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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找婆家by摆夷[上]

　　文案：

　　因为姊姊的出走，让何子归跟着父亲一起向太子呈劢负荆请罪，可渺小的他，又如何能平覆得了太子的愤怒？
　　被一脚踢翻还是小事，何家从此再也翻不了身，何子归也因此，被太子的几个好友时时羞辱，藉以替太子消气。

　　而福临小王爷祯岚便是其中的带头者。
　　他看不惯何子归分明大大伤害了太子的骄傲，却坚持姊姊没有罪的样子，让他穿女装参加宴会、让他去骑尚未驯服的烈马、甚至，还假扮了佛祖，故意让这少年去招惹性格心胸狭窄的十三王子。

　　只是，何子归的单纯与执着大大出了他的意料之外，他分明就是想要让这少年去受伤的，可怎麽真的看见他受伤了的时候，却又产生了心痛的感觉呢？

　　第一章

　　冬天，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满城银装素裹。腊梅立在墙角处，如一群安静的女人，悄悄递上来她们妩媚多情的眼神。
　　太子呈劢正与朝中青年子弟——所谓的「太子党」聚在园中赏梅，这「太子党」里包括他的堂弟祯岚，手握兵权的武侯爷养子宗焕等几个人，席中杯酒交错，谈笑风生。
　　祯岚世袭的封号是福临，才十八岁，挺拔英武，一双剑眉像刀削的一样有力，眼神稍不留意就杀过来，让人一边觉得怕，一边又心跳得好快。
　　与祯岚相比之下，呈劢的相貌就显得温和多了，这大概也是呈劢在宗族兄弟间一向很有人缘的原因。
　　至于宗焕呢，那是个沉默的年轻人，脸上永远带着一种说是疲倦也好，慵懒也好的淡然，好像没什么事情是重要的。他是个很少表达自己意见的人。
　　呈劢在宗族兄弟间与祯岚素来最好，亲密无间。祯岚喝了点酒，眼睛里有些酒意上来，一笑起来，那些安静的红梅仿佛都要按捺不住活过来给他敬酒。他举杯敬向呈劢：「恭喜太子，这会终于抱得美人归，可惜的就是，若是真成了亲，就不能和我等臣子经常耍在一处了。」
　　「说什么话，都是自家兄弟，只会越走越熟，怎么反而会生疏？」
　　呈劢难掩其喜悦心情。这一会皇上下旨，让呈劢自己选太子妃，挑一位中意的女子，这实在是难得的殊荣。
　　「听说太子所有人都没有看，直接只问了何子落，你就不担心她根本没有传言中那般漂亮？」祯岚调侃着。
　　「是呀，机会多难得，多看看其他的人也不错。」有人大着胆子，小小声地嘀咕着。
　　「有什么好看的？」呈劢既是志得意满的，又带着一点点平日里绝对没有看过的近似羞意的生涩。
　　「也是，毕竟是京城里的第一美人。」祯岚已经看出来宗兄非常满意，所以他的心情也非常好，举杯一饮而尽。忍不住递了个眼神给宗焕，因为他们都听说，在选秀时，呈劢本来起笔想在那张图上画个圈，又不舍得，最后画笔是落在牌名上。太子要了那张画是想珍藏吧。
　　以后可有机会取笑你了。
　　「总是要恭喜太子爷的，何子落的父亲听说只是五品官员，难得皇上没介意。」
　　「不知道他们怎么欢喜呢，现在全京城的女人最妒忌的就是何子落了。」
　　祯岚比呈劢表现得还要高兴，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酒。痛饮了几杯，觉得墙角的梅花更艳丽了。
　　呈劢当然也注意到了，知道祯岚的个性，是由衷地为自己感到高兴，微微一笑，正要说话，突然间一个侍卫匆匆忙忙进来，看了一下众人，小心翼翼地走到近侍跟前去耳语。
　　「什么事？」
　　那近侍的脸色有点奇怪，赶紧过来，也小心地贴近呈劢的耳边：「太子爷，何正满大人来了，是负荆请罪来的。」
　　近侍把「负荆请罪」咬得很含糊，但是大家又都听得清。
　　何正满便是大家刚所说的，呈劢要迎娶的太子妃何子落的父亲。
　　听到何正满负荆请罪这样的事情，呈劢没有把自己的吃惊表现出来。
　　一边的祯岚也听到了，杯中酒晃了一下，洒了一些出来，呈劢起身给他使了个眼色。祯岚又与宗焕很好，所以最后是一行三人借故离席，出迎到了厅堂。
　　雪还没有完全化掉，当呈劢等人出来时，就看到京城第一美人何子落的父亲。
　　何正满上身打着赤膊，背后背着一根荆条跪在雪地里，边上还跪着一个半大不大十几岁的瘦弱少年。
　　「何大人，所来何因？」
　　何正满远远地看到他们过来了，早已经把头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来，「请太子爷安，请小王爷安，小侯爷安。」
　　这几人虽然年轻，但是将来定然是朝野新贵，礼节上是不能缺失的。
　　太子呈劢没有再问第二遍，是由祯岚接了下来问话：「问你什么事呢？」何子落嫁的不是他，他当然也没必要特别有礼貌，所以这口气是不太好的。而且这样子，显然是出了事，而且还不是小事。祯岚觉得很急躁。
　　「出了什么事？」祯岚的脸板起来了，声音也扬高了。
　　那声音冰冷强硬，让那个跪在一边的少年子归忍不住想抬起头来看看他是谁，只不过硬生生地给忍住了，尽量做得乖一些，尽量让这些大人们消消气呀。
　　「下官家里不孝不义的女儿，失踪了！」何正满将那句充满悲怆的话从胸膛里吐了出来，然后是将上半身完全伏了下去。边上的子归听到的全是父亲的恐惧，心也被扯了起来，连大气也不敢出。
　　所有的听者都愣了。
　　就连一向机敏的祯岚都愣了，什么女人？皇帝的儿子你都不想要，你想要谁？
　　刚才还在园子里的笑谈历历在目，此时却像是讽刺。
　　祯岚有一种想拔剑砍了这个人后丢出去的冲动。他是那种对自己的地位名誉极为珍重的人，绝对容不得别人忽视半分，更何况这件事完全是在他亲如兄弟的太子脸上刮了一刀。
　　他心里又是愤恨，又是担忧，又不敢去看呈劢的脸色，硬生生把脾气给忍住了，「怎么回事？」
　　「我们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找到，知道兹事体大，不敢有瞒太子殿下，是以……」他将手上的荆条递了上去，「请太子殿下责罚！」
　　「你以为你有廉颇的功劳吗？」祯岚说话素来直接，此时又是在火头上，暴喝一声，完全不留一点情面。
　　何正满明白这位小王爷看不起自己，只能拼命叩头，撞在地上声声作响，子归听了，心里好疼，自己若是叩得多些，爹爹就可以叩得少些，这位小王爷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若是太子殿下将我女儿追了回来，任打任罚，就算杀了她，也不能弥补她的错……」
　　「我为什么要将她追回来？」太子呈劢令人吃惊地淡淡问道。
　　「我、可是下官的女儿做了这样对不起太子殿下的事情……」何正满实在不敢把那句「怎么能让她一走了之」说出口来。
　　「她想走，那就让她走吧。」太子呈劢转过身去。
　　「下官不知道要怎么样弥补这件事……」何正满是又想哭，又想陪着笑脸，一张老脸皱成一团。
　　祯岚很了解呈劢的个性，知道这正是呈劢在强压心中震怒的表现。他对那个女人太好了！
　　「你想弥补？」他冷哼一声，对于何正满这样的五品官员，他可能还更愤怒些。大概这一家老小就想把他们的女儿拿来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贵重物品，如果能卖到皇宫后院去多好，哪里管他们的女儿情不情愿呢？
　　「何大人，你知道不知道你犯了知情不报之过？你的女儿不是一个人逃走的吧，而你居然在三天后才想来报官……你准备怎么私下处理这件事？你想只手遮天吗？」
　　祯岚在雪地上留下他凌乱的脚印，「我看，有私情也不是一天二天的吧？你准备把一个已非完璧之身的女人进献给太子吗？你哪来的胆子，敢欺瞒皇家！」
　　「不是我们要进献，是户部通知我们说已经把我姐姐订在选秀的名册上了！要我们不得不呈画像！」在一边的何子归忍不住开了口。
　　祯岚这一生，还从来没有被人直接顶撞，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这才把眼睛落在何子归身上。
　　就连一向性子冷淡的宗焕都抬起头来扫了何子归一眼，想谁胆子这么大。
　　子归的脸还有点未成熟的圆润，一看就是平时不太会与人起冲突的孩子，肤色有点黑，眉眼中是带着几分俏丽的，但现在的祯岚却没一点儿心情欣赏。
　　「你是说，不是你们的错，是朝廷的错了？」
　　何正满已经侧过身子，抡起浑身的力气，一巴掌搧了过去，打得何子归两眼金星直冒！
　　「我没有说错，他……」少年转过眼来，用一种恨恨的眼光看着祯岚，鼓起勇气，将他要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他根本不认识我姐姐，怎么可以就这样诋毁一个女孩子的名节！」
　　祯岚已经怒极反笑：「小个子，你以为你姐这一走，还有名节吗？」
　　何子归心里又何尝不知道呢？他是最早发现至亲至爱的姐姐离家的。
　　桌子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带着泪的信纸，写了对不起三个字。一起不见的还有自己当成亲哥哥一样的乳娘的孩子陈征。
　　对不起，这三个字有什么用呀，还有，那些泪水是什么意思呀！
　　大家找了三天三夜，爹爹急的睡不着，大妈每天以泪洗面，娘每天急的饭也吃不下，他不知道要安慰谁好，家里人个个像疯了一样，他每天连喘口气都只能偷偷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控制到现在才不哭。
　　因为家里已经太脆弱太乱了，他不能够不懂事。
　　但，要说这是他和他父母的错，他死也不承认！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父亲母亲的错！
　　一个老人家，一大把年纪，冰天雪地里，挨着冻，从家里走过来，跪在这雪地上，就是为了乞求这些连正眼也不会看他们的人原谅他们？
　　他们到底有没有同情心？
　　「祯岚！」已经走了半路的太子，此时远远地用斥责的口吻淡淡地叫了一声。
　　祯岚领会到，那是太子在说，你还觉得我不够丢脸吗。
　　可是子归却误解了，他以为太子爷的心肠更好，会更同情他们一些，于是忍不住向太子那个方向跪爬了两步，「太子爷，您饶了我们吧，我愿意给您做牛做马，您可怜我父亲这把年纪……」他求饶的声音和顶撞祯岚的声音完全不同，软软的带着哭腔，是人都会有点怦然心动。
　　祯岚心里气愤难当，心里想，你倒是知道用手段，知道柿子哪一个是软的，抬脚出去，就将子归踢翻在地。
　　子归疼得只想满地打滚，他不敢抬起头来，只敢用眼神，死死地杀着那只黑靴子。
　　何正满不敢去扶自己的儿子，他是个书读得比较多，但处事不太圆滑，就是大家常说的比较迂腐的那种人，因为官小，平时也没有出席什么大场合。「下官知道怎么做就算是死一千次也不足以让太子泄愤，下官但凡还有一个女儿，一定让她给太子做牛做马！就算是没有什么名份，但下官只有一个这么不成才的儿子……」何正满此时又慌又乱，他绝对不相信太子准备放过他们，若是现在罚了，出了心头恶气，他们可能还不至于太惨，就是现在不罚，才让他想到了更多更可怕的后果。
　　在这样又急，又怕，偏偏又提到这么一句时，一个荒唐的念头就产生了，「下官这个儿子，若是太子还看得过眼，就……收回房里去吧。」
　　他一说完，何子归就傻了，事实上，连何正满自己也傻了。
　　一旁站着的宗焕就皱了一下眉，心知要坏，他倒是看出来了，这老头是怕极了，但这样一说，是把太子当成什么样的人了？太子是那种不管什么男的女的找来了睡一晚就没事的人吗？那是什么身份的人做的事情呀！
　　果然，太子平淡的脸已经有些愠怒了，他也没想到这位风评清正的五品官员何正满是这样的人，他理都懒得理，只是说：「祯岚，走了。」
　　祯岚却更恼怒了，心里想着这一对父子可真无耻到了极点，这父亲送的女儿跑了，这会儿居然把儿子还送来了。
　　大坤国民风开放，男人与男人成亲倒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像目前这样的情况，也确实是叫诡异了。
　　「你这儿子，长成这样，你也敢拿出来见人。」
　　「这个……那请太子就不要看他的脸！」何正满的身子全如筛糠一样在抖，打死他也不敢说其实不觉得自己儿子难看。
　　宗焕都有点听不下去了，摇摇头，转过身就走，不一会儿也到了呈劢身边。
　　祯岚快气疯了，觉得自己这会真碰到了狠角色，不给点颜色看不行。
　　「太子殿下看不上这一口！」
　　「啊。」何正满这才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我……」
　　「我看何大人是要急着给何家再找个靠山吧？令郎长得这样确实是费事点，不过这世界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没准还真有人喜欢的，我看就这样吧，待我禀明皇上，就看看哪一家觉得令郎适合过去服侍！」
　　说完了，忍不住瞪了子归几眼，见子归一脸呆滞跪在一边，根本没有一点反对的意见，怒火越烧越旺，你不是很能说、你不是很爱说的吗？你小子不光长得黑，心也够黑的，还以为你这样的货色，太子殿下会看得上？
　　趋炎附势！
　　冷冷地补上最后一句，「不过我倒觉得，你不如把他卖到窑子里去得了。」
　　说完祯岚也转身向呈劢和宗焕走去。
　　何正满抬起手来，左一下，右一下打着自己的脸，「我、我胡说，小王爷，我都是糊涂了，在胡说、我在胡说呀！」
　　可那三人已经消失在远方。一个守卫走了过来，还算是客气地说：「何大人，我看您还是请回吧。」
　　祯岚的话像是烙铁一样在何子归心里烙了下去，烫得全身都是泡，他气得站了起来，把父亲甩开，胃里有什么翻搅着，像是要吐出来，又吐不出来，走了一会，才回头看见父亲在白雪中躬着腰，一下子不知道老了多少，一张脸被他自己打得通红。
　　他只能压下满心的愤懑，折返了回去，除下身上的衣服，披在父亲身上。
　　不提何正满和何子归是如何惴惴不安地回到家里。
　　一夜之间太子退亲，太子妃改为下聘御史大人肖清刚的女儿肖燕蓉。
　　接着几天，何正满没有被革职，没有被牵连到要坐牢，也没有人来查办他们，更没有什么刺客上门，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风平浪静。
　　只是从那天开始，何正满每天去上府衙，不管他找谁说话，都没有同僚搭理。
　　本来子归年纪虽小，但是不少人指望着攀上国舅爷，前来提亲的人也不少，这一下子风流云散，没有一个人上门。
　　就连何家的仆人出门买菜，也备受冷落，买的米砂子倒掺了大半。
　　除夕之夜，一家人没什么心情吃年夜饭，子归看着大妈和娘简直就是用咸水泡饭，何正满是每数三颗米粒一定要叹一声气，吃完了一家人就各怀心事回房。
　　元宵节还是很热闹，太子娶亲，普天同庆，婚礼奢华无比，满天都是烟火，一直放到曙光初亮。
　　没有人提到何子落这个女人，好像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这个人一样。
　　何正满明白了一件事，太子也不想被人知道有一个女人宁愿选择跟着个马夫也不要跟着他，所以那天他们裸背背上荆条跑去请罪，人仰马翻地落在京城人的眼睛里，越是真心诚意要请罪，越是没有给太子留面子。
　　太子给个女人甩了。
　　事情真大条了呀。

　　第二章

　　冬天过去，春天也就快来了。
　　春天一来百花开，福临小王爷祯岚突然给何家发了张请贴，贴子上写得很客气，三日后在福临园有一场盛会，特邀何家的小公子出席，不过提了个要求，一定要男扮女装。
　　一家人面面相觑。 
　　何正满家中有一妻一妾，逃婚出走的何子落是正室华亭所生，何子归是何正满的小儿子，却是妾室叶井所生。
　　华亭是个体态比较丰满的中年女子。侧室叶井的肤色也有点黑，是位相当有主见的人，母子俩长得十分神似，就是不相关的人也能够一眼认得出他们的血亲关系。
　　何正满不敢提到当日所说的话，心里却明白大半，起码这福临小王爷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叶井爽快，「就扮成女孩子去吧，又不会少块肉，只当是多些人生经历。」
　　何子归不服，心里大叫，谁要这样的人生经历呀！
　　倒是华亭犹豫，「掉肉倒是不会掉，只不过这流言蜚语的，有时比剜了你的肉还让人难过呀！」何子归已经不是孩子，可是却恨不得扑到大妈怀里去哭一场。
　　叶井苦笑：「是呀，可是我们能和皇帝作对吗？能和太子殿下作对吗？就连福临小王爷，我们能和他对着干吗？」
　　何正满也不得不说：「既然如此，那也只有伸出头去挨这一刀子了！」
　　何子归愤然站了起来，强忍着眼泪，他是男孩子，自然不能想哭就哭，自顾自向自己的房间跑去。
　　叶井起身去追，女人的裙摆紧，自然跑不快，就一追一赶，就已经被自己绊到，「啊哟」一声摔在地上。这下，何子归再倔也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扶住了自己的娘，「娘，你没事吧？」
　　叶井算是个坚强的女人，这一声唤也忍不住被唤出了泪花，「孩子……」她的嘴抖了一会，终于吐出了自己要说的话，「活着就是要忍呀！」 
　　她一把搂住子归，「我是你的亲娘呀，别人心再痛怎么可能有我这样痛！」
　　「娘呀，我怎么忍呀！我是男孩子，是没有名节，可是，别人会怎么样想我，别人在怎么样想我呀！想我就是要爬在他们床上等他们，以为我是花痴子呀！」
　　「娘明白，娘知道，若是那样，以后又有哪个好女孩肯嫁给你，又有哪个男人肯和你真心做朋友。」
　　「娘，这不是我的错呀，为什么要我承担这一切！我什么也没做呀！」十四岁的少年终于无法压抑心中所有的怨气和不满。
　　「傻孩子，这个世上，若是只是对错那么简单就好了呀。你是现在何家唯一的孩子，你与何家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你得了何家的米何家的盐被养育长大，也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对的事情呀？」
　　叶井摸着自己的胸口，「娘也忍过，天天在忍，时时在忍，娘知道，忍是心上的一把刀呀。有时娘也觉得并不是我的错呀，可是去争去吵有用吗？孩子，现在是何家一起的灾难，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整个家的，你不是在救自己，你是要救我们所有人呀。只能……」她颤着声音说：「只能委屈你。」
　　紧跟着来的何正满和华亭听到了后面的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华亭抹抹眼泪，「子归，你是好孩子，原不是应该你来受这个罪的。」
　　何子归拼命擦着眼睛，不让自己哭出来，他站了起来，「我明白的，爹，大妈，娘，你们都放心，我一定会忍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定忍下去。」
　　何正满急急地安慰着，「放心了，等他们出了这口恶气，就会没事了，你还小，时间长了，慢慢地谁也不会记得这件事情。」
　　「是呀是呀，时间长了就好了！」华亭也在一边跟着安慰着。
　　何子归站了起来，「那爹，大妈，娘，我请晚安，你们也早些去歇息吧。」
　　何正满偷偷递上了感激的眼神，是感谢着子归没有提起自己在太子府那个荒唐的提议。
　　子归满怀心思，看到了也没什么表示。

　　转眼第三天就来了。
　　一大早，一群身着宫廷华服的人就这么直接闯了进来，手里有的捧着珠宝盒子，有的是捧着绸缎的锦衣。
　　进来了也不行礼，领头的一个人就直冲冲地冲向了何子归，声音尖尖的，「就是你吧。怎么穿成这样。」然后就要扒何子归的衣服。
　　何子归一边与他搏斗，一边叫，「你们到底是谁？」
　　那人冷笑几声，「自然是福临小王爷叫我们来的。」其实不用他说也能猜得出来，华亭和叶井都退在一旁不敢作声。
　　那人气焰嚣张，何子归想到要忍，但仍然挣扎着说：「你们要我做什么，我自己做不行吗？」
　　那人下手也重，一边还在说：「奴家是作惯这些的，小公子你就不要和奴家客气。你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以后不好意思的事还多着呢。」不一会就把何子归给扒了个精光，还啧啧有声地打量着。
　　何子归才要一挺胸膛说：「你看小爷哪里？」
　　那人已经拉了一件淡绿色的缎锦给何子归穿上。
　　子归皮肤有些黑，就算是穿男装，也都不敢挑白色黄色等等浅淡的衣服，此时穿上绿色就更不伦不类。
　　那衣服颜色不适合也就罢了，偏偏领口开得很开很下，倒像是些粉头招揽生意穿的。子归又没有女人的胸部，衣服前那一块布料没有地方支撑，松松地垂了下去。
　　子归怒极，心知那小王爷原本就是要自己扮丑给他取乐的，便想你还有什么招，你就尽管使出来吧。
　　那人把子归往前一推，压着子归坐下，另一个人就立马摆了一个梳妆镜上来。那人把子归的头发扯得生痛。
　　子归只狠狠咬着牙不作声，一双眼睛就恶狠狠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也不会骂人，心里来来回回只知道说，你去死去死去死吧。
　　那人手艺倒也不错，不一会就给子归梳了个高马髻，把子归越看越气。他虽然在同龄的孩子中不算矮，但总归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高马髻又本来就只适合于贵妇人中稍微丰满的成熟女人。
　　华亭和叶井低着头，劝也不敢劝，阻也不敢阻。
　　「啪」的一声，一个人向前一步，做了个半蹲的姿势，打开了手上的盒子，一时之间珠光宝气盈满了整个屋子。
　　「小王爷为了公子着想，怕小公子没这些穿戴，在宴会上失了水准，特地打点来给小公子用的。」
　　子归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谢小王爷恩典！」
　　那人才满意地给子归插了一头的珠花，那些珠花很有些分量，压得子归的头都抬不起来。子归心想这大概总算是熬到结束了，那人却摇摇头，「这扮女人，怎么可以没有耳环？」
　　转过头来，语气冰冷，「两位夫人，要借针线一用。」
　　「这，他毕竟是个男孩子了。」华亭实在是忍不住，若是扮成女孩子也就罢了，可若是穿了耳洞，那就是留下了一辈子的烙印。
　　那人仍是用那种冷冰冰的声音，「小王爷一向严谨，容不得做人做事半点马虎，既要扮，就要扮好，扮得像！」
　　子归闭上眼，也知道自己是真的不得不豁出去，便叫了一声，「娘，我没事。」他努力做出笑容，「其实我也还真的很羡慕姐姐带着耳环的，嘿，你们说，我是不是这样一打扮还满漂亮的。」说完挑衅地还看了那个宫人一眼。
　　华亭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自己跑了出去。
　　叶井还算镇定，起身去拿了针线。
　　那人随便揉了一下子归的耳垂，一针就扎过去了。
　　子归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像心头上被锉了一刀，让人一阵恶心，然后还没等那个疼劲过去，另一边就又来了一下，也不是疼，但是耳朵上又涨又热，就是难受。
　　一对精致的大耳环就挂在了子归的耳朵上，那新生的耳洞上挂着这样大而重的耳环，时时拉扯着伤口，子归仍然拼命挤出了个笑容，大大咧咧地说：「我走了，哈哈，等我晚上回来吃饭呀。」

