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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一切都是在不可预料中发生的。
　　元始天尊和昆仑十二仙们知道朝代更替，知道天数轮回，知道一千五百年一次的杀劫，甚至知道封神榜上都有谁的名字，却始终看不清那条幽昧而绵长的丝线在刀锋血影中蜿蜒前行的痕迹。
　　这，都要问他们自己。

　　“道兄应该是玉虚三代弟子中第一个来西岐的吧？”
　　“是。”
　　“首战胜得是张桂芳和其部下风林？”
　　“是。”
　　“刚才那两位道兄是令兄长？”
　　“是。”回答了这句，哪吒忍不住抬起头扫了一眼旁边那喋喋不休的问话者：“杨戬道兄知道的似乎不少。”
　　杨戬笑道：“常听太乙师叔和家师提起道兄事迹，真没料到道兄竟是个沉默寡言的闷罐子。”
　　哪吒没好气儿道：“我也没想到被师祖誉为玉虚三代第一人的杨戬道兄原来这么健谈。”
　　两人第一次的对话就是这样的不协调，杨戬后来将其归结为对这位玉虚门下内定先行官、天命凶煞眉清目秀、俊美出尘的外表强烈的好奇心，而哪吒则认定是因为刚打了场败仗让自己烦心。
　　杨戬其实也看出了哪吒的不耐，所以只是笑了笑便不再说话，直到看见商营里狂飙出来的四员杀气凛凛的异人才突然冒出一句：“待会儿道兄押阵就好，诸事勿管。”
　　哪吒横住火尖枪，轻皱眉头：“他们是佳梦关魔家四将，俱都身怀异宝，不是善类。”
　　“道兄放心。”杨戬轻勒马缰，目视前方：“他们不是善类，难道我杨某是！”“驾——”伴着一声清喝，那雄健奇骏的银合马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哪吒用手胡乱拨开刚被风带起挡在眼前的发丝，蹬开风火轮就待冲上前去，杨戬虽然有话在先，可他哪吒又岂是袖手旁观、贪生怕死之辈，更何况这多话的杨戬终究与他既有同门之情，又有同袍之义。
　　但他还是在几步之地就停了下来，或者确切说，是被杨戬那劈天破地的一招刀势惊得收住了脚，就听魔里海吱哇哇的一声怪叫：“好小子，手下功夫倒是不错，报上名号来。”
　　“杨戬。”他手中长刀往来如飞，风声愈紧。
　　“杨戬。”哪吒低声重复了一遍，不在名字前缀上师门官衔父母诨号，想必也是个自矜自负之人，他将火尖枪向地上一戳，注视着眼前这场以一敌四的大战，时不时赞赏地点点头，这位杨戬道兄刀法炉火纯青，沉稳谨慎，往来自若，将周身上下挡得密不透风，确实是个中高手。
　　哪日若能与他相比一场，倒不失为一件畅快淋漓的人生乐事。哪吒看到精彩处，禁不住身上血脉贲张，手痒难耐，连火尖枪也领会了主人心意，哧哧地直迸火星，正要再次冲上前去，却不想被一员骑赤兔马的战将抢先一步杀进重围，哪吒定睛观看，认得此将是楚州解粮官马成龙，也是个极好争强斗胜的，刚进阵就使开两口刀立劈魔礼青的天灵盖，逼得魔礼青措手不及，狼狈跳离战马， 慌忙甩手祭出花狐貂。
　　“当心！”哪吒情急之下疾声高喝，但还是迟了，他话音未落，那花狐貂已随风化做白象大小，张开血盆大口，呼地一声将马成龙整个吞下，听它肚中咕噜作响，大概是正在消化。哪吒俏脸一沉，拧紧手中枪，一道光刺向那花狐貂，厉声道：“孽畜，拿命来！”
　　花狐貂刚填过肚子，正心满意足地摇头晃脑，见哪吒来，弓下身，一吸肚腹，狂吼着扑过去，哪吒岂会惧它，飞身迎上，单想着要将这吃人畜生一枪封喉。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枪尖距花狐貂仅剩几寸远近时，他的胳臂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把住了：“回去！”还没等哪吒弄清楚这句“命令”的含义和看懂杨戬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容与眼中蕴含的深意，身子就已被推出遥遥数百米，恰好落在西岐城门之下，他匆忙回头，正看见杨戬被花狐貂吞入腹中的惨景。
　　魔家四将仰面大笑，忘乎所以，哪吒却一直在发愣，对刚才的一幕感到莫名其妙的茫然，若不是城楼上忽然敲响了急促的鸣金声，他还不知道会呆站到何时。


　　“师叔，都是我的错。”哪吒低下头，紧紧咬住唇，懊悔、自责、内疚之情满当当的充溢了全身，早已不是言语所能表达。如果一开始自己就和他并肩作战而不是想观察他的身手，如果刚才自己不冒然地想去杀那花狐貂，如果刚才多和他说几句魔家四将的法宝提醒他注意，也许他就不会……
　　姜子牙沉默半晌，长叹一声：“罢了。我在城楼上看得清楚，也不能怪你，那花狐貂实在厉害。”他站起来在大殿上踱来踱去，一头亮白的银花在阳光下更显刺目。
　　殿上诸将屏息不语，无私地贡献着自己的那份沉静，把仅有的一点声音留给姜丞相的脚步声和自语声：“玉鼎师兄，是你错了还是我错了？”


　　转眼已是深夜。
　　露重更深，月色如水，哪吒独自坐在相府院中的凉阶上，仰望深黑色夜幕下的点点繁星，竟鬼使神差般地想起了杨戬脸上那悠然得过分，从容得讨厌的神态。
　　才刚来，脚还没落稳，人还没认全，就赶着师叔摘掉免战牌硬要出去“随机应变”，还要单枪匹马以一敌四，真是狂妄到了家。哪吒这样想着，觉得心里对他的亏欠之情似乎减了几分。
果然比我还骄傲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哪吒苦笑了下，分不清自己是在嘲笑他还是在自嘲。
　　不过临死前还能那么优雅地摆谱的人倒真是少见，单凭他能举重若轻般把自己推离魔家四将身边这一点，赶赴封神台的速度也不该这样快。
　　可惜不能与他当面比试一场了。哪吒站起身，向相府正厅望了一眼，姜师叔正倚坐在书案前，以手拄头，双目微闭，面前摊着一卷书，他没有睡，只是还在沉思杨戬之死和御敌之策。
　　“师叔，歇息吧。”哪吒轻唤了声，每当看到姜子牙他总是情不自禁想起师父太乙真人，那个世上最疼爱他的人。
　　即使是顽劣叛逆、刚烈暴躁的他，内心深处也是渴盼关怀温暖的，也会免不了在某些时候忽然生出几分脆弱的依恋之情。
　　姜子牙缓缓睁开眼，点点头：“哪吒，你也去吧，此刻急也无用。”
　　“是。”姜师叔说得倒是没错，哪吒答应一声，转身要走。突然，外面传来三声鼓响，雷鸣般在相府炸开，紧接着就听见一阵错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慌张的喊叫声，随后便奔进来两员报事兵，倒在地上，满脸恐惧，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话：“丞……丞相，城……城门外来了……来个那个……那个……”
　　姜子牙拍案喝道：“如此惊慌，成何体统！还不快快报来。”
　　“是。”姜子牙这声怒喝果然喝回了报事兵的魂儿，他两个定了定神，忙回道：“报丞相，杨戬现于城外等令。”
　　杨戬？哪吒心头一震，急向姜子牙道：“师叔，我去看看。”也不待姜子牙回话，一个箭步就跃了出去，就听姜子牙在后喊道：“哪吒仔细，谨防有诈。”
　　哪吒一路飞至城头，凭墙下探，果然看见那位穿着水合服、戴扇云冠、长着三只眼的杨戬道兄正囫囵完整地立在地上，他看起来神色大好，气定神闲，没事儿人似的冲哪吒微微一笑：“哪吒道兄，快开城门，我有要事回报师叔。”
　　“稍候。”哪吒寒着脸回了他一声，命守城士兵：“开门。”
　　守城吏惊疑不定：“李将军，这位杨将军白天明明……”
　　“出了事我一人承担，开门！”


　　“道兄为何不盘问一番，就敢放在下进来？”杨戬饶有兴趣地看着一直板着脸的哪吒，笑问道。
　　哪吒看了他一眼，也学着他的口气慢条斯理道：“很简单。杨戬道兄那傲气自信到骨子里的神情，第二个也别想学得来。”
　　杨戬略怔片刻，随即欠身笑道：“道兄过誉，杨某愧不敢当。”
　　哪吒哭笑不得，这算夸奖？他还真想得开。
　　说话间两人已至相府，姜子牙早已等得坐立不安了，一见杨戬进来，连忙惊问道：“杨戬，你早间明明葬身花狐貂腹中，如今为何又活了过来？”
　　杨戬回道：“弟子自幼修炼九转元功，会七十二般变化，白天是故意进入那孽畜腹中以便宜行事，适才已将其撕为两段。”
　　姜子牙闻听以手加额，恍然大悟道：“呀！早听师父说过你有变化本领，如今竟然忘了，这可真是我西岐之福。”不禁喜形于色，又道：“你这招用得虽然漂亮，倒害得大家为你白伤心了一场，尤其是哪吒心中过意不去，这么晚了都睡不下。”
　　“哦？”杨戬回身，深深地看了哪吒一眼：“如此，多劳道兄挂念了，杨某感激不尽。”
　　哪吒淡然一笑：“客气。”
　　杨戬又向姜子牙道：“弟子如今还变做花狐貂回去，见机行事，做个卧底，与师叔里应外合。”
　　姜子牙喜道：“如此甚好，你先变来我看看。”
　　杨戬答应了，就地一晃身，变成花狐貂模样，果然惟妙惟肖，满地乱滚，千灵百怪，还直冲哪吒扮鬼脸儿，逗得哪吒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戬变回原形，冲姜子牙道：“师叔，弟子得走了，迟恐生变。”
　　姜子牙点头道：“此言有理，万事谨慎。哪吒，送杨戬出城。”


　　“道兄，你今天生杨某气了吧？”出了城门口，杨戬突然问道。
　　哪吒虽被他这样的单刀直入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却也颇干脆地回道：“是。”
　　既然这“狡猾”的杨戬都能这般爽利实在，他哪吒又岂能婆婆妈妈、口是心非。
　　杨戬的笑意一直浸到眉梢，望着哪吒的眼底熠熠生光，仿佛找到了什么希世之珍。哪吒被他笑得窘红了脸，恼道：“杨道兄请便，在下不奉陪了。”转身就走。
　　杨戬一道风挡住他的去路，突然敛住笑容，满面严肃道：“道兄，今天之事确实不是杨某故意所为，实在是迫于当时情势，道兄见谅！”言毕一晃身，立时消逝得无影无踪。
　　哪吒哼了一声：“解释什么？多此一举。”对着他刚刚离开的地方一耸肩，笑道：“若是和他做一对敌人，怕是更有趣些。”


第二章

　　自从杨戬变做花狐貂去后，商营接连几日不见动静，只能隐约听见里面不断传来的鼓乐嘈杂声，哪吒站在城楼遥望对面，只感到甚为好笑，胜负翻掌，他们的庆功宴未免开得早了些。

　　估计那一位正躺在魔礼青的豹皮囊内得意地打滚吧，想到他脸上一贯的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欠揍样儿哪吒就有些莫名上火，径奔相府去见姜子牙：“师叔，弟子请令出战。”

　　姜子牙捧着书简，头也不抬道：“时机未到。”

　　“师叔！”哪吒急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姜子牙放下竹简，拍了拍哪吒的肩：“你这孩子！为你这性烈如火的脾气你师父没少伤神，不改改早晚吃亏。”伸手打了个呵欠：“回去养精蓄锐吧，我也要歇了。”说着话，摇摇摆摆地晃进后堂去了。

　　“这……”被搬出师父来，哪吒无言以对，百无聊赖地回到自己房中，嘟着嘴躺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将军，姜丞相唤你到厅上去。”三更半夜的当儿，亲兵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令人高兴，哪吒揉揉眼睛，翻下床赶奔大厅，猜测一定是师叔打算出其不意，趁夜劫营，心中欢喜，紧忙加快脚步。

　　大厅里灯烛通明，姜子牙正同早到的金吒、木吒兴致高昂地议论着什么，看见他来，笑呵呵招呼道：“就等你了，快看这是什么？”双手一托，亮出一柄光芒耀眼的巨伞，伞上嵌满珍珠碧玉，穿成四字：装载乾坤。

　　“混元珍珠伞。”哪吒一声惊呼，他对这宝贝的印象再深不过，魔礼红几日前就是凭这把混元珍珠伞收去了他的乾坤圈，“师叔，这把伞怎么到了你的手里，难道是……是杨……”

　　姜子牙微笑颔首：“不错，是杨戬趁他等熟睡时取来的。”

　　“那他呢？”哪吒急问，下意识地抬头四望。

　　“留下伞就走了，怎么？”姜子牙感觉哪吒的反应与以往大不相同。

　　“那魔家四将醒来发觉少了这把伞，岂有不追查之理？他回去不是很危险？”哪吒倒是觉得这位姜师叔有些老糊涂了。

　　姜子牙摆手笑道：“杨戬机智多变，自能应对，何况我今日掐指一算，知道近来会有奇人投奔西岐，魔家四将指日可除，不必忧虑。”指着哪吒向金吒、木吒打趣道：“看看，你们家三弟长大懂事了，这不，心思都细了起来。”

　　木吒不以为然道：“他真懂事就好，只怕上了阵还是那副不顾死活的拼命相儿。”

　　金吒笑道：“这位杨戬道兄果然不同凡响，我三弟头一次细心就细到了他身上，叫我这做大哥的好生嫉妒。”

　　哪吒那张俊脸儿腾地一下就红了，火辣辣地灼热，辩道：“我对他尽同门之谊而已，大哥休要胡扯。”连忙从师叔手中取过那伞，假意端详。

　　“开玩笑呢，你急什么。”金吒笑着夺过伞：“别看这个了，给你。”伸出背着的手往前一送，又把哪吒惊了一跳，他手中之物赫然竟是前几天被魔礼红收走的乾坤圈。

　　“杨道兄让交还给你的，说算是给你赔个不是，让你别生他气。”

　　哪吒接过乾坤圈，低头默然。

　　两军阵前，险象环生，难以预料，他赔得什么不是？自己生得又是什么气？

　　姜子牙口中的“奇人”第二天果然到了西岐，原来就是清虚道德真君的徒弟，武成王黄飞虎的长子黄天化，生得剑眉虎目，气宇轩昂，酷似其父，姜子牙甚是喜欢，忙引着他与众门人一一相见，到哪吒时，笑道：“这就是玉虚门下的第一闯祸精哪吒，曾抽过龙筋的，比你还小二岁，轻易莫要惹他。”

　　黄天化听言，上上下下将哪吒打量一番，扬眉笑道：“师叔别开玩笑了，这样漂亮得女孩儿一样的人物，风一吹就倒，怎好派上场厮杀？难不成那商营兵将个个都懂怜香惜玉？”

　　黄天化的话立时招来满场潮水般的哄笑声，将殿外的鸟儿震得满空乱飞，不住地惊叫。

　　武吉、龙须虎乐得弯腰控背，韩毒龙、薛恶虎笑得前仰后合，连武王姬发都忍俊不止，使劲抿嘴儿挺着，木吒看看黄天化，又看看哪吒，似乎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笑，金吒上前一步道：“黄道兄莫要以貌取人。”一指众门人：“现在殿上的玉虚三代弟子中，还没有比他强的。”

　　武成王黄飞虎也责斥道：“我儿慎言，不得胡说。”转向哪吒道：“犬子不懂礼数，请李三公子不要见怪。”

　　哪吒最厌恶人家说他像女孩儿，心头着实恼怒非常，但看黄飞虎面上，又不好发作，只是抱肩傲然道：“黄道兄若有兴致，在下愿意领教。”

　　黄天化年轻气盛，踌躇满志，自然不肯落于人后，高声应道：“我奉师命下山来除魔家四将，与道兄阵上比试如何？”急向姜子牙请令：“师叔，弟子请令出战，定取魔家四将首级来献。”

　　姜子牙捻须沉吟片刻，方道：“也好，只是务必当心。”

　　哪吒也气昂昂道：“师叔，弟子愿和黄道兄同去。”

　　姜子牙点头应允，他不是不知道哪吒赌着一口气，只不过这里的确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两人得了令，都在心底暗暗较劲儿，大踏步走出殿外，黄天化骑上玉麒麟，哪吒蹬开风火轮，点齐三千兵士，气势汹汹一路杀奔商营，魔家四将闻讯急忙出阵迎敌。

　　黄天化初出茅庐，自视甚高，加之刚才听金吒言说哪吒胜过其他门人，心中大是不服，急于表现立功，此时见有敌将出阵，也不和哪吒打招呼，撒开玉麒麟抡起手中双锤就冲上前去，大呼：“我乃武成王黄飞虎长子黄天化是也，特来擒拿你等，快快下马受缚。”

　　魔家四将自从不见了混元珍珠伞，乱吵吵地找了几日不见动静，心情焦躁，听见黄大化口出狂言，不由大怒，魔礼青摇枪拽步冲上阵来，与黄天化战在一处。

　　哪吒因为不屑以二敌一，故而停轮观战，见他两人枪来锤往，不可开交，脑中忽地浮现出那天杨戬力战四将的情景。

　　他才是个真正的“狂徒”，无需呼喊夸耀，却能轻而易举地将自己骨子里的顽劣与嚣张一并压下，他的身上似乎有种特别的魔力，究竟是什么，哪吒说不清，却早已看清，就在那个送他出城的晚上。

　　他还在魔礼寿的豹皮囊里么？哪吒盯着魔礼寿的腰间，不知不觉看出了神。

　　却说魔礼青与黄天化苦战多时，不分胜负，急忙祭起随身宝物白玉金刚镯，黄天化抬头望见一道霞光，不晓何物，正被砸中后心，大叫一声跌下玉麒麟，魔礼青上前一步就欲取他首级，被哪吒飞身上前一枪拨开，逼退几步，喝道：“不要伤吾道兄。”

　　魔礼青见是哪吒，大笑道：“手下败将，也敢言勇。”

　　哪吒面如寒霜，冷冷道：“今天谁败还不一定呢！”一枪分心刺去，魔礼青连忙应战。

　　魔家四将都以法宝立名，手下功夫并不高强，魔礼青与哪吒战未几合，故伎重施，又祭起白玉金刚镯，哪吒见状，也将乾坤圈祭起，两宝空中相交，金打玉，高下立判，白玉金刚镯被击得粉碎，化做轻尘，转眼随风化去。

　　魔礼青目瞪口呆，心痛不已，魔礼红惊呼道：“乾坤圈明明被收在混玉珍珠伞中，怎么又回到他手里，一定是他盗了我们宝贝。”

　　魔礼海怒气冲冲道：“这小子欺人太甚，抓住了碎尸万段。”同魔礼寿、魔里红一同上前围攻哪吒，哪吒毫无惧色，一杆枪使得如蛟龙出水，灵蛇出洞，畅快自如，杀得四将大汗淋漓，魔礼海狞笑一声，跳出圈外，取过法宝琵琶，弹指一拨，就要唤出黑云压城，风火卷地，将哪吒活活困死，岂料这琵琶弦竟如同胶住一般，半丝音也发不出，魔礼海惊愕不已，又拨几下，仍是如此，慌得他大呼小叫起来，那三个见事不好，急忙闪身撤退，哪吒踏风火轮刚欲追上，就听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穷寇莫追，快走！”

　　杨戬！哪吒停下脚，深吸一口气：“杨戬道兄，哪吒有话相问。”

　“此时不宜，今晚三更，相府后院相候。”一道风轻轻滑过哪吒耳畔，留下几字殷殷告诫：“速回，切记！”

　　在哪吒与四将相敌时，黄天化早被周营兵将救回城中，无奈已经死了，姜子牙愁眉不展，郁闷至极，黄飞虎更是哭得如醉如痴，几次昏厥，众门人也都默然无语，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有武吉私下扯着哪吒耳语：“兄弟，你连日来走了怪运，上次随杨道兄出阵，杨道兄没回来，这次随黄公子出阵，黄公子横着回来了，上次还是虚惊一场，这次怕是真惊了。”

　　哪吒低头无语，事实如此，无可辩驳，尤其这次黄天化争强全是因为要与自己争胜，自己无论如何难脱干系。

　　生于丑时，犯下一千七百杀戒，天命凶煞，哪怕是莲花化身也化不去身上浓重的血腥之气，自己本来就是个不祥之人，无怪乎会被亲生父亲视为“妖孽”。

　　哪吒浑身冰冷，咬紧牙根，头也不回地转身出殿，任武吉怎么喊都不回头，连迎面而来的道童同他打招呼都没看见。

　　“三弟，黄公子有救了。”金吒追出来喊，却已看不见哪吒。
　　又到半夜三更。

　　哪吒的心情糟糕透顶，却没忘记与杨戬的约定，他觉得自己身上只有守信用这一个优点，暂时还不想失去。
百无聊赖地踱到后院，慢腾腾拐了几道弯，不见半个人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自语道：“没来，怪不得我。”接着就要回房睡觉。

　　一道轻烟飘过他的身旁，笑语道：“谁说我没来。”哪吒一愣的功夫，那道烟早已聚成人形，丰神俊朗，仪表堂堂，长身玉立，额生三目，不是杨戬又是谁？

　　哪吒见他并未爽约，心头一喜，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忽地想起白天之事，转觉抑郁，笑容尚未展现就已凝固。

　　“道兄还在生我的气？怎么好像不高兴。”杨戬脸上的笑意暖如春风。
　
　　哪吒摇摇头：“在下感激杨戬道兄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生气？”

　　“还说没生气。”杨戬一把将哪吒拉到院中的碧水池边，指着月光下的池水道：“自己看看，嘴上都快挂油瓶了。”偏过头注视了一会儿哪吒傻呆呆的侧脸，微笑道：“到底是谁惹了你，说来听听？”

　　“今天战场上那位年轻将官是武成王的黄公子，道德师叔的弟子。”犹豫半晌，哪吒才徐徐吐语，却总归不切核心。

　　“听说过。”

　　“刚下山就和我抢着上阵立功。”

　　“看出来了。”

　　“没想到会被魔礼红的白玉金刚镯打中。”

　　“毫不意外。”

　　“若不是道德师叔派明霞童子救活了他，我……”

　　“就算他真死了，又和你有什么相干？”杨戬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哪吒，不让他有继续说下去的余地。

　　“怎么会和我没有相干？连武吉都说……”前所未有的委屈突然涌上心头，哪吒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不这样想。”杨戬又一次打断他。

　　接下来是一阵久久的沉默。

　　哪吒坐在池边，一颗颗地投石子，杨戬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我和他可都是玉虚门下，你这个做道兄的怎么好偏心？”哪吒心情转好，忽地出语调侃。

　　杨戬一笑：“我没偏心，就事论事罢了。”

　　“对了，你白天是怎么对那琵琶下得手脚？”

　　“滴了点血把弦胶住。”

　　“伤口在哪？我看看。”

　　“早好了。怎么样？看不出来吧？”
第三章　

　　服下明霞童子送来的丹药后，黄天化第二天就平复如初，没事儿人似的，仍然精神赳赳地上殿请令，要一雪昨日败阵之耻。
　　姜子牙知道他已得了清虚道德真君的法宝，此次定保无虞，便不加阻拦，点头应允，命：“黄天化即刻出阵搦敌。”环视殿上众门人，问道：“哪个愿为黄天化押阵？”
　　还没等众门人应声，黄天化就向姜子牙急呼道：“师叔，弟子还愿与哪吒道兄同去。”大步走到哪吒面前，伸手轻扯他衣角，低声哀告道：“道兄，昨天是我不对，你好歹陪我再走一遭，行么？”
　　哪吒极为惊讶，不解地望着黄天化，见他再没一丝儿骄横自满的神色，反倒满脸恳切，言语诚挚，眼巴巴地等着自己说话，心中一软，不忍拂他信任之情，忙出列高声道：“师叔，弟子愿往。”
　　姜子牙大喜，笑岑岑地发付令牌，嘱咐了句：“小心在意。”便目送他两个出殿。
　　武吉看得眼睛发直，大咧咧地向姜子牙笑道：“师父，看来生得俊秀就是好，果然人见人爱，怪不得黄公子昨天说哪吒……”
　　“武吉你给我住口！”姜子牙一拍桌案，厉声斥道：“大敌当前你唯恐天下不乱，什么有的没的都说，再若胡言，军法伺候！”目光威仪，严厉地扫视武吉，武吉从来没见过师父发这么大火，吓得赶紧低头噤声，过了半会儿，到底憋不住，自己小声嘟囔：“我又没说错，连你老人家都向着他，当年我在磻溪边上嘲笑你用直钩钓鱼，还说你长得像活猴都没见你这么急过。”
　　武吉话音虽低，姜子牙又岂有听不见之理，直被这不长进的徒弟气得哭笑不得，只好无奈地盍上双眼，假做闭目养神。


　　“道兄，多亏你昨天救了我，才没让我身首异处。”赶赴战场途中，黄天化颇为不好意思地向哪吒道谢。
　　哪吒笑着摆手：“应该的，不值一提。”
　　“昨天师父叫明霞童子传话教训了我一通，说我狂悖无礼、心性浮躁、口无遮拦，我昨晚反省一夜，确感惭愧，道兄千万别见怪。”
　　“我……我昨天……也有错。”哪吒面红耳赤地嗫嚅道，他昨天的话本出无心，自己倒有些气量狭窄了。
　　“不生气就好。”黄天化顿时高兴起来，眼见魔家四将出营，乐得手舞足蹈，急向哪吒道：“道兄，我一定要独自对付他们四个，你待会儿不要帮忙。”
　　“啊？”哪吒差点儿从轮上跌下来，不是一类人，不入一教门，怎么玉虚宫偏出这般人物？前面有个杨戬，这又来了个黄天化，当然，自己也是。
　　黄天化看哪吒一对眼睛瞪得滴溜圆，忙解释道：“我师父说这魔家四将命中注定该绝于我手，又赐给我克敌法宝‘攒心钉’，此番决然无事。而且……”他停顿一下，放低声音道：“道兄，昨天我夸下海口却丢大了人，今天若不扳回来，日后还哪有脸面跻身同门？将心比心，道兄你说是不是？”
　　将心比心？哪吒笑着连连点头，谁教自己的确和他一样有死争面子的臭毛病呢？这位黄道兄真是坦诚得可爱。
　　“既如此，在下就只为黄道兄呐喊助威了。”
　　“多谢！候我佳音。”黄天化催动玉麒麟，春风得意。
　　“道兄，他们法宝厉害，记着先下手为强！”哪吒喊完话，忍不住乐了，原来自己还是信不过黄天化，如果现在上场的是杨戬，他什么都不会说。
　　那家伙，精着呢。

　　魔家四将一见出阵的是黄天化，简直连手都懒得动。战场上的那条真理“永远都不要轻视敌人，哪怕他曾经是你的手下败将”他们显然不懂，于是他们为这致命的错误付出了沉重代价。先是魔礼青被黄天化的“攒心钉”穿透前心，接着魔礼红也同样中招，一声不响跌倒尘埃，魔礼海急得两眼喷火，终于意识到了黄天化的可怕，大骂道：“小畜生！还我兄长命来。”嘶喊着扑过去，又被黄天化扬手一钉，毙于非命。魔礼寿肝胆俱裂，伸手探进豹皮囊寻那花狐貂，谁知“花狐貂”竟也不听使唤，反倒向他手上狠狠一口，咬得鲜血淋漓，疼得他钻心刺骨，惨叫一声，正这当儿，黄天化的攒心钉又到，贯胸而过，可怜魔家四将俱都难脱此厄，四道灵魂一齐赶奔封神台。
　　黄天化喜得眉飞色舞，忙上前来取四将首级，忽见豹皮囊内风烟升腾，花狐貂化为一人，超逸脱俗，卓然不群，黄天化不认识杨戬，只当是魔家四将一伙，甩手又发攒心钉，一道电光直奔杨戬胸前打来，哪吒远远看见，吓得哑然失声，唰地一下，惊出全身冷汗。
　　杨戬倒是不慌不忙，见攒心钉至，只伸出两指，啪地一声，将那钉轻轻夹住，拿到眼前细细端详，笑道：“清虚道德师叔的宝贝真是越炼越精致了。”
　　黄天化既惊且惑，惊得是此人竟能轻而易举地空手接住攒心钉，惑得是他称自己师父为师叔，他长了三只眼，莫非……黄天化忽地灵机一动，高呼道：“你难道就是我师祖元始天尊的得意徒孙、玉鼎师伯门下的杨戬道兄么？”
　　“得意徒孙不敢当，在下正是杨戬。”杨戬将攒心钉递还黄天化：“在下奉师叔之命于商营内应，专待道兄连克四将，以应上天之兆。”他的话是对黄天化说的，可眼神却飘向远处。
　　 黄天化顺着杨戬的视线望去，正看见西岐城前、“周”字大旗下的那位脚踩风火轮的俊美少年，在这烟尘漫漫、甲胄森森的战场的映衬下，越发显得骨秀神清、眉目如画，宛若一颗落入凡尘的异宝灵珠，光芒四射，他也在朝这边含笑致意，却不是冲着黄天化。
　　黄天化的嘴巴张翕几次，终于艰难地问出了一句愚蠢透顶的话：“杨道兄，你们很熟啊？”
“挺熟的。”杨戬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便风一般地向哪吒那边飘去，剩下黄天化一个人拎着刚斩获的四颗首级，不满地摇着头：“真是的，也不帮我拿拿。”

　　战场上莫名其妙地从主角沦为配角，黄天化实在有些丈二头脑摸不着，好在武王和姜子牙不像某两人那般残忍，着实风风光光敲锣打鼓地为他办了一场庆功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溢美之辞不断，很快就让他找回了感觉。
　　“黄小将军少年得道，法术高强，真不愧是将门虎子。”大夫散宜生啧啧赞叹，亲为黄天化把盏。
　　武成王黄飞虎连忙起身相阻：“年轻人受不得夸，散大夫过誉了。这次也不全是他的本事，真正的功臣在那里。”一指杨戬：“若不是杨将军深入敌营，取来混元珍珠伞，毁了花狐貂，哪有他显本事的机会。”又指哪吒道：“李三公子打碎白玉金刚镯，也是功不可没。”
　　黄天化听父亲这般说，忽然记起一事，一迭声道：“父王说得对，孩儿差点忘了。”忽地跳到杨戬桌前，倒上一觞酒，双手敬上：“杨道兄，在下久仰大名，请满饮此杯。”杨戬忙起身接过，道声谢，一饮而尽。
　　黄天化喜道：“杨道兄果然爽快！”近前一步，故意压低了声音：“杨道兄，师父说我太好出风头，不准我和同门比试，可我还是想知道，是我厉害还是他厉害。”向对面正在低头喝茶的哪吒一努嘴：“杨道兄你凭心而论，我和他谁更强些？”
　　杨戬微垂眼帘，有些失神地注视着哪吒，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是不宜饮酒的。
　　“若我说他不如你，你信么？”这声音平平的，如同梦呓。
　　“杨道兄的意思是说他比我强？”黄天化的语调陡然提高，有点儿急了，已经做好了违反师命的准备。
　　杨戬回过神，笑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等道门兄弟，玄妙各有不同，难分高下，你和他是一样的。”
　　“真的一样？”黄天化将信将疑，总觉得这位杨道兄的脸变得有点诡异。
　　“一样。”杨戬无比肯定。
　　渭水畔，磻溪旁，青山碧，柳丝长，当年姜子牙垂钓过的地方仍是如此的清雅幽静，纤尘不染，仿佛永远也沾不上战火硝烟般的超脱。
　　哪吒赤着脚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也学着姜子牙拿着鱼杆用直钩钓鱼，杨戬仰面朝天地躺在他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忙里偷闲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哎……”杨戬伸手拍了一下哪吒后背：“知道那天黄道兄问我什么？”
　　“不知道。”哪吒笑道：“总不会是打听你的生辰八字吧？”
　　“瞎猜！他让我说你和他谁厉害。”
　　“哦？”哪吒有了兴趣：“那你怎么说？”
　　“我说一样，但我心里不这么想。”
　　“心口不一可不好。”哪吒回过头，拿鱼杆轻轻地戳了他一下。
　　杨戬一骨碌坐起来，神情严肃道：“我觉得你比他厉害多了，真的！”
　　“是么？那你倒是说说我哪里比他厉害。”哪吒很满足地笑了起来，其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但还是想听听杨戬的原因，诸如什么枪法啦，武功啦，法术啦之类的解释。
　　可惜杨戬的回答十分不专业，仅是笼统地又强调了一遍：“我说你厉害就是你厉害。”说完，紧紧盯着哪吒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暧昧无比。
　　哪吒瞪了他一眼，扭过头不说话，继续钓他的鱼，可不知为何，心却砰砰地跳得剧烈，连握鱼杆的手都开始轻微地抖动起来，可好死不死，那可恶的杨戬又不知进退地笑道：“当年师叔用直钩钓鱼，是‘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为锦鳞设，只钓王与侯’，你用直钩钓鱼，是为了钓谁啊？”
　　“杨——戬——”
　　哪吒真是怒了，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迸出了这两个字，可没想到本来应该是义正严辞的抗义声中竟然夹着哭腔，他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又恨不得能弄把刀再把自己的骨肉再剔上一遍，一了百了。
　　“冷静！冷静！妄动肝火乃我道门大忌。”杨戬说得一本正经，瞥了一眼那缓缓流淌的溪水道：“你看这鱼儿来来往往的，没有一个肯上你的钩，不如……”他凑近哪吒耳边，低声道：“我跳下去，变成一条鱼吧。”
第四章
　　有的人敢出招儿，可有的人却不肯接招儿。
　　“哪吒，你也有怕的事么？”斜阳如血，芳林如醉，杨戬的声音飘渺而遥远。
　　“有的。”哪吒收起鱼杆，迎着微微夹着凉意的晚风，低头踩上松软的草地，他走得很慢，很慢，慢得让杨戬生出一种错觉，以为这条昏暗的路永远没有尽头。
　　“你不是那个大闹东海，抽龙筋、批龙鳞的哪吒么？”杨戬缓缓地跟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背影，唯恐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会消失不见。
　　“你说的那个哪吒……”哪吒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黯淡得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他早就死了。”
　　秋风吹渭水，冷月泣孤坟，这一句，无限苍凉。
　　杨戬转了个身，不让他看见自己刹那间夺眶而出的泪水。

　　谁能扼住命运的咽喉，给人生一个放肆的理由？谁能开启命运的天书，主宰天地乾坤的洪流？
　　魔将四将死了，闻天师来了，挟着三十万的商军将士，义无返顾地踏上通往封神台的茫茫不归路。
　　岐山上那声清脆嘹亮的凤鸣，早已为他们预示了前途。
　　“闻太师，商纣自灭纲纪，不足为万姓之主，成汤气数将尽，天命归周，你此番率众兵犯我西岐，是自取其辱，难免是封神榜上有名之客！”姜子牙轻勒四不象，向全身甲胄的闻太师正色呼道。
　　闻太师勃然大怒：“犯上逆臣，谋乱匹夫，岂敢大言欺我！”喝令：“左右，与我拿下！”
　　话音刚落，左哨邓忠大叫：“末将愿往。”走马摇斧，冲过阵来，武成王黄飞虎纵五色神牛，挺枪交战，战未几合，商将张节又使枪来助邓忠，被武吉截住厮杀，闻太师的右哨辛环见两将迟迟不能取胜，把胁下肉翅一夹，飞起半空手持锤钻，望子牙打来，早有黄天化催开玉麒麟，挥锤抵住辛环，哪吒见那辛环背生双翼，狰狞凶恶，料想是个值得动手的，本来也欲上前，不想却被黄天化占了先，气得直跺脚，满心懊恼，杨戬笑意盎然，轻声慰道：“别急，好的在后面。”
　　“好的？你指哪个？”哪吒举起火尖枪，向着商军众将指指戳戳：“那边那个朱发蓝脸儿的？那个清瘦长脸的？还是那个满脸络腮胡儿的？还是……”全神贯注地挨个儿地点评，浑然忽略了两军阵前正在进行着你死我活般的混战。
　　杨戬微笑着听他逐一说完，伸出手按下火尖枪，很郑重地告诉他：“那个好的，已经和师叔打起来了。”
　　“啊！”看了一眼战阵，哪吒几乎暴跳起来：“闻太师？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你怎么不早说？”
　　原来刚才闻太师看见黄天化骑玉麒麟，就知道是个道术之士，便忙催开玉麒麟，使两条金鞭，径冲上阵，姜子牙见左右无人接应，只得亲提四不相迎上闻太师，双方战于虎穴。闻太师征伐四方多年，久惯兴师，鞭法甚利，姜子牙不是对手，被闻太师飞起雌雄双鞭，从空中打下来，正中肩臂，翻身落骑，闻太师正欲取他首级，被哪吒登风火轮冲上来以枪抵住：“休要伤我师叔。”一枪照面刺来，闻太师慌忙架住，周营中有辛甲趁机将姜子牙救回。
　　“小娃娃枪法不错，是谁的徒弟？”正战之时，闻太师忽然出语相问。
　　“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哪吒高声回答，他一向以恩师为傲。
　　闻太师笑道：“知道了，就是一天都晚只晓得栽花养草哄孩子的那位。”
　　哪吒听他对师父言语不敬，心中勃然大怒，面沉似水，手下枪法愈加凌厉狠辣，几个回合便杀得闻太师没有回手之力，闻太师料敌不过，忙又将雌雄双鞭飞起，哪吒没有防备，背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站不住风火轮扑倒尘埃，摔得头昏脑胀、眼冒金星，闻太师大喜，高举金鞭就欲再次挥下，杨戬无暇思索，一个飞身上前护住哪吒，正被那鞭抽中脸上，打得金光迸射，火星飞溅。
　　“杨戬！”哪吒惊喊一声，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挣扎起来就要向他身边扑去，被金吒按住肩膀，连拉带拽扯回本阵，连声劝道：“三弟放心，杨道兄没事儿。”
　　哪吒再看杨戬，果然一如平常，全然无事，方才长出了口气，想起刚才自己大意疏忽，吃了糊涂亏，差点儿悔断肠子。
　　且说闻太师见杨戬不怕他鞭，惊道：“你是何人？”
　　杨戬答：“我乃姜丞相的师侄杨戬。”
　　闻太师听言厉声怒喝：“区区小辈，怎敢冲撞本太师？”
　　杨戬一声冷笑：“在下乃玉虚宫三代弟子，太师是碧游宫三代弟子，阐截两教同出一源，在下是小辈，闻太师难道会是长辈？太师你适才打伤姜师叔，乃是不敬尊长；欲致哪吒于死地，实为欺凌师弟。皆是逆行！莫非因为闻太师现在位极人臣，朱衣紫带，就可以不顾我道门之德了？”一席话说得闻太师哑口无言，不知应对，心中暗思：“此人不仅本领不俗，更兼一副伶牙俐齿。”一时竟不知是打是退。
　　正此时，有商将陶荣见两方交战不见胜负，忙把聚风幡取出，连摇数摇，霎时间飞砂走石，播土扬沙，天昏地暗，都向周营将士狂刮，邓忠、张节、辛环等将抖擞精神，越战越勇，其他商将也一拥而上，震天动地般掩杀过来，封神榜上雷部诸神各施神通，西岐众兵将抵挡不住，姜子牙见势不妙，慌忙鸣金收兵，狼狈逃入城内，回到相府中闷闷不乐。
　　“闻太师的鞭，陶荣的聚风幡都甚是厉害，我方将士又多数带伤，如之奈何？”姜子牙眉心拧了个疙瘩。
黄天化道：“师叔，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今晚我与哪吒道兄趁夜劫营，由杨道兄去烧粮草，料想他们没有准备。”
　　姜子牙闻言连连点头，刚欲下令，杨戬忙道：“此计不妥！闻太师领兵多年，岂有不防夜袭之理？况且他方新胜，士气正旺，轻易不能成功，唯今之计，还是要先在战场上挫其锐气，然后劫营，方能势如破竹。”
　　姜子牙叹道：“此话虽然在理，可又谈何容易，不怕闻太师鞭者，唯你一人而已。”
　　杨戬轻笑道：“师叔，他闻仲有鞭，难道您就没有？咱们玉虚宫的打神鞭可不是吃素的！”
　　被杨戬这一提，姜子牙方才豁然开朗：“亏你提醒，打神鞭正有用场。”传令下去：“诸将士安心养伤，二日后开战，定与闻太师一定输赢！”


　　回房途中，黄天化满脸不悦地埋怨杨戬。
　　“杨道兄你看你，本来打算晚上大干一场泄泄白天的火气，偏被你两句话给搅了。”
　　杨戬笑道：“你和哪吒都受伤了，不宜夜战，还是稳妥些好。”
　　黄天化不以为然道：“我不过被砂石砸了两下，根本没受伤。”打量了一眼哪吒道：“我们修道之人受点儿伤也是无所谓的事，他纵然生得娇嫩些，难道会是纸糊的不成？”
　　哪吒此时正满肚子窝囊气没处发，听黄天化这话大感刺耳，猛地抬起头就要反唇相讥，被杨戬暗中抓紧他手，捏住手心，不觉安静下来，将刚要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杨戬不无担忧地看了哪吒一眼，转过脸向黄天化道：“姜师叔将令已定，黄道兄还是安心休息，以备再战为是，告辞！”一揖首，拉着哪吒便走。
　　黄天化轻踢了一脚护栏，颇不高兴道：“找什么借口！说白了，你不就是心疼他么？”


　　哪吒回到自己房间，杨戬很自觉地跟了进去。
　　“哪吒，让我看看你的伤。”
　　哪吒一屁股坐在床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有什么可看的？我可不是纸糊的。”他还在生黄天化的气。
　　杨戬笑着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戏谑道：“你当然不是纸糊的了，你是花儿做的嘛。”
　　“你……”哪吒瞪起眼睛，攥紧拳头就要挥上，杨戬连忙讨饶：“说错了说错了，应该说哪吒将军钢筋铁骨，百毒不侵，铜头铁臂，无病无灾，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哼！”哪吒缓缓放下拳头，悠悠道：“那当然，其实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根本不用看。”
　　杨戬感到无奈至极，满脸陪笑道：“那也请让在下见识见识将军的金刚不坏之躯可好？顺便也好看看那雌雄双鞭的形状。”
　　“既然这样……”哪吒歪着头想了半会，然后很大度道：“那好吧，就成全你了。”背过身去，小声道：“不过……那鞭子的形状可能有些难看。”
　　杨戬从怀中取出丹药瓶，柔声道：“没事，我不怕。”伸手就要帮他解开衣服，哪吒忽然记起一事，又转过身来，盯住杨戬的脸道：“为什么你会不怕那鞭，教教我。”
　　“这没什么。”杨戬笑道：“我脸皮比较厚。”　
第五章

　　两日后，商周两军再次列阵对垒于西岐城下。
　　闻太师举鞭怒指姜子牙：“谋逆匹夫，此番定要擒汝！”催骑凛然来取，姜子牙正欲举剑相迎，早有哪吒风驰电掣般先他一步挡在前头，清叱一声：“闻太师休夸海口！”拧枪便刺，与闻太师战在一处，杨戬恐他有失，忙催马舞刀上前相助。那边商将邓忠、辛甲、张节、陶荣要逞威风，齐齐冲上阵来，这边黄飞虎、黄天化、武吉、南宫适也不甘示弱，连忙接住厮杀，两边兵士齐声呐喊，擂鼓助威，一时间杀气冲天，黄沙滚滚，又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混战。
　　且说闻太师自是抵敌不住哪吒杨戬的联手合攻，未过几合便不敢恋战，又将雌雄双鞭高高祭起，姜子牙看见，也急将打神鞭祭起，这打神鞭乃是玉虚宫元始天尊所赐，共分三七二十一节，每节上有四道符印，专打封神榜上八部三百六十五位正神，此时大展神威，自下迎上雌雄双鞭，将那雌鞭一击两断，打落尘埃。
　　闻太师既失至宝，惊痛不已，倒也不敢硬来，虚闪一式向后败走，哪吒正想追赶，被杨戬拉住：“不忙，看师叔的。”话音刚落，姜子牙再度祭起打神鞭，闻太师难逃此厄，被打中肩背，大叫一声跌落墨麒麟，幸有门下吉立、余庆走马掩护才得以借土遁逃走。邓、辛、张、陶四将见太师失机，无心再战，也匆匆收兵败退，周将不追，掌得胜鼓奏凯回城。
　　姜子牙回到帅府，与众将共议克敌之策。
　　哪吒道：“师叔，今晚正好劫营，弟子愿冲辕门。”目视杨戬道：“这次时机总该恰当吧？”
　　杨戬微笑点头：“所言甚是！师叔宜早定劫营之计，勿失良机。”
　　姜子牙应允道：“我亦有此意。”即刻传令：“哪吒、黄天化冲大辕门，黄飞虎、黄飞彪、黄明等冲左营，南宫适、辛甲、辛免冲右营，金吒、木吒、韩毒龙、薛恶虎、龙须虎、武吉在后接应。”命杨戬：“你去烧闻太师的粮草。”调遣已定，诸将领令下去准备，只待三更动手。
　　哪吒因今晚有冲锋重任，分外兴奋，不停地在相府后院中舞枪弄拳、奔跑跳跃，杨戬倚树望他，目光中夹杂着无限复杂情绪，有几分疑惑，也有几分忧心。
　　“你怎么了？”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异样，哪吒收住枪，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我在想……”杨戬依然皱着眉头，“哪吒你是不是天生就喜欢战场？”
　　哪吒先是一愣，随即咬紧下唇，盯住杨戬，冷冷道：“哪吒是天命凶煞，注定要杀人无数，杨道兄难道不知道？”转身欲走，杨戬一把将他拉回，焦虑地注视他的眼眸，哪吒心慌意乱，欲待挣脱逃避，却怎么也挣不开左腕上杨戬紧紧攥着的手，只得闭上眼睛，耳边传来那令他心潮起伏的话语：“你是不是天命凶煞我不在乎，我只担心你这么想早晚会吃大亏。”
　　哪吒满不在意地笑道：“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吃亏？再说我的命上天早已注定，多想也是徒劳。”
　　杨戬摇了摇头：“天命是什么我不管，我只管你的命，所以……”他停顿了一下，接着用一种强硬到近乎命令的口气重重道：“请把你那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不管死活顾前不顾后的毛病给我改了！”

　　哪吒一直无法想象自己今天竟然会对那无礼霸道的家伙那么斯文，乖乖地站着听他“训话”，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事。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那罗嗦鬼就连出战前都不肯放过他，当着黄天化的面不停叮嘱：“闻太师的雄鞭尚在，小心防范，如遇埋伏，不可硬拼，云云。”说得他低头垂目，羞得无地自容，连黄天化都看不过去了，笑道：“杨道兄也太爱操心！好好的一位前锋干将，到你嘴里就成了瓷人儿。”
　　杨戬道：“生死大事，非同儿戏，切不可疏忽，仔细些总是好的。”又望了哪吒一眼，方才拱手告辞，哪吒目送着他的背影，郁闷不已道：“败给他了！这算怎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儿再清楚不过。”黄天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今晚还是我独自去算了，万一伤了你，我可担待不起！”
　　哪吒恼道：“伤就伤了，怕死的不来西岐。”登上风火轮，亮出火尖枪，喝道：“辕门相会，后到者孬种。”一阵风飞奔商营，黄天化急忙催动玉麒麟，唯恐落后，那玉麒麟果然是仙家宝骑，但见它摇头摆尾，四蹄生风，竟与风火轮只差了个脚前脚后，算上哪吒先行一步，堪堪跑了个平手，两人同到辕门，相视一笑，齐举兵器，并肩杀奔辕门，恰撞上匆忙赶来的闻太师，双方二话不说，接兵大战，此时黄飞虎兄弟也已冲进左营，南宫适等冲进右营，金吒、木吒等紧跟着抢入中军，与邓、辛、张、陶等将混战一处，只杀得惨惨悲风，愁云滚滚，正酣战之际，杨戬从闻太师后营杀进去，一路飞奔至粮草堆上，运胸中三昧，纵起冲天大火，照彻天地。
　　闻太师苦战之间，忽见粮营火起，心中大惊，思想粮草被烧，大营难立，无心恋战，忙将墨麒麟一提跳出圈外，调头欲走，不想时运不济，被进营观战的姜子牙祭起打神鞭，抽得吐血不止，几乎坠骑，勉强支撑着且打且走，诸商将见势不好，也都慌了神，连忙保着闻太师败退岐山，姜子牙大获全胜。
　　且说姜子牙回至相府，心中大喜，嘉奖诸将道：“今夜挫了闻太师锋锐，皆是汝等之力。”专向杨戬道：“尤其亏你计谋得当。”
　　杨戬欠身道：“师叔过誉了！还是打前锋不怕死的功劳最大。”目光转向哪吒，将“不怕死”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哪吒岂会听不说他话中的弦外之音？抿嘴一笑道：“哪里哪里，还是放火的功劳大。”一扯黄天化道：“黄道兄，你说是吧？”
　　黄天化悠然笑道：“不对不对。要我说，还是灭火的功劳大。”眼望哪吒道：“此功劳非你莫属。”
　　姜子牙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所谓：“你们说得是什么？哪吒你什么时候灭火了？”一句话问得哪吒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含怨带怒地瞪了一眼黄天化，黄天化一摊手，笑得春光灿烂。
　　正当哪吒手足无措时，报事官上殿替他解了围：“启禀丞相，门外有一道童来见。”
　　“快快请来。”姜子牙喜道：“想必又有哪位师侄到了。”
　　众门人听说，又高兴又好奇，一个个翘首等待，唯有哪吒刚脱“大难”，暗自庆幸，杨戬则不怀好意地冲他坏笑。
　　不一时，那令人瞩目的道童走上殿来，只见他面如蓝靛，发似朱砂，獠牙生于上下，背生一对肉翅，甚为凶恶，众门人不可谓没见过世面，此时却也禁不住心惊变色。
　　道童走至殿中，向姜子牙俯身下拜，口称：“师叔，弟子乃文王第一百子、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门下雷震子是也，奉师命来西岐任凭师叔驱使。”
　　姜子牙闻言喜出望外道：“原来你就是先王当年前往朝歌时于燕山下所得之子，先王生时常常惦记，不想今日果然来此。”对众门人道：“都来见见，这就是那个七岁救父，背先王出五关的雷震子，也是你等同门。”
　　众门人听说，纷纷上前通名道款，雷震子虽然相貌凶恶，性情却极为淳朴开朗，没一会儿就和大家混熟了，开始说说笑笑，同黄天化道：“道德师叔给我带过果子，还说黄道兄你顽皮得不得了。”向木吒道：“普贤师伯说你总偷着回家，没少挨罚。”一见杨戬道：“没少听师伯师叔们夸奖杨道兄，今天可算见了。”待到哪吒，连忙隔开几步，惊叹道：“这生得也太漂亮了些，我可不敢和他站一起。”
　　武吉从旁笑道：“别看他外表如此，动起手来可是个十足的小魔头！他就是哪吒。”
　　雷震子惊讶万分道：“原来这就是师祖元始天尊的宝贝灵珠子、奉玉虚法旨下世的西岐先行官、太乙师叔的掌上明珠哪吒道兄，幸会，幸会！”
　　哪吒笑呵呵地还礼致意，心中着实感激他刚才的解围之恩，亲热地拉着他问东问西，其他人也都不停地谈笑寒暄，姜子牙大摆宴席，为雷震子接风，直至深夜才散。

　　连续几日不见闻太师动静，姜子牙只管逐日与众将议论天下大事，忽有报事官上殿禀道：“闻太师率兵于西岐城下扎营。”
　　姜子牙道：“闻太师卷土重来，必是取来援兵了。”
　　杨戬道：“闻太师半月即回，弟子料其必从别处请来些截教的左道之士，师叔仔细防护。”
　　姜子牙沉吟半晌，起身命道：“哪吒、杨戬随我上城观看。”急至城头，向下俯观，那闻太师行营果然大不相同，营中愁云惨惨，悲风切切，又有数十道黑气冲于霄汉，笼罩中军账内，只知蹊跷，却一时看不出由头。
　　姜子牙下城入府，闭目沉思之际，商营内一声炮响，布开阵势，闻太师乘墨麒麟，坐名叫姜子牙答话，姜子牙随调三军，摆出城来，见闻太师身后站立十位道者，脸分五色，俱皆骑鹿而来，其中一位上前，见姜子牙稽首：“姜道兄请了。”姜子牙欠身回礼道：“道兄请了，不知列位道兄是哪座名山？何处洞府？”那道人答道：“吾等皆是金鏊岛炼气士，我乃秦完秦天君，你等阐教门人屡次欺我截教门下，我等特下山来与你见个雌雄。我们也不与你真刀真枪，恃强斗勇，单摆上个十绝阵，请你来破，不知你等可有胆量？”
　　姜子牙道：“道兄既有雅兴，子牙又岂有不奉陪之理。”
　　秦天君道：“若说即刻破阵，便是欺你，你可先带门人进去探阵，待看过了，过几日再来破阵。随我来！”调转鹿头，领路进阵。
　　姜子牙要挑门人跟随，哪吒第一个说话：“师叔我要去。”杨戬忙道：“我也去。”黄天化、雷震子也都要去，姜子牙都允了，带着他们四个昂然而入。
　　杨戬胆大心细，一进阵就向秦天君道：“我等观阵，你们切不可用暗兵、暗宝背地算计，非大丈夫所为。”
　　秦天君仰面大笑道：“叫你等早晨死，不敢午时亡，岂有暗算之理？你这小子真是好笑。”
　　哪吒冷笑道：“口出无凭，出手可见，你这道人真会夸口。”众人不再睬他，只管专心保护姜子牙看阵。
　　姜子牙一一看过十绝阵形势，默然无语，同四人出阵回城，坐在相府殿上眉锁春山，一筹莫展，实在不知破阵之计。
　　杨戬宽慰道：“师叔放心，若到为难之时，玉虚宫众师伯师叔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姜子牙长叹一声道：“如你所言，现在也只有临事而决了。”

　　“你怎么还不去睡？”今晚轮到哪吒当值，可杨戬却也跑到城上“赖”着不走。
　　杨戬往城墙上一坐，笑道：“明月皎洁，清风徐来，正好赏玩，怎么舍得睡觉？”
　　哪吒白了他一眼：“那你慢慢玩儿，不陪！”也不理他，自去巡城。
　　杨戬急忙跳下墙，跟上几步，严声诫道：“你若敢进十绝阵，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哪吒的心被这一句话激得几乎跳出胸膛，他忽地一下转过身，惊愕地望着杨戬，眼神中流泄出的秘密进一步证实了杨戬的猜测。
　　杨戬痛心而愤怒，恨得咬牙切齿道：“哪吒，你真让我头疼。”
　　哪吒低头不语，眼圈微红，不知是因为委屈还是甜蜜。
　　“就算你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想想我？”杨戬的语气略有平缓，挽住他胳臂，把他拉近身边：“记着，你是人，不是草木。”
　　他这话可算露了破绽，哪吒扬脸笑道：“谁说我是人？我都没有三魂七魄。”
　　杨戬也笑了：“怎么没有！我的魂魄不就在你身上么？”
第六章
　　 
　　整整一个上午，姜子牙都没有说上半句清醒的话，一会儿说十绝阵不足为奇，他自己足以应付，一会又说厉害非常，必得请出元始天尊才行，还说要带十万大军冲进去，甚至说实在不行就修书投降……
　　杨戬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抬头问道：“师叔，您……”
　　姜子牙已经伏在案上鼾声如雷了。
　　众门人面面相觑，满脸困惑，武吉叹道：“师父一定是多日来太过操劳，才会如此疲惫。”忙上阶扶起姜子牙，小心翼翼地将他送入内室卧房。
　　黄天化奇怪道：“师叔是修过仙的，岂有如此困倦渴睡之理？”
　　“那有什么奇怪？我也修过仙，我就很喜欢睡觉。”龙须虎摇头晃脑地咧嘴一笑，他的特长就是和众位同门抬杠，可显然现在不是时候，除了杨戬，几乎所有的人都对他投以白眼。
　　木吒敲着他的头喊道：“不要以为师叔和你一样没心没肺！”
　　雷震子严肃地拍着他的肩道：“兄弟，洗洗睡吧。”
　　哪吒冲着他摇头笑了笑，一扯杨戬道：“你的意思呢？”   
　　杨戬低头默然，思虑甚深，担忧道：“师叔曾受教于玉虚宫，今膺重寄，况又上天垂象，应运而兴，岂有因无计破此十阵、颠倒至此之理？”他心中有些猜想，未经确定，不好便说，只叹口气道：“还是再等两天，看看师叔有无好转吧。”
　　金吒赞同道：“杨道兄此言有理。不过若是这两天商营有人挑战，要我等破阵，该当如何应对？”
　　杨戬刚要开口，哪吒已代他先说了：“大哥放心，这两天商营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一进房门，杨戬就急着问道。
　　哪吒不慌不忙地倒上两杯茶，递了一杯给他：“你不是也猜到了么？”
　　“我有七成把握，你呢？”
　　“九成。”哪吒低头品了一口茶，沉稳安静得完全不像平常的他。
　　杨戬被他这种沉静震了一下，突然生出了一个不该再问下去的想法，可毕竟还是不由自主地开了口：“为什么？”
　　“因为当年我快要魂飞魄散时，就是这副样子。”哪吒依然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与他丝毫无关的事，也正因为如此，才令杨戬感到分外的焦心，不知道眼前这个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的冤家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不想说、不愿说、不能说的心事。
　　“哪吒！”杨戬有些着慌地拉起他的手，万千思虑都上眉头。“你那时……”
　　“我那时和师叔现在也不太一样。”哪吒若无其事地笑道：“师叔的魂魄必是被商营左道之士拘去了，待过两天，认准了抢回就是，师叔奉旨封神，必然有惊无险。”
　　杨戬摇摇头：“你知道我要问的不是师叔。”
　　“现在师叔重要！”哪吒调过头拉起他就跑，“走，上城头看看去。”

　　连续两日，姜子牙都在卧房沉睡，不理政事，上到武王，下到众将，个个惊疑不解。
　　众门人齐聚大殿，商议此事。
　　哪吒道：“方今兵临城下，阵摆多时，师叔全不以军情为重，只是憨睡，此中必有缘故。”
　　杨戬点头道：“我与哪吒前日城头探看，见十绝阵中隐隐有些邪气，师叔现又如此，怕是被人暗算之意。”
雷震子切齿恨道：“不消说了，师叔定是着了道儿，不想他等这般下作。”众门人群情激愤，纷纷嚷着要出营拼个死活。杨戬急忙劝道：“诸位道兄切勿轻举妄动，还是先请出师叔认明了为好。”
　　黄天化一推武吉道：“用得着你的时候到了，是你扶进去的，还得你扶出来。”
　　武吉拍着胸脯道：“别说扶出来，背出来都行。”说着话，昂然走入后堂，不过片刻，果然将姜子牙背了出来，众门人一见之下，禁不住大惊失色，只见姜子牙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四体瘫软，没半点往日的仙风道骨，反倒像个枯藤老树，奄奄一息。
　　武吉眼圈泛红，将姜子牙放在座上，轻声唤道：“师父，弟子们等您说话呢？”
　　姜子牙没反应，过了半晌才嗯嗯啊啊地应了一句，又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众门人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恰来了一阵风将案上的令牌筒吹倒在地，哪吒忙向姜子牙道：“师叔在上，此风甚是凶恶，不知主何凶吉？”
　　姜子牙费力地举手做出掐指之态，意外地口齿清楚起来，答道：“今日正该刮风，没什么事。”
众门人都张大了嘴，彻底无奈了，黄天化急得大声喊道：“师叔，您怎么了？到底是谁害了您，您快说啊。师叔……师叔……”
　　姜子牙已经再也听不见了，他闭上了眼睛，无力地垂下了双手，魂魄杳冥，飘摇他方。
　　“师叔！”众门人一齐涌到阶上，喊得喊，哭得哭，悲痛欲绝，杨戬伸手向他胸口一摸，喝止众人道：“众位息声，师叔还有救！”
　　众门人一听这话，齐唰唰地住了嘴，十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杨戬，杨戬道：“师叔奉玉虚法旨斩将封神，纵有大难，终能吉人天相，化险为夷，列位稍安勿躁，不出几天必有结果，道兄们以为如何？”
　　众人虽然情急，神智倒还清楚，听见杨戬此言深觉有理，无不点头赞同，连一向喜欢胡搅蛮缠的龙须虎都道：“我们这里顶数杨道兄本领大、见识广，他说的肯定错不了，我师父福大命大，才没那么容易死。”
　　金吒道：“既如此，大家还是各就其位，严守消息，免生慌乱吧。”众人商议定了，将姜子牙抬回卧房，由杨戬进宫和武王姬发商量，方才各自散去。
　　却说杨戬进宫，将姜子牙之事报与武王，武王大恸而泣道：“相父为国勤劳，不曾受享安康，一旦至此，于心何忍，言之痛之。”当即就要摆驾相府去看姜子牙，杨戬忙劝道：“陛下深夜驾临相府，必会引人猜疑，现下西岐以安定人心为重，陛下三思。”
　　武王长叹一声道：“孤王只顾伤心相父，一时竟然忘了。孤王现在心乱如麻，凡事全靠杨将军。”
　　杨戬道：“陛下宽心，这是臣份内之事。陛下只须传谕众大臣，就说丞相近日要深思静摄，不准打扰即可。”
　　武王无不应允：“全依杨将军。”又谈了好一会儿，眼见夜色已晚，杨戬起身告辞，武王命左右送出宫。
　　杨戬出了宫门，笑着自语道：“我现在才明白，能不刚愎自用、善纳人言者便可成圣王，更何况他还走了好运，简直不想得天下都难。”想到此处，不觉惆怅道：“可惜那冤家不听话，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固执得很。”长叹一声：“罢了，他若不可恨，也就不是他了！如今我也学他一回。”言罢将身一纵，驾起土遁，不回相府，径奔商营十绝阵。
　　他那日和哪吒在城上遥望十绝阵时，一致认为“落魂阵”顶上阴气最重，估计姜子牙魂魄应在此阵，于是专朝落魂阵飞去，将近阵口时，忽被一道剑光挡住前路，他只道是敌，发起一掌击开那剑，亮出长刀，猛地来了个横扫千钧，只见一片刀光炫目，有个声音笑道：“你总算跟我来了回真的。”
　　杨戬忙收起刀，沉声唤道：“哪吒？”
　　“来了。”轻飘飘地一声答应，那莲花少年轻飘飘地落在了他面前，笑道：“你刚才那下子还真够狠的。”
　　“那你有没有受伤？”杨戬担心地拉过他上下打量。
　　“哼！”哪吒满脸不悦地一扬头：“我有那么差么？”
　　杨戬目中含笑：“没有人比你更好，可是……”他突然皱起眉头，话锋一转：“你来这儿做什么？”
　　“那你又来这儿做什么？”哪吒反问。
　　杨戬哑口无言，他惭愧地发现这一次自己无法理直气壮。
　　“我在玉泉山修道时曾听师父说起过十绝阵，想来是能应付的。”说真的，杨戬自己对这话都不太确信，可想而知哪吒又怎么会信。
　　“哦？我也听师父说起过十绝阵，知道落魂阵是天地厉气结聚而成，内有白纸幡摇人魂魄，我无三魂七魄，正好去破此阵，杨道兄请回吧！”哪吒说罢，大踏步走向阵口，杨戬一道风拦在他面前：“该回去的是你！这落魂阵绝不止勾魂摄魄那么简单。”
　　 “我不怕。”哪吒一脸的视死如归、大义凛然。
　　杨戬深受刺激，终于压抑不住胸中情感，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对！你上天入地披荆斩棘所向无前，什么都不怕，却偏偏怕我，怕到不敢回我一句话！”
　　“说得没错，我就是怕你！”哪吒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气势上有过之而无不及：“从你进宫起我就来这里等着，想着如果你不来，我就回去，因为我怕你永远不原谅我，如果你来了，我就拦住你然后我进阵，因为我怕你会死，我前后进退，全是因为你，你说，我又怎么会不怕你？”
　　杨戬再不会忘记那晚的夜色，浓墨如漆，更不会忘记那双闪烁在黑色里的双眸，灿若明星，事隔多年，每当想起那番刻骨铭心的话语，他还忍不住唇边的笑意。
　　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当时的他，完全傻得像块呆木头，等到明白过来，心绪激动得想把那小魔头紧紧拥入怀中时，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很不合时宜地粉碎了他的念头。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儿？”手持拂尘、三绺长须、浓眉大眼的道人惊异地问道，其实他更惊讶的是这两人之间诡异的表情和气氛。
　　杨戬和哪吒脸色通红，慌忙稽首作礼道：“弟子见过赤精子师叔。弟子特来此处破阵救护姜师叔。”
　　“胡闹！”赤精子气得直吹胡子，“你们要是能破这阵，要我们这些师伯师叔们赶来作甚？都给我回去！”
　　“是，师叔。”杨戬哪吒乖乖答应，杨戬又问道：“请问师叔，姜师叔魂魄现在落魂阵中，可有大碍？”
赤精子道：“我正为此事而来，适才子牙的一魂一魄飘到昆仑，被你们南极师伯收住，由我带来，现在我再进落魂阵去夺来他的二魂六魄就是，你两个先回西岐城中安心等我。”
　　杨戬哪吒不敢违命，道了声：“师叔保重。”驾土遁飞回城内，静立在相府殿上等候消息。
　　将过了一个时辰，赤精子回来，杨戬哪吒上前迎接，只见他面色恍惚，喘息不定，急问道：“师叔进阵，情势如何？”
　　赤精子连连摇头道：“好利害，好利害！‘落魂阵’几乎连我陷在里面，饶我走得快，犹把我足上二朵白莲花打落在阵中。”
　　杨戬哪吒大吃一惊，倒吸了口凉气。
　　赤精子叹道：“不想子牙灾殃，如此迟滞，你们还守在这里，师叔往个所在去来。”分付已毕，驾道金光又离西岐。
　　杨戬一捅哪吒：“怎么样？我说那阵不止勾魂摄魄那么简单吧？”
　　哪吒扬眉不服道：“也不止用七十二变对付那么简单。”
　　“我最近发现你嘴上功夫越来越厉害了，连我都招架不来。”
　　“哪里哪里，还不都是跟你学的？”
　　天将破晓时，赤精子又回来了，他满面风尘，喜忧参半，杨戬问道：“师叔此去如何？”
　　赤精子道：“你们姜师叔的三魂七魄倒是齐了，可我却将掌教大老爷、你们师伯祖的奇宝‘太极图’失落阵中，不知如何交待。”
　　杨戬心中暗惊，想不到为破此阵竟然动用了八景宫太上道祖的顶级至宝，忙劝道：“师叔无须挂心，待破了此阵将太极图取回即可，料他截教门下也不敢私留师伯祖的宝物。”
　　赤精子点头道：“也只得如此，且放过一边，先救你姜师叔要紧。”杨戬答声“是”，引着赤精子来至姜子牙卧房，赤精子坐在榻上，将姜子牙头发分开，用葫芦口合住他泥丸宫，连把葫芦敲了三四下，其魂魄依旧入窍，少时，姜子牙睁开眼，叫声“好睡”，翻身坐起，看到赤精子和杨戬方才醒悟，下榻拜道：“多谢道兄相救之恩。”赤精子以手相扶道：“子牙无须多礼，且调养身体，待平复后，共议破阵之策。”
　　 姜子牙问道：“道兄可有破阵之计？”
　　赤精子答曰：“近几日我阐教门下诸仙将陆续而来，界时共商对策，同会十绝阵。”
　　姜子牙大喜道：“若得诸位道兄相助，十绝阵何愁不破。”命杨戬：“银安殿前迎候，若你师伯师叔来到，及时请入。”
　　“赤精子师叔真的说我师父会来么？”从杨戬站在门口起，哪吒的这句话都不知问了几遍了。
　　“没错，千真万确。”杨戬也不知是第几次堆下笑脸，用最充满信心的语气回复他。
　　“那就好。”哪吒松了一口气，“我都好久没见过他老人家了。”
　　“你还好久没见我了呢。”杨戬心里有点泛酸。
　　哪吒瞪大了眼睛：“胡说，我明明每天都见你。”
　　“唉！”杨戬唉声叹气，郁闷道：“你这人可真没趣儿。”抬起头望天道：“昨晚某人说怕我之类的，那话是怎么说来着？”
　　哪吒的脸红了一下，也抬起头望天道：“昨晚的月亮可真美啊。”
　　杨戬惊讶道：“昨晚根本没有月亮。”
　　哪吒瞅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这人也一样没趣儿。”
第七章
　　最先到的是黄龙真人，一下白鹤就笑呵呵地指着杨戬道：“如何，我比你师父早吧？”
　　杨戬一笑道：“看来我师父又要为输的那葫芦仙丹心疼了，黄龙师叔好歹也让着家师一次。”
　　“谁要他让？”杨戬话音未落，广袖长袍的玉鼎真人便已飘然而降，笑道：“你这小子，每每出卖为师，就不会说为师早来了？”
　　“哎——，道兄你这可不对。”黄龙真人连声嚷道：“好好一徒弟，你可别把他带坏了，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呢，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玉鼎真人一戳徒弟额头，含笑带骂道：“我要是想把这小子带坏，还能把他养得这般人模人样？”又向黄龙真人道：“要说羡慕，我还羡慕你呢，玉虚门下总共一个女弟子，师尊偏给了你。” 
　　黄龙真人皱眉道：“道兄专拿我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丫头，我看她早晚是个事儿。”
　　玉鼎真人道：“就算有事儿也不关这次封神的事儿，你急什么？话说回来，三界之中也唯有你敢管她叫‘丫头’。”
　　两人在银安殿外正聊，姜子牙同赤精子领着几个门人已迎了出来，姜子牙拱手道：“二位道兄来至，子牙不胜欣喜之至。”连忙将他两位让进殿去，命众门人都拜见了，黄龙真人兴致高昂，笑道：“还是咱自家孩子看着顺眼。”拉过哪吒仔细端详，啧啧赞道：“这娃娃果然是一脸招人疼的乖巧相儿，要是我的徒弟该多好。”
　　玉鼎真人一掌格开他手：“没个正经！要让太乙道兄知道你抢他徒弟，还不拿九龙神火罩把你连同你那秃毛鹤一起烤个焦烂。”
　　黄龙真人大笑道：“我看他徒弟早晚被抢，就怕到时他狠不下心来下手。”一句话逗得满殿人都笑了起来，顶数黄天化的笑容尤其神秘，窘得哪吒站立不安，说了一声：“我去门口替杨戬。”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去。
　　黄龙真人又笑道：“看不出这娃娃脸皮儿还挺薄，真爱煞个人。”
　　武吉乐了，昂起头，成竹在胸道：“我打赌，杨戬不会进来。”
　　姜子牙狠狠地瞪了徒弟一眼：“你又知道了！”

　　武吉说对了，杨戬真的不肯进去：“我哪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我们两个一起等着不是挺好的么？”
　　“好，好。”哪吒没好气儿地咕噜了一句，便站在旁边低着头默然不语，杨戬见他这般神情，心念一转，已然猜出几分，把手放在他额头，故意大呼小叫道：“是哪个给我家哪吒烧起来的火，竟这样烫，我杨戬绝饶不了他，一定要……”
　　“你就别火上浇油了。”哪吒慌得急忙一边捂住他嘴，一边打开他手：“动手动脚也不分个时候，看被别人瞧见。”
　　杨戬缓缓移开他手，不顾死活地笑道：“瞧见了更好，省得我还得费事儿告诉。”
　　哪吒简直欲哭无泪：“天，为什么让我摊上了你。”
　　“既然摊上了，就认了吧。”杨戬的眼底尽是柔情，轻舒猿臂，要揽他入怀，可没想到那小魔头不解风情，一跃身飞了出去，令他的愿望再一次落空，杨戬正想叫冤，哪吒却先大声喊了起来：“师父！”
　　杨戬抬头一看，果见空中祥云缭绕，一位鹤发童颜的仙长手持拂尘，捻须微笑，正是太乙真人。
　　哪吒一头扑进师父怀里，捋着他长长的白须，委屈地埋怨道：“师父您怎么才来，怎么才来啊？徒儿都等了好几天了。”
　　太乙真人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你这孩子，身为前锋战将还这样撒娇，也不怕你杨道兄笑话。”
　　哪吒回头去望杨戬，杨戬也在望他，四目相视间，交融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心绪，这一刻，哪吒忽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幸福，真实得不敢相信，他开心地笑了，小声向师父道：“他才不敢笑话我呢。”
　　“哪吒说得对。”杨戬微笑着走上前，向太乙真人深施一礼：“弟子杨戬拜见太乙师叔。”
　　太乙真人以手相扶，慨叹道：“久在深山修炼，不觉日月飞逝，没想到昔日的垂髫稚子如今已长成了玉树临风的栋梁，总算不辜负你师祖和师父多年来用心护持、悉心栽培之恩。”
　　杨戬眼圈泛红，往日情景一幕幕浮现脑海，触动无限辛酸：“这些年来，师祖师父包括师叔伯们都在弟子身上倾注了许多心血，弟子全都知道。”
　　杨戬的语调还是和以前的一样平缓从容，听不出什么异样，可哪吒还是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深藏在其中的那丝细微颤动，心头不由一紧，他因忧虑而慌张，因慌张而失控，不顾师父还在面前，跑到杨戬身边攥紧了他的手。
　　“师父您在同杨戬说什么？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么？”
　　太乙真人神色一怔，若有所思，杨戬则淡然笑道：“都过去了，我以后慢慢和你说。”向太乙真人稽首道：“师叔请入殿，姜师叔早已恭候多时。”
　　太乙真人微微颔首，举步迈向大殿，哪吒杵在原地，望着师父的背影呆呆发愣，却分不清这到底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杨戬。
　　杨戬把住他的双肩，低头去探寻他的目光，平生第一次想从另一个人口中寻找到自己被在意的证明，他说得很慢，可以说是吞吞吐吐：“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在战场上站在了你的对面，你……会怎样？”
　　哪吒抬起眼，两泓幽黑的深潭里虽然雾雨蒙蒙，但话语却清晰有力：“我会走过去，和你站在一起，就像现在一样。”
　　杨戬把他拥进怀中，陶醉地闭上眼睛。
　　“冤家，有你这句话足够了。”
　　玉虚门下诸仙源源而来，不出半天时间，广成子、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灵宝大法师、清虚道德天尊、道行天尊、惧留孙就都到齐了，姜子牙因仙凡有别，恐有辱众圣，令南宫适在西门外搭一芦篷席殿，结彩悬花，请众仙移驾彼处，又亲率门人们环侍周围。
　　众仙入芦蓬坐定后，姜子牙欠身请曰：“列位道兄，不才根行浅薄，才疏学浅，岂能破那十绝阵？乞列位道兄怜念生民涂炭，将士水火，敢烦哪位道兄与吾代理，解君臣之忧烦，黎庶之倒悬，真社稷生民之福矣，姜尚不胜幸甚。”
　　广成子道：“我等自身难保无虞，虽有所学，不能克此左道之术。”其他诸仙也纷纷点头，彼此推让，没有一个肯担此任，正当此时，忽闻空中有鹿鸣之声，仰头看去，只见一天瑞彩光摇曳，五色祥云气不彻，来了一位相貌稀奇、形容古怪的道人，众门人都在门口，见了道人齐声呼道：“弟子参见燃灯师伯。”唯独哪吒冷笑一声，别过脸去佯佯不睬。
　　燃灯道人下了鹿，一边笑容可掬地令众门人不必多礼，一边目光锐利地盯住哪吒：“你的顽劣脾气倒是一点儿没改。”
　　杨戬剑眉一挑，高声道：“燃灯师伯差了，哪吒他根本就不顽劣！”
　　燃灯道人的脸白了一下，略微停顿片刻，发出一声长叹，放缓了语气道：“哪吒，还在为你父亲生师伯的气？你父亲现在很惦记你，时常说他心中有愧，不配做你父亲。”
　　哪吒咬住下唇，努力地抑制自己肩头的抽动，故作漠然道：“哪吒眼里只认得宝塔，不认得什么父亲。”
　　“你……”燃灯道人还想再说几句，姜子牙已同诸仙迎出芦篷，姜子牙满脸喜悦道：“燃灯老师来此，十绝阵可破矣。”将他接入篷中，让至上位，燃灯道人也不推辞，坐定道：“众道友先至，贫道来迟，幸勿以此介意，方今十绝阵甚是凶恶，不知以何人为主？”
　　姜子牙欠身打躬道：“专候老师指教。”
　　燃灯道：“我此来，一则与子牙代劳，执掌符印；二则众道友有厄，特来解释；三则了吾念头，子牙公可将符印交与我。”
　　姜子牙大喜道：“老师此言不错。”随将印符拜送燃灯，燃灯受符印，谢过诸仙，方才打点共议破十绝阵之策，燃灯咨嗟一声道：“此十绝阵一劫必得损我方十员门人将士。”敛容正色向诸仙道：“列位道友既肯让我掌印，就要听我调遣，若是派到哪位的徒弟，勿得推三阻四，爱护不舍。”言毕，目光逐一扫过诸仙，察看他们的神色变化。
　　诸仙都垂头不语，各怀心思，除了道行天尊面色凝重，有些凄然之色外，其他十一位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玉鼎真人道：“天数已定，我等自当听从道兄令旨。”
　　文殊广法天尊也道：“我等今逢大劫，全靠道兄，道兄只管下令就是。”
　　黄龙真人笑道：“道兄放心，你就是现在把我那丫头从二仙山揪出来推进阵，我也没话说。”
　　燃灯道人连忙摆手道：“黄龙道兄说笑了，贫道能有多大胆量敢劳驾令徒！”眼望太乙真人道：“太乙道兄的意思呢？”
　　太乙真人微笑道：“燃灯道兄何必相问？贫道既然能让哪吒复生一次，就一定有办法让他复生第二次。”
　　燃灯点了点头：“这样说来，诸位都做好了准备，如此，我择日破阵便是。”
　　正说间，哪吒走进芦篷，报道：“商营来下战书。”燃灯命接上来，取来拆看已毕，笑道：“他们还真急。”急取笔批复：“三日后会战。”交由哪吒递了回去，同时传令三军将士、三山五岳门人、昆仑诸仙，各自整肃，准备应战。
不觉三日已过，但听成汤营里一声炮响，喊声齐起，闻太师出营，骑墨麒麟立于辕门，左右分开队伍，乃邓、辛、张、陶四将，十阵主各安方向而立，西岐芦篷里也是隐隐幡飘，霭霭瑞气，两边摆众门人，燃灯道人掌元戎，坐于梅花鹿上，赤精子击金钟，广成子击玉磬，其他诸仙同姜子牙漫步下篷，缓缓行至阵前，只见“天绝阵”内一声钟响，阵门开处走了一位面如蓝靛、发似朱砂的道人，正是天绝阵主秦天君，向着西岐一方大呼道：　
　“玉虚门下，谁敢来见吾阵？”
　　燃灯道人环顾四周，见无合适者，正在踯躅，忽然空中一阵风声飘飘，落下一位仙家，乃是玉虚门下的修道者邓华，他手拎一根方天画戟，向众人打个稽首道：“吾特来破此天绝阵。”
　　燃灯知他数定在先，难逃此厄，便允了，嘱道：“务必当心。”邓华得令，随秦天君入阵，不过片刻，那秦天君走出阵来，拎着邓华首级，大笑道：“燃灯，再派个有道行的来。”燃灯回头，命文殊广法天尊破阵，文殊广法天尊领令，提剑入阵，也不过一盏茶功夫，将秦天君首级提了出来，破了天绝阵，向燃灯交了令。
　　哪吒皱眉问杨戬道：“适才直接让文殊师伯入阵岂不是好，也不至于白白搭了邓华的性命。”
　　杨戬叹道：“你有所不知，这十绝阵系属旁门左道，凶残嗜血，杀气尤重，若要破解，必得一人祭阵才可。”
　　哪吒有些难以相信道：“莫非就没有别的办法，非要眼睁睁地看着同门无辜丧命么？”
　　正说时，对面商营中“地烈阵”一声钟响，阵主赵江走出阵门，呼道：“文殊广法天尊既破了‘天绝阵’，谁敢会我‘地烈阵’？”
　　燃灯道人命韩毒龙：“你去走一遭。”韩毒龙尚未答应，哪吒早抢上一步，请令道：“弟子愿代韩道兄先行探阵。”
　　诸仙、众门人、姜子牙连同燃灯都吃了一惊，未料到哪吒会有如此举动，杨戬急忙出列：“弟子愿与哪吒同去。”
　　燃灯道人的目光在他两个脸上停留了好长时间，哪吒高傲地昂起头，坚定地与他对视。
　　燃灯突然笑了：“好小子，真是让人不喜欢你都难。”忽地脸色一变，厉声斥道：“都给我退下，这里还轮不到你们显本事！”
　　哪吒刚要回言，杨戬急忙扯了下他的衣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说话，太乙真人也上前携了徒儿的手，把他带回列中。
　　一场风波到此平息，进阵的依然是韩毒龙，祭阵的也依然是他，赵江走出阵外，得意笑道：“阐教道友，别着个有道行的来见此阵，毋得使根行浅薄之人至此枉送性命，可怜刚才那道童身化齑粉，连个尸首都没留下，你等忍乎？”
　　听见韩毒龙惨死，薛恶虎肝胆俱裂，忍不住放声痛哭，他的师父道行天尊则黯然神伤，低头垂泪，众门人也都不觉泣下，韩毒龙薛恶虎素来沉默寡言，平时话语不多，大家聚一起时也从不争强好胜抢风头，不想这样质朴憨厚的兄弟今日却命尽于此，怎不令人伤心，众人还记得当初西岐断粮时就是多亏他两个及时赶来才解了危困。
　　哪吒没有哭，他站得直直地目视前方，一动不动，简直像尊塑像，杨戬去拉他的手，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燃灯道人又命惧留孙进去破阵，这一次自然异常顺利，惧留孙轻易地将赵江用捆仙绳生擒活捉，大胜而回。闻太师一见之下，气填胸塞，催动墨麒麟飞奔来赶，被玉鼎真人拦住：“闻仲慢来，我辈奉玉虚符命下世，身惹红尘，来破十阵，才破两阵，尚有八阵未见明白，况原言过斗法，何劳声色，非道中之高明也。”把闻太师说得默默无言。
　　燃灯道人命：“暂且回去，明日再见分晓。”两边罢兵，各回军营。
　　风沙俱净，四野无声，不知留下了谁的孤魂，盘旋着不忍离去。
　　“哪吒，回去吧。”杨戬轻声唤道。
　　夜已深，风已冷，哪吒却一直站在月下，仰望苍穹，连杨戬都不清楚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爱好。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霄？
　　“你说，天命是什么？是谁在暗地里肆无忌惮地摆布着我们的命运，生也由它，死也由它，是不是连我们的……也由它？”哪吒终于说话了，可开口问出来的却是这般的茫然。
　　幸运的是他问对了人，杨戬简直就像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而生的。
　　“天命是个无能之辈，它能让我们生，让我们死，却不能不让我们在一起。”
　　哪吒的眼泪刹那间喷涌而出，可唇边却绽开了笑意。
　　有他这一句，也足够了。
第八章


　　燃灯道人回至芦篷坐定，命将赵江吊起，即与诸仙商议破“风吼阵”之计，谈及此阵中之风非世间所有，乃地、水、火之风，必得先借“定风珠”方可。
　　灵宝大法师道：“吾道友九鼎铁叉山八宝云光洞的度厄真人有定风珠，贫道修书可以借得。”
　　燃灯道人听言甚喜，即命散宜生、晁雷星夜前往九鼎铁叉山借珠，本以为他两人二日可归，可没想到直至第三日上还不见消息，只得高挂免战牌，又命黄飞虎前去接应，方才于第四日终于盼来了宝珠。问起迟归原因，竟是回来途中遇到了剪径匪徒，被夺了珠去，逼得散宜生几乎寻死，幸遇黄飞虎赶到，闻知此事，急去寻那两个劫匪，一见面才发现原来是旧日部将，不但取回了宝珠，还收来了两员虎将，实乃幸运之至。
　　燃灯既得宝珠，又见两将，心中主意已定，立命取下免战牌，出营见阵。
　　“不知他今天又打算拿谁祭阵。”哪吒登上风火轮，笑得犀利。
　　杨戬端坐马上，平视前方，叹道：“这个时候，突然出现者正应劫运。”
　　“你是说刚被武成王领回来的方弼、方相兄弟俩？”
　　“没错。”
　　哪吒握枪的手略有抖动，自嘲般地笑道：“看起来，我们吊民伐罪、替天行道的路也不是那么光彩。”
　　“那是因为天数本来无情！哪吒……”杨戬停顿了一下：“我还是那句话，天命是什么我不管，我只管你的命。”
　　“我也还是那句话，我很怕你，所以得尽量活着。”哪吒说得有些无奈，颇不甘心又一次败给了他。
　　这算是一种极特别的山盟海誓么？也许吧。
　　这一天进展得格外顺利，接连破了“风吼阵”、“寒冰阵”、“金光阵”、“化血阵”，当然，也付出了四条鲜活的性命，除了方弼、薛恶虎外，还有匆匆赶来的萧臻、乔坤。
　　果然是突然出现者正应劫运么？那薛恶虎又是为何？明明是自家师侄，让他送死时却没有半丝怜惜之情，这燃灯道人与李靖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师徒。
　　哪吒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已经变得有些麻木，即使亲眼看到薛恶虎变成一团肉泥的尸体后，也只不过稍稍撩动了下眼帘。
　　其他同门多数不像他这样冷酷，伤心落泪者有之，追念往事者有之，摇头感叹者有之，还有的在三三两两的私下议论。
　　“你说，燃灯师伯怎么偏从一家下手，单挑道行师叔的徒弟？”武吉小声问黄天化道。
　　黄天化不以为然：“你别瞎想！十阵中还有四阵未破，指不定再挑上谁，你我都有份儿。”
　　武吉摇头道：“才不是。别看我是樵夫出身，遇事儿可别谁都看得清楚，别说十阵，就是二十阵，送死的也绝不会轮到那两个。”说罢，一努嘴，使了个眼色。
　　“你说杨道兄和哪吒？”黄天化不解道：“他两个本事好，自然没那么容易死。”
　　“这跟本事无关，告诉你吧……”武吉神神秘秘，故意压低声音道：“杨道兄深得师祖元始天尊喜爱，哪吒前身更是师祖的至宝灵珠子，燃灯师伯这样心思活络的一个神仙，才不会笨到自找不痛快呢。”
　　黄天化冷笑道：“如此说来，似我等这般爹不疼娘不爱的野种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们的话杨戬哪吒全都听得清楚，前面的只当秋风过耳，毫不在意，却唯独被黄天化说的那最后一句伤到了，哪吒注意的是“爹不疼娘不爱”，杨戬则注意了“野种”。
　　不约而同地，两人都转过头望向对方，哪吒的眼眸从黯淡到明亮，杨戬的表情从沉重到无谓。
　　周军再胜，这一回轮到商营高挂免战牌，昆仑山的神仙们虽然神通广大，也不能不守战场规矩，遇此情况，也只能稳坐芦篷，通过谈天说地、讲经论道来消遣时光。
　　众门人偶尔也会进芦篷内听听师叔伯们说话，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待在外面舞枪弄棒，切磋比试。
　　杨戬坐在柳树荫下，一边看着其他同门热火朝天地演练法术，一边非常执著地想和哪吒探讨一个关键问题，尽管那小魔头现在正躺在地上，似乎已经入睡。
　　“昨晚你和太乙师叔说起过我么？他老人家就没察觉到么？”杨戬伸手拿掉他蒙在眼上的树叶，目光殷切地等待回答。
　　哪吒转了个身，用手蒙上眼，继续睡。
　　“太乙师叔一向对我不错，这件事上总不会反对吧？”杨戬扳过他的身子，锲而不舍地接着问道。
　　哪吒还是无动于衷，硬是不理他。
　　杨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站起来一拍身上尘土，慢悠悠道：“看来，太乙师叔那边是没问题了，我现在也得去和家师说说。”迈步就走，慌得哪吒一骨碌跳起身，一把将他拖回树下，急道：“玉鼎师伯就没见过我几次，还不一定怎么看呢。何况我在玉虚门下是出了名的……出了名的……”哪吒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已经说不下去。
　　生性凶顽，残忍暴虐，逆伦悖礼，目无尊长，无论哪一条都是他的死穴，都足以让他在师叔伯们眼中万劫不复，这一点他早就清楚，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意过。
　　杨戬身子一震，深邃的目光里尽是心疼，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责备：“你是怎样的人我最清楚，不准再胡思乱想贬低自己。”猛然伸出手，把哪吒拉进怀里，将唇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也不准把除我之外的任何人的话当回事儿。”
　　“你可真霸道。”哪吒这一次竟出奇地温顺，乖乖地将头埋进他的胸前，幸福地埋怨着。
　　杨戬无辜地笑道：“小魔头越来越坏，不厉害点儿不行啊。”
　　“你直接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就好。”哪吒轻捶了他一拳，忽然记起什么，“啊”地一声大叫，一把推开杨戬，紧张地四处张望。
　　黄天化、雷震子他们正用一种奇怪万分的眼神看着他们，满脸疑惑，弄得哪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好尴尬地冲他们咧了咧嘴。
　　杨戬抿紧双唇，憋笑几乎憋到内伤，好不容易才平定下来，重新获得了说话的能力：“不好意思，刚才用隐身法的时候忘了告诉你。你放心，你推开我之前的事儿他们统统看不见。”
　　哪吒瞪了他一眼，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嚣张！”

