气，将口中的精液吐到手上，向穴口处抹去。一边抹，一边说：「你还是不是男人，哪有这样快的？」
　　子归听他的意思，似乎这个快是件丢脸的事情，虚心求教，「哪要怎么样才能不快？」
　　祯岚一时还真答不上来，「这事，你做多了难道还会不知道吗？」
　　子归哦了一声，「跟写毛笔一样吗，写多了就写好了？这是不是也跟临帖子一样，有什么书可以看？你都看了哪些书的？」
　　祯岚只想拿自己男根去堵他的嘴，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还在叽哩咕噜的说，都怕他上嘴一碰下嘴，把自己那宝贝给顺便地磕坏了。
　　真磕坏了，以后可怎么办事呀？
　　「子归，我天天教你，你再笨也学得会了，还用得着看书吗？」
　　子归心里咦了一下，啊，要天天做吗，也不知是羞还是喜，祯岚已经把自己那气昴昴的雄物亮了出来，在穴口那试了几下终于一冲到底，快感一下子像从脚趾头迅速冲向了脑门，长长地叹了一声。
　　子归瞬间就有被涨得满满的感觉，绝对不舒服，但是等祯岚那一声时，心尖上也像跟着打了个颤，他抬起头来看着祯岚，祯岚的头微微扬着，衣衫被他自己胡乱扯动中松开了，露出长长的颈项，下巴上还微微看得到一点胡渣儿，那张脸，子归从来没有觉得有这么生动过，是谁也比不上的俊美，只是子归一直都不愿意承认吧。
　　手轻轻抬起，从那衣襟处伸了上去，然后摸到了胸前的乳尖。
　　祯岚万没有想到子归还会主动，情动之时，简直就没了章法，「好子归，你的手这么好，真舒服，你再用点力。」
　　一边用力地颠簸着子归，一面不耐烦地扯着自己的衣服，终于衣裳都扯了开去。
　　子归听他那声音，心一阵狂跳，就想骂他，可又想听下去，刚软下去的下身在他不知不觉中又挺了起来，随着祯岚的动作与祯岚的下腹处磨擦，下腹处那儿有些毛发又长，像是在骚扰着子归的下身，弄得子归也情不自禁跟着一起叫了起来。
　　祯岚觉得自己都快到了，也不阻挡，抓了子归的手放在自己嘴里吮了一下，然后伏着身子吻子归，下身越发抽送的急了，终于「啊」了一声泄了出来。
　　子归也正当意乱情迷之时，那儿被涨满了，然后又一松，祯岚的动作停了，他也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刚找祯岚学了，拿着就用上了，「你还是不是男人，哪有这样快的？」
　　祯岚给他气得，是男人都好面子，特别是快慢问题由不得半点马虎，本来已经退出来的阳物又挺了进去，这会儿是加了力在子归敏感处顶送。祯岚那儿刚发泄了后，自然不是一般的敏感，肠道里又极紧窒，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舒服还是难受，居然一心只盼着子归快点。
　　子归自己的手握着下身，既然动了兴哪里有停下来的道理，手也慢慢动着学会了套弄自己。祯岚还在哄他，「便是这般没错。」子归得了鼓励，口中哼哼出声，守不住阳精，终于也射了出来。
　　祯岚爱他媚态，抱着他吻了一阵，动情之时声声逼问：「子归，从今往后，你心里只想着我一个人、只念着我一个人可好？」
　　子归听出他口中的不确信，觉得一个男子说这些话肉麻麻的，但他虽是男子，毕竟实在，轻声说：「我在佛祖面前不是发了誓要与你一起，这哪里有假的。」
　　祯岚听他提到佛祖，脸上也不见缓和，眉毛皱了起来似有心事。
　　子归只觉得身子懒洋洋的，缓了神才问，我这次可久些了？
　　祯岚却想他虽年轻，也不该天天这样，比不得习武的人，会淘坏了身子，自己可得也要克制些。却听到子归说：「久了虽然好，就是好累，打差时也会……」他想起今天一天，眼前时不时浮现出祯岚那柄红枪插入自己后庭的样子，哪里有平时半点静心，抄书时不知道废了多少张绢纸，「总之，可不能天天做了。」 
　　祯岚听他说了，便知他白天定当是想了自己，心里也甜了几分，听他虽然语气有一点轻轻的责备却并不恼怒，显然少年心性也念着要贪些享乐。祯岚只盼着自己与他长长相处，子归心中那些别的影子能淡去，可不只是为了这些得趣。
　　「哎，也不能天天做了，合了八字后，我们成亲前是不能见的。」祯岚并不是那么迷信的人，但是心中或者多少有缺憾，有担心害怕，这会儿倒是认认真真地觉得还是要按着规矩来办事。
　　子归心里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哦了一声。转瞬倦意袭来，昨晚加今天都没得空，过了一会便安心睡去。
　　祯岚并不想他是在自己身边才如此安心，只是觉得他没心没肺的哪里有一点不舍之情，心里终是不平。听着子归的呼吸有一会儿，将床上薄毯给他盖到小腹处，防他夜里着凉，自己整顿了一下行装，又抚了他小脸一会，子归在梦中觉得脸痒，拿手去拍下脸上的异物，翻过身又睡去了。
　　祯岚真是狠不得把他抓起来打屁股，倒也没真打，只是跟拍灰似的在子归臀部拍了两下，还是依来时的法子穿屋跳梁回去了。
　　一夜无事。