　　「盛妆」打扮的何子归一出现在院子的门口，就把所有人给震住了，只不过那一瞬间的震撼过了以后，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女宾还算笑的含蓄，男宾已经有人在捶桌子了。
　　何子归虽然只有十四岁，但是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个男孩子，眼睛周围一圈又一圈描得黑黑的，活像两个铜铃，腮边抹得是大红色的胭脂，一张嘴也涂得像是被蜜蜂叮了后肿起来的样子。
　　就连皇上都在问，那人是谁。
　　一边的太监赶紧上前去给解释了。
　　皇上为什么在呢？
　　这大坤国的皇帝对于男女情爱的事情是格外热衷了些，总觉得，未婚的男女要在婚前见个面，互相递点私情什么的是很有情调的事情，所以，这种邀请着年轻的男男女女开办的巨大盛宴，是坤祥皇帝极为喜爱的消遣活动。
　　而何子归是不知道这一切的，他也没有想到在场有这么多人，领他进来的人，刻意把他的位子安排在前席一个所有人都能注目的地方。
　　何子归被安排坐在一群女宾中间，那些女宾唯恐他是有着什么疯病一样，悄悄站起来换到别席，不一会，整张桌子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已经看到了不少人在盯着自己和周围的人一起说笑，他想了一下，终于抓起了面前盘子上的一只鸡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把满心的愤恨全发泄在撕咬的动作上。
　　每一次动作，那件衣服往下滑落时，隐约看得到里面粉嫩的乳头。
　　乳晕的颜色有点重，祯岚居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末了，露出种不屑的表情，转过脸来，与太子呈劢私语，「是何子落的弟弟。」
　　何子落的名字落在呈劢的心里，其实还是微微有点不舒服的，呈劢摇摇头，「胡闹。」
　　祯岚却知道他并没有真的恼怒，转过身用胳膊去拱宗焕，「你看。」
　　宗焕是一早知道他主意的，也是在场唯一没有笑的，脸上懒洋洋地一副很无聊的表情，「看到了。」
　　祯岚当然知道他不冷不热的性子，也知道他绝不会为自己高声喝彩谈笑，是他自己忍不住那种要与好友分享略微兴奋的心情，所以在一左一右两位好友都没有什么特别表示后，他递了一个眼神给下属。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宗族兄弟就站了起来，「皇上，这男人自然要杀敌在前，遇到心上人时，也不能瑟瑟缩缩，需敢于直言向前才是，臣有个建议，不妨请这席中每位男子，就当众向心上人作一番表白？」
　　「甚好，准！」坤祥皇帝很是兴奋。
　　一下子，所有的女孩子不管性格有多豪放，马上要当众被人表白总是害羞的，互相之间都有些计较，暗地与自己想象的强敌比较。
　　若有心上人的此时心都怦怦乱跳，既怕听到些让心跳加速的词，又怕这心上人，其实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头都齐刷刷地低下去了。
　　子归也低着头，一半是那些头上的金花给压的，另一半是只他一人觉得不关他的事，还在吃鸡。
　　哪里知道第一位跳出来的白袍男子就已经迳直走向了他，站在他身侧，然后向皇帝行了一礼，「适才万兄的提议甚好，只是谭某口拙，只好向这位谭某喜欢的姑娘邀舞一曲。」
　　皇上说：「啊，如此一来，甚好甚好！」便带头鼓起掌来。
　　子归不认得眼前之人，但看他形容俊秀，眼似春水，倒不太相信他是有意为难自己，站了起来，将领口又刻意拉低了些，意思是说你可要看仔细了，我是个男的，怎么可以同你一起跳？那人却急急将袍袖一挡眼前。
　　「哎呀，这位姑娘，谭某虽对你有意，但绝非轻浮无耻之人，姑娘这般拉衣服，就似要将这身衣服脱了一样，叫谭某……」
　　他的样子虽然状似害羞，话却并不含好意，人群早有人哄笑出来，叫道，「他既然喜欢脱，你就让他脱呀！」
　　子归的手放在胸口处，挡也不是，拉也不是，一时心里居然凉了半晌，这才明白不是什么好意。
　　不知道这黑压压的所有人，有多少人是敌意的，这样的为难又不知还有多少。远远地居然看到了坐在首席的祯岚，一脸张狂地笑，好像在说：「小子，你难道以为我整不死你？」
　　一家人的脸都慢慢浮了上来，子归不想起冲突，「你走吧，我不会跳。」
　　「虽然不会跳，但是皇上……现在可等着看你跳呢？」说完一伸手，也没看出来使了劲，居然就把子归给抬了起来，子归拿着的鸡腿就骨碌一下给滚了下去。
　　场子里俱是一静，这笑声就像休息了一会，精神更振作地响了起来。
　　「这位小公子，是还没有吃饱吗？」
　　子归的脸是黑了，不是红了。
　　「这人是哪家公子呀？」全是互相询问的声音。然后又是了然的声音。
　　哦，就是他呀。
　　是他呀。
　　那个他呀。
　　那姓谭的将他一带，鼓乐声就响起来了，子归从来没有学过跳舞，穿的又是女人的衣服，四肢僵硬，裙子绊得他东倒西歪。也不知道手应该怎么伸，脚应该怎么伸，耳边就是听到一阵阵，热浪一样的笑声。
　　那姓谭的动作却很快，推着他，拉着他，拽着他，让他不停地在东倒西歪中旋转，等到一曲终了，谭公子站定了是面不改色，子归是气喘如牛，人被带着转了好几个圈，恶心地想吐。
　　身上那件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开来，全敞开了。
　　久未见过阳光的肌肤，有一种处子独有的光芒，因为年龄小，脸上的单纯无措和裸露出来的部分摆在一起居然有一种奇异的淫邪的味道。
　　虽然子归是男孩子，但是被全场这样热辣辣的眼光盯着，就像是被一众一众的箭，在他毫无招架之力的时候从四面八方射来。
　　他所能做的，只能是拉紧自己的衣服，沉默地站着。
　　那姓谭的，看了他一眼，似也有些犹豫，但是仍然坚持把戏演足，举起袖子半掩着自己的脸，「姑娘，谭某，喜欢你的，豪放……」他声音不大，全场却早就削尖了耳朵在听，然后一声声地传开了，「豪放……」「豪放，哈哈……」「豪放……」
　　「不过这姑娘可真是一点胸脯也没有呀，就不知道抱起来什么滋味！」
　　子归涨红着脸，抱着自己。
　　谭某便走了下去，子归清清楚楚地看到祯岚与他打了个暗号，然后饮了口酒，子归若是眼睛能杀人，早就将他给千刀万剐。
　　另一彪悍的青年也已起立，大踏步地走了过来，冲着子归一抱拳，「在下肖燕杰。」
　　人群里微微骚动了一下，「那不是新的国舅爷吗？」
　　与刚才谭某相比，这位国舅爷是一点儿也没有掩饰他对子归的敌意，那种向心上人表白的柔软心情在他身上就是压根找不到。
　　他躬身向上席的人行礼，然后站了起来说：「我一向不喜欢女孩子太过柔弱扭捏，一心要找一位巾帼英雄，是以，能否请让在下一试姑娘。」
　　也不待子归答话，拍了一下手，说：「带马！」
　　一头高大健壮的枣红马被带进了场，那马足有一人多高，毛色油亮，一声长嘶有如惊雷，马蹄在地上一刨，就有一个浅浅的坑出现。
　　「这马很厉害呀，像是传说中的宝马呀。」人群中一阵惊叹。
　　「若姑娘能有胆色骑上这马，我肖燕杰定对姑娘心服口服！」肖正燕其实年龄并不大，说话却故作低沉，一副老气横秋状。
　　子归心里暗暗咒骂，谁要你喜欢，你喜欢谁谁倒霉！谁要你服气呀，你服气到你奶奶家服去，关我什么事呀！
　　可是，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眼前的人，就连皇帝也是。
　　应该说，就连皇帝都眼睁睁地想看着自己能怎么出丑，皇上在等着看自己到底能丑到哪里去。
　　子归不会骑马，但他已经懒得说这句话了，说了有什么用呢。
　　他转过身向那匹高大的马走去，马警觉到了有生人靠近，发出一声嘶鸣，把子归吓得站在原地屏息了好一会静静地与马对视。
　　全场都静静的，等着子归的下一步动作。
　　子归慢慢走了过去，小心地抓住了缰绳，那马一下子扬了起来，子归迅速松开了手，人踉跄了一下。但他倒没有死心，终于又一次抓住了缰绳，脚也踏上了马蹬子。
　　可是，因为他穿的是裙子，所以腿不能完全伸开，只是举起来蹭了那马一下，人就已经掉了下来，摔在地上。
　　那马绕着他走了好几步，谁也不知道马此时在想什么。
　　全场大气也不敢出，居然都有点小小地担心，这要是给马一脚踏上了呢？
　　肖燕杰走上前去，说了句，「得罪了！」一把撕开了子归裙子的下摆。
　　风一吹，那裙摆就飘了起来，露出了光洁修长的两条腿，子归的两条腿无处遁形，紧紧地夹着。
　　春天只是暖和，并不是热，子归不知道自己是心冷，还是那两条腿觉得冷，就抖了起来。
　　那两条腿出奇地修长，就算是没摸上去，但是好像那种光滑和弹性都能握在手里一样。
　　祯岚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赶紧举起杯子，喝了口酒。
　　肖燕杰像是得到了什么暗号一样，抱起子归就给甩上了马。人群里有人「啊」了一声，不少女人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子归已经白着脸坐在了马上。
　　比自己想象中还高，就连刚才他要仰着看的肖燕杰此时他都可以俯低着头看。
　　那马或许正在奇怪，为什么坐上来的不是主人，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
　　子归紧紧地拉住缰绳，感觉到了手心里渗出的汗，出了声，「要我往哪儿骑？」
　　就连祯岚都愣了一下，又喝了杯酒，压住自己内心的一种惊叹，「他还很有种。」
　　但是……这好像也是一种无形的两个人的战斗，祯岚在一种有点怜惜的佩服中又格外加深了那种他的权威是不能让人挑战的决心，所以在肖燕杰再次向他递过来询问的眼光时，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本来是只准备吓吓这个孩子的，让他当众跪下来求饶，或者痛哭着他不敢，毕竟他才只有十四岁不是吗？
　　一个十四岁的不会骑马的孩子。
　　然后就饶了他。
　　可是……他居然在问，要他往哪儿骑，那就不得不逼着人给他开个染坊了。
　　肖燕杰的手一挥，就像是祯岚自己的手击了出去，那马被一拍，就以风驰电掣的速度飞奔了出去。 
　　子归在一开始跑时就知道自己一定没坐对，他的身子好像是滑到了一边，两条腿像是被扭着。
　　他的腿根本不知道怎么用力，他不知道他夹着马，只会让马跑得更快，但是他真的觉得他快滑下去了。屁股在这马上被颠得他每次落在马上时都觉得换了个位置而且屁股很疼。
　　这样的速度，子归只觉得风都可以像刀子一样在脸上刮了，他的手也很疼，缰绳在被大力地拖向前，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子归的手。
　　子归怕自己不是松手，就连松口气都要掉下去。
　　若是子归有经验，就知道这种马是军马，受过良好的训练，能在很短的时间內跑起来，也能在很短的时间减慢速度，可是偏偏他不知道，而且人在极度的恐惧和紧张下，是叫都叫不出来的。
　　若是他能叫出来可能就好了。
　　或者有人知道这个时候他不叫并不等于他不怕就好了。
　　子归大脑里什么都没有，在那匹马一转身，从马上跌了下去时，他都大脑里一片空白。
　　全场一阵骚动，有的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子归的身体和那身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衣服裹在一起，靜靜地躺在场中央动也不动。
　　所有人都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宗焕站了起来，根本不看场中央，「我累了，先回去了。」
　　祯岚给自己满了酒杯，恶狠狠地饮下，站了起来，「把何家公子抬回去吧。」

　　那天后，何正满仍然过着和同僚没有话说的日子，那天后，福临小王爷倒没有再找他们的麻烦。
　　何子归的腿伤了后，找了医生来治，因为年轻恢复得很快。
　　他总算是知道，一个人做一件事不管是有意无意的，但只要别人认为你错了，就不可能会有什么原谅。
　　一转眼两年过去了，有很多事情都没有改变，何家的朋友亲戚仍然远避着他们，没有人愿意给子归提门亲事。
　　子落也还是没有下落。
　　子归总记得那一年格外冷的冬天后的格外明媚的春光。
　　但是，何子归再也没有玩过雪，在他內心深处的地方，似乎也总有一片春风吹不到的角落，此后好多年，何子归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不快乐，为什么上天给他的命运就是这般的不一样。
　　当然，这两年里还是发生了一些事，比如，太子喜得贵子后，又前前后后娶了两位佳丽。他们应该把太子选妃这件事给忘了吧。
　　这样看起来，好像何子归与福临小王爷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第三章

　　柳絮又在天上飘时，正是一年春来早。
　　一条古巷的巷口出现了一道身影，是十六岁的何子归。
　　他高了些个头，肤色还是偏黑，两耳边上是故意垂下来的头发，为了遮住耳朵上曾经穿过耳洞的痕迹，虽然那里其实早已不明显了。但也许就是出于某种理由，他连一点引起别人猜测的可能都不想有。
　　他刚从盲眼的乳娘陈妈家出来。
　　因为陈征与何子落一直没有消息，乳娘陈妈受了迁怒算是被何府给赶了出来，没曾想，她一个人把眼睛也给哭坏了，算是半盲的人，根本做不了什么事。
　　何子归恋旧孝顺，倒是时常来照顾她。
　　在子归脑子里还浮现着刚才陈妈坐在自己面前，然后像能发出光一样露出微笑在说：「少爷呀，做母亲的心，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比自己好，我有时也知道我这样想很自私，很对不起何家老爷……可我有时真的觉得，他要是真的喜欢大小姐，他就算在我身边，守着我这么一个老婆子，我也不会快活，我现在有时只要作梦，想一下，他守在大小姐身边，觉得很开心，而且，像大小姐那样天仙的人给我们陈家生了个儿子，我就……」
　　子归吃惊的看到那个干瘦的女人说：「二少爷，我就算是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呀！」
　　子归也经常作梦，他梦的倒是子落拍起他，对他说：「走，我们一起走。你也来吧，和我和陈征大哥一起走。」
　　醒来时，他还是被留下来的那一个。和自己的父母在一起，听着大妈的数落，还有娘要自己忍的教训，照顾快瞎了的陈妈。
　　子归不是不心酸的。
　　他记起，这附近有一座古庙，听人说还很灵验，就顺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去拜拜佛，请佛祖保佑，也许能改改运也说不定呢。

　　子归怀着心事，沿着山路向上，哪知走到半山腰时，就见几个守卫牵着几匹马站在那儿，其中一匹枣红马格外眼熟。
　　子归心里格登了一下，心知可能碰上了不想碰的「熟人」，掉转了身子，赶紧穿进了树林子里，哪里知道他这么一穿，反而引起了那几个守卫的警觉。
　　「谁？是谁？」
　　一边说着，一边包抄过来。
　　子归当然也不是什么文弱书生，但是与武生比却是相差甚远，不一会就被他們给抓住了，从树林里给揪了出来。
　　「放开我，我……」　　　　
　　「说，你鬼鬼祟祟地是想干什么？」
　　「我……」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出了什么事？」
　　边上的守卫啪地站直了要行个军礼，抬起的胳膊肘硬生生地把子归的眼睛给打着了。
　　吃着痛的子归捂住一只眼睛，一副独眼龙的姿态和祯岚迎目对上了。
　　祯岚就这一眼居然也认出了子归，心居然还很猛地跳了一下，心里闪出来的第一句居然是，他长高了。
　　子归第一眼看到的也是祯岚。
　　祯岚穿的是出来游玩的便服，虽然是件便服，但色泽艳丽，料子考究，朱红色的袍子显得人格外地出类拔萃，头上戴着的发冠，碧莹莹的似是不太起眼，但用膝盖想也知道没准还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翡翠做的。
　　子归再一扫眼就看到山上走下来的一共是四个人，都是他认识的。
　　那个枣红马的马主肖燕杰，那个硬拉着自己跳舞硬要说自己豪迈的谭某。
　　还有一个人是之前老是和祯岚在一起只不过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怪人。这算是子归第一次比较认真地注意到他。虽然已是春天，仍然裹在一件狐皮大衣里还带着毡皮帽子，仿佛极其怕冷。
　　露出来的发丝是红色，鼻梁高耸，眼睛的颜色也似与汉人不一样，一看就知是有异国血统。
　　只听到父亲好像叫他作小侯爷，那么也是所谓的达官贵人了。
　　蛇鼠一窝！
　　子归根本懒得理这些人，扭过头去，不想再看他们一眼。
　　身边的守卫却硬是要压着他向他的主子行礼，子归非常生气地摇摆着身体，想摆脱他压住自己颈部的手。
　　「你干什么，放开我！」
　　那双手让他想起了给他穿上女装扎出了双耳洞的手，同样的蛮横不留一点情面。
　　「好了，放开他吧。就他那把力气，你看他能刺得死只兔子吗？」祯岚用还算温和的语气说。
　　那守卫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禀告小王爷，小人看他一个人躲在树林里鬼鬼祟祟的，怕他要对各位大人不利，有什么鬼把戏，所以才将他擒下。」
　　「就是不想看到我们呗。」
　　子归肚子里冷哼，你们也心知肚明。
　　「行了，放他走吧。」
　　子归给搞愣了，倒没想到这么快被放过，那守卫推了他一把，「还愣着做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看，发现那另外三人还在打量自己，福临小王爷倒是连头也没有回，迳自牵了一匹黑色的马，拍拍马鞍，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说：「走了，昱文，你不还有事要赶回去吗？」
　　昱文显然就是指那位姓谭的，他是在场唯一一位露出了温和笑容的人，还冲子归点了点头。听到他的名字，子归知道他是谁了，谭昱文少年成名，十六岁就当了状元郎，被皇上指亲，是当今的驸马爷。
　　子归可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心里冷哼了一声，祯岚对自己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让他微微松了口气。迈步向山上继续走去。
　　他的身影刚在拐角消失，祯岚就从马上下来了，「你们都先回去吧，我跟去看看，哦，宗焕，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习惯性地又叫宗焕，令他有点意外的是，宗焕犹豫了一下，居然点了点头。
　　昱文摇摇头，试图想阻止祯岚，「算了，别玩了。」
　　祯岚无辜地笑了一下，「我没打算做什么呀。」
　　肖燕杰最小，不甘心被甩开，说：「你们在做什么，我也要去。」
　　「你还是乖乖地跟着昱文先回去吧。」说完，祯岚已经展开轻功，身影朝前方掠去。
　　宗焕是连声再见也没说就跟着也跑掉了。
　　昱文心知要想阻止祯岚是不可能的事情，祯岚做的决定也没有人可以更改，就连他们几个交好的人，都不要想着轻易得罪他。昱文对拖着好奇心想跟上去的燕杰叫道：「走了！」