　　“姜尚速来见我！”
　　休战的第三天，西岐城前来了个跨虎提鞭的道人，满脸怒色地朝着芦篷大声呼叫，哪吒报进篷上。
　　燃灯道人对姜子牙道：“来者乃是峨眉山罗浮洞赵公明，你可见机而作。”
　　姜子牙领命下篷，乘四不相，众门人左右拥护，浩浩荡荡地来至两军阵前，只见前方黑虎之上端坐一位道人，体硕身宽，气势压人，雄纠纠地指着姜子牙道：“姜尚，赵某此番下山，定要与你见个高低。”纵虎冲来，直取姜子牙，哪吒急忙飞上，使火尖枪敌住，杨戬素闻赵公明法力深厚，唯恐哪吒吃亏，策动银合马，就要上前相助，岂料赵公明因被哪吒挡了路，心中勃然大怒，未及交手便下狠手，祭起龙虎神鞭将哪吒打落轮下，这一鞭比上次闻仲的那次更加厉害，竟将哪吒打得倒在地上，人事不醒。
　　“哪吒！”杨戬心急如焚，举刀便与赵公明战在一处，与此同时，黄天化，雷震子棍锤齐至，三人合力将赵公明团团裹住，杨戬见有他两个接应，无心久战，闪了几招便一提缰绳跳出圈外，跃身下马抱起哪吒飞回本阵，慌忙察看他的伤势。
　　“三弟！”金吒轻唤一声后，皱紧了眉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好像伤得不轻。”
　　木吒忧心忡忡：“赵公明是截教门下第一高手，他的神鞭肯定不是善类，三弟这伤……杨道兄你看……”
　　杨戬一言不发，目光始终停留在哪吒苍白得没有半点儿血色的脸上，蓦地，他将哪吒往金吒怀中一递，猛地转过身，盯着与黄天化、雷震子激战正酣的赵公明，眼神凌厉，杀气凛凛，一探豹皮囊祭出了法宝哮天犬，那哮天犬飞起空中，形如白象，势如凶枭，张牙舞爪地直扑赵公明，一口咬住脖颈，连骨带肉扯得鲜血淋漓，袍服都给撕成粉碎，赵公明疼痛难忍，连声惨叫，拨虎败回商营，口中大骂：“阐教鼠辈，暗地伤人，卑鄙无耻！”
　　杨戬面色阴沉，一抬手收回哮天犬，从金吒怀中抱过哪吒，等不及随队回城，一路驾起土遁飞至芦篷，心急火燎地奔进去大声呼道：“太乙师叔！”
　　太乙真人如风而至，一把哪吒手腕，大吃一惊道：“龙虎神鞭？赵公明与我阐教能有多大冤仇，竟会下此毒手？”
　　杨戬一听太乙真人这样说，急得语无伦次：“那哪吒……，他这伤……那鞭子……，他会不会……师叔……”
　　“把他送进内室。”太乙真人极力安抚杨戬：“师叔唯一善长的就是给他治伤。”
　　“好，好。”杨戬匆忙答应两声，很快便随太乙真人一同消失了，剩下满芦篷的神仙们呆呆傻傻，痴痴愣愣，一齐盯住了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咳嗽了一声，干笑道：“诸位道兄，咱们还是讨论下明天如何对付赵公明吧。”
　　黄龙真人摇了摇头：“还是先讨论下令徒刚才为何差点儿急哭了比较好。”
　　“这个……”谈到此事，玉鼎真人满脸欣慰：“小徒爱护同门，重情重义，不辜负贫道多年来教养之恩。”
　　“道兄的解释似乎不能服众。”黄龙真人率先对他的说辞表示了严重质疑，其他人也紧随其后纷纷表态，郑重要求玉鼎真人就此事给出更一步的说明。
　　玉鼎真人支支吾吾，夹缠不清，自己心里也犯起了嘀咕，终于忍不住瞿然而起，大喊一声道：“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找太乙去！”




　　一粒仙丹，三滴甘露，滋润灌溉着哪吒的生命之莲，也让杨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这孩子，总是让人担心。”太乙真人坐在床边，为徒弟轻轻拭去额上的汗水。“杨戬，你回去吧，他没事了。”
　　“师叔，弟子回不去。”坚定坦然的答复，义无返顾的深情。
　　“哦？”太乙真人的目光转向他，神情复杂，似乎心底正闪着几千几万个想法。
　　杨戬俯身下拜：“太乙师叔，从此以后，哪吒命在，弟子的命就在，他命不在，弟子的也不在。”
　　啪——
　　太乙真人的拂尘从手中滑落，铺散在地上，混乱着凡俗的喧嚣，而它的主人却顾不上施以援手，只管心思满腹地在房中来回踱步。
　　“一个人逍遥，两个人牵绊，杨戬啊，你们前路艰辛，幸自思量。”太乙真人连声叹息。
　　杨戬拾起拂尘，双手奉还：“纵使天地反覆，乾坤颠倒，不能改弟子今日之志。”
　　“哪吒也这么想？”
　　“弟子认为……”杨戬温柔地望着床上熟睡的哪吒，含笑道：“是的。”


第九章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暖洋洋地散射到床上，哪吒一骨碌坐起身，惊愕地瞠视着满面喜色的杨戬。
　　“一大清早的你怎么就来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哪吒一团糊涂，脑子里全是空白。
　　杨戬无奈一笑，不由分说地搂过他的肩，端起一碗凉水生生地硬给灌了下去：“冤家，昨晚我根本就没走。”
　　“什么？”哪吒一口水喷了出来，他抹了把脸，冰冷的感觉使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我昨天……受伤了？”哪吒还是不太确定。
　　“拜你那快的过分的风火轮所赐，没错。”杨戬铁青着脸，感觉非常想揍人。
　　“呀！”哪吒惊得一下子跳下了床，惶恐不安道：“那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你昨晚在我这儿了？”
　　“嗯。”杨戬抱肩点头，“大概是吧，管他呢，反正至少太乙师叔是知道了。”
　　“啊？”哪吒一屁股又坐回床上，双手猛捶床沿，大声怒喝道：“杨——戬！”
　　杨戬笑嘻嘻挨着他坐下：“我在这儿。”
　　哪吒一瞪眼睛：“我师父他们呢？”
　　“据说是找赵公明给你报仇去了。”
　　“怎么不早说？”哪吒起身疾跑，“这事儿哪能少得了我？”
　　“那更不能少了我。”杨戬急忙跟上他，暗叹一声：“我算是彻底认栽了。”

  

　　杨戬和哪吒赶到城门时，正好迎上了燃灯道人退兵回来，师叔伯们此时的狼狈相儿着实令他们张口结舌地震了一把，站在路边傻得像两个木雕土偶。
　　赤精子躬腰控背，广成子一瘸一拐，道行天尊满脸血迹，灵宝大法师披头散发，道袍凌乱，玉鼎真人更是一手捂腰，一手扶定清虚道德真君，眼望徒弟连声叫苦：“你这没良心的小子，你师父我今天也受伤了。”
　　杨戬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搀扶：“量那赵公明有多大本领，竟连师父也防备不得？”
　　“哼！”玉鼎真人恨道：“他若不是仗着那定海珠的厉害，又岂能伤得了我等分毫。唉，可恼你黄龙师叔竟被他用缚龙锁擒去了，此番真是出师不利。”
　　杨戬一听黄龙真人已被生擒活捉，万分惊讶，默不做声。
　　一干人等垂头丧气地回到芦篷内坐定，太乙真人取出仙丹甘露，逐一为五位受伤神仙擦拭伤口。
　　“此药是贫道刚刚炼制的，昨日小徒用过，其效甚好。”瞄了一眼哪吒，见他平复如初，身上略无伤痕，很是欣慰，哪吒碰触到师父的目光，想起杨戬之事，红着脸低下了头。
　　广成子一摊手道：“我们可不是荷花做的。”
　　赤精子惴惴不安道：“太乙道兄，这药没问题吧，抹上后会不会长出荷花瓣儿来？”
　　太乙真人大笑道：“放心，只长肉，不长花儿。”说着话，来到了玉鼎真人身边：“玉鼎道兄，撩衣服。”
　　玉鼎真人不动弹，一肚子怨气地瞪着太乙真人，杨戬赶忙上前帮师父解开丝绦，提醒道：“师父，太乙师叔要给您治伤呢。”
　　玉鼎真人抬手弹了徒弟一记栗凿：“死小子，胳膊肘儿开始往外拐了。”
　　杨戬挠挠头，满心委屈道：“我明明是在往里拐啊。”
　　“还嘴硬。”玉鼎真人瞅了一眼太乙真人，压低声音道：“就你那点儿事还竟敢背着师父先告诉人家？”
　　太乙真人听他师徒二人言来语去，暗自偷乐，伸手去给玉鼎真人上药，笑道：“玉鼎道兄，徒弟大了，由不得你，还是顺其自然吧。”
　　旁边清虚道德真君听见，摇头晃脑道：“太乙道兄所言者，天地之正理也，玉鼎道兄当仔细领悟。”
　　“是啊是啊。”
　　“此话有理！”
　　其他诸仙也都连声附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几个的热闹，哪吒手足无措，慌忙转身出篷，杨戬也紧跟着出去了。
　　玉鼎真人一把扯过太乙真人：“咱一码归一码，过往赌账一笔勾销，你先赔我徒弟。”
　　太乙真人轻甩拂尘：“道兄你贼喊捉贼，这话本应我先说。”停了一停道：“再说就连赌账也是你欠我的。”
　　“说了赌账一笔勾销。”玉鼎真人开始耍赖，“我那么好一个徒弟，可不能就这么被拐跑了。”
太乙真人据理力争：“哪吒从头到脚连头发寒毛都是我心血所凝，我还没说你家杨戬拐走我的宝贝，你倒恶人先告状了。”
　　“明明是你徒弟先勾了我徒弟的魂儿。”
　　“道兄你说话要讲真凭实据，我徒儿年幼纯情，涉世不深，能懂什么勾魂儿不勾魂儿的，他自己都没魂儿。”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家杨戬城府深沉，满身风尘，是情场老手？”
　　“我没这么说。”
　　“你就这个意思。”
　　“不是。”
　　“就是！”
　　二位真人有来有往，展开了激烈的唇枪舌剑，其他的神仙们环坐两旁，倒上水沏上茶，好整以暇地小口慢嗫，细细品尝，有的还斟上了酒，眯缝起眼睛听，似乎很享受。
　　最后还是燃灯道人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痛心疾首道：“黄龙道兄还吊在商营幡杆上呢。”
　　这一句功效卓著，不仅看热闹的仙人们表情开始变得严肃庄重，就连正争吵着那两位也像被什么突然堵住了嘴般，空张大了口说不出话。
　　玉鼎真人以手加额：“燃灯道兄不说，贫道几乎误了大事。”急忙向篷外走，没几步又回头瞪了　　太乙真人一眼：“等把黄龙救回来再和你讲理。”
　　太乙真人笑道：“怪了，你什么时候和我讲过理了？”



　　且说玉鼎真人走出芦篷，不见杨戬，向四处寻了一圈，才在二里外的小树林子同时发现了杨戬和哪吒，好家伙，枉费他刚才和太乙真人吵得死去活来、争得昏天暗地，这两个倒像没事儿人似得，偎依着坐在树下，亲亲热热地小声说着情话，凭着神仙级的耳朵，他还“恰巧”听见了几句。
　　“早说不让你告诉，玉鼎师伯都不高兴了。”
　　“没有的事儿，我师父刀子嘴豆腐心，再说他那也不是针对你。”
　　“玉鼎师伯本来也没理由喜欢我。”
　　“怎么没理由？他徒弟喜欢啊。乖，别瞎想，让我看看伤好了没有。”
　　玉鼎真人听得老脸通红，赶忙咳嗽几声，提醒自己那个“不怀好意”的徒弟。
　　杨戬和哪吒慌忙站起，看见玉鼎真人就在身后，臊得头都快低到了脚面。
　　“师父。”
　　“师伯。”
　　二人的声音里都露着羞怯，可玉鼎真人倒好像比他们还不好意思：“哦，那个……杨戬，你今夜潜到商营把你黄龙师伯放了。”
　　杨戬忙应道：“是，师父。”
　　“嗯，别忘了。”玉鼎真人嘱咐了一句，犹豫地站了半天，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眼望哪吒说出一句话来。
　　“哪吒，其实……即使跟这小子无关，师伯也很喜欢你。”话刚说完，玉鼎真人就像生怕遭到盘问质询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了，道行高深得连丝风都没带起来。
　　哪吒像个被雷惊的孩子，两眼直勾勾地呆着那儿，杨戬则兴奋地一把将他抱起。
　　“冤家，这回你总归跑不掉了！”




　　红轮西坠，月上梢头，转眼已是一更时分，杨戬化作飞蚁，飞到黄龙真人耳边，悄声道：“师叔，弟子杨戬奉师命来放您老人家，怎么样阳神便出？”黄龙真人道：“你将我顶上符印揭去，我自脱身。”杨戬将符印揭了，黄龙真人随即化风而走，与杨戬同回芦篷。
　　众神仙见黄龙真人安然无恙，欣喜不已，都夸杨戬“沉稳踏实，办事可靠。”
　　玉鼎真人带着几分自豪瞪着徒弟道：“哼！这小子，踏实可靠不好说，一肚子心眼儿倒是真的。”
　　太乙真人难得的赞成了一次他的看法，捻须点头道：“没错！”
　　其他神仙哈哈大笑，黄龙真人一捅太乙真人道：“行了，我原就说过你徒弟被抢是早晚的事儿，你啊，节哀吧。”



　　且说赵公明昨日大获全胜，正在营中饮酒半酣，欢呼大悦时，闻听邓忠来报“幡杆上不见了黄龙真人”，连忙掐指一算，知道是杨戬救去了，气得三尸神暴跳，吱哇哇一通怒吼，巴不得立马捉住杨戬，剁成肉酱。
　　好容易挨到天明，赵公明上虎提鞭，冲到篷下，坐名要杨戬答话。燃灯道人问杨戬道：“你待怎样？”
　　杨戬答道：“赵公明法力高强，法宝厉害，当面比试弟子不是对手，只能巧夺智取，先行放狗。”
　　燃灯道人大笑道：“幸好你是我师侄，要是那边的，还真够我们喝一壶的。”举步下篷道：“今天不用你，让贫道先会他一会。”言罢，点了杨戬、哪吒、黄天化、雷震子随他出阵。
　　赵公明见了燃灯，怒气冲冲道：“杨戬仗变化之功救了黄龙真人，你只叫他上来。”
　　燃灯笑道：“道友乃斗筲之器，此事非是他能，乃仗武王洪福，姜尚之德耳。”
　　赵公明大怒道：“你将此言惑乱军心，甚是可恨！”提鞭就打，燃灯用剑招架，未及数合，赵公明将定海珠祭起，燃灯只见一片毫光，瞧不见是何宝物，看看将落下来，拨鹿便走，不进芦篷，望西南上去了，赵公明催虎便追，转眼间就不见了两人踪影。
　　雷震子惊道：“好厉害的赵公明，我们用不用跟去帮忙？”
　　杨戬摇头道：“跟去也帮不上忙，他那定海珠一落，我们谁都挨不过。”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哪吒问。
　　杨戬一携他手：“回去。”




　　正在昆仑诸仙于芦篷内翘首以盼、忐忑不安之时，燃灯道人带着一位散仙回来了，一进篷就摊开手掌亮出定海珠让众仙观看，玉鼎真人又惊又喜道：“此宝共二十四颗，千前后当兴于释门，化为二十四诸天，为三界至宝，如何到了道兄手中。”
　　燃灯道人一指那位散仙道：“还多亏了这位曹宝道友。”把刚才之事说了一遍。
　　众人听罢无不感叹，可惜了那位萧升道友，因仗义相助枉丧了性命，都来安慰曹宝，又都对那收了缚龙索和定海珠的落宝金钱颇有兴趣，曹宝便取出让大家看，原来是一枚长翅膀的金钱，亮闪闪，光灿灿。
　　“此物祭出，无论何宝，一概可收。”曹宝介绍道。
　　众仙听言，都把自家宝贝拿出来，一一试过，果然灵验无比。
　　太乙真人嗟叹道：“我徒弟前身是灵珠子，也是个宝贝，不知道这宝钱儿能不能帮我把他给收回来。”
　　玉鼎真人得意洋洋地说着风凉话：“你啊，就别做梦了！是不是啊，杨戬？”回头一望：“哎——杨戬，杨戬呢？”



　　杨戬正在外面教育哪吒：“告诉你多少次了，遇上不认识的对手要先观察，先看，你总是记不住。”
　　哪吒垂着头“哦”了一声，又疑惑道：“可是人家已经冲上来了怎么办？”
　　“先别单干，等着大伙儿一起上，围攻得他措手不及，无法祭宝。”
　　“那……那要是没有人和我一起上怎么办？”哪吒的考虑还真是周到。
　　“你可以先下手，像我一样放狗。”
　　“可我没狗可放。”
　　“小笨蛋！没狗可放你不会放我啊。”


“把他送进内室。”太乙真人极力安抚杨戬：“师叔唯一善长的就是给他治伤。”
……这个，就是说哪吒一直受伤啰？可怜的小孩～～

“这个……”谈到此事，玉鼎真人满脸欣慰：“小徒爱护同门，重情重义，不辜负贫道多年来教养之恩。”
玉鼎真人，你太强了……

话说，因为看了大人的文，我特地去找封神的原著来看，然后就想，杨戬有的好伤心了，因为哪吒真的受伤被擒很多次……
 
 第十章


　　赵公明就是赵公明，虽然失却至宝，斗志却丝毫未减，第二天又跨着黑虎来至阵前，举鞭一指城上，大呼道：“哪吒，快叫燃灯老儿出来受死。”
　　哪吒进篷报知燃灯，燃灯笑道：“赵公明必是从他妹妹那儿借来了金蛟剪。”向众神仙道：“他既有此宝，你等千万不要出去，我自去会他。”遂上仙鹿，反复嘱咐杨戬等众门人只准于城上观战后，方才徐徐出城。
　　武吉叹道：“看看燃灯师伯，果然气度不凡，除了他老人家谁也不敢就这么去会赵公明。”
　　黄天化笑道：“谁说的？不是前几天还有一个单枪匹轮儿冲上去的么，当时还差点把某人吓死。”
　　哪吒一翻白眼儿，抬腿就朝黄天化狠踹过去，黄天化敏捷地闪身躲过，刚想得意夸耀，不提防哪吒后脚又到，正踢到他腿弯儿处，令他在踉跄地向前扑了几步后，结结实实地跌了个五体投地，又被不依不饶的哪吒按住后背，硬要再揍他几拳。
　　黄天化边笑边叫道：“好道兄，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又高呼道：“杨道兄，看他多粗暴野蛮，你也不好好管管。”
　　咚咚咚——哪吒毫不客气地擂了他几拳：“让你再胡说！”
　　杨戬抱着肩，袖手旁观不说，还火上浇油：“打得好，打得好！他就是胡说，也不想想我整天连讨好都来不及，还哪有胆子管你。”
　　“杨戬！”哪吒弃了黄天化，噌地一下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极具威慑性：“你，是说我很凶？”
　　“哪里哪里。”杨戬诚惶诚恐，满脸堆笑道：“全天下顶数你最温柔。”
　　“哼！算你说了句实话。”哪吒眉毛一扬，志满意得地又走到墙头观战。
　　黄天化爬起来，苦着脸小声对杨戬道：“这么暴力的小魔头，亏你受得了。”
　　连雷震子也很同情地望着杨戬道：“真苦了你。”
　　杨戬望着哪吒的背影，笑道：“还好，但愿永远不会有人和我抢着受这份儿罪。”




　　燃灯与赵公明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赵公明要讨还定海珠，燃灯自是不与，话不投机之下，只得兵戎相见。两人鹿虎相交便战在一处，往来仅数合，赵公明祭起金蛟剪，此剪乃是两条蛟龙采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而成之宝，起在空中，挺折上下，头交头如剪，尾交尾如股，一道霞光向下闸来，燃灯忙扔了梅花鹿，借土遁逃回城中，可怜那梅花鹿竟被金蛟剪一剪两段，血流遍地。
　　哪吒看得心惊，一拍墙头道：“好厉害，好厉害！”
　　杨戬吸了口凉气道：“此剪为三仙岛三宵娘娘之宝，那云宵娘娘法力修为较其兄赵公明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若来此，定为西岐大患。”
　　黄天化不屑地撇撇嘴道：“女流之辈，能有多大本事，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雷震子颇不同意黄天化的看法，言道：“我倒常听师父说，战场上最忌讳女人和矮子，矮子多有异能奇宝，女人若无出类拔萃的本领也断不会上阵。”
　　哪吒大笑道：“我只道杨戬惯会故弄玄虚，没想到小雷你也不惶多让，是不是你曾挨过哪个女人的打，至今难以忘怀？”
　　雷震子的蓝脸儿一下子羞成了紫脸儿，身后的风雷二翅也难为情的直忽闪，他垂着头，有些丧气道：“我倒想，可没有女人肯打我啊。”
　　众人又是一通狂笑，他的话很有趣儿，他说话时憨憨的表情更是万分的有趣儿，黄天化笑着笑着，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来，端得是惊天地泣鬼神：“小雷，你情窦初开，少男怀春了？”
　　“黄天化！”炸雷般的一声巨吼后，黄天化悲惨地迎来了这一天的第二顿揍，想求助，却更加悲惨地发现所有人都已乐得神思错乱、如醉如痴。
　　正当黄天化叫苦连天之时，一道微风徐徐吹拂而来，轻飘飘地就将雷震子拂开三丈开外，雷震子只觉得身不由己，被一股强力牢牢地控制了全身，心下大惊，急忙回头观看，但见一位陌生的紫衣道人正站在他的身后，神色淡然，冲他微微一笑。
　　雷震子见他突然上城，又暗中下手，以为其是敌非友，环眼一睁，手执黄金棍便冲杀过去，那道人袍袖一挥，一片白光便将雷震子掀翻在地，哪吒见雷震子吃亏，忙将金砖祭起，光华缭绕、瑞彩缤纷，朝着那道人头顶上就砸了过去，那道人眼也不抬，只将手一指，将金砖又指了回去，哪吒收了金砖，正欲再祭乾坤圈，被杨戬一个箭步赶上来将他拽到身后，按住手，喝道：“哪吒不得无礼！”
　　紫衣道人点头赞道：“还是你这长了三只眼的懂事儿。”
　　杨戬欠身施礼道：“同门鲁莽，道长勿怪！请问道长何处仙山，哪处洞府，今日大驾光临西岐，所为何事？”
　　紫衣道人笑道：“说起仙山洞府，也比不得你们正根正派，贫道陆压不过是一介散人罢了，不去玄都拜老君，不去玉虚门上诺，三山五岳任我游，海岛蓬莱随意乐，今来此处，专为制伏赵公明，烦你通报。”
　　杨戬听他口气不俗，心中一震，忙道：“请陆道长稍候片刻，弟子立即通报。”言罢匆忙下城。
　　在等待的时间里，黄天化、雷震子等都挺老实地站着原地不动，只有哪吒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名叫陆压的紫衣道人，似乎正在思索研究他。
　　陆压冲他一笑道：“怎么？贫道可不是东海那条没用的小龙，有筋给你抽，有鳞给你剥。”
　　“你知道我的事？”哪吒有些惊讶。
　　“当然，莲花化身的灵珠子嘛，谁不知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
　　“刚走的那个叫杨戬，你们玉虚门下第一等的聪明人，你得谢谢他，若不是刚才他拦住你，贫道本想让你吃点苦头的。”
　　哪吒笑道：“他一向比我机灵，而我自来吃惯了苦头。”
　　陆压摇头叹道：“话不能乱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倒是觉得很好。”
　　“你这娃娃心事儿太重，白费了本该灵透的那颗玲珑心。”
　　两人正闲聊着，杨戬引燃灯来至城上，燃灯一见陆压异相长须、仪貌不俗，忙稽首见礼，口称：“道兄请了。”陆压还礼，随他同至芦篷，与众仙相见，共定制伏赵公明之计。
　　陆压道：“贫道至此，定教赵公明千年道行，空随流水，此事请子牙公自行。”
　　姜子牙欠身道：“请老师指教。”
　　陆压手一举，五彩霞光中幻化出一个花篮，取出一幅书，书写明白，上有符印口诀，嘱姜子牙道：“依此而用，可往岐山立一营，营内筑一台。扎一草人，人身上书‘赵公明’三字，头上一盏灯，足下一盏灯。脚步罡斗，书符结印焚化，一日三次拜礼，至二十一日之时，公明自然绝也。”
　　姜子牙闻听，心中半喜半忧，喜的是大敌得除，忧的是此计太过阴毒，恐致后患，也来不及多想，忙命南宫适、武吉前去安置，自己随带三千人马前往西岐。



　　赵公明自败了燃灯后，接连三四日心如火发，意似油煎，闻太师见赵公明如此不安，心中甚是不乐，“烈焰阵”阵主白天君请道：“十绝阵尚有四阵尚在，不如先和他阐教门下拼上一拼。”闻太师许之，令排阵出营。
　　燃灯率众仙、门人来至阵前，陆压主动要求去破“烈焰阵”，燃灯应允，叮嘱一句道：“陆道兄仔细。”
　　陆压笑呵呵走入阵中，不过片刻出来，手中已提了白天君的首级。
　　杨戬暗自吃惊，低声对哪吒道：“这位陆道长破烈焰阵无须祭阵，功力深不可测。”
　　哪吒道：“散仙中多出怪才，这陆道长的‘路子’似乎有点儿野。”
　　且说陆压破了“烈焰阵”后，由方相祭阵，赤精子破了“落魂阵”，并将太上老君的宝物“太极图”也收了回来，曹宝祭阵，清虚道德真君又破了红水阵，周军大获全胜，欢欣鼓舞，燃灯见天色已晚，遂收兵回转军营。
　　至此，十绝阵已破九阵，仅存“红沙阵”。



　　燃灯与众仙正在芦篷内静坐，各运元神，陆压忽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早知其意，忙道：“闻仲已察出原由，着他两个门人去岐山抢钉头七箭书去了，速遣人报知子牙，早加防备，方保无虞。”
　　燃灯听了，忙唤杨戬、哪吒道：“速往岐山去报知你姜师叔。”
　　二人一声答应，不敢耽搁，转身便向篷外急走，燃灯略一沉吟，又高声唤道：“且住。”
　　杨戬和哪吒停住，静等他的吩咐。
　　燃灯命道：“此事办好后，杨戬留在你姜师叔处陪伴，期满同归，哪吒先回来报信。”
　　“弟子遵命。”二人未曾多想，又答应了一声便领命去讫。
　　燃灯看他两个走了，长叹一声，向太乙真人道：“哪吒误生凶时，杀伐气重，厄难也多，还望道兄体谅。”
　　太乙真人欠身道：“小徒命中多艰，贫道素知，道兄不必以此事介怀。”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骑马？”哪吒登上风火轮起在空中，回头催促杨戬道：“快驾土遁，别误了大事。”
　　杨戬不紧不忙地上马提鞭：“急什么？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我有预感，抢箭书的早就到了。”
　　“那还等什么？”哪吒忙催开风火轮，嗖地一下飞出去千米开外：“我先行，你断后！”
　　“先行？断后？”杨戬喃喃道：“这话好像有几分意思。”笑了笑便骑着马一路徐行，未及数里，只见一阵风来，甚是古怪，心中一动，料定必是抢书人来了，急下马将土草抓一把，望空一撒，喝声“疾！”幻化出商军大营，自己变做闻太师坐于中军大帐，安候两人入套。
　　且说闻太师的两个门人陈九公与姚少司本来抢书成功，心中大喜，此时见商营就在眼前，还有邓忠巡视外营，略无半点怀疑，径落土遁，进营复命，言道：“姜子牙正行法术，等他拜下去，被弟子坐遁，将书抢回。”
　　“闻太师”大喜过望道：“将书拿上来。”
　　二人将书献上，“闻太师”接书一看，放入袖中，笑道：“好孝顺的徒儿，快看看为师是谁？”
　　陈九公、姚少司听“闻太师”声音突然变化，忙定睛观看时，那“闻太师”身子一晃，只见漫漫白烟过后，眼前物象皆非，转眼成虚，商军大营消弭无踪，只剩一片荒草杂树，更有一人额生三目，俊朗非凡，端坐马上，悠然笑道：“二位，是你们抢书抢得容易，还是我骗书骗得容易？”
　　“杨戬！”陈九公、姚少司险些气炸肝肺，姚少司以剑怒指杨戬：“快将书交出来，否则……”
　　唰——
　　一道红光疾如闪电，贯胸穿过，姚少司一声未吭，睁大双眼倒在尘埃。
　　“否则怎样？”哪吒足踏风火轮，从天而降，横住火尖枪，淡淡地问。
　　当然，他不可能得到任何回应。
　　“师兄！”陈九公目眦欲裂，咆哮着端起宝剑，狂怒地朝着哪吒的胸口刺去，如果说刚才被杨戬诈去箭书感到的仅是羞恼，那现在填满胸膛的则是彻彻底底的仇恨。
　　他仇恨的对象站在那儿巍然不动，满眼挑衅地望着他，就在宝剑距致命处仅有几寸远近时，脸上竟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似得意畅快，又似讳莫如深，配着那张俊秀无暇的脸庞，美得勾魂摄魄，眩人心目，陈九公握剑的手禁不住一颤，就在此刻，火尖枪冰冷的锋镝已无情的刺透了他的咽喉，将他的灵魂瞬间击出体外，推向远处飘渺的封神台，送他上路的只有一句话：“好差的剑法！”
　　杨戬一直在旁观战，目光渐渐沉迷，枉他自以为敏锐多智、洞察秋毫，却到今天才看清眼前的这个令他深深爱恋的心上人。
　　时而纯洁善良如婴孩，时而冷酷狠辣如鹰枭，柔顺与刚烈、沉静与疯狂、生命的张力与死亡的阴森共同混杂成一杯甘甜的毒酒，让他不寒而栗，却又欲罢不能。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这冤家令自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根源，恰恰正是天性的暴戾乖张和狂傲叛逆，当他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也同时读懂了自己。
　　“哎——，发什么愣啊，姜师叔都急坏了。”哪吒立起火尖枪，仔细端详枪尖。
　　“别看了，没沾上血。”杨戬回过神来，笑道：“怎么样，飞得快不也得照样折回来？”
　　哪吒满不在乎道：“折回来不怕，重要的是骗子的活儿归了你，杀手的活儿归了我。”
　　“一起去岐山？”
　　“不，你带着箭书去岐山，我直接回芦篷。”
　　“乖乖的，等我回去。”
　　“知道。”



　　杨戬至岐山见过姜子牙，将钉头七箭书献上，又把夺书斩将之事说了一遍，姜子牙大喜道：“你智勇双全，可谓奇功万古，箭书在此，赵公明命不长矣。”
　　杨戬道：“十绝阵已破九阵，其势不久，赵公明一死，闻太师兵败如山倒，我方便可转守为攻了。”
　　姜子牙点头微笑道：“如此甚好。”
　　此后，姜子牙仍旧每日祭拜钉头七箭书，直至第二十一日，七道书全部拜完，眼见草人崩解，化做飞灰，便知大功告成，赵公明已然死了。
　　杨戬正欲道喜，忽觉头晕眼热，胸口疼痛，急忙坐定凝神，一道凛冽寒风就趁此时将三个清晰刻骨的字吹进了他的心田——
　　“红沙阵！”
　如果谁有过突发不良预感不愿相信却又不可扼制地在潜意识里已经确信了的经历，也许就能理解从岐山到西岐城的这段路，对此时的杨戬来说该是多么漫长的一种煎熬了。
　　“哪吒呢？”这是杨戬踏进芦篷所说的第一句话，就在刚才他已运法眼遍索城内，并未发现他想找的人的踪迹。
　　满芦篷的神仙们都缄口不言，似乎这问题艰涩难懂。
　　燃灯道人叹口气道：“杨戬，你听师伯说，红沙阵乃一大恶阵，必须要一福人方保无虞，武王仁德宽厚……”
　　“我只想问哪吒何在？”杨戬不礼貌地打断师长的话，却没有人想到要嗔怪责斥，他那因焦急而布满血丝、几乎要迸出火星的眼睛，任谁看了都觉得于心不忍。
　　“哪吒和雷震子都在红沙阵内陪伴武王。”燃灯终于给了他一个简洁明了的回答。
　　杨戬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压低了声音道：“弟子愿意代替哪吒进阵，这师伯您知道。”
　　燃灯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才不让你与他同回。”
　　“什么？”一口气冲上胸口，堵得杨戬差点儿窒息：“非要哪吒不可？”
　　“哪吒性情暴烈，锋芒毕露，不多加磨砺雕琢终是朽木，难成大器！”燃灯一脸正色，话语铿锵有力，似在宣读天地间唯一正确而不容质疑的法则。
　　杨戬被这法则狠狠击中了，寒气从足底侵袭而上，一直盘旋到头顶，冰冻了全身，他目光僵直地轻喃了一句：“明白了。”便驾着轻重不一、高低起伏的脚步，晃到了篷外。
　　黄天化奔上来扶住他，满脸担忧道：“杨大哥，你不要紧么？”
　　杨戬淡然一笑：“没事。”
　　黄天化叹道：“那天燃灯师伯命哪吒和小雷陪武王进红沙阵时，我们简直都不敢相信，料想武王身负天命，乃真龙天子，必然不会有事，可哪吒和小雷就凶多吉少了，金吒哥哥当时就哭了出来，扯着他三弟不放，硬要替他入阵，哪吒可倒好，整个一铁石心肠，一把甩开他大哥，满脸兴奋地大声喊话，说红沙阵是他的买卖，归他所有，谁要敢抢就和谁势不两立、兵戎相见，那股骄傲的劲头儿，那副狂相儿，连我这个一向不服他的人都忍不住想俯首认输、甘拜下风了，看他当时那架势，怕是你回来都不见得拦得住。”
　　杨戬攥紧拳头，轻轻盍上眼睛，问道：“然后呢？”
　　“然后？”黄天化眼圈一红，“我还当他总能那般硬气哩，没想到他临入阵前却突然把我扯到一边，轻声细语地恳请我，让我转告你，说求你原谅他，千万好好地待在外面耐心等他回来，他希望出阵后立刻就能见到你，可是如果……”黄天化说到难过处，止不住潸然泪下、哽咽吞声：“如果他万一回不来，却希望在封神台上永远不会见到你。”
　　黄天化说话的时候，一直都在观察着杨戬的表情，但从始至终，他都没能从中发现一丝喜怒哀乐的变化痕迹，这差点儿令他怀疑杨戬的元神是否早已出窍，脱离了本体，所以当他说到最后一句，看到杨戬的脸色霎那间变得苍白如纸时，压在心上的大石头反倒落了地。
　　“就这些？”杨戬问。
　　“就这些。”黄天化答。
　　杨戬睁开眼睛，迈开大步便走，这突然间迅捷起来的动作吓了黄天化一跳：“杨大哥，你可不能……”慌忙要追上去，金吒拉住了他：“杨道兄还没糊涂，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杨戬是还没糊涂，只不过有些混乱，因为混乱，所以他任由意愿驱使来到了红沙阵外，也因为还没糊涂，所以他只是默默地站着，仅凭直觉去触摸哪吒此时的感受。
　　进阵时，你可曾回首西望，想起我与你分别时的叮嘱？
　　“乖乖的，等我回去。”
　　你答应了，却用这种方式履行诺言！
　　原谅你么？不，如果这样都可以原谅，我不知还要忍受多少次你这样的恶作剧。
　　想到我的失魂落魄，莫非真的能让身陷红沙阵的你心情舒畅，身轻体泰么？
　　若是如此，我就满足你。
　　杨戬这般想着念着，渐渐地恍惚入梦，梦里红沙漫天，无边无际，片片如刀，如雪花般刮来，疼得他钻心入肺，大叫一声醒转了过来，正看见那位神乎其神的散仙陆压就站在他面前，望着他的眼中写满忧伤与思索。
　　“陆道长，您怎么在这儿？”杨戬不无诧异。
　　陆压微笑道：“受玉鼎道兄和太乙道兄之托，来此带你回去。”
　　杨戬摇头道：“恕弟子不能从命。”
　　“这贫道早料到了。”陆压叹道：“里面的那个是激烈的执拗，外面的这个是沉静的执拗，一冷一热，一水一火，本质却原是相同的。”
　　“可是天命却偏把厄运加在了他的身上。”杨戬仰望星空，心潮起伏：“他暴烈、狂妄、乖戾、任性，可这都是谁的错？是谁让他降下凡尘，生在丑时，闯下大祸，父子反目，又是谁令他天赋异禀、资质出众，酿出大劫，割肉剔骨？他之生，仅为这场商周之战，他出生后的一切，都在沿着成为西岐先行官的道路行进，这道路貌似由他，实则不容选择，如今，当他满足了要求时，大家却又嫌他锋芒毕露了，一座玲珑宝塔压着不够，还要再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去消磨他的天性，打压他的锐气，等到真把他磨平磨圆时，也就功德圆满了，只是那时，他再也不是当初的哪吒，再也不是……我爱的哪吒。”
　　“岂止是他，谁都一样！当年，我也和他一样，和你一样，和你们一样，可是现在……”陆压苦笑道：“如你所见，我竟然会用钉头七箭书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去对付赵公明。”
　　陆压垂下头，一脸的落寞，拍着杨戬的肩膀道：“终有一天，他不再是如今的哪吒，你也不再是今天的杨戬。”
　　杨戬盯着陆压，一股沧海桑田般的悲凉之感袭上心头，令他惆怅难言，却在心底一遍遍疯狂地拷问自己：“会么，会么，会么？”
　　“会的。”陆压似乎具有洞穿人心的法力：“会有那么一天的。不过现在，你的哪吒虽然受着苦，却依然还是他自己，你虽然忍受着煎熬，可也依然还是你自己，这比什么都强。”伸手一扣杨戬手腕道：“回去吧，你这样他会心疼，我看得出来。”
　　杨戬这回没有拒绝，任由陆压拖着走了几步，突然问道：“他不会有事么？”
　　陆压站住，郑重地以手指心：“他会活着出阵，我保证，以当年那个陆压的名义保证！”



　　自从武王入阵后，闻太师和姜子牙一直都按兵不动，那一边等着西岐群龙无首，自己开城投降，这一边等着百日期满，大举反攻，扬眉吐气。
　　两方就这么僵持着，直到这一天商营中来了五位世外高人。
　　三仙岛的云霄、碧霄、琼霄，加上菡芝仙子和彩云仙子，当这五位绝色美女亭亭玉立地站在两军阵前时，还真为这原本充满血腥杀气的战场添上了无限靓丽的风光，可若有人觉得她们仅是摆设，那就大错而特错了。
　　赵家小妹琼霄浑身缟素，一马当前，厉声喝道：“陆压何在？”
　　姜子牙答道：“昨日道友已将陆道兄用混元金斗拿去了，如何又来索要？”
　　琼霄气得面红耳赤道：“那妖道诡计多端，胆敢以邪术欺我姐妹，昨日早已趁机化虹逃走，你岂不知？”
　　姜子牙惊讶道：“在下确实不知，陆道兄不辞而别，道友可去别处寻访。”
　　琼霄大怒道：“杀兄之仇，不共戴天，既然陆压不在，我兄长的命就由你来偿！”把鸿鹄鸟催开双翅，将宝剑飞来直取子牙，黄天化见状，急纵玉麒麟，使两柄银锤冲杀过来，杨戬走马摇刀，也来助战，碧霄怒发如雷，撒开座下花翎鸟，云霄气势冲天，把青鸾飞开，各逞雄威。
　　彩云仙子在后，见黄天化英勇善战，忙从宝葫芦中倒出戮目珠，扬手望黄天化劈面打来，黄天化不及提防，被打伤二目，翻下玉麒麟，金吒忙飞奔过去将他救回本阵，姜子牙见黄天化遭了暗算，也将打神鞭祭起，正好打中云霄，将她打落青鸾，碧霄听见姐姐惨叫，连忙闪一式回身去救，可杨戬又岂是善与之辈，见她掉头，急从怀中放出哮天犬，把碧霄肩膀上狠咬一口，连皮带服扯下一块来，菡芝仙子见势不好，把风袋打开，放出黑风浓云，吹得两军阵前裂石山崩，飞砂走石，暗无天日，姜子牙急睁眼看时，又被彩云仙子一戮目珠打伤眼目，几乎落骑，琼霄发剑冲杀，幸得杨戬前后救护，方保无虞，姜子牙和黄天化走回芦篷，闭目不睁，燃灯见了，急取丹药疗治，一时而愈，黄天化咬牙切齿，怀恨在心，欲报此珠之仇。
　　且说云霄等败回商营，也是恨意难平，怒道：“我姐妹等手下留情，不肯伤他，他倒敢来相惹！罢了，如今莫说他玉虚门下人，就是师伯元始天尊到此，也顾不得了，索性送他们个痛快！”叫闻仲从军中选六百大汉前来听用，即日开始排演阵法，闻仲急令吉立准备一切应用之物，任凭三霄娘娘差遣。
　　三位娘娘决心既下，动作神速，不出半月排好阵势，派人到西岐城下战书，要与玉虚门下比试阵法，一较高低，邀姜子牙先行探阵。
　　姜子牙接了战书，带着杨戬、金吒、木吒同往看阵，相会见礼已毕，云霄道：“姜子牙，我二教门下俱会五行之术，今我有一阵，请你探看，你若破得此阵，我等尽归三仙岛，不敢与你拒敌，你若破不得此阵，我定要为兄报仇。”
　　姜子牙不语，杨戬代答道：“如此甚好！只不过我等随师叔入阵，你不可乘机暗放奇宝暗器伤害我等。”
　　云霄冷笑道：“你是何人？”
　　杨戬道：“我乃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弟子杨戬。”
　　碧霄银牙一锉，杏眼圆睁道：“我闻得你是玉虚门下的宠儿，有八九元功变化，我只看你今日也用变化来破此阵，断不会学你用哮天犬暗地伤人，损了名声。快去看阵，休要在此饶舌，败了你姑奶奶们的兴！”几句话噎得杨戬脸色铁青，若在往日，他总有千句万句等着回敬，可今天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戬等忍气吞声，保着姜子牙来看阵图，见那阵门上书“九曲黄河阵”几个大字，便知此阵名号。但见阵排天地，势摆黄河，阴风飒飒，黑雾弥漫，内藏先天秘密，生死机关，外按九宫八卦，出入门户，连环进退，井井有条，都由不住心中叹服。
　　云霄待他等看过阵，问道：“姜子牙，你识此阵么？”
　　姜子牙道：“道友明明将阵名书写在上，何必又言认不认识。”
　　碧霄大喝杨戬道：“杨戬小子，你今日再放哮天犬来看看！”
　　杨戬面沉似水，仗了道术，催马来取，琼霄在鸿鹄鸟上执剑来迎，未及数合，云霄祭起混元金斗，一道金光将杨戬吸入其中，向“黄河阵”里一摔，空令得“七十二变俱无用，难脱黄河阵内灾”。金吒、木吒见拿了杨戬，齐将遁龙桩、吴钩剑祭起，云霄大笑一声，将手一指，遁龙桩与吴钩剑便落入阵中，再祭起混元金斗，同样一道金光，照前将金吒木吒吸住，也摔在黄河阵中。姜子牙见三个门人俱陷此阵，心下惊恐，急架宝剑时，云霄又祭混元金斗，姜子牙忙将元始天尊所赐法宝杏黄旗招展，旗现金花，护持全身，那金斗在空中滴溜乱转，只管乱翻不得下来，姜子牙趁机借土遁逃走。
　　三霄娘娘初试九曲黄河阵，共拿玉虚门下三个弟子，收获颇丰，彩云仙子与菡芝仙子齐来贺喜，赞道：“三位姐姐的九曲黄河阵神鬼莫测，包藏万机，恐怕元始天尊到此也要一筹莫展，更别说他门下那一干不成气候的徒子徒孙了。”
　　云霄叹道：“若非与他阐教有杀兄之仇，我姐妹万万不会妄动嗔怒，我等不遵师尊教诲，只怕将来师尊怪罪。”
　　琼霄道：“阐教门下屡次欺我同门，师尊心中也必然不平，只不过碍于师伯情份，不好明说而已。”
　　彩云仙子道：“别的门人倒不妨事，只是小妹听说那个杨戬身份特殊，姐姐们是不是需要另外考虑？”
　　碧霄冷笑道：“他的身世我也略有耳闻，别说他只不过是玉帝羞于承认的外甥，就算是玉帝与我等有仇，我姐妹也照杀不误！”她唰地一下掣出宝剑，横眉立目道：“兄长之死，这小子也有份儿，先取了他的人头祭了兄长再说。”气势汹汹地仗剑便走，云霄连忙拦阻，柔声劝道：“玉帝面子可以不看，师伯的情面却不能不管，你且稍安勿躁，也不急在这一时。”
　　碧霄听了大姐之言，沉吟片刻，按下宝剑道：“也罢，先留他一日，待明日把阐教那伙儿都擒来，送他们一起上路。”




　　“杨道兄，杨道兄。”金吒挣扎着爬到杨戬身边，要把他扶起来。
　　杨戬按住他手，声音一如平时般沉著：“别乱动，闭目凝神，谨守元气，我们要撑很长时间。”
　　金吒喜极而笑道：“太好了！原来你还清醒，我还以为……”
　　“还以为就凭这几天我六神无主的样子，早上了封神台吧？”杨戬摇头笑道：“放心，我绝不会！他说他出阵时想看见我，我可不能让他失望。”
　　金吒叹道：“真没想到，昨天我还为他担心，今天就和他一样了，也不知红沙阵内比此处如何。”
　　杨戬闭上眼睛，轻声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他从怀中取出一根钓鱼线，紧紧按在胸口，这线是他同哪吒在渭水垂钓时，费了好一番死磨硬泡才得来的，那天他说想变成一条鱼上钩儿，可哪吒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便退而求其次要来了这线，私下里总喜欢把它系在哪吒腕上，说可以永远系住他的心。
　　如今，他身陷阵中，法力尽失，所有的一切都只在这根线上。
　　这根线，一端牵着红沙阵的月影，一端连着九曲黄河阵的长风。
“云霄，你助纣为虐，妄设此阵，已逆天命，速将我徒儿和两个师侄放出来，我们之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玉鼎真人在阵前高声喊话，他自从昨日听说杨戬陷入黄河阵后担心了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出战，忙不迭地便开始了同云霄的“谈判”。
　　云霄笑而不答，琼霄脸变桃花，厉声喝骂道：“阐教无耻鼠辈，死到临头，尚敢大言欺人，要我还你徒弟，你先还我大哥命来！”
　　燃灯道：“天命循环，复始终流，你兄长定就如此，本无仙体之缘，该有如此之劫。”
　　碧霄大怒道：“老杂毛闭嘴！我姐妹不管什么天命，只知道杀人偿命，枉你们阐教向来标榜道德正义，不敢面对面地斗法比试，竟用钉头七箭书这等龌龊手段暗害我大哥，说出来连我都替你们害臊，你们尚且大言不惭，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奢谈什么“天命”，到底知不知道这世间还有“羞耻”二字？”言罢眼色如霜，冷冷地扫视对面玉虚门下众仙，一脸的不屑与鄙夷。
　　黄龙真人被骂出一脑门子冷汗，急忙以袖擦拭，悄声对清虚道德真君道：“厉害，太厉害了！这女人的嘴也真损，半点儿面子没给咱留啊。”
　　清虚道德真君皱眉道：“所以我最怕同女人打交道。”一推太乙真人道：“我们中顶数你口才好，快拿出你对付玉鼎的本事来。”
　　太乙真人摇头道：“我们本来就理亏，还有什么可讲。”
　　“那怎么办，像十二根傻柱子一样站这儿净等着挨骂？”惧留孙急了。
　　赤精子一笑：“简单，说不过，打呗。”迈开大步走上阵前，大呼道：“你等休要放肆，辱我阐道之仙。”仗剑来取云霄，云霄也不和他打，把混元金斗望上祭起，一道金光，如电射目，将赤精子拿住，摔进黄河阵，广成子见云霄逞凶，高声道：“云霄，你今日到此，也免不了是封神榜上有名之人。”
　　云霄笑道：“广成子，莫说你是玉虚宫头一位击金钟首仙，今日到此，也免不了是我姐妹的阶下之囚。”将混元金斗祭起，也将广成子拿进阵去，可叹玉虚宫十二金仙今日遭逢大劫，无一能免，云霄再祭混元金斗，拿文殊广法天尊，拿普贤真人，拿慈航道人、道德真君，拿太乙真人、灵宝大法师、惧留孙，黄龙真人，拿玉鼎真人、道行天尊，将十二仙一并拿住摔入黄河阵，只剩下燃灯道人和姜子牙趁机逃走。
　　闻太师见拿下玉虚门下许多仙人，十分喜悦，大摆宴席为三位娘娘庆功，碧霄和琼霄喝得高兴，借着酒兴就要进阵把人全杀了，亏得云霄好言相劝道：“红花绿叶青莲藕，三教原来是一家，师伯元始天尊门下不比我截教，弟子人数本就稀少，若把这十二仙杀了，教师伯情何以堪？就算师尊也会生气的。”百般解说，此事才算作罢。



　　却说十二仙被摔入黄河阵，即时削了顶上三花，消了胸中五气，千年功行毁于一旦，昏昏惨惨，浑浑噩噩。
　　“师父，你还好么？”杨戬急切唤道。
　　玉鼎真人喘了口粗气道：“还好，估计挨个三五个月不在话下。”
　　杨戬略微放心，接着又喊：“太乙师叔，太乙师叔？”
　　太乙真人从黄沙中露出头来，答应一声：“在这儿，不妨事。”
　　黄龙真人笑道：“这小子真是操心的命儿，还是留着力气先保你自己要紧。”
　　“这你就多虑了。”太乙真人道：“杨戬天生仙骨，资质超群，结实得很。”
　　“嗯，没错！“黄龙真人打趣儿道：“要是你徒弟也在这儿，他肯定比现在还结实。”
　　惧留孙凑热闹道：“真那样就好了，咱干脆就在这儿吹吹打打帮他们把事儿办了，气死那三个泼妇。”
　　广成子一吐舌头道：“亏你想得出，那三个悍妇还不得冲进来把我们一个个都捏死啊？还是快想办法出去是正经。”
　赤精子仰面朝天地躺着，打了个呵欠道：“没办法，等师尊吧。”
　　“没出息！”广成子白了他一眼，翻个身酣然入睡。



　　且说云霄镇守阵中，猛然望见西岐城中庆云现出，惊叹一声道：“师伯至矣！”向二个妹妹道：“我等偶设此阵，把玉虚门人俱陷里面，放不得，杀不得，今日元始天尊师伯到了，怎好相见？”
　　琼霄不以为然道：“大姐也未免太老实了，我等唤他一声师伯，不过看吾师之面，我们又不是他的门下，怕他怎的？”
　　碧霄也道：“他若禀持公正，就还是我们师伯，理应以礼相待，他若不讲道理，还认他作甚！”
　　正在议论，就听阵外一声高呼道：“三仙岛云霄快来接驾！”
　　云霄不敢怠慢，急带两个妹妹出阵，道旁欠身，恭恭敬敬道：“师伯在上，弟子等甚是无礼，望乞恕罪。”
　　元始天尊叹道：“三位既设此阵，也是我门下该有此劫，只是你师尚不敢妄为，尔等何苦不守清规，逆天行事，自取违教之律？”
　　云霄听言，忙俯身下拜，泪落如雨道：“师伯在上，弟子等修仙千年，岂会无端妄动嗔怒？只因师伯门下不念同道之情，用钉头七箭书之术暗害我兄赵公明，我等不舍骨肉亲情，痛伤心髓，方才下山欲报兄长之仇，望师伯明察。”言罢放声痛哭。
　　元始天尊道：“你兄赵公明听信挑拨，私入凡尘，致有此祸，也是天命使然，你等执念仇恨，再铸大错，恐非成仙了道之才。”
　　琼霄闻听此言，悲愤难当，一把拉起姐姐，高声道：“大姐不必同他讲说，我等是不是仙才，完全系此一阵。”喝道：“元始天尊，进阵吧！”
　　元始天尊本来想劝说云霄放人，也好留她们一条生路，却不想姐妹三个如此固执，没奈何，拍着飞来骑，径进阵来，慧眼垂光，见他的十二弟子横躺直睡，闭目不睁，心中怜悯，又见杨戬虽然丧失法力，眉宇间却仍存一股英凛之气，大为欣慰，看罢一周后，回转沉香辇，便要出阵，那八卦台上的彩云仙子见元始天尊回身，急抓一把戮目珠打来，想要暗伤天尊，谁知此珠未及近前，已化作灰尘飞去，云霄望见，不禁大惊失色。
　　元始天尊走后，云霄急与妹妹们商量，谈及元始天尊法力之深，思考对策，忽地抬头看见西岐城上又现出毫光五色，惊得霍然起身，呼道：“玄都大师伯也来了，如何是好？”
  碧霄怒填胸膺，气得泪水横流：“可怜我兄冤死，尸骨未寒，两大教主就欺压晚辈，竟然联手对付我等，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云霄凄然摇头道：“事已至此，还说什么天理，你们快走吧，此处由为姐一力承当。”
　　琼霄按剑在手道：“大姐说哪里话？我姐妹三人生死一处，今日拼了而已。”言罢疾步出阵迎战，云霄、碧霄也连忙跟了出去，正碰上迎面而来的老子和元始天尊，老子门下玄都大法师大呼道：“三仙姑快来接驾。”
　　三位姑娘傲然而立，昂首不拜，老子道：“你等不守清规，敢行忤慢，汝师见我尚且躬身稽首，你等焉敢无状？”
　　碧霄清声应道：“吾拜截教主，不知有玄都，上不尊，下不敬，礼之常耳。”
　　玄都大法师大喝道：“这畜生好大胆，出言触犯师伯，快进阵！”云霄等转身入阵，老子骑着青牛，元始天尊乘沉香辇也随后入阵。
　　琼霄见老子进来，便祭起金蛟剪，老子把袖口望上一迎，那剪子如芥子落于大海之中，毫无动静，碧霄又将混元金斗祭起，老子把风火蒲团往空中一丢，唤黄巾力士：“将此斗带上玉虚宫去。”
　　琼霄见法宝被收，心如火焚，仗剑来取元始天尊，白鹤童子把三宝玉如意祭在空中，正中琼霄顶上，打开天灵，一道灵魂往封神台去了。
　　“三妹！”云霄眼见琼霄惨死，哭得肝肠寸断，扑过去抱住她的尸身，老子将乾坤图抖开，将云霄收入其中，命黄金力士带走压在麒麟崖下。
　　碧霄披头散发，目中尽赤，疯了一样飞剑来刺元始天尊，天尊袖中取一盒，揭开盖，丢起空中，将碧霄连人带鸟装在盒内，念及她姐妹确也可怜，叹一声道：“碧霄童儿，你可还有话要讲？”
　　碧霄以剑刺地，恨不可言，厉声道：“天地有眼，碧霄在此立咒，叫他玉虚门下弟子，有一个算一个，将来都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日，以泄我姐妹今日之恨！”
　　元始天尊心中一颤，缓缓合上了盖子。
　　未及片刻，碧霄便连人带鸟化做血水。
　　元始天尊既除碧霄，想及她刚才所立毒咒，默然半晌，心中愀然不乐。
　　老子倒不以为意，眼见十二仙仍然沉睡，用手一指，发了道响雷，众弟子听到雷鸣，猛然惊醒，连杨戬、金吒、木吒也醒了，齐向元始天尊和老子跪拜见礼。
　　元始天尊对十二弟子道：“你等虽损了千年道行，好在此劫已过，日后重新修炼便是。”又唤杨戬近前，端详了一番，微笑道：“师祖闻听你自入西岐以来屡建奇功，帮了你姜师叔不少的忙？”
　　杨戬答道：“多亏姜师叔指点，同门相助，徒孙儿的些许微功何劳挂齿。”
　　元始天尊开怀笑道：“你这孩子还是这般乖巧能言，不愧是我徒孙儿辈中的尖儿。哦，对了……”向太乙真人问道：“灵珠子进红沙阵多久了？”
　　太乙真人欠身道：“回禀师尊，今日正满百天。”
　　元始天尊点点头，命道：“就留南极仙翁在此处破那‘红沙阵’，白鹤童子与你师父同去。”
　　杨戬喜出望外，跪地拜道：“徒孙儿多谢师祖！”
　　元始天尊亲手搀他起来，轻轻摇头道：“杨戬啊，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须知情深不永。”
　　“师祖的意思是……”杨戬心中咯噔一下。
　　元始天尊叹道：“也无他意，只是怕碧霄的咒……”
　　“碧霄的咒？”杨戬不知所谓，正疑惑时，元始天尊已乘着沉香辇与老子驾返玉虚宫，众弟子目送师伯师尊离去。



　　百日之后的红沙阵，死一般的沉寂，阵主张天君懒洋洋地又往阵中撒上几把红沙，自言自语道：“真无趣儿，这么久都没人来，这伙儿玉虚门下，都是些白扔的货。”
　　“你在说谁啊？”这童音稚嫩而冷冽，蕴含杀气，听起来实在是万分诡异。
　　张天君跳下阵台，抬头四望，大喝道：“是哪个在我阵中放言？”
　　“是我！”一道白影如闪电飙风，应声而至，张天君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姿容秀丽的白衣童子背跨宝剑御风疾行，转眼已到眼前，正是玉虚宫南极仙翁门下白鹤童子。
　　“张绍，今天你死期到了！”白鹤童子清叱一声，拔剑直取，张天君也急忙以手中剑相迎，未及数合便飞上阵台，抓起一把红沙，劈头盖脸地朝白鹤童子打来，白鹤童子吃了一惊，正无计处，南极仙翁骑鹿来到，将五火七翎扇向红沙一扇，其沙去无影向，张天君全凭此沙逞强，见此术被破心中着慌，刚欲脱身逃走，被白鹤童子祭起三宝玉如意打中后心，向前趔趄两步，再被奔进阵来的杨戬手起刀落，登时血染衣襟，死于非命。
　　杨戬收起三尖刀，在阵中大步游走，颤声高喊：“哪吒，哪吒——”
　　他的声音在空阔的红沙阵中反复回荡，仿佛有千百个人在和他一起呼喊，又好似有千百个声音在同时回应，然而却没有一声是杨戬热切期望的那个。
　　这里一如黄河阵般渺渺茫茫，一望无垠，搅天红沙如狂魔飞舞，夺人胆气，漫地红沙如万丈红尘，溃人心志。
　　一百天了，那人，还在么？
　　杨戬运用法眼，搜寻每一个角落，翻拣每一分土地，刺透每一粒红沙，有可能的地方要找，没有可能的地方还是要找……
　　然而，终究一无所获。
　　他跪在地上，用手去挖那红沙，触手所及，一片血红，白鹤童子忙扯住他手，急道：“杨师兄，这红沙之锐，胜过利刃，不可如此。”
　　杨戬抽出手，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沉声道：“我在黄河阵中明明听见他说他很好，他绝不会骗我，陆道长也不会骗我。”
　　白鹤童子无奈道：“没人说他会死。”向南极仙翁喊道：“师父，快想办法啊，杨师兄急得头脑都不灵光了。”
　　　南极仙翁呵呵大笑，从怀中另取出一柄蒲扇，向地面扇一下，那红沙便消去一层，再扇一下，又消下一半，一连扇到第七下，只见沙浪翻腾，声如雷吼，势同海啸，两道沙柱冲天而起，带起一股强劲风沙，刮到杨戬脸上，片片如割，可他不躲不闪，反倒迎风而上，幸福喜悦得难以形容。
　　“哪吒！”此时除了轻唤这个名字，杨戬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他伸出手去，要抚摸那因苍白而倍显清秀的面庞，却因心痛而停滞不前。
　　哪吒接过他的手，轻轻抚去那上面的斑斑血迹，嗔怪道：“瞧你，我在阵里好好的，你在阵外倒弄出伤来了。”
　　白鹤童子插嘴道：“他也才出阵呢，九曲黄河阵，差点儿来不及接你。”
　　“九曲黄河阵？怎么回事？”哪吒愕然问道。
　　杨戬揽过他的肩，轻声在他耳边道：“没事儿，趁你不在到三个美女家中转了一圈儿。”
　　“什么？”哪吒一瞪眼睛，捏紧了拳头，大声喊道：“杨戬，你个混蛋！” 凶悍之气立刻溢于言表，丝毫看不出被困一百天饱受痛楚的影子。
　　杨戬见他精神抖擞，听他中气十足，更加开心快意，温柔款款道：“要打要骂，悉听尊便，咱回房再说。” 边说边笑着拉起他向阵外走去，看得南极仙翁和白鹤童子一愣一愣的，连雷震子都在挠头。
　　白鹤童子呼道：“杨师兄，你不是想知道碧霄所说的话么？”
　　“不必了！”杨戬高声回答。
　　是的，不必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毒咒能够阻止两个相爱的人生死不离的决心？
“赵公明的妹妹们法力果真那般高强？”哪吒听得入了迷，懊恼道：“可惜我竟没见识到。”
　　“谁让你心急火燎地甩开我非得进那红沙阵的？这下亏了吧。”杨戬细心地为他的伤口涂抹丹药，板着脸道：“下次这样，我再不管你。”
　　“明白了。”哪吒连连点头，唇角含笑：“下次我找别人上药好了。”
　　“小魔头！”杨戬一把扯过他的胳臂将他按在床上，恨恨地想揍上几拳，可终究还是没舍得，瞪起眼睛喝道：“翻身，擦后背！”
　　哪吒抿嘴儿偷乐，转身趴在床上，悠哉悠哉道：“其实啊，这一百天过得挺快，难得不被人早晚缠着睡得那么消停，可惜还没睡够，就被你的鬼叫声给吵醒了……哎——你轻点儿，疼死我了！”
　　“活该！”杨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两个字，“真不该比你先出阵。”
　　“傻瓜！”哪吒闭上眼眸，柔声斥道，“我是以为你完好无损地待在西岐城等我，方才睡得那样安稳，若知道你已陷入黄河阵，岂不就要因为不能与你同往而悔断肠子了么？”
　　哪吒很少说情话，可一说便是海一般的深沉，山一样地坚定，春风化雨般地沁人心田。
　　杨戬俯下身去，轻声道：“你现在后悔也不晚，咱们现在就把该办的事儿办了吧。”
　　哪吒被他这般暧昧的声调搅得耳热心跳，慌道：“什么事儿？咱们该办什么事儿？”
　　“天地间最大的事啊。”杨戬语焉不详，自己的脸先红了。
　　“嗯？”哪吒一听如此重要，连忙整衣坐起，睁着一双水灵灵清澈见底的大眼睛迫切地等着杨戬指示：“说吧，到底什么事？”
　　杨戬咳嗽一声，正色道：“当然是——助周灭纣，替天行道！”   



　　杨戬所说的果然是当前天地间最大的事，大到能搅动起三界中所有相关的不相关的力量，上至女娲玉帝，下至妖魔鬼怪，囊括三教九流，牵涉亿万生民，可以让神通广大的三霄娘娘生而却死，也可以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姬发死而复生。
　　跨越生死，一粒仙丹就已足够。
　　十绝阵已破，昆仑诸仙大劫已过，西岐城就成了货真价实的凡俗之地，不可多留片刻。
　　燃灯将印信交还姜子牙，只叫广成子、赤精子、慈航道人留下结果闻仲，发付其余神仙各归本洞。
　　离别之间，总是难免一番流连不舍。
　　“师父，你何时再来？”哪吒扯着师父的衣襟，鼻子有些发酸。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太乙真人微笑轻语，一派超然物外的洒脱。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太乙真人愣住了，看了一眼杨戬，若有所失地摇头笑道：“好徒儿，你怎么不明白，曾经那个整日绕在师父膝前吵吵闹闹的奶娃娃再也回不来了。”长叹一声道：“杨戬啊，若是你照顾不好他，就千万再把他还给师叔，还给乾元山金光洞吧。”
　　杨戬牢牢地攥紧了哪吒的手，好像生怕他会逃掉一般，朗声道：“师叔，弟子永远不会把他还给您，除非……”他有些紧张地凝视着哪吒：“除非哪吒他有一天开始厌恶我、鄙弃我，再也不想看见我。”
　　“要是真有那一天，哪吒，师伯绝对饶不了你！”玉鼎真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盯着哪吒，“师伯的斩仙剑可不是吹的呦。”
　　“师父！”杨戬埋怨道：“弟子开玩笑而已，看您老人家都扯到哪儿去了。”
　　“就是。”太乙真人吹胡子瞪眼道：“当我面儿就敢威胁哪吒，背地里还不知怎样，有能耐你现在就祭那破剑看看。”
　　“哎——你看你这人，我只不过是做个最坏的设想，哪里就算威胁他了？”玉鼎真人提高了声音，脸红脖子粗地嚷嚷道。
　　“都要用斩仙剑了还不叫威胁？那我拿九龙神火罩把你装起来算不算逗你玩儿啊？”
　　“哼！你倒是想逗我玩儿，就怕道行不够。”
　　“够不够比比才知道，你敢么？”
　　“有什么不敢，比比就比比。”
　　二位神仙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离谱儿，简直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急得哪吒和杨戬连忙劝阻，谁料不劝还好，这一劝倒把斩仙剑和九龙神火罩都劝出来了，都持在手中，几次闭眼待要念诀。
　　“师伯师叔们，你们倒是说句话啊。”哪吒一边抱住师父，一边冲围观看热闹的众仙呼道。
　　广成子拉过哪吒，赤精子扯过杨戬，笑道：“你们别管，让他们打。”高声喊道：“玉鼎道兄，太乙道兄，我们会照顾好杨戬哪吒的，你们放心地打吧。”
　　惧留孙也呼道：“没错，快点儿吧，大家都等着看完后回山呢。”
　　其他神仙也跟着纷纷起哄。
　　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对视一眼，皱眉互问。
　　“他们这样盼着我们两败俱伤，莫非有什么想法？”
　　“难道是惦记我后园的那一池金莲？”
　　“难道是惦记我玉泉山独产的上好仙茶？”
　　“我等岂等让他们的奸计得逞？”
　　“绝对不能！”
　　短暂地交流过后，两位神仙变戏法似地收了宝物，不需任何过渡就开始握手言欢。   
　　“哪吒这孩子生得灵秀俊俏，我越看越喜欢。”
　　“不敢当不敢当，令徒杨戬机敏过人、仪貌堂堂，将来必成仙界栋梁。”
　　“玉鼎道兄，无事常去我金光洞坐坐。”
　　“太乙道兄，明日我在玉泉山迎候仙驾，请务必赏脸。”
　　三言两语过后，天下太平。
　　广成子又好气又好笑道：“既然没戏看了，大家都回吧，别妨碍了子牙打仗。”
　　众仙听罢，纷纷向武王、姜子牙稽首告别，然后或乘坐骑，或凭纵地金光之术腾空而去，驾返本山。
　　姜子牙见人去篷空，顿生惆怅，想及自己在昆仑修道四十余年却不曾修得半点仙缘，只能享受人间名禄，不禁怆然自伤。
　　广成子见他抑郁不悦，出言相勉道：“子牙，你奉玉虚符旨斩将封神，肩负重任，切不可懈怠迷惘，辜负了师尊信任之意。”
　　姜子牙忙欠身道：“道兄所言甚是，子牙受教了。”
　　广成子含笑点头道：“你也不必多想，师尊凡事都有安排。你现在只想如何制伏闻仲便是。”
　　姜子牙道：“不才已有打算。”喝令众将、门人：“明日会战，与闻仲一决雌雄！”



　　自从三霄娘娘败死九曲黄河阵，张绍血溅红沙阵后，闻太师连日来眉头不展，愁绪不宁，既修书等待朝歌的救兵，又盼着三山关邓九公来助，还每天和彩云仙子、菡芝仙子商量对策。两位姑娘悲伤三霄枉死，无日不为之落泪，誓愿留在商营，与闻仲同进共退，以稍慰好友们的亡灵，闻仲自是感激不尽，引为知己。
　　这日三人于营中正议军情，忽听得周营炮响，喊声大震，有军士来报：“姜子牙单请太师答话。”
　　闻太师一听姜子牙的名字，恨入骨髓，大怒道：“本太师不拿住姜尚碎尸万段，誓不愿生！”遂大开辕门，率领邓、辛、张、陶与二女仙出阵迎敌。
　　姜子牙存心泄他士气，命将前番所擒的“地烈阵”阵主赵江当着商军的面斩首示众，闻大师如何受得了这般羞辱，大喊一声提鞭冲过阵来，有黄天化催开玉麒麟，用两柄银锤抵住交战。
　　杨戬笑对哪吒道：“今日大奇，你竟肯让别人占先。”
　　哪吒将火尖枪往地上一戳，冷冷地望着闻仲，不屑道：“他？锐气已失，强弩之末而已，哪还是我的对手？”
　　“那这一个弱不禁风的美女不更得由我代劳了？”杨戬说罢，催马举刀，迎住了仗剑而来的菡芝仙子。
　　“哼！”哪吒黑着脸儿，嘟囔道：“早看出你盯着人家很久了。”
　　雷震子听见哪吒的话，傻乎乎道：“其实吧，我觉得，你比这姑娘还要好看那么一点点。”
　　“小雷！”哪吒又羞又气，扯着雷震子的耳朵喊道：“不准再拿我和女孩子相比，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雷震子急忙抢救回自己饱受折磨的耳朵，指着阵前道：“快上，又一个美女要同你抢杨大哥了。”
　　“回头再收拾你。”哪吒言罢，提起火尖枪，登开风火轮，一路旋风卷到阵前，一枪逼得彩云仙子倒退几步，喝道：“休冲吾阵。”便与她战在一处。
　　且说菡芝仙子与杨戬战罢多时，手软难支，料不能敌，急将风袋抖开，又似前次放出一道黑风狂袭，幸亏慈航道人在后祭起定风珠，将风定住，不能出来，姜子牙恐她再施别计，忙祭起打神鞭，正中菡芝仙子顶护，打得脑浆迸裂，死于非命，彩云仙子听见后方同伴惨叫，心慌意乱，忍不住回头去看，早被哪吒一枪封喉，登时毙命。闻太师见连折两仙，不敢硬敌，急忙传令收兵，狼狈溃败。
　　姜子牙全胜回兵，不去休息，升银安殿，传令众将一鼓作气，连夜擒拿闻仲，众将领了柬贴，各自下去安排。


　　“杨戬，过了今夜，闻仲他还能活着么？”
　　“云中子师叔已经在绝龙岭为他树好了通天神火柱。”
　　“如此说来，他是必死无疑了。”
　　“你，可怜他么？”
　　“我可怜他，可怜每一个为宿命逼迫走上不归路的人，包括过去死在我手上的每一个。”
　　“那你打算放过他么？”
　　“不会！我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做‘手下留情’。”
　　“对任何人都一样？”
　　“一样！”
　　“那我呢？”
　　“我不会同你动手，可如果一旦动了手，那么……也一样！”
　　“你骗我。”
　　“是你骗你自己。”
　　……
　　“杨戬，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只求你也同样不要对我留情，绝对不要！”


                                    
　　这一夜，岐山凤鸣再响，清扬婉转，悠远绵长，闻太师侧耳听见，怆然失神，英雄泪落满戎衣。
　　这末路的殷商，早已不复当年的豪气，而天佑的西周，却正在开启一个全新的八百年春秋。
　　大厦将倾兮，一木难扶，旧朝的忠臣们，属于他们的，注定只有史书上的悲情一页。
　　一声信炮，三军呐喊，鼓声大振，杀声齐起，周将四面突袭，后营火光冲天，闻太师仓惶出逃，耳边充满周兵气势如虹的呼喊声：“西岐圣主，天命维新，西岐圣主，天命维新。”
　　闻太师仰面长嗟：“姜子牙啊姜子牙，这天道无情，除旧替新，你西周亦有为天所弃之日，奈何偏以此言相欺？”叹几声，调转坐骑，率着残兵败将寻路欲退回五关整顿，怎奈佳梦关之路有广成子把守，太华山下有赤精子把守，俱是强敌，闻太师不是对手，只好纳辛环之言，取道黄花山，往青龙关大路行进。
　　三万人马垂头丧气，提心吊胆地行了半日，忽见前边有一枝人马驻扎在咽喉要处，众人正惊疑不定时，只听一声炮响，两杆红旗展动，现出那位足登风火轮的俊美少年，光芒射目，威风凛凛，手提火尖枪，指着闻太师喝道：“闻仲休想回去！此处是你归天之地。”
　　闻太师见是哪吒，气得三尸神暴跳，破口大骂姜子牙道：“姜尚欺我太甚，在此处埋伏着不堪小辈，藐视天朝大臣。”
　　哪吒冷笑道：“闻仲，杨戬似乎给你讲过我俩该如何排辈，莫非你忘了？别说你没资格呼我为‘小辈’，就算有资格，你得先问问我手中的枪愿不愿意！”一攒火尖枪，红光迸发，杀气冲天，直取闻太师。
　　闻太师见他招势凌厉，急以手中鞭相迎，邓忠、辛环、吉立、余庆一起围上，将哪吒裹在核心，以五敌一。
　　哪吒生来以杀伐为根，以斗狠为性，愈是艰险，愈是勇猛，此时酣战五将全然不惧，手下功夫倒显精进，未几合将吉立刺于马下，又祭起乾坤圈打翻邓忠，复一枪结果了性命。闻太师见以多战少之下尚且连折二将，不觉惊惶失措，无心恋战，夺路而走，哪吒也不追赶，单将后面一半人马截住，愿降者免死，不降者杀，收拾兵马赶回西岐报功。
　　待他回到西岐时，杨戬已在相府后园候他许久了。
　　“粮食都烧干净了？”哪吒笑问：“为什么你总是会分到和粮食搭边儿的活？”
　　杨戬微笑道：“因为这种杀人不见血的事儿最适合我。”
　　“闻仲死了？”
　　“死了，尸骨无存。”
　　“我们该开庆功宴么？”
　　“今天晚上。”杨戬走上前把他拥进怀里，轻吻他的额头，柔声道：“怎么了？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哪吒咬住唇，闷声道：“我身上还留着他们的血。”
　　杨戬愣了一下，更深地抱紧了他：“没关系，我的心上也流着你的血。”
 
 “邓九公其人如何？”姜子牙合上探马送来的军报，向阶下众将问道。
　　武成王黄飞虎欠身回禀：“邓九公镇守三山关多年，屡建大功，堪称当世将才。”
　　姜子牙闻言笑道：“将才好破，左道难防。他可有个女儿？”
　　黄飞虎道：“邓九公幼女闺名婵玉，颇通武艺，尤善发五色石伤人，前番邓九公于三山关大破南伯候鄂顺，多出此女之功。”
　　“哦？”姜子牙惊讶道：“如此说来，众将士临阵务须提防此女。”
　　黄天化不以为然道：“师叔也太高看她了，一个丫头能有多大本事，无非运气好些而已。”
　　黄飞虎训诫道：“此女确实不凡，谨慎些总没坏处。”
　　正议间，有报事官来报：“邓九公人马驻扎东门，一员大将现于城前叫阵。”
　　姜子牙问左右：“谁见头阵？”
　　哪吒与黄天化几乎同时出列，齐声应道：“弟子愿往！”
　　姜子牙含笑望着他这两个同样年少气盛的师侄，问道：“到底谁去？”
　　黄天化道：“师叔在上，过去的战阵十场让他抢了八场，这一次弟子可不能再让着他了。”
　　“胡说八道！”哪吒不忿道：“师叔，您说句公道话，弟子哪次出阵是靠他让着的？”
　　黄天化哼了一声：“这殿上这么多将士，凭什么偏偏你打头阵就是天经地义？”
　　哪吒昂起头，高声道：“因为我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蛮不讲理！”黄天化气道：“师叔你看他……”
　　“好了好了。”姜子牙摆手示意，“你们俩谁都别上了。”唤南宫适道：“南宫将军先去走一遭来。”
　　“末将遵命。”南宫适答应一声出殿应战，急得黄天化一跺脚，瞪视哪吒，哪吒也撅起嘴，扭过头去生他的气。
　　杨戬见他两人同时使性，耍起孩子脾气来，颇感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未过一盏茶功夫，南宫适盔歪甲斜、灰头土脸地败回城中，跪地请罪：“末将首战不敌太鸾，丧师辱命，望丞相降罪。”
　　姜子牙好言相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南宫将军何出降罪之语？本相自有安排。”向殿下扫了一眼，欲再派人出战，黄天化与哪吒又异口同声地呼道：“师叔！”都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眼巴巴地盼着他一声令下。
　　姜子牙大感头痛，忙将目光转向杨戬，见杨戬握手成拳，正冲他点头微笑，心中会意，轻咳一声，朗声传令：“全体出城，本相亲会邓九公。”
  


　　“你为什么向着天化？”胜仗归来，哪吒脸上不见喜色，反倒气鼓鼓地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仿佛刚才在战场上被乾坤圈砸到的不是邓九公而是他自己。
　　杨戬诚惶诚恐、叫苦连天道：“这话从何说起？我就算再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惹你不高兴啊。”
　　“你还狡辩！”哪吒一头栽倒床上，给了他一个抗议的后背：“别当我没看见你给师叔的暗语。”
　　“原来是这事儿。”杨戬倚坐床头，长出了口气：“我那是告诉师叔人多力量大，不要单打独斗。怎么就算向着天化了？”
　　“哼！反正你不帮我说话就是向着他。”哪吒今天也不知中了哪股邪风，认准了要钻牛角尖。
　　“冤家！”杨戬低呼一声，将他拉起来抱入怀中：“我对你怎样你会不知道？净拿话噎我。”
　　哪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身子就势向下一滑，把头枕在他腿上，继续强辞夺理：“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又不像你能变条虫钻进去看看。”
　　“哎呀，天地为证。”杨戬远见卓识地料定今天正经说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开始大呼小叫起来：“我跟你还有件大事没办呢，哪敢起半点异心？”
　　“又有什么大事？你最近说话好奇怪。”哪吒合上眼，迷糊得直想睡。
　　“这……”杨戬迟疑片刻，将心一横，低头轻声呢喃了一句。
　　很快地，他这句暗哑到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杨戬！你这条不安好心的混蛋色狼！”哪吒的怒吼声穿墙过院，响彻相府，所以当杨戬被连踢带踹地赶出门外时，大家脸上的笑容很无邪，很灿烂。




　　第二天，姜子牙升殿议事，谈及昨日商军主帅邓九公被哪吒用乾坤圈打伤，兵败回营，言道：“邓九公相较闻仲差之甚远，料其不能有太大作为。”
　　众门人也认为他不过是一员不通道术的凡将，纵有勇力，也不构成威胁，就怕他营中还有什么左道之士。
　　黄飞虎道：“昨日一战，他方已摆出全阵，若有什么异能之士又岂会任由主将败阵？想必是没有的。”
　　正说之时，报事官进殿来报：“启禀丞相，城外一员女将叫阵，点名要会哪吒将军。”
　　姜子牙笑道：“这必是邓婵玉要为其父报仇。”命哪吒：“出去一会，谨慎在意。”
　　哪吒领令下殿，杨戬急忙追出嘱咐道：“此女善长暗器，莫与她打，先下手为上。”
　　“知道了。”哪吒又想起杨戬昨天的那句话，羞得面红耳赤，胡乱应付一句，忙登上风火轮“逃”出城外，来至两军阵前，果见有一员女将滚马来至，只见她一身甲胄，体态婀娜，花容月貌，明艳照人，不像个久战沙场的女将军，倒是个千娇百媚的弱质佳人，顿时把原有的三分警惕心又去了二分半，只剩下半分用来通名报姓。
　　“我就是哪吒，你这丫头识相的早点回去，少来这儿充数找死。”
　　邓婵玉闻言大怒：“你就是打伤我父的仇人，今日也受我一刀。”纵开桃红马，摆双刀来战，搂头便劈顶上，哪吒一笑，将火尖枪向上轻轻一挑，邓婵玉两腕发麻，双刀差点脱手，心底大惊，料想自己差得远，不敢久战，未几合便拔转马头，喊声：“甘拜下风。”催马奔走。
　　哪吒冷笑道：“这时候才想认输，晚了！”登开风火轮便追，未及三五射之地，邓婵玉扭头一看，见哪吒中计追来，挂下双刀，暗将五色石掌在手中，眼见哪吒已到近前，回手一石，正中哪吒面上，只打得他脸泛青紫，鼻眼皆平，疼得眼泪直流，没奈何停住风火轮，掉头败回城中。
　　当哪吒捂着脸踱进大殿时，每个人的反映都是不同的。
　　杨戬第一个冲上去，拉开他的手仔细察看伤势，慌忙取出丹药来为他涂抹，金吒、木吒围上来问他疼不疼，姜子牙询问他如何败得这般狼狈，叮咛他以后追赶必要小心。
　　雷震子思索了半天，说出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都说打人不打脸，这丫头却专往人脸上打，日后非嫁个丑八怪不可。”
　　武吉笑道：“我看啊，这女将肯定是见哪吒长得比她还美，嫉妒得发狂才往脸上打，想毁了哪吒的容。”
　　众人言语中大都向着哪吒贬损邓婵玉，只有黄天化还记挂着和哪吒争斗之事，有些幸灾乐祸道：“为将之道，身临战场，务要眼观四处，耳听八方，难道你一块石头也不会招架，被她打伤，今恐土星打断，就破了相，一生俱是不好。”
　　哪吒今日大意吃亏，本来就一肚子的窝囊气，又听见黄天化的这番挖苦之语，激得怒冲斗牛，双唇泛白，浑身哆嗦，哽得说不出话来，这样子真把杨戬吓得不轻，不住口地柔声安慰他：“没事没事，你不过看她是一介女流不好意思先下手罢了，被块小石头打了一下而已，能有什么要紧。”转头责怪黄天化道：“天化，哪吒一时失机，你何必说这些风凉话。”
　　黄天化扬起脸，满不在乎，向姜子牙道：“请师叔准许弟子出战，为哪吒报这一石之仇。”
　　姜子牙点头应允，嘱道：“须是仔细。”
　　“弟子明白。”黄天化高声应道，耀武扬威似地冲哪吒一笑，大步出殿。
　　哪吒气昏了头，靠在杨戬身上一言不发，杨戬一边用手为他撩开凌乱的发丝，一边贴近他耳边小声说话。
　　他们这一幕旁若无人的亲热相儿着实看呆了一批，看傻了一批，看迷了一批。
　　等到黄天化顶着一张调色板回殿时，众人还没回过神来，目光相当的茫然。
　　到底还是姜子牙有点儿稳重相，又问他败阵缘由，怪道：“你如何不提防？”
　　黄天化恼道：“我本想将她生擒活捉，不想那贱人回马就是一石，故此未及防备。”
　　哪吒这回来了精神，伶牙俐齿道：“为将要眼观四处，耳听八方，你连一女将如何也失手与她，被他打断山根，一百年还是晦气。”
　　黄天化怒发冲冠，火冒三丈道：“我刚才出于无心，你为何气量狭窄，还我之言？”
　　哪吒也怒道：“是你辱我在先，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姜子牙沉下脸，喝道：“你两个为国，何必如此。”
　　杨戬也忙解劝：“都少说两句，早点儿回去养伤是正经。”说着话，半拉半搂地把哪吒哄下殿去，回头向黄天化道：“天化，你也回屋吧。”
　　黄天化望着他俩的背影，不领情地低声道：“哼，偏心，不骂他，就知道训我。”
　　姜子牙走下殿，一戳他额头，瞪眼道：“废话！你的心长正中间了？”



　　邓婵玉连胜两阵，志得意满，第二日又来城下请战，探马报上殿来，杨戬暗思：“这丫头偶尔得手，竟不知天高地厚，今日非得让她尝尝厉害。”一扯龙须虎道：“此女会用石，道兄也会用石，何不前往一战，在下掠阵。”
　　龙须虎素来最服杨戬，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忙出列道：“弟子愿往迎战，杨戬压阵。”
　　姜子牙喜道：“如此便好，杨戬压阵必可万无一失。”命二人即刻出阵。
　　杨戬和龙须虎领令出城，龙须虎相貌生得古怪，可谓是“手似鹰隼足似虎，身如鱼滑鬓如虾”，邓婵玉从未见过，倒唬了一跳，叫道：“什么东西？”
　　龙须虎闻听大怒道：“好贱人，我乃姜丞相门徒龙须虎，你敢称我‘东西’。”不由分说，发手有石，个个如磨盘大小，有如飞蝗一般，照着邓婵玉打来，只打得遍地灰尘迸起，声如霹雳。
　　邓婵玉聪慧乖巧，见此石来得凶猛，唯恐被其打中，急忙拔马便走，龙须虎就追，邓婵玉心下暗喜，扬手就是一石，正打中龙须虎的颈窝儿，打得他扭着颈子跑，紧接着又发一石，把龙须虎打倒在地，勒转马来，举刀要取龙须虎首级。
　　杨戬目中威光迸射，身未至，刀已飞，一招搪开邓婵玉的杀势，方才催马奔到阵前，高声喝道：“休要伤我道兄。”举刀便剁，邓婵玉抬手支吾，未及几合，依然退走，杨戬知她故伎重施，微微一笑，随后追去，邓婵玉果然回手发出一石，正中杨戬面上，打得脸上火星四溅，追得越发快了，邓婵玉吃惊非小，使尽全身气力再发一石，又中杨戬脸上，本以为此番必见成效，不想杨戬浑然无事，只当不知。
　　邓婵玉真是慌了，假逃变成了真逃，恨不得马生双翅，即刻飞回营中，可杨戬既然打定主意要教训她，又岂有轻易放过之理？眼见她退得迅疾，忙将哮天犬祭起空中，直奔她脖颈上狠咬一口，连皮带肉的给咬去一大块，比上回咬碧霄的那次还绝，疼得邓婵玉惨叫一声，几乎落马，大败回营。
　　杨戬勒住马，冷笑道：“不知死活的野丫头，下次休再撞上我！”




　　且说邓婵玉被哮天犬所伤，逃入营中不停啼哭，邓九公心疼不已，忍着断骨之痛宽慰女儿，一会儿骂哪吒暗用乾坤圈无耻，一会儿大骂杨戬放狗卑鄙，恨之切入骨髓，邓婵玉泣诉道：“从没见过脸皮那么厚的，挨了两下皮都没擦破一点儿，要不是女儿跑得快，几乎见不着父帅了。”
　　父女俩正在帐中交流议论，有兵士来报：“督粮官土行孙等令。”邓九公命其进来，邓婵玉因素来厌恶这土行孙，勉力支撑转到帐后。
　　不一刻，土行孙进帐交令，见邓九公受伤，急忙出语相问，邓九公把自己被哪吒用乾坤圈打断筋骨，邓婵玉被杨戬的恶犬咬伤之事都说了一遍。
　　土行孙一听邓婵玉受伤，急得一蹦三尺多高，发狠道：“该死的三只眼，竟敢对小姐无礼，我土行孙岂能饶他。”又道：“主将之伤不难，末将有药。”忙取葫芦里一粒金丹，用水研开，将鸟翎搽在邓九公伤处，真如甘露沁心，立时止痛，伤口顷刻痊愈。
　　邓九公喜悦非常，又让取药给女儿疗治，土行孙眼珠一转，心生不良，向邓九公道：“此药非在下动手不可，他人拿捏不好轻重，万一用过一分，恐小姐性命不保。”
　　邓九公爱女心切，也再不顾什么男女大防，忙将女儿扶出任他医治，邓婵玉虽然不悦，又止不住实在疼痛，只得听由这土行孙抚摸摩挲，百般探视，好在那药的确灵验，不过多时，伤口也一时痊愈。
　　邓九公大喜过望，设宴答谢土行孙，邀众将作陪，席间言道：“姜子牙门下杨戬、哪吒皆不是善类，我方屡战不能取胜。”
　　土行孙喝高了酒，口无遮拦道：“别人末将不知道，若说他们两个，末将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一个是玉帝家败坏门风的杂种，一个是陈塘关忤逆不孝的祸胎，却被阐教上上下下当宝贝似的宠着，更可笑的是这两人的关系……，嘿！别说，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哦？”邓九公奇道：“土将军怎么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这个……”土行孙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忙敷衍道：“末将也是无意间听一个阐教门下的小道童说的，再说他两个臭名远扬，知道的人本就不少。”
　　“原来如此。”邓九公今晚喝得也有点多，随口又问：“土将军可有制伏他两个的计策？”
土行孙一听主帅此言，笑道：“这有何难，不是末将夸口，若主帅用我出战，如今早已平复西岐多时了。”
　　“既如此，本帅就封你为我军中的正印先行官，明日出城会敌。”
　　“主帅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