　　福临小王爷府遣人上门来要子归的八字相合，装八字的盒子是金镶玉的，礼节上跟娶正妃一模一样，一点也没少。
　　何家老爷忍不住想起当年，太子点了子落做正妃的时候，也是送了这么个盒子来，两滴老泪就流出了眼眶，亲自把子归的八字给取了出来，放在盒子里面的锦布上，两张八字跟两小人躺着一样恩恩爱爱，何正满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当年那些事情，也许自己现在都抱外孙、孙子了。
　　看来这辈子，很难指望到了，便想自己那离家的女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能一家团聚。
　　来请八字的管事哪里知道何家老爷这番复杂的心事，只是一味地说恭喜。
　　这个，哎，何老爷心里嘀咕，有个小王爷做女婿也不错，只是，好像怎么着还是觉得自己站不直腰，撑不起头来，没那个正儿八经当上老丈人的感觉呀。是不舍的，也是不愿意的，可是做人什么时候轮到他能说句不愿意呢。
　　那头子归在史部的差也没法做了，但凡是去了，就跟笼子里的鸟似的，不停地有人在指指点点，只好回家中坐着。
　　正室华亭和侧室叶井可找着事情，不停地要教他规矩，子归不耐烦，说你们又没去过王府呢，怎么知道怎么做合规矩。
　　叶井难免要抹眼泪，「我一辈子都是按规矩做的，我字虽然不识几个，祖宗的教诲没一次不是默念在心，要不我们母子哪有今天？」
　　华亭不爱听了，「今天怎么了，好像我压着你们母子了？亏待你们母子了？」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就争吵起来，子归见怪不怪，赶紧得了空想溜，回头一看，果然姐妹两人又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一个说姐姐，这些年多亏你照顾，一个说养儿养女是为什么，还不如我们姐妹两人能老来作伴。
　　子归舒了口气，一想到有几天没有见到祯岚，真的有点思念，有时也会呆呆地一个人在夜里，听到了一点点风吹草动会以为那个人就展开笑脸站在灯下，开始时还想着自己定要板着脸骂他几句，后来才真正地知道，祯岚应该是夜里不会来了。
　　正一个人呆坐在院子里想事情，一个家丁跑过来说：「少爷，给您送彩礼的来了。」
　　子归「啊」一声，还是会觉得不大好意思。
　　家丁接着说：「是当朝驸马爷给送来的，他们说，想见你一下。」
　　子归听到这样说，知道谭昱文既然来了，肖燕杰应该也是跟着来的，自这事儿被传开后还没与他们见过面，现在免不了还是觉得不好意思，生怕被他们取笑。
　　「就不知道这样合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一个声音传来，竟然是肖燕杰率先走了过来。
　　子归心里那个不乐意呀，知道这群人随意惯了，根本就没把什么规矩放在眼里。
　　燕杰口中还在取笑，「怎么了你，又不是真的大小姐，还不能看、不能一处玩了？若真是这样，我帮你跟祯岚说去，咱把这门亲事给退了。」陪着过来的何正满不停地擦头上的冷汗，一边说：「国舅爷取笑了。」
　　只是谭昱文还是一派温润和气的姿态，「要恭喜何公子了。」他改口不叫五弟，倒让子归不知道怎么响应好。
　　「怎么没看见三哥一块过来。」
　　「那小子总是阴阳怪气的，谁知道在想什么，或者是觉得自己送的礼不够重，不好意思来见你吧。」燕杰哈哈大笑。
　　子归听他这一说，显然肖燕杰和谭昱文这礼送得不轻，偷看了一眼父亲，心里总是感激的。「你们两个还真是能瞒，要不是太子爷看出来了，我们都还不知道这事呢，不过话说回来，祯岚对你有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子归脸腾地就红了，便说：「大哥、四哥，要不要去堂屋里坐下喝杯茶？」
　　昱文摇手，「令尊已经招待了我们不少好茶水。」他摸摸肚子，示意刚才被灌了不少。
　　何正满赶紧说：「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没什么好招待的。」
　　子归也知道自己这家人，别说是不想巴结，就算是想巴结时，也不会做讨好的事情，只好回了个抱歉的笑容。
　　燕杰还在那儿说：「我现在回想起来，这事可不早就有了，那一年我们上山踏青，祯岚那小子明明见到了五弟起了心，还装，等五弟一走就偷偷摸摸跟上去了，他还不是想多见五弟两眼，没准还更早，祯岚初见五弟时，五弟才多小，真是罪过罪过，不知道怎么肖想着耐心等五弟长大呀。」
　　燕杰笑得开心，子归却一愣，那一年？山上？
　　是那一年的春天，是那一年他顺着山路半路上遇上了祯岚他们的那座山？
　　燕杰认死了当时他们在山上定然还说了话诉说了衷肠，「子归，你可得老实说，是不是打那天开始的？」
　　昱文见子归脸色变了，只当是他面子薄，「胡说什么呢，宗焕也都跟去了，能说什么呀？」
　　子归几乎是抖着唇在问：「小侯爷什么时候跟去的，我怎么不知道，我都没遇着他们呢。」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着，是想起了许多话，若是祯岚跟着去了，他那时在佛祖面前说了一番气话可不就全给听去了？是了，为什么他一直觉得祯岚对他时喜时忧，一下子好，一下子又恼怒，他是为什么……可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这事……
　　燕杰和昱文全没有注意到子归没把宗焕叫成三哥，改称了小侯爷，还犹自在讨论，「怎么不是，那次我们见面了在一起吃饭，你想让子归当棋子，祯岚不是一次次开口拦着，要真没什么，他怎么还会跑去龙虎口救子归，还弄得回来大病了一场。」说起这些来，忍不住感叹，「哎，我们居然都没往那方面想，要不当时可得好好取笑他一番。」
　　昱文开始觉察到祯岚对子归有番不一样的心事也是从龙虎口涉险开始，「还好你没说，要不好好一桩亲事准给你搅合了。」回想起来，只怕更早些时候确实是发生了什么，「是我太粗心了，没早看出他那番心事，要不然定不会想出那个主意来。还好你们两个都没事，现在想起来，确实是让人害怕。」
　　子归心里不知道怎么地就是凉的，大热天的，身上一股股的起了寒意。那个和他说，这个世界上不怕祯岚的人总是有的，十三王子定然会喜欢你的人怎么可能是祯岚呢。
　　那个声音前两天还在和他说，子归，他就是你的良人……
　　怎么可能，有人一定要骗他骗到底？说了一句一句的谎言，说了三年还是快五年了……还要准备说多久呀……
　　燕杰见他哆嗦了一下，奇道：「你冷吗？可不是病了？」
　　子归摇摇头，似乎听见了燕杰说话，又似乎没听见，只是问：「如果一个人想和你说话，不用口是不是也做得到？就可以装出另一种声音来？那声音就像是在你脑子里传出来的是不是？」
　　昱文听他说，摇摇头，「这个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说的我倒是没见过，没准什么奇人异士会有也未可知。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燕杰却说：「啊，我知道，宗焕和祯岚原来不是逗弄着我们玩过的，你不记得了，皇上有次要考他们，宗焕背得一个字不差的，是祯岚传音入密念给他听的。」
　　子归冷笑了，「传音入密呀，这功夫的名字可真好。」
　　昱文是觉得有点不对了，扯了燕杰一下，示意他不要多说。
　　「成亲之前，总是一个人一生最重要的事情，难免总觉得这么定了，以后要反悔太难了，所以想得比平时多，只不过有时想得多未必就真能想得多万全，人一生难免总是要犯糊涂的，糊涂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昱文劝子归的话，子归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心事，心事再可以向谁说，再可以相信谁呀？「是呀，我确实是想得太多了。」他温顺地说。
　　昱文松了口气，「我们都是过来人了，婚姻大事，总是难免的。」说完这句话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就准备告辞。
　　燕杰没心没肺地笑着，「我知道你这几天一定很闷，有人把祯岚看得很紧，不能过来偷吃，规矩说你们新婚的夫妇不能见面，但没说我们兄弟之间不能见面，你得空别忘了找我们玩。」他想了一下，「或者，我们得空了就过来。」
　　子归摇头，露出浅淡的笑容，「大家都很忙的。」看着那两人出去，不知道怎么地鼻子酸酸的，心里想，还能叫兄弟吗？
　　若自己有与祯岚反目成仇的一天，你们在路上都不想碰到我这个人的吧。
　　怎么会有这么一天，如果相聚之后总会摆上离别的宴席，如果真的命中注定有这么一天，怎么会这么快？
　　当谭驸马和肖国舅走出了子归的视线后，一枚叶子被风一吹就离开了树梢头，看似自由地在空中打了个转，却无力能飞多远，终于飘落下来，刚刚好贴在子归的靴子上，叶子居然失了翠绿成了黄色。
　　子归盯了那叶好一针儿，转了眼光，看着自己的父亲，「我可以不可以…退了这门亲事？」
　　何正满疑心自己听错了，八字也合了，喜袍也开始做了，彩礼一样样地抬进了屋门里，你现在说不嫁，你想怎么样，你以为你婆家是你想怎么找就能怎么找的？也不看看你的婆家是什么身份？
　　「你，你有本事也逃婚去！我和你大妈、娘全都闭着眼睛在黄泉路上等你！」
　　「你别这样说，多不吉利。」子归的声音是微弱的。
　　为什么要逼我呀，人人都逼我，真的想逃离出去，逃开纷纷扰扰的感情世界，不光是需要勇气，有时那一点点勇气反而是最愚蠢的。谁能挡住祯岚呢？
　　总是有人不怕他的，与他的身份地位一般样，与他也不交好热络，所以不介意得罪他，总有能暂避风雨的一棵大树吧。眼前闪过了一张脸，细白的手，和颜悦色地对着自己说过，「有空来不度山庄坐坐吧。」
　　那露出来的脸和几年前的完全不一样，子归发现他其实都在不知不觉中忘了那个人是什么样子。
　　但是除了他，自己还能找谁呢？何家没可能退掉太子爷的亲事，现在又怎么能退得掉福临小王爷的亲事？
　　子归心里冷笑，这些话，不是你祯岚告诉过我的吗！
　　这是多么大的讽刺，自己心都像碎了一样呀！
　　子归猛然向自己屋里跑去，将那把没有送出去的笛子紧紧抓在了手里，他向外面跑去。
　　何家老爷拼命抓住他，「你不许出门，你莫要做什么傻事！」
　　「爹爹，你信不信我呀，若是真的没办法，你放心，我的尸体你们都可以抬到福临王府去！」
　　何家老爷听他说得如此坚决，活生生地打了个寒颤，手也就松开了。
　　叶子有时也是会在空中飞舞的，有时飞得会自己忘乎所以，只是它毕竟不是翅膀，飞不了多远，终归会发现自己只是落叶。

　　第十六章

　　不度山庄，红墙碧瓦。门仍是那般样子，只不过再没有笛声传来，子归盯着那门，然后奔了上去，金色的门环叩响的时候，发出沉重又郁闷的一声。
　　那一声像把子归从什么地方给震醒了，让他在门口站着，觉得自己的腿和手都像绑着巨大的石头，举不起，抬不了，走不开，动不了，他就像是空空荡荡的游神一样可以飘起来。
　　门里面倒是没有声音出来，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穿过了林子，刚刚好就停在了子归面前。
　　子归认得黑绸布绣了麒麟的帘子，往前一站，自己的声音空荡荡的，像在距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声音听起来很脆，可以一击就破的那种脆，「十三爷。」
　　帘子打开，子归看到涪悦，仍然穿着件白色的衫子，头发束着冠，一点凌厉之气也没有。
　　涪悦是温柔的，子归心里告诉自己，或者说，他简直就是想催眠自己。
　　我其实是喜欢这样温柔的人的，若不是祯岚，我定然是与这样温柔的人在一起，温柔的人绝不会做出那种刻意伤害我的事情来，绝对不会！
　　涪悦性子虽然清冷不会信任人，但是他还是重感情的。
　　「你怎么在这？」
　　子归将手里的笛子往前一递，并没有考虑到对方看不见，「我可以不可以和你说说话？」
　　心里急着想抓到什么塞进去，把心里凸凹不平的地方填平。
　　他发了狠，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上了前去，抢在了车门前，将手里的笛子塞进了对方手里，把对方的手握住，对方的手是没有什么温度的。
　　涪悦已经摸出了是柄笛子，抬起头来，那脸有惊讶，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感动，只要有一点就够了。
　　子归说，「十三爷，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我想你能帮帮我！」
　　涪悦看不到子归的脸，子归的睑上现在全是汗，嘴唇也在发白，整个人都在浑浑噩噩之中。不过涪悦听到了少年的无措和心乱，还是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在不度山庄的堂屋里，子归把他和祯岚的种种纠葛讲完了，虽然讲得那般颠来倒去。
　　涪悦面前泡着的那杯茶早就没有冒出热气了。至于那茶到底有多凉，多冰冷，没有喝到口里总是无法体会的。甚至刚刚经历过暑热，还来不及体会到茶凉下去的滋味。
　　子归一直站着，有点腿酸。
　　「你想让我帮你？」涪悦慢腾腾地开口。
　　「啊？」勇气从子归心里慢慢失去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很强大，但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软弱，哪怕是面对死亡和面对笼虎口的匪徒都没有像今天一样犹豫着不知何去何从。
　　「你要我怎么办呢，福临小王爷要娶亲了，我凭什么去阻止他呢？」
　　「这……」
　　「我去要你们不要成亲，要你不要嫁与祯岚，只能有一个托词……」
　　涪悦没眼睛睛，可是子归却觉得自己被盯得死死的，根本动不了，他低着头。居然连抬起来看一眼涪悦的勇气都没有了。
　　涪悦在说：「我去与父皇说，我喜欢你，求他把你指婚给我。」
　　那曾经是自己多么多么盼望的话呀，可是听起来……
　　「那就是，你要嫁与我。」
　　子归赶紧跪下去了，这一跪到底是感激还是窘迫，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十三爷，我，我与他……我……」牙龈要咬断了才能说得出来。
　　「绝非是能配得上爷的人，若爷能帮绝了他的这个念头才好，不能的话……」张惶失措，全无把握，子归知道自己显得有多狼狈。
　　涪悦的手一下一下在笛子上摸索着，许久，睑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不出失望或伤心，似乎比子归还更明白子归心里的想法。
　　「我明白了，很明白，就是你不想要嫁给我是吗？」
　　「是，我也不想嫁给他！」子归不知道自己要向谁赌气、向谁在诉说、又需要谁的肯定。 
　　「这个忙我会去帮的。」那句话是飘进子归耳朵里，但他心里并没有湧上什么喜悦。
　　愤怒好像从他的身体里抽离出去了，又换来了一些酸楚。
　　「我就是想忘了他，是真的诚心诚意在想，你帮帮我吧，十三爷，帮帮我……」实在不愿意自己如此软弱呀……
　　「好呀。我帮你。」
　　子归没有注意到涪悦的口气。