　　祯岚不一会就追上了子归。脑子一转，他先一步闪进殿堂里，隐藏在佛像后面。
　　后来一看，宗焕也不知道跟到哪里去了，半天没露面。
　　等了一会，外面有动静，是子归也走进殿堂之中。
　　大殿里空无一人，佛前供着由香油点着的灯长年燃放不熄，子归走上前去又往灯里续了些香油，然后才在蒲团上跪下，拜了几拜，轻轻地说：「佛祖呀，不知道您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他的声音安祥和静，颇为悦耳，祯岚竖起耳朵要听时，外面却又一片寂静，心里好生失望。
　　子归却又突然出声，「佛祖，您法力无边，自然是知道三生六界之内的所有事情，所以想来请您帮个忙。我也知道要用我们家这点小小的事情打扰您很不好意思，但不晓得您知不知道家姐的消息，她现在是不是平安无事，有没有人欺负她呢？」
　　祯岚本来是好奇多过不高兴，这会儿听到他提起子落，倒是恼火起来，心里冷笑，武断地想，果然他对他姐走又是跟谁走的事情应该并非是一无所知，早已知情，自己也没冤枉他们。
　　「我也不再盼望家姐回来了，只盼着您慈悲为怀，一定要好好照顾她，若是能给她托个梦，就要她不要记挂着家里面，我现在长大了，以后一年大过一年，我能照顾好家里面的。」说话间，祯岚听到外面又沉默下来。却不知道是子归在偷偷地擦眼泪。
　　「家里一切都好，爹昨天领到的俸禄还涨了，虽然不多。大妈前几天伤风了，现在她也大好了，你大可以放心。娘前些时候给我缝了件新衫，可惜你看不到。」
　　子归语气故意装得轻松起来，说着说着就把眼前的佛像当成了子落，连敬语都给省了，絮絮叨叨地，开始说个没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听得祯岚在后面直皱眉头，觉得自己纯属无聊，实在是浪费时间。
　　「陈征大哥真的和你在一起吗？如果是真的，他就是我的姐夫了……」
　　哦？还有名有姓地都道出來了？果然是真的，逃婚加私奔，一对狗男女，这一家人，不说也罢。
　　祯岚不满地想着。
　　「就希望你们还在相亲相爱……陈妈今天还说，会有小宝宝呢……就是可惜我这个当舅舅的不能看到他。至于我呢……」子归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不知道为什么，祯岚心里也微微紧了一下，怒气有点降低。
　　子归这次的停顿并没有多久，努力控制自己声音里的抽气声，终于那声音里崩塌了，泪像洪水冲过堤岸一样泛滥出来，「可是……佛祖，我不好，我真的很不好。」他扑倒在案前，大哭起来「我很想帮帮爹，帮帮大妈，还有娘，让他们开心起来。可我做不到，我知道爹、大妈，还有娘都想改变现在我们家的状况，您知道，没有人理我们，没有人和我们作朋友，我每天出门都低着头，这，这比让我们直接死了还难受！」
　　子归平时里不声不响，但这一瞬间爆发，把这几年的怨气和悲愤都发泄了出来。那种觉得命运的不公，感叹自己的不幸，还有对压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压力的无能为力，全在这个时候迸发出来。
　　「佛祖，您能真的为我指点迷津吗？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我都愿意。」
　　这样的话，就连祯岚都莫名其妙地带了一点点不知道哪里来的恻隐之心。
　　「我刚才上山时在半山腰碰到了四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子归提到了自己，祯岚还有一点点紧张，没有注意到子归的语气根本不改那种悲愤，还加上了另一种强硬。
　　「那是我的四个敌人。」
　　祯岚从那种有点同情的柔软，一下子被点着了火，变成了暴怒，就想马上跳出去，狠狠地搧这个小子几巴掌。
　　本来就是你们家的错，你自己家的姐姐跟人跑了，对你们家毫无责罚，要人把皇家的尊严放在哪里？你的老爹还能拿着朝廷的俸禄，你以为不是我们放过了你一马？我们明明是可以把你整得连死都不如！
　　你、你、你！你居然还不知道感恩图报！
　　「那个太子，可以在全天下的女人中任意挑，我的姐姐为什么不能挑自己喜欢的男人？那个小王爷，明明不关他什么事，又不是他的老婆跟人跑了，他凭什么硬要出这个头？」
　　祯岚气炸了，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人在自己背后——不，是当着自己面指着自己的脸这样劈头盖脸地骂自己。
　　「那个驸马爷，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见到自己的朋友恶意去伤害别人的自尊和感情却不知劝戒，反而助纣为虐，把圣贤之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子归越骂越起劲，现在要他放过骂谁他都不依，「还有那个什么国舅爷，要不是我姐跑了，国舅爷轮得到他吗？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还急着想在什么太子爷、小王爷、小侯爷、驸马爷面前表现！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
　　子归骂得自己都有点喘不过气来，口里的话就跟口袋打翻了，里面的豆子一样蹦了出來。
　　「还有那个小侯爷……」他自己并没有和宗焕正面起过冲突，一边想一边换气，「那个小侯爷，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还留着红头发，眼睛跟假的似的！」子归毕竟还不是一个恶毒的人，骂了半天，其实心里的怨气又解开了，倒想小侯爷并没有直接加害于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不过我也不了解他了，也许是怪错了！嗯，也许他挺可怜的，被那几个坏人给欺负，也没法出来为我说话。」
　　他一番少年天真，异想天开地编起故事来。
　　有扇窗户突然间晃动了一下。发出了吱哑一声。
　　祯岚心知是宗焕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估计是在把风，以免一些闲杂人等靠近。但对于宗焕被骂得最轻，子归还替他找了个理由很是不满，就咳嗽了一下，他一咳完就知道自己行迹败露，正准备站出去。他考虑着怎么样出去处罚这小子，要把他扒光了给吊在外面，没有人来就在这儿给冻个几天几夜算了。
　　子归当然是听到了这声咳嗽，但是他一门心思还沉浸于自己和佛祖的对话中，赶紧重新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佛祖，是您来了吗？」
　　祯岚的脚顿在地上，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犯了傻。一下子还没了主张。
　　「您是来指点我的吗？」子归仰起他虔诚的脸，万分诚恳地闭上眼睛，「请佛祖大发慈悲。」
　　祯岚都乐了，心想，这可是你自己傻，自找的，可不能怪我。他心里转了一百个念头，都是要让子归不好过的，狠狠处罚这小子的念头，要他比现在更痛苦一百倍一万倍，所以祯岚最后想出了一个主意。
　　「那我就与你说吧！」祯岚开口说。
　　子归与祯岚只打过两次交道，又是两年前，当时祯岚说话气势凌人，在子归看来十分恶毒，这时祯岚是用十分温和的语气在说，子归是一丁点儿也没有怀疑，他情绪激动，只当自己虔诚拜佛，处境又十分悲惨，让佛祖同情，所以前来点化自己。他只是一声声地唤着，情真意切，「佛祖、佛祖，您真的在这儿，在听我说话？」他伏在地上，又是激动，又是兴奋，大气也不出。
　　祯岚当然是更加恼怒，心里想你刚在山半腰那样的无礼，我还打算就算了，原来你还存了这样的一些心思，你对佛祖倒是很尊敬的，谁给你的胆子，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你们家的难处，我也知道。」祯岚倒是还怕他听了出来，把腔调改了个十足，「福临小王爷自然都是些你惹不起的人。」
　　子归黯然说：「弟子惭愧，这只是一片痴心妄想。」
　　祯岚心里冷哼了一下，口中语气不改，「但是要扳倒他们也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就看你有没有决心。」
　　「决心？」
　　「这世间大多都是子凭父贵，妻凭夫荣，你若是个女孩子家，自然只要找到一个与他们同样位置的男人嫁了过去，你的地位就不一样了，你的地位不一样，你家的地位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这层道理子归何尝不明白，可媒婆见到他们家都是躲的。若是有人愿意与他成亲，那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事。
　　「可你是个男孩子，若是你想改变目前的一切，即便是有位倾权高官的女儿愿意嫁给你，你也不能答应。」
　　「佛祖，弟子还没有心上人。」
　　「哦，也好，」祯岚也不知道自己对听到的满意不满意，没有心上人当然也是好事，不过不与心上人分开就少了一层打击。不过也罢了，光是以后再被人耻笑这一场痴心妄想的举止就足够了。
　　「虽然你是个男孩子，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办法可想，你要是有能力让一个与福临小王爷身份相当的人爱上你，纳你在他的羽翼之下，福临小王爷又能奈你何呢？」
　　「可是？」
　　子归确实是有点犹豫，但是佛祖的话是有诱惑力的，更重要是佛祖是抱着多么慈悲的心来关爱他这么一个像凡尘一样的小人物呀！
　　「佛祖，您不知道，我身上发生过一些事，我想京城里，不要说女人，就连男人也是没有人喜欢我的。」他想到自己身着女装，半裸着出现在京城那些显赫人物面前，就觉得那种耻辱感怎么也洗刷不掉，那么丢脸的一个人，谁还会喜欢呀。
　　「我担保我说的这个人，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过去的事情。」
　　子归从伏着的姿势变到了抬起上身，吃惊地听着，眼睛里也闪出了异彩，就好像一个绝死的人突然得到了一帖良药。
　　「而且那个人也一点不怕福临小王爷。」说自己的称讳还真的有点别扭呀，祯岚心里想，「那个人就是皇帝的亲儿子，十三王子涪悦。」
　　子归倒是没有听说过此人，虚心请教，「那我应该要如何做呢？」
　　「涪悦是个瞎子，所以性格有些孤僻，外界的事情他是从来不去过问打听的，他自然是看不到你的外表，你也不用以色服人，便在别的方面多花些心思吧，涪悦就住在那个不度山庄里。以你一个男人的身份，若是想真的结为夫妻是不大可能，但是能成为十三王子的男妾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涪悦心高气傲，心胸狭窄，他怎么可能看上你。
　　子归倒不觉得瞎子有什么不好，「不度山庄？是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意思吗？」在子归心里有同情，还有一点点——没准他也会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和期望，「这世间的人有的长了眼睛也不一定看的明白，是瞎子的，也许反而能看得到别人的心吧。」
　　他这种随意感叹，听在祯岚耳朵里可百般不是味儿，但是现在是他布了局，就等着子归往里钻，要有一天，把何家对呈劢，对他们所有人的伤害一并还了回去。
　　所以祯岚也不便多说什么，免得露出破绽，正在想着自己就这么消失好，还是要打个招呼。就听着，子归用很卑微、很软、很柔的声音在恳求：「佛祖大人，您能经常来吗？」
　　嗯，这个……，祯岚心里暗忖。
　　「我知道这个请求太过分了，您这样忙，哪里有工夫理我呢？而且您刚才还听了我那么多废话。
　　在等不到想象中佛祖的回答，子归用让祯岚动容的寂寞和失落在说：「我就是想您能和我说说话……」
　　何子归十六岁，没有一个朋友，更不要说是同龄的。他即使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要装着懂事、坚强，不能惹麻烦，要乖。最亲近的亲人不会给他出主意，不会听他的倾诉，更何况大人们永远觉得自己才是比孩子更烦恼的人，哪有什么时间来听孩子在想什么呢。
　　但每个孩子心里总存着些渴望，梦想，哪怕很小，很微弱。
　　佛祖的声音很温和，很慈善……让人真的还想再听一会。佛祖真是救苦救难的佛祖，这般慈悲，有耐性。让他想能在一起多待一会，这个愿望是不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太奢侈呀？
　　若不是这般的寂寞和无人沟通，子归也许并不会这样轻易地就相信了真的有佛祖的出现，真的能和佛祖对上话。
　　「咳，我自然是忙的，不一定能有空，不过这佛门的事情，讲的就是一个缘字。」祯岚终于在沉思片刻后开了口。
　　「是呀，有缘自然还是能见的。」少年以从所未有的热情理解着这个字。然后又多叩了几个头，终于起身怀着这两年来第一个甜蜜的梦想走了。
　　他相信他与佛祖是有缘的，毕竟这个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和佛祖对过话，不是吗？

　　窗户外出现了宗焕的身影，「你打的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这小子你不觉得很欠揍吗？你听他说我们四人的话了，那是人话吗？要我网开一面放过他，不给他点教训是不行的。」
　　宗焕沉默了一会，难得地表明了态度，「我倒觉得他说得并不错。」
　　「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可不要扯我的后腿。」祯岚也难得不悦地面对宗焕。

　　第四章

　　不度山庄外的树林里。
　　何子归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转了半天还没找到出路，又累又渴，连肚子都在咕咕地叫，那些树全都长得一模一样。
　　他环顾四周，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又走过哪些地方，他擦了擦汗，找了棵大树，坐下来休息。
　　看来，要找个什么法子给树弄上标记了，但是这么大的林子，一棵棵地做标记，到什么时候才能穿过去呀，子归沮丧地想。
　　说他死心眼也好、鬼迷心窍也好，他听了佛祖的话，是一心一意要找到那位涪悦王子。
　　就在这时，一枚石子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击打在前方的树干上，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跟上！」
　　子归哗地站了起来，「佛祖？！」
　　那声音却没再响，只是又一颗石子击打在前方的树干上。
　　子归赶紧站了起身行礼，「佛祖，您慈悲为怀，我什么也没有侍奉过您……」子归想到自己连什么香油钱都没有给过，此时羞愧难当。
　　这里当然并没有什么佛祖，只有一心想让子归赶紧与十三王子见面的祯岚，他就知道这小子什么也不会，连这点浅薄的五行之术都解不开。
　　略有些不耐烦的声音继续传来，「快跟上。」
　　「是！」此时那种沮丧的、疲累的、茫然的感觉全都不翼而飞，子归欢欣鼓舞，他跟着那石头子儿，心里想：「佛祖可真是法力无边呀！不光是庙里，连树林里都有佛祖，简直就是无所不在呀！果然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佛祖呀！」
　　不一会就真的穿过了树林看到了那所巨大的宅第。朱红色的门墙砖瓦却没有什么暖意，反而有股子与世隔绝的清冷。
　　「谢谢佛祖。」子归对着树林拼命作揖鞠躬。
　　「行了，你去吧！」祯岚想当然就是不耐烦。
　　「嗯，对，好！」子归拔腿就往那所宅子里奔去。跑了几步，又跑了回来，冲着树林叫，「佛祖、佛祖！您没走吧？」
　　你怎么这么多事呀！若是眼前之人是自己的下属仆人，祯岚都要一脚踢出去了。可……为了日后……要忍。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
　　子归低着头，「您会一直看着我吗？」
　　你有什么好看的！
　　子归继续低着头，「请您不要讨厌我，也不要觉得我黏人，佛祖，真的请您一直保佑我！」
　　祯岚压下心里的烦躁，表现得极为和颜悦色，「你快些去，莫要误了你见他的黄辰吉时！」
　　这个人怎么骗起来还要这么麻烦呀！
　　「嗯，我走了，佛祖再见！」说是走，脚步却还黏在原地，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子归用那种特别无助加无辜的声音说：「佛祖，我好怕……」
　　祯岚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人，拖拖拉拉的，那种不顾别人的眼光还要吃鸡、不会骑马还敢问你要我骑哪儿去、在庙里高声叫骂的现在统统不见了，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祯岚他身边的男人别说是主子，就连奴才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怕什么。当然，他也不想想哪个仆人会在他面前说个怕字。
　　我和你很熟吗，祯岚现在已经完全忘了是自己把这摊子事给揽上身的。从小到大，就算是同族兄弟姐妹之间也从来没有谁这样公开地表现出依恋，他觉得自己简直浑身都要痒起来了。这人，这简直就是个小鼻涕虫！
　　怕什么，我又没把你拿去喂老虎。
　　然后就听着子归还在说：「他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子归的不自信，不确定，祯岚在这个时候是根本没有体会到的。
　　他说一句，祯岚就在心里跟了一句，我还担心他喜欢你呢。
　　这什么人呀，真的很没用，要报复处罚这样的人，自己是不是疯了，难道真的要和他一番见识，真的就想拂袖离去。
　　但在庙里被子归骂的那几句又浮现在桢岚的心里，恶意又重新升起。
　　「佛祖，你在这儿等我好不好。」
　　祯岚心里发了好大的一场脾气，狂风怒吼，你家小王爷我很闲吗，要我等你？在这儿吹风晒太阳？
　　「佛祖，我不认识回去的路，我怕我一会儿又困在这儿了。」
　　佛祖能说什么呢，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话，请佛容易送佛难。
　　祯岚躲在树上的时间并不长，或者说是没他想象的时间长，期间还真有几只小鸟飞过以为他也是木椿想在他身上凿个洞或者想找个什么地方可以做窝。
　　瞬间，几只小鸟就射杀在了眼前。
　　子归回来了，样子还算平静。祯岚的石子一弹出，他就冲到某棵树下抱着树很拼命地摇了一下，「好佛祖，佛祖好，您真的没走。」虽然并不是桢岚躲着的树，不过祯岚有种真的被他抱着的恼怒和不好意思的感觉。
　　见鬼！
　　然后子归看到了树下的小鸟，「佛祖？！」
　　他又惊又疑，心想慈悲的佛祖，眼睁睁看到几只小鸟就这么无缘无故地从树上跌死了，一定很难过，就地挖了两个坑，把小鸟给埋了。
　　祯岚等得脸上身上简直都要抽筋了，还听着子归在说：「我佛大慈大悲，为了给你们一个安身之所，是以让你们跌在我的眼前，让我来给你们安葬，让我有机会能积点德。希望你们能有机会投身到一个好人家，来世定要感谢佛祖，多多敬香。」
　　祯岚想等这个话痨多说点和涪悦的进展也没有等到，有点小小的挫败感。只是尽职尽责地把他带出了林子，临分手时，当然，又少不了耳朵起茧。
　　连着几天，祯岚都暗中充当这个佛祖的角色，但这个佛祖的角色也没干嘛，就是每天早上去树林里多练一会弹指神功，又练一会轻功，再练一会传音入密，然后就是忍耐着子归用那种软趴趴没骨气的声音叫自己佛祖。
　　「佛祖，我不记得路，明天您还能带我来吗？」就一句，比孙猴子的紧箍咒还灵。
　　不过那是几个艳阳高照的晴天，到这天早上下了雨，祯岚就懒得动了。
　　他一个堂堂小王爷，每天像匹识途的老马一样带路没道理呀！
　　第一，就算他真是佛祖，他也应该有休息的日子。第二，举着伞或者哪怕是穿着蓑衣太容易暴露身形，而淋着雨还在树中跳来窜去的，他更不能依。他可是千金之体！
　　那个小子就让他在雨里等吧，等不到自己，进不了林子，自然也就回去了。
　　等天气好了再说，小王爷祯岚很理直气壮地在家里一睡睡到了晌午之后。
　　第二天雨停了，不过天又有点阴，现在不就没准一会又下了。他去宗焕那儿，喝了点酒，又提出和宗焕比剑。
　　虽然这比剑比得是很好玩的，也很刺激，但比过剑了，祯岚就开始觉得有点没意思，心里少了点什么，又想起报复子归的大计来了。他想大概那小子没得到十足十的处罚前，他不会心安。
　　所以到了第三天，不管天气怎么样，祯岚又去了树林。
　　结果树林里连子归的影子都没有，这一下，祯岚是暴跳如雷，好小子，我还没放弃呢，你就先不干了，哪有这样的道理？他真的很想把那小子从何家给揪出来，暴打一顿，管那个小子是把他当佛祖还是敌人。
　　不知道怎么地，他还是不死心，所以他没回去，自己一个人转到了不度山庄前。
　　哪知，他却看到了子归。
　　令他惊讶的是，子归一大早，竟从不度山庄里走了出来，而且还是由一个俏丫鬟给送出来的。
　　所以当子归和那个小姑娘从自己身边走过时，祯岚忍耐不住地从手中弹出了一颗石头。
　　满怀心事的子归马上就意识到了，脸上露出了惊喜，结结巴巴地对那姑娘说：「苏姐姐，我认识回去的路，你不用送我了。」
　　那姑娘半信半疑，说既然如此，那你就路上小心，有空再来陪十三爷，十三爷说了，你是我们受欢迎的客人。
　　十三爷就是涪悦，这丫鬟显然还是十三王子的近侍。
　　「啊，多谢十三爷！」子归的脸全红了。
　　子归等那姑娘走远，屏神静气，果然听到了那种天外飞音，佛祖的声音听起来是不满、不耐、不客气，「怎么回事？」
　　子归对佛祖的敬意仿佛是与生俱来，佛祖一问，就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十三王子涪悦绝对是传说中那种谪仙一样的人物，衣白胜雪，从来都是一尘不染。可惜就是一个盲人。
　　一个普通人若是眼盲了，也就认命了，但是涪悦是皇帝的儿子，如果不是残废，他很有可能就是皇帝，就算不是皇帝也能封疆为王，有一番作为，可惜……
　　涪悦就厌恶透了那种可惜、那份同情，所以他一个人成年之后就搬出了皇宫，一个人住在这座不度山庄里。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吹笛子，经常一吹就是一早上。涪悦是王子，当然不能什么事都和人说。所以笛子是他最好的朋友，听了他一辈子的喜怒哀乐。
　　有一天，他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呼吸声在不远的地方，也不是会武功的人，不知道怎么就穿过山庄外的树林。他收起了笛子，折返回房，那个人不一会也消失了。
　　大概只是附近的什么农夫偶尔走迷路了经过这里吧。
　　第二天，当他又在那儿吹笛时，又听到了那个呼吸声，那个人不靠近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他吹笛子，涪悦虽然有点觉得被打扰，但又有点儿觉得难得有人来听自己吹笛，也算是知音之人，又舍不得赶他走。
　　他哪知子归心中胆怯，一见他更是泄气，子归也是个老实人，他不懂音律，要他从何攀谈得起来呀。
　　所以并不是他不和佛祖汇报，实在是也没啥可汇报的。
　　这一天下了雨，涪悦吹了半天笛子，也没有听见人来，心里是失望的，心想，若是他真的爱自己吹的笛子，不管刮风下雨都应该来，今个儿不来，那就并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吹的笛子。所以心里就堵上了。
　　结果到了涪悦午休之后起来就听到外间侍女在悄声聊天说，林子里昏了一个人。涪悦一惊，心想莫非是他？他居然这般赤诚？便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侍女倒是比他还吃惊，没有想到十三王子也会关心其他人。小心翼翼地说，按十三爷的规矩，这样的人就不要救了，他下次就知道教训了。
　　没曾想，十三爷居然发了慈悲，你们把他扶到庄子里来吧。 
　　这个人真的就是子归，但是子归并不是为了来听他吹笛子的，他都听不懂那到底是什么乐曲。
　　当然也不是为了来见他，即便是真的你侬我爱的情人，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呢，少一天见面又算什么。子归来只是因为这林子里有一个佛祖，他不能让佛祖等他，不能让佛祖失望，不能错过哪怕一次和佛祖说话的机会，他没有人指点，一个人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昏倒了。
　　子归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坐着的涪悦。
　　别人不知道他是谁，他子归怎么可能不知道，一挺身就从床上翻起来，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涪悦却一句话没说，站起身来就往外走。但是走出了房门，就展开了忍不住的笑脸。
　　涪悦是高兴的，虽然他是盲人，但不是说他没有感觉，他一辈子感受得最多的就是同情，但这一次，从那个孩子的动作里，他感觉到的，是惶恐和尊敬。
　　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另一个人心中可望不可及的天神，感受到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唯恐做错了什么的心情，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做为王子的尊严。
　　那个人在雨里走了一天，还病倒了，只是为了表达对自己的那份感情，虽然是沉默的，但是涪悦觉得自己是能体会出来的。