　　“嗯，好得差不多了。”杨戬仔细端详哪吒脸上的伤，见其已渐消退，禁不住满脸欣喜。
　　哪吒恨恨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杨戬笑道：“好了，你打伤了她父亲，我又放狗差点儿咬死她，算起来，咱不吃亏。”
　　哪吒歪头一想，点头道：“这话倒也不错，幸好你不怕她的石头，帮我出了这口恶气。”
　　杨戬听哪吒夸奖自己，心里高兴，忍不住旧病复发，挨近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既然我帮你出了气，你是不是也应该奖励奖励我？”
　　哪吒俏脸通红，将身往后一缩道：“不行。”
　　“求你了。”
　　“不行。”
　　“求你了。”
　　“真的不行。”
　　“帮我倒杯茶有这么难么？”
　　“……啊？”
　冷战不是哪吒和黄天化的风格，赌气更不是他们之间的主旋律，继前一日殿上“斗嘴”事件后，两人第二天见面又开始问长道短、嘘寒问暖了。
　　“天化，杨戬送的药抹上可好？脸上还疼么？”
　　“早不疼了，这点小伤也算不了什么，你怎么样？”
　　“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伤是小事，吃了窝囊亏才是大事，真后悔没早祭乾坤圈。”
　　“我也后悔没发攒心钉。”
　　“下次我俩一起出阵，让那丫头也尝尝咱们的法宝。”
　　“好，到时候尽管往她脸上招呼，非得叫她丑得惊天动地、人神共愤不可。”
　　“一言为定。”
　　二人同病相怜，越谈越投机，越说越亲热，倒把杨戬晾在一边，插不上半句话，只好别无选择地做了个虚心听众。
　　过了一会儿，姜子牙开始升殿议事，两人这才终于恋恋不舍地住了口，分别入列。
　　“报——，城外有一员商将单呼哪吒将军出阵迎战。”姜子牙刚刚坐稳，便有报事官入殿禀报。
　　雷震子大笑道：“这邓九公的部下好大架子，打个仗还得挑挑拣拣的。哪吒，你的麻烦来了。”
　　“我哪吒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哪吒言罢，出列请令道：“师叔，弟子愿往应战。”
　　黄天化也道：“弟子愿与哪吒同往。”
　　姜子牙点头应允，嘱咐一声：“吸取教训，仔细在意。”
　　“弟子明白。”二人答应一声，兴冲冲地朝殿外奔去，杨戬怕不稳妥，急道：“弟子愿往压阵。”
　　 “不用！”
　　这声齐唰唰的回答充分体现出两人当前友好默契的程度，于是，姜子牙非常放心地留下了杨戬。



　　且说哪吒与黄天化来至城外，举目望去，只见对面黑压压甲胄整齐站定约三千兵士，前方将旗高悬，上面大书了一个“土”字，却唯独不见旗下领兵的主将。
　　“天化，人在哪？”哪吒聚精会神地往营中搜寻。
　　“我也正在找，怪事儿，耍我们不成？”黄天化只管朝天上看。
　　二人遍观一遭，不得其人，正纳闷时，下方传来了一个声音奇特、语调怪异的声音。
　　“你两个是属螃蟹的，眼睛尽往头顶上长。”
　　不知为何，哪吒和黄天化一听这句话，不可抑制地感到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循声下视，谁知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之下，竟使这两位少年纯洁稚嫩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击。
　　说话之人身高不足四尺，矮小委琐，面貌丑陋，袍松带斜，神色轻慢，拖一条比他自己还长的宾铁棍，一拐一拐地走了两步，呲牙咧嘴地指戳哪吒道：“呔！登轮的那个小白脸儿，你可是哪吒？”
　　“小白脸儿？”哪吒一听这话，勃然大怒道：“哪来的矮匹夫？死到临头还敢饶舌！”
　　土行孙嘿嘿一乐，“爷爷我乃是邓九公元帅麾下正印先行官土大将军是也，听说你前日用乾坤圈打伤了我家主帅，今日特来擒你。”
　　“那就来吧。”哪吒暗觉好笑，漫不经心地把火尖枪往地上一立，土行孙便举棍迎了上来。
　　两人战未几合，哪吒就出了一身大汗，原来因为土行孙太矮，他站在轮上又太高，故此交手困难，展不开手，反让土行孙占了便宜，被抽冷子击了两棍，哪吒急了，索性下轮来战，土行孙趁此机会，忙将捆仙绳祭起，一声巨响，将哪吒平空拿去，掷下辕门缚定。
　　黄天化见哪吒被擒，气得头顶冒烟，厉声骂道：“你这丑八怪缩头畜生，岂敢以邪术伤我道兄？”纵身跳下玉麒麟，高擎两柄银锤，寒风凛凛、杀气腾腾地打上阵来。
　　土行孙吱哇哇高声怪叫道：“敢说这是邪术？你个有娘养没娘教的东西！”将捆仙绳一抛，又将黄天化拿住，也缚紧了，命兵士高掌得胜鼓，吹吹打打地把哪吒和黄天化一同押入营中报功去讫。
　　两人被擒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西岐城内，殿上众将闻知无不惊惶，姜子牙的眉心拧了个大疙瘩，一时失措无言，杨戬急忙请令：“师叔，弟子前去看看。”话音刚落，一晃身化风而去。
　　“杨戬！”姜子牙喊了一声，将手举至半空，却又缓缓垂落，长叹道：“罢了，哪吒不在，谁还能拦得住他。”



　　“知道么，我有时甚至怀疑你在故意自伤，要不然，平时聪明敏锐的你，为何一到战场就会变得暴烈急躁？”杨戬曾不止一次地这样问过哪吒，哪吒却总是矢口否认，还笑他胡思乱想、不着边际。
　　这反倒更加深了他心中的忧虑，哪吒有这种倾向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明明有这种倾向而自己却浑然不觉。
　　杨戬忧急交并，片刻不敢耽搁，马不停蹄来到商营，变做一只飞虫潜入中军大帐，刚好赶上土行孙眉飞色舞、吐沫横飞地夸耀功绩。
　　“主帅请看，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就是哪吒和黄天化，姜子牙所倚重的得力干将，往日里不可一世、横行无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今日碰上末将竟变成了两只没用的软角虾，毫无招架之功，被末将不费吹灰之力轻松拿来，献与主帅回令。”
　　邓九公一见土行孙带回来的这两个人，乐得连形象都顾不上了，兴奋得直拍大腿，连声赞道：“土将军出手便擒来敌方两员大将，功勋卓著，真乃当世神人也！”一瞪哪吒和黄天化，高声喝斥道：“西岐叛将，还不及早醒悟，弃周归商，更待何时？”
　　哪吒一翻白眼，嗤笑道：“要我们投降？你做梦快些。”
　　黄天化怒从心起，破口大骂道：“暴君逼死我母，摔死我姑，此仇山高海深，万世难平，我无日无夜不想将其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你们这伙瞎了眼助纣为虐的东西，竟要让我降他，真是不要脸的痴心妄想！”
　　邓九公碰了一鼻子灰，更被黄天化骂得狗血喷头，挂不住脸儿，一气之下拍案大呼道：“反了，反了！都给本帅推出去，斩首示众。”
　　杨戬心中大惊，一见大事不好，正要现身夺人，不想有个人表现得比他还积极，而更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人竟然就是那个罪魁祸首——土行孙。
　　“主帅在上，这两人杀不得。”土行孙两手支吾，慌忙进言。
　　“哦？”邓九公不解道：“为何？”
　　“主帅奉诏征西，今获大胜，宜解往朝歌，使天子裁决，更尊天子之威，亦显边戎之勇，若擅自斩首，恐天子不悦，反而不美。”土行孙口若悬河，剖条析理，解说得头头是道，可杨戬却感觉他这般维护敌将，其中必有缘故。
　　邓九公倒认为他这番话大有道理，点头赞许道：“还是土将军考虑周详，既如此，就让他们多活几天，先押入后营，待后日解送朝歌报功。”
　　“主帅英明，末将这就将他们囚禁起来。”土行孙说着话，亲自监督兵士推搡两人，径奔后营，杨戬连忙跟上，暗随土行孙同至军牢。
　　土行孙到了牢中，先将两人缚在铁柱上，又取出两道符贴住两人天灵，笑道：“这下你两个可逃不掉了。”
　　哪吒一眼瞥见那道定身符，甚觉眼熟，疑惑道：“这符好像是我师祖元始天尊所制，你从哪儿得来的？”
　　土行孙脸一白，两只小三角眼四处乱瞟，压低了声音道：“胡说，符都差不多，这是我自己的。”言罢，忙命兵士们都先出去，他这一举动使杨戬对自己原先的猜测更加胸有成竹了。
　　更妙的是，连黄天化都有所察觉，帮忙问了一句他正想知道的事：“你的那条绳子莫不是捆仙绳？是偷我惧留孙师伯的吧？”
　　土行孙象被火燎了双脚一般跳起身来，忙从地上抓起两把稻草塞住两人的嘴，喊道：“闭嘴闭嘴闭嘴。”掉转头，两只短腿来回倒腾，嗖地一下就跑了个无影无踪。
　　黄天化看着哪吒，嘴里呜呜发声，似想说话，哪吒也鼓着腮帮子，圆睁双眼望着黄天化，这样子真让杨戬又好笑又心疼。
　　杨戬见牢内没人，忙闪身现出原形，一把扯下哪吒头顶的定身符，解开他身上的绳索，掏出他口中的稻草，摇头叹道：“唉！跟某人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哪吒笑道：“那谁让某人心甘情愿呢？”
　　“小魔头，等着跟你秋后算账。”杨戬瞪他一眼，回身解开黄天化。
　　黄天化吐出最后一丝稻草，长出了一口气，拍胸大呼道：“我敢担保，这个土行孙肯定是阐教门下。”
　　“嘘！”杨戬示意他悄声慎言，哪吒连忙捂住他嘴，神神秘秘道：“别说出来，咱先帮他掖着。”
　　杨戬笑道：“没错，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先陪他玩玩儿。”
　　黄天化恍然大悟，将身靠回铁柱，吹口气又将自己绑上，问道：“是这样么？”
　　杨戬满意地点点头：“对，很好。”



　　夜黑风高，满城静寂，土行孙悄悄地从泥土中露出头来，只见相府内众将弓上弦，箭出鞘，守卫森严，一时不能下手，只得缩回下面立等，一直等到三更天上，仍不见机会，他一来心中急躁，二来其实也不太敢杀姜子牙，思来想去，决定先往宫中去杀武王，遂转身离了相府，直奔王宫。
　　“土将军，你若早破西岐，本帅便将弱女赘你为婿。”邓九公的这句话不停地在土行孙心中回荡，为他平添了万分胆气，一想到邓婵玉那娇美动人的容貌、秀丽苗条的身材，他就将先前背着师父私自下山，投奔邓九公的疑虑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一门心思地打算拿着武王的人头去换取如花美眷。
　　他很快便借地行之术窜到了宫中，只听一片笙簧之音，猛抬头看时，只见武王正与众嫔妃奏乐饮宴，土行孙原来担心王宫太大，生怕找不准地方，此时却偏巧逮个了正着，不禁喜不自胜，悄悄躲在下面耐心等候。
　　不一时，武王命道：“且止音乐，如今兵临城下，军民离乱，收了筵席，都回去吧。”两边侍从领命，随武王摆驾入宫，众宫人各自散了，武王自同一位宫妃解衣安寝，不一时，已有鼻息之声。
　　土行孙迅速钻出身来，提刀在手，上了龙床，揭起帐幔，搭上金钩，趁着红灯未灭，举室通明，对准武王脖颈，只一刀割下首级，血淋淋地往掷于床下，扑通一声，惊醒了睡在武王身边的那个宫妃。
　　“你……你是何人？”宫妃吓得花容失色，玉体轻颤，哆嗦嗦地娇声问道。
　　土行孙本欲一起杀了，可是见这女子生得脸似桃花，眼如秋水，遍体幽香，美艳绝伦，忍不住色心大炽，淫笑道：“我乃成汤营中先行官土行孙是也，武王已被我杀了，你欲生乎，欲死乎？”
　　宫妃眼波流转，媚态百生，娇滴滴道：“我乃女流，杀之无益，将军若不弃贱妾貌丑，收为婢妾，得侍将军左右，铭德五内，不敢有忘。”
　　土行孙心中大喜，咧嘴笑道：“也罢，若是你心中情愿，与我暂效鱼水之欢，我便饶你。”言罢，神魂飘荡，兴冲冲解开衣带，脱得一丝不挂，钻进被里，便去搂抱那宫妃。
　　那宫妃一声笑，双手反把土行孙紧紧箍住，憋得土行孙气都喘不上来，大呼道：“美人儿，略松松，你怎么比我还急？”
　　咣地一声，他的背上重重地挨了一拳，那“美人”的声音也变了：“好个淫贼，你看看我是谁？”
　　土行孙急忙扭头看去，只见按住他的人额生三目，丰神俊朗，宛若天神，惊得魂飞魄散，脱口叫道：“你……你是杨戬！”
　　杨戬冷笑一声：“亏你认得我。好个夹龙山飞龙洞的门下弟子啊，私自下山，背叛师门，助纣伐周，迫害同道，行刺武王，你自己说，依我阐教之规，该得个什么罪名？”
　　土行孙肝胆俱寒，颤声道：“你……你想把我怎样？”
　　“不怎么样，带你去昆仑山玉虚宫，交给师祖元始天尊处置。”杨戬专挑厉害的招儿说。
　　土行孙吓得差点尿出来，头点得似小鸡啄米一般：“杨师兄，杨大仙，杨祖宗，求你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千万留我一条生路，师祖向来不喜欢我，看见我就皱眉头，若知道我叛离阐教，非得将我挫骨扬灰、填了海眼儿不可，杀人不过头点地啊杨祖宗。”
　　杨戬见他这幅贪生怕死相儿，忍不住暗里偷笑，放缓了声音道：“也罢，看在同门份上，留你个全尸，一刀给你个痛快。”说着话，绰起刚才土行孙用的那把刀，一手举起来便做势要砍。
　　土行孙灵机一动，急中生智，高呼道：“且慢！我有话说。”
　　杨戬将刀压在他脖颈上，悠悠道：“快说，别误了时辰。”
　　土行孙道：“杨道兄，我早听说你为人重情重义，恩怨分明，总不会欠债不还吧？”
　　“哦？”杨戬颇有兴致道：“我什么时候欠你债了？”
　　土行孙扬脸道：“今天邓元帅要杀哪吒，是我念在同门份上一力劝阻，这难道不算你欠我的债？”
　　杨戬移开刀，收回手，一脚将土行孙踹下床去，喝道：“滚吧！”
　　土行孙得了性命，抓起丢在地上的衣物，胡乱往身上一裹，头朝下脚朝上倒立地上，正要逃遁，被杨戬一声断喝吓得又倒了回来，垂着手等着杨戬“训话”。
　　杨戬目光威严地扫了他一眼，厉声道：“听着，今后明枪明刀地战场上打，休得再给我玩暗中行刺这一套，下次再被我捉住……”脸色忽然转好，微微一笑道：“我就把今晚的事儿告诉你那位邓小姐。”
　　土行孙一吐舌头道：“不敢不敢，绝不会再有下次了。”匆忙遁走，心中暗想：“乖乖，这杨戬属蛔虫的，怎么啥都知道？”



　　且说杨戬见土行孙已走，便回到相府殿上来见姜子牙，将前项事说了一遍，言道：“这厮吓破了胆，不敢再来，事不宜迟，弟子即刻前往夹龙山飞龙洞去见惧留孙师伯，请他老人家自来清理门户。”
　　姜子牙道：“如此甚好，快去快回。”
　　杨戬答应了，疾步出殿，借土遁径奔夹龙山方向，正行至半途，不知不觉竟落下土遁，飘飘荡荡地降到一座山上，杨戬心中惊疑不定，不知是何人有意留他残步，便向这山里深处找寻。
　　此山嵯峨壮丽，高耸入云，青岭崔嵬，绿水清流，杨戬缓步山路，往前一望，两边俱是古木乔松，曲径幽深，杳然难觅，又行数十步，走过一座桥，又见碧瓦雕檐，金钉朱户，上悬一匾：“青鸾斗阙”。
　　杨戬一见这排场、匾额，脸色一变，心底已料知十分八九，掉头欲走，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婉转动人的女声：“表兄留步。”
　　杨戬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回过身去，正看到了说话的那个少女，她穿着一件大红白鹤绛绡衣，头戴一顶鱼尾彩霞紧金冠，杏眼桃腮，蛾眉皓齿，美丽而高贵不凡。
　　杨戬欠身施礼，淡然笑道：“姑娘认错人了，在下只有亲妹，没有表妹。”
　　那姑娘叹了口气道：“表兄，我是瑶池王母所生、玉皇大帝的幼女龙吉啊，怎么会不是你表妹。”
　　杨戬面无表情道：“杨某乃玉虚门下元始天尊的徒孙，玉鼎真人的弟子，玉帝王母与我有何相干？”
　　龙吉听杨戬言语绝情，不觉眼中含泪道：“表兄，你还在记恨我父皇么？他总归是你的亲舅舅啊，说起姑母的事，的确是我父皇不好，若是他当初肯网开一面，你现在……”
　　“公主！”杨戬打断她的话，“人生的轨迹晦朔迷离，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不是令尊当年所为，杨戬便不会拜入阐教门下受教，便不会得到师祖倾心爱怜、师父悉心教诲、师伯师叔们的百般呵护，便不会劈山救母，不会成为你眼前的这个杨戬，更不会助周伐纣、协同姜师叔斩将封神，也不会……遇上他。”杨戬说到最后一句，脸上不觉泛起笑意，眼中深含万缕柔情，释然一笑道：“这样说起来，我甚至都得感谢令尊了。”
　　龙吉听呆了，痴痴道：“表兄说得那个她，是谁啊？”
　　杨戬但笑不语，向她一稽首，驾起土遁便走，龙吉随着他的身影踉跄着奔跑了几步，茫然地跌在地上小声啜泣，为她父皇的冷酷无情，也为杨戬的隐忍坚强。
　　杨戬听见了她的哭声，却连头也不回一下。
　　他进入阐教的第一天，师祖就曾把他抱在膝上，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永远都不要回头去看。如清晨晓露，日出则晞，又似山顶流云，风吹则散。”
　　是的，如果连自己都无法忘却过去，又怎能帮着心上人去埋葬他的过去？
惧留孙一见杨戬进洞，就知道西岐出事了。
　　“杨戬，你这是走的第几家？”惧留孙笑问，以为杨戬应该至少应该先去了玉泉山和乾元山。
　　杨戬答道：“师伯，弟子这次是专门来找您的。”
　　惧留孙大感意外：“到底何事？”
　　“师伯可曾不见了捆仙绳？”
　　“你怎么知道？”惧留孙慌忙站起：“我这几天正寻着呢。”
　　杨戬叹口气道：“原来师伯还被蒙在鼓里，您的门下土行孙现今正随邓九公征伐西岐，仗着捆仙绳擒了哪吒和天化，猖狂得很。”
　　惧留孙一听，气得几乎昏厥，大怒道：“好个畜生！我几天没看着他就敢背着我私自下山，盗我宝贝，坑害同门。”发狠道：“杨戬，同师伯一起到西岐灭了这畜生。”迈步下了碧游床，向洞外疾走，杨戬紧跟其后。
　　“哎——”惧留孙想起一事，急问杨戬道：“他没伤害哪吒和天化吧？”
　　杨戬摇头微笑：“若是如此，弟子便等不及来请师伯了。”



　　自从昨夜被杨戬擒住后，土行孙虽然打消了行刺的念头，但立功建业、迎娶邓婵玉的想法却从未动摇，所以当发现姜子牙独自一人乘着四不象来观看商军大营时，他大喜过望地要求出战，保证要将姜子牙生擒。
　　邓九公自是无有不应，还特地强调了一遍过去的那条承诺，这更令土行孙情愿为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了。
　　土行孙走出辕门，大呼道：“姜尚，你私探我营，是自送死期。”举手中棍照头打来，姜子牙仗手中剑来迎，未及三合，拨转四不象就走，土行孙随后赶来，祭起一条捆仙绳来拿姜子牙，那捆仙绳飞起空中，金光一闪，不往下落，倒往上走，土行孙吃了一惊，却也并未多想，一边追姜子牙，一边又祭起一条捆仙绳，竟还是不见下落，他满心想擒住姜子牙后好同邓婵玉成亲，鬼迷心窍之下，接连不断地一再祭起捆仙绳，就这样，扔一条丢一条，丢一条少一条，直到不上一里地，把绳子都用完了，方才回过味来，急忙仰头向上一望，只见他师父惧留孙站立云端，手托一捆绳子，正怒容满面地瞪着他，杨戬陪伴旁边，嘴角带着一丝“阴”笑。
　　土行孙慌了神，心中暗骂：“缺了八辈子德的杨戬，前脚放我走，后脚就去找我师父，这下没的混了。”急忙往地上一钻，不想这地竟比铁还硬，又换了块地钻，还是不行，正乱着呢，被惧留孙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顶瓜皮，用捆仙绳四马攒蹄如捆猪般给绑了个结实，拎起来径入西岐城。
　　众门人知道擒了土行孙，齐聚相府大殿来看，惧留孙一甩手，把徒弟扔在地上，杨戬忙道：“师伯仔细，莫走了他。”
　　惧留孙道：“有我在此，不妨事。”厉喝土行孙道：“畜生！我自破十绝阵回去，一向不曾检点这捆仙绳，谁知被你盗出，你实说，是受谁人唆使？”
　　土行孙不敢隐瞒，忙道：“师父在上，容弟子尽言。师父从十绝阵归来，连日闭关养伤，弟子无事在后山闲耍，偶逢一道人跨虎而来，自称是阐教门人申公豹，说看我面相，不是成仙了道之材，只好享受人间富贵，荐我往邓九公麾下建功，弟子一时迷惑，动了贪痴念头，故此盗了师父的捆仙绳，两葫芦丹药，走下尘寰，望师父念弟子无知，饶过这一次罢。”
　　惧留孙怒道：“又是这申公豹坏事，他是我阐教叛逆，你也要学他不成？难道不知我阐教一向以助周灭商为己任么？”
　　土行孙嘴一憋，委委屈屈道：“弟子知道，只因念及师祖在同辈之中最不喜欢我，心里便赌着一口气，想上场跟同门比比，看我到底比他们差不差。弟子并非不顾及同门，若不然也不会为哪吒和黄天化讲情，劝止邓元帅砍他们脑袋。”
　　武吉冷笑道：“你是怕他们死了，师祖知道必得活剥你的皮吧。”
　　姜子牙瞅了徒弟一眼，嗔责道：“武吉慎言，都是自家徒孙，你师祖岂会如此？”转向惧留孙道：“道兄，　　似这等畜生，坏了我阐教之规，留之何用？不如速速斩了。”
　　别看惧留孙刚才又呼又骂，恨徒弟恨得咬牙，若真说要杀，又怎能舍得？急忙求情道：“若论无知冒犯，理当斩首，但此去五关，多有用人之处，不如让他戴罪立功，可助西岐一臂之力。”
　　姜子牙叹道：“道兄啊，并非子牙狠心，你还不知道他的歹毒行径。”唤杨戬道：“你把昨晚之事向你师伯说说。”
　　杨戬答应了，便把土行孙借地行之术潜入相府王宫，意图行刺姜师叔和武王，贪恋女色，被擒讨饶之事原原本本、分毫不差地说了一遍，听得惧留孙面如土色，忙下殿来指着土行孙大喝道：“畜生！你进城行刺武王，行刺你姜师叔，幸有杨戬在才保无虞，若有差池，别说是你，便是我也要被逐出玉虚门下，似这般，叫为师怎能饶你？”
　　土行孙连连叩首道：“请师尊再容弟子一言，弟子随邓九公征伐西岐，用捆仙绳拿了哪吒和黄天化，邓元帅为弟子摆宴贺功，席上许诺弟子若能取来姜师叔和武王的首级，便将其女邓婵玉许配与弟子，弟子情欲迷心，这才仗地行之术为下此举，被杨道兄擒住教训后便再不敢了，请师父明鉴。”
　　众门人一听背后还有这段隐情，都忍不住背地里偷笑，三三二二地私下议论。
　　木吒长叹一声道：“唉——，糟蹋人啊。”
　　金吒点头道：“嗯！邓婵玉糟蹋了土行孙啊。”
　　雷震子笑道：“谁说的？分明是郎才女貌。”
　　“对！”武吉喝声彩道：“天上一对，地上一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珠联璧合，盖世无双。”
　　杨戬没插嘴，单听这伙人的起哄就已经要笑惨了，就等着惧留孙说话。
　　惧留孙低头连想，默算一合，不觉嗟叹，向姜子牙道：“贫道方才卜算，这畜生与那女子该有系足之缘，前生分定，事非偶然，若得一人作伐，方可全美，若此女来至，其父不久也是周臣。”
　　姜子牙闻听大喜道：“若得如此，这畜生功劳不小。”沉思良久道：“此事须得散宜生去走一遭方可。”



　　且说土行孙等待散宜生消息，在相府内坐立不安，悄声问武吉道：“道兄，你说散大夫此行如何？”
　　武吉嘿嘿一笑：“不成功，就再把你绑起来杀头。”
　　土行孙咧开嘴道：“道兄别吓我，我可再也禁不起了。”
　　武吉大笑道：“放心，杀了你派谁对邓小姐施‘美男计’啊。”
　　正开玩笑时，散宜生归来，春风满面地向惧留孙、姜子牙贺喜，言说邓九公已然同意，只须姜丞相择日亲率土行孙前往商营完纳聘即可。
　　土行孙乐得直蹦高，在殿上团团打转，还是惧留孙看不下去，喝止住了。
　　姜子牙向惧留孙笑道：“量邓九公此计，怎能瞒得过我等。”
　　惧留孙也笑道：“甭管他耍什么花招儿，咱先择个好日子，我徒弟都等不及了。”瞅了一眼土行孙：“是不是啊？”
　　土行孙下意识地连连点头，忽然觉得不对，忙垂手侍立，小声道：“全凭师父师叔安排。”
　　姜子牙捻须沉吟，微笑道：“既然等不及，那就明天吧。”叫散宜生先去商营通知，又唤杨戬近前，命道：“去商营军牢走一遭来。”



　　其实即便姜子牙不说，杨戬也会去的，这几天他有空就跑进商营陪着哪吒“坐牢”，其殷勤频繁的程度几乎逼得另外那个人吐血，因为每当他一来，黄天化就只好闭眼塞耳，倒进杂草堆里装睡，弄得堂堂一个玉虚门下弟子，西周开国武成王的长公子，短短几天就混得不成个人样。
　　这不，杨戬刚刚化风而入，黄天化就又把堵耳之物准备好了。
　　杨戬笑道：“别塞了，我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商。”
　　哪吒已知其意，言道：“我适才借师父所赐的隐身符潜到中军帐中探得消息，邓九公选了精兵三千，各藏短刀利刃，埋伏帐外，单等摔杯为号，一齐冲出砍杀姜师叔，赵升领一枝人马埋伏营左，孙焰红领一枝人马埋伏营右，候中军炮响，杀出接应，太鸾和邓秀在辕门截住我方众将，邓婵玉在后营领一枝人马，为三路接应使，各自安排停当，只当师叔入套。”
　　杨戬点头道：“看来这邓九公还果真是个将才，布置得倒是滴水不漏。”
　　“可惜，他布置得再周密，也挡不住自己给自己下的绊儿。”哪吒心念一转，有了主意：“到时候赵升和孙焰红就交给我和天化，但听炮响，我们便先下手将彼制服，再叫土行孙来后营收了邓婵玉，你同师叔筹划中军及辕门即可。”
　　杨戬眼含笑意，柔声道：“你说的和我想的一丝不差，我俩果然心有灵犀。”
　　哪吒一推他道：“快走吧，也好同师叔早做准备。”
　　杨戬哪里肯依，只管赖着不动：“才来就赶人走，热乎话也不说一句，好狠的心。”
　　“说什么啊，天化还在旁边呢。”哪吒轻嗔一句，忙将目光转向黄天化。
　　早在杨戬说什么“心里灵犀”时，黄天化就已经用稻草把全身都盖住了。



　　第二天，姜子牙与诸将装扮停当，携了花红酒礼，同惧留孙带着土行孙，大吹大打、喜气洋洋地往商营进发，邓九公早已等候多时，恭恭敬敬地将一干人等接入帐中，彼此见礼毕，邓九公命摆筵席。
　　姜子牙正看筵席，见两边杀气上冲，已知就里，便与杨戬等众将丢了个眼色，众人已解其意，俱亲上帐来，姜子牙命左右道：“将聘礼抬上来。”随将礼单奉与邓九公，邓九公正看礼单时，杨戬已暗将信香取出，忙将抬盒内大炮点燃，一声炮响，恍若地塌山崩，邓九公吃了一惊，及至看时，只见姜子牙的脚夫们一拥而前，各取出暗藏兵器，杀上帐来，邓九公措手不及，只得望后就跑，太鸾和邓秀见势不谐，也往后逃走，只见四下伏兵尽起，喊声震天，土行孙绰了兵器，望后营来抢邓婵玉，姜子牙与杨戬等人俱各抢上马骑厮杀。
　　且说赵升和孙焰红埋伏左右两营，听得炮响，只当是主帅成功，各从两边冲出接应，不想哪吒与黄天化早在暗中盯住两人多时，一见他们动手，各将宝物祭起，赵升被乾坤圈打中肩头，孙焰红被火龙标打中后背，俱各跌下坐骑，哪吒与黄天化正欲取他两人性命，杨戬远远看见，大声呼道：“且放了他们，擒来邓婵玉便好。”
　　哪吒与黄天化心中会意，任由二人上马逃跑，忙随杨戬奔后营来看土行孙情形，且喜土行孙手到擒来，早用捆仙绳将邓婵玉活捉，置于马上，乐滋滋地冲杨戬道：“怎么样啊杨道兄，羡慕我吧？”
　　杨戬一把拉过哪吒，朗声笑道：“你说呢？”



　　姜子牙与惧留孙大获全胜，进城升银安殿坐下，诸将报功毕，姜子牙向惧留孙道：“就命土行孙乘此吉日良时，与邓小姐成亲，何如？”
　　惧留孙喜道：“贫道亦是此意。”望着徒弟道：“邓九公能不能归降，全看你今晚之举，可别丢了师父的脸。”
　　土行孙跪倒磕头，信誓旦旦、慨然应道：“师尊放心，徒儿唯独这种事上最能争脸。”
　　姜子牙笑道：“快去，别辜负了良辰美景。”打发土行孙进了洞房，随即大摆宴席，安排众人吃喜酒庆贺。
　　筵席上，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其乐融融，轮番上前给惧留孙敬酒，把惧留孙乐得合不拢嘴儿，向杨戬笑道：“师伯原在九曲黄河阵里说过要帮你把事儿办了，没想到你的事儿还没办，我徒弟倒抢先了一步。”
　　杨戬含笑上前，为惧留孙满斟美酒：“没关系，我们后来居上。”说话间，柔情款款地望着哪吒，哪吒脸一红，深感窘迫，他自思反正也不能饮酒，便索性向惧留孙、姜子牙告声退，先行离席。
　　惧留孙急推杨戬道：“傻子，杵在这儿做甚，快去啊。”
　　“弟子遵命。”杨戬答应一声，放下杯壶，大踏步追随哪吒而去。
　　爱便爱了，恨就恨了，他杨戬天纵英豪，又何来的那许多矫饰！



　　“你说，邓婵玉她会愿意嫁给土行孙么？”谈起这两天之事，哪吒忽然问道。
　　杨戬搂过他的肩，暧昧地笑道：“通常来说，即使现在不愿意，明天也就愿意了。”
　　哪吒不解道：“那是为什么？”
　　杨戬盯住他的双眸，伸手轻抚他的面庞，压低了声音道：“为什么？今晚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哪吒被他瞅得心慌，连忙站起，岔开话道：“师伯说他两个早有红线系足之缘，你没问问我们么？”
　　杨戬没有回答他，只是扑过去，将他揽入怀中，低下头深深地吻上了他的唇。
　　冤家，将我们连在一起的，不是红线，是血脉。
　邓婵玉成了土行孙的妻子，邓九公也很快成了周武王的臣子，这一路兵将尽归西岐。
　　　消息传到朝歌，君臣震动，纣王忙升殿商议对策，有中谏大夫飞廉保举冀州侯苏护征伐西岐，纣王大悦，即令军政官速发黄旄、白钺，赍诏前往冀州。
　　苏护接了天子圣旨，整点十万人马，同先行官赵丙、孙子羽、陈光、五军救应使郑伦，即日收拾起兵，离了冀州，浩浩荡荡地直奔西岐而来，军威甚是雄伟。
　　姜子牙得了探马军报，便问黄飞虎道：“久闻苏护善能用兵，黄将军必知其人，请言其概。”
　　黄飞虎道：“苏护秉性刚直，不似谄媚无骨之夫，虽为国丈，从来都以其女妲己为耻，与纣王有隙，时常有书信至末将处，此人若来，必定归周，待末将探他一阵，便知端的。”
　　姜子牙许之，黄飞虎便领令出城，不多时擒来商将赵丙，且不杀之，暂囚牢中。
　　赵丙被擒之后，商将郑伦第二日来至西岐城前叫阵，黄飞虎再往迎敌，不想一去不归，竟被郑伦用术拿了。
　　黄天化闻知父亲陷落敌营，心急难耐，乘上玉麒麟便往阵前探听父亲消息，又对上了郑伦，双方交手，厮杀一处。
　　郑伦见黄天化腰系丝绦，晓得是个道家之士，便抢先下手，把杵望空中一摆，三千乌鸦兵齐至，如长蛇一般，黄天化正不知就里，只见郑伦鼻窍中一道白光吐出，声如钟鸣，黄天化眼见白光，耳听其声，顿感晕眩，坐不稳玉麒麟，翻身落骑，有乌鸦兵将黄天化绑缚起来押往营中。
　　姜子牙见连日来出师不利，心甚忧烦，深恐黄飞虎父子遭难，哪吒也急，闹着要强闯商营把人救回来，还亏杨戬百般劝慰，说苏侯一向与武成王私交甚好，纵无归周之心，也断不至伤害他父子性命，这才暂且打消了念头。
　　姜子牙思量杨戬之言，虽觉有理，到底心里不太踏实，正疑虑时，有兵士来报：“武成王黄飞虎及长公子归来，现于城外等令。”
　　姜子牙以手加额，喜道：“杨戬果然料事如神，快快请来。”
　　不过多时，黄飞虎父子走入殿内，姜子牙忙询问细节，黄飞虎道：“苏侯一心归周，只是碍于部下郑伦不肯，又因与郑伦情分甚深，不好用强，故暗中先放了愚父子以通心曲，再徐徐图之以寻万全之策。”
　　黄飞虎话音刚落，有报事官来报：“郑伦现于城外搦战。”
　　哪吒道：“师叔，既然是这个郑伦碍事，就让弟子出去一圈打死他，岂不万事大吉？”
　　土行孙一跳脚蹦到他身前，叫道：“师叔，弟子自归周以来，寸功未立，还是让弟子去吧。”
　　姜子牙点头道：“也罢，就给你这个机会。”
　　邓婵玉也上前请令道：“末将父女蒙恩，未及报答，当得掠阵。”
　　姜子牙笑而允之，目送他夫妻二人出殿，向诸将道：“如何？你们看着他两个不相配，人家不也恩爱得很？”
　　诸将呵呵大笑，杨戬暗地扯了哪吒一把，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哪吒低下头，微笑不语。
　　且说那邓婵玉和土行孙双双出去，却只回来了一个，姜子牙惊问邓婵玉道：“土行孙如何不归？”
　　邓婵玉答道：“适才末将夫君与那郑伦未战几合，便被他鼻子里哼出的一道白光迷倒捆入敌营，末将见他逞凶，也趁机打了他面上一石，那匹夫亦狼狈回营。”
　　话刚说完，就见土行孙自殿外空地里钻出头来，一溜小跑奔进殿内，笑嘻嘻道：“刚去商营转了一圈，有劳诸位挂心，多谢，多谢！”
　　武吉笑道：“谢得好奇怪，除了你夫人，没人担心你。”
　　邓婵玉红着脸儿，害羞道：“这死鬼有土的地方就能钻，我才不担心他呢。”
　　众人又是一场大笑。



　　郑伦因擒了土行孙，被邓婵玉的五光石打中面门，结果最后土行孙还跑了，他白白受了一场伤，心中切齿深恨，自己取丹药敷贴，念念欲报这一石之仇。
　　第二天，郑伦一早来至城前叫阵，坐名要点昨日的女将，邓婵玉闻听便要出去，姜子牙阻道：“不可，他衔怨于你，此来必有深意。”
　　哪吒请令道：“师叔，弟子愿往。”
　　姜子牙许之：“你去便好。”
　　哪吒转身出殿，杨戬急忙跟上。
　　“我会当心谨慎，耳观六路，眼观八方，先下手为强，见势不好，赶快逃跑，不用你再提醒了。”哪吒认定杨戬又是来重复老一套的，抢先把他曾经说过的“要点”总结了一番。
　　杨戬大笑，摇头道：“猜错了不是，我别有话说。”
　　哪吒奇道：“还有什么新鲜的不成？”
　　“当然。”杨戬随手帮他理了理发丝，嘱道：“待会儿手下留情，饶郑伦一命。”
　　“怪了，你这次不担心我，倒担心起那个郑伦来了。”哪吒撅起嘴，一脸的不满。
　　“冤家，我怎么不担心你。”杨戬连忙解释：“我是因为了解此术，知道奈何不了你才这样说的。这郑伦与苏侯既然情份甚笃，就不如免他一死，若贸然杀了，难免伤了苏侯的心，于我方不利。”
　　“原来如此。”哪吒释然笑道：“明白。”登轮欲行，杨戬一挽他胳膊，坏笑道：“吃醋了？”
　　“哪有。”哪吒的声音有点儿虚。
　　“分明就是。”
　　“才没有。”哪吒星眸乱转，两脚一蹬风火轮，瞬间“逃”上高空。



　　郑伦于城外等罢多时，没看见昨天那员女将，倒候来一位脚登风火轮的俊秀少年，他一愣，高声呼道：“来者可是哪吒？”
　　哪吒喜道：“既知我名，何不早早下马投降。”
　　郑伦喝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举杵冲杀过来，哪吒以枪相抵，两人大战，杀得海沸江翻、神哭鬼愁。
　　郑伦素知哪吒是玉虚门下高徒，唯恐他先下手，先将杵一摆，乌鸦兵排开长蛇阵，都拿着挠钩套索预备捉人，哪吒冷笑一声，立住火尖枪，等着看郑伦笑话。
　　郑伦准备就绪，对着哪吒一声“哼”，一道白光冲出鼻孔，再看哪吒，稳稳地蹬定了风火枪，纹丝不动。
　　郑伦一见此术不灵，吃惊不小，暗思：“吾师秘授，随时响应，今日如何不验？”又哼了一声，仍是不见动静，连续哼到第三次上，不仅乌鸦兵们泄了气，只管盯着主将看，连哪吒都不耐烦了，将枪一指，喝道：“你这匹夫鼻子害得什么病，只管乱哼哼。”
　　郑伦大怒，举起杵来劈头乱打，又战了三十余合，哪吒把乾坤圈祭在空中，一圈打在郑伦背上，只打得筋断骨折，皮开肉绽，掉过头鞭马狂奔，哪吒记得杨戬之言，也不赶他，自领兵马回城报功。
　　姜子牙闻知哪吒得胜，大喜道：“制住郑伦，苏侯归周便指日可待了。”话音刚落，有兵士持箭书报上殿来，言道：“是由城下射进来的。”
　　姜子牙接书拆看毕，笑容满面道：“苏侯父子欲趁郑伦重伤之际，约我等前往劫营，但求勿杀郑伦，日后慢慢劝其投降。”
　　杨戬道：“既然苏侯有意里应外合，师叔宜早做安排，迟恐生变。”
　　姜子牙深以为然，急忙调兵遣将，给众门人分派军令，一切安排停当后，又接到了一封箭书。
　　姜子牙展开一看，脸色大变，拍案懊恼道：“事有不谐，不想哪里来了一路道人，治好郑伦，钳住苏侯，生生坏了我等大事。”
　　“报，城外有一道人请战。”报事官的传信进一步证实了书中所言。
　　金吒请令道：“弟子愿往。”
　　姜子牙许之，嘱道：“仔细探探他等情形。”
　　金吒答应，领令出去。   
　　哪吒在殿上等了多时，不见大哥回来，心中惴惴不安，便向姜子牙请令出去看看，还未等出殿，便和狂奔进来的金吒撞了个满怀，站立不稳，噌噌噌倒退了几步，被杨戬接入怀中，哪吒吸了口凉气，高喊一声：“大哥！”
　　金吒面似金纸，浑身颤抖如癫，抱住头满地乱转，口中直叫：“疼杀我也！”
　　哪吒扑上去抱住他，见他如此痛苦，止不住眼中噙泪：“大哥，你到底怎么了。”
　　金吒不答，只是连声喊疼，杨戬上前仔细察看他的伤势，愣是找不出原因，低头纳闷。
　　大家都过来围看金吒，纷纷挤做一团。
　　“报，城外又有一道人请战。”报事官又进来了。
　　木吒一咬牙，怒气冲冲地提着吴钩剑奔了出去，大家只顾着金吒，竟都没拦他。
　　不过一刻，木吒赤裸上身跌进殿来，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身似炭火，昏迷不醒，姜子牙急命扶往后房。
　　这下哪吒更忙了，一会儿看看大哥金吒，一会儿看看二哥木吒，杨戬也跟着左右照顾，乱得不可开交。
　　当此之际，城外又来了两个道人，雷震子和龙须虎接连出去应战，又接连受伤回城，雷震子只管摇头不语，昏倒在地，龙须虎更严重，发疯似地一路发石打上银安殿，被众将官拿钩连枪钩倒在地，捆了起来。
　　姜子牙见四个门人受罪，愁眉不展，正与杨戬商议，又听来报：“城外有一道人请战。”
　　哪吒气道：“师叔，这已经是第五个了，还不知他营中来了多少截教门人，师叔何不摆全阵出城，一探究竟。”
　　杨戬也道：“哪吒之言甚是，我等不如齐去会他。”
　　姜子牙点头同意，传令出城，全队来至两军阵前。
　　只见对面黄幡脚下有一骑金眼驼的道人，穿一件大红袍服，面如蓝靛，发似朱砂，手提宝剑，向姜子牙大呼道：“来者可是姜子牙？”
　　姜子牙催四不相上前：“不才便是姜尚，赶问道友尊姓大名，何故犯我西岐，伤我门人？”
　　道人回道：“我乃九龙岛炼气士，姓吕名岳，只因你等恃阐教道术，侮我截教，我故先教训了你的四个门人，略略让你知道，今日特来会你一会，共决雌雄。”
　　姜子牙笑道：“道友自比赵公明与三仙岛云霄、碧霄、琼霄如何？不顺天命，自取杀身之祸耳！”
　　吕岳大怒：“可怜我那四位道友为你阐教设计陷害，你不知羞惭，尚敢出此恶言。”撒开金眼驼，执手中剑，飞来直取。杨戬纵马摇刀飞来，不分好歹，照吕岳头上剁去，吕岳一见杨戬，惊呼一声，忙举剑相迎，哪吒见吕岳威武，也登开风火轮冲杀过来，与杨戬双战吕岳。
　　黄天化立在旗门脚下，见杨戬和哪吒都上去了，也不肯落后，催开玉麒麟杀上阵来，那边郑伦见黄天化竟在周营，“呀”的一声几乎惊落兽下，长吁短叹：“我为天子辛苦杀敌，擒将立功，不想主将有意归周，反将黄家父子私放回去。”恨恨自思道：“这番捉住，即时打死，以绝主将之念。”急催开金睛兽，拦住黄天化，大呼道：“黄天化，这次休想活命。”黄天化见了仇人，心头火起，双锤并起，力战郑伦。
　　哪吒正战吕岳，耳听郑伦呼声，唯恐有失，向杨戬道声：“你顶住。”闪一式登回风火轮，把枪分心就刺郑伦，喊道：“天化，你去拿吕岳，我来杀这匹夫。”
　　黄天化应道：“交给你了。” 将玉麒麟拨出圈外，前去协助杨戬。
　　且说吕岳见哪吒走了，忽开口问杨戬道：“你可是玉帝亲妹瑶姬之子？”
　　杨戬手下丝毫不乱，反问道：“是又怎样？”
　　“是就快走。”吕岳正色道：“当年你母亲曾送过蟠桃与我炼丹，使我修行得益，贫道受人之恩，涓滴不忘，不想负义杀你，劝你还是速离西岐为上。”
　　杨戬微微一笑：“请吕道长先将治我四位道兄的解药拿出来。”
　　吕岳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抛给杨戬道：“都在这里。”
　　杨戬伸手接住，看了一眼，朗声道：“吕道长，我们两清了，从此互不相欠。”一转三尖刀，招势越发迅猛，吕岳叹一声：“不识时务，休要怪我。”将身一摇，霎时现出三头六臂，一只手执形天印，一只手擎住瘟疫钟，一只手执住止瘟剑，双手挥剑，现出青脸獠牙，狰狞可怖。
　　姜子牙见吕岳现出如此形相，不由心中惧怕，勒住四不相后退几步。
　　杨戬倒是毫无惧色，沉着应战，此时黄天化乘玉麒麟赶到，抡开银锤，往来如风，土行孙也提宾铁棍滚入圈中，三人共战吕岳。
　　双方战罢多时，杨戬见胜负难分，忙将马跳出圈外，取出弹弓，架上金丸，拽满扣儿，一丸穿透吕岳肩背，黄天化见杨戬得手，也将玉麒麟一拨，回手一火龙标正中吕岳腿上，邓婵玉本在辕门下看戏，此时见有机可乘，也盈盈浅笑，纤手轻抬，一道电光打在吕岳脸上，吕岳三处受伤，无心再战，收了法相转身便退，偏偏姜子牙又将打神鞭祭起，恶狠狠地抽在他背上，打得他伏在金眼驼上，将一大口鲜血吐在地上，弃了坐骑驾土遁逃回营中。
　　且说郑伦因被哪吒打过，心底十分惧怯，勉强交战还得时时防他先动手，此刻听见吕岳惨叫更为慌张，被哪吒一枪刺中肩背，差点儿闪下兽来，匆忙败走，哪吒也不追赶，但随姜子牙鸣金回城。
　　姜子牙回城后升殿表彰众将，喜道：“这一仗才算扬眉吐气，稍解我四位师侄之恨。”
　　杨戬献上白玉药瓶：“师叔，解药有了，吕岳给的。”
　　杨戬话一出口，除了哪吒，殿上所有人包括姜子牙都惊愕不已，几十道或诧异、或关切、或猜疑、或质询的目光像利箭般一齐射在了他的身上。
　　杨戬淡然一笑，不予解释，说明白吕岳给解药这件事只须一句话便可，可要说明白吕岳为什么给解药却势必会牵涉起千句万句话，还有隐藏在那背后的一段不堪回首的辛酸往事。
　　他不愿说，不想说，不忍说。
　　哪吒走上前，满面欣喜地接过他手中的药瓶。
　　“太好了，我大哥他们有救了。”



　　“为什么你从来不问我的过去？”杨戬倚树而立，若有所思地凝望哪吒，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耳鬓厮磨、推心置腹，可他对于自己仍然是个谜。
　　哪吒笑道：“有什么可问的？你现在好好地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我有一位仙子母亲和一位凡人父亲。”沉默了片刻之后，杨戬突然直陈要害。
　　“嗯！”哪吒微笑道：“所以你是天地精华。”
　　“可我母亲的哥哥玉帝却不这么想。”
　　“不奇怪，他想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把我母亲压在桃山，逼死我父亲，追杀年幼的我和我三妹，幸亏师祖元始天尊调解，他才肯饶我们一命。”
　　哪吒嘲讽道：“师祖出面，他怎么敢不肯？”
　　“后来我学艺有成，斧劈桃山救出母亲，他竟突然亲情萌发，承认我和三妹是他的骨肉至亲。”
　　“他那话怎么说得出口？”
　　“他说当初是为了维护天界尊严，大义灭亲，而今木已成舟，不如顺其自然。”
　　“大义灭亲？”哪吒轻喃一遍，只觉得五脏六腑内如翻江倒海一般，说不出来的恶心，眼前发黑，身向后仰。
　　杨戬惊得手忙脚乱，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取出一粒仙丹送入他的口中，轻声唤道：“哪吒，哪吒？”
哪吒睁开眼，喘了口粗气道：“我没事。”
　　“还说没事。”杨戬吻着他的额头，懊悔不已道：“都怪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哪吒摇头道：“与你无关，我只是一听到‘大义灭亲’这四个字就想起了李靖。”
　　杨戬细心地为他擦拭汗水，柔声道：“忘了他吧，你和他这段亲缘本就是场错误。”
　　哪吒定了定神，缓缓站起身，叹道：“其实他大义灭亲也是为了自保，倒也情有可原，可你母亲的哥哥却仅是为了自己的尊严脸面就镇压亲妹，追杀外甥，相较李靖尤显冷血无情、令人作呕。”
　　杨戬一愣：“你这么想？”
　　“当然。”哪吒顺口答道，眼见天色已晚，一拉杨戬道：“快回去睡觉，吕岳今天吃了亏，明天必不会善罢干休。”
　　杨戬听见这话，忽地记起一事，将手按住胸口，皱紧眉头，“哎哟”一声单膝跪地，叫苦连天。
　　哪吒慌忙拉住他左看右看、上下打量，急道：“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
　　杨戬气若游丝道：“今天就在你扔下我去换天化的时候，吕岳把我打伤了。”
　　“怎么会？”哪吒大吃一惊道：“你也会受伤？”
　　杨戬几欲抓狂：“我怎么就不会受伤呢？”
　　“那……那伤在何处？”哪吒全神贯注地寻找伤口，奇道：“怎么看不见？”
　　杨戬似乎疼痛难忍般趴倒在地，哼了一声：“是内伤。”
　　“啊？”哪吒脸一白：“糟了，内伤最是不妙，到底伤了什么地方？”
　　“伤心了。”杨戬使劲儿掐着自己肚子，差点儿没憋住笑。
　　“等着，我去叫师叔。”哪吒转身就要跑，杨戬霍然坐起，一伸手将他拽入怀中，从后面紧紧拥住，轻啮他的耳垂，闷声道：“傻瓜，我吃醋了啊。”
二千余年后的蟠桃宴上，瘟疸昊天大帝吕岳谈及往事时，曾无限感慨地对二郎真君杨戬叹道：“修道者常将天命定数挂在嘴边，可心中却总存着几分能够扭转乾坤的自信，那一天，我就是抱着这样的自信仰望西岐城头的，若不是你和哪吒，天命于我而言，即将沦为笑话。”
　　杨戬杯里的酒洒了出来，溅在他一贯冷漠而威严的面孔上，竟好似平添了些虚幻的柔和，他像一个被黑暗封闭多年的盲者突然重新获得光明般，无比激动而充满渴盼地在成百上千个身影中寻找那个唯一能够触动他心灵深处的容颜。
　　正与斗战胜佛孙悟空相谈甚欢的哪吒似有感应，蓦然回过头，笑容僵在脸上，痴痴地望着杨戬。
　　“三太子，三太子？”孙悟空有点儿莫名其妙，出言相唤。
　　“我叫哪吒。”哪吒淡淡地提醒一句，缓步走到杨戬桌前，接过他手中的酒杯，注满后又递还给他，微笑道：“二郎真君……”
　　“叫我杨戬。”杨戬的眼睛里渗入了一丝血色：“你连这个称呼也吝啬给我么？”
　　哪吒默然，二千年了，他骨子里仍是倔强，不想做的事情谁也逼不得。
　　杨戬从他微抿的双唇中读懂了这层意思，苦笑一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失望地摇头道：“哪吒，你把我们当初的誓言全忘了。”
　　哪吒的身体像被雷击一般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眼底有些湿润，怆然道：“我从来没忘，只不过当年那个杨戬却早已不在。”
　　杨戬笑了，柔声道：“敢和我再去看一眼西岐城么？”
　　哪吒愕然道：“当年的西岐城也早已事过境迁，不复旧貌。”
　　“城虽不在，可我们当年的记忆却永远抹煞不去，你说呢？”杨戬的眼神突然深邃如渊，锐利如剑，轻而易举地攫住了哪吒，让他逃无可逃，遁无可遁，不由自主地移动了脚步。



　　二千年过去了，西岐城的旧址，在穿越了西周烽火、东周鏖战、楚汉风云、魏晋厮杀、隋唐长歌、两宋哀愁之后，早已消逝得连残垣断壁都找寻不到，再也辨别不出当年的一丝痕迹，后世的人也永远不能从这一片荒芜的废地上联想到那个大业初创、如旭日东升般朝气蓬勃的西周。
　　岁月，是最强悍的毁灭者；天数，是最难以捉摸的负心人。
　　“哪吒！”杨戬望着满目荆棘，心痛难忍：“还记得那年吕岳施瘟，城中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你在城头上对我说过的话么？你说……”
　　“我现在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替你去死！”哪吒大声喊道，泪流满面：“可你呢？二郎真君，你变得越来越像李靖！”
　　杨戬脸色苍白，倒退了几步，忽然笑了起来：“好，真好！原来连你也这样看我。”他转过头，竭尽所能地用波澜不兴的语调道：“你回去吧，我无话可说。”
　　哪吒没有动，只是迷惘地望着他的背影，呆呆发愣，杂乱的思绪随风飞扬飘荡，回到二千年前，回到那个正被瘟神吕岳诅咒的西岐城。



　　“师叔，您醒醒啊。”
　　“小雷，小雷。”
　　“天化，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哪吒看遍了相府内的每个人，无一例外地身染沉疴，昏迷不醒，玉虚门下尚且如此，其他凡人就更不消说了，果然，打探消息回来的杨戬进门就道：“满城烟火全无，街上人迹已绝，整座城池如今只剩你我二人无事。”
　　哪吒惊住片刻，咬牙恨道：“一定是那个吕岳搞的鬼，快去城上看看。”登风火轮，一道光赶奔城楼，倚墙下探，只见商营内人头攒动、旗帜分明，前后有序，进退有度，原来是郑伦正在调动人马，吕岳和他那四个徒弟也在旁指指点点，吆五喝六地帮着指挥，眼看阵势排成，就要冲出辕门。
　　　哪吒慌道：“就算你我勉强应付住吕岳师徒五人加上郑伦，其余兵马谁来抵挡？满城生灵岂不俱遭涂炭？”
　　杨戬道：“不要急，我自有妙计。”忙抓过两把土草，望空中一洒，喝声“疾”，只见西岐城上顷刻站满彪形大汉，个个身强体壮，精神抖擞，往来耀武，衬得这西岐城反比往日还要威风。
　　哪吒观察半晌，问道：“杨戬，你这些草土之人能用么？”
　　杨戬摇头：“中看不中用，就算看也不超过一时三刻。”
　　“哦！”哪吒紧皱眉头，向商营望去，眼见郑伦率着大众人马就要开赴城下，急冲杨戬道：“情势危急，你快往各位师叔伯那里求救，此处由我抵挡。”
　　“不行！”杨戬坚决道：“你去找人，我在这里。”
　　“我道路不熟，准会误事，还是你走为上。”
　　“你也不熟悉吕岳的左道诡计，留在这里更会误事。”杨戬又望了眼城下，变了颜色，厉声道：“别罗嗦了，快走！”
　　“绝不。”哪吒目光凛凛地盯着郑伦，拽过一张弓来搭上箭，拉满了，将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就是这么自私，与其看你死，不如我先死。”
　　杨戬心中一暖，心神荡漾，早把刚才那股英雄豪气换成了儿女情长，叹道：“冤家，我命是小，师叔、众家道兄还有满城百姓们的命才是大。”
　　哪吒摇头道：“可惜我不是圣人，做不到拿你一人的命去换其他千万人的命，你鄙视我也好，唾弃我也好，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你会后悔的。”
　　“永远不会。”



　　却说郑伦领兵来至西岐城前，一见城上人马济济，轩昂骁勇，心中疑惑，猛地又觑见哪吒满拉弓箭，目似寒星，正望着他微微冷笑，不由得全身战栗，不敢近前，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却不知为何单单就怕这个哪吒，总觉得这个像画里走出来的漂亮男孩儿有什么地方与众不同，看起来假得惊心，却又真得慑人。
　　他踯躅半日，终是没有胆量攻城，调转队伍退回营中，报吕岳道：“城上有人，事恐不谐。”
　　吕岳不信道：“岂有此理，姜子牙有本事破我之术不成？”乘着金眼驼，亲到城下察看，果见“姜子牙”正于城上巡视，见到他欠身笑道：“吕道兄，前日的伤势可好些了？”
　　吕岳大失所望，话也不答掉头就走，心底暗暗纳闷。
　　“姜子牙”见他走远，一转身现了原形，万分庆幸道：“天佑西岐，天佑西岐。”
　　哪吒笑道：“别忙谢天，时不我待，赶快趁这时候走吧。”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杨戬很不高兴，伸手把他搂进怀里，低声道：“你就这么讨厌我，总惦记着赶我走。”
　　哪吒往他臂上捏了一把，责道：“吕岳暂时不会回来，你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万一他回来呢？我可不能冒这个险。”杨戬双手捧起哪吒的面庞，低头要去吻他，忽闻空中传来鹤唳之声，高亢嘹亮，一愣神的功夫便被哪吒迅速果断地推开了，举头一看，原来是黄龙真人跨鹤驾到。
　　哪吒、杨戬惊喜万分，忙上前拜道：“弟子参见黄龙师叔。”
　　黄龙真人呵呵笑道：“免礼免礼，师叔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吧？”
　　哪吒的脸涨得通红，不知如何应答，杨戬倒颇从容，笑道：“师叔来的正好，免得我俩再为谁走谁不走的事儿争论不休。”
　　黄龙真人打趣儿道：“那我真应该晚些来，好让你们把这场不会有结果的争论进行到底。”仰头望天，怪道：“你师父原说先来，却这会儿还不到，莫不是又跑到乾元山斗气去了？”
　　话音刚落，玉鼎真人借纵地金光来至，嚷道：“好你个黄龙，又在背后嚼我舌头，刚才分明是太乙跑到玉泉山跟我斗气来着。”转向哪吒道：“你师父非要向我讨还赌债，若不是我拿你这宝贝徒弟做挡箭牌，他现在还赖我洞中不走呢。”
　　哪吒微笑道：“家师只有碰到亲近人才会这般孩子气。”
　　玉鼎真人颔首道：“不错，果然是知师莫若徒。”转向杨戬道：“今吕岳将左道异术困此一城，众生遭逢大厄，必得灵药相济不可，你如今速往火云洞去，见三圣大师求取丹药，可救此愆。”
　　“弟子遵命。”杨戬欠身答应，执起哪吒的手轻声道：“等我回来。”
　　“知道。”
　　“不准受伤。”
　　“嗯。”哪吒抽回手，有点儿难为情。
　　“好了。”玉鼎真人白了一眼徒弟道：“有师父在你还不放心，再迟些也就不用去了。”
　　杨戬笑道：“师父莫急，弟子即刻便回。”话音刚落，身一晃，转眼不见了踪影。
　　玉鼎真人长叹一声，忧心忡忡道：“哪吒，我徒儿他离不开你，你将来无论如何也不能伤他的心啊。”
　　“师伯宽心。”哪吒眼望天际，清秀的眉宇间泛起一丝哀愁，幽幽道：“弟子又何尝不是一样的离不开他。”



　　却说杨戬从火云洞得了丹药，片刻不敢耽搁，径回西岐城，见了师父玉鼎真人，取出三粒仙丹道：“此药为神农陛下所赐，一粒救武王宫眷，一粒救师叔和众位道兄，一粒用水化开拿杨枝细洒全城。”又取出一丛草道：“神农陛下言此疫为传染之疾，恐从此为害后世，遂命我将此柴胡草带回凡间，众生若遭此苦厄，可先取此草服之，其疾自愈。”
　　玉鼎真人大喜道：“神农圣人果然以苍生为念，厚德巍巍，泽流万世。”忙将药去救武王和姜子牙，杨戬和哪吒取器皿化开丹药，将药水四处播洒，又将柴胡草种在城郊，杨戬边培土边道：“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哪吒也笑道：“我也是第一次干救人而不是杀人的活儿。”
　　两人说得高兴起来，像孩子似地趴在地上观看那草，只觉得那茎、那叶、那细细的茸毛，还有开在顶上的小小白花，无一不可爱，无一不神奇，仿佛是这天地间绽放的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
　　“我听见它跟咱们说话了。”哪吒把脸贴在松软的泥土上，吃吃地笑道：“它说杨戬是个大傻瓜。”
　　“是么？”杨戬把耳朵靠近那草，仔细地听了半天，一本正经道：“我也听见了，它说哪吒是个小笨蛋。”



　　　吕岳回营之后，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掐指一算，不觉失声大叫道：“不好，上了杨戬的当了。”忙命四个徒弟同郑伦：“每门调三千兵马，乘他们体弱无力杀进城去，尽行屠戮。”郑伦领命，调出一万二千人马，由周信领三千往东门杀来，李奇领三千往西门杀来，朱天麟领三千往南门杀来，杨文辉领三千同吕岳往北门杀来，郑伦各处接应。
　　哪吒在城上监视商营动静，见其又发动兵马开赴城前，忙报与黄龙真人，请令定夺。
　　黄龙真人颇有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度，不慌不忙道：“无妨，杨戬去东门，哪吒你往西门，玉鼎道兄去南门，我贫道守北门，且先放他们入城，待会儿自有道理。”众人听罢，各领命往四门而去。
　　不一时，商营兵到，西岐城四门大开，周信率先抢进东门，碰上了杨戬，李奇冲进西门，被哪吒截住厮杀，其余两门玉鼎真人迎战朱天麟、黄龙真人迎战吕岳和杨文辉，四下里金鼓喧天、喊声大震。
　　杨戬与周信交战未及数合，恐人马进满杀戮百姓，忙将哮天犬祭在空中，一口咬住周信脖颈不放，周信正挣扎时，被杨戬一刀挥为两段，死于非命。哪吒在西门与李奇大战，先祭起乾坤圈将其打倒在地，复往肋下一枪也结果了性命，随后登开风火枪赶杀士卒，势如猛虎，商军惊恐逃窜，忽听北门三军呐喊，振动山川，急来看时，原来是吕岳正在追赶黄龙真人，连忙大喝一声道：“吕岳不要恃勇，吃我一枪。”挺枪便刺，吕岳急以手中剑相抵，两人激战正酣时，杨戬马到，使开三尖刀，如电光耀目，直取吕岳，吕岳恨恨道：“都是你们这两个小子坏事，贫道岂能干休。”身子一晃，现出三头六臂，将手中大小刀剑一齐劈面剁来，杨戬与哪吒对视一眼，将腕一转，换了套打法，杨戬刀势厚重，见式拆式，见招破招，专门压制吕岳杀气，哪吒枪法凌厉，枪尖不离吕岳前心，专门刺他要害，不过二十回合，吕岳开始渐落下风，此时玉鼎真人已祭起斩仙剑斩了朱天麟，也赶来相助，相府内众门人大疾得愈，听见杀喊声一齐冲出门来，一个个恨吕岳切入骨髓，金吒大呼道：“三弟，不可走了吕岳。”忙把遁龙桩祭在空中，吕岳见此宝落下，将金睛驼一拍，那驼四足腾空而起，不防木吒又将吴钩剑祭起砍来，吕岳一时躲闪不及，被卸下一只膀臂，负痛逃走，杨文辉见势不好，也随师父败下阵去。
　　哪吒收了枪，懊恼道：“大哥，都怪你吓跑了吕岳，我和杨戬本来马上就要下死手的。”
　　金吒挠着头，委屈道：“我这不是着急嘛，再说了，你们两人的意思旁人怎么能看得懂？”
　　黄龙真人笑道：“你们不用后悔，吕岳今日一败，往后再不敢小瞧西岐。”
　　众人说着，一齐回相府去见姜子牙，姜子牙盛赞杨戬、哪吒道：“二位师侄合力支撑大局，保我西周大业，他日武王登基，功劳当列第一。”
　　哪吒听见师叔这般褒奖，脸上全无往日骄矜之色，反倒害羞地低下头道：“师叔，弟子当时可没想到这么多。”
　　杨戬深情地看了一眼哪吒，微笑道：“师叔，对弟子来说，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奖赏。”
　　是啊，要不是这件事，他怎么会知道有一个人可以把他看得比自己、比天下所有的人都重要呢？而这个人，又正是令他魂牵梦萦、日夜系之的心上人。
　　那种天荒地老、至死不渝的感觉，就算是拿宇宙万古、上下八荒，拿这三界中所有可能的一切的一切来换，他也绝不会瞥上一眼。



　　“哪吒！”杨戬从回忆中醒过神来，轻声道：“你相信碧霄的毒咒么？对我来说，它已经实现了。”
　　“让它实现的人，是我么？”哪吒的心紧得生疼，好似突然间停止了跳动。
　　这到底是谁的错？是你，是我，还是一直隐藏于我们内心深处的那个该死的幽灵？
　　杨戬轻叹一声：“风凉了，回去吧。”他口中说回，可脚步却依然只在这片长满柴胡草的荒地上打转，好像他要回去的不是烟火鼎盛灌江口，也不是被祥云雾霭笼罩的天庭，而是那个可以尽情冒着傻气、不顾形象地趴在泥土里呆笑的下午。
　　望着杨戬在衰草夕阳中孤寂的身影，哪吒再也抑制不住眼中汹涌流泻的泪水，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残忍得几乎不可原谅，从什么时候起他竟可以狠下心来撇开这个一直深爱着他也一直被他深爱着的人呢？
　　“杨戬！”哪吒扑过去拉起他的手，哽咽道：“大傻瓜，你早该狠狠地骂我。”
　　杨戬身子一震，嘴唇轻颤，有些难以置信，忽然猛地将哪吒拉进怀里，眼含泪花地笑道：“小笨蛋，我哪里舍得。”
　　……
　　“以后不准再叫我二郎真君。”
　　“傻瓜，二郎真君也好，杨戬也好，生生世世，我们是再也拆分不开了。”
　吕岳败走后的三天内，姜子牙接连等到了两位师侄，其中一位是金庭山王屋洞道行天尊门下韦护，刚进殿就献上杨文辉的首级做了见面礼，还带着几分歉意道：“可惜走了吕岳。”
　　姜子牙大喜，教与众位门人相见，韦护举止庄重严谨，不苟言笑，见谁都是彬彬有礼的样子，弄得武吉、雷震子等人想随口调侃几句开个玩笑都没了兴致，武吉不解地问杨戬道：“你和这位韦道兄看起来一般的沉稳老成，可为什么我们敢和你闹却不敢同他闹呢？”
　　杨戬一拉哪吒：“你解释一下。”
　　哪吒瞅了杨戬一眼，抿嘴轻笑，拉了个长音道：“因为杨戬他——是个假正经。”
　　众人一番大笑，纷纷点头赞同，并叹服哪吒描述之得当、用词之精炼。
　　不管怎么说，这位“真正经”的同门的到来还是给西岐城带来了喜悦和鼓舞，可另外那位的来法就不怎么令人高兴了。
　　这一天，姜子牙又收到了苏侯的箭书，还未及拆开来看，便有报事官入殿禀道：“城外有位殷殿下请战。”
　　姜子牙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道：“纣王膝下无子，哪里又来了位殿下？”
　　黄飞虎道：“姜王后原生二子，纣王本欲杀之，将行刑时被狂风刮去，想必今日归来。”
　　姜子牙连连摆手道：“不可能，当年殷郊、殷洪是被我广成子、赤精子二位道兄救走的，后又收在门下，哪有与我为敌之理？”
　　黄飞虎请令道：“待末将出去一见，便有分晓。”
　　姜子牙许之，又令黄天化与父压阵。
　　黄家父子领令出城，不一时，探马上殿慌忙禀道：“启丞相，武成王父子被敌将生擒。”
　　姜子牙大惊失色，拍案而起，喝道：“众将士，随本相出城。”



　　哪吒脚踏风火轮站在前队，遥望敌军，只见对面“殷”字大旗下有一人身着红袍，头束金冠，手持一柄方天化戟，正不可一世地冲着姜子牙大呼道：“姜尚，我乃成汤二殿下殷洪是也，你本为商臣，今却谋逆造反，辜负王恩，情殊可恨！”
　　姜子牙身子一晃，难以置信的摇着头，口中喃喃：“果然是他，殷洪，怎么会，怎么会？”
　　哪吒“唰”地一下亮出火尖枪，止不住冲天戾气直透胸口，大喊一声道：“师叔，待弟子前去问他。”一道电光杀上阵去，那边有殷洪左哨庞弘急来抵住，右哨毕环恐同伴战哪吒不下，也奔来相助，被杨戬拦住厮杀。
　　哪吒本来是奔殷洪去的，现在被人阻住好不心烦，交手一合便祭起乾坤圈，一圈将庞弘打下马去，复胁下一枪结果了性命，殷洪看见，不由得气炸肝肺，大叫道：“泼小子！岂敢伤我大将。”飞马过阵仗戟直取，哪吒一枪搪过去，冷笑道：“好个大贤大德的孝顺儿子，果然对得起你那个杀妻灭子、狼心狗肺的禽兽老子。”
　　殷洪脸一白，争辩道：“我父当年为妖妃所迷，听信谗言，非是真心要杀我兄弟。”
　　“为妖妃所迷！”哪吒一脸鄙夷道：“他连父子之情也被迷住了吧？听信谗言！他始终都没给你们一个申辩的机会吧？”
　　殷洪恼羞成怒道：“你是何人？怎敢挑拨我父子亲情？”
　　哪吒眉目一凛，一枪紧似一枪，一枪快似一枪：“当初是谁派人追杀你们兄弟，又是谁冒死放了你们？是谁把你们绑上受刑台，又是谁为你们触阶而死？是谁执意要砍你们脑袋，又是谁作法救了你们？想要你们命的恰恰是最该保护你们的生身之父，保护你们的倒是与你们毫无瓜葛的旁人！”哪吒有些激动，眼中含泪，厉声喝道：“你现在的命是谁给的？你的一身本领是谁教的？殷洪，扪心自问，你对得起你师父、我赤精子师叔么？”
　　殷洪被哪吒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羞容满面，一怒之下取出阴阳镜，将白面去照哪吒，喝道：“父子血缘岂能轻易割舍，休得巧言狡辩！”
　　杨戬见殷洪取出一件法宝，吃了一惊，手起刀落将毕环劈于马下，飞过去挡在哪吒身前，哪吒急了，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蛮劲儿，抓住他胳臂一反手，就将他甩到了身后一百米开外，大声呼道：“快走，这是阴阳镜！”
　　杨戬定睛一看，心中石头落定，忙向姜子牙道：“师叔快退后，殷洪的阴阳镜照人即死，幸亏哪吒是莲花化身方保无恙，他人不可近前。”
　　却说殷洪把阴阳镜照定哪吒，连晃数晃，不见效验，惊愕地望着哪吒：“这……你是……”
　　哪吒坦然一笑：“这是我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证明！”
　　殷洪既惊且愧，收起阴阳镜，举戟又战哪吒，姜子牙恐他再使花招，忙命邓婵玉道：“助哪吒一石之力。”
　　邓婵玉领命，拨转马头，扬手发一石，正中殷洪面上，打得他头青眼肿，“哎哟”一声回马就走，哪吒斜刺里一枪劈胸刺来，只见金光耀目，不曾刺进分毫，反倒震得哪吒手腕生疼，殷洪趁机逃回商营。
　　哪吒眼望枪尖，呆呆发愣，杨戬走上前道：“他身上定是穿了紫绶仙衣。”
　　哪吒轻叹道：“原来赤精子师叔把阴阳镜、紫绶仙衣都给他了，可没想到他却……”
　　杨戬挽起他的手腕，温柔抚摸：“别想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像你一样的决绝刚烈。”



　　姜子牙回至银安殿上，想及殷洪背义绝情，未免伤心，又担心黄飞虎父子死活，愁眉不展。
　　正忧心时，有人来报：“武成王父子安全归来，殿外等令。”
　　姜子牙喜上眉梢，忙命请进来，众门人也都乐坏了，哪吒一个箭步迎上去接住黄天化，向他身上猛擂一拳，大呼小叫道：“你个倒霉催的，还当你死里面了。”
　　黄天化一掌还回去，笑骂道：“你个利口毒舌的，我死了谁陪你吵架？”
　　姜子牙捻须微笑，问道：“又是苏侯放你们回来的？”
　　“不是。”黄飞虎摇头道：“是殷洪，他念我昔年曾在十里长亭放过他兄弟性命，故此还我恩情。”
　　哪吒嗤笑道：“您的恩情他这样还了，却不知我赤精子师叔的恩情他怎么还。”
　　杨戬欠身道：“师叔，弟子这就往太华山走一遭，见赤精子师叔，看他老人家如何说。”
　　姜子牙忙应道：“速去速回，如今城中只有哪吒不怕那阴阳镜。”
　　杨戬担心地看了哪吒一眼，俯身拜道：“请师叔高挂免战牌，弟子回来之前不准任何人出战。”他故意将“任何人”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到让所有人都领会了他的意思，一个个笑嘻嘻地看着哪吒，臊得哪吒的头差点低到了脚面。
　　姜子牙微笑道：“你去吧，师叔自有分寸。”
　　杨戬这才满意地走出殿去，哪吒送他直到城头，埋怨道：“多此一举，现在商营中明明没哪个是我对手。”
　　杨戬无奈道：“冤家，你若是懂进退、知道爱惜自己，我又何至于事事操心。”
　　哪吒攥起拳头，大声喊道：“杨戬，你知不知道你自以为是的时候有多霸道？”
　　杨戬也不甘示弱，提高嗓门回敬道：“哪吒，你知不知道你冥顽不灵的时候有多可恨？”
　　“哼！”
　　“我走了。”
　　“滚吧，早点儿死回来。”



　　虽然被冠上了“霸道”的帽子，但其实杨戬大部分时候都很温柔，他很听话地用最快的速度“死”了回来，一见到哪吒就开始满脸堆笑地陪着好话，满嘴的甜言蜜语，其肉麻程度立时恶倒一片。
　　赤精子见了姜子牙连声告罪：“子牙公，贫道得罪。我将一洞珍宝尽付殷洪，命其下山助你同进五关，岂料这孽障不知受何人唆使，中途竟改了念头，幸好尚未铸成大错，待我前去令他进西岐城赎罪便了。
　　姜子牙道：“如此甚好，有劳道兄。”
　　赤精子欠身稽首，借土遁便赶往商营劝说徒弟，哪吒小声对杨戬道：“我看那殷洪不像能回心转意的样子，前天我那般说他，他都没能良心发现呢。”
　　杨戬道：“没说的，叛教者死。何况……”他揽过哪吒的肩，笑道：“他连我家哪吒的话都敢不听，更加不得好死。”
　　哪吒打掉他的手，嗔道：“庄重些，又来了。”
　　二人谈笑风生，翘首以待，半日后赤精子归来，满面怒容，气色大大不同往日，哪吒杨戬相递眼神，已猜出了个大概，必是殷洪不肯听从师命。
　　姜子牙忙问：“道兄，此去如何。”
　　赤精子面红耳赤道：“贫道百般相劝，谁知那畜生硬是铁了心，竟与贫道动起手来，欲拿阴阳镜来晃贫道，贫道恐有差讹，匆忙回来。”
　　众门人闻听此言，个个气愤不已，怒火冲天，哪吒虽早料到殷洪不肯遵从师命，却也从未想到他竟会如此薄情寡义，不由得为赤精子感到难过。
　　黄天化暴跳如雷道：“师叔，您好懦弱，岂有徒弟与师父对持之理。”
　　土行孙也大叫道：“我虽曾背着师父私自下山、投靠商营，也万不敢对授业恩师如此。”
　　哪吒怒道：“他竟还有脸拿着您给的阴阳镜对付您，无耻之尤。”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殷洪骂得体无完肤，批得一无是处，只有赤精子默然垂首，无言以对。
　　杨戬忙道：“师叔累了，让他老人家歇歇。”将赤精子请入内室卧房，众人这才平静下来，各自散去。



　　且说次日姜子牙正与赤精子商议制伏殷洪之事，有探马报道：“城外有一道人请丞相答话。”
　　姜子牙道：“这又不知是哪处来的异人，我既有三十六路征伐之厄，少不得会上一会。”随传令摆队出城。
　　众将与门人们出得城来，只见对面道人的长相甚是凶恶，真是“发似朱砂脸似瓜，金睛凸暴冒红霞”，颈上挂一串念珠，是人之顶骨，又挂一个金镶瓢，是人的半个脑袋，众人观之，无不骇然。
　　只见这道人来至阵前，指着姜子牙道：“姜尚，我乃一气仙马元是也，申公豹请我下山来助殷洪，共破逆天大恶，姜尚，休言你阐教高妙，我特来擒汝，为截教出气。”言罢，仗剑跃步砍来，姜子牙举剑赴面相交，未及数合，将打神鞭祭起，却不知这马元并非封神榜上之客，故此打不着他，反被他伸手将鞭接住，收入豹皮囊中，姜子牙正大惊时，忽一人走马军前，大喝道：“丞相，我来也。”姜子牙一看，原是秦州运粮官、猛虎大将军武荣因催粮来至，赶来助战，与马元战在一处，两军鼓声震天，各为己方助阵。
　　武荣自来是有名的力大无穷，骁勇善战，马元抵挡不住，默念咒，道声“疾”，忽从脑后伸出一只手来，五个指头好似五个大冬瓜，把武荣抓在空中，望下一摔，一脚登住大腿，两只手端定一只腿，一撕两块，血滴滴取出心来，对定子牙、众将、门人，“啯喳啯喳”嚼在肚里，呼道：“姜尚，拿住你也以此为例。”
　　众人从未见过这般敌手，看得又呆又傻，痴痴愣愣，哪吒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拧枪就要冲上去，被杨戬一把扯住，死命不放，气得哪吒额筋暴突、跺脚狂怒，杨戬却熟视无睹，只管不理不睬。
　　土行孙见马元凶恶，大呼道：“马元少待逞凶，我来也！”抡开大棍，就往马元腿上打去，马元绰步撩衣，把剑往下就劈，土行孙身子伶俐，就势钻到他身后，拎着铁棍把马元的大腿连腰，打了七八棍，马元急了，念动真言伸出一只手来，抓着土行孙望下一摔，登时摔得无影无踪，马元大惊道：“想是用劲儿大了，怎么这厮连影儿也不见。”低下头只管往地上找，邓婵玉一笑，取出五光石发手打来，马元未曾提防，被打得眼冒金星，“哎呀”一声，把脸一抹，大骂道：“是何人暗算打我？”
　　杨戬向哪吒一笑，低声道：“等我半夜回去。”言罢放开手，纵马舞刀直取马云，马元仗剑来迎，杨戬刀势疾如飞电，马元架不住三尖刀，只得又念真言，复现那一只神手，将杨戬抓在空中，往下一摔，也像撕武荣般，把杨戬心肺取出来，血滴滴吃了，哪吒扭过脸去，小声嘟囔道：“臭杨戬，这一招儿玩得好难看。”
　　马元食罢，指着姜子牙道：“今日且饶你多活一夜，明日再来会你。”言罢回营，姜子牙见杨戬成功，心中有数，也传令回城。



　　哪吒坐在相府后园碧水池边，一直守到半夜，想起杨戬初到西岐时，用的就是这么一招儿，当时还害得他好一顿的伤心自责，又想起那一天他受了武吉的委屈，就是在这里等着他，得到了他的一番慰藉。
　　往事历历如昨，转眼便已携手共历了几年风雨，自己是一如既往的鲁莽偏执，他也是一如既往地狡猾精明。
　　哪吒禁不住笑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怪事，他竟然能忍受得了我。”
　　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环紧他的腰，熟悉的气息呵进他的脖颈：“我也奇怪，你竟然能够忍受得了我。”
　　哪吒轻敲他头，威胁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杨戬嘻嘻笑道：“没关系，我的忍耐是没边没沿的。”
　　“知不知道我总想揍你。”
　　“知不知道我总想挨揍。”
　　“杨戬，你——”
　　“嘘，咱回房再说。”
　哪吒觉得几位师叔伯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明明杨戬一人就可以收拾的马云，文殊广法天尊却特意为他下了趟山，明明是自己就能应付的殷洪，竟把十二仙中最低调的慈航道人都招来了。
　　“哼，区区一个负义孽徒，真好大面子。”哪吒一脸不屑地小声嘀咕。
　　“小魔头！”文殊广法天尊笑道：“当初你追着赶着要杀父亲时，你师父还不是拉着我和你燃灯师伯一起演戏，好不容易才让你消停下来。”
　　“师伯，您怎么能拿他跟我比。”这下哪吒可不干了，涨红了脸瞅着文殊广法天尊，想瞪又不好瞪，想急又不好急，只得拧过身去表达不满。
　　文殊广法天尊呵呵大笑，指着他向杨戬道：“看这要命孩子，连我这当师伯的都要怕他三分，难为你竟能拿得住他。”
　　杨戬连忙摆手，苦着脸道：“师伯千万别这么说，回头弟子吃不了兜着走。”
　　“真正吃不了兜着走的是马元。”姜子牙笑道：“只因误食杨戬，差点儿丢了大半条命，专等道兄送他个了断。”
　　文殊广法天尊道：“这还得子牙公你先去引他出来。”携了姜子牙的手步下台阶，边走边道：“待会儿见了他你如此如此……贫道自有安排。”
　　眼见二位师长离开，众门人闲来无事，彼此瞎聊扯皮，杨戬也不知对哪吒说了些什么，把哪吒逗得前仰后合，乐得“花枝乱颤”，黄天化头皮发麻，急忙闪开，指着二人对雷震子道：“看到没，又腻歪上了。”
　　雷震子笑道：“这两人好像一天不粘糊会儿就活不下去。”
　　韦护从旁插嘴道：“是啊，杨戬道兄和哪吒道兄似乎很合得来的样子。”
　　黄天化汗流如瀑，嘴一咧，干笑两声道：“没错，他们特别合得来。”扭头一看雷震子，雷震子脸上的表情丰富到了极点。



　　中午时分，姜子牙同文殊广法天尊一齐回来，言说马元已被西方教下的准提道人收去，众门人就问西方教是什么教，文殊广法天尊答道：“此教布道西方，莲花现相，舍利元光，八德池边谈三乘大法，七宝林下任自在逍遥，千年后当兴于中土。”
　　　哪吒笑道：“他们连马元这等吃人畜生都要收，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文殊文法天尊正色道：“西方教讲普渡众生，开化万物，慈悲为怀，不与我辈相同，你且慎言。”
　　杨戬道：“彼教尚普渡众生，我教贵顺其自然，彼教论慈悲，我教谈随性，道虽不同，却也互为表里，千年后若共存中土，当为水火既济之象。”
　　“说得好！”慈航道人由后堂缓步走出，抚掌赞叹道：“杨戬绝好根性，颇得乃师伯祖之风，日后必有大成。”
　　杨戬欠身施礼道：“弟子信口胡言，师伯过誉了。”
　　慈航道人微笑道：“贫道遍观我玉虚门下晚辈弟子，皆为惊世俊才，其中唯哪吒与杨戬最奇。哪吒如荒原野火，狂放率性，燃千般于一念；杨戬似苍茫之水，沉静广阔，化万物于无形。”他将拂尘轻扫哪吒身上，戏谑道：“哪吒，若无杨戬，谁能克你？”
　　哪吒答道：“水虽能克火，可火势若真的太旺太烈时，水也会被烤干的。”
　　慈航道人惊讶地看着杨戬道：“哪吒经常烧得很旺么？”
　　杨戬一耸肩道：“反正弟子经常被烤干。”
　　文殊广法天尊大笑道：“慈航道兄，休再琢磨什么水啊火啊的，这两孩子之事非我辈能懂，你还不如给殷洪相相，看他能否回心转意。”
　　慈航道人摆手道：“我阐教误收孽徒，何堪一相？殷洪原立誓在先，若违师命，四肢俱化飞灰，今日正当履愿。”朝后堂唤一声道：“道兄，事不宜迟，出来吧。”
　　赤精子低头垂眼，步履蹒跚地走进大殿，面色土黄，眼角甚至还添了几缕皱纹，众门人观之，心中甚是不忍。
　　慈航道：“我与子牙先引殷洪出来，道兄自拿太极图收此孽障。”言毕，便与姜子牙先行出殿，赤精子长叹一声，也随后离开，哪吒好奇，非要跟去看看，杨戬拗不过他，也只得与他同往。



　　　二人尾随赤精子来至西岐城正南方一片旷野之中，只见殷洪正追赶姜子牙而来，赤精子望见徒弟追来，不觉眼中泪落，点头叹道：“畜生，畜生，你直到今天尚未醒悟。”把太极图一抖放开，此图乃包罗万象之宝，立时化成一座金桥，姜子牙把四不相一纵，上了金桥，殷洪将马一提，上了太极图。
　　殷洪上图之后，眼前不见了姜子牙，忽感杳杳冥冥，心无定见，百事攒来，心想何事，其事即至，刚想着会有伏兵，果见伏兵杀来，心想拿姜子牙，霎时就见其人，忽然想起朝歌，随即到了朝歌，进午门，见黄娘娘站立，殷洪下拜，称“姨母。”只听黄娘娘木然道：“不敢当啊，二殿下。”忽又至馨庆宫，又见杨娘娘，拜称“姨母”，杨娘娘也不答应，只见殷洪在太极图中如梦如痴，左舞右舞，赤精子看着他，师徒之情，数年殷勤，都上心来，岂知竟有今日。殷洪前后游走，转眼将到尽头，耳边忽听一声大叫：“殷洪，你看我是谁。”殷洪抬头看时，竟是他生身之母姜皇后，不觉失声呼道：“母后！孩儿莫不是与您冥中相会？”姜皇后痛哭道：“畜生！你辜负恩师多年教诲，叛出师门，保无道而伐有道，又立下重誓，眼下就要受灰烬之苦。”殷洪大惊，急叫：“母后救我，母后救我！”姜皇后绝望哀怜地看着他，转眼不见，殷洪慌成一团，想起那日哪吒之言，悔恨无及，大声呼道：“师父救我，师父救我！”
　　赤精子心如刀割，呜呜泣道：“孽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殷洪哀告道：“师父，弟子误信申公豹之言，鬼迷心窍，望师父念在多年师徒情分，饶过弟子这次，从此愿保武王伐纣。”
　　赤精子本来不忍杀他，又被这番话说动了心，实有留恋之意，正犹豫时，忽听半空中慈航道人催道：“天命如此，岂敢有违，莫误了他进封神台时辰。”
　　赤精子仰面求道：“这畜生既愿悔改，何不再给他一个机会？”
　　慈航道人尚未答言，只听空中传来鹤声清亮，望之，原来是白鹤童子捧玉虚法旨到了，赤精子、慈航道人忙跪地接旨，杨戬和哪吒也赶紧跪下旁听，白鹤童子开旨宣道：“昆仑山玉虚宫掌教教主元始天尊敕命：殷洪背师叛教，罪犯天条，坏我阐教门规，十恶不赦，合当逐出教门，骨化微尘，四肢成灰，即刻行刑，不得有误。”
赤精子接过法旨，含悲忍泪，长叹一声道：“孽障，你师祖不肯饶你，休怪为师心狠。”将太极图一抖，卷在一处，拎着半晌，复一抖，太极图开了，散出一缕残灰，转眼随风飘逝。
　　赤精子见殷洪已成灰烬，放声哭道：“孽障，封神之后，还肯再上太华山探望为师否？”
　　哪吒悲从中来，扑进杨戬怀里哭了不停，杨戬轻抚他背，低声安慰，直到赤精子、慈航道人离开多时，方才把他劝住。
　　哪吒抹了把眼泪，抬头对杨戬道：“我也要发誓。”
　　杨戬沉下脸道：“胡闹！出口成愿，这誓也是好随便发的？”
　　哪吒推开杨戬，郑重道：“我发誓，要是杨戬以后对不起我，我就移情别恋。”
　　杨戬紧张得一把抱住他，叫苦道：“小祖宗，出于你口，应在我身，有这么发誓的么？”
　　哪吒得意道：“你也可以发一个相同的。”
　　杨戬朝他屁股上用力拍了二下，骂道：“我没你这么狠的心。”
　　哪吒恍悟：“我知道了，这就是那个西方教所说的‘慈悲’吧？”
　　杨戬笑道：“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如你所说，他们连马元都收了，还能好到哪儿去？”
　　“你刚才不是还跟文殊师伯讲得头头是道么？”
　　“我见都没见过他们，顺口胡扯的你也信？不过我倒听说过他们可以慈悲到舍身喂鹰的地步。”
　　哪吒惊讶道：“舍身喂鹰？确实非我辈能及，我做不到，你呢？”
　　杨戬诡秘一笑：“舍身喂鹰我做不到，舍身喂你倒是没什么问题，对吧？”
　　“没个正经。”哪吒心如鹿撞，羞得扭头就走，杨戬跟在后面，大声喊道：“哎——，难道你怪我还不够尽力？”



