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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变

上卷：情起情灭
楔子
　　穆承耀第一次见到方无忧，是在那年三月的江南古城。
　　他代替父亲前来处理地方上的公务，事情办完，出了门，却发现天上正飘着牛毛细雨，其时正近中午，然而在这古城，路上行人仍是稀少无比，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在淅淅沥沥的雨丝下，显出一种滋润清爽的色泽。他自幼在北地长大，少有见到这番江南景致，不由在车门前停了脚步，凝视片刻，正待跨入车内，却看到一道人影自斜前方缓缓走过。
　　那是名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女，蓝衣黑裙，正是时下最普通的女学生打扮。虽然下着雨，她却没有打伞，只用双手捧着个红泥花盆，不疾不缓的前行着。那花盆中一株白净的百合亭亭而立，与她的脸颊几乎同高，隔着一片烟雨朦胧望去，那花瓣与她的肤色竟是说不上哪个更白。她的眼珠乌黑剔透，额前一排细短的刘海，两股发辫垂落胸前——对于穆承耀而言，她的五官说不上顶顶美丽，组合在一起，却仿佛一副意境深远的山水泼墨。
　　少女似乎对于身旁的一切都毫无所知，甚至对于穆承耀那行的排场都没好奇地看上一眼，只是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走来，又悠悠走远，纵使她的发上已经挂了密密一层水雾，但神情却是自在无比，仿佛只是在自家花园内闲庭漫步。
　　穆承耀的手按在车门上停顿了好一会儿，眼睁睁看着那身影就要消失在视线中，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念头来，那个少女的样态模样，竟带着几分异样的熟悉，仿佛很久之前就已经铭刻在了记忆之中。想到这里，他不由转身劈手拿过一把雨伞，追了上去。
　　许多年之后，每当穆承耀想起当年的那个举动，总会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苦涩表情，当时的他本已过了青涩的岁月，却还象个毛头小伙子，就那么贸然地追了上去。
　　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他命中的劫，他命中的魔——
　　可是，即使时光再倒流千万次，他亦甘之如饴。
　　
                  第一章
　　古城，入夜时分，江家。
　　主宅内灯火通明，几乎整个古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场了，男客们大都一身笔挺中山装或是西装，也有几位穿了长袍马褂；女客们多数挑了旗袍作为正装，少数留洋回来见过世面的小姐们，则穿了西式的晚装礼服，直把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看着皱了眉，只是碍于主人的面子，不好当面斥责而已——当下在主屋内谈笑风生的江家五小姐，便是一件高领收腰湖绿裙装，雪肤明眸，乌发上别着精致漂亮的碎钻发夹，颈间一条白金项链挂了个玫瑰形钻石吊坠，腕上则是一条花蕾状的钻石手链——做工精致，看花式正是成套的，在水晶灯下，流光璀璨，直令得几位年轻的单身公子们移不开眼，也不知究竟是看人，还是看那价值不菲的首饰。
　　“嗳，听说那位慕三少本来今晚就要回去的，结果因为你们家这张请帖就推迟了归程——真正是好大的面子……”
　　“是呀，莫不是听说我们五小姐回来，所以才特意留下的……”
　　小姐们纷纷羞笑，又有人开口道：“听说那位三少可是顶顶了得，二十岁那年留洋归国就领兵上了战场，那战功就象他的红颜知己一样，数都数不清。嫣然你可要当心了呢……”
　　“是呀，慕家三个儿子，只有三少手里握着北地军的实权，如今，都知道慕大帅把他当作接班人来培养呢。倘若五小姐能得他青睐，以后可就是大帅夫人呢！”
　　绿装丽人身边早就围了几位平时交好的小姐们，彼此低声开着她的玩笑，其中也有个别妒忌小性子的，话语不甚中听。江嫣然也不动怒，脸上更不见丝毫忸怩之色，反倒一笑，半真半假地道：“这事，我们在这里瞎猜测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等那位三少来了，你们亲自去问他，可好？”
　　话虽如此，她却不由想到今早父亲的一番吩咐，只觉得心头里面有一股无端端的邪火要涌上来——原本以为自己与二哥能够留洋读书，在父亲心中终究是与家中其他的兄弟姐妹们是不同的，谁知竟然还是逃不过这样的安排。
　　她正想着，就看见门口忽然喧闹了起来，隐约能看见戎装卫兵们在外头排了两列，父亲也亲自迎了上去，便明白该是那位鼎鼎大名的慕三少到了，心中好奇，不由向外挪了几步。不过片刻功夫，就看见父亲陪着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套深色中山装，五官线条深刻，是极英俊的，削薄的唇角挂着一丝笑意，却掩盖不了他全身上下透出的军人锐利犀利之意——江嫣然第一眼望去，楞了楞，不由暗自道：原来，这就是慕三少。
　　相比于众人的殷勤，穆承耀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并未发现心中念着的那个纤细身影，想起她离开前说的那句话，江宅，江宅，难道在这古城之内，还有第二个会在今晚举办舞会的江宅么？
　　“三少，这是我小女五儿。”江老爷子的话，拉回了他的思绪。
　　穆承耀定眼看去，一名绿衣少女正翩然站在自己面前，大大方方地行礼：“嫣然见过三少。”
　　
　　“三少还想看看其它地方么？也有更别致的，只是在夜间恐怕看不真切……”
　　江嫣然努力保持着优美的姿势，却觉得双脚脚跟在隐隐作痛。看着走在自己身旁不作声的穆承耀，她有些不甘，又有些怨愤——这个真是传闻中风流倜傥挥斥方遒的慕三少么，怎么象个木头人似的，非要在夜里来看什么园子，说是闻名已久。江老爷子自然不敢怠慢，打发了掌上明珠亲自作陪。
　　其实严格来说，她江嫣然对于家里的这个宅子也不是非常了解。
　　这里本是前朝皇室的别院，据说当初花了大力气造起来的，虽然表面上不见金壁辉煌，但用的材料，统统是最好的，连屋顶上的瓦片都是专门从北方运过来的。后来前朝被推翻，她父亲也不知是通了什么关系花了多少钱财，才盘了下来——那时，她已经十二岁，在这个园子里待了才不过两个多月，就被父亲送去了英吉利，之后六年从未回过国，要真说了解，她可能还及不上家里随便一个佣人，可眼下这情况，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看园子也就罢了，一路走来，就她独自在那搜肠刮肚地介绍这个石头介绍那个亭子，也不见他多说半句话，只知道他偶尔四望，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竟隐去了初时的笑意，薄唇抿起，幽黑的眸子如夜色般深沉，直吓得江嫣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小姐，此处景色很好，不知可否让在下独处片刻？”
　　江嫣然略一思索，想起之前父亲悄悄嘱咐的话，连忙道好，忙不迭地离开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穆承耀的嘴角反而勾出了一抹上扬的弧度，他并不着急，只负了双手往前方假山那处行去，没走多远，便看见有个白色身影，在竹林中的小道上背对自己而立。
　　那正是他之前在办事处门口所见到的少女，只是已经换下了白日间的衣物，穿着一件素白杭绸旗袍，高领半袖，腰身不堪一握，左腕上挂着一串翡翠珠子，穗子在风中飘飘荡荡，更显得她整个人纤细文弱，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此时正值初春，风中仍有几分料峭之意，穆承耀见她穿得如此单薄，不由拢了眉头，上前几步，才发现她正站在一块太湖石旁，双眼闭起，神情极为专注，嘴唇微微蠕动，仿佛在祈祷着什么。
　　穆承耀看这光景，反倒停了下来，忽然想起幼时那段经历，只是静静动了步子，站在她身后，想要为她挡去些许寒风。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待到她转过身来。
　　少女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出现，只是清浅一笑：“你来啦。”月色下，她眼波流动，仿若一汪清泉。
　　“是。”穆承耀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未如此忐忑，面对着她，原本有千万的话想要问，可是到头来，居然只得了一个字。
　　“谢谢你的伞。”少女弯腰拾起原本放在脚边的伞，双手捧了递过去。她自然清楚他之前巴巴儿的拿着伞送她，千万百计打听她的名字住处，此刻又在江家出现，该是有些缘故的，心中虽然清楚，却只字不提，只当是萍水相逢。
　　穆承耀却不看也不接，只是笑着道：“现下，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么？”
　　少女侧了头，握着伞的手却是放下了，她原本满心哀戚之情，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威武高大的男子，神情专注地只为了她一个名字，终究还是抵不过小孩子心性，双眼眨了又眨，忍不住笑出声，一字字道：“我可只说一遍，你记好啦。”
　　“我叫方无忧。”
　　穆承耀将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数次，心底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其它什么，却忽然听见竹林小道另一头有个男子的呼声传来。
　　“无忧，你果然在这里……”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声音爽朗，穿了一套宝蓝色西装，一脸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待他走近看清两人时，不由楞了楞，随即唤道：“三少，原来你也在这里……”
　　穆承耀却不记得自己认识他，只见那男子笑容有几分勉强，自我介绍道：“我叫江明然，家中排行第二，三少之前应当有见过我那位五妹，嫣然。”又听到他接着道：“三少，无忧妹妹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吧，真是抱歉……”
　　这边，穆承耀还来不及开口，就已经听到江明然对方无忧正色道：“无忧妹妹，爹让你快回自己院子去，别在园子里溜达。今天的客人都是极有身份的，你才回来，还是……让人见了多不好！”他言语之间略有看轻之色，方无忧却仿佛没有听见般，只是笑了笑：“是，无忧先告辞了。”转身就往竹林小道另一头，悠悠走去。
　　
　　“那位方姑娘是你们府上亲戚？”
　　在回主屋的路上，穆承耀看似不经意地向江明然问到。既然不姓江，又不是此处的客人，却在江宅有自己的住处，看她的模样，仍是姑娘打扮，穿着服饰又不象是下人能用，那便只有往亲戚上靠了。但是，他终究不能有十足把握，还是将话问出了口。
　　“呃……算是吧……”男子的脸上有丝尴尬，看了眼穆承耀淡淡扫来的视线，大着胆子解释道：“其实以她的身份，实在是不能入三少眼的——她也算是我的妹妹，只是从了母姓，名字没入族谱而已。”
　　江老爷在外的私生女么？
　　穆承耀的眼底掠过一抹暗影。
　　无忧无忧，似她这般，本该是承欢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年纪，可却偏偏因为落了这么个身份，甚至连晚上在自家园子内随意走动都不行。想起那双与记忆中极其相似的眼眸，穆承耀不由心下黯然。
　　“她”，假如还在世的话，眼下也该是这般大了……
　　
                  第二章
　　方无忧一路悠闲的穿过假山游廊池塘，转入江宅东北角一顶朱色拱门，在一条僻静的小径上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了起来，却是一间用竹林围起来的小院子，她还来不及举手叩门，大门就被人“吱呀”一声打开了。
　　“唉，小姐，您可总算回来了……”门内走出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衣着朴素，将她迎入内，语气有些怪责地道：“去了这么久，张妈还真是担心小姐的身子哟。这里毕竟不比南方，就算是入春了，夜里的寒意还是重得很。”一面说一面走，两人踏过了院内唯一的小径，穿过主屋的大门，珠帘后花厅内，早有人备下了冒着热气的茶水点心，又有丫鬟捧来镶着银狐领子的长袄，张妈接过了，轻手轻脚地披在她肩头。
　　“张妈，我怎会有事，不过是许久没回来了，想多看看……母亲以前最喜欢的园子罢了。”方无忧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拢在双手之间捂住，贪恋那份暖意。说起来，今日是她母亲的祭日，所以才会特意去买了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百合，又趁着夜色去祭拜了一番。
　　“小姐有这份心意自然是好的，可外头毕竟那么冷，小姐您又穿这么少，万一受了寒，可让张妈怎么办。”
　　方无忧不由笑了起来：“我哪有那么娇贵……”
　　话音未落，就看见珠帘外走入一名少女来，行礼下跪，最普通不过的丫鬟打扮，梳了两个发环落在耳边，容貌也平平，偏偏生了一双剔透明动的黑眸，仔细看去，竟与方无忧的双眼极为相似。
　　“玉琉见过小姐。”
　　“嗯，起来吧。”方无忧拿起手边的红木筷，挟起一块莲蓉椰酥糕，正要送入口中，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这么晚了，王伯特地打发你过来，有什么事就说罢。”
　　“是。王伯说，那穆承耀眼下就在这城里，准备今晚安排了人手去，请小姐……”
　　“张妈。”方无忧出声打断，看向身边的中年女子，幽幽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再无半分胃口。
　　“小姐……”张妈上前一步，神情不安，却又带着几分压抑。
　　“原来我说的话，已经不作数了么。”灯光下，方无忧脸上几乎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她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眼角眉梢却有股冷意慢慢渗了出来：“谁的主意？”
　　张妈知道她是动了怒，不由跪在地上咬牙道：“小姐，张妈逾越，但那慕家，正是……不共戴天的仇家，如何能放过，如何能够……”
　　方无忧听了，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坐着，半晌才冷笑道：“我这次，竟是回来错了……”她起身，将腕上的翡翠手珠摘下放茶杯旁，神情冷淡：“玉琉，去帮我收拾行李。另外通知福伯，帮我买明晚去宏港的船票。”
　　“小姐、小姐……”张妈听了，表情顿变，不由上前一把扯住她的手，眼底神色几多变换挣扎，最后终于开口道：“小姐！是张妈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再也不会了……”她不敢多言，只跪在地上抹着眼泪，心下却不由微颤——不过数年未见，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呵，如今已经长大了。
　　方无忧垂下眼，看着张妈抽泣的模样，忽然想到多年前那个血火漫天的夜晚，心底不由先软了几分，呆呆站了半晌，这才坐下，扣指示意另一侧的玉琉起身，吩咐道：“令所有人立刻散了，至于王伯……让他自去刑堂领罚。”
　　“是，小姐。”玉琉得了命，也不多话，便离开了。
　　方无忧这才转过身来，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张妈，不由叹了口气：“张妈，你也起来吧。”
　　“小姐……”
　　“张妈，有些事，让大家还是看开些。”方无忧将那串翡翠手珠拢在掌心轻轻摩挲着：“折腾了一天，我也累了。明早就回海城罢……”
　　“是的，小姐。”张妈虽然眼角还有泪痕，但显然情绪已经平静下来。
　　方无忧抿了口清茶，正待回房休息，却看见外间有个丫鬟快步走了进来。
　　“小姐，外头有人传话来说，老爷有请。”
　　
　　江家是这个江南古城之中数一数二的商贾之家。据说在前朝的时候，祖上也曾有人在朝中为官，但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朝中的皇亲贵族，被贬回了祖籍。自此之后，便开始从事丝绸买卖生意，数代积累下来，也颇有薄名。前朝倒了之后，江家借着乱世在外做了几笔大买卖，竟是比先前更上了一层楼，这两年隐然有本地商家之首的派头了。
　　关于江家，外人皆知，如今的江家老爷有一妻三妾，二子五女，除此之外，却少有人知晓，他还有一个不被承认的女儿，随了母姓，从小到大一直被寄养在南方亲戚家，甚少回江家——而眼下，江老爷子正为了这个女儿的事情，大伤脑筋。
　　“爹，这有什么好烦心的，按着少帅的意思办就好。”江家老二江明然靠坐在书房近窗的紫檀椅上，不以为然地道。
　　江老爷子听了没作声，半晌才道：“你懂什么，我是让你想法子推了这事，谁让你说那些了？”
　　“爹，人家可是北地少帅——这种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呢……我们家养了她那么多年，图这么点回报，有什么不行。”江明然皱着眉干笑了声，他真是有些弄不明白，能和北地三少攀上关系，这可是人人梦寐以求的，而且对于江家以后的生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是偏偏，他这位向来果断的老爹不知怎么犯了昏，就想着把好事往门外推。
　　“你给我住口！”江老爷子显然被气得不轻，他双眼圆瞪，站起身来，手指直直指向门口：“居然唱起反调了，你眼里没我这个老子了是吧？出去！”
　　当方无忧踏入书房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幕，匆忙之间，就见江明然向自己狠狠瞪了一眼，便跺脚走了出去，离开之前，还不忘大力将书房的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书桌前，江老爷子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气到了极点，方无忧赶忙上前两步，先扶着老爷子坐下，又为他倒来茶水，也不开口，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站着，看着他气略略平了，才轻声唤道：“爹。”
　　江老爷子叹了口气，指指手边的椅子：“无忧，坐吧。”
　　“发生什么事了？”少女淡笑着开口。
　　“唉……这……你刚才是不是在园子里见过一个年轻人？”
　　方无忧沉吟，抬头道：“是，与他有关？”
　　“他是……咳……他是穆承耀，北地穆家的三子……”
　　“然后呢？”方无忧的笑容仍然是淡淡的，就仿佛屋外那片朦胧的月光，柔和清丽，却又是那么的虚无飘渺，遥不可及。
　　江老爷子咬咬牙：“他跟我说，两个星期后穆家三小姐要去海城念大学，需要个年纪相当的女孩去做陪读……”
　　“他希望我去做他妹妹的陪读？”方无忧挑起一双柳眉，脸上却不见惊奇之色。
　　“是。”
　　“那爹的意思呢？”
　　“不能去。”江老爷子斩钉截铁地道：“我刚才叫明然来就是想弄个法子，回了那位少帅，他出面会好点，谁知……”说到这里，他不由皱了皱眉：“无忧，你回去马上让张妈给你收拾行礼，明天一早就出去避一下……”
　　方无忧摇头：“爹，不必。”她偏过头，视线也不知落在何处，脸上表情看不清，声音幽幽地：“我去就是了。”
　　“不行。”江老爷子的神情惊慌：“怎么可以去！穆家……当年若不是他们……你又怎么会……”他忽然止住口，摇头：“无忧，无论如何，你不能去。”
　　“不会有什么事的，爹。”方无忧黑眸清亮：“只是穆家小姐的陪读。”倘若她拒绝的话，恐怕江老爷这边会被为难。而且，对她来说，回来后横竖也无事可做，读个学堂也并无太大的损失。
　　“可是……”江老爷子努力想要打消她的这个念头。
　　“爹，就这么定了。”方无忧嘴角露出一抹笑，很淡，却透出几分不容拒绝的味道。
　　
　　一个星期前，方无忧回来的时候，无人注意，悄无声息；待到她要离开时，却在江府引起了轩然大波。
　　江府内一干人等反应各不相同，其中，江家三姨太——也就是江五小姐的生母，就差没用手指点着方无忧鼻子骂“狐狸精”；江嫣然则在那里满脸的不服气外加不甘心，她一介英吉利留学生，从小家中千宠万惯，没想到居然比不上一个“乡下上来的野丫头”，少帅这种做法，简直就是将她大小姐的自尊狠狠踩在了足下；至于江家几位少爷，只觉得自家姐妹能攀上穆家这支高枝，哪怕是不能记于族谱的“私生子“，终究也是血脉之亲，日后无论如何是要偏帮着的，这于今后家业发展大有益处，便是值得夸耀的事。
　　跨出江家大门的时候，方无忧仍是一身蓝衣黑裙，式样简单，身边跟着张妈，外加一只藤编的小型手提箱，只有江老爷子一人拄着拐杖送了出来，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只笼了许久的红木匣子，交给方无忧：“上了火车再打开。”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到了临头，终究还是只有四个字：“凡事小心。”
　　“爹，放心。”方无忧接过匣子，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您自己也要小心身体。”
　　“好……”江老爷子连连点头，看着她与张妈一起坐上车子，看着那车子消失在路尽头，又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慢慢地走了回去。
　　
                  第三章
　　从古城到海城要坐一日一夜的火车。
　　江老爷子给方无忧买的是最贵的包厢票，小小一个房间，隔出了个独用的洗漱室，上下两卧铺，靠窗的桌子上还放了一个插着塑料花的瓷瓶。
　　张妈一踏进这个包厢，先把座垫床单全部擦拭了一遍，方无忧看着不由发笑：“张妈，不用那么仔细，以前我在外面读书的时候，条件比这个可差多了。”想当初在美利坚求学，她和几个要好的同学趁着放假出去旅游，天南地北的到处跑，哪里舍得买这么好的包厢票，又如此讲究，经常是几个人有位坐就好。
　　“要的要的。”张妈却是不依，又左右前后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这才让方无忧坐下。
　　待到她们这番折腾完，火车已经鸣笛要开了——这是一列由北向南的长途车，从北津出发，目的地正是海城，乘客不多，反倒是有些军装模样的士兵经常在附近巡逻。果然，车才开出站没多久，便有人来敲门，领头的是一位军装男子，敬礼之后客气地问了她们的名字和目的地，便离开了。方无忧并不以为意，这种过场的问话，十之八九是车上有重要人物，应该与自己没太大干系。
　　看了一会儿两旁不停后退的景物，方无忧忽然想到了离开前江老爷子给的那个匣子，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整叠堆得整齐的小金条，最底下还压了张海城内一处宅子的地契。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转手把匣子交给张妈，嘱咐她放好。
　　列车开出不久，就到了午餐时间。张妈坚持不肯去餐车车厢用饭，方无忧无法，只得自己独自一人前去，虽说正是用餐时间，但车厢内人并不多，零零散散地坐了两、三桌。方无忧扫了眼菜单，倒是中西式兼有，她久在国外，近来回国一直用的中餐，不由有些怀念以前学生时代的口味，来回看了几遍，先帮张妈点了两菜一汤送去包厢，才又为自己点了份七分熟的烤牛排，外加一客芒果布丁。
　　牛排上来没多久，方无忧正握着刀叉在用餐，却听见有女子轻快的嗓音响起。
　　“这位小姐，请问是一个人么？”
　　方无忧略带诧异的抬眼，对面座位旁站着一个身着淡绿洋式连衣裙的年轻女子，一头黑发用绿色蝴蝶结绑着扎了个马尾，杏眼圆脸，笑起来嘴角一个浅浅酒窝，看上去阳光亮丽。
　　“是。”她略微点头，手中刀叉自然放了下来，一时间也弄不明白这个女子想要做什么。
　　“那么，请问我可以坐下么？”绿衣女子指指方无忧对面的座位。
　　“当然可以。”
　　“啊，太好了！”绿衣女子落座，笑吟吟地看着她，大大方方伸出手来：“我叫柳丽容。”
　　方无忧低头，伸出右手与之相握，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你好，我是方无忧。”
　　没多久，就有服务员端着相同的牛排过来，两人边吃边聊，一顿饭下来谈笑风生，彼此之间热络了不少。原来这位柳丽容小姐是北地人士，家中在北地也算有几分势力，她父母只得了这一个独女，自小宝贝异常，长到十六岁便送去了英吉利，学了一身洋人做派回来，此次却是去海城帮忙她兄长打理家中新开的店面。
　　在列车上坐久了，柳大小姐自然觉得百般无聊，偏偏又找不到人说话谈天，熬了几天，这才在餐车内忽然发现一个点了牛排且吃得异常优雅从容的少女，柳丽容顿时觉得找到了他乡知己，而且对方谈吐之间也颇为不凡，不由便起了结交朋友的念头——她从小便在父母兄长的溺爱之下长大，在外留学也有五、六年时间，性格开朗行事颇有男孩子气，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不由分说就把自己的名字和海城住址写在小卡片上，塞到了方无忧手里。
　　“好，等我安顿下了，定去找你。”
　　“嗯，一言为定。”
　　方无忧笑着应承，心中却在听到“柳”这个姓氏的时候，仿佛想到了什么——或许是她多心了吧，这世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的。
　　
　　列车到了海城，方无忧与张妈便叫了黄包车，向江老爷子给的地址前去。
　　到了才发现，那竟是一幢位于洋租界内的花园洋房，红瓦黄墙，两扇铁门上方缠着枝蔓纤结的爬藤，往里是个小院子，右手边通往花园，左手边通往车库与佣人房，正前方是石砌的台阶，走上去是一扇雕花铜门，早已经有人候在那里了。
　　“见过小姐。”一名身着青色旗袍的中年女子领着两个女佣恭恭敬敬地行礼，随即又道：“请问小姐是先用饭还是先休息？”
　　“先吃饭吧。”方无忧点点头就径直进屋去了，两名年轻女佣立时跟了上去。
　　留在后面的中年女子这才向着张妈点头：“张姐，好久不见。”
　　张妈轻轻“嗯”了一声，左右留心多看了几眼，问道：“都打理干净了？”
　　“是。江老爷之前安排在这里的下人都已经打发掉了，宅子里外也已经清过，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中年女子毕恭毕敬地低头回答。
　　“别松了警惕，这里不比其它地方，人多口杂的，小姐千金之躯，一点马虎不得。”
　　“是，我晓得了。”
　　张妈又多交代了几句，将手中藤箱放下，这才走了进去，却看到里面饭厅的长桌子上，方无忧正对着面前的一碗汤发呆。
　　“小姐，怎么了，是菜不对胃口？”张妈见了，有些紧张地问到。
　　“不是。”方无忧放下汤勺，低头望着那碗鱼汤，忽然出神，语气幽幽地道：“这汤，我有印象……以前曾喝过，那时候……”她忽然止口，不再说下去。
　　那时候，她的亲人尚在，有疼爱她的父母、祖父母，还有众多的叔伯姨姑和兄弟姐妹；听说，每到这时节，便会举办家宴，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饭、喝酒、行令、赏灯，虽说宴上美食众多，但她一直偏爱这道汤，而且用来炖汤的鲜鱼，只在每年桃花开时才有，平时喝不到，所以她每次必定要喝上两、三碗才肯罢手，也因此被家里人取了个“小花猫”的外号——只是，当年那场变故之后，在这世上，便再也没人会那么叫她了。
　　“小姐……”张妈显然也被她的表情给触动了，想要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算了。”方无忧深吸一口气，重又拿起汤勺，抬头笑道：“张妈，我总觉得，人还是向前看的好。不管如何，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对么？”
　　张妈闻言一愣，眼神有些闪烁，点头支支吾吾道：“是……小姐说的是……”
　　“那就好。”方无忧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汤，却觉得已经完全没了记忆中那鲜美的味道。
　　原来日子久了，喜爱的口味也会变，何况人心呢？
　　
　　穆云素坐在车子上，好奇地望了会儿窗外繁华的街道，不由回头对身边的年轻戎装男子道：“三哥，这里真是好热闹。”
　　穆承耀嘴角勾出一抹弧度，穆家几个兄弟姐妹之中，就以这个小妹与他最为亲近，毕竟是同母所出，关系自然不同，连带着看过去的眼神之中也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暖意：“海城这个‘十里洋场’称号可不是凭白得来的，听说当年老爷子打下这里的时候，也是花了大力气整治过，才有现在这番样子的，有空你倒是可以多转转。”
　　“嗯。”穆云素乖乖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笑眯眯地靠过去，对着他又道：“三哥，听二哥说，你给我找了个陪读的女孩子？”
　　真是想不到，不过短短几天而已，消息竟然传这么快——穆承耀笑了笑，眼底却无笑意：“是。原本打算等你们见面才告诉你的……这里毕竟不比北津，我最多在这边留两天就要赶回去，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身边有个伴儿也好。”算时间，江家那边应该也已经把方无忧送到这边了吧，一想到那个笑容清浅眉如远山的少女，穆承耀的口气就不自觉地温和了下来。
　　“三哥，我说……那位不会该是我未来的三嫂吧？”穆云素看着他的表情，好奇地问道。她这位三哥回国之后，家世外貌令得他身边红颜知己不断，但却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真正上心过，这次居然会费心做出这种安排，不得不令人怀疑。她出发之前，北津的显贵之间都在为这个事情纷纷传言，说这次穆三少是动了真心了。
　　“小丫头，就你心眼多。”穆承耀伸手轻敲她额头，满脸的宠溺与无奈：“我与她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后来听说她也要来这里念书，得了她父亲的拜托，才这么定下的。”
　　事实真相当然并非如此，他当初与江老爷子谈的时候，半是威胁半是诱惑，这些自然是不能告诉这位小妹的——横竖方无忧在江家的日子过得也不如何，当移情也好，怀念也罢，毕竟，她与记忆中的那个“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幽黑剔透的眼眸。
　　
                  第四章
　　方无忧在海城安顿了数日之后，左右觉得没事，于是便找出火车上柳丽容给她的小卡片，打算登门拜访。
　　那个地址其实也在洋租界内，只不过江老爷子给方无忧准备的宅子西边，而柳丽容住的地方却是在东边。海城早春三月的风还是有些冷意的，出门的时候，张妈唠叨了半天，硬是把一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紫貂披肩盖在了她身上，与方无忧的蓝衣黑裙和小外套格格不入，她一时也懒得计较，便直接把地址给了黄包车车夫，然后窝在座位上，眯着眼睛打量起路旁的梧桐树和各式建筑。
　　没多久便到了目的地，柳家的宅子要气派得多了，门口那两扇雕花铁门便有两人多高，还有门房。方无忧报上了柳丽容和自己的名字，门房一个电话打进去，不多时便有下人模样的年轻女子出来迎接，客客气气地说是大小姐还未起身不能亲自前来迎接，先请客人去屋内稍坐。
　　方无忧点头表示理解，跟在她身后沿着笔直宽敞的车道向里走去，走了几十米，一个拐弯，才看见有幢法式小洋楼掩映在树木丛中，楼前还有一个白色的花冠喷水池。进了屋内，立时有人来接过外套、披肩和方无忧手上拎着的点心盒子，又有人引了她去客厅内的沙发上坐下，然后端茶送水。
　　“请问，是方小姐么？”
　　方无忧愣了下，放下手中茶杯，站起身来抬头，看见右前方的大弧度旋转楼梯上站着一名年轻男子，面容清俊，身着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一手插在裤袋内，眉眼之间与柳丽容有七分相似。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柳立言，丽荣的二哥。”他的声音温润如玉，笑容有如春风般和煦，举手投足之间带了几分贵气，只见他一面走下楼来一面解释：“真是抱歉，丽荣昨夜晚归睡过头了，还请方小姐略微坐一坐，她马上就下来。”
　　“无妨，是我冒昧来访。”方无忧淡淡一笑：“假如多有打扰，不如我改日再来……”
　　柳立言并未马上接话，直到走下楼梯，才缓缓道：“听小妹说，方小姐才从美利坚回来？”方无忧点头，就听见他笑着又道：“真巧，我也是……”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楼上传来一个清爽的女子嗓音：“无忧，是你吗？”然后便有一道红色身影从楼上下来，带着一股香风，直接给了方无忧一个拥抱。
　　“哎呀，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来呢，结果说曹操、曹操到……”柳丽容笑声清脆，拉着方无忧问：“对了，你有没有用过午饭？我知道这边凯司令面包房的法式牛角包和葡式蛋挞不错哦，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方无忧本想说自己过来前已经吃过了，但盛情难却，只得答应与她一起前去。
　　
　　“对了，无忧，你在海城以后有什么打算？”
　　坐在凯司令面包房二楼的雅座内，柳丽荣一面将牛角包掰成小块塞到嘴里，一面开口问道。
　　方无忧放下手中小勺，手指勾着咖啡杯的杯柄，却不拿起——浓郁的面包和咖啡香味，洒在身上略带暖意的阳光，令她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在外求学的时光，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恍惚，却被坐在她对面的年轻男子给捕捉到了：“我是来这里读书的，一个星期之后就要开学了。”
　　“哦？是哪家学堂？”柳立言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喝了口咖啡，这才开口问到。
　　“丹福学堂。”
　　“这学堂的口碑不错。不过，无忧，你不是才留学回国么，怎么又要读书了？”柳丽容这边已经吃完了一块牛角包，正在掰下第二快，便有些奇怪地道。
　　“我去丹福是想读些国学。”方无忧垂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排阴影：“何况，这也是家里的安排。”
　　“哦，原来如此……”柳丽容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嘴角浮起一个小小酒窝：“我以后要在海城常住呢，二哥也是，看来我们能经常碰头了。”
　　方无忧浅浅一笑，点头作答，视线随即悠悠落向窗外的街道，眼神竟有几分莫名的惆怅，阳光落在她的黑发、额头、鼻尖、嘴唇上，晕出一圈浅淡的明黄色泽——望着她细致清丽的半边脸颊，那一瞬间，柳立言只觉得自己心跳似乎慢了一拍，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要不着痕迹地移开眼去，却不妨又正好对上了自家妹妹略带调侃的眼神。
　　或许是凯司令的面包咖啡实在太过诱人，三人便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方无忧要回去的时候，柳丽容坚持要让柳立言开车送，她推脱不过便同意了。
　　坐在车厢内，柳立言倒是说多问少，两人又略微谈了几句，主要说了些在美利坚的留学生活，方无忧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竟是从一个大学毕业的，只不过求学时间恰好错开，而且彼此科系也不同；柳立言知道后也显得非常开心，只是他向来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时间面上也看不出来，心里却仿佛觉得与她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方无忧到家后，上了二楼坐定下来，这才听见外面车子开走的声音。
　　她看了眼端着茶水上来张妈神情有异，便问道：“怎么了？”心思微转，立刻料到了几分：“是穆家的人来消息了？”
　　“小姐，那事……”张妈看着她挑眉的神色，知道自己的劝解也是无济于事，只得回答：“穆家方才派人送了个条子来，说是明早那两兄妹……会来……”她始终对于穆氏之人没有好感，因此也连带着不愿叫出他们的名字。
　　方无忧一手端了茶杯，一手靠在沙发扶手上支住下巴，凝思了片刻，悠悠开口：“那明早把宅子周围的人先撤了，别让人看出端倪来。”
　　“那怎么可以，小姐的安危……”
　　她的安危？穆承耀能将她如何？方无忧笑了笑：“张妈，我前几日说的话你都忘了？何必这么执着，放下不好么？”
　　“小姐，这……怎么可能！”张妈脸色都变了：“国仇家恨，不共戴天。小姐您当时还小，不记得什么了。可是奴婢我却记得很清楚，当年他们穆家是怎么逼死了皇上和皇后，然后又逼死了太子和太子妃殿下，一把火烧了整条朱雀街，假如不是江大人把自己的女儿送了过来……恐怕您也早就……”
　　“够了，不要再说了。”方无忧把茶杯重重一放，少见得动了怒，脸上蒙了一层寒霜。
　　没有记忆么？她怎么可能没有记忆，纵使当时她不过四岁，但那些凄厉的叫喊、满地的血色、直冲天际的火光黑雾，在之后数年的岁月里，如同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夜夜缠绕着她。直到后来出国，梦到的次数才慢慢少了。只不过这一切，没有人知道，她谁都没有告诉，只是独自一人，深深地、用力地把它们给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时间一长，便以为连自己都已经忘了。却不知道，这些伤痛虽然表面上结了痂，但内里仍是血肉模糊。
　　最初的时候，她不懂，只会在夜里一个人偷偷地哭；后来，年岁渐长，知道了当年那场变故的来龙去脉，便恨透了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再后来，她出国留学，了解得多了，便站在所谓的国家大义上，告诉自己，要宽容，要忘记。这么几年来，她也以为自己能做到，但事实却是——
　　她又怎么可能忘得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方无忧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还在耶卢大学的学生宿舍，阳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一角照进来，在米色地毯上拉出点点片片斑驳的光影，晒得空气中都带着暖暖的味道，所有的烦恼都远在千里之外。
　　她翻了个身，手边碰到一堆账册，这才想起来昨晚上发过脾气后，就窝在床上看这些东西，她之前在美利坚学的都是西洋式的记账方式，这些老式的四角账簿实在看得她有些眼花缭乱，但又不得不看，后来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小姐？”房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是张妈的声音，早起打点好一切事务后，她就一直守在外面，听到里间有了动静，这才来敲门。
　　“嗯，进来吧。”门里传来的声音有些低低哑哑的。
　　张妈拧开门，把蜂蜜柠檬水放到床边，然后才去拉窗帘，回头就看到床上那人抱着被子发呆的表情，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才睡醒的方无忧，一头略带卷曲的黑发披散下来，双眼迷迷蒙蒙地半垂着，整个人带了几分慵懒，与昨晚发怒的模样简直就是大相径庭——终究还是个孩子呢，她逼得太紧了，心里不由多了几分愧疚，声音也愈发柔和了。
　　“小姐，那两人就快到了。”
　　“哦……”方无忧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半晌才想起来，今早穆氏兄妹会来，这才赶忙灌了几口蜂蜜水，就跳下床去漱洗打理。
　　十分钟之后，当方无忧出现在楼下饭厅里的时候，已经换过一身淡紫的高领薄呢短旗袍，长发还是结了两根辫子。她喝了两口稀饭，又吃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小笼馒头，笑着对张妈道：“还是这边的早饭好吃。”
　　“小姐喜欢，就多吃点。”张妈把远处的点心端到她面前：“这些个杏花楼的糕点也不错，样式小巧，而且不甜不腻。”
　　方无忧点头，筷子才要夹下去，门铃响了。
　　她推开椅子站起身，神情镇定地对张妈吩咐：“去泡壶茶上来吧，该是他们人到了。”
　　
                  第五章
　　一身戎装的穆承耀站在铁门前，扫了眼写有“方府”两个字的牌子，心下有些奇怪。原本以为，江老爷会把方无忧这个不得宠的女儿安排在旅馆。所以，在穆家宅子里，他早吩咐下人另外收拾了个房间出来，可眼下看来，竟是没有必要了。
　　听到里面有脚步声传来，站在穆承耀身后的穆云素轻轻绞了绞手中的帕子，她今天穿了一身嫩黄色的织锦旗袍，外面披了件米色风衣，整个人显得亭亭玉立，心情却是有些忐忑的。虽说她从小在家被人宠着惯着，但一直以来，与外人接触得少，这次能来海城上学堂，除了她本身下了决心外，主要还是因为三哥的大力保荐，否则父母如何可能让她孤身一人前来求学。