　　一早上，子归坐在屋内临些帖子打发时间，突然间有家丁惊惶失措来报，说是皇上派了轿子来，要抬少爷入宫。
　　家里人都慌了，是什么事要惊动了万岁，还特意非要找子归？
　　这是要添什么喜还是又多什么祸？
　　子归还算镇定，只是说，是福也好，是祸也罢，总之都躲不了。与宫里来的内侍行礼，「我便是何子归，还要烦请公公带路。」
　　被接进宫里，也来不及细看宫里的金碧辉煌，只知道低着头，怕冲撞了谁。
　　子归才被带到了台阶前，就看见一个公公跑了下来，「万岁爷宣！」
　　子归这时还有点害怕，进了一个像是偏殿的地方，屋内淡淡似燃了些什么熏香，子归进去第一个看着的人穿着蟒青色，英气逼人，眉宇间此时却被什么戾气罩着，好像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只在看到子归时，那些焦急才一扫而空，充满了喜悦和期待，过来就想向子归走来，是祯岚。
　　子归急急地撤回来了眼，似乎正中间一张巨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着黄袍的人，他也没能仔细看，心里猜应该就是皇帝，赶紧跪了下去，「草民何子归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边上有一个白色的影子挪动了一下，用一种很亲昵的语气说：「子归，你莫要害怕，站起来说话吧，父皇有些话是要问你的。」声音轻柔，是涪悦。
　　子归缓缓站了起来，低着头默默无声地站着。祯岚却急急站过来立在他边上。
　　坤祥皇帝终于出声，「何子归是吧？」
　　「草民在！」
　　「我这侄儿祯岚说，已经给你下了聘书，合了八字，要迎你入门了，可有此事？」
　　「草民不敢欺瞒皇上，是有此事。」
　　「可我这十三子说，你与他情投意合，早在二年前就已经情投意合，所以你与他才是有情人，这件事可是真的？」
　　子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低着头，也没有人看到他在想什么，他没有立即承认，祯岚心里升起了希望，眼睛里放出了光芒，但是整张脸却绷得紧紧的，像是石头一般。
　　「祯岚虽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我一向待他如己所出，这两个孩子，都说对你有情，但你一个人，却只能嫁一个人，我就只好请你来，你当着他们两人的面挑一个人出来，也好绝了另一个人的念头。不管你选了谁，是在我这皇帝面前选的，我便来做这个主，另一个人不可再蛮横纠缠，这事方可一了百了。」
　　祯岚已经忍不住走了过去，拉住了他的手，「子归，你莫要怕，你只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一样。」
　　子归抬起了脸，祯岚愣了。
　　子归流了一脸的泪水，「对不起！」

　　祯岚觉得那泪水像是奔湧的洪水，自己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堵上，而自己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他问子归：「为什么？」
　　子归也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怎么问自己，他想好的一千遍一万遍要说的话。他想过大骂他，淋漓尽致地，他想过手里拿着烙铁的，他要狠心全烙下去的。他想不知道为什么却换成了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
　　怎么还是自己在说对不起？
　　怎么还会流着眼泪说。
　　他在知道祯岚骗他的时候没有哭。
　　他去求涪悦的时候没有哭。
　　可是今天，他一看到祯岚，一看到那双充满着希望、斗志、喜悦甚至是他最不喜欢的骄傲的眼睛就再也忍不住。
　　祯岚不敢相信，不能相信，整个地像都陷下去了，他站不稳，「子归，你还在喜欢他？你不喜欢我？」
　　子归的脑子里想到的、能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他哭得咽声不断。
　　「不，我不相信！子归我不相信，你抱着我的时候，难道你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你和陈妈说过你和我在一起很开心的呀，你在佛祖面前发过誓，我们要在一起的呀！」
　　佛祖两个字刺激了子归，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祯岚，你还敢提佛祖吗？」
　　像是对着祯岚施了定身咒，祯岚好一会儿才能明白，「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了？」他语无伦次，「你怪我骗了你？你怪我没把这事告诉你是不是？你怪我是不是？所以你想惩罚我是不是！子归，我现在就说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子归，我喜欢你，真心实意的，你相信我好不好，这一次绝对不是骗你，不是要耍你的！你知道的，若你要我与哪一个人当面去说我喜欢你，我觉得那可千万万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或者你要我听到周围谁与我说他在喜欢哪一家姑娘，我便觉得不可理解，心里头还暗暗地要嘲笑他一番。这样的事情果然是真的要自己亲身经历后，才知道这其中大大的不同。
　　我现在……我现在只要想到你，就会忍不住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就会想告诉你，我隔一会就在设想着我们两个在碧波荡舟，又或者想着，我们去塞北赛马。你喜欢红色的白色的还是黑色的？有些马看起来并不起眼，其实可就是千里马哟，就像你一样，子归……」
　　子归哭得快断了气，祯岚的话一声声地传到自己耳朵里，简直是要把他搅疯了，他口里不知道怎么地，一声声地，只会说、只会重复：「我不想嫁给你，我不想嫁给你！」
　　「子归，我心里总挂着你受了苦，我知道，你这么大都没有去哪里游历过，我都可以带你去。你心中定然还记挂着你的姐姐，我们也可四处查访……」子归听他一寸寸一尺尺地描画着将来两人在一起的事，把耳朵给堵了起来，两人都顾不得别人，顾不得有皇帝在，「不许你说了，不许你说！」
　　「子归，我心里总是把我和涪悦比，我自问，定然是比他更了解你，更爱你的。」
　　只有这句话，触着了涪悦的隐伤，让涪悦更恼了，「祯岚，你就是输了，你就死了心承认了吧，子归心里只念着我一个人，我们的定情之物，是子归亲手买给我的，你看看！」
　　涪悦拿出了那把青笛，那笛子，击倒了祯岚。
　　祯岚抿紧了嘴，一声不吭，他知道，他看过，他认识。他终于推开了子归。
　　子归慌乱了，离开了祯岚，他更慌乱，「祯岚。」他小小声地说着。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祯岚看着他，像看着个小孩子。
　　「别哭了，你别哭了，没事的，你没事，我没事的！你不想嫁，你想自己找自己合意的，你不用说对不起。」他拍着子归的背，轻轻的一下下的，子归的泪水哗哗地流着，打着嗝，像是都不能呼吸了。
　　在他们的世界外有两个外人，情绪复杂地在一边，坤祥皇帝是过来人，能看不出这是什么状况吗？他悄悄地看向了自己的亲生子，子归从迈进殿堂到现在都没有注意到这儿的这么一个人。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但感情的事，外人有时真是没法说话。
　　涪悦的表情是平静的，只有那一双握着椅背的手似乎用了力，白净的手上青筋明显地突出了。
　　祯岚终于放开了子归，他转身向殿外走去，没有向皇上行礼，也没有向涪悦和子归说什么，他只是喃喃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然后步出了殿外。
　　失去了祯岚的怀抱，子归无力地滑倒在了殿前，勉强看起来像是一个跪着的姿势。
　　涪悦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父皇，您说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好？」
　　子归惊跳起来，「我并不想嫁给你！我们说好了的！你只不过是帮我！」
　　涪悦没有止住笑，「你好天真呀。我这么辛辛苦苦地帮你，就只是简单地做好事？子归，你这根本不叫报复，你也太心软了，如果我不看紧你一点，你也许今天晚上就会厚颜无耻地溜回到他的床上不是吗？」
　　「你……在乱说什么！」
　　「不要以为我是瞎子这些就看不出来。」
　　子归的身子气得发抖，「你还是瞎子，难怪你看不出来，你也不喜欢我，你也不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
　　当那句话说出来时，子归愣着了，原来，自己早知道，这个结，这个人，早都消失掉了，早就不是自己的真爱了……
　　自己不过是幻想了一个美丽温柔的爱人，那个幻想早就碎了，在涪悦那么简单地就相信了祯岚的时候就碎了，只不过他从来不去触碰，并不知道那个幻想早就不在了。
　　自己真心爱的，不是这个人。
　　这个人，充其量只是一个曾经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罢了。
　　「没错！我并不想和你在一起！」涪悦站了起来，狠狠地说：「我所想到的就是，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天，祯岚就会痛苦一天！只要他痛苦就可以了！子归，你就是这么点用处，谁让祯岚是真的喜欢上你了！」
　　「不过，子归。」涪悦残忍地说：「你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没有哪个男人，特别是像祯岚这样骄傲的男人还会弯下身段来找你，更主要的是，子归，你有那么厚的脸皮回头吗？」
　　祯岚是真的喜欢我吗，子归也许连这句话都没有听到，哭泣、愤怒、伤心、自责，种种情绪完全击倒了他，他昏了过去。