　　且说苏侯闻得殷洪已死，忙和长子苏全忠商议道：“我父子早有归周之心，奈何先碍着郑伦，后又被吕岳、殷洪所阻，如今机会大好，不可拖延。”
　　苏全忠道：“若不是吕岳、殷洪，我父子现已入周多时，父帅当速修书与姜丞相，今晚必见分晓。”
　　父子计议已定，安排好家眷，由苏全忠往西岐城内射了一封箭书，姜子牙接书大喜，即命黄飞虎父子五人作前队，邓九公冲左营，南宫适冲右营，哪吒压阵，是夜二更时分，三路兵一齐杀出，势如破竹，转眼取了商营，众将合力将郑伦生擒活捉，绑到殿上。
　　姜子牙怜悯郑伦忠义，且有奇技在身，不忍杀之，与苏侯父子轮番相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将其说动，郑伦如梦方醒，甘愿归周，姜子牙喜悦不已，传令大摆宴席，专为苏侯父子与郑伦接风。
　　席间众人说起郑伦鼻哼白光的异术，都啧啧称赞，讨教机理，郑伦笑道：“此术无他，专令人魂不附体耳，凡有三魂七魄者皆不可逃。”他想起一事，跑到哪吒跟前，上上下下好一番端详，忍不住了还伸手去摸，刨根究底地想弄个清楚。
　　杨戬急忙把哪吒拉到身边，严肃道：“郑将军，这可不能随便摸。”
　　　黄天化喊道：“对，郑将军，那可是人家杨道兄的，摸坏了你赔不起。”
　　郑伦愣了一下，转瞬明白，红着脸儿道：“我……我就是想知道他哪地方跟别人不一样。”
　　哪吒微笑道：“我是莲花化身，没有三魂七魄。”
　　郑伦还是不明白：“没有三魂七魄？那支撑你行走坐立、言谈举止、喜怒哀乐的又是什么？”
　　杨戬代答道：“凭得是三界至宝灵珠子的精气。”
　　“哦！”郑伦释然笑道：“我说他怎么生得这般灵秀，原来是莲花做身，灵珠为神，杨将军真好福气。”
　　杨戬大笑道：“没错，所以我总是心甘情愿地被烤干。”
　　“啊？”郑伦又糊涂了。



　　苏护父子归周的消息传至朝歌，纣王急召群臣商议，命三山关大元戎张山为征西主帅，原职由洪锦代管，即日进兵。
　　张山接旨后，率左右先行钱保、李锦、马德、桑元，发兵十万，一路人喊马嘶赶奔西岐，姜子牙得报，得知张山原为邓九公部下交代官，不过一勇之夫，略不在意，便派邓九公与邓婵玉先去接战。
　　邓氏父女于三山关镇守多年，其名非虚，果然旗开得胜，首战斩了钱保，次战打伤张山，掌得胜鼓回相府报功。
　　次日，有探马报入相府：“城外有一道人请战。”
　　姜子牙急于赶在三月十五日登台拜将，听见又有道人阻路，恐误日期，传令排五方队出城。
　　三军将士与众门人来至阵前，见对面那道人生得尖嘴缩腮，嘴如鹰鸷，眼露凶光，形容甚是古怪，哪吒暗对杨戬道：“这家伙长得真像一只丑陋的鸟。”话音刚落，那道人报上名号道：“贫道乃蓬莱岛羽翼仙是也。”
　　杨戬笑道：“不得了，连名字都像只鸟。”
　　只听那羽翼仙接着道：“姜尚，我且问你，你虽是昆仑山玉虚门下元始天尊的徒弟，又有何能对人骂我，要拔我翎毛，抽我筋骨，我与你无涉，你为何这般欺人？”
　　姜子牙惊讶道：“道友不可错怪姜某，在下与道友素昧平生，岂会说出这般无礼之语？必是有人挑唆，道友请自三思。”
　　羽翼仙一听，主意不定，低头沉思一会儿，向姜子牙道：“你话虽然有理，只是此语未必是空穴来风，你从今后百事斟酌，休得再如此造次，若再有此事，我决不与你干休，你且去罢。”把姜子牙数落一番。
　　姜子牙受了这等无聊闷气，虽然也不高兴，但想着息事宁人也就算了，可他身后那些师侄们又岂能忍得？一个个怒气勃发，哪吒首当其冲登轮就上，举枪便刺羽翼仙，骂道：“何方泼道，胆敢如此藐视我师叔，明欺阐教无人！”羽翼仙笑道：“姜尚，原来你就是仗这般凶顽孽障，敢于欺我。”彻步持剑相交，与哪吒战在虎穴。杨戬、黄天化、雷震子、土行孙不由分说，呼啦一下子全围了上来，把羽翼仙裹在核心。
　　哪吒见羽翼仙身手了得，先下手祭乾坤圈打中其肩背，羽冀仙眉头一皱，方欲逃走，被黄天化回手一攒心钉打通右臂，土行孙借机把他腿上打了数下，杨戬又祭起哮天犬把他夹颈咬了一口，羽翼仙四下吃亏，大叫一声，借土遁逃走，姜子牙得胜，众门人相随进城。



　　　众门人回到城中，正在相府后院嘲笑那羽翼仙，忽然狂风大作，瓦砾横飞，地动城摇，只觉脚底不稳，慌忙各自躲避，杨戬急将哪吒护在怀里，举头一看，只见半空中一只大鹏金雕翅，展开垂天巨翼正朝西岐城猛扇，笑容狰狞，高呼道：“姜尚，我要把这一座西岐城都扇到北海去。”
　　杨戬大惊，一翻身将哪吒压在身下，按住他那两只张牙舞爪的手，喊道：“不要乱动，吹散了就再见不着了。”
　　哪吒信以为真，吓得老实下来，闭着眼睛紧紧抱住杨戬。
　　不一刻，风势平定，哪吒缓缓睁开眼，从杨戬的肩头仰望天空，只见西岐城已被一层美丽透明的水膜罩住，任那羽翼仙如何用力，只管纹丝不动。
　　哪吒惊奇道：“为何这水越扇越长，不见干涸？”
　　杨戬道：“因为这水不比其他，乃是师祖琉璃瓶中的三光神水。”
　　“你不用看也能知道？”
　　“当然，因为我也像这水，纵使暂时被你烤干了也总能再长出来。”
　　哪吒瞪着他，突然一声暴吼：“死杨戬，鸟儿都飞了你还赖我身上干嘛！”
　　杨戬坏笑：“烤火呗。”
羽翼仙去后，众门人急至大殿询问姜子牙原由，姜子牙言说适才风起时他施法移来了北海之水，元始天尊又往海面上洒了几滴三光神水，命四偈谛神护定西岐城，方保全城无恙。众人又问羽翼仙哪去了，姜子牙说已被燃灯道人设法收为门下弟子。
　　木吒笑道：“没想到他竟和家父成了师兄弟。”
　　哪吒冷冷道：“燃灯师伯收徒向来与众不同。”
　　金吒最头疼的就是父亲同三弟的关系，一听哪吒语带讽刺，忙劝道：“三弟，父亲早已知错，每每在家书中问你安好，你何必还对往事耿耿于怀。”
　　哪吒“哼”一声，扭头不语。
　　金吒无奈，只得向杨戬求助：“杨道兄，时常帮我劝劝他。”
　　杨戬叹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被生父伤透了心，不是一句二句说得开的，慢慢来吧。”
　　姜子牙也道：“这孩子死倔，说多了适得其反。”
　　正说间，有人来报：“城外有位殷郊殿下请丞相答话。”
　　“殷郊？”众门人一齐呼出声来，面面相觑，姜子牙也有点愣神，杨戬道：“不消说了，此番又和殷洪相同，师叔免不得出去见见。”
　　姜子牙点头，传令摆队出城。
　　众门人来至阵前，只见那殷郊生得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如凶神恶煞一般，身旁两员大将也是威武雄壮，气魄压人。
　　哪吒暗笑：“难为这厮长了这么多头，平时坐着睡觉不成？”
　　只见殷郊把马一提，大骂姜子牙道：“无耻匹夫，将我弟用太极图化为灰烬，此恨怎消？”纵马摇戟直取，哪吒急登开风火轮挡在姜子牙面前，抵住殷郊，殷郊大怒，随手祭起番天印，哪吒举目仰望，只见金光一片，华彩耀目，未及反应背上已重重挨了一记，身子一晃跌下轮去，杨戬和黄天化见哪吒失机，两道电光同时飙上阵来，黄天化催开玉麒麟使两柄银锤抵住殷郊，杨戬趁机将哪吒救了回去，见他身上无伤，更为担心，皱眉轻唤道：“冤家，哪里疼？”
　　哪吒摇头道：“没地方疼，就是浑身无力，不妨事。”言罢，忙转头去看黄天化战况。
　　且说殷洪与黄天化交战不过几合，急从怀中取出一钟，对着黄天化轻晃两晃，黄天化坐不稳鞍鞒，跌下玉麒麟，被张山走马活捉，哪吒大急，挣扎着要扑上去，被杨戬钳紧腰际，分毫动弹不得。
　　“放开我，我不怕那落魂钟。”哪吒大声喊道。
　　“可你怕那番天印！”杨戬怒喝道：“混帐东西，知不知道再挨一下你就没命了，识相的给我安生点！”
　　哪吒从未被杨戬这样凶过，惊得一怔，委屈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倒也真的老实下来。
　　杨戬见他这副小可怜相儿，心中又疼又气，不忍再视，忙抬头观看黄飞虎与殷郊大战。
　　那殷郊见黄飞虎骑着五色神牛，以为也是个懂道术的，未几合又摇动落魂钟，把黄飞虎也晃下骑来，左右马善、温良将其活捉。
　　杨戬见势不好，急向姜子牙道：“师叔，今日出师不利，不可恋战。”
　　姜子牙忙传令鸣金，退兵回城。



　　姜子牙回到殿上，闷闷不乐道：“刚除了殷洪，不想又引来了殷郊，广成子道兄谬矣。”
　　杨戬道：“广成子师伯必是还不晓得殷洪之事，竟将番天印与落魂钟都付与殷郊，待弟子往九仙山走一趟便可。”
　　姜子牙道：“且等哪吒伤好再说，眼下城中只有你尚可一战。”
　　哪吒道：“师叔，弟子已经好了。”
　　杨戬瞪他一眼道：“好了也给我歇着。”冲姜子牙道：“师叔，弟子把他带下去管教管教。”言罢，扯着哪吒便走，哪吒受伤乏力，欲要挣脱，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急得大喊：“师叔，师叔——”
　　姜子牙沉下脸道：“叫我作甚？回去乖乖受罚，三天内不准出门。”
　　韦护担心道：“师叔，杨戬道兄会怎么管教哪吒道兄，会不会下手太重？”
　　“这……”姜子牙老脸涨红，半晌支吾不出个所以然，众门人私下偷笑，却连一个“仗义相助”的都没有，幸有报事官及时解围：“启丞相，武成王父子归来。”
　　姜子牙大喜，擦了擦额角汗水，亲自下殿迎接。
　　黄天化一进殿便寻哪吒，惦记着要去探望伤势，雷震子忙拦阻道：“杨大哥正教训他呢，你去多不好意思？”
　　黄天化大笑道：“教训他？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呢。”


　　“杨——戬！”哪吒坐在床沿，梗着头瞪着杨戬，一对儿水灵灵的大眼睛因气愤而显得格外明亮。
　　杨戬把马鞭往前一递：“给你，抽吧。”
　　哪吒瞅了瞅，没接。
　　“知道你会用障眼法儿，我才不白费这力气呢。”
　　“我不用障眼法。”
　　“那你就是打算变成块石头。”
　　“我也不变石头。”
　　“你还会遁走元神、运用八九玄功。”
　　“我什么都不用，就站这儿任你打。”
　　“那……那我没力气，握不稳鞭子。”哪吒往床上一倒，闭目装睡。
　　杨戬把鞭子一扔，笑着把他搂在怀里，柔声道：“就知道你舍不得打我。”
　　“臭美。”哪吒恨道：“三天不让出门，岂不要活活憋死我。”
　　“不会，我陪你。”
　　“不用。”
　　“不用也得用。”
　　杨戬“奸险”地笑。



　　姜子牙败阵后的第二日，西岐城外有将请战，邓九公出马将其活擒，原是殷郊麾下副将马善。
　　马善进了大殿，立而不跪，姜大牙命南宫适推出斩之，南宫适领命，将其推至府前，手起刀落，犹如切菜一般将头砍下，谁知那头随切随长，竟如切水一般，连砍十几刀都是如此，南宫适大惊，忙去报知姜子牙，姜子牙闻听，带着众师侄出门来看。
　　哪吒今日好不容易央求杨戬出来走走，正遇此事，手痒难耐，拨出阴阳剑便上前去砍马善，果然与南宫适所述相同，哪吒连挥几十剑杀他不死，愈发焦躁，杨戬急忙将他拉过一边。
　　韦护见哪吒无功，飞起半空将降魔杵祭起，此杵后为沙门护法宝器，拿在手中轻如灰草，打在身上重如泰山，如今砸在马善顶门，只落得一片金光，就地散开，韦护收回杵后却又复成人形。
　　众门人见状，齐声惊呼：“怪哉。”姜子牙无法，命众人道：“借三昧真火烧这妖人。”
　　除了杨戬要管住哪吒不准他动用真气外，金吒、木吒、黄天化、雷震子、韦护、土行孙等会放火的全都运动起了胸中三昧，但见火光冲天，马善借火光而起，大笑道：“我去也。”
　　杨戬抽了口冷气道：“师叔，这马善必是个火中之精。”
　　姜子牙见走了马善，心下不乐，叹道：“殷郊未除，又有马善，岂不要误了我拜将之机。”
　　杨戬道：“师叔宽心，弟子这就先往九仙山去请广成子师伯，再往终南山向云中子师叔借来照妖镜，看那马善究竟何物，方可治之。不过……”他将目光转向哪吒，面有忧色。
　　姜子牙笑道：“放心，师叔帮你管他。”
　　哪吒都要哭了，顿足抱怨道：“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黄天化捅他一把道：“行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哪天他跟人跑掉你就乐了？”
　　哪吒扬起头，凶巴巴道：“哼，他也敢！”
　　杨戬朗声大笑，冲哪吒扮了个鬼脸，辞过姜子牙与众门人，驾土遁前往九仙山。



　　且说杨戬至九仙山、进桃园洞去见广成子，可巧太乙真人也在，一见他来便笑道：“必是西岐又有阻碍。”
　　广成子问道：“杨戬，前日我令殷郊下山，到西岐助你姜师叔伐纣，那三头六臂可好么？等我拜将之日再去嘱他。”
　　杨戬摇头叹道：“师伯，您还全不知情，如今殷郊不伐朝歌，反伐西岐，用师伯的番天印打伤哪吒，横行狂暴，弟子特奉姜师叔之命报知师伯。”
　　广成子闻言，起身大呼道：“这畜生岂敢如此！我将一洞珍宝尽付与他，谁知竟有今日之变。”
　　太乙真人一听徒弟受伤，忙向杨戬询问轻重，得知快要痊愈了方才放心，催促广成子道：“殷郊叛逆，其祸不小，道兄宜从速下山劝其归正，稍迟只恐其难逃一死。”
　　广成子心乱如麻，脚步错乱，急匆匆道：“杨戬，师伯这就与你同去西岐。”
　　杨戬欠身道：“请师伯先行一步，弟子还要再去终南山云中子师叔处借照妖镜。”
　　广成子来不及多想，连道别话都没跟太乙真人说，一晃身便借纵地金光离开，单把两位客人剩在自己洞中。
　　太乙真人慨叹道：“天下为师者心肠总是一般。”问杨戬道：“你去借照妖镜何用？”
　　杨戬将马善之事说了一遍，太乙真人听罢言道：“这马善乃是灵鹫山元觉洞内的一盏灯，你直接去找你燃灯师伯便可。”
　　杨戬喜道：“这样最好，也省了弟子的一番周折，多谢师叔指点。”
　　太乙真人摆了摆手，盯着杨戬看了会儿，忽然笑道：“杨戬，我那徒儿性烈如火，你必是不省心的，还记得上回离别时师叔说过的话么？”
　　杨戬脸一白，俯身跪下：“师叔，弟子若做错了事请您直言斥骂，只求千万莫提上回那话。”
　　太乙真人连忙伸手搀他起来，好言慰道：“师叔不是怪你，只不过适才察你面色，知道你近日命犯桃花，恐怕伤了我徒儿，先行提醒而已。”
　　“师叔！”杨戬目光炯炯地迎视太乙真人，一字一顿道：“您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哪吒？”
　　太乙真人笑了，一挥拂尘道：“师叔都相信，好了，你去吧。”
　　杨戬稽首拜别，离了九仙山，驾土遁径往灵鹫山方向。



　　广成子来至西岐，见姜子牙告罪，又给哪吒服了粒仙丹疗治番天印之伤，便匆忙到商营去劝说殷郊，不想殷郊与殷洪一般绝情无义，不肯听从师命不说，反将番天印来打授业恩师，广成子着慌，急借纵地金光术逃回西岐，进相府向姜子牙叹道：“这畜生悖礼忘恩，连我也制他不住。”正说间，有门官报：“燃灯老爷与杨将军同至。”姜子牙同广成子急忙迎出门外。
　　燃灯道人道：“殷郊事大，马善事小，待贫道收了马善再做道理，烦子牙与贫道同去。”姜子牙答应，便同燃灯道人一起出城。
　　杨戬拉着哪吒看了一圈，满意道：“不错，还算听话。”
　　“不想听话也不行啊，师叔往死里看着我。”哪吒摇晃着杨戬的手，哀求道：“今天就让我出战吧，我的伤全好了，不信你问广成子师伯。”
　　广成子点头道：“哪吒莲花化身，体质本就强于他人，刚才又服了我的仙丹，确已平复如初。”
　　“既然这样……”杨戬一捏他鼻子，笑道：“就放了你吧。”
　　“太好了！”哪吒如蒙大赦，喜得手舞足蹈、摩拳擦掌。
　　广成子见两位师侄情意绵绵，两心相依，既为之高兴又忍不住触景生情，想起自己徒弟殷郊，着实伤感。
　　不多时，燃灯道人与姜子牙归来，言说已将马善拘回灵鹫山，如今只剩殷郊难除，正与广成子共商对策时，有探马来报：“殷郊现于城外请丞相答话。”
　　燃灯道人嘱姜子牙道：“你迎战时，切记以杏黄旗护体，以打神鞭制敌，带杨戬和哪吒同去。”
　　姜子牙答应，传令出城，哪吒兴奋异常，登开风火轮前方引路，气昂昂地站在两军阵前。
　　姜子牙一提四不相，手指殷郊道：“殷郊，你负师命，难免犁锄之厄，及早投戈，免致后悔。”
　　殷郊大怒，切齿大骂道：“匹夫把吾弟化为飞灰，我与你誓不两立！”纵马摇戟，直取姜子牙，姜子牙仗义剑迎之，大战于龙潭虎穴，那边商营中有温良走马来助，这边哪吒登开风火轮接住交兵，两下里杀得黑云迷日、杀气遮天。
　　杨戬无奈笑道：“这冤家，吃多少苦头都不知道怯场，真不愧是天生命定的先行官。”
　　且说温良与哪吒战罢多时，急将法宝白玉环祭起来打哪吒，不知哪吒也将乾坤圈祭起，金打玉，打得粉碎，温良大叫一声：“伤我之宝，怎肯干休。”接着又战哪吒，哪吒闷了多时，今日若不打死打伤个把人又岂能甘心，飞起一块金砖便打中温良后心，温良身子向前一倾，刚欲逃回，被杨戬一弹子穿透肩头，跌下马去死于非命。
　　哪吒扭头看向杨戬，杨戬冲温良尸体一努嘴，笑容灿烂：“算你的。”
　　殷郊见温良死于马下，忙祭番天印来打姜子牙，姜子牙将杏黄旗展开，只见万道金光，祥云笼罩，千朵白莲谨护其身，番天印悬在空中，只是不得下来，姜子牙随祭打神鞭，将殷郊打下马去，杨戬急上前欲斩他首级时，他已借土遁逃走了，姜子牙鸣金收兵，全胜而回。



　　“嗨！其实那殷郊也不过如此，不过仗着番天印厉害。”显然，除了因不能亲手报那一印之仇而尚有余恨，哪吒对今天的战况还算满意。
　　“那番天印就够受了，没见师伯师叔们都愁成什么样？”杨戬往他背上轻拍一下，半嘲讽半责怪道：“连师长们都不敢接的宝贝，你竟然能尝到滋味，了不起啊你。”
　　哪吒笑道：“我不仅接了，而且接了后还啥事儿没有，倒是被你的小题大做搞得有点痛苦。”
　　“冤家，好心当作驴肝肺。”杨戬瞪起眼，正色道：“告诉你啊，太乙师叔可说了，我这几天要走桃花运，你给我当心点，再不乖，我就……”
　　“你就怎样？” 哪吒一把拧过他的耳朵，嘿嘿冷笑，变出乾坤圈对准他的头。
　　“我就把那朵桃花砸得稀烂，还要跺上两脚。”杨戬疼得直咧嘴，连忙调转话头。
　　“这还差不多。”哪吒放开手，悠然自得地躺在床上，“我也告诉你，我师父早说了，我这辈子都在走桃花运，你要是对不起我，我就……”
　　杨戬俯下身去封住了他的嘴。
　　管他多少桃花，再美不过这刻骨缠绵的一瞬。
天下事最是急不得，越是着急，越是添乱，姜子牙还在忧烦殷郊难除时，城外又来了罗宣和刘环。
　　罗宣一身赤色，连马都是红的，众门人哑然失笑，尽道截教门下多古怪。
　　罗宣见阐教门下那一干初生牛犊不拿他当回事儿，气得头顶冒烟，口中喷火，只好通过大骂姜子牙泄愤。
　　“姜尚匹夫，你屡仗玉虚门下欺我截教，我故来与你见个雌雄，你那左右门人不必向前，量他等小辈也不过微末道行，只我与你比个高下。”说罢，催开赤烟驹，使两口飞烟剑来取姜子牙，姜子牙急忙举剑招架。
　　哪吒听罗宣话语中甚为轻视他等，大为不服，登开风火轮摇枪来刺罗宣，被刘环阻住厮杀，杨戬、黄天化、雷震子也紧跟着围上去，罗宣一见人多，忙现出三头六臂，持定法宝，祭起五龙轮将黄天化打下玉麒麟，幸有金吒、木吒及时将其救回，杨戬正欲暗放哮天犬，姜子牙早已祭起打神鞭望空打来，几将罗宣打下赤烟驹，哪吒也将乾坤圈祭起，打得刘环差点元神出窍，两人俱大败回营。



　　罗宣回营之后，越想越恨，同刘环道：“他阐教门下并无一个好人，尤其是那个哪吒，竟然挑头围攻我等。”
　　刘环骂道：“还有那个杨戬，阴险狡诈，于我辈中口碑极差。”
　　罗宣咬牙切齿道：“他不仁，我不义，今夜就把西岐打发得干干净净，免得费我清心。”
　　刘环道：“理应如此。”二人商议已定，待到二更时分，借火遁来至西岐城上，把万里起云烟射进西岐城内，可怜西岐城遭此大难，东南西北四下起火，相府皇城到处生烟，只见焰飞天上，灰迸九霄，黑烟漠漠，赤地千里，燃灯道人、广成子、姜子牙听见喊声，齐出门来看火，众门人也都忙着救火，怎奈罗宣又将万鸦壶打开，放出万只火鸦飞腾入城，又用数条火龙把五龙轮架在当中，只见赤烟驹四蹄生焰，飞烟剑大放红光，连那石墙、石壁也都烧透了。
　　姜子牙急向燃灯道：“一边救一边烧，何时是了，望道兄速想良策。”
　　燃灯道人道：“子牙公忧中得吉，该有异人前来，我若救了此火，异人必不能至。”
　　哪吒听燃灯此言，气恼不已，暗骂道：“黑透了心的老杂毛，都火烧眉毛了还要等什么异人，莫非那异人比这西岐城中的千万条人命还重要？”怒冲冲地瞪了燃灯一眼，扭头自去救火。
　　燃灯笑了笑，仰望东南方飘来一朵祥云，转眼间乌云四合、风行雨从，命杨戬道：“异人已到，你去接一下。”
　　杨戬领命，刚行至半空，便见大雨倾盆，潇潇洒洒，密密沉沉，恰如海口悬浪、高山飞瀑，眼瞅着西岐城中火势渐息，沟壑皆满。
　　杨戬惊喜不已，急忙跃身飞上云端想要看个究竟，只见那祥云之上站定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身披霞衣，头带凤冠，正手托宝瓶往城中广施雨露，杨戬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开腔，那少女秋波流转，冲他嫣然一笑：“表兄别来无恙！”



　　“二位师伯、师叔，这位是玉帝王母的幼女龙吉公主。”杨戬硬着头皮介绍道，他最不愿意和玉帝有什么瓜葛，可偏偏烦什么来什么。
　　“原来是公主驾到，恕不才未曾远迎。”姜子牙忙降阶下殿，燃灯道人和广成子也于殿上微笑稽首。
　　龙吉公主款款下拜，细语轻声道：“龙吉获罪于天，被贬下凡，今见罗宣纵火行凶，特施小术相助，愿佐子牙公东征朝歌，待有功于社稷后再返瑶池，也不负下界一场。”言罢明眸一闪，眼望杨戬道：“幸好表兄亦在此处，日后也有照应。”
　　黄天化悄声问哪吒道：“杨大哥怎么跟玉帝家扯上了亲戚？”
　　哪吒笑道：“胡扯的，他自己都不认。”
　　果然，杨戬听了龙吉公主的话，既不反驳也不回应，低下头装聋作哑。
　　燃灯等尽知此中情由，也不点破，姜子牙有意帮他甥舅间解开疙瘩，命杨戬道：“安排间净室，送公主前往休息。”
　　“弟子遵命。”杨戬虽然能领会师叔好意，心中却大大地不以为然，无奈之下也只好答应，欠身道：“公主请。”
　　“有劳表兄。”龙吉公主巧笑娇语，果然是艳若桃李，皎如新月，看得雷震子两眼发直，在一旁不住傻笑，哪吒急忙往他身上狠掐了一把，沉声喝道：“你长点儿出息行不行。”
　　正说着，杨戬行至近前，捏了下哪吒的手心，轻声道：“等我一会儿。”
　　哪吒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儿道：“废话！”
　　杨戬开心地笑了起来，又打了一下他手背，方才引着龙吉公主下殿而去。
　　龙吉公主瞅了哪吒一眼，眉尖轻蹙，若有所思。



　　“请公主好生歇息，杨某不打扰了。”安排好龙吉公主的住处，杨戬忙不迭地想要离开。
　　“表兄！”龙吉公主眼中含泪，哽咽道：“当年父皇责罚姑母铸下大错时，龙吉刚刚出世，表兄又何必迁怒于我，连声‘表妹’也不肯相称？”
　　杨戬摇头道：“杨某从不迁怒于任何人，公主错怪了。”
　　“既然如此，以后就省了公主二字，直呼‘表妹’可好？”
　　杨戬笑道：“公主差矣！杨某连两姨姑舅之亲都没有，又从哪里来的‘表妹’。”
　　龙吉噌地一下站起身来，胸口起伏，似乎十分激动：“说到底，表兄还是不肯原谅我父皇，要知道，我父皇当年也是事出有因，情非得已。”
　　杨戬冷冷道：“既然令尊事出有因、理直气壮、问心无愧，公主还要杨某‘原谅’什么？岂非有损令尊执法严正、不徇私情的体面？”向龙吉公主一欠身道：“杨某有事，恕不奉陪。”转身欲行，龙吉公主急忙将他唤住。
　　“表兄且慢。”龙吉公主走到杨戬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表兄的事，莫非是去找那个俊秀的男孩子么？”
　　“他叫哪吒。”
　　“听说他的脾气不大好。”
　　“好不好杨某最清楚，不劳公主费心。”
　　“表兄！”龙吉忽然脸泛红晕，支吾道：“其实……龙吉此番下凡，实因有段尘缘未了，据月合仙翁说恰好应在周营，龙吉猜……此人定是……”
　　“公主！”杨戬清声道：“您的姻缘之事与杨某毫无关系，杨某不好妄听，告辞。”
　　“表兄。”
　　“公主，您的话太多了！”



　　杨戬进屋时，哪吒正在抚弄哮天犬，看他进来，大笑着一拍哮天犬道：“快看，你大哥走完桃花运回来了。”
　　哮天犬一跃身扑上去，亲热地舔着主人的脸，杨戬无心厮闹，伸出手将其收入囊中，大步上前，一把将哪吒按坐在床上，拧着他的脸蛋，瞪眼道：“小魔头，胡说些什么？”
　　哪吒连忙扭过头去护住脸，嘲道：“昨天明明是某人自己说要走桃花运，事到临头怎么倒不承认了？”
　　“我说可以，但你不能说。”杨戬大耍无赖。
　　哪吒向床上猛地一捶，喝道：“反了你了杨戬。”
　　杨戬慌忙执起他的手，吹了二下，笑道：“要打打我，千万别捶坏了床。”
　　“哼！”哪吒挣回手，阴阳怪气道：“怎么样啊？你那娇滴滴的‘表妹’对你可还满意？打算何时下礼纳聘？”
　　杨戬揽紧他的腰，五指用力一按，嘿然笑道：“她满意与否我不管，我只知道你对我昨晚的表现似乎不大满意，要不要我……”说话间，身子已欺了上来，吓得哪吒急忙认错讨饶。
　　“我……我再不敢了，你大人大量，就放了我这一次吧。”
　　“那好，下不为例。”杨戬得意洋洋，往哪吒羞红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笑道：“说，是不是吃醋了？”
　　“异想天开，谁会吃你的醋啊？”哪吒的嘴很硬。
　　“没心没肺的冤家。”杨戬笑骂道：“就凭我这几万年才出一个的佳品，还够不上你吃回醋？”
　　“就你？”哪吒义愤填膺：“狡猾、无赖、好色、缠人、毒舌、霸道、厚脸皮、自大狂……”
　　很显然，杨戬这回再也不可能饶过他了。



　　第二日下殿途中，杨戬被龙吉公主唤住，说是有事相问，为了证明自己没吃醋，哪吒毅然决然地掉头就走，一口气跑到相府门前，坐在阶上，望着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木然出神。
　　霎时间，从出生到现在短短十几年中发生的往事一起涌上了他的心头，竟也是纷乱如麻，千条万绪，混乱成了一锅乱粥。他想起了出生时师父送他的见面礼，想起了儿时陈塘关的繁华喧闹，想起了七岁那年格外炎热难熬的夏天和海水给他带来的一丝清凉，想起了被他打死的夜叉、龙太子还有登上门来怒气冲冲的老龙王，他想得到父亲的怜惜可父亲却冷酷地要将他交给龙王任意处置，想起当时的自己也如今天这般的故做坚强，他还想起被他误放震天箭射死的碧云童子，被他用乾坤圈打伤的彩云童子，还有因他而死的石矶，她们全是无辜的。
　　从出生到现在他一直在伤害别人，也一直在被别人伤害，他因为很清楚这点所以自杀时未曾有过半丝犹豫，他从不来不怕为自己的过错负责却唯独最怕见到父亲眼中那冷漠而怨怒的目光，就是这样的目光激得他提剑在手，断臂、剖腹、剜肠、剔骨，自散三魂七魄，一命归泉。
　　当时，他的身上感觉不到一点儿疼痛，因为最疼的地方在心里。
　　最能伤害他的永远只能是那些他在乎的人。
　　翠屏山缭绕了半年的香火，击碎金身塑像的那绝情一鞭，莲花重生后刻骨的仇恨，文殊师伯的遁龙桩，燃灯道人的玲珑宝塔，辅助姜师叔以来的征伐杀戮……
　　他想到了许许多多，几乎包括了出生以来的所有重大事件，唯独落下了那个真正引发了他这番思索、真正令他惶恐不安和现在他最在乎的那个人——杨戬！
　　等他突然间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竟感到浑身一下子僵硬起来，好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他这时才明白自己原来是如此地害怕失去他，如此地恐惧他的离开，而越害怕失去他就越想摆脱他，越恐惧他的离开就越想提前离开。
　　从被李靖伤害开始，他其实就是一个懦弱的、时常怕被抛弃的孩子。
　　他难受极了，发疯似地怀念起待在乾元山的那段平静温馨的时光，想起这世上唯一能够让他感到安心的师父，他抱住双膝，无力地将头置于膝上，闭上眼睛，轻声喃道：“师父，带我走吧。”
　　“哪吒。”好像是为了呼应他，一个声音适时地在他耳边响起，声音不大，很冷，可似乎还藏着点儿别的什么。
　　哪吒霍然起身，默默地盯着眼前之人，嘴唇抖动，脸色惨白，感到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杨戬风一般地冲过来搂住哪吒，埋怨他刚才不肯守在自己身边，他的注意力全在哪吒身上，所以直到发现哪吒脸上难看的神情时，才开始打量起那位不速之客，慢慢地，他的脸色也有些变了。
　　“您是……”话一出口，杨戬已经料到了。
　　“李靖。”手中托着三十三层玲珑宝塔的那个人欠身答道，望了一眼哪吒，自嘲一笑：“也就是与这孩子毫无骨肉关系的亲生父亲。”
　　“父亲，父亲。”金吒木吒一起跑出门来，兴奋喜悦地扯着李靖的胳臂：“燃灯师伯让我俩出来迎接来客，没想到竟是父亲您到了。”父子三人多年不见，彼此嘘寒问暖，抱住一起好不亲热。
　　 哪吒黯然神伤，转过身去，一步步地踱进后园，杨戬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哪吒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清晰地感到自己血脉的流淌，心脏的悸动，感到自己被热切地爱着、被需要着。”
　　杨戬轻吻着他的头发，不住地在他耳边唤道：“哪吒，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可你有一天也会走。”
　　“我不走，如果要走，也要和你一起走。”
　　“永远么？”
　　“永远！”
　　……
　　碧水池对面，龙吉公主已然泪湿衣襟。
　　忽然间，她似乎懂了。

　罗宣已在逃跑途中为李靖所杀，现在，殷郊又成了重中之重。
　　广成子比谁都急，他舍不得徒弟，可又怕阻了姜子牙拜将之期，有违天命。
　　他其实并不清楚如果姜子牙未能按期拜将会产生什么不良影响，只知道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至少不能因为自己的过失发生，于是他焦心地向燃灯道人求助。
　　燃灯道人这两天一直忙着调和李靖和哪吒之间不尴不尬的父子关系，可惜收效甚微，李靖是他徒弟自然好说，哪吒却十分棘手，态度总是不冷不热的，平时见了李靖也很少说话，偶尔叫声“父亲”眼睛还老瞅着塔，弄得李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这场面就连燃灯看着都替他难受。
　　燃灯时常语重心长地劝说哪吒，说李靖早已后悔，心怀愧疚，叫他摒弃前嫌，与父亲重新修好，哪吒每次都含混答应、敷衍了事，之后却依旧我行我素。
　　燃灯无奈之下只好找来杨戬，杨戬却坚禀“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观点，认为操之过急有害无益，反过来劝他听之任之，对此事不必干涉。
　　燃灯被说动了，开始把目光转向殷郊。
　　“番天印利害，除非取得四旗方可，现在子牙手中有了玉虚杏黄旗，又从大老爷处借来了离地焰火旗，从西方教主处借来了青莲宝色旗，还缺一面素色云界旗，也不知哪里有。”燃灯道人皱着眉头，他向来见多识广，却偏偏记不起来这面仙旗的下落。
　　龙吉公主欠身答道：“素色云界旗在我母亲那里，又名聚仙旗，龙吉乃被贬之身，不好上天求借，最好……”她停顿一下，望向杨戬道：“若是表兄去借，母亲必然无有不允。”
　　“哦？”姜子牙沉思片刻，问杨戬道：“杨戬，你意下如何？”
　　杨戬道：“武王伐纣乃顺天应人之举，无论何人前往王母都必无不借之理，杨戬身为武王臣子，自当不辞劳顿走上一遭。”
　　龙吉听杨戬话语中将关系撇得极清，不由得摇头苦笑，哪吒知道杨戬本意不愿前往，只因不便推托罢了，心中暗自埋怨姜师叔不能体察其意，拿眼一个劲儿往姜子牙那儿瞟，瞟得姜子牙也踯躅起来，把这件事颠来倒去地想了一遍，半天举棋不定。
　　杨戬见姜子牙为难，刚想请令前去，就听有人报道：“白鹤童子到了。”
　　姜子牙急命请入，话音刚落，白鹤童子捧旗而入，笑道：“师叔不必烦心，家师已从瑶族王母处借来素色云界旗，特命弟子来此奉上。”
　　姜子牙大喜道：“南极师兄解我大忧矣。”忙双手将旗接过，连连感谢白鹤童子。
　　哪吒抿嘴偷笑，对姜子牙所说的“大忧”深有体会，杨戬低声道：“小魔头，看你把师叔为难的。”
　　哪吒嘟着嘴道：“没良心，我还不是为你？”
　　龙吉公主在旁听见两人私语，已知其心灵相契，如根盘交错，茎脉相通，分拆不得。



　　四旗既备，天罗已成，又有文殊广法天尊、赤精子专程赶来相助，这一次，就算殷郊再生出一个三头六臂来也无济于事。
　　　杨戬和哪吒领了将令，今晚要从商营辕门左翼冲出袭取敌军，因怕落在人后，故而早早就到地方埋伏着。
　　“难得你这次不用去烧粮草。”哪吒等得无聊，和杨戬闲谈开了。
　　“也难得你这次不和天化领头冲大辕门。”杨戬笑道：“说真的，师叔要再把你和天化搭一块儿我就要跟他老人家谈谈了。”
　　“嗨！”哪吒不耐烦道：“要是我和天化领头，这会儿早打起来了，也不知武成王在等什么，还不……”他的话音未落，忽听一声炮响，从中军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厮杀声，远远望去，辕门处火光冲天，亮如白昼，黄家父子开始袭营了。
　　杨戬将手搭在哪吒肩上，正色道：“请将军示下，末将现在该做什么？”
　　哪吒登上风火轮，提起火尖枪，大笑道：“做什么？去拿殷郊呗。”


　　殷郊新败，这几日正思量如何修书往朝歌求救，故而深夜未眠，忽听营内杀声大振，忙出帐拎戟，迎面正遇黄飞虎父子，两下里杀在一处，正此时，邓九公带领本部人马冲进左营，南宫适带领辛甲等冲进右营，气势汹汹，将商军兵士尽情劫杀，转眼便令其损失大半。
　　殷郊听见四周惨叫连连，料想周军有备袭营，自己难挽败局，慌忙闪几式跳出圈外，掉头便逃，谁知偏又碰上了杨戬、哪吒这两个周营内数一数二的高手，哪吒想起被他用番天印伤过就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分心便刺，杨戬也举刀朝他顶上劈来，亏得殷郊三头六臂，上下支吾，方才勉强抵挡几合，他心急如焚，不敢久战，连忙先将落魂钟去晃哪吒，不料哪吒浑然无事，理都不理，又祭番天印去打杨戬，杨戬有八九玄功，迎风变化，也打不下来，殷郊平日取胜全仗这两件宝贝，今见两宝无一灵验，哪还有胆气相持，边打边寻思脱身之计。
　　且说哪吒见殷郊难服，随手祭起一块金砖，正中落魂钟上，打得霞光万道，瑞彩千条，殷郊见状大惊，无暇多想，急将身滚下马来，借土遁逃得无影无踪。
　　杨戬和哪吒各收刀枪，彼此对视，忽地一起狂笑开来，杨戬摇头连声叹道：“这人要是倒了霉啊，喝口凉水都塞牙。”
　　哪吒乐得躬腰控背，眼泪都出来了，指着被殷郊扔下的那匹马道：“他……他刚才为什么没想到把那两件宝贝反过来用？”
　　“这个嘛……完全是……”杨戬歪头想了片刻，神秘一笑道：“天数！”


  
　　的确，未知的、说不清楚的事都可以用“天数”来解释，甚至是殷郊的死法。
　　虽然殷郊早有誓言在先，若背师命当受犁锄之厄，可他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如此离奇特别的死法呢？是什么驱使他发出了这样古怪的誓言呢？
　　恐怕又要靠“天数”二字来加以旁注了。
　　因为是天数，所以没有人能够救他，他的授业恩师广成子不能，仁慈忠义的武王也不能。
　　继殷郊顺天应命地死后，纣王立即又派出洪锦做了征西统帅，姜子牙掐指一算，这已是三十六路中的最后一路了。
　　前两天姜子牙没派众门人出战，单令南宫适和邓九公出城会了两遭，第一天南宫适败于季康，第二天邓九公斩了柏显忠，双方互有胜负，西岐稍占上风。
　　　第三天双方都摆出了全阵，众门人这才看清了商军主帅洪锦的模样，竟是位相貌英俊、身材挺拔的年轻武将，一身的银盔银甲，正气宇轩昂地端坐马上，于两军阵前甚是亮眼。
　　黄天化笑道：“纣王选将换路子了，不用老奸巨滑的，开始改用起了青年才俊。”
　　土行孙一翻白眼道：“你说谁老奸巨滑？”
　　黄天化忙道：“我可没说你岳父，他老人家那叫老谋深算。”
　　邓婵玉取一块五光石拈在手中，朝黄天化笑道：“黄将军，你想再领教领教？”
　　黄天化一挺胸脯道：“打我算什么本事？你要敢打哪吒我便随你打多少，连地儿都不挪。”
　　邓婵玉瞅了瞅哪吒，冲杨戬道：“杨将军，我有治五光石伤的药。”
　　杨戬微微一笑：“土夫人，我也有治哮天犬伤的药。
　　邓婵玉一吐舌头：“算了，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众人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看着那位“青年才俊”同姬叔明殿下的交战，这姬叔明乃文王第七十二子，性子最急，使开枪势如狼虎，约战有三四十回合，只见洪锦把马一夹，跳在圈子外面，将一皂旗往下一戳，把刀望上一晃，那旗便化作一门，洪锦连人带马径进旗门而去，姬叔明不识此道，也打马追上。
　　“殿下勿追。”杨戬话刚出口已然晚了，只听旗门内一声惨叫，洪锦将旗一撤，现出姬叔明的尸体，可怜堂堂西岐殿下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果。
　　姜子牙大吃一惊，哪吒刚欲上阵，竟被邓婵玉抢了个先，懊悔道：“这么多男人在这看着，倒让个女人上场，岂不令洪锦耻笑？”
　　杨戬道：“现在没有哪个男人比邓婵玉更合适上场。”
　　“为什么？”哪吒不解。
　　“因为男人大都好面子，必会进那旗门，中那洪锦左道，而邓婵玉就绝不会如此。”
　　“此话确实不假，我是绝对会进的。”哪吒点头道，又问：“你呢，你也会进他旗门么？”
杨戬抱肩一笑，傲然道：“我？杀鸡焉用宰牛刀。”
  哪吒大汗淋漓：“天，你这都跟谁学的？”
　　杨戬向他额头上敲了一记：“小笨蛋，除了你还能有谁？”
　　两人说话间，邓婵玉已与洪锦交战了约有十几回合，洪锦自思：“女将，不可恋战，速斩为上策。”依然将皂旗如前用度，又催马打入旗门之内，满以为邓婵玉必然赶他，谁知邓婵玉乖觉得很，把马一勒，扬手发出一颗五色石打进旗门，只听“唉呦”一声惨叫，旗门撤去，“青年才俊”变成了“乌眼青”。
　　洪锦一手捂脸，一手指着邓婵玉，恨恨道：“你这……你……你给我等着。”言罢，传令收兵，拨马败回营中。
　　姜子牙回到府上，因今日折了一位殿下，又不知洪锦那法儿如何能破，心中郁闷，甚是不悦。


　　龙吉公主因不好随军出战，一向只能坐在房中听听消息，得知众人归来，忙邀了邓婵玉到自己房中询问情况，邓婵玉把和洪锦交战之事说了一遍，笑道：“没想到这洪锦还挺斯文的，连人都不会骂。”
　　龙吉公主螓首低垂，羞答答道：“表兄有变化之能，为何不去擒那洪锦？”
  邓婵玉一时没反应过来龙吉公主口中的“表兄”是谁，愣了片刻，想到变化之能方才明白，答道：“杨将军素来沉稳谨慎，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不击则已，一击必中，行事自然不与我辈相同。”
　　龙吉公主听邓婵玉夸奖杨戬，心里甜丝丝的，眼中含笑道：“表兄足智多谋、风采出众，是难得一见的惊世奇才。”
　　邓婵玉是何等的冰雪聪明，一见龙吉公主此时神态，对她心思已然了了，笑道：“公主所言不差，这世上除了哪吒，杨将军谁都不怕。”
　　“哪吒？”龙吉公主闷闷道：“他不过是个被宠坏的、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邓婵玉摇头道：“哪吒自有慑人之处，公主您不懂，我也不懂，能懂的只有杨将军。”
　　正说着话，土行孙来唤邓婵玉，邓婵玉出门相问，土行孙道：“洪锦门外叫战，坐名点你出去，我且来提醒一声，待会儿千万别进他的旗门。”
　　邓婵玉道：“我在三山关大战多年，岂有不识左道进他旗门之理？”回头向龙吉公主道声别，就待整装出战。
　　龙吉公主忙叫住她道“洪锦所用之术称为‘旗门遁’，皂旗为内旗门，白幡为外旗门，待我收之。”随与土行孙上殿，向姜子牙请令，姜子牙许之。



　　龙吉公主手到擒来，不久便将洪锦生擒活捉，拿到殿上，欠身向姜子牙道：“龙吉下山以来未立寸功，今日擒了洪锦，任凭姜丞相发落。”言罢，自回房间去了。
　　姜子牙喝令将洪锦推出斩首，南宫适监斩，候行刑令下，方欲开刀，只见一白发道人气喘吁吁地匆忙奔来，高声呼道：“刀下留人。”南宫适不敢妄动，急忙报进相府，姜子牙出门迎接。
　　白发道人冲姜子牙打个稽首道：“贫道乃月合仙翁是也，因龙吉公主与洪锦该有一段俗世姻缘，曾有绾红丝之约，故贫道特来通报，望子牙公切不可违了这桩大事。”
　　姜子牙喜道：“若得如此，我西岐岂不又添了一员虎将，岂有相违之理？”急命邓婵玉到龙吉公主处知会一声。
　　哪吒笑道：“当初土行孙娶邓婵玉，招来了邓九公，这回龙吉公主嫁洪锦，师叔又理所当然地想把人家招来，这算什么？”
　　“当然算天数了。”杨戬喜笑颜开，如释重负道：“这回我的桃花劫总算完了。”
　　哪吒撅起嘴道：“是不是感到很失落？”
　　“嗯，是挺失落的。”杨戬叹了口气。
　　“哼！”哪吒气呼呼地扭过脸，又开始使小性。
　　杨戬大笑，搂住他道：“冤家，没法再让你吃醋了，能不失落么？”
　　说话间，邓婵玉回来，姜子牙忙问她情形。
　　邓婵玉道：“公主倒没一口拒绝，只是说若要她应允此段孽缘，须得……”转过身，望着杨戬道：“须得杨将军亲同她说。”
　　邓婵玉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齐汇集到了杨戬身上，杨戬脸不变色心不跳，微微一笑，应道：“好，我去！”

见到杨戬的瞬间，龙吉公主眼中闪过了一丝喜色，下意识地欲要起身相迎，却忽然又矜持起来，端坐闺床，板起脸，冷冷道：“表兄若是想为洪锦提亲，就请免开尊口！”
　　杨戬一愣，随即笑道：“公主姻缘之事与杨某毫无关系，这杨某早就说过，又怎会多此一举地充起媒人来？”
　　龙吉公主狡黠的闪了闪眼睛，开心道：“那表兄此来莫非只是想和龙吉谈谈心？”
　　杨戬点头：“正是！”
　　“哦？”龙吉公主很意外，有点摸不清楚杨戬的意图，笑道：“这倒奇了，难得表兄没把心思全用来哄你那位哪吒。”
　　杨戬并不理会她的语中带刺，直截了当地问道：“敢问公主，当初因何故被贬下凡？”
　　龙吉公主闻言低头不语，只管用两手摆弄衣襟，娇容满面，尽显小女孩儿羞涩之态，似乎很是为难。
　　杨戬欠身道：“杨某冒失，公主若不想说就算了，告辞！”转身欲走，龙吉公主急忙起身唤道：“表兄留步，龙吉愿说。”
　　杨戬站住了，静听她的下文，龙吉公主叹了口气道：“前次蟠桃会上，我偶与嫦娥仙子闲聊，听她说起原与后羿夫妻情深，悔食灵药独守月宫，致令千年寂寞，一时触动情思，心神恍惚，竟忘记了奉酒之事，听见母后呼唤，惊惶之下还失手打碎了杯盏，表兄，你是知道的，我那母后虽然圣德巍巍，权高望重，地位不逊于女娲娘娘，被并称为三界之母，实际上却极少舐犊之情、慈母之爱，对儿女们尤其严苛，那回我三姐只不过错说一句话，就被罚……，唉！多说无益，母后见我失态，不容众仙说情，当下将我贬下凡间，不历完劫难不得返回瑶池，龙吉这才得以在凤凰山留住表兄云步，稍示骨肉通好之意。表兄，我父皇母后自来法令极严，无论亲疏一视同仁，并非独对姑母绝情，当年之事你的确不必过分耿耿于怀。”
　　龙吉公主的一席话让杨戬沉思良久，他第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之中。
　　天地不仁，以万物刍狗。天地无偏私，道无偏私，敬天修道的神仙也理应没有偏私，用来约束神仙魔怪的天条戒律更应没有偏私，无规矩不成方圆，无规必反，无法必乱，由此看来，当年玉帝责罚母亲之事确实无可指责，毕竟，明晃晃的天条摆在那里，岂可犯而不究？
　　可情呢？难道这个“情”字不是天地自然衍生之物，而仅仅是个多余的、无用的点缀，竟不能在法理之中寻找到它的一点儿位置么？莫非人与人之间的至情至爱并不是天生本性，而不过是痴儿说梦、凭空臆想么？
　　这么说来，李靖大义灭亲是对的，太乙真人偏心护短是错的，玉帝责罚母亲是对的，师祖保护自己是错的，可还是说不通，因为太乙真人和师祖当初都打了“天数”的名号，这个“天数”到底算什么？杨戬虽然不止一次用这两个字来解释哪吒的问题，可其实不过是在半开玩笑半讽刺，并不在心，现在当他认真考虑这两个字时，突然对其心生敬畏。
　　情与理、是与非、对与错，原来并非界限分明，没有一定之规，判之者，天数耳！
　　若我所爱者无缘，我所行者逆天，我所愿者三界不容，又当何去何从，将背本心而取天数乎？
　　杨戬是幸运的，几千年来他顺心顺天，尽管早已下定决心，却始终没有摊到需要悖天叛地的事情，不过二千余年后的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倒是着实触目惊心，其结果的惨烈悲壮让杨戬这个冷眼旁观者都深感撕心裂肺、梦寐不安。
　　“表兄，你在想什么？”龙吉公主见杨戬似乎心事重重，忙出言柔声轻唤。
　　杨戬回过神，方才想起自己此来目的，言道：“据公主所说，王母之所以责罚公主应该不是因为席间失礼，而是妄动凡心，公主少不了要历姻缘之劫后才得重返瑶池。”
　　龙吉公主摇头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想重返瑶池，至于姻缘之劫……”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突然扬起脸，泪光闪闪道：“表兄，那次凤凰山一见之后，龙吉便已魂不守舍，本想投奔西岐之后与表兄并肩作战，全心托付，可不曾想……原来……原来……”龙吉公主说到难过处，伤心地伏在床上大哭起来：“表兄，是不是因为我来晚了？”
　　杨戬原本以为龙吉公主出身上界瑶池，家教极严，必是位心思细密、冷若冰霜的仙子，不想她却如此的坦率诚挚，真情流露处与凡间少女丝毫无异，不觉间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临时改换了劝法，语气和缓道：“龙吉，你来的不晚，正好遇上了洪锦。”
　　龙吉公主听他不再称自己“公主”而直呼龙吉，心中甚喜，可听见最后一句又把脸沉了下来，不悦道：“洪锦乃我手下败将，哪里比得上表兄？”
　　杨戬淡然笑道：“龙吉，其实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仅有仰慕之意，而且就连仰慕之意都是虚的。”
　　龙吉公主颇诧异，不服气道：“那怎么可能？”
　　“那你说，杨某身上哪些地方讨你喜欢？”
　　龙吉公主眼睛一亮，忙答道：“表兄姿容出众，气度超群，法力高强，足智多谋，沉稳谨慎……，总之无处不好。”
　　杨戬苦笑道：“所以说你连仰慕之意都是虚的，哪会有人完美无缺呢？且不说你以上说的对不对，就算是对，那也都不是能永远保的住的东西，若有一天杨戬变成丑八怪、失了法力、神智不清，你恐怕连看都懒得再看杨某一眼，更别提什么全心托付了。”
　　龙吉公主垂首沉思片刻，讷讷问道：“那哪吒呢，他便不是如此么？”
　　“他从来不把我和他人相比，就像我也从来不会把他和别人相比一样。我在他眼里劣迹斑斑，却也让他魂梦系之，他总令我头疼欲裂，却也令我甘之如饴，我和他之间早已呼吸相通、血脉相连，一天更比一天拆分不开，不管何时何地，有哪吒必有杨戬，有杨戬也必有哪吒。”杨戬笑了笑，眼望龙吉公主道：“这种感觉你现在不会明白，但以后可能会懂。”
　　龙吉公主怅然道：“那个能让我懂的人，会是谁啊？”
　　杨戬正色道：“龙吉，神仙心潮所动必有因果，当初你在蟠桃会上偶动凡心，便已种下此日姻缘，如今不与洪锦了此一段俗缘，又怎能解你当初之意，重返仙班？月合仙翁特意下凡一遭来求我姜师叔，可见事关重大，你切不可错了念头，辜负了仙翁的这番美意。”
　　龙吉公主哭笑不得道：“绕来绕去，表兄还是来说亲的，我与洪锦仅有一战之缘，单凭根红线就要扯成夫妻，表兄何时也学得这般陈腐？”
　　杨戬笑道：“若你已经心有所钟，我肯定不来废话，可是你没有，既然没有，何妨听凭红线牵缘，要知道，月合仙翁的红线也不是瞎系的。”
　　龙吉公主思来想去，料想逃不脱，无奈道：“龙吉命苦，一切全凭姜丞相做主。”
　　听见龙吉公主这句话，杨戬长吐了口气：“恭喜了，我这就请姜师叔安排。”
　　“表兄。”龙吉公主望着杨戬，心满意足地笑道：“虽然你嘴上不说，可其实心里面已经认下我这个表妹了吧？”
　　杨戬连连摇头，唉声叹气道：“你也忒没趣儿！我嘴上都不说，你又说出来做甚？”
　　龙吉公主一笑：“无他，得意耳！”



　　姜子牙听杨戬说龙吉公主已经同意成婚之事，喜得眉飞色舞，不住口地夸奖杨戬会办事儿，连其他门人也都赞不绝口，龙须虎咧嘴儿傻乐道：“我就说嘛，只要杨道兄一出马，绝对没有不成功的事儿。”
　　雷震子扯着杨戬哀求道：“杨大哥，你什么时候也帮我说门儿好亲啊？”
　　哪吒一把揪住雷震子的耳朵骂道：“没出息的，你当他是专门诱拐良家少女的么？”
　　杨戬急忙去救雷震子，陪笑道：“我只诱拐你这个良家少男就够了。”
　　哪吒一翻白眼，举起乾坤圈，威胁道：“说！你刚才到底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招术？”
　　杨戬满脸委屈：“我可是清白的。”
　　黄天化也帮腔儿道：“就是，哪吒你越来越野蛮了，总欺负杨大哥。”
　　“什么，我总欺负他？”哪吒眼珠子差点儿没瞪出来，“其实背地里他……”哪吒话出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脸涨得通红，又瞅见杨戬在那儿很辛苦地抿嘴憋笑，气得直跳脚，这可真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姜子牙看够了师侄儿的热闹，咳嗽了二声，严肃道：“虽然龙吉公主已经同意了，但还不知洪锦意下如何。”
　　土行孙一晃脑袋道：“这小子平空捞了个天仙美女做老婆还不得乐得屁颠屁颠的，交给我了。”说着话，他挺起胸脯，迈开短腿，几步就拐进屋中去寻洪锦，不到一刻便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面色铁青。
　　众人忙问他：“洪锦答应了？”
　　土行孙啐了一口，愤愤道：“还说呢，这厮假正经故做清高，我才开了个头他就破口大骂，硬是把我给骂出来了。”
　　姜子牙笑呵呵道：“果然是好事多磨。”向月合仙翁欠身道：“还请仙翁和在下一往。”
　　月合仙翁回礼道：“此是贫道份内之事，自当竭力。”二人说罢，又唤了散宜生大夫，三人同去劝说洪锦。
　　哪吒捅了一下杨戬道：“媒人做到底，你怎么不去了？”
　　杨戬叫苦道：“你以为这活儿好干啊。”指了指额上：“你看看？”
　　哪吒一看，果见杨戬头上布满大滴汗珠，有点儿奇怪自己刚才竟没注意，忙伸手为他擦拭，笑道：“将军唇枪舌战，劳苦功高。”
　　杨戬见小计得逞，心中暗爽，低声试探道：“那今天晚上……”
　　哪吒狠狠剜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闭——嘴！”


　　
　　与洪锦的对话是一场攻坚战。
　　姜子牙和散宜生轮番上阵，义正言辞地列举了纣王失政的累累罪行，有理有据地说明了西岐武王的贤明圣德，最终论证弃暗投明是上合天意，下应民心，是欲挽救天下苍生的正义之举，终于将洪锦说服，洪锦大彻大悟，甘愿归周，却怎么也不肯和龙吉公主成婚，于是月合仙翁苦口婆心、唇焦舌敝地说讲了半天姻缘前定、红线早结道理，又不停夸奖龙吉公主的好处，加之姜子牙和散宜生一旁附和，洪锦这才勉强应允，愿听姜子牙安排。
　　姜子牙大喜，即刻给一对新人办了终身大事，传令众将官和门人都要捧场祝贺。
　　众人见那洪锦年轻英俊，龙吉公主美貌绝伦，都忍不住啧啧赞叹，都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可惜那对“璧人”本身倒没什么自觉，都拉长了脸，面无表情，活像对方欠了自己二百吊。
　　哪吒摇头叹道：“这怎么行。”
　　杨戬一笑：“等着瞧。”
　　于是众人目瞪口呆地瞧到了这两口子间惊人的变化。
　　第一天两人横眉立目，一言不发，据龙吉贴身侍女透露，成婚当天晚上龙吉合衣而卧，洪锦在屋外站了通霄，第二天开始两人开始吵架，洪锦讥讽龙吉强硬任性，没一点儿女孩子的温柔，龙吉嘲笑洪锦心胸狭窄，没半分男子汉的气度，就这么争来闹去，弄得西岐城中所有的将官门人都为之侧目时，这两人又突然变得如胶似漆、形影不离起来，其恩爱缠绵之态较比杨戬哪吒这一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羡煞周营一众光棍儿，大家不约而同地从心底萌发出一个强烈的感觉：自己被这对儿无良夫妻给涮了。
　　哪吒颇为不平道：“龙吉公主转得也太快了点儿，这就把我们家杨戬抛到九霄云外了。”
　　杨戬抱住他，笑嘻嘻道：“既然她把我甩了，我以后就跟你混吧。”
　　哪吒轻敲他头道：“那我也把你甩了呢？”
　　“那不可能。”杨戬胸有成竹。
　　“哼，你倒挺自信。”哪吒连笑带讽。
　　“当然。”杨戬暧昧一笑，贴近他耳边轻声道：“我这么卖力气，你哪儿舍得。”



　　龙吉公主与洪锦成婚之日已是三月初三，距姜子牙封台拜将之日仅有十二天了，南宫适和散宜生忙着监造拜将台，西岐城众将也开始纷纷收拾行装，打点东征之事，数载护城，几年厮杀，终于等到了转守为攻的一天，此去五关，路远山遥，危难重重，但不知几人可至朝歌。
　　天道悠悠，微茫难求，女娲宫中的情诗为五百年的商汤敲响了丧钟，岐山上的凤鸣为八百年的大周奠定的根基，玉皇大帝要借机收取八部三百六十五位正神，阐截二教要趁便以完杀劫，西方释门要抓紧渗透势力。
　　这场封神之战，混杂了太多的渣滓，交织了太多的欲求，早已将所谓的“吊民伐罪，替天行道”这条主线模糊得似有若无，却令那条本来蒙昧不清的暗线愈加明朗动人，散发出灿若星辰的光辉。
　　“杨戬，我们该当如何？”哪吒望着渐渐成形的拜将台，痴痴地问。
　　杨戬握住他的手，微笑道：“我管不了太多，只要和你一起。”
　　“我们为何而来？”
　　“你为我而来，我为你而来。”
　　“你似乎总有化繁为简的本事。”
　　“因为你总有变简成繁的爱好，你把绳子打成一个个的结，我就得一个个地再将它们解开。”
　　“你为什么不换根绳子？”
　　“我就喜欢在一根绳子上吊死。”
　　哪吒扑哧一乐：“说得好像挺惨。”他侧耳听了听岐山上的动静，奇怪道：“这几日那凤凰为何彻夜鸣叫？”
　　杨戬揽过他的肩，悠悠叹道：“天命，天命来了。”
　　“听说这凤凰也是我阐教门下。”
　　“名义上，她是黄龙师叔门下，你的同门师姐。”
　　“她好像有段故事。”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段故事，故事里的爱恨纠葛各不相同。”杨戬把那个问题多多的小魔头拥入怀中，温柔地抚弄着他的头发，好像怕惊到他一般低声喃道：“而我的生命中，永远离不开你。”
成汤纣王三十五年三月十三，姜子牙立辛甲为军政司，先将“斩法纪律牌”挂在帅府，上列军法十七斩，晓谕众将，以严军纪，众将观之，无不敬谨。
　　三月十四日，昆仑十二仙陆续都到齐了，加上燃灯道人和姜子牙，共聚芦篷商议拜将之事。
　　谈到前、后印，左、右两哨先行官的人选问题时，神仙们颇有一番争论，哪吒本是元始天尊早定下来的自不用说，其他三个就得从众将中拨拉拨拉了。
　　姜子牙的意思是要选杨戬、黄天化和土行孙，理由当然是这三人无论武功还是法力都出类拔粹，必能所向披靡。
　　惧留孙却有不同看法：“我那徒弟颇懒惰，嘴又贫，地行之术偷袭逃生尚可，做先行官就失了气象，不妥不妥。”
　　玉鼎真人也不同意：“杨戬的本事在同门中数得着是不假，可他主要还是胜在心思细致、善察敌情、奇谋制胜上，打头阵就埋没了这些优势，所以还是殿后最好。”
　　燃灯道人点头道：“知徒莫如师，二位道兄所言极有道理，再说四位先行官都是我玉虚门下弟子也不大合适。”
　　姜子牙沉思片刻，又有了主意：“南宫适将军原为西岐第一武将，这先行之位切不可闪了他，武吉法力虽然低微，但武力还不错，加上福缘深厚，也堪当此任。”
　　燃灯道人抚掌笑道：“子牙公所言正合贫道之意，那就定下哪吒、黄天化、武吉、南宫适四将吧，诸位有何异议？”
　　众仙纷纷捻须而笑，无不赞同，只有太乙真人叹口气道：“其实这先行官就是投石问路的差事，苦了我那徒儿，少不得要比别人多受几次伤。”
　　黄龙真人笑道：“师尊早已定好，你现在心疼反悔可不成，他当先行顶多是受点儿伤，换成别人可就不止了。”
　　玉鼎真人也道：“他受伤自有杨戬着急上火，你就省省吧。”
　　太乙真人怒目而视：“哪吒是我徒弟好不好？”
　　玉鼎真人得意大笑道：“他早就是我玉泉山的人了好不好？”
　　“你……”太乙真人举起拂尘，气得须发皆张，黄龙真人忙来解劝：“行了行了，要打待会儿打，这还没商量完呢。”一把扯过玉鼎真人，悄声道：“看把太乙恼得，别总刺激他。”
　　玉鼎真人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好恼的，早晚的事儿。”
　　黄龙真人笑骂道：“可算让你逮到机会占了他一把上风，杨戬被你彻底教坏了。”
　　玉鼎真人昂起头，嘿然而笑，那副模样在太乙真人看来是相当的“小人得志”。
　　清虚道德真君问道：“四个人是定好了，可到底由谁做前印先行官呢？”
　　燃灯道人皱眉道：“直接指定哪吒你徒弟肯定不服，就拈阄吧，各听天命。”
　　先行官就此议毕，众人又开始讨论督粮官之事，燃灯道人道：“三军以粮草为本，粮草不继，兵无战心，此去五关，能人异士甚多，万一粮草被断，我军寸步难行，必然束手被擒，督粮官任重于山，切不可等闲视之。”
　　姜子牙赞道：“道兄此论甚高，在下心中已有人选，杨戬沉稳可靠，通晓变化，土行孙机灵敏捷，身怀异术，郑伦赤胆忠心，法力出众，这三人足当此任。”
　　燃灯道人闻言大喜，连连夸奖姜子牙用人精当。
　　广成子笑道：“好是好，不过这三位督粮官的实力好像比那四位先行官还强些，把杨戬放在后面未免可惜。”
　　燃灯道人道：“两军作战，表面上拼得是兵力，实质上拼得是钱粮，督粮官理应强过先行官。哪吒性同风火，一往无前，做披坚执锐的先行官最合适不过，再说他只比杨戬略逊一筹，寻常之敌足以应对，若是比他还强的再找杨戬不迟。”
　　姜子牙接口道：“若是连杨戬也不行，在下就只好求助列位道兄了。”
　　玉鼎真人笑道：“放心，只要哪吒没事，这小子的头脑就清醒，花花肠子一套套的，谁遇上谁倒霉。”
　　太乙真人吹胡子瞪眼道：“说杨戬就说杨戬，别扯我家哪吒。”
　　玉鼎真人哼了一声，佯佯不睬，私下里同黄龙真人嘀咕道：“太乙今天怎么了？老和我犯冲。”
　　黄龙真人低声道：“没事儿，还是那恋徒的毛病，过阵子就好。”
　　玉鼎真人暗笑：“老顽固，敢喝我徒弟的醋，看以后喝不死他！”



　　正在芦篷外面晒太阳的哪吒突然打起了寒战，一时间喷嚏连天，杨戬伸手一探他额头，惊讶道：“好好的，怎么发起烧来了。”急取丹药喂他服下。
　　哪吒咽下药，喘了口粗气道：“肯定是师叔伯们正提我呢，而且说得还不是正经话。”
　　杨戬笑道：“还是你功力太差，他们背地里可没少说我，我就从没感觉。”
　　“有几个能跟你比的。”哪吒抬头望天，皱眉道：“一清早就进去商量，这都正午了还不见结果，他们真的是在说正事儿么？”
　　杨戬耸耸肩：“天知道。”
　　黄天化提着双锤，百无聊赖地踱过来：“急死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
　　“早听说了，师叔伯们打算让你留下来守城，不让你进五关。”哪吒故意逗他。
　　黄天化还真不识耍，脸红脖子粗道：“你才留下来守城呢，要不我们俩比比，谁输了谁是娘们，活该被留下。”
　　“比就比。”哪吒毫不含糊，“谁还怕你不成？”
　　杨戬急忙拦阻：“师祖严令在先，伐纣期间玉虚门下三代弟子不得相互动手。”
　　黄天化道：“直接动手不行，借助第三人总行了吧，我四弟天祥如何？”
　　哪吒摇头道：“不行，天祥是你亲弟，当然向着你，还是请郑伦将军吧。”
　　郑伦乐呵呵道：“好啊。”
　　这回黄天化不愿意了：“他是我的克星，你是他的克星，一物降一物的关系，不好。”
　　邓婵玉自告奋勇：“那我怎么样？”
　　哪吒和黄天化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大喊道：“好男不和女斗！”
　　邓婵玉小嘴一抿，笑道：“分别是你们俩毁容毁怕了。”
　　两人挑来挑去，最终挑中了南宫适将军，由黄天化先过招儿，南宫适道：“黄公子，我不会道术，咱就比手头功夫。”
　　黄天化道：“那是自然。”两人行过礼，各举兵器战在一处，为方便比较，双方都用了宝剑。
　　众人围站一圈，看那寒光白电，往来如风，止不住齐声喝彩，一边大声数着：“一，二，三…二十一、二十二…四十八、四十九。”正到第四十九回合处，黄天化一剑挑掉了南宫适的盔缨，南宫适认输。
　　待南宫适稍事休息后，哪吒与之再战，原来哪吒的剑法与枪法截然不同，完全没有凌厉狠辣之势，反倒显得轻灵飘逸、超凡绝俗，众人看得入了神，眼都舍不得眨一下，雷震子暗对黄天化道：“单凭哪吒能把剑用得这样好看，你就输了。”
　　黄天化不服气道：“花架子而已。”
　　话音刚落，只见寒光一闪，还没等众人看明白，哪吒的剑已经指到了南宫适的胸口上，南宫适一脸茫然，显然也没弄清是怎么回事。
　　龙吉公主拍手笑道：“三十二招，哪吒赢得没话说。”
　　黄天化目瞪口呆，扯过哪吒大惊小怪道：“快说，你从哪儿学得这套古怪剑法？”
　　杨戬也很诧异：“这绝不是我们玉虚门下的剑法。”
　　哪吒神秘一笑，竟不肯说，只向黄天化道：“你输了，留下来吧。”
　　“我，我不……”黄天化急了，“我要杀上朝歌，亲手为母亲和姑母报仇。”
　　“仇我替你报了。”哪吒不依不饶道：“你想耍赖啊？”
　　“反正我不留下，就不留下。”黄天化倔强起来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正争讲得不可开交时，芦篷门开了，走出一众威仪严肃的神仙，喝道：“吵什么吵，不成体统。”
　　黄天化跑过去拉住清虚道德真君的手不停摇晃：“师父，我不留下，我要做先行官。”
　　清虚道德真君爱怜地抚着徒弟的头，心中一阵悲酸，暗暗念道：“苦命的徒儿，你若留下来再好不过，强过功劳薄上虚挂个头功。”脸上却勉强笑道：“好，徒儿想做先行官，就做先行官。”
　　哪吒偎在太乙真人怀里，冲黄天化直扮鬼脸儿，吃吃笑道：“师父，你看天化，这么大了还撒娇，也不害臊。”话刚说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忙闭了口，红着脸将头埋在师父胸前。
　　太乙真人开心得眼睛眯成了两道缝儿，刚想嘱咐徒弟几句话，不防玉鼎真人半路杀出，劈手夺过哪吒，往杨戬身边一推，大声喊道：“明早登台拜将，兵伐五关，你们全都回去睡觉，违令者重责五十军棍。”说完，冲杨戬使了个眼色，杨戬会意，微笑点头，一手扣住哪吒脉门，扯着便走，哪吒最怕他这招儿，恐被别人笑话还不敢使劲儿挣扎，只好低眉顺眼地乖乖跟着。
　　太乙真人跺脚怒道：“罢了，上梁不正下梁歪，玉泉山一坏一窝儿。”
　　玉鼎真人轻捋长须，煞有介事道：“嗯，谁让贫道教徒有方呢？”



　　回到房中，杨戬反手将门拴上，一把将哪吒按倒在床，俯身去吻他，哪吒被他用八九玄功制住脉门，一分法力也使不出来，又羞又气，扭过脸儿去喊道：“死色狼，这光天化日的，还不快放开我。”
　　杨戬坏笑道：“你没听懂我师父的意思么，咱明天就上路了，以后你想这样都没地方。”
　　哪吒俏脸通红：“谁想这样了？”料想杨戬不肯轻易罢休，急中生智，哎哟一声，叫道：“快松手，疼死我了。”
　　杨戬一慌，下意识地松开手，边为他揉搓手腕边问道：“真的很疼么？”
　　哪吒嘴角轻扬，笑意如春：“假的。”话音未落，一道红绫已掠上了杨戬的双手，略微一收，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杨戬这才知道上当了。
　　“看你再随便动手动脚，给我消停睡觉。”哪吒放他躺下，自己靠在他身边，一会儿捏捏他鼻子，一会儿掐掐他脸郏，很满意道：“不错，这样才叫听话。”
　　杨戬对自己当下任人摆布的处境毫不沮丧，反倒更加兴致勃勃，用胳膊肘儿轻捅哪吒，笑道：“哎！这离睡觉还早呢，给我讲讲你那套剑法吧。”
　　哪吒道：“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叫什么剑法，只不过是五六岁时随师父上昆仑山，偶然看到一个女童练剑，我见剑招儿奇特，略记了几式，化用在我自己的剑法里罢了，你怎么说我用的不是玉虚门下剑法呢？”
　　“哦？”杨戬皱眉一想，问道：“那女童多大年纪，叫什么？”
　　哪吒道：“比我大二三岁的样子，当时我并不在意，没管她叫什么，后来也再没见过。”
　　杨戬闻听，释然笑道：“我猜到了，那女童便是黄龙师叔的弟子，天命凤凰，执掌天书的道门法主，剑仙之宗，怪不得你才隐约记得几招儿就如此厉害。”
　　“原来是她，那就对了。”哪吒叹道：“她本是轩辕黄帝之师，不想二次出世竟矮了辈份，倒成了黄龙师叔的弟子。”
　　“我听师父谈过事情由来，但也不是特别清楚。”说着话，杨戬便把他知道的一五一十对哪吒讲了一遍，一直议论到傍晚时分，哪吒对那位神秘师姐来了句总结陈辞：“也是个怪物。”
　　“为什么要说‘也’呢？”杨戬翻过身来，揽紧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脖颈中深吸一口道：“好香，不过也该浇浇水了。”
　　哪吒头皮发紧，战战兢兢道：“你……你怎么……”
　　杨戬将混天绫轻轻缠在他腰上，柔声道：“原物奉还，下不为例。”
　　“死杨戬，你刚才蒙我。”
　　“小魔头，是你先蒙我的。”杨戬伸手为他宽衣解带，笑道：“不过还是我坏，因为你只蒙我一时，我却注定要蒙你到天荒地老！”



　　次日，正是三月十五日吉辰，武王带领合朝文武齐至相府前请姜子牙登辇拜相，姜子牙慌忙谢过，上辇排仪仗出城，一路红旗招展，西岐百姓扶老携幼俱来观看。姜子牙至岐山，登将台，先拜五岳四渎，再拜日月星辰、风伯雨师，三拜轩辕黄帝及历代圣帝明王，再受了武王所赐黄钺、白旄、印、剑，领了武王八拜后，离将台往岐山正南而来，早有杨戬等众门人齐来将他迎至芦篷，只见玉虚门下十二弟子拍手大笑道：“将相威仪，自壮行色，子牙真人中之龙也！”话音刚落，只听得空中一派笙簧仙乐之声，原来是阐教教主元始天尊驾临，众弟子慌忙伏道迎接，元始天尊上芦篷坐下，唤姜子牙道：“姜尚，你四十年积功累行，今为帝王之师，东征灭纣，立功建业，为师此来特意为你饯行。”命白鹤童子取杯盏来。连敬了姜子牙三杯酒，姜子牙跪接谢过，元始天尊又嘱道：“我有几句话你记着：‘界牌关遇诛仙阵，穿云关下受瘟癀，谨防余兆光先德，过了万仙身体康’。”
姜子牙拜道：“弟子敬领此偈。”
　　元始天尊微笑颔首，步下台阶，一一看过即要出征的徒孙们，携起哪吒的手上下端详道：“灵珠子生得越发骨秀清妍了，果然是我仙家麟子，切不可虚受了这先行重任。”
　　哪吒清声应道：“徒孙不才，必当竭力，不负师祖重望。”
　　元始天尊道：“竭力就好，可别拼命。”向杨戬道：“这宝贝坏了唯你是问。”
　　杨戬俯身拜道：“徒孙谨遵师祖法旨。”
　　元始天尊大笑：“你倒聪明，以后拿这‘法旨’制他便是。”回身命众仙道：“我返驾回宫，你等再为子牙饯行。”言毕出芦篷，驾仙风而去。
　　众仙都来与姜子牙奉酒，各饮三杯后，便都来嘱咐自己徒弟，太乙真人将哪吒扯过一边，小声诫道：“到那汜水关勿要出战，莫要轻视手下败将。”
　　哪吒很痛快地应道：“徒儿知道了。”
　　杨戬见玉鼎真人还在和黄龙真人闲聊，上前诉苦道：“师父，人家都有话说，您就没有么？”
　　玉鼎真人一弹他脑袋，训道：“有话说，打仗时别太损了，积点儿德，对你以后有好处。”
　　“哎！”杨戬皮笑肉不笑地答了一声，无奈摇头道：“是敌人太弱了，还是我太强了呢？”
　　且说众仙嘱了弟子之后，与姜子牙作别，各回本山，姜子牙又率众门人赶奔将台点兵启程。
　　途中，杨戬问哪吒太乙真人都说了些什么，哪吒一则不在意，二则怕他担心，只答道：“一路无事，身康体健。”杨戬因为没从他神色中看出什么破绽来，也就确信无疑，事后证明他又被蒙了，这令他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那小魔头动了真怒。
　　姜子牙升了将台，先传哪吒、黄天化、武吉、南宫适上台，命道：“你四将为先行官，挂前后左右四印，各拈一阄，自任其事，休得错乱。”四将遵命，拈阄拆开，黄天化拈得是前印，南宫适是左哨，武吉是右哨，哪吒是后印。
　　结果一出，非但姜子牙有些意外，连杨戬都很是疑惑，黄天化却兴高彩烈地晃着那阄冲哪吒道：“不好意思，以后的头阵都归我了。”
　　哪吒颇沮丧，没好气地嘟囔道：“怎么搞的，连师祖都哄我。”
　　姜子牙喑叹一声，令军政官与四将簪花挂红，授了印信，又传杨戬、土行孙、郑伦三将上台，作三军督粮官，也命其拈阄，杨戬拈得是头运，土行孙是二运，郑轮是三运，也簪花挂红，授了印信。
　　姜子牙又接连点了其他偏裨将之名，三军操演完毕，即刻启程，六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兵出西岐，直奔五关。
　　杨戬因为是督粮官，故而要缓行三天，想着不能跟在哪吒身边随时保护，不免牵肠挂肚，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重重地嘱了一句：“好好的，等着我。”
　　哪吒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绪满怀，却故作轻松：“知道。”
　　杨戬叹道：“上次你就是这样回的，结果却陷进了红沙阵。”
　　“这次不会了。”哪吒笑得很温柔，将手交到杨戬掌中，一点一滴地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热度。
　　“不准受伤，算我求你。”
　　“嗯。”哪吒望了望前方正迎风招展的旌旗，恋恋不舍道：“我该走了。”
　　杨戬更加重了力道，紧紧地攥住了哪吒的手，在这一瞬间，他的心底突然升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黄天化看不过眼了，很粗暴地走过来分开两人：“行了，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用不上几天不又见着了？”
　　哪吒低下头，有点儿不好意思，杨戬记起一事，忙问道：“天化，清虚道德师叔都跟你说了什么？”
　　黄天化偏着头想了一会儿道：“好像是什么‘逢高不可上，遇能即速回，止得功为首’之类的，很长，记不清了。”
　　杨戬大惊失色，悲从心来，哀怜地望着黄天化。
　　黄天化还陶醉在成为前印先行官的喜悦之中，对杨戬的异样神情毫无知觉，扯着哪吒道：“快走，就等我俩了。”
　　杨戬又伸出手去，这一次拉住的是黄天化：“天化，此去千万珍重。”
　　黄天化笑道：“会的，等着喝我的庆功酒吧。”快跑两步跨上玉麒麟，回头喊道：“我帮你看着哪吒，有我在，就绝不让他上。”
　　杨戬朝他挥了挥手，目送着玉麒麟上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官渐行渐远，最终凝成天地间的一簇光点，不觉间眼底已溢满泪水，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与黄天化的这一别，竟成永诀。

第二十六章

　　金乌西沉，暮色苍茫，今夜，不知那人露宿何方？
　　自姜子牙大军兵出岐山，半月以来，六十万将士马不停蹄、昼夜兼程，除了前日在首阳山被两个絮絮叨叨的迂腐老头阻了二个时辰外，更不曾有半刻虚耗，若依这般看来，头运督粮官大人，希望你还赶得上穿云关的末功。
　　哪吒不觉笑出声来，引得并辔同行的黄天化侧目而视。
　　“近来闲得手疼，亏你倒有意兴。”黄天化嘀咕了一句，回头摘下长弓，举目四望，可巧，恰从那西南天际飞来一只孤雁，往来盘旋，其鸣甚哀，一声声叫断征夫肝肠，惹动客子乡愁，黄天化大喜，急取箭上弦，觑定了，喝一声“着”，只见那箭如白电，穿云直上，锐猛凌厉，眼见就要命中之时，斜刺里竟突然又飙出一箭，硬生生地将他的箭冲落一旁，那可怜的雁儿受了惊吓，急叫了两声，奋力拍打着翅膀没命疾飞，不过几下功夫便去远了。
　　“哪吒！”黄天化暴吼一声，虎目圆睁，面红耳赤道：“你——你什么意思？”
　　“天化，网开一面吧！”哪吒挂下弓，不轻不重地回复黄天化，那语气似是劝诫，又似是感叹，“你我修道之人，怎好为逞一时之兴枉害生灵？”
　　黄天化险些跌下马来，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倒把火气消了一半，难以置信地盯着哪吒的脸，不禁哑然失笑道：“这话说的！哪吒，是谁把你教好的？”
　　哪吒白了他一眼，没吱声，黄天化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只不过有些奇怪，他自己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怎么倒有本事让你这天生煞星转了性？真是奇事一桩。”
　　哪吒知道黄天化难解己意，也不费唇舌，转个话头，指点前方道：“前方就是金鸡岭，似乎有些兵气。”
　　黄天化一吐舌头道：“见鬼，你连望气都会了，也是他教的？”
　　正说话间，有传令官传下姜子牙将令：“金鸡岭有一支人马阻路，众将士就地安营扎寨。”

　　拦路的商军主将名叫孔宣，本是接替邓九公镇守三山关的总兵，此次被纣王封为伐周统帅，受命之日即刻点齐十万兵马启程进发，晓行夜住，饥餐渴饮，不想还是迟了些，未曾赶在三月十五姜子牙登台拜将前到达西岐，他打听到姜子牙已经兵出岐山，便决定先选一要处驻扎下来，闻知此地唤做“金鸡”，大喜过望，当下就于岭前排军布阵，秣马厉兵，只待西岐人马到来厮杀。
　　黄飞虎、邓九公等极力称说孔宣武功高强，法力深厚，智计多端，兼通天文术数，实为天下罕见的将帅之才，最后还忧心忡忡道：“恐我大军之中，无有能与其匹敌者。”
　　哪吒听了这话，先是不服，再是吃惊，然后又暗笑起来：杨大人啊杨大人，我等不济，只等你赶来相助，但不知他们那个“大军之中”是否也包括了你。
　　对于黄飞虎和邓九公给予孔宣的夸赞和评价，不止哪吒，所有的将官、门人都嗤之以鼻，不以为然，虽然大家在之前吃过不少大亏，可还是不相信殷商庙堂之上会有什么真正的“高手”，因为若是如此，纣王又岂会把他藏到现在，排到第三十六路？
　　这一夜，周营将士们都做上了克敌制胜、大展身手的好梦。
　　第二天，商将搦战，四位先行官齐声请令，最后还是被黄天化拔了头筹，临出帐时，黄天化调皮地冲哪吒一笑：“不好意思，谁让本将军是前哨来着？”
　　哪吒白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委实有些泄气。
　　不一时，黄天化得胜回营，兴冲冲将首级呈上，中气十足地高声禀道：“末将托元帅洪福，取了敌将阵庚首级。”
　　姜子牙大喜：“初战告捷，功劳卓著，此乃我军兵进五关第一功也，非同小可。”忙取笔向砚台上蘸墨，不想那笔头竟突然一歪，掉了下来，姜子牙脸色大变，拿着那没头的笔停了半晌，方才叹了口气，重新换笔，往功劳薄上记了黄天化的首功。
　　众人都没把姜子牙的这些神色动作放在心上，皆来向黄天化道喜，哪吒恨不得立刻飞到阵前厮杀立功，急向姜子牙请令，姜子牙有心磨磨他的性子，正色道：“军中自有次序，不可错乱，暂且轮不到你。”言罢，命武吉前去挑战，武吉之后又命南宫适，二将皆斩获敌将首级大胜而回，就把哪吒激得直跺脚，眼巴巴地瞅着人家得意洋洋、耀武扬威。
　　“启禀主帅，商将高继能阵前讨战。”
　　“高继能？”姜子牙低头沉吟，想了一回，环视帐下诸将，似乎有些犹疑。
　　哪吒面无表情，默然不语，心里头却早已翻江倒海，暗思：师叔再不叫我就是偏心，看日后怎么向我师父交待？
　　许是感应到了哪吒的抱怨，姜子牙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哪吒身上，含笑唤道：“哪吒听令。”
　　“末将在！”哪吒几乎是跃到了大帐中间，过分快疾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明白：他刚才的淡然原来完全是装的。
　　“速去阵前迎战，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高继能素有威名，谨慎应对。”
　　“末将明白！”哪吒头也不回。
　
　　高继能一眼就认出了哪吒。
“我道是谁，原来是乾元山上的灵珠子。”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揶揄调笑的神采，上上下下打量着哪吒，似乎漫不经心，又似乎全神贯注。
　　哪吒对那高继能的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厌恶，火气“腾”地一下就冲上头顶，喝道：“既知我名，何不早早下马投降。”其实即使高继能立刻下马就擒，哪吒也照样会砍了他。
　　高继能向哪吒身后望了望，笑道：“哦，那个……那个……三只眼的杨戬何在？”
　　哪吒心中一动，语气竟有些和缓：“你找他作甚？”
　　高继能放声大笑：“找他——”他忽地敛住笑容，两目寒光如剑，一字一句、恶狠狠道：“找他——给、你、收、尸！”说话间，但见一道白光如电，径奔哪吒面上戳来。
哪吒举枪相迎，冷笑道：“大言不惭，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手腕一抖，啪啪啪接连三式，逼得高继能手忙脚乱，身子前倾后仰，险些跌下马来，方才领教了哪吒的厉害，不敢大意，将枪封住全身，沉着应战，约二十余合后，自知技不如人，欲凭法宝取胜，忙虚闪一枪败走本阵，暗从百宝囊中取出蜈蜂袋，刚要扯开袋口，不想哪吒乾坤圈已到，正砸在他的肩头，疼得他惨叫一声，伏鞍吐血，哪吒兀自不肯饶他，足下蹬开风火轮前来追赶，口中讥笑道：“想玩邓婵玉那手儿？亏你也是条汉子，简直丢人现眼，不值一哂！”