　　门开了，方无忧从暗处走到灿烂的阳光下，素颜朝天，淡紫旗袍将她的肌肤衬得雪玉般，黑眸深处光彩流动，直看得穆承耀一愣，这样的她，与之前两次见到的又有不同：第一次烟雨中初见，她朦胧而深远；第二次夜色中重逢，她清冷且幽静；这次再见，竟又是另一种味道，那份优雅从容就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似的——这样的人，怎可能是寄人篱下且不得宠的私生女？再看眼前这套小洋房，他不由眸色微紧，回头给了车门旁近身侍卫长一个淡淡眼色，自己却仍是握了穆云素的手，跟着方无忧走入了屋内。
　　靠近花园的落地窗前，已经有一套紫砂茶具放在几上，方无忧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入座后，就亲自捧了茶壶给三人面前的小茶杯内倒满，又先就自己杯内的茶水浅浅抿了两口，这才清浅一笑，开口。
　　“真是抱歉，之前因为不知道三少的身份。所以，我想有些事还是要解释下。”她开门见山，视线落在穆承耀身上，笑容冷淡有礼，也不管穆云素听得一头雾水。
　　“哦，方小姐请说。”穆承耀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渐渐锐利。
　　“当初家父名义上送我去了南方亲戚家，实则是送我去了美利坚求学……这一切，江府其余人等都不知道。”方无忧抬眼正视他：“此次回来，一则是已经毕业，一则是放心不下家父。当初三少走得急，来不及解释，眼下，我想还是先说清楚的好。”
　　穆承耀沉吟片刻，忽然扯了扯薄唇笑道：“看来，当初是我唐突了。”
　　那日他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听了江明然的片面之词，就直觉上感到她在江府受了刻薄，一心想要带她出来；事后想起来，他对江老爷子说得话，也委实有些幼稚，完全失了平日里的风度和判断力。
　　“那么眼下，方小姐有什么打算呢？”他端起茶杯，抿了口浓茶，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方无忧淡淡一笑，垂眸取了茶杯轻抿一口，才有些认命地道：“既然家父已经为我办好了入学手续，那便如此吧。”她抬眼看向穆云素：“这位是穆三小姐吧，方才真是失礼了，我是方无忧，今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穆云素先前只是好奇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从小到大，她见过的女子要么是深居浅出，要么就是留学回来极具洋派作风——只是无论哪类女子，就她所知，都不敢直面正视与她这位三哥对话的，这位方小姐可是她见过的第一位，而且说话口齿清楚又从容不迫，似乎北地穆三少于她而言，与普通人并无二样，单单这点，已经令得她大感兴趣了。
　　眼下听到她向自己发话，便笑吟吟地也说了自己名字，末了还问道：“我能叫你方姐姐么？”
　　方无忧微怔，她全然不知自己先前那一番对话做派已经令人刮目相看，看着少女眼中热切的光芒，便点了点头。
　　
　　原本方无忧以为三人早上见面聊个几句就可以了，谁知穆云素竟是缠上了她，非要拖着她一起出去吃饭逛街买东西，还定了晚上兰心戏院的票子。穆承耀因为过两日就要回北津，自然也要陪着妹子，三个人外加一车的侍卫，就这么浩浩荡荡往外去了。
　　他们先去的是霞飞路上的怡和洋行，里面大都是些价格不菲的洋货，穆云素虽然出身大户人家，但是从小也就是每年过节收几样这类礼物而已，哪里能经常亲自来选购，面对各式舶来的唇膏面霜粉盒香水和手袋衣服丝袜，几乎就要挑花了眼。再加上穆承耀一出现，洋行的经理便得了消息，不仅自己跟前跑后，更是暗中吩咐下面的人不得怠慢，所以，凡是穆三小姐眼角稍微瞄过的商品，都会被送到她面前，这下，穆云素更是拿不定主意了。
　　方无忧本来对这些就不甚感兴趣，只是一人离得远远的闲逛，直到看完了，才发现穆云素还是站在丝巾柜台前，显得十分为难的样子，而穆承耀早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由心头一软，走上前去，才知道原来穆三小姐只不过想要挑两条丝巾，谁知那洋行经理竟让人把所有的丝巾都取了出来，放了整整一台子。
　　“那就全部买了吧。”她半真半假地道：“反正三少刚才也说了，他负责汇钞。”
　　穆云素抓住她的手就是一阵乱摇，娇嗔道：“方姐姐，我已经够心烦的了，你还来打笑人家。”
　　方无忧只得摆手示意投降，视线在那几排丝巾上来回扫了一遍，从里面动作极快的挑了两条出来，交在穆云素手上：“看看，这两条如何？”
　　一旁的洋行负责人有些诧异地道：“这位小姐好眼光，这两条可是今年才出的新款。”
　　方无忧也不答话，只看着穆云素去一边镜子前试戴——这个牌子的丝巾，在海外也是大大有名的，以前在耶卢大学的时候，身边很多同学都喜欢用，而且当时班上有位同学正是这个牌子企业的继承人，她耳闻目染，自然也知道不少。
　　正想着有些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把低沉的男子声音：“你要不要也挑一条？”
　　她回过头去，发现穆承耀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自己身后一步之遥，因为她的转身，两个人的身体又贴近了几分，似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直往鼻尖里钻。方无忧不露声色地倒退半步，暗暗拉开距离，笑着道：“不必了……”
　　穆承耀却是垂了眼，细细去看那些丝巾，片刻之后以指尖挑出一条宝蓝色的来，递给她：“权当是我之前鲁莽的赔罪，方小姐愿意给这个薄面吗？”
　　方无忧一时只觉得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身边洋行的经理和售货员都看着，连试戴完毕的穆云素也在另一旁眼巴巴望着，她略略一思索，便低头伸手去接了下来。
　　那丝巾入手柔滑，仿佛不紧紧抓住就会飞出去似的，她的手指略微向前一用力，忽然触到穆承耀仍未收回的温热指尖，也不知为什么，仿佛触电般，赶忙缩了回来，抬起头来，却看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底颜色深沉，看不清，摸不透。
　　
　　下午买完了东西，又去了一家川菜馆吃晚饭，方无忧本不喜欢太辣的食物，所以基本没怎么动筷，穆承耀看在眼里，便问起她喜欢吃的菜式，方无忧随口答了几个平日里常吃的。没多时，就看见厨房师傅亲自又推了个餐车过来，上面赫然是她先前说的那几道菜。
　　这边，穆云素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自责：“哎呀，都是我不好，忘了问方姐姐吃不吃辣的了。”一旁，侍者已经将这些菜都端上了桌子，蟹柳芦笋、松鼠鳜鱼、龙井虾仁，还有道白果党参炖鸡汤，不仅香气诱人，而且红的、白的、绿的配在一起，十分赏心悦目。
　　方无忧本来在吃食上非常挑剔，只是以前出国留学的时候，自己不会做，所以也就随便了起来，经常有一顿没一顿的，时间久了年纪轻轻的就弄出了胃病，有时候遇到心情不好的时候便会愈发挑食，虽然回来这一阵子，张妈变着法子帮她调理，但还是不大见效。只不过她自己也不大放心上，所以周围的人也不觉得。
　　但是她今天下午出去逛街着实有些累了，再加上刚才被这餐馆里的辣味一熏，眼下就算是见了这些喜欢的菜肴，一下也提不大起精神来，但是不能去了人家的好意，只得勉强吃了几口，便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又不好明说，只能悄悄地放下筷子，想了想，再多喝了半碗汤，就已经是极限。
　　吃完饭，穆云素兴高采烈地要继续往大剧院进发，方无忧不想扫她的兴致，可身体又不是很舒服，正踌躇之间，就听见穆承耀道：“云素，你让杨侍卫长送你去剧院，我先送方小姐回家，她似乎不舒服。”
　　方无忧没有接话，穆三小姐倒是先点头连声说好，转眼之间就已经坐上了另一辆车。这边，负责开车的侍卫坐上驾驶座，穆承耀上前打开车门，方无忧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说了声谢谢，就上了车。
　　
                  第六章
　　一路上，车厢内静得可怕，方无忧不想开口，坐在她对面的穆承耀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冷漠气氛，甚至影响到正在开车的司机，分明是早春季节，但是素来见过大场面的警卫额头上，居然不知怎么沁出了点点冷汗。
　　“停车。”车子行驶到一半，穆承耀忽然开口。车子滑到路边缓缓停下，方无忧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推开门下车，向着后方某个小店铺走去。
　　她收回视线，转而从车窗内向外看去，发现这一片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毕竟才来海城不过几天，而且她天生方向感不强，眼下又已经入夜，便打消了想要自己走回去的念头。
　　原本以为穆三少下车只会离开片刻，可是直到十几分钟之后，也没见到他回来的身影，方无忧不由皱了皱眉。事实上，她的耐心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好，上午的解释、下午的逛街、傍晚的用餐，令得她的心情一直处于不太稳定的状态，再加上昨晚张妈说的那些话，所有的一切承载在一起，几乎已经逼近她的底线。眼下，又被这么莫名其妙地扔在半路上——
　　就在她正慎重考虑是不是下车去叫一辆黄包车的时候，车门忽然被拉开了，穆承耀一手抱着个纸袋子，重新坐回到车上。他一面吩咐侍卫开车，一面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盖得严密的青瓷大碗，掀了开来，托到方无忧面前。
　　鱼肉的香味和葱花的清香在车厢内飘了开来，最上面还洒了点嫩黄的姜丝，热气袅袅，方无忧定神看了这碗粥片刻，抬眼，是穆承耀幽深的双眸，那么专注地看着她，就仿佛两轮漩涡，能将人的心神全部都吸进去。
　　“刚才见你没吃多少东西，我想……或许这粥会比较对你的胃口。”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全然没有之前那股强硬的做派，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方无忧听了，心里不由一动，低头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他递来的调羹，舀了一勺，慢慢放入口中——这粥熬得极烂，米都已经化了，鱼片很嫩，且被处理得不带腥味，味道咸淡适中，她略微吃了两口，顿了顿，觉得胃里不那么难受，有了暖意，便又多吃了两口。不知不觉间，就吃了小半碗，这才把碗稍微推开去几分，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抽了帕子拭嘴，一面道了声谢。
　　那一边，穆承耀的脸色似乎好了很多，不再阴郁深沉，他把东西全部收进袋子里，搁在一旁座位上，眼神只在方无忧脸上微微一转，随即就落到了车窗外那片昏暗的街景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再次停住了。穆承耀开了车门下去，然后方无忧下了车，双脚触地，她才发现自己似乎被困住了，穆承耀正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抵在车厢上，将她圈在了双臂之中，温热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自成一方小天地。
　　“方小姐。”他的声音有几分暗哑。
　　“三少假如没什么事，我想先进去休息了。”方无忧抬眼看他，情绪如常，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惊慌之色。
　　穆承耀深吸一口气：“我为之前的无理要求道歉。方小姐，你假如不想陪云素去丹福学院，我绝不勉强。”
　　“三少多虑了。”方无忧平静地回答：“能去丹福学院读书，对我而言，正是求之不得呢。”
　　“是么……”穆承耀低头看去，昏暗的路灯下，她嘴角的笑容略带冷疏，眼神平静，仿佛他们正在谈论的话题与她完全无关似的，与先前穆云素在的时候，完全不同。 
　　“那么，云素就拜托了，方小姐。”他薄唇抿起，终于是缓缓松开了双臂，侧退一步。
　　“三少，今日多谢，再见。”方无忧不卑不亢地道谢之后，便向着自家大门直行而去，只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
　　穆承耀看着她消失在门口，又站了片刻，这才坐回到车上，坐在她之前所坐的座位上，薄唇抿得紧紧的，只觉得心里有一股奇怪的感觉在横冲直撞着，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车子再次开动起来，他的左手无意识地往旁边一撑，忽然碰到一个长方形的事物，他拿起来就着不甚明亮的车顶光线一看，却是之前在洋行内买给她的那条丝巾。
　　刹那之间，他的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归国后，多少的名门闺秀，飞蛾扑火般围绕在他身边，使尽各种手段，只为能得到他一个青睐；只有她，对于这种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表面上顺从恭敬，内里却是拒他于千里之外，甚至于连一条丝巾，都不愿收下；他方才的伏低做小，她也视而不见，一程下来，就仿佛只是他独自在唱一出独角戏而已——不过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相似的女孩子而已，穆承耀，你至于么……
　　
　　穆云素回到公馆的时候，只有客厅里亮了一盏灯，空气中有淡淡的烟草味，她的三哥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中夹着一根香烟，白色烟雾缭绕在他身边，如团云。
　　“回来了？”看到她，穆承耀开口道。
　　“嗯。”穆云素将外套围巾交给一旁的下人，笑着依偎到他身边：“三哥，你真应该和我一起去的，那位花旦唱得可真是好……”忽然想到什么，急忙改了话题：“对了，你送方姐姐回家，她的身体还好吧？”
　　“嗯。”穆承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似乎没有详细说的打算。
　　穆云素却有些不依不饶：“三哥，人家很喜欢方姐姐呢，假如她以后能做我三嫂就好了。”在她看来，三哥对那位方小姐自然也是有意思的，虽说他在北津的时候红颜知己不断，但是鲜少见他会亲自为她们挑选礼物；而且方才吃饭的时候，他这位三哥更是注意到那位方小姐不吃辣食，特意又叫人另外准备了菜肴，这种细心，即使是对自家人，也是极其少见的呢。
　　“你一个女孩子家都这么大了，怎么就知道胡说。”穆承耀难得的对她沉了脸色，眉头拧起，他有些烦躁地伸手掐灭了烟头，不想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楼上走去。
　　穆云素则是一头雾水，她眨眨眼，不明白为什么三哥忽然之间就变了脸色，正要离开的时候，眼尖地看到沙发角落里有一个包装得很是精致的长方形盒子，拿起来一看，却是之前穆承耀在洋行挑来送给方无忧的宝蓝色丝巾。
　　
　　方无忧回去后，一觉好眠，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稍微喝了两口粥，她就拿了那些之前还未看完的账册，原本打算在花园的秋千架上消磨一下午，没想到柳丽容居然拎着一盒酥皮蛋挞出现在她家门口，纸盒掀开，摸上去，那些个酥皮居然还是热的。
　　“上次去凯司令，你不是说想吃这个么，当时正好卖完了，今天顺路经过，看到就给你带过来了。”柳丽容今天穿了一件湖蓝高领齐肘中袖绣花长衫，下面一条黑色长裙，倒有几分当下学堂女学生的模样。
　　方无忧只得让张妈去收了那些账册，又让人去泡了壶红茶，她看了柳丽容两眼，心情不知怎么好了起来，忽然“扑哧”笑了声，道：“我这边还没开学呢，你倒心急，先把我要穿的那套行头都上身了呢。”
　　柳丽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喝了口红茶，才道：“图个新鲜，回来后看到不少人都这么穿，正好昨天出去逛街，就买了这么一套。”她这几句话说得轻巧，但视线却落在方无忧的脸上，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方无忧慢悠悠地将手里的蛋挞吃完，接过一旁下人手里早准备好的毛巾擦了下手，这才开口道：“柳姐姐想问什么，就直说吧。”她抬眼大大方方正视柳丽容，神情间毫无作态扭捏之势。
　　“我昨天去怡和洋行的时候，看见你和穆家两兄妹在一起。”柳丽容又喝了口茶，这才放下茶杯，郑重道：“我好奇，所以今天早上打了个电话去穆公馆，是穆云素接的。”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但似乎又非常清楚，方无忧微微挑眉，嘴角绽开一朵笑容：“那么，柳姐姐的意思呢？”
　　“穆云素那小妮子向来缺个心眼，但是我知道，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她柳丽容并没有穆家三小姐那么单纯，堂堂美利坚耶卢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何尝会真的需要再去丹福学院读书：“穆三少的行事作风，我回国虽然不久，但是多少也知道一些。无忧，假如你不想如此，尽管直说，我自然有办法。”柳家在北地的势力，当然不能与如日中天的穆家相比，但也不容小视，凭她二哥的面子，想要从那位三少手里讨一个人情，总是能成的。
　　“其实对我而言，也没什么，柳姐姐你言重了。”
　　柳丽容见她不愿开口，勉强不得，只能加了一句道：“左右我这两年应该都会留在海城，你若有事应付不得，千万记得找我。”
　　“这是当然。”方无忧悠闲地拿起第二个蛋挞往嘴里送，这小点心倒是难得对了她的胃口，其实她从昨天晚上到今日中午也就喝了一点粥，兴致上来了，自然是吃得津津有味。不，或许该说，是人家这份心意，令她难以推却吧。
　　
作者有话要说：偶真是内容提示无能……泪奔…… 
                  第七章
　　两人从下午一直谈到了华灯初上。方无忧坚持要留她下来用晚饭，柳丽容也同意了。
　　张妈知道自己这位小姐一般是极少愿意留人的，不敢怠慢，就在厨房里亲自做了几道菜色，因为海城近海，所以多是用的海鲜，海苔花生米、清蒸带鱼、笋焖对虾、蒜蓉扇贝，再用鸡肉豆腐和香菇弄了一道汤，并碧绿的清炒鸡毛菜和清香扑鼻的大米饭一起，端到了饭厅的长桌上。
　　“哎哟，无忧，你家的厨子可真正了不得，看着这些菜就觉得肯定好吃。”
　　“看把你给馋的，难不成还有人饿着你柳大小姐么。”方无忧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柳丽容毫不掩饰赞赏之色，笑道：“当然了，以前在英吉利，那吃的叫什么呀，整天面包奶酪熏肉，害得我现在看到这些就要反胃；回国后，那些油腻腻的菜，看着我就觉得心烦，幸好这次来的是海城，假如再在那地方多呆上十天半个月的，我就是逃也要逃出来。”
　　“彼此彼此。”方无忧笑着回答，她难得地冲着柳丽容眨眼，带了几分少见的调皮：“先不说其它的，刚开始我到美利坚的时候，也是怎么都吃不惯，那时候年纪小，自己又不会做，就想了个笨办法，能少吃一顿就一顿，每次都是饿得实在受不住了，才去啃那些干巴巴的面包……”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旁边在忙着递筷子的张妈气呼呼地道：“是呀，小姐您可真了不起，居然能想出这个法子，可是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做会弄出胃病的呢。”
　　柳丽容先是一愣，然后想笑又不敢笑的硬憋着，摇头道：“真是服了你……”
　　“人不轻狂枉少年嘛……”方无忧似辩解又似替自己开脱地回答，她右手虚虚一抬：“柳姐姐，我就不同你客气了，请吧。”
　　一顿饭两人都吃得很开心，对于柳丽容而言，在外求学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回国后又是面对一大家子人吃饭，经常没有胃口；至于方无忧，家变之后，她本来就习惯独自一人，即便是张妈，也不会与她同桌用饭，出国后更是如此，所以，偶尔有人陪着用饭，感觉的确不是很坏。
　　用完饭两人又天南地北的聊了一会儿，方无忧发现，柳丽容居然所知也是极其广泛的，很多奇闻轶事说来如数家珍，虽然英吉利与美利坚的风俗习惯多有不同，但是两人所学多与商业有关，所以非常谈得来。
　　当柳丽容说要走的时候，客厅角落里的那座西洋自鸣钟显示时间已经过了八点，方无忧想了想，还是打消了柳丽容自己去叫黄包车的念头，劝她打个电话回柳公馆，让人开车子来接，这样会比较稳妥——虽说海城治安向来良好，但入夜之后独身女子在外，终究是有些不方便，更何况方府距离柳公馆的距离并不算近。
　　柳丽容思虑片刻便同意了。
　　约摸半个小时后，柳家的车子到了门口，开车的却是柳立言，方无忧和柳丽容出门的时候，他已经下了车，正半靠在车门上，昏黄的灯光下，年轻男子穿着米黄色风衣，身形修长，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定定望着她们。
　　方无忧送柳丽容到门口，才打算告别，却听见柳丽容忽然在她耳边悄声问道：“无忧，那盒蛋挞味道如何？”
　　蛋挞？方无忧有些不明所以地眨眼，但随即笑了开来：“味道很好啊，我很喜欢。”
　　“嗯，那就好。”柳丽容意有所指地忽然大声道：“我也不过是借花献佛，既然无忧喜欢吃那种蛋挞，那下次就给你多带点吧。”说完，转身上了车。
　　另一侧，柳立言温文尔雅地向着方无忧点头，眼底深处似有一抹极淡的欣喜，但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分明，方无忧只当是自己花了眼，微笑着行礼后，看着那车发动开出弄堂，这才转身回了家里。
　　
　　送走柳家两兄妹之后，方无忧去了书房，她看着书桌上那一叠厚重无比的账簿，不由叹了口气，打铃叫了张妈进来。
　　“张妈，这些都是海城这里的生意？”她指着那堆账簿道，实在是再没有看下去的心思。
　　这些账簿不仅多，而且乱，很多账务都只是草草一笔带过，来龙去脉都没有写明。
　　她心里清楚，必定还有另外一份更为详细的内部账簿，这个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但自己眼前这份，明显只是为了敷衍了事，才交出来的。虽然她并无意插手海城的事务，但是这个样子，也委实太欺人了些。
　　“是的，小姐。”张妈看了眼她的脸色，低声道：“海城这里的管事一共有三位，与宏港和其它地方的都略有不同，这里以陈老爷子为首，并不像其它地方有数位管事同时定夺，这是因为他的身份比较特殊，所以我们一直没插手过。”
　　应该说是插不上手吧。方无忧在心里冷笑：“难道这么些年来，海城这里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的？”
　　“是。海城每年都定时上缴，所以也就这样了……”张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方无忧站起身来，嘴角勾出一抹莫测的笑容：“既然这样……张妈，去准备下，今晚我要见海城这里的三位管事。”
　　
　　夜晚的海城，与白天相比，又是另一种味道。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流光溢彩，租界内的夜总会和大舞台门口更是车水马龙，衣香鬓影，热闹的歌舞声从门内传出，令得不少初到此处的人惊叹，好一派“不夜城”景象。
　　然而，在南京路上百乐门夜总会的后院，却是不比前面喧闹，夜色深深，只有几盏昏暗的灯光亮着，远远望去，朦胧一片，似乎什么都看不清。
　　房间内寂静无声，陈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无表情，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中的短刀，锋利的刀刃在他手中仿佛一尾游鱼，轻柔地滑过、消失、复又出现——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正是他耐心告罄的表现。
　　“许叔，这来的究竟是什么大人物？竟要我们三大堂主急急地碰头，又一齐在这里干等着？”他是从赌桌上被叫出来的，当时正拿了一手好牌，身边还有百乐门的红牌燕燕陪着，温香软玉在怀，却偏偏不得不离开，正是被几个牌友好生损了一回，又在这里枯坐着，终于是有些不耐烦了，一双桃花眼勾起，看向对面身着蓝色长马褂的中年男子，带了几分浪荡之气。
　　许叔一手托着烟斗，眯眼笑着道：“你小子，有些耐心，这人说起来可是我们的少当家，就连你义父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的，何况人家才从海外回来，见面的时候别失了礼数。”
　　“喝了点洋墨水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陈强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手中的飞刀转动更急，在昏暗的灯光下，竟仿佛漾起一片银光。
　　就在这时，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略带寒气的晚风吹了进来，却听见一个声音在那里低声道：“小姐，小心脚下。”
　　小姐？竟然是个女的？
　　陈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两位长者已经站起身来，对着来人毕恭毕敬地脱帽弯腰行礼。
　　清浅的笑，乌黑的眸，刹那之间，陈强只觉得自己仿佛误入了一副浓墨淡彩的山水画，待到定神再看去，那分明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两条扎了白色蝴蝶结的乌黑长辫垂在胸前，白衣黑裤深蓝外套，更衬出她身形高挑。
　　说实话，她的容貌算不上漂亮。陈强在海城帮义父打理夜总会也有五、六年时间了，各式各样的女子见得多了，国色天香、风情万种、温柔似水的，便是随便从百乐门里挑一个舞小姐出来，都比她要美丽妩媚；更别提几位常在他身边转的红牌，那模样打扮，完全是没得比，若要形容，就像一杯淡而无味的白水，与醇香浓郁的葡萄酒之间的区别。
　　而且，从眼神表情来看，这位大小姐显得太过高高在上，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年纪又这么轻，竟是比他当初入这行的年岁还要小上一、两岁。这么个碰一下就仿佛会碎掉的娃娃，以后便是他们的少主？
　　陈强只觉得不可想象，眼神不由冷下来，心下更是不以为然。
　　“许叔、李叔，你们好。”方无忧笑得落落大方，她的视线在三人身上静静扫过，在看到陈强的时候微微一顿，忽然道：“陈叔呢？”
　　“他最近身子骨不行，风湿又犯了，这两天只能躺床上，所以没办法来，托我们向大小姐告罪。这是他的义子，老陈的意思，以后他那摊子就交给他了。”许叔在一旁回答。
　　“让陈叔好好休息，过两日我去看他。”方无忧点头，一面向着陈强伸出手去：“你好，第一次见面，方无忧。”
　　陈强愣了下，虽说天朝倾覆已经过去十五年，礼教大防早就不复存在，而且海城本身洋人就多，思想解放潮流最为蓬勃，西式礼仪盛行，但这里的良家女子多少还是矜持的，似她这么大胆，还真是少见——他不由低头看去，灯光下，那手雪白莹泽，五指纤细修长，粉红的指甲圆润平整；握上去，入手柔软，略带凉意，仿佛能透到人的心底去。
　　年轻男子的眼神渐渐幽暗，嘴角笑容勾起，略带几分邪气：“幸会，大小姐，我是陈强。”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男主全部出清。
话说，这文就这么不受人待见么……都米人留言啊……收藏啊……泪奔……
某无良作者跑到一边角落里画圈圈~~~~~ 
                  第八章
　　又过几日，就到了丹福学堂开学的日子。
　　方无忧仍是一身穿惯的蓝衣黑裙，穆云素坚持要来接她，推辞了几句，也就接受了。
　　出门的时候，无意之中抬头看到铁门上的黑褐色藤蔓，居然挂出了点点星星的淡紫，原来这是一株紫藤花蔓，方无忧嘴角不由勾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心情忽然转好了数分。
　　“方姐姐。”车子开了，穆云素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眼底似有一抹责怪之意，但又不能明说，只得换法子开口：“我有一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方无忧的视线从窗外转回，清浅而疏离的笑容凝在嘴角，柔声道：“既然如此，那不如别说了。”
　　穆云素听了，表情微微一愣，但随即急急开口：“方姐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低头看了看，又道：“方姐姐，这条丝巾……”
　　方无忧几乎就要抚额叹息了，这位穆家三小姐，该说她是没有眼力界呢，还是该说她被家人保护得太好，是以人情世故一概不通？
　　“我知道我三哥有些事做得不对，他……但他没有恶意的，方姐姐，你相信我，好不好？”穆云素看着方无忧，支支吾吾地道：“我代他道歉，方姐姐，你……你别不理我……”她面露怯色，眼中雾气蒙蒙，隐有晶莹之色，纤纤十指几乎就要将那盒丝巾拧成了麻花。
　　方无忧在心中轻叹一声，伸手过去拉开她的双手，将那盒丝巾拿了过来，柔声道：“好啦，我收下了，你快别这样了。”
　　“就知道方姐姐最好了！”穆云素破涕为笑，抓住方无忧的手摇了摇，又道：“方姐姐，以后我天天与你一起上下学堂可好？”
　　方无忧摇头：“不好。”她刻意扭开头去，不看穆云素重又满是哀求之色的面容。
　　这个要求听起来很诱人，而且对她似乎很有利，可她毕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海城天天与穆家的人同进同出，不仅会把自己莫名推到风口浪尖上，而且还会令她对那些养育自己长大的人也无法交代——虽然张妈那边已经被她压了下去，但那种仇恨已经深深地印刻到了骨子里，虽然她不同意他们无谓的复仇，但同时她也不想令他们伤心。
　　“啊……方姐姐……”穆云素依然不依不饶。
　　“穆三小姐，真是抱歉，这件事情我觉得没必要继续讨论。”方无忧的笑容保持不变，眼神却是渐渐冷了下去。
　　穆云素忽然之间觉得有一股惧意从心底升起，就好像在面对生气时不怒而威的三哥，她张张嘴，却是再也不敢说些什么了。
　　
　　丹福学院是由海城几位书香世家出身又留过洋的教育大家所办，又名丹福大学堂，已经有五、六年的历史，从很大程度上来说，它摒弃了之前旧式学堂的教学方式，引入了西洋的大学模式。不过因为千年来的礼教习俗和社会舆论，这个学院终究还是做了男女生的分班。海城、甚至南北各处的世家子弟、名门闺秀，都以能进入这个学院就读为荣。
　　穆云素进的是国学甲一班，方无忧自然也是与她在同一处，班上多是海城里的大家闺秀，虽然都穿了统一样式的衣裙，但身上大都还多了些价值不菲的饰品。方无忧对于这些本就不太在意，她与穆云素寻了位置坐下，原本以为，这不过是过场而已，却不曾想到，丹福学院的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厉，尤其是教授国学的那几位，不过开堂第一课，教授古文的先生，就给班上的学生来了一场临时小考。
　　方无忧有些无奈地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再看看眼前放着的笔墨，想了半晌，还是决定放弃，就提笔写了自己的名字——还是歪歪扭扭的那种。对她而言，这个下马威不可谓不大。
　　说起来，这其实也怪不得她。年幼之时遭逢家变，虽然原本教她古文与琴棋书画的，都是些顶尖的名家大师，但毕竟只学了一、两年时间，顶多就是入门而已；之后流亡各处，更是没心思和时间去学这个；等到了美利坚，所接触的基本又都是些西洋知识。此时回想十几年之前所学的东西，都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与这个班上那些自小就与琴棋书画打交道的名门闺秀，完全不能比。
　　幸好，那位先生在看了全班交上的答卷后，倒也没多说什么，放课前又都发回了学生的手中；只不过，课上那位老者偶尔扫视而过的眼光，可令方无忧感到着实不好受。
　　而且，下课后，偏偏又有个不知死活的大小姐，要来翻她写的那份东西。
　　“方姐姐，让我看看你的卷子……”
　　方无忧想了想，也没刻意遮掩。
　　片刻之后，只看到穆云素有些红着脸，将卷子塞到她的手中，口中有些含糊地道：“方姐姐，对不起……”
　　“不用……”方无忧抱着才发下的书本，微笑道，却不防身后有个略高的女声响起，其中还夹杂了几记不够善意的嘲笑。
　　“穆三小姐，你这位伴读挑得还真是别出心裁呀，不会是从哪个蓬户人家里出来的吧？居然连《诗经》里的伐木篇都不晓得。”
　　说话的，是一名看上去与方无忧年岁相仿的少女，烫过的长发在耳后以两枚珍珠发饰分别扣起，五官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秀气精致，嘴角微微翘起，别有一番傲气与妩媚。她虽然也是穿了一身蓝衣黑裙，身上却是饰品不少，耳上带了一对光泽圆润的粉红色珍珠耳环，颈间是一条同色珍珠项链，颗颗饱满光滑；左手上，则是一只表面镶了两圈碎钻的珠宝手表，黑色的表带扣住她的腕子，衬得她的肌肤愈发的雪白。
　　穆云素看到她，脸色些微沉下几分，扬起了下巴道：“沈秀玲，我的事，要你管！”
　　“唉，穆三小姐，我也不过就是说说么，何必这么凶呢。怎么，有你在的地方，难道连话也说不得了？”沈秀玲眼波流转，口中笃悠悠地道，视线扫过方无忧那身在她看来寒酸无比的打扮，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不屑和轻蔑。
　　“我们走吧，下堂课快要开始了。”
　　就口才而言，穆云素显然不是这位大小姐的对手。方无忧也无意与这种人多纠缠，只低声催着穆云素离去。
　　“嗯。”穆云素难得的没有再去接话，只是给了沈秀玲一声冷哼，就追着方无忧的背影走出了课堂。
　　“哼，什么东西！以为攀上穆家就不得了了么！”
　　沈秀玲怎会没有注意到，方无忧离去时眼中那抹明显的无视与不耐——这个女的以为得了三少的青眼，就可以在海城这里横行无阻了么，居然连她都不放在眼中。她倒是不信了，穆三少真能看上这种货色，顶多不过是一介小家碧玉罢了，要与她沈秀玲争，那还早得很！
　　
　　第二堂课是国画，也不是方无忧所擅长的。早就已经不习惯毛笔的她，幸亏还记得当初的握法，才没有出太多的丑，不过好好一副红梅图，愣是给她弄得像红色泼墨印象画，全班之中，也就只有她的画是如此别出心裁，令得授课老先生的脸色可以与锅底相媲美。
　　这次，穆云素学了乖，没有直接拿起她的卷子就看，而是半遮半掩地扫了一眼，随即眼神一变，努力憋住笑意，半晌才松开遮在嘴上的手，脸涨得通红：“方姐姐，这画真是别出心裁……”怪不得方才那位老先生拿着看了半天，眉毛胡子几乎都要挤在一起了。
　　方无忧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拿起来仔细端详半天，这才笑着开口：“其实在我看来，已经很不错了。”
　　穆云素无语。
　　这个状况一直待到下午的英文课上，方无忧才略微松了口气。
　　教授英文的先生是位中年英吉利人，打扮得很绅士，虽然他的口音与方无忧之前所听惯的美利坚口音略有出入，不过比起之前上课时的一无所知，这堂课可让她觉得舒服多了，起码不会出太大的洋相。
　　“方姐姐的英语很好呢。”这次，穆云素真心实意地称赞道。
　　“嗯，还好。”她毕竟在国外也待了那么长时间，倘若这个再不行，那她可真是弃学算了。
　　“有空教我吧……这英文，以前家里的先生们都没教过……”穆云素微红着脸，低声道。
　　“嗯。”方无忧点头，正准备收拾起东西走人，不防被身边走过的女子狠狠撞了下，手中的书本散了一地。她弯腰去捡，却发现有一只样式精致的黑色小牛皮女鞋正踩在一本薄册子的封面上——它的主人正是那位沈秀玲大小姐。
　　这个真是……该怎么说呢？幼稚加无聊吧。
　　方无忧挑眉，语气平静地道：“这位同学，麻烦你把脚挪下，你踩到我的东西了。
　　沈秀玲嗤笑一声：“啊哟，还挺有礼貌的么，可惜心思太高，我看不惯呢……”一副“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挑衅表情。
　　“沈秀玲，你别太过分……！”穆云素握拳叫道。
　　可是她话音未落，方无忧已经瞅了个空档，握住薄册子的一角，旁人也没看到她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一抽，反倒是气势占了上风的沈秀玲脚步踉跄地倒退了两步。
　　方无忧抱起自己的书本，走到垃圾扔弃处，把薄册子往下轻轻一抛，随即神色如常地看着穆云素笑道：“好了，现在可以走了。”
　　
                  第九章
　　崭新黑亮的轿车缓缓驶进沈园，车门才一打开，沈秀玲就气呼呼地冲出来，跑进楼下的客厅里，推开迎面上来想要接外衣的佣人，把包往地上重重一扔，然后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啊哟，谁惹我们大小姐不开心了？”
　　今天沈家三少爷正好提早结束手头的事务，坐在家中靠近落地窗的那处沙发一面喝咖啡一面看报纸，看到自己小妹满脸怒气，知道她小姐脾气又发了，不由笑着问。
　　沈秀玲原本紧绷的脸，在看到自己三哥笑得很是狐狸的时候，稍微缓和了下，便道：“还不是江家那个见不得人的东西。”刚才她明明是一脚踩实了的，可不知为什么，方无忧只是轻轻一抽，她就好像脚上滑了一下，倘若不是她及时站住了，恐怕会生生跌上一跤，那可真正是出丑了。
　　不过，最令她火大的，是少女那一双清澈无波的眼眸，带着淡淡的笑意，自己那点心思似乎已经完全被她看透，无论如何挑衅，她都只是静静注视着，不发怒不动气，就仿佛在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般。
　　“江家那位？”沈意林想了想，随即恍然大悟道：“可是前阵子北津那边传得沸沸扬扬，说三少看上了去硬要来，给自家小妹做陪读的那个姑娘？”
　　“不就是她么！”
　　“哦，长得可漂亮？能让三少看上眼的，怎么也该是个国色吧。”沈意林笑嘻嘻地，有些不正经地道。
　　沈秀玲冷哼，脸色愈发沉下来：“什么国色，乡下小丫头一个。”
　　话虽这么说，可她自己心里却是再清楚不过，那个叫方无忧的，明明有着那么见不得人的出身，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一种自然天成的优雅深远，在不经意间流露而出——以前在北津城，她有位手帕交，是前朝皇室旁系的郡主，可是方无忧周身所透出的气度，竟是比那位郡主还要强上几分。
　　“哦，难道三少改口味了？”沈意林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妹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一味道：“记得以前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可都是些美艳无双的大美人呢。”
　　“三哥，你到底在瞎说些什么！”沈秀玲终于忍不住。
　　“哈，我说小妹，你别生气。虽然穆家年前是向父亲提过你与三少的婚事，可不都还没说定么。就算说定了，你也不想想，以三少日后的身份，怎么可能不多娶几位呢？这事，你迟早得习惯。”
　　“不，哪有这样的道理！”沈秀玲叫道：“他那么做，我的脸都丢尽了。那几日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你知道那些个人背后都怎么说我的么？”
　　沈意林一摊手：“那也没办法，谁让人是三少呢，而且……你又那么喜欢他。”
　　沈秀玲仿佛没听到这话，只咬着唇出神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挨到自家三哥身边，脸上挂起了讨好的笑容：“三哥，听说你在海城头面广，是不是真的？”
　　沈意林笑道：“你又打得什么主意？”
　　沈秀玲眼珠一转，挑眉道：“三哥，找海城那些个帮派的人，我们出点花销，给江家那私生女一点颜色看看，如何？”
　　“你脑子转得倒快！”沈意林摇头：“我这边得到消息，三少不日就要来海城常驻，在这当口上动他的人，万一被发现了，这可没法子交代。”
　　“在他来之前结了不就行了？”沈秀玲看他有些为难地表情，不由压低了声音又道：“三哥，改日我就让父亲把这边的张管事给撤回去，如何？”
　　沈意林听了，眼睛一亮，脸上却做出为难的神情来，叹息道：“唉，小妹，这次三哥可是为你，豁出去了。”
　　“知道知道，小妹领情的。”沈秀玲笑得诡异。
　　方无忧，这下我倒要看看，穆三少不在，哪个还能保住你！
　　
　　这日正午，陈强正好左右无事，去码头上的堂口上查账簿。
　　正当他看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个穿着马夹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对着他恭敬地弯腰行礼：“小的见过四爷。”
　　“什么事。”陈强把手里的烟头按在青瓷烟缸里点掉，这才吐了个烟圈，缓缓问。
　　“道上有高价花红，先送我们这边来了，阿皮让我来问下四爷，要不要接了去。”
　　“哦？什么来路什么去处？”陈强一听，倒来了些兴致，桃花眼上挑几分，流露出一股浪荡又邪恶的味道来。
　　以前，海城大小帮派众多，纷争也不少，但是自从被北方穆家打下来后，杀鸡儆猴地做了一番样子，各家明的暗的都收敛了不少，再加上近来洋人也多了，很多事情都收了起来，像这种高价花红的事，的确也有一阵子没见了。他以前跟着老爷子的时候，这类事情没少做，近来收手不干了，忽然听到有这么个机会，倒也觉得有些手痒。