　　「你是说，你们还没有说上话？」佛祖问。这小子看来真的是太平凡了，所以一点吸引力也没有，不是瞎子不会喜欢他，是瞎子也不会喜欢他！木头他不是没见过，烂成这样的，简直是当柴火也烧不起来了。
　　「嗯。」子归对着空气中的声音点了点头，一种愧疚油然而生，佛祖是不是白为他忙碌了一场？
　　「其实也没什么，佛祖您真的不用太为我们费心了，我虽然很想嫁给他，但是不行也没关系。我觉得再过两年，大家会忘得更干净的，到时候我和我的家人也一定能交上新朋友的。」
　　不过，要真的有那一天，是不是就没有和佛祖待在一起的时间了呢。啊，不会的，只要自己没有忘记佛祖，佛祖这样的慈悲又怎么会不守护他呢？事实上，子归并不是特别有干劲去认识什么王子，只是这是最能把握的缘分可以和佛祖多相处一段时间，虽然他这么笨，老是惹佛祖生气。

　　「原来你对你父母的爱就这么少？你不想他们早些过上好日子？」佛祖的声音好像对自己很不满呀！
　　「不，我会尽力的，让他爱上我！」子归赶紧说。
　　「你对涪悦的印象如何？」佛祖当然是直呼其名，管他是王子还是谁，子归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他，长得很漂亮，虽然不像我姐姐那样漂亮，但是感觉到在他的身上像是有光环一样，就好像是天上的神仙，好像你一眨眼，他就会飞走了……」
　　子归努力回想着涪悦的样子，「他很会吹笛子，性格很宁静，话并不多，但是知道我在林子里昏倒了，就赶紧派人出来救了我，虽然他看起来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我想，他是非常非常好心肠的一个人。我说走的时候，并没有要他们送我，是他叫女萝送我，他一定以为我还会迷路……」子归终于下了结论，「他真的是一个很体贴的人。」
　　祯岚没想到一个人会倒出来对另一个人这样的一番话，特别是他们还没有说过话，特别是，眼前这个人，对他祯岚一句好话也没有，特别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人物哪来那么多敏感的体会。
　　看着眼前子归若有所思的样子，祯岚心里有点怪怪的，好像除了他们四个人，子归对所有人都很好呀……
　　但是毕竟子归越快越深地对涪悦投入感情，那个时候的杀伤力也就越大。
　　祯岚觉得自己释然了。
　　而子归也在慢慢地品味着在不度山庄的一切，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感觉到自己在一个地方是客人，有某人说，你是受欢迎的。当被问起对十三王子的印象时，当他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个人，他的动作举止和自己揣测到的联系起来了，子归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十三王子，是一个多么不同于其他的王宫贵族的人呀！
　　他那么淡然超脱。也许真的不会介意那些世俗的是非，是自己的避风港湾。
　　「佛祖，他真的会喜欢我吗？」
　　「会呀。」其实这个佛祖回答得心不在焉的，但是子归全当圣旨一样接受了。
　　祯岚并不完全是很有耐性地在等待着，这件事用了他太多的克制力，他像一只蜘蛛，结好网，等待着飞过来的飞蛾；像一个好的猎手，挖好了坑，等着跳下来的兔子。
　　他能看到子归一些细小的变化，比如，说着说着就闪了神，脸上会莫名其妙地露出一种刚想到什么但是又不足为外人道的笑意，脸上也一扫抑郁清瘦，变得丰腴起来。
　　不出祯岚所料，子归对涪悦动了真感情。
　　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一个寂寞的十六岁少年，又是那么珍惜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好感，一个没有朋友的少年，更是很容易很容易就放大了对一个人的崇拜。 
　　子归给的毫无私心。
　　涪悦只来得及享受这些佩服、敬意，又怎么能体会子归那种费力讨好别人的心思呢。
　　祯岚已陉不需要再扮演佛祖的角色了，子归可以自由地出入不度山庄，他在不度山庄里的时间越待越长。就连春风也吹不进的不度山庄确实在这一年感觉到了春天的到来。

　　子归和涪悦两个人的话其实并不多，涪悦连和他交换一下眼神都做不到。可子归却仍然觉得甘之如饴。
　　子归所能做的仅是很简单的事情：当涪悦吹笛子吹了很久后，递上一方丝帕，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涪悦还回来的帕子。
　　那帕子沾染的全是对方的气息，收回怀里时，因为贴到了自己的身体，居然让子归有种赧意。
　　回家洗得干干净净，下次再拿出来用。
　　涪悦因为眼睛瞎，所以从来没有发现，那条丝帕是他专属的。
　　每次听到涪悦问自己明天什么时候来时，子归都觉得自己的心喜悦得不像是自己的，所以有一天，他冲口而出：「你天天问，我天天答，你累不累？我若是能一天不走了，天天在这儿不就好了。」
　　子归的心还是单纯的，并不是为了真的想得到什么，而是和爱情中冲动又迷茫的年轻人一样，只想在自己心上人面前多待一下，多获得一下那种平静的快乐。
　　涪悦则愣了一下，他比子归年长，比子归经历的事情更多，所以在此时，他天性中的猜疑都暴露出来了。子归是在找他要什么？
　　他毕竟是王子，他所想的、他的世界其实也是子归不能想象的。
　　正说话间，便有下人过来通报：「福临小王爷和小武侯爷来了。」又低着头说：「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子归没听到后面的，只听到前面的，知道福临小王爷来了，脸色忍不住一变，心里还是怕的。
　　涪悦自然是看不到的，他只是说：「子归，你也和我一起去看看。」
　　涪悦虽然眼盲，但是非常忌讳别人对他的眼光和那份把他当盲人的小心，是以什么搀扶等等动作，他都是非常讨厌的。而子归在这方面因为与陈妈相处有过经验，是以总是做得很合涪悦的心意。
　　子归一定会把自己动过的东西放回原处。涪悦走过的路，若是再走时有什么不一样，他会想办法变成一样的，实在不行，也会出声提醒，所以涪悦很愿意有子归陪他一起走路。
　　祯岚一出现在子归的视线里，子归就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种气愤，还有慌乱。
　　而祯岚也露出一副「咦，你怎么在这儿的？我居然这个时候才知道」的表情来。
　　子归知道祯岚一定会说他的事，丢脸的耻辱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想让祯岚帮他讲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曾经的丢脸的事情，他希望涪悦能真正的认识到他是谁。
　　他希望涪悦喜欢的，选择陪伴的人，就是他自己。
　　这个想法因为过于简单且单纯，他没想到会那么脆弱。
　　这是一个梦，可惜是作梦的人的第一个梦，所以作梦的人在这时还不知道梦都是很容易醒的。
　　子归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太多的东西都是禁不起考验和试探的。
　　祯岚这份吃惊有一部分是演出来要给众人知道的，他完全不知道子归这样的人在这儿、他可不是故意来搬弄是非的。
　　另一方面，是他看到子归虽然脸有点白，但是迎着他的眼光却是坚定的，甚至是很笃定，这份笃定，又刺激了祯岚，你真的以为佛祖说他喜欢你，他就会真的喜欢你了？
　　「皇上要我们来有些事，好像闲杂人等并不适合听吧。」祯岚所说的，其实只是针对子归一人。
　　涪悦出声命令所有人退下。
　　说是退下，其实并不是要他们真的离开。站在门外的子归是仍然可以听到屋子里的动静。
　　祯岚稍一沉吟，然后说：「那个人叫何子归，你知道吗？」
　　涪悦当然知道，所以不答反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知道这个人，他姐姐是原来的太子妃，只不过跟别人跑了。」祯岚淡淡地说。
　　子归听到涪悦只是哦了一声，心中非常欢喜，他哪里知道，涪悦毕竟也是王子，但是所有的荣誉一直以来都是由太子呈劢得到，涪悦不可能没有想法，而这样的事情在呈劢的太子党眼中是奇耻大辱，但是在其他人眼中，其实多少是有点幸灾乐祸的。
　　这一点子归没有想到，祯岚却心知肚明，「总觉得何正满官当得不大，不过还很会为自己盘算的。」
　　「你什么意思？」
　　「听说何家嫁女儿没成，日子过得很是窘迫呀，只有一个男孩子，居然也想到这么一个所在。」
　　祯岚并不是在说子归家遇到的一些事情，也不是说他曾经被男扮女装，祯岚在说的是，何家一心想攀上涪悦这棵大树。
　　子归捏紧了拳头，不要信，千万不要信。
　　涪悦也不想信，喝了一口茶，「我一点地位也没有，朝上一句话也说不了，算是什么所在？」
　　「原因吗，大概是因为你是最有希望同情他们的人吧。至于说好处嘛，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呀，也许我们看着不起眼的东西，他们还是因为没见过就当个宝了吧。」祯岚一副我就是随便说说的样子。
　　为什么是我最有可能同情他们？因为我是瞎子吗？因为其余所有的人都看得见，而我却看不见吗？祯岚的话刺中了涪悦的心，他无法维持镇定，手抖着将茶杯放在桌子上。
　　「何子落虽然长得漂亮，不过那个何子归倒是很一般。」
　　果然，因为我是瞎子，所以觉得我不会计较他长得什么样吧。因为我是最好唬弄的一个人吗？
　　「干嘛说一个仆人说这么远，他的事与我无关，皇上要你们来我这也不是为了说我家的一个仆人吧。」
　　仆人？不是朋友，子归被击得粉碎，他不能相信一个每天期盼着自己来的人，会这样干脆地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哦，皇上是说，你年龄也大了，要我们几个与你年龄相仿的人来问问，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心上人，要不就等着皇上指婚了。」
　　涪悦其实这当下，心情也不会好，对什么指婚的也没有兴趣，但别说素来也不怎么交往的，就算是亲近之人，他也不会轻易地诉说自己心中所想。
　　「哦，有什么和我年龄相仿的？我住在这里久了，外面的事情听得少，你说说吧？」
　　子归怎么忍得住，他爱着一个人，怎么能让他轻贱自己。所以，他猛然一推门冲了进来，「涪悦，你不要听信他们的话，我爹根本不知道我来过这里！」
　　子归只是觉得，他站得住脚，他没有做亏心事，所以他大可以把自己想的都说出来。
　　涪悦打断了子归的话，「你不知道规矩吧。」
　　这是涪悦第一次在子归面前用到了规矩这两个字。
　　若是涪悦只是说你明天不用来了，或者说，你走吧，我不想见你。只要涪悦表现出来一点痛苦和挣扎，那么子归都不会痛苦，他也和所有恋爱中的人一样，都已经准备好了，要为心上人承担一切，他宁愿自己再辛苦，也不会想让别人去伤害他的心上人一点点，更何况要对他们一起指指戳戳。
　　但是涪悦的语气完全是一个主子对一个奴仆的。
　　「你不要听信他们的话。」子归并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再重复了一句，再没有比心上人的反目更能打击到一个人了。
　　我信他们什么了？心里有鬼吧你，要不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涪悦忍不住猜忌起来。这个人怎么这么俗气，这么沉不住气，这样的人怎么配和我在一起。「你知道鹧鸪飞吗，知道姑苏行吗？」涪悦突然问。
　　怀疑就是这样，只要产生一点火星，就马上迅猛地燃烧起来。如果不是别有目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外人并不知道的不度山庄？明明每天都认得路，为什么下雨天却偏偏还昏倒在外面？
　　子归回不上话来。
　　「果然。」涪悦觉得自己真的是再清楚不过了，冷哼了一声，我还曾想以你为知音。
　　子归本来是可以就这样走的，已经有太多委屈了，反正再怎么说，这里也已经判了他的刑，不会有人再帮他写状子再找个地方申诉，但是少年的热忱却是他怎么样也不可能抑止的一部分。
　　「我知道我长得不好，我知道我爹娘都是没本事的人，我知道……」子归把牙根咬得死死的，看了祯岚一眼，那一眼里，是子归最大限度抛出来的恨。
　　「我知道和你在一起，是委屈了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样想的，你只以为我要住大房子，因为你眼睛瞎了，自然是最容易上勾的。可我每天都在想的是，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不会觉得太空荡了，你眼睛不好……要怎么样觉得这个世界有色彩，你吹那么久的笛子，会不会太伤神了。」
　　「因为我出身不高，所以我就一定是在求我得不到的吗？就一定是想要多一点钱，多一点的权？难道我身上就没有一点你们想要却没有的东西？」
　　祯岚要是说他此时一点也没被震憾到是不可能的，但这是他安排的一场戏，他也不得不善始善终地演下去，更主要是不能让涪悦真的被动摇了。
　　「你不过是一个妾的小孩，你以为你身上有什么是我们没有的？」
　　「你以为谁不是妾生的孩子，一个皇帝有那么多老婆，皇帝的妃子就不是妾了吗？」
　　当这一句冲口而出时，真正发怒的人是涪悦，「滚出去！」伴随着这句话，是掷出来的茶杯，那茶杯砸在子归的头上，血从那伤口里流出来。
　　但是屋子里静悄悄的，就连涪悦也听不到一丝响动。
　　他听不到的只有目光，那燃烧着的，怎么也无法扑灭火焰的目光全都定在祯岚身上，有恨、有伤心、有痛苦，就是没有退缩。还有一种牢牢的誓言，一种我到死也要记着你的誓言。
　　可是任谁看一眼，就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完全垮了，他相信的，怀抱着美好的愿望相信的一切全都不存在了，连根都给全部拔除了。
　　他站在那儿，只是，仅仅只是他不愿意就此倒下。
　　宗焕站了起来，那个少年已经一扭头，再没有说一句话就跑了，本来所有的人都觉得应该松一口气，但并不是如此，每个人，都觉得心上压了一块石头。

　　心是热的，但又是冷的，是呀，没有过一句山盟海誓，没有过什么月下相约，不过是对方觉得他认清了一个人，所以选择离开，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一个不能知道自己的好的人。
　　可是为什么自己这样的不甘心呀！
　　一只手好像是温柔地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子归迅速地转过身来，抱住了那个人，「佛祖！」
　　你知道不知道我很会做饭的。
　　我是妾的孩子，所以我知道要怎么守本分的。我不会随便妒忌的。
　　我很爱小孩子，要是他有孩子，我会对他们很好的。
　　我真的，真的是真心诚意地想照顾他爱护他，和他一起走完一生的呀！
　　他还没有来得及了解我，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认识我所有的好，为什么就这样快把我否定了呢？
　　为什么呀，佛祖，为什么呀！？
　　这样的责问，就连天上的佛祖也是无法回答的。
　　天像是黑的，春天像是永远不会来的，在世间旋转的好像永远是冬的冰冷夏的暴热。
　　子归昏了过去。 

　　第五章

　　子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自己床上回到了家里，坐在他床沿边的是自己的娘。
　　叶井虽然没有哭，但却有一种心正在抽泣的感觉，那双眼睛看得子归的心好沉。
　　「娘。」子归开口的声音如此虚弱，嘶哑。
　　子归的头上也没有汗，可是叶井不放心，还是拿着帕子给仔细擦了一圈，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端起了汤碗，「是不是前些日子淋了雨，还没好呀，快，来喝点姜汤。」
　　子归打起精神坐了起来，端着汤碗一口气给灌了下去，灌完了，人又躺回去，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屋子上方。
　　叶井一边说，一边偷窥着子归的脸色，「是小武侯爷把你给送回来的。」叶井很想问，是不是和谁起了什么冲突，那些权倾位重的王爷侯爷们又做了什么。
　　但是孩子身上一点伤也没有，这并没有让做娘的宽心，那些看不见的伤，才是最可怕的。
　　这孩子，前一段时间不是很开心的，还要自己放心，说有佛祖保佑，一切都要好起来的？转眼之间怎么像是受了沉重的打击？
　　子归就像没听见一样。睁了一会眼睛就闭上了，好像想要睡一下。
　　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的子归，变得异常沉默，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只字未提，他只是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书，全部都整理了一遍，然后说：「我知道我要干什么。」
　　子归在家里读了二年书，悬梁刺股，囊萤照读，他要参加一年一度国子监的考试，博取功名。

　　就这样二年后，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样的何子归的名字又出现在了祯岚宗焕等人面前。
　　巧与不巧这一年的主考官是十六岁就作了状元郎的驸马爷谭昱文，当他把考生名册中看到何子归的事情说了出来时，祯岚不知道怎么的眼神一闪，居然不敢迎他的眼光。
　　望着窗外的风景，就像从头至尾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或者知道了也跟他绝对无关。
　　太子呈劢语气平缓正常，「倒是没有听过何家男儿读书读得好。」
　　肖燕杰骂骂咧咧，「那小子，死性不改，他还没有接受教训呀，这一辈子，他都甭想翻身！」
　　谭昱文好脾气地说：「或许他真是个人才，国家未来之栋梁。」
　　肖燕杰说：「人才？读了点书，就觉得自己是人才了？那样的人才可多了，少他一个不少，多他一个也不为多！」
　　谭昱文想说什么，终究是笑笑放下了。
　　宗焕心知肚明，说是官官相护也好，又或者改成说朝廷说你行，你就行也好。
　　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差异并不多，读书人与读书人之间的差异也不大，像何子归这样毫无背景，朝中也无人看顾的人，多半是不行的。
　　谭昱文这个时候说，不过是试探着这几位的口风，要不要给子归一点机会。
　　「今年的监考官……」
　　「祯岚，你代我去吧。」呈劢站了起来，那份态度就是，那个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见到，然后丢下众人走掉了。
　　祯岚居然没有立即答是，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也有那种感觉，那个人，我无论如何也不想见到，不过……他今年也十八了，个子也许又长高了吧。
　　哎，外面的叶子是什么时候发芽的，什么时候绿的？怎么人的眼天天看也没看出来呢？
　　「嗯，我们再想点什么招整一下那小子吧！」没有注意到祯岚的神色，看着呈劢太子的离去，肖燕杰扭曲着脸挤出了一个笑容。
　　宗焕拍了拍他的肩，拉紧了身上的狐皮大衣，「天冷了，我先回去了。」