高继能乃是封神榜上的“黑杀神”，为人心胸狭隘，阴狠偏激，听见哪吒损他，气得面色青紫，恨得咬牙切齿，争奈此时身负重伤，只管逃命，不敢还嘴，眼看哪吒就要追要近前，急翻身滚鞍落马，一溜烟儿借土遁逃回营中。
　　哪吒本想取他首级，却被他跑了，愣了好一会儿，悔得拿火尖枪往地上戳了几十个洞，一跌声地懊恼不休，无可奈何地一步步懒进帐中，禀道：“末将不得全功，请元帅责罚。”
姜子牙笑道：“高继能乃异能之士，先行挫其锐气，功劳不小，何出责罚之语？”忙取笔记了哪吒功劳。
　　哪吒谢过，低头退回阵列，心气儿颇为不顺，黄天化扯了他一把，轻笑道：“为何失手？难道是看他可怜，不想枉杀生灵而网开一面？”　　“你……”哪吒听出黄天化是拿前日劝阻射雁之语嘲弄自己，心中大怒，青筋暴突，满面涨红，却也无话可说，只好扭过头去，闷闷无语。　　黄天化本想开个玩笑，不料哪吒倒真着了恼，觑他面色委屈，有些过意不去，想赔个礼又心高气傲地吐不出口，只得向雷震子悄声说了二句，雷震子笑道：“看把你吓的，就怕杨大哥来了收拾你。”　
　黄天化道：“他在倒好，省得那小爷憋出毛病来。”
姜子牙看他们三个窃窃私语，已知其故，也无暇理会，但传令道：“今日高继能负伤，明日孔宣必会全队出营，诸位且回去养精蓄锐，以备大战。”
　　“末将遵命。”诸将听罢，齐声答应一声，纷纷散出帐外。
　　
　　且说高继能带伤回营，见了主帅孔宣，细言与哪吒交手之事，怒道：“末将一时大意，遭这小子羞辱刻薄，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孔宣笑道：“此子自幼凶顽，人尽皆知，待本帅明日与将军出气罢了。”取出丹药与高继能敷贴，立时痊愈，二人又闲话了会儿，各自回营休息。
　　第二日，商周两方都排了全队出营，姜子牙终于见到了黄飞虎和邓九公口中那个神勇无比，文武双全的“奇人”——孔宣。
出乎意料的是他看起来颇年轻，生得白面微须、眉细眼狭，唇红齿白，典型的男生女相，却又称不上多么的俊俏秀美，周身上下透着股形容不出的怪异劲儿，他身穿黄金盔甲，手持红绒长刀，跨下骑着枣红骏马，背后映着青、黄、赤、白、黑五色光华，花里胡哨，乱七八糟，让人看了晕头转向，忍俊不止。
　　周营诸将全都乐开了花，姜子牙强忍住笑，将四不象一提，同孔宣答话，照例各自慷慨陈词，大论是非曲直、君臣正理、天道顺逆，说得口干舌燥、吐沫横飞，最后照例谈不拢，孔宣变了脸，举起大刀，劈头就砍，姜子牙挡了几招，有洪锦催马来助，大呼道：“元帅且退，待末将杀这匹夫。”姜子牙依言退走，由洪锦接战孔宣。
　　孔宣一见洪锦，破口骂道：“贪图女色，背主忘恩，有何面目来见昔日同僚？”
洪锦也骂道：“好个不男不女的脂粉将军、裙钗元帅，你倒想贪图女色，就怕没人肯嫁你这阉人妖物！”
　　众人听洪锦这话说得“精准”，又是一场大笑，谁知乐极生悲，笑声还没停息，只见孔宣一咬牙，将马回兜，把左边黄光往下一刷，洪锦霎时消失不见，踪迹全无。
周营众将、门人大吃一惊，一个个睁大眼睛向地上去寻洪锦，却连头发丝儿都找不见分毫，龙吉公主花容失色，疾呼道：“匹夫将何妖术伤我夫君，速速还来!”飞起两柄仙剑去刺孔宣，孔宣见说话的是位美貌佳人，嘻嘻一笑，把赤光往下一刷，又将仙剑收去，文绉绉地冲龙吉公主欠身施礼道：“请美人儿到末将营中相会夫君如何？”将赤光又向下刷来，姜子牙叫声不好，忙将打神鞭祭起，喝道：“龙吉快走。”
　　话音刚落，打神鞭已被刷去，龙吉公主犹然呆呆发愣，幸好邓婵玉机敏过人，急忙把她拉回阵去。　　姜子牙见今日出师不利，传令即刻收兵，率着众将士匆匆败回营去，好在孔宣并未追赶。
　　这一场大战十分狼狈，不曾讨到半点便宜，反折了一员大将，数件法宝，也不知洪锦生死如何。
龙吉公主芳心大乱，泪眼蒙蒙，只恐洪锦性命不保，待要潜入敌营去救，被姜子牙劝住：“你且莫急，本帅自有道理。”同诸将商议道：“孔宣日间得胜，其志必满，不若今夜劫营，先胜他一阵，顺便救出洪锦，诸位以为如何？”
　　众将也想一雪败阵之耻，纷纷点头赞同，姜子牙打定主意，令哪吒去劫孔宣的大辕门，黄天化劫左营，雷震子劫右营，只等炮响为号，三路一齐动手，其余诸将随时接应。

　　“哪吒。”黄天化出了帐门，紧走两步跟上哪吒，笑道：“小气鬼，还生气呢？”
　　哪吒白他一眼道：“哪个是小气鬼？没空儿答理你，等今夜取了高继能人头再说。”言罢，昂着头，径自扬长而去。
黄天化望着他的背影嘟囔道：“还说不小气，一句玩笑话也当事儿。”摇摇头，找他四弟天祥玩去了。
　　哪吒刚回到自己帐中，龙吉公主就来拜访，秀眉紧蹙道：“我在天宫时常听母后与众仙论及天下奇宝，自认不算孤陋寡闻，却半点不识孔宣那五道光华。”
　　哪吒道：“我也猜不出是何物。”劝慰道：“公主不必担心，洪将军必会吉人天相，今夜我一定……”
龙吉公主不等他说完，连连摆手道：“将军切不可造次鲁莽！那孔宣不惧打神鞭，足见根基深厚，决非封神榜上之神，我辈皆不是对手，若将军为救拙夫而身陷囹圄，叫龙吉有何面目去见表兄？便是拙夫也会心中不安，千万不可如此。”龙吉公主说到这儿，实是挂念洪锦，鼻子一酸，眼圈红了，长叹道：“唉！可惜表兄不在营中。”
　　哪吒着实有些感动，不想她原来这般重情知义，忙柔声劝了几句，保证自己见机行事，绝不贸然涉险，以安其意。
　　龙吉公主又叮嘱了几句方才离开，哪吒送走她后，见天色不早，急急打点准备，提早出营登轮，抬头仰望，只见今夜星汉皎洁，明河在天，月色如水，四野无声，不觉间想起了西岐城，想起了渭河畔，想起相府的后园，想起那些与杨戬一起赏月观星的美丽夜晚，有些痴了，口中轻喃道：“冤家，走到哪儿了？”　                    
“阿——嚏！”杨戬又打了个喷嚏，入夜以来，他的鼻子就一直发痒，还不停地打寒战，身边的副将看着有趣，笑道：“末将今天才知道，原来神仙也会怕冷。”
　　杨戬道：“越是神仙越怕冷，你没见我那些师叔伯们个个都在洞中生炉子么？顶数我师伯叔太上老君最怕冷，所以炉子也最好最有名，唤作太极八卦炉，内中可熔铸乾坤万物，你想，要把整个天地的东西都拿去烧火，可见他老人家有多怕冷了。”　
　副将哈哈大笑：“这样说来，杨将军确实应该怕冷，不若就此安营，让末将给将军生把火取暖如何？”　　杨戬见夜色渐深，众兵士一天风尘，确实疲惫不堪，刚想传令歇息，忽听得天边传来一声鸿雁哀鸣，若有若无，绵绵不绝，感到心神不定，坐卧难安，连忙运动额眼遥望前程，只见前方十里左右有座高山耸立，便命副将传令：“众兵士勉力疾行，首阳山下安营！”　
　估计明晚就能赶到金鸡岭了，那个小魔头呢？又会在哪里逗引着我匆匆的脚步？
　　杨戬轻叹一声，岐山之别，于今足足二十春秋矣！                    
第二十七章
哪吒一冲进大辕门，就发现中了埋伏。
　　孔宣端坐马上，笑容可掬：“哪吒，本帅在此候你多时了。”
　　哪吒二话不说，挺枪分心便刺，事已至此，容不得他惊疑犹豫，前路纵有刀山火海，也顾不得了。
　　孔宣呵呵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本帅陪你玩玩儿罢了。”举刀相迎，和哪吒杀在中军，难解难分，正当此时，雷震子从右营赶来接应，见哪吒大战孔宣，大喝一声，如霹雳交加，不知好歹举棍便打，孔宣大怒，将黄光望上一撒，先拿了雷震子，再将白光向下一刷，又收了哪吒，喝令商军将士将劫营周兵尽数砍杀，自己却下马赶奔后营，将五色光华一抖，甩出昏迷不醒的哪吒和雷震子，命兵士绑好监押，伸了个懒腰，转身回帐睡觉去了。
　　哪吒和雷震子缓缓苏醒，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的捆在柱子上，对面正对着洪锦，不禁面面相觑，无奈苦笑。
　　洪锦叹道：“想不到连你二人都不是孔宣的对手！唉，但愿不会再有人进来了。”
　　哪吒忽地想起黄天化，惊出一身冷汗，忧心如焚道：“不好了，天化昨晚劫左营，为何半点消息都没有，听不见声，看不见影，该不会……”
　　“啊呸呸呸！”雷震子连忙啐他，“别胡说，看不见是好事，他肯定已经回营去了，没准儿现在正气急败坏地骂我俩是没用的蠢货呢。”
　　哪吒听见雷震子这样说，稍微安心道：“若果然无事，随他怎么骂。想来他大概是没遇上孔宣，其他商将也都不是他对手，应该能杀出营去，实在不行也可用五行遁术，绝无性命之忧。”他抑制不住心中那种强烈的不祥之感，只好极力以理说服自己。

　　雷震子笑道：“你们两个啊，三天两头的斗嘴耍脾气，这当儿又惦记得不得了。”
　　哪吒脸红道：“我若有命出去，再不和他吵了。”
　　“就算你想吵，他也没命和你吵了！”伴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尖利恶毒的男声针芒般刺进了哪吒的耳朵，哪吒心中狂跳，怒喊道：“高继能，你说什么？”

　　高继能双目血红，狞笑着走到哪吒面前，将手中血淋淋的人头缓缓提起，激动得连声音都走了调：“来，来！给本将军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谁！”

　　哪吒的脑子“嗡”的一声，似乎全身的血都涌入头顶，涨得都要炸开了，他嘴唇青紫，哆嗦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雷震子却早已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天化，天化……”

　　哪吒浑身无力，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不，不对，你怎会是他的对手？这不是天化，这绝不是天化！”他嘴上说着不是，可望着满目血污下那无比熟悉的眉眼面容，却忍不住泪落如雨，号啕痛哭。
　　高继能对他俩的反应满意极了，兴奋地手舞足蹈，得意洋洋道：“告诉你们这小子是怎么死的。你等今晚劫营，我家主帅早已掐算得清清楚楚，命我守住左营，与这愣头青小子碰个正着，嘿，这小子手头功夫着实不赖，两柄锤使得如流星赶月，往来如风，我只得诈败而走，趁机展开蜈蜂袋，那小子见蜂群一拥而上，竟然不走，傻乎乎地使锤遮挡，却只遮上面不遮下面，被蜂叮了玉麒麟的眼，那畜生疼得跳起来，把这小子摔下鞍轿，本将军眼疾手快，将枪往他胸口一送，就送这小子上了封神台。可笑啊，这小子临死前才打算发火龙标伤我，岂不是蠢得无以复加？”高继能又狞笑起来，将人头转着圈地摇摆玩弄。
　　哪吒眼瞅着黄天化的首级被如此糟蹋，自己却无能无力，不禁心如刀绞，又恨又痛，真想挣脱绳索将高继能剖腹挖心、千刀万剐，想起之前还在和黄天化堵气使性，更如万箭穿心一般，险些悔断肝肠，一时哭得天昏地暗。
　　高继能见他如此伤心，愈加乐得跳脚儿，仿佛一辈子没经历过这等美事儿，幸福得两眼直放光，雷震子和哪吒只顾沉浸在黄天化之死的巨大悲恸中，没注意他的诡异，洪锦可看不下去了，高声提醒道：“二位别哭了，这高继能是疯子，他打一生下来就克死全家老少亲朋好友街坊四邻，孤身一人长大，没谁关怀爱抚过他，后来便生出一种怪僻，特别喜欢看人痛失亲友至爱后悲痛欲绝的情状，你们越难受，他就越高兴，可不是称了他的意？”
　　高继能听洪锦揭他老底儿，勃然大怒，跃过去狠狠煽了洪锦一记耳光，骂道：“小白脸闭嘴！哼哼……”他阴险地冷笑几声：“看得出来，你老婆还挺爱你的，我想，要是把你捅成马蜂窝后再还给她，她哭的一定好看极了，你说呢？”

　　洪锦满不在乎道：“她高兴还来不及哩，她本是蕊宫仙子，因为跟我有段俗世情缘才被贬下凡，我死了，她就可以立刻重返瑶池，同她父母姐妹团聚，你说她高不高兴？”

　　高继能一听洪锦这话，不由犯了糊涂，对他也失了兴趣，拎着人头又跑回哪吒和雷震子这边，絮絮叨叨地追问道：“这姓黄的小子亲爹亲爷爷都在周营，还有二个叔叔对吧？他有几个弟弟，二个还是三个来着？他娘在哪儿？哦，他娘早死了，他姑母也早死了，他的朋友不少吧？他……”
　　哪吒和雷震子刚才听到洪锦的话，摸清了他的脾性，本打算忍痛含悲，双目紧闭不答理他，可又实在难以消受他的没完没了，哪吒忽然睁开眼，怜悯而鄙视地瞅着高继能，冷笑道：“你想知道么？我告诉你，见到天化的首级，全周营的人都会哭到断气，都会悲痛到吃不下饭，就像我和雷震子一样。”

　　“哦？真的？”高继能的双眼又开始放光。
　　“没错！不过……”哪吒话锋一转，“天化和哭他的人还是比你好受多了！至少他们有人可哭，他们死了也有人为他们哭，不像你，想哭也不知道哭谁，你死了也没人为你哭，就算你拿刀一片片地把自己剐成碎片，也不会有人管你，也不会有人为你掉一滴眼泪。”哪吒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他也有类似于高继能的悲哀，所以知道怎样狠狠地戳中高继能的致命要害。
　　高继能果然被击中了，他猛地扔下人头，攥紧拳头，将关节握得咯吱直响，如同一只受伤野兽般发出阵阵号叫，奋力晃着脑袋，直至头盔掉落，头发凌乱。他一把夺过守卫士卒的宝剑，指在哪吒胸口，大声喊道：“我知道你和那个杨戬什么关系，这就砍下你的漂亮脑袋，再把你的身子一点点儿剁成肉酱，亲手扔他怀里去，看你们俩会不会比我好受！”说话间，那剑尖儿已没入一寸有余，哪吒冷冷地望着他，半声不吭，他七岁那年割肉剔骨时都不曾皱一下眉头，更何况现在。
　　雷震子和洪锦急得在柱子上不停地挣扎扭动，连声大呼：“哪吒，哪吒！”
　　剑尖又没入一寸左右，若非哪吒莲花化身，此时早已没力气和高继能对视，饶是如此，也须咬牙支撑。
　　高继能见他竟然十分地坚定自若，不禁面红过耳，怪叫一声，手腕加力，雷震子和洪锦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正当此危急时刻，哪吒面前忽然刷下一道白光，悄无声息地将那宝剑收得个踪影不见，高继能握剑的手陡然空了，脸色大变，刚想发作时，从帐门外不紧不慢地走进一个人来，笑呵呵道：“高将军从哪儿来的这么大火气，与本帅说知可好？”众人看去，来者赫然竟是商军第三十六路伐周总帅——孔宣！
　　高继能忙去拜见，回道：“启禀主帅，哪吒屡次出言不逊，欺侮末将，末将欲要报仇出气，望主帅恩准。”
　　“原来如此！”孔宣踱到哪吒跟前，看了他一眼，笑道：“他受伤不浅，将军的仇也算报了，就此罢手，还是解往朝歌听由大王发落吧。”
　　“元帅，这小子有异术在身，留之恐有他变，不如……”高继能还想努力争取。
　　孔宣却好像不太爱听他的话，挥挥手道：“将军不必多言，莫非还信不过本帅不成？去吧，将黄天化首级号令辕门，此事无劳过问。”
　　“这……，是！”高继能虽有不甘，也不敢违悖军令，拣起黄天化首级，剜了哪吒几眼，讪讪地出门去了。
　　孔宣将哪吒看了一遍，微笑道：“好个粉雕玉琢的美少年，杀了岂不是辜负天地造化之功？”从怀中取出丹药，亲手为他抹在伤处，看着血止了方才转身出帐。
　　哪吒被他这突出其来的举动吓住了，其震惊程度远远超过适才看到高继能发疯，困惑不解地望着洪锦。
　　洪锦道：“这孔宣也是个怪物，平生专好以貌取人，常说美丽漂亮者都是天地精华，不能伤害分毫，他手下之人无论男女，长相丑陋者犯错加刑一倍，长相清秀俊俏者犯错却只不过温言劝籍一番，因此赏罚不明，兵将不尽信服，所以即使身怀奇才异宝，商廷亦不敢重用，若非如此，岂会拖到现在才将他调来伐周？”

　　哪吒听罢，微微点点头，默然无语，他又开始想黄天化了。
　　可以想象，高继能将天化的首级号令辕门后，周营该会经历怎样一场深切而永难愈合的伤痛。
　　

　　哪吒只猜对了一半，周营现在不仅仅陷入了极大的伤痛，还陷入了极大的焦虑和担忧。
　　姜子牙一夜间老了十岁，昨天轻敌冒进，致令黄天化身首异处，哪吒和雷震子去向不明，叫他还有何颜面统帅三军，发号司令，更有何颜面面对惨遭失子之痛的武成王黄飞虎，他甚至连安慰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武成王黄飞虎主动来劝慰他：“我儿天化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也算遂他往日心愿，元帅不必过分介怀。当务之急，须速定良策以应强敌。”
　　看着黄飞虎哭得红肿的眼睛，姜子牙倍加惭愧，想起他与天化一别十三年，好不容易父子相聚，如今却又……，唉，姜子牙长叹一声，道：“黄将军深明大义，子牙铭感在心。天化丧于高继能蜈蜂左道之手，须请崇城崇黑虎前来方能制得。只是崇黑虎正从北路攻打陈塘关，不知可愿相助。”
　　黄飞虎道：“军情紧急，末将愿亲去拜请崇君侯，一来报杀子之仇，二来早救三将脱险。”
　　姜子牙点头应允，亲自修书一封，交由黄飞虎去讫。
　　黄飞虎虽然去搬救兵，众门人可等不得那样长久，大家都记挂着哪吒等三人的死活，生怕孔宣哪天不高兴，再来个“号令辕门”，纷纷撺掇要与孔宣再战一场，冀望侥幸获胜，姜子牙被磨不过，加上自己也有些想法，于是轰轰烈烈地又排了个“全队”，打算再与孔宣拼个你死我活。
　　孔宣这回连动手打的耐心都没有，单将后面的五色光刷上刷下，前前后后一共刷掉了韦护的降魔杵、李靖的三十三天玲珑宝塔、金吒的遁龙桩、木吒的吴钩剑，连带收了李靖、金吒、木吒父子三人。
　　姜子牙见这一阵折了许多门人，不禁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催动四不相大战孔宣，喝道：“孔宣匹夫，还我师侄！”
　　孔宣大笑：“好，丑的砍掉脑袋还你，俊的看够了还你。”把背后青光往下一撒，姜子牙早有准备，将杏黄旗招展，现出千朵金莲护住身体，青光便落不下来，孔宣一惊，不防被邓婵玉扬手一石，正中面上，疼得“唉哟”一声，捂着脸败下阵去，传令收兵，姜子牙等追赶不及，也只得回去。

　　孔宣回到营中，甩出李靖父子三人，看也不看，命高继能绑到后营，自己忙取镜子察看面上之伤，取丹药仔细敷好，大骂邓婵玉心如毒蝎，那石头不伤别处，专要毁他“容貌”，恨恨的一直骂到入夜才肯上床睡觉。
　　孔宣这边忙，高继能那边也没闲着，他这回找到了新乐子，开始挨个儿折腾李靖和金吒木吒，或者鞭抽李靖看金吒木吒号呼怒吼，或者鞭抽金吒木吒看李靖心疼落泪，玩儿的不亦乐乎，倒是再没碰过哪吒。
　　哪吒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听着那声声鞭响，心中颇觉苦涩。
　　原来就连高继能也知道自己和金吒木吒不一样，那个“父亲”可从来不曾给过自己这么多的慈爱，当年自杀时多希望他哪怕能流露出一丝舐犊之情啊，可惜……，哪吒苦笑，抬头看了眼李靖，没想到李靖的目光也正好落在他的身上，甚至还轻唤了声：“哪吒。”
　　哪吒冷漠地别开脸，喝道：“高继能，要打拖出去打，别扰了小爷的美梦。”
　　高继能大怒，跳脚儿骂道：“阶下囚还敢装横，我这就……”高举鞭子就要劈头抽向哪吒，却被旁边的守兵急忙劝住了。
　　“高将军，元帅吩咐说您打谁都行，就是不准打哪吒，您看……”
　　“呸！这个……”高继能气得脸通红，滑了口想骂孔宣，但终究没那个胆儿，无奈只得收手，正好打了半夜手也累了，将鞭子一扔转身出门，终于让众人喘了口气。

　　李靖几次三番要同哪吒说话，哪吒始终不睬，金吒木吒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洪锦雷震子觉得气氛尴尬，又不清楚他们家事，索性闭目养神，搞得六个人的帐内比之前三个人的还要寂静百倍。
　　仿佛是怕他们无聊，高继能每天都来搅扰一番，恐吓完这个恐吓那个，竟不知疲惫，大家纵然不怕也要被他烦死，恨不得他能一刀给个痛快。
　　好在孔宣也是每天都来，恰好把高继能挤走，大家是消停了，唯独苦了哪吒，孔宣目不斜视，就瞅着哪吒开心，脾气还好，哪吒怎么骂他都不恼，总是笑眯眯的，说哪吒发怒的样子更好看，几乎把哪吒气到吐血，旁人看着有趣，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就这样一连过了数日，直到有一天帐内又进来五个新同僚，将高继能永远的替换掉了。
　　武成王黄飞虎虽然被俘，可精神头却足得很，目中光彩熠熠，仰头发出一阵狂笑：“天化，为父替你报仇了，无你看到了么，你看到了么？天化……”
　　哪吒又忍不住泪水横流，既是因为思念天化，也是因为感动于这份深切的父子之情。
　　
　　姜子牙愁的连续几天滴水未进，师侄儿几乎都被孔宣掳去，生死未卜，好不容易黄飞虎请来崇黑虎等四将，破掉蜈蜂邪术斩了高继能，却紧接着又被孔宣的五色光华把五将刷进敌营，现在营中已无可用之将，看来非得再走一遭昆仑山不可了。

　　姜子牙打定主意，正打算将事务暂托南宫适，自己亲往玉虚宫走一趟，忽听帐外传令官高声疾报：“头运督粮官杨戬营外等令。”
　　姜子牙噌地站起身来，喜得以手加额：“天助我也！”的

第二十八章
　　看到杨戬风尘仆仆的面容的那一瞬间，姜子牙之前所有的惊喜与期待霎时间都化作了羞惭和沮丧。
　　该如何告诉他周军在金鸡岭接连失利，前哨先行官黄天化身首异处，众将被擒，更该如何告诉他，那个令他魂牵梦萦，心念系之的冤家，至今生死不明。

　　他一路颠簸，餐风宿露地赶来，看到的难道就是这样的局面？
　　姜子牙默默地望着杨戬，实在不知如何启齿。
　　“师叔。”杨戬率先打破沉寂，平静的声调中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嘶哑：“弟子，看到天化的首级了。”
　　姜子牙重重地跌在帅椅上，闭上双目，禁不住老泪纵横。
　　杨戬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才稳住身形，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才像下了好大决心似地颤声问道：“那么，其他的人，还活着么？”
　　“应该是吧。”姜子牙苦笑道，杨戬啊杨戬，你怕什么，连那个名字也不敢直接说出口么？
　　“那就好，那就好。”杨戬口中喃喃，掉头就走：“师叔，弟子去找他。”
　　姜子牙急呼道：“那孔宣十分机谨，营中恐有埋伏。”
　　“师叔宽心，弟子自能应对。”杨戬胸有成竹的回答令姜子牙又找回了丧失多日的自信，他知道，凡是杨戬应下的事，从来没有悬念。
　　可姜子牙这次错了，完全错了，其实杨戬早和孔宣打过交道，并且险些丧命。
　　那是在杨戬督运粮草途经首阳山时，本来好好的朗朗乾坤突然间风云变色，日月无光，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对面不见行人，时有火箭弓弩绊索钩挠之物于道伏击众人，短短一盏茶功夫便死伤无数，兵士们惊惶失措，四散躲避，杨戬料想必是陷入了奇人所设的迷魂幻影阵，所见之物皆是虚无，忙仗剑训导兵士，授以道门法诀，令其坚心自守，不为外物所动，这才略将部伍稳住，继续前行，可没想到连走两日还不能出山，转来转去仍在原处打转，连飞都飞不出这个怪圈，众人面色发暗，嘴唇青紫，都有中毒之相，连杨戬都觉得体内阴长阳消，渐趋失和，再过几日恐有性命之忧，当务之急，是要赶紧走出首阳山这个迷阵。杨戬知道此阵必是按九宫八卦奇门遁甲排布而成，而自己于此知之不深，参透尚须多日，情急之下灵机一动，从百宝囊中放出哮天犬，咬破手指一路滴血，让哮天犬一边辨认他的气息，一边凭借先天神兽的灵力寻找出山之路，这样三拐二拐、七上八下走了一日，总算重回坦途，再归大道，杨戬又化了些符水给大家解了毒，才有惊无险地渡过了这次坎坷。
　　后来杨戬抓到了一名商军探马，才知道那阵正是孔宣所设，借此阻绝周军粮道。打那时刻，杨戬就已猜到，姜子牙遇到的，必是一块前所未有的、难啃的骨头。
　　前方有大敌拦阻，后面有迷阵断路，若向前助伐纣大军，则后面土行孙、郑伦两路粮兵性命难保，若向后解决迷阵，又恐前方粮草不继不战自乱，真是左右为难、进退不得，几番思虑考量之下，杨戬还是决定押运粮草直奔金鸡岭，只要制伏孔宣，自然可令他破除迷阵。

　　可制伏孔宣又谈何容易，连他随便摆的阵都差点儿困死自己，何况是当面比试？杨戬变做一只轻盈的蝴蝶飞入商营，四下寻找关押战俘的所在，早已顾不上想要怎样对付孔宣，现在，他心里只剩下一件事，一件能够左右他生命意义的大事————哪吒，他在哪儿？

　　“哪吒，你听。”孔宣手指挂在帐顶那串摇摆不停的铃铛，笑道：“有人变化闯进来了，打量本元帅是个睁眼瞎呢。”
　　哪吒脸色一变，大喊道：“傻瓜，还不快走！”
　　像是故意和他作对，杨戬一阵风现了本相，还可怜兮兮地冲他一摊手：“我也很想听你的话。”
　　杨戬平素总爱贫嘴，这回却的确没说错，孔宣在帐中摆了个一气还元阵，愣是破了他的变化，迫他现出真身，杨戬虽然吃惊孔宣的本事，心情倒比刚才好多了，证明他的小魔头还好好地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孔宣眯缝眼睛，“赏鉴”了一会儿杨戬，抚掌大笑道：“妙，妙！亏得你逃出了本帅设的迷阵，若不然，世上少了一个俊雅飘逸的人物，岂不令本帅抱憾终生？”

　　杨戬冷笑道：“若是世上少了阁下这位智谋奇才，杨某倒是觉得很开心。”右手一划，亮出三尖刀，喝道：“孔元帅，请赐教！”
　　孔宣点头，冲哪吒一笑道：“等着，我把他抓来陪你。”顺手绰起一柄刀，闪了两下，便与杨戬战在一处。
　　哪吒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场大战，紧张得浑身是汗，听见帐顶铃声还在不停响动，忽然记起什么，急喊道：“出帐打，快出帐打。”
　　杨戬会意，虚晃一刀跃出帐外，果然觉出身上轻松不少，孔宣也跟出门去，笑道：“我说么，长得俊的都不是呆子。”举刀又砍杨戬，杨戬身在敌营，不敢恋战，先下手为强，将哮天犬祭起去伤孔宣，孔宣将赤光一刷，只见那哮天犬飘飘悠悠，径落神光之内，孔宣又将白光去刷杨戬，杨戬早有防备，运动八九玄功驾金光而去，孔宣欲待要追时，从金鸡岭上疾风骤雨般飞来一阵沙石，劈头盖脸地直扑他面，孔宣急忙捂脸躲避，待睁开眼时，那些沙石都已化做飞灰，随风飘散了，与此同时，空中传来杨戬的声音：“若敢伤人，以此为例！”
　　孔宣愣了半晌，转身入帐，走到哪吒跟前，微笑道：“你听见了么？他怕我杀你，故意吓唬我。其实……”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滑过哪吒俊美的面庞，语声暧昧道：“就算他不说，我也舍不得杀你，而且即使我想杀你，也不急在这一时，你说呢？”
　　哪吒满脸厌恶地扭过头，冷若冰霜道：“你若立刻杀了我，我会感激不尽。”
　　孔宣摇头道：“他冒死闯营，只为救你，你却如此轻贱自己，他若知道岂不心寒，连我都替他不值！”孔宣叹了口气，踱步出帐：“唉，喜欢上你的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哪吒心头一震，为他这句话整夜无眠。

　　且说杨戬回到营中，将前项事告知姜子牙，请令道：“弟子看那孔宣背后随时都有五光护卫，不像是人，欲往终南山向云中子师叔借照妖镜一用。”
　　姜子牙应允道：“如此也好，速去速回。”
　　杨戬得令，即刻动身赶至终南山，云中子听闻姜子牙路途有阻，众将包括自己徒弟都被擒去，二话不说，立刻将照妖镜付予杨戬，嘱咐杨戬且自周旋，他这就去寻高人助战，杨戬谢过，匆忙赶回周营，归报姜子牙，讨了军令，点齐三千兵士，命邓婵玉押阵，前往阵前单呼孔宣应战。
　　不多时，只听商营辕门一声炮响，孔宣骑着枣红马，披着五色光，大模大样地来至两军阵前，仰面朝天，不屑一顾。
　　杨戬一见孔宣出来，便拿照妖镜去照，看镜里面恰似一块五彩装成的玛瑙，滚前滚后，暗自纳闷：这该是个甚么东西？
　　孔宣见杨戬拿镜照他，笑道：“杨戬，你将照妖镜拿近些照，那么远恐不分明，你那般俊郎人物当明白做事，不可暗地行藏，来，我让你照！”
　　杨戬被他说明，也不含糊，真个走马来至军前，大大方方地拿着照妖镜对着孔宣左照右照，前照后照，只可惜不管怎么忙活，镜子里出现的仍然是五彩玛瑙一块。

　　杨戬心下焦躁起来，收了照妖镜，举三尖刀便战孔宣，孔宣也举刀招架，二人苦战三四十合不分胜负，孔宣便又将赤光刷下来，杨戬依然化金光而走，邓婵玉在后队压阵，趁着这空儿，扬手发出一石，打得孔宣面绽五彩，正与后面五光交相辉映，看起来颇为壮观，邓婵玉见得了手，即刻收兵回营，略无耽搁，这都是杨戬事先同她商量好的。

　　孔宣又被邓婵玉破了相，怒不可遏，本想紧追不舍，擒来邓婵玉一泄心头之恨，可又爱惜颜面，不想丑态示人，无奈只得传令收兵，白白咽下这场大亏。

　　杨戬和邓婵玉回到营中复命，虽则获胜，实则于事无补，毫无进展，连照妖镜也照不出孔宣的本来面目，情况又陷僵局。
　　姜子牙叹道：“适才武王与我商议，念在六十万大军背井离乡、远离家人，孔宣又如此难胜，不若退兵还朝，固守本土，以尽先王永为商臣之义。”
　　杨戬闻言，剑眉一挑，双拳紧握，强抑激动道：“师叔已于三月十五日岐山之上登台拜将，将纣王十罪召告天下，宣布吊民伐罪，代天伐纣，天下谁人不知？此时因孔宣之阻罢兵回城，尽先王永为商臣之义从何谈起？空令天下耻笑。何况此时骤回，商营众将必遭横死矣！”
　　姜子牙道：“我也这样说，争奈武王错了念头。”
　　杨戬冷笑道：“武王若要退兵，杨某便再非周臣，只是阐教弟子，自去营救同门罢了。”
　　姜子牙叹道：“杨戬，师叔知你心如火焚，可何必出此绝情之语？师叔也是阐教弟子，难道忍心看着师侄们送命？必要劝得武王回转。”
　　正说话间，传令官报说陆压道长帐外求见，姜子牙喜出望外，忙同杨戬起身相迎，亲携陆压之手至帐中坐下，见他喘息不定，问道：“道兄为何这等慌张？”

　　陆压道：“算得武王有退兵之意，急急赶来，故尔如此。切不可退兵，若退了兵，众门人俱遭横死。”
　　姜子牙一指杨戬道：“道兄不知，适才就为此事，我这平日温柔沉稳的师侄差点儿急疯了。”
　　“哦？”陆压看向杨戬，杨戬低头不语，陆压笑道：“真苦了这孩子，从打跟了你，就没过一天稳当日子，他怎么能不急，要是你你急不急？”
　　姜子牙叹道：“我本来就急，道兄可有良策？”
　　陆压道：“良策没有，打一仗罢了。”说着话，不带一兵一卒，单身前往阵前叫阵，让姜子牙帐中等候。
　　过了一会儿，陆压灰头土脸地飞回帐中，连声呼道：“好厉害，好厉害，几乎回不来了。”便把交战经过叙了一遍，原来他与孔宣交战五六回合时就想祭葫芦放斩仙飞刀，却被孔宣抢先将五色神光一齐撒下，陆压知道不是对手，急忙化一道长虹返回帐中，再作计较。

　　几人正议论孔宣背后那光如何厉害时，传令官又来报：“燃灯道人已到辕门。”
　　姜子牙闻听，急忙将其迎入帐中，尊于上座，将孔宣之事一一说知。
　　燃灯道人道：“我已听云中子道兄说过，今日特来会他。”言罢，便率杨戬、邓婵玉等前往阵前请战，孔宣闻报，上马提刀来会，一见燃灯，笑道：“燃灯道人，你是清静闲人，道行且浅，有名无实，何苦惹此红尘之祸？快快回去，免致坏了往日骗下的那点儿虚名。”

　　燃灯道人听他言语讥讽，面皮一红道：“贫道道行且浅，阁下又修行几多？”
　　孔宣大笑道：“我不遇知音，不发言语，你听我说来：混沌初分吾出世，两仪太极任搜求，如今了却生生里，不向三乘妙里游。”
　　孔宣道罢，燃灯便猜，一时也寻思不来，杨戬心头一转，想起照妖镜中那块五彩玛瑙，有所领悟，暗思：“若果是此物，须往二仙山黄龙师叔那走一趟。”
　　正思想间，孔宣已与燃灯动起手来，才二三回合，燃灯便祭起二十四粒定海珠，孔宣不慌不忙，将神光一摄，便将定海珠一扫而光，燃灯又祭起紫金钵盂，又落入孔宣神光之中，燃灯大惊，呼道：“门人何在？”只见半空中一阵大风飞来，内现出一只大鹏雕来，便是前番曾要扇走西岐城，后被燃灯收归门下的羽翼仙。
　　孔宣见那大鹏飞至头顶，忙把顶上盔挺了一挺，有一道红光直冲斗牛，横在空中，只见空中有天崩地裂之声，一声响亮把大鹏打下尘埃，燃灯见状不好，忙借祥光败回本营，孔宣刚要追，不防邓婵玉又发一石，打中脖颈，只得歪着脖子骂骂咧咧地败回营去，杨戬和邓婵玉也赶紧收兵回帐探看燃灯情况。
　　燃灯回到帐中，忙问同回的大鹏雕道：“你可看仔细了，孔宣是甚么东西得道？”
　　大鹏雕忍痛回道：“弟子在空中，只见五色祥云护住他的身子，也像有两翅之形，但不知是何鸟。”
　　燃灯道人皱眉道：“这便如何是好？”
　　杨戬道：“师伯在上，既然此物是禽类，弟子愿往二仙山麻姑洞黄龙师叔那里请一位前来，制孔宣不费吹灰之力。”
　　燃灯道人叹道：“我知你所说是谁，但你师伯祖和师祖有言在先，封神之战与她无关，不用她插手，怎好践约？再说商周之战她不好参与，恐怕她也不会来。”

　　杨戬道：“收伏孔宣非为商周之战，乃为同门之谊，弟子料她必无推托之理。”
　　姜子牙也道：“杨戬之言甚是，不若一试。”即命杨戬前往。

　　杨戬驾土遁，行路匆匆，不消一刻便至二仙山，进洞见过黄龙真人，将来意一说，黄龙真人还未说话，早从内洞中传来一个和婉温柔的女声，听在耳中如春风拂面，清泉流心，说不出的舒服熨贴：“师父，同门有难，弟子理应相助。”话音刚落，已从那侧门中转出一位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杨戬抬头一望，顿觉眼前天蓝海碧，澄澈空明，日月凌虚，满洞霞辉，若不亲眼所见，难以想象造化之功，竟有此等杰作！
　　那少女先拜过黄龙真人，又向杨戬深施一礼，道：“请杨道兄先行一步，回营唤孔宣出战，在下到首阳山破了迷阵，随后就到。”
　　杨戬答礼：“有劳道兄，杨某感激不尽。”言毕告辞，径回金鸡岭。
　　杨戬回禀了燃灯、姜子牙，又到阵前挑孔宣出战，孔宣开始不理，后来忍耐不住周兵在辕门前再三鼓噪，只得跨马提刀，奔出辕门，点指杨戬道：“手下败将，安敢再战？叫邓婵玉出来见我。”
　　杨戬道：“邓婵玉今天不爱出来，别有他人想见见你。”
　　孔宣问：“是谁？”

　　他的话音刚落，忽听得空中传来一阵悠远绵长、清越旷远的凤鸣声，抬头望去，只见众鸟云集，各舒羽翼，遮天蔽日，齐齐拥护着领头那只火羽凤凰，正朝金鸡岭缓缓飞来，凤羽鲜亮明丽至极，竟至与金乌齐辉，映红了整个天空。

　　凤凰乃灵瑞之禽，汇天地之大美，集乾坤之明慧，所至之处，众鸟无不臣服，商人奉以为祖，常言“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即凤凰别称，燃灯道人之所以说其不好参与商周之战，就是因此缘故。
　　孔宣见禽王亲来，知道大势已去，仰天长叹道：“苍天，既生我，何生彼！”遂滚鞍落马，顶上盔、身上甲纷纷掉落，一声响亮现出本相，原来是一只目细冠红五彩羽翼、身长约一丈开外的大雄孔雀，被凤凰唤一声，俯伏在地，不敢动转。

　　杨戬走上前，轻舒猿臂，按住孔雀之头，仰头朗声道：“杨某多谢道兄援手。”
　　凤凰低吟一声，翅膀轻拍，寂然无踪，群鸟叽叽喳喳，叫了一阵也都散了。
　　杨戬掣出宝刀，欲斩孔雀，忽听有人大声呼道：“刀下容情。”定睛一看，来者是位挽双髻、面黄身瘦、手执一株树枝，道不道、俗不俗的怪人，那人来到近前，向杨戬一稽首道：“在下乃西方准提道人是也，欲会东南两度有缘者，今孔宣与吾西方有缘，特来请他同赴极乐之乡，未审杨将军可肯通融？”
　　杨戬一听，就晓得是西方释教前来收人的，不好不给，何况孔宣虽然阻隔周军多时，却未亲手杀过一员周将，不如卖个人情，忙欠身施礼道：“弟子不知老师降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老师既然有意收留孔宣，弟子又岂敢不依。”
　　准提道人笑道：“多谢杨将军成全。”将手中树枝轻拂杨戬之身，祝道：“杨将军美意，在下无以为报，送将军此后一路亨通，化险为夷，遇难呈祥。”祝罢，将丝绦系扣在孔雀颈下，自己坐在它身上，笑道：“孔道友，在下与你有缘，特来同你享西方极乐世界，演讲三乘大法，无挂无碍，成就正果，永避人间红尘杀劫可好？”说着话，将孔雀头部一拍，只见孔雀二翅飞腾，有五色祥云紫雾盘旋，径往西方去了，孔宣后来成就正果，即佛教中的孔雀大明王。

　　孔宣一走，商营群龙无首，逃的逃、降的降，金鸡岭之围遂解。
　　杨戬解开哪吒身上的绳索，见他面容憔悴苍白，目光黯淡，想及多日分离挂念之苦，制伏孔宣之难，黄天化之死，倍感辛酸无限，忍不住英雄之泪，潸然落下，哽咽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哪吒扑进他的怀中，放声痛哭：“都怪我，若是我那次杀掉高继能，天化就不会死，他临死那天我还在跟他赌气，害他死都不安心，我……”
　　杨戬紧紧拥住他，默默地听着，直到他哭得累了、倦了。

　　在黄天化的葬礼上，哪吒从姜子牙手中接过了前哨先行官之印，他从没想到，原来所谓的命定先行官由来于此。
　　“天化，我再不和你吵嘴了。”哪吒一遍遍地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只是黄天化再也听不见。
　　望着黄天化的灵柩车慢慢地朝着西岐城方向迤逦而行，杨戬的眼眶早已模糊，“逢高不可上，遇能即速回，止得功为首。”天化，你终究逃不过这残酷的天命，多希望你像临拜将那天哪吒调侃的那样，真的留在了西岐城，强似功名薄上冷冰冰地虚挂个首功。
　　可是若真那样，你也就不是黄天化了，就像哪吒和我，如果我们现在真的撇开纷争远避杀伐，也就不再是哪吒和杨戬。
　　有的时候，责任甚至比至死不渝的深爱还要令人难以割舍。
　　放心去吧，天化，你母亲的仇，你姑母的仇，你的仇，我们都会一笔笔、分毫不差的替你报回来，朝歌城，并不遥远。

　　“此去即是汜水关，凡事小心。”杨戬将哪吒扶上骏马，到临别的最后一刻还不忘细细叮嘱。
　　哪吒温柔地笑了，若在以前他必会不耐烦地嗔怪杨戬多事，可这次却没有。说起来，他打一出生就杀人无数，自己还死过一回，可直到黄天化死了，他才真正领悟了生死真谛，明白了天下之大，何者为重。
　　“我会的，你也是，风寒露重，注意身体。”
　　杨戬点头，执住他手道：“下次见你的时候，可别再跑到商营鬼混，我要吃醋的。”
　　哪吒脸一红道：“哪里鬼混，净瞎说。”他忽地想起孔宣的话，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唉，我总让你费神，你说你喜欢上我，是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杨戬一愣道：“这话谁说的？这么狠。”
　　“孔宣说的，你觉得对？”哪吒有点急了。
　　杨戬挠挠头道：“是啊，倒霉没说错，可是……”他大笑起来：“八辈子哪够啊，怎么也得八万辈子，八百万辈子啊。”
　　“贫嘴！”哪吒喜形于色，挥鞭跃马，扬长而去，留下一句话让杨戬回味许久。
　　“大坏蛋，等着你，快些赶来。”
第二十九章
武王受册宝即天子位那天，杨戬和哪吒曾私下里从头至尾地将所有战役回顾总结一番，最后一致认为：汜水关是最不可思议的，荒唐得莫名其妙。用杨戬的话说，当时姜师叔简直是在故意等着余化回来报哪吒的前番之仇，用哪吒的话说，是挨了致命的一刀，却解开了一个更加致命的心结。

　　姜子牙大军兵临汜水关城下时，汜水关守将韩荣慌里慌张地一面修本往朝歌求救，一面紧闭四门，布将上城，既不派将出战，也不派人请降，与姜子牙不会一面，不交一言，似乎以为这样就能将汜水关包起裹住了。的4f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他还是这般没用！哪吒深觉可笑，当年救黄飞虎出关时就见识过这位韩太守的脓包相儿，别无他能，一切都依赖手下余化，没想到几年过去了，对敌打仗不见长进，龟缩的能耐倒更强了几分。
　　莫非余化不在城中？那他这个太守位置怎么坐得稳，怎么还敢坐！
　　哪吒一笑，向姜子牙请道：“兵至关下，宜当速战，师叔住兵不战，何也？”
　　姜子牙道：“不可，我欲三路分兵，一路取佳梦关，一路取青龙关，我自取汜水关，方免左右受敌也。”
　　“哦！”哪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姜子牙似乎理由充分，听起来头头是道，可仔细想来，还是难以理解。
　　我既可派兵往彼，彼亦可派兵往此，即使不取汜水关，佳梦、青龙两关也照样可以夹击，闹不好还会再加上汜水关凑成三路，何如先集中兵力一举拿下汜水关，再据坚城严垒攻取其他两关？哪吒心有疑虑，但想着师叔熟习兵法，许是别有考量，也就没再说话。

　　姜子牙遂分兵三路，黄飞虎领一路，率着邓九公、黄明、周纪等十余员将官，带十万大军往青龙关去了，洪锦领一路，率着季康、南宫适、苏护等十余员将官，也带十万大军往佳梦关去了，姜子牙仍同着剩下来的将官兵马坐镇于汜水关关前大营中，净等着那两路的军情战况，也不攻城，每日里和韩荣两两互望，相对无言。

　　哪吒闲得慌，偶尔同雷震子、韦护等人辕门射戏，也觉百无聊赖，雷震子不怕死地说了句：“杨大哥在时怎么从不见你这样烦？”生生挨了他无数白眼，一顿暴打。韦护还一脸茫然地不知所谓，连声问：“为什么，为什么？”
　
　　佳梦关终于传来消息，姜子牙看罢洪锦文书大惊失色，火灵圣母下山替徒报仇，洪锦、龙吉公主夫妻双双受伤，折兵一万有余，此事非同小可，姜子牙忙命李靖：“洪锦战败，此次非我去不可。你可暂署大营事务，不可违吾节制，亦不可与汜水关会兵，紧守营寨，毋得妄动，以挫军威，违令者军法处置。”
　　姜子牙之所以将此间军务全权托与李靖，完全因其曾做过陈塘关总兵，熟悉军务之故，可哪吒却不管这些，他只是不想听命于李靖，一见姜子牙要走，忙上前扯住他的袍袖央告道：“师叔，弟子闷得要死，您带弟子同去佳梦关好不好？求您了。”

　　姜子牙解他之意，若非实在不愿受制于李靖，哪吒断不会以堂堂先行官的身份，大庭广众之下在自己面前撒娇。
　　这孩子一向重情重义，该是多大的伤害能让他对生身之父仇怨至此啊！

　　姜子牙望着李靖苦笑一下，叹了口气道：“好吧，你跟我去。”
　　雷震子、韦护也想去，姜子牙想着降魔杵威力更强，便挑了韦护，即刻点齐三千人马，离了汜水关，非止一日，来到佳梦关安营，姜子牙升帐坐下，洪锦、龙吉公主上帐请罪，回报火灵圣母的神通法术，哪吒听了颇觉心痒，料想能打败洪锦夫妻的非是俗辈。
　　正说着，火灵圣母前来搦战，姜子牙便带着哪吒、韦护阵前应战，只见对面领军的是一位中年道姑，遍体着红，面相凶恶，骑着金眼驼，身后是三千熊彪大汉，俱穿大红，赤足披发，想必就是洪锦所说的火龙兵了。
　　姜子牙一提四不相，上阵同火灵圣母答话，三言二语翻了脸，各举兵器厮杀，哪吒焉有坐视之理，急忙登风火轮冲杀过来，韦护也持降魔杵，掉步飞腾来助哪吒，哪吒见此情景，忽地想起杨戬，往日在西岐城时，这当儿冲上来的总是他，与他合攻从无不胜之时，韦护的手上功夫虽也不在他下，究竟少了那份默契配合。

　　这家伙，让他快些赶来，这许久影儿都不见，也罢，他来之前，多斩些首级入账，哪吒一面想，一面手下加劲儿，战得火灵圣母气喘吁吁，渐渐抵抗不来，抽身便走，三人刚要追赶，却突然不见了人影，正在纳闷地四下观望寻找之际，忽听姜子牙大叫一声，胸口已被宝剑贯穿，血染衣襟，拨转四不相望西奔走，哪吒急呼一声“师叔”，正要前去营救，怎奈那三千火龙兵冲杀过来，火焰冲天，势不可挡，杀得周兵四散逃窜躲闪，人人慌惧、个个遭殃，哪吒不敢离开，只得同韦护奋力杀敌，以正军心，两人放开手脚杀了半日，终于稳住周营阵势，看着那三千火龙兵渐渐没了，这才重新收整队伍，大举反攻，将佳梦关城外的商兵，杀了个干干净净，佳梦关守将胡升见势不好，急忙将城门一闭，吊桥一拉，死都不肯再出城来。

　　哪吒和韦护收兵回营，见了洪锦和龙吉公主，备言前事，哪吒和韦护担心姜子牙，忙忙地带了兵四下寻找，还是韦护先找到的，扶着他回到大营，哪吒见姜子牙安全无恙，连胸口上的伤都好了，大喜过望，拉住他手师叔长师叔短地问个不休，弄得姜子牙一头雾水：“这孩子最近怎么了？准时因为看不见杨戬给闹的。”
　　哪吒脸一红道：“师叔老没正经！弟子还不是想讨好您，让您老以后有好事儿都想着我？”
　　姜子牙笑道：“这也算好事儿？你广成子师伯正因为这事儿往碧游宫请罪呢，还不知你师叔祖怎么说。哦，对了……”姜子牙忽地想起李靖之事，劝道：“哪吒，你父早对当年之事悔之不迭，几番想同你重归于好，念在父子情分，你就不要……”

　　“师叔！”哪吒打断姜子牙的话：“弟子现在不怪他，要怪也只怪自己天生孽障，惹他生厌，七年执子之礼，不曾分他半分亲情。他若想重修父子之情，除非能懂得我当年割肉剔骨时心中彻体之寒，解得翠屏山上他一鞭挥下时我心中刻骨之恨。”哪吒紧咬下唇，眼中渐有泪光闪动，可声音却冷得出奇：“不过他是不会明白的，永远都不会！”说完话，转身跑出帐外，姜子牙连喊几声都唤他不回。
　　“唉！”姜子牙悻悻道：“都是我多事，好好地又牵他旧痛，这下子又不知躲哪儿难受去了。”
　　龙吉公主慰道：“元帅宽心，等表兄来了就好。”
　　姜子牙叹道：“我这当师叔的看得清楚，杨戬虽然对他用情至深，生死不负，却始终没能解开他心中那道结。唉，要说这解铃还需系铃人，可惜，正如哪吒如言，那位系铃人是永远也不会有这份心的。”

　　姜子牙的兵马于佳梦关前一连驻扎了三日，等来了胡升的降书，不费一兵一卒取了此城，命祁恭镇守，将户口查明后即日回兵汜水关，李靖率众迎接，武王置酒与姜子牙贺功。
　　汜水关韩荣闻知佳梦关被破，周营欢欣鼓舞，犹然坚守不出，毫无反应，姜子牙也不理他，果然定力绝好。

　　又过了几天，武成王黄飞虎那边儿也来了信，言说邓九公、黄天祥阵亡，太鸾、黄天禄被擒，请姜子牙发兵支援。
　　姜子牙见信，以手拍案，无限懊悔：“早知如此，不若当初不分这兵，致损我两员大将！”
　　哪吒闻听黄天祥战死，又想起黄天化，伤感不已，向姜子牙道：“弟子愿往青龙关相助武成王一臂之力。”
　　姜子牙许之，邓婵玉此时也知道了父亲噩耗，浑身缟素地哭上帐来，跪地不起，说什么都要前往青龙关为父报仇，姜子牙几番劝不住她，只好让她与哪吒同去。

　　两人领了令，点齐兵马，星夜赶奔青龙关，邓婵玉一路痛哭，哪吒不敢先行，只得伴着走了几程，后来还是邓婵玉清醒了一些，向哪吒道：“先行将军不必管我，速去青龙关安抚黄将军为上。”
　　哪吒欠身道：“嫂嫂节哀，兄弟失礼了。”说着话，再不客气，登开风火轮起在空中，一溜烟儿向青龙关疾驰而去。
　　并非不愿多说几句安慰邓婵玉，只不过，此时再多再漂亮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都抵不上用手中枪掌中剑去换取仇人的首级，奉祭于死者灵前。

　　黄飞虎闻报哪吒来助，亲自迎出帐外，一把抓住他手，嘴唇翕动几下，不觉泪水滚落，他连丧两子，心碎如狂，几乎不能自持。
　　哪吒望着他憔悴苍老的面容，仿佛依稀又见那个与自己争强斗勇、吵嘴生气的英武少年模样，不觉心中大恸，强忍眼泪，俯身拜道：“黄元帅，末将请令出战。”
　　黄飞虎以手相搀，声音嘶哑道：“先行将军，那丘引陈奇都有旁门左道，邓老将军和天祥就是丧在他们的异术之下。”
　　哪吒冷笑道：“邪术？好在我并非血肉之躯，有得一拼！”他霍然转身，提枪登轮：“丘引、陈奇是么？我记住了。”

　　“哪吒，你等久攻汜水关不下，来我青龙关何干？”丘引一身头陀打扮，自恃己能，目中无人，满脸的傲慢不可一世。
　　哪吒指着城上，喝骂道：“丘引匹夫！黄天祥与你不过敌国之仇，彼此为国，不过枭首，又有何罪，你竟欲风化其尸！我今天拿住你，害碎醢汝尸，为天祥泄恨。”言罢，摆枪直取丘引，丘引忙以枪相迎。
　　二人约战二三十回合，丘引手软筋疲，拨马便走，见哪吒赶来，将头上白气升出，现出一颗红珠旋在空中，大叫道：“哪吒，你看我之宝。”
　　哪吒抬头扫了一眼，漠然道：“一颗红珠儿而已，有甚好看？”
　　丘引见法术不验，大惊失色，暗思自己得道修成此珠，捉将擒敌，无不效验，今日哪吒见了为何不昏于轮下？莫非……莫非……，他灵机一动，回头指着哪吒道：“你……你难道是个没魂儿的？”
　　“说对了！”伴随哪吒这声凄厉的回答，乾坤圈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砸在了丘引肩上，丘引筋断骨折，滚落马下，借土遁而逃。
　　哪吒收回乾坤圈，默然站在原地好久，才缓步踱回营去，黄飞虎见他面色不佳，以为受了伤，急忙近前探看，哪吒摇头道：“我没事，只不过没能杀掉丘引，眼见天祥尸首暴露，深感愧对天化。”
　　他这一句，又勾起了黄飞虎愁肠，不觉又哽咽唏嘘起来，可怜这位铁骨铮铮的刚强汉子，先丧妻妹，又失爱子，一生尝尽了生离死别之苦。
　　见两人难过，旁边的邓婵玉也忍不住又哭开了，诸将无不落泪，把个中军大帐搞得如同祭堂一般。
　　众人正哀戚时，有传令官报：“二运督粮官土行孙等令。”
　　黄飞虎惊喜交加，忙命请来，土行孙进帐，交了催粮箭，咬牙切齿道：“陈奇杀我岳父，此仇不共戴天！”向邓婵玉道：“夫人莫哭，明日为夫就去战那陈奇。”又向黄飞虎请令道：“末将今晚把天祥首级盗来，顺便探看太鸾、天禄消息。”
　　黄飞虎知道土行孙精于地行之术，也不阻拦，但嘱声：“将军仔细。”

　　土行孙领令，刚要钻进土中，忽然记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简，递给哪吒道：“在金鸡岭碰见杨道兄筹措粮草，托我将此物给你，说他很快就到。”
　　哪吒接过竹简，见那上面澄净明洁，并无一字，有些不解，恍然悟出，不觉嘴角漾出笑意，将手指轻轻抚摩竹简，珍宝般郑重藏于胸口。
　　修竹以比节，无语胜千言，我心如明月，伴君万里尘，杨戬啊，你是从亘古洪荒起，就欠了我的么？

　　土行孙做事儿很利索，不仅顺利地带回了黄天祥尸首，还给太鸾、黄天禄通了信，送了他们个定心丸。

　　黄飞虎见到幼子尸首，又是一场放声大哭，急用棺木盛敛，命三子黄天爵扶灵返回西岐。
　　青龙关平空丢了黄天祥尸首，自然不能善罢干休，第二日，陈奇早早地就出城耀武扬威，讨敌骂阵。

　　哪吒本欲出战，却被土行孙夫妇抢了先，只好由他夫妻去报仇，自己在帐中陪黄飞虎等候。
　　不过多久，邓婵玉回来，言说陈奇交战之时，嘴喷黄气，土行孙站立不住跌倒在地，被其擒住，自己趁机打了陈奇一石。
　　正说着，土行孙从土里钻了出来，捶地骂道：“我道他有什么本事，原来还是和郑伦一般地会拘人魂魄。”叫哪吒道：“明天你去会那匹夫，也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奇人！”
　　哪吒微笑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刚要请令，又有传令官来报：“三运督粮官郑伦等令。”黄飞虎忙命请进来。
　　郑伦进帐行礼毕，言道：“奉姜元帅将令，催粮到此，军前听用。”
　　黄飞虎道：“多蒙将军催粮有功，俟上功劳薄。”
　　郑伦谦道：“都是为国效力。”言罢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简，递与哪吒道：“在金鸡岭碰上杨将军，托在下将此交付先行将军。”
　　“多谢。”哪吒含笑接过，看了看，依然藏在胸口。
　　土行孙奇怪道：“杨道兄可真有意思，为啥不一次都交给我，偏要费两回事？”
　　邓婵玉推他一把道：“杨将军自有道理，你勿多言。”　　郑伦这才想起土行孙是二道督粮官，忙问他为何在此，土行孙把邓九公阵亡之事说了一遍，又谈及陈奇法术，道：“他比你不同，口一张便喷出一道黄气，其人自倒，看来比你的鼻中白光还快疾些。”
　　郑伦不信道：“岂有此理！当年我师传我时，曾言此法盖世无双，难道此关又有此异人？我必定会他一会，看其真实。”说罢，向黄飞虎请令出营，单挑陈奇迎战，哪吒和土行孙等也跟着去看热闹。

　　这热闹果然好看，两个人打着打着，同时作起法来，一边鼻哼白光，一边口哈黄气，陈奇跌了个金冠倒躅，郑伦跌了个铠甲离鞍，各自的乌鸦兵、飞虎兵不敢拿人，匆忙抢回自己主将，两人上了坐骑，互骂了两句，自行回营，把哪吒和土行孙笑得腰软骨折，从来没见过武艺、法术这般相似的两员将官，便是双胞胎也没这样凑巧。　　郑伦回营连连感叹：“世间又有此异人，明日定要见个输赢。”　　哪吒笑道：“恐怕没得功夫让你跟他再比试了。”向黄飞虎道：“如今土行孙也在此，不若我今夜先进关，斩关落锁，乘其不备，取了关为上策。”　　黄飞虎点头道：“全仗先行。”遂安排众将，只等入夜动手。

　　这一场的夜战，杀得痛快淋漓，取了青龙关，救了太鸾黄天禄，杀了陈奇，可称是战果累累，只可惜走了丘引，令人扼腕叹息。
　　众将杀到天明，黄飞虎收了兵，升厅查明户口，出榜安民，留将守关，这才回师汜水关，哪吒登风火轮先行报捷，土行孙、郑伦依旧催粮。　　自哪吒走后，姜子牙连日在中军与众将讲说六韬三略，听说哪吒回来，料得青龙关已属大周，喜孜孜命道：“令来。”　　哪吒进帐，拜过姜子牙，将青龙关之事叙述一遍，姜子牙闻听大喜道：“好孩子，多亏了你。”又对众将道：“我之先取此二关者，欲通我之粮道，若不得此，倘纣王断我粮道，前不能进，后不通退，首尾受敌，非全胜之道也，为将者先要察此。”
　　众将齐声赞道：“元帅妙算，真无遗策。”　　哪吒很困惑，他一直不理解，先取了汜水关再取那两关不也是一样的么？不过也许师叔就是喜欢把关键的留在最后吧。
　　　　次日，姜子牙先派辛甲到汜水关韩荣处下战书，得回复：“明日会战。”
　　又次日，对望了二月之久的双方终于排开全阵，一较高低了，不出哪吒所料，余化不在城中，而缺了余化的汜水关不堪一击，他没用几个回合就一枪将其先行王虎挑落马下，把韩荣吓得屁滚尿流，腾云架雾般逃回城内，亏煞他竟一点儿道术也不通。
哪吒正想跟姜子牙说再用取青龙关之法取这汜水关，忽有报事官来禀：“汜水关余化讨战，单呼先行官哪吒出去。”　
　哪吒听是余化，微感惊讶，原来他竟回来了！如此甚好，向姜子牙道：“这余化名唤七首将军，武艺稀松平常，原来全仗戮魂幡对敌，前番送武成王时被我破了他术，伤了他身，想是今天来报仇了，我出去会会他。”　　姜子牙皱眉道：“他原是你手下败将，此次却单要叫你，恐有深意，还是换别人去吧。”
　　哪吒笑道：“师叔，您这话好笑，难道换别人他就肯手下留情了？他点名叫我，我又是先行官，哪有退避不前之理？我哪吒可肯做这等没骨气的人？”　　姜子牙叹道：“是啊，你这辈子就毁在这骨气上了！我不拦你，去吧。”
　　“是！”哪吒答应一声，出帐登轮，不觉走得过快，脚下打滑，闪了个趔趄，忽地记起岐山拜将时师父的临别诫语：“到那汜水关勿要出战，莫轻视手下败将。”
　　汜水关，手下败将，莫非说得就是余化？哪吒笑了笑，提枪上轮。　　是又如何？两世为人，命何足贵!
　　落得千秋史书，再添一名烈士。
第三十章

　　看到哪吒身影从周军辕门闪出的那一刻，余化的眼神陡然锐利阴鹜起来。
“久违了！”金睛兽步步逼近，配合着主人越来越迫切的杀意：“剪径的狂徒，劫路的强匪，余某在蓬莱岛上日日盼、夜夜盼，盼得可就是这一天。”
　　哪吒微微一笑：“倒难为你颇好耐性。”
“没错，连余某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余化摘下长戟，横在胸前：“知道么？你当年那两句‘吾当生长不记年，只怕师尊不怕天’，一直刻在余某心里，若哪一天不念上个千八百遍，便连觉都睡不安稳。”
　　哪吒脸一沉，变色喝道：“少废话！练了些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看。”话音刚落，伴随龙吟虎啸之声，火尖枪已如金蛇腾空，凌云而起。
　　余化架戟相迎，跨下金睛兽被枪气一冲，震得四蹄乱踩，摇头晃脑地哀嘶了两声。
　　余化双臂发麻，倒吸一口凉气，情绪却愈加激动：“周营中还有强过你的么？”
　　“有！”
　　“是谁？”
　　“你不配知道。”哪吒一枪挑开长戟，劈空便刺余化眉心，余化手忙脚乱，将身前倾，头略低了些，虽逃得性命，却被火尖枪将头盔掀落，弄得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我是中了哪门子邪？玩着命跟他来真的。”余化暗骂自己，默念咒语，喝一声：“哪吒，看刀！”
　　哪吒停住风火轮，抬头观望，却只看到了一道凛冽寒光。
　　他发誓，他当时本来想到要躲，而且也可以躲，却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终究没躲开。
那刀自上劈下，刀锋从他背后肩头处一直划落，深入筋骨，直触内腑，哪吒身体一僵，咬住嘴唇不吭一声，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短暂瞬间，千万个情境影像疾风骤雨似的争相抢进他逐渐丧失意识的心头。
　　这钻心刻骨的疼痛并不陌生，正如七岁那年，他倔强地持剑在手，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时一般的感觉，那天的陈塘关上乌云压城，狂风卷地，大雨滂沱，夹杂着四海龙王的快意笑声，迫不及待地等着看他散落飘零的三魂七魄，而“父亲”李靖面色阴冷，满脸愠怒地抱肩旁观，母亲殷氏哭哭啼啼、泪水涟涟地俯伏在地，分外助长了他下手时的狠辣坚决。
　　他狠辣是因为他寒心，他坚决是因为他失望，他突然觉得解脱而畅快，如飞鸟逃离羁绊，从此喜欢上了这种作践和糟蹋自己身体的感觉，因为他早已厌弃自己。
可今天，当他摇摇欲坠地想倒下来，永远地闭上双眼时，当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余化催动金睛兽来至近前，伸手抓向他的手臂时，口中竟忽然唤出一个名字：“杨——戬。”随即，他就像被什么附了体，奇迹般迅速扭过头去，蹬定风火轮，风驰电掣地直扑周军大营。
　　那个名字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为了弥补这个错误，他情愿付出任何代价。　　灵肉剥离的感觉越来越真切，他知道，这一死便是永逝，就连封神台上都不可能找到自己的魂息，能留给那人的，只不过是颗无知无觉的灵珠，而这灵珠，即使修上千百万个轮回，也再变不成现在的哪吒。　　
　　“哪吒，哪吒！”看到满身血迹、脸色惨白的哪吒，所有人都一齐惊呼起来。
　　“师叔，弟子败阵，请令……”哪吒话没说完，一头栽倒在地。
　　“哪吒！”
　　“哪吒！”
　　“三弟！”
众人一拥而上，雷震子扯开李靖，抢先把哪吒抱在怀中，姜子牙泪流满面，唤道：“哪吒，你……”
　　哪吒缓缓睁开眼，抓住姜子牙的手，气若游丝道：“师叔，请您……转告……杨戬，就说我……我……对不起他。”言毕，他像了却心事般长出一口气，抓住姜子牙的手也突然滑落下来。
　　姜子牙心中一紧，忙中怀中取出玉虚宫的仙丹送入哪吒口中，希冀可以续他一时之命。
　　姜子牙确定，封神榜上没有哪吒的名字，可这却什么都不能证明，他的身上，一直充满着变数。
　　传令官又报来余化营前搦战的消息，雷震子目中带血，暴吼一声飞出大帐，他的性子一向称得起名号中那个“雷”字。
　　待他回来时，又在周营内搅起一轮新的混乱。
　　“王弟！”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雷震子，姬发紧皱眉头，叹了口气：“相父，还有救么？”
　　“尚未可知。”姜子牙摇摇头，将手去探雷震子天灵，“元神倒没大受损，比哪吒伤得略轻些。”　　“啊？”武吉惊道：“师父，您是说……”
　　“哪吒他……”姜子牙痛苦地闭上眼睛：“怕是等不到……”
　　“启禀丞相，头运督粮官杨戬等令。”
　　
　　“他说他……对不起我？”
　　无论如何，杨戬都再也回想不起来当时的感觉，似乎哪吒那句话带给他的只是一片白茫茫地空荡。
　　虚脱般地走进帐内，轻轻坐在床边，攥紧他的手，向他耳边道一声：“冤家，我来了。”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低下头去吻他冰冷干涩的嘴唇，他像只小绵羊般地温顺安静。
　　“见鬼，这哪里是你，这哪里是那个爱脸红心跳，动不动就对我拳脚相加的小魔头？”杨戬轻柔地抚摸着哪吒的面庞，为他拭去自己滴上的泪水，“一句对不起就行了？这一次，叫我怎么原谅你？”
　　“嗯，好吧，若你还能生龙活虎地气我、闹我，我就再原谅你。”
　　最后吻上他的额头，掖好被角，横下心来走出帐外，正碰上姜子牙引着一位道童匆忙赶来。
　　“太乙道兄有办法么？”
　　“师父只叫弟子来接师兄回山，别的什么都没说。”
　　杨戬一怔，也顾不上什么客气礼节，迎上那童子，劈头就问：“太乙师叔事先可知哪吒此劫？”
　　童子答道：“师父早嘱过师兄勿在汜水关出战。”
　　童子的这一句话，似乎将杨戬推入了昆仑山顶的万年寒窟，令他浑身冰冷透骨，僵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姜子牙拉他闪过一旁：“让金霞进去。”
　　杨戬木偶一样地听凭摆布，不发一言。
　　金霞童子瞅了他一眼，也没言语，推门进帐，掀开被子，抱起哪吒出门欲行。
　　杨戬突然回来神来，紧紧拉住哪吒的手，任姜子牙怎么说怎么劝，再也不肯松开。
　　他生怕自己这一松手，就再也没机会了。
　　太乙真人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回荡：“杨戬啊，若是你照顾不好他，就千万再把他还给师叔，还给乾元山金光洞吧。”
　　太乙师叔，您这是在怪我么？
　　如果说刚才金霞的那句话让他感到无力地愤怒，那现在他就是在深刻地自责。
还是金霞童子心思聪慧，不喊不叫，但云淡风轻地甩出一句：“杨道兄再不放手，就赶紧叫人准备棺材吧。”就让杨戬的手像被雷击水烫一般，立刻松开了，可他的目光还是紧盯在哪吒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杨道兄宽心，军务为上。”金霞童子留下这个话，便架起土遁消失于军营上空。
　　杨戬打了个激灵，剑眉一挑，大踏步走向营外，沉声道：“师叔，弟子去会那余化。”
　
　　“杨戬？”余化颇感诧异，“原来那天他口中唤的就是你。”
　　杨戬心中一疼，亮出三尖刀，指定余化喝道：“解药何在？”
　　余化仰面大笑道：“这厮疯了不成？就算有解药，又岂有赠予仇敌之理！不过……”他诡谲一笑：“若是昨日我擒住了他，会费点心思给他治也说不定。”
　　杨戬强压怒火，二话不说，举三尖刀照头便剁，余化急忙架戟迎战，二人各逞威武，大战于两军阵前。
　　杨戬略一试手，便为哪吒暗自叫冤：“小魔头，你竟败于此等货色之手，想是睡里梦里都不得甘心！”加大手上力道，游刃有余地把余化绕在核心，若不为解药之故，早已一刀将他劈于马下。
　　余化左搪右挡，竟有心思出语评论：“倒看不出你和哪吒谁更强些。”
　　杨戬冷笑道：“对付你这三流武将，简直脏了他的手。”
　　“找死！”余化勃然大怒，将牙一咬，念起咒语，又将化血刀祭起：“杨戬匹夫，拿命来！”
　　杨戬正要他如此，听见空中刀声响动，赶紧遁出元神，将右肩往上迎去，硬挨了他一刀，大叫一声，佯败回营，任凭余化在身后可笑地大声嘲讽：“你还不如他哩，至少他跑得比你快些。”
　　
　　“师叔，弟子这就往玉泉山去问师父，看这刀伤果是何毒。”杨戬进帐便向姜子牙辞行。
　　姜子牙点头道：“也好，可是你的伤……”
　　“没事。”杨戬敷衍一声，转身出帐。
　　
“你这小子，何时学得恁般鲁莽。”看到杨戬肩上的刀伤，玉鼎真人险些气晕过去，恨不得一巴掌掴到徒弟脸上。
　　“你知不知道，若是余化法力再强些，若是那刀势再快些，或者仅仅是那刀尖再偏些，你现在就魂无所依，魄无所倚了，闹不好连魂魄都被灭了。”玉鼎真人气急败坏地训斥道。
杨戬见师父动怒，忙俯身拜道：“师父见谅，徒儿实在是心急如焚，只想让师父辨认刀伤，快些去寻解药。”
　　玉鼎真人瞪他一眼，恼道：“你来找我，让我去看看雷震子或哪吒的伤不就得了，用得着以身犯险？”　　杨戬摇头苦笑：“师父，弟子并非没有想到，只不过，只不过弟子担心……”
　　“担心来不及是吧？”玉鼎真人长叹一声，闷声怨道：“作孽，这小魔头早晚折腾死你。”无奈之下，扯过杨戬，附耳告知计策，嘱道：“余元法力高强，千万莫漏了馅儿。”
　　杨戬总算得知解药所在，面上微露喜色，连连点头：“嗯，弟子明白，弟子晓得。”起身欲走，被玉鼎真人唤住了：“徒儿，师父本不愿告诉你，可是……，我这就去乾元山，你若有个长短，我便亲手掐死那小魔头给你陪葬！”
　　杨戬心中一惊，情知师父言出必行，紧走几步又回到玉鼎真人身边跪下，郑重发誓道：“弟子若不活着回来，形神俱灭，永不超生。”
　　“你……，唉！罢了。”
　
　　杨戬从蓬莱岛飞出来时，望着手中骗来的丹药，兴奋得几乎跳上灵霄宝殿。
　　小魔头，我这也算是一身两命呢，哦，一身三命。
　　好笑余元，跟他徒弟一样蠢，此时追我何用？杨戬轻蔑一笑，听见耳后风声逼近，暗祭哮天犬，喝道：“你也吃我一招儿。”
　　余元不及提防，被夹脖子咬了一口，将大红白鹤衣扯下半边，吃痛不能前进，只好回转本山整理伤口衣服。
　　杨戬收回哮天犬，一阵风赶回周营，进帐大呼道：“师叔，解药在此，快叫人送上乾元山，弟子即刻出去斩了余化，免他再用刀伤人。”
　　姜子牙闻听大喜：“贤师侄果然神通广大。”忙一面叫金吒拿药去救雷震子，一面吩咐木吒赶往乾元山送药。
　　杨戬见木吒已行，心中石头落下大半，讨了将令出营，高喊余化前来纳命。
　　余化闻报，心中疑惑，忙跨上金睛兽出关来看，一见果是杨戬，唬得魂儿丧了半边，呼道：“你……你竟没死？”
　　杨戬笑道：“区区化血刀伤，岂在话下？家师炼得解药无数，平日不当好的，此时方知有些用处。”
　　余化暗思：“好生奇怪，这刀伤只有三粒解药，都在我师父那里，杨戬的师父多大本事，竟能炼了无数？”他百思不得其解，做梦也想不到那解药就是他师父亲手交到杨戬手中的。
　　杨戬岂有功夫容他再想，早纵马摇刀杀上阵来，余化将戟去挡，不防杨戬此招是虚，见他着计，早将手腕一转，三尖刀立劈而下，连身下的金睛兽都斩为两段，一时间血流满地，惨不忍睹。
　　商军乱了阵脚，没命地往城内逃去，连周军都被震傻了，雷震子伤势略好，本想飞来相助杨戬，正好碰上这一幕，惊得嘴巴张开老大，嗑嗑巴巴道：“我……我还以为，只有哪吒才……才使得出这样招式。”
　　杨戬嘿然笑道：“这本来就是我替哪吒使出来的。”言毕，他眼睛忽然一亮，回头上下打量着雷震子，喜孜孜道：“小雷，这解药果然好用。”
　　雷震子往他胸前捶了一拳，大笑道：“放心吧，你家那小魔头现在早好了。”

　　杨戬回到帐内，这才有功夫将骗取解药之事从头至尾跟众人叙了一遍，众人听得连连咂舌，都赞杨戬智勇双全，千机百变，真乃旷世奇才。
　　正说间，木吒回营交令，说解药已安全送到，杨戬急问哪吒好了没有，木吒一听，立刻叫苦连天。
“我哪里等得到他好啊！我进金光洞时，正看见玉鼎师叔手按斩仙剑，太乙师叔手执九龙神火罩，一边一个地守坐在我三弟床边，互相吹胡子瞪眼睛的，见我送药来了，总算神色缓和了些，太乙师叔接过解药刚想给哪吒服下，却不知为什么非要赶玉鼎师叔出去，玉鼎师叔说什么也不肯走，吵了半天也没什么结果，最后两位师叔倒都一致同意赶我出洞，我没办法只好回来了。”木吒说到最后，神色忿忿：“哼，我好歹也是哪吒的亲二哥，又是玉虚弟子，二位师叔竟这般欺负我，待下回见了师父，非告上一状不可。”
　　姜子牙闻听大笑道：“傻小子，你太乙师叔是怕哪吒醒了挨骂，这才要赶你玉鼎师叔出去，他们两个又觉得当着你面教训哪吒不好，所以才想赶你出去。看来哪吒这场骂是免不了了，杨戬……”姜子牙唤道：“余化已死，此间无甚要紧，去乾元山看看哪吒吧，顺便劝劝你师父。”
　　“哼！”杨戬眼睛一翻，慢悠悠道：“师叔在上，余化死了，他师父余元岂肯干休，不日就将寻我报仇，我还是留在此间为宜。”
　　“啊？”姜子牙吃惊地盯着他：“杨戬，你……”
　　杨戬面色一沉，默然不答。
　　没错，不原谅你，这一次，绝不原谅你！
第三十一章

　　乾元山金光洞。
　　哪吒打一睁开眼，耳朵根儿就再没清净过，玉鼎真人很不拿自己当外人。
　　“道兄，哪吒已经知错，你就少骂两句吧！”太乙真人再也看不下去了，连拉带拽地要“请”玉鼎真人出去。
　　玉鼎真人大袖一甩，瞪着哪吒，高声道：“师伯骂你了么？你说，师伯是在骂你么？”
　　哪吒低眉顺眼，轻轻摇头：“师伯是在教诲弟子。”
　　“哼！”玉鼎真人得意地瞅着太乙真人：“如何？我字字珠矶，句句箴言，连这小魔头都服了气。”
　　“道兄高论，在下敬服。”太乙真人黑着脸，彻头彻尾地言不由衷，“既然哪吒已经服气，劳烦道兄仙驾返回，不送！”
“哦？下逐客令？”玉鼎真人一笑，“这可不成，杨戬不在，我这个做师父的得帮他看着，免得……”把眼又瞪哪吒：“免得这小魔头再给他玩什么死去活来！”
　　哪吒吓得一哆嗦，赶忙道：“弟子不敢。”
　　“玉鼎！”太乙真人忍无可忍，举起九火神火罩：“你给我进……”
　　“后园喝茶是么？多谢道兄，在下即刻就去。”玉鼎真人见势不好，立刻来了个激流勇退，笑呵呵地招呼金霞童子：“来，把你师父珍藏千年的极品仙茶全给师伯拿出来。”
　　金霞童子望了师父一眼，抿嘴儿轻笑，恭恭敬敬道：“师伯请。”
　　
　　终于打发开难缠的玉鼎真人，太乙真人舒了口气，看着倚坐床头满腹心思的哪吒，顿生怜惜，把那本想训斥几句的心思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坐在床边，慈爱地抚着徒弟的头，关切问道：“怎么，还不舒服？”
　　哪吒摇头，幽幽道：“师父，玉鼎师伯骂得都对，我就是个害人精。”
　　太乙真人皱眉道：“无非害了杨戬一个，哪里够得上成‘精’？”伸手为他理了理发丝，叹道：“其实，早在为师提醒你勿在汜水关出战时，就已料到你难逃此厄。”
　　哪吒瞿然端坐，惊讶道：“师父，我……”
　　太乙真人挥挥手，截断他的话：“为师之所以忍心让你挨这一刀，就是为了让你今后永远不再挨刀。徒儿，你从下山助你姜师叔以来，身经百战，其间受伤被擒无数，难道皆因技不如人？”
　　哪吒哑然，目光低徊，心海翻腾。
　　“你乃灵珠临凡，莲花化身，本来天资聪慧，灵透通明，何以一上战场便不知进退，不懂机变，屡屡效那莽夫之行？你职为先行，冲锋陷阵、首当其冲固是本份，可几次轻生甘死、以身试敌却又所为何来？傻小子，你也莫当师父每日只在洞中闲坐，唉，便是入了定，也毕竟将一只眼悬在周营，便是凝了神，也总要留半颗心挂在你身，岂会不知道好几次你都……”
　　“师父！”哪吒忍不住泪如泉涌，扑进太乙真人怀里，放声哭道：“徒儿错了，是徒儿错了，被徒儿害的，从来不止杨戬一个。”
　　太乙真人轻拍他背，意味深长道：“当年割肉剔骨一事，委实伤透你心，然事已过去多年，勿再耿耿于怀，以之自苦。难道为师对你的心血牵挂、杨戬对你的一往情深，终究抵不得生身之父的冷酷寡恩么？”
　　“师父。”哪吒哽咽道：“挨上化血刀的那一刻，徒儿什么都明白了，您……您罚我吧。”
“明白就好，罚你何益！”太乙真人给他擦拭眼泪，微笑道：“我的灵珠子何时学得像个女孩子？哪天送到二仙山同你那位凤凰师姐一处玩去。”
　　哪吒脸一红，忙止了泪，跃身跳下床，不满地埋怨道：“师父越发不正经了，徒儿也不和您歪缠，战事紧急，这就回营。”
太乙真人笑道：“杨戬在彼，何来的战事紧急？”扯过他坐下：“你啊，当真给为师装上几天的闺房千金。”
　　“师父！”
　　“吾意已决，勿再多言。”
　　
“哎，我说太乙道兄，你这算是在罚他禁闭么？”　
　“是又如何，道兄不也一直想罚他么？”太乙真人含笑落子，看来今日已经稳操胜券。
玉鼎真人紧皱眉头，力寻一线生机，嘟囔道：“杨戬多日不见他面，必是想得紧，你这算是罚谁？”　
　太乙真人一乐：“恐怕杨戬现在恼他的心比想他的还多些，此时放他回去，岂不正触霉头？”
“哦！”玉鼎真人恍然大悟，指着太乙真人哭笑不得：“我道你怎么舍得罚他，原来还是在算计我徒儿。”脸一沉，变色道：“赶紧打发小魔头下山，若不然，嘿嘿……”冷笑声中，斩仙剑横空出世，寒光凛凛。　
　太乙真人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你歇歇吧，唬谁呢？快点儿，该你了，赢了就让哪吒下山。”　　
玉鼎真人大怒：“何不早说？我三分心思如何胜得过你十分！此局不算，重来。”
　　“哼！”太乙真人一脸的不屑：“重来十局，又能如何？”
本以为哪吒伤好后即刻便回，没想到这都大半个月了，还不见个人影儿，杨戬颇觉有些坐卧不安，每日守在辕门，翘首以盼。
　　“杨道兄，又做门柱啊，也不见师叔多拨份钱粮给你，何苦呢？”土行孙扛着镔铁棍，扬着脸，露出一口小暴牙。
　　杨戬伸手往他头上一拍，没好气儿道：“那个半夜三更冒死跑到商营偷五云驼的，不也没见师叔往功劳薄上多添上两笔？”
　　土行孙身子一矮，登时缩进地里一半，尴尬辩道：“我……我那全是为了制伏余元。”
　　杨戬白他一眼：“对，制伏人家制伏到如意乾坤袋儿里不说，还差点给一把火烧成烤猪，可真给咱阐教兄弟们长脸啊。”
土行孙的身子又缩了一半，只留个头在上面，扮个鬼脸儿道：“好毒的口舌，杨道兄何时学得忒般刻薄？冤有头，债有主，你想撒气也好歹跑去乾元山不是？”
　　杨戬目光一凛，探手便抓土行孙顶瓜皮，土行孙惊叫一声，将全身彻底没进地缝，过了片刻，又从别处露出头来，笑嘻嘻道：“杨道兄，来，来抓我啊。”
　　杨戬弹了弹身上的灰，迈步便往后营走，边走边喊：“邓婵玉，邓婵玉……”
　　土行孙魂飞魄散，跳上地面，两脚飞奔去赶杨戬：“杨道兄，杨大哥，杨祖宗……”
　
　　“子牙公，我有斩将飞刀在此，可除余元。”陆压说着，从花篮中取出一个葫芦，摆在香案上，望昆仑山下拜。　　余元面如土色，悔之无及，伏地哀求道：“陆道友，贫道下山只为报徒弟枉死之仇，还求你念我修行千年，苦尽功夫，饶我一死，从今知错必改，再不敢干犯西兵。”
　　陆压笑而摇头：“你逆天行事，天理难容，又是‘封神榜’上之客，陆某不过代天行罚，岂有饶你之理？何况你不修正道，竟炼出化血刀这等狠毒之物来，不杀不足以平公愤。”转向杨戬道：“你说呢？”　　杨戬冷笑道：“陆道长所言甚是，此等妖道，留之何用？”
　　余元气得面红耳赤，指着杨戬，咬牙切齿道：“好哇，杨戬，你这混账……”
　　“宝贝，请转身。”
　　一道白光如电，余元人头落地。
　　
　　杨戬将陆压送至辕门，欠身施礼道：“陆道长，多谢了。”
　　陆压大笑：“我不远千里，屡次赶来帮着你们阐教杀人放火，岂是为了这个‘谢’字？”
杨戬淡然微笑道：“陆道长果然是仙中隐士，不与俗辈混同。”
　　陆压摆手：“莫提这等囫囵话，倒听不出褒贬来。什么神仙隐士，不过照样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罢了，自以为解脱情欲，其实都是自欺欺人，连凡人都糊弄不了。”感慨一番后，瞅了杨戬一眼：“看你今日心气儿不顺，对敌可千万加上十倍小心。”　　杨戬点头：“多谢关照。”
　　陆压叹道：“我初见哪吒时，听他说‘他一向吃惯了苦头’，就觉得不是什么好预兆，后来果然应验多次，幸而全部化险为夷，说起来，他真可算得上福泽深厚，故而才能死中得生，因祸转福，这或许便是他的天命吧。”
　　杨戬低头沉思，默然无语。
　　陆压接着道：“灵珠蒙尘，白莲被垢，岂是他之所愿？全赖你通其心窍，莫辞委屈辛苦才好。”
　　杨戬是何等聪明，听了陆压这句话，胸中豁然开朗，将沉积多日的抑郁一扫而光，俯身便拜：“陆道长，请受我……”
　　陆压慌忙以手相搀，连声道：“罪过罪过，陆某一介散仙，岂敢受玉虚弟子如此大礼。”
　　“请陆道长安心受礼。”杨戬抬起头，狡黠一笑：“弟子这一拜，权当谢媒耳。”
　　
　　且说一气仙余元败后，汜水关韩荣本想弃关而逃，却被二子韩升、韩变劝住，二子自幼遇异人传以异术，连日操练兵马，此时正好演熟完毕，便向父亲请令出关拒敌，韩荣许之。
　　战场上，韩升、韩变放出三千万刃车，势同风火，先伤魏贲，后败武吉，卷袭周营，搅乱中军，众门人一时仓惶无措，只得自保，因此上被他占尽了便宜，可怜周军兵士被杀得血流成渠、尸骸遍地，毫无还手之力，姜子牙暗中叫苦，悔恨不该让杨戬离营去探郑伦消息，眼见韩升、韩变率兵杀来，只得跨上四不相望西奔逃，一直跑到金鸡岭，忽见前方两杆大旗招展，正是郑伦的粮兵，其心少安。
　　杨戬同郑伦一见姜子牙盔歪甲斜，狼狈不堪，急来问候，杨戬扶住姜子牙道：“师叔何以败阵至此？”
　　姜子牙将前项事一说，指着后方追兵道：“左道异术，势不可挡。”
　　郑伦大笑道：“元帅莫怕，但不是那莲花化身没魂儿的就好，待末将擒他。”一催金睛兽，迎上韩升、韩变，只一合便哼出两道白光，将二人生擒活捉，三千万刃兵见主将被擒，其法自解，风火兵刃，化为乌有，转眼一哄而散。
　　韩荣二子被擒，汜水关计穷力竭，再无可战之将，此关遂归周所有。
　　姜子牙率兵入城，发榜安民，查点府库钱粮，收验户口，大摆宴席，犒劳诸将。
　　觥筹交错间，姜子牙颇感遗憾：“可惜，咱的先行官不在。”
　　南宫适接口道：“他在也不能饮酒，这会儿早回帐歇了。”
　　武吉笑道：“南宫将军，这您可就不知道了，我师父的意思是说，先行将军若在，至少可以省下二大瓮酒。”冲杨戬那边一努嘴：“您瞧，可逮着没人管了，玩命儿似地往里灌。”
　　“哇！”杨戬一口酒喷到雷震子脸上。
　
　　“子牙师弟已经取下汜水关了。”
　　“嗯。”
　　“正打算赶往界牌关。”
　　“嗯。”
　　“黄龙早就去了，芦蓬已建好。”
　　“嗯。”
　　“师叔通天教主的诛仙阵也已经摆好。”
“嗯。”
　　“太乙！”玉鼎真人一拳头打在棋盘上，大声吼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放哪吒下山？”
　　“快了，快了。”太乙真人急忙运法力护住棋子不动，“这局就快完了，你急什么。”
　　“你……”玉鼎真人气塞，“我跟你说，这棋我不下了，赶紧让你徒弟下山。”
　　“嘿！耍无赖啊？罢，算我怕了你。”太乙真人一笑，整理道袍，捋捋长须，命金霞童子：“唤哪吒来。”　　“算你识相。”
　　“好说，适得其时而已。”
　　
　　不过一刻，差点被憋疯的哪吒疯疯癫癫地扑过来：“师父，您真的肯放我走么？”
　　太乙真人一敲哪吒头：“混小子，说得好像为师在囚禁你。”
玉鼎真人冷哼一声：“难道不是？”
太乙真人也不理他，命金霞斟满三杯酒，递上三枚红枣，向哪吒道：“你今下山，为师为你饯行三杯。”
哪吒疑惑道：“师父，您不是一再嘱我不准饮酒么？”　
 “此酒乃昆仑山万年冰雪所酿，非比寻常，饮之无害。”
　　“哦！多谢师父，酒我喝了，红枣您自己留着吧。”哪吒接过酒，一口一杯，三饮而尽。
“这红枣是师父辛辛苦苦给你准备的，可别辜负了。”　
　“师父，种枣树很费事么？”哪吒好奇问道。
　　“这枣树是在火里种的，一千年才结了这三枚。”太乙真人耐心解释。
　　“这样珍贵啊。”哪吒取过那三枚枣，端详了好一阵，笑道：“那我拿去给杨戬吃。”
　　玉鼎真人转过身去，肩头不停抽动，脸都扭曲得变了形。
　　太乙真人仍然保持着谆谆善“诱”的良好风范：“杨戬五行偏水，与此火枣属性不容，你天性为火，恰好补益，乖，快吃，师父等着呢。”
　　“好吧。”哪吒再也无话可说，把三枚红枣咽下去，皱眉道：“师父，我总觉得有点儿怪怪的？”
　　“是么？”太乙真人狂声大笑：“乖徒儿，这就对了！”
　
　　直到赶往汜水关的途中，哪吒还在忿忿不平，也不知道师父这招儿跟谁学的，哼，还用说，不是云中子师叔就是广成子师伯，再没别人！
　　莫非他们在一起时，都在琢磨着怎么捉弄自家徒弟么？
　　尽管是一片好心，可是……
　　还是觉得很可恶！　　风火轮真如风火，转身间，汜水关就在眼前，望着高悬“周”字大旗的城楼，哪吒倒有些犹豫了，迟疑着不敢叫门，正忐忑不安、徘徊踱步时，守城偏将早已望见，大声呼道：“先行将军稍候，末将即刻回报元帅。”
　　“嗯。”哪吒慌忙答应一声，“有劳阁下。”
　　他很想问问杨戬是否也在关内，可几次话到嘴边又吐不出口，将心一横，冲自己大声喊道：“怕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你说谁是福，谁是祸啊？”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哪吒猛然回身，目中所及，只剩那人眼中深沉的柔情和唇边散淡的笑意。
　　他呆了一会儿，缓缓走过去，低下头，小声道：“我是祸，你是福。”
　　“冤家！”杨戬叹一声，扣住他手腕，拉他进关。
　　“我也没胆量骂你，只求你下次走时，千万带上我吧。”
　　“再也不会有下次。”
　　“哦？”杨戬停下来，阴暗的墙洞内，他眼中跃动的光芒更加令人窒息。
　　哪吒环住他腰，紧紧抱住他，坚定地重复：“我说，再也不会有下次！”
　　算是道歉么？也许。
第三十二章