　　“来路不清楚，似乎是有意要瞒着的；至于去处，说是要取一个方姓女子的左手小指。”
　　陈强听了，兴头先去了三分，重新躺倒回藤椅上，意兴阑珊地道：“估计又是哪家子窝里斗，闹出来的无聊买卖。”这种事情他向来没兴趣，也不屑去接，而且对一个女子动手，实在是破了他的规矩，但是也不能就此拦着下面人的财路，便想了想，问：“开的价是多少？”
　　“说是约等于三根大黄鱼的量。”
　　陈强点头：“也不算低了，那女子的背景呢？”
　　“古城江家的私生女，来历没什么，只一样麻烦……”中年男人开口道：“阿皮事先已经派人去那家周围探过，对方似乎有北津穆三少护着。”
　　陈强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带了几分邪气，眼底却是冷冰冰地：“老虎口上拔毛，这价我还觉得低了呢，回去告诉阿皮，我们不接。”假如只是单纯的闹不合，倒也算了；可对方有穆家护着，那位三少他曾有过一面之缘，不是个好惹的主，处事很是强硬，行军打仗也有一套，他可不想没事把自己堂口的生路给断了。
　　“是，四爷。”
　　陈强嗯了一声，就在这人转身要出门的时候，忽然又叫住了他，有点好奇心作祟——毕竟，能让穆三少看上的女子，想来也不简单，便问道：“那个女子叫什么？”
　　“回四爷，叫方无忧。”
　　竟然是她？陈强愣了愣，笑容不自觉地一僵，随即冷笑一声，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终于还是挥挥手：“你先下去。记着，这事别让许叔和李叔知道。另外，哪家胆子够大接下来了，先回来报给我听。”
　　中年男子应了声，便退下去了。
　　一时间，陈强也没心思去继续看那些账簿，他只是缓缓伸出手来，就着窗外明亮的日光，一双桃花眼专注地盯着掌心看——那个晚上，她手指上那股柔软冰凉的感觉，似乎还留在那里，又好像已经拧成了细细的丝线，一点点纠缠到他的血肉中去。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心里莫名有了种特别的牵挂，说不上是喜欢还是讨厌，之前，无论是哪个女人，与他处得时间长的或是短的，又或者是海城这边出了名的交际花，抑或是百乐门的头牌舞女，都不曾给过他这种感觉。
　　而且，看之前那架势，不仅干爹，连许叔和李叔，似乎都打算让她一头。一想到这里，陈强的脸色不由渐渐沉下，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从小到大，能在海城坐到现在这个呼风唤雨的位置，还不是他一路刀山火海地闯过来的，凭什么让一个丫头片子来管着他？
　　不由地，原本想要去告知一声的想法，也就渐渐淡了下去——假如她真有几分本事，那么这种小阵仗，当然是难不倒她；倘若真被人得了手，还不如趁这次机会把她给除了，也好省得日后心烦。
　　
　　方无忧与穆云素一起在学堂上课，已经过了快一个月的时间。那些学业，她适应得很快，毕竟她以前曾学过这些，一旦重新拾起来，没用多大功夫，也就有几分像模像样的了。
　　这天放了学，天色还很亮，穆云素便提出要去逛街，方无忧便一起去了。可谁曾想，好好的竟碰到了几个半蒙面的黑衣人，半路上瞅着个空子，将她们给劫了去。
　　原本，方无忧觉得对方是冲着穆家三小姐这名号来的，自己不过是无辜池鱼而已；可谁曾想，几句话交谈之后，对方竟是冲着她来的。
　　“既然你们的目标是我，不如先放了穆小姐，这事毕竟与她无关。”即便是听到对方要砍自己一根小指，方无忧脸色仍是丝毫未变，反倒好心地劝那几个蒙脸的绑匪，先把穆云素给放了：“况且，她家可不好惹，万一有什么差池，你们的下场会很惨。”
　　那几个绑人的嘿嘿冷笑，其中一个为首地道：“看不出你这小妞倒有几分好心肠，连自己都顾不得，先顾你未来的小姑子？”
　　方无忧沉了脸，却不接话，她转头看向身边吓得缩成一团，不停发抖的穆云素，低声道：“你没事吧？”
　　“方姐姐，我……我没事……”
　　“那就好。你别害怕，也别紧张，会没事的。”
　　方无忧缓缓安慰，一双幽沉黑眸，却在扫过房间内众人后，微微垂下。
　　一时间，无人能看清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第十章
　　她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回国没多久，到海城更是不过一个月，居然就惹上了这种麻烦事。
　　——对方会是谁呢？似乎在这里，她并没有得罪过哪位吧，何至于如此。
　　忽然想起以前在美利坚读书的时候，她倒也碰到过类似的事情。
　　只不过那时候，她是一条真真正正的池鱼，无意之间，被一位出身中部黑手党世家的同学所连累，一起被人绑了去。那次的事情对她而言，极是惊险，枪战、肉搏、逃脱、追踪，全数上演了一遍。待到最后，他们两人被救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夜，两个不过十几岁的小孩，早饿得前心贴后背，狼狈不堪——就是不知这次，会有谁来救她们呢？
　　毕竟穆云素就在身边，她不是最担心。穆家这位三小姐是长房所出，在家中还是很受宠爱的，想来这个时候，穆公馆应该早得了消息，不会无动于衷吧。相比之下，她反而比较担心张妈那边，也不知道她被绑的消息传回去，究竟会引起怎样的反应，只希望没有惊动太多人。
　　“喂，小妞，你是真不怕还是傻呀？”为首那人见方无忧一副神色淡然的样子，不由粗着嗓门叫道。
　　方无忧看了他们一眼，无所谓地笑笑：“你们真的只是要我一根手指的话，早就可以动手了，何必拖到现在。”
　　“哟，还真聪明，果然是读书的女学生。”为首那人一双眼对着方无忧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圈，忽然笑声有些猥琐地道：“初看觉得一般，再看倒是有几分味道。我说，以后你就跟着大爷我吧，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方无忧无语，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这群人是真不了解穆家的势力有多大，还是另有图谋？她低下头去，不再接话，身边的穆云素只是抓紧了她的一条手臂，发着抖，向她这里又挤过来几分。
　　没过多久，原本聚在一起的蒙面绑匪便散了开去，只留下两个坐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她们，其余的都出去不知是找吃的、放哨，还是与人接头去了。
　　方无忧不露声色地抬眼，这是一间类似于仓库的所在，宽敞的空间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地板上有些潮湿，空气中带了一股水腥气，远处可以听到江水拍岸的声响，还有隐约传来的汽笛声，十之八九，她们是在黄浦江边上。
　　看天色，似乎已近黄昏，假如只有她一人，倒是容易脱身，但身边还有穆云素，总不能扔下她不管——这么一来，想要尽快离开，就有些难为了。
　　方无忧有些出神地想着，却不防身边的穆云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起双眼，脸颊微红，甚至渐渐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肩头上了。她终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伸手去推她，轻声唤道：“云素？”
　　穆云素没有答话，方无忧皱眉，伸手按上她的额头，发现竟有些烫，不知是被江边的冷风吹了着凉，还是受了惊吓的缘故——以前这位三小姐毕竟是娇生惯养着的，何曾见过这种场面——总之，情况不是最好。
　　方无忧原本打算要叫人，可想想还是作罢。这群人把她们半路上劫了来，不用绳子绑人，也没什么太失礼的地方，明显是另有图谋，绝对不是像之前他们所说的，仅仅是要砍了她一根小指，去换道上的三根金条那么简单。可是，她眼下的身份只是江家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女，穆云素说到底也不过是北津穆家的三小姐，这些人绑她们，莫非是想要贪图更多的钱？似乎又不像……而且就她知道，海城这边的帮派多少都和南北两方的军部有些关系，几个带头老大也都是些懂眼色的人精，没事去得罪占据了半壁江山的穆家，只要不是没眼力界的，应该不会这么做。
　　但既然是被绑了来，也别指望他们能怎么好好对她们，方无忧看了看天色，外头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便打定了主意，假如在午夜之前还没人来救，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没多久，方才出去的那群人里，有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扔给她们几个馒头和一些清水，门口看守的两人也换了班。方无忧忽然塞了几口，就去推身边之人，推了好几次才把她叫醒，先喂了她一些水喝，然后穆云素便说吃不下没胃口，倒头又昏昏睡去。
　　方无忧苦笑，她知道穆云素这个样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得靠在墙壁上，微微闭上眼，才想休息会儿，却忽然听见外面隐约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其实隔得很远，但方无忧本就听力很好，自然是捕捉了那丝声响，随即便有杂乱的脚步声向着远处去了。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顾着闭眼休息，连眼角都不曾掀起一丝。
　　“老大，这两个丫头怎么都睡着了？怎么办？”有人在压低嗓门问。
　　“怎么办？拖起来带走！”为首的嗓门洪亮，还顺口骂了一句。
　　立刻就有人来拽方无忧和穆云素，穆云素本就已经昏昏沉沉的，方无忧也跟着一起装作睡得迷糊，幸好那些人也不敢真把她们两人如何，只是拽着向外走去。
　　到了一辆车旁，他们先把穆云素给推了进去，就在这时，远处的枪声愈发清晰了起来，带头的蒙面人啐了一口，只来得及吩咐一声，就领着手下的赶了过去。于是，车子旁只留下两名蒙面人，一个昏睡在后排座椅上的穆云素，以及靠在车门旁，看似手脚无力地方无忧。
　　“磨蹭什么，快上车！”
　　一名蒙面人开了前面驾驶座的门，弯腰钻了进去，另一人来拖方无忧，可是他的手才触到少女的肩头，就看到原本神色不济的少女忽然向着自己抬起了头，微微一笑，一双眼在深沉的夜色中，波光流转，仿佛会夺人心魄似的——
　　他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下刺痛，心中知道不好，才想开口呼救，却发现自己已经连舌头都动不了了，不过片刻的功夫，全身都仿佛被麻痹了似的，眼前一黑，就向地上砸了过去，扬起尘土一片。
　　正在前面打算开车的另一个蒙面人听到这声响，知道情况不对，拔出手枪便转身下车，可还没等他彻底跨出车门，就看见眼前有一个人影飘过，银光微闪，握拳的手腕一疼，然后又是一麻，也跟着向地上倒去。
　　方无忧看了眼仍处于昏迷状态的穆云素，轻手轻脚地关上后座车门，把那两人从车门旁踢开，又把他们手里的枪给取走，放在驾驶座旁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坐上驾驶位，看着眼前的方向盘，不由叹了口气，拨弄半天，踩下油门，一面自言自语地道：“应该……还记得吧……”
　　好吧，她要求不高，只希望老天保佑，别把车子开到江里去就行。
　　
　　“妈的，老大，这群人到底什么来路？”
　　阿皮躲在灌木丛后，看准了目标，扬手就是一枪，然后又跟着缩了回来，向着陈强低声抱怨道。
　　“南边过来的。”陈强脸色也不好看，桃花眼内一股杀气在翻滚着。他也没想到，原本只是单纯地想借刀杀人，结果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把自己也拖下了水。
　　在知道方无忧被人当街劫走后，不仅陈老爷子立刻把他给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甚至连关系向来不错的柳家那边都放了话过来，说只要能把两位小姐给救回来，以后凡是柳家从海城进出的货物，一律从他们这边三堂口的码头走。更有甚者，一直跟在方无忧身后老实忠厚的张妈，也一脸杀气地拿了枪要来救人，最后还是被陈老爷子、许叔和李叔给联手劝下的。
　　这位方大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头？如此一来，反倒是与她同时出事的穆三小姐，显得不那么重要了。陈强一时间也百思不得其解，而更令得他郁闷的是，原本以为这些人只是流窜到这里打算做一票就走的过境客，应该很容易就摆平的，尤其他带的还是三堂里负责暗杀的精锐，谁知道，对方的火力居然出奇地强大，不过交手几个回合，他这边就已经伤了好几个兄弟。
　　“见鬼了！”陈强眯着眼，甩手就是一枪，对方似乎有一个人倒下，但随即更密集的火力向着他藏身的所在攻了过来。
　　就在这时，他们的后方忽然有一排灯光扫过来，白晃晃地非常刺眼，随即是整齐干脆的步伐声。陈强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群士兵模样的人，掠过自己身边，全副武装地冲了上去，枪声一下子响得如同过节时的炮仗般，没多久，便又停歇了下去，前方彻底地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这时，有一位军官模样的年轻男子，走到已经站起身来的陈强身边，笑着道：“三少让我来，先谢陈四哥一声。三少还吩咐，陈四哥这次的损失，全部算他头上。”
　　陈强胡乱应了几声，便道：“我们也不过受人之托。只想知道，那两位小姐……现下可安全了？”
　　“是，两位小姐已经没事了，三少正送着她们回城里去了。”
　　陈强点头，忽然又觉得有些头痛，这事情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回头他又该怎么向义父和两位叔伯交代？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啊，收藏啊，别霸王啊啊啊……555 
                  第十一章
　　方无忧觉得自己很倒霉。
　　原本盘算得好好的，只要把车开回城里，然后随便找个借口就行。谁知道，郊外的路本就不好走，她又有些摸不清方向，最关键的是，这车开到一半，居然还抛锚了。方无忧本想下车看情况，可外面黑漆漆的一片，路面本就泥泞，她又穿着半根高的皮鞋，一个没注意，出车门下地的时候，把脚脖子给扭了。
　　就在她进退不得的时候，正好碰到穆家那边派出的人手来找，两边面对面撞上，方无忧在看清来人标志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却不想正中那辆车上忽然下来一个挺拔的身影，因为背着车灯，所以看不清面容，只知道他穿着深色风衣，身形修长，步伐急促而凌厉，直到走近了，才发现是穆承耀。
　　他满面风尘，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看见两人都没大碍，原本锁紧的眉头才渐渐展开，显然松了口气。他也没多问她们究竟是如何从绑匪手中逃脱的，只是先把昏迷的穆云素抱到了自己座车的后座上。再回头望去，却正好看到方无忧低着头，一脚高一脚低地挪着步子，他呼吸微微一顿，心里好像被人狠狠抓了一把，不由大步走上前去，伸手到她面前，嘴角却是抿得紧紧的。
　　方无忧愣了愣，便摆手笑道：“没事，我只不过……”她话音未落，身体忽然腾空而起，待到定下神来，穆承耀的脸已经出现在她视线上方，正面无表情地抱着她，大步向车门走去。
　　从方无忧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侧脸线条方正有力。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头微微一动，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漫了上来，如涨潮的海水，似乎能将人一下卷走。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车门早有侍从官从一旁打开了，穆承耀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另一边的后座上，随即坐在她身边，眼神闪烁了下，忽然又脱下身上的风衣，动作轻柔地盖在了她的膝盖上。
　　其实她今天出门的时候贪恋天气转暖，所以穿得并不多，只是一惯的蓝衣黑裙，连外套都没加一件，又在江边的仓库里待了那么久，她的手脚早就冰凉了——那件落在她膝上的风衣，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的热意顺着肌肤，一点点渗进去，令人不由自主地眷恋。
　　方无忧原本想拿起还给他的，可不知为什么，她看着他俊挺的侧脸，脸上一热，抓着风衣领口的指尖，终究还是缓缓地松了开来。
　　心底，却升起一声浓重的叹息。
　　
　　穆云素受了凉、又受了惊吓，被送入医院后，就一直昏迷着。
　　相比之下，方无忧的情况就好很多，不过是脚扭到，从脚背到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连她自己看了，都不由苦笑。
　　穆承耀看完自己的妹妹出来，正好看到隔壁的病房里，方无忧坐在床边，一位护士正在帮她上药包扎。鞋子和袜子都已经被除下，脚上除了涂上一层厚厚的深绿色膏药之外，绷带更是一层层地紧紧缠了上去。开始还好，可后来缠得紧了，便火辣辣地疼，方无忧不由微微皱了眉头，她很想让这位护士把绷带全部给拆了，可看人家包得仔细，又开不了口，只好咬住唇，努力压抑着。
　　穆承耀看着灯光下她满脸委屈，披散着长发，细致的柳眉蹙起，楚楚可怜，不由心中一动，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她抬眼看自己，淡然的笑，清透的眼神，还有那股仿佛水墨画般深远幽静的气质，与此时的她，竟是判若两人。
　　忽然思绪一转，又想到之前她略带疏远的冷漠表情，还有那条被她刻意遗弃的丝巾，双拳不由一点点握紧——他其实本不用那么早到海城，可回到北津后的那几日就是心神不宁，便提早了出发的日子。之前在半路上，接到消息说云素与她被人劫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给抽住了，勒得他生疼，恨不能飞过来，也说不清究竟是担心云素，又或者是担心——她。
　　直到后来，在出城的半道上遇见她，看她安然无恙，心头那块石头才算放下。至此，他终于清楚，虽然只是几个照面，但她在自己的心里已经是特别的，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就像是中了诅咒般。
　　他痴痴站在原地只是看着，思绪如潮水般在心头涌动，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护士做完包扎处理，又扶着她睡上病床，盖了被子，调低了病房内的光线，他才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回过神，向门口走去。
　　负责穆承耀日常事务的侍从官其实早在一旁的通道里坐立不安地站了许久，他在穆承耀身边也跟了很长时间，从他回国开始，便一直负责他的日常事务，却从未在三少脸上见这种表情，嘴角微微扬起，眼内柔情四溢——想起之前在古城的那件事，再想到回北津后听到的那些传言，心下不由明白了几分。
　　只是，那位方小姐，他叹气，恐怕这位三少会有得磨了。
　　
　　第二日，张妈的出现，将方无忧从不甚安稳的睡梦中吵醒。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中年女子，她不由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头，略带嘶哑的嗓音低声道：“张妈，我没事。”
　　“小姐……”张妈抹了把眼泪，动作俐落地从手里拎着的盒子里端出一碗碗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最后是一大海碗鸡汤：“来，先吃点东西。”
　　方无忧看着眼前的一大堆食物，有些哭笑不得：“张妈，大清早的，谁吃这些油腻腻的……”
　　“要吃，一定要吃，怎么可以不吃，这些都是补元气的。”张妈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她转头去看了一眼，正好瞥到一碗烧得油光亮亮的红烧肘子，不由皱皱鼻子，正想推说自己不饿，却在听到另一个爽朗的女声后，眼前一亮。
　　“无忧，那些太油腻，假如是蛋挞和咖啡，要不要？”病房门口一个身着短上衣、薄呢中裙的年轻女子，正笑眯眯地着看她。
　　“柳姐姐！”方无忧正是巴不得想吃这些，连忙道谢。
　　“你没事吧？”柳丽容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问。
　　“嗯，没事，只是脚扭了下。”方无忧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捏着蛋挞吃得眉飞色舞，毫不在意地道。
　　“那就好。”柳丽容坐在她床边，吁了口长气道：“没事就好。”她看着张妈出去张罗，便压低了声音，凑到方无忧耳边道：“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被那位穆三小姐连累的？”
　　从她们出事被劫到回城入院，前后不过一夜，但毕竟是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劫案，穆三小姐身份也极是金贵的，之所以外间鲜少流言，还是被及时赶到的穆承耀给一力压了下去。至于参与行动的，除了陈强那个堂口的人，其余的都是穆三少的贴身警卫队，自然不会有人多嘴。所以，柳丽容只知道方无忧与穆云素被人半路劫走，自家二哥情急之下，向海城首屈一指的领头帮派求助，以柳家的进出货物码头为交换条件。最后，却是突然出现的穆承耀，把人给救了回来，她自然会有些不解。
　　“说不上，日后详细说给你听。”方无忧将蛋挞塞入口中，笑着低声道。严格说来，这事情似乎是穆云素被她牵连了，可是看那些绑匪的意思，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现在估计知道真相的，也就只有那几个绑匪自己了。
　　“好。”柳丽容也不纠缠，爽快答应。她看着方无忧伸手又拿来一个蛋挞，忽然笑道：“看来二哥没买错东西，等下他来了，不如你自己告诉他……”
　　“嗯？”方无忧一愣，咬了一半的蛋挞挂在嘴边，就在这时，半开的病房门被人推开，柳立言走了进来。
　　他手上搭了一件半长的格子风衣，淡蓝色的衬衫，领口半敞着，下面一条深色西装裤，显得长身玉立，清俊的五官配着温和的浅笑，整个人看起来就有如一块温润美玉，无形之中散发着淡淡清辉。
　　“方小姐……无大碍吧？”他的眼里有一抹担忧，但是藏得极深极深。
　　“我没事。”方无忧这才想起口里没咽下的蛋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柳立言看到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再看到她嘴边的酥皮碎屑，眼神不由一亮，眉宇之间笑意更浓：“没事就好。”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方无忧有些歉意，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她从未想过自己这次出事，连相识不久的朋友都会如此关心。
　　“既然方小姐无大碍，那我们也不打扰你休息了……”柳立言见她眉宇之间仍有倦色，寒暄了几句，就打算要离开。
　　方无忧点点头，正好张妈在这时进来，见到柳立言站在靠近门口处，也不往病床那边去，便招呼道：“柳先生和柳小姐，两位不知用饭了没有？”
　　柳丽容当即表示没有，张妈当下热情地要他们两人一起留下来吃饭。
　　方无忧原本无故吃了人家两次西式点心，正发愁找不到道谢的机会，便也跟着挽留了两句，柳立言自然是愿意的，方无忧笑吟吟地转头去看柳丽容，对方冲着她点头，可是笑容却极有深意。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2周搬家中········
更新速度见谅 
                  第十二章
　　在医院不过休养了一天，在张妈的坚持下，方无忧便办了手续准备回家。
　　出院前，她去穆云素的病房看了看——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后，她终于是醒过来了，只是精神仍不太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嗓音嘶哑。方无忧自己因为脚踝受伤，本就不能久站，所以安慰了几句，也就离开了。
　　可是，当方无忧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张妈新买的那辆黑色轿车以及驾驶座上那位据说是特意请来的司机后，连先前被人当街绑走时都平静如水的表情，也不由出现了一丝裂缝。
　　不过，司机先生对她的不悦却是浑然不查，反而扯着一抹邪气又浪荡的笑，从另一侧车门下车，神情悠闲地走过来，为她开门。
　　“张妈，这是……？”方无忧并没有马上上车，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张妈，低声问。
　　“哦，这位陈先生是小姐您今后的司机兼保镖。”张妈的表情从容镇定，就仿佛在陈述着今天早饭是牛奶加面包般那么简单。
　　方无忧拧了拧眉，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没说话，转身上了车。
　　事实上，她对于这个安排实在是非常的不满，不过，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争执，本就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她知道张妈是担心她的安全，可是如此一来，恐怕反而会适得其反——陈强在海城的名头有多大，这些日子来，她多少也有些耳闻。身边多上这么个人，恐怕到时候保护不成，反倒会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之前是因为有穆云素在，所以她不能随意出手；倘若是她独自一人，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被人得手去。
　　方无忧坐在车里，只是思索着回家后该怎么打消张妈的这个念头，却没注意到，前排司机正通过后视镜在频频看她的动作——
　　其实，要说郁闷，陈强自觉比方无忧要多上一百个理由。毕竟，他从未想过会出这等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可事实就是，在义父的心目中，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大小姐，硬生生把他这个有着十多年情分的义子给比了下去。再说，绑架的事情，他的确是知情不报，甚至还有推波助澜的嫌疑，如今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得乖乖向义父他们妥协。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会被派来做司机。
　　想他陈四在海城多少也是一把罩的人物，呼风唤雨称不上，但举凡是这边道上混的，谁不尊敬的唤他一声“四爷”？如今却被发配到小丫头片子身边，做个兼职司机外加保镖——假如被外人知道了宣扬开去，恐怕他自己先得吐血三升。
　　然而，倘若只是这样，那也就算了。关键是，那个丫头片子看起来还一点都不乐意，一张脸拉得老长，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不说话，眉宇之间神色冷清，十之八九是在考虑该怎么摆脱他。
　　果不其然，众人回到家中，还未坐稳，方无忧就喊住了张妈。
　　只是，她才低声说了一句，提出想要把那车子给退了，张妈就一脸严肃外加义正严词地打消了她的念头，所用理由不外乎就是“小姐的安全当放在首位”、“否则以后怎么有脸去见夫人”之类，而且张妈的态度异常坚定，使得方无忧想插嘴也说不上，只得坐在沙发上听她唠叨了足足有半个小时。
　　通过这件事，方无忧终于明白，张妈毕竟是她母亲身边当初数一数二的侍女，又经历过大风大浪，一旦固执起来，非常可怕，绝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
　　
　　方无忧因为脚伤的关系，不便行走，干脆向学堂请了假。
　　穆家三小姐被绑一事，虽然外界没人敢多说什么，但暗地里还是流言满天飞，可毕竟是有三少在，所以焦点转而到了方无忧身上，她的出身、甚至连她怎么会来海城上学、以及与穆承耀之间的纠葛，都不知道被什么人给毫无遗漏地挖了出来。
　　“这出戏里有人在唯恐天下不乱呢，还唱得越来越热闹了……”
　　这日，带着整整一盒西式小点心上门来找方无忧喝下午茶的柳丽容，对于近来的事态发展，冷笑着作出了以上的评论。
　　方无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他们去。”虽然对方究竟是谁，她还不知道也没兴趣去知道，不过经过这么一闹，也算是弄明白了，原来自己竟已经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了。
　　柳丽容听了，也不由笑着搁下杯子，摇头对她道：“无忧，你真的一点都不放心上？”
　　“我为什么要放心上？”方无忧淡笑：“真正要担心的，应该另有其人吧……”
　　她真不知该说那针对她的人是太过心急，又或者是全然没想到另一层，再怎么说，与她一同出事的是穆家三小姐，再如何小心避免，也终归是会牵扯到穆家——落井下石这招是没错，只可惜选错了时间和对象。而且那位穆三少，行事不像是会手软的。
　　柳丽容愣了愣，有些自言自语地道：“还真被二哥说对了，你是真不会把这些事放心上。”
　　“嗯？”方无忧一时没听清，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不，没什么。”柳丽容眯起了眼，对着方无忧上下又打量了一番，然后装模作样地叹气道：“无忧，看来我有重新认识你的必要。”
　　“哦？”方无忧忽然笑了，眨着眼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早在北津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的事情。”柳丽容坦然地道：“穆家的一举一动本就受人注视，所以关于你的那件事情，穆三少甚至人还没回到北津，消息就已经传了过去。当时我就在好奇，能让他这种风流名声在外的公子哥儿都动心的，该是如何的天香国色。妩媚动人。”她笑了笑，接着道：“后来在火车上认识你，并不知道你就是当时传言中的那人，只是觉得你看着对眼——直到后来我和二哥去逛街，无意之中看到你与他们穆家兄妹在一起，才知道……”
　　“很失望是不是？”方无忧接口，眼皮也不抬，拿起点心吃了两口。
　　“不，只是奇怪，那种感觉真的很奇怪。”柳丽容挑了挑眉，没有丝毫打算遮掩自己的想法：“后来，你与穆云素被绑架，整个海城几乎闹翻了天——穆家的人，我二哥这边派出去的人手，听说还有海城这边帮派的人，都在找你们。不过，后来还是穆三少亲自把你们给送了回来。”柳丽容耸耸肩膀，仿佛在遗憾着什么似的：“在去医院看你之前，我还在担心，你会不会因为受到太多惊吓，虽然对外只是说脚扭了……”
　　“就像穆云素那样么？”方无忧叹了口气。倘若她一直像穆家三小姐那样呵护备至的环境中长大，她的反应极有可能也是那样吧，只可惜她不是。
　　年幼时的家破人亡，紧随而来的千里流亡，接着就是远渡重洋，一个人去了那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完全陌生的环境，倘若不是有父母亲生前的至交好友照顾，恐怕她现在也无法安然地坐在这里吧——与这一切的一切相比，之前那场绑架就好比小儿科，所以她并不会有什么过度的反应。或许，这也是另一种悲哀。
　　“不过在看到你安然无恙后，我算是放心了。”柳丽容仍然自顾自地接着道：“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么？当初你和穆云素两个，究竟是怎么从那群人手中逃脱出来的？”
　　“可能是运气。”方无忧无谓地笑笑，并没有深谈的打算：“当时我也很怕，不知怎么身边就没人了……”
　　其实，关于这件事情，她一早就询问过陈强，听说那群人死的死，逃的逃，并没有人真正落在穆承耀手中。更何况，她当时刺那两人所用的，不过是轻剂量的麻醉针，昏迷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分钟，想来应该是逃走了。
　　这么一来，她出手的事情也就不会有人发现。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是那两人别抓住了，当时天色昏暗，情势混乱，她出手又快，假如被问起来，顶多就是一口咬定“不知道”三个字就行了，毕竟她也是受害人之一。
　　柳丽容叹了口气，看过来的视线有些复杂：“我二哥说，海城藏龙卧虎，向来当时应该是有道上的高人出手帮了你们，但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个。”
　　“或许吧。”方无忧偏着头仔细想了想，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随即摇头道：“当时那情形，我是真记不清楚了。”
　　柳丽容点头，安慰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我也是随口问问而已。”
　　“没关系。”
　　“对了，无忧。”
　　“嗯？”
　　“我二哥说，他最近碰巧得了一瓶不错的跌打药膏，想下班后给你送来……你不会介意吧？”柳丽容笑着道。
　　方无忧愣了下，随即道：“哦……不，怎么会呢？”她想了想，觉得屡次吃了人家的点心，现在又劳别人送药来，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不如，你们就一起留在我这里用晚饭如何？”
　　柳丽容眼前一亮，点头道：“当然好，那我先给我二哥挂个电话去说一声，只是又要麻烦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无语，望天……
这文原来这么烂，看的都没几个……泪奔中…… 
                  第十三章
　　柳立言到的时候，正是下午六点，其时晚霞漫天，就仿佛层层叠叠的金红色纱缎，堆积在天边，一点点随着夜色的弥漫而消退，别有一番暮意。他下了车，也不急着进去，只是把手搁在门上，一双眼望着方宅门口那已经绿叶葱葱的紫藤花，心中竟升起几分许久未曾有过的情绪。他摸着内衣口袋里光滑的白瓷药瓶，又站了半晌，这才上前摇了门铃。
　　有佣人出来引了他进门，其实方家并不大，但他却觉得那段路走得很是漫长，心情忽上忽下，忐忑不安。进到客厅，便有人来接过他的外套，他视线随意一瞥，却看到方无忧坐在临窗的沙发上，身着素白绣了红梅的过膝旗袍，长发披下，眸黑如漆，正笑吟吟地望向自己。
　　“二哥，你怎么才来！”柳丽容原本背对着他，听到声响，就回头来看，一面略带责怪地道：“我们都等好久了。”
　　他温和一笑，视线却是落在方无忧的身上：“真是抱歉，今天洋行里事情多了些。”话音一顿，接着道：“方小姐，脚上可好点了？”
　　方无忧点头：“绷带已经拆了，张妈特意找了个跌打大夫来看过，说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多养几日。”
　　说起这事，她也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那日从医院回来后，张妈坚持不放心，坚持洋鬼子的东西不可靠，硬是把她脚上的绷带拆了、药膏洗了，又让人找了个大夫过来，这般那般的折腾一番，才算放心。其实严格来说，她的脚扭得并不厉害，假如不请大夫过来借着推拿重整一下筋骨，顶多就是休养的日子长些。
　　“那便好。”柳立言从口袋里取出瓷瓶，放到她面前，笑着道：“正巧昨日有个朋友送了瓶治跌打的膏药给我，想着你或许能用，可是今日丽荣临出门的时候我正巧不在家，现在前来打扰，还希望方小姐不会见怪。”
　　方无忧伸手接过，白色瓷瓶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芒，上面还贴着红色小纸条，写了膏药的名字，她的指尖握住瓶身，有一股微热的温度传来，暖暖的，方无忧心中一动，想说些什么，抬眼却正好对上柳立言温润带笑的眼眸，毫无掩饰，仿佛能看入她的心里去。
　　就在这时，张妈从饭厅那边走了过来，脸上带笑：“小姐，饭菜都已经好了。”
　　
　　原本用完饭，柳家兄妹打算喝完咖啡，就要离去，却不料来了另外一位客人。
　　对于张妈而言，这位客人不如前两位那样待见，听到佣人来报的时候，她甚至很有赶人的举动，但是终究不能撕破了脸，也不能让旁人看出不妥，只得表情僵硬地回报给方无忧。
　　“哦？”方无忧听了也是一愣，视线掠过对面沙发上的柳家兄妹。
　　柳立言放下手中咖啡杯，淡淡一笑：“假如方小姐觉得不便，我和丽荣现在就……”
　　“不。”方无忧面色波澜不兴：“来者皆是客。张妈，你去请人进来，再多拿套咖啡杯。”
　　当穆承耀大步踏进方家客厅的时候，见到的正是方无忧与柳家兄妹在轻笑攀谈的景象。他自然是认识柳立言的，至于柳丽容，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也记得；唯一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方无忧竟会与这两人如此熟悉。他的心头涌起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但是面子上自然不会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打招呼：“二公子，好久不见。”
　　柳立言笑着回话：“三少，好久不见。”
　　方无忧仿佛没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是指指自己的脚，笑着道：“三少，不好意思，腿脚不便，无法起身相迎。”她虽这么说，表情却仍是落落大方，眼波清浅：“云素的身体可好些了？这么晚了，也不知三少前来，有什么要事么？”
　　穆承耀这次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他白日里忙着处理海城的事务，到了用晚饭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突然想来看看她，不过幸好还是带了那样东西出来，否则当着柳家两兄妹的面，他恐怕一时之间也很难找到借口。
　　“云素身体好多了。我这次来，也是与她有关。”他拿出一张淡红色的请柬来：“两个星期后，是云素十七岁生日，到时会有个舞会，还希望方小姐届时能赏光。”
　　舞会？方无忧面上不做声色，心下却有些好笑，让她这个脚扭了的人去参加舞会，可不是鼎鼎好笑的一件事情，莫非是要她学着那雕像的模样整整僵坐上一夜么——但当着柳家兄妹的面子，她又不好直说，只是支吾了几声，说假如脚伤能好，定然前往云云。
　　穆承耀当然明白她不过是在敷衍，却没有放在心上，舞会的事，到时云素自然会来出面，他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虽然方无忧今天对他的神色还是淡淡的——就仿佛，那晚在医院里，她的脆弱、她的痛楚都只是幻梦一场。但能够看到她，不知为什么，他就觉得自己原本不定的心绪忽然安静了下来。
　　众人离开方家的时候，铁门外，两辆轿车一前一后隔着几十米遥遥停着，月色洒下来，落在地上，清亮如水，隐约能看到有身着军装的侍卫身影在晃动。
　　柳丽容扫了自家兄长和穆承耀一眼，眉头微微拧着，却还是先上了车。门外，只剩下穆承耀与柳立言两人对面而站，方家铁门上，仅剩的几朵紫藤花，在枝头上微微颤颤地挂着，若有若无的花香与夏日里特有的湿热气味绞在一起，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味道。
　　“好久不见。”穆承耀开口，打破了空气中的宁静，他所说的四个字与先前在方家内所说的一模一样，语气却多了几分调侃：“真是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你。”
　　柳家虽然不属四大世家，但其名下所掌控的洋行商行银行却不容小觑。穆承耀早年留学在外，回国后与一直常驻海城的柳立言也并无太多来往，但两家上一代的交情却是不错，他顾及到这一层，所以有些话也不想说得太露骨。
　　“彼此彼此。”柳立言四两拨千斤，笑得从容。
　　“之前听说柳家二公子不惜动用专机，就为了连夜从南方运一瓶跌打药过来，却原来是给方小姐用的。”他方才早就看到了那个白色瓷瓶，专机的事虽然也是今天才知道，当时也就当笑话听了，还以为柳家有什么人伤了筋骨，却不想竟会是为了她——但此刻两下一对起来，穆承耀心里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情。
　　刚才在方家，柳立言望着方无忧的眼神，他看得分明，却也弄得自己心里更加烦躁。
　　“那也比不上三少你，一份舞会的请柬都要亲力亲为。”柳立言面上说得云淡风轻，其实是在不露声色地回敬着。
　　两人一时无话，双目却对视着，仿佛在角力般。
　　半晌，穆承耀忽然笑了，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冷笑：“我以为，二公子当是个明白人。不是自己的，还是莫要多做留恋的为好。”
　　“那也当看是什么人什么事了。”柳立言笑容温和，口气却是坚决：“举凡是我在意的，向来不会轻言放弃，即便对手……”他的视线半分也不退让，一字一句地道：“是三少，也一样。”