　　国子监外种了两排槐树，槐花香飘，阳光从枝干的缝隙里照下来，是一片温暖祥和。
　　祯岚和宗焕是以监考官的身份来的，坐轿而未骑马。
　　祯岚一出轿门并未想那样，但是眼睛不由自主地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搜索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是想看到谁，然后也没看仔细，有点狼狈地急急撤回自己的眼光，向大殿迈去。
　　宗焕的步子却放慢了，眼光也缓缓在人群中搜索，终是看到了子归，还埋头抱着书卷在读，眉头皱得紧紧的，不时还拿手敲着自己的头。
　　宗焕轻轻一笑，这才跟着祯岚进去了。
　　谭昱文一下轿子就扫到了子归，刚巧子归也正抬头，他便向子归微微一笑。子归微微一皱眉，却没有像二年前在山路上相遇时那样明显的抵触，虽然目光里毫无温度和表情可言，但终也欠首向谭昱文默默行了一礼，算是礼貌。
　　考生陆续进场，有书记官把考场规则通读了一遍，然后先请主考官谭大人落座，坐在正中，然后再请监考官，坐在偏座上。
　　祯岚一进场就把气氛压得很低，除了侍者，他一个人也不看，那像被雕塑得过于完美而显得冷硬的脸上无一丝喜色，仿佛他只要一开口，就一定会有一人被罚。
　　并未装饰太多的蟒袍上只有皇上赐的一条金腰带，明晃晃地，听说是一把软剑。
　　考生们或是奋笔疾书，或是抬笔磨墨，反正没一个敢抬头的。
　　到了考试中场，监考官宗焕却突然站了起来，考生只当他是想巡视考埸，心都吊起来，既紧张，又想表现，但是正坐着在考试，也不知道从何表现起，哪知小武侯走到何子归身后就不走了。
　　不知道这一站是故意还是无意，子归也非同一般的紧张，脑子里糊里糊涂的，前面本来写得很流畅的地方，也断了下来。忍不住抬起头来，就向祯岚看过去。
　　到目前为止，福临小王爷那一伙人，也就剩宗焕没有对他直接出过手。
　　但是，不出手也仍然还是祯岚那一伙人，他现在这样靠过来，难保不是那个福临小王爷给了什么暗示。
　　祯岚对于宗焕的动作比子归还吃惊，也不明白宗焕要干嘛，可是子归不侧过头去看宗焕，却直直把眼光看着自己，一张脸绷得有点紧，一双眼睛里全是黑漆漆亮闪闪的专注，祯岚居然有点怕这样的对视，不由自主地闪开他的目光，但在闪开那一瞬间，祯岚已经明白子归为什么看他，他是怕自己在其中捣了什么鬼。
　　其实子归这样想是很正常的，祯岚暗中使坏又不是第一次了，但是祯岚却一股子火又烧了起来。
　　反了，你以为本王爷是什么人？
　　猛地目光调转回来了，迎向子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接着又瞪了宗焕二眼。无端端的，你去招惹他干嘛？
　　宗焕还在看子归的卷子，然后抬起胳膊来，居然帮子归磨起墨，他皮肤非常白，手一抬起来，狐皮大衣滑下去露出腕节处骨节，很有几分摄人魂魄之魅。
　　考场上虽然没有人说话，但忍不住都在想，他是谁呀，怎么会有小武侯对他这样好，又是妒忌，又是羡慕。自然也不少人是在猜忌的，也不敢表现出来。
　　宗焕磨完墨，回到了座位上，脸上又回到了那种这世界真无聊的表情。
　　子归也没看他，看的还是祯岚。
　　祯岚不知道该看谁，脸绷得紧汗也浸了一层衣衫，只觉得在那儿考试的就是他自己。
　　好不容易熬到漏斗里的沙漏完了，侍者敲打金钟，然后所有的考生都必须停笔，卷子用蜡封了起来，送到国子监内批阅。
　　主考官与监考官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三人出来后都未回自己的官邸，各乘一顶大轿往德喜楼而去，早已点了菜的肖燕杰在那儿已经等得有一阵了。四个人订的是一个靠窗的雅座。
　　跟着的守卫自觉站在门口把风。
　　祯岚其实是很想问一下宗焕那样做到底是所为何来，只是牵扯到子归，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表现对那样一个人在意，倒是宗焕自己先轻松地提到了。
　　「我今天看他写的文章，倒不能完全算个庸才，但也肯定不是栋梁。」
　　这个「他」是谁，大家都很清楚，肖燕杰却已经不满地吼了出来，「你管那小子做什么。」
　　宗焕不答，望着窗外，「咦」了一声。
　　肖燕杰忙跟着探头去看，叫了一声，「是那小子。」祯岚忍着不回头去看。
　　谭昱文走到门边，对着门外一个便衣的侍卫说了几句。
　　何子归正在街口处买包子，一方面是腹中确实是有点饥饿，另一方面，他觉得刚考完了，应该买些小吃回家，也算是一种庆祝，是以子归的态度是悠闲轻松的。
　　他和京里其他考生一样，穿的只不过是件干净些的长衫，头上也就是一般布衣庶民、未冠青年的打扮，将拢于顶盘结挽髻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簪贯之。
　　总而言之，子归并不是特别显眼，德喜楼的几个人注意到他，只能说这四个人，其实还是很在意他的，只是在意的原因不同，程度也不同。
　　几个人就看到一个便衣的侍卫走了过去，然后子归抬起头来，似乎是要确认一下楼上坐的是谁。然后点了点头，跟着那侍卫过来。
　　祯岚终于忍不住问了，「你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我刚才看到何子归，也有四年了吧，他的耳洞都没了。」宗焕的身子从窗台上懒洋洋地撤了回来，靠回到椅背上。
　　谭昱文心里想，莫非他和我想到一处去了，就多看了宗焕一眼，只不过宗焕却没与他眼光对接。
　　祯岚却是一听宗焕看到别人耳朵那去了，心里像被抓了一下，弄得不舒服起来，「你、你为什么？」
　　说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子归出现在了门口，清爽爽的，透着一种干净，祯岚就把自己要说的话给压回去了。
　　子归眼睛淡淡地扫过众人一圈，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然后才跪了下去，「请小王爷安，小侯爷安，驸马爷安，国舅爷安。」
　　在座里权位最高的就是祯岚，大家也就都等着他发话，老实说，看到子归就这么老老实实跪下去了，一个人一个人地叫着，他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想想当初……
　　哎，他真的很不想见到这个人。
　　按捺下烦躁的心情，说：「起来说话吧。」
　　子归其实今天心情也是不平静的，因为小武侯给他磨了墨后，等他收拾了准备回家时居然还有不少人过来和他打招呼，向他做个自我介绍。
　　如果这几年来没有发生那些事，子归的心情会是绝对不同的，但现在这些人的问候，这些人伸出来的手，子归非常非常明白，这些人，仅仅只是看到了宗焕的举止，才想要与他结交的。
　　这种认知，加重了子归心中的一种悲哀感，他没有办法在面对这些难得的问候时还表现出自己的友好，所以他几乎是从考场里逃出来的。
　　谭昱文已经笑着在说：「来都来了，就和我们一起坐下来用餐便饭吧。」
　　桌子上摆的全是山珍海味，有些菜，子归看都没看过，居然也被称做便饭，子归又看向祯岚。
　　宗焕已经注意到了，子归一般不能猜测出他们四人准备干什么时，最先看的人一定是祯岚。 
　　祯岚也知道，有点气急败坏，拿起筷子，就往碗里夹了两块豆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宗焕忍不住淡淡笑道：「没人反对就是都同意了，你就坐下来吃吧。」
　　子归嗯了一声，就坐下了，抓起筷子，也不知道吃什么。
　　宗焕说：「燕杰，你们年龄相仿，多照顾一下他，给他夹夹菜。」
　　燕杰冷哼一声，端了碗汤，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谭昱文已经拿起筷子，给子归布了点菜，自顾自与子归聊了起来，「平时都爱读些什么书？」
　　「回小王爷……」
　　祯岚一抬脖子，关我什么事？
　　「小侯爷、驸马爷、国舅爷的话，草民平日都在备考，就是要考什么，就读什么。」
　　祯岚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谭昱文也一愣，仍然好脾气地说：「这样，那最有心得是哪篇文章？」
　　「回小王爷……」
　　祯岚又被点到了，一扬头，嗯？
　　「小侯爷、驸马爷、国舅爷的话，就是前日备考时，又读了柳河东……」
　　「我说，行了！你不用每次答话都把我们每个人叫一遍！」祯岚忍无可忍终于出声。
　　子归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又专注地放到了祯岚的脸上，「回小王爷……」
　　祯岚的牙齿都快咬得发出响声了，子归的眼睛却缩回去了，「的话……」
　　祯岚刚舒了口气，就听到子归说：「草民只是想表示对小王爷……小侯爷、驸马爷、国舅爷的尊重。」
　　祯岚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宗焕轻笑了一下，引来祯岚的怒视。
　　谭昱文只好出来解围，正色道：「何公子，就想问问你，怎么会想到参加国子监考试。」
　　「我是家中唯一的儿子，怎么能不思进取。」
　　谭昱文抬手阻止了子归将要说的话，很是认真地加了一句。
　　「你也知道，你全无后台，又得罪过当今太子，谁若是想收拢你，太子就算不说，也会从中冷落，但凡如此，自己出来应考就不怕是白费心机吗？我现在这样问，你……就据实答吧。」
　　祯岚不明白昱文干嘛要这样推心置腹，今天昱文让他看得不顺眼，宗焕也让他看得不顺眼。
　　子归也不明白，到底要用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话来面对，还何公子，自己哪一点还能被当成公子，这……还不都是因为你们吗？
　　这样一想，终究没世故圆滑到那个份上，眼圈不由自主地有点红，赶紧抓过筷子。
　　「何公子今日的处境，多少与我们都脱不了干系，是以，我等有时也不免有些挂念愧疚……」
　　「谭大哥，你都在说些什么呀！」一旁的燕杰早就不耐烦了。
　　「知道你没有意志消沉，总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若是我来揣度一下何公子的想法，大概总是想能有机会，让你自己和家人在世人面前洗刷掉过去，抬起头来做人。」谭昱文微微摇头，以一种遗憾的口气说：「想法总是好的，只是做法却不对。」
　　子归的眼神闪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祯岚，「谭大人，你拐了这么多弯，无非是你们想要我去做一件事吧。要我做什么，就请直说吧。」
　　「你果然还是聪明人。」谭昱文站了起来，「皇家多你一个读书人不多，少你一个读书人不少，是以你要对皇家有用，需得要担些风险，要做别人不能做的事情！」
　　祯岚都觉得自己眼皮被说得跳了一下。
　　「就不知道你怕不怕？」
　　何子归定定地望着谭昱文，「是有性命的危险？」
　　「是有性命的危险！」
　　两个人的话像是中间没人换过气一样连在一起，连一心不想让子归好过的肖燕杰都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子归点点头示意明自，低下了头去，「若是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是不是过去的事情就一笔勾销？」
　　「是一笔勾销！」
　　「若是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家里的人，后半辈子是不是衣食无忧？」
　　「不光衣食无忧！」
　　子归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也不想掉泪，也笑不出来，要他答应，就是一条命卖出去，要他不答应，就是留着一条命苟活着。
　　谭昱文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准备得好好的还有继续的一番说辞，现在又说不出口，眼前的这位，毕竟只有十八岁，都是可以叫做孩子。
　　屋子里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居然没有一个人想问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一个人敢问是什么事。
　　「你不必答应！」祯岚突然开口。
　　但就是他那一句一说，像在子归身上点了火让子归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答应！」
　　祯岚瞪着他，像能看到两个人身上有什么火花从那儿一路烧过来，烧得自己身上的火苗也熊熊不熄，他努力地压着自己的火气，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你不必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我看，你以后就跟着就近服侍我……」祯岚有一种奇怪的想掩饰的感觉，把宗焕拉了进来，「或者小武侯爷在一起，打狗也会看主人的。」 
　　只要别人知道你是我的人，知道你也是有后台、有靠山的，就不会有人敢对你不敬！这本来便是最最清楚不过的人之常情。
　　「小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祯岚表现的想维护之心有多坚决，那么子归的拒绝就有多断然。
　　祯岚想了又想，千思百虑，好不容易下决心想要给那一点不露痕迹的恩赐，子归却想都不想，一点也不加考虑，轻而易举的给出回绝，不要的干脆利落。
　　一时之间，都没有人再往下接话，祯岚的命令没有人敢不听，更不要说他的好意居然还有人拒绝，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也像是要喷出火来。
　　「草民要靠自己争取，不会再去依靠其他人，也不会再相信有其他人能让我们的生活好起来。就算是靠着小王爷，别人也不过都知道我是老虎身边的一头狐狸。」
　　今天在考场外与他交谈的人脸一一从子归眼前掠过，那些人的脸早已模糊，留下求的，只是那一双双眼睛，那些像野兽一样的眼睛盯着他，试图找到一点点他与权贵之间的蛛丝马迹。
　　子归厌恶这些眼睛还有一个原因，他知道为什么涪悦终究放弃了他，正是被这样的一双双眼睛看过的，所以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是一样的，以为他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这是多悲哀的事情，明明，可以不需要看就能明白，却要弯好多弯，甚至都还看不清。
　　但是，我不会一样的。我要做给你们所有人看，我一定不会那样的！
　　那是子归心里唯一的声音，特别是在祯岚面前，他所想的也只有这一种声音。
　　他的目光迎着祯岚，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很镇定很平和，甚至有一些些快乐，因为他让面前的人吃了一惊。吃惊到没什么可反驳他的。
　　是的，如果能够用生命做代价，让这个人不得不听完他说的话，那一切真的是太值得了！
　　「若是哪天小王爷想了起来，觉得我是利用小王爷，巴结小王爷，一怒之下，把草民给一脚踢开呢？所以草民觉得，求人不如求自己。」
　　祯岚是真的听过子归骂人，声嘶力竭，骂人的时候，像野兽不知道怎么挑出刺在心口的刺，但是子归现在这样夹棒带枪的说话时，子归的伤口一点也看不到。
　　他划开了一条道，只要你站在那边，那我就一定站在这边。
　　「你很好，了不起，变得很多。」祯岚也用同样的轻松语气在说话，可是祯岚没有子归忍的时间久，没有子归忍的事情多，祯岚从来没有忍过。他觉得狼狈，觉得后悔，觉得没必要关心什么负疚什么。
　　在一瞬间他暴喝了出来，「随便你！」
　　掌风击在桌子上，桌上的盘子弹跳起来，纷纷坠地，发出一堆破碎的声音。瞬间就是一片狼籍。
　　祯岚已经卷起披风，从房间里闪了出去，仿佛他才是那个落败了后被砸烂的人。

　　第六章

　　谭昱文要子归做的人，被成为「棋子」。
　　举手投足都不由自己的棋子。
　　皇朝里有很多棋子，多数都不过是卒子，过了河就不能再回来。
　　他们的俸禄很高，不过他们自己都没有机会享受到。
　　这是子归第一个任务，也许也是最后一个任务。
　　被派往的地方在大坤版图的西北边叫龙虎口，那里多年盘踞着一个匪徒，抢劫过往商旅。他的原名已经不可考，只知道周围的人都给他取名叫龙霸天。
　　偏偏那一处地方是通往西域的要道，因为附近只有处片绿洲，如果不经过龙虎口，绕道其他的地方，则很有可能会因缺少补给而渴死在沙漠中。
　　有些商旅不得不向龙霸天交纳保护费，以保证自己在这条路上通行无阻。
　　朝廷想要出兵，奈何这龙虎口地势险要，两边是笔直的峭壁，峭壁间只有一条窄小的羊肠小道，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只要官兵想攻上山，就必须要进入到羊肠小道中，而在羊肠小道里，就等于是被瓮中捉鳖。
　　龙霸天是一个很残忍的人。通常在掳人抢劫的时候，一个活口也不留，偶尔会留下一些年轻的男人或者女人，但这些人只是留下来供盗匪们奸淫玩弄，然后也会很快就被杀死。
　　为了把龙虎口给攻下，朝廷想了不少办法，派出去了很多棋子。
　　许多棋子，也许连龙虎口都没有上，就死了。
　　在牺牲了这么多棋子后，谭昱文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瘟疫，许多瘟疫一夜之间能让整个村子都死寂下来，特别是春天。
　　不需要子归做什么，哪怕他被绑得紧紧的，关在监牢里。
　　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只要他被掳上了山，和人接触过，哪怕是有人喂了他一餐饭，就可能在短时间内让龙虎口里大乱。
　　如果子归不能完成任务，就没有一个人能救出他来，只能留在山上等死。
　　官兵会在龙虎口外守上七天，七天过后，就知道子归是成功还是失败。
　　就算成功，子归也很有可能就死在这场瘟疫里。
　　甚至于，有可能他活下来，但是曾经被一伙人强奸，他的一生会笼罩在这样的阴影下。
　　谭昱文的这个主意呀……
　　如果是四年前，可能祯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如果在两年前，在那个庙口里碰到了子归之前，他可能会事不关己地同意。
　　如果是两年前，在他听到子归怒骂他时，他只怕还觉得这主意不够狠。
　　可是，也是两年前……
　　想起过往，祯岚不由自主地看着树上新生的枝芽，挂念着离开了京城的子归。

　　此时，坐在前往龙虎口的马车上的子归也正想到了祯岚。
　　在出发前，按照谭昱文的计划，子归与患有鼠疫的人关在一起。
　　这样一旦染病就能及时被医师治疗，听说治好后，下次再染上这病，就能支撑得更久一些，活下去的希望会更大一些。
　　子归不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有几个。
　　他在高烧中被救活，又再次与那些人关在一起。
　　而祯岚却在他出发前召见了他，说实话，子归还是有点佩服祯岚接见隐伏逆疾的他。
　　虽然不过是些慰问之词。嗯，哼，收买人心吧，就是对他没用。
　　祯岚穿的是件浅得贴近于白色的那种青色衣服，没有那么狠，那么与人格格不入，似乎有满腹心事，有那么一点点忧郁。
　　祯岚矛盾地看了他很久，胸脯微微起伏，那句话不吐不快，居然又说了一次，「何子归，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如何？」
　　子归是有点矛盾的，或者换任何一个人，他就同意了，但是在这个人面前，他不想表现的软弱，忍不住提醒了一下。
　　「小王爷，你是讨厌我的。」
　　「可你这样做有什么用！」祯岚都有点急了。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子归吊了个书袋子。
　　突然，有人指着远方惊喝了一声，「那是什么，是……快跑呀！」
　　领头的商人战战兢兢地叫，「不要怕，大家不要怕，我们有交保护费的……」
　　这样说后，倒确实是没有人动，那是因为有不少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在打颤，根本迈不动。众人的眼光全部看着那团由远而近的像是贴在地面的黄色的云团。
　　子归迅速地从马背上跳下来，急着想躲起来和能被那群人注意到的两种心情同时在心里撞击。
　　那领头的商人急忙着把一根白色的旗帜树了起来，旗上绣工拙劣地绣了个龙字，对方的马冲过来时，刀光一闪，商人骑着的马的头就被砍了下来，血溅上了旗帜，那马还站了一会，才轰然倒地。
　　那商人口吃地只会说：「交了保护费，交了保护费。」
　　「行了，郝老，你们这有什么新鲜的货色？」长期困在山上的暴躁和对美色的饥渴让这些匪徒几乎都失去了人性，整张脸比野兽还不如，充满了贪婪和肉欲。
　　「没有……女人。」商人连连摇头，继续作揖，「交了保护费的，我们交了保护费的。」
　　可是那群匪徒并没有在乎他说的话，顺着队群，一个一个地看下来。
　　「这个人是谁？怎么没有见过。」说着一刀砍下了他的肩膀，那人痛得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可是根本没有人敢去扶他，所有人都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想到这个商队中也许不是只有自己一个棋子，眼前的人可能就是一个，而下一个就有可能轮到自己。
　　子归觉得喉咙里有股咸涩味，心里一慌，忍不住咳了一声。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看着子归，「你过来。」
　　子归头脑一片空白，望着他摇了摇头。
　　「这个人，好像也是新面孔？」
　　子归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在抖，就是觉得站不稳。
　　商人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因为……因为不是……不是所有人都……大爷，大爷，我们缺人手的呀。」
　　刀疤脸用刀柄拱了一下那商人，「你怕什么，你找人手记得找几个标志的。」说着就向子归走了过来，「你脸上戴着这个做什么。」
　　手一挥，刀光一闪，子归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出这么多冷汗，背脊全是凉的。那刀挥了下去，只是把他围在脸上的面巾给砍开了。
　　就算是子归再外行，也知道这个人是真的很厉害。
　　「我……」子归猛然用力地咳了起来。
　　「这么卖力地咳？看这小脸，咳得都红了，我好心疼呀！」刀疤脸笑了，以为只是一心想躲避他。
　　「这个孩子，身体不太好，要不，老爷们换一个吧。」一位比子归稍长一些的人，站出来帮着子归说话。
　　「这里轮到你说话了吗？」只是一瞬间，那个人的人头就落了地……
　　面对死亡，子归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儿的还手之力。
　　他可以接受祯岚的挑衅骑上马背，是因为他知道他不会死，他可以冲进去大声斥责祯岚，是因为他还是知道他不会死。
　　可是现在他什么也不能做。
　　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这样残忍，一种强烈的负疚感几乎让子归无法呼吸，滚在不远处的人头是因为他才死的，他猛地吐出一口唾沫，喷在刀疤脸的脸上。
　　此时什么任务他全都抛到了脑后，反正他死与不死，家人都已经幸福了。
　　「老子没想到，连口水都是香的，我刚才就看见了，这双眼睛长得水灵灵的像会说话一样，看这小嘴呀。」猛地一捏子归的腮帮子，把子归的嘴捏到嘟了起来，「这样嘟起来，老子不亲就觉得心里痒呀。」
　　子归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厌恶和愤怒，只恨对方不能一刀把自己砍死算了。
　　「想死？你放心，老子只是让你多活几天，让老子们验验货！」说完了，那刀把子归的腰带给挑断，外衣，紧接着内衣。
　　那是子归似曾相识的场面，赤裸在众人面前，匪徒里发出来像是野狼一般的叫声。一个匪徒过来架住他，一边捆住他，一边把他的靴子也给剥掉。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意思就是，他身上什么也没带。
　　那捆住他的匪徒话也不多说，只是一把将子归的下颚给卸了下去，让子归不能说话，子归疼得从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人手伸进子归口里，硬是把子归的舌头给扯了出来，子归痛不欲生，要是牙齿可以动一下，他一定会将那人的手指咬断。
　　「算了，这个先不管他。」
　　「是虎哥看上的，自然和我们的玩法不一样。」那种语气都像是阴沟里发出来的，子归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
　　抓住他舌头的人用力地拧了他的舌头一下，然后缩回了手，在自己鼻子下面狠劲地擦了一把。
　　子归嘴被堵上，迅速地像货物一样被抛在了马后。
　　那些匪徒又挑了几个人，再没有人出来说话。匪徒们吆喝着把那些人扒光了甩上了马，子归真的看到他们有人把抢来的人的舌头给拔掉。
　　强烈的恶心感让子归在马背上晃得发晕，口里又被堵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让祯岚看到他现在这样，知道他有多么坚决地想依靠他自己的力量，也许就是这样想，他才能有勇气。
　　想到了祯岚说，一定要活下去时。他有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强烈的反叛心理，如果祯岚知道他死了，一定不会很开心，那样的话，他就像真的报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而至于为什么祯岚不开心，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看中了子归的虎哥，一上山就被叫走了。
　　子归被捆在了一边，是因为他要在虎哥享受完了之后，才轮到那些位阶低的人享用，但从他捆着的地方，仍然清清楚楚看得到面前发生的那场肉林酒池。
　　那些像野兽一样的男人根本没有什么讲究，也不嫌脏，就推倒了几个直接插入了对方的后面。其他的匪徒早已经脱掉了下面的遮蔽物，亮着他们肮脏的器官，急不可耐地等着。等前面的人干完了，后面的人就接上。
　　那些被割除了舌头的人，连骂人的机会都失去了，发出呜呜的声音，慢慢那呜呜声消失而去，都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子归的脸上流满了冰凉的泪水，他只有一遍遍地背诵着他知道的一些诗文，可是背诵那些诗文也不能掩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肮脏，不能堵住他的耳朵，不能让他感觉到他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到了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许多无辜的人都葬命了，只是希望现在能由他来结束这一切，他是最后一个牺牲的人。
　　在子归身上隐伏着的病情发作了，子归在最后一些浅浅的意识里，居然是真实地欣喜地感受到这点：
　　是的，他不会武功，不是很聪明，如果能让这些人得到惩处，他什么都愿意做。
　　绝对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那个小小的自我，子归在那一刻所感受到的是自己血的沸腾，他只是要证实这个世界有天理的。
　　佛祖，如果您还能再次显灵，请您保佑我，一定要保佑我，完成这个愿望。