　　等到宗焕和昱文以及燕杰得了消息，均没想到生出这些变故来，一众赶紧来了福临王府。
　　一过府门，老管事一脸惊慌地急急地给几个请了安：「各位爷可来得好，去看看我们家小王爷吧，可不得了了。」
　　宗焕之前见到老管事有这样的表情时，是小时候祯岚帮着他与别人打架，被打破了头，整个人一头全是血。
　　昱文等人心想这老管事一生经历多少风雨，这事可不知道要怎么地不寻常了，才让老人家这么慌张，心全都吊了起来。
　　「是怎么了？且慢慢说，细细说。」昱文秀气的眉毛就给拧上了。
　　「哎，我看，还是请各位爷自己去看看吧。」老管事叹了口气。
　　昱文与宗焕互看了一眼，「你前头带路吧，我们去看看你家小王爷。」
　　一行人齐齐来了祯岚住的雅院，这哥儿几个与祯岚之间的情义都非比寻常，对祯岚的院子也极是熟悉，一路走了进去，就看到廊下的大红灯笼还挂着，上面那金色的双喜分外亮眼。
　　「这些怎么还挂着？」昱文问。
　　「哎，小王爷不让给拆了！」
　　「不让？这些个挂着，他自己难道不觉得更添堵？」燕杰快人快语。
　　「哎，就是这样才让人着急呀。」老管事欲言又止，就是没说清楚。
　　昱文和宗焕又互相看了一眼，也没得可说的，沿路上不光是大红的灯笼和几天前挂的地方一模一样，几个工匠还在赶工雕着报喜的喜鹊，含笑的腊梅等喜物。
　　就好像那场婚事根本就没取消。
　　这会连燕杰也不问了，只是赶紧着的走，步子加快，不一会就到了祯岚的房外。
　　燕杰高喊了句，「祯岚，是我们来了！」抬脚率先挑开帘子进得屋内。
　　他们以为祯岚会萎靡不振，或是病得厉害，连床也起不来，却没想到祯岚好端端地还坐在书桌前写字，身上穿戴也整整齐齐，起身迎了过来，神色爽爽朗朗的，无一丝忧色，「你们这些时可真得多走动走动，兄弟我这儿需要你们帮忙的事可多着呢。」
　　燕杰咽唾沫没敢吭声，他不明白状况，怕说错了话。
　　昱文一边笑着应话「都是兄弟还说这样的话」，一面看祯岚的反应。
　　祯岚哈哈一笑，过来拍了拍昱文的肩。然后问管事：「把我那几件红袍取来，我让他们看看，哪一件更好，你是老人老眼光，看不准的。」
　　老管事眼圈有点红，抹了一下眼睛，「我是老了，不中用了。」
　　祯岚微微有些不耐烦，「做大喜事的，怎么你还哭，我这随口的玩笑，你在我面前这样也就罢了，以后有新主子，可不能用这样的口气倚老卖老。」
　　燕杰愣了，心想，莫非那门婚事没了，祯岚这么快就有了新的对象，难怪他不伤心，只是怎么也不和他们说呢。
　　「祯岚，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这么快要换新嫂子，管事的只怕也不熟悉她的品性，说话间难免有些磕磕碰碰之处，你帮着解释就好了，也不能把所有的事都堆在老管事身上。」
　　祯岚挑高了眼，他本来就有些不易亲近，这眼一抬，脸上更显出有几分刻薄之意。
　　「不是和你说了不要叫嫂子，若是子归知道你要将他当成女人，他心里可怎么样想？子归既然入了我的门，我就断不能让他受一点委屈。」
　　子归这名字轰隆隆地在几个人身边起了个炸雷，怎么祯岚还抱着这名字不放？
　　「宗焕，你看看，这几件喜袍哪一件最好？这几条腰带你觉得我戴哪条最好，这一款银的，我是觉得素雅些，可又担心不够喜气，这金的虽然稳重，但我觉得太宽了，会不会显得人累赘？还是这一款好呢？这一款还是你送与我的，黑色的倒是显得人精神，你说呢……」
　　他边说边将一件件摊开来比。
　　一屋子的人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但是心里却都明白，祯岚是神志不清了。
　　祯岚还在叫宗焕，见宗焕不作声低着头，不耐烦地去扯宗焕，「你有没有在看呀！」他的手伸了过去，去扳宗焕的下巴要宗焕抬头。
　　宗焕急急地撇过了头，却还是被祯岚看到了他急于掩饰却已经夺眶而出的泪水。
　　那泪水触了祯岚的忌讳，他拼命摇头，连连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一把推开了宗焕。
　　宗焕痛苦地看着他。
　　祯岚先是抱着头一下，然后啊了一声，把宗焕给抱在怀里，「子归，你就要嫁给我了，你莫要哭，我会对你好好的，你会比嫁与涪悦幸福一百倍的！」
　　宗焕忍无可忍用力一甩，将祯岚弹了了出去，冲着祯岚大声吼道：「我不是子归！」
　　祯岚身子被弹了开去，整个人一震。
　　大家都提心吊胆，但也隐隐盼着他听了宗焕的话醒了过来，能认清现实……
　　祯岚缓缓抬头，「啊，是宗焕呀，我可真是，怎么糊涂了，像疯了一样，认错了人。」
　　再没有比一个疯了的人还在说自己疯了更让人心酸的了。
　　每个人心里都堵上了气，想去打人，想去摔东西，但是又提不起手。
　　可这疯的人一点也不心酸。祯岚又抛下了那些喜服，喜气洋洋地走回到桌前。
　　「昱文，你过来看看，你们来前我正在想着写副喜联，可怎么写也不满意，你这状元郎一肚子的好文才，快来帮我看看。」
　　昱文只好含糊答应一声，近前去看他写的喜联。
　　宗焕终于是忍住了泪水，平静了下来，问管事，「怎么没请甄老过来看看？」
　　「怎么没来，小王爷回来的时候，就不对了，一个晚上除了『为什么』三个字什么都没说。昏沉沉地晚上要睡着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和我说，『就由着他走吧』。」
　　老管事擦擦眼角的泪，「结果过了一晚，就变成这样子，我瞧着不对，赶紧请了甄老，小王爷只当甄老是来道喜的，硬是不肯让他搭脉，不过甄老也开了几味药，可是小王爷却说他没病，怎么也不肯喝，我们想着法子想给他放在汤里，他更是大发脾气，他这一病，脾气更是大不好了，那些工匠稍有怠工不如他的意，他就发火。」
　　老管事是看着祯岚长大的，心里不知道多难过。
　　「他发火还是小事，我是怕他伤了自己身子。我心里想，这是心病，日子久了，对何家那位少爷的想法自然就淡了，以后就会好起来的，小王爷还这般年轻，若是何家少爷没那个意，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费……就怕这时间浪费的长了，错过了别人呀。」
　　宗焕的眼睛眨了眨终是没有说话，桌前与昱文还在对话的那人神采飞扬，那张俊脸，他不是也投了不知多少心，那怎么可能是浪费，除了一厢情愿，还是一厢情愿。
　　「何子归那衰人，我早就说他是扫把星，遇到他没有好事！」燕杰狠狠地低声咒骂道。
　　「这里面只怕是有些误会，我自己觉得子归对祯岚应也不是全无情义呀，事到如今，解铃还需系铃人，定要想个法子，让子归和祯岚能好好说说！」
　　「这有用吗？」
　　「不管是不是有用，总要试上一试，你们且先在这儿顾着，我去把子归拖了来，就算是捆着绑着，定然要把他带来了，祯岚见了他，没准就会好起来。哪怕是会起一番争执，总也胜过现在人这般糊里糊涂好。」
　　「就是，你去吧，我也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宗焕的眼睛又看着那个人，有些疼痛真的是太久了，所以反而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到了那个时候，反而怎么也割舍不了了。
　　有些东西像茧一样，一层层裹着，里面的生命像是冬眠了，像是死了，悄无动静的，一层层把自己缠起来，谁也看不到里面的自己，连自己都觉得那个里面的自己根本不值得重视，直到某一天，里面的东西却一定要出来，咬断那些丝线……

　　第十七章

　　宗焕是直接闯进了何家的，硬是非要见子归不可。子归家里的人也不敢拦他，宗焕一头红发，平时温温和和的，京城里的人多是认识他的，哪里知道他也会有如此不好讲话的时候。
　　事实上宗焕心里也悄悄地吃了一惊，在子归的房间外多了很多卫兵，都是皇家禁军的标帜。
　　一段时间不见，子归瘦得惊人，那双眼睛反而显得格外地大而空洞，整个人身子没有一丝喜气，哪有要嫁人的样子，和宗焕说话间有气无力。
　　「你与我去见祯岚。」宗焕直截了当地。
　　「我……我不能去，请小侯爷莫要强迫人。而且外面这些个兵卫守着，我哪也不能去。」
                              
　　子归没有说不愿意去，是说的不能去，但是宗焕此时气血攻心，根本没有明白，这个人不爱祯岚、不关心祯岚、还伤害了祯岚……
　　祯岚是谁，是他的好朋友，是他唯一喜欢的人……
　　只是那么多年来，他顾着自己的身子，顾着自己的病。
　　「我就要强迫你，你能怎么样？」宗焕说完就用了强，一下子扭住了子归。「我倒是要你去看看，你把祯岚害成了什么样子。」
　　宗焕语气里有着强烈的怨恨和厌恶，子归觉得自己全身都是肮脏不堪，他都如此，更何况是祯岚，绝望，他大概一辈子都得不到祯岚的原谅了。
　　但是他又怎么可能不惦记祯岚，抓住了宗焕的手，「你说祯岚怎么了！？」
　　宗焕厌恶地甩开他，「怎么，你还要关心他？」头一阵阵钻心地痛，想起眼前祯岚的模样，祯岚抱着自己哭的样子，是眼前的人不知怎么样折磨过他了，所以才变成现在的神志不清。
　　「你们何家，真是一窝子没有心的人。」
　　「三哥，我真的很后悔，我对不起他，你真的劝他忘了我吧，以后我想会有人更懂得好好地珍惜他的。」对方没有说话。
　　子归在错乱之中抬起头来，看到宗焕整个人因为气恼发着抖。
　　子归开始觉得有点害怕。
　　「你，怎么了？」
　　宗焕松开了子归，激动地喘着气，然后举着手，扶住自己的头，头像要裂开一样，「你知道祯岚这段日子不能见你，所以他经常一个人晚上在你屋外站上一夜。」
　　是吗，不只是一夜，很多夜？是整晚整晚的？
　　越是提一句祯岚为子归做的事情，越是觉得是自己在凌迟自己。
　　「子归你去看看祯岚，他还怀着希望，等着你嫁过去呢！」宗焕的声音里也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只要你看一眼，你就会知道他有多喜欢你，你看看那个人，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呀！他难道准备一辈子抱着那样的痴心妄想苦苦地等待着眼前这个人吗？
　　「你劝劝他，让他忘了我吧，我知道我没对得起他这番情义。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会报答他的……」
　　「你不能当是行行好吗？去救救他，他病了。」
　　宗焕那样绝望的悲哀像是雪崩一样要把子归给吞没了，可是涪悦的笑容那样的恶毒，「子归，我劝你莫要再去喜欢祯岚，你知道因为祯岚喜欢你，他已经被太子爷给冷冻了，一个男人太痴心，其实是会被人笑话担不了大事的，子归，你配不上祯岚。」那声音在自己脑子里回响了很多天了，我怎么去面对祯岚，怎么能面对祯岚呀！？
　　「不，我不去！」撕心裂肺的吼叫着。屋外的人，也难免会开始担心了。
　　「不去……是吗？」
　　子归盯着眼前的人，那个人一步步向他走近，他走近一步，子归就倒退一步，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现在这个样子的宗焕。
　　「真是，早知道如此，我忍个什么呀。我想着自己不能爱他，不能给他幸福，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地祝他幸福，我可忍得真辛苦呀。」
　　「三哥，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很好呀，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不近女色，问我为什么总是穿那么多？因为我练了一门功夫，这门功夫可以让我天下无敌，但是与我交合过的人却会染上我身上的寒毒死去，所以我没有办法有自己喜欢的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练了这门功夫就是要杀人的，你知道，杀一个人比让一个人喜欢自己容易多了。」
　　「你，你喜欢谁？」
　　「子归，我真的想杀你，他多爱你一分，我就会多一分心想杀你。我在他身边十几年，总是比不上你在他身边几年，若是你真心珍惜也就罢了，可你不珍惜！」宗焕摇摇头，像看一个死人，在他脸上只有残忍，偏偏还弯出一抹笑容，子归从来没看到过有人会笑得这般可怕。
　　「你太伤我的心了，我得不到的你不珍惜，我就只想杀了你，你说好不好，你是死在这天下最厉害的武功的第一人！」
　　屋外的人隔了好久都没听到声响，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终于有胆大的上来拍门，屋内也没有应答，怕是真的大大的不好了，家丁狠力把门给撞了开去。
　　地上只有一张狐皮大衣。屋子里原有的两个人都不见了。