　　“那么，拭目以待。”穆承耀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话虽如此，但他的心中却完全没有把握——方无忧与之他前见过的女子都有所不同，她虽然表面上看来很亲和，但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疏冷；她有时看起来很安静很纯净，但只要一个眼神，就会变得完全不同；还有，在面对他的时候，看起来似乎妥协的是她，但其实，他却连她的心思都摸不到半分。
　　从小到大，从未有哪个女子，能让他这样完全把握不到；但是，也从未有哪个女子，能够像她这样牵动他的心思。这一瞬间，原本因为觉着方无忧与“她”相似而有的那份奇特感觉，终于渐渐褪去。眼下，他终于确定，他不能也不会放手。
　　柳立言看着穆承耀离去的背影，淡淡垂眼，脚步悠闲地向着另一头走去，回到车上，看着柳丽容有些担忧的神色，他笑了笑，却终究没说什么。
　　
　　看着楼下的两辆车终于向着完全不同的方向驶去，消失在夜色中，张妈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深色窗帘，转身走出没有开灯的房间，来到楼下，对着方无忧道：“小姐，他们都走了。”
　　方无忧“哦”了一声，手中却还是握着那个白色小瓷瓶，一双眼完全没有焦点，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小姐，别怪张妈多嘴……”
　　“张妈，我不想听。”方无忧摇头，她将小瓷瓶轻轻放在桌子上，这终究是人家一片心意，她拿着它当了一回挡箭牌已经是不该了——方才让穆承耀看到这个瓷瓶，她是存心的，否则早可以收起来的瓶子，又何苦再拿出来放在显眼的地方，连瓶子上的药膏名字都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至于柳立言眼底的那股情绪，她如何可能看不出来。只是，这么做了之后，她又有些后悔。早在回国之前，她就打定主意，那些过去的事，便过去了，可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意志不够坚定。
　　想到这里，方无忧不由叹了口气，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假如，只是假如，她没有顶着那个曾经显赫无比的姓氏，那自己的人生，或许会比现在平静许多吧。
　　
                  第十四章
　　陈强这几日忙昏了头，他要打理几处场子，又要帮着追查穆三小姐被绑一事，最关键的是，身为方无忧的兼职司机，虽然她近日一直避免外出，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老有事没事地就往方家那栋小洋房跑。
　　“哎？四爷？您来了？”
　　方家后门，一名佣人非常热络地给陈强开了门，一面招呼道一面领着他往宅子方向去。
　　——没错，想他陈强，堂堂海城的四爷，居然沦落到只能从宅子后门偷偷摸摸地进出，也算是令人哭笑不得了。话说回来，这可是那位大小姐的要求，也是义父的吩咐。方无忧在无法将他这位兼职司机辞退后，便改而不出家门，甚至限制他的出入，就唯恐被人发现，真正是令他挫败得不得了。
　　从厨房那边走道进到客厅，陈强远远就看到少女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正在翻看着报纸，她的长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落在肩头，淡蓝色的宽袖衬衫，配上了浅灰色长裤，倒流露出几分与往常不同的气质来。
　　“请坐。”看见陈强出现，方无忧似乎并不意外，她放下手中报纸，抬眼看着面前这个身着白衬衫和黑色马甲背心的年轻男子，露出一抹惯有的浅笑。
　　“看报纸？有什么得趣的消息？”陈强一面坐下，一面笑着问。
　　方无忧沉思片刻，忽然笑道：“方才看的报上说，近日有两位名伶在海城对台，还是师徒，想来应该很有趣。”
　　“原来是那事。”陈强嘴角一勾，带着几分邪气：“半步不出家门的大小姐，莫不是想去听戏？”
　　“这个么……”方无忧本来的确是蛮有兴趣，可惜在看到陈强那抹笑容后，不由自主地改了口：“其实也不是最想去看……”
　　“哦？为什么？”陈强挑眉问道。
　　方无忧极为自然的指指自己的脚踝，道：“毕竟出行不方便。”
　　“这有何难？”陈强皮笑肉不笑：“以三少和二公子的面子，哪怕是请上那两位，到这宅子里来唱一出，应该也不是难事。”
　　“你说的这话，可真是让人有些听不懂。”方无忧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哦？不懂？这可难办……”陈强忽然扯了扯嘴角，眼底神情复杂，笑容高深莫测：“或者，让人拿上我和义父的帖子，请那两位来这里为大小姐唱上一出，如何？”
　　“太麻烦，没这个必要。”方无忧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致，对于陈强这种奇怪的态度，她并非无所察觉，只是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所以也就装作不知。
　　“难得大小姐有兴趣，不过一场戏而已……”陈强仍是笑得邪气，他的语调缓慢，一双眼却是动也不动地望着方无忧，声音低沉：“又怎会麻烦呢。”他笑了笑，忽然话题一转：“大小姐，除了这事之外，最近海城的热闹事可很多，你知道么？”
　　方无忧知道他这么说必有深意，便摇头道：“不知。”
　　她如今天天待在家里，偶尔才翻翻报纸，整一个无事闲人，张妈那些人不会多嘴，朋友也算不上很多，柳丽容要帮忙打理柳家的生意，穆云素身体还没大好，听说也在家里休养，所以即便外面真有什么事情，她自然也是全部不知。
　　“这几日，穆三少连着封了海城好几处的码头生意，其中有一处正是我们这边的。”陈强虽然这么说，却一点也没有着急的意思，颇有深意地道：“外头都说是一怒为红颜。”
　　应该是穆承耀出手在调查先前那件事情了——方无忧在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哦”了一声。
　　陈强看着她的神情，不由深吸一口气，他是见过大阵仗的人，也算沉得住气了，可是与她相比，却有着云泥之别——他在她这个年纪，血气方刚，偶尔可以装作面上不动声色，但多少还是有些流露；她却是全然的冷漠，仿佛已经烙印在了她的血肉之中。
　　刹那之间，他忽然很想试试，这世上是否真有人、事、物能真正地打动这位大小姐——即便只是令得她脸上再也挂不住那清浅的笑容，也好。
　　
　　华灯初上。
　　虽然方无忧再三说了不想出门，但是拗不过张妈的嘀咕，再加上陈强有备而来，早就把一切都事先打点好，弄得她想说“不”的机会都没有——不，确切说来，她对于听戏并不是很排斥，而且近来也一直没有外出，闷在家里也腻，所以就随着他们折腾了。
　　这戏院其实是挂在陈老爷子名下的场子之一，在海城鼎鼎有名，不少富贵名流都热衷于来此，戏票极是抢手。陈强为方无忧在二楼安排了包厢，并特意吩咐下去不许人去打扰。
　　方无忧坐在包厢内，厚重的暗红色丝绒帘子将里间隔成一个小小空间，她等着开场，只静静坐着，起先并没在意到隔壁的包厢内早有人在，直到隔着帘子听到外头有人在说话，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无意中听了壁角。
　　说话的是一个女声，略高，听着似乎还有几分耳熟。
　　“三哥也不过是帮我出口气而已，你又何必做得那么绝情？”那女子的口气似乎有几分气急败坏：“我们两家是世交，你这么做，到时候长辈那边准备怎么交代？”
　　“与你无关。”终于有个男声发话，声音低沉冷冽。
　　“与我无关？”女声终于按捺不住，嗓音猛然拔高：“你为了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女人，把我三哥下了牢，还封了我们家的厂子！现在全海城都在笑话我们沈家，我当初可是差点就要和你订亲的，你这么做究竟算什么？……”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那男声有些不耐烦地道：“请沈小姐出去冷静下。”
　　在一片杂乱的脚步声中，女子的惊呼声渐渐远去，然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方无忧坐在包厢内，颇有些无语。
　　沈小姐，当她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立刻就意识到帘外说话的那个女声究竟是谁了；至于那名男子——
　　“这个包厢是谁定下的？”就在这时，外间那个低沉的男声再度响起。
　　“听说这是戏院老板常年给备着用来应急的，该当是没人的……”
　　伴随着交谈声，丝绒帘子被人掀起，方无忧静静抬眸，她虽然明白自己无意中被陈强利用了一把，却是毫无惊讶，与来人的视线对上，她清浅一笑，面不改色，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不过心里却明白，自己似乎无意之中又被人给算计了。
　　“原来是你。”那男子向着包厢内扫了一眼，眼角轻轻一挑，淡声道。
　　“三少好。”方无忧点头。
　　“方才外头喧哗，可有吵到方小姐？”
　　不甚明亮的灯光下，穆承耀一手撩着帘子，一手随意地插在裤兜内，他穿了身深蓝色便装，半靠在包厢门架上，身形修长，眼神幽暗，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全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方无忧淡淡一笑：“方才我正在想事情，倒是没注意到外间……”
　　“嗯。”穆承耀似乎全然不将她的回答放在心上，只应了一声，忽然又道：“方小姐一个人来的？”
　　“是。”方无忧想了想补充道：“我家司机送我来的，等散场了他再来接我。”关于这点，她可没撒谎，陈强现在不正是她的司机么。
　　穆承耀笑了笑，便回头向着身后的侍卫官吩咐道：“把我的东西拿方小姐这边来。”说完，就向着包厢内跨了一步，原本被他抬起的暗红色丝绒帘子悄无声息地落下，遮住了外间的一切，他旁若无人地在方无忧手边的空位上坐下，视线却落在她的脚上，问：“你的伤，可好点了？”
　　方无忧一愣，没想到他居然这样就堂而皇之地坐到她这边来了，无语之后只得轻声道：“好多了。”
　　“行动可还方便？”他一手支住下巴，侧头看着方无忧，嘴角带笑，眉眼间硬朗的线条化了开来，一派贵公子模样。
　　“多少可以。”方无忧点头：“只是不能久站。”
　　“哦……”穆承耀低低应了声，视线落向台上，忽然低声道：“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当初要订亲，那也只是长辈们的意思。”
　　方无忧又是一愣，不由问道：“她？”话一出口，她就后悔，穆承耀口中的“她”，与自己有什么干系呢，何必要多此一问。
　　“沈秀玲，她与你还有云素是一个班的。”穆承耀的心情看起来很好，顿了顿又解释道：“昨日才查明白了，原来之前那道花红，是沈意林让人发的，他是沈秀玲的三哥，我已经让人把他下了大牢。”
　　方无忧了然地点头，原来把自己当眼中钉肉中刺的，应该就是先前那位不过才见了几次面的沈家小姐，看她之前的态度，也不算是意料之外，只是做法太不入流了些——她正想着，帘子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正是把她拐到这边的陈强陈四爷。
　　
作者有话要说：某无良作者最近2星期要搬家，目前房子还没找好，泪奔ING~~~~~~~
一旦定下来了，估计要有2星期米办法上网，继续泪奔………………
另，有朋友问偶关于陈强的问题，这家伙的确是主角之一，不过他领悟得比较晚，目前还是把偶家无忧当成对手，SO，米办法了，四爷，偶只好虐虐你了……
                  第十五章
　　“少帅来这边，怎么也不事先打声招呼？”
　　陈强嘴上叼着烟，一手插在兜里，走进包厢，使得原本就不大的空间立刻显得狭小起来。
　　穆承耀笑了笑，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今日得闲，又听说北津的兰老板在这里与他徒弟摆对台，便想听上一听。”
　　陈强也笑了笑，视线扫过一边的方无忧，只装作不认识，挑眉调侃道：“原来是这样，方才我听说少帅换了往常用惯的包厢，还以为是为了会佳人呢。”
　　穆承耀没有说是也没有否认，却把话题转了开去：“这位方小姐是我妹妹的同学，说起来，之前你在查的那个事情，就是与她有关。”
　　“哦？”陈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即笑着道：“那可不就是柳二少发话要保的那位小姐？”
　　“柳立言？”穆承耀眉头微拧。
　　陈强悠悠吐出一个烟圈，瞥了方无忧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正是。当初那事一传出来，柳二少就在道上放话了，哪个能保住这位方小姐，柳家今后整整一年在海城进出的货物就从哪家的码头走。”
　　方无忧暗自握紧了左手，她早就猜到，陈强非让她今晚来听戏，肯定有什么事情在等着，开始以为只是码头的事情，却没想到会搅这上头去。可是她面子上仍是不动声色，视线落在远处的戏台上，仿佛对他们之间的谈话充耳不闻。
　　“哦？那可真是大手笔了。”穆承耀笑容渐冷。
　　“不过话说回来，少帅打算什么时候开了码头的禁令？兄弟们讨口饭吃也不容易。”陈强说了半天，这才绕到了点子上。
　　“过两日自然会有消息。”穆承耀挥挥手，眉头紧锁，不愿意再多谈。
　　陈强也不好多说什么，掀起帘子退了出去。不过他的目的已经大半达到，所以脚步也就变得轻松愉快起来——只可惜，他不无遗憾地想，没有看到方大小姐动容的神情，真是可惜了！
　　
　　包厢内一时寂静无声，方无忧神色自然地伸手去端小几上的茶碗，却不防在中途被扣住了手腕，她心下一惊，手指轻颤，差点就要把手中托着的茶杯砸在地上。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心神，微微发力想要把手抽回，却被扣得紧紧的完全动弹不得，只得皱了下眉头，抬头去看穆承耀。
　　穆承耀的视线却落在了方无忧的手上。眼下正是初夏，她穿了件半袖荷叶领淡绿衬衫，手肘以下露在外面，腕子上挂了一串碧绿的翡翠手珠，有几分眼熟，片刻之后他想起来，上次自己在江家大宅花园里见到她时，她似乎也戴着这串珠子。
　　包厢内灯光昏暗，可是雪白的肌肤衬着那串碧绿的珠子，仍是让穆承耀看得心头一紧——他的手扣着她的手，肌肤入手滑腻微凉，恍惚之间，他竟然无端端地生出一股念想来，假如能这样一直握着不再放开……
　　“三少。”
　　方无忧的声音拉回了他飘移的思绪，抬眼看去，少女的眉眼之间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薄霜。穆承耀微微扯动嘴角，握住她手臂的五指终究是一点点松了开来，然后伸手接过她指尖托着的茶盏，扬声道：“来人。”
　　包厢外站着的侍从立刻应上，却听见穆承耀风淡云轻地道：“这茶凉了，去换一杯来。”
　　方无忧用不解地目光看着他，穆承耀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方才听陈强说起柳立言的事情，本来心头一股子邪火，可是却在看到她那淡漠的眼神后，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在那一刻，他完全舍不得说出一个重字，更遑论去追问她与柳立言之间的关系，只想伸手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像化胭脂般揉在掌心，然后用最轻柔的力度，一点点抹开。
　　当侍从官把换过的茶水端进来的时候，方无忧仍是抿着嘴，脸色不大好，穆承耀反倒是脸色松缓了几分，眼神幽暗，看着身边女子的脸庞。
　　“无忧……”也不知过了多久，穆三少终于开口，嗓音略带几分沙哑。
　　方无忧仿佛受惊般抬眼看他，两人的视线猛然撞上，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台上忽然传来一阵咿咿呀呀之声，原来是戏已经开场。
　　
　　兰老板的戏，在北津是大大有名的。
　　他成名得早，演的是旦角，扮相唱功都无可挑剔，十多年前就曾入过前朝宫中登台，之后又是大帅府的座上客，收的两个徒弟如今也已经声名远播。
　　穆承耀其实与他算是熟识，便派了帖子约了晚上一起去用夜宵。方无忧本不想去，因为被他之前那声“无忧”给弄得心神不宁，可少帅大人却没有半点放她走的意思，她拗不过，又不想撕开面子，只得跟着去了。
　　用饭的地方选在海城城南的一家小馆子里，环境虽然有些偏僻，但进到里面却是布置得很好，透出种幽静的意味来。偌大的包厢内，只坐了几个人，除去穆承耀和方无忧外，便是兰老板师徒两个。
　　方无忧是第一次见到兰老板本人，他虽然年近四十，但保养得极好，脸上和手上的肌肤都是光滑不见皱纹，说话慢生慢气，自有一股子沉稳的风度。至于他的徒弟，凤仙，却是位极其美丽的年轻女子，凤眼红唇，身材高挑有致，一头乌丝松松的挽在脑后，云鬓轻散，却更显得妩媚动人。
　　“少帅，好久不见。”开饭没多久，凤仙便端着茶水，旁若无人地向着穆承耀遥遥一敬，随即视线落在他下手边的方无忧身上，仗着自己在北津与穆三少是旧识，掩嘴娇笑嫣然地道：“哟，这位小姐看着眼生，不知怎么称呼，可是少帅的又一位红颜知己？”
　　方无忧脸上毫无动静，连眼皮都不抬，仿佛全然没听到她话中的挑衅之意，只拿着筷子夹自己面前的醉螃蟹吃。
　　穆承耀脸色微微一沉，视线凌厉地扫了凤仙一眼，带着几分警告之意，随即转头去看方无忧，见她没什么反应，心下先是一喜，却又有种异样的情绪浮上来。见她专注在那道醉蟹上，却把蟹脚什么的给扔在盘子里，不知是懒得拆又或者是不会拆，想了想，便让人去又拿了一盆来，正正放在他的手边，一面与兰老板闲聊，一面将那些个蟹角蟹壳地都拆干净了，这才将一盘子剥得干净的蟹肉转手搁到无忧面前。
　　他这一套动作做来，自然无比，仿佛之前已经做过无数次一般。
　　周围几位侍从只当作没有看见，兰老板心底虽然吃惊，但沉得住气，是以不动声色；凤仙却是看得面上失了笑容，脸色忽青忽白，只拿一双眼狠狠盯住了方无忧——穆三少身边的女子，来来去去，她凤仙见得不少，却从未见过有哪位被少帅这么放心上。
　　往常，只有旁人为三少端茶倒水剥壳送食，何曾见过三少自己动手为那些红颜知己们端过半碗汤水？就这点，眼前这名少女已经是大大的不同了。而令凤仙更有所不耐的是，这名绿衫子少女虽然气度不凡，但是五官样貌顶多称得上清秀，与三少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完全没得比，而且看她对三少的事情似乎也不大上心——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是被三少给捧在了掌心，甚至亲自动手为她拆蟹肉，假如这个消息传回北津，还不得引起轩然大波。最重要的是，从见面到现在，她甚至还无从得知这名少女的名字，穆三少也全然没有介绍的打算，她凤仙就仿佛被人给完全忽视了。
　　至于另一边的方无忧，在看到那盘子蟹肉的时候，已经有些呆怔了，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她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不知该放还是该提，直到穆承耀带笑地问她怎么了，这才缓过神来，望过去，他的眼神温柔而专注，只看得方无忧心头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用完饭，外头已经夜色深沉。
　　贴身警卫们一字排开，几辆车就停在小饭馆门口，穆承耀毫不避嫌地一手扶着绿衣少女，一面与兰老板寒暄了几句，完全无视凤仙和她那略带哀怨的眼神，直到那对师徒两人先上了一辆车离去，这才笑着低头去看眼神始终落在不知何处的方无忧。
　　“无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我送你回去。”
　　方无忧没有答话，只是恨恨地低头看着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右脚，方才出包厢的时候，她本是坚持自己走，不要任何人搀扶，却不知怎么，被那位凤仙小姐从背后撞了一下，她本就在勉力支持着，这么一来，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倒在地上——原本走在她身前的穆承耀仿佛后脑勺上长了眼睛，忽然回身一把扶住她，然后便不再放手，弄得她扶也不是、推也不是。
　　“或者，去看看海城的夜景？”穆承耀见她不回答，那副有些着恼的样子在他看来很是可爱，便起了捉弄她的念头，一边低声问，一面手臂紧了紧，刻意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初夏夜晚的风吹过来，分明还带着点凉爽，但方无忧却觉得身边仿佛有只大火炉在热热地烘烤着，温热的鼻息掠过耳廓，她咬咬唇，才想说些什么，耳边却忽然炸起一声仿若炮仗般的响声。
　　“少帅小心！”
　　“保护少帅！”
　　“有刺客！”
　　一时间，她只听到耳边充斥着各种叫声，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有人将她重重压下，却在她的身体即将触碰到地面的时候，还不忘用双臂护住她的头和背部。
　　片刻之后，就听到穆承耀焦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无忧、无忧，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碎碎念，柳二啊，亲妈对不起你哇……
                  第十六章
　　小饭馆门口的一场混乱，很快就平息了。
　　方无忧被穆承耀紧紧地护在怀里，所以安然无恙，连一丝头发都没掉，反倒是那护人的人，左手臂被子弹擦伤了一处。即便如此，他还是在侍从们的劝说下，坚持把方无忧先送回家中，然后才去了医院包扎。
　　回到家后，张妈看到了门口穆家的车子和那些如临大敌的荷枪侍从们，多少也猜到该是碰上事情了，她虽然有心想问，可看到方无忧神色疲倦，便不敢多说什么。方无忧知道张妈心里担心，便约略说明自己没有大碍，想了想，又加了句“以后不许陈强再来这宅子”，就自顾自上楼休息去了。
　　张妈看她的表情，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大抵不是很愉快，前后想了想，终究还是给陈叔那边挂了个电话。
　　
　　楼上，方无忧漱洗过后，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每当她闭上眼，总会浮现出方才那一幕，他明明自己受了伤，手臂被子弹擦过，血流不止，却还只是一意地追问她有没有伤到——想到这里，她不由揪紧了手下的薄毯，心里头那股闷闷的气不知何时又浮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本来回国之前都想好了，纵使再艰难，也要把过去的抛开，但终究只是说说而已；虽然她软硬兼施地劝张妈他们罢手，可其实自己心中也做不到真正释怀，那毕竟是她的父母、她的亲人，举族被灭之仇，又岂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穆家，当年令得前朝倾覆最大的罪魁祸首，所以凡是穆家的人，她见到了碰到了，面子上再如何做足功夫，但总会有一股抹不去的凉意，从心底漫延到骨子里，如何也做不到真正的笑颜以对。她并非看不清穆承耀眼底的神色，以前在美利坚并非没有碰到过与他类似的追求者，可那个时候不曾动心，所以可以变得办法、板着脸面严词拒绝，而如今……她居然已经连拒绝，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无忧叹了口气，她自认不是绝色，脾气性格更是冷淡惯了，所以上次借柳立言做挡箭牌，暗自揣测以穆三那强硬的脾性，大抵是不会再纠缠下去，可何曾料到，事情终究是出乎了她的掌控之外。
　　今天在包厢内一幕，已经令得她心头揣测不安，穆承耀那一握，哪怕到此时，她也还能清晰地忆起，手腕上那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般的触感。
　　之后，饭馆中的那盆蟹肉，单单看名伶凤仙小姐仿佛要吃人般的表情，她也多少能猜到，以穆少帅的身份地位，这恐怕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举动了。
　　及至后来，饭馆门口前的枪击，当时她并非不能反应，只是他的动作终究还是快她一步，严严密密地将她护在怀里，哪怕是自己受伤也全然不顾，只追问着她究竟如何——那种焦急的神情和语调，是全然伪装不来的——因此，令得有心逃避的她不得不正视他；也因此，令得她心里更加难受。
　　想到这里，方无忧不由以手盖住眼，黑暗之中，仿佛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深处如同杂草般，不着边际地衍生开来。
　　假如，他不是穆承耀，她也不是方无忧，该有多好……
　　
　　第二天。
　　穆三少受到枪击的事情自然不会对外界多透露什么，方无忧虽然是当事人，可知道得并不多，她心底烦乱，却是为了自己的思绪不宁，脑海中始终是穆承耀那张着急的脸庞在徘徊着，但面上仍要做出无事状来。
　　因为昨夜晚归，所以她早上起得迟了些，没有其它打算，便像往常般窝在家里休息。快近中午的时候，柳丽容却来了个电话——只是，这一边，方无忧心不在焉，手指缠着电话线绕圈圈，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应着；那一头，柳丽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到了关键的地方，却是欲言又止。直到末了，两人听起来像是天南海北地胡乱扯了一通，可实际上，竟是什么都没说到点子上。最后，方无忧胡乱地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愣，却不想张妈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问道：“小姐，你是不舒服么？”
　　方无忧许久才摇头道：“没有……”
　　“可是小姐今天早饭都没吃什么，才喝了一碗粥。”张妈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道：“假如小姐担心陈强的事，昨天我已经向陈叔那边提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方无忧摇头，她对于陈强说不上有多少好感，只觉得那人行事说话多少有些两面三刀的味道，而且居然敢那样明目张胆的算计于她——虽说是为了码头的生意，可她心里总是有些恼火的，尤其昨晚一出去，后面便生出那许多事来。无形之中，方无忧便将这些都算到了陈强的头上。更何况，海城这边的形势本就有些复杂，陈强那么做，在方无忧看来，自然也是因为他十之八九不服气自己的干系，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彻底放手算了。
　　想到这层上，方无忧便道：“张妈，海城这边的生意，以后也不用月月向我回报了。”
　　张妈一愣：“小姐，这怎么行？”
　　“我信得过陈叔他们。何况我现在手头上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再加上海城的，实在有些应付不来。”方无忧摇手，神情有些倦怠：“就这么定了吧。”
　　“哦……好……”张妈不情不愿地应了，想想又问：“小姐，你真的没有不舒服么？我看你今天有些心神恍惚，要么让大夫上门来看一下？”
　　方无忧听了，心中有些忐忑，面上却是镇定：“我没事，张妈。”
　　她心中在想的事，或许可以向柳丽容说，或许可以向穆云素说，偏偏就是不能向张妈全盘托出。张妈与王伯那一派人，因为十五年前的事情，向来视穆家如死敌，虽然之前在她的半带威胁的要求下，表面上多少收敛了些，可假如一旦被他们知道，自己与穆家如今最受器重的穆承耀纠缠不清，所可能出现的后果，连她也无法预料。
　　“哦……”张妈半信半疑地点头：“那小姐你午饭可要多吃些，我再去弄几道你喜欢的菜，这几天明明养在家里，却瘦了不少，让人看了担心呢。”
　　方无忧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从小到大，与之前的经历相比，这段日子她已经过得很是舒适了，整日只是待在家中什么都不用做，不像从前先是流亡于外，然后远走他国。其实，她已经不是小孩了，张妈这么做，反而会给她无形中有股压力，她正想说些什么，却看到有个佣人快步走过来，小声道：“小姐，门口有位穆小姐找您。”
　　
　　太阳底下，穆云素的脸色说不上很好，仍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她穿了一身粉色连衣荷边长裙，站在黑色轿车的车门旁，倒有一股惹人怜惜弱不禁风的味道。身旁是穆家的下人，打着伞为她遮住阳光。纵使如此，她的额头和鼻尖还是有汗珠在不停地沁出。
　　“三小姐，都等了这么久还没见人，不如先回去吧，你的身体……”撑伞的下人向着带有精致雕花以及被绿叶爬藤所覆盖的铁门内张望了下，见仍是没什么动静，不由再次劝说道。
　　“我没事。”穆云素坚定地回绝，想了想又道：“我没打声招呼就来，等久些也是应当的……”她话音未落，就看到有佣人走出来开门，随即一身淡蓝衣衫的方无忧缓步走出来，脸上挂着淡笑：“云素，抱歉，让你久等了。”
　　穆云素点头，脸上绽出一朵甜甜的笑容来：“方姐姐，没关系的。”
　　方无忧在她面前站定，眉头皱了皱：“身体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
　　“就算好多了……这大热天的，日头毒，怎么站外头呢，你在车上等我就好。”方无忧叹了口气，低声道——她终究是忍心不下。
　　方才，听见这位穆三小姐亲自前来，虽然她心里明白会是为了什么，可没有点破。而且，既然这位大小姐坚持要外出用餐，她便故意说要上楼去换衣，有意想要避开，特地前后折腾了一番，约摸半个小时才下楼来。本以为向来娇生惯养的穆云素，多少会等得不耐烦先行离去，可谁知她居然会站在车外等到现在。
　　“不不不。”穆云素连声否认，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就是我自己心急了点，该先挂个电话的……”
　　“算了，上车再说吧。”方无忧回道：“你方才不是让人来说，想去红房子吃西餐么？”
　　“嗯！”穆云素点头。
　　两人上了车，就看见穆云素忽然吐了吐舌头：“其实，方姐姐，说起来还要谢谢你。”
　　“嗯？”
　　“倘若不是因为有事要来找你，哥哥还不许我出门呢。这几天老在家里，吃一大堆子的药，连大门都不许迈出一步，弄得我可怪难受的。”
　　方无忧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呀！”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纠结，某无良作者也纠结。
新家网络还要一段时间才能通，偶是跑朋友家去上网的……5555555
所以下次更新估计1个星期后了要，555555555555
另，好冷好冷好冷，零下20度，某无良作者疯了啊啊啊啊……！！！
又是风又是雪的，偶要抓狂了啊！ 
                  第十七章
　　一路上，穆云素叽叽喳喳像是麻雀般没停嘴，但始终没有提到穆承耀的伤势——这是无忧想知道，却又不能开口问的事。听到后来，方无忧只得认为，或许穆云素对于自己哥哥受伤一事是完全不知情，所以绝口不提，否则以她的性格，早就说个不停了。
　　“方姐姐，你拿到那张请柬了么？”穆云素全然不知自己身边的方无忧心中在想什么，在拉了一堆杂事之后，终于开始小心翼翼地提到正题上来。
　　请柬？不就是上次穆三少送来的那张么……方无忧微微点头。
　　“你会来么？”少女的眼中满是期盼，不等她回答，又急急道：“方姐姐，你一定要来，那天是我的十七岁生日舞会……”
　　生日舞会——方无忧听到这几个字，不由出了神。
　　还记得张妈曾提过，她幼时的那些生日，每次都是办得热闹非凡，虽然她隐约有印象，却终究是记不清了。后来的生日，大都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其实更多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想到那天是自己的生日，也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只有一年多前的十七岁生日，她那时候在美利坚，是几个至交好友陪着一起过的，也算是小小庆祝了一番。
　　至于今年的十八岁生日，说起来也就才过去半年而已，反倒是在归国的海轮上渡过的，寒冷的冬季里，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鲜花、没有舞会，什么都没有，陪着她的，只有对于故土的思念，以及一种被压抑在心底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不想回来，毕竟这里是她的故土；但是，她又害怕回来，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有着太多血火交融的可怖回忆。
　　“……方姐姐？好不好？”看到方无忧没有回答，反倒陷入了沉思之中，穆云素有些迟疑地再问了一句，只唯恐她不答应。
　　“好吧。”方无忧笑了笑，无所谓地回答。
　　其实，她究竟在怕什么呢？这么多年的风浪过来，早就应该已经明白了，既然决定回来，有些事，是她所控制不了的，也是她再怎么逃也是躲不掉的，不过一个生日舞会而已，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去面对。
　　“真的？”穆云素双眼一亮：“那方姐姐，我们先去趟洋行好不好？我看中一条裙子，却又拿不定主意，想你帮我看看。”
　　
　　虽然说是看裙子，但穆三小姐毕竟好几天都没出过家门了，洋行的人见了她，知道她的身份，自然殷情无比，只恨不得将所有的合身女装和首饰都推到她面前，供其挑选。所以，当她提着好几件衣服再次走进二楼的试衣间时，不由对坐在外间沙发上的方无忧露出了一个有些歉意的笑容。
　　“别急，慢慢试。”方无忧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一面悠闲地翻着报纸，一面笑着道。
　　穆云素才进试衣间不久，方无忧就听到有声响传来，她笑着抬起头，以为是云素又落了什么在外面，又或者是想找她看某件新衣的款式是否合身，可待到看清自己面前站着的人时，才发现其实是一名有些眼熟的年轻女子，她穿着件长及脚踝的宝蓝色丝缎旗袍，身段极好，青丝如瀑，步履轻缓地走到无忧手边另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轻笑着开口：“哟，这不是方小姐么？真巧。”
　　方无忧愣了愣，多看了几眼，这才想起来，眼前之人是昨晚上才见过的兰老板弟子，于是点头为礼：“凤仙小姐。”
　　“方小姐这是陪人来买衣服呢？”凤仙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看人的时候只是那么一勾，就风情万种，可她的表情却着实称不上友善，多少带了点挑衅的味道。
　　方无忧自然能看出来，只淡淡回答：“是。”
　　“方小姐自己怎么也不去试几件？”凤仙看她两手空空，身上穿着的不过是极为普通的蓝衣黑裙，心中便将她看轻了几分，又问道：“这间洋行的衣服可都是鼎鼎有名的，都是舶来的最新款。”
　　无忧眼也不抬：“没见到喜欢的。”
　　“哟，方小姐的眼界可真高。”凤仙听了，似笑非笑地回道，对着方无忧又多打量了几眼，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都看个透似的，然后才笑着开口道：“说起来，方小姐的大名，我早在北津就听过了，心中一直好奇得很，昨晚见到的时候，还真有点不敢相信呢……”她刻意在最后那几个字处停住，脸上却分明流露出一种“原来长得也不如何”的神情来。
　　方无忧嘴角扯动了一下，也不接话，只低头去看手中的报纸，这位小姐的来意她如何能不清楚。
　　凤仙见她没反应，不由挑了挑眉，将双手改放在沙发扶手上，右手还刻意抚上了左手腕上带着的那个镯子——方无忧这才注意到，那个镯子上镶了两颗价值不菲的红宝石，造型很是精巧，似乎不是一般金匠能打出来的首饰。
　　见她终于是注意到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凤仙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开口道：“听说方小姐以前一直住古城，才到这边不久，想来是不清楚三少那些个风流韵事吧？不过，话说回来，方小姐能在三少身边留这么久，也真是不容易了，按三少以前的脾气啊，可是两、三个月不到就要换个女伴的。”说到这里，她忽然叹了口气：“所以呢，方小姐，不如趁着三少还对你上心，多要些东西在身边，像我这个镯子一样，听说在北津都找不出第二个来，以后就当是个念想也好……”
　　话说到这里，凤仙就看见之前都是低头看报纸的方无忧忽然抬起头来，一双黑眸清亮幽深，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分明比她还小了几岁的年纪，身上却无端端散出一股无形的压力来，迫得她心里一怔，想好的下文全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另一边试衣间的帘子被人掀起，穆云素兴高采烈地走出来，身上是一件嫩黄色高腰长裙，她走了几步，看到凤仙显然正在同方无忧攀谈的样子，便有些犹豫地向着方无忧唤了声：“方姐姐……”
　　“云素，这位是凤仙小姐，兰老板的弟子。”方无忧风淡云轻地介绍。
　　“原来是穆三小姐。”凤仙这才回过了神，脸上重又挂起笑容。虽然先前有一段时间她与穆承耀走得极近，但却从未被他介绍给穆家的女眷们，是以对穆云素并不认识。
　　“呃……你好。”穆云素轻轻点了点头，注意力随即转回到裙子上，她转了个圈，对着方无忧问道：“方姐姐，这条裙子如何？”
　　“不错。”方无忧点点头。
　　穆云素的皮肤本就偏白，黄色长裙更是将她衬得亭亭玉立，听到方无忧这么说，她脸上扬起一朵大大的笑容，也点头，道：“那就要这件……”
　　却不防一旁冷眼看着的凤仙忽然笑吟吟地插了句：“三小姐，我倒是觉得，那条粉红色的裙子，或许你穿起来会更好看呢。”
　　“啊？”穆云素一下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对外间挂着的那条粉色长裙看了眼，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是么？”
　　“三小姐何不试一下？”凤仙笑得极是妩媚动人。
　　穆云素有些迟疑地看了眼方无忧，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后者无谓地笑了笑：“云素，你若喜欢，不如去试试也好。”
　　“嗯。”穆云素想了想，终于还是抱起那条裙子又进了试衣间。
　　外间，凤仙颇具挑衅意味地看了方无忧一眼，以手掩口吃吃笑道：“方小姐真是好说话呢。这么大度，想来这点该是很得三少的中意吧。”
　　方无忧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当日报纸，抬起头来，笑容清浅：“凤仙小姐。”
　　“哟，方小姐可有什么指教？”
　　“凤仙小姐若是迫不及待想要登台唱戏，可去兰生或者百乐门，此处只是洋行而已，未免扰人清净。”她不急不缓地回答。
　　身着蓝色旗袍的女子听了，不由一愣，继而沉下脸去：“方小姐，你什么意思！”这算是嘲笑她不过一介戏子身份？
　　方无忧神态平静地注视着她，心底只觉得好笑，面上却仍是一字一句道：“这话，该当是我问凤仙小姐才对。”
　　凤仙咬咬嘴唇，只觉得胸口有股气在猛烈翻滚。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与之前那些绕着三少转的名门闺秀们太不相同了，即便是听了她的那些话，脸上的表情也只能以冷静两字来概括，仿佛那些话与她完全无关似的，笑容仍是浅淡清幽；与此同时，她望来的目光清冷，其中似乎还夹杂了几分淡淡的怜悯——是的，怜悯，正是这种神情，令得凤仙几乎就要彻底失去理智。
　　“你……！”她怒目而视，恨不得甩手上去将方无忧那风淡云轻的神情彻底打碎。
　　可凤仙终究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几乎就在同时，楼梯口传来一把男子低沉带笑的嗓音：“无忧，原来你在这里。云素那丫头，想来也该在这边了？”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网络还是没好。
祝看文的亲亲们新年快乐~~~~~~~~~~~ 
                  第十八章
　　方无忧转过头去，穆承耀正站在楼梯口下两级的台阶上，一身戎装，明媚的阳光从他背后洒落，带起一片金辉，线条英挺的脸庞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待到他走近了，才发现，那双素来目光锐利的眼，正定定望着她，眼底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仿若月夜下一望无际的深色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三少……”一旁的凤仙早站起身来，脸色惶恐，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她不知道他究竟来了多久，前面的那些话他是否有听见，毕竟她在北津那么久，对于这位少帅的脾气多少还是清楚的，尤其是他向来不喜女子争风吃醋这点。
　　穆承耀对她视而不见，恍若未闻，只是走到方无忧跟前，垂眸看她：“昨晚休息得可好？你的脚没事了吧？”