　　龙虎关的匪徒将抢劫来的人轮奸，防止他们咬舌自尽所以割除了舌头。
　　有的已经死了，但是匪徒还只顾着拿尚活着的人寻开心，由着那些尸体横陈。或者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去检查哪些人死了，哪些人活着。
　　他们一直疯狂到半夜，等他们走时，也没想着把尸体搬走。
　　或许也正是这样，疾疫来得格外凶猛，一夜之间，山上全乱了。
　　人病倒了大半，开始只以为是简单地身体不适，但是很快，就有人死在了床上。
　　医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病人，药也根本不够。谁染上了病，谁又没有呢？害怕，让这群亡命之徒们互相残杀，一时之间就全乱了。
　　只要有一个人咳嗽，他很有可能就马上人头落地，而在咳嗽前，他曾经和谁待在一起过，那个人也绝对不能幸免。
　　匪徒们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打击。
　　有的人开始跑下山去，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何时被官兵团团包围住，只要他们一离开龙虎口，就相当于送死。
　　四面楚歌。
　　尽管他们损失了大半人马，尽可能烧毁了尸体，龙霸天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死守在龙虎口。 
　　这所屋子里的俘虏几乎被人遗忘了，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一个人靠近。
　　外面的情形子归一点也不知道，他只在高烧中，模模糊糊里听到了外面有些人在咳嗽，在呻吟，而那些声息越来越微弱。
　　他知道，这里活着的人也病了，他们所有的人都被置之不理，没有东西吃，没有水喝，整个屋子充满着腥臭之气，大家就是这样在等死。
　　死亡是如此平静又缓慢地到来，但又好像总是在那么几步之遥外徘徊，不肯来一个干脆。
　　也不知道过了几天。子归不知道山下的官兵有没有等到七天，也许就算是任务成功了，那些官兵也不会上山来搜寻还有谁活着，万一也染上了疾疫可怎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福临小王爷还那么努力地要自己一定要活着，有用吗？
　　对人生太执着太挣扎有用吗？
　　当子归听到外面有纷争，说，烧死他们，这些人一个也不能留。
　　一起死，全都一起死！
　　那些响动，让子归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火势并不知道是从哪里蔓延过来的，烟也是，呛住了子归的口鼻。不管怎么样想调整呼吸都调整不过来。
　　子归想到了，自己才十八岁。
　　他想到了，有一个温柔吹着笛子的人，在死亡面前，他觉得可以放开对他的感情。
　　他想到了，有一个他恨之入骨视为仇敌的人，在死亡面前，他觉得他也没那么恨他了。
　　还想到了，在他最痛苦最痛苦时听到过佛祖的声音，他是多么想，如果这样死了，是不是可以进入西天佛地，见到佛祖服、侍在它的座前呢？
　　火光冲天中，有一个人冲了进来。
　　纷纷坠地的火苗和烧断了的横樑倒了下来，似乎一定要阻止那人。
　　那个人迈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一个又一个的人，翻看着那些人的面目，用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以免被烟火给呛到。
　　他急切地搜索着，火光越来越重，越来越危险，只是他就是不走。
　　终于发现了子归。
　　他那么迅急地跑了过来。
　　子归模糊中被人抱起，好安全的怀抱，好像他曾经也被这样抱过，只不过那时要比现在小。
　　现在这么大了，还被人抱，可真不好意思呀。
　　他感觉自己变得好轻，像是能飞起来似的。
　　他抬起眼，眼睛被满天的火花刺激到，他看不清眼前的人。
　　可是，这般的高大威猛，是佛祖吧。
　　是佛祖来接他去西天吧，他更贴近了那个人的怀抱。

　　第七章

　　子归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张干净整洁的床上。
　　床板感觉有点硬，他用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身体感觉很轻，觉得自己起得有点猛，头好像有点晕。这是哪儿呀？
　　他摸索着走出门去，走路都像是浮起来的感觉，不知道是自己病后体质虚弱的表现。
　　屋外阳光还挺刺眼的，子归用手搭了个凉棚看看，咦，这园子好大呀，可就是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呀。
　　西天佛地？是这个样子吗？
　　「我好怕，青姐病倒了，现在送药的事情轮到我了，咱们以后不能见面了，我怕……」一个女人用细微缠绵的语气在说。
　　嗯？西天里也有人会病倒？
　　「怕什么，我不是也在这儿看护着病人吗？你一点没嫌弃还经常来看我，我现在又怎么会回避你呢？你按我说的做，不会有事的！」
　　「你们好大的胆子，还在这儿缠缠绵绵的，喂，那女的，在等着你送药呢！」突然又来了几个人一样，一个人直冲冲地在棒打鸳鸯。
　　一声压抑着的女人的哭泣，好像是跪下来了。
　　「我说这帮奴才全是不能指望的，还不如我呢，我就说，让我把药送进去得了！」
　　「燕杰，你在说什么鬼话。」一个声音略有些疲倦。嗯？有点耳熟呀。
　　一个人扑通一下跪倒了，「国舅爷，您饶了小人呀，要是您病了，我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呀。」
　　国舅爷，是他认识的那个肖国舅吗？西天也有国舅爷？子归糊里糊涂想过去看个究竟。
　　肖燕杰正火着脸站在那儿，「我为什么不能进去看看，这可怎么得了，已经烧了三天了，你们全都是些庸医！」
　　站在肖燕杰边上的有子归认识的谭昱文，「燕杰，你急归急，但是不要乱发脾气，甄老先生，您切不要把燕杰的话放在心上，燕杰是太冲动了。」
　　一个子归不认识的长者拈着胡须皮笑肉不笑地说：「小王爷吉人天相，身强体壮，一定没事的。」
　　小王爷？这难道还是梦吗？怎么到哪都没有摆脱掉他？
　　他忍不住走了过去，「请问？」
　　在场的四个人转过头来，一个年轻的男子和一个女子都惊得变脸，迅速用袖子掩住了口鼻后退了几步，那女人本来脸上就已经裹了块纱布，这样做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子归想莫非我变成了妖怪？
　　肖燕杰是一脸的戾气冲了过来，活像要一棒把他打死，还好谭昱文拉住了他。谭昱文也失去了平时有的温和，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肖燕杰还在叫，「你这个瘟神，你这个扫把星！」他一把力气，此时却被谭昱文拉住，显然嘴上叫得凶，心里好像还是有点怕的。
　　只有那位长者拈着胡子略有点惊讶，「你，可是好了？」看了看子归的脸色，走了过来，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抓过子归，搭在他的脉上，微微讶了一下，「我看何公子果真是好了，国舅爷、驸马爷不必担心。」
　　「我……担心他？」肖燕杰盯着子归的表情格外激动，不只是一般的讨厌。
　　其实甄老意思是不要怕被那疾疫传染了，这当口知道被误会了，却不好再解释。
　　子归把所有人都看了一圈，「我？我被救回来了？」子归慢慢地醒悟了。
　　「没错，祯岚冒着风险把你救下来！结果，他现在……」肖燕杰的眼圈都红了。
　　子归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是哪个消息让自己更惊讶，是自己还活着，还是祯岚去到那么危险的地方把自己救了下来。
　　他还记得那间屋子里恶心的气味和后来的火光冲天。
　　那个时侯抱着自己，让自己以为是佛祖的人是祯岚？
　　不知道为什么，他习惯性将头发拉下来，盖住了自己耳朵，沉默了一会，他才开口，「他还好吧。」
　　「还好？好得起来吗？你不知道龙霸天准备把所有人都烧死，祯岚和谁都没说一声就跑上山了，因为手上抱着你，躲避不了那烧着了砸下来的木樑……」
　　子归听了惊险心一沉，情不自禁「啊」了一声。
　　肖燕杰一副子归是杀手凶人的模样，还是谭昱文淡淡说了句，「算了，祯岚还在等着药呢。」
　　那女孩子哆嗦着回头还看了一眼她的恋人，很不情愿地去拿起了药罐。
　　「不如我去吧。」子归不知道祯岚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让这些人个个如此惊惧，鼓起勇气发了话。
　　「你这个瘟神，你还想怎么害人！」
　　子归也恼了，「你没看出来那位姑娘不愿意去吗，你的身子金贵又不能去，我去怎么不行了，你一口一句瘟神的什么意思？」
　　肖燕杰也没想子归敢和他呛，正要发话，谭昱文倒是一脸深思地看了看他，又看了一下甄大夫，「甄老，您看呢？」
　　甄老又开始摸胡子，看着子归，「回驸马爷的话，何公子比上次患病时恢复得要快很多，看起来，何公子的身体应该已能够克制住这个疾疫之毒，不像寻常人一样轻易倒下，而且何公子自己也是得了这病，所以也知道病人比较需要什么。只不过……」
　　「你只说无妨。」
　　「谢驸马爷，只不过若是何公子再次病了，就会不太好医，因为等何公子再病的时候，身子的毒性已经大改，老生实在是没有什么把握能医好，所以……」
　　谭昱文转过脸来，和颜悦色地对着子归，「何公子，你也听到了。」
　　「嗯，我去。」子归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答的也非常干脆。
　　谭昱文不由得和肖燕杰互相看了一眼。
　　那本来要去送药的小姑娘心下欢喜，一听到子归答应了，赶紧把药罐子给端了过来，想要递到子归手上，又不敢，就近搁在了地上，「公子，这药刚煎好的，等你走过去就温了，刚刚好可以给小王爷喝。」
　　子归倒并没有计较，端稳了，就问：「这位姐姐，请问往哪边走？」
　　谭昱文的语气略显冷硬地说：「既然如此，就要麻烦何公子服侍小王爷一段时间了。」
　　子归眼一抬，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冷酷，那个意思是，要是祯岚死了，你就不要想活着走出这里。
　　我怕过死吗？
　　子归扭头不想搭理他。
　　长者交代得格外详细，「你既然去了，就要小心回避与人亲近，我们会把一切给小王爷准备的东西都放在屋子外面，你用完了，也把东西放在那儿，我们派人去取。」末了，还是加了一句，「若是你觉得身体不好，也不要勉强，尽早出来。」
　　「行，我明白了。」子归更爽快地答应了。
　　子归端了药，按那个姑娘说的，转去了祯岚那边。

　　那是一所安静的宅院，子归推开门，屋子里有股闷热之气。很静，显然也不敢派太多的人过来看护，怕这疾疫一旦传播开来，无法控制。
　　他走上前，把药罐子放在桌上，跑去推开了几扇窗。
　　窗外细柳迎风，姿态婀娜，有轻风吹进，子归的心情也好了一点，也敢去看看那个人现在到底是什么光景。
　　他将药罐子重新抱起，穿过帷幕，走到了床沿边。他已从那些人的对话中，猜到祯岚被火木砸到，然后也染上了逆疾。
　　祯岚安静地躺着，呼吸有点沉重，一向光洁的脸上出了不少红痘，那痘涨得饱满，看起来，整张脸确实有点吓人。一边的头发被削得极短，大概那一处就是被木块砸伤的位置，曾有的头发不知道是被烧焦了还是怎么样，头上缠了纱布。纱布倒是很干净，并没有太多血迹，应该还好，伤势不算严重。
　　子归微微有点儿放心，然后把药倒好，轻声唤道：「小王爷，吃药了。」
　　祯岚显然烧得不太舒服，脸和可以看到的脖子处都泛出高烧才有的红潮，听到有人唤，也不能利索地醒过来，眼睫毛扑闪扑闪的，似乎在极力挣扎。偶尔像是睁开了眼睛，却露出了圈眼白，甚是有点吓人。
　　子归过去把他的头抬起来，然后拿了枕头，垫在下面。看看，似乎高度还不是很理想，便伏下身子，「小王爷，你起得来吗？」对方不应。
　　他不得不将对方身上盖的薄被掀开了些，双手撑到对方腋下，努力想把对方的身体抬高些。
　　这一搬动，可真是吃力无比，祯岚的身体又沉，又毫不配合。身上滚烫滚烫的，呼吸间，也不断地喷出热呼呼的气息。
　　子归心想，还好我是个男人，要是那小姑娘来了，还不知道怎么折腾得动呢。好不容易才把祯岚的身后塞着了些枕头被子什么的，让祯岚大模大样地坐了起来。子规被折腾地喘了好一会的气，才拿起药碗喂他。
　　他心里五味杂陈，看到祯岚软绵绵地靠着，毫无生气的样子，不知道如果这个小王爷早知道他现在会就这么高烧不退地躺在床上，还会不会救他呢？
　　药勺递在了祯岚的嘴边，就不见祯岚张口，子规一咬牙，用力想拿药勺撬开对方的牙关，狠狠地戳下去，就见祯岚皱起眉来，似乎是觉得痛，但是口就是不开。
　　子规急了，连药都喝不下，人怎么会好得起来，急唤了两声，「小王爷，小王爷，您张张口。」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空空的屋子里，孤寂害怕还有点呜咽。
　　那人还是那样躺着，身子歪歪地，这会儿连眼睫毛也不眨了，像是完全没有了意识。嘴上干裂了一道道的纹路。
　　一急之下，子规反而想起了个主意，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把对方的鼻子给捏住了，果不其然，祯岚的口张开了。
　　子规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松了一口气，叭哒一下，掉了一滴眼泪，也来不及擦，赶紧重新拿药勺舀了药灌了进去。他本来是端个凳子要坐在床边的，结果为了要就着祯岚的姿势，整个身子都是躬着的，屁股连挨都没法挨一下凳子。
　　如此也不知道多少个回合，子归一会掐鼻，一会灌药，还时不时地檫擦自己掉下来的眼泪。
　　终于看着祯岚把整罐药给喝完了，连句药好苦都没说。
　　恩，很乖。
　　子归心里又是喜悦，又是骄傲，放下药碗站起来叉着腰，「死就死，你以为你家小爷怕？小爷想来这照顾你，眉头也没皱一下，是看得起你们家小王爷，你王爷是爷，小爷也是爷，看你这个爷碰到我这个爷还死不死得成！」
　　他训完了话，发现祯岚只是努努嘴，砸巴砸巴的，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杀人的眼光也没有，打人的架式也没有，乐了！
　　这可不是废话，你要一位病人起来说什么呀。可子归觉得机会难得，挖空心思再想训什么又训不出来，急得一头的汗，末了，手一挥，「你家小爷大人大量，不像你鼠肚鸡肠，小爷看在你救了小爷还染上了病，小爷和你既往一切，一笔勾销，再不计较了。」
　　静了一下，祯岚也没有反对，行了，就这么说定了。
　　子归有种所有问题都解决的快乐，这时屋外来了动静。
　　子归记得要与人回避，等那些动静过了，这才起身推门而出。他折腾了一场，肚中早就唱起空城计，是以暗暗盼望，结果一开门，门外放着的是水盆与好几条崭新的面巾。用手探了进去，水温很低，显然是要去与祯岚擦拭，以解祯岚高烧之苦。
　　子归便将水盆端了过来，心里也忍不住有点后悔，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傻，冒冒失失地就冲过来了，硬与那个什么驸马爷、国舅爷讨价还价一番，吃得饱饱的再进来，便是死也总是饱死鬼。」
　　心里一不快，重重就将水盘往凳子一搁，水花溅了出来，喷在子归脸上，就连衣服上也沾了些水痕，风一吹，整个身子有点抖，赶紧把窗户关了几扇，把衣服给脱了，搁在边上。
　　这才过来与祯岚脱衣。
　　因为祯岚的身子沉，他不得不爬上床，跪在床沿，与祯岚搏斗。
　　他脱着脱着又觉得有点怪异，低下头去，祯岚虽然脸上起了水痘，但容貌上轮廓总在，平时一副凌厉的样子看得让人讨厌，但此时静静的躺着，倒是颇有一番大家风范，子归这才觉得他算是位美男子，忍不住觉得自己现在光裸着上身，这个姿势实在有点好笑。
　　心想，你以为你把我扮成女人很了不起，小爷今天就采了你。
　　他虽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平时却不怎么受宠溺，连句粗话也没说过，现在能一口一句小爷，心里实在是爽，因此越说越顺口。
　　子归想是这样想，其实他过得是再简单不过的日子，这所谓的采花贼他也只是听过，具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只知道人被外人扒了衣服总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他自我陶醉得厉害，扒衣服的动作就更用力了。
　　祯岚脑子里有些糊涂，但是人被扯来扯去的总也有些警觉，迷迷糊糊间似乎是有人在自己身上晃着，动作粗鲁。他虽然昏着，总是个小王爷，那种是谁有这么大胆子的想法，就自然而然冒出来了。
　　那人只离开了一会，祯岚就觉得自己胳膊被搬动，身体本来烘热，此时腋下却像是塞了块凉爽爽的东西，祯岚是真的觉得舒服，身上的热度好像被降低，脑子里也像是清醒过来了点，哼了一下，扭动了一下身体，睁开了眼睛。
　　子归现在的心情是极复杂的。他是家里的独子，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其他人的身体，哪里想到过把祯岚的衣服一拉开，见到祯岚的胸膛很宽很厚实，那是一种和他原来模糊想过的一些柔美的身体完全不同的感觉，气势凛然，像很有力道的书法。
　　「呵呵，你以前看小爷的身体，现在让你家小爷看回来，你也不吃亏。」
　　他干笑几声，一想到自己那瘦板板的身体，有点无地自容，也不敢多看，拧了脸帕，回来塞在祯岚腋下，扫眼看到祯岚衣服中间露出的部分，他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拉拉祯岚身上衣服的两襟，往里拢了一下。突然，手被抓住了。
　　祯岚的眼睛一点锐气也没有，因为发烧，还有点雾濛濛的，「子归？」
　　子归从来没有觉得和祯岚很熟，所以也没想到祯岚会直呼其名，一时愣了，手上直接传来的热度烫人。
　　祯岚问他：「你没事了？」
　　子归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祯岚似是心里一颗石头落地，身上心里都觉得一轻，一双手握紧了子归的手，另一只手过来在子归的手上拍了几下，欣慰无比的样子，然后手一沉，滑开了。
　　子归刚想着太好了，他能醒过来，就不会太糟，那手一滑开，就知道不妙，果然祯岚又昏睡过去了，只不过这时，他的脸上居然有种恬然安适的气氛，一张脸上露出些生机，仿佛子归活着，他真的很高兴。
　　子归看了他半晌，终于是想到把塞在腋下的脸帕取了出来，那帕子果然被捂得 有些温了。
　　他重新拧了一块脸帕搭在额头，小心不要弄湿了额上的纱布，又拧了脸帕在另一面的腋下。
　　望着祯岚看了半天，才觉得凉意上来，将衣服穿了。

　　到了晚些时候，终于有人送来了可以吃的东西，不过都是很稀薄的米粥，但熬得很香很烂，份量倒是很足。子归想自己一家人也不会吃这么多，知道自己不过是个陪衬，断不会有什么大鱼大肉地拿来款待他，也只能长叹一声。
　　还是依喂药的法子喂过祯岚之后，他自己一连喝了两大碗的米粥，也不知自己是解渴还是涨饱了。收拾完碗筷，子归看祯岚睡得还算安稳，呼吸似也没那么沉重，便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大概是祯岚的书房兼卧室，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子归想想，提笔写了今天祯岚的情形，喝了大概多少药，吃了大概多少粥，中间醒了多久，脸上的红痘大小，仔细看看应该没有遗漏的，再将那字放在外面，用一颗石头压上。
　　等他进了屋，却见祯岚要从床上爬起来，吓了一跳，「小王爷，你醒过来了。」他见祯岚醒过来，一怕，那个自称小爷的劲也不翼而飞，跑得没影了。
　　祯岚一直被灌药灌米粥，这会儿是被尿涨醒了，人看到子归，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他似乎迷糊间是觉得子归在，却并未信以为真，只当是梦，这会儿比刚才清楚，终于是分辨明了。
　　「是你……」祯岚想说是你一直在照顾我，但他就算是再迷糊也知道自己是什么病，忽然沉下了脸来，「他们要你来的？」
　　子归说：「我自己要来的。」
　　祯岚越发不高兴，「胡闹，你以为你……」
　　他说时头一晕，身子一晃，子归赶紧冲过去架住了他。
　　祯岚觉得自己半边身子的感觉全被子归给塞满了，子归的呼吸，热度，子归的担心，好心，心里也是澎湃难当，猛一下子把他推开，子归又全没措防，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你？」
　　祯岚伸手想去抓住他，终于硬下心肠，「你离我远点。」他自己用了力气，也一下子跌回床上喘气。
　　祯岚一向身体很好，又有武功，从未试过有如此狼狈之时，所有的真气都提不起来，说什么、做什么都非常费力，苦涩的说：「你不要命了！」
　　此时若是什么忠胆侠义之人，一定会跪拜在地，唱一段，我的命是小王爷救的，就是还给小王爷又当如何。
　　但子归绝非这样的人，他只是好心地解释说：「那位大夫说，我得过这个病两次，与别人比，再不易患上这病，所以才派我来的。」
　　祯岚怒道：「胡说！」
　　子归已经爬了起来，「你是想做什么？我扶你。」
　　说话间，手已经搭在祯岚的胳膊上了，祯岚是让人服侍惯了的，但此时被他的手一搭也有点找不到自己，犹豫了半天终于说：「你去把夜壶找来。」
　　他声音微弱，特别是提到夜壶两字，一半是因为确实是难受，另一半倒是真的觉得要在子归面前说这样的话，实在是觉得颜面大失。
　　但是子归并没有怎么想，是人都会出恭，哦了一声，赶紧去找，终于看到一个虎形的玉质溺具。
　　子归拿了过来，心里想，果然是王爷家，连夜壶都做得这么漂亮。
　　一般家里管夜壶的侍女或者小侍都很会把尿，但是子归哪里有过这样的经验。两个人面对面犹豫了一下，一个心里想难道我要去碰他那个所在，一个心里想，难道我要让他去碰我那个所在不成。
　　祯岚先开口说：「你，你退下吧。」他夺过夜壶，就等着子归离开。
　　子归却见祯岚完全是死充面子，拿着夜壶的手还在抖，忍不住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哎呀，你别扭什么，是我服侍你，不是要你服侍我呀！」
　　说完，就把夜壶给夺过来了，「快点，你这样，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办，不要才好了些，又变重了才是，你把那被子裹起来！」
　　祯岚心里还是被烫了一下，对方连句小王爷都没有叫，但是他的话语里却真真实实地在为自己担心。
　　他便将自己裤腰解了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又是羞又是窘，对着发愣的子归说：「你树在那干嘛，还不快点。」
　　子归是真的有点愣，没有想到自己看到祯岚的胯下之物为什么会这样，其实也不好意思看仔细，答应了一声，往前，将壶口对着那儿。
　　玉质的溺具口有点凉，并不像是服侍惯的人，知道用手先温一下。
　　可祯岚现在哪儿顾得上责难呢，他将上衣往下扯动盖在那壶口上，想遮掩一下。
　　有一会儿是完全没声音。祯岚明明是想尿，这会儿却像是堵上了，两个人都傻傻地等着。
　　最后祯岚终于让自己放松了，两个人听着大珠小珠落玉盘，谁也不敢看谁。
　　等到祯岚小解完毕，听着屋子里一静，子归才往上看了一眼，「那我取下来了。」
　　祯岚低着头嗯了一声，然后倒回床上，他急了一身的汗，子归把夜壶提了出去，不一会回来，又端了脸盆和拧了干净的毛巾来与祯岚擦手。
　　祯岚由他摆弄也不作声，子归看着祯岚的神色不自然，想到他只身救了自己，病倒了却一点也没有埋怨他，还惦记着自己，怕自己又病了，子归不是不感动的。
　　出言轻轻宽慰祯岚，「能小解可是好事，便是快好了，我也是这般过来的。」
　　祯岚抬起眼来，他其实很想说，你这就快些出去，别再来了，他们一干人问起，你就说是我说的。但终究又觉得有点不舍得。
　　子归见他眼睛里似有话说，却终是没有出声，只当他还是担心病情，想起自己病时也是情绪焦躁，心里反而柔软起来，觉得自己要加倍体谅，语气也更温和，「你看，你都出了些汗。热度也退了不少，快些躺下吧，莫要着了风，再好好睡一会。」
　　等祯岚躺好，他的手便上前，帮祯岚掖掖被子。
　　那小手在祯岚耳边斯磨，自有一股天真的旖旎。
　　祯岚有些恍惚，记忆中只在他将自己当成佛祖时才会好脾气不发飙，还是头一次两人面对面被这么温言软语的对待，目不转睛看了子归好一会儿，终于闭上眼睛。