　　“什么？太乙师叔他……”杨戬忍俊不止，放声大笑：“小魔头，让你骗我！好歹也让你尝尝滋味。”
　　哪吒瞪他一眼道：“我何时骗过你？”
　　“是哪个告诉我‘一路无事，身康体健’的？这才三月不到，全忘了？”杨戬脸一沉，自觉有些气闷。
　　终于提到这茬儿，哪吒难免心虚，硬着头皮辩解道：“我……我那是怕你担心。”
　　“哼！”杨戬抱起肩，舒舒服服地倚在床头，阴阳怪气道：“果真如此，倒让末将受宠若惊了！免得末将每日自怨自艾，认定先行将军不把末将放在心上。”　　“不放在心上还只给你留话？”
　　“因为留了话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心安理得还忐忑不安地回来认错？”
　　“因为认过错就可以继续不把末将放在心上了。”
　　“说好不生气的。”哪吒涨红了脸，轻扯他衣角：“那……要我怎么赔礼？”
　　杨戬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喜滋滋地揽他坐定，低声道：“这一向聚少离多，难得今晚安稳，你就……没什么想法？”
　　“怎么没有。”哪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回来见到你就一直想着。”
　　“那还不快点儿。”杨戬心花怒放，手脚开始不安份起来，不防哪吒捽开他手，将身一闪，跃到卧房中间，大喊一声：“看我三头八臂！”
　　显然，杨戬憧憬多日的一夜春宵就这样被毁掉了。
　　
　　第二天，姜子牙和黄龙真人率领众玉虚门人离开汜水关，前往四十里外的一座芦蓬，不多时，昆仑十二仙陆续来齐。
　　玉鼎真人一来就训哪吒：“近来可有胡闹？”
　　哪吒小心翼翼回道：“师伯，弟子昨天才下山。”
“昨天下山又怎样？”玉鼎真人往他头上一戳：“你这小子，打盹儿的功夫就能把自己剐了，谁敢信你？告诉你说，你要再让杨戬操心，我就……”把手抬起，做势要打。
　　杨戬赶紧把哪吒拉到身后，满脸陪笑道：“师父，哪吒最近很乖。”
　　玉鼎真人一瞪眼：“他昨天才到汜水关，你就知道他很乖？”
　　杨戬连忙点头：“弟子不敢隐瞒，让哪吒变乖，一夜足矣。”
　　“哦？”玉鼎真人脸上的表情极度暧昧：“一夜就够了？好小子，真有你的。”瞅了身后太乙真人一眼，禁不住得意大笑，昂然入篷。
　　太乙真人对他的挑衅熟视无睹，徐步上前，含笑问道：“杨戬，哪吒的三首八臂如何？”
　　杨戬有苦难言，只得恭敬答道：“师叔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哪吒幻化法相果然大妙。”
　　“那就好。”太乙真人点点头，诫哪吒道：“徒儿，赐你变化法身是用来上阵擒敌的，可不准无故变了唬人，尤其是……”一指杨戬道：“不准用来欺负杨戬。”
　　哪吒抿嘴轻笑：“弟子谨遵师命。”
　　“嗯！”太乙真人也满意地进篷去了，不知以他的神通，有没有感觉到投射在他背后的那两道，不，是三道幽怨的目光。
　　
　　众仙在篷上寒暄了一阵，所谈不外乎修行、炼丹、天数气运及自家弟子，普贤真人端起师兄的架子，对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上次在乾元山驱赶木吒一事兴师问罪，后两位真人则少有的团结一致，极力辩驳，其余众仙七嘴八舌地询问事情来龙去脉，扯来扯去就把哪吒化血刀这场劫难又揪出来评了一通，责备太乙真人教徒不当的也有，骂哪吒不懂事的也有，感叹杨戬痴情的也有，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倒霉的哪吒，无疑地成为了众矢之的，若是他当时就在篷中，保不准会对土行孙的地行术无师自通。
少顷，陆压和燃灯道人来至，众仙言归正传，议论破诛仙阵之事，正说间，听得一声响亮，原来芦篷前裹着的一团红气荡开，诛仙阵势已现，但见杀气腾腾，阴云惨惨，怪雾盘旋，冷风习习，或隐或现，或升或降，上下反覆不定，众仙一见，咨嗟不已。
　　黄龙真人道：“我等今犯杀劫，该惹红尘，既遇此阵，当得一会。”
　　广成子道：“截教摆此恶阵，全因前番在下击杀火灵圣母三谒碧游宫之故，在下并无退缩之理。”
　　其他众仙也都想去看阵，燃灯道人拦不住，只得随了大家，起身下芦篷去看，众门人紧随其后。
　　哪吒见那诛仙阵四面各挂一口宝剑，剑身赫然有字，分别是：诛仙剑、戮仙剑、陷仙剑、绝仙剑，暗同杨戬耳语道：“好大的口气，好毒的心思。”
　　杨戬叹道：“可怜三尺青锋，古称兵中之圣，器中之仙，今日被此恶名，冤向谁诉？”
　　哪吒笑道：“谁还沾不上半点恶名？别急着为宝剑喊冤，先想想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无端被诟，该当如何解释吧。”
　　“我不解释！”杨戬正过身，目光灼灼：“你信我么？”
　　“信。”哪吒干脆答道。
　　“即使连我都不相信我自己，即使，即使连我都怀疑我自己的那一天，你也信我么？”杨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迫，好像急不可耐地期盼着一个肯定的回答。　　哪吒被他这种急切吓了一跳，握紧他的手，轻嗔道：“你胡说些什么啊？”
　　杨戬深吸了口气，努力平静下来：“没什么，随便说说。”
　　直到二千年后，杨戬才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坚持要到那个肯定的回答。
　　
　　“兵戈剑戈，怎脱诛仙祸，情魔意魔，反起无名火。玉虚宫招灾惹祸，自倚才能，早晚遭折挫。”众仙正看阵间，忽听阵内有人做歌，词语狂谬恶毒，句句指刺阐教，面上皆有不平之色，被燃灯道人劝道：“众位听他所作之歌，岂有良善之辈？我等且回芦篷，待掌教师尊来了，自有处治。”
　　众仙信然，刚欲回身，忽见阵内跃出一个道人，正是通仙教主麾下首席大弟子多宝道人。
　　多宝道人仗剑一指广成子，大呼道：“广成子不要走，我来也。”
　　广成子前番在碧游宫受了气，这次再忍不得，勃然大怒道：“多宝道人，如今不是在你碧游宫，倚你人多，再三欺我，我等既犯杀劫，毕竟你等俱入劫数之内，故造此业障耳。”
　　玉鼎真人抚掌笑道：“道兄说得好！我阐教十二仙不幸身惹杀劫，正愁天数难完，他等逍遥自在的却不知避退，偏要赶来凑数，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

多宝道人大骂道：“阐教厚颜，一至于此！只因你等要完杀劫，就派姜子牙下山游说西岐，挑起商周大战，致令天下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大军过处，荆棘丛生，尚不知惭愧，反屡次欺侮我截教门下，我只问你等，赵公明、三宵如何死法，可敢正言以对？”
　　燃灯道人笑道：“彼等不自量力，逆天取死，与我等何干？”
　　多宝道人闻言，气得哇哇直叫，口中喷火，大踏步仗剑来取，有广成子接住厮杀，二位神仙各逞神威，性命相搏。
　　哪吒看得脊背发寒，叹道：“原来师叔伯们动起火来，丝毫不逊我辈。”
　　杨戬笑道：“才知道啊？姜还是老的辣。”
　　雷震子凑过头来插嘴道：“哎，听他们刚才讲说了半天，倒叫我糊涂了，到底哪边儿占理啊？”
　　哪吒和杨戬一齐甩他个大白眼，随即各扯一耳，异口同声地低吼：“天知道！”
　　
　　且说广成子与多宝道人正战之间，祭起番天印，恰中多宝道人后心，打得他扑了一跌，慌忙逃回阵中，众仙也不管他，俱回芦篷坐下，不多时，只听得半空中仙乐齐鸣，异香缥缈，知是掌教师尊来至，匆忙迎出篷外。
元始天尊下九龙沉香辇，至篷上坐定，受礼毕，谕道：“截教主也已来至，此处非久留之地，从速破阵为上。”命众仙、门人排班，齐至诛仙阵前。
　　通天教主已在阵前等候多时，见阐教上下毕至，微微一笑，端坐奎牛之上冲元始天尊稽首见礼，师兄弟多年不见，一见面就开始唇枪舌剑，各论是非。
元始天尊责通天教主以天数大义，通天教主也不争辩，剑走偏锋地指斥元始天尊门下失教，硬说广成子曾骂他与羽毛禽兽相并，广成子委屈满腹，自然要出语申辩，言说自己修道千年，虽然不材，却也绝说不出那等轻薄无礼的放荡之辞
　　元始天尊更绝，也不追究广成子是否说了此话，只管开导通天教主道：“贤弟，你也莫怪广成子，其实，你的门下胡为乱做，不知顺逆，一味恃强，人言兽行，况贤弟也不择是何根行，一意收留，致有彼此搬斗是非，令生灵涂炭，你心忍乎？”一席话，轻飘飘地把错都推到通天教主身上。
　　通天教主强压怒火道：“据道兄所说，只是你的门人有理，连骂我都是该的？你与我亦有同门手足之情，今番却只知偏护徒弟，说来伤心！”他其实很想列举一些元始天尊徒子徒孙们的劣行，尤其想拿太乙真人和哪吒说事儿，后来觉得那样说未免显得自己小气，有失长辈身份，终究忍住了没说。
　　他的这番忍耐换来了哪吒的赞同，哪吒扯着杨戬，吃吃笑道：“师叔祖眼明心亮啊，护短本来就是我阐教家传。”
　　杨戬点头：“没错，要不然昨晚我也不至于空欢喜一场。”
　　“啊，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道兄，我已摆下此阵，道兄破了，便见高下。”通天教主知道说不过，索性兜转奎牛，进了戮仙门，元始天尊命众仙等候，自己乘九龙沉香辇，扶住飞来椅，徐徐跟入，不多时仍从东门出来，率门下返回芦篷。
　　燃灯道人请道：“老师既入阵中，何不就破了他的，好让姜师弟东行？”
　　元始天尊道：“古云‘先师次长’，虽然我掌此教，尚有师长在前，岂可独自专擅，候大师兄来，自有道理。如今须得一门人先于篷外迎候，以便通传。”
　　众仙一听，除太乙真人外都主张让哪吒守门，以罚他前番之过，杨戬想要同去，众仙不准。
　　元始天尊微笑道：“哪吒，众意难违，你可甘愿领罚。”
　　哪吒拜道：“徒孙有错，理应受罚，这就去迎师伯祖。”言罢，转身出帐。
　　元始天尊目送哪吒出去，又唤：“杨戬近前。”
　　杨戬闻命，忙上阶跪拜：“师祖有何吩咐？”
　　元始天尊搀他起身，目中含笑道：“你姜师叔兵出西岐以来，凡遇强敌，全赖你不避刀矢、尽心奔走，方能得到此地，师祖并无他物奖你大功，但赐你一术，或有用处，附耳过来。”
　　杨戬拜谢，倾身过去，元始天尊在他耳边细细说过：“如此如此，可破彼法。”
　　杨戬万没想到元始天尊竟会传他此术，实在有点儿哭笑不得，心上却也颇喜，忙再拜道：“徒孙多谢师祖厚德垂爱。”
　　
　　哪吒在篷外站了一会儿，忽听半空中一派仙乐之声，抬头一望，只见一个黑袍道士牵一青牛飞至，青牛上坐定一位须发皆白、手持扁拐的老道人，料想必是太上老君，忙跪拜作礼道：“玉虚门下弟子哪吒参见师伯祖。”
　　老子惊讶道：“玄都童儿，这清秀娃子也是阐教门下？上次不曾见过。”
　　被唤做玄都的黑袍道人欠身回道：“师父忘了，他就是灵珠子，上次破九曲黄河阵时陷入红沙阵，是以不曾见。”
　　“哦！”老子下牛，拉起哪吒，左看右看，笑道：“模样生得怪好，以我老头子所见，论长相，除了黄龙家那丫头，就顶数这小姑娘了。”
　　哪吒几乎晕过去，从来没见这般“圣人”，长着一双能看穿古往今来善恶是非的慧眼，竟分不出眼前人是男是女来。
　　玄都大法师以手拭汗，忙道：“师父，哪吒是男孩子。”
　　“什么？是男孩子？”太上老君忙揉揉眼，跟看宝贝似的又把哪吒看了半天，方才点头道：“嗯，是男孩儿，不细瞅还真看不出。”
　　哪吒羞得彻耳通红，这才深刻领会迎接师伯祖这项差事果真是在“受罚”，慌忙道：“师伯祖稍候，弟子即刻进篷报知师祖。”刚要转身，元始天尊已率众仙迎出篷外，笑容可掬：“师兄，小弟恭候多时了。”
　　太上老君道：“自上次破九曲黄河阵以来，日夜痴睡，若非玄都童儿提醒，险些让贤弟空等。”
　　元始天尊摇头淡笑，上前携了他手，同至篷上坐定。
　　太上老君见阐教门下三代弟子都在此处，又一一问过，元始天尊介绍完了他还是记不太清，不是把金吒木吒弄混，就是把韦护记成武吉，就弄明白三人，长翅膀的叫雷震子，三只眼的俊小子叫杨戬，那漂亮的“小姑娘”叫哪吒。
　　众仙等他纠葛完阐教弟子们的名姓，正待要说诛仙阵一事，只见他老人家已经闭上双目，少顷，便有鼾声传来。
　　玄都大法师难为情道：“师叔及各位道兄勿怪，家师近来极为嗜睡，连八卦炉内都生野草了。”
　　元始天尊笑道：“大师兄凡事自有道理，非我等可知，但听之而已。”
　　哪吒一吐舌头道：“先天而老，后天而生，太上道祖果非我等小辈所能理解啊。”
　　杨戬道：“大巧若拙，大智若愚，能写出《道德经》五千言者宜乎如此。”
　　“记得慈航师伯曾赞说你有太上道祖之风，可为何你就这般鬼精灵？”
　　“因为太上道祖知天，而我，知人。”
　　“未必吧。”
　　“一言一语皆有因果，冤家，千万莫让这‘未必’二字成为我们日后的噩梦。”
　　“但愿不会。”
　　“一定不要！”
　
　　眼见今日破不成阵，元始天尊便发放徒孙们回去休息。
　　“你道怪不怪，光站着看热闹竟比自己上阵还累。”哪吒伸开懒腰，扑倒在床：“哎，我要跟师伯祖学了，你也赶紧回去睡觉。”
　　“这恐怕不行。”杨戬瞅着他，不住地坏笑，笑得哪吒警惕起来，满面困惑地盯着似乎犯了抽风病的杨戬，缓缓站起，掐诀，念咒……
　　杨戬则毫不理会地做着他一直想做的事。
　　
　　“到底怎么搞的？师父授我之术如何不验？”
　　“师祖秘传！”
　　“这……好偏心！我要上篷喊冤。”
　　杨戬环紧他身，温柔一笑：“此时此刻，由不得你。”
第三十三章

　　哪吒上篷报事时，正赶上太上老君大梦初觉，心满意足地伸着懒腰。
“是不是我那通天师弟来啦，可有什么话说？”　
　哪吒禀道：“师叔祖率截教众人篷前等候，请师伯祖与师祖相见答话。”
“好个痴老三！”太上老君颤颤巍巍地拄着扁拐站起身，有玄都大法师急忙上前搀扶：“师父当心。”
　　“不碍事，唉，人老了。”好像是为了配合这句话，他老人家还咳嗽了二声，唤道：“老二啊，走吧。”
　　元始天尊微笑点头：“小弟遵命。”令众仙、门人排班跟随，自己伴着太上老君步出篷门。
　　“老二啊，别总让那漂亮娃娃一人守门儿，好歹换个班。”
　　“大师兄此言甚是，下次换杨戬罢了。”
　　
　　让哪吒出乎意料的是，刚才看起来还老病缠身、混混沌沌的师伯祖，转眼间好像变了一个人，不仅雄辩能言，思路清晰，几次将通天教主气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而且动起手来也毫不含糊，将一根扁拐使得出神入化、境界超绝，着实将通天教主狠揍了二三下，通天教主当着无数徒子徒孙的面吃了败仗，不禁面红过耳，双目生烟，恼得暴喝一声，霎时间风气呼嚎，乾坤荡漾，雷声激荡，震动山川，雾迷日月，大地遮漫，只闪得芦篷前诸仙掩面，阐教内门人迷眼。
　　“师叔祖好大火气。”当此混乱时刻，哪吒倒觉有趣：“风云变色，乾坤反覆，这便是圣人之怒么？”
　　杨戬搂住他头，低声道：“勿多言，此亡命徒之怒也。”
　　话犹未了，元始天尊已命白鹤童子悬起霁云幡，风雷顷刻而止，烟雾瞬间全消。
　　太上老君呵呵一笑：“三师弟休得放刁，师父恼你呢。”
　　通天教主正要斥声：“岂有此理。”忽听得正东上一声钟响，来了一位道人，戴九云冠，穿大红白鹤绛绡衣，骑白狻而来，仗剑呼道：“李道兄，吾来助你一臂之力。”
　　通天教主不识此人，随声问道：“道者何人？”
　　那道人答：“我乃鸿钧老祖门下弟子上清道人是也。”
　　“妖道胡言。”通天教主变色喝道：“我师父鸿钧老祖一道传三友，只得李聃、元始与我三个徒弟，你从何来？”
　　上清道人也不答话，举剑便刺，通天教主急忙招架，看他招式与太上老君颇似，心下疑惑不定，忽听二声钟响，从正南方、正北方又来了二位道人，各持宝器，也自称是鸿钧老祖门下弟子玉清、上清，协同太上老君将他围在中央。
　　昆仑十二仙见此情形，也自不解，广成子奇道：“从哪来的这三清，莫不是师祖又收弟子？”
　　太乙真人道：“师祖游离天外万年之久，岂有又收徒之理。”
　　玉鼎真人驳道：“他老人家就不会从天外收徒弟？”
　　太乙真人白他一眼道：“能游天外者会跟师叔缠斗这许久？”
　　“这……许是手下留情。”
　　“哼，无稽之谈。”
　　“太乙，你……”
　　“好了好了。”黄龙真人见势不妙，急忙拉开蓄势待发的玉鼎真人：“这样也能吵起来，真服了你们俩。”向元始天尊请道：“师父，您看呢？”
　　元始天尊笑道：“放那两个不肖徒打个痛快，赢了的便对。”
　　“啊？”昆仑十二仙面面相觑，无奈地摊开手。
　　果然有什么样不着调的师父，就会有什么样不着调的徒弟。
　　好在这条定律也未必完全正确，这不，那壁厢的一对有情人就甜甜蜜蜜地你侬我侬着，丝毫没受到他们师父间的战火影响。
　
　　其实事情也不尽如大家所想。
　　“那三个老道人是谁啊？”
　　“我不认识。”
　　“猜猜。”
　　“难猜。”
　　“你也有猜不出的事？”
　　“有啊，譬如说……”杨戬顿了一下，捉狭似地坏笑道：“我就猜不出你昨晚好不好。”
　　“杨戬。”哪吒紧张地朝两边看看，压低声音道：“你就不能正经些。”
　　杨戬笑道：“我一直很正经。”冲太上老君那边一努嘴，道：“比师伯祖还正经些。”
　
　　且说通天教主以一敌四，战罢多时，才发现后来的那三个道人不过是一团元气，虽然有形有色，却不能伤他，才明白太清、玉清、上清三人皆是太上老君一气所化，不觉心中大怒，面红过耳。
“李聃，你一气化三清，戏耍于我，实属可恶！”
　　太上老君一笑，只听一声钟响，那三个道人踪影不见，通天教主正出神间，又被太上老君打了二三扁拐，吃痛败阵而走，老君也不追赶，骑青牛缓缓回篷，元始率众仙迎接。
　　刚刚叙礼坐毕，便有西方接引、准提道人来至，免不得都起身迎接，寒暄一阵，众门人无事，一个个都走出芦篷外闲谈说笑。
　　准提的大孔雀一见哪吒，就摇头晃脑，兴奋异常，绽开五色尾屏，花枝招展地绕着哪吒蹦蹦跳跳，逗得众人大笑不已。　　杨戬拍拍它头，黑着脸道：“别臭美了，再跳也不是你的。”
　　大孔雀“瞟”了杨戬一眼，似乎很不服气，一声鸣叫现出人形，可不就是那个金鸡岭上将周营折腾得焦头烂额的孔宣。
　　孔宣笑嘻嘻地去拉哪吒：“许久不见，倒怪想你的。”
　　哪吒赶紧闪身躲开，勉力向他挤出一丝笑意：“我……我可不大想你。”
　　“不大想？那就是说有点想喽。”孔宣很容易满足。
　　哪吒把眼望上一翻：“一点也没想。”
　　“嘿嘿。”孔宣鬼笑一声，含情脉脉道：“哪能呢？我这么好。”指着杨戬道：“总比他强吧。”
　　杨戬把哪吒拉到身后，挡住孔宣“猥琐”的目光：“阁下脸皮比杨某还厚些，这倒是真的。”
孔宣顾不上和他斗嘴，只管游说哪吒：“跟我走吧，这地儿整天杀人放火、血流成河，哪比得上西方极乐世界清静逍遥，莫腌脏你这样的干净人。” 

　　哪吒脸一沉：“哪里话，我可不是什么干净人。”
　　雷震子上前一推孔宣，怒气冲冲道：“好你个孔宣，这才去了西方几天，就开始瞧不起自己的父母之邦了，还挑唆着别人忘本，什么意思？”
武吉也忿忿道：“你西方那般清静，干嘛还跑我们杀人放火、血流成河的东土来搅浑水？哼，莫说是你，就是你的正经老大，比你清高圣洁一万倍的凤凰，不也一样世守东土，在我阐教黄龙师叔门下做着乖徒弟？相较于她，你值甚么！”
　　一提起凤凰，孔宣果然没了底气，讪讪道：“不过说笑二句而已，哪里就值得你们这样认真。”
　　杨戬笑道：“挖杨某我的墙角儿，阁下不厚道啊，信不信我现在就找人治你？”
　　孔宣吓得寒毛倒竖，连连摆手道：“有话好说，切莫如此，她且厉害哩！”慌忙现了原形，收了尾屏，老老实实地伏在芦篷门口，再不敢做声，只不过间或着向大家投以无比幽怨委屈的目光。
　　
　　过了一顿饭功夫，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同着接引道人、准提道人一起，率着众仙出了芦篷，准提道人一见孔雀耷拉着脑袋，一副受气儿样，惊讶地望着杨戬道：“我这孔道兄没得罪诸位吧？”
　　杨戬施礼答道：“孔道长幸得西方无上教法，行动谦恭端正，岂有与我等小辈混同取闹之理。”
“哦！”准提道人颇有深意地瞅了杨戬一眼，含笑轻拍孔雀，孔雀可怜巴巴地发出一声低鸣回应。
　　元始天尊笑道：“我这些徒孙当中，顶数杨戬宽厚懂事、温柔知礼，有他在，道友尽管放心。”
　　准提道人道：“我这孔道兄也颇老实，甚是让人放心。”
言罢，二位圣人哈哈大笑，各乘坐骑，共赴诛仙阵。　　
杨戬望着准提的背影，暗觉好笑。
　　原来，你家的“道兄”没事骑着玩儿！　　“哎……”哪吒扯他衣角问道：“那两位西方教主来我东土何事？”
　　“专门挖墙脚。”
“打算挖谁啊？”　
　“爱挖谁挖谁。”杨戬握紧哪吒的手：“不挖你就行！”
　　
　　通天教主一见接引、准提两位西方教主，心中不解，沉声问道：“二位乃归西方教下清净之乡，至此地意欲何为？”
　　准提道人道：“俺弟兄二人特往此处来遇有缘之人。道友，你听我道来：身出莲花清净台，三乘妙典法门开，八德池中生紫焰，七珍妙树长金苔，只因东土多英俊，来遇前缘结圣胎。”
通天教主听得明白，点点头，冷笑道：“你有你西方，我有我东土，如水火不同居，为何要来惹此烦恼，介入我师兄弟间纷争？劝你等快快回去，莫生闲事。”
　　准提道人笑道：“我等既来，岂有轻回之理？劝你好好收了此阵，如何？”
　　通天教主怒道：“我教下并无与你等有缘者，奈何执迷不悟！既然你等不听好言，分个高下罢了。”言罢转身进阵。
　　四位教主见他入阵，当下分头进入四门，接引道人进离宫，太上老君进兑宫，准提道人进坎方，元始天尊进震方，各仗法力，左右遮挡破阵，不过一时齐至中央八卦台下。的3493894fa4
　　通天教主怒不可遏，举剑便打元始天尊：“元始，你竟邀外人欺我，心中可还念同门之情？”
　　元始天尊急架三宝玉如意相迎，以腹语作答：“他等自来，推脱不得，不干我事。”
通天教主腹中骂道：“无用之辈！他等抢了你我弟子，千年后必然侵入东土，道教式微，你之过也！”
　　元始天尊回道：“道本天成，非在口舌，道尚不争，非图势众，海纳百川，有何过哉！”
二人正在暗中言语相争时，接引、准提两位西方教主也围了上来，准提现出法身，二十四首、十八只手、执定了缨络、伞盖、花贯、鱼肠、金弓、银戟、加持神杵、宝锉、金瓶等物，把通天教主裹在当中。
　　燃灯道人此时正立在上方防备通天教主遁逃，见准提法相辉煌庄严，心中大为羡慕，隐隐生出西去之心。
　　且说通天教主架不住众圣围攻，翻鞍滚下奎牛，借土遁而起，两位西方教主待要追赶，被元始天尊拦住：“上方已有安排。”
　　燃灯道人见通天教主果然败阵，急将定海珠向下打来，汗毛也不曾伤了通天教主的，只激得阵内一声雷响，阵外听见动静，有广成子摘去诛仙剑，赤精子摘去戮仙剑，玉鼎真人摘去陷仙剑，道行天尊摘去绝仙剑，诛仙阵遂破。
　　
　　四圣同回芦篷，太上老君倚坐而眠，元始天尊谢过接引、准提道：“为我门人犯戒，动劳道兄扶持，得完此劫数，尚容称谢。”
　　二位西方教主谦逊一番，归西而去。
　　元始天尊见他们走了，沉默半晌，思虑甚深。
太上老君睁开眼，拄拐起身，含含糊糊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是不是啊，燃灯小童？”
　　燃灯道人吓了一跳，赶忙答道：“师伯所言甚是。”
　　太上老君边走边絮叨：“那只孔雀毛杂花哨，不合我老人家的眼缘。”笑眯眯地问哪吒道：“娃娃，你觉得呢？”
　　哪吒红着脸，发狠道：“弟子也这么认为，它难看死了。”
　　“娃娃真有眼光。”太上老君回头，唤元始天尊道：“老二啊，愣得干什么，快叫你门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好放姬发东行。”　　元始天尊大笑：“小弟领命。”当即发付众仙归山，又嘱了姜子牙几句，这才下阶出篷，与太上老君升空而去。　　众仙见二位教主离去，皆来与姜子牙辞行，各与自家徒弟说了两句话，也都架金光走了。
　
　　“太乙师叔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
　　“不说？嘿嘿……”杨戬笑得很冷。
　　哪吒头皮发紧，支支吾吾道：“师父说……说他回山……没法护着我了。”
　　杨戬大笑：“他在这儿，不也照样护不住你？”的
　　哪吒不胜窘迫，恼道：“诛仙阵已破，你怎么还不催粮？”
　　“急什么？”杨戬果然存了心地惹他：“待我先喂饱了你，再管别人。”
　　“哼！”
　　“乖。”　
　　诛仙阵被破后的第三天，姜子牙又率大军兵出汜水关，向着下一个目标——界牌关进发了，不知前方又将遇上几多挫折，几多异人，或者，又有哪些同僚将血染沙场，魂赴封神台，给这片早已伤痕累累的土地再添几抹鲜红的血泪，扬鞭跃马间，这些都已无暇思虑。　　也许正如孔宣所言，这块东方沃土从未有过片刻宁静，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仍然如此。几千年来，她一直承受着人们的撕心裂肺地哭泣和椎心刻骨的痛苦，当然，也同样承载着人们荡气回肠的悲歌和深沉如海的挚爱。
　　无论如何，我们离不开这里，就像……
　　哪吒伸手整了整腰间的豹皮囊，笑意如风：“就像我甩不开他。”
　　说来奇怪，打从乾元山回来，自己就再也占不到上风了，每次都吃他亏，这到底是……
　　嘿，管他呢，战场上不吃亏就好，至于那坏蛋嘛，索性便让他些。
　　“又怎么啦，打从一出关就看着你傻乐。”雷震子再也忍受不住哪吒的诡异，发飙吼道：“再乐就一棍揍你回西岐！
　　哪吒冲他一笑，悠然道：“没事儿，天气真好，呵呵，天气真好。”
第三十四章

　　与前几关相比，界牌关显然是小菜一碟，继雷震子斩了彭遵，哪吒斩了王豹后，总兵徐盖已然萌生献关纳降之心，无奈此时偏又杀出来个法戒，两军阵前，使一面摄魂幡将雷震子生擒活捉，不过自己也被哪吒打了一圈。
　　法戒心有不甘，医好伤痕，第二日又到阵前挑战，指哪吒骂道：“原来你无魂无魄，昨日是我误用宝贝，今日定要拿你报仇！”
哪吒微微一笑，方欲祭九龙神火罩，不想姜子牙竟然千载难逢地比他还快，抢先飞起打神鞭来抽法戒。
　　“师叔英明！”见惯了一上阵就晕头胀脑有宝不用的姜子牙，这一次，哪吒实在忍不住想表扬表扬。

　　可惜，姜子牙这次“英明”举动却没换来英明的结果，打神鞭只打得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法戒榜上无名，如何打得？不仅打不得，反被他举起手，轻松松地将打神鞭接了去。
哪吒一惊，料想法戒根基不浅，福泽深厚，既然杀不掉，那么……
　　“呔！哪来的秃头，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我师叔宝贝。”正当法戒得意洋洋、不可一世时，土行孙从天，不，从地而降，抡镔铁棍朝着他腿上乱打，只听铛铛锵锵之声不绝于耳，措手不及之下，法戒已挨了数棍。
“找死的矮子！”法戒被打得七窍生烟，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地举剑狂刺土行孙，哪吒正想催风火轮上前相助，一匹银合马已风驰电掣般冲至法戒身前，三尖刀虎虎生风，往来如电，恍如初见时，那人独力迎战魔家四将的情形。
　　哪吒停住轮，驻足观战，并非因为接到了他递来的眼神，而是……
说起来，自己喜欢看他纵马舞刀的身姿喜欢到近乎痴迷的地步，甚至即使躺在他身边，睡里梦里都还忘不掉。
　　这，是不是很邪门？
　　若是他知道了，还不知会怎生得意哩。
哪吒抿嘴一笑，被趁打斗间隙回身望他的杨戬逮个正着，看他那副暧昧的神情，就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
　　哪吒狠狠瞪他。
　　胆大包天，这当儿也是能分心的？
　　“杨戬，你欺人太甚！”就连法戒都无法忍受杨戬的心猿意马了，吱哇哇一声暴叫，“你敢藐视于我？”
　　杨戬笑容可掬：“我重视你，你受得住么？”手下加力，一刀挥下。
法戒惨叫一声，捂住肩膀，掉头便逃，不防正赶上郑伦催粮来至，见他要跑，急忙运动鼻中两道白光，将其迷倒在地，生擒活捉，周军大获全胜。
　　
　　三位督粮官难得相聚，免不了彼此称贺一番。的
　　“杨将军果然绝好刀法。”
　　“哪里，多亏郑将军及时赶来。”
　　“幸亏青龙、佳梦两关打通，粮道才如此便捷。”
　　“嘿嘿……”土行孙笑着冲哪吒那边一努嘴：“对杨道兄来说，还真是便捷了许多啊。”
　　“哦！原来对土道兄而言，倒是不方便了许多，邓婵玉，邓婵玉……”
　　土行孙心惊胆颤，汗流如瀑：“你……，又来了！”
　　　　“你为何这般快？”
　　“怎么，你不想我？”
　　“说正经的！”
　　“说正经的。”杨戬的轻叹一声：“我生怕再如前两次般，就差那么一步。”
　　“你不相信我？”哪吒就是这样，即使内心早已柔化成了一汪碧水，脱口而出的也总是一团烈火。
　　“是不相信敌人。”
　　“几日不见，杨将军口才越发好了。”
“先行将军过誉，末将愧不敢当！”杨戬含笑揽住他肩，低声问道：“白天我战法戒时，你笑什么？”
　　“笑你和土行孙二个战他不下，空担了往日盛名。”哪吒嘴虽硬，到底心虚，话没说完，脸已红了。
　　“不对吧。”杨戬的笑容和他的手脚一样嚣张：“迷恋爱慕我就直说，遮遮掩掩忒不爽快。”
　　哪吒被他说破心思，窘得置身无地，恨恨道：“一路鞍马劳顿，你也该消停几时。”
　　杨戬一笑：“好说，待尽了本份，末将自然消停。”
　　“你……”哪吒的拳头挟风雷之势高高举起，卷万钧之力重重挥下，却神奇地在碰触到杨戬身体的那一刻化做缠绵细雨，情丝万千。
哪吒愣了一下，索性闭上眼睛，收紧双臂，深情地抱住他。　
　罢了，谁叫今生偏遇他。
　　
　　姜子牙正欲杀掉法戒，有准提道人前来求情，说动法戒皈依了西方，方才辞别众人驾云西去。
界牌关主将见法戒被擒，早将降书备好，若非突然发现狱中走了雷震子，他开关投降的速度还会快些。
　　姜子牙得了界牌关，略略休整，随即启程前往穿云关。
　　临行前，雷震子拍着胸脯向杨戬保证：“论变化了跑到牢里救人，他不如你，论两军阵前凶神恶煞地砍人杀人，现在你不如他。”
　　杨戬大笑：“他真有这么狠？”
　　“嗯！”雷震子使劲儿点头：“他现在啊，活脱脱一个催命阎王，也不显摆枪法了，也不显摆嘴皮了，几回合便现三头八臂祭九龙神火罩，时常把对方烧得渣都不剩，连姜师叔都说……”
　　“小雷！”哪吒一把揪住雷震子耳朵把他甩到身后：“要你多嘴饶舌，还不上路。”
　　“果然凶悍。”杨戬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师叔说什么？”
　　“没什么。”
　　……
　　“师叔说，说我的缺德劲儿越发像你了。”哪吒喊罢，挣开他手，头也不回地上马跑路，留下春风得意的杨戬站在原地，连声赞叹：“师叔英明！”
　　
穿云关主将徐芳正是徐盖兄弟，徐盖念自己初降周军，寸功未立，便主动请缨前往说降，姜子牙大喜允之，不想徐芳竟不买自家大哥的帐，不肯归降不说，反将徐盖绑缚，欲解往朝歌请罪，次日更派出先行官神烟将军马忠阵前搦战，姜子牙闻报大惊，遂派哪吒迎敌。
　　马忠知哪吒法术高强，欲先下手为强，故此不过几合便张口喷出一口黑烟，将自身连马一起遮住，借隐身之机挺枪便刺哪吒，不想哪吒乖觉异常，见黑烟迷住一团，忙登风火轮起在空中，身子一摇现出三首八臂，持九龙神火罩静观等候。
马忠在烟里不见哪吒，急收神烟回马，忽听风中呼呼作响，抬头看时，九龙神火罩应声而至，要躲如何来得及？可怜神烟将军，终成一缕飞烟，封神台上，再添一名幽客。
　　哪吒烧死马忠，收了九龙神火罩回营报功，又得了姜子牙几句“英明”的称赞，让他腹诽了好久。
　　且说徐芳得知马忠战死，勃然大怒，有部将龙安吉主动请战：“马忠不知深浅，故有此败，待末将前往拿他几员战将，灭其威风。”徐芳许之。
　　龙安吉出手不凡，接连几阵擒去黄飞虎、洪锦、南宫适，给姜子牙造成不小的恐慌：“这龙安吉是何等妖术，竟连擒我数员上将！”
　　哪吒请令道：“师叔，待弟子前往一试。”
　　姜子牙应允：“见机行事。”
　　
　　其实哪吒根本无须见机行事，龙安吉所凭借的不过是一个能勾人魂魄的四肢酥，此宝失效便再无他能，因此上没几合便稀里糊涂地丢了脑袋。
　　哪吒枭了龙安吉首级，回营报知姜子牙，历数助周伐纣以来所遇的各样勾魂类法宝，感慨万千，顿悟幼年那场劫难，原本就是成为先行官的必由之路，天命精妙如斯，何其可叹可怖！
　　“三弟！”从中军帐出来，金吒唤住他：“刚才……父亲很担心你。”
　　哪吒淡然一笑：“随他吧。”
　　“三弟，你还是不肯原谅父亲？”的
　　哪吒摇摇头，眉宇间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惆怅茫然，如梦呓般幽幽道：“七岁前，父亲便是我的天命，对于天命，何谈原谅？”的
　　金吒一怔，皱眉道：“三弟，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的
　　哪吒笑笑：“那就算了，其实我也不懂。”的
　　“那你对父亲到底……”
　　“大哥！”哪吒突然打断他：“我想师父了，你呢？”
　　金吒哑然。
　　他得到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答复。
　　
　　第二日，探马纷纷传报商营里来了位法力高强的异人，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周营荡为平地，慌得姜子牙一听有道人搦战，就大张旗鼓地摆了个全阵，想看看这位“异人”究竟是哪路神仙，何方神圣。
待到一睹真容，险些笑得他跌下四不相，举鞭指着对面旗下道人，高声呼道：“吕道友，你不知进退，尚不愧颜当日得生而去，竟敢复投死地乎？”
　　众门人也纷纷大骂：“无耻匹夫，不知死活！”
　　吕岳心态颇佳，欣然面对一干人等的诅咒诟骂，毫不在乎，笑道：“贫道今日有备而来，胜负难知也。”
　　哪吒登风火轮冲到阵上，举枪分心便刺吕岳：“匹夫，认得我么！”
吕岳再也保持不住刚才的气度，顿时面如火发，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小孽畜！上次就是你同杨戬坏我大事，便是将你二人抽筋扒骨，挫骨扬灰也难消我心头之恨。杨戬何在？叫他来，送你们一起了账！”
　　哪吒冷笑：“本事不大，牛皮不小。”翻转火尖枪，与吕岳战在一处。
　　且说众门人恨吕岳深入骨髓，都不耐烦在后面观战，打个招呼便一拥而上，将其团团围在核心，吕岳见势不好，忙现出三首八臂，祭起列瘟印先把雷震子打下地来，刚想再祭法宝伤人，不防姜子牙把打神鞭祭起空中，正中他肩背，打得三味真火迸出，无力再战，只得借土遁败回商营，姜子牙追他不及，只得收兵回营。
　　
　　姜子牙见雷震子受伤，心中不悦，升帐与众将商议：“吕岳又来阻路，恐有他意，你们各要仔细。”正嘱时，左右来报：“头运督粮官杨戬等令。”
　　姜子牙忙传令让进来，惊讶地望着哪吒道：“杨戬为何这般神速？”
　　哪吒低下头，小声道：“不干我事。”
　　“什么不干你事啊？”杨戬乐呵呵走进帐来，向姜子牙交了令：“弟子奉令催粮，幸未延误军机。”
姜子牙笑道：“再迟半月也不晚。”又道：“你来也好，如今吕岳又来阻住穿云关，恐怕又有一番相持。”
　　武吉撇撇嘴道：“区区败军之将，师父未免太过瞧得起他。”
　　杨戬正色道：“此言差矣！吕岳卷土重来，必有所备。岂不记得……”他吸了口气，看着哪吒，心有余悸道：“岂不记得汜水关余化。”
　　哪吒听他提起汜水关之事，颇感难为情，嗔怪地瞅了他一眼，刚想开口，有军政官来报：“吕岳会战。”
　　姜子牙颔首，即刻传令：“诸将出营！”
　　
　　原来吕岳蓄势已久，准备的就是一个阵，这让杨戬放了心。
按照元始天尊的说法，所有的阵都是用来破的，按照玉鼎真人的说法，截教的阵都是留给阐教破的，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摆阵的是傻子，破阵的是疯子。
　　难道不是？有城不取，有路不绕，非要陪他们玩这劳什子。
　　当然，为了不被傻子笑话，这疯子该当还得当。
　　这不，看过一个时辰，傻子开始考疯子了。
　　“子牙公，可识此阵否？”吕岳踌躇满志，对自己呕心沥血的“杰作”自信满满。
　　姜子牙心中焦躁：“该如何答他？”
　　杨戬见师叔满面通红，心念一转，正欲答他一句“万物无形，唯道之名。”忽听姜子牙念道：“界牌关下遇诛仙，穿云关底受瘟癀，莫非是瘟癀阵么？”
　　杨戬道：“师父勿虑，待弟子回复他。”遂至吕岳近前，笑道：“吕道长，此乃小术耳，何足为奇。”
　　吕岳一怔，忙问：“此阵何名？”
　　杨戬道：“此乃瘟癀阵，你还不曾摆全，俟摆全了再来破你的。”
　　吕岳大惊失色，不解自己暗中起的名字，别人怎么会知道，此时被杨戬说破，如石投大海，半晌无言，任由姜子牙等回转周营。
　
　　“你就不怕吕岳嘴硬，偏不承认阵名？”
　　“那不可能。”杨戬胸有成竹：“他是个不会转弯的，哪像你。”
　　“我怎么了？”
　　“你向来口是心非。”
　　“没有。”
　　“那我来得这般神速可干你事？”
　　“不知道。”
　　“可能有点儿吧。”
　　“没错，干系挺大的。”
　　“杨戬！”哪吒彻底抓狂了：“你到底想听什么？”
　　“你也是个不转弯的。”杨戬朗声大笑，轻舒猿臂揽定他腰，将唇凑在他耳边低声呢语：“为什么不说，一切都是天意。”
　　这一次，轮到哪吒沉默。
　　不知封神之后，你我天意为何。

第三十五章

　　瘟癀阵非干他人事，乃是姜子牙的百日之灾，故姜子牙入阵百日后，自有异人来解，其间军务，由云中子代为处置。
　　哪吒已无意再想诸如“为何不能早来几时”这类头疼的问题了，闲来无事，顶多感慨二句他姜师叔“七死三灾”的惊天霉运和屡死屡生的惊天幸运。
　　“日后你遇到像师叔这般无论如何死不了的对手，千万躲着走。”哪吒郑重告诫。
　　“我这里，根本没有‘死不了’的一说。”只有在哪吒面前，杨戬才会尽情释放自己的狂傲与自负，即使只是单纯的吹牛皮，他也从来不“便宜”别人。
　　可惜哪吒不承他情，总是毫不客气地泼上一盆冷水，这次也不例外。
　　“哼！莫急着吹，真到那时节，休怪我不认识你。”
　　“好没良心！”杨戬笑道：“那些什么同生共死的话，竟是你编来哄我的。”
　　“哄你的乌龟王八。”哪吒狠剜了他一眼：“生死固能相共，白痴也能同当？想你杨戬有朝一日若如吕岳之流，屡欲致人死地，屡次不能得手，自己处心痴虑，人家倒活得身康体健，岂不沦为三界笑话，叫我情何以堪？自然要躲得远远的，免得脸皱皮红，处身难安。”
　　“这样啊……”杨戬歪头想了一会儿，笑眯眯道：“听来似有几分道理，如此，就饶你躲了吧，不过……”展臂搂住他，柔声道：“可别躲得太远、太久啊。”
　　“放心。”哪吒轻笑：“不会远得让你找不到，更不会久得让你把我彻底忘掉。”

　　百日之后，瘟癀阵被一相貌异常之人所破，可怜吕岳、陈庚，还有另一位不知名的道人，千年道行，终归挡不那人手中宝扇一挥，顷刻便化飞灰。
　　众门人眼见那人眼眶中探出双手，手中生出双眼，宝扇又这般厉害，纷纷张目吐舌、噤声失语，多露心惊胆寒之色，殊不知他是从哪里来的一尊凶神。
　　云中子救活姜子牙，笑呵呵地引那人来见。
　　“此位非是旁人，乃是你们清虚道德师叔门下弟子杨任，奉师命助周伐纣，日后都要以兄弟骨肉相待。”
　　杨任敛衣整容，上前朝诸门人深施一礼道：“在下年齿虽长，得聆玉虚教诲却晚，自当谨执弟礼，还望诸道兄不弃鄙陋，常予点拨赐教，则任不胜感激涕零之至。”
　　他相貌极其诡异，举止言谈却又极其温柔斯文，看在众人眼里又奇怪又好笑。
　　武吉笑道：“什么兄礼弟礼的，我玉虚门下可不拘这些劳什子，若依那般规矩，玉鼎师伯不会总被太乙师伯驳面子，黄龙师伯也不消总拿别位师伯做耍，广成子师伯就得说一不二，哪吒不该时常欺负小雷，我武吉啊，更只有跟他们屁股后端洗脚水的份儿喽。”
　　众门人听武吉贫嘴利牙调出这一番话，都禁不住哄笑起来，土行孙攒眉挤眼，捏出一副愁态，指杨戬道：“可不是！若玉虚门下一正兄纲，还轮到他动辄威胁恐吓我？看老哥不动用家法捶扁了他的。” 
　　杨戬道：“如此说，这里也只得你有份儿捶我罢了，小魔头捶背而已。”
　　雷震子叹道：“他捶背，也只杨大哥你消受得起。”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周主姬发便大摆宴席，一则为姜子牙压惊，二则为杨任庆功洗尘，杨任见众同门皆是爽利英豪，与以往殿上同僚绝不相类，甚觉畅意，其他玉虚门下见杨任是位斯文君子，又听他说曾为商臣，只因忠言谏阻纣王起造鹿台，才被昏君剜去双目，后经清君道德真君相救，将两粒仙丹放在眼中，才生得如此模样，既钦佩又叹惋，也再不觉得他相貌有异了，彼此欣慕，推杯换盏，言谈欢洽，很快就亲密无间了。
　　姜子牙今日高兴，多喝了两杯，酒至半醺处，指着众门人向姬发道：“陛下，不是老臣夸口自家师侄，他们哪一个不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世间万中无一的俊才英杰？若不是天命圣主，要寻一个也难如登天！”
　　姬发连连点头道：“相父说得是！但只寡人德薄才浅，忝称天命圣主，所以能致阐教仙才者，徒以有相父耳。日后若得天下，当与相父与众英杰共之。”
　　姜子牙摇头笑道：“陛下痴语矣！伐纣之后，他等非周之臣，周亦非他之主，从后逍遥不问凡间事，一任沧桑化海潮，谈什么分封天下、裂土分茅啊！”他饮尽杯中之酒，苍眉间注满惆怅：“老臣朽了，他们还在，陛下朽了，他们还在，哪怕是大周朽了，大周之后的什么‘圣朝’朽了，再之后的千朝万代一齐都朽成飞灰，他们也还是现在模样。老臣我原本也想象他们一样，可是，唉……，凤鸣岐山，凤鸣岐山啊！”
　　姜子牙真的醉了，竟伏在酒桌上孩子般地啜泣起来，姬发连忙温言解劝，又命武吉将其扶入卧室，视他安睡之后方才离去。
　
　　其实席上惆怅惘然的并非姜子牙一个，只不过，这一位表现得略隐密些。
　　“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我。”杨戬温柔地将那小魔头拥进怀中：“你今天，有心事？”
　　哪吒闭目轻叹：“他和天化是一师之徒呢。”
　　“嗯。天化离开有半年了吧？”
　　“再过三日就整整半年。”
　　“近半年没他吵嘴，你必是无聊之至。”
　　哪吒哽咽道：“早知道……，我就该多让他些。”
　　杨戬笑道：“他若知你说这话，难保不会在封神台上笑得打滚。”
　　“哼！还会仰天吹哨磨叨天祥哩，他每次占我上风时都是这般德性，还当我不知道！”
　　“所以我一直担心，他成神之后会不会因为经常在执行公务时手舞足蹈而被玉帝责骂。”
　　“难说。”哪吒突然高兴起来，“对了，姜师叔主持封神，我明天就求他老人家封那家伙做个送子天君，叫他抱小孩儿，每天被尿一身，要不，就封个花草神，叫他专管栽花种草，或者针线神，专管姑娘们学女红，还有媒神、厨神、逢赌必输神、厕神、灶神、井神……，你觉得哪个比较适合他？”
　　杨戬听得汗流浃背，目瞪口呆，叹道：“我今天才知道，千万不能得罪你，得罪你后也千万别上封神台。”
　　哪吒一笑：“怎么，我说的那几样不好？”
　　“好！”杨戬大笑：“我敢打赌，任何一种都足以让天化连滚带爬地逃出封神台，飞速跑到我面前向你求饶。”
　　“向我求饶为何要飞到你面前？”
　　“小笨蛋！”杨戬轻敲他头：“他怕我吃醋呗。”
　　
　　第二日，姜子牙醒来后，一切如常。先一鼓作气取了穿云关，救下先前被擒的黄飞虎等四将，再清点户籍人口、出榜安民、犒赏三军，而后大军继续进发，行约八十里后，直抵潼关安营。
　　潼关守将余化龙有子五人，个个骁勇善战，号称余氏五虎，眼下除五子余德不在外，其余四子都在关内协父镇守。
　　哪吒虽是先行，若非探听敌人着实厉害，姜子牙一般也不着他见头阵，具体原因是“诸将日后皆要封侯裂土，无功不好立国。”哪吒心中了然，也就不大争了。
　　沙功立功，封妻荫子，青史标名，是所有武将的梦，为了这个梦，他们情愿血染沙场，马革裹尸，还一心认为“男儿生当如是。”太鸾和苏护就是这样的两个寻梦人。
　　连折两员猛将，姜子牙再不敢大意，忙摆全队去会余化龙，双方没搭上两句话，立刻陷入一场混战。雷震子战住余达，武吉敌住余兆，邓秀抵住余光，黄飞虎战住余先，余化龙冲上阵来要取姜子牙，被哪吒接住厮杀。两边军士摆鼓助威，呼声雷动，如潮波涌涛，瀚海翻腾。
　　正不分胜负间，杨戬催粮赶至，立马横刀，看十人对敌，暗思：“待我暗助他一阵。”将手一扬，祭起哮天犬，此时若有人说什么不该背地偷袭的话，他必会嗤之以鼻，报以白眼。
　　哮天犬神骏如风，直扑阵上，一口咬住余化龙脖颈，连盔带甲咬下一大块去，余化龙惨叫一声，大败回马，哪吒见对头着伤，忙祭起乾坤圈，正中余光肩窝，余光亦逃，余达、余兆、余先不敢恋战，纷纷溃退，姜子牙指挥周军乘胜追击，直杀得血淋满地，尸横遍野，方才收兵回营。
　　今日之战，多亏杨戬打破平衡，姜子牙颇为赞许，哪吒却一脸不满。
　　“你说你，那许多人不帮，偏帮我做甚！难道我像是个会输的？”哪吒气哼哼地背过脸去，闹起脾气。
　　杨戬满脸陪笑：“先行将军说哪里话，末将寻遍满场，只你一个像是能赢的。”一挥手放出哮天犬，指着道：“全怪这条狗不长眼色，死活非要跟先行将军你抢对头，末将也是无可奈何。”
　　哮天犬听主人把责任推托得一干二净，委屈地伏在地上，低叫了一声。
　　它只知道自己应该去咬哪吒的敌人，搞不明白哪里错了。
　　杨戬往它头上一拍：“养狗千日，用狗一时，你不为主人分忧，更待何时！”
　　哮天犬听了，乖乖爬起，拿头直噌哪吒腿，又将舌头去舔他手心，舔得哪吒大笑起来，抱住它头嘻戏玩闹。
　　“可怜的哮天，又替你那无良主人背了黑锅。”
　　“做我杨戬的狗，自当有此觉悟。”
　　“它真不容易！”
　　“唉，因为你啊。”
　　
　　次日，哨马禀报营外来了一名道童，自称余德，特来为父兄报仇，姜子牙命众门人齐去迎敌。
　　混乱当中，杨戬见那余德周身一团邪气，将马跳出圈外，取弹弓在手，拽满扣儿，一丸正中余德，余德中伤，借土遁逃出关内，众人得胜回营，姜子牙大喜庆功，满以为潼关之内再无能人，取关不费吹灰之力，孰料一场灾殃就在眼前。
　
　　三日后，周营内除了杨戬和哪吒，其余门人、诸将、兵士人人发热，个个不宁，浑身上下俱长出颗粒，莫能动弹，营中烟火断绝。
　　哪吒见姜子牙呼吸困难，皱眉道：“此番又是那年吕岳的故事。”
　　杨戬道：“吕岳伐西岐，还有城郭可依，如今不过行营栅栏，如何抵挡？”
　　哪吒低头一想，果断道：“你速去火云洞求取解药，此处由我支撑。”
　　“不可！”杨戬正色道：“若余家父子一齐冲杀过来，你纵有天大本事，如何应付？”
　　“可是……”
　　“别争了。”杨戬叹道：“我们谁都不走，还以当年那般，等着吧。”
　　“固执！”
　　“彼此彼此。”
　　
　　黄龙真人来时，已是一天之后，玉鼎真人则比他还晚半日。
　　“子牙命悬一线，道兄倒甚是宽心。”黄龙真人五十步笑百步。
　　玉鼎真人笑道：“他都死七次了，再多一次也无妨。”
　　“即或如此，道兄说得也未免直露。”黄龙真人假装正经：“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兄弟们没感情。”又道：“你纵不担心子牙，难道徒弟也不管？”
　　“你说杨戬啊？”玉鼎真人扯过徒弟，照头拍了两下：“这小子，且结实哩，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又一把揪住哪吒：“倒是这小魔头，花儿做的，水凝的，要紧得很！”
　　哪吒疼得一激灵，好容易忍住没喊出声来，又不敢挣脱，只好暗自叫苦，幸亏杨戬体贴，急忙分开他师父的手，笑道：“请教师父有何妙计可解周营此厄？”
　　玉鼎真人瞪着徒弟道：“就把你吓的！以为师父出手欺负他？你现在这么结实还不是师父像这般给炼出来的，你太乙师叔一味溺爱，狠不下心肠训他，只管喂仙丹给宝贝顶个鸟用？”
　　哪吒一面揉肩膀，一面辩道：“师父从不溺爱弟子。”
　　玉鼎真人笑道：“小魔头睁眼说瞎话。”
　　“好了。”黄龙真人忙道：“道兄也知道他是花儿做的，岂能同杨戬一般每日胡打海摔的？育徒经验以后讨论，先解周营此厄是正事。”
　　玉鼎真人道：“此事极易。”命杨戬道：“再去火云洞走一遭。”
　　杨戬领师命，正待行时，有些放心不下，看一眼哪吒，又瞅了瞅玉鼎真人，欲言又止。
　　玉鼎真人气得胡子直吹，暴吼一声道：“哪吒，师伯对你好不好？”
　　哪吒脱口回道：“师伯待弟子恩深似海，情重如山，视如己出，忠贞不渝。”他不暇思索，语无伦次，答得风马牛不相及。
　　黄龙真人笑得打跌：“视如己出？忠贞不渝？哪吒，你把你师父和杨戬摆哪儿啦？”
　　杨戬的笑比哭还难看：“哪吒，太夸张了吧。”
　　玉鼎真人也乐了，抚着哪吒头道：“乖孩子，师伯疼你。”
　　哪吒满脸通红，偷眼去瞄杨戬，后者则冲他一笑，扮了个鬼脸，转身径驾土遁而去。
　　
杨戬已是第二次来到火云洞，看那山中仍然碧峰笼翠，深涧流霞，秀竹倚挺，虹霓流彩，不受半点凡世战火点染，心中慨叹，修道者理当居此胜境。伐纣之后，自己必要同小魔头一起退隐山林，逍遥世外，再不去管凡世间改朝换代、兴亡更替的纷纷扰扰。
　　三位圣皇得知杨戬来意后，即刻交付三粒丹药与他，神农帝又往紫云崖前拔下一草，殷切嘱道：“周营所患者痘疾也，从今流布人间，危害甚广，此草名唤升麻，可解痘疾，你可携去传与后世。”
　　杨戬领命拜谢：“天下亿万生灵性命，皆赖三皇陛下圣德恩赐。”拜罢，向三位圣皇告辞，起身欲行，被坐在右首身着帝服的轩辕黄帝唤住。
　　“你说周军已至潼关了？”
　　杨戬欠身回道：“正是。”
　　“哦！”轩辕黄帝捻须颔首，掐指算道：“快了，快了，周朝八百年江山近在咫尺，她的清闲日子也快到头了。”
　　杨戬一怔，不解黄帝之意，谁的清闲日子快到头了？
　　轩辕黄帝又道：“回去转告你黄龙师叔，就说姜子牙斩将封神那天，我要去二仙山见他徒弟。”
　　
　　回营途中，杨戬在高兴之余，心中也隐隐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似茫然又似淡然。
　　一个故事的结束，孕育着另一个故事的开始，周而复始的劫运回环中，没有谁逃得过天命的眼睛。

第三十六章

　　杨戬携着丹药和和升麻回转周营，按照神农帝所教，用水化开仙丹，以杨枝蘸了洒遍四处，霎时间毒气全消，营内渐有人声。
　　姜子牙与玉虚门下皆有道术在身，很快苏醒过来，恢复元气，只余脸上疤痕未消，视之触目，众人怒不可遏，齐声厉喝道：“今日不取潼关，誓不回军。”遂各持兵器法宝，涌出辕门，至潼关下高呼余家父子纳命。
　　余化龙听信余德之言，本等着周军自己病死，不以为意，逐日饮酒，忽听周军叫阵，忙不迭埋怨儿子，余德心中纳闷，无言以对，只得叹道：“事已至此，迟疑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罢了。”
　　余化龙别无他法，只得率五子杀出关外，余德穿道服，仗剑在前，如风驰雨骤一般，与周军迎个正着。
　　杨戬点头道：“此匹夫恃强欺敌，自寻死路。”
　　众门人喝一声，将余家父子团团裹住，恨不得一时剁碎了、平吞了他们。
　　未及数合，哪吒率先登开风火轮，飞到潼关城内，杀散商兵，斩关落锁，放进周军，余家父子见关已破，心慌意乱，手底下也没了章法，余光被雷震子一棍打翻下马，余达被韦护一降魔杵砸做肉泥，余先、余兆被杨任一扇化做飞灰，余德则被姜子牙打神鞭鞭翻后丧在李靖戟下，余化龙见五子俱亡，潼关已归西土，在马上大呼道：“陛下，臣不能尽忠扶帝业，为子报深仇，死不瞑目也！”叹罢，横剑自刎而亡。余氏一门死节，殊可叹也。
　　姜子牙大胜，驱人马进关，出榜安民，清查库藏，见余氏父子忠义，命左右收尸厚葬，凡军士身体未复的，俱在潼关调理。分拔已定，黄龙真人、玉鼎真人来商议道：“前面就是万仙阵了，可请武王暂歇此关，可先派人马往要路上起芦篷席殿，迎接三教师尊，我阐教只待此一举，历完劫数，了此红尘杀运也。”
　　姜子牙闻言，既喜且叹，喜两教恩怨将了，叹万仙阵过后，自己便与诸位道兄仙凡分隔，殊难相会了。他慨叹良久，便命李靖率兵督造芦篷，自己与门人们准备会战万仙事宜。
　　说是准备，无非每日舞刀弄枪，演练法宝，切嗟道术，累了倒头酣睡，饿了开怀大吃，这叫做“养精蓄锐”。
　　杨戬得空将轩辕黄帝的话转告给黄龙真人，黄龙真人听后，神情有些悒怏，怔了很久，方喃喃自语道：“二仙山再也留不住她了。”
　　玉鼎真人也叹道：“岂止二仙山，连阐教都留不住她了。”
　　事后杨戬和哪吒聊起，都觉得他们听似平常的这两句话里，深藏着一种无法言传的沧桑。
　
　　数日后，李靖回令说芦篷造完，姜子牙便同玉鼎、黄龙两位真人，率众门人赶奔芦篷，因为不忙赶路，故此都骑马徐行，兼看途中景致。
　　雷震子口渴，往马项上摘了皮囊，正要喝水，忽地一声响，皮囊没了，他大吃一惊：“乖乖，它也学会土遁了不成？”
　　金吒见了，也把皮囊摘下，假做喝水，果不其然，皮囊依样不见。
　　木吒笑道：“这必是哪位兄弟在开玩笑。”
　　土行孙喊道：“不是我！”
　　武吉摊手道：“我没这本事。”
　　“那就奇怪了。”木吒皱眉，向两边一望，高声喊道：“何方妖物，速速现形！”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疾若飘风，直刺木吒前胸，伴随而来的是一个少女的娇叱声：“你才妖物，你全家都是妖物。”
　　木吒一惊，身子往前一倾欲待躲闪的功夫，那剑尖正至眉心，哪吒不过慢了半步，已来不及将枪去磕，情急之下一伸手握住那剑，攥紧不放，杨戬急飞身把住剑柄，哪吒的手上已是鲜血淋淋。
　　众门人、姜子牙连同玉鼎真人、黄龙真人都一齐恼了，武吉破口骂道：“哪家的王八羔子，尽干些背地里偷鸡摸狗的烂事儿，有脸的出来见人！”
　　啪、啪两声响亮，武吉脸上已重重地挨了两记耳光，那少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好臭的嘴，待本仙子教训教训你！”的
　　杨戬正全神贯注地给哪吒上药，忽然觉出有点儿不对劲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阴晴不定，哪吒担心问道：“你怎么了？”
　　杨戬未及答言，只听那少女又咯咯笑了起来：“原来阐教弟子本领这般稀疏，平常得紧！”
　　玉鼎真人脸一沉，扬手一挥，红气氤氲之中，已将那顽劣的肇事少女抓在手里，少女左右挣扎，大喊大叫道：“疼死了，放开我！”
　　玉鼎真人喝道：“你不是想揪我胡子么？本事呢？”
　　少女嘴硬道：“我没有！本仙子可是女娲娘娘的弟子，你竟敢冤枉我？”
　　玉鼎真人冷笑道：“哪吒手上的伤也是冤枉你冤枉出来的。”
　　少女哑口，强辞夺理道：“反正有灵丹妙药，涂上就好，作甚打紧，唉呦……”她疼不过玉鼎真人手下加力，冲着杨戬号啕大哭了起来：“二哥你还看着干嘛，快来救我啊，快来救我啊。”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齐唰唰地都汇聚到杨戬的身上，连哪吒都抿住双唇，难以置信地紧盯着他，似乎在问：“这个骄纵蛮横、轻狂无礼、没轻没重的丫头竟然会是你杨戬的妹妹？”
　　杨戬尴尬地点点头，走到玉鼎真人面前，深施一礼道：“师父，念在徒儿面上，饶了琦儿吧。”
　　玉鼎真人哼一声，一把甩开那少女：“若不是看这丫头是你妹妹，刚才连骨头都捏碎了她的。”
　　少女得脱，扑到杨戬怀里，委屈哭道：“二哥，他们都欺负我。”
　　杨戬眉目一凛，推开妹妹，正色质问道：“杨琦，你不随女娲娘娘刻苦修行，来此何干？”
　　“二哥！”杨琦身子一拧，正想撒娇，忽见杨戬神色不对，也有些惧了，遂答道：“娘娘近来闭关凝神，准小妹四处玩玩，小妹想念二哥，就来此探看。”
　　杨戬摇头：“不止是看我这么简单吧？”
　　杨琦笑道：“二哥就是聪明，其实小妹还想来会会万仙阵，听说万仙阵内……”
　　“不准！”杨戬不待她说完，便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这是我阐截两教之事，与你无关，你给我赶紧回去，就现在，立刻！”
　　“我不嘛。”杨琦不依道：“天上地下各山各洞，凡是有点名气的神仙都来了，偏我来不得？”
　　杨戬惊讶道：“你这都是从哪儿听的？”
　　杨琦道：“就是阐教你的一位师叔说的，他说此阵对修仙者至关重要，错过了，就要多修五百年呢。”
　　黄龙真人哭笑不得，问道：“这是杨戬的哪位师叔说的？”心内暗思，到底是哪一个比贫道我还抽风犯病唯恐天下不乱啊。
　　杨琦道：“申公豹。不是你们阐教的么？不是我二哥的师叔么？”
　　“申公豹！”玉鼎真人、黄龙真人、姜子牙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如雷震耳、旷古烁今的名字，随后都显得很无力。
　　姜子牙道：“他是杨戬师叔没错，可这话却当不得真。”
　　杨琦道：“他话当不得真，你的话就真？”
　　“琦儿！”杨戬厉声呵斥道：“不得无礼！速速离开此地。”
　　杨琦哪里肯听，索性开始威胁她二哥：“反正万仙阵我是去定了，你不肯带我，我自己去。”言罢，作势要走，杨戬怕她出事，慌忙伸手拉住，又气又恼道：“琦儿……”开始语重心长陈述利弊，摆明关系，百般劝告，软话足足说了七百二，硬话也说了有三百六，怎奈这杨琦极有主意，完全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众门人看着这两兄妹好笑，都在旁边交头结耳地低声议论起来。
　　最后杨戬也没耐性了，恨得抬掌要打，哪吒见他当真动火，连忙按住他手，劝道：“算了，就先带她去吧，离破阵尚有时日，容后徐徐教诲。”又唤姜子牙道：“师叔，您说呢？”
　　姜子牙点头道：“哪吒所言甚是，杨戬，让她同往观阵无妨。”
　　杨戬眼望哪吒，叹了口气道：“也罢，此刻也没功夫和她歪缠。”唤杨琦嘱道：“琦儿，此去只准观战，不得造次，晓得么？”
　　“知道啦，都听二哥的。”杨琦答应得很痛快，即使她根本没把杨戬的话放在心上。她高高兴兴地挽着杨戬胳膊，回头冲哪吒一笑：“漂亮弟弟，你怎么不早开口？”
　　“别叫他弟弟。”杨戬自豪地将哪吒扯进怀里，笑道：“该叫嫂子。”
　　“什——么！”这下子，哪吒和杨琦一齐大喊起来。
　　姜子牙同二位真人、诸门人弟子、另加上半路杀出来的杨琦赶至芦篷，不一时三山五岳的昆仑诸仙都会齐了，彼此见面寒暄，纷纷笑道：“万仙一会，正完我等一千五百年之劫数。”
　　姜子牙请教燃灯道人破阵之法，燃灯道人答道：“只待师长来，自有道理。”众仙便皆默然端坐，门人们也暂退篷外歇息。
　　杨琦头一次见这许多神仙会聚一堂，兴奋异常，叽叽喳喳问这问那，又耐不住技痒，三番五次地捉弄众门人，还纠缠着要比武斗法，众人看在杨戬面上，也只得容她胡闹，加之见她生得明眸皓齿，雪肤花貌，楚楚动人，都有些怜香惜玉之心，故而时时迁就于她。
　　杨琦自幼跟随女娲，兼之资质出众，倒确实练了些真本事，玉虚门下三代弟子中除了她二哥和哪吒外，别人武艺皆在她下，她探明众人虚实之后，骄纵之志益增，逞威之意益坚，铁了心要往那万仙阵闯上一闯，杨戬几番苦口婆心劝她不转。
　　直到有一天，一个特殊的人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终结了她的幻梦。
　　
　　且说通天教主门下下金灵圣母坐掌万仙阵，见燃灯道人顶上现了三花，冲上空中，已知玉虚门下众道者来了，随发一个掌心雷，一块烟雾彻开，现出阵势，芦篷上玉虚诸仙一见，睁目细看数番，见截教中高高下下，攒攒簇簇，俱是五岳三山四海之中云游道客，奇奇怪怪之人。
　　燃灯道人叹道：“今日方知截教有这许多人品，吾教不过屈指可数之人。”
　　玉鼎真人笑道：“数多易滥，徒劳无益。”
　　惧留孙点头道：“正是呢，故此我阐教门下，从不妄收弟子。”
　　道行天尊道：“此一会，正应我等一千五百年之劫，难逢难遇，我等先下篷看看如何？”
　　燃灯道人道：“我等不必去看，只等师伯和师尊来至，自有会期。”
　　广成子道：“我等又不与他争论，又不破他阵，远观何妨？”
　　诸仙皆赞同道：“广成子言之甚当。”都欲前往，燃灯道人拦不住，只得容诸仙下篷去看。
　　众仙看那万仙阵中门户重叠、杀气森然，纷纷摇首：“好厉害，人人异样，个个凶形，全无了道修行意，反有争持杀伐心。”看罢阵势，正欲回篷，却听万仙阵中一声钟响，来了一位道人，乃是截教门下马遂，大呼道：“玉虚门下，既来探看我阵，可敢与我见个高低？”
　　黄龙真人怒道：“马遂，你休要这等自恃，等掌教圣人来至，自有破阵之时，何必倚仗强横，行凶尚气！”
　　马遂冷笑：“阐教鼠辈，道术浅薄，只会倚仗元始天尊么？”跃步仗剑来取，黄龙真人架剑相迎，只一合，马遂便祭起金箍箍住黄龙真人额头，黄龙真人头痛难忍，诸仙一齐动手将其救回，抢回篷上，急除金箍，大家轮流试过若干法术，无奈皆无效验，黄龙真人疼得三昧真火从眼中迸出，众仙于心不忍，挤挤挨挨地围在他身边温言安慰，闹做一团，燃灯道人同广成子还商量着赶紧去请掌教师尊前来救治。
　　杨琦撇嘴不屑：“堂堂玉虚门下十二上仙，连个金箍也对付不了，还破得什么阵？”
　　众门人也正焦急，闻听杨琦此言，面上皆有愠色，杨戬二话不说，一把扣住妹妹手腕，扯她出帐，哪吒紧忙跟出去，果见杨戬暴怒，声色俱厉地指定杨琦道：“枉你自幼跟随女娲娘娘，竟没学来半点教养！今日我不打你，愧为人兄。”抬手欲打，却又被哪吒把住。
　　“她适才出口无心，你又何必责之太过？若能打得好，我当年不杀那小龙也。”其实哪吒也觉得这杨琦该打，只不过知道杨戬父亲早死，大哥夭亡，舅父玉帝更不消提起，唯剩母亲和妹妹是他骨肉至亲，实在不愿见他兄妹生隙。
　　杨戬默然，缓缓垂下手，望着眼前这个让自己又恼又怜的妹妹，不知如何是好，心内百转千回。
杨琦冷笑一声，扬起脸道：“二哥，你骂得对，我的确没教养。既然给你丢了脸，随你怎么打就是，谁叫我杨琦只不过是个自幼丧父失母、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女呢？”　
　“你……”杨戬被最后那句话狠狠地刺中了，身体一颤，不觉间紧紧攥住了哪吒的手，哪吒也有力地回握着他的手，同时目光凛凛地逼视着杨琦，就欲开口申斥。
　　当时之际，忽有一片淡云轻雾从天际吹落地面，初视尚在百米开外，眨眼间便已飘过三人身边，直奔芦篷，杨戬惊觉，大喝一声：“何方妖物。”飞身疾入芦篷，哪吒和杨琦一怔，不知有何异动，也匆忙随后跟进。
　　待杨戬进篷内看清那“妖物”后，不由莞尔，想来好笑，道法通玄的一众师长们都在篷中，哪里轮得着自己多事？适才真是被那不成器的妹妹给气糊涂了。　　“师父！”刚进篷的那位少女扑到黄龙真人身边，将素手把住金箍，只略一转，便将其轻轻摘下，随手置于案上。
　　“昆玉，你怎么来了？”黄龙真人的话语中虽带丝嗔怪，可端详徒弟的眼神却是无比慈爱，拉住她的手左看右看，仿佛再见不着了一般，昆玉也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低身跪下，安安静静地将脸伏在黄龙真人膝上，不吭一声。
　　玉虚诸仙都不说话，围立四周，任凭所有时空都凝固成这一瞬的感动。
　　杨琦紧紧盯住昆玉，上上下下看了好半天，越看目光越黯然，扯了一把杨戬，悄声问道：“二哥，她比我漂亮么？”
　　杨戬没好气儿道：“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杨琦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又转头问哪吒：“我漂亮还是她漂亮？”
　　哪吒直言不讳、干脆了当地答道：“她美多了。”
　　“你……”杨琦没想到哪吒这么直接，嘴一扁，委屈得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更当不得武吉加上了更过份的一句：“跟她比，你没法看。”
　　杨琦恼了，一转身跑出帐外，大家自来知道她爱耍性子，皆不在意。
　　
　　黄龙真人与徒弟低声耳语了两句，轻轻扶她起来，柔声道：“昆玉，此处非你久留之地，速速回山，为师很快回去。”
　　昆玉点头：“徒儿告退。”又向其他诸仙深施一礼：“弟子告退。”转身出帐。
　　黄龙真人目送徒儿背影出门，长叹一声，倍生怅惘，燃灯道人等皆来劝慰，说得无非是什么“天命难违，自有定数，功成身退”之类，实在于事无益，徒增永叹。
　　众门人见罢热闹，又听不懂师长们话中之意，一个个都走出篷外闲谈。
杨戬忽地想起妹妹，这许久不知为何不见，急忙运神目四处查看，却到处不见踪迹，不由有些着忙，哪吒也万分焦急，生怕以杨琦的脾气，搞不好会去闯那万仙阵。
　　杨戬愣了一会，猛然惊醒，吓得魂飞天外，大叫一声道：“不好！”
　　哪吒一惊：“怎么？”
　　杨戬一把扯住哪吒，架土遁飞速疾奔。
　　“快去，琦儿惹下大祸了！”
　　远方，笼罩在二仙山上的烟霞彩雾，早已荡开万丈红光.

第三十七章

　　等杨琦追到二仙山时，昆玉早已坐在树荫底下喝干了一壶茶，瞥见她至，笑盈盈起身相问：“仙子一路辛苦，所为何事？”
　　“哼！”杨琦火冒三丈：“知道我在后追还不停下，端什么臭架子！”
　　昆玉笑容顿敛，眉目一凛：“我不知道你嘴里喊得那个‘哎’是谁。”
　　杨琦冷哼一声，挑眉反问：“那你想让我喊你什么？哦，你叫……那个……昆玉是吧？敢称昆山之玉，你父母真好大口气！”
　　昆玉一笑：“我原本倒也不叫这名字。”
　　“那叫什么，说来听听。”
　　“凤凰。”
　　“凤凰？”杨琦重复一遍，大笑不止：“还真是俗气到家啊，难怪要改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昆玉神色有些不耐，“二仙山不收留闲杂人等。”
　　“放肆！”杨琦喝道：“你说谁是闲杂人等？”
　　昆玉的回复清晰有力：“你！”
　　杨琦大怒：“胆敢对女娲娘娘的嫡传弟子无礼，本仙子倒要领教，你究竟长了几分本事。”话音落，仙剑出，数十道虹光腾起八方，齐唰唰直取昆玉要害。
　　昆玉见此情状，秀眉微颦，随将手中茶杯向上一托，喝声：“收！”便那几十道剑光悉数收于杯内，连杨琦也感到手腕酸痛，“呀”地一声，手中之剑脱手飞出，她又惊又惧，杏目圆睁，直勾勾盯着昆玉，一动不动。
　　昆玉沉下脸：“仙子，我与你有何冤仇？竟值得你动用女娲娘娘的六合青冥剑痛下杀手。”
　　杨琦回过神，俯身拾起宝剑，心念百转，这丫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应对女娲娘娘的至宝仙剑，可见功力高深，实难估测，别说自己，就算二哥也远非敌手，但她也不过是玉虚门下三代弟子罢了，从哪修来的这般本事？莫非适才不过机缘凑巧，属性相克？待我再试她一试。杨琦打定主意，以剑相指道：“你分明好好站在那里，何谈痛下杀手？既认得我手中剑，走上二招如何？”
　　昆玉摇头：“不好，能和我玩剑的人，还没生出来。”
　　这句话单听起来着实狂妄至极，但一配合说话者脸上严肃而认真的神情，立刻就有了无比的威慑力，震得一贯目中无人的杨琦也不由得心生踯躅。
　　看她适才那手，定是个用剑的行家，如此，不如……杨琦想到此处，手一闪，收起六合青冥剑，口中念念有辞，举手托起一物，高喝一声：“起！”霎时间，万丈红光冲天而起，重重霞彩裹着一盏莲花宝灯，自上而下划过一个大大的弧度，飞快地旋转着向昆玉身上罩来。的f57a2f557b
　　昆玉退也不退，冷眼盯着杨琦道：“仙子，你太没分寸了！”
　　杨琦得意洋洋：“怕了？怕了就跪地求饶。”
　　昆玉无奈地瞄了她一眼，眼见那宝莲灯转至头顶，翻手向上，轻唤一声：“下来。”话音刚落，只见那灯便如得了法旨般，摇摇晃晃地收敛了万道霞光，乖乖地落在昆玉掌上。
　　“区区后天法宝，焉能伤我？”昆玉手托宝莲灯，嗔视杨琦：“仙子，你蛮横任性，不知进退，心狠手辣，仗势欺人，可是修仙了道之辈？若容你如此，日后还不知有多少仙家将遭你毒手！你既不知好歹，就休怪我要替女娲娘娘清理门户了。”言罢，将宝莲灯一举，嫣然巧笑：“此宝不是你适才用法，待我用给你看。”
　　杨琦惊恐地睁大眼睛，浑身轻颤，面如土色。
这宝莲灯若当真被她用下去，便要汇聚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勾动乾坤法脉，界时万刃齐发，异宝迸射，便是千个万个杨琦顷刻间也要化做飞灰肉泥。　
　许是昆玉尚有犹豫，许是杨琦命不该绝，电光火石之间，杨戬和哪吒的身影已经挡在杨琦前面。 
　　“道兄手下留情！”杨戬气喘吁吁，深施一礼：“是小妹年幼无知，不合得罪道兄，望道兄念杨某分上，饶她一次。杨某甘愿代其受罚。”
　　昆玉见杨戬到来，无奈摇头，叹息一声：“杨道兄，不是我为此小事与她计较，而是怕她日后惹下大祸，牵累旁人。既然杨道兄不忍弃此亲妹，带走就是。”　　杨戬拱手谢过，转身扶住已被吓得失魂落魄的杨琦，含怒低喝：“走。”
　　杨琦木呆呆地望着她二哥，嘴角抽动两下，忽然“哇”地一声哭出声来，扑进杨戬怀中，捶胸顿足：“宝莲灯，宝莲灯，你快让她还我宝莲灯啊。”
　　杨戬轻拍她背，柔声哄劝道：“算了，你又不太会用，咱不要也罢。”
　　“那怎么行？”杨琦泪流满面，哭喊道：“那可是母亲留给我的防身之宝，娘……娘……”
　　杨戬被杨琦这两声唤搅得辛酸痛楚，胸中翻江倒海，不觉也红了眼圈，默默无语。
　　昆玉本来打算把宝莲灯给杨琦摔过去，见此情景心生恻隐，将手向前一递，示意杨戬来取。
　　杨戬上前接过宝莲灯，还到妹妹手中：“这回总行了吧？”
　　杨琦见爱宝失而复得，喜出望外，破涕为笑，娇憨地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一事，瞅了一眼昆玉，扯过杨戬低声耳语：“二哥，这丫头好生厉害，你快用八九玄功变化了耍她一耍，与我报仇。”
　　杨戬眼一瞪，怒道：“胡说八道，死不悔改。”　　杨琦嘟着嘴道：“我兄妹二人今天折尽颜面，若不找些回来，日后何以立足仙界？”
　　杨戬训道：“今日之事，还不是你不自量力，自取其辱？你当她是谁？她便是九天玄女！”
　　“什么？”杨琦大声惊呼，张目结舌：“她她她……会是曾助轩辕黄帝降伏蚩尤、执掌天书的万法教主九天玄女？怎么会成了你的同辈，又怎么会做了你那窝囊废师叔黄龙真人的徒弟，绝不……”
　　“琦儿住口！”杨戬听她最后一句说得太不象话，匆忙止住，急拿眼去瞅昆玉，待要道歉。
　　可惜，这一次，昆玉不再给他机会，眼波一转间，杨琦早已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瘫倒在地，遍体如割，痛不可言，惊得杨戬哪吒慌忙俯身探看，将手轻扶，才发现她筋骨尽断、真气流窜，几近垂死之相。
　　杨戬抱紧妹妹，一面急运玄功保她命门，一面抬头盯着昆玉，强压怒火：“道兄出此重手，可还顾念同门之情？”
　　昆玉目似寒星，冷冷扫在杨戬脸上：“杨道兄顾念同门之情，适才竟会坐视令妹辱我师父！如今反来怪我？”
　　“我，我刚才……”杨戬气哽胸臆，竟致失语，有生以来从未感到这般憋闷，恨得一拳砸在地上，连声发狠道：“对，对，都是杨某的错，刚才杨某就该抢先下手一掌打死她！”
　　“师姐！”眼见杨戬心智已乱，开始胡言乱语，哪吒再也看不下去，站起身形，平目直视昆玉，清声道：“亲疏有别，人之常情，骨肉之恩，最难割舍，大义灭亲，几人忍为？敢问师姐，将来若遇亲朋至爱犯下弥天大错，果能当机立断，痛下杀手乎？”
　　昆玉的眼眸陡然一亮，灿若辰星，这刹那间的共鸣便已续上前世孽缘。
　　说话者言出肺腑，听话者切入柔肠，哪吒若知二千年后事，必然宁肯将那最后一句烂在肚中。
　　“师弟问得好！”昆玉注视哪吒的眼神变得和煦而温情，那份欣喜和专注一如当年杨戬初恋哪吒，只不过更多了三分恍惚，她莲步轻移，行至哪吒身前，含笑点头：“我将来能不能狠得下心，尚未可知，但是我现在明白杨道兄没有错。”轻抬手，朝正呻吟不止的杨琦只一拂，便解了术法，消了她身上苦痛。杨琦忍疼多时，精神怠懈，倚在杨戬怀中，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昆玉向杨戬深施一礼，柔声道：“适才不该以此小事与道兄口角，还请道兄宽宏大量，多多海涵！”停一下，又道：“但令妹任性妄为，刚愎自私，若不严加管教，日后必闯大祸，唯杨道兄思之虑之。”
　　杨戬还礼，叹气道：“道兄所言甚是，小妹无状，杨某岂会不知？只不过念她幼失父母，又极受家母怜爱，身为兄长，何忍苛责？故此屡屡迁就。唉，待伐纣成功之后定然多加费心。”随向昆玉一稽首：“杨某这便送小妹回女娲娘娘处，就此告辞，容后登山致歉。”言毕，俯身抱起杨琦，就要离开，哪吒本欲同行，却被昆玉唤住。
　　“师弟留步！”昆玉微笑致意：“好在距万仙阵杀劫尚有三天，不急在此时。愚姐备有香茶佳酿在此，不知师弟可肯赏光半日？”
　　哪吒笑道：“同门姐弟，何谈赏光？既是师姐有兴，小弟理当奉陪。”低声向杨戬道：“先去吧，回营等我。”
　　杨戬望了昆玉一眼，犹疑片刻，点了点头，向哪吒手上捏了一把，嘱道：“快些，等着你。”退两步，便架土遁而去，哪吒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
　　
　　“哎！哪吒，那叫怀梦草，别离那么近，会睡过去做美梦。”
　　“那不是很好么？”
　　“美梦做多了便会走火入魔，危险着呢。”
　　“那你为什么还要种它？”
　　“我把它炼成法宝，留给已经入魔者用，可暂缓其疯痴痛苦。”
　　“魔很痛苦？”
　　“有些很痛苦。哦，那边都是我种的花儿，漂亮么？”
　　“漂亮是漂亮，可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哪吒一朵朵仔细端详，终于泄气，一指前方道：“还是那片凤尾竹最有风致。”
　　“好眼光！”昆玉击掌赞道：“那是我师父特地从丹穴山移来的，你一定没去过丹穴山吧，那里才真正是……”她说到此处忽然停顿下来，神色有些抑郁失落，拉住哪吒，话头一转：“走，师姐领你到洞里看宝贝。”
　　
　　这短短的半日消闲，给哪吒留下了一段永难磨灭的至真至纯的回忆。
　　直到两千年后，他仍能清楚地记得当年二仙山上那个清若流泉、稚若婴孩的少女，记得她亲手烹出的香茶、采摘的野果，记得她亲手栽种的遍山奇花，满地瑞草，记得在她洞中看到的许许多多稀奇古怪、漂亮可爱的玩艺儿。
　　哪吒也同样怀念她那那一声声“师弟”、“哪吒”的清脆呼唤，喜欢看她席地而坐指东说西兴高采烈的样子，愿意和她一起调琴弄瑟、玩石斗草，再听她故做神秘地“披露”些师叔伯们的糗事……
　　少男少女肆无忌惮展现的纯真天性，总是能令山川增色，草木生辉，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可沁人心脾，润人肝肺，带来如春雨夜来般悄无声息的感动。
　　就是这种美好回忆，这份深沉感动，让哪吒在面对日后那位高坐紫霄、执掌天书、启示天命，总揽杀伐劫运的九天玄女娘娘时，再也唤不出那“师姐”二字。
　　他若是对谁心生疏远，便会开始呼唤官职，杨戬深察此意，才会对他嘴里的“二郎真君”恨之入骨，哪吒却坚禀此道，无论昆玉还是杨戬，心结尚存，断不肯将那“师姐”“杨戬”之称轻易抛舍。
　　
　　昆玉送他离开时，漂亮的眸子一闪一闪：“师弟，你以后还叫我师姐么？”
　　哪吒一愣，惊讶道：“为什么不叫？”
　　“我以后和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昆玉抿唇，叹道：“其实也一样，只不过你不会这么想。”
　　“师姐，你连我以后怎么想都知道？”
　　“当然。”昆玉笑道：“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在诸多同门之中，独独偏爱于你？”
　　是啊，哪吒也想不明白，不管是二仙山上的可爱少女，还是日后威严的九天玄女娘娘，为什么都对自己这么好？
　　直到她后来永远地离去了，哪吒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的天性恰如孔宣，不可抑制地挚爱着天地间所有纯粹的、本质的、热烈的、震撼人心的美，凤凰的那对慧目，永远只容得下真正的三界至宝。
　　那时他突然明白，其实从始至终，昆玉都从来没有变过，变了的，是那个带走她的痴魔。
　　二千余年后，还是在二仙山，当着黄龙师叔的面，哪吒紧紧握住了“二朗真君”的手，“师姐”二字再也无从补救，可那声“杨戬”却一定要叫到天荒地老。　　
　　哪吒戴月回营时，杨戬已在芦篷前翘盼良久，眼里藏着笑意，嘴上却好似要挂油瓶。
　　“哎！你那是什么表情？”哪吒快步上前，往他胸前轻捶二下，“难看死了。”
　　杨戬擒住他的双手，委屈道：“这才半天就嫌我难看，明目张胆地喜新厌旧啊？”
　　“哼，我倒想，就怕你寻死。”哪吒顺势倒在杨戬怀里，扬脸问道：“杨琦好了？”
　　“只把她交给了女娲娘娘，没等她醒，生怕她再嚷着要来。”
　　“经过这一次苦楚，量她也不敢了。女娲娘娘怎么说？”
　　“知道事情经过直皱眉，连叹杨琦无礼胡为，正该遇着这个厉害主儿治她。”
　　哪吒笑道：“你这当哥哥的也难辞其疚，骂她怎可少了你？”
　　杨戬道：“此话在理！今后她若再生事端，我必先除之。”
　　哪吒听杨戬语气冷硬，不觉心惊，立身站定，惴惴不安道：“她是你亲妹，纵闯大祸，欲要如何？”
　　“必依法理。”杨戬忽觉哪吒神色不对，心中一动，忙道：“琦儿向无主见，极易受人所惑，又从不肯听我规劝，若不早加严惩，反速其祸，你觉得我所说不对？”
　　哪吒摇头：“没有，只觉得不像你杨戬所为，倒似李靖了。”
　　“哪吒！”杨戬正色道：“这不一样。”
　　“算了，不提这个。”哪吒胡乱一摆手，“我离开这半日，师叔伯们没问起么？”
　　杨戬笑道：“问了，我把事情一说，他们都争着打趣儿，说我的醋缸要翻了。”
　　哪吒失声大笑：“为老不尊，这伙人好没正经。你怎么应付？”
　　“简单！”杨戬神采飞扬，豪气干云，“我只告诉他们一句话。”