　　人没了，何正满眼前一黑，赶紧扶着椅背坐了下来。
　　家里的两个女人则昏刹刹地叫着，「这怎么回事，难道孩子跟着小侯爷走了？」
　　「这，若是十三王子涪悦找我们要人我们可怎么办呀？」
　　「这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呀，一会儿说要嫁给福临，一会儿又杀出个涪悦，难道真的这两个都不是他的心上人？正主儿是那个叫宗焕的蓝眼睛？你这个做娘的到底知道不知道？」
　　「孩子的心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断断和那个小侯爷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看那些个王孙贵族没一个好人，只怕我们子归是给耍了！他们只怕存心要落副陷阱让我们掉下来，好诬陷我们何家又逃婚，存心不让我们有好日子过呀！这还不如给我们一刀更痛快呀！」
　　何正满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你们安静些别乱猜了，子归绝对不是跟着人跑了。」
　　家里的几只眼睛瞪在一处，「子归只怕是遇难了。我看这事，那个福临小王爷一定脱不了关系，没准皇上另外指婚的事让他心怀怨恨，小侯爷与他素来交好，这事儿满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小侯爷做的事情，福临小王爷怎么可能脱得了关系？」
　　「那老爷您说可怎么办呀！」
　　「我，我这就去福临王府要人！」
　　两个女人互相看了看，也拿不出什么法子，「老爷，你可千万小心，我们无凭无据的，全是猜测，若是他们不认，你也莫要着急硬逼着自己撑在那儿，回来了我们再一起商量商量，也许就能想出个办法也说不定。」
　　「商量？人家是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我看我们仨在一起，就商量成了诸葛黑，一抹黑！」
　　「老爷！」两位太太都不依。
　　何正满一言定音，「算了，这是皇上指婚，谅福临也不敢有这么大的胆子给我难堪。」
　　昱文和燕杰一直留在祯岚处等着宗焕带着子归回来，谁曾想，来的人却是何正满。祯岚耳尖，一下子听到了来的人是何大人，忙说有请。
　　昱文和燕杰本不想祯岚在这样的状况下见太多人，拦阻不够，也只好静观其变。
　　何家把彩礼原封不动地给抬了回来，摆在厅前，祯岚一见，脸就垮了下来。
　　何大人比上次见时多了几分衰老，脸上的怒气和头上的白发一样多。才要行礼，就被祯岚给扶住，搀扶着他要让到太师椅上落坐。
　　何正满见祯岚容光焕发，对自己还如此恭敬，心里是暗自提防，一甩袖子，「小王爷，下官是个直性子，心里有话就要直说了。」
　　「我们都是一家人，怎么还下官下官的，快改了，改了！」祯岚笑着一边呼喝着要人奉茶，一边与何正满说。
　　何正满听到他说一家人，心里更认定了子归果然是被他给掳了来了，猛地站了起来，「下官不敢，只怕下官没这个福气，请小王爷把我家子归还给我！」
　　祯岚微微有些皱眉，「子归不在家中吗？我都与他要成亲了，怎么可能和他见面。」
　　何正满心想，你还在装什么，子归若不是被你抓来了，你还当我是一家人吗？「小王爷，皇上金口开了，你自己在殿前也听得清清楚楚的，子归与你的亲事没了，子归若要嫁，也是嫁给十三王子……」
　　他话还没说完，祯岚阴沉沉地叫了他一声：「何大人！」
　　何正满收住了口，祯岚的脸上挂上了寒霜，「我敬你是子归的长辈，你就再莫要说了，你刚说过的话，我只当你是你年老糊涂，我也没有听见，但你若要再说下去，就莫怪我无礼了。」
　　「我糊涂？我怎么糊涂了？你再不把我家子归还给我，我就去找万岁爷理论了，万岁爷这次断断不会帮你的！」
　　「胡说，你在胡说什么！老管事，送何大人走！快送他走！」祯岚站了起来，身子打摆子一样，他又急又怒，两手急挥，忽然上前去把彩礼踢倒，红帛绿锦滚了一地，「都拿走，拿走！这些不是在这儿的，不是摆在这儿的！谁敢，谁给你们胆子让你们敢！」
　　抬着彩礼送回来的家丁都害怕得连连后退，昱文想上前去扶住祯岚，一下子被他甩开，撞在厅前的柱子上。有下人赶紧给扶了下去，找医师给他上药止血。
　　燕杰终于忍不住，「祯岚，你莫再糊涂了，何大人说的是真的，子归是不会嫁给你了！」
　　祯岚回过身子来，慢慢的，脸上已经凝满了杀气，手也慢慢抬起来，问燕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何正满被老管事推着，「何大人，你快些走吧，莫要再来气我们家小王爷了！」
　　何正满大叫，「可我们家子归怎么样了，他不见了呀，小侯爷到底把他给带到哪里去了，天呀！我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了，你不能把我最后的一个孩子也给毁了呀！」
　　燕杰猛地一扑，跪在祯岚面前，「你打死我了，我也要说呀，子归没选你呀，是选了涪悦呀，那个人无情无义的，你也莫要记着他了，祯岚你醒醒吧！」
　　「你……胡说！哇——」又急又怒，祯岚一口血喷了出来，身子再也站不住，燕杰赶紧架住了他，眼睛里波光闪动，拼命要忍着的眼泪在眼睛里打圈，「二哥，你听我一句劝吧，你不要太痴心，不值得的，不值得的呀！」
　　谁知道祯岚吐了口血，神志却清醒了些。睁着眼看着燕杰，有点迷茫，「什么不值得？」
　　燕杰很少把祯岚叫成哥哥，这会儿抱着祯岚，「二哥，你莫要气了，你真要气，我们去把子归给抓了来，要杀要剐全由你，不说你，我们哥儿几个也定然是要给你出气的，他子归莫要觉得现在有个什么十三王子给他做靠山，那十三瞎子算什么，他连二哥一根指头都比不过。」祯岚觉得心里被挖得空空的，身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其实发生的一切他都是明白的，只是不敢也不想承认，重新清醒过来，心里那些疼感全都涌上来了，虚弱地摇摇头，「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说这样赌气的话……你们都不许去动子归。」
　　燕杰不是一般的难过，「他这般对你，哪里值得你这样对他呀。」
　　祯岚又何尝不气不怨，何尝不觉得，自己付出的全都随着流水被冲走了，「我到今日方能明白呈劢，当日何子落走，我气呈劢软弱，就任这么大的事不了了之，燕杰，你以后就会明白的，你喜欢一个人，总是盼着他比你过得好，盼着他是真的好，他若真能有幸福，我们总是祝福的好。呈劢能这样，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涪悦这个人虽然心眼小，这次却能拉下面子，去皇上面前指婚，总是对子归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我倒觉得涪悦那个人不过是争强好胜，他虽然眼睛瞎了，却总觉得自己哪一处都不能输人。别人有的，他也一定要有！」
　　「燕杰！」满是倦意的祯岚，只觉得自己每说一句话，好像力气就被抽走一分，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好好睡上一觉，把元气给恢复过来。
　　边上的何正满却听得分明，那么子归不在福临王府？小王爷还对着自己的儿子有这样的一番心意。
　　他使了蛮力猛地推开了老管事，跪扑到祯岚面前，给了自己一巴掌，「小王爷，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您将军额前能跑马，宰相肚里能撑船，可千万不要跟我这样没见识的人一般见识。」
　　祯岚皱皱眉头，对燕杰说：「你扶我坐下。」
　　何正满看着祯岚这副样子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豁出去求救，「小侯爷早上来找子归，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就一起不见了。」
　　祯岚的睫毛抖了一下，却没吭声。
　　「小王爷，您和小侯爷关系匪浅，我只怕他是为了子归的事要报复那孩子，感情的事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何正满很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多说两句，虽然是陪了笑脸，但其实大家都不爱听，他一个人继续絮叨，「有时，外人其实也不要说太多比较好。我是知道小侯爷为小王爷报不平，只能怨我没用，女儿没多生，儿子也生少了。」肖燕杰一听，一脚都想踹过去，想把他踹到福临府外去，能多远是多远。
　　「总之，打伤了打残了都没事，不能闹大，不能闹出人命的呀。」
　　「哼，没准就是把子归给拖到哪里去打了一顿就会放回家的，你这老头子还是回家自己看看去吧，没准早就回去了。」
　　祯岚却摆摆手不让燕杰说，眼睛里却慢慢凝了力，「你详细说说，是怎么走的。」
　　「是这样的，他们就在屋子里约莫谈了半个时辰，我们都不放心，所以都跟在外面听着。」何正满这样说时，脸也有点挂不住，微微泛红，「他们吵了半天，我还听着子归说不要去不要去。」
　　祯岚大概猜到应该是说不来见他，心里还是觉得被冰锥戳了一下，端起茶想喝一口，手端不住，杯子里的水直往外泼，不得已，将杯子又放回去了。
　　「后来就没声音了，等我们再进去时，地上除了小侯爷的那件狐皮大衣，什么都没有看见。」祯岚一抓椅背，「你说，他没穿狐皮大衣！」
　　连燕杰也紧张了起来，「他怎么会不怕冷？他不是练了那门功夫……从来都是怕冷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慢慢地咽回了肚子里。
　　祯岚把目光停在很远的地方，像他可以穿过墙壁看到外界的什么地方，「确实，练那门功夫怕冷，但若是练过了第九重，就会完全相反……身子会越来越热……」
　　那门功夫，是让反叛胡王之子活下来的条件，这样宗焕只要活着，就不可能有继承人，就不会再有反叛之心。所以，宗焕是打小就练，不得不练，只不过，很多年来，宗焕的功夫都停滞不前，似乎也不可能再突破。
　　祯岚虽然知道宗焕一直想练到第十层，「也许练到了第十层，我也会是个正常的男人。」宗焕曾经淡淡地说过，「我喜欢的人和我抱在一起也不会死了。」
　　但据说，练过了第九层的人，都会走火入魔，十人有九人疯了，那门功夫，就像是个地雷，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掉……子归现在就和一颗炸药在一处。
　　这叫祯岚怎么能不担心。
　　「行了，我知道了，何大人请回吧，我会试着去找子归的。」
　　何正满和肖燕杰同时出声，只不过一个是又惭愧又喜悦，另一个则是不满加担心，「祯岚你不可能是现在宗焕的对手！你都说他练到了第十层！」
　　祯岚气势压人，「我还没有做过的事情你怎么敢断言？」