　　第八章

　　如此一来，子归在祯岚这继续待了下来。
　　不知道是子归照料得好，还是祯岚本来就是福大命大之人，总之，祯岚至那日醒来后，确实是慢慢好了起来，偶尔也能下床走动一下。
　　子归每日仍然将祯岚的大小事情记录下来，以便诊断之用，督促着祯岚更换内衫，就连床上寝具也不放过。难得祯岚从未发过脾气，两人相处居然相安无事。
　　甄老也过来看了几次，给祯岚诊脉，对子归还颇多赞许。
　　这日，子归又写完了他的笔记，走到床边来看祯岚，祯岚还睡着，脸上的痘消了不少，特别是左半边脸，看起来像温玉一样光洁，淡淡泛着光泽，嘴唇烧了数日后，虽然有些干裂的痕迹，但唇色红艳，像是朱砂点的一样。
　　子归看他睡得熟，想起刚磨的墨还有一些未用完，忽然想出了个主意，抿口一笑。
　　他回到书房取了笔墨，走到祯岚面前，提笔就在祯岚左边脸上画了只王八。
　　祯岚脸上的红痘快消前十分地痒，祯岚睡梦中有时会控制不住要去抓，后来子归想了个法子，用纱布把他的手臂绑好，以免他乱抓。慢慢祯岚也就在睡梦中习惯了不去抓脸，就算是把纱布取消，他会无意识地抬抬手臂，但就像有无形的纱布捆住一样，只是又放了下来。
　　现在这细软的刷子在脸上刷动，按理说，祯岚也有意识，但是他只想着是脸上红痘的缘故，眉头抬了一下，仍然熟睡着。
　　子归见了，心里欢畅无比。连着又画了一两只，这才将笔和砚台收好。
　　过了一会儿，祯岚醒了，找子归要水。
　　子归端了水来，看祯岚左边脸的乌龟一点没花，他知道祯岚睡相很好，喜笑颜开地欣赏自己的杰作，脸上笑开了花。
　　祯岚见子归一见他就笑，他一说话，子归就好像笑得更厉害了些，很是奇怪，便问：「我脸上有什么？」便拿手去摸。
　　子归怕他破坏了自己的杰作，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他笑眯眯的，「只是看小王爷恢复得这么快，所以为您感到高兴。」他故作神秘地，「小王爷你看不到，你脸上那些红痘消了不少呢！」
　　祯岚听了，心里十分感动，捏着水杯，低下了头，「这一段时间，真的是辛苦你了。」
　　子归忙摆着手，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他是指自己画乌龟，「还挺简单的，顺手就画了，哦，都是些顺手就做了的事情，您不要放在心上。」他嘿嘿干笑着，千万千万。
　　祯岚见他笑起来，嘴角上扬，倒像是从来没有受过苦，没受过什么挫折，若是这个孩子没有发生过姐姐逃婚的事件，这样的笑容本来就是可以从他十三岁前一直到十三岁，然后保存到今日……
　　「子归，我们过去有些误会。」
　　祯岚忍不住想说说心里的话，哪知这时外面有了动静，肖燕杰的大嘴巴在叫，「祯岚，那个该死的老头终于让我们来看你了。」他隔着老远就喊，显然心情极为激动，脚步声不只是一个人的，子归吓得魂都快没了。
　　祯岚却很高兴，「这死小子，怎么还是这么大嗓门，子归，你把镜子拿来，我看看我现在什么模样，你帮我梳梳头，不能让他们笑话了。」
　　子归与他待了数日，早就忘了他是小王爷，就连那一群什么附马爷、小侯爷、国舅爷也通通不记得了，这时才知道自己闯了祸了。一听到镜子，举手赶紧说：「不用不用……」
　　祯岚还在说「把那件红色的袍子拿来是不是会衬得我……」衬得我脸色好些，那话还没说完，子归像屁股着了火一样冲了出去。
　　「各位大人，小王爷要更衣，请各位大人等一会再进去。」拦着面前三个人的子归脸上的表情像吃了黄莲，张开的手像要拼命护住小鸡的老母鸡。
　　「什么更衣，我们连他裸体都见过了，更衣有什么要紧的。」肖燕杰一推子归就要往里闯。
　　子归往前一扑，赶紧抱住他的腿，「真的不能进呀！」
　　肖燕杰一下子拳头就抡起来了，宗焕一拦他，「先别。」看了子归一眼，然后也没和人打招呼，推门就进去了。
　　子归头一低，心想，惨了、完了！这下子脑袋没了，连父母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才在想时，宗焕的表情一点也没变的出来了，「行了，我们在这儿等，你快去服侍好小王爷吧！」
　　子归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要滑下悬崖前给人拉回来了，他忙答应着「是」从地上爬起来，但说他不奇怪也不可能，扭过脸来看着宗焕的脸，宗焕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眼神里有点儿微微的波动，转过脸不看他，和昱文说话。
　　「怎么回事？」燕杰不依。
　　宗焕撂了他一句，「你要是不怕祯岚翻脸你就进去吧。」
　　燕杰还真的不敢动了。
　　子归缩着头进了屋子，祯岚一脸沉思地看着他，子归不是一点心虚，那语气也不是只有一点讨好，「小王爷，我给你洗把脸吧，干净些，精神些，才好见各位大人不是？」说完赶紧要去倒水。
　　祯岚叹了一口气，「你站住！」祯岚也没特意板起脸，他只要不笑，或者一拿定什么主意，身上就有一种像要吃人的气势。子归再不敢多说。
　　「去把镜子拿来。」
　　子归没动。
　　「还不去把镜子拿来！」那提高的声音一喝，子归就像是身后被点燃了根炮仗似地赶紧就去把镜子拿来，走到祯岚面前，看着祯岚，祯岚的眼睛垂着，子归也知道再怎么避也避不了了。 
　　闭着眼睛，两手一伸，把镜子给举了过去。
　　过了片刻，祯岚的声音缓缓传来，「好吧，你去取水与面盆来。」
　　子归愣了，他一直想着此时自己上方悬着一把尚方宝剑，此时，「匡」的一声，这宝剑掉了下来居然是落在地上，而自己的脑袋还在。
　　他悄悄地抬起头来，祯岚脸上的乌龟一只也没有少，都没有爬走，而祯岚显然也看得明明白白。
　　「您不生气？」子归扑通一下子跪了下去。
　　祯岚生气，但他反过来问子归，「你这样做可算是解了气？」
　　子归愣了半晌，终于是点了点头。
　　「你去把水端过来吧。」祯岚自顾自要从床上起来，子归慌忙上前去扶住他。祯岚的胳膊想用力，想甩开他，但终于还是硬生生忍住，一字一句，「我知道我有对不起你的事，你今天这般我就算了。但下不为例。」
　　子归连忙答应，「我……草民，再不敢了。」
　　祯岚心里也乱，他确实是生气，难怪看他笑得这么开心，原来是耍他玩了，现在又摆什么脸，子归脸上失去了笑容，称呼也换了，又回到了与他界线分明的时候，他更是烦躁，可他没做什么，他又没骂他，又没打他。
　　子归取了水来，祯岚拼命在自己脸上擦，便似要擦破层皮似的，看得子归胆颤心惊，有心想说我来，又说不出口。
　　一盆清水越搅越混，最后黑黑的一汪什么也看不清。
　　「你请他们进来吧。」
　　「啊，哦。」是叫我吗？「好。」出去说了小王爷有请。
　　肖燕杰率先冲了过来，就往祯岚身上要冲，祯岚赶紧避开了，「还是小心点好！」
　　肖燕杰伸出去的手落了空，在空中狠狠地打了一拳，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祯岚，「呵呵，呵呵。」就只会傻笑，然后猛地用袖子一擦眼睛，恶霸霸地咒骂了一句，「该死！病得没怎么样吗，一点都没瘦！」
　　祯岚倒没再说话，但是脸上却发出夺目的光彩，在来的每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子归第一次看到祯岚这样豪迈地笑出来，他觉得听到那笑声，自己全身的血好像都在沸腾，比平时还快许多许多一样在身子里奔涌，但是他也看到祯岚的眼中根本没有自己。
　　就连一向平静的宗焕那张白得有点不一般的脸，此时都起了波澜，是那种放了心后才有的洒脱，「我早说一定没事的。」
　　他坐了下来，冲着子归说：「去泡壶好茶来！」
　　「不，要酒！」
　　「怎么可能有酒，再说祯岚能喝酒吗。」昱文拍拍燕杰的脑袋，笑他不动脑子。
　　「是哟，我高兴地糊涂了。」
　　子归退了出去，传话给外面的人说准备茶水，屋内笑语喧哗，可他和他们是格格不入，两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子归刚刚找到的一份快乐的心情就那样没了……而且他觉得，他好想哭，好想家……
　　入夜时分，陆续有其他的丫鬟侍儿来了，给小王爷请安，说是小王爷也算是大好了，清静了许久的别院里进进出出了好多人，又有人来传太子爷的话，说小王爷大病初愈，要他们不要待太晚。
　　最终那些人真的撤了。好像也换回原来服侍小王爷的人进来伺候小王爷更衣入寝什么的。
　　反正，子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地走到了祯岚的面前，他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
　　好像是有什么静止了，祯岚转过头来与他对视，屋子里好像所有人都没有作声，没有表情，好像屋子里还是回到了只有他们两个在的时候，祯岚看着他，让他很慌，像祯岚突然之间才想他是谁一样。
　　他是何子归。
　　不是子归。

　　子归终于被准了回家。
　　他离开时只说认识了一位同是考生的朋友，家在江南，因为等放榜还有几日，所以邀他一起出去游历游历。
　　父母亲都知道他几乎没有朋友，这两年在家里埋头用功，总有些郁郁寡欢的模样，便明白这孩子看起来随和，心里其实还有一股气是咽不下的，若不能让他得偿所愿，他心里那个疙瘩是解不开的。
　　几个老人把担忧放在心上，在子归面前多是说些鼓励之辞。难得这次子归得了别人的相约，一听之下，不光不加阻挡，还喜气洋洋地帮着子归打点行装。
　　走时子归是满腹心思，依依不舍，但是家人只当他是第一次离开家，自然会有些不舍，都与子归说，你放心多玩些时日，且莫要恋家贪着早些回来，扫了你那位朋友的兴致。
　　这次子归回来，比去时瘦了一圈，脸色也有些腊黄，倒也没有出游后兴奋的样子，子归只说在外面水土不服，吃坏了肚子。 
　　家人也就信了，何正满抢着说了对家人而言是天大的消息，他不光被升了一级官，而且皇上还下了些赏赐给他的夫人及子女。
　　何正满摇着子归的肩膀，「你明白不明白，这就是说，」他激动得不知道怎么表达，「皇上已经不再怪罪我们了，如是你姐知道了就好了，就可以回来了。」
　　子归当然知道，而且还知道是自己拿命换来的……这本来是无人强迫，他自己自觉自愿做的，但一想到，已经四年了，他与那个人争争斗斗的，起因不过是这件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是真的觉得委屈，一下子抱住何正满就哭了出来。
　　家里人慌了，赶紧安慰他，子归越哭越大声，引得一家人纷纷垂泪，好一会儿才收住。
　　到了夜里，叶井担心子归，又来到房里与他拉些家常，询问那位朋友人品如何，脾性如何，家中可还有谁，有没有什么未婚的姐妹。
　　子归听到后来听出些滋味来了，说：「娘，你要打听得这么清楚为何？」
　　叶井也略微有些尴尬，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我们家现在只你一个独子，早些年是耽误了，但如今得了皇上的恩典，我们都想你能早些娶房媳妇，这家里，总多些个孩子才热闹些。」
　　子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涪悦来，他本来已经很久没有想到涪悦，也不知道自己想起他怎么可能这样平静。
　　「娘虽然知道你有些事情定然不愿意对娘说，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喜欢上哪家姑娘被人家给拒绝了，但人生在世，就只有情字是最不能勉强的，若是人家不喜欢你，你硬与人家好，何苦惹相思上身？若是人家喜欢你，你不喜欢人家，也不要拖泥带水，说是这样说，两个人都能喜欢上对方，又能在一起的，总是少数。」
　　子归心里似有所悟，母子俩聊了一阵，叶井说你也累了些时，早些歇了，方才走了。
　　子归却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才好，到如今，功名不功名的已经不重要了，家里也没有什么事要他操心了。看看一整架的书，不知不觉中叹了好几口气。

　　子归的生活平静了一段时间，家里就来了找他的客人。
　　子归听到福临小王爷、小武侯爷还有什么附马爷国舅爷就头痛，也找不出什么借口，硬着头皮来到了厅堂上。
　　祯岚坐在正中间，侧着头却不停地与宗焕说话，宗焕的眼神还时不时地飘过来，祯岚却一次也没有。
　　不过子归还是看到他脸上的红痘已经完全消了，有些地方还留着一点点浅红的印子，祯岚本来让人觉得极为冷酷，让人连仰望都要小心斟酌，那些淡淡的红印，反而给他增加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柔和魅力，就像是仙人下凡了，终于没踩在云彩上了。
　　谭昱文永远是一副笑眯眯的瘦版弥勒佛的模样，亲亲热热地上前搂住了子归的肩膀，「何家兄弟。」
　　子归一皱眉头，心里正想我什么时候从何公子又变成何家兄弟了，谭昱文已经笑着往下说：「祯岚前些日子可憋屈了，什么东西也不能吃，就连油盐也让甄老给禁了，这会，好不容易开了禁，我们准备办一个烤肉大会，也没几人，都是自家兄弟，特别要来约你。」
　　子归期期艾艾，「我去不大合适吧，再说，我也不爱吃肉。」
　　「男人，怎么可以不吃肉！」一边的肖燕杰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也未必一定都是肉，还有很多别的吃的，何家兄弟也不妨带点私房菜，就当是踏青野餐。」谭昱文巧言善令，死的也都能说成活的。
　　子归每次扫眼过去，都看到祯岚连看也不看自己一次，心里就像堵上了一块，怎么着也不想答应。
　　宗焕也开口劝他，「子归，你这又是何必？我们可是很有诚意，特地前来约你的。」
　　宗焕有心替他隐瞒过一劫，他的话子归倒真不好意思回绝了。
　　宗焕与他说话时，祯岚少了说话的对象，就站起身来，去看墙上挂的几幅画。
　　那几幅都不是真品，子归想到祯岚看得这般仔细，定然早就发觉，必然觉得我们家不过只是做些附庸风雅之事，心里羞愧难当，不由得堵上了一口气，你越不想见到我，我就越要出现，我就是要去，你待怎样。
　　谭昱文再次说到，「何家兄弟，我们都很佩服你，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朋友？子归听了，总觉得有点讽刺，但还是应承了踏青之约。
　　几个人听了子归答应下来，也就起身告辞。
　　祯岚走过子归身边时，轻轻说道：「你既答应了，可一定要来。」
　　子归还没有醒悟过来，他人已经走出了数步之遥，仍然在与宗焕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耳根处有一抹淡红。子归也不知道怎么地，那几个字就像是在心中荡气回肠，起起伏伏好几遍，心中阴霭一扫而空，终究祯岚也是想与他说话的……

　　罗古山并不高，山势平坦，只是路颇长了些。
　　一伙人从清早出发，一直走到太阳快挂到头顶，才到了目的地，清早时天气还颇有些凉，而越近晌午，越热，子归走得汗如雨下，两条腿都快断了，更别提有多后悔了。
　　路上所有的人都像没他这个人似的，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
　　随行的几个兵众还扛着柴火，拎着油壶，背了些山鸡野兔什么的，倒是健步如飞，而看不出来谭昱文像是文弱书生，沿路不断地吟诗作对，也没见比谁走得慢。
　　走着走着，祯岚忽然愣了，「何子归呢？」众人才「呀」地叫一声。
　　祯岚目光在一众人扫来扫去。一个一个看去，就是不见了子归。
　　「刚还看到他了呀。」肖燕杰心虚地说，其实他也回想不起，最后是在哪个路口还对何子归有印象。
　　「我折回去找，昱文，你与大家先上山吧。」祯岚当机立断，不等他答应迳直向山下掠去。
　　宗焕愣了一下，心想，他这次怎么没有再叫上我？
　　祯岚的心紧缩着，他不是不开心子归与他们处在一处，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和子归找话说，说什么才好，他绝不是刻意要冷落子归的。
　　他一边跑，一边在路上来回地搜索着子归的身影，只是那人影始终没有在面前出现，祯岚的心中，一个又一个坏念头闪过，每一个都可以把他给逼疯。
　　「何子归，子归，你在哪里？」
　　「在这里。」一个微弱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祯岚在原地半晌，才真正有感觉到坐在路边的小人儿，不是自己的错觉。
　　站在何子归的面前，紧张、慌乱，全化成一种愤怒，「你搞什么鬼呀。」
　　子归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祯岚才注意到他的手扶着自己的脚踝，那里已经完全肿了起来。
　　刚才的脾气来得快也消失得快，一下子走得无影无踪。祯岚蹲下身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放柔了，像水一样从他心里流出，「怎么这么不小心，还能站得起来吗？」他的身子帖在子归身上太近了，彼此不光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度，连呼吸都数得出来似的。
　　子归不自然的移开了身子，他觉得自己丢脸，拖了大家的后腿，就是不肯说话。
　　「我背你吧。」
　　子归把头扭开，眼睛雾濛濛的，却仍然带着种倔强，就是不开口。
　　祯岚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轻松，「怎么了，我们的英雄不是很神气的吗？」
　　「我算哪门子英雄，就是活活来给你们当笑柄，给你们取乐的！」
　　「谁说你不是英雄？」祯岚认真地说，忍不住摸了一下子归的头，他发现子归的头发有些地方是自然的卷曲，在他手下出奇的柔软。「只是说，英雄刚好也有穷途末路之时了，谁都会有扭着脚的时候。」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
　　「没有人看不起你！我们……」特别是我，一次次看着你好像是输了，但是又顽强地站起来徒劳地抵抗着。就是因为看着你抵抗得太多次了，所以，才不由自主地，想让你放弃抵抗。
　　「子归，真心实意地……对不起……」
　　对不起？一句话够了吗？他真的了解吗，自己吃过的苦，被人看不起的苦，还有一心一意一定要摆脱过去站起来的决心，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他怎么可能了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子归却真的动摇了，所以他情不自禁地把手交了出去。
　　祯岚背着他，他的背好宽、走路好稳呀，每次他快要滑下去的时候，他都赶紧把他颠上来，像是生怕他掉下去了，会摔着了一样。
　　不知不觉中，子归从怀里掏出了帕子，给祯岚的额头擦了一把汗。祯岚的脚步顿了一下，想是完全意想不到。
　　「我怀里有水，你掏出来喝点。」
　　「嗯。」子归答应了一声，然后伸手去祯岚怀中掏去，不知道为什么子归找到那水壶后，手赶紧从祯岚怀中抽出，像祯岚怀里有一条咬人的蛇一样，而当子归的手抽出去后，祯岚却像是发出了一声失望的叹息。
　　子归咕咕灌了几口水，忽然想到祯岚背着他，不是更辛苦，忙将水壶递到祯岚口前，「你也渴了吧。」他刚说完这话，猛然想到，啊，这水自己刚喝了，可不给自己弄脏了吗？
　　哪知，祯岚低下了头，咬住了那壶口。两人心中都有些异样。
　　「小王爷。」
　　「你不用叫我小王爷，从今以后，你就像是我的亲弟弟一样。」
　　祯岚背后静默一片。半晌，子归在人前从未流过的泪却不知道怎么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祯岚是一直听着背后的动静，那滴在他脖子上的泪，像滋润着他內心什么东西，在这一天里静静地发芽了一样。像春天来了，小草就一定要拱出地面，懒熊一定会结束冬眠。
　　「你哭什么？」 
　　「对不起，我不应该在你脸上画乌龟。」
　　「哎，这我不是都说过算了吗。」
　　「可若你是我哥哥，你就不会说算了。」
　　「是吗？」
　　「嗯，因为，我若是在子落脸上画乌龟，她绝不会生气的，她一定会在我睡熟的時候，在我脸上画回来。」
　　「这样啊。」祯岚不由得干咳几声，「那我下次找机会一定画回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温柔低沉，而子归的声音里也有着他自己没察觉到的撒娇一样的笑意。
　　「上次你救我的时候也是这般吗？」
　　祯岚不解。
　　「是背我下山还是抱我下山？」
　　「你都没意识了怎么背？就直接抱你下山的。」
　　「那是背我好走些，还是抱我好走路些？」
　　祯岚想起他原来在佛祖面前就是这副话痨的样子，忍不住菀尔笑了，「差不多吧。」
　　「小王爷……」
　　「说了……」说了不要叫我小王爷了。
　　「谢谢你，我其实……真的不想死。」
　　过了好一会，祯岚只是简单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第九章