　　“她有她的故事，我们，有我们的。”
第三十八章
  

　　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相继到来后，哪吒又主动担当起了芦篷报事官，他并非认为这是一项美差，而是觉得，与其听众师叔伯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师伯祖和师祖讲述师姐对他是多么“一见如故”，顺带夸张地描述杨戬的“醋海扬波”，还不如充当门柱，落得耳根清净。
　　杨戬自然随他一处。
　　截教很快派人下书，哪吒进篷禀报时果然听到了他事先料想的一切，而更怕的是，元始天尊竟然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甚至连太上老君都没睡觉，眯缝着眼睛听得津津有味，看见他进来还直招呼：　　“娃娃，跟杨戬说，没事别瞎寻思，昆玉那丫头啊，都是别人打她主意，再没她打别人主意的说法。”
　　“哎！弟子省得。”哪吒也听不懂什么叫打谁主意不打谁主意的，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忙报：“启禀师伯祖，师祖，碧游宫长耳定光仙来见。”
　　元始天尊笑道：“这必是通天师弟等不及要见分晓，来下战书了。”命道：“让进来。”
　　哪吒领命，将定光仙请入篷中，元始天尊看罢来书，批复明日会破万仙阵，定光仙得令出篷，自回通天教主去了。
　　元始天尊没事儿人一般，依旧接刚才话茬儿和徒弟们闲聊畅叙，便是往日玉虚宫的席筵仙会都不见他这般乐呵。
　　燃灯道人心中忧虑，忍不住问道：“师尊在上，这万仙阵非比寻常，实乃我辈修仙者千年一遇之血光之灾、莫大杀劫，稍有闪失，几千年道行沦为画饼矣，然见师尊态度，似乎不以为意，莫非别有安排？”
　　元始天尊闻言，摇头微笑，问玉鼎真人道：“你意如何？”
　　玉鼎真人答道：“修仙者道法自然，顺天知命，荣辱不惊，视死如生，何虑劫杀祸福！”
　　元始天尊又问：“太乙，你说呢？”     
　　太乙真人道：“当初三教共签封神榜，言定根行深者成其仙道，根行浅者成其神道，根行薄者成其人道，此番遭遇万仙，正所谓风云际会，大浪淘沙，使我辈各得其所，但问自己素日根行而已，何虑生死之机，存亡之地。”
　　元始天尊大笑：“我就说么，你两个正经起来且是聪慧颖悟得很，能有这般见识，还怕成不得仙么？”眼望燃灯道人道：“你也不用担心，我先撂话于此，明日会战，玉虚门下若损一个，本天尊便永别昆仑，再不做这阐教之主！”
  
    

　　元始天尊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他的徒子徒孙们倒也毫不含糊，次日天刚破晓，上上下下便早会聚芦篷，抖擞精神，整装待发。
　　太上老君拍掌笑道：“他周家不过八百年基业，倒惹动我等一干神仙到红尘中三番四转，可见运数难逃，何论圣人佛祖。”
　　元始天尊道：“这也是适当其时，先是十二弟子一千五百年不曾斩却三尸，犯下杀戒，又赶上殷寿题淫诗惹恼女娲在前，昊天上帝欲仙首十二称臣在后，这才有了三教共签封神榜，若不然，我教下徒众怎会纷纷下世，来趟这场混水！”一指哪吒道：“要不为这场劫杀，灵珠子这当儿还老老实实躺在我玉虚宫的宝匣子里呢。”
　　太上老君捻须笑道：“事有定数，由不得谁。贤弟，我等三人弄出来的这封神榜，只恐昊天不肯买帐，到头来，你免不了还得忍痛割爱啊。”
　　元始天尊皱眉道：“正是此说，前日天庭相见，听那话中之意，似乎是相中了杨戬哪吒。”
　　太上老君道：“杨戬本就是他外甥，归他无妨，哪吒与他有何干系？断不相与。”
　　元始天尊笑道：“师兄心如明镜，倒拿小弟开心！我倒想做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怎奈无言相驳。这两个心爱的徒孙，能保住一个便是好的。罢，此事容后再议。”言毕，向篷下略一扫，唤道：“哪吒，我玉虚宫三代弟子可都到齐？”
　　哪吒回道：“启禀师祖，周营内现有玉虚门下三代弟子共十一人，今已全部到齐。”
　　元始天尊点头，命道：“武吉和龙须虎留下守篷，劝阻闲杂人等冒然闯阵，其余门人同会万仙，听我号令行事。杨戬哪吒先行一步，知会碧游宫稍候片刻。”
　　“徒孙遵命！”杨戬哪吒一声答应，齐出芦篷，驾土遁径奔万仙阵而去，遥遥地望见那阵中情势，比几日前更加凶险万分，但见一团怪雾，几阵寒风，前后排山岳修行道士与全真，左右立湖海云游陀头并散客，东南西北皆站满驾雾腾云的隐士、倒海移山的猛客，黑压压的岂止万数。
　　杨戬看罢多时，点头叹道：“知道截教门人多，却不料多到这般地步，我等这场杀孽不小。”
　　哪吒道：“我玉虚门下通共不过二十余人，今日竟要送这许多找死之辈了账，刀切不可不锐，剑切不可不利，更不可令封神台上那清福神虚候太久。”
　　杨戬笑道：“是了，情势所迫，容不得我等手软。”
　　两人正说话间，早被截教诸仙瞧见，乌云仙大步出阵，以剑相指道：“阐教三代小辈，来此何干？”
　　哪吒道：“奉掌教师祖之命前来知会师叔祖，敬请稍候片刻，玉虚诸仙即来破阵。”
　　乌云仙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便候十个年八载也无妨，只恐你玉虚门下胆小怯场，不敢前来！”
　　哪吒勃然变色道：“师叔休逞口舌之能，强弱高低，阵中自见。”
　　杨戬也道：“只因天命劫数难逃，致令我二教骨肉相残，情实难堪，师叔不为痛心，反而出言讥讽，欲要火上浇油么？”
　　乌云仙瞅了他两个一眼，嘿然冷笑，转身入阵去回通天教主，通天教主闻知，坐奎牛迎出阵外，恰逢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率玉虚众仙来至，杨戬哪吒急闪身分立两旁护持，看那三位圣人此番相会，共理乾坤，同修日月。
　　太上老君叹道：“三师弟可谓无赖之极，不思悔过，何能执掌截教？这也是你门下劫数难逃，封神榜上名位早定。”
　　通天教主悲愤难平，恨恨道：“二位师兄欺人太甚，偏挑我门下与那天庭为奴，这也罢了，争奈二师兄还纵容徒子徒孙，自恃己长，肆行猖虐，屡次辱我截教，数番无礼！”指定元始天尊道：“我是那一件不如你？这般倨傲。今日你再请西方准提道人将加持杵打我就是，不知他打我即是打你一般，到底伤谁的脸？”
　　元始天尊笑容可掬：“愚兄上次早已说清，是他等自来，非我相邀，贤弟莫气。今天你既摆此阵，就把你胸中学识舒展一二，愚兄奉陪到底。”
　　“我今与你仇恨难解，除是你我俱不掌教，方才干休！”通天教主大袖一甩，催奎牛入阵，少时，布成一个阵势，乃是一阵结三个营垒，攒簇而立，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一见之下，便知是太极两仪四象之阵。
　　乌云仙气昂昂来至阵前大呼：“玉虚门下，哪个敢来会吾此阵？”
　　赤精子高声应道：“我来会你！”冲太上元始拜过二拜，腾跃而出，仗剑来取，未及三四回合，便被乌云仙祭起混元锤打了一交，倒在地上，幸有广成子仗剑抵住，方才救了赤精子一命。乌云仙与广成子交手未及数合，又将混云锤祭起，广成子未提防又着了道儿，慌忙就地起身，想是被砸晕了头，竟不归本队，反往西北方匆匆遁走。通天教主最恼广成子，忙命乌云仙去赶，叫：“定然拿来。”乌云仙领法旨，流星赶月般驾起云雾便追，太乙真人、玉鼎真人、黄龙真人、清虚道德真君生恐广成子有失，一齐跳出本阵，欲借纵地金光术前去营救，被太上老君拦住：“自有来我东土渡化有缘之客者，不劳你等。”四位上仙闻言，心领神会，各自收步。
　　杨戬扶回受伤的赤精子，帮他敷上丹药，听见他轻声叹息：“唉，贫道无能，管束不好自己徒弟，若不然，也不消劳烦贤师侄了。”
　　杨戬乐呵呵道：“师伯若嫌弟子下手太重，尽可训斥喝骂，岂不强过这样七转八转地绕弯子？”
　　赤精子适才念及殷洪，颇觉伤感，听见这句话，不觉笑道：“你这小子鬼道，连宽慰人都透着油滑，就算你过去手重，也早该被那受伤上瘾的小魔头给调教明白了。”他说着话，忽然想起刚才的败阵，转生懊悔：“唉，怪我刚才自恃武力，竟不知抢先下手。”
　　杨戬又乐了：“师伯莫怪我说，我要是您那，早在上阵前就把阴阳镜准备好了。”
　　爷俩相谈正欢，那壁厢祥云雾蔼，飞来了西方准提道人，只见他来至阵前，冲三位教主一稽首：“乌云仙与我有缘，被我用六根清静竹钓去西方八德池边，自在逍遥，无挂无碍，真强如在此红尘中扰攘也。”
　　哪吒听这西方道人老调重弹，暗自偷笑，目会杨戬，杨戬回他一个鬼脸儿，那意思是：“好家伙，又勾去一个。”
　　通天教主可不像他两这般没心没肺，听见准提道人抢走自己爱徒，不禁怒冲面上，眼角俱红，大呼道：“准提道人，休要巧言无耻，我今日决不与你干休！”
　　虬首仙当前一步，提剑而出：“师尊勿恼，待弟子擒他几个玉虚门下与我截教泄愤。”喝道：“谁人敢进我太极阵来，一决雌雄！”
　　准提道人唤道：“文殊广法天尊，借你去会此位有缘之客。”言罢，把文殊广法天尊顶上一指，泥丸复开，三光迸出，瑞气盘旋，元始天尊眉头一皱，望向太上老君，老君微微一笑，冲他摇了摇头，元始天尊知不可免，便递一幡与文殊广法天尊：“此乃盘古幡，可破此太极阵。”文殊广法天尊领命，持幡入阵。
　　杨戬适才听准提那“有缘之客”之语，已知其意，又见他选中文殊广法天尊，强开三光，心中更犯了嘀咕，低声同赤精子道：“师伯，三教共签封神榜时，那西方教主可曾来过？”
赤精子道：“不曾，踪影未见。”   
　　“哦！”杨戬点头，心中明白。   
半个时辰后，文殊广法天尊将捆仙绳拿住虬首仙，徐徐出阵，回见元始天尊：“弟子已破太极阵矣。”
　　元始天尊命南极仙翁将虬首仙打回原形，竟是一只青毛狮子，剪尾摇头，甚是雄伟，南极仙翁往它项下挂一牌子，上书虬首仙之名，当即赐给文殊广法天尊做了坐骑。
　　截教门下见此情形，人人胆炸，个个心寒，咬牙切齿，怒不可遏，灵牙仙、金光仙冲出阵外，厉声道：“无耻阐教，丧尽天良，辄敢这般欺辱我等，速来会我二仪、四象阵。”
　　元始天尊将太极符印付与普贤真人，将三宝玉如意付与慈航道人，密授破阵之法，命他两个前去走一遭，二位仙人领命入阵，不一时得胜而出，擒住灵牙仙与金光仙，听凭元始天尊发落，元始天尊仍命南极仙翁将其打回原形，赐给普贤和慈航当坐骑。
　　通天教主见文殊骑青狮，普贤骑白象，慈航骑金毛吼，面红耳赤，心中大怒，方欲仗剑前来，与元始天尊拼命，忽听得后面有一门人大呼：“师尊不要动怒，弟子来也！”原来是龟灵圣母，身穿大红八卦衣，仗手中宝剑，冲过阵来，直取广成子，欲报前番之仇，哪吒见她来势汹汹，思及广成子有伤在身，忙登风火轮上前将火尖枪抵住她剑，喝道：“师姑慢来。”
　　龟灵圣母狂挥几剑，见哪吒枪法甚奇，竟毫无败象，心中焦躁，破口骂道：“没大没小的阐教小畜生，岂敢以下犯上！”扬手便祭日月珠，正朝哪吒顶门打来，哪吒一惊，忙祭起金砖去磕此宝，但听一声响亮，金砖落地，眼见那日月珠已至头顶的功夫，他已被人将胳臂一扯，生生拽出十余丈远近。
　　“冤家，你又冒失了！”杨戬也顾不上再多埋怨，看那日月珠紧追不舍，跟随而来，急将身一转，挡住哪吒，仗着八九玄功硬是扛了一下，哪吒见他身子微颤，不禁惊惶失色，一把抱住他，急问道：“你怎么样？”
　　杨戬舒了口气：“吓死我了，还当多厉害，原来也就跟番天印相当，早知道就不费那力气拉你。”朝龟灵圣母那边一努嘴：“你看！”
　　哪吒知道他毫发未损，放下心来，哭笑不得，再看那龟灵圣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瞅着手里的那日月珠呆呆发愣，疑惑念叨：“好硬的骨头，差点撞坏了我的宝贝。”
　　惧留孙迎上前去，大笑不止：“龟灵道兄，你连我阐教门下的两个娃娃都治不住，还有脸在此耀武扬威乎？”
　　龟灵圣母怒道：“惧留孙，老娘我收拾不了他们两个小畜生，偏收拾得了你这老畜生，拿命来！”飞剑来取，惧留孙举剑相迎，二仙战在一处，未及三四回合，龟灵圣母便祭日月珠，惧留孙不敢招架，转身往西败走，龟灵圣母领通天教主法旨，随后赶去，欲拿他出气。
　　杨戬摇头叹息：“今天师伯们都怎么了？全把宝贝藏着掖着，愣是不用，就连惧留孙师伯都把他过去抢先下手的优良作风丢得一干二净。”
　　哪吒道：“可不是，师祖还不让去救，莫不是又想成全某位西方的有缘之客？”
　　正说间，果见紫雾红云，黄光缭绕，有西方接引道人同惧留孙同至万仙阵上，言说：“龟灵圣母已被我收往西方。”
　　通天教主见了接引道人，愈觉气闷，怒视元始天尊，冷笑二声：“前番被你说过，这次又有何言？我也不派人与你等单打独斗，放你徒子徒孙都入阵来，今日定要分个你死我话！”
　　元始天尊道：“师弟，你我二教，这场杀劫难免，岂有避缩之理？但只现在时辰未到，再容片刻如何？”
　　通天教主傲然扬头：“随你，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两教众仙知道大战在即，一个个都侍立两旁，屏气凝神，杨戬哪吒等三代弟子各掣兵器，为阐教诸仙护法，只待元始天尊一声号令。
　　万仙阵前，一时间静得诡异，静得可怕。血腥残杀前的祥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谧，总是更加令人心悸、令人压抑。
　　突然，这份宁静就被打成了碎片，玉虚众仙睁眼一望，从后阵杀出的那两道白电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截教阵中，姜子牙阻拦不住，禁不住老泪纵横，顿足大呼：“大王谬矣，怎可允他夫妇前来？龙吉洪锦今日休矣！”
　　玉鼎真人紧紧地扯住哪吒和杨戬，痛心疾首地厉声喝道：“他二人不听管束，活该如此，难道你们两个也想搭上性命不成？”
　　哪吒紧咬下唇，恨上心头，杨戬默然无语，潸然泪下，远远望着那万仙阵中，剑光起处，香销玉殒，杀声落地，俊杰魂断，可怜这对恩爱夫妻，苦命鸳鸯，只因宿世姻缘未了，换得今日同命归泉。
　　却说金灵圣母斩却二人，出阵来报通天教主，通天教主微微一笑，冲元始天尊道：“你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小弟我成全你！谁让我二教骨肉相残，我也绝不会让他好受！”
　　元始天尊面无表情，命广成子、赤精子：“入阵时辰已到，鸣钟击磬。”
　　金钟响，玉磬鸣，万仙阵中幡动旗摇，现出九矅二十八宿，各依方位，齐齐整整，左右盘旋，连着身后截教众仙，当真是层层密密，凶凶顽顽，果然是杀气腾腾，愁云惨惨。
　　哪吒拧紧火尖枪，目运精光，如风似火，一马当先，杨戬一把扯住他：“你可知道师祖为何偏选此刻破阵？”
　　“知道。”哪吒的眼底有些濡湿了：“玉帝令我等众仙自相厮杀，师祖便要先拿他女儿女婿作法。”
　　杨戬道：“不仅如此，他二人祭过阵后，便算替了我等玉虚门下的死劫，事已至此，莫负师祖苦心。”
　　哪吒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眸，第一次发现那其中竟蕴含着连自己也无法完全读懂的复杂与沧桑，与这世间的错综纷繁相比，他们终究还是太过简单，杨戬也与玉帝有骨肉之亲，今日若不是龙吉，万不得已之下，师祖会不会……
　　哪吒心生寒意，掌中沁汗，却转将火尖枪杆往杨戬身上轻轻一打，含嗔带怒道：“罗嗦，偏你懂事！”猛地甩开他手登风火轮向阵中冲去：“多杀几个，出来比数。”
　　杨戬嘴角上扬，笑意岑岑，过往事皆如清风过耳，略无痕迹，惟有这知情知意的冤家，撇不开，忘不了，丢不掉。
　　天命无情，浩如江河，一往无前，却奇迹般地偏在这两个人身上打了个回旋，舍下了青眼。
　　不信？那么几千年来像这般并肩作战、同仇敌忾、相伴而出、如影随形者，你还能找得出第二对么？
第三十九章

　　幽魂幡下夜猿啼，壮士纷纷急鼓鼙，黑烟弥漫人魄散，妖氛笼罩将星低。
　　万仙阵内团团雾起，飒飒风长，剑对剑，红光灿灿，兵迎宝，瑞气溶溶，平地下鸣雷震动，半空中霹雳交加。
　　震天动地的嘶吼，血腥残酷的屠杀，嗜血狰狞的狂笑，痛苦惨厉的哭号，千年道行，敌不过冰冷的锋刃，万载修炼，挡不住无情的法宝。
　　这一场仙界劫杀，其实难堪，难堪到令三位掌教圣人在后来面对魔教教主的讽刺嘲笑时羞惭抱愧，哑口无言。
　　“仙家气度？本教主想那万仙阵内，众位教下门人动起手来，果然好个仙家气度哩！”
　　当时哪吒也在场，禁不住摇头苦笑，习惯性地去望“二郎真君”，可后者脸色不大好，不仅没回以同样的笑容，反而直勾勾地瞪着他，似乎又在重复他刚才在殿外说的那句话：“你竟为他人如此怒责于我，心中可还留了半点情份？”
　　若非碍于一干魔教徒众，哪吒定要飞起一砖砸他个清醒，再脱口训他两句：“万仙阵，我现在在同你说万仙阵！”
　　万仙阵，神仙们心中永远的隐痛，以其空前绝后的惨烈疯狂，给天地三界烙下了一道深深的、永难磨灭的耻辱印记。
　　四教主围困通天，陆压撞入阵中，十二仙任意施为，燃灯高祭定海神珠，姜子牙挥起打神鞭，往来驰骋，杨任用五火扇扇起万丈烈火，黑烟迷空，玉虚一干门下如狮子摇头，狻猊舞势，直杀得山崩地裂，可怜截教弟子虽然人数众多，争奈良莠不齐，多半并无还手之力，只得枉送性命，又有广成子祭起诛仙剑，赤□祭起戮仙剑，道行天尊祭起陷仙剑，玉鼎真人祭起绝仙剑，数道黑气冲空，将万仙阵罩住，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将截教门下尽情杀戳。
　　哪吒现出三头八臂，登开风火轮，施展八般兵器冲入截教众仙核心，杀气毕露，手起枪落，挑翻一路哀声，进了万仙阵才知道，事先大家商量好的什么相互配合、彼此呼应的法子根本没用，打起来全乱了，人海茫茫，不见边际，当真是谁也顾不了谁。总归见不着自己人，哪吒索性放开手脚，见人就杀，逢人就刺，不防遇着一个强的，连扎三下不曾得中，抬头一望，只见那人眉细面白，狭目红唇，左手拿着一个袋子，笑盈盈地，竟是孔宣。
　　“你也来了。”哪吒皱眉：“你这是打算帮谁？”
　　孔宣嘻嘻笑道：“我若是帮截教，还能容你这般得意？”
　　哪吒手下不停，祭起金砖打出一条通路，喊道：“那就别捣乱，闪一边看热闹去。”
　　孔宣摇头骂道：“小煞星，一味地凶残狠毒！”跳起半空，举起手中乾坤袋，扯开口，有缘的须当早尽，无缘的任你纵横，尽收那三千红气之客，带往西方极乐世界。
　　哪吒忽见眼前空了大半，就是一愣，孔宣轻拍他肩，笑道：“我帮了你阐教这样大忙，打算怎么谢我？”
　　哪吒黑起脸道：“趁火打劫，得了便宜还卖乖！”
　　孔宣叹道：“小煞星不知好歹，我等这也是为你阐教消解罪愆，若不然，由得你们将他一教斩草除根？”言毕现出原形，仰天长啸一声，凌空飞腾而去，途中遇上杨戬，不免叫唤招呼一下。
　　杨戬刀如闪电，刚刚斩却截教门下九曜星君，闻听空中孔雀鸣叫，抬头微笑，一拱手，朗声呼道：“有劳孔雀明王援手相助，杨某谢过了。”
　　孔雀拍拍翅膀，口吐人言：“杨戬，还是你小子会说话。”笑两声，舒爪张翼，现出五色神光，于阵中往来盘旋，高声道：“准提师尊，弟子遵法旨已将截教门下收取完毕！通天教主，你教下门人十丧八九，还不撤阵认输，更待何时？”
　　通天教主听孔宣之言，心中慌乱，闪慧眼一望，果见阵内尸横遍地，血流飘橹，横七竖八躺着的，俱是自家徒众，通天教主五内俱焚，痛断肝肠，指定元始天尊咬牙切齿道：“生生世世，我绝不与你干休！”抡剑便挥。元始天尊闪身躲过，辩道：“此事根从哪起，你我早就清楚，何必互相埋怨，反令他人得意？” 
　　通天教主冷笑一声，未及答言，一旁的准提道人现出三十四头，十八只手，执定璎珞、伞盖、花贯、鱼肠、金弓、银戟、白钺、幡幢、银瓶等物来战通天教主，通天教主见势不好，忙高声唤道：“长耳定光仙快摇六魂幡。”连呼无数声，不见应答
　　太上老君笑呵呵道：“通天师弟，你那长耳定光仙不耐烦，已往芦篷内睡大觉去了。”
　　通天教主大怒，纵奎牛飞来，仗剑直取，被准提道人将七宝妙树一刷，把那剑打得粉碎，通天教主再也无心恋战，一拎奎牛跑出阵外，往空中败走，太上老君与元始天尊也不赶他，命赤□、广成子鸣钟击磬，收势回篷。
　　哪吒正在施威，听见钟磬之声，略无耽搁，复了本相，舍了截教一干残兵剩勇，登开风火轮奔出阵外，一眼望见杨戬，禁不住喜形于色，上下打量他，笑道：“不愧是玉虚三代第一人，杀人也杀得干爽。”
　　杨戬见哪吒一身是血，遍体腥污，眉间拧起一个疙瘩，连忙拉住他查验伤势，哪吒推开他手：“别看了，真受了伤，就不得活着出来了。”
　　说话间，其他人也陆续出阵，燃灯道人查点人数，果然正应元始天尊之言，玉虚门下弟子半个未损。
　　姜子牙喘了几口粗气，指着惨不忍睹的万仙阵，对杨戬等人道：“今日万仙阵中许多道者遭殃，无辜受戮，其实痛心。”
　　众门人低下头，一片沉默，你死我活的厮杀过后留下的伤感反思，显得那么脆弱无力。
　　这当口，谁要真打算较量比数，分个高下，那可真是禽兽不如了。
　　像这般巧设名目肆意妄为大量屠杀神仙的“壮举”，还真是连魔教都想不到做不来的，即使再过一百万年，恐怕也不会出现第二次。
　　只要经历过这场大劫的神仙，都不难理解为什么后来某个下界妖仙大闹天宫时，绝大多数神仙包括太上老君都在乱搅浑水，袖手旁观，而玉帝也宁愿舍近求远地去西天求助如来佛祖，却不肯劳动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略微动动指头。的
　　仙界与天庭的梁子，算是就此结下了。
　
　　且说太上老君与元始天尊率众弟子回转芦篷，仍命杨戬哪吒篷外报事，两人谈论起那万仙阵内的光景，颇为通天教主难过，只此一战，断送他教下徒子徒孙八千余人，如今他老人家已经近乎孤家寡人，也不知现在如何。
　　“师叔祖这回伤透了心，往后怕是要与我阐教形同陌路了。”
　　“不会，亿万年的亲师兄弟，砸碎了骨头还连着筋，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哪能说断就断。”
　　“可师叔祖一直恼愤那两位西方教主，还认定是师祖相邀他们，误会已深，如何开解？”
　　杨戬不以为然道：“外人就是外人，自己人就是自己人，你信不信我会邀着别人欺负你？”
　　哪吒气昂昂道：“哼，借你八百个胆子！当然不信。”
　　“那你会不会因为别人同我呕气？”
　　哪吒笑道：“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
　　“那不就结了。”杨戬举目，往远处一望，面露笑意，指道：“快看，谁来了！”
　　哪吒顺着杨戬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祥光瑞霭，腾跃而来，通天教主徒步而行，自己牵着奎牛，垂头丧气，后面跟着的一位扶筇老道人，倒是气度不凡，哪吒杨戬对视一眼，急忙疾走几步迎上前去，俯身拜道：“弟子参见师叔祖。”
　　通天教主闪开身：“你们的祖师爷鸿钧老祖在此，还不快快见礼！”的bea5955b3083
　　杨戬和哪吒这下子可是吃惊不小，鸿钧祖师数万年游离天外，不想今日竟会临凡，无暇再想，赶紧拜道：“弟子参见祖师爷，愿祖师爷圣寿无疆。”
　　鸿钧老祖一挥手道：“罢了，娃娃们不必拘礼，快去芦篷里把你们的两位师祖、贫道的那两个不长进的徒弟给我叫出来！”
　　“弟子遵命！”哪吒答应一声，正要进篷禀报，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早已率着篷内众仙迎了出来，至鸿钧老祖身前抖衣下跪，齐声参拜，随后便如众星拜月般将他拥进篷去，元始天尊瞪了通天教主一眼，低声问道：“你告状了？”通天教主回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圣人们说话，小辈不便参与旁听，故此原先侍立篷内的三代弟子们全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闲谈，都笑说原来三位掌教圣人见了师父，也与旁人无异，此次万仙大劫，谁都有份，看来这场骂是免不了的。
　　当然他们谁也猜不到，这已经不仅仅是挨骂的问题了。
　　半个时辰后鸿钧老祖出来，领着通天教主驾祥云冉冉离去，两位西方教主也就此告辞，太上老君与元始天尊嘱咐众仙各归本洞后，相继返驾回宫，燃灯道人和南极仙翁也走了，唯广成子等十二仙都来与姜子牙作辞：“子牙，我等与你今日一别，再不能会面也，前路尚有坎坷，幸自珍重。”
　　姜子牙知道从此仙凡异路，与众师兄永无相见之日，悲从中来，哽咽难言，只管恋恋难舍。
　　陆压叹口气，握住姜子牙的手道：“我等此去，会面已难，前途虽有凶险之处，俱有解释之人，只还有几件难处之事，非此宝不可，我将此葫芦之宝送你，以为后用。”的fa83a11a198d
　　姜子牙默然接过，点头称谢。
　　广成子道：“天下无有不散的筵席，子牙师弟百年之后，师尊自有安排，勿得伤感悲戚，作速助武王攻取临潼关为是。”唤众仙道：“诸位道兄大劫已过，此间非是久留之地，跟弟子们说上几句话，快快回山去吧。”
　　众仙笑道：“此言甚当。”都来寻自家徒弟说话。
　　玉鼎真人对杨戬道：“快轮到你逞能耐了，梅山七怪，悠着点干。”
　　杨戬笑道：“看师父您说的，岂止梅山七怪，您徒弟啥时候忘记过逞能耐？”
　　玉鼎真人赞赏地拍拍他肩：“嗯，不错！谁的徒弟能比上我玉鼎的？无往不胜自不用说，勾人本事也是一等一的。”
　　太乙真人白了他一眼，给哪吒整了整衣裳，满脸慈爱地嘱咐道：“无须等到封神，待你姜师叔这边战事一了就立刻回山，师父在洞中给你接风冼尘。”
　　哪吒挽住师父胳臂，偎在他肩上，乖乖应道：“徒儿知道，保证尽早回山陪伴师父。”
　　玉鼎真人一听不愿意了，指着哪吒道：“不晓事的小魔头，你师父那老家伙还用得着你陪，杨戬怎么办？”
　　太乙真人连忙代徒弟答道：“杨戬当然要和哪吒一起回乾元山了。”
　　“凭什么？”玉鼎真人不服气道：“为什么不是哪吒随杨戬一同回我玉泉山？”
　　“玉泉山太热，狼虫虎豹忒多。”
　　“那乾元山上风太大，对面喊话都听不清。”
　　“玉泉山脚下人太多，吵吵嚷嚷不便修行。”
　　“乾元山旁尽是狐狸窝儿，年深日久化为美女作乱，美男捣蛋。”
　　“贫道山旁，会容妖怪活着？”
　　“贫道山旁，会让闲人吵闹？”
　　“玉鼎……”
　　“太乙……”
　　“好了好了。”黄龙真人笑着分开两位吵得不可开交的真人，“我做主，一家一天总行了吧？驾土遁也不过一个时辰，至于争成这样？”
　　广成子头都大了，忙招呼众仙快散，他可不希望玉虚宫的道兄们安然无恙地历过万仙大劫，反于劫后闹个血案出来。
　　众仙哄然大笑，借纵地金光之术各归洞府，不消一刻走了个干净，姜子牙犹然不舍，一一执手作别。
　　姜子牙领众门人回到潼关，稍事休整后，即刻打点起兵，浩浩荡荡赶奔临潼关而去：“孟津会盟之期不远，诸位莫辞辛苦，须得加倍努力才是。”
　　黄飞虎欠身作礼道：“我等将士已经闲了半月有余，哪里论着上辛苦，倒是姜元帅和众位玉虚弟子们，刚刚历过万仙大阵，又要马上沙场征战，着实不易。”
　　姜子牙面带微笑地望着师侄们，万千感动都上心头，化做无比欣慰自豪的一句话：“无妨，他们啊，就是有这份能耐。”
　　哪吒胸中的豪情壮志被姜子牙的这个微笑和这句话一下子调动起来，激动得难以抑制，出阶高声请令：“师叔在上，请将夺取潼关之任交予弟子，弟子誓当竭力，无功甘领重罚。”
　　金吒、木吒、雷震子、韦护、杨任一并出列：“我等愿与哪吒同当此任。”
　　姜子牙的眼泪都笑出来了：“好，好，好，师叔知道，师叔我什么时候也缺不了你们啊。”
　　是啊，什么时候都缺不了，若是可以，他倒真希望这段东征之路，能够永远地走下去。
　　
　　赶往临潼关的途中，金吒木吒一边一个夹住哪吒，非要从他嘴里套出第一手消息来。
　　“三弟，跟二哥说说，你俩怎么打算的，到底去哪儿啊？”
　　“是啊，快说说。”
　　“我猜是乾元山。”
　　“我赌玉泉山。”
“三弟……”　
　“说啊！”
　　哪吒再也受不了这两位要命的哥哥了，大喊一声，弃了座下战马，登起风火轮起在空中：“我先走了，你们快点。”脚下一使劲儿，一溜烟逃出千米开外，耳边不觉又响起杨戬临去催粮时留下的那句话。
“长相厮守太痴，永不分离太妄，皆非我道家之语。”
　　“无论哪里，唯愿千秋万载，天地不老，斯人长在。”

第四十章

　临潼关只不过给伐纣大军制造了一点点小麻烦，并且很快就被“弃暗投明”的邓昆、芮吉二位侯爷给化解了。
　　说起那幽灵白骨幡，姜子牙还颇有些遗憾，早知那幡异处，也不消如此大费周章。
　　哪吒倒不太后悔失掉这场大功，只是实在受不了某人大惊小怪嘻皮笑脸地拿这件事揶揄调笑他时的德性。
　　“哎呀！你竟然没追，你竟真狠得下心咬紧了牙关没追？那天的日头是打南边出来的吧？” 
　　哼，还当他跟从前一样？连师叔都夸自己越发“乖巧伶俐”了呢，何况征战多年，身经百战，岂有不防左道之理！
　　哪吒勒住马，手搭凉棚，望见前方城池不远，回头呼道：“师叔，渑池县到了。”
　　姜子牙点头，传令下去：“就地安营。”
    
　渑池县主帅张奎，智勇双全，精通异术，乃是当世豪杰，其妻高兰英更是胆识过人，聪颖绝伦，实为巾帼英雄，夫妻二人镇守渑池县十余年来，整治得县城内外井然有序，官民相得，兵精粮足，城坚池深，绝难攻取，当年黄飞虎反出五关时，就是因为慑于张奎夫妇的威名，才悄然绕过了渑池县，直奔临潼关而去，此番东征又到此关，武成王心中未免动了那打算“冼雪前耻”的念头。
　　“哪吒，这一关你们都歇着，看我黄家将士去拿那张奎。”黄飞虎把胸脯拍得山响，看来是势在必得了。
　　哪吒笑了笑，刚要答话，姜子牙连连摆手道：“武成王，二军阵前非同儿戏，莫要意气用事。”
　　武成王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伐纣大军六十万，一路过关斩将，气势如虹，拿下这小小渑池还不如吹灰一般？我如今倒要会会那张奎夫妇，果有何等本领。”
　　正说间，有人来报：“商将搦战。”
　　黄飞虎眼睛一亮，急向姜子牙讨令，姜子牙允之，命南宫适同往，哪吒压阵。
　　那两员商将分别是渑池县的左右先锋王佐、郑椿，武艺平平，不堪一击，没几合便被南宫适和黄飞虎劈于马下，这等末流对手，哪吒还真就不屑出手。

 　姜子牙旗开得胜，心下稍宽，想着孟津会盟之期愈近，宜当速战速决，便于次日摆开全阵，欲要大定乾坤，一举拿下渑池。
　　两军阵前，双方言语不合，动起刀兵，有姬叔明、姬叔升两位殿上抢上阵去，围住张奎厮杀，哪吒立于旗下，闪目观战，见那张奎力大无穷，刀法纯熟，暗自赞叹，情知那两位殿下必然不是敌手，掣出火尖枪来，准备随时接战。
　　那两位殿下倒也有些自知之明，互相使个眼色，掩一枪卖个破绽，拨马败走，满指望张奎追下来，杀他个回马枪。
　　张奎识破他计，微微一笑，让二将去有三四射之地，把马上角一拍，那马如一阵乌烟，飞云掣电般追去，哪吒见那马来势甚疾，惊呼一声“不好！”，登轮上前，岂料已是迟了，但见一道黑烟过处，二位殿下叫也未叫一声，早已血流满地，身首异处，可怜金枝玉叶，此番惨死于此。
　　哪吒愕然不已，孰料张奎座下之马有此异样，竟比自己的风火轮还要快上一倍，把枪一拧，正要上前领教，姜子牙唯恐有失，急忙鸣金收兵。
  
　“料渑池不过一小县，反折了二位殿下！”姜子牙今日吃了败仗，闷闷不乐，心中抑郁。
　　哪吒道：“张奎那马似乎有些门道，其快如风，故此二位殿下措手不及，以致丧身，待明日弟子前去会他。”
　　正说间，忽有人来报：“北伯侯崇黑虎同三位将军辕门求见。”
　　姜子牙闻听大喜，急忙下帐迎出辕门，黄飞虎等不及跟在他身后，早一路疾奔跑了出去，一拳擂到崇黑虎胸前：“兄弟，数年未见，真想煞愚兄了！”
　　崇黑虎还他一拳，朗声笑道：“既然如此，小弟们以后就跟随大哥左右，再不分开了。”
　　文聘、崔英、蒋雄一齐围上来，扯着拽着黄飞虎的胳膊，连声叫道：“是啊大哥，我们今后就跟着你，再也不走了！”
　　“好，好啊，太好了！”黄飞虎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欢喜不已，激动得泪流满面。
　　姜子牙看到这番情景，面带微笑，捻须颔首，慨叹道：“五位英杰义结金兰，果然是恩深似海，情重如山啊。”上前致意道：“崇君侯至孟津几时了？”
　　崇黑虎抬手还礼道：“不才自起兵取了陈塘关，人马已至孟津扎营数月矣，今闻元帅大兵至此，特来奉谒，愿与元帅同会诸侯，共伐无道！”
　　姜子牙喜出望外，以手加额道：“不才能得崇君侯之助，大事不日可成。”忙命营中整治酒宴，为四人接风冼尘。
　　席间，崇黑虎几人兴奋不已，推杯换盏，好不畅意，说起当初共斩高继能又被孔宣一并擒住之事，不由感慨嗟叹一番。
　　“孔宣为人倒也不差，就是那方面有点儿……”文聘瞅着哪吒笑道：“那时我等在牢中三个饱一个倒儿，出去时生生胖了一圈，单苦了先行将军一个。”
　　哪吒发声狠，骂道：“哼，孔宣那个色鸟王八蛋，活该现在整天被人骑！”
　众人哄堂大笑，崇黑虎道：“先行将军这般风采，也难怪孔宣那厮动了歪心。哦，本侯兵进陈塘关时，到处听闻当地百姓传颂，都道小将军天纵奇才，仙种非凡，又兼果决刚烈，敢作敢当，是千年难遇的少年英雄，他们全都以你为傲，盼着你什么时候能回家乡去望上一眼呢。”
　　哪吒心中一暖，微笑不言。
　　岂能忘却生身之地，又岂能忘却，那早已遗失的七载光阴、烂漫童年。
　次日，张奎又于营前搦战，崇黑虎等四人抢先出列讨令：“末将等今日来此，当得效劳。”
　　哪吒道：“崇君侯远来是客，怎可烦动？且请安坐营中，待末将前去会他。”
　　崇黑虎大手一挥道：“先行将军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我等既然投到姜元帅帐下，便与诸将无异，不去杀敌见功，难道躲在里头当闺阁小姐不成？”
　　黄飞虎也道：“是啊，元帅别客气，我也与四位兄弟一齐出阵，怕他什么张奎。”
　　姜子牙看看哪吒，又看看黄飞虎等人，迟疑片刻，点头应道：“也罢，你等五人出阵，料也无碍，不必硬战，探明张奎虚实便回。”
　　五人高声领命，整顿盔甲，欢欢喜喜地出营去讫。
　　目送着五个巍峨如山汉子的背影，姜子牙和哪吒的眼中都流露出无限赞许之意，铁血男儿宜当如此，适才若不许令，对他等而言，无异一场极大侮辱，那将比死亡更加令他们难以忍受。

　半个时辰过去了，营外嘶声震天，一个时辰过去了，营外鼓声动地，哪吒料他众人杀得热闹，心痒难耐，正待讨令观战，那鼓声却渐渐慢了下来，越来越轻，越来越弱，终于戛然而止。
　　姜子牙手一抖，茶杯“啪”地一声跌落地下，摔得粉身碎骨。
　　“师叔，弟子出去看看。”哪吒转身向外疾走，正与飞奔进帐的报事官撞了个满怀，那报事官站立不稳，往后便倒，被哪吒一把揪住，扯过来按在地上，喝道：“快说，武成王等人怎样？”
　　报事官满脸泪痕：“启禀元帅，武成王、崇侯爷五人不敌张奎夫妇，俱已……战死沙场了。”
　　“什么？”营中诸将目瞪口呆，齐声高呼起来，姜子牙顿觉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幸有武吉在旁扶住。
　　哪吒双目如电，盯住那报事官，紧咬牙关：“你再说一遍，妄报者死！”
　　报事官回道：“下官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拿军中大事儿戏。那五位将军与张奎大战，起初五六十合不分胜负，后来便皆败走，被张奎催马赶上，先挥刀斩了文聘将军，崇侯爷好象是正要揭手中的葫芦盖，没提防也被斩了，那三位将军见他两位惨死，眼睛都红了，拼了命回马与张奎再战，没曾想对面阵中又冲出一员女将来，从一个红葫芦里放出暗器，射住了三将之目，张奎便趁机将他三位也一并斩了，唉，可怜他五位，竟会……”
　　“别说了。”哪吒松开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全明白了。”他陡然抓紧手中枪，风一般向外冲去，甩开韦护杨任拦阻他的手，也不管姜子牙在后面的大声疾呼。
　　此时此刻，他倒宁愿给那张奎的辉煌战绩中，再添上一笔。
哪吒登开风火轮，一路扑到渑池城下，厉声喝道：“张奎，你个活该千刀万剐的狗东西，还不赶紧给我滚出来受死！”
　　渑池城上守官笑道：“小将军，对不起了，明日正是我家张元帅老母亲七十大寿，忙着呢，没空理会您，想死啊，等后天吧。”
　　“你……”哪吒气得七窍生烟，将火尖枪往地上直戳，仰头又望见黄飞虎等五人首级悬于城楼，面色如生，不由得五内如催，悔断肝肠，他闭上双目，略一定神，横下心肠，从怀中掏出师父所赐隐身符，正要贴上时，却被一双温暖而熟悉的手按下了。
　　“这可不像是你的打法。”杨戬忧虑地捧起他的脸庞，见他头发凌乱，双目失神，眼中布满血丝，心下一疼，摇头叹道：“纵然天塌下来，好歹还有我在，不消你这般硬扛。”
　　哪吒悲愤交加，泪水夺眶而出：“我职为先行，理应冲锋在前，却任由那张奎连杀七将，罪在不郝，万死难赎其……”
　　“休要胡说！”杨戬皱眉打断他，揽他入怀，柔声道：“你一向身先士卒，争强好狠，从不肯将头功轻易让人，此番之事必有缘故。”轻轻为他拭去脸上泪水，嗔责道：“你就是总愿意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也罢，我押粮已到渑池，即刻向姜师叔缴还督粮印，从此不离你左右，凡事先推我身上便好。”
　　哪吒听见那句“不离你左右”，忽地想起昨日崇黑虎同黄飞虎说的话，身子一抖，下意识地抱紧杨戬：“张奎那厮果然狠毒，万万不可力拼。”
　　“你也知道，却疯了一样地跑来城下，又把末将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杨戬无奈地叹了二声，拉着他徐步踱回营中，途中恰碰上了率着韦护杨任寻出帐外的姜子牙，杨戬急忙上前见礼：“弟子押粮早至，未及立刻交令，请师叔责罚。”
　　姜子牙指着哪吒道：“你能保得这小魔头无事，已是莫大功劳一件喽。”又道：“你押粮之事已了，此时将会孟津，正要你中军协助。”
　　杨戬道：“弟子正有此意。”将督粮印双手奉上：“师叔，弟子再也不走了。”
　　“好。”姜子牙接过印信，叹道：“昨日崇将军等四人还念叨着向你请教刀法，可惜……”
　　杨戬眉目一凛，清声道：“师叔，弟子即刻出战整治那张奎，也好为武成王等人泄愤！”
　　姜子牙许之：“你去我不担心，临阵务要谨慎。”
　　旁有黄飞彪欲为兄长报仇，也讨令出战，姜子牙一并准了。
　　哪吒急道：“师叔，弟子也要和杨戬同去。”
　　杨戬按住他肩，摇头道：“你现在心智已乱，决不可去，何况……”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道：“我自有主意，你在此等我回来就是。”
　　哪吒愣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又道：“那张奎母亲明日做寿，他不肯出来应战，奈何？”
　　杨戬冷笑一声：“做寿？我让他作古！”

“骂，都给我扯开了嗓子使劲儿的骂，骂好的有赏。”杨戬传令手下三千兵士：“专挑带他母亲的词儿骂。”
　　“杨将军，这管用么？”黄飞彪虽是军旅出身，为人倒还老实敦厚，听兵士们脏话连篇，恶语不断，层出不穷，不重样儿地一骂就是半个时辰，臊得一张黑脸红得发紫。
　　杨戬一指渑池城门：“你看，那个骑着独角马、面色铁青的龟孙子可是张奎？”
　　“张奎匹夫，还我兄长命来！”黄飞彪望见仇人，怒发冲冠，暴喝一声冲上前去，朝着张奎劈头乱砍，张奎急忙举刀招架。
　　杨戬没料到黄飞彪抢得这般快，未及拦他，只好横刀立马，旗下观战。
　　黄飞彪与张奎战有二三十合，枪法渐乱，杨戬见势不好，刚想上前去救，但见一团黑烟迷过，黄飞彪早被张奎一刀劈于马下。
　　“呀！”杨戬倒吸一口凉气，暗中点头：“怪道他前番能够连斩七将，原来全仗座下那个畜生，幸亏小魔头不曾与他厮杀，实在太过凶险。”心念一转，勒马上前，呼道：“张奎休走，吾来也！”
　　张奎连杀周营八员大将，志得意满，不将杨戬放在眼里，撒开独角乌烟兽径直来取，杨戬松下手脚，卖尽破绽，任张奎抓住腰带，拎过鞍鞒，生擒回城。
　　张奎仰天大笑道：“这回捉了个活的。”
　　杨戬也笑道：“依以前经验，凡是活的最后都被救回去了。”
　　张奎一瞪眼：“你说得对，什么也没有死人可靠！”

杨戬半夜时分赶回了中军大帐，姜子牙同诸将一个不少地都在帐中守候，见他安然回来，个个喜形于色，可以说，到现在为止，同张奎交过手后还活着的人，只有他一个。
　　哪吒的面色有些苍白，好像是刚刚受过莫大惊吓，直到看见他时都没缓和过来，杨戬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似在嗔责：“不是事先告诉你了么，还担心什么。”
　　“杨戬，张奎之事如何？”姜子牙急忙问道。
　　杨戬一笑：“禀师叔，弟子仗八九元功诈败与他，又借移花接木之法先杀其马，后杀其母，惑乱其心，然之擒之不难矣。”
　　杨戬话音落定，军帐内一片哗然，众人傻了一般面面相觑，脸上阴晴不定，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该夸好还是该损好。
　　杨任支支吾吾道：“杨道兄，此法虽妙，只是那张奎的老母亲……纯然无辜……这……”连他这个读书人一时间也没词儿了。
　　哪吒却笑了，走上前握紧杨戬的手，故意提高了声音，压重了份量，一字一顿道：“干——得——好！”
　　据杨戬说，那一刻他的感觉好极了，仿佛这世上的混帐王八蛋，突然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个。 
　　这该是多大的缘法。
　　“我可损着呢。”
　　“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一直缺德。”
　　“我素来残暴。”
　　“我俩早晚遭报应。”
　　“虽千万劫，吾与汝同归！”
第四十一章

“杨戬匹夫，速来受死！”张奎骑了匹寻常白马，气得青筋暴突，鼻孔里直冲火星。
　　哪吒将枪一摆，笑道：“他昨日受累，换我会你如何？”
　　张奎大吼一声，抡刀砍上阵来：“周营鼠辈卑鄙无耻，诡计害我老母，此仇不共戴天！”
　　哪吒将枪迎他几合，想及出阵前杨戬嘱咐：“张奎手段狠毒，不可恋战，速祭法宝为上。”忙从宝囊内取出九龙神火罩，祭起空中，喝道：“张奎，孝敬你娘去吧。”眼见张奎被罩住，又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方才收罩回营，正遇杨戬来迎，便把事情经过说了说。
　　“张奎落我罩内，绝无生还之理。”
　　杨戬沉思半晌，问道：“可有尸骨剩下？”
　　哪吒笑道：“此宝就是这点不好，杀人从不见灰。”
　　杨戬又问：“那可曾听见张奎惨叫？”
　　哪吒一怔，摇头道：“不曾，我刚才没听见声音，还敬佩他是条硬汉子来着。”
　　杨戬叹道：“昨天我本想用移花接木之法杀他夫妻二人，怎奈发现他二人皆是半仙之体，急切施不得法，这才将他母亲顶替，恐怕那张奎没这么容易死。”
　　哪吒惊道：“他若真能从我罩下逃生，为害不小！”两人边议论着，边回到中军帐上向姜子牙禀报。
　　姜子牙也是惊疑不定，传令全军严加戒备，又派人去探渑池消息，也没发现有何异样。
  
　　众将领了姜子牙军令，晚上都在营中巡查，不敢懈怠，武吉笑道：“那张奎若真死了，在封神台上看到我们这般如临大敌、全力以赴地防他，还不得意地笑翻了天？”
　　杨戬道：“宁让他笑，莫让自己哭，谨慎些总没坏处。我有种感觉，张奎肯定没死。”
　　武吉吐舌做怪道：“杨大哥越发神叨了，难怪能让小魔头死心塌地，管得他服服帖帖。”
　　哪吒提枪上前，敲了武吉额头一记栗凿：“哪那么多话！可曾发现张奎？”
　　武吉揉着头，嘟囔道：“张奎张奎，张奎是你儿子，值得这般惦记？”
　　“你……”哪吒抬手还要打他，忽从后营传来杨任呼声：“张奎慢来，有吾在此。”紧接着又听见云板响动：“有刺客进营，各哨仔细。”
　　杨戬哪吒吃了一惊，唯恐有失，急回中军大帐防护，众门人闻讯也都赶来，杨任正向姜子牙禀报：“弟子看见张奎提刀于地下疾行，迳进辕门，故而击动云板。”
　　姜子牙冲杨戬道：“果然不出你所料，张奎竟有此等本事。”
　　杨戬道：“为今之计，只得辛苦杨任道兄一晚，看守中军，候到天明，弟子自有道理。”
　　姜子牙点头称是，传令各处严守，自己也不敢睡觉，就把周营整整闹腾了一夜。
　　待到天明，杨戬同哪吒请令出营，坐名单呼张奎出来。
　　张奎倒不含糊，自家提刀出城，怒气冲冲指定杨戬：“无耻匹夫，暗害我母，与你势不两立。”二话不说，举刀便剁。
　　杨戬架刀相迎，含笑带骂道：“龟孙子，扰了你杨爷爷的一夜清梦，饶你不得。”虚闪一式，扬手便祭哮天犬，张奎见此宝厉害，慌忙滚鞍落马，身子一扭便钻入地里，踪影不见，其身法之伶俐敏捷，似比土行孙还要胜上几分，看得杨戬和哪吒也忍不住为他高声喝彩起来。
　　“想不到商营也有这样人才，待土行孙来了，定要让他两个比个高低。”哪吒对土行孙从来都直呼其名，土行孙对他更是小魔头小混蛋地胡乱瞎叫，一向没个长幼尊卑可言。
　　“估计他这两天就到，且等着看好戏。”杨戬说着，同哪吒回营禀报姜子牙，姜子牙闻知张奎也精通地行之术，怕他如昨晚一般再来夜袭，便命杨任专管夜间巡督内外。
　且说张奎在哪吒和杨戬处接连败了两阵，凭借地行术方才侥幸逃生，偷袭又遇杨任有手眼通天之能，令他无从下手，这才领教了周营厉害，再不敢小觑，忙一面同夫人高兰英商量着向朝歌递表求援，一面在城中整顿兵马，连续半月不曾出战，其间只有他夫人高兰英叫阵一场，被邓婵玉用五色石打伤脸面后，也老老实实地躲在城中养伤，不敢冒头。
　　哪吒同邓婵玉没事闲扯：“嫂子，你爱打男人脸也就罢了，怎么连女人的脸也打？现在张奎的婆娘没脸出来见人，叫我们拿谁撒气去？”
　　邓婵玉笑道：“混小子，不是当初瞧不起女将，懒得跟女人动手的时候了，这回连张奎的凶婆娘都算盘菜了。”
　　哪吒不好意思道：“嫂子又提那件丢人事儿，兄弟早就受教了”
　　邓婵玉道：“我也受教了，打了你那一石不要紧，害我差点儿被狗咬死。”随即假装嗔怒地瞪了杨戬一眼：“杨将军倒真瞧得起我，连杀招都用上了。”
　　杨戬笑呵呵道：“不狠点不行啊，小魔头气得一晚上没说话。”
　　三人正开玩笑，土行孙押粮来到，满面堆笑地向邓婵玉深鞠一躬：“为夫来迟，劳夫人久候，死罪，死罪！”
　　邓婵玉俏脸泛红，推了土行孙一把：“贫嘴，还不快去见姜元帅交令，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土行孙笑道：“夫人让交令就交令，夫人让不走就不走了。”言罢，边同众人往帐内走，边暗地扯了杨戬一把：“你……没说什么吧？”
　　杨戬故作神秘，诡谲一笑：“你猜呢？”
　　土行孙被唬出满头冷汗，战战兢兢地又拉哪吒：“好兄弟，三只眼他……没……没坑我吧？”
　　哪吒白了他一眼：“没有！瞧你那点儿出息，真给咱弟兄们丢人！”
　　土行孙得了准信，长出一口气，摸着脑袋傻笑道：“丢人不要紧，只要别丢老婆。”

　土行孙得姜子牙获准，也交了督粮印，从此随军征伐，不由得喜气洋洋，先往各帐去拜众将，独不见黄飞虎，得知已被张奎所害，惊得忙问哪吒详情，哪吒触动伤心，不禁红了眼圈，叹道：“看你刚回，本不想急着告诉你，你以为我等为何在此迟滞不前？今渑池不过一小县，反将黄飞虎、崇君侯等五人一阵而亡，昨天杨戬和张奎对战，见他也有地行之术，比你的分外精奇，前晚他进营欲要行刺，多亏杨任发现，故此阻住我等，不能前进。”
　　“有这等事！”土行孙诧异非常，难以相信：“我师父曾说我的地行术盖世无双，怎么张奎也会？我这就去会会他，一探究竟。”
　　邓婵玉道：“夫君若往，为妻自当押阵。”
　　杨戬哪吒也道：“我们也陪你一同前往。”
　　众人商量已定，向姜子牙讨过令，齐出辕门叫阵，张奎也正奇怪周营这几天太过安静，闻报急忙上马提刀，出城来探消息，和土行孙互通了姓名，举兵刃战在一处，约有二十余合不分胜负。
　　杨戬冲哪吒使个眼色：“莫和这厮歪缠，速斩为上。”
　　哪吒会意，登风火轮冲杀过阵，祭起乾坤圈来打张奎，杨戬也祭起哮天犬相助土行孙，张奎见势不妙，暗骂周将无耻偷袭，一个翻身滚下马去，寂然无踪，土行孙见状嘻笑，也将身一扭，钻入地里去赶张奎，留下杨戬哪吒邓婵玉三人在地上苦等。
　　邓婵玉知道张奎厉害，唯恐土行孙出什么意外，紧张得秀眉深颦，两靥生愁，哪吒正想去唤杨任帮忙追看两人地下打斗的情形，只听“嗖”地一声，尘土飞扬，土行孙脏兮兮地钻了出来，一脸的愤恨懊恼：“兀那张奎，本事不济，溜得倒快！”
　　邓婵玉惊喜交加，忙问他刚才情形，土行孙道：“好教夫人得知，为夫与那张奎地下恶斗，他身材囊肿，不是对手，逃之夭夭，为夫追了几程，把他追丢了，看样子，他那地行术比为夫的还要快些。”
　　哪吒道：“你没事儿就好，且回师叔从长计议，我等万仙恶阵都已安然渡过，岂会惧他小小张奎！”
　　土行孙笑道：“小魔头性子和缓多了。哪用得着从长计议，我这就回夹龙山去找师父取那指地成钢符来，让他张奎再钻，钻他个满头包。”
　　杨戬道：“今日已晚，明早再去，也不急在这一天。”
　　土行孙道：“早去早好，也免得杨任道兄每晚辛苦，况且……”他呲牙一笑：“不瞒你们说，我想师父了。”说着话，低下头摆弄衣襟，那副扭捏害羞的模样，活像个怯生生怕见人的小姑娘。
　　哪吒和杨戬见他这模样好玩，忍不住大笑不止，哪吒打趣他道：“土行孙，你几岁了？叫惧留孙师伯领你回去喂饱了奶再来。”
　　邓婵玉拎起土行孙耳朵：“死相儿，快讨军令，再跑你师父面前撒欢去。”几人一路说说笑笑，齐回军帐。
　　姜子牙听土行孙之计，深以为然：“得来指地成钢符，擒张奎不费吹灰之力。”
　　土行孙道：“弟子即刻前往，今夜三更便回。”
　　姜子牙道：“明早归来无妨。”遂许土行孙之令，见天色已晚，便散了帐，命除杨任之外诸将全都回营休息。

　自打黄飞虎等五将死后，哪吒就一直睡不消停，今夜好容易倚住杨戬肩膀安眠了半宿，却又忽地一下坐起身来，浑身颤抖，杨戬抱住他，往他额上一摸，惊道：“好烫，莫不是着了凉？”
　　哪吒摇头：“我莲花化身，无有生病之理。我从到渑池就时常这样。”喘了一口粗气，恨恨道：“张奎不死，我就安不下心。”
　　杨戬拍拍他背，安慰道：“你别急，等土行孙取来指地成钢符，我明日便去宰了他。”
　　哪吒一怔，瞿然道：“我说我怎会如此，正是为土行孙之事。按说他现在也该回来了，走，看看去。”拽步便奔帐外，才到门口，忽有一阵腥风吹过，打在他脸上，竟迫得他向后退了几步，倒在杨戬怀里，杨戬紧皱眉头，一种不祥之感腾上心头，口中喃喃道：“不好了。”
　　“不好了不好了……”辕门处传来了一阵骚动，值夜的几名军士慌里慌张连滚带爬地向中军帐内奔去，声音里夹带着哭腔：“元帅，元帅……”
　　哪吒的手冰凉彻骨，嘴唇青紫，紧紧盯着正向他和杨戬走来，满脸悲伤、面色凝重的杨任。
　　杨任的手眼中噙满泪水，垂首哽咽：“渑池城头，刚刚悬出了土行孙和邓婵玉的首级。”
　“土行孙夫妇之死，皆是本帅之过也。”姜子牙呆坐帐上，二目无神，这句话他少说也重复了有百八十遍。
　　杨任泣道：“邓婵玉为夫报仇，乘夜出营，是弟子未曾详察拦阻，致她命丧高兰英之手。”
　　韦护道：“不干杨任道兄之事，都怪弟子，明明看见嫂子三更半夜地在辕门等候土道兄，也没想到劝上几句。”
　　“怪我。”
　　“怪我！”
　　他两人悔恨不及，深为自责，抢着将罪过揽到自己头上。
　　哪吒可再没有他们这份心思，他目光沉静，面似寒霜，耳朵里虚茫茫地仿佛听不见半点声响，直到杨戬进帐，他才略微有了些知觉。
　　“师叔，弟子往夹龙山取来了指地成钢符，今日便可拿下渑池。”杨戬将一封书信双手递与姜子牙：“师叔，惧留孙师伯言说张奎气数已尽……”他说到此处，想起惧留孙哭诉“土行孙命该如此，望崖难救”之语，忍不住泪水滚落，语塞难言。
　　姜子牙看罢书信，把它慢慢地揉进手里，搓成一团，再攥成飞灰，松开手，默默地看着它从指尖溜走，随风散尽了，方才凛然站立，厉声喝道：“众将听令！”
　　“末将在！”
　　“哪吒、雷震子乘夜攻城，取高兰英之首；杨戬执指地成钢符守于黄河岸边，杨任、韦护追击张奎，你三人将张奎斩讫来报；其余诸将相机入城，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又是一夜的死战，一夜的厮杀，待到东方破晓，渑池内外已是遍地赤红，这场攻城之战，似乎比那万仙之战还要艰苦十分。
　　也许是杀昏了头，就在哪吒火尖枪刺入高兰英胸膛的瞬间，杨戬烧了指地成钢符、韦护砸下降魔杵的刹那，大家都好像听到了天际间传来的悲凉笑声。
　　“杨道兄，你听见了么？”韦护寒毛倒竖，怯怯地指着天上。
　　杨戬闭上眼睛，绝龙岭壮烈殉国的闻仲、黄河阵内含恨而死的碧霄、汜水关坠城而死的韩荣，潼关城一门死节的余氏父子、万仙阵内惨遭屠戮的截教众仙，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抢进他的脑中，却又都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他难以辨别面目。
　　杨戬握紧手中兵刃，奋力一挥，按下韦护的手，淡淡道：“什么也没听见，走，回去复命。”

　姜子牙已在忙活出榜安民、查点户口、任命守城官员了，下午又迎接武王进城，整整一天不得消闲，直到深夜，他才得以脚步踉跄、精疲力竭地晃进土行孙和邓婵玉的灵堂，伏在土行孙夫妇的棺木上，放声痛哭，悲痛欲绝。
　　哪吒和杨戬默默地站在他的身边，守着他的哭声，连同自己的哀伤和泪水一起，都奉献给那空灵而庄重的祭台。
　　“师兄，嫂子。”哪吒第一次这样正式地称呼土行孙：“我们没有用张奎和高兰英的首级来祭奠你们，是因为他们同你们一样，是顶天立地的真豪杰，伟英雄！”
　　“是啊！”杨戬长叹一声：“前有强敌，后无援兵，以一小小渑池顶住我六十万大军数月之久，兵无离心，民无叛志，前后共杀我十员大将，及至城破，夫妻死战，力保商土，矢志不悔，知其不可为而强为之，这样的忠贞勇烈，足令天下诸侯引颈折腰，足令我辈修道之人击节赞叹，死于他二人之手，你等也当瞑目了。”
　　姜子牙听了杨戬之言，哭声渐息，屈膝跪于堂下，感念万千，痴痴道：“是啊，杨戬说得对，他夫妻二人没有错，可我们也没有错，那么，错的是谁，是谁呢？”
　　杨戬和哪吒把住他的手，轻轻扶他起身，他们知道错的是谁，却不愿将答案说出口。

“师叔，那张奎如此不凡，想必封神榜上也有一个特别之号吧？”哪吒忍不住提前打探消息。
　　偏巧姜子牙也忍不住愿意提前透露消息：“那张奎被封为斗部星君，名号‘七杀’”
　　“七杀？”哪吒和杨戬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抚掌赞道：“封得当，封得当，除他之外，再无人能配此号。”
　　哪吒和杨戬惊叹此号时，怎么也没料到，二千年后，有个天魔也会以此为号，并且出乎意料、毫无预兆地将二仙山上的那只凤凰永远地带走了。
望着土行孙夫妻的灵柩渐渐远去，杨戬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地笑意。
　　土行孙啊，我可没把你被我色诱的那件风流韵事告诉过邓婵玉，万一她成神之后知道了，你须怪不得我。
　　还有，你也最好守口如瓶，别把我押粮时提心吊胆坐立不安抓心挠肝惟恐小魔头突然死掉的可笑样子说出去。
　　咱们哥俩，难兄难弟不是么？
　　何况，我什么德性，你不说他也清楚。
　　“哎，你还愣着干什么，快上船啊。”哪吒不耐烦地招呼道。
　　“知道，来了。”杨戬应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船去。
　　“你刚才胡想什么？”
　　“没，没什么。”
　　“哼！”哪吒调皮一笑，“哦，忘了告诉你了，土行孙他跟我说……”
　　杨戬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索性躺在船上装聋作哑，任哪吒怎么推他踹他，他都只有一句话。
　　“风太大，听不清楚！”
第四十二章
　　腊月隆冬，朔风呼啸，黄河叠浪千层，茫然似海，一望无边，武王的龙舟上下颠簸，几欲倾覆，杨戬等玉虚门人自能支撑，他人如何受得住，一时间东倒西歪，吐得船上一片狼籍，姬发只顾伏在船板上，吓得面如土色，颤颤巍巍道：“相父啊，莫非因为孤王以下犯上，大逆不道，致令苍天动怒乎？如何会有这般大浪？”
　　众门人见他这副软相儿，齐翻白眼，想笑又不好出声，都假装扭过头去欣赏黄河奇景。
　　姜子牙扶起姬发，宽慰道：“大王勿惊，黄河自古水急，平昔浪发时也是不小的，况今日有风，故而颠簸，不足为虑。”
　　姬发摇头道：“孤王今日兵渡黄河，偏遇大风急浪，恐非吉兆。”
　　哪吒闻言暗骂：“他这话不是说他自己，反倒是咒我们了，还嫌渑池死人不多么？”刚想出言呛他两句，忽感船身剧烈震动，左右摇晃不止，急将两足踏稳，定睛观看，只见那船尖处，河水打几个旋窝，一声响亮，水势分开，跃出一尾四五尺长的金睛大白鱼来，正好跌在船板上，左迸右跳地死命挣扎。
　　姬发又受了惊吓，握紧姜子牙的手，慌道：“相父，此鱼入舟，主何吉凶？”
　　姜子牙抚掌大笑，兴奋不已：“恭喜大王，贺喜大王！鱼入王舟者，主纣王该灭，周室当兴，正应大王继汤而有天下也！”
　　姬发闻言，喜形于色，又不禁有些疑惑：“想我姬发何德何能，怎配享有天下？相父此言当真？”
　　杨戬在旁道：“姜师叔所言，半点不虚，昆仑山麒麟崖上曾现此象，我师祖元始天尊也这般说，鱼入王舟圣主兴，不想今日应在大王身上，可见天数如此，并无半点虚妄。”
　　“哦？”姬发听杨戬也这么说，顾虑顿消，深信不疑，喜孜孜地指着那尾白鱼道：“即然如此，将此吉鱼掷还河中，以示孤王爱生之意。”
　　姜子牙忙道：“不可，天赐不取，反受其咎，理宜食之，不可轻弃。”速命疱人烹之以献。
　　哪吒憋不住乐，扯着杨戬跑到船尾，大笑道：“编谎的师叔，圆谎的师侄，你两个排演得这出好戏，只好哄瞒那没主心骨耳根软少见识的大王罢了。”
　　杨戬笑道：“没办法，谁叫他这人总是瞻前顾后，动辄便打退堂鼓。”
　　哪吒道：“他也不想想，他要没那当天子的命，我玉虚宫理他做甚！”
　　“就是，凤鸣岐山时大势已定，惜他不识耳。”杨戬手指前方：“你看，孟津之东，便是朝歌城了。”
　　哪吒手把船栏，凝目远望，果见幡旗招展处，一座宏大城池巍峨矗立，其富丽森严之状，与五关绝不相类。
十数年的沙场征战，十数年的浴血厮杀，在无数仙家断送千年道行，无数将士抛舍身家性命后，朝歌城，终于到了。
　　哪吒不无慨叹，轻轻握住杨戬的手：“商纣亡后，我们一起走吧。”
　　“都听你的。”杨戬微笑点头，动情地将他拥入怀中。“这天下姓商姓周，与你我再无关系。”
　　“岂止商周，哪怕它再姓了商周以外的什么，也与你我再不相干。”哪吒倦了，打了个哈欠，倚在杨戬怀中沉沉入睡，杨戬岿然不动，稳稳地扶住他，面带笑意，闪目观看河上景致，只见那日色近晚，风浪渐息，水天交接处，一抹残阳似血。
　姜子牙大军渡过黄河后，率西路二百诸侯直抵孟津，早有南伯侯鄂顺、北伯侯崇应鸾率领四百路诸侯前来迎接，唯东伯侯姜文焕因未破游魂关尚未来到，众诸侯欲派兵增援，因听姜子牙言说已派门下师侄金吒、木吒前往协助，料必成功，故而作罢，都纷纷序请武王上帐，尊为天子，武王坚辞不受。
　　众诸侯见武王谦让，心中不安，疑虑重重，拜请姜子牙劝说武王，姜子牙道：“列位贤侯，东伯侯未至，朝歌未得，前方又有商帅袁洪阻路，此非尊立天子之机，且待败了袁洪，拿下朝歌再做区处不迟。”
　　夷门伯武高逵道：“姜元帅所言极是。今日若不先擒袁洪，则匹夫尚自逞强，犹不知天吏之不可战也，望元帅早赐施行，我等愿听调遣。”
　　其他诸侯也齐声应道：“我等皆愿听从姜元帅号令。”
　　姜子牙谦让一番，勉强相从，即刻差杨戬往商营下战书。
　　杨戬领命，乘马径奔商营，入中军帐见过袁洪，递上战表。
　　袁洪接过战表，略视两眼，目光便投到杨戬身上，冷笑两声：“姜尚不过一磻溪钓叟尔，竟也识得这般礼数，他以往开战前也都次次下战书？”
　　杨戬道：“我姜师叔身为仙家弟子，奉玉虚法旨下世辅佐明君，岂有不识礼数之理，以往不下战书者，心轻不屑也，今念阁下乃纣王钦命统帅，必有过人之能，故派在下前来订立战期，以示相重之意。”
　　袁洪听了杨戬这番话，半日不语，只将手中战表来回把玩，过了许久，忽地抬起头来，目射寒光，凛然生威：“杨戬，休在本元帅跟前巧言狡辩，分别是姜子牙派你来探我营中虚实，这等些小伎俩，何需遮遮掩掩！”
　　杨戬抱起肩，瞅瞅袁洪，又望望他旁边两员大将，摇头笑道：“两军交战，互派使者乃寻常之事，阁下这样紧张，莫非……”走近几步，来至袁洪案边，故意压低声音：“莫非心中有鬼？”
　　袁洪脸色一白，转瞬间又恢复如常，身向后仰，倚坐帅椅，扬脸傲然道：“笑话！本帅奉当今天子之命讨伐叛逆，名正言顺，何鬼之有？”提笔批复战书，甩给杨戬：“明日会战，一决雌雄。”
　　杨戬单手接过，也不告辞，转身扬长而去。
　　吴龙、常昊勃然动怒，欲要追赶，被袁洪拦住，二人不解，抱怨道：“大哥，这姓杨的小子都蹬鼻子上脸了，不趁机除掉，留着也是给咱弟兄们添堵。”
　　袁洪正色道：“不长记性的两个夯货！说过多少次，咱们现在的身份不同从前，还当是梅山那会儿？况且这个杨戬是个厉害角色，你俩这点道行都不够他练手的！”
　　吴龙讥笑道：“他也不过是玉帝妹子的私生子，做了元始天尊的徒孙就根正苗红威风八面了不成？”
　　常昊啐了一口道：“呸！还是个野种。”
　　袁洪瞪起眼睛：“没用的东西，逞什么口舌之能！有本事，战场上降住人家。”
　　吴龙、常昊连声嚷嚷：“大哥放心，您就瞧好吧。”
　　“明日我兄弟出战，管教他有来无回。”
杨戬回到营中，将战表交与姜子牙，笑道：“师叔料事如神，袁洪这伙玩艺儿面带黑气，果非善类。”
　　姜子牙道：“我派人四处访查，不能获其来历，便猜袁洪等有些说法，明日出战务必谨慎。”
　　哪吒道：“待明日弟子用九龙神火罩试他，便知端的。”三人商量已定，姜子牙传令各诸侯，次日与商军相会孟津，不得有误。
　　第二天清晨，周营炮响，姜子牙调出大队人马，率领六百诸侯齐出辕门，浩浩荡荡，真乃盔山甲海，威势如彪。
　　袁洪看对面幡幢鲜明，气派非常，殊不在意，只管去望中间周字旗下不着盔甲的玉虚门人，叮嘱吴龙、常昊道：“六百诸侯皆为粪土，独有姜子牙的那几个师侄才是真金美玉。”
　　常昊粗声粗气道：“元帅放心，莫与姜尚老匹夫废话，待我成功！”走马飞临阵前，高呼道：“谁来先祭吾枪？”
　　旁有右伯侯姚庶良纵马摇手中斧，厉声喝道：“匹夫慢来，有吾在此。”两马相交，枪斧并举，战在当场。
　　六百诸侯相会于此，个个都想逞能争功，不肯落后，那边常昊姚庶良战还未定，这边兖州侯早已奈不住性子，撒开战马杀上阵来，吴龙见他来势汹汹，策马飞奔，接住厮杀，三十余合不分胜负。两兵军士擂鼓助威，高声喝彩，一时间马嘶人吼，沸沸腾腾，震天彻地。
　　却说常昊吴龙久战两位侯爷不下，心中焦躁，各显妖法，卷起一阵毒气，将他二人罩住，迷倒在地，回身取了首级，诸侯们但见一块黑云遮住，二人随即绝命，面面相觑，不知何故。
　　吴龙刚刚得胜，其志甚高，跃马舞刀，狂妄呼道：“谁来先啖吾双刀？”
　　哪吒心头火起，登开风火轮迎上阵去：“孽畜休要逞强，看我拿你。”挺枪便刺，吴龙“呀”地一声，惊讶道：“你是哪吒？”
　　哪吒不答，现出三首八臂，将九龙神火罩祭起空中，吴龙机灵，知道此宝厉害，急化黑气而走，哪吒见宝物落空，一愣神的功夫，常昊的枪已到眼前：“小祸胎岂敢放肆，吃我一枪。”哪吒急忙举枪相迎，因想试他本事究竟如何，故而不用宝物，这可急坏了杨戬，见他迟迟不下手，唯恐他被敌所算，暗取弹弓在手，觑定常昊，随手发一金丸，只见光华一闪，竟如石投大海，不知落于何处。杨戬心中暗奇，纵银合马，使三尖刀，来与哪吒双战常昊，常昊不敢恋战，拨马便退，哪吒又将九龙神火罩祭起，那常昊竟化赤光而走。
　　袁洪见杨戬哪吒空忙一场，大笑不止，纵马直取姜子牙：“姜尚匹夫，我与你一决生死！”旁有杨任见袁洪冲来，催开云霞兽，使开云飞枪敌住袁洪，未及五七回合，取出五火扇，照袁洪一扇，袁洪已预先走了，只烧死他一匹马。
　　杨任看看手中扇子，再看看对面旗下安然完好的袁洪，喃喃自语道：“好快的遁术，竟比我这扇子还快！”
　　哪吒气道：“这哪是什么遁术，分明是妖术！待我再去擒他。”欲要再去叫阵，被杨戬扯住：“再容他等苟活几日，管教这伙妖物一个不剩。”说话间，姜子牙已命鸣金收兵，哪吒无奈，只得随杨戬暂且回帐。

　　且说袁洪今日连斩两路诸侯，欢喜过望，当晚大摆宴席，与常昊、吴龙庆功。
　　席间谈起阵上之事，吴龙道：“早闻周营先行官哪吒生得清秀美貌，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大哥，这小子本为灵珠转世，又是莲花化身，实乃炼丹上上佳品，须设个什么法儿擒来才好。”
　　袁洪摆手道：“兄弟趁早莫打这主意，别说哪吒本领高强活擒不来，就算擒得来，灵珠子乃阐教至宝，谁敢拿来炼丹，还不被元始天尊平了咱的老巢，贬我们进幽冥地府永世不得翻身？”
　　吴龙道：“大哥何时变得这般胆小，我等自来就被那些神仙压得翻不过身喘不来气，再加几层也无妨。”正说间，朝歌钦差奉命而来，宣读圣旨嘉奖之外，还赏赐了御酒金帛锦袍若干，另带来新封神武上将军两员，归到袁洪帐下听凭调遣。
　　袁洪一见那两位将军，心中有数，忙先将钦差安排妥当，然后斥退闲杂人等，关紧帐门，这才指点那两个人高声叫道：“高明，高觉，棋盘山的桃精、柳怪！”
　　那两个人也跳脚叫道：“袁洪，袁大哥，梅山上的千年白猿。”
　　吴龙、常昊大喜道：“二位兄弟一向少见，不想也来此处发财。”
　　高明、高觉道：“小弟若知哥哥们在此，早投来了，不消去见那什么鸟大王。”
　　袁洪大笑道：“二位兄弟来此，我等如虎添翼，何愁大事不成，也叫那些不拿正眼看我们的神仙见识见识。”
　　吴龙道：“你二位快帮咱看看听听，周营里现在都在做什么。”
　　高明、高觉答应一声，各运法力，听得听、看得看，过了一会儿道：“没甚异常，中军帐内有一个白胡老头正看兵书，帐外有个手持降魔杵的小道正在巡视，其余人等大都在睡觉。还有……那边树下站了二人，一个额生三目相貌堂堂，一个妙龄少年容色俊美……”
　　吴龙一拍大腿道：“哎呀，就这两人，快说，他俩在干什么？”
　　高明高觉答道：“正在议论你们，那少年说你们一身邪气，非妖即怪，不能再让别人白白送命，打算明天前来叫阵。那三只眼说不用他上场，让他观战就行。”
　　袁洪嗤笑道：“这个杨戬，还真是自大！然后呢？”
　　“然后那少年好像不高兴了，坐地上看星星，三只眼就搂住他肩膀一个劲儿摇，说……那什么……哈哈哈哈……”高明高觉说到中间，笑得弯腰控背，鼻涕眼泪齐流，捂着肚子满地打滚：“唉哟我的妈呀，受不了了，想不到他们周营还有这么一景儿，再说下去可就不厚道了，哈哈哈哈……”
　　吴龙见两个只说半截话，急得不行，常昊连忙把他两个扯起来，按正了：“快说啊，接下来呢？”
　　高明捶了他一拳道：“好你这条淫蛇，人家小两口说情话你也要听。”高觉又捶了一拳：“是不是人家小两口办好事你也要看啊？”
　　常昊还他两拳，笑骂道：“这事儿你俩还少干了？咱兄弟们谁不知道谁啊，装什么正人君子，快说，免得讨打。”
　　高明高觉强忍住笑，顺过酒壶灌了两口，抹了抹嘴。
　　“哥哥们听仔细了，刚才那三只眼啊，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从昨晚开始，哪吒的耳朵根子就一直发烧，杨戬猜测大概是太乙真人惦记着让他回山之故，哪吒深以为然，早晨起来就赶奔帅帐，向姜子牙讨令出战，以便早除袁洪，直取朝歌。
　　姜子牙许之，命杨戬与他压阵。
　　哪吒杨戬领命出辕门搦战，忽见二人步行而来，一个面如蓝靛，一个脸似青松，一个獠牙凸暴，一个海下赤须，果是丑恶非常。
　　哪吒登开风火轮，以枪点指二人：“来者何人？”
　　高明高觉嘻笑道：“我兄弟乃高明、高觉是也。乖宝贝，快换你那三只眼上来，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叫他可怎么活呀。”
　　哪吒大怒，刚要出招，忽然一愣，觉得高明高觉这话说得有些古怪。
　　高明咳嗽了两声，捏住鼻子阴阳怪气道：“小魔头，还是这等没心没肺，把在汜水关跟我说的话都忘了？”
　　高觉接口道：“枉费末将押粮时每刻为先行将军悬心挂肚，原来都是自作多情。”
　　哪吒满脸通红，羞得无地自容，可那两人还在继续：“既然先行将军知道错了，末将也不多加责罚，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如……”
　　“住口！”哪吒厉声喝止，现出三头八臂去战二将，高明高觉也不再调舌鼓唇，各举戟、斧劈面迎来，三人交兵，战于龙潭虎穴。
　　哪吒早被高明高觉气毛了，未及几合便祭乾坤圈，正中高觉顶门，打得一派金光，散漫于地，复祭起九龙神火罩，把高明罩住，用手一拍，即现九条火龙，须臾烧罢，与杨戬同回中军。
　　杨戬道：“看刚才情景，两人必然没死。”
　　哪吒点头道：“跟昨天差不多，这两个也是妖物无疑。”
　　杨戬道：“待借来照妖镜，我自有办法。对了，你刚才和他两个僵了半天，都说什么？”
　　“你还问！”哪吒狠狠瞪他：“哼！待会儿收拾你。”言罢，脚下用力，登轮就跑。
　　杨戬一头雾水，莫名其妙：“我……我什么也没干啊。”

　姜子牙听了哪吒的叙述，一时间也没有头绪，只估计他等许是有潜身小术，传令六百诸侯明日一齐出阵，再探商营虚实，叫杨戬哪吒下去休息。
　　哪吒气呼呼地把杨戬扯进帐内，将高明高觉阵上的话重复了一遍：“他们竟能把你昨晚的话一字不漏地说出来，莫非营中出了奸细不成？”
　　杨戬沉思良久，摇头道：“不会，一则奸细没必要听我俩私语，二则奸细也不敢在我俩身边捣鬼。”
　　哪吒想了想，点头道：“也对，凭我俩的法力，若真有人潜伏在旁，绝无不知之理。”
　　杨戬道：“这其中另有缘故，待明日我再看看。”伸手去搂哪吒：“乖，睡吧。”
　　哪吒忙躲：“回你帐去，我如今可不敢同你歪缠。”
　　杨戬叫苦连天：“末将昨晚根本没有……”哪吒慌得跃身而起，伸手捂住他嘴：“我的祖宗，你就积点儿德吧。”
　　杨戬闪闪眼睛，恍然大悟，伸手往东一指。
　　哪吒微微点头，将手拿开。
　　杨戬又向南一指，伸手把玩哪吒腰间所系的玉虚环佩。
　　哪吒又点点头，眼带笑意。
　　这一回，高明高觉再也看不懂听不懂了，两人心事两心知，纵有千眼千耳，又能奈何？

第四十三章

　　姜子牙为探高明、高觉底细，亲率六百诸候摆出全阵，只见对面二将相貌凶恶，丑陋不堪，斜眼瞅着他冷笑，不禁大怒，喝道：“高明、高觉，你等不顺天时，敢勉强而阻逆王师，自讨杀身之祸也！
　　高明大笑道：“姜子牙，料你也不曾见过我等奇人，今日成败定在此一举也。”道罢，二将各使戟、斧冲杀过来，姜子牙身边有也有李靖、杨任二将冲出抵住，四将兵器交加，杀得难解难分。
　　杨戬哪吒早已略微猜出高明高觉的古怪之处，因为不大确定，还没提示给姜子牙知道，见李靖杨任二人出阵，紧着立于旗下观战，目不转睛地盯住高明、高觉，希望能挖点儿门道出来。
　　且说四将战斗正酣，杨任先取五火扇，照高明一扇，只听“呼”的一声，那高明化一道黑光而走，李靖也祭起黄金宝塔，把高觉罩在里面，一时也不见了踪影。
　　哪吒见状，紧皱眉头，目会杨戬，杨戬点点头，面露了然之色。
　　姜子牙可没功夫注意二人间的小动作，他见杨任和李靖法宝无功，心里纳闷，刚想传令鸣金，那边吴龙、常昊耀武扬威地冲了过来：“周将不必回营，我等来也！”哪吒禁不住心头火起，一登风火轮就迎了上去，骂道：“缩头畏尾的乌合之众，有本事别逃！”
　　吴龙、常昊大笑道：“乖宝贝，逃了的给你和那三只眼当龟儿子。”
　　哪吒咬牙切齿，劈面便刺二将，杨戬战马也至，举刀便剁：“孽畜，当我杨戬认不得你们！”
　　“认得又怎样？”二将毫无惧意，仗着胸中妖术，抖擞精神，各举兵器相迎，倒也能支撑个二十余合。
　　杨戬见这二个周身一团邪气，恐其先下黑手，急将哮天犬祭起空中，与此同时，哪吒也祭九龙神火罩去罩吴龙，二将一见不妙，早把刚才的大话抛到九霄云外，将身一晃，化道黑烟溜之大吉，生生地做了一回“龟儿子”。
　　周营的这场忙活，到头来又成虚话，姜子牙无计可施，只好鸣金收兵。
         
　　“以今日情形看来，死战终是无用，我自有道理。”姜子牙回到帐上，沉思良久，授计诸将道：“我今按八卦，布九宫，用乌鸡血、黑狗血、钉桃桩拿他等妖孽。”命李靖、哪吒、雷震子、杨任各领柬贴分往东南西北各方守住，又命韦护前去引战，安排妥当，必要生擒高明高觉之辈。
　　杨戬见姜子牙这番吩咐，苦笑一声，叹道：“师叔此计虽好，只恐尚有差池，请容弟子往一所在去来，自知虚实。”
　　姜子牙奇道：“你要往哪里去？”    
　　杨戬摇头：“机不可泄，泄则不能成功。”        
　　姜子牙不解其意，愈加困惑，哪吒在旁道：“师叔，言多有失，我等领教矣。”说着，冲姜子牙闪了闪眼睛，低头微笑。
　　姜子牙灵光一闪，若有所悟，命杨戬：“火速即行，任意而为。”
   