　　第十八章

　　越来越冷，好冷……子归被宗焕带上了山，往越来越北方的森林走去，山路越爬越高，并没有太多陡峭，但路上渐渐看到薄雪。
　　宗焕将身上的衣裳除去，然后扯成细布，子归不知道他那门功夫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他本来极是畏寒，现下却相反，极度渴求寒气。
　　宗焕用那些细布将子归缚住，拖拉着向前。
　　子归的衣衫抗不住寒冷，冻得直打哆嗦，腹中更是饥渴，心中叫苦不迭。但他此时一半是害怕，另一半是毕竟这大半年来亲密相处，又怎么可能不为眼前的人担心。
　　宗焕性情大变，连脸面都好像变了一个人，身上却像一个火炉一样在腾腾地发出些热气，热到极时，就将地上的雪擦在自己脸上，不时还吞服地上的白雪。
　　「三哥，你没事吧？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子归抖抖肩膀，装作无事一般与宗焕闲聊。「我看你走得好像累了，不如我们先歇上一会。」
　　「你这小鬼头莫不是还指望着玩什么花样，我看你就不要白费脑子了。」一路上，宗焕的神志有时清楚，有时又像糊涂，说十句话倒有七八句不理，没曾想此时还应了话。
　　「你能指望谁，你自己就不必说了，涪悦绝不会千辛万苦地来救你，若是你死了他能掉两滴眼泪也算是对得起你们相交了一场。唯一有能力救你的倒是祯岚，不过你定然想不到他已经疯了，他连人都认不清了，怎么可能来救你？」
　　停了一会，宗焕又道：「即便是他没有疯，可惜你们也毫无瓜葛。你想想，他救你好是不好呢，救得成你，白白救了别人的老婆，还给涪悦添了个无用之名，你既要嫁给涪悦，你自然不希望你男人还被别人笑话吧。」
　　子归只是担心祯岚，「三哥，他……真成了你说的那样，可请了大夫吗？」那个疯字，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徒惹一片伤心。
　　「你还好意思问得出口，害他成了这个样子的不正是你吗？子归呀子归，你说你到底是善良还是心狠？」
　　他们已经爬到了最高峰，只要风一吹，子归的身子就连站都站不稳，要跟着晃上一晃，再往前走，好像也没有路了。
　　宗焕一笑，「子归，你便从此在这深山中慢慢地受着折磨，知道一个人喜欢过你，然后慢慢地把你忘了，有别人和他在一起，快乐的时候和他一起笑，伤心的时候有人陪他一起哭，只不过你有的千般百般痛苦，都不及我的一半，子归，你没有像我那样爱过他。」
　　爱？
　　是的，如果真的爱他，自己怎么会伤他的心。
　　「三哥，我知道你爱着他，所以恨着我，因为我让他痛苦了，你莫要折磨你自己，也莫要折磨他，好不好？你让我痛苦没什么，但不能让他那样痛苦，你不会的，你一直是我温柔的三哥……」
　　「我没你说的这么好心！」
　　「三哥，你回去吧，二哥一定也是在记挂着你的，你总是他最重要的朋友。我想，我也欠他一句对不起，也欠你一句对不起。」这是真心实意在说的。
　　「既然只是朋友，又分什么最不最的。我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跟鬼一样，又何必在他身边让他厌恶？」说到这里时，宗焕的神色是那般忧伤，但却马上变了，变得狰狞起来，他一步步地向子归走过来，「你们汉人的皇帝为了安抚胡民，不杀我，但是又怕我，要我练了一门武功，从此不能有情欲，不过我现在练到了第十层，倒是可以尝尝从来没有尝过的滋味！」
　　子归的脸也变了，看着宗焕咯咯笑着向自己走近，不知道怎么阻止他时，松林里却有人叹了口气，「你这模样我现在是见过了，只不过不觉得厌恶，就是有点不习惯。我想不通，我们不是说好了，等着我们找到了解救你这门功夫的法门时你再继续练，你为什么还是要练到第十层呢？」
　　子归叫了一声，「祯岚！」
　　祯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松林前，望着子归，他比子归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高大坚强。像是隔了一辈子，又再重新相见。
　　子归的心中只浮现了一句话，祯岚说过，「但我不会忘了你。到死也不会忘记的。」那时祯岚的头发披散了下来，他的脸在烛火下被映红了，还有那眉，那眼，一样一样的比他当时在自己眼前还要清楚，那种从内心深处出来的牵肠挂肚，对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的牵挂不就是爱吗？
　　一年一年的，随着时间变化的脸，有各种表情各种神态，在自己心中居然是那样清晰。
　　这个人曾经救过自己，放下小王爷的自尊背过自己，曾经吻过自己，一遍一遍，曾经在自己面前逗自己笑过又哀求自己不要哭。
　　自己到了现在才体会出他对自己的那些深情，也才知道自己心中的那些感情……
　　有一天会随着时间的印迹而慢慢淡去吗？
　　原来，我也不会忘记你，到死也不会忘记。子归在心里默默应着，两个人一时都泪光闪动。
　　子归问：「你没事吧？」
　　祯岚轻轻开口，「我不是祯岚，是佛祖。是与你最有缘的佛祖。」
　　这个称呼简直可以叫子归肝肠寸断。
　　「佛祖害了你，现在佛祖想帮帮你，你还要佛祖帮你吗？」泪水一下子糊花了子归的眼，佛祖一直在他的身边，从来没有离开他。
　　他一步跨向了前，距离很短，像是可以轻易地改变，但是身子很快被拽了回来，头发被宗焕给抓住。
　　宗焕看着祯岚，「你为什么要追过来呢，我这个样子为什么要让你看到呢？」
　　「不如放开子归吧，我们两个堂堂正正地打一场，宗焕，你练成了绝世武功，总是需要一个好对手吧。」
　　「祯岚，你知道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那也好，虽败犹荣，若是你赢了，你便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你知道天下之大，总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法子、不知道的武功，若是我们存了心去找，一定能找到，宗焕，你一定能变回原来的样子。」祯岚一路跟到这里，也知道不太可能是宗焕的对手，只是到了此时又不得不露面。
　　宗焕听了缓缓地摇摇头，「祯岚，我知道你是好兄弟。我活到现在，只相信一件事，人一定要信运气，你们是运气比较好的那种人，而我则是运气比较差的那种人，我总是想和你们一样，装也要装得和你们一样，但实际上我们不一样，在我心里有一颗毒草，我不停地割，不停地割，地面上都看不到一点点的痕迹，但是那个根埋在里面，它有一天长成了我割都割不掉的东西……祯岚，我喜欢你，从我们很小的时候，我也很想你能幸福，很想我是那种人，能远远地看着你幸福还默默祝福你的人，我不想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一定要你死！
　　因为只有你死了，我才会觉得我把那个草割除掉了，我才会觉得我就是一个好人，才会觉得，你没有遇到过子归，你和我一直是朋友，就让我自己活在自己的假象里吧。」
　　子归被一股蛮力推开，倒在地上，等他爬了起来，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腾起了两条身影，战在一处，身影转得很快，都分不清相斗的两个人的衣着身影，掌风飞起时，地上的雪全被狂风卷在空中，把那两个人包得像在雾中。
　　有些雪被甩离战圈时，打在了子归脸上，瞬间就有一个红色的血痕，像是冰棱。
　　在焦急地等待下，不知道过了多久，相战的两个人终于分开了些，身影也都慢了下来，子归能看清祯岚，只是他果真敌不过宗焕，子归能听到宗焕的掌击打在祯岚身上的声音，从耳朵里，传到脑子里，传到心里，像是每一掌都打在自己的五腑六脏里。
　　「不要打了，你们不要打了，祯岚你快走吧！」子归拼命地喊，山风凌烈，那声音被吹得像能打转，一时大，一时小。
　　「祯岚，你再这样下去会死的，你不要打了，你就忘了我吧！」
　　我宁愿你忘了我，也不想你死在我面前，不要为了救我死在我面前呀！
　　祯岚硬挡下那些拳脚，怎么样也不肯认输。宗焕的眼睛越来越红，杀气也越来越重。
　　祯岚被他逼进了死角，终于站在那儿不动了，他看了宗焕一眼，就把眼睛闭上了，身上的气都停了下来，又仿佛是溪流进了大海，根本感觉不到源头，根本没有一点心思想要抵抗了。
　　宗焕的手掉了起来，凝固的两个人中却突然冲进来了子归，子归猛地加力，一心一意只想阻止宗焕，或者不是为了阻止，只是为了能死在一起。
　　最好是抱在一起死。
　　宗焕手换了方向，先打死这个小子吧，打死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让他们像被命运之神捉弄了一般怎么也摆脱不了的这小子，让他死吧。
　　闪电一样，有人抱住了子归。那是祯岚最后一点的力气，重新凝聚起来为了拼死一搏的力气，确实是很强，他一击击中了刚好分心了的宗焕。宗焕被击退五步后，有了一个冲出去的空隙。
　　可惜前面只有一条能跳下山崖的路。
　　没有什么多的时间思考了……祯岚只能抱着子归从那里冲了下去……
　　宗焕想冲过去，手扑了空，一只手也没有抓住，哈哈笑了起来，「子归，就算你不说，我也比你们都要明白，若是真有人假扮了佛祖，那个人不是祯岚，是我，或者是涪悦，你会怎么样想？你会觉得你也要这么挣扎来挣扎去想，要不要原谅我们吗？你不会……子归，你远比你想的要喜欢祯岚。」宗焕说着说着，就胡言乱语起来，「所以……我妒忌你，我也恨你……若是你不爱他，你不会介意，你也不会去伤害他，若是他不爱你，他也不会被你伤害，哎，要我练这门功夫，要我不爱人也是好事，不会去害人，但是为什么我还是会喜欢人呢？」有人说只有疯子才说真话，只有疯子才看得懂这个世界。