　　无忧微微点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向他的左臂，那里深色军装袖管平整，并无明显包扎痕迹，她犹豫了半天，却也不知该不该在此处问他的伤势，终究还是按捺下去，没有开口。
　　“那就好。”穆承耀绕到她手边的沙发上坐下，嘴角有一丝淡淡笑意，而他身后的侍从官也跟了过来，手上还捧着两个大纸盒，轻轻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那上面写得正是这家洋行的名字。
　　“今天得空，就来给云素买点生日礼物，却不想原来你和云素也在这边，真巧。”
　　“的确很巧……”方无忧垂下眼去，第一次不想面对他旁若无人的注视。
　　“云素那丫头今天一大早就吵着要去找你，没打扰到你吧？怎么不见她的人影？”穆承耀看来心情很好，浓密的眉舒展开来，面带笑容，双腿交叠，举手投足之间带着股难以言喻的闲适与优雅，若不是他一身军装，腰间配枪，几乎就与一介贵公子无二样。
　　“没有。”方无忧浅笑着解释：“她在试衣，应该也快好了。”
　　穆承耀还来不及回话，那边穆云素已换好衣服从试衣间走了出来，她见到穆承耀在，愣了下，然后笑着唤道：“三哥！”手中仍是先前试穿的嫩黄色长裙，先对方无忧道：“方姐姐，我还是喜欢这件。”说着，还转头向站在一旁的凤仙笑道：“这位小姐，谢谢你，可是我觉得还是黄色的这件比较合身。”
　　“哦，凤仙小姐也在？真是巧了。”穆承耀抬眼，仿佛现下才看到她这个人，淡淡道。
　　“三少……”凤仙站在原地，神情有些尴尬，却是动也不敢动。
　　方无忧却在这时站起身来：“我先陪云素下去了。”
　　穆承耀点头，笑着对自家妹妹道：“我方才在下面的时候，经理告诉我说才到了一批首饰，你不妨去看看，挑几件中意的。”又向着一旁侍从官吩咐：“你陪三小姐和方小姐一起下去，同经理说，她们看中的全部记我账上。”
　　侍从官捧起盒子，领命跟着一起下去。
　　穆承耀却不急着起身，只在沙发上坐着，直看到方无忧与穆云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这才缓缓站起来，一手插在裤袋中，向楼梯走去，经过凤仙身边的时候，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抬眼淡淡一瞥，目光凌厉。
　　那眼神中的警告之意是如此浓烈，甚至还隐隐带着一丝她从未直面过的怒气，只看得凤仙咬紧了嘴唇，脸色惨白，一手捂住心口，不由后退数步，直到背部抵住了墙壁，这才勉强止住了全身不可压抑的颤抖。
　　想当初，她身为兰老板最器重的弟子，登台不过一年，名声就已经响遍北津，被人犹如众星捧月般。但她也是心高气傲的，身边绕着的多少公子哥儿都看不入眼，却独独在那年往穆府为大帅庆寿见到穆家三少的时候，失了心。
　　她不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穆家是何等样人家，前朝就已经是四大世族之一，如今更是北方显赫无比的霸主，半壁江山在握，如何能允她一名戏子入门。虽然清楚自己绝没有可能成为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可是当他的侍从官第一次来请的时候，她不是不欣喜的。
　　穆三少的风流韵事，以及他待女伴的出手大方，在北津甚至整个北地都是出了名的，与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也曾奢想过，假如能就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哪怕无名无份，也是极好的。可他对她终究只是逢场作戏，相处了不到一个月，就遣人送了她一只红宝石镯子，平平淡淡分了手。
　　此后，两人相见，虽然态度疏离，但他对她还是极其有礼的；随着时间推移，她见得多了，也留心得多了，渐渐明白，原来三少对女伴的态度一贯如此，即便是那些名门闺秀，也与她无二样，心里便平静了不少。
　　可是这次来到海城，见到了方无忧，她这才明白自己那点微末心思有多么的可笑，也终于明白，三少并不是无心之人，只不过是一直没碰到能让他动情的人而已。
　　
　　楼下，穆云素拉着方无忧在看首饰，洋行经理亲自作陪，柜面上摆了长长一排的红丝绒盒子，金的、银的，做工都很精巧细致，还有上头镶嵌了各色宝石、钻石和珍珠的，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散着诱人的光泽，足以令人眼花缭乱。
　　穆云素终于是挑中了一对镶着红宝石的耳环，兴高采烈地往一旁试戴去了。
　　方无忧站在柜台前，左右无事，便看向眼前那盒首饰，视线兜兜转转，最后落在一枚银色百合花模样的胸花上，半开的花朵、略带卷曲的叶片，用白色碎钻和珍珠点缀其上，栩栩如生——她不由看出了神，想起自己以前也曾见过一枚相似的胸花，那是母亲常戴着的，可是她这次回来之后，却不曾在张妈代为保管的那些首饰中见过，想来是流失了。
　　“无忧？”身后传来穆承耀的声音。
　　方无忧只觉得心里一颤，似乎从昨夜开始，他就已经不再唤她作“方小姐”，而是直接以“无忧”代之——这两个字，他分明才唤过没几次，但语调口气已经亲昵无比，而她听在耳中，阻止不得，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却只觉得更加心慌。
　　“三少有什么事么？”
　　穆承耀一双浓眉微不可见的拧了下，随即又舒展开来：“有没有看中了什么？”
　　她摇头。
　　他见了，视线在她身后的那个首饰盒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笑道：“听云素说你们还没用午饭，这丫头真是胡闹，听说霞飞路上新开了一家西餐馆，味道不错，无忧……愿意给个薄面么？”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缓极慢，尤其是她的名字，仿佛轻柔得能掐出水来。
　　方无忧别开眼去，胡乱地点点头，连怎么离开的洋行、怎么同云素一起上了穆承耀的专车，都浑然不觉。
　　西餐馆做得是正宗的法国菜，穆云素一反常态，只顾闷头吃牛排，方无忧则有些心不在焉，三人之中唯有穆承耀神清气爽，视线却是一直落在方无忧身上，怎么也不移开。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饭，穆云素识相地要了另外一台车，说身体有些不适，先回穆公馆休息去。她的动作似乎从来没那么迅速过，只一眨眼，便不见了人影，让方无忧措不及防，连想要开口唤住她的机会都没有。
　　“陪我去江边走走，可好？”餐馆门口，穆承耀站在方无忧身后，低声问道。
　　她有得选择么？虽然他破天荒地用了询问的语气，声调也是放得不能再低了……方无忧沉默片刻，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也该是时候要说开去了，便点头道：“好。”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这次出行，穆承耀居然没有让一个侍从跟着，他自己开了车，只带着她，就往东面的江边去了。
　　开了约摸半个多小时后，窗外的景色就渐渐荒凉起来，此时正是下午两点多，日光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江边特有的泥土气息，水波拍岸的声音一下下传来，极有规律。
　　方无忧小心翼翼地下了车，随着穆承耀走到一处树荫下，他站在她的身前，身姿挺拔，双眼望向江面，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方无忧则背靠在树干上，两人就这么站了片刻，谁也没说话，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道：“三少，我……”
　　“承耀。”
　　“嗯？”
　　“叫我承耀。”
　　他转过身来，只一步，就走到了她的面前，一手撑在树干上，定定注视着她，直到无忧终于忍不住别开眼去，他这才轻轻笑了起来。
　　“你怕我，为什么？”他一手撩起那落在她肩头的发丝，在指尖摩挲着，一面看似漫不经心地沉声问道。
　　方无忧心底一震，身体不自主地想要向后靠去，却无处可躲，压在背后的右手五指一点点握紧——他居然能看出来，为什么……
　　“三少想来是会错意了……”她勉力支撑着，让自己面色不改。可惜，话音未落，就看见他俊美的脸孔忽然逼近她的，两人鼻尖几乎就要相抵，他的嘴角带着轻笑，眼神幽深无比：“承耀，叫我承耀。”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来，短短几个字，却说得认真无比，无忧只觉得自己千辛万苦才筑起的城墙，在此刻全数崩塌，心，终究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看在新年偶还那么努力更新的份上，同志们走过路过好歹留个脚印哇，555 
                  第十九章
　　“无忧……”
　　夏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随着偶尔吹来的暖风，一闪一闪地散发着亮光，两人都不说话，蝉声在四周响成一片，许久，他又低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两人近在咫尺，明明应该听得极为清楚的，可是落在无忧耳中，却仿佛蒙上了层纱，每个字都敲击到了她心口的最深处，原本清醒的理智，在这种敲打下，一点点剥落成灰——不能这样，不能……他是穆承耀，他是穆家三公子……在这个世上，她可以喜欢上任何人，但唯独不能是穆家的人。
　　想到这里，她终于是闭了下眼，强迫自己的心神稳定下来，这才抬头对上他的眼眸，笑容恢复了往常的浅淡：“三少，我想，我们之间并没有熟悉到如此地步……”说到这里，她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往后，还请三少不要直接称呼我的名字为好。”
　　穆承耀听她这么说，脸上并无明显表情变化，只是轻轻挑起了浓密的眉，静静看了她半晌，露出个笑容来，竟是带了几分特别的意味，他缓缓抬起另一条手臂，也撑到了树干上，就在她耳边不远处，一面压低了声音道：“假如我不愿意呢？”
　　方无忧忽然有些不耐，她自认甚少动气动怒，可眼前这人，却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令她失去冷静，她原本略低了头，此刻猛地抬起，正色道：“我……”口中的话才说出一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他的脸，本就已经逼得很近，她这么一抬头，两人视线相对、鼻尖相触，她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从脸上轻抚而过，那一瞬间，她的心跳乱了一拍，脸上忽然飞红，不由再次低下头去。
　　穆承耀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去看几乎已经被他虚虚拢在怀里的方无忧，她只是低着头，滑顺的黑发结了条长辫子，从脑后绕过从领口处露出的一小截雪白的颈子，最后垂到胸前，发辫尾端用蓝色丝带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这丝带的颜色与她蓝色上衣的颜色极为相近，明明只是非常简单的学生打扮，可是穿在她的身上，偏偏就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他忽然在心底叹了口气，慢慢收回双臂，退后一步，从口袋中掏出一个蓝色丝绒盒子来，递到她的眼前。
　　方无忧想了想，还是伸手把盒子接了过来，此时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常态，就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打开盒子，红色丝绒上，一枚银色百合花胸花静静躺在那里，花瓣边缘的那一圈碎钻在日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这是……？”她抬头，继而神色有些不自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出一问。
　　穆承耀无视她的反应，只是笑着道：“方才见你对着这个胸花看了很久。”
　　其实她会看着这朵胸花，只是因为想起了母亲而已，但方无忧并不打算解释，她对着那朵胸花看了片刻，伸手缓缓将盒盖盖上，伸手递到穆承耀的眼前。
　　“谢谢三少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的话音轻柔，却带着一股特有的坚定，只听得穆承耀的眉头渐渐拧起，想他以前的那些女伴们，凡是收到他亲手送出的礼物，无一不是兴高采烈，只有她……只有她，对于他送的东西，半点兴趣也无。
　　上次的丝巾是如此，这次的胸花更是如此——明明之前，她在洋行里还看得目不转睛，他见了，便暗自吩咐侍从官去买下送了来，只是想着能换她一个欢颜也好；却不想，她的表情，仿佛那个做工精致的胸花是块烫手的烙铁，才看了一眼，就忙不迭地要退回来——他头一次花了心思去讨好别人，结果却是这样，被人拒之千里之外，自然是气不过，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而更令他挫败的是，这种种情绪，想要发泄却是不能，对着她，偏偏就连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平素里无往不利的手段，更是一种都用不上。
　　“你不喜欢？”他接过那个盒子，拧起眉头。
　　“这么贵重的礼，我收不起。”方无忧嘴角扯起一个浅淡的笑。
　　
　　“是么？”穆承耀挑眉反问，也不待她回答，就忽然转过身去，手臂高高扬起，然后用力向前挥出，掌心的蓝色丝绒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入不远处的江水之中，激起了小小水花一朵。
　　“三少，你这是……”方无忧不由向前跨了一步，皱眉道。
　　“既然你不喜欢，那么对我来说，就只是个无用之物，不如扔了。”穆承耀站在原地未动，只是将头向着方无忧转过半边，淡声回答——他的嗓音，与水波声混在一起，如同从远方传来一般，又仿佛是最沉重的叹息，带着深深的无奈。
　　方无忧咬紧嘴唇，决心把话说开，便道：“三少，我们并不合适。”
　　“为什么？”他鲜少问人这三个字，此次却是破例。他不是看不懂她的躲避、她的犹豫、她的挣扎，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以前身边的众多女子，哪个不是巴不得与他更亲密几分，却唯独她，视他如洪水猛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的心意，难道是……
　　为什么？方无忧偏过头去，不敢直视他黑沉沉的双眼，却听到他忽然又沉声问：“是因为柳立言？”
　　方无忧有些吃惊地扭头去看他，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扯到柳二少身上，可是看穆承耀的表情，竟是认真无比的，眼底有着风雨欲来前的异样气息。她见了，不由好笑地摇摇头：“三少，你未免太高抬于我了。”
　　“那么，是为什么？”听到不是因为她心中已有他人，穆承耀暗自松了口气。
　　方无忧被他逼问得心中有些慌乱，只好随便抓了个理由：“三少红颜知己众多，我何德何能……”这话才出口，她就懊恼得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果不其然，穆承耀听了，脸上反而悠悠浮现出一丝笑意：“无忧，你这话，我听着反倒有几分舒心，若真是因为这个……”他定定望着她，嘴角扯出一道似笑非笑的表情来：“你大可不必担心。”
　　这下，她完全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承认又或者不承认，都只让她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可是又不得不说：“三少，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非常清楚。”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声音之中虽然带着不容错认的笑意，语气却是坚定：“但是，无忧，在你对我下判定之前，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方无忧被他说得一愣，直觉上想要反驳，但是，那真正的理由，她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穆承耀转身，一步步走近她：“无忧，你对自己就那么没信心？”
　　方无忧被他的眼神看得心中慌乱，第一个反应便是转身想走，却不防脚边正巧有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她的脚自从上次扭伤后就没好得彻底，昨夜被凤仙那一撞，今天又陪着穆云素逛了大半天的洋行，本就有些不适，这么一绊，竟然令得她完全稳不住身体，手边又没有可以搀扶的事物，只得向着地面倒去。
　　眼看着褐色的泥土与自己越来越近，方无忧无奈地闭上眼，就在同时，她只觉得腰间忽然一紧，一股大力迅速将她拉向相反的方向，随后，夹杂着烟草味的男子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几乎占据了她鼻尖呼入的所有空气。
　　穆承耀及时伸手拉住她，却也顺势将她搂入自己怀中，夏日里薄薄的衣衫贴在肌肤上，竟是令人无端生出很多遐想来，他只觉得怀中那人身形纤细，手中勾住的腰肢盈盈不堪一握，心里不由一动，另一条手臂也缓缓抱了上去，双臂间的距离一点点收紧，低下头去，凑到她的耳边，低声唤道：“无忧、无忧……”
　　他的嗓音，原本是低沉而冷淡的，此刻却多了几分柔意，就这么一种异样的特别，令得那几个字都带上了魔力，方无忧听了，只觉得心头一片恍惚，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半晌才回过神来，伸手想推开他，指尖触到他的臂膀处，却感到一片湿濡。
　　“你的手……”她终于想到有什么是被自己所忽视的，脸色不由带上了几分慌张。
　　穆承耀只是毫不在意地看了一眼，手臂却不肯松开分毫，淡淡道：“小伤而已。”
　　“是昨天晚上的伤，对么？”方无忧皱眉盯住了他的左臂，深色的军装，若不仔细看，完全发现不了那里有一处的颜色，要比周围的衣料更深一些。
　　他点头：“是。”继而又轻描淡写地道：“小小的擦伤而已，估计是裂开了，不碍事。”
　　方无忧抬眼看他，眼底有不赞同的神色，见他没反应，只得别过头去闷闷地道：“这里风太大，我想回去了。”
　　他没有答话，只是将她又搂紧了几分，这才缓缓道：“无忧，我不会放弃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节写到偶快崩溃……某无良真是天生不是写感情戏的料……
穆三，不是亲娘不帮你。只是无忧实在太难搞定，为娘的也快疯了……
PS：亲亲们走过路过留个爪印啊，那是偶爬文的最大动力哇，谢谢~~~~~~~
                  第二十章
　　将近傍晚时分，穆承耀终于开着车子回到了穆公馆。
　　在公馆门口等得几乎双眼发黑的侍从们在纷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发现了今天三少的心情似乎特别好，嘴角总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侍从长杨枫自然知道什么原因，可是在这位穆三公子身边跟了那么久，他自然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是静静站在玄关那里，接过穆承耀递来的佩枪，一面低声道：“三少，北津来人了，正在客厅里。”
　　北津来人？穆承耀好奇地挑眉，信步往里走去，没几步，就听见有女子的笑声传来，里面还夹杂着穆云素低柔的嗓音。
　　客厅的长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礼盒，一名年届五十的中年女子端坐在正中的沙发上，慈眉善目，身着宝蓝色锦缎旗袍，所带的首饰除了一对珍珠耳环外再无其它，正笑吟吟地听着穆云素在说之前学堂里遇见的趣事。
　　“哦，那位沈小姐真的如此可恶？”偶尔，她也会插上一、两句话，但更多的时候，则是聆听。
　　“当然。雪姨，你不知道，她真的好过分，幸亏有方姐姐在，否则……”穆云素说得正高兴，眼角却瞥到自己哥哥双手环胸靠在门口，不由吐了吐舌头，不敢继续说了。
　　“哟，三少爷回来了。”中年女子视线一转，也看到了穆承耀，便起身鞠躬笑道。
　　“雪姨，坐。”穆承耀走进客厅，也有几分意外：“怎么来前也不给个电话，我好派人去接你。”
　　“哎，三少爷言重了，我这次来本就是临时起意，怎么还敢麻烦三少爷。”中年女子言行举止之间恭敬有礼。
　　“雪姨何必同我客气。”穆承耀笑着问：“对了，这些东西是？”他指着桌子上那些堆得很高的盒子，故意问道。
　　“哦，说起来，这些东西是前两天夫人在逛洋行的时候，特意为三小姐挑的，说是三小姐今年生日她不能陪在身边，所以想用这些权当补偿。原本呢，是想让下人送来的，可后来我说，这几日正好空着，便是南下跑一次也没什么的，所以就这么来了。”
　　穆承耀点头：“那雪姨辛苦了。”他想了想，对穆云素道：“云素，雪姨爱吃的菜你最清楚，就麻烦你亲自去厨房说一声，今天晚上多加几道菜。”
　　穆云素点头：“好的。”她知道哥哥支开她，肯定是有话要同雪姨说，所以很爽快利落地就离开了。
　　穆承耀点了支烟，也不急着发话——先前在电话中，他的那位大帅父亲就说过，因为近日北津的局势有些微妙，所以没有与母亲一起南下的打算，何况云素这次只是个小生日而已，在海城的穆公馆里开个舞会、邀请些至交好友前来也就够了。却不想，母亲居然临时又让雪姨亲自来跑一趟——雪姨本是母亲娘家八个陪嫁丫鬟之一，几十年来，那些个陪嫁丫鬟们大都已经不在母亲身边，嫁人的嫁人，走的走，只有她一人留了下来，如今更是母亲的左膀右臂，帮着打理整个大帅府以及穆家，相当于半个管家，倘若没什么特别的事，想来母亲也不会特地打发她来海城一趟。
　　果然，雪姨抿了口茶，终于开口：“三少爷，夫人其实是来让我传话的。”
　　穆承耀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开口道：“雪姨请说。”
　　“夫人让我来问一句，沈家那件事，三少爷可是决定了？”
　　“沈家的事？”穆承耀嘴角微微扯动了几分，眼底却无丝毫笑意：“就那样了。”
　　雪姨叹了口气，道：“夫人让我过来与三少爷说一句，沈家虽算不得什么名门望族，但当年也算是在大帅手下出过些力的。如今这么做，生生让沈家老爷子面上下不来，沈家小姐回北津后又一哭一闹，那位老爷子已经气得病倒了。大帅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心里多少是不乐意的。”
　　“哦？那照母亲的意思，我该怎么做？”
　　雪姨看他面色虽然还算平静，可一双凌厉的眼已经微微眯起，她从小看着他长大，自然清楚他的脾气，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但有些话，她哪怕是硬着头皮，也必须说：“夫人的意思，三少爷若是不喜欢那位沈家小姐，夫人过后会想法子打发掉，三少爷只需说一声就好，何必这么费周折，又伤了两家的面子。至于那位沈家少爷，如今关了那么多日，也算是个教训，三少爷不如就卖沈老爷子一个面子罢。”
　　“放人？”穆承耀静静听完，对着指间夹着的香烟看了半天，忽然就把那烟头掐灭在手边的烟灰缸中，似笑非笑地答道：“沈家如今都敢动到云素头上了，我若是给他们面子，谁给我们穆家面子？母亲这话可说得奇怪了。”
　　雪姨笑了笑，极是委婉地又劝道：“三少这份爱护三小姐的心情，大帅和夫人是明白的，但是还请三少爷三思。”
　　“这件事我自有分寸。”穆承耀挥手，显然不想再多谈：“雪姨是来这边坐一坐就走呢，还是要留到云素过完生日？”
　　雪姨听到这里，便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在沈家问题上过多纠缠，便顺着回答：“距离三小姐生日还有几天，自然是留到那之后再走了。”
　　“嗯，那也好。”穆承耀站起身来，显然不愿意再多谈：“云素那丫头应该会很高兴。”
　　雪姨看着他上楼的挺拔背影，心中不由叹了口气，看来等下还是得打个电话向夫人知会一声，三少爷这边是没法子劝了，只得另外想办法——其实，早在来海城之前她就有预感，这位三少爷认定的事情，从不会轻易更改的，即便是大帅和夫人，也常常拿他没法子；更何况，听说沈家的事情里，似乎还带上了那位方小姐，想来十之八九是难办了。
　　
　　方无忧回到家中，比穆承耀要早上半个小时，正是家里下人们准备晚饭的时间。
　　“小姐，今天到了几条特别新鲜的鱼，可是要清蒸？”张妈听到开门的声音，便从厨房那头走了出来。
　　“张妈你定就好。”方无忧心不在焉地回答，她的精神显然有些恍惚，穆承耀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徘徊，他说“无忧，我不会放弃”，那些个字仿佛就这么烙在了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小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张妈递来毛巾，有些担心地问。
　　“不……”方无忧摇头，强打起精神解释：“外头有些热，就觉得身上腻腻的。”
　　“哦，那就好……”张妈有些愤愤地道：“说起来，也偏就他们穆家多事，今天外面这么毒的日头，都非要把人给拖出去陪着。”
　　方无忧绕到沙发另一头，坐下，吊扇在顶上“吱呀吱呀”地扇着，其实屋内并不如何的热，可她却只觉得烦闷，低低开口道：“算了，别说了。张妈，今天这边……没什么事吧？”自从她不许陈强再踏足方家后，虽没听到有什么反常，但这么安静的反应，却不像是那位四爷的作风，她虽然不惧他，可眼下实在没有多余的精神来应付那些个琐事，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姐，放心，海城这边情况一切都好，陈老爷子病已经好很多了。至于宏港那边，今天下午才来了电话，说是上半年的进账很不错，倘若小姐得空，不妨可以去那边看看，权当散心也好。”
　　方无忧点头，正想起身上楼，却听见张妈又道：“唉，小姐，你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告诉您，方才才到了个大包裹，是从美利坚来的，我已经放您书房里了。”
　　“哦？”方无忧微微一愣，美利坚来的包裹？她记得当初在海城安定下之后，只将这里的地址告诉过几位好友而已，并且也曾提过，若他们得空，就帮忙将自己落在那边的一些书给寄过来，莫非就是这个包裹？
　　她来了兴致，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来到书房，果然看到一个大大的包裹放在地上，她拿了剪子，耐着性子把那些绳子给一一剪断，最上方放着一封字体流利的英文信，再接下去，便是一整叠的书籍。
　　方无忧把那些书整叠抱起，放到书桌上，却不小心将一本薄薄绿色封面的书落在了地上，她放好了那叠书，这才回头去捡，却在看到书名的时候，仿佛被针尖刺了一般，忙不迭地将这本书扔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不过，终究是忍不住，将手中的那些书全部整理完毕后，方无忧又将那本书从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仔细地堆放到书架上——说起来，这是当年她在美利坚求学时，曾参与演出的一出戏剧，由几百年前一位英吉利大文豪所写的一个爱情故事：两位有着世仇的男女，不顾一切的相爱，却在最后关头阴差阳错，以悲剧收场。
　　还记得那个时候，她也为了小说中男女主人公的命运而吁叹，却不曾想……不曾想……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偶爬这个文的速度特别慢……
为虾米啊啊啊啊…… 
                  第二十一章
　　短短几日，眨眼便过了。
　　穆云素生日那天，下午的时候落了好大一场雨，将前几日的闷热一扫而空，连偶尔抚过的风都带了几分凉爽之意，一并让人心头的烦躁都去了几分。
　　今天，举凡是海城有头面的人家大都收到了帖子，穆三小姐生日舞会的时间定在晚上七点。然而，穆家三少派出的车子，却在五点时分，就已经静静候在了方无忧的家门口。
　　“小姐，穆家这是什么意思！”张妈帮她梳理完一头长发，向着窗外望了眼，一面打开了梳妆台上一个外表极其普通的红木匣子，一面忿忿地道：“真是欺人太甚！”
　　方无忧面上淡淡的，没什么特别反应，她不想也不愿去同张妈解释，穆承耀这么做的原因——其实，他如何做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假如不是当初在江家一时心软，见不得江老爷子犯愁，她恐怕此刻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说来说去，终是她自找的。
　　思绪有些游移，可是眼前那一片耀眼的宝光还是令她回了神，纤细的手指从红木匣子里面那一排排做工精致价值不菲的首饰上轻轻抚过，红宝石、蓝宝石、猫儿眼、祖母绿、金刚钻，每一样都在她白皙的指尖散发出诱人的光泽，然而，在看到那枚缀有宝石流苏的凤簪之后，她忽然回了神，定定看了这些美丽的首饰片刻，眉头忽然微皱，仿佛全然没有听见张妈的不平，只平静地吩咐道：“张妈，把这个盒子好生收起来，另外去我从美利坚带回来的首饰盒里，取那对珍珠耳环来。”
　　“啊？小姐？”张妈有些愣住，继而急急道：“虽说是穆家的宴会，可是您这么打扮，也太素气了。”她只是担心，小姐做太过素净的打扮，会被海城那些达官贵人给轻视了。
　　方无忧似笑非笑地半转过身：“张妈，你糊涂了？”她手指那些华光溢彩的首饰：“这些东西，好则好，但都是母亲留下的，属于宫中之物，每一样都独一无二，倘若被当年曾见过的人看到，后果会如何？”
　　张妈低低惊呼一声，她只想着如何让自家小姐在舞会上不被人压过头去，所以才特特拿出了珍藏许多年的匣子，却全然忘了这一层，穆家的人，有不少曾是当年宫宴的常客。
　　“小姐，张妈真是老糊涂了！”她懊悔不已地道，忙不迭将红木匣子收起来，又去一边把方无忧之前随身带回来的小小银色首饰盒给取了过来。
　　盒子打开，张妈的眉头紧紧拧了一下：“小姐，才这么两件……”红色丝绒上，除了一对白色珍珠耳环以及一条银色手链外，再无其它。这是方无忧当年在美利坚求学时，用打工得来的钱，为自己买的生日礼物。虽然价值菲薄，但就这两件首饰的造型上而言，却是别致又不失大方。
　　“没关系。”方无忧伸手拿起那对珍珠耳环，别在耳垂上，便站起身来，微微一笑：“张妈，这样就很好。”
　　“小姐，可千万要小心。”张妈的表情如临大敌。
　　“穆家又不是龙潭虎穴，张妈不用担心。”方无忧拿起手袋，轻笑着道。
　　来到门外，已经在原地等了快一个小时的司机和侍从长杨枫仍是肃立在车外，面上并无分毫不耐之色，见到方无忧从铁门内走出来，便打开车门，双脚脚跟合拢立正躬身道：“方小姐，请上车。”
　　“劳烦久候，真是抱歉。”方无忧略微点头，投给张妈一个放心的眼神，转身上了车。
　　
　　黑色轿车在不甚宽敞的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坐在前排的杨枫终于是忍不住，透过那块狭小的镜面，悄悄打量着端坐在后排座上的年轻女子。
　　他见过方无忧也有数次了，可始终觉得，她让人看不透。与三少以前的那些女伴相比，她的五官容貌算不上顶顶出色，服饰打扮也不见得如何特别，脸上的表情也总是冷冷淡淡的，可是坐在那里，却偏偏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从容气质。
　　想起过来前，三少的口气，杨枫不由暗叹一声，他从未见过三少会这么在意一名女子，哪怕只是去接人这点子事情，都会那么郑重其事地吩咐下来，若不是三少要在穆公馆迎接海城的各方名流，恐怕会亲自前来，也说不定罢。
　　正在遐想间，杨枫忽然觉得坐在后方的女子似乎向着他这边轻轻瞥来一眼，她面无表情，但神色却很冷，他无端端地觉得心头一寒，再定眼看去，方无忧分明正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他的幻觉。
　　车子开了约摸半个小时，穆公馆的大门终于映入眼帘，看门的见是穆三少的专车，也不等叫便将大门打了开来，黑色轿车直驶而入，宽敞笔直的林荫道上早停了许多车子，一台连着一台，还有不少正排着队，缓缓往树木掩映间的洋房门口驶去。杨枫向着司机做了个手势，车子便与那些仍在排队的轿车擦肩而过，直直驶到了门口。
　　这边，穆承耀难得的没有穿军装，而是以一套浅灰色西服示人，原本显露于外的强硬霸气被不动声色地收敛了起来，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名贵公子。当车子停下的时候，他正在与海城某位官员握手寒暄，冷峻而严肃的脸庞上挂着一抹有礼的笑，但那笑意却未达到眼底。另一头，眼尖的侍从们早就看到了少帅的专车，立时有人上前，在穆承耀耳边一阵低语。
　　穆承耀听了，眉头一挑，视线缓缓移开，他不缓不急地向着旁人说了声抱歉，便举步向着黑色轿车走来，还未等他靠近，车门已经被提早一步下车的杨枫打开，方无忧在众人或惊讶或猜测的眼神中走下车来。
　　明亮得将整个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昼般的灯光下，她的身形纤细而典雅，一头黑发挽起，额前是一排细细的刘海，低眉敛目，身着了浅紫色的立领滚边无袖旗袍，线条流畅明快，下摆垂至膝盖，衣料上用同色略深的丝线绣了大朵大朵怒放的花卉，银白盘扣与滚边同色，每个盘扣中央都缀了一粒白色珍珠，与她耳边的珍珠耳环相映成辉。
　　穆承耀的脚步不由停顿了一下，双眼微微眯起，随即大步上前，带有宣告意味地搂住了她的腰身，直直往门内走去。方无忧完全没料到他在众目睽睽下竟会如此，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待到回神，却已经被他往大厅内带去。
　　“三少，请放手。”她极力压抑下想要推开他的冲动，低声道。
　　穆承耀没有正面回答，反倒将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从方无忧的角度看去，他的侧脸线条如刀，下巴绷得紧紧的，却是丝毫没有放手的意图。方无忧无法，自知不可能在此种场合闹开，只得暗自叹了口气，心中却下了某个决定。
　　两人的身影才消失在门口，议论声便四下而起。
　　“嗨，那个可是方小姐？”
　　“自然是她。”
　　“啧啧，看三少那模样，真正是旁若无人。”
　　“何止旁若无人，听说不久前三少为了她，把沈家少爷都下了牢去。”
　　“了不得，可是名副其实的红颜祸水呢……”
　　在距离穆公馆门口不远处的某处，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被打开，下来之人正是柳家兄妹。
　　“二哥……”柳丽容微微皱眉，脸上的神色略显担心，看向柳立言。
　　“我们先进去吧，迟了可不好。”柳立言笑容温和，仿佛方才那一幕完全没有落入他的眼中。
　　“哦……好。”柳丽容微微放下心来。
　　然而，就在她转身向前走去的时候，柳立言垂下的双眸忽然收缩了一下，但这只是刹那的事，随即便又恢复成了常态，仍是那位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
　　
　　穆家大厅因为三小姐的生辰，而布置得特别辉煌，楼梯上下以及墙壁上都用大捧的鲜花装点而起，华丽的水晶吊灯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雪白的桌布覆盖住长长的餐桌，银制餐具以及各色食物，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楼梯一侧，有一整支乐队约摸十数人，正在那里演奏着欢快的乐曲。单是这手笔，已经令不少来宾们动容。
　　云素一身淡粉色曳地西式长裙，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如同一位真正的小公主般，正站在大厅靠近阳台的角落里，与几位年纪相仿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们聊天。门口忽然而起的喧闹声，令得她回过了头，却正好看到自己的三哥与方无忧一起走进大厅。
　　“三哥！方姐姐！”她眼底一亮，抛下身后众人，迎上前去。
　　“生日快乐。”方无忧的笑容有些僵硬，借此机会，她终于能够不着痕迹地挣脱开了身边男子的钳制，上前一步给了穆云素一个西方式拥抱，并从手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绿色盒子来，笑着道：“送你的生日礼物。”
　　“谢谢方姐姐。”穆云素笑得灿烂，完全没有察觉眼前这对男女之间的暗潮汹涌。
　　“小丫头，我就先把无忧交给你了。”穆承耀站在一旁，淡笑着开口，他一面缓缓收回方才搂住她的右手，五指成拳收入裤袋中——指尖似乎还留着她的体温，令得他几乎就不想放开。
　　“三哥放心啦。”穆云素自然是不会错过方才他们一起进入大厅时，自家三哥搁在方无忧腰间的手臂，有些调皮地道：“等下一定还个完好无缺的方姐姐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失眠，处于梦游状态爬完了这章-。-
走过路过的多留爪印哇哇哇 
                  第二十二章
　　最开始，雪姨并不想下楼去。
　　年轻人的宴会，对于她这个已届中年又偏好安静的人而言，实在是一种折磨而不是一种享受，尤其是当下这种从西方流传过来的生日舞会，又是蛋糕又是蜡烛又是跳舞。可是穆三小姐在昨天，就已经不屈不挠地强调过，一定要她下楼参与这场宴会。
　　既然拗不过穆家的掌上明珠，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更何况，除此之外，她自己也着实想见一下那位将三公子迷得晕头转向的“方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位“方小姐”，在如今北津城的几个名门望族中，已经是无人不晓了。大帅夫人在临行前，更是以惯有的冰冷口吻，要求她好好看看那位“方小姐”。
　　其实，她多少是有些不解的，穆三公子她看着长大，脾气自然也是清楚的，原本以为感情对他而言只会可有可无，身边那么多女伴从未见他真正对谁上心，却不曾想居然也会有这么一出——不过，想到大帅那段过往，雪姨不由暗自叹了口气，或许，这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吧。
　　雪姨沿着楼梯一侧小心翼翼地走下来，客厅里的来宾们大都在三五人一群攀谈着，是以没多少人留意到她，不过眼尖的穆云素还是看见了，一面迎上来一面笑着道：“雪姨。”
　　“三小姐，今天可是你生辰，还顾着我干嘛……”她也笑着回答。
　　穆云素拉着她的手，有些撒娇地道：“雪姨从小看我长大，这是应该的。”她边说转了个身，恰巧她身后那人也正侧过头来，便与雪姨面对面看了个正着。
　　只一眼，雪姨却觉得周遭忽然时光流转，回到数十年前——
　　那一日，她记得分明，小姐受诏入宫拜见皇后，在那气势辉煌的皇家庭园之中，她低眉敛目地跟在小姐身后，沿着小径在梅林之中穿梭，却听见前方不远处有女子嬉笑声传来，她本不应抬头，但终究是压抑不住好奇心，那笑声如此清冽，犹如山泉奔流、冰雪消融，直听得人心头痒痒的。悄悄看去，却是一名与小姐年岁相仿的少女，站在不远处的八宝琉璃亭中，手执红梅枝，身穿白狐裘衣，被一群侍女们簇拥着。她的五官称不上出色，而且穿戴极其简单朴素，在侍女们的簇拥下，若只论外表打扮，只能说是不甚出色，甚至连自家小姐的七分姿色都无，可偏偏，当她偷眼瞧去时，却只看到了这位白衣少女——那双清幽平和的黑眸，仿若夜空，深不可测，淡淡一眼瞥来，竟有着令人心寒的压迫感。
　　哪怕是平日里飞扬跋扈惯了的小姐，见到她之后，也一反常态，沉静地屈膝行礼，回话之间更是言辞谦恭。直到出宫后，她才知道，那位少女，正是不久后将与太子殿下大婚的未来太子妃——而如今，在天朝倾覆十五年之后，她却在一名陌生的少女身上，仿佛又重见当初那位太子妃的风采，这怎能令她不心惊胆战？
　　“雪姨……雪姨？”
　　仍沉浸在震惊中不能自已的雪姨，好半晌才听到穆云素的轻唤，勉强回过神来回道：“三小姐……”而她的一双眼，仍定定落在那浅紫旗袍少女身上，失魂落魄。
　　“雪姨，我来为你介绍，这位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方姐姐，方无忧。”穆云素对于雪姨的反常浑然不查，只是笑着回头又道：“方姐姐，这位是我们家的雪姨，从小看我长大。”
　　方无忧笑着点头，心中虽有诧异，却还是向着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长辈行礼道：“雪姨好。”
　　“方小姐……？”雪姨终于是回过神来，脸上惊讶之色渐去。
　　眼前的年轻女子笑容清浅，虽然也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但是与记忆中的那位太子妃终究是有所不同的，或许是那双眸子，令得她一下恍惚了神智，产生了错觉，可如今看清了，才发现，这位方小姐的目光并没有那么冷冽，只是过于冷淡罢了，不过，不是心底不感叹的——原来，她就是方无忧。
　　
　　墙角落地钟的金色指针终于移上了七点的位置，发出沉闷的一记声响。
　　穆承耀与穆云素站在客厅中央，恍若一对金童玉女——穆承耀对来宾们而言，并不陌生；穆云素则是第一次在海城的社交圈正式亮相，她本就长得美丽，性子又极好相处，没有分毫名门大小姐的刁钻跋扈，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位穆家小姐是正房所出，又是少帅唯一的嫡亲妹子，是以，不少夫人小姐们都与她攀谈得极为热络。