　　当天，姜子牙的事先安排果告失败，高明、高觉提早化光远遁，白白溅了满地的鸡血狗血，累得武吉带人足足清理了半日。
　　武吉边收拾边骂：“活活见了鬼，打了千八百场仗，五关都过了，竟会在朝歌城根脚下出了奸细，千万别叫爷爷我逮住，非把炮烙凌迟虿盆之类给他挨着个儿尝鲜。”
　　哪吒好笑道：“叫你干点儿事，胡唠叨些什么。你自己也说了，咱们历经数战，兵进五关，克成汤只在眼下，怎么可能反生奸细？”
　　“那你说，咱们的机密事怎么他们都知道？”武吉不服气了：“狗耳朵也没这个灵法。”
　　哪吒道：“正是这话，他们的耳朵比狗耳朵还灵上百倍不止。”朝空中一望，喊道：“快下来吧，就等你了。”
　　杨戬从天而降，乐呵呵道：“行啊，这么远都能察觉到，果然是什么都瞒不住我的先行将军。”
　　哪吒推他一把道：“说正经的，怎么办？”
　　杨戬拉住他手，递了个眼色：“跟我走一遭。”
　　哪吒点头，冲武吉道：“快去，依说好的做，我们回来前千万别停。”
　　“知道了。”武吉答应一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挠头不解道：“二千人展旗，一千人擂鼓鸣锣，要不要布置洞房啊？”
“就是这里。”杨戬带着哪吒驾土遁来至一山，指点道：“此山唤做棋盘山，就是高明高觉的托身之地，这两个业障是这山中的桃精柳怪，桃、柳根盘三十里，采天地之灵气，受日月之精华，成气有年。”又走了几步，转个弯进一座庙内：“此庙乃是轩辕庙，那两边的泥塑小鬼呼为千里眼、顺风耳，二怪托其灵气，故而目能观千里，耳能视千里。”
　　“原来是这样两个东西做怪，幸而此地距离孟津千里之外。”
　　“千里之内也不怕他，如今他俩的小命就捏在我们手里。”杨戬上前一步，俯身拜道：“轩辕陛下在上，请恕弟子无礼，为免陛下身边小鬼作崇，阻我仁义之师东征之路，不得已将砸碎泥胎，烧毁庙宇，待伐纣成功后，必为陛下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言毕，恭恭敬敬地朝上拜了三拜。
　　哪吒笑得直不起腰来：“你今天到底中了哪门子邪，这什么鬼怪横生的地方，也会有轩辕黄帝特地从火云洞赶来受你大礼，听你祷告？”
　　杨戬正色道：“你有所有知，此地确实是轩辕黄帝的一处衣冠之冢，当年轩辕陛下铸鼎荆山飞升而去后，遗下诸多衣物宝器，群臣便择名山大川灵秀之地分别埋下立冢，以寄托思慕之情，这里也被选中，若不然，那桃柳之物便是再修个几千几万年，也休想炼出这般本事。”
　　哪吒一吐舌头道：“照这么说，这地方真是块风水宝地，但不知埋了些什么宝贝。”
　　杨戬道：“我猜大概是个极精灵之物吧，你若好奇，待我哪天去问师父。”
　　哪吒笑道：“玉鼎师伯这位阐教第一万事通，就是名不虚传。”二人边说着话，边把两个泥塑小鬼打烂踩碎了，又运三昧真火焚净庙宇，这才开刨桃柳之根。
　　杨戬撒土成兵，不消一刻就完成了多半，眼见大功告成之际，忽听地下传来数声诡异尖叫，紧接着一道白影闪过，风驰电掣般掠过哪吒身旁，饶是哪吒手快，也不过碰到它的尾尖，还是杨戬眼利，瞅准了，将身一晃，变做铁嘴神鹰，展巨翅，舒利爪，轻松松抓住那物，按到哪吒面前，复了本相：“埋在这里的宝贝果然不简单，专门孳生这等畜生。”
　　哪吒定睛一看，不免有些吃惊，原来杨戬擒的那物竟是一只周身洁白赛雪，只余尾尖略微泛赤的雄狐狸，狐生百年色赤，千年色白，与天相通，人不能制，从这只狐狸的皮色来看，修行分明已近千年，早成精了，不杀必留后患，哪吒想到此处，拨出阴阳双剑，就欲下手，把那狐狸吓得浑身颤抖，泪如雨下，磕头如捣，呜呜而泣。
　　　哪吒有些迟疑，便望杨戬，杨戬按住他手，踢了那狐狸一脚，厉声喝道：“孽畜休得故作可怜，你岂不通人语？这千年来你到底吸了多少童女气血，补了多少童男真阳，速速从实招来！”
　　那狐狸闻言，俯伏在地，将尾一摆，幻出少年之身，真是说不出的眉眼绝丽，描不尽的丰容秀韶，若不细看他眸中的一点妖媚之气，倒像个好人家的富贵公子，这狐妖抬起头来，满目哀求之色，拜告道：“二位上仙容禀，小妖虽属狐族，一心向道，生身近千年以来从未害过凡人，若有半字虚言，愿受天打雷劈之厄。”
　　哪吒斥道：“胡说！你这把戏想来蒙谁？狐狸生性邪淫，无有仙根，若要长生，只好在未成人身时就将死人骨套在头上，对月而拜，拜足七七四十九日化做美男美女，诱惑人心，吸人阴阳，这才能活至千年，脱化兽体，你说你从未害人，那这一千年是怎么活过来的？何况你眼睛里就明写着“不正”二字，岂容抵赖。”
　　狐狸精又拜道：“上仙所言甚是，若说别的狐狸，不害人的确难活千年，但小妖却是例外，这里面有个缘故。”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双手奉上：“二位上仙请看，千年以来，小妖但凭此宝修行养气，事半功倍，故而不必害人，至于上仙言说小妖眼中不正，此乃我狐族天然自生，示我辈永难成仙之兆也。”
　　哪吒接过铜镜，先看了两眼背面，见其横径约九寸，其上无字，只有龟龙凤虎依方排列，未见稀奇，便欲翻转正面再看，杨戬急忙拦住他，取过铜镜，依然覆住正面：“照不得，此乃灵物，大有来头。”
　　“哦？”哪吒好奇道：“你见过这镜子？”
　　杨戬道：“虽未见过，闻名久矣，这就是被埋在此间的轩辕黄帝所留至宝。当年九天玄女助黄帝讨伐蚩尤时，曾传三道天书，后来黄帝便依天书秘法造了十五面宝镜，第一面径长一尺五寸，法满月之数，余者依次相差一寸，此乃第七照心镜也，可照心中所想，不论仙魔妖鬼，若有执念，便堕镜中世界，无法自拨，在仙则堕魔道，在魔则形神渐毁，妖伤道行，鬼灭元灵，人变疯癫，果是厉害无比。”
　　哪吒惊讶道：“这镜子既然如此歹毒，何不早早毁掉？亏你还称他为灵物。”
　　杨戬道：“凡事都有正反两面，心有杂念者照之生祸，心无旁骛者照之反而可助修行，这狐狸精所言不虚。”
　　哪吒听言笑道：“既如此，我们照之何妨。”伸手去拿那镜，又被杨戬扯住，杨戬将手轻轻抚过他头，柔声道：“冤家，我们早就不能照这镜子了。”将宝镜递还狐狸精：“去吧，老老实实便好，若胆敢生出半点凶心，自取祸殃。”
　　狐狸精连声应道：“小妖不敢，小妖不敢。”接过镜子现出原形，一溜烟就消失在暮色苍茫中。
　　“你为何放他，连同那面照心镜。”
　　“轩辕黄帝临飞升时曾说他留下的宝物无主，有缘者皆可得之，既然那狐狸精有福，不如顺应天意。”
　　“放了狐狸精无妨，我只恐那宝镜将来为祸。”哪吒思虑半晌，忽然问道：“师姐当年果然很厉害么？哦，我是说，她的心挺狠的吧？”
　　杨戬一愣，犹疑了片刻，像是在思量怎么措辞才更准确：“不好说，但是上古两大战神蚩尤、刑天都栽到她手里，想来不可能没点儿狠劲。”
　　“你还忌讳她不成？跟我说话也饶弯子。”哪吒有些不高兴：“狠就是狠，我早听说当年刑天断了头颅，猛志尚存，以乳为眼，手持干戚与黄帝争衡，被她一掌拍得形神俱灭，蚩尤死后，她恐留后患，命应龙将震天箭射其眉心，泄尽天阳，又教黄帝支解蚩尤尸体，扔于各处，斩三苗圣兽夔牛，剥皮做鼓，慑敌之心，传奇门遁甲于黄帝，困敌于阵，样样都是她的杰作。”哪吒叹了一声：“说实话，没见面之前挺佩服她，可见面后，却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些事和她联在一起，哎，你说，现在的昆玉和当年的九天玄女是一个么？”
　　杨戬不直接回答他，反问道：“现在的天和当年的天是一个么？”
　　哪吒一怔：“你是说……”
　　“天没变，她就没变。”杨戬放一把火，把刨出来的桃柳树根都烧干净了，拉住哪吒道：“走吧，天色也不早了。”
　　“你好像真的忌讳她，说话不清不楚。”
　　“哪吒。”杨戬眉头深锁，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他：“答应我，她的事，你永远都不要管！”
哪吒得承认，杨戬在这个问题上所具有的先见之明甚至超过了太上老君和原始天尊，以致让人怀疑他的身体内是否也装了什么类似于“天书”的物件，哪吒还一度以为杨戬早在无意中隐隐约约料到了事情的结局，可杨戬却坚决不承认，说他当时的确什么都不知道，之所以冒出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来，仅仅是出于一种本能，一种强烈地想要保护至爱远离灾祸、趋吉避凶的本能。
　　“何况，我若真有那种本事，那天晚上，杨任就不会死了。”杨戬叹气，“记得么，我们从棋盘山回营的那天晚上……”
　　“杨戬哪吒，你们回来得正好，今晚袁洪必来劫营，我已在中军帐钉下桃桩，镇压符印，下面地网，上盖天罗，必要将他等一并擒获。”姜子牙言罢，分命诸将往四方把守。
　　哪吒道：“正愁他不来，自己倒送上门儿了，师叔，袁洪可就归弟子我了。”
　　姜子牙笑道：“胃口不小，想擒主帅，分什么你的他的，今晚见者有份，勤勉点儿，杨任的扇子可比你的罩快。”
　　“师叔。”哪吒有些不服气，刚要说话，被杨戬抢先了：“师叔，杨任道兄的扇子再快，也比不上我家小魔头的手快，您说是不是？”
　　“是，是。”姜子牙大笑：“依我看啊，什么都比不上你杨戬的心眼儿转得快，梅山这几个妖怪，十有七八还是你的。”
　　“师叔放心。”杨戬精神一振：“有弟子在此，他等七怪，一个也别想活命。”
　不管是姜子牙，还是杨戬哪吒，谁都没有料到，这场有准备之战，最后竟然落得个惨淡收场。
　　高明高觉闯进周营杀入中军后，鼓声大振，三军呐喊，李靖、杨任、哪吒、雷震子、杨戬、韦护一齐冲杀出来，将他二人团团围住，姜子牙又祭起打神鞭，正中高明高觉顶上，高明高觉已断灵根，难逃此厄，被打得脑浆迸裂，死在当场，常昊、吴龙见高明高觉惨死，怒火冲天，紧接着便杀入周将核心，左冲右挡，毫无惧色，哪吒杨戬知道这二妖机灵多变，急忙上前抵住，正战间，不防袁洪率商军又至，有杨任截住厮杀，哪吒看袁洪来了，有心撇掉常昊，便将九龙神火罩祭起，见常昊又逃，也来不及惋惜，掉转风火轮便欲擒杀袁洪，万万没想到，就在他这一转身间，袁洪元神出窍，白光闪现之际，一棍正中杨任顶门，可怜杨任正欲取五火扇去扇袁洪，未及提防，竟遭暗算亡身。
　　“杨任！”哪吒大喊一声，扑过去将火尖枪乱刺袁洪，“孽畜，还我杨任道兄命来！”
　　袁洪将棍挑开他枪，冷笑道：“你玉虚门下的命贵，我们兄弟的命就贱么？”
　　哪吒不答话，一枪紧似一枪，真恨不得将袁洪捅个透心凉，再扎上千万个窟窿，袁洪脸色铁青，气喘吁吁，有点儿受不住哪吒这样的拼命打法，正欲故伎重施时，忽感身后杀气逼近，情知不妙，喝一声化光而走：“本帅去也，明日再来讨教。”
　　哪吒杀红了眼，登轮就追，被杨戬加上十分气力才生生给拽回来，骨头都咔嚓作响了，硬是没感觉出疼，杨戬急火攻心，也挣出一身汗，胀红着脸，盯住哪吒瞪了半天，好容易憋出两个字：“回去。”
　　　哪吒一甩胳膊，杨戬手底下毫不容情，再甩，杨戬把另一只手也用上了，哪吒发誓，那是杨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他用了真功夫，后来每次说起这事儿他都忍不住抱怨一番。
　　“你就不怕我疼？”
　　“你当时若肯喊疼，我也敢放心地松手，可你始终没有。”
　　…………
　　“所以我知道，我的手一松，你就会跑得无影无踪。”
　　“哼，你又神叨了，准料到我会出事？还使那么大劲儿。”
　　“我还是什么都料不到。”杨戬笑：“那也是一种本能，仅仅是一种本能。”
第四十四章

　　     
　　杨任死后的第二天，杨戬就前往终南山从云中子处借来了照妖镜，于是，梅山七怪的噩梦开始了。     
　　首当其冲的是常昊，接着是吴龙，被杨戬用照妖镜照出原形后施变化之术先后除掉，只可惜走脱了袁洪。     
　　“那个袁洪机巧灵便，诡变多端，恐怕比那蛇精、蜈蚣精强了不止一层。”哪吒皱眉道：“也不知剩下那几个妖怪本事如何。”
　　杨戬道：“从来一物降一物，只要是妖身，我总有法子整治。”
　　哪吒恨道：“截教的倒霉鬼爱瞎掺和也就罢了，竟连妖精们都帮着纣王搅浑水，着实可恶。”一打杨戬手背：“哎，我跟你说，这七个妖精虽然是你的买卖，可也不准不带我份。”
　　杨戬轻笑，柔声道：“那是自然，少了先行将军，末将一个人能成什么事儿？”他这最后一句说得极其暧昧，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无其是地拉过哪吒的手腕揉搓，弄得哪吒面红过耳，忙甩开他径自回营向姜子牙报信去了。
　　近来杨戬越发地色胆包天，也不知是因为即将攻克朝歌兴奋过度，还是被梅山这几个妖精给刺激的。     
　　姜子牙听说杨戬轻松斩杀二怪，心中稍安，念及不幸惨死的杨任，唏嘘良久，杨戬宽慰说不日就将取来袁洪首级祭奠，劝了半晌，方才让他转悲为喜。
　　伐纣结束后，做了齐国国君的姜子牙闲着没事就跟大臣们念叨他的那些得意师侄，聊到杨戬总忘不了慨叹一句：“唉，我这做师叔的啊，顶数欠这孩子的最多。”然后就会把杨戬的好从头到尾梳理一遍，说自己对其他师侄时时提心吊胆，就是没为杨戬忧虑过一次，反倒每每让他来安慰自己，当时不觉什么，现在想来，满肚子的感激没处诉去。
　　大臣们听故事入了迷，纷纷央求姜子牙把杨戬的模样画下来，好让他们看看，国君口中那个出神入化、法力无边的显圣二郎到底生得何等风采。
　　姜子牙很认真地画了，可他说哪怕是最好的丹青妙笔，也描摹不出杨戬当年万分之一的神韵，更不用说那轻谈慢语举手投足间，一个淡淡的眼神，一个无意的微笑所书写的动人传奇了。
　　其实不只姜子牙，就连哪吒也说那时的杨戬正如星辰璀璨，日月丽天，耀眼眩目得令人不敢逼视。     
　　杨戬能听出哪吒这话背后的意思，他没有把“现在的我呢？”这句话吐出口，只是负手而立，眼望斜阳余晖，惆怅不已：“在你心里，当年的杨戬，已经死掉一半了吧？”
　　“是一多半。”哪吒闷闷道，长叹一声：“当年的哪吒也死得只剩半口气了。”他看了杨戬一眼，转身走进夕阳里，一味地沉浸在那个自寻烦恼的问题里——
　　“当年的我们，跑到哪里去了？”
　　     
　　在杨戬制伏七怪的过程中，夹杂了一个身高数丈、力大无穷的大汉邬文化，要说这位，本领倒也平平，第一战就败在龙须虎手下，被石头砸了七八十下，拖着排扒木狼狈逃回商营，姜子牙及众将闻之，俱以为其大而无用，也不深究所以。
　　这下子，可就犯了轻敌大过了。
　　当晚，邬文化夜袭周营，带头撞进辕门，冲开七层鹿角，撞翻四方木栅、挡牌，把排扒木横扫两边，杀得周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众将见他身形巨大，来势汹汹，乱了手脚，抵敌不住，各自溃逃，被他一路杀到后营，杨戬正在此间守护粮草，忽听有大汉劫营，姜子牙失利，急同哪吒出帐来看，哪吒拧枪在手，就欲迎敌，杨戬一把拽住他：“粮草要紧，不可恋战，待我除之。”顺手取根稻草在手，口中念念有词，吹口气，叫声：“变！”化做一个金甲天神，头撑天，脚踏地，身似铁塔，口吐金光，浑身甲胄，煞是威武雄壮。
　　哪吒啧啧赞叹，一捅杨戬道：“这障眼法虽好，中用么？”
　　杨戬笑道：“你来。”将手一指那金甲天神，那神将气息如雷，大踏步便向邬文化迎去，手执长刀，搂头就剁，邬文化忽见灯光影中现出一员天神，比他更加高大，吓得魂不附体，叫了一声：“我的爷来了。”倒拖排扒木，掉头飞跑，杨戬哪吒随后赶去，正遇袁洪，袁洪见邬文化败阵，举棍来战他二人，大骂杨戬：“量你不过一私生野种，怎敢滥施淫威，连杀我二位兄弟，此恨决难干休！”
　　哪吒听袁洪出言不逊，勃然大怒，喝道：“妖孽放肆，看小爷不撕烂了你的嘴！”
　　袁洪冷笑道：“他还不过是个野种，你倒纯粹是个怪胎，果然是天生一对。”
　　哪吒没想到袁洪的嘴也这么损，气得火冒三丈，杨戬却不以为意，只当轻风过耳，笑道：“承你夸奖，无以为报，送你一宝如何？”话音未落，一抖手祭出哮天犬，一道白光恶狠狠地直扑袁洪脖颈，袁洪料不能敌，哼一声，转身化风而去，杨戬哪吒并不追赶，急奔前营察探伤亡情况。
　　周营这一次夜战损失极为惨重，姜子牙会集诸将，收集残败兵马，点算通共折失兵马二十余万，帐下将官阵亡三十四员，连龙须虎都在混战中被邬文化杀死，首级被挂在排扒木上，姜子牙闻知大恸，伤悼不已。     
　　杨戬劝了几句，忙同姜子牙定下妙计，又同哪吒出营哨探路径，寻得六十里外有一所在，号为蟠龙岭，正堪使用，回报了姜子牙，姜子牙大喜。
　　第二天，姜子牙同武王将邬文化引至蟠龙岭，一把火烧了他个尸骨无存，也算稍稍泄了二十万周兵之愤。     
　　邬文化死后，姜子牙夜观天象，见纣王帝星昏暗无光，摇摇欲坠，喜道：“商纣命不久长，攻克朝歌指日可待。”又看商营上空，皱眉道：“怪哉，吴龙、常昊死后，笼罩商营的妖气反而更重了。”     
　　杨戬笑道：“这也不算奇怪，想是那几个梅山妖怪也来了，这下偌大一座商营，可真变成了梅山总部。”     
　　哪吒听说又来妖怪，心里痒痒着，缠着姜子牙问：“师叔，您再帮着瞅瞅，看那几个妖怪有没有弟子的份。”     
　　姜子牙哭笑不得，心说自己哪算得这般准，却也不说破，装模作样地仰望苍穹，掐了半天指头，煞有介事道：“从星象上来看嘛，克七怪者五行属水，金能生水，水能生木，其姓名中必含金木，你啊，五行属火，非其人选。”
　　“啊？”哪吒大失所望，垂头丧气道：“杨戬五行属水，杨字带木，戬字戈部带金，看来必是他无疑了。”忽又眼睛一亮，手舞足蹈道：“师叔，水火既济，阴阳两合，弟子五行属火，可为辅弼。”     
　　姜子牙大笑：“小魔头胡闹，你和他同去，万一这把火烧起来，他是先救你啊，还是先降妖啊，不成不成。”     
　　“师叔！”哪吒着急了，扯住姜子牙的袍子不放，好声好气地央求：“师叔，我的好师叔……”
　　杨戬在旁乐翻了，没想到姜子牙信口开河胡诌八扯的本事跟自己有得一拼，而这鬼精灵的小魔头还真信他，强忍住笑揽过他肩：“咱们两谁跟谁啊，你去我去都一样。”冲姜子牙道：“师叔您再帮忙看看，天象上是不是也这么说。”
　　姜子牙抬头看了一眼，正经八本道：“嗯，没错，天象上还真是这么说的。”
　　哪吒一怔，看看姜子牙，又看看杨戬，恍然大悟，把眼一瞪，拧过杨戬耳朵：“好啊杨戬，你敢耍我！走，给我滚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哎呀末将冤枉，末将……哎先行将军你轻点儿……末将……”杨戬一路叫苦连天，心中郁闷，明明是姜子牙那老不正经的错，为啥偏给算到了他的头上？不过话说回来，他可是乐在其中，若有谁想夺走他这种“特权”，就得先问问他手中的三尖二刃刀和宝囊里的哮天犬。
　　“收拾我？”杨戬心中诡笑：“我看你怎么收拾我。”
　　     
　　不出杨戬所料，梅山剩余的四个妖怪——朱子真、杨显、戴礼、金大升也都一齐来到了商营，并于第二日来至阵前搦战。
　　杨戬趁南伯侯麾下副将余忠与朱子真大战的功夫照出朱子真原形，竟是一头肥猪，心中有数，恰逢那猪现了元身，咬死余忠得意忘形之时，将身迎上，被其吞入腹中，姜子牙知杨戬必有道理，传令鸣金收兵。     
　　杨戬的这种招术，用了也不止一次，先是花狐貂，后是马元，哪吒本应见多不怪，怎奈关心则乱，坐立不安，站月亮底下在心里头把杨戬颠来倒去地骂了少说也有万八千遍，只是其中三成是埋怨，七成倒是牵挂惦记了。
　　辕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似乎还有猪叫，哪吒眉头一展，喜形于色，刚想奔过去，杨戬已经像风一般飘到了他面前，身上脏兮兮的，还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可哪吒倒是毫不在乎，一头扎进他怀里抱紧他，不住嘴地骂他混蛋。
　　杨戬就笑，扎乎着两只脏手也不知该不该抱，哪吒在周营里是出了名的爱干净，过一会儿反过劲来还不得踹他二里地去。
　　好在哪吒这劲儿一直没缓过来，逮住他就不松手了，好像生怕他会平空消失一般：“哼，你还舍得回来！”这句说得咬牙切齿，和他眼睛里面的流露的感情完全不搭界。
　　“本来也没想回来这么早，耳朵根烧得厉害，没办法。”杨戬一脸捉掐坏笑：“你猜，那个背地里爱我爱得不得了的家伙，会是谁啊？”
　　哪吒身子一颤，仰起头看他，眼神如受伤小鹿般迷离惊恐，杨戬心中一动，情难自禁，猛地抱紧他，低头吻上他的唇……
　　此时周营喧哗未定，还有兵士来来往往地去看那头死猪，可谁还顾得上这个，哪吒是意乱神迷，杨戬则是不管不畏，天塌下来只当被盖。
　　待到杨戬终于舍得放开哪吒时，哪吒气都喘不匀了，零零碎碎地往外崩字：“杨……杨戬，不准……你……再来这手！”
　　“冤家，你也知道为人悬着心的滋味难受。”杨戬顿了一下，终于把这句有斤斤计较、睚眦必报嫌疑的话补全了：“先行将军，你就没事儿偷着乐吧，跟末将为你受的吓担得怕相比，你已经赚了几千几万倍不止了。”他转过身去，急着找地方去洗洗换换，故意不去看此时哪吒脸上的神情。
　　即使他脸皮再厚，这次变着法儿地吐露情话后也有点儿脸红了，若叫小魔头瞅见，岂不断送一世英名。     
　　哪吒很惊讶他怎么连招呼不打就突然走了，原地站了半天，忽然觉得有些怪，禁不住暴跳如雷。
　　“杨戬，你个混蛋，都往我身上抹了些什么啊！”
　　     
　　朱子真死后，袁洪率杨显，戴礼阵前叫骂，姜子牙整队迎战。
　　杨显当先走马摇戟，冲杀过来，杨戬将照妖镜照出他原形是羊，二话不出，催银合马迎上厮杀，二将激战正酣，那边戴礼也大喊大叫撞了过来：“杨戬匹夫，纳命来！”哪吒急忙登风火轮，摇火尖枪抵住他，喝道：“匹夫慢来，通名报姓，好记功劳薄。”戴礼嗡声嗡气道：“我乃袁洪副将戴礼，汪……汪……汪汪……”说着说着，他竟吼了起来。
　　哪吒灵机一动，冲杨戬喊道：“哎，这个好像是条狗。”
　　杨戬应道：“好，先顶会，待会我把他擒了送你。”
　　戴礼闻言大怒，舞双刀就剁哪吒，哪吒一声笑，举枪从容应对。
　　且说杨显与杨戬正战之间，不知死活地吐出一道白光，将自己连马罩住，现出原身来伤杨戬，不知正中杨戬下怀，杨戬将刀挂住，将身一晃，变做一只白额斑斓猛虎，张牙舞爪直扑那头白羊，杨显大吃一惊，想逃已是来不及，被被那虎咬住咽喉，即时毙命，杨戬变回原形，挥刀砍下羊头，冲姜子牙呼道：“师叔，此乃梅山第四怪也。”
　　姜子牙捻须微笑，阵上的六百诸侯见杨戬这般神勇，瞠目结舌，惊叹不已，纷纷围到姜子牙身旁，赞叹夸奖之词不绝于口。
　　“姜元帅竟有这般师侄，难怪一路势如破竹，高歌猛进。”
　　“果然天意归周，分毫不爽，若不然，如杨将军这样的神仙人物又怎肯下凡相助武王。”
　　“有杨将军在此，我等无忧矣。”
　　“杨将军真乃天下第一英雄也！”
　　…………     
　　类似这等溢美之辞，姜子牙听多少都不嫌多，他一边假装谦逊着：“哪里哪里，小孩子家家的，偶尔得胜，不值甚么。”一边轻飘飘得都快美到天上去了，简直比他自己被夸还得意。
　　不过有些不晓事儿诸侯们的话就让他有些头疼了。
　　“敢问姜元帅，杨戬将军青春几何，可曾婚配，本侯有一爱女，年方二八，待字闺中……”
　　“自古美人配英雄，杨将军少年俊杰，岂可虚度年华，不才也有一女，才貌俱佳，贤良淑德，不知姜元帅……”     
　　“姜元帅，此事该先让与本侯。”
　　“姜元帅，本侯与周室有累世之亲，这婚事嘛，理宜先让于我。”
　　…………     
　　姜子牙听得直咧嘴，暗思这几个诸侯耳目闭塞，竟连商营的妖精都不如，别说杨戬深爱哪吒，就算没有哪吒，我这做师叔的为他仙途着想，也不可能让他娶个凡女。
　　姜子牙尴尬地笑了笑，正想着怎么推脱，那边有几个“懂事”的诸侯开腔了。
　　“几位就别异想天开了，杨戬将军早已心有所属，周营内外无有不知。”冲阵上一指，“看到没有，在那呢。”     
　　哪吒正与戴礼激战，杨戬目不转睛地盯着，喊道：“行了，换我吧。”
　　“再等会儿。”哪吒应道：“我还没玩够，你先别上啊。”
　　戴礼听这两人一句一答，拿他当玩物，气得直哼哼，发声狠，口中吐出一粒碗口大小的红珠，望哪吒顶门打来，哪吒闪目观看，不知何物，正欲祭金砖应对时，杨戬惊呼一声，纵身上前推开哪吒，那红珠扑了个空，又被戴礼收了回去。
　　哪吒的眼睛忽闪了两下，冲杨戬一笑，登轮回归本阵，杨戬见他平安无事，放下心来，转过头，横目立目：“业障不得无礼，待我来收你。”举刀就砍，与戴礼战在一处。
　　戴礼知道杨戬已杀梅山四怪，正是他等克星，不敢恋战，未及二十余合便又将红珠吐出来伤杨戬，杨戬深身不理，将哮天犬祭起空中，此犬乃是仙犬，竟然躲过红珠，一口咬住戴礼脖颈，再不松口，戴礼欲待挣扎时，早被杨戬手起刀落，挥为两段。
　　“第五个！”杨戬提起狗头，笑岑岑回归本阵：“师叔，送您下酒，大补。”
　　众诸侯呼拉一下全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你言我语，把杨戬夸得天上少有，地上全无，恨不得把凡是能用的好话全都用上个遍。
　　杨戬微笑致意，谦让了两句，好不容易突破包围，走到哪吒面前，扯扯他衣袖：“没能生擒那条狗，你罚我吧。”     
　　哪吒面红耳赤，也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回阵开始，好几百路诸侯的眼睛就长在了他身上，差点瞅死他，直到现在也还不自在。
　　杨戬见他不说话，忙把收到的红珠往他眼前一递：“喏，这个送你吧。”
　　哪吒眉头直皱，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快扔了吧，多脏啊。”
　　杨戬嘿嘿一笑，真把那红珠给扔了，揽住哪吒的肩就朝营内走：“我跟你说啊，刚才我本来能生擒他，可我一想这条死狗又脏又臭，你肯定不喜欢，再说，他刚才竟敢拿珠子伤你，他伤了我杨戬没关系，但伤了我家小魔头就活该千刀万剐，我念在他没有得逞，就给了他个痛快……”
　　所有的诸侯们都伸长脖子看直了眼，尤其是刚才打算提亲的几个诸侯，那脸上的表情，真可称得上是五光十色，光怪陆离了。
　　姜子牙催动四不象，咳嗽了二声，雄纠纠、气昂昂地，若无其是地回返中军，途中还跟武吉瞎扯。     
　　“这些诸侯们哪，少见多怪，功力不足啊。”
　　“就是，这要是咱玉虚宫我那些师伯们，遇到今天的事儿，早把这两家伙连汤带料，煮煮炖炖当下酒菜了。”     
　　“嗯，煮了炖了不说，还能拿到玉虚宫八景宫请你师祖和师伯祖一起尝尝。”
　　“然后师祖和师伯祖肯定会赶过来再涮他俩十次八次的。”
　　………………     
　　“哎……”姜子牙回头瞅了瞅，“他们怎么还不动啊。”
　　“最啊。”武吉也奇怪。
　　雷震子从背后飞过来，喊道：“师叔，他们说了，让您别管他们，他们受了刺激，一时想不开。”     
　　“那又怎样？”姜子牙有些紧张了。
　　“所以啊，他们请您就让他们……”雷震子大笑：“继续风中凌乱去吧。”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梅山七怪已绝其五，剩下两个虽是强弩之末，却犹做困兽之斗。
　　金大升搦战时，郑伦主动请令，姜子牙念郑伦身怀异术，非比他将，故而允之。
　　谁知这一允，便将郑伦送上了绝路。
　　郑伦这个人，固执得可恨，却又忠诚得可爱，做商将时，一门心思地阻止苏护降周，帮吕岳竭尽全力地对付西岐“叛逆”，待被姜子牙苏护所感降周后，也同样满腔热血地助周伐纣，屡建奇功，督粮运草，忠于职守，兼之为人义气耿直，与同僚们相处都是极好的，噩耗传来，满营将士，无不伤怀落泪。     
　　哪吒鼻子发酸，感触犹深，郑伦因哼术独对自己无效，每每缠他试验，他也经常很配合地假装晕倒，然后等郑伦很没形象地又拍巴掌又蹦高时，再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冲他微笑，气得郑伦直骂他“坏娃娃”、“鬼东西”，赶上庆功宴就拿大坛子要灌他酒，当然，都被杨戬挡掉了。
　　不知封神台上，是否也有佳酿美酒，以慰英魂寂寞。
　　哪吒胡想得有些入神，杨戬关切地看了他一眼，出列请令：“师叔，弟子愿除此怪，为郑将军报仇。”     
　　姜子牙许之：“你去必可成功。”
　　哪吒刚想出列说话，被杨戬按住：“你在营中以防袁洪偷袭，待我回来。”
　　哪吒点头：“你要当心！”
　　杨戬温柔地笑笑，转身出帐。
　　     
　　杨戬今天犯了一个错误——上场前竟然忘记拿照妖镜去照金大升原形，这个错误的后果是，他在打斗中间再没机会掏照妖镜，而且当金大升从口中喷出一块碗口大小的黄块朝他面上打来时，他因不知何物不敢贸然应对，只好化道金光往正南而走。
　　金大升自然不可能放过他，纵独角兽紧追不舍，这正中了杨戬下怀，杨戬急取照妖镜一照，只见是一头水牛骑在独角兽上，忍不住大笑，正要回身变化擒他，只见前面一阵香风缭绕，异味芳馨，氤氲遍地，从那片五色祥云中飞出一位青衣仙子，手仗宝剑，清声呼道：“二哥勿惊，待小妹救你！”原来这仙子不是别人，正是杨戬三妹杨琦。
　　杨琦飞至近前，拦住金大升，以剑相指：“你这业畜，长了几颗脑袋，胆敢追杀本仙子的哥哥。”     
　　金大升见说话者是个弱质美女，殊不在意，呼哧呼哧喘了二下，举刀劈面就砍，杨琦闪身躲过，纤手一扬，将女娲娘娘所赐的伏妖索祭起空中，便有黄巾力士现身，拿伏妖索把金大升鼻子穿起来，又用铜锤往他背上打了三四锤，只听一声雷响，金大升现出了水牛原形，杨琦上前牵过那牛，冲杨戬扮了个鬼脸：“二哥，今天你可丢人了，若不是小妹及时赶来，你险些为这业畜所害。”
　　杨戬笑道：“琦儿说得是，愚兄这厢多谢了。”
　　杨琦喜上眉梢，摆手道：“算啦，兄妹之间，不消客气，改日也帮帮小妹就是。”拉着杨戬道：“走，快去见过女娲娘娘。”
　　杨戬一听，不敢怠慢，忙整敛衣裳，随着杨琦，云步行至女娲法驾前，抄手施礼：“弟子杨戬，多谢女娲娘娘援手之德，愿娘娘圣寿无疆。”
　　女娲微笑点头：“无须多礼。杨戬，你且牵这牛回去，我还助你收伏白猿怪也。”
　　杨戬谢过，牵牛径回周营。
　　     
　　姜子牙早就等急了，自从闻报杨戬化光而去，金大升随即追赶他就喜忧参半，惊疑不定，还是哪吒劝他：“杨戬自有运用，师叔不必惊疑。”他才略微心安。
　　其实哪吒也挺担心的，暗自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和他同去。
　　众人正思间，杨戬牵牛归来，将经过一说，姜子牙大喜，命南宫适斩下牛头，号令辕门，众诸侯见了，免不了赶来庆祝夸奖一番，杨戬实在有点受不了诸侯们这种狂热劲儿，悄无声息地拉着哪吒躲到清静处闲聊。     
　　哪吒吸取教训，一定要跟杨戬同去劫杀袁洪，杨戬无有不应，只是叮嘱：“他若要逃，我自去追赶便是，女娲娘娘必来相助。”
　　说着话，姜子牙传众将中军帐听令，杨戬哪吒急忙进去。
　　姜子牙道：“梅山七怪已绝六怪，只余袁洪未除，今夜二更十分一起劫营，定要斩此祸首。”
　　众将、诸侯齐声应道：“请姜元帅吩咐。”
　　姜子牙一一给令：“炮响为号，望众位奋勇争先。”又命杨戬：“你可单劫袁洪，取巧降伏此怪，大事可成。”     
　　杨戬道：“弟子同哪吒双去建功，更觉易于为力。”
　　姜子牙许之，仍将众将分派已定。
　　     
　　这一夜，袁洪注定在劫难逃。
　　二更时分，姜子牙亲乘四不相指挥全军，只听一声炮响，周军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入商营辕门，南伯侯鄂顺领二百路诸侯从右营攻入，北伯侯崇应鸾冲杀进左营，李靖、韦护、雷震子随即跟进，杨戬哪吒不管其他，直奔中军来寻袁洪，正遇袁洪使一条铁棍冲出大帐，两下见面，分外眼红，二话不说就动起兵刃，袁洪耳听四下里杀声震天，不禁心慌意乱，又抵不住杨戬和哪吒两人合击，只好闪一式夺路而逃，杨戬交待哪吒一声，随后赶去，哪吒转助诸将收克商军不提。
　　且说杨戬驾土遁追袁洪来至一山，即运神光，定睛观看，已知袁洪化为怪石，轻笑一声，闪身化一石匠，手执锤钻，上前锤他，袁洪便化阵清风而去，由是两家各显神通，变化无穷，相生相克，各使其巧，终是杨戬占些上风，袁洪自思：“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儿，待我寻些助手前来。”将身一纵，口中打了几声长哨，哨音未落，忽从崖下窜出千百个小猴儿来，手据棍棒，不分好歹齐上前来乱打杨戬，杨戬举刀应付了几式，那群小猴愈加勇猛，只是不退，又不知袁洪现在何处，杨戬无心恋战，刚欲跳出圈外，只听四周几声呼喝，草木一闪，先跳出六个彪形大汉，再涌出千余名草衣兵卒，都呐喊着扑上来帮杨戬打那群小猴，小猴们惊惶失措，上树的上树，泅水的泅水，没一刻逃了个干净。
　　杨戬见状，忙朝那六位带头大汉拱手施礼：“多谢众英雄仗义相助，在下杨戬感激不尽。”
　　“杨上仙千万莫要如此，折煞我等了。”六个大汉纷纷闪躲，似乎不敢受礼，为首的一位以手相扶道：“说起来，杨上仙可是我等的大恩人。”
　　杨戬大惑不解，望着六个大汉一脸迷茫，为首的那大汉笑了笑：“杨上仙勿疑，听在下道来，在下贱名康敬，这五位是我义弟张烈、姚恩、李凭、郭申、直健，我等世居梅山，至今近二千年矣。当年黄帝大战蚩尤时，曾用泥胎摆下天一遁甲阵，事后未及全部收拾，遗下六尊在此山中，吸收日月精化，年深日久修成人身，便是我们兄弟。我们兄弟一心向道，情投意合，本来过得安稳，孰料祸从天降，千年之前，不知从何处来了白猿等七个妖精，占夺梅山，百般欺凌我兄弟，无恶不作，我们与他争执不过，被他们用妖符封住元神锁在洞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苦不堪言，多亏杨上仙除掉梅山六怪，令那妖符失效，我等方才恢复自由之身，杨上仙于我等有这此盛德，怎么不是我等的大恩人？”     
　　杨戬听罢，恍然大悟，笑道：“这几个妖怪不顺天心，助纣为虐，该当如此，并非杨某一人之功。”又问：“列位怎知是杨某除了六怪？”
　　郭申笑道：“是女娲娘娘驾前的一位仙子前来告知的，那仙子还说你今天会来山中擒拿袁洪，让我们帮忙呢。”     
　　杨戬有些头疼，不用说，那多嘴的仙子必是杨琦无疑了，连她说话时的语气神态自己都想象得出，他禁不住有些惭愧，忙道：“列位不知，那仙子便是杨某三妹，她的话……”
　　“二哥，我的话怎样？”杨戬说到一半，杨琦不知从哪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头来，转过一个石崖，气哼哼地捶了杨戬一拳：“没良心的二哥，又在背后说小妹坏话，小妹还不是为你好啊？再说这也不是我自作主张，是我师父女娲娘娘的旨意。”
　　杨戬暗思，不管是谁的旨意，到你嘴里准变味儿，他心里这么想，脸上还得陪着笑：“琦儿说得是，愚兄也正想说呢，我家三妹的话总是向着她这不争气的二哥的。”
　　杨琦哼了一声：“算你明白。走吧，女娲娘娘等着呢。”
　　“好，三妹带路。”杨戬同康敬等打了个招呼，便随杨琦转了几个弯，只听一派仙乐之音，满地祥云缭绕，女娲娘娘法驾便在眼前，杨戬俯身拜倒：“弟子杨戬见过女娲娘娘。”
　　女娲娘娘道：“杨戬，你虽擅长八九玄功变化，难降此怪，我将此宝赐你，你速去将那妖孽擒来。”遂命杨琦将宝付予杨戬。
　　杨戬接过一看，见是乾坤社稷图，心中大喜，连声应道：“多谢娘娘赐宝，弟子去去就来。”言罢，转身复回梅山，依法而行，将乾坤社稷图挂于大树上，恰被袁洪看见，袁洪大骂道：“杨戬匹夫，你将我兄弟尽行杀害，又来上门欺我，我与你势不两立，必将你碎尸万段，以泄我恨。”使开棍劈面便砸，杨戬虚晃了几招，纵身化光而去，袁洪正要追赶，顿觉眼前一亮，四周换了番场景，真是山明水丽，鸟语花香，草木葱郁，遍地奇花，袁洪心中迷糊，不觉弃了棍棒，现出白猿原形，漫步游走，忽闻一阵香风扑鼻，异样甜美，爬上树一望，见一株桃树，绿叶森森，两边摇荡，下坠一枝红滴滴的仙桃，颜色鲜润，娇嫩可爱，白猿看见，不觉忻羡，心中大喜，一口吞之，方才倚松靠石而坐，未及片时，忽见杨戬举刀而来，刚欲起身，竟然挣挫不动，早被杨戬一把抓住顶皮，用缚妖索捆住，收了乾坤社稷图，往见女娲娘娘。
　　女娲娘娘收了图，笑岑岑道：“杨戬，梅山七怪既除，伐纣再无阻碍，多则半月，少则数日，天下尽数归周，待姜子牙封神之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杨戬淡然一笑：“弟子当与哪吒一起退隐山林，逍遥物外，永不过问凡世纷争，直至天荒地老。”     
　　“二哥，那我呢？”杨琦满脸委屈：“你就不管我啦？”
　　“琦儿！”女娲娘娘瞪了徒弟一眼：“你无有功德，离逍遥自在远着呢。”又向杨戬道：“你的主意虽好，只恐难从所愿，奈何！”
　　杨戬愕然道：“娘娘此话何意，莫非哪吒他……”杨戬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担心哪吒出事。
　　女娲娘娘忙道：“你放心，哪吒绝没有事，只不过你们两个想要不管事恐怕不行，前日我曾往瑶池见过王母，得知玉帝想讨你和哪吒往天庭为官之念由来已久，你们师祖元始天尊也不好推辞。”
　　杨戬心中一沉，冷笑道：“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尚嫌不够，竟还想要我们这些没上榜的仙家弟子听他使唤，打得好主意啊！”
　　女娲娘娘叹道：“我和你们师祖、师伯祖等都是清静之仙，待封神后三界位次已定，便打算将俗事都推给玉帝总理，玉帝言说得力之将太少，不足使用，我们也实在无有驳斥之理。”
　　杨琦接口道：“这好办，二哥不爱去，小妹替你好了。”
　　“休得多言。”女娲娘娘斥道：“玉帝没想要你。”
　　杨戬沉默半晌，叹口气道：“既然如此，若真到那无可奈何的当儿，我去当差就是，哪吒绝然不可。”     
　　女娲娘娘笑道：“你还真能处处为他着想。”指着杨琦道：“我过几日便要游离天外，这一去便是亿万年岁，别的事都好说，就是不放心杨琦这丫头，你这当哥哥的，千万照顾好她，若出闪失，唯你是问。”     
　　杨戬忙道：“娘娘无须叮嘱，此乃我为人兄长的本分。”
　　女娲娘娘摇头道：“我的徒弟我最清楚，你一个人肯定管不住她，还得再找位可靠的方好，你师伯祖和师祖都是不管事的，通天教主又在紫霄宫受教……，嗯，这样，我明日去二仙山跟九天玄女说声，你看……”     
　　“师父！”杨琦吓得脸都白了，倒头便拜，差点号啕大哭：“求您了师父，先杀了徒儿吧。”
　　杨戬也直晃脑袋：“不妥不妥，无异于羊入虎口。”
　　女娲娘娘见他兄妹惊人地口径一致，愣了半晌，无奈地笑了笑，看那副表情，仿佛是在为他兄妹感到万分惋惜，就差没直接鄙视他二人有眼无珠了。
　　“唉，好吧，不找九天玄女，那王母如何？”
　　“这……”杨戬寻思半晌，不置可否。
　　女娲娘娘知他心存顾忌，劝道：“往事难追，思之无益，当年玉帝虽然心肠太狠，你母亲也未尝没有过错。”严声嘱咐杨琦道：“琦儿，前车之鉴，不可再犯，仙凡相恋，自绝于天！”
　　杨琦嫣然一笑：“师父多虑了，您徒弟眼光高着呢，满天神仙都没看上一个，哪能看上凡人。”
　　“如此甚好。”女娲娘娘点头：“那就这么办吧，我自会同王母去说。杨戬，你可以回营了。”言罢，命女童引路，纵祥云摆驾归天。
　　杨戬抓着白猿，又捆了几捆，刚想驾土遁回营，康敬率着那五个弟兄和千来个草衣兵卒围上前来，满满地跪倒一片，口称：“我等从此愿追随上仙麾下，当牛做马，无有怨言。”
　　杨戬连忙扶起康敬等人：“诸位这是何意？杨某愧不敢当。”
　　康敬道：“我等兄弟感念上仙之恩，仰慕上仙之才，愿从此投到麾下，望上仙勿嫌我等鄙陋，千万收留。”     
　　杨戬忙道：“些须小事，何劳挂齿，那七怪阻挡我军去路，杀我同僚兄弟，总归是要除掉的，各位实在不必把这事放在心上。”
　　张烈道：“杨上仙，直说了吧，我们投奔你不单是为了报恩，也是因为道行浅薄，无依无靠，打算找颗大树好乘凉，杨上仙你乃玉虚门下，正统的仙家弟子，地位尊贵，法力高强，为人仗义可亲，不端架子，正合我们兄弟的意，刚才大家伙都商量了，过了这村再没这店，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你这颗“大树”，今天你要是不答应啊，我们就到周营前，日日跪，夜夜跪，非跪到你答应了为止。”
　　直健道：“对！我们今天就算赖上你了，你看着办吧。”
　　姚恩、李凭也道：“除非杨上仙杀了我们，否则我们跟定你了。”
　　杨戬一摊手，话说到这份上，再不答应可就有点矫情做作欺负人了，忙笑道：“既然诸位看得起杨某，杨某便却之不恭了，也不敢受众位‘上仙’之号，从此兄弟相称如何？”
　　康敬等闻言大喜，连同那千来名草衣兵卒都欢欣鼓舞起来，李凭为人机灵，第一个纳头就拜：“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其他五人也跟着他学，不住口地喊“大哥”，杨戬一一搀扶他们起身：“好兄弟，且在此间等侯，待为兄伐纣归来再带你们另寻个所在安身。”
　　姚恩道：“大哥，一家人莫说二家话，如今大哥去哪里小弟们就去哪里，大哥要伐纣，小弟们便率着底下这一千二百名草头军帮忙，他们都是此间草木所化的精灵，有些法力在身，两军阵上绝不会给大哥丢脸。”     
　　杨戬笑道：“兄弟们的心意，愚兄尽知，不是跟你们见外，而是成功之日在即，确实无须帮忙。”     
　　康敬点头道：“嗯，大哥所言不差，我也略有耳闻。既如此，我等便在此地静候大哥吧。”
　　杨戬又叮嘱了几句，念着耽搁时候颇久，不敢再拖延，忙揪着白猿驾起土遁，径回周营。
　　     
　　哪吒正同刚从游魂关回来的金吒、木吒在帐内闲聊，三个人的眼圈都红红的，像在说什么伤心事。     
　　杨戬把白猿往地上一扔，也不管金吒木吒还在眼前，上前将哪吒搂进怀里，轻声问道：“怎么了？”     
　　哪吒叹道：“正跟大哥二哥说着土行孙邓嫂子黄将军杨任郑伦他们的事儿呢。”
　　金吒哽咽道：“不想这一回来，竟不见了这许多的好兄弟。”
　　木吒道：“还以为五关过后顺风顺水，没想到险恶之战却在最后。”
　　杨戬道：“世事如棋，难以预料，如今好了。”一指地上白猿道：“师叔呢？快请他传令斩了袁洪以慰杨任道兄在天之灵。”
　　木吒道：“刚去后营看南宫将军和武吉清点商营物资了，我去找。”言罢，忙出帐去唤姜子牙。
　　哪吒狠狠踹了白猿两脚，煽了几巴掌，略微消了气，问杨戬道：“你去了这么久，想是因为这厮狡猾奸诈得很？”     
　　杨戬道：“说来话长，这一去收获可不小呢。”
　　正谈着，姜子牙进帐，奖谕了一番杨戬的旷世奇功，望天虚拜了几下女娲娘娘的圣德，随取斩仙飞刀斩了袁洪之首，号令辕门。
　　至此，梅山七怪全部剿除，朝歌城的最后一道屏障也随之土崩瓦解了。
　　     
　　趁着姬发和姜子牙同刚刚抵达孟津的东伯候姜文涣会面的空闲，杨戬把梅山上的事情详详细细地向哪吒“汇报”了一遍，然后哪吒就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我得抓紧点儿，以后你这颗‘大树’就要被别人靠了，哪还轮得着我。”
　　杨戬顺势抱住他：“吃醋啦？那么，就让末将表表忠心……”
　　“老实点！”哪吒毫不客气地拍掉他不安份的手，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一夜没睡，困死了……你，也睡吧……”
　　不过片刻，哪吒的轻喃低语便化做了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杨戬笑了，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觉得特别幸福，甚至连刚从女娲娘娘那里听到的烦心事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管他呢，反正已有应对之策。
　　哪吒翻了个身，抱紧了杨戬，嘴边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也已有了应对之策。
第四十六章

　　     
　　姜子牙实在没想到，当此兵临城下大军压境之际，朝歌城内竟然还会有重赏之下的“勇夫”，并且一来就是三个。     
　　倒要看看这三人有何通天彻地、惊世骇俗的本领，胆敢妄图在八百路诸侯和大周将士们面前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     
　　结果令他哭笑不得，甚至有些失望。
　　那三员神勇无比的新任商将走马来至两军阵前，严辞正色大义凛然地指责了他一番后，兵器还没耍上几合，早被等得不耐烦的哪吒杨戬劈于马下，动作利落得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姜子牙当时就忍不住想笑。     
　　这两个小混蛋啊，好歹也是商营大将，给留点面子不行？
　　“师叔。”哪吒一脸“真没意思”的神情：“这三个人是赶着往封神台占位儿的吧？切不可封他。”     
　　杨戬笑呵呵道：“那又何必，人家好不容易才抢上的。”
　　姜子牙笑道：“封不封的也不是我说了算。”命武吉：“将三千信箭射入朝歌城内，促其速降。”     
　　     
　　商纣自然不可能乖乖投降，姜子牙没等来降书，倒等来了说客。
　　殷破败仗三寸不烂之舌，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陈词滥调，到后来竟把死去的姬昌都抬出来了，指责姜子牙以臣伐君，不念先王遗训，致令周室蒙羞。哪吒闻言大怒，拨剑出鞘，厉声道：“匹夫岂敢辱我师叔，欺我周营无利刃乎？”
　　姜子牙急忙劝止：“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且由他说。”
　　哪吒强压怒火，气哼哼道：“弟子恐患耳疾，先行告退。”言罢转身出帐。
　　杨戬和金吒木吒正同东伯侯姜文焕帐外闲叙，见哪吒大步出帐，脸色不佳，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哪吒道：“殷破败那老匹夫在里面鼓唇弄舌，话里话外骂我们是乱臣贼子，我听不下去，便出来了。”     
　　姜文焕闻言，冷笑道：“我等是乱臣贼子，他殷寿反是英明君主不成？”脸色一沉，按剑入帐，金吒木吒互视一眼，也随即跟他进去，杨戬也拉着哪吒：“走，看好戏去。”
　　     
　　且说姜文焕入帐，指殷破败骂道：“汝为国家大臣，不能匡正其君，引之于正道，今已陷之于丧亡，尚不知耻，犹敢在诸侯面前饶舌巧辩，真狗彘不如，死有余辜！还不速退，免尔一死。”
　　殷破败被姜文焕激得勃然大怒，立起喝道：“汝父构通皇后，谋逆天子，诛之宜也，汝尚不克修德业，以赎父过，反逞强恃众，肆行叛乱，真逆子有种！”
　　杨戬哪吒等神色一凛，便知殷破败绝无生理，再看姜文焕，额上青筋暴突，嘴唇青紫，果然被气得浑身颤抖，金吒正要上前扶他，但见他手腕一转，突然亮剑在手，然后就听见他那变得格外低沉悲愤的声音：“我姐姐姜皇后被剜一目，炮烙双手含冤而死时，我父亲被暴君诓骗入城碎醢分尸时，你们，都在哪里？”他的眼中血泪迸出的刹那，三尺青锋寒光一闪，殷破败未及惨叫，便已身首异处，横尸在地。     
　　众诸侯一片欢腾，齐声赞道：“彼自取死，东伯侯真汉子也。”
　　姜子牙叹道：“殷破败乃天子大臣，彼以礼来讲好，岂得擅行杀戮，反成彼之名也。”
　　金吒道：“此贼辱人父姊，戳人痛处，情殊可恨，理宜杀之。”
　　杨戬道：“我等一路过关斩将，披肝沥胆，只为吊民伐罪，替天行道，今至城下，岂容鼠辈大言挑衅。”     
　　哪吒道：“依弟子早就杀了，也省了这半天的闷气。”
　　姜子牙摆手道：“罢了，事已至此，说也无益。”命左右将殷破败尸首抬出，以礼厚葬，打点进兵。     
　　     
　　殷破败的死讯传至朝歌，君臣震动，相视无言，有殷成秀欲为父报仇，请令出战，殷寿许之。
　　姜子牙闻报，正欲派玉虚弟子迎敌时，姜文焕主动请缨，遂率本部兵马出营，未及半刻斩了殷成秀，回帐交令，姜子牙大喜。
　　朝歌连遭大败，军心涣散，民心早失，众父老见了姜子牙射入城内晓谕万民的书信，议论纷纷：“周主仁德著于海内，姜元帅吊伐，诚为至公，我等遭昏君凌虐，深入骨髓，若不献城，是逆民也。”满城哄然，直至三更时分，一声喊起，朝歌城四门大开，父老军民齐出，大呼曰：“我等俱系朝歌军民，愿献朝歌，迎讶真主。”
　　姜子牙在寝帐静坐，忽闻外面云板响动，忙命左右探看，得知实情后，喜出望外，忙传令人马夜进朝歌，俱按辔而行，各依方位，立于四方，将兵马屯于午门，诸侯俱各依次序扎寨。
　　哪吒坐于马上，见朝歌军民欢声腾起，奔走相告，提浆携酒争相问慰，不禁感慨万千，向杨戬道：“以前截教骂咱们玉虚门下欺人太甚、不择手段时，我还真有些惭愧，今天看来，对的终究还是咱们。”     
　　杨戬道：“天下之理，尽在民心，余者都是小事，下次谁再挑咱的错，就把他扔虿盆去尝滋味。”     
　　     
　　姜子牙近来做事极为果断麻利，刚刚进城发榜安民，将军马驻扎稳妥，便立刻传令众诸侯摆列午门，与昏君决战。的     
　　众诸侯排好队列，便听午门内一声炮响，那纣王头戴冲天凤翅冠，身穿赭黄锁子甲，亲率御林军迎战。     
　　姜文焕、鄂顺等见了仇人，悲怒交加，面红耳赤，咬牙切齿，恨入骨髓，若非姜子牙抬手示意，怕是早冲过去跟纣王拼命了。
　　姜子牙一提四不象往至阵前，略略欠身：“陛下，老臣姜尚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纣王道：“姜尚，你曾为朕臣，为何逃避西岐，纵恶反叛，实为大逆不道，朕今日不杀你这贼臣，誓不回兵。”     
　　姜子牙答道：“陛下之恶，贯盈宇宙，天愁民怨，天下叛之，吾今奉天明命，行天之罚，陛下幸毋以臣叛君自居也。”朗声道：“天下诸侯，静听我道纣王大恶素表奏著于天下者。”众诸侯听得，齐上前，听姜子牙道纣王十大罪。
　　“陛下沉湎酒色，弗敬上天，远君子，亲小人，败伦丧德，罪之一也…………设虿盆，吞宫人之肉，冤魂啼号于白昼，毒焰障蔽于青天，天地伤心，人神共愤，罪之六也…………荼虐百姓，敲骨验髓，郀剔孕妇，绝万姓之嗣脉，残忍惨毒，极今古之冤，罪之十也！……”
　　姜子牙这番慷慨陈辞，数纣王十罪，可谓是字字带血，句句含泪，无可辩驳，哪吒刚开始还埋怨他不该向纣王施礼，这会儿反倒赞叹他的有理有节，张驰有度了。
　　纣王听罢姜子牙这番痛斥，气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只听众诸侯齐声呐喊：“原诛此无道昏君，以泄苍天之愤。”姜文焕一马当先，大喝道：“无耻殷受，冤死我姐，碎醢我父，今日定将你碎尸万段！”南伯侯鄂顺纵青骢马杀出，厉声道：“无道昏君，我父王未曾犯罪，无故受诛，情理难容。”其余诸侯与纣王有仇怨者甚多，也都一拥而上，将纣王围在核心，恨不得一口平吞了他。
　　武王见众诸侯与纣王厮杀，忙与姜子牙道：“众侯还该善化天子，如何与天子抗礼，甚无君臣体面。”     
　　哪吒甩了他一个白眼，暗骂：“平时装装也就罢了，虚伪到这种程度实在讨打。”捅了捅杨戬，杨戬便大声道：“大王既有顾君臣体面之意，可传令军士擂鼓。”又瞅了眼姜子牙，姜子牙也道：“正该如此。”传令三军擂鼓。
　　咚咚咚，三声鼓响，震天动地，诸侯们闻得鼓响，斗劲儿更足，姜子牙左右三十五骑一齐杀出，各要争先，枪刀剑戟，鞭响抓锤，钩镰铖斧，拐子流星，满场飞舞，哪吒夺过鼓兵之槌，使足了力气助威，不住口地为诸侯们叫好。
　　武王一见这般，慌忙问道：“相父，这是……”
　　姜子牙道：“大王，三军之道，鼓进金止，当速除暴君，以免损了君臣体面。”
　　武王脸色一白，默然无语。
　　杨戬瞅了他一眼，心中好笑：“看来他还真不是装的，能纯洁成这样，果然称得上是个活宝。”
　　且说众诸侯围住纣王恶战，商将鲁仁杰、雷鲲、雷鹏也来协助，双方这场混战，直杀得昏天暗地，声闻斗柄。那纣王着实英勇，加之竭尽全力，竟能连砍数位诸侯，南伯侯鄂顺也被他斩于马下，哪吒看得心惊，暗骂一句，摔了鼓槌，登开风火轮拧紧火轮便杀进重围助战，杨戬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几乎也同时抢到近前，二人就如蛟龙出海，猛虎下山般势不可挡，几下子便令战局为之一转，哪吒祭乾坤圈把鲁仁杰打下鞍鞒，丧了性命，杨戬连劈雷鲲雷鹏二将，转瞬间让纣王变成了彻底的孤家寡人，纣王心惊气馁，掉马就逃，被姜文焕一鞭打中后背，大叫一声，几乎落马，姜文焕还想再追，被杨戬拦住：“独夫死期只在这二日，君侯不必急于一时。”劝他回阵，姜子牙传令鸣金收兵。
　　     
　　夜间，众诸侯都围在姜子牙帐内闲叙白天阵上情景，夸说起哪吒杨戬的英勇，一时间敬酒的敬酒，举杯的举杯，哪吒颇有兴致，就想喝几口，可杨戬说什么也不答应，还拿眼瞪他：“自找难受是不？看我回屋收拾你。”
　　姜文焕笑道：“杨将军管得也太多了，少喝两口，又有何妨？”
　　杨戬也不正经答他，只道：“姜君侯有所不知，哪吒一喝酒就耍酒风，没完没了无日无夜的让末将实难消受。”的     
　　“哦——”众诸侯恍然大悟，嘻嘻偷笑，北伯侯崇应鸾扯着杨戬私语道：“杨将军，我们还一直当你是上面的那个呢，闹半天……呵呵，真是想不到……”
　　另一个诸侯凑趣道：“杨将军，你太让我们失望了啊……”
　　杨戬一咧嘴，心说这伙诸侯们想到哪去了，他可是半点儿别的意思也没有，刚想解释又觉得会越描越黑，只好暗自叫苦，再看他的小魔头，正被一伙人的簇拥下冲他嘿嘿直乐，顺手接过旁边人递的杯子，仰头就喝……喝……酒！
　　杨戬猛然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这伙诸侯果然“居心叵测”，他大吃一惊，立即施展八九玄功窜到哪吒面前，往他背上用力一拍，大喝一声：“给我吐了！”
　　哪吒被他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哇地一声，果然把刚才喝的东西半点不剩地全给吐了出来，然后便不住咳嗽。     
　　杨戬长舒了口气，轻拍他背，埋怨道：“看你，真不听话，离开一会儿都不行。”
　　哪吒咳得满脸通红，气得挥了他一拳：“你……你……，我喝得是茶！”
　　“啊？是茶……”杨戬一怔，诸侯们那又不怀好意地笑声便又响了起来，姜文焕道：“杨将军，眼下尚有战事，我们是不会难为你的。”
　　“是啊，要是杨将军你不能打仗，岂不误了我等大事，你说是吧？”
　　“是，是啊。”杨戬傻瓜一样地随口应着，皮笑肉不笑地望向姜子牙，姜子牙面色凝重地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诸侯们功力见长，进步神速啊。”
　　杨戬由是懂得：饭可以乱吃，酒可以乱喝，话绝对不可以乱说。
　　     
　　诸侯一直闹到深夜才散，杨戬和哪吒干脆不睡了，陪着姜子牙在中军帐内闲聊，姜子牙掐指算道：“甲子届期，纣王当灭。”正说着，忽听帐外风响，吹折旗杆，急出帐看时，只见播土扬尘，飞砂走石，层围木栅被撞得东倒西歪，铁骑连车被冲得七横八竖，一派妖风怪雾，滚将进来，姜子牙已知其意，急传令：“众门人齐去，将妖怪获来！”
　　杨戬、哪吒、金吒、木吒、雷震子，韦护、李靖闻听，各执兵器法宝，将三妖围在核心，哪吒闪目看那三妖，原来皆是千娇百媚、如花似玉的绝色美女，料来必是纣王的妖后妖妃无疑，没想到这三妖看来柔弱，武力倒还不凡，在一众玉虚弟子环绕下也颇能支撑几合。
　　且说杨戬见他三妖苦战不降，暗将哮天犬祭起空中，那犬极有灵性，见妖精张牙舞爪，赶上前，张口就将九头雉鸡精的头咬下一个，胡喜媚惧疼，大叫一声，掉头便跑，九尾狐狸精和玉石琵琶精见状，不敢恋战，也闪了二式，转身同胡喜媚一路逃遁，众门人便欲追赶，姜子牙忙喊：“杨戬韦护雷震子去追，哪吒等保护军营。”
　　“是！”众门人应一声，哪吒金吒等止了步，转往营中各处巡视去了。
　　     
　　杨戬等一路紧追三妖，如急风骤雨，三妖要命，恍如弩箭离弦，眼看追上，前方忽然降下一位仙子，祭缚妖索将三妖尽行捆住，杨戬一看那仙子，竟然又是他妹妹杨琦。
　　杨琦甜甜一笑：“怎么样？还得本仙子出手吧。”
　　雷震子似乎被她的笑容煞住了，可着劲儿地呆乐：“对啊，对啊，真亏了你。”
　　杨戬道：“是女娲娘娘让你来的吧？”
　　杨琦撒娇道：“难道师父不吩咐，小妹就不会主动来帮二哥么？”
　　九尾狐狸精听他兄妹对话，眼波轻转，扑通一声跪倒在杨琦面前，娇滴滴道：“小妖不知仙子是女娲娘娘高徒，有失礼数，还望仙子见谅。”
　　杨琦轻蔑地哼了一声，爱理不理道：“算啦，本仙子不计较这些。”
　　九尾狐狸精又道：“好教仙子得知，昔日是女娲娘娘用招妖幡招来小妖，命小妖往朝歌城迷惑纣王，败他江山，今日小妖完令，还请仙子引小妖往见女娲娘娘交还法旨。”
　　杨琦摆手道：“不必了！我就是奉了女娲娘娘法旨前来擒拿你们这三个孽畜往周营受降的，娘娘说她使你等断送殷受天下，原是合上天气数，岂意你无端造业，残害生灵，屠毒忠烈，惨恶异常，大拂上天好生之仁，今日恶贯满盈，理宜正法！”
　　九尾狐狸精等闻言如被霹雳，连声辩道：“我等若不如此，那成汤铁桶似的江山怎能断送，天下诸侯岂会群起造反，再说娘娘若不想我等如此，何不早加劝诫？娘娘何在，我等有话要问。”
　　杨琦冷笑道：“我师父前几天就游离天外去了，想见她，再过几百万辈子吧。”喊杨戬道：“二哥，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三个小妖精带走斩了，免得她们吵吵嚷嚷胡说八道。”
　　杨戬淡淡一笑，同雷震子韦护上前，一人揪住一个，径驾土遁回营交令，临走前，杨戬惦记杨琦没有管束，想带她回营，杨琦抵死不肯，说现在每天都到王母处点卯，跟从前没啥区别，杨戬知道劝她不动，也只好作罢。
　　     
　　姜子牙见杨戬等押回三妖，传令推出辕门，斩首号令，分令雷震子监斩九尾狐狸精，杨戬监斩九头雉鸡精，韦护监斩玉石琵琶精。
　　三妖被推至法场，雉鸡精垂头丧气，琵琶精默默无言，独有狐狸精依然神采飞扬，跪在尘中，恍然似一块美玉无瑕，娇花欲语，脸衬朝霞，唇含碎玉，转秋波无限风情，顿歌喉百般娇媚，唬得那些刀斧手骨软筋酥，神魂飘荡，一时行刑令下，那边杨戬已斩了雉鸡精，韦护已斩了琵琶精，独有雷震子这边军士都瘫成一团，莫能举刀，雷震子发怒，喝了几声，军士们只管不动，无奈只好进帐告知姜子牙情形，姜子牙勃然变色，斥道：“监斩无能，还不退下。”起身便带哪吒到法场去看，改命杨戬韦护监斩，杨戬韦护领命，另换了军士，只见那狐狸精依然如此，把军士们都弄得东倒西歪，如醉如痴，哪吒见状，忙道：“师叔，这狐狸精修道千年，极善媚术，军士们被她迷住魂魄，是以如此，不干监斩官的事。”     
　　姜子牙捻须颔首：“此言有理，适才错怪雷震子了。”命杨戬：“看好这妖精，待我请出一物斩她。”言罢，转身朝自己寝帐去了。
　　杨戬缓步走至狐狸精身前，微笑道：“你果然有本事，叫我也不得不高看几分。”
　　狐狸精转过头，巧笑轻语：“不知奴家的这几分本事，可侍侯得了杨将军么？”
　　杨戬不语，绕着她转了几圈，突然向她耳边一字一顿道：“你—不—累—么！”
　　狐狸精怔住，突然垂下头去，自言自语道：“是啊，装模做样曲意奉迎二十年了，都成了习惯。”     
　　杨戬负手而立：“你今日难逃一死，少作贱自己一会儿吧。”
　　狐狸精凄然笑道：“少作贱自己一会儿，就不贱了么？小妖原本以为等败了成汤江山，回复了法旨便能修成正果，可没想到……唉，现在小妖已是万民唾骂，千夫所指的淫妇贱人了，杨将军你说，这世上还有比小妖更下贱的么？”
　　“有！”杨戬一指商王宫的方向：“比起里面那个号称天子的畜生，你高贵多了。”
　　狐狸精含泪欠首：“得杨将军这句话，小妖死而无憾。”说着，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周围的军士从迷魂幻术中醒过神来，想起行刑军令，举刀欲砍，被杨戬喝住：“慢着！”叹口气道：“她配得上陆压道长的斩仙飞刀。”
　　     
　　晚间同哪吒闲聊时，杨戬说他第一次对妖精动了怜才之心，想来以那狐狸精的沉稳聪慧、心机百变，假以时日必有大成。哪吒就笑他看不清状况：“那狐狸精现在就能把凡间男子勾得七荤八素，再修炼个千年，还不得把三界众生全都收笼裙下啊？”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她就是再修炼万年，末将也永远是先行将军的忠臣节夫。”杨戬抱住他，轻轻摇晃：“哎，先别睡啊，末将还想……哎……着火了着火了……”
　　哪吒才不信他。
　　“真的着火了！”
　　还是不理。     
　　杨戬急了，大声喊道：“鹿台着火了！”
　　哪吒一骨碌跳起来，登开风火轮就奔鹿台飞去，杨戬驾土遁紧随其后。
　　若是去晚了几步，他们绝对绝对会抱憾终生，而他们的终生，无穷无尽。
　　     
　　他们赶到鹿台时，纣王的身体已经烧焦了一半，杨戬忙施法将火扑灭，哪吒也不管他是否尚有知觉，拔剑就砍：“昏君，这一剑是替黄夫人砍的，你君欺臣妻，猪狗不如，这一剑是替黄娘娘砍的，你不念旧爱，狼心狗肺，这一剑是替武成王黄飞虎砍的，你逼反栋梁，自取灭亡，最后这一剑……”哪吒奋力一挥，斩下首级，狠狠踹了二脚：“最后这一剑，是替从未见过你面的黄天化砍的，可怜他未进五关英魂早逝，与你的血海深仇，不能亲手相报……”哪吒越说越恨，早忘了他那最后一剑的说法，咬紧了牙前前后后足足挥了有百十来剑，若不是看纣王之尸早成肉酱，恐怕还不肯住手呢。
　　哪吒砍罢纣王，怒气渐息，心中转生哀思，一时间泪流满面，仰天大声道：“天化，我们为你报仇了，为你报仇了！”
　　杨戬一脚将纣王首级踢到楼下，仍引火将其碎尸付之一炬，揽过哪吒的肩，柔声道：“走吧。”
　　哪吒点头，乖乖地靠在他身上，说了一句让他差点喷饭的话：“我觉得，你刚才那一脚特别帅。”     
　　天际间炸开数道响雷，环绕鹿台此起彼伏。
　　哪吒嘿嘿直乐：“看到没，连老天爷都在为你喝彩呢。”
　　“是在为我们喝彩。”杨戬把他拥进怀里，此时此刻，无须驾上土遁，他已感觉像在云端飞翔。
　　还是那句话——
　　虽千万劫，吾与汝同归。
正文结局

　　第四十七章     
　　     
　　殷商既亡，姬周代兴，昔日凤鸣岐山，正应今日泰运重开，好一幕废旧立新的悲喜大剧，好一场轰轰烈烈的商周演义。
　　接下来还有祭天地，拜神灵，大赦天下，分茅列土等若干好戏，可这些都已与我们故事的主角无涉，杨戬和哪吒所要做的，只是在一场场送别宴上将无限的伤感与不舍埋在心头，然后再云淡风轻地来一句“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其实什么天道不天道的玉虚三代弟子们谁也说不清楚，对于太上老君那些精辟入理的哲言他们一向敬畏有加，但也不免觉得太过冷静透彻得不合胃口，毕竟，他们还年轻，胸中的热血也仍在沸腾。
　　所以，大家喝到最后，就连滴酒未沾的哪吒都醉了，不停捶打着早已站立不稳的武吉，嘟囔说一直都很想揍他，武吉舌头都直了，傻傻笑道：“好……好啊，兄弟，以后你就是神仙了，可以……随便揍……我，这辈子没揍够，等我转世投胎……下辈子……再继续，千万看着……别让我转世成一条狗，你……你总不会揍一条狗吧……”
　　哪吒的眼泪很快就流了下来，又狠狠地打了武吉几拳，骂他没出息。
　　姜子牙前前后后逼着李靖喝了不下二十杯，拍着他肩膀教训：“你啊你，叫我说你什么好……还……还不快去给你儿子赔礼道歉……”李靖还真听话，跌跌撞撞起来就跑，被姜子牙扯住袖子，把玲珑宝塔塞到他手里：“你……你的塔，忘了……哪吒不叫你爹。”
　　“嗯。”李靖模模糊糊抓住塔，踉跄几步跌在哪吒桌前，从旁边金吒那桌拽来个酒壶，哆哆嗦嗦地斟满一杯酒，递向哪吒：“我儿，当年……是为父有眼无珠……狼心狗肺……”
　　哪吒愣住，盯着眼前的酒杯，竟有些惶恐失措。
　　李靖看他不接，一拍脑门：“嗨，瞧我这记性，我儿……是莲花化身。”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突然伏桌痛哭起来：“为父知道不配有你这样的好儿子，只怪……只怪当年我……，我儿，其实直到为父来周营后，才明白当年的错，你……从来都是好孩子……”他把塔往地下一摔：“我儿，你若不愿认为父，为父再不勉强……”
　　哪吒轻轻摇头，眼圈一红，转过身抽咽了二声，杨戬忙从姜文焕那桌扑过来，摸摸他的脸，轻柔地说了几句话，皱眉问李靖道：“你怎么又欺负我家小魔头了？”
　　李靖一慌，加之醉酒口拙，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好眼望哪吒求救。
　　哪吒端起桌上酒杯，冲杨戬道：“我爹敬的酒，你喝了吧。”
　　杨戬灵机一动，立即接过酒一饮而尽，满面笑容地扶起李靖：“伯父，夜深露冷，小心着凉。”拣起地上的塔双手奉上：“此塔还可斩妖除魔，岂可轻弃？”
　　李靖满面迷惑地望着杨戬，半晌才道：“好象……只有你……没醉。”
　　杨戬低头暗笑，打哈哈道：“哪里哪里，小侄醉了，醉了。”
　　金吒木吒围了过来：“醉了？醉了也要喝。”金吒抱过一坛子酒，木吒按住杨戬：“以后你就是我们李家的人了，看着办吧。”
　　雷震子从旁起哄：“分别是你们三弟成了杨家的人好不好？大家都可做证……”
　　金吒急忙掐他：“做证你个头，小雷你学坏了。”
　　雷震子忙道：“我说的是实话，不信你问你三弟……”他转过头去叫哪吒，哪吒却早溜到姜子牙那边尽孝心去了，而杨戬也已半推半就地被金吒灌下去大半坛子酒
　　这一夜的狼藉，可想而知。
　　     
　　玉虚弟子临别的那天，大周天子姬发、丞相姜子牙率文武百官步行相送，山一程、水一程，长亭洒泪，举手依依，实难割舍，直到白鹤童子飞来传达玉虚宫元始天尊法旨，方醒悟这天下原就没有不散的筵席。     
　　姜子牙闭目长叹：“封神时刻已到，你们……也快去玉虚宫吧。”
　　玉虚弟子一齐默然跪下，向着姜子牙拜了三拜，含泪哽咽道：“师叔珍重，弟子去了。”
　　姜子牙转过头去，横下心肠，一摆手道：“去吧，千万莫误了你们师祖的法旨。”
　　弟子们站起来，向着姬发、众文武官员一稽首，一闪身，但见霞烟缭绕，云雾蒸腾，便都不见了踪迹。     
　　至于他们的土遁术为何会带起祥云霞雾，白鹤童子的解释是：“师祖念在你们以后永居紫府仙境，隔绝凡尘，特地让你们在凡间留下最后一段传奇。”
　　“姜师叔呢？”哪吒问：“以后，我们连他也再不能见吗？”
　　白鹤童子笑道：“随你们，师祖早有安排。”一指下方：“看，姜师叔已至封神台，咱们也快点。”     
　　     
　　自从姜子牙下山伐纣，元始天尊闭宫止讲以来，玉虚宫头一次这么热闹。
　　玉虚三代弟子随白鹤童子进了大殿，发现不仅自家师父们在，就连一些挂名的与玉虚宫关系甚浅的众多散仙们也在，其中有好多面孔甚生，虽不知是哪山哪洞姓氏名谁，却也不好失礼，都一概寒喧着打着招呼，对方也都满面笑容地回敬：“辛苦辛苦。”
　　太乙真人拉过哪吒和杨戬，小声道：“你两个小子倒霉了，玉帝挑中李靖和你们为他天庭卖命，已磨了你们师祖好久。”
　　哪吒道：“杨戬不能去。”
　　杨戬道：“你也不能去。”
　　太乙真人道：“你俩要能说了算啊，咱大家也就不用犯难了。”
　　玉鼎真人道：“实在不行你们就去，搞他个乌烟瘴气乱七八糟，让玉帝看见你们就头疼，然后就可以……”     
　　“嘘！师伯师尊来了。”黄龙真人扯了玉鼎真人一把，玉鼎真人忙住了口，随大家排好位次，整整衣襟，俯身拜倒：“弟子参见师伯、师尊，愿师伯师尊圣寿无疆。”
　　元始天尊一抬手：“众弟子起身，无须多礼。”随将太上老君扶到上座，命白鹤童子道：“有请瑶池王母和轩辕黄帝。”
　　“徒孙遵命。”白鹤童子答应一声，闪入侧殿，未及片刻便将两位圣人引入大殿，众仙举目看去，为首的是位举止娴雅、不怒而威的美丽少妇，旁边跟着一个纤弱明艳的少女，后面的那位帝服冠冕，龙睛凤目，凛然有超凡绝世之姿，包揽宇内之势。
　　哪吒从没见过王母和轩辕黄帝，不免多瞅了几眼，暗思王母倒也不错，至少来看热闹还记着带上杨琦这娇蛮千金。     
　　二位圣人来至殿上，先向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欠身施礼，然后分左右落座，元始天尊命三代弟子：“还不见过王母与轩辕陛下。”
　　于是杨戬哪吒等众弟子再次低身跪拜，只有昆玉一人静立不动，哪吒刚想去拽她，忽然想起她和轩辕黄帝的关系，便缩了手。
　　待众弟子都起来后，昆玉这才上前一步，朝王母深施一礼：“见过王母。”
　　杨琦一撇嘴，扬起头，轻声冷笑。
　　她的笑声并不大，可现在立在殿上的又是哪个是肉体俗胎呢？
　　昆仑十二仙早已领教过杨琦的任性，还不大放在心上，轩辕黄帝却有些诧异，他微皱眉头扫了一眼杨琦，然后又将目光投向王母。
　　王母脸上的尴尬神情一闪而过，落落大方地起身回了半礼，微笑道：“千年不见，玄女别来无恙！”     
　　“托王母洪福，还好。”昆玉言罢，退归本位，这场小小风波便也就此悄然平息。
　　杨戬浑身冷汗直冒，狠狠地剜了杨琦一眼，像这般殿上失礼之事可大可小，无人计较只当清风过耳，但若有一位执意发难，罚个百八十年再打上百八十鞭也很是正常不过。
　　杨琦见她二哥瞪她，笑嘻嘻地回了个鬼脸儿，她可不觉得刚刚逃过一劫，反倒认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给她杨家争了口气。
　　     
　　元始天尊对他殿上这伙人的这点事儿再清楚不过，心中暗觉有趣，付之一笑，命白鹤童子将留在玉虚宫的封神榜副本高悬壁上，命众仙观看，言道：“此榜乃阐、截、人教共立，编雷、火、瘟、斗、群星列宿、三山五岳、步雨兴云、善恶神祗八部总计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之位，商周之战死者是也，今日姜子牙于封神台照此封神，此后三界序列分明，仙、神、人、魔、妖、鬼各安其位，不在其职者不得再相干涉，你们可先观看此榜。”
　　众仙听说，忙抬头仰望，看到好处，还忍不住三三二二地议论一下，没过一会，玉虚宫大殿可就乱成了一锅粥。     
　　哪吒见封神榜上第二位就是黄天化，敕封管领三山正神炳灵公之职，忙问杨戬三山正神是干什么的，杨戬猜大概是个山神的头儿，但具体也说不清楚，只好等他归位后伺机去问，哪吒又瞅见纣王被封天喜星，与龙吉公主的红鸾星正是同僚，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随即想到情缘一事本就半福半祸，半好半恶，反又觉得有理。
　　大家看过了榜，仍旧肃立站好，静听元始天尊下文，元始天尊满意地点点头，先将封神一役重头总结一番，顺带又把三代弟子们赞扬了一通，尤其是杨戬和哪吒，被夸得低头埋首，脸红了半边，太乙真人和玉鼎真人却差点哭出来，互相交换了下眼色，那意思是：糟了，玉帝那儿师尊肯定没搪塞过去，需要这两小子献身了。
　　果不其然，元始天尊接下来就咳了二声：“大家都看到了，封神榜上之神各有职位，不能擅离，天庭力量薄弱，玉帝恐被下界妖魔所乘，欲从我玉虚弟子中挑选几个上天辅助，李靖足智多谋，身经百战，足任统帅，那个……”元始天尊顿了顿，目光向下一扫，在每个徒弟徒孙脸上都停留了片刻，别人也就罢了，杨戬和哪吒偏用异常诚挚的眼神回视着他，太乙真人和玉鼎真人则冲他直打手势做揖，闹得他这下半句话说什么都吐不出来，竟硬生生地又给咽了回去：“那个，还要派谁，待我仔细考量，从长计议。”     
　　太乙真人和玉鼎真人轻吐了口气，杨戬和哪吒也把悬着的心暂且放下一半，王母可有点沉不住气了，拿眼直瞟元始天尊，暗传心语道：“天尊，此事商议多时，您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元始天尊无奈回道：“我就这两个得意徒孙，总不能全都舍给你们吧，待我从中选定一个可好？”     
　　“还望天尊早做决定，事关三界安宁，非我天庭一己之私。”王母匆匆传过话，端身正色，起身请道：“太上道祖，您……”
　　太上老君已经酣然入梦。
　　元始天尊笑道：“大师兄真乃三界第一清静圣人，沾不得半点俗务的边儿，还是由我代传吧。”唤道：“昆玉。”     
　　昆玉出列，俯身下拜：“徒孙在此。”
　　元始天尊道：“你乃凤凰，身与天书共生，姜子牙斩将封神后仙凡殊途，神人有别，不得互相干涉，独你可为入世之仙，依天命执掌杀伐劫运，兴衰气数，传天书，扶豪杰，司军机，佐真主，帝王将相皆受你制，天下英雄皆归你辖，死后或罚或奖或存或留，你可斟情处置，现奉太上道祖法旨敕封你为九天玄女娘娘掌教法主之职，即日速往上界奉阳宫归位，不得有误。”
　　王母道：“玉帝亦已晓谕诸神，紧要时刻凭你调遣。”
　　“弟子谨遵太上道祖法旨，敬谢玉帝王母垂顾。”昆玉朝上拜了三拜，却仍是跪地不起，杨戬和哪吒见她眼神茫然，似乎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刚想过去扶她一把，轩辕黄帝早已缓步降阶，援手相搀，轻声道：“起来吧，我的国师。”
　　昆玉微微一笑，道声谢，转身退回本位。
　　元始天尊就接着刚才的继续说，命玉虚三代弟子皆回本山静心修炼，逍遥自在，隔绝凡尘，闲游仙山洞府，闷来崖下听泉，有兴致也可到玉虚宫听他讲道，或到八景宫帮太上老君炼丹，但要注意不准干涉凡间战争，也最好不要跑到天庭闹事儿，干扰众神公务，然后他又讲起众神每日公务有多么繁忙，责任有多么重大，从掌管幽冥洞府的东岳大帝黄飞虎说起，陆续扯到管生育的云霄碧霄琼霄、管瘟疫的吕岳，管财富的赵公明、管倒霉的殷郊杨任，管打雷的闻仲，管文才的比干，管风调雨顺的魔家四将……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来劲，越说越让在场者意识到做仙是多么幸福自由，而给天庭当神是多么辛苦受罪。     
　　王母的脸色非常难看，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忍无可忍，起身请道：“姜子牙封神已毕，众神现在齐聚凌霄宝殿，天尊您看……”
　　“哦——”元始天尊以手加额，笑道：“王母不说，贫道差点儿忘了，不敢耽搁娘娘大事，就此躬送。”命众弟子：“无事自回。”
　　殿下众仙得了话，忙施一礼，齐声道：“弟子告退。”便都三三两两地向殿外散去，轩辕黄帝跟元始天尊道过别，下殿来寻昆玉叙旧，还没说上几句就被王母打断，王母携住昆玉手，道：“今日上佳，你可即刻与我往天庭去见玉帝、诸神。”昆玉点头答应：“本该如此。”
　　杨琦一看要与“克星”同行，心中极为不悦，忙向王母道：“娘娘，琦儿跟二哥许久不见，可不可以……”     
　　王母一摆手：“去吧，准你多玩几天。”
　　杨琦大喜，甩给昆玉一个白眼，扭过头，蹦蹦跳跳地去追杨戬：“二哥，等等我。”
　　杨戬和哪吒正同太乙真人、玉鼎真人商量事情，看见她来，暗自叫苦，杨戬无奈笑道：“我的好妹妹，你可真会赶时候！”
　　“怎么啦？你又没事。”杨琦挽住杨戬胳膊，撒娇撒痴道：“好哥哥，陪琦儿到处转转吧，近来都快憋死了。”又拉哪吒道：“你也一起去。”
　　哪吒摇头，向杨戬道：“你陪杨琦玩几天吧，我得先回趟乾元山，然后再去看看我娘。”
　　杨戬忙道：“那怎么行，说好都要一起的。”
　　太乙真人笑道：“你这小子，就放哪吒跟你师叔我待上几天，也吃不了多少亏。”
　　玉鼎真人也说：“为师到乾元山帮你看着小魔头，不怕他跑掉，你且安心陪伴妹妹就好。”
　　杨戬非常惊讶自家师父竟然也会帮着太乙真人说话，感觉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儿，他想再问，忽地转念一想，暗生一计，笑道：“如此甚好，师父且随太乙师叔和哪吒去乾元山，弟子很快就到。”言罢一拉杨琦：“走，为兄领你去个好地方。”便驾起土遁匆忙而去。
　　哪吒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回头冲太乙真人、玉鼎真人一笑：“我去了。”
　　     
　　哪吒随白鹤童子走入内殿时，元始天尊正在闭目养神，见到他略微一怔，忽地抚掌大笑道：“妙，妙，哪吒啊，你这次总算反制了他一回。”
　　哪吒俯身拜道：“还望师祖成全。”
　　元始天尊袍袖一展，将哪吒揽到身边，满脸慈爱地上下端详，轻声问：“你不后悔？”
　　哪吒摇头：“不后悔。”
　　元始天尊点头微笑，感慨万千道：“看来，我的灵珠子真的长大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一封书信，递到哪吒手中，“你去见玉帝，就这么跟他说……”
　　哪吒面露喜色，接过玉牌书信，欣然拜谢后一溜烟跑出殿外。
　　哪吒前脚刚走，白鹤童子后脚就进来禀报：“杨戬求见。”
　　元始天尊命带进来，随手取一茶壶置于膝上，喃喃道：“这时候来，就只有喝茶的份儿了。”
　　     
　　哪吒并不是第一次来南天门，早在七岁时，他就曾借隐身符在这里将东海龙王暴揍了一顿，那时候天庭缺兵少将，和现在的气势大不相同。
　　哪吒望四周一望，心中叹道：“不枉我们阐截二教累死累活折腾一场，天庭果然威风不少，玉帝老儿这回可抖起来了。”
　　他正想着，忽见从那南天门内转出四员气宇轩昂的金甲神将，各执兵刃，冲他大声喝话：“天庭重地，闲人不得……”
　　神将们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其中一位愣愣地盯住他：“哪……哪吒！”
　　哪吒闪目细看那四员神将，禁不住哑然失笑，大步上前，抱起双肩：“我道是谁，原来是当年佳梦关的魔家四将啊，怎么？成了神还想和小爷我做对？”
　　四员神将按下兵刃，增长天王魔礼青皱眉道：“令尊李靖刚刚受封为托塔天王总领天庭兵马大元帅，正是我等顶头上司，所以就算我兄弟看你不顺眼，也不好当面做对。”
　　广目天王魔礼红皮笑肉不笑道：“还别说，你现在还真成我们兄弟小爷了。”
　　多闻天王魔礼海、持国天王魔礼寿道：“怎么着哪吒小爷，打算让我们兄弟如何伺候？”
　　哪吒岂能听不出他们话里的揶揄嘲讽之意，只是没时间跟他们废话，面色一沉，冷冷道：“禀报玉帝，就说哪吒求见。”
　　四天王站立不动，魔礼青道：“对不住了小爷，玉帝正在逐一会见众神，恐怕没空见你，换个日子吧。”     
　　“他见不见是他的事，报不报是你们的事。”哪吒有些不耐烦了，暗骂这四个家伙着实可恶。
　　魔礼海笑道：“我说哪吒小爷，您就别做梦了，玉帝特地吩咐我们兄弟，说今日概不会见下界之仙，叫我们休放一个进门。”
　　哪吒从怀中取出元始天尊所赐玉牌，在四天王眼前晃了一圈，厉声道：“元始天尊令牌在此，尔等速速让开！”     
　　四天王呆了半晌，面面相觑，踯蹰犹豫道：“我等又没见过玉虚令牌，如何知道真假，再说我们兄弟现在只听令于玉帝……”
　　哪吒勃然大怒，亮出火尖枪戳在地上：“你们真以为我哪吒没别的办法进去么！”
　　四天王见哪吒发火，忙将兵刃又举起来，严阵以待：“擅闯天门者格杀勿论。”
　　“不遵玉虚法旨者更要格杀勿论。”一个清朗的声音由天门深处悠悠传来，四天王一惊的功夫，那声音的主人早已飞到近前。
　　看见那位少年神将的刹那，哪吒激动得险些昏厥过去，恍如隔世的感觉满满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一下子让他艰于呼吸，用了浑身力气才勉强颤抖着把那两个字吐出口：“天——化！”
　　黄天化大步上前，笑嘻嘻地把住哪吒肩：“小魔头，不认识我啦？刚才的能耐呢？”回头一瞪四天王：“四位连玉虚法旨都敢不放在眼里，还真长本事了啊。”
　　四天王原本就命丧黄天化之手，至今对他心存忌惮，口内喁喁，半天说不出什么，黄天化不理他们，拉着哪吒往门内走：“玉帝等了好久，特地让我接你……”
　　     
　　哪吒走出南天门时，长长地舒了口气，忽然感到浑身轻松，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笑意。
　　黄天化迎上前，指着门外，小声提醒道：“别高兴太早，自求多福吧。”
　　哪吒笑得更开心了，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杨戬身边，紧紧握住他手，柔声道：“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杨戬面似寒霜，沉声反问：“这难道是你该来的地方？”
　　“没错，以后，我每天都会来。”哪吒淡然一笑：“一人来总强过两人来，不是么？”
　　“可为什么偏偏是你？”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听命于仇人！”哪吒目光灼灼地盯着杨戬：“与其那样，我宁可去死。”     
　　哪吒说完话掉头便走，杨戬呆了会儿，立刻动身去追，拽住他道：“冤家，你背着我做事，反倒有理了不成？”     
　　哪吒在云端站住，歪头看他，笑道：“我没理，你有？杨琦在哪儿，你又怎么会来天庭。”
　　“这……”杨戬语塞，半晌无言，暗恨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行动慢了一步。
　　哪吒一眼洞穿他心思：“你也不用后悔，这次我注定会赢。”
　　杨戬闻言，猛然醒悟：“原来……，你……你什么时候说服的我师父和太乙师叔？”
　　哪吒摇头：“我没有说服他们，是他们和我想到了一块儿，都认为绝不能让你屈从天庭，折损一世傲骨，而我生来好战，闲也闲不住，正好上天混混。”哪吒一笑，补充道：“这都是前晚我趁你被大哥灌醉时跑回山同师父商量的，确实算背了你一回。”
　　“那……那如果我没被杨琦缠住，你们打算怎么办？”杨戬很好奇，仍然认为哪吒先他一步纯属意外。     
　　哪吒白了他一眼，伸手直敲他头：“笨蛋！即使没有杨琦，难道你师父和我师父联起手来还治不住你？恐你现在还不得醒哩。”
　　杨戬叹口气，这下全明白了。
　　     
　　哪吒上天任职前，杨戬唠叨个不停，反反复复叮嘱：“受了气就立刻回来。”
　　玉鼎真人笑道：“傻小子，你家小魔头不给别人气受就算好的了。”
　　杨戬又道：“若是碰上难缠的妖魔，千万叫上我。”
　　太乙真人道：“你以为玉帝怎么答应得那么爽利，他就是看中了这点，那老狐狸！”
　　“没错。”哪吒忙收拾东西边道：“你也别愣这儿了，快去梅山接杨琦，那六位肯定都快被她折磨疯了。对了，天化这几天正帮你找风水宝地呢，叫他们都准备准备……我走了。”
　　杨戬一把拉住他：“我跟你去。”
　　“胡闹。”哪吒含嗔带怒地瞪了他一眼，“老实等我放假回来。”他说完，忽地展颜一笑：“你不会等不及吧？”     
　　杨戬轻轻摇头，猛然把他搂进怀里，在他额上深深一吻，如痴如醉道：“我等着你，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永远……”
　　     
　　《暗线——封神原著》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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