　　山风好像是要把自己耳朵削掉，心在急速下降时也难受地恨不能把它给呕出去，若不是和自己紧紧相依的人是祯岚，只怕自己马上就要昏过去了也说不定，可此时，却还有一种喜悦。
　　自己是和祯岚在一起。还埋怨什么，还恨什么呀，只想说的，就是思念和爱意呀！
　　跌落到地面的时候，听到祯岚「啊」了一声，然后子归被他抱不住摔了出去。子归被摔得很痛，却马上就知道，祯岚有事了。
　　「祯岚！」
　　咬得死白的嘴唇，人却已经站都站不住地倒在地上，骨头像是裂得碎掉了一样在疼。
　　若不是如此，他定然不会把自己摔出去的，原来在内心里，自己也知道他对自己有多好，有多好……
　　「呵呵，这是唯一一次我抱你的时候，你叫我的名字，不是叫着佛祖。」祯岚含笑仰视着子归。
　　「我第一次抱着你的时候，你流了一脸的泪水，我的手刚搭上你的肩膀，你就扑到我怀里，抱着我，叫我佛祖，你那时个头好小，下巴还只到我的胸口，哭起来的时候，好多鼻涕，你说你很会做饭，说你很懂事，你哭得我心也跟着抽痛了一样，我那时就很想说对不起的，子归。」
　　子归的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了下来。
　　「我第二次抱着你的时候，你还是叫我佛祖，你主动伸出手的，真的，明明，每次都是你主动伸手要我抱你的。」祯岚说得很委屈，「可是抱着你的感觉真的很好，好像，全世界只有我可以保护你，只有我能救你，这样我做过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的……」
　　「二哥，我不怪你了，真的没怪你了！我只想对你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怨恨你，还记恨着那些事。」
　　「你干什么哭？叫什么二哥，以后我就是你男人。你看到你男人打不过宗焕，不是天下武功第一，你是不是很气恼我不像佛祖一样有本事？」
　　「不，你在我心里就像佛祖一样有本事！你不要说这些，像是……」像是你就要死了前才说的……
　　祯岚疼得紧，只是听到子归这样说，就忍不住笑了，「我不会死，我们跌了下来，若是我死了你可怎么出去？子归，你放心，我没有一次丢下你不管，这一次也一样。」
　　「是，是，你一定不会死的，我们要一起出去。」子归忙不迭地说。
　　「子归，你亲亲我吧，我还记得第一次亲你的时候，你想惹涪悦妒忌，我那时也好妒忌，可你亲起来的滋味真好，佛祖是不能做那样的事情的，子归，你且莫把我当成佛祖。」
　　「我知道，我知道。」子归上前去吻他，他动作不敢放猛，惹来祯岚的不满，「我伤的是腿，又不是嘴，你干嘛亲得这么轻？」
　　子归听了，赶紧用力，哪知道，那牙齿一下子磕上了牙齿，撞在一起打架。
　　祯岚哎哟了一声，子归一听羞怯了。
　　祯岚捂着嘴，强笑道：「你这门手艺，可怎么也甩不得，比你会做饭还要紧，要不练好，可找不着婆家的。」
　　子归愣了，「你不娶我了？你不想娶我了？」
　　祯岚仍自笑着，「我们本来是有婚约的，只不过有人反悔，皇上又把你另外找人给嫁了，如今，我还要重新考虑考虑。」
　　若是旁人，都听得出来祯岚现在只是为了分心与子归调笑，说不定还反过来说不嫁就不嫁你以为我没人嫁吗？偏偏子归一根肠子直到底，他又对祯岚有愧，心里一急，心里的话啪啪就倒了出来。
　　「你听我解释，刚才三哥还问我，若佛祖是他，我会怎样，我现下已想得分明，若是他我只怕笑笑就算了，若是涪悦，我最多只会多些吃惊，心里想，我认清了你这个人。只有你，我才觉得是被骗了，我才知道你在我心里是与别人都不同的，我就算是告诉自己我认清你了，心里还是要想着你。我不接受，是因为我虽然平时没那样想，心里其实还是会笃定以为我也是了解你的，知道你的所有，所以……」
　　「我也只有这件事才……」
　　祯岚还未说完，子归已经抢了过去，「我相信，所以祯岚，我只想嫁给你。」
　　祯岚心中如潮水翻涌，这太直接了，就是因为直接所以没有人敢这样说：「子归，我心里也只有你，从我第一次抱起你开始。我也只想与你一人成亲！」
　　「那你可以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嗯？什么机会？」
　　「就是亲亲你的机会。」
　　子归红着脸简直就像是诱人的苹果，祯岚真是恨天恨地，只恨自己的腿使不上力，要不然，就可以轻轻易易地压倒对方，口中却只能应道：「好，这会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可得好好亲，若是……」
　　他后半句话已经被子归堵在口里，子归连作梦也不曾想过自己会这般，吮了祯岚的薄唇一番，大着胆子居然将舌头顶了进去，绕着了祯岚的舌，舌尖相触时，丝滑一般的滋味，两人也有多日未曾亲热，又是刚刚互诉了衷肠，心口也热呼呼的，子归想着祯岚的交代，也学着祯岚用过的法子，将那舌含上轻轻吮吸。
　　……
　　……
　　只是祯岚怎么既没有夸奖他，也没有笑话他？
　　怎么祯岚一点反应也没有？
　　子归的自尊心被打击到了，他的吻技这么差吗？
　　抬起头来，仔细一看，下面的小王爷大人已经昏过去了，祯岚可不是因为子归吻得太无聊了所以没事可干才昏的，他是太兴奋了，内伤加上外伤，此时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
　　只是，哎，有你这么不给面子的昏法吗？
　　「我从没有丢下你不管，这一次也一样。」
　　子归念着这句话，把头枕在了祯岚的胸前，那儿稳健地跳动着，一声声地都在说，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第十九章

　　祯岚悠悠醒了过来时，腿上疼痛好像好了些，心里微微一宽，看来并没有自己想象的严重，运气暗暗调整内息，过了一会才微微睁开眼睛。
　　四周的景色却甚是奇特，远看雪山似在不远之处，白茫茫一片，而身卧之处却还是青草连绵，举头一看，枫叶染红，像是挂在天际的一缎锦绣。
　　宗焕看来没有紧追不放，心里有点感叹，没有想到多年的朋友还对自己有这样一番心思，觉得对不住他，盼着他能有什么奇遇，治好那病。
　　手中软绵细致，是子归的手，侧目看时，子归睁大眼睛正瞪着前方，专心致志，一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模样，手却一刻都没有放开自己。
　　他可真是瘦多了，这些日子，他显然也被深深地折磨过，眼下的黑眶那么明显。 
　　自己昏睡过去时，是不是他都完全没有合眼呀？
　　祯岚心里微微感动，又有点担心。
　　故意装睡时，子归轻轻地想放开他的手，却是奇怪，怎么明明自己的手是握着对方，现在却变成了在对方手中间，真是，睡着了也不老实，想将自己的手抽出去，祯岚自然不肯放。子归又要抽出那手，又怕惊醒他，自然很是为难，僵着身子坐了一会，又开始往外要抽，如此一来二去，终于狠下心推开了自己。
　　祯岚见他最后一下是真的动了力气，显然是急了，看着他急急忙忙地跑远，莫不是尿急？这小子。
　　哪知过了一会，子归就跑了回来，手里捧了一掬清泉，跪在祯岚身边，捧着将水灌在了祯岚的嘴边，手缝间本来就不易握住流水，那水一路大概也没留多少下来，子归马上又接着起身跑远，祯岚等他再次回来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难怪自己昏睡了半天，并不觉得口渴，还觉得精神好了很多，这个傻孩子，在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转目一看，身边还堆了一些野果。
　　「你醒了？」子归又惊又喜，捧着水赶紧送到祯岚唇边。祯岚心里复杂，喝了下去，末了却伸出舌头来在子归手上舔动。
　　子归羞涩，那濡滑的舌头舔在手心上滑滑软软的，急忙缩了回去，安安分分地放在手两侧，倒像是给祯岚刚打了手板心的学生。
　　祯岚腿上虽然没劲，手中的力气却不小，一把将他抓了下来，腰间却被什么东西给一顶。
　　祯岚笑了，「怎么你长进了，小弟弟精神得好快！」手伸了下去，一摸，拿上来一看——一把大概在祯岚昏迷时做好的弹弓。
　　「你这是准备对付谁？」祯岚用手肘撑起了身子，装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莫不是区区在下？在下一向安份守己，还要请大侠明鉴，莫要误伤了好人呀！」
　　子归正在心跳，见到祯岚眼珠子一转，冒出句调侃他的话，夺过弹弓狠敲了一下祯岚的头，「我还不是想保护你。」说完了，眼圈也红了。
　　祯岚一边躲，一边说：「哎呀，是呀，免得麻雀看我们两个手无寸铁，要飞下来把我们两个都吃掉了。」
　　子归大怒，举起弹弓，「啪」，发了一颗石子打中了祯岚的胸前，祯岚连忙哎哟了一声，那石头子近距离发送，力道倒是真的够，「亲亲子归，你是天下第一弹弓手，我今后下半生全要靠你了。」边说，边挤眉弄眼，手抚胸口，装出一副巨痛的样子，「只不过现在我胸口好疼，只怕是红了肿了，你快给我揉揉。」
　　子归一急，粗话都冒出来了，「屁呀！」
　　祯岚一听，笑得都合不拢嘴，他知道子归禁不起逗，一逗就急，好一会儿才敛住了笑，皱起眉头来，「现在不揉倒也不怕，就怕之后会越来越肿，越来越痛，若是真成了那样，反倒不好了，那岂不是更加拖累了你。」
　　子归低眉顺目，「说什么拖累不拖累，你这样，难道不是我害你的。」
　　祯岚本来是想逗他开心，自然不想他觉得自责，拉过他的手，「既如此，可就是知道要对我负责了！只不过你看这可是坏事变好事了不成，我们上次踏青时，只不过是去了众人皆去过的地方，哪里能见识到这般的风光旖旎。」
　　子归也跟着四望，果然是如入仙境。
　　他随着祯岚也平躺在草地上，眼望高空雪山。祯岚伸出臂弯来与他枕上，两人心中都觉得如被洗涤过般澄明亮透，耳畔有的，只是心上人那呼吸之声，慢慢地，呼吸的起起伏伏也像是一个人一般，心中的平安喜乐不可名状。
　　子归翻了个身，在祯岚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住，祯岚也将他拥住，低头用手刷弄子归的眼睫毛，「子归，你可知，这里的一切，全都没有你好看。」
　　他想到以往，最猜忌的时候、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只是想着能赶紧成亲，想着能进入子归的身体，牢牢地占有住。那自然也是神仙般的滋味，但是此时这样，仅仅只是简单的抱拥，却似乎远胜更多。
　　子归的手在他胸前划着圈子，终于也说：「你没醒来时，我都没有注意到这些，我只担心你，就好像……你不睁开眼睛，我也没有眼睛了一样。」
　　祯岚静静躺着，只是由着心中暖流在一身流淌。
　　「祯岚，我对不起你，我小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为那么久以前的事情生气。」
　　「你生气是应该的，子归，我没有怪你，一点也没有，我心里只是害怕，担心你会不会永远都不原谅我。」
　　「我才是真的在担心这个呢！」子归说着说着眼眶又有点红，「三哥说的对，我处处都不如他，长得也没他漂亮，还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他们说，你因为我，太子爷很是不满，还革了你的职……现在你伤在这儿，我却什么都不能做……你要是不要我，我真的无话可说。」
　　祯岚笑着说：「既是如此，那我不如把你们两个都娶了吧，你不是说过你是妾的孩子，一定不会吃醋的。」
　　子归张张嘴，脸上的激动消失了，沉下了眼睛，「我只会嫁给你一人的，你想娶别人就娶好了。」
　　「傻瓜！」祯岚叹了口气，「我对你是什么样的心，对别人又是什么样的心，你怎么会感觉不出来？你是有某些地方不如宗焕了。」祯岚看到子归的手抬了一抬，一副想打他一巴掌的样子，就是没有打出来。
　　「可是，宗焕从来没有在我怀里哭过，我生病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照顾过我，没有给我擦过身，给我把过尿，从来没有在我脸上画过乌龟，骂我是王八蛋，没有让我背过他，没有让我能晚上天天在他门外吹风，也没有让我要半夜爬到他床上想和他睡在一处，他只是一个朋友，子归，这番心事，你能明白吗？你对我生气时，你就可以对我生气，你怨恨我时，你也可以朝我发脾气，因为我们既是相爱的人，你也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庆幸，这些事发生了，你也不再怪我了，我心里也再没有什么瞒着你的事情了，我也不用抱着愧疚再担心受怕了。」
　　「我明白……我也是真正知道，我心里，其实只有你一个人……」
　　再没有什么比一对情人在误会后剖明心意更让人畅快了，虽然身体不适，心里却像是所有阴霾被一扫而空，心可以腾云驾雾起来懒洋洋飘到空中晒太阳一样。
　　「只怕是老天要我们掉在此处，就让我给他命名叫情人谷好了！若在这能待上了一辈子可就好了，只可惜咱们在此再怎么努力，也生不出娃娃来，倒也好，免得扰乱此地清静。」
　　「什么清静，你一睁开眼睛，就没闭过口，神仙还怎么清修呀！」子归指责他，「你比十个娃娃还吵！」
　　「你怎么知道，你可是有过十个娃娃？待我看看，你的娃娃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怎么我只听说过你有个小弟弟，就不知道你还有那些娃娃？」说着就扯着子归的衣裳。
　　子归放声大叫，「下流！」
　　祯岚只顾着压住子归，说话间也忍不住有点喘，「好些日子不见了，总要和你的小弟弟打个招呼，要不多没礼貌，你的小弟弟可长大了些吗？」他解开了子归的腰带，伸了手进去，那手微凉，子归下处被他抓住，微微冰了一下，身子微颤，那腿去蹬祯岚，「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敢，你真是不要脸，这些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这光天化日，只有我们两人，此话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又怎么说不出口？」祯岚轻轻搓揉着手中的柔嫩分身，感觉那儿慢慢硬挺起来，「子归，不要没礼貌，你可知道要礼尚往来，快去和我家小弟弟也打个招呼。」
　　子归只觉得那儿充血后，祯岚的手也渐渐有了温度，握着自己那儿极是舒服，自己怎么也控制不住，身子扭动，却是想要更多，猛然豁了出去，翻过身来，却压住了祯岚。
　　祯岚腿脚上受了伤，一下子居然被他制住，跨骑在身上，眼睛里腾腾地闪着火，偏偏动作还在迟疑。
　　「你想干什么？」
　　「小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你管。」
　　祯岚知道他只要说小爷，就是心虚想给自己壮胆，也不说破，「你真的确信知道怎么做？」
　　子归刷地一下，也用力地扯开了祯岚衣襟，那布帛碎裂之声极是响彻，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子归是吃惊完了，心里骄傲自满，口里喃喃念道：「原来小爷也能这般厉害。」
　　祯岚差点背过气去了，但是子归紧接着在他胸膛上着迷一般揉搓的小手却又让他呼吸紧促。
　　子归也呼吸紊乱，「你说小爷厉不厉害，厉不厉害！」
　　祯岚意乱情迷，呼吸急促，「你在上面也不是不可，有个姿势我不知道你熟不熟，你且慢一点，待我告诉你要怎么做。哎哟！」
　　子归正一口咬在他乳首上时，有人开口，「他不听，不如你就说说看到底是要怎么样个姿势吧，让我来听听。」
　　祯岚大骇，把子归一把拖下来，抓到自己身边，两人忙乱之中居然都没有注意到已经来了人，人还不少，不只一个人。
　　头戴金冠，身着金袍，居然是太子呈劢。
　　呈劢看着祯岚和子归，皱着眉摇头，「早知道你们是在这里逍遥，我也不用急着出动所有大内高手搜山了。」
　　子归羞得简直就抬不起头来。
　　祯岚笑道：「请恕臣子腿疾在身，不能得施全礼。」
　　「有腿疾吗？这可真看不出来，刚才不是很神武的吗？」
　　「这，刚才，臣与子归练习摔角，不是被压住了在下面全无还手之力吗？这刚刚要输，就得蒙太子爷前来援手。」
　　「是吗？我还听到了什么姿势的？」
　　「摔角是门学问，可马虎不得，有三十六姿七十二势，臣正要一一教导子归，在这荒无人烟之处，也怕有凶禽猛兽袭来，是以学来防身健体。」
　　子归听他胡说八道，忍不住拿手死死掐了他一把，呈劢已然笑了，「既有这么多姿势，下次就把你调任到御林军当总教头，让你摔个够。」
　　祯岚被闲职在家，这句话显然是呈劢松了口，要重新启用他，怎么可能不领情，收起顽皮，「多谢太子爷！」
　　呈劢提声叫道：「来人，把这位摔角摔伤的总教头大人给抬回去吧。」
　　有大内高手赶紧去砍了木头准备担架，这时也有懂医的卫士过来帮祯岚包扎，不一会，铺上衣物好让祯岚躺着舒服的担架也做好了，将祯岚搬上了担架。
　　呈勋将子归叫来耳提面命，多是要他尽力辅佐祯岚，且勿仗着祯岚宠爱任性，口气多有些严厉，子归知道呈劢一向不喜欢他，刚才又与祯岚胡闹在一处被他见到，只怕对自己印象更差，唯唯诺诺全都应承下来。祯岚在一边坐在担架上默默陪他，并没有出声帮他。
　　等到呈劢说完，目光却变得柔和起来，「经过这么多事，没有想到我们还是做了亲家。你本性纯良，祯岚又对你一番赤诚，你们两个能恩恩爱爱结同心，共白首，也是一段佳话。」
　　子归又喜又疑，祯岚忙推了他一把，「快谢谢太子爷。」
　　心里想，呈劢既说了这话，就是把自己与子归这门亲事揽在他身上，定然会在圣上面前帮着自己说话。
　　呈劢淡淡一笑，视线停在了祯岚与子归牵着的手中，「还有一份大礼，就等着你们成亲之时再奉上吧。」
　　惜春莫待春离，有时珍惜的应是与自己牵着手的人，而有些人，只不过是镜花水月，早就应该放下，并不是遗忘，而是能面对的时候，不再怀有一丝尴尬怨恨。