　　方无忧见晚宴开始，便想躲得远远的，她对于这类宴会并不陌生，这本就是在西方那边极为流行的，但是方才在门口的那一幕，却是令她心生不安，今日的穆承耀，似乎在行事上特别强硬——她在海城引起的流言蜚语已经不少，虽说不曾介意，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再莫名遇上诸如绑架之类的无妄之灾。
　　只可惜，她手持酒杯，还未向着一处偏僻的阳台迈出几步，就被人给生生拦住了。
　　“无忧，好久不见呢。”来人一身冰蓝色丝质长裙礼服，身形高挑，正是柳家小姐。
　　“丽荣，好久不见。”方无忧不知为什么，心中松了口气。
　　“你的脚伤可好多了？”柳丽容的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脚边。
　　“嗯，好多了。”方无忧也低头看了眼，今天她穿了一双紫色缎面细带半高跟鞋，站了那么久，脚踝处也没有不适，看来是真好得差不多了。
　　“你今天这身……可真漂亮！”柳丽容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感叹道：“你呀，以后就应该多穿穿这种衣服，别整天把自己弄得那个样子。”还有后半句，她压着没说出来，不知为什么，她也算是见多了各式名门闺秀，却从未有一人能把旗袍穿得像她这样，明明是很难压住的紫色，可是在她身上，不仅恰到好处，还多了一分清雅，就仿佛这衣服天生就是来衬她的。
　　“那个样子？”方无忧听了，虽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由失笑道：“又是哪个样子？”
　　“嗨，不就是你穿着去上学的那身。”柳丽容掩嘴偷笑。
　　“那身……也没什么不好的。”方无忧无所谓地笑了笑，在她心目中，对于吃穿用度并不是真的那么讲究，更多的时候，是张妈在打理。张妈毕竟是宫中出来的老人，只一心一意地往精细上去，就仿佛要将之前十数年的亏缺，一下帮她全部补偿回来般。想到这里，方无忧不由勾了嘴角，侧身想去看窗外的夜色，却不防望入一双温润淡雅的男子眼眸中。
　　“方小姐。”柳立言一手托着水晶酒杯，就站在距离她数步之遥，他斜斜靠在一扇大开的落地窗架上，清俊如玉的脸庞上挂着一抹浅笑，双眸却是定定看住了她，灯光下，他的眼深邃无垠，似有什么东西在最深处浓浓翻滚着。
　　“柳二少。”方无忧想了想，抬头笑道：“好久不见。”
　　“嗯。”柳立言轻轻点头，也同柳丽容一般，低头望了眼她的脚畔。方无忧自然是知道他的意思，便道：“已经好多了，还要多谢柳二少上次送来的药。”
　　“那便好。既然如此，方小姐……”柳立言话说到一半，便被柳丽容挥手打断。
　　“唉唉，我说啊，你们两位这么小姐二少的客气，你们说得不累，我听得都累。”柳家大小姐果断地手一挥，又道：“我说，你们还是互相叫名字吧，大家都是从海外回来的，谁讲究那么多呢，又不是北津那些老八股。”
　　方无忧听了，不由笑着摇头，开口道：“丽荣说得也有道理，还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哦？”柳立言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他忽然站直了身体，上前一步，低声笑着道：“无忧。”
　　方无忧听了，不由微微愣住。直到不久前，她还觉得自己的名字再普通不过，可是自打从穆承耀和柳立言口中说出过之后，她忽然有些疑惑，是否这两个字真有什么特别含义？那为什么从他们口中说出的时候，带着异样的令人心悸的感觉？
　　“无忧。”柳立言又唤了她一声，上前一步，他嘴角带笑，低头看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得一步，他的嗓音温和，如早春唤醒大地绿意的第一波暖风，仿佛能直直抚入人的心底深处般：“对我，你永远不必说谢或是抱歉。”
　　“这……”方无忧低头想了想，忽然笑着道：“既然这样，那我以后若真有事，可就不客气了，学长。”
　　柳立言笑着应了，就在这时，另一头的乐队忽然停止了演奏，他望了客厅中央一眼，知道马上就是开舞的时间，便向着方无忧略微前倾了身子，缓缓伸手道：“无忧，我有这个荣幸么？”
　　方无忧一时有些踌躇，她虽然在国外生活了很多年，但是对于跳舞却是一窍不通，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她本想说自己不擅长跳舞，却不料被身后传来的另一把男声给抢了话头。
　　“柳二，真抱歉，无忧方才已经答应做我的舞伴了。”
　　
作者有话要说：俗话说，宴无好宴。
柳二，亲妈已经很努力了，可是，穆三偶不敢惹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路过走过的记得留下爪印哇哇哇~~~~~~~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二十三章ˇ　
　　开场舞的舞伴？
　　方无忧听了，眉头不由拧起。
　　她虽然不擅长跳舞，但是对于舞会的规矩还是懂的，第一支舞，大都是由舞会的主人开场，而眼下，这里是穆公馆，又是穆云素的十七岁生辰，无论如何，这开舞之人，也该是穆家兄妹两个。
　　方无忧直觉上想要拒绝，这支开场舞一跳，哪怕她与穆承耀之间没什么，也会真的生出些什么，然而穆承耀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只一把勾住她的腰，就往客厅中央走去，同时还给了乐队一个手势，令得她想要说一声“不”，都赶不及。
　　乐声响起，灯光下，宾客们个个鸦雀无声，看着场下起舞的两人，却是脸色各异。
　　穆承耀这一手，其中的含意不言自明。有不少贵家太太们开始打算，该如何才能与这位穆三少的新宠攀上干系；自然，也有人心怀妒忌，与女伴窃窃私语，无外乎是挑剔方无忧的容貌、穿着、举止等等。
　　穆承耀带着方无忧跳了一首曲子，然后向着众人做了个手势。可是他自己，却偏偏带着舞伴，径直往花园去了，丝毫没有身为主人的自觉。
　　因为宴会的关系，原本幽静的花园内架起了一排排彩灯，配合着时隐时现的喷泉以及小径、假山，显出一派流光溢彩的景象。不过，在穆承耀与方无忧进入其中后，侍从们便干脆把住了花园入口，将一干或好奇或无聊的客人全数拦在了外面。
　　两人走到花园的一处石凳旁，穆承耀终于是松开了手臂，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鞋面，原本被擦得干净发亮的黑色鞋面，此刻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泽，不由苦笑。
　　其实从音乐声一起，两人滑入舞池的刹那，他就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体太过僵硬，反应常常比节奏慢一拍，时不时会踩到他的脚，于是，他放慢了脚步，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带着她起舞。待到后来即将结束的时候，她全身的重心几乎都已经放在了他的身上——她离他是那么的近，而且破天荒地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被他拥在胸前，细细的呼吸，就这么拂过来，他只觉得欣喜，心头有一股温暖如泉水般的感觉流过，似乎就这样直到天荒地老，也愿意。
　　待到结束的时候，他本想拉着她再跳一曲，正想扣住她的腰，强行将她留下，却不防脚背上一阵剧疼，低头看去，正好对上她皱眉薄怒的模样，他心头一动，失笑，正想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瞥到柳立言走来的身影，心思电转间，便带着她往门外走去，并不忘吩咐杨枫提他拦下那些无干的人。
　　
　　“三少，可否让我独自一人休息下？”
　　两人面对面站了片刻，方无忧终于是淡淡开口。说完，她也不看穆承耀的反应，自顾自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长型石凳，毫不客气地就要坐下，可是才迈开一步，手臂便被紧紧抓住。
　　“你……”她几乎就要气结。
　　早先，她其实已经打定了主意，所以今晚的那些事，也就由着他去了。比如，他扔下贵客挽着她将她送入客厅；又比如，不告知一声就拉她下舞池；再比如，不待她表态，便带着她来到花园。而眼下，她终于是忍不住，这人的强硬霸道，已经彻底令得她无法保持平静冷淡的面具。
　　可是，原本堪堪就要发作的怒意，却在看到他的下一步举动时，彻底烟消云散。
　　略带昏暗的灯光下，穆承耀低头散开扣子，一掀衣襟，动作潇洒地把西装给脱了下来，铺在石凳上，待到做完这一切，他才拉着方无忧的手，笑着抬头道：“夜里石头上寒气重，你穿得又单薄，不铺垫点东西，我怕你会着凉。”
　　“你……”虽然她说了前后一模一样的两个字，但是口气语调却是大不相同。
　　“我如何？”穆承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不露声色地靠近她，轻唤：“无忧？”
　　方无忧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思绪纷乱。她怔怔看着眼前这名男子，他的西装底下是浅蓝色的丝质衬衫，料子极是轻软，随着夜风吹过，就仿佛贴在他上身的第二层肌肤，勾勒出挺拔而匀称的身体线条。
　　“无忧，你既然累了，还是先坐下歇歇吧。”穆承耀温柔的声音令得她多少回过了神，方无忧低下头去，心中叹气，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缓缓坐下。
　　“方才你想说什么？”穆承耀见她坐下，便挨着她身边坐下，低笑着开口问道。
　　“没什么。”方无忧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不想面对着他。方才想说的那些话，她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她清楚是什么原因，但是内心却有另一股力量在拼命抗拒着。
　　“哦？不生气了？”穆承耀握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口气和动作无比亲昵，就仿佛是情人之间的呢喃。
　　方无忧暗暗深吸一口气，理智终究是占了上风，她转过身去，正色道：“三少，您这又是何必——我们并不合适。”
　　“为什么这么说？”穆承耀挑眉，却没有任何的不悦之色，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她的右手上，他一手执了她的手腕，另一手将她纤细而白净的五指全数摊开捧在掌心，只是细细地看，就仿佛这是世上最能吸引他注意力的无价之宝。
　　方无忧狠狠心，将手抽回：“三少，无忧何德何能，自认不敢高攀……”
　　话音未落，她只觉得腰间一紧，眼前一暗，星光和灯光从眼前纷纷坠落消失，穆承耀的面容却在眼前不断放大，她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唇上便有一股温热的迫力传来，不容她反抗分毫，霸道地撬开了她的唇舌——那一瞬间，方无忧只觉得脑海一股空白，所有的理智刹那化为灰烬。而她的这般反应，让穆承耀心中窃喜不已的同时，更情不自禁地扣紧了双手，想要与她多紧贴几分，恨不能将她口中每一分带着温软的空气，都吸入自己的体内。
　　待到后来，方无忧只觉得自己仿佛一条溺水的鱼，他的贪婪需索，竟是令得她仿佛连呼吸都不能，脑中昏昏沉沉一片，她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推拒自己身前那堵仿佛坚不可摧的高墙，却反而被圈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耳边有急促的心跳声传来，一下又一下，仿若擂鼓。
　　“都说过多少次了，叫我承耀。”他将她抱在自己怀里，轻轻咬着她的唇，低声道：“无忧，这是惩罚，因为你的不长记性，若有下次……”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倒是不介意。”
　　方无忧没有反驳，事实上，她也无法反驳，只想要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可却是徒劳——他的手环在她的腰间，他的鼻息拂上她颈间的肌肤，每一处，都仿佛烧起来了般。
　　“我们不适合的……”她叹了口气，挣扎不脱他的双臂，只能梦呓般低语。
　　“谁告诉你的？”穆承耀小心翼翼都托起她的下巴，视线与她的目光相交：“是哪个多嘴的在你面前说这些混帐话了？”他冷笑，眼底似有一抹寒意涌上。
　　“没有别人。”方无忧皱皱眉头，她看了他一眼，转开头，语调生硬地道：“是我自己一直这么想，我们之间不可能。”
　　“给我一个理由。”
　　方无忧咬牙：“何需理由？我的心中有没有一个人，我自己自然是最清楚了……”
　　“撒谎。”穆承耀手臂微紧：“若是因为这个理由……”他低了头，双唇几乎就要触上她的耳垂：“那么我告诉你，我不会放手。”他的话音顿了顿，又沉声道：“无忧，你的心中明明有我，何必不承认——方才，你的心跳得是那样的快，你以为我没听到么？”
　　方才……想到方才的景况，她就觉得双颊忽然又烧烫起来，原本想好的下文完全说不出口——明明在心底告诫过自己千百次，可是在他面前，她的冷静自制完全无用，总是沉不住气。
　　穆承耀看着她的脸庞，忽然放声低笑起来，双臂再次收紧：“无忧，你这样……让我怎么放手……我已经不可能再放手，你明白么？”
　　方无忧听了也不回答，只是低着头，半晌之后才抬头，一双眼黑幽幽冷清清，在灯光下一照，却又仿若有波光流转，然而，她面上的表情却是极冷，连笑声都像蒙着一层寒意：“这话，你该是对不少人说过吧——比如凤仙小姐？”她双手用力抵上他的胸膛，一字一句坚决地道：“既然一定要个理由，那我现下便给你，三少你从来都是游戏人间惯了的，无忧却从来不会做戏，更不喜被人当作耍乐的。”
　　穆承耀愣了愣，眼底似有一道光芒升起，眉头却皱了起来，他也顾不上她对他的称呼仍是未变，语调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急促：“不少人？无忧，这话我只说给你一个，从前不曾有过，今后更不会有她人。”他忽然吸了一口气：“我承认我之前是荒唐了些，但是对你，我从未有过那种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在这河蟹的时期，偶写这么不河蟹的东东，偶容易么偶
卡了1天才100字，然后梦游着把剩下的写完了，偶容易么偶
至于穆三和无忧之间的这段，偶只想用一句话表达：天雷阵阵狗血洒……
话说，走过路过的要支持啊，看在偶写得那么痛苦的份上，谢谢~~~~~~~~~~~~~~~~~~~
注明：丁醯=都说，不是错别字，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稿子上明明米错的，囧……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二十四章ˇ　
　　若换作是其他任一女子，听到穆三少的这番告白，想必会激动得不能自已——只可惜，如今坐在他面前的是方无忧。
　　“三少，承蒙错爱，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不适合。”她沉吟片刻，低垂了眼，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穆承耀全然没想到，他郑重给出的解释、给出的承诺，她居然都视若无物，还给他的，还是只有那么一个冷冰冰的回答，他不由咬牙切齿地低吼：“方无忧，你的心真是铁石做的？”
　　他的声音，含着浓烈的怒意，传入她的耳中——方无忧却觉得心里仿若有一个响雷炸起，他从未以这样的口气喊过她的名字，仿佛带着无限的痛楚，抬眼看去，他的脸色隐有青意，扣住她身体的双臂甚至在微微发抖，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心里不知为什么，也仿佛结在一起，很难受，面上却是完全怔住了。
　　穆承耀看她仍是一言不发，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心里只觉得有些灰灰的。从小到大，举凡他想要的，鲜少有得不到的；更何况一直以来，他是一帆风顺的，傲人的家世和聪颖的天资，令得他无往不利，无论是留学海外，又或者归国后行军打仗，他从未载过什么大跟头，却不曾想，在她身上却碰了个鼻青脸肿，讨巧示好、伏低做小，这些以前他统统未曾做过的，为她破了例，可她却偏偏不领情。
　　她的平淡和冷漠，并不止一次让他想过要彻底放手，然而每到要真正下决心的当口，却总是不舍，就好像动一动那念头，心里就会被扯得难受，仿佛有一根尖锐而细长的针刺入那里——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生出这股心思来的。
　　或许是，在方才，她从车中走下，浅紫色的旗袍，摇曳生姿，明明只是浅施粉黛，却令他觉得惊艳，只恨不得能将她藏起来，再无人看见。
　　或许是，在江边的下午，她被他虚虚拢在怀里，两人鼻尖相触，她双颊生晕，却还是冷静地告诉他：“谢谢三少的好意，我心领了。”
　　或许是，在戏院包厢内，他与沈秀玲在外争执，她明明听见，却还是波澜不惊地抬头，清浅一笑道：“三少好。”
　　或许是，在医院的夜晚，她坐在病床边，由着护士帮她的伤处上药包扎，长发披散，楚楚可怜。
　　或许是，在他送她丝巾时，他本想权当赔罪，她却毫不在意，将这份礼物径直扔在了车中，让他错愕。
　　或许是，在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烟雨蒙蒙之中，她身着蓝衣黑裙款款走来，只一眼，他便已经沦陷——
　　这就是“情”的滋味，而在遇见她之前，他从不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还记得当初他从海外归国，因为身边风流韵事不断，惹得北津传言不断，就连向来不太严厉管教他的父亲，也破天荒地将他叫去了书房。那时的他年轻气盛，想着父亲真正是多事——那是，他的异母长兄，穆家大公子，才强抢了一位女子回家做第三房姨太太，穆大帅知道后，也没多说什么——他不过是女伴多了些，有传言也是正常，所以丝毫没有认错的打算。却不曾想，他的那位大帅父亲，端坐在书桌后，打量了他数分钟之后，忽然低低说了句：“就这样，也好……”然后只淡淡地提了下，让他行事别太嚣张，就挥手让他出去了。
　　他原本已做好了让父亲重叱几句的准备，却没想过居然如此的轻描淡写。后来，从那位跟了父亲几十年的侍卫长口中，这才隐约知道，当年父亲曾情伤过，却是怕了自己也会走上老路，所以见到他那幅对谁都不上心的样子，反而放心。
　　可是没想到，他终究还是动了心思，终究还是逃不过。
　　穆承耀越发这样的想，就越发不想放手。
　　他甚至起了念头，想要像当初大哥一样，将她强娶回家。可是这么一来，必然会伤到她，以她的脾气，恐怕从此之后，他便再也无法得到她的心——一时间，穆承耀的脑海之中滑过数种方法，却是放也不得、留也不得，生平之中，从未遇到过这样棘手又心烦的事，令他完全做不出决断。
　　就在这时，方无忧缓缓抬起了头，眼底神色几多变幻，终于叹气道：“你这又是何苦。”
　　这一句话，却是听得穆承耀心中又惊又喜，他几乎要疑心自己是否听错，只是收紧双臂，俯身到她耳边道：“为你，我愿意。”
　　方无忧终于是无语，半晌之后才开口道：“你……让我想想好么？”她顿了顿，又道：“外面有些冷，我想回去。”
　　“好。”穆承耀缓缓松开双手——至少，她愿意考虑了，这对他而言便是个好消息。
　　
　　大厅内一如方才般灯火通明，乐队正演奏着欢快的小步舞曲，音乐声从落地窗内流泻而出，穆承耀带着方无忧才踏入室内，便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们。不过方无忧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她的视线落在了舞池中央那对正在起舞的人身上。同时，穆承耀也注意到了那对男女，他的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不适。
　　那名笑得灿烂若阳光的女子，正是穆三小姐穆云素，正在舞池中被人带着不停地旋转，粉红色裙摆飞舞起来，如同连绵不绝的海浪，她双颊微红，显然已经跳了很久；而她的舞伴，则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马甲背心，外套不知是脱去了又或者是根本没穿，英俊的脸庞上挂着一抹邪气的笑，正是海城道上人称一声“四爷”的陈强。
　　方无忧仍是被穆承耀挽在手中站在舞池边上，当陈强与穆云素靠近到他们的时候，她看得分明，陈强的嘴角拉出了一抹意义不明的笑——他这个动作是如此的明显，连穆承耀也看到了，脸色不由沉了沉，但碍着妹妹的面子，又是生日舞会，所以不好当场发作。
　　其实，穆承耀对自己这个妹妹还是很照顾的，他们的母亲是一位端庄却不易亲近的女子，虽然只有他们两个孩子，但是却鲜少假以颜色；穆云素因为之前一直在北津，虽然家里都有请人教她各样知识，但见识眼界毕竟还有欠缺，所以穆承耀这次安排她来海城读书，也有另一层意思在内。却没想到，他不过才离开一会儿，这边就出了状况。
　　音乐声终于是停了下来，穆云素提着裙摆走过来，她的身后跟着陈强，若是只看外貌，这两人倒也令人看得赏心悦目，只可惜，陈强看穆云素的表情落在方无忧的眼中，多少带着点大灰狼看小白兔的感觉。
　　“三哥，方姐姐，你们回来得真及时，马上就要切蛋糕了！”穆云素浑然不查自家哥哥的不悦，只是雀跃着道。
　　方无忧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到另一边去了；穆承耀则是淡淡“嗯”了一声，视线扫向陈强，却发现那人虽然看着云素的背影，但他的视线却更像是在云素的身边游移，没有确切的目标，不知究竟是看向哪里。穆承耀微微抿紧了唇，眼底蒙上几分深思。
　　
　　穆三小姐的生日舞会终于是顺利结束了。
　　楼下的大厅里，侍从和佣人们忙着收拾；楼上的书房里，穆承耀、云素以及雪姨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才做好的夜宵，有一阵阵袅袅的热气飘散到空中。
　　“三公子，那位方小姐……是江家的人？”雪姨的这句话在心头憋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穆承耀点头，反问道：“雪姨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雪姨沉思了片刻，缓缓道：“三公子，你是知道的，夫人最看重出身。若只是玩玩，也就算了；倘若认真了，这位小姐的身份……”她压了最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自家小姐的脾气她最清楚，是顶顶看不起这种私生女子的，更遑论是让她嫁入穆家了。
　　“这个我心里自然有数。”穆承耀淡淡回答，他没有多加解释，反而转头去看吃得正欢的穆云素，口气不佳：“你和那个陈强是怎么回事？”
　　“啊？”穆云素抬头，一脸无辜，想了想才道：“哦，那人……”她忽然笑开脸来：“他说话很有趣，舞也跳得极好呢……”
　　“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许你和他有往来。”穆承耀冷冷开口截断她的赞美之词。
　　“啊？”穆云素听了，只觉得有些奇怪，不顾雪姨给她的眼色，只一味追问着：“为什么？”
　　“陈强是海城这边道上老大的义子，外头都称呼他一声‘四爷’，你说是为什么？”
　　雪姨看着他脸色不豫，慌忙把话接下：“唉，三小姐，你就快应一声吧，三公子也是为了你好。”
　　穆云素有些倔强地咬了咬嘴唇，她本不想示弱的，可是看到自己哥哥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心中就先打了七分退堂鼓，只得低声委委屈屈地道：“好的，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某无良作者这边的时间是凌晨4：30，偶晕晕晕……
话说，乃们也不带这么刺激偶的哇，一天米上来，收藏掉5个……55555555555555555555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二十五章ˇ　
　　这日天还蒙蒙亮，不过清晨六点时分，方家的门口就来了一位客人。
　　说也奇怪，张妈居然也起得早，亲自去开的门，把人让进厅里，来人是一位不过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作一身丫头打扮，手上还提着个旧式的青色包袱，整个人风尘仆仆，面容普普通通，只一双眼还算灵动。
　　她站在张妈跟前，站姿挺拔，倒像是一根笔挺的玉竹，面无表情，恭恭敬敬叫了一声：“见过张妈。”接着便从包袱中取出两张船票并两张车票，一起交给张妈：“这是小姐要的。”
　　话音未落，就听见楼上方无忧有些慵懒低哑的声传来：“你来了。”
　　“玉琉见过小姐。”来人低下头去，仍是面无表情。
　　“嗯，我让人带给江老爷子的话，传到了么？”方无忧一面打着呵欠，一面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了一身短袖白衬衫，外加一条深蓝色西裤，脚上套了一双系带鞋，倒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
　　“是，传到了。”玉琉低头回答道。
　　“船票和车票分别是几点的？”方无忧走向餐厅，餐桌上居然已经有早点准备好了放在那里，她坐下，拾起筷子漫不经心地问。
　　“照着小姐的吩咐，车票是上午十点，船票则是上午九点三十的。”玉琉继续一板一眼地回答着。
　　“嗯。”方无忧点头，指指桌上：“张妈，你去叫下吴妈出来。玉琉，你先坐下吃点东西，等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就出发。”
　　“是，小姐。”张妈点头，转身离去了。玉琉则是听话地在餐桌旁乖乖坐下，却离得方无忧坐着的主位远远的，拿了一个白馒头就开始啃。
　　方无忧握着牛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对玉琉有些无奈地道：“玉琉，你坐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听到她这么说，玉琉立马放下了还在小口啃食的白馒头，站起身来，双手贴在两旁，恭敬地道：“不知小姐有什么吩咐。”
　　方无忧愣了下，笑着道：“只是聊天而已，你不用这样……”
　　“不，小姐就是小姐，主子问话，奴婢自当是有什么说什么。”玉琉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毫无高低起伏，就仿佛是一个木偶般。
　　方无忧看着她，在心里无奈地叹息了下，知道自己此时说什么也是无用的，只得随着她去了。
　　
　　三个多小时之后，穆公馆的侍从长杨枫接到了一通电话。在听清来电的内容之后，他不敢怠慢，直接敲响了穆承耀书房的门。
　　“什么事？”今日因为军部那边没什么需要他特别处理的事情，所以穆承耀便留在了家里，招了几位高级将领前来，探讨攻打海城西边几个小军阀的战略。他之前已经特别吩咐过，没要事不得打扰，杨枫敲门的时候，正巧那几位高级将领正在为是采用劝降的方法还是强攻的方法而争执不下，穆承耀也是听得有些心烦气燥，所以口气自然没好声。
　　杨枫自然是清楚三少与几位将领们在谈些什么，可是刚才那个电话，他不能不告知三少一声，否则事后三少迁怒起来，肯定头一个又是怪到他的头上；所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快步走到穆承耀身边，俯身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果然，穆三少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手里的茶盏飞了出去，砸到墙壁上摔了个稀烂，他也不顾那几位高级将领陡变的脸色，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去把那列车给我拦下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就不信她能从我眼皮子底下走掉！”
　　杨枫眼角微不可见地跳了一下，他本想劝说几句的，可是看三少的脸色，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便只得说了声“是”，然后离开了书房。
　　穆承耀挥手示意继续讨论，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思竟是一点都放不到这事情上了——当初在方家附近派了几个侍卫轮流值班，本是怕有不长眼的宵小看方家都是女流之辈，欺上门去，可不曾想，居然反而会起到了眼线的作用。
　　一想到她连说一声都没有，就要这么走掉了，他的心竟是拧到了一处般地生疼生疼——他这么挖心掏肺地待她，只因为她一句：“你……让我想想好么？”，就能开心得像什么似的，日夜期盼着她的答复；可她呢，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居然想要悄悄地远走避开他，为什么她能这么地狠心……
　　
　　海城，七浦码头。
　　这里是海城最大的客运码头之一，每天有大批的船只和旅客在这里出入，码头的门口永远是停满了黄包车，从清晨到华灯初上，这里总是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
　　此时，在码头的一处港口内，正停泊着一艘马上就要出发前往宏港的大型客轮，就在这艘客轮的某个头等舱房内，张妈把两个小小的手提箱放上了行李架子，方无忧则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看着手中的报纸。
　　“小姐，这次去宏港，我们当真就不回来了？”张妈把行李安顿好后，便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开口问道。
　　“嗯。”方无忧点头，神色之间淡淡的。她还是之前那幅打扮，只是多戴了顶鸭舌帽，压住了她一头乌黑的秀发。
　　“那海城这边的生意？”张妈试探地问道。
　　方无忧放下手中的报纸，挑眉想了想，笑道：“就放给陈叔吧，以后他爱怎么就怎么。”海城这边的摊子不比其它几处，早就已经自成一派，更何况，那位陈强陈四爷，不是省油的灯，若要他心中存上敬她几分的心思，恐怕比登天还难，既然如此，不如彻底放手也罢了，反正她也不差这一处的收成。
　　张妈听了，并没有提出什么反对，半晌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小姐，你这么急着想走，是不是为了要避开穆家的人？”
　　方无忧略微垂了眼，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张妈犹豫了半晌，这才道：“那日舞会小姐你回来，是穆家那小子送的吧？我在楼上窗口见着，他下了车后就握住小姐你的手，不肯放……”
　　方无忧嘴角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便是这个缘由了。”她不想多做解释，更不想对张妈解释——自己之所以用了金蝉脱壳的计，让玉琉和吴妈扮成她与张妈的样子登上那列南下的车，自己却与张妈在这艘前往宏港的海轮上，虽说的确是为了要避开穆承耀，但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纠缠不休，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也心动了……
　　可是，穆承耀是她最不该心动的人。穆家于她有着国仇家恨，再如何说放下，心头那道深不见底的伤疤怎可能就如此的轻易被抚平？她既然无法做到彻底地冷漠，那便只有远走一途——想穆三少身边何时会少了绝色女子的陪伴，她走了之后，想来用不了多久，他的心思也就会淡了，继而会转到别人身上去，这么一来，无论对她，又或者是……他，应该都好。
　　但，心头不是不酸涩的，她不知为何上苍要与她开如此大的玩笑，偏偏要让她对一个不该动心的男子——动心。
　　“小姐，别怪张妈多嘴……这穆家的人真是该死，居然还敢来招惹小姐！”张妈见方无忧神色黯淡，以为她是为了穆承耀纠缠一事而心下生烦，不由咬牙恶狠狠地道：“若是真把我们惹急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的，谁又真的怕了谁！说不定到时候，还能重复天朝的荣光大业……”
　　“张妈……”方无忧不赞同地摇头，语气加重道：“我早就说过，别再存这份心思——我是不会也不可能同意你们这么做的，这话，我不想再多说一次。”她别过头去，视线落向椭圆形小窗外的黄色江面，幽幽道：“待到把宏港的事处理完之后，我就打算回美利坚去。”
　　“小姐！”张妈惊呼。她原本以为小姐只是想要暂避下风头而已，却不知道小姐的心中竟是存了这样的念头。
　　“到时候，张妈你们便同我一道去那里吧。”方无忧低声道，语气中的坚定却是不容反驳。
　　“可是，小姐……”张妈急急想要劝她打消这个念头，就在这时，忽然外头传来数声长长的鸣笛声，将她的话全数给遮盖了过去——却是，这艘海轮要启航了。
　　
　　半个小时之后。
　　一列从海城出发南下的火车，在开出车站后没多久，便被人给拦下了。
　　列车长看着下头荷枪实弹的一长排士兵，只觉得自己的小腿肚都在发抖，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要一屁股坐到地上的时候，有一名长官排开士兵们走了过来，和颜悦色地道：“打扰了，真是抱歉，我是杨枫，奉了三少的命令，这车上可能有南边来的奸细，不知可否让我们搜查一番？”列车长如何敢说一个“不”字，当下亲自领着这位看似好说话的长官，向着后面的车厢走去。
　　列车突然停下，车上的乘客们大都十分不解，车厢内到处都是抱怨声，可当他们看见那些士兵之后，便纷纷自动消了音，一个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大气也不敢出；当然，其中也有几位胆大好奇的，视线跟着他们游移了一段之后，猛然对上那位领头长官的冰冷视线，便乖乖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这列车的车厢其实并不多，走到第七节的时候，年轻长官的视线落在了一位正背对着自己的年轻女子身上，她穿了一身白底蓝色小碎花的无袖旗袍，单看背影，身形绰约曼妙，一头乌发结了两根大辫子，挂在背后，左手腕上拢了一串碧绿色的珠子，而在她的对面，则坐了一位中年女子——杨枫望了她几眼，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来，走上一步道：“方小姐。”
　　那女子的背影竟是动也不动，杨枫按捺下性子，又叫了一声：“方小姐。”他的手暗地里一挥，一排士兵们竟是手持长枪呈扇形围了上来，直把列车长看得心惊不已，完全没想到，这么一个文文弱弱的姑娘家，居然会是南边来的探子。
　　直到这时，这年轻女子才缓缓转过头来，见了这么多士兵，脸上倒也不见什么惊慌之色，只淡淡道：“你是在叫我么？”
　　杨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名女子，虽然从背影上来看，与方无忧几乎一模一样，但是那张脸却差得太多，只一双灵动的黑眸有几分相似。这下，连向来镇定的侍从长也看了个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眼前这名女子不是方无忧，那么那位方大小姐……又是去了哪里？
　　想到这一层，杨枫只觉得背脊上竟是起了密密的一层冷汗，他不敢去想深一层的可能，偏偏在这时，有一名侍从自车厢另一头快步走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三少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无良作者打一个大大的呵欠……
唉唉，无忧虐三少，三少虐偶，偶虐无忧——真是恶性循环啊啊啊啊……呃，说漏嘴了，偶是亲妈，怎么可能虐偶家乖乖无忧呢，对吧，三少，麻烦您把枪放下，呃……方才那话真不是偶说的哇……
走过路过的记得留爪子印哇，否则某无良作者米动力啊啊啊……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二十六章ˇ　
　　侍从的话音未落，杨枫就听见列车的另一头，有皮靴声传来，他的眼角不由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还是站直了身体，双腿并拢，向着来人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军礼：“三少。”
　　穆承耀的脸色冷肃，人还未到杨枫跟前，已经开口，只有两个字：“人呢？”
　　杨枫几乎是屏住呼吸的，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几个军部出身的探子居然被一个不过十八岁的姑娘给耍了，虽说是因为三少的命令，不敢跟得太近，所以才被金蝉脱壳，但是这已经足够了——他低着头，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无端端冷了几分，便更不敢说什么了。
　　穆承耀的视线从自己的侍从长身上一点点移到身旁那名年轻姑娘和中年女子的身上，不过一眼，他就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很好。”他的语调平静，嘴角竟然反常地勾起了一抹弧度：“把人带回去，问清楚了……”他顿了顿，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否则，你也不必来见我了。”
　　杨枫硬着头皮，连声答“是”。听到皮靴声远去，他这才抬起头来，额角已是冷汗涔涔，听方才三少的口气，虽然淡淡，却只令人觉得更为害怕——他向着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转身向眼前两人道：“抱歉，两位，请同我走一趟吧。”
　　那中年妇女当下闹了起来，只嚷着没天理；那年轻的姑娘，却只是一味冷笑。而在那些个荷枪实弹兵士们的包围下，她们的这些反应显然起不了任何作用，僵持片刻后，还是只得跟着下了车。
　　而在无人注意的车厢角落里，却有名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子，在年轻姑娘走过身边的时候，略微抬了头，两人的视线撞上，便又匆匆移开，没人注意到，他们在这短短的一扫之间，竟已经对了一个只有彼此才知晓含义的眼神。
　　
　　从海城坐船到宏港，需要走上六日，海轮上虽有一些玩乐的地方，却引不起方无忧的兴趣，这几天之中，她几乎不出房间，只是悠闲地看看书籍和报纸，或者偶尔上甲板望望海景，张妈自然是担当了大半的日常事务，却是忙得不亦乐乎。
　　待到下船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因为是夏日，所以日头很足，张妈一手拎着两个小皮箱，一手撑着伞遮在方无忧的头上，有些担忧地问：“小姐，我们走得这么急，也没能通知上宏港这边的管事，现下该怎么办？”
　　“无妨，我恰巧有个朋友在这边办事。”方无忧今日仍是做短袖格子衬衫配深色长裤打扮，一头黑发扎成根发辫垂在身后，她的心情看来很好，笑了笑道：“我之前同他通过电话，他说了会来接的。”
　　张妈点头，略微放了心，然而待到她见了自家小姐口中的朋友，却是差点就没把手中的箱子给直接砸人家头上去——
　　那是一名金发碧眼的高大男子，年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六，戴着墨镜，见到方无忧的第一个动作，便是冲上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一面用英文快速地嘀咕着什么，方无忧则笑着用英文回了句，回头便看见张妈手中的伞已经掉在了地上，嘴张得老大，双目圆瞪，手中的箱子毫不客气地向着那名男子身上砸来，一面还喊道：“你这个下作胚子，放开我家小姐……！”
　　“唉，张妈！”方无忧赶忙用手去拦，总算没让那箱子砸到人身上，她有些无奈地道：“张妈，你干什么呢？”
　　张妈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一把将方无忧拨到身后，瞪着那名金发男子道：“小姐，这洋鬼子竟然敢轻薄你，看张妈怎么修理他！”
　　“我不叫洋鬼子，我叫克里斯。”却没想到，这金发碧眼的男子摘下了墨镜，嘴里忽然蹦出一句中文，一本正经地对着张妈道。只是他的发音和语调都不甚标准，听来非常的奇怪。
　　“张妈！”方无忧摇头，走上前来：“这位就是我朋友，也是我大学时的校友，叫克里斯。”她顿了顿，知道自己需要解释下，便又道：“张妈，他不是在轻薄我——这动作在国外是朋友之间见面时常用的一种方式，就相当于我们握手的礼仪。”
　　“那也不成。”张妈这次的态度非常坚决，她凑到方无忧耳边轻声道：“小姐，你……你怎能随便与男子这样，这以后若是被你的夫君知道，可如何是好？”
　　方无忧知道一时间也同她说不清，便只得轻轻一笑：“好了，张妈，这事我自有分寸。”她转头向着克里斯用中文道：“接下那几日，可要麻烦你了。”
　　“没问题。”克里斯做了个手势，咧嘴灿烂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却是把张妈给看得直皱眉头，心中暗道，怎么这洋鬼子笑得如此难看，竟是一点礼仪都不懂。
　　
　　克里斯全名叫克里斯?威斯特，是方无忧在美利坚最要好的异性朋友，两人认识将近七、八年，他老家在东部，家中经营旅馆生意，为人很是热情开朗，对于方无忧而言，他就是如同兄长般的存在。此次来宏港，却是为了将家中的生意带来此处，所以将会逗留不少时间。