　　山上众人在终于等到他们上山后，均欢呼了一声。
　　肖燕杰抢先说：「你们两个倒聪明，来这般晚。是等着我们把肉烤好了，你们好吃个现成吧？」
　　祯岚心情大好，找了个地方把子归放下，回过头来对燕杰说：「这样说来，你定是已经烤好了不少？」
　　燕杰豪迈地笑着，「没错，不过已经祭了我的五脏庙了。」说完，还拍拍自己的肚子。
　　祯岚拉过子归，「你听他胡扯，定然是烤焦了，然后偷偷地藏了起来，不想让我们笑话。」
　　燕杰脸刷得一下红了，「喂，姓谭的，你快些出来与我作证。」
　　昱文笑道：「我作证、我作证，燕杰是真的有吃他自己烤的，不过只有一串，祯岚也说得没错，烤焦的丢掉的至少有几十串。」
　　「瞎说，读书人就是讨厌，喜欢乱夸张。」
　　祯岚扯过子归，「我们不理他们，一直听你厨艺好，就等着你露两手了。我们与他们比试比试，你烤几串让他们尝尝，显显你的本事。」
　　子归奇道，「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了？」
　　祯岚一愣，脸上的神色有些慌乱，「没说过，奇怪，那我怎么会有这个印象？」他沉吟一下笑道：「莫非是在梦里？」
　　子归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倒一下子想起另一件事来，「啊呀」了一声。
　　他看到此时虽然说是来烤肉的，但多半真的在烤肉的是那些随从兵众，炭火明明暗暗地闪着，肉香四散，惹得人口水不由自主地往外流。
　　已经有人在当中铺了条长布，拿了盘子，盛了菜色一样一样地摆了上来。琳琅满目，菜色多样华丽，一点也不比设宴会客时差半分，让人一时之间找不到先吃什么好。
　　祯岚见子归眼神闪烁，人向后躲避，也不出声且看他要如何。
　　就见子归从怀里取出个瓶子，似是准备趁人不注意时丟掉，祯岚动作却快，抢先一步捞起，子归的脸一下子红了。
　　祯岚看看子归脸色，就将那瓶子拧开，里面装了一瓶子的泡菜。
　　子归的脸因为有点黑。所以那红晕涨得人脸色有点黑紫黑紫的，「我听附马爷说，要我带点小菜来，我想，今天是吃烤肉，大家吃点泡菜，可以解解油腻。」他越说越窘，越说声音越低。
　　他只当是大家随便上山玩玩，听到是烤肉，就信以为真，以为全是肉串，又哪里知道这烤肉踏青的排场会这么大，人家都准备得这般充分，这一下子，这一瓶泡菜就显得太过寒酸，他又怎么好意思拿出来。
　　祯岚看看瓶子，又看看子归，却并没有笑他，他只是拿着瓶子，坐到席中，然后将泡菜放在自己面前，手一伸，「我的筷子呢？」
　　随从赶紧递上祯岚的专属银筷。祯岚便坐在那儿吃了起来，一边的燕杰好奇，也伸出手要来抓，祯岚用筷子背一打他的手，「本来就这么点，你吃了，我还吃什么？」
　　子归听了，眼睛潮潮的，忙说：「我去帮忙烤肉。」说完，一瘸一拐地向那边走去，耳边还听着祯岚在说：「子归，你也坐下吧，跟大家说一声，这是我的义弟。以后我有的，就是何子归有的。」
　　祯岚一说完，子归就见燕杰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也不知道在此时应该如何应对。
　　倒是有一众人站了起来，齐整地说明白，又如没事一般坐了下去。
　　过了一会，才听到昱文说：「要恭喜小王爷千岁了，怎么这样的好事，到了现在才说。」
　　子归心里说，我也是才知道的呀。一双手拼命拧自己的衣襟。
　　燕杰大叫，「这样不好玩，我也要！」
　　宗焕也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一起结拜算了！」
　　燕杰更是高声叫好，「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子终于有人叫我作哥哥了。」
　　祯岚倒没想到，子归的哥哥要一下子多出这些人来，觉得本来应该是他独占的一样东西给分出去了这么多，倒微微有点不自在，又不好反驳。
　　谭昱文已经举起个杯子，过来拉着子归坐下，「这才叫好，我们这也叫不打不相识，说起你来，哥哥可是好生佩服的。」
　　子归也慌乱中抓起一个杯子，与昱文相撞，一饮之下才知道是空的。
　　「这可不算，你太不老实了！」燕杰抓了个酒瓶子就过来了，「快点，叫几声哥哥来听听。」
　　子归一下子就觉得自己被很多很多热情给包围了，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笑，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高兴，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话，只是别人要他喝酒他就喝，要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这几个人，终于算了年龄，依次是昱文、祯岚、宗焕、燕杰和子归。
　　说话之间，又上了一排肉串，祯岚示意放在子归面前，子归挑了一串像是嫩的，便递给了昱文，「大哥请！」
　　昱文有点讶异，便看向燕杰，意思是，我们当你是我们的弟弟也多时了，就没看过你这么长幼有序过。接过来咬了，心里无限感慨。
　　子归又拿了一串，这次是递向祯岚，也不知道他慌什么，那肉串又烤得油汁汁的，子归手一抖，那油便滴在了祯岚的衣服上。
　　祯岚的衣衫就和他这个人一样的金贵，好好一件衣衫被一片油浸开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子归忍不住啊了一声，想叫，要不赶紧脱下来洗吧，又想若是他没带什么换洗衣裳，难道就要这样赤身裸体在山间吹风。
　　祯岚倒是不动声色，接过来就咬，忽然说出一声「着」，手指一弹，那肉块就像小石头子一样弹在子归身上。
　　子归心里一动，心想，这动作好生眼熟。但是祯岚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不打紧，子归脑子一热就容易蛮干，抄起一盘肉就向他泼了过去。他知道祯岚定有下一个动作要反击，甩完了肉就把自己胳膊抬了起来，死死挡在眼前。
　　祯岚也不是说从来没接过暗器，但这甩过来的暗器全是油油的肉肉的，要接也不想接，闪当然也没法闪得不落痕迹。一代高手，居然就被一锅肉给泼得狼狈不堪。
　　抬眼看到子归的眼睛闭得死死的，明明一副你把我杀了吧的架式，偏偏嘴角弯 起来，弯出了子归心里那份小得意。
　　叫你得意！
　　祯岚也顾不得衣服上的油迹，是难看还是好看，抽了一盘菜，拎过子归的衣领就给他灌了下去。这一举动，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也听到了祯岚的笑声。
　　子归自然是知道自己将与姐姐之间嘻闹的事情说给他听，他才有了这般转变，这样便是真真正正地把自己和他们都看得一样。
　　两个人一闹起来，周围的人自然难免也被殃及池鱼。池鱼自然也不甘心要当池鱼，非要跳出来再吃掉小虾不可。
　　很快就变成了五个人你追我赶，你逃我跑的局面，子归和昱文不会武功，难免就吃亏些，但他们的笑声却一样也不少。
　　子归已经多年不曾有过这样欢快的笑容，多年不曾与人这样亲密无间的嬉戏，多年不曾有人对他叫着兄弟，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里热热的，一边笑，一边偷偷用袖子擦去泪水，他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也没有像今天这样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老天保佑，佛祖保佑，好像，春天真的来了呢。

　　礼部新升成四品官员何正满家的小儿子和京城四少玩在一处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这京城四少，看起来要改称为「京城五少」才对。
　　何子归的榜很快就要发下来了，虽然没有名列三甲，但是入朝谋个职位应也不难。
　　「子归，你要不要到兵部来，我好照应你。」坐在一处的五少，这次却是宗焕首先提出来了话头。
　　「还是到刑部来吧，五弟你很有胆量。」昱文管的却是天下捕快，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人看起来怎么都不能和杀气腾腾的衙门大爷们联系在一起，但是子归一想到，昱文这个人是可以笑着让他去龙虎口送死的，就不由自主地想坐着离他远点。
　　「你们说的都太冒险了，子归，我说了算，你还是去史部。」祯岚毫无一丝要和子归商量的口气，对于子归上次当了棋子的事情还心有余悸。
　　「祯岚，你是不是太小心了，要知道子归毕竟是个男孩子，而且也过了十八了，你不能总想着怎么护着他，总也要让他建功立业。」昱文忍不住说。
　　祯岚不语。
　　「我看这件事还是听子归的吧，他也不小了，又一向很有主见。」宗焕的口气最为温和。
　　「就是，祯岚你这个样子活活就像是……」燕杰手指着他，却只是说：「像女人一样的啰嗦，喂，祯岚，你干嘛这样看我，怪吓人的。」
　　祯岚的眼睛不光是用凶来形容就足够了，只是在真的听到燕杰说出来的话时，却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总之，子归你听我的。」祯岚有点恼，蛮横地说：「我比子归年长，知道的事也多，我又是他哥，难道我还会害他。」
　　宗焕看了他一眼，难得地不赞成，像是为了点醒什么，「我们都是他哥了。」
　　祯岚想说什么，一时又说不出来。子归知道各位都是好意，一时也不知道应承哪个才好。
　　还是肖燕杰跳了出来，「算了，先别说这个，说到长不长短不短这个问题，不如我们带子归去一个所在。」提到那个所在，燕杰显得特别兴奋。
　　「这怎么好，子归……」
　　「好了，祯岚，你装什么装，你比子归还小的时候又不是没去过。」
　　燕杰这样一说，祯岚不免有点脸红。免不了让子归更好奇起来，「是什么地方？」
　　昱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吧，你们几个小心些，不要玩得太过火了，特别是在子归面前。」
　　子归忙站起来，「大哥，你不和我们一起去？」
　　昱文笑笑，笑容里有淡淡的怅然，「我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了，哪能和你们一般胡蛮。」说完拍拍子归的肩膀，忍不住笑了，「一会定要好好表现！」
　　子归莫名其妙，燕杰则更是兴奋，催促着所有人快些走。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这首诗子归倒是背的很熟。但是真正说到见识，这还是子归生平第一次来这么一个所在。
　　楼叫芙蓉楼，一屋子海棠牡丹，个个争俏夺艳，粉面含春。
　　屋子里全是女人香，偶尔有人走动，下巴便抬得高高的。子归不是没见过女人，只不过没见过这样的一群女人，一头的金钗晃得人眼睛闪，走过的时候，莫不要在谁身上手上摸一下，眼角眉梢也挑得高高的，似嗟含怨。腰软得像蛇，衣裳甚是薄轻，好像动一动那衣服就要滑下去。
　　可是谁也不会在这时好心，想着的倒是那衣服能多滑点再滑点，那些个女人也有手段，等衣服落得多了，总会往上紧一紧，把人的胃口再多勾点起来。
　　子归有点慌，但凡有个女人的视线飘过来就要躲。
　　祯岚走在最前处，自然有人来迎接，冲他行礼打千。也不知道祯岚是不是常客，只是那人并不多问，似是知道他们要什么。
　　转角上了楼，背后的喧嚣都显得远远的，已听不太真切，子归才偷偷舒了口气。
　　一扇门被打了开来，是一个大大的厅堂，屋内不似外面那样香味浓郁，清清淡淡的，花香里却似乎还掺杂了些老酒的香醇，把这屋子里的脂粉气冲淡了不少。
　　屋子古朴典雅，壁上却挂了好几幅裸女相，那些女子头发明明梳得整齐，身上却一丝不挂，背后或是庭院，或是绣楼，人也不知道怎么能站得那么大方，酥胸挺直。
　　子归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桌子后面清清楚楚地看得到一张大床，床上的纱缦是透明的，偏偏还垂着，带着些暧昧不明的情欲色彩。
　　除了那张大床，还有几张软榻。

　　「子归，你坐呀。」宗焕叫他。
　　子归这才发现，只他一人还站着，看那三人坐了下来，态度极其从容，和平时在酒家里喝酒并无两样。忙答应了一声，看到宗焕与祯岚中间有一空位，以为是给自己留的，低着头坐在了祯岚边上。
　　祯岚似是愣了一下，然后祯岚另一边的燕杰起来换了个地方，与祯岚间又空出一人的位置来。宗焕也同时起来，和子归之间也空出一人的位置。
　　子归面红耳赤，终于是明白，这一会还有人要来。他也明白这要来的会是谁。
　　有人呈了个木盒子进来，祯岚翻了一下，拿了一个木牌子出来。
　　燕杰说：「子归兄弟，你也是读书人，这是最风雅的事情，哈哈，你喜欢什么模样什么性情的姑娘，只管说出来，哥哥给你点。」
　　子归虽已十八岁，但是除了他姐姐，还真的从来没有接触过什么女孩子，这几年纷纷扰扰的，从来没有想过，被燕杰一问，期期艾艾半天，「都好，都好。」
　　「喂，你也太贪心了吧，你哥哥只喜欢一种，你倒是环肥燕瘦一个都不愿意拉。」
　　「好了，燕杰，你看子归窘的。」
　　祯岚本来一直都没笑，但这会儿看到子归这样子，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似也有点笑意，手伸出去在盒里找找，又拿了一个牌子出来。
　　「喂，祯岚，你让子归自己挑，你不要又帮他作主。」
　　子归反而觉得舒了口气，「我，我就听二哥的！」忍不住还递了个感激的眼神给祯岚，偏偏祯岚不看他。
　　子归知道这个二哥虽然对他很好，但是个性还是很古怪，有时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了，也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这个时候自己最好就是少说话，少做事，所以战战兢兢地坐着。
　　宗焕冲着祯岚微微点了点头，祯岚又拿了个木头牌子出来。
　　反而是燕杰挑了半天，挑到祯岚有些不耐烦，不过这当中，有人已经送了些瓜果点心及酒水进来。
　　那酒与子归在酒家喝的不一样，甜甜的一点也不辣，子归觉得自己口干心躁，多喝了几杯。
　　正在喝时，外面有琵琶声声，那琵琶之音清亮，就听着那音一起一落，不一会闪进一个人来，那女子鹅蛋般的脸，脸上还有几分英气，既是边弹边舞起来。
　　那音也与她人有几分相似，不像寻常女子那般软腻，隐隐似有北国风沙之声。
　　舞间，外面又走进三个女子，屋子里一时艳光四射，子归都不知道自己看哪个好。当中一个身材苗条，肤色极白，一点樱唇不启露笑，她穿一件淡青色的衫，衫子上绣着点点翠竹，越发显得人清丽淡雅。躬身下去行了个礼，就起身坐在祯岚边上。那眼偷偷一瞅祯岚，抿嘴一乐，腮边便露了两个甜甜的酒窝。本来人显得雍容华贵，但一笑却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甜得有似蜜糖。
　　祯岚也微微一笑，那女子倒了杯酒，然后送到祯岚唇边。祯岚就着她的手就饮了，手一带，那女人就倒在他怀里。
　　子归心里微微有点酸酸闷闷的，盯了那姑娘看了一会，想，原来他中意这样子的姑娘。看了一下，又低着头。
　　另一个削肩细腰，体格风骚，径直摆向肖燕杰，却不落座，只是俏皮地从燕杰身后抱住他，子归见她一对酥乳就这么贴在肖燕杰背后磨蹭，口中还嘤嘤出声，肖燕杰显然十分受用。子归摸摸胳膊，就觉得那上面已起了一片小疙瘩。
　　一曲已终了，那弹琵琶的美人就坐到了宗焕身边，两人举杯，一起对饮了一杯，倒显得有君子落落之风。
　　子归见宗焕既不搂也不抱那女人，倒有点奇怪，宗焕扫目过来，看子归睁圆了眼睛看他，笑着问：「看什么呢？」
　　子归赶紧摇头，知道身边也坐了一个女子，也不知道怎么的，也不敢看，拼命就是喝酒。子归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儿，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对面的燕杰已经搂着那姑娘亲了起来，子归虽然不好意思，但是总免不了好奇，而且又是在对面，头不动，只抬眼睛就看得到。
　　燕杰的唇开始只是落在那女人脸上，接着唇就贴着那女人的脖子而下，手上紧紧抓着的，抚弄的，是那女人起伏的胸脯，那胸口的布本来就少，一扯，谁都看得清楚。
　　那女人叫了起来，声音极媚。子归心里很慌，耳听到祯岚在问：「怎么这么骚？」
　　那一声也与祯岚平时说话不一样，虽是怪责的语气，但是似乎祯岚并不是真的在责怪，而是十分受用的在享受那声音。
　　祯岚说话的语气像小鞭子一样打得子归心里痒痒的。
　　子归觉得自己脑袋有点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身边一只手却直接向他胯下摸了过来。
　　子归一下子弹跳了起来，「你摸我做什么！」
　　这一声一出，屋子里全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看着子归，那准备摸着子归的女人也吓了一跳，一脸莫名其妙，燕杰二道浓眉全锁起来了。
　　祯岚脸上倒是波澜不生，子归脸热腾腾的，模糊间似乎有点明白，但又觉得不妥当。
　　祯岚直截了当地问：「你不中意她？」
　　那女人赶紧跪了下来，「我……」
　　子归仓促之间，望着祯岚，「她，她摸我尿尿……」他收住了口，因为看见祯岚边上那女人的手，也放在祯岚的胯间。
　　子归的嘴张开了，但吐不出一句话来。
　　祯岚并不知道子归此时看到了什么，他本来并不是很想来，来了，也不是很有兴致，但是此时子归的脸在自己眼前却出奇地纯洁，专注盯在自己脸上那种吃惊羞涩恼怒混在一起的表情，竟让他有种莫名的兴奋冲动。
　　那微微张开的唇里，有因为吃惊弹动了一下又平复在子归口中的粉色舌头。
　　眼前的一切加深了那来势汹汹的冲动。
　　祯岚夹紧了自己胯下的那只手，但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动作，他只是需要有外界的刺激来平复他的冲动，而他的手伸了出去，伸向了子归的胯间，「是摸你这儿吗？」
　　这几个字是用极干涩的声音挤出来的。
　　子归的身子剧烈地一颤。
　　不过燕杰却哈哈一笑，只当是兄弟间的玩笑，低头，接着亲那女人，然后猛地打横将她抱了起来，那女人的脚踢动着，一只杏黄色的绣花鞋就那么「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燕杰的胳膊很快也赤裸起来，接着是背。
　　不过子归和祯岚却是在与他们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子归站着一动不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动。
　　他盯着祯岚的眼睛，那眼睛里是他陌生的世界，他虽然不懂，但是也隐隐约约感觉到那里面的东西是情欲，在他胯间游动的手很有热度，动作温柔又稳定，虽然他的衣衫还好好的，但是那儿的样子，好像已经被他细细在描摹后，能完完整整呈现在对方眼里一样。那儿的变化，是子归自己未必都有勇气看的。
　　一种从未让子归经历的感觉在那儿，那种热度，那种磨擦感。
　　祯岚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磨着那儿，「你这儿怎么摸不得了？」
　　子归晕晕的，他觉得祯岚说得很对，那儿被祯岚摸得好像很舒服，不，不是舒服。他觉得心里好像需要什么，是在渴求什么，那种感觉不光是舒服的，还是痛苦的。他的那儿硬直起来，形状好像更明显了，他觉得很难受，脸也越加地烫了，但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有什么行动。
　　而祯岚却似乎更痛苦一样，那张脸比平时所见的时候要蛮横多了，带着一种残忍凶猛的戾气，让子归想躲开，又觉得自己好像隐隐在盼望什么。
　　祯岚确实是觉得痛苦，一种强烈地想扒开子归的衣服，对自己摸着的那儿要看得仔细的冲动袭满全身，不，他想把子归完完整整地看着更仔细。不光是那儿，全身上下。
　　此时子归的眼睛盯着自己，仿佛全世界就是自己，所以他觉得很满意，对子归这点很满意。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在他胯下的那只手，完全不能抚慰他满足他，他需要更急更猛的方式来满足自己。他急躁地推开那只手，然后站了起来。
　　「算了，祯岚！」
　　好一会儿，祯岚才反应过来是宗焕在叫他。他在子归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狰狞的，兽欲的。
　　祯岚愣了，刚才这份身体的热度和感觉，祯岚做为成熟的男性是明白的，只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是在面对子归的时候会出现这样强烈的冲动。
　　他看着宗焕站了起来，走过去扳着了子归的身子，好像要给子归撑腰，用一种责怪的口气对他说：「别耍他了，他被你们给吓着了。」
　　宗焕以为他是要耍子归？子归也这样觉得？
　　子归低着头，身子好像畏畏缩缩地。祯岚才觉得自己心里像被泼进了点冷水，一下子清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
　　「这种事情，总要他觉得是你情我愿的人，你以为他和你们几个一样？」
　　这会儿，床上那里，就听见那女人嗯嗯啊啊的叫了起来。一种奇异的气氛弥漫在他们之间。
　　宗焕对子归说：「你别理他们几个。」看了一下祯岚，「我带他出去走走，你也早点办事吧。」
　　说完了，宗焕拉着子归的手，就出去了。
　　那弹琵琶的女人赶紧一拉跪在地上的那个女人，向着祯岚行了个礼，告退了下去。
　　祯岚在原地愣了一会，完全不知道状况，他的情欲好像又消散了，但是，有一种饥渴却像是蔓藤一样地缠了上来，把他的心缠得死死的，喘不过气来。
　　手捏起个拳头，手上刚握过的是子归的下身，一意识到这个，情欲好像又慢慢回来了，不知道怎么地，下身也接着挺了起来，比他记忆中的更急躁，他急急地解开裤腰，将那家伙解放了出来，然后推着叫玉竹的女人跪下，将他下身里硬直的器具吞入口里。
　　祯岚抽动得很急，但是并没有看他胯下的女人，他的眼前还有点浮现着子归的表情，只要一想到若是子归现在还站在这儿看，他就觉得自己更兴奋了几分。
　　加紧抽送了之后，那儿终于射了出来，祯岚微微地平复着呼吸，那儿还缓缓地在女人的口腔里磨擦，动作虽比刚刚轻柔很多，但是祯岚低头一看，对方的眼里微微带着些水气，大概是自己太用力了。
　　微微有点歉意，但是祯岚还是慢慢将那儿退了出来，说：「你也下去吧。」
　　玉竹是芙蓉楼的红牌，只服侍这么一会就被遣下，脸面上多少是挂不住的，心里不舒服，但是也不知道是自己哪儿没服侍好，又是出了什么状况，委屈地站了起来，福了二福，退了下去。
　　祯岚将自己身上收拾了停当，看见床上燕杰激战正酣，那也是个和子归差不多大的年龄和身体，但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心里挂着和宗焕出去的子归，独留了燕杰在房中，虚掩上房门，也向庭外走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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