　　京城里，又有一桩大婚事。
　　话说四品官员何正满前几年要嫁女儿给太子没嫁成，这一会儿，他的儿子却要与福临小王爷成亲了！
　　这何子归现在也算是名满京城，听说他与福临小王爷的这门亲事一波三折，与福临小王爷成亲时，久未露面的十三王子居然去请皇上作主，要皇上把何子归许给他。这亲事定下来后，谁知太子爷又去与皇上说情，太子爷站在福临小王爷那一边。
　　一个小王爷、一个王子都争着抢着要把何子归迎进门，最终还是十三王子主动退了亲。这样的稀奇事，可真是百年难遇，千载难逢呀。
　　所以成亲这一天，可以说大街小巷水泄不通，都要等着看何子归到底是何许人也，结果人太多了，到底有几个人看到了要进门的何子归呢，谁也说不清，只知道有人说，何子归这个人漂亮得跟天仙一样，说他姐姐当年是京城第一美女，但比起何子归来说简直就像是孔雀遇了凤凰，光彩只留下一点点，也有人说何子归这个人其貌不扬，实在看不出来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不过还是有见识的老人说得对，美不美丑不丑，是我们看了说个趣味，真正要人家小王爷喜欢，总是两个人脾气性情相合，还要有缘分走到一起。京城附近有座山庙里的菩萨很灵，一求一准呢。而小王爷就是和何家少爷在那儿认识的。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那家山庙的香火也就旺得不得了，四散的和尚都回来了，专门给人解姻缘签。
　　至于说到了呈劢送来的大礼，是将失踪了好几年的子落和陈征找回来了，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双男孩。一个已经四岁多，另一个则还在蹒跚学步。一家人都没有想到能在有生之年团圆，硬是把家里哭得跟水漫了金山似的。
　　就这样，何子归终于被八人大桥给抬着进了福临王府。美中不足的大概只是宗焕失去了踪影，也许他也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为他们祝福吧。
　　一干兄弟围着祯岚硬是把他给逼到喝醉了给抬进洞房。
　　子归见祯岚倒头就睡，呼声如雷，一身酒气，心里微微有点失落，虽然是想了很让人害臊的，但是，他们真的很久没有亲热了，也很久没有聊天了。
　　燕杰还在那儿大大咧咧地笑着，「子归兄弟，可真是对不住呀，不过你们以后卿卿我我的时间可多了，而我们哥儿几个，喝酒喝到这么爽快的时间可就不多了，不过你放心，你四哥我既然喝了你的喜酒，一定帮你把他看得严实，绝对不去什么红的绿的的地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个跟你说。有什么摔角的新姿势，也第一个告诉你。免得你老是输了不痛快。」
　　子归被燕杰说得脸红得跟关公一样，燕杰还要拉着子归也喝，硬是被昱文给劝走了，独留了子归和祯岚在房里。

　　子归坐在桌前，想着这交杯酒难不成是自己一个人喝吗，叹了口气。
　　举了烛火想拿到床前去，烛火却突然熄了，子归取了火石再点上，刚一点上，烛火又熄了，他觉得害怕，就待向床上跑去好抱住祯岚，一动之后，就觉得身后有人也跟着在动，吓得正要大叫，那人却捂住他的嘴，「好亲亲，怕什么。」
　　子归被吓了以后心跳如鼓雷，返身就踢，「你不是喝醉了的，又醒来干什么？你醒就醒了，你吓我干什么？」
　　「不吓你，你怎么会这般投怀送抱？」
　　「怎么就只知道欺负我，你怎么就只知道欺负我！」
　　「我疼你爱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欺负你？好子归，这是我们洞房花烛之夜，我一番心血花在这儿，就是为了要与你共度这一夜我们一生都忘不了。」
　　「有什么忘不了的，你就是想做什么下流的事。」
　　「这下流的事，你不是也想做，要不你刚才干嘛要叹气，现在为什么要脸红？」
　　子归听了，脚更是不能饶他，又砰砰连踢几脚，只可惜十脚就有十脚落空，被祯岚凌空给抱了起来。
　　「我们不如再回那个天仙一样的山谷，在那里好生地过上几日，好好地数数你那十个娃娃可好？」
　　也不待子归答应，已经翻身从窗子里窜出，跳上了屋檐。
　　屋下一片灯火通明，还有几处有人在放着烟花，笑声乐声不绝于耳。
　　子归终于想到了一个新词骂祯岚，「你，你这个强盗，就喜欢偷偷摸摸的！」
　　星星被烟花照着都寻不着身影，等到离了宅子越来越远时，才又挂回到天空眨着眼睛，看着那在夜下奔跑的两人。
　　「你说真有佛祖吗？我总觉得，是佛祖要我爱上你，不要错过你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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