　　其实方无忧本来也没想到他会在此处，说来却巧，就在她决定离开海城的那个晚上，接到了克里斯打来的电话，这才知道原来他在宏港，便干脆将第一站的目的地定在了此处。
　　安顿好之后，已经是下午近黄昏时分，张妈不愿意下楼来用饭，说是不吃洋鬼子的东西，方无忧只得随她，克里斯知道后却也不生气，反而让人去外面餐馆里买了吃食送上楼去。他自己则陪着方无忧坐在楼下的客厅里，一面喝咖啡一面以英文聊天。
　　“我说，莉西，你似乎有心事？”
　　方无忧一愣，笑着道：“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
　　“当然。”克里斯点头，表情认真：“莉西，以前我可是没见过你这幅模样的。”
　　方无忧以手支头，淡声道：“克里斯，我最近时常怀疑，当初或许不该回来……”
　　“哦？为什么这么说？”克里斯有些诧异地道。
　　“有些事，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但是……”方无忧咬住了下唇，叹了口气：“自从回来后，我觉得自己都快不是自己了。”
　　“嗯，的确是不像你了，莉西。”克里斯对她认真看了两眼，忽然道：“莉西，你还记得我以前是怎么真正认识你的？”
　　方无忧听到这句，忽然似笑非笑地撇了他一眼：“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个时候，她才到美利坚不久，虽然有人帮忙着照应，但终究顾不上太多，当时她的年纪比同班的学生们要小很多，英语也说得结结巴巴，在学校经常是埋头不理人，可偏偏那个时候，整个班甚至整个学校，只得她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孩子，被人指点说笑是少不了的，更严重的，还时不时会有人来恶作剧。
　　方无忧之前在流亡的路上，已经学了不少功夫，每天也有练习，其实用来对付小孩子是绰绰有余了，只不过她向来不喜欢动手，常常忍让，这么做却让那些孩子们以为她好欺负。直到后来有一次，她终是忍无可忍，出手摆平了那个带头欺负自己的大男孩——然而奇怪的是，那个男孩子被打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方无忧那手功夫很感兴趣，不仅不再对她恶作剧，反倒整天缠着她，还教她英文，这么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起来。后来，克里斯的父母知道了自己儿子有这么一位东方来的朋友，不仅没有阻拦他们之间的往来，甚至对方无忧十分欢喜，处从以照顾。其实，想到那段日子，方无忧总是隐约觉得，虽然孤单寂寞，但多少还是有些值得回忆的地方。
　　“莉西，我记得那个时候，哪怕你再被欺负，也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来……”克里斯故意停顿了下，忽然对她眨眼道：“我总觉得莉西你……似乎是在为了爱情而烦心？”
　　方无忧心下一怔，她看着克里斯，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半晌之后，这才笑着道：“的确……被你说中。”面对这位兄长般的友人，她不想隐瞒自己的心事。
　　克里斯笑眯眯地：“哟，难道是有谁居然能抵抗我们小公主的魅力？”
　　方无忧挑眉：“不，我只是……似乎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
　　“不该喜欢的人？”克里斯听了皱皱眉，一双碧眼之中有疑惑的神色流露而出：“莉西，我不太明白，什么是不该喜欢的人？”
　　方无忧叹了口气，虽然她与克里斯交情很好，但是她的身份仍是秘而不宣的，哪怕是他也不清楚，该怎么解释呢……她沉静片刻，终于开口道：“克里斯，还记得大学第二年时，我们因为校庆，而一起演出的那出戏剧么？”
　　“哦！”克里斯的眼睛一亮：“你是说，罗密欧与茱丽叶？”
　　“是。”方无忧点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是从远方传来的一般：“就是罗密欧与茱丽叶。”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祝亲亲们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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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二十七章ˇ　
　　“哟，假如真像你说的那样，可真有些难办。”听了她的话，克里斯多少也有些明白，他用手搓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唉唉，这个问题还真是难解决了。听莉西你的口气，就好比……嗯，就好比我想娶密斯家那位大小姐的情况吧，那可是去一、两层皮也不可能达成的任务，幸亏我没看上她……”他一面说着，一面摇头——他口中的密斯家也是以经营旅馆起家，却偏偏多年来都被威斯特家压着一头，所以两家之间有不少矛盾存在。
　　方无忧低头，手指交叠，叹了口气。
　　“莉西，那么他……对你呢？”克里斯转了话题，又问。
　　“他……”方无忧只说了一个字，忽然发现自己接不下去，她想了又想，这才迟疑着道：“或许，也是喜欢的吧。”是的，或许，只是或许……她此刻想来，才发现，自己对于穆承耀的心思，居然只能说得出“或许”两个字。即便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可是她的心里，却只有“或许”，这“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克里斯听了，也不由皱起眉：“为什么是‘或许’？莉西，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或许’？”
　　方无忧愣了愣，忽然笑起来：“可是，克里斯，我真的只觉得是‘或许’——或许，他只是觉得我与别人有些不同，所以好奇；或许，他只是偏好这种追逐的游戏；或许……”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居然露出少见的茫然之色，但依然还是坚持着将最后几个字说出了口：“所以，只是‘或许’。”
　　克里斯听了直摇头：“我的小公主，你这么一说，倒真是让我不知该说什么。”他想了想，才道：“这样吧，将你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告诉我吧。”
　　这一说，便到了华灯初上。
　　方无忧只觉得自己从未说过这么许多的话，然而一旦开了头，却是无论如何也停止不住，而之前一直被她所回避的那些事，此刻也通过回忆一一重现。其实她告诉克里斯的那些话，已经闷在心里很长时间了——这些话，不可能对穆承耀说，不可能对柳丽容说，更不可能对张妈说。随着时间推移，就仿若一块堵在心口上的石头，压得她几乎就要不能喘气。如今说了出来，纵使问题依然在眼前，她却已经觉得舒服许多。
　　是的，她动了心；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有意无意地去计较，穆承耀是否也是真心待她——她与他的心结，并不仅仅在于国仇家恨上；说到底，他的风流韵事，也是令她一直犹豫不前的另一层重要原因。
　　“所以，因为这些，你认为他并不是真心？”克里斯听完方无忧的叙述，不由眯起眼，问道。
　　“不，只是‘或许’……”终于理清了自己思绪的方无忧，端着绘有精致花卉图样的骨瓷杯，一双黑眸却是微微眯起，仿佛在沉思着什么，但是眼神却带着几分迷茫。
　　“莉西。”克里斯长叹一口气：“我以前有没有说过，你总是喜欢为自己造一层厚厚的保护壳？”
　　方无忧抬眼：“什么意思？”
　　碧眼男子伸手摸摸她的头，笑道：“你就像个蜗牛，整日背着个壳，躲在里面不出来。”
　　“人家哪有像那种东西！”方无忧直觉地反驳，她撇撇嘴，却觉得心情好了些，有了开玩笑的力量：“蜗牛可是软软黏黏的，那么恶心，克里斯你怎么可以说我像那个，太过分了。”
　　“好吧，那就这么说。”克里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想了想：“莉西你最大的优点，就是理智，不管对任何人事物，都能以非常平静而理智的心态去判断处理。可是，这也是你最大的缺点。”
　　“最大的缺点？”
　　“莉西，过分理智，会让你错过很多东西。”
　　方无忧听了，反道：“克里斯，我倒是觉得，人若失去理智，才最可怕。”
　　“先不说这个——就你方才告诉我的那些，莉西，照我看来，你说的那人应该不是‘或许’喜欢你，而是‘肯定’地喜欢你。”不，或许那是比“喜欢”还要更深一层的感情，克里斯看了眼方无忧若有所思的表情，终于还是没将最后一句话没说出口。
　　“这是你的直觉？”
　　克里斯双肩一耸：“哦，我的小公主，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判断力？”
　　“我相信你，但是……”方无忧笑了下，她当然信得过克里斯，可是穆承耀那边她却是不能、不敢、不愿去相信：“算了，不说这个了。听说，这里有一处酥皮蛋挞做得很好吃。”
　　“嗯，收到，小公主，那么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同我一起去品尝一下呢？”
　　
　　宏港的夜风，与海城很是相似，但又有着不同之处。海城虽说近海，但实际上靠着的是一条入海的江，所以风中多少带了点江水的泥土气息；而宏港所处的位置，却决定了它的风中会隐约带上一股海水的咸湿味。
　　夜色已起，方无忧与克里斯坐在西点餐馆三楼的露天阳台上，一面用餐一面闲聊，不远处，是星星点点的灯火，却因为稀疏而显得有些寂寥。
　　“这么说来，莉西你是打算过几日去美利坚了？”克里斯抓着三明治，往嘴里塞去，有些口齿不清。
　　“嗯。”方无忧淡声回答，手中捏着一把银色叉子，在一块蓝莓蛋糕上划来划去，却是明显的心不在焉。
　　金发碧眼的男子看了她半晌，忽然笑着道：“莉西，既然心里放不下，又为什么要强迫自己离开？”
　　“因为……”方无忧笑了笑：“我胆小如鼠。”她放不下心头的结，她更害怕因此受到伤害，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离开。她相信时间能冲淡一切，更何况穆承耀……或许只是他的一个游戏，待到记忆淡去，她自然会从他的脑海中消失。
　　克里斯咬了一口三明治，摇头，对她的说法有些不以为然：“你胆小？那年也不知道是哪个，在几分钟之内把三个比你高出将近一头的打手给轻松摆平的。”
　　“那时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方无忧听了，也不由轻笑出声。
　　“嗯，年纪小，倒也是一个有趣的说法……”克里斯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莉西，你知道么，我始终觉得，假如罗密欧与茱丽叶能再晚几年相遇，他们的最终结果或许未必会是那样。”
　　方无忧挑眉，眼神奇怪地望向他：“什么意思？”
　　她话音未落，克里斯正待回答，却听见背后有一声熟悉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口吻：“无忧？”
　　方无忧转过头去，只见楼梯口站着名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淡蓝衬衫黑色长裤，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的笑容温和淡雅，眼眸深处却有掩不住的欣喜流泻而出。
　　“果然是你，真巧。”他笑着一步步走近她，方无忧诧异之余，还是站起身来：“柳二哥。”
　　柳立言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你让人送信给丽荣那天，我正巧要来这边办点事，所以知道你在这里，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能与你遇上。”他的解释听来合情合理，方无忧一时也想不到其它，也笑着说了声“好巧”，然后便将克里斯与柳立言两人互相做了介绍。
　　“哦，威斯特先生有意在宏港发展？”在听到方无忧提了一句克里斯的来意之后，柳立言便立刻以流利的英语笑着问道。
　　“是。只不过我初来乍到，对于此地还是陌生，所以暂时还无头绪。”克里斯同样笑着回答，但话中的含义却是若有所指。其实他在听见方无忧介绍柳立言名字时，心中已经微微一动，他要来宏港建立家族旅馆，自然在来之前就对此地颇具势力的几个家族进行过了解，柳家百年经商，柳立言又是柳家这一代的继承人，克里斯对于这个名字当然不会陌生。
　　“就我所知，威斯特旅馆在美利坚可是数一数二的——就不知威斯特先生是打算在此地独自发展呢，还是有意与人合作？”柳立言自然清楚他的言下之意，笑着反问道。
　　果不其然，克里斯听了双眼一亮：“若能有合适的伙伴，那当然是求之不得。”
　　柳立言点头：“既然如此，不如抽空约个时间谈一谈？我对于旅馆业素来很感兴趣。”他的回答干净利落，方无忧并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看着两人，却没注意到，柳立言的视线已经悄悄落在了她的脸上，眼神温柔。
　　“既然这样，那可要先谢谢柳先生了。”
　　克里斯一面道谢，一面将柳立言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他原本以为这人就是令得方无忧想要逃离的那名男子，可是看方无忧的表情又全然不像，心下虽然奇怪，却也不方便当面就问，只得把疑团先压在了心里。
　　“你们两位，果然是非常标准的商人。”方无忧看着眼前这两人在短短几句话之间，就已经热络起来，不由以半开玩笑的口气，笑着下了结论。
　　
作者有话要说：标准的过渡章-，-么虾米实质性内容，对手指ING……
话说，JJ又抽了，偶这边登陆N久上不来，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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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二十八章ˇ　
　　在克里斯那里住了不过两天，张妈就推说住不惯，一定要搬到宏港这边管事安排的住处，方无忧没有反对，便跟着一起搬了出来，她的当务之急是处理掉一些不必要的产业，以便能够放心地离开这里，这些小事自然也就随着张妈去了。
　　她在搬出后的第一天，柳立言就来找过她，两人一起吃饭聊天，仿佛是认识多年的好友一般——不过方无忧心里清楚，她的打算，柳立言心中该是隐约明白的，以柳家在宏港商业的势力范围，她的那些买卖举动必定逃不开他的眼，可是他始终没有说破，她自然也就当作无事。从另一方面而言，克里斯的旅店开业，因为有了柳立言的帮忙，顺利了许多，不过也开始变得忙碌，数天内，甚至只得空打来一个电话。
　　离开宏港的日子终于还是定了，从宏港出发到美利坚加州港口的船只要一个星期才得一班，但是因为有克里斯的帮忙，方无忧还是顺利拿到了三天后出航的船票，手头的产业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处房产还没有下落，但是在她看来，已经无关紧要。
　　但，她并不像表面上那般，真的如此放得下。
　　当船票到手的刹那，方无忧似乎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了久远之前，仍是幼小的她，在经历了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生涯之后，终于是被人费尽了心思送上了开往美利坚的轮船——当时的她，也是在宏港这里上的船；当时的她，对于未来是一片茫然。原本以为，不会再来一次相同的经历，却没想到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
　　“张妈，你其实不必跟着我一起去那边的……”看着忙碌收拾箱子的中年女子背影，方无忧收回思绪，淡声道：“你若是留在宏港这边……”虽然这边一些产业卖了不少，但还留下了几处，由管事看着，假如张妈留下，自然是不会受到亏待。
　　“小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张妈转过身来：“十多年前，我没能跟着您一起走，已经是大不该了。莫非，现下你是嫌弃张妈我老了，不能服侍小姐了？”短短几句话，说得方无忧哑口无言，她无奈地笑笑摇头，默许。
　　手边的电话响了起来，方无忧接起来，另一头传来柳立言温和淡雅的嗓音：“无忧。”
　　“是我。”
　　“等下有空么？”
　　“嗯？”
　　“一起出来用个午饭可好？”
　　方无忧执着听筒，想了想：“好。”
　　“无忧……”柳立言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嗯，什么？”
　　“不，算了，见面再说吧，等下我来接你。”
　　“好。”
　　方无忧放下听筒，眉头不由一点点皱起来。柳立言的欲言又止，令她觉得有一股不安在心头缓缓流动，但又说不上究竟是什么。
　　想了半晌，她忽然暗暗笑自己的多心，不过几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眼下即便是真的发生些什么，只要不动根本，也大抵与她无关了。
　　
　　宏港的吃食以精致见长，漂亮的碟子上放置的食物并不多，但却极讲究色香味俱全，摆放的花式更是讲究，看着人就觉得胃口大开。方无忧与柳立言坐在餐馆的二楼，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再无别人，正方的餐桌靠着窗口，落地的雕花菜色玻璃大窗，半开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薄纱照进来，滤去了令人不适的热度，只留下一片柔和的淡黄，给人以舒适的感觉。可是，在这种环境下，方无忧对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才夹了两筷子，忽然就觉得没了胃口。
　　“究竟，是什么事？”她放下木筷，淡笑着问。
　　柳立言看了她一眼，垂眼，声音平和：“无忧，我想了又想，总觉得这个消息还是该告诉你……他来了。”
　　方无忧表情一滞，随即双眼微微眯起：“他？”
　　她自然是不会傻到去问究竟是哪个“他”，能让在商界里翻手云覆手雨的柳立言这么如临大敌的，似乎除了那位穆三少，不再做第二人想——可是，这里是宏港，就眼下的形势而言，“他”又怎么会、怎么可以就这么轻率而来。
　　自从前朝倾覆后，北方大半就处于穆家控制之下，南方则被几位军队将领们瓜分了去。五年前，随着穆家打下了海城，整个北方基本算是定了下来；而南方则在连年征战之后，变成了由王、封两家独大，由此形成了三分的局面——宏港，是这连年战火中，唯一的例外。
　　这个位于南方的城市，虽然面积不大，却是前朝唯一经过官方许可对外开放的港口。政变之后，英吉利与其它几国打着保护属民的口号，趁机出兵占领了此处。对此，穆家是鞭长莫及，自然只得睁一眼闭一眼；南方的军阀势力，则是不愿得罪海外诸国，只打着交好的旗号，唯恐得罪了哪边。 
　　“就北津来的消息，穆家似乎已经把这个消息封锁了，对外，穆三少仍在海城坐镇。”见方无忧陷入沉思中，片刻后，柳立言端起手中的水晶杯，看似漫不经心地道。
　　真是……乱来！方无忧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宏港虽然眼下仍是无人敢动的所在，那也是因为看在英吉利这些海外诸国的面子上，但明的没有，暗地里，各方的势力在这个弹丸之地上，却是极尽所能地争斗着——穆家多年专心于北地的经营，在宏港的势力，是绝对比不上南方两家军阀的。如今穆承耀的出现，无疑就是一个活动的靶子，他……莫非是真的不想要命了？
　　心中虽然有些慌乱，方无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只淡淡道：“哦？既然如此，想来那位三少是有什么要事了。”
　　柳立言并没有马上接口，只是转着手中的水晶杯，半晌后才抬眼看着方无忧，目光温和，轻笑着道：“听人说，穆三似乎是因为丢了一样极为重要的事物，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到宏港来找。”
　　方无忧只听得心中一动，但她反应仍是极快的，随口道：“是么？那样事物想来该是十分重要的——不过，以那位三少的身份家世，只要他想，又有什么东西会得不到手？何必冒如此大的风险，真正是想不开。”
　　柳立言深深看她一眼，这才道：“这世上，总有些事物是不可强求的……”说到这里，他声音忽然一顿，嘴角扯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目光落在方无忧的眉目之间，缓声一字一句道：“更何况，执着的人并不只他一个。”
　　“执着，可向来不是什么好性格。”方无忧轻笑着道，却微微侧过了头去，逃避开他的视线。
　　“无忧。”柳立言的口吻依然是波澜不惊的，可他接着说出口的话，却令方无忧不由呆坐当场：“那么，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之间？”
　　“你……柳二哥……我……”方无忧没想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地挑起这个话题，一时间竟是想不到究竟该如何作答。
　　“无忧，你该是明白的。”柳立言的声音，听来像是一声声叹息，他垂下眼，神情仍是温和的：“我说出来，并不是想你现在就给我回答，只是想要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出手去，轻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右手背上。方无忧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来，却被他轻轻按住——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掌心温热，那温度，仿佛能透过皮肤，渗透到更深一层的血肉中去，却是与她略带凉意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轻柔而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嘴角带笑，一双眼温柔似水，仿佛能看到她心底最深处去：“无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么？”
　　
　　临近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显得阴沉沉的，没多时，天空中就有浓黑的乌云开始翻滚，原本略显闷热的空气，被一阵阵带着凉意和湿意的风撕扯了开来，然后便是雷声阵阵，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不过片刻，就成了一片水帘子，横挂在天地间。
　　方无忧坐在底楼近窗的沙发上，一手支着下巴，神情带着几分恍惚——或许是柳立言在中午用饭说的那些话太过惊人，她连自己究竟是怎么回来的，都记得不甚清楚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止住的迹象，甚至还有不少雨丝随着风势，从打开的落地窗外飘进来，不多时，就将近窗的那处地毯打湿了大片，还有不少雨点落到了方无忧的身上，不过，脚背和膝盖上的湿意，终于是唤回了她的神智。
　　因为张妈不知去了哪里，她便只得自己站起身来，想要将两扇落地窗关上，然而，她的手指还未触到窗户把手，眼角余光却忽然瞥到，有一道黑影从花园里窜了出来，直往自己这处飞奔而来。
　　方无忧面色微变，向后倒退一步——她现在住着的地方是一幢二层的小洋楼，位于宏港北面，虽然有些偏僻，治安却是极好的，周围大都是法式洋房，住着的是从英吉利、美利坚等各国来的商人，正因如此，所以她的身上没带任何防身物品。
　　一时间，她的脑海中有数股思绪飞转而过，可是，还未待她想好，黑影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前，带着湿意的空气扑面而来，那人伸手，一把就扣住了她的双腕。
　　
作者有话要说：穆三，乃虾米时候才能把无忧给领回家去？
柳二，不是偶这亲妈不疼你啊……
同志们，不要霸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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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二十九章ˇ　
　　方无忧先是惊了一下，但待到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便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只是那人握住她双腕的力度实在太大，让她觉得隐隐生疼，便不由皱了眉，低声道：“三少，请放手。”
　　“放手？”穆承耀的声音有些暗哑，一身衣服已经湿透，额前的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头上，还能看到有水珠成串地从发尖掉落，沿着脸庞和颈脖的曲线，一路没入领口中去，他虽然显得有些狼狈，但一双眼却幽黑发亮，只定定看着方无忧的脸。
　　“这就是你第一眼看到我想说的话？嗯？”他缓缓开口，语调慢条斯理，却带着几分危险，眼底深处仿佛有一小团火苗在燃烧着。
　　方无忧只是低着头，并没有回答，其实此刻，她也弄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是种什么感觉——知道他来是一回事，亲眼见到他，却又是另外一回事。那种感觉，就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就有说不清的东西深深埋在了心底，随着时间的推移，点点滴滴积蓄了起来，在某个时刻，忽然爆发了出来。
　　“说话。”穆承耀不耐，不过还是松开了她的手腕，右手改而握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见到方无忧在自己面前低头的样子，她的心思对他而言本就难以捉摸，若是不看着她清亮幽静的眼，他的心里就会有一种不确定的感觉浮现，仿佛她随时会从眼前消失。
　　事实上，她也的确做到了，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成功地逃开了那些侍从的尾随，堂而皇之地离开了海城。在确定她已经离开的那个晚上，他苦苦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全数摔成了碎片。事后，望着那片狼藉，他自己也有些吃惊，从有记忆以来，从未有人、事、物能令他失控到这种地步——
　　只有她，可她偏偏还不在乎，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说话，无忧。”穆承耀再次低声道，他的声音醇厚低沉，不若前一句那样带着几分濒临爆发边缘的戾气和暴躁，平和了不少，但仍有几分与生俱来的威严感。
　　方无忧抿着唇，仍是一言不发，两人视线相对，有某种东西在慢慢滋生，又有某些东西在慢慢消退，就像潮水涨落，不可抗拒、无法抗拒。
　　片刻之后，穆承耀忽然眉头一挑，一手勾上她的腰际，高大的身体微微前倾，方无忧的反应是直接的，她身体轻轻一颤，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穆承耀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便向前迈了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又拉近，但勾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是松松垮垮的，方无忧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在他靠上来的刹那，又往后退了一小步——就这样一个进一个退，直到无路可退。
　　方无忧气结，她背靠墙壁，望着穆承耀慢慢靠近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就像是个小孩子，而他似乎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他应该是愤怒的，而她应该是心虚的——毕竟是她不告而别在先，他有权生气。但眼下，一切都颠倒混乱了。
　　她和他之间是不可能的，偏偏上天作弄，两人就这么不可避免的纠缠在一起了，原本以为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可结果是，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追了过来——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明白，穆承耀这么一来，会招来多大的风浪，可他就这么来了，即便不仅仅是为了她，却也足够令她心中高高筑起的墙崩开一大片了。
　　“你要我说什么？”方无忧终于开口，嗓音清淡如往昔。
　　“答案。”穆承耀深深呼吸一口气，他在努力将心头的那股气一点点压下去：“那个时候，你说要想想的那件事，我要你的答案。”
　　
　　要想想的那件事……方无忧立刻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她抬起眼来，非常仔细地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就仿佛从前从未见过他一般——浓黑的眉微微拧起，五官挺拔而俊美，只是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却又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安，这哪里还是众人口中的穆家三少、北地军的少帅，他应该是刚毅强硬不露声色的，可偏偏在她面前，他却时常像个少年般不安。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低低叹了口气：“你来这里，就是想问我这个？”
　　“不然你以为呢？”穆承耀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是着了魔，居然还会有空在这里与她玩文字游戏，明明有着满肚子的怒气，明明想好了抓到人就直接打昏了带回去，可是一看见她，之前所有的盘算都化作流水——不舍得，他终究是不舍得。
　　方无忧愣愣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慢吞吞地道：“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够明显了。”
　　穆承耀一怔，脸色忽然变得铁青，他猛地收紧手臂，强迫她抬起头来，两人脸庞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方无忧看着他发红的双眼，呼吸一滞，然后就听见他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好，方无忧，你够狠！”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于她的口中，方无忧只觉得眼前一暗，灼热的气息在喷在她的鼻尖和脸颊上，然后嘴角传来一股刺疼，他的吻，不带分毫温柔之意，只拼命啃咬着她的唇舌，他的动作之中隐隐透露出一股狂乱和绝望的气息，就像是头受伤的兽，仿佛在发泄着什么，又仿佛要将她整个吃下去——即便如此，明明被咬伤的是她，可方无忧却觉得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也跟着拧了起来，原本想要推开他的手，一下变得无力。
　　唇齿厮磨间，穆承耀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他一手紧紧环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忽然发力将她抱了起来，几个跨步来到沙发前，将她重重压进沙发里，吻复又狂乱地落了下来，修长有力的手指摸索着缠住了她上身丝绸衬衫的两颗盘扣，使力一拉，原本密密系到脖颈处的轻薄衣料，骤然之间失去了束缚，便一下散了开来。
　　方无忧正被他的一下重压压得喘不过气来，天旋地转之间，忽然觉得胸前的肌肤一凉，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掩盖，却被他轻松就握住了手腕，固定到头顶上方。同时，他的唇从她的耳边细细啃咬下去，无视她的挣扎，最后落在她的胸口处流连不去，他的吻，每一下，都带了几分刺痛，却又带给她一股莫名的颤栗感。
　　“穆、承、耀！”方无忧咬紧牙关，每个字都仿佛是从齿间挤出来，她从未落到过如此地步，更未曾被人如此对待过，女子矜持的天性终于是占了上风，泪意涌起，却还是生生强忍着，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我说过，我已经不可能再放手，哪怕你从此以后……恨我也好。”穆承耀抬头，他的眼仍是一片赤红，神情却已经平静下来，强硬而刚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去，缓缓去解她衬衣上那些剩下的扣子。
　　昏暗的室光下，她的肌肤一点点露出来，白皙滑腻，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触上去，还带着些许凉意，他心驰神往之间，手终于是落在了她长裤的扣子上。
　　此时，方无忧忽然停止了挣扎，整个人只是躺在那里，动也不动，穆承耀心头忽然生出一股警觉，抬眼看去，女子嘴角的那抹殷红，却是让他骇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无忧！”
　　穆承耀惊呼，脸色骤变，一把抱起她，手指颤抖着去撬她紧闭的牙关，直到确定那缕血丝是因为她咬破了自己的嘴角，这才呼出一口气来，全身仿佛脱力般，差点便要跌坐到地板上去。
　　他死死搂住她，情欲如潮水般退去，心里却有不可抑制的后怕涌起，他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假如方才她真的……真的……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略微松开了双臂，方无忧的头靠在他的胸前，不言不语，双眼紧闭，然而他却看得分明，有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没入耳边的发鬓中去，那一抹晶莹转瞬即逝，就仿佛直直落入了他的心间，原先的怒火一下消失无踪，有说不清的痛楚，铺天盖地而来。
　　穆承耀终于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好……方无忧，你赢了……我认输，你要怎样就怎样……”他为她将衣扣重新系好，将她放在沙发上，，深吸一口气，手臂一点点松开，然后站起身来，一步步向外退去。
　　方无忧咬咬下唇，睁开眼，他脸色苍白，竟是带着说不出的痛，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面容深刻在心底。
　　终于，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方无忧伸开双臂将自己紧紧环住，无意识地将自己在沙发角落中蜷缩成一团——他走了，两人之间的纠缠也该到此为止。一切都如她所愿，可为什么，她却感不到丝毫的喜悦，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穆三哈，不是亲娘不疼你，亲娘也米办法对吧，不是有意让你看得到吃不到的……
呃，深水炸弹都出来了，潜水的同志们有没有愿意上来吸2口新鲜空气的哇？o(∩_∩)o...哈哈
PS：某无良在坚持努力日更，有没有奖励哇哇哇？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三十章ˇ　
　　三日的时间，转眼便过。
　　那个傍晚，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外间也没有传来任何穆三少来到宏港的消息，假如不是嘴角的伤痕、颈脖上的青紫还历历在目，方无忧几乎都要以为，那不过是她午后小睡间的一场梦。她找了个借口掩饰嘴角的伤，至于颈脖上的那些，则谎称是喉咙不适，几日都穿着高领衫，倒也没引来张妈多少怀疑。
　　因为离开在即，所以她还是特意告知了柳立言一声自己的去向，至于克里斯，她在美利坚的住所便是由他安排，所以也没有特地去打扰。
　　到了离开的那日，天色极好，蔚蓝一色，连丝云彩也没有，方无忧与张妈一起来到码头，时间还早，她便站在一处近海的地方眺望远方，思绪悠悠转转，也不知飘到了哪里。
　　离开，应该是欣喜的，但也带来了些许恍惚，就这么轻易地离去，几乎要令她疑心自己是在梦中，而心底深处那股说不清的惆怅，又是为了什么？方无忧自己也说不清楚。
　　“无忧。”柳立言从远处走来，笑容淡雅温和。
　　方无忧扭过头去，脸上带了一分惊讶：“柳二哥，你怎么来了？”
　　“来送你。”柳立言走近她，双手撑在护栏上，海风拂起他额前的发，露出他带着温柔笑意的眼：“你这一走，该是有好长时间见不到了。”
　　方无忧犹豫了下，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无忧，你……不打算再回来了吧？”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点头。面对柳立言，望着他儒雅温文的笑，她不想欺骗，也没有必要欺骗。
　　“那么，看来以后只有我去美利坚那边找你了。”柳立言的口气中带上了几分玩笑的意思：“到时可千万别把我关门外哟。”
　　“怎么会呢……”方无忧轻笑出声：“我应该会在加州，欢迎你来玩。”
　　柳立言点头：“那里的阳光不错，有机会一定去。”
　　两人闲聊了几句，日头渐高，码头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不远处停泊着的轮船开始放下悬梯，有人三三两两地上了船去。方无忧向着那里看了眼，笑着对柳立言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好，一路平安。”柳立言的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温和地笑着。
　　方无忧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就往不远处看着箱子的张妈走去，柳立言望着她的背影，眼中忽然流露出一股淡淡的不舍情绪。
　　
　　方无忧与张妈来到悬梯口，此时登船的人还算稀疏，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眼，不远处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仍是动也未动地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正举步要踏上悬梯，忽然远处起了一片骚动，惊呼声、咒骂声与车子的急驰声混杂在一起，方无忧回头看去，她身后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辆黑色轿车横冲直撞地呼啸而来，正正停在与悬梯相差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一名身着侍从长官服饰的年轻男子从车上跳了下来，只一眼就看到了方无忧，直直冲了过来，脸色焦急而惶恐：“方小姐！”
　　方无忧认得他，是穆承耀身边的侍从官杨枫，当初曾有过数面之缘，她的心中不是不忐忑的，仿佛有股不详的预感在盘旋着，她一面将右手在背后悄悄握成拳，一面勉强挤出个笑容：“有什么事？”
　　就在此时，柳立言也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她的身边，他也是认得杨枫的，帮着开口道：“杨枫，怎么了？”
　　“方小姐，请您同我去见三少一面……”杨枫满头的汗水，却也顾不上擦一擦，只低声向着方无忧道，语调中带着几分哀求之意。
　　方无忧眉头皱了皱，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一旁的柳立言已经淡淡开口道：“方小姐现在要上船，假如不是什么要事，还是别耽误了她的行程。”
　　“不不不！”杨枫脸色大变：“三少他……三少他……方小姐，就请您行行好，救救三少……”他说得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地只会说“三少”两个字，直听得方无忧一头雾水，一旁的柳立言却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开口轻声道：“你家三少不是昨日就应该离开宏港了么？”
　　“不……”杨枫连连摆手：“这说来话长。”他只看着方无忧，哀声道：“方小姐……”
　　方无忧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应该马上转身离开，可终究是放不下，杨枫的那句“救救三少”让她只觉得指尖发冷，完全迈不开步子：“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杨枫大口喘着气，双眼满是血丝，压低了声音道：“三少……前日中了枪，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却一定要来见您，我们几个侍从都拦他不住，原本才处理好的伤口又都裂开了……连医生现下都没法子了，只求方小姐您……您能过去见他一眼也好……”
　　方无忧听了，脚下一个踉跄，柳立言赶忙伸手扶住，却发现她的掌心是一片冰凉湿腻，整个人都在不停地颤抖。
　　“方小姐，我求您了……”杨枫咬咬牙，双膝一曲，居然就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方小姐！”
　　“无忧？”柳立言低头，她的脸色惨白，眼神不知落在何处，他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心底深处泛起一股苦涩。
　　“小姐？”一旁的张妈也紧张地看着她。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她就可以上船，然后离开这里，可是，可是他——方无忧闭了闭眼，手指掐入掌心，却丝毫感不到疼痛，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慢地响起，就像是漂浮在空气中的肥皂泡，一碰就会破。
　　“他在哪里，带我去。”
　　
　　穆承耀这次来宏港，本是非常秘密的事，但因为行程匆忙，带的人又少，没有经过周密的安排，所以还是露了行迹，在前天午夜时分被人伏击，虽然最后成功脱身，但侍从伤了大半，连他自己也身中三枪。杨枫几乎动用了穆家在宏港的所有势力，才安排了一所医院给他疗伤，却没想到从今天早上开始，才从昏迷里醒来的穆三少就坚持着一定要去港口，几个侍从都压不住他，到了最后几处包扎好的伤口都裂了开来，他还拒绝治疗，百般无奈下，只得请医生来打了麻醉针。
　　是以，当方无忧看到他的时候，穆承耀正躺在病床上昏睡，左腿、右臂和腹部处，都裹着厚厚一层绷带，一旁的地上堆着先前换下的旧绷带，上面血迹斑斑，十之八九就是因为伤口裂开而留下的痕迹。
　　“究竟……是为什么呢……要这样做……”方无忧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床上，喃喃自语，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身后的人——柳立言就在她的身后，杨枫与几名侍从则远远地守在楼梯口。
　　“无忧。”柳立言唤了她一声，看着她扭过头来，眼神是茫然而无助的，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子，他的心先软了几分，勉强压抑下那股不适，叹了口气道：“他能为了你做到这个份上，也不容易……”
　　不容易……是的，不容易。她都能知道宏港这边危机重重，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如今受了这么重的伤，气息微弱地躺在床上，她只是看着就觉得心疼——想到这里，方无忧不由愣了下，心疼——她对他，什么时候竟已经到这种地步？
　　“去看看他吧。”柳立言的声音仿若叹息：“其余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宏港的各方势力虽然繁杂交错，但若真要论起来，柳家反而是在这里最能说得上话的那个，无论黑白两道都要卖这个家族点面子，只是他这么一出面维护，就等于变相承认，向来立场中立的柳家偏向了穆家那边，但他不在乎，那些不过是小事，只要……她开心就好。
　　方无忧一步步走进病房，柳立言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房间内很安静，仿佛只有床上那个人的呼吸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是走到病床前，有光线透过一旁的白色百叶窗缝隙照进来，落在厚重的米色地毯上，拉出一长条一长条的光影，就着那些光线，她看到他浓黑的眉紧紧蹙起，一副极为不安的样子，嘴唇没有血色，干干的，却在轻轻抖动着，仿佛想要说些什么。
　　她不由伸出手指去，将他眉间的折皱一点点抚平，就在她打算转身去拿水杯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很低很弱的声音：“无忧……”
　　她猛地转过身去，穆承耀仍是静静躺在那里，双眼闭起，就在她几乎以为自己是产生了幻听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无忧……”这次她看得分明，却是他在梦呓，只反反复复地、固执地叫着她的名字。
　　方无忧怔怔站在原地，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泪终于是忍不住，一点点地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虐完了，偶舒坦了……
下面准备开始甜蜜大戏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三十一章ˇ　
　　穆承耀醒来的时候，几乎就要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床头趴睡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肩头削瘦，长长的辫子垂在床下，还有几缕发丝落在后颈上，衬得她的肌肤更加白皙如玉。而自己的左手，此刻正被她轻轻握住了，她的五指微微蜷起来，放在他的掌心，就像是一团白玉。
　　她终究还是没有走，那万分之一的机率，到底还是被他等来了，穆承耀嘴角慢慢浮现一丝笑意，他吃力地将自己的手掌从下面一点点抽出来，翻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相扣，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动作，虽然做得吃力无比，脸上却挂起了满足的笑，仿佛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就已经握住了所有。
　　他的动作虽然轻柔，但还是惊醒了一旁浅眠的女子，方无忧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却看到床上原本昏睡的男子已经睁开了双眼，欣喜之下，不由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如月下花朵般，在穆承耀的面前盛开，令得他迷了眼。
　　“你醒了。”
　　“无忧……”穆承耀轻声低喃，他强忍住腹部的痛楚，抬起上身，指尖触上无忧的脸颊，最后落在她的嘴角，小心翼翼地问道：“还……疼不疼？”
　　方无忧摇头。
　　穆承耀低声道：“对不起……那天，我……”
　　“算了，都过去了。”方无忧站起身来，犹豫了片刻还是抽出手去，倒了杯水，递到他嘴边：“你……先喝点水。”
　　“好。”穆承耀小口小口地喝水，视线却始终落在她的脸上，柔情四溢。方无忧被他看得微微低了头，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他开口道：“你……不走……”
　　那三个字被他说得犹豫万分，方无忧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把薄毯拉到他的下巴处，淡淡道：“你先好好休息，大后日就有飞机可以把你送回海城。”
　　“无忧！”穆承耀脸色陡变，不管不顾地直起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我……”他情急之下，再加上昏睡了大半日，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唯一的反应就是死死抓住她的手，仿佛如此就能不再分开。
　　方无忧手上被他扣得生疼，抬眼去看，穆承耀双目圆睁，急得额上冷汗涔涔而出，到底是不忍心再看他如此，叹息了一声，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缓声道：“我么，自然同你一起回海城去。”
　　穆承耀这才松了口气，手上的力道缓去几分，却还是不肯放松，看着她，口气是哀求地：“无忧，留下来……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好不好？”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方无忧侧了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我可还要考虑下。”
　　穆承耀愣了下，看着她带笑的眸，半晌才明白过来她话中的意思，眼底深处有狂喜升起：“好，我等、我等，哪怕一辈子都没关系。”
　　方无忧有些无奈地摇头，这哪里是意气风发、风流倜傥的穆三少，简直比个毛头小伙子还不如，她望着他，低声道：“你这个傻子。”
　　穆承耀的心情却是极好，只握住了她的手，放在嘴边轻吻：“有了你，就算真的变成傻子也无妨。”
　　方无忧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沉吟片刻，抬头望着他，认真道：“下次……可不许再做这样的事了。”
　　身边的侍从都没几个受了枪伤，偏偏他这位该是众人保护的对象身上中了三枪，她在乍然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慌乱，自然无暇去想这背后的问题所在。直到在病房里坐了小半天，心思平复后，就意识到其中有问题，找了杨枫来问，得到的回答却是，当时穆承耀像是不要命似的冲在前头，一干侍从全部拉不住——她立刻就隐约猜到了他打的是什么念头，只还是不敢相信，他居然会下这样的赌。
　　穆承耀自然清楚她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心思被看破，他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我只是……只是……”他平素向来没有向人做解释的习惯，如今被她这么一问，虽然不屑于撒谎，但对于自己当时的意气用事，也多少有些说不出口。
　　“你先休息吧。”方无忧也没继续追问，起身去拉窗帘。
　　“无忧……”穆承耀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就此离去，下意识低声又叫了声她的名字。
　　方无忧转身看他，笑意有些无奈：“放心，我不走。”
　　“嗯。”
　　穆承耀应了一声，倦意再次袭来，不由闭上眼沉沉睡去。
　　
　　柳立言动用了家里的力量，短短几天就已经安排好所有事务，甚至还借调来了飞机，可是在穆承耀与方无忧离开宏港的时候，却没有露面。
　　回到了海城，已经是下午，穆承耀立时被人团团围住送去了医院，方无忧则抽空回了一次方宅，张妈也跟着一起回来，却始终默默无语，一言不发。
　　直到方无忧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却看见张妈背对着自己，跪在地上，面向紧闭的窗口。
　　“张妈，你这是做什么。”方无忧皱眉，她自从做出了决定，就清楚自己迟早会碰到这一出，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张妈却仿佛没听到她的问话，只低声道：“小姐，奴婢对不起您。”
　　方无忧的眉头皱得更深，她清楚张妈此时口中的“小姐”，并不是指自己，而是向着自己已经逝去十多年的母亲而说——张妈从小就是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后来入了宫，则成了母亲的贴身女官，当年她之所以能出逃成功，一方面是因为江老爷子以自己的亲生女儿替下了她，另一方面则是张妈的以身相护。
　　“小姐，奴婢没能看好小小姐，是为失职，奴婢无颜对您，只求您在天之灵能保佑小小姐，莫让她被那穆家贼子给骗了去……”张妈一味念叨，看似是在向着仙去之人祷告，可声音却是中气十足，完全是特意为了说给这房中的另一人听。
　　方无忧坐在床沿上，并没有插嘴，只静静聆听着，直到张妈停下了口，这才叹息道：“张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
　　可是她偏偏动了心，又偏偏喜欢上那人，之前百般压抑，却在听到他中枪重伤的刹那，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到了那时，她才明白，原来情之一字，并不是想象中如此的容易，而她对他的情愫，亦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浅——既然躲不开、逃不开、放不下，那么去面对，便是剩下的唯一途径。
　　“小姐，我们现在就走，还来得及……”张妈膝行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急急道。
　　“张妈。”方无忧叹息一声，扶起她：“已经来不及了。”她抬起眼来，嘴角挂着一抹幽幽的笑，眼神却是坚定：“来不及了。”
　　张妈看着她，身子一歪，双腿一软，差点便要跌坐到地上，眼前少女的面容，仿佛与十五年前女子的面容重叠成了一张——她还清晰的记得，在那个血火交融的夜晚，有着同样一双幽深黑眸的女子，广袖深衣，站在她的面前，笑容平静从容，也是如此地说着：“秀衣，来不及了，我放不下他，无论黄泉碧落，我都要陪着他去……孩子，就交给你了。”
　　是的，对于方家女子而言，情之一字，向来是她们最大的劫。否则，当年惊才绝艳的小姐，又怎会心甘情愿地嫁入那已是大厦将倾的天朝皇朝，画地为牢；又怎会在宫变当晚，不顾年幼的女儿，为了太子殉情而去？如今，她的女儿，竟也是逃不过这一关么？
　　张妈闭上眼，有一股无力感在心头升起，小姐，您要喜欢谁都可以，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是穆家的人？
　　
　　第二日一大早，杨枫就来接了方无忧去医院，只是还未进病房的门，先在走廊上碰到了穆云素。
　　“方姐姐！”穆云素见了她，眼一亮，不管方无忧身后还跟着杨枫和另一位侍从官，拉到一边便打趣道：“你是来看我三哥的吧？你不知道，你走之后，三哥气得把家里的东西都给砸了……那场面，可真是吓人呢，幸好你回来了……”她叽里呱啦地，先是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也不管杨枫在两人身后拼命地咳嗽。
　　“云素。”方无忧听了，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开口打断她道：“我……”话音未完，就看见有一名侍从满头大汗地从走廊另一头奔走而来，见到杨枫，仿若见了救命的一般，来到他面前双脚并拢行礼，然后低声道：“长官，您可回来了，三少才醒，又在那里发脾气了，说是怎么接个人半天也没到，让我去门口看看。”
　　穆云素听了，这才停了口，推推方无忧，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方姐姐，我先回家去了，待你有空……再聊吧。”
　　好不容易送走穆三小姐，一行人来到病房前，杨枫帮着推开门，方无忧前脚才踏进，就听见穆承耀的声音响起，带着十分的欢喜：“无忧，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日更……
某无良要奖励啊……无力地飘过……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三十二章ˇ　
　　方无忧对他笑了笑，定眼看去，只见地上是散落了一地的文件报告，还有两名军官模样的人站在病床前，神色间带着几分尴尬。
　　她犹豫了下，道：“你有事，我不如等下……”
　　“不，已经说完了。”穆承耀向着那两名军官快速扫了一眼，面色严厉而不耐，淡声道：“这两份文件拿回去重做，后天给我。”站在一旁的两人却仿佛得了大赦，七手八脚地把地上的东西拿了起来，走了出去，连眼也不敢抬一下。
　　片刻后，穆承耀才悠悠转过头来，嘴角带着抹笑意：“无忧。”他轻声唤道。
　　方无忧走到病床前，床头柜上搁着一个保温瓶，她看了看，问道：“早饭吃过了？”
　　穆承耀摇头，看向那个保温瓶，脸上带了一丝嫌弃的神色：“云素从家里带了点粥过来，不想吃那个。”
　　方无忧拧开瓶子，把粥倒出来，米已经熬得稀烂，还带了点药材的清香，她抬头看去，发现穆承耀脸上的不愿神情加深，甚至还孩子气地别过了头。
　　这位穆三少，该不是怕喝粥吧？还是不喜欢喝这种药粥？
　　一个有些奇怪的想法爬上方无忧的心头，她眨眨眼，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穆承耀看了看她，皱眉道：“我……不要吃这个……能不能换个？”
　　方无忧挑眉，果然被她猜中，这位穆三少居然还挑食，实在是——她微笑着摇头：“不能。”
　　穆承耀对着那碗粥看了半晌，这才无可奈何地道：“好吧好吧。”接着拿出了一副堪比上战场打头阵冲锋的大无畏精神，眼一闭，嘴一张：“我吃。”
　　方无忧只觉得好笑，没多时，一碗粥喝完，她才要收回手，却不防被他一把拉住，她一时只顾着托住手中的碗和调羹，却没注意到穆承耀已经伸出没受伤的手来，环住了她的腰，不过眨眼的功夫，方无忧只感到脸上有温热的气息拂来，然后嘴角被轻轻吻住，一股子药味在唇齿之间漫延开去。
　　“这样才好吃。”穆承耀坏坏地笑了笑，他单手搂住她的身体，就像是小孩抓住了自己爱吃的糖果，一点都没有放手的意思——今天她穿了件淡紫色的短袖对襟上衫，薄薄的衣料贴在他的掌心，完全遮挡不了什么，想起那个傍晚她在自己身下的样子，穆承耀不由心中一动，指掌下移，顺着衣襟下摆处滑了进去，微凉的触感，细腻的肌肤，他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正要不安分地向上移去，忽然受伤的臂膀上传来一股压迫感。
　　他抬眼看去，方无忧正似笑非笑地低头望着他，一手仍是端着已经空了的小碗，另一手则按在了他的伤处，柳眉轻挑，慢条斯理地道：“三少，您的伤还未好呢。”说完，手指微微向下一压，穆承耀嘴角轻轻一扯，竟是不为所动，手臂收紧，两人鼻尖相触，他低笑着缓缓道：“你舍得么？”
　　方无忧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你自己都舍得，我有什么不舍得的？”话虽如此，她到底还是收回了手，由着他抱着。
　　就在这时，门上忽然有轻细的敲门声传来，穆承耀拧了拧眉，慢慢松开手，看着方无忧站起身来，将碗搁在床头柜上，这才开口道：“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名年轻的侍从，手中捧着一大把鲜花，鲜艳美丽，香气袭人，向着穆承耀恭敬行礼之后，侍从低着头道：“三少，这是海城严二小姐让人送来的……”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见穆承耀怒声道：“谁准许你们收下这些个东西的？”
　　侍从呆立在原地，张口结舌地道：“这……以前……”他一下没能反应过来，上次三少因为打仗受了点伤住院，各位小姐们送来的花束，几乎都能将整个房间给摆满了，三少也没说什么，他这次不过是照着前次的惯例做，怎么三少就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穆承耀听了，更是怒火上升：“什么以前，给我扔出去！你直接去门房处报道，不用再来了。”
　　侍从低低应了声“是”，灰溜溜的离开了病房。
　　一时间，房中静悄悄的，穆承耀有些不安地看了眼面无表情地方无忧，讪讪赔笑道：“无忧……”
　　方无忧将手中的东西一一放好，漫不经心地道：“严家在海城可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严二小姐更是天姿国色，三少有红颜知己如此，该当开心才是，为什么要无端端地动怒呢？”
　　她的口气轻描淡写，可听在穆承耀心里，却是一凉，他赶忙正色道：“无忧，我与她之间什么都没有，真的……”
　　“哦。”方无忧淡淡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穆承耀心中忐忑，急急道：“无忧，以前那些荒唐事，是我不对。可是从对你动心以后，我就再也没有那样了，以后也不会，你要信我！”
　　方无忧拿了水瓶，倒了一杯水，缓缓走过来，把杯子塞到他手中：“喝水。”
　　“无忧！”他急了，伸手去拉她，却不料被她轻轻一躲，他立刻垮了脸色，水杯中的水倾出了大半也不去理，只无奈又小心翼翼地道：“无忧……”
　　方无忧坐在靠背椅上，一手支了下巴，微微低了眼，清浅笑道：“三少，我这人呢，有个坏脾气，眼里揉不进沙子。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之后，若是还有三心二意的……”她顿了顿，笑道：“我自认没什么太大本领，也就只会做做焚琴煮鹤之类煞风景的事，三少可要想清楚了。”
　　穆承耀听了，紧锁的眉头反而舒展开了，他执起她的手，放在嘴边轻啄了一下，低声道：“我的荣幸，求之不得……”他抬起头来，定定望着她，声音温柔似水。
　　“无忧，我爱你。”
　　
　　北津，大帅府。
　　下午时分，外面的日头虽然还有些毒，但是房里用了风扇和冰块，反倒一点不觉得闷热。
　　穆夫人安安稳稳地坐在榻上，虽然她已年近五十岁，但保养得极好，脸上皱纹都不见一丝，听完了雪姨的回话，她的眉间似有一丝皱痕划过，随即便不见踪影，只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嗯”了一声，许久后才又开口道：“照你这么说，那位方小姐，倒是有几分意思的了。”
　　雪姨低头垂着双手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昨儿晚上，我那儿子倒是来了个电话。”穆夫人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平淡，倒像是完全与她无关似的：“他说……”她忽然停顿了下，嘴角露出一丝奇特的表情来，似笑似怒：“他要娶那位方小姐。”
　　雪姨听了，心中微抖，她对于自家夫人这种表情，再熟悉不过，那是发怒的前兆。
　　果不其然，就听见“哐当”一声，上好的描金薄胎白瓷茶器被掼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始作俑者却仍是姿态优雅地坐着，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去说一声，我要见老爷。”
　　待到穆大帅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已是将近傍晚时分，他靠在椅背上，才揉了揉眉头，便想起之前有人来传的话，再想到昨天晚上小儿子打来的那个电话，不由重重叹了口气，向着侍从道：“去请夫人过来。”
　　穆夫人进到书房的时候，穆大帅正点了支烟，血红的夕阳从他背后的百叶窗照进来，丝丝缕缕落在他深色军装上，带出一股异样的色泽来，他手中的烟上有一点火星，缓缓向后退去，穆夫人旁若无人地在沙发上坐下，随手将一缕发丝掠回耳后，淡声道：“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穆大帅将手中的烟头往烟灰缸中狠狠一掐，冷笑道：“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老爷这话可说得奇怪了。”穆夫人也冷笑：“从他三岁懂事起，便是老太爷一手带着，十五岁送出国去，直到二十岁回来，我连他的面也见不到几次，哪里就得空教他了？就算我想，可惜也没那个福分。”
　　“谁和你说这个了？”穆大帅沉下脸色：“他回来后这几年里，就知道拈花惹草，现在倒好，那些个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不要，居然要娶一个私生女——你平日里也不知道管教下，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
　　穆夫人还是冷笑：“承耀这样子，不正是传了老爷您的脾气？他性子一上来，我哪里管得住？”她脸庞微微扬起，语气挑衅地道：“当年，也不知是谁，在我过门后不到三个月，就已经连着娶了五房姨太太；更不知是谁，对那位青梅竹马的方小姐恋恋不忘——如今，承耀看上的那位小姐，也是姓方，不知是不是报应呢？”
　　穆大帅微微眯起了眼，右手一扫，水晶烟灰缸“砰”地一声砸到了地上，距离穆夫人的脚尖不过两、三步的距离。
　　“你不配提她。”他脸色阴沉，仿佛要吃人般：“滚出去！”
　　穆夫人轻哼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挺直了腰板走出书房。
　　待到房门关上后，穆大帅深深叹了口气，全身似是无力地瘫倒在靠背皮椅内，半晌才伸出手去，摸索着打开书桌右边第一个带着密码的抽屉，里面除了一个红木小盒子外，空无一物。盒子打开后，黑色丝绒底座上，是一枚百合花形状的胸针，做工精细，上面镶满了白色金刚钻和祖母绿，却还是能看得出已经有了些年代。
　　穆大帅的手指颤抖着按在那枚胸针上，低声呢喃起一个名字，脸上的表情痛苦万分，仿佛心疼到了极点：“想容，想容……”
　　
作者有话要说：10W字了……某无良颤抖着手指，召唤长评啊啊啊啊啊……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三十三章ˇ　
　　穆承耀的伤养了大半月，便出了院，整日里忙着处理军务，经常只能在清晨或者傍晚时分，与方无忧见面，两人一起用顿饭。另一方面，穆云素因为在家里时间待得久了，觉得无趣，在获得穆承耀的许可后，便重又约了方无忧一起去学堂听课。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星期，时间进入九月，暑热开始褪去、秋风袭来的某个下午，方无忧正同穆云素一起从学堂里出来，才走出大门没多远，却被两名侍从模样打扮的中年男子给拦下了。
　　他们是认得穆云素的，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三小姐”后，就转向了方无忧，其中一人开口道：“方小姐，我们大帅想要见您。”
　　方无忧神色淡淡，还未开口，就听见一旁穆云素急急道：“我父亲来了？”
　　“是的，三小姐。”那名侍从话虽如此，仍是向着方无忧道：“方小姐，请同我们走一趟吧。”
　　“好。”方无忧此刻觉得，这仿佛就像是一出闹剧，自从她下定那个决心之后，似乎心里隐约就清楚，迟早会有这一天。
　　穆云素却是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急声道：“方姐姐！”
　　“没事。”方无忧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色，转身随着那两名侍从一起坐上了车。
　　穆云素看着车影远去，不由咬了咬唇，小步跑回到自家的车旁，开门对着司机道：“快，送我去最近的电话亭子。”
　　
　　车子开了约摸二十分钟，最后在西郊一处僻静的小洋房前停了下来。
　　方无忧被人领到二楼书房，里面是清一色的深色家具，只是书架上的书稀稀落落的，看起来一点都没有书房的样子，整个房间的光线很暗，几处窗帘都放下了，靠近窗口的书桌后坐着一个人，但因为他背对着方无忧，所以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领她上来的侍从向着那人双脚并拢行了个礼，恭敬道：“大帅，方小姐到了。”然后便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只听到“哗啦”一声，面对着方无忧的那片窗帘被人一拉而起，明亮的阳光一下刺入眼帘，她只得侧了头举手去挡，却听到有一个威严低沉的声音响起：“方小姐？”
　　方无忧并没有马上回答，她后退了几步，让自己落入阴影处，这才睁开眼道：“我是。”
　　那人低声笑了笑，从方无忧的角度看去，他仍是背对着自己，右手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低声道：“方小姐好胆色。”
　　“不敢当。”
　　“方小姐应该知道我是谁吧？”那人话锋一转，问道。
　　方无忧无声地笑了笑，屈膝行礼：“无忧见过穆大帅。”
　　“那方小姐……也该明白我是为了什么而来吧。”
　　“无忧不知。”
　　“哦？”穆大帅终于转过身来，他年过五十，两鬓斑白，五官线条刚硬，与穆承耀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之间，都隐约透着一股傲气和霸气——的确不愧是父子，方无忧在心中低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来，十五年过去了，她对于父亲的记忆，似乎已经被岁月洗刷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陷入自己的沉思中，却没注意到转过身来的穆大帅，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时，便猛然站起了身，脸上流露出了一股复杂的情绪，不信、茫然、惊喜，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收敛了起来，只剩下点点微弱的光芒在眼底跳跃。
　　方才乍一看之下，他几乎就要以为是想容重生了，不仅身形、五官相仿，而且那双眼实在是太像太像，乌黑剔透，仿若一汪清泉；最令得他诧异的，却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优雅，与当年的想容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无二分差异——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想容的女儿，若是在世，年纪也该与她相差不大，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最后终于停在方无忧左腕那串翡翠珠子上，心中一颤，背在身后的双拳缓缓握紧。
　　“你是谁？”穆大帅沉了脸，问道。
　　“大帅说笑了，在下方无忧。”她浅笑着回答，眼底却有一分不耐之色。
　　穆大帅轻轻笑了一声，但随即厉声道：“我当然知道你叫方无忧，但你却绝不可能是江天佑的女儿！”他微微眯了眼，一字一句问道：“你究竟是谁？”
　　
　　方无忧的清浅笑容凝结在嘴边，她从未想过有人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否认掉她千辛万苦才捏造出来的假身份，而且是以如此不容回转的语气——原本以为，穆家会对她的私生女身份百般刁难，如今的状况却是大出她的所料，形势急转而下，她该怎么办？
　　“大帅的话，真是让无忧不解。”她缓缓说着，一时之间，心中有数个念头忽掠而过，却还是想不到一个万全的办法——到底是她疏忽了，想到这里，方无忧不由双手交握在一起，仿佛是要给自己一些勇气似的，笑着又问，脸上却是一派不解之色：“莫非……这世上还有另一个方无忧么？”
　　穆大帅看着她，冷笑：“要说这世上偶有面容相似之人，本帅也算是见识过；但本帅却从未见过，有子女能与自己父母长得并无一处相似的——江天佑我见过，而且当年与江天佑私奔的那位方姓小姐，本帅也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你们三人的长相完全不同，方小姐，你的生身父母到底是谁？”
　　方无忧暗地里咬牙，面上做出一副不解又有些气愤的神情来：“大帅，您的话，无忧不明白。”她也清楚自己的回答实在是苍白无力得很，可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已经容不得她回头了。
　　“不明白？”穆大帅抬手指向她腕上的翡翠手珠，淡声道：“你手上这珠子是哪里来的？”
　　这串珠子，是很久之前逃亡的时候，张妈给她带上的，说是她母亲的遗物，后来她才发现，原来这串珠子还是一个信物，想到以前穆家是宫中的常客，方无忧心中一紧，缓声回答：“是一位长辈送的。”
　　“长辈送的？”穆大帅忽然大笑出声：“嗯，方小姐，你知道这串珠子的前一任主人是谁么？”
　　方无忧听了，却没有回答，只是默不作声地垂下眼去，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片刻后，她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已没有了先前的不解和茫然之色，只剩下一片冷漠，她挑眉，淡声道：“大帅想说什么，就请直说吧。”
　　实在是太像了，不仅外貌，连脾气也这么的相似——穆大帅在心底叹了口气，脸上却仍带着薄怒：“前朝太子妃娘家的信物若是能随便送人……那这份礼，似乎也太大了。”他抬头，直视方无忧的双眼，凌厉的目光渐渐淡去，反而蒙上了一分期待和两分激动：“你母亲的名字……该是方想容罢……”他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语调轻柔，就仿佛是唯恐惊动了什么的。
　　方无忧的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却只觉得荒谬，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忽然窜上胸口，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种不管不顾的想法，便冷笑着道：“没想到，穆大帅居然知晓家母的名讳。”
　　“果然……”穆大帅笑了声，仿佛松了口气般，重又坐下：“你果然是她的孩子，说起来，我当年还曾抱过你，你那时候还很小呢，现在竟已经那么大了……”他叹息，仿佛自言自语道：“你的母亲若是还在，应该会很开心才是……”说到这里，他不由停了口，当年一步之差，没能救得想容，是他心头永远的痛，倘若时光能够回转，他一早知道父亲的心中竟是做了那样的打算，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同意那场宫变的。
　　方无忧听了，也不接口，只冷冷地望着他。眼前这人，虽说当年天朝宫变、皇族嫡系被屠戮一尽，主事者是其父，也就是穆家已经过世的老太爷，但这位穆大帅显然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如今却在她面前作出一副宽慰的神态来，也不知究竟是想打什么算盘。
　　可是，她既然敢回来，就没可能不为自己准备条后路，克里斯家族与美利坚现任的总统交情匪浅，她的身份，于敏感处而言，却也有利用的价值——诚然，这里毕竟是穆家的地盘，倘若他们真要对她下手，她也无话可说，只是……不知为什么，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穆承耀的脸孔来，清晰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
　　“我在来之前，本是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拆散你和承耀的。”穆大帅忽然伸手掏出一支烟，点了起来，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他看向方无忧：“是你的话，我倒是乐见其成。”
　　方无忧听了，无不嘲讽之意地笑道：“大帅就不怕，我这么做，是有预谋的？”
　　“想容的女儿……不会、也不屑去做这样的事。”穆大帅颇为肯定地道，他想了想，又开口：“承耀他，应该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吧？”
　　方无忧咬咬唇，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她原本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料到，风云突变，所有的事情一下向着她从未想到过的轨迹滑去。
　　穆大帅见了她的表情，“哈哈”大笑一声：“他那头，由我去说，你不用担心。”他吸了一口烟，又道：“那混小子眼光倒是不错，千挑万选，居然看上了想容的女儿……你或许不知道吧，你们两个小时候其实是见过的……”
　　想容……想容，方无忧皱眉，心中隐约觉得，这位穆大帅唤自己母亲名字的口气，似乎也太过亲昵了些。然而她还来不及深想，书房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下一刻，房门被人撞开，穆承耀猛然冲了进来，脸上的神情既焦急又愤怒。
　　他先向着自己的父亲行了礼，然后大步走到方无忧身边，也不管身后还有大批侍从僵立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见她脸上神情并无异样，先松了口气，接着连声道：“无忧，你没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某无良继续得意洋洋地洒狗血中，啊呀呀，不少亲亲们期盼已久的小媳妇VS恶公公的对决就这么结束了，真是不好意思，哇哈哈，某无良得意的笑哇得意的笑~~~~~~~~~~~
话说，某无良开始认真的考虑，是否要将本文名字改成：真*狗血*民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之不得不说的故事~~~~~~~~~~~~~~
另，关于女主的问题，无忧的确不漂亮，至于性格，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觉得她不是绝色就不喜欢呃，某无良也没办法，摊手……不过说到穆三，没办法，就当恋爱中的人都是傻子吧，觉得腻的亲亲们，多多包涵哇~~~~~~~~~~狂笑着飘走~~~~~~~~~~~~~~~~~~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三十四章ˇ　
　　“她能有什么事？”坐在书桌后头的穆大帅没好气地冲着自家儿子道：“你难不成还怕我是只老虎，吃了你的心上人不成。”
　　“父亲，儿子没这个意思。”穆承耀站得笔直，一手却仍是紧紧拉着无忧不放。
　　穆大帅向着门口的侍从们挥挥手，人群退去，房门再次关上，他又吸了口烟，这才慢声道：“你小子这次眼光倒是不错，这位方小姐……很好。”
　　穆承耀只听得一愣，但随即有掩不住的喜色跃上眉头。另一边，方无忧的脸上更是飞了一层薄薄红晕，不由扭开头去，只当自己没听到这句话。
　　“谢谢父亲成全。”穆承耀几乎是喜出望外的。他一开始接到穆云素电话的时候，心中仿佛火烧般，只恨不得能生了双翅飞来——父亲的手段他最清楚，若是看不上眼，极有可能直接把人送出海城去，让他连见都见不到。可眼下，听父亲的口气，反倒是很喜欢的样子，他的一颗心自然也就放下了。而且，父亲这边一旦首肯，母亲那边自然也就不会有太大阻力，穆承耀这样想着，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方无忧却是有些无语，眼前这父子两人一来一去，就当她不存在似的，而且之前穆大帅唱的那一出，说不后怕是不可能的，她始终对于那位大帅急转而下的态度，心存三分疑惑，虽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她，但心头那股气总是还在的——想到这里，她便悄悄以指甲在穆承耀的手上狠狠掐了一把，却不料，他反而将手握得更紧。
　　“方小姐，承耀日后若是敢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本帅会替你教训他。”
　　方无忧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她若是点头，那便是如了穆承耀的意；若是不点头，那便是拂了穆大帅的面子——她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会面对这种局面，按照常理来说，这位穆大帅对于她这个天朝皇室后人，不是应该赶尽杀绝才好么……怎会是眼下这般，只恨不得她立时能嫁进穆家去？
　　“父亲，看您说的。”穆承耀心情比进门的时候显然好了许多，他低声笑着：“我又怎么会欺负她……”他后面留了半句话未说，看方无忧的神情，已经是有些害羞了，他只怕说出来，真的会让她恼羞成怒——其实他想说的也简单：他把她捧在掌心疼还来不及，又怎会欺负她。
　　“好。”穆大帅舒出一口气，把烟头掐灭，笑中颇有深意地道：“一个月后，是你母亲寿辰，到时候不如请方小姐也一起来北津吧——双喜临门是再好不过了。”
　　
　　在回去的路上，穆承耀俊挺的脸庞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方无忧却只是不说话，看着车窗外忽忽而过的风景，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悲是喜。哪怕是到了饭馆的包间里，她也还是这幅模样，穆三少终于是发现到了不对劲，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小心地问：“无忧，怎么了？”
　　方无忧抬头：“你父亲为什么会来？”
　　穆承耀一时语塞。
　　“嗯？”方无忧追问，一双墨玉般的眸子定定望着他。
　　穆承耀左手收紧，掌心有薄汗，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又紧张又惶恐，原本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因为先斩后奏，令得他此刻犹豫再三，也不敢说出口，只怕被拒绝。
　　“说呀？”方无忧性子上来，侧了头看他，一副不依不饶的表情。
　　她不是三岁小孩子，能惊动穆大帅从北津特地来到海城的原因，几乎是屈指可数的——若不是眼前这位穆三少发了什么惊人之语，那便是近日会有大规模的军事征战，可是看穆承耀的样子，并不像是后者。假如是这样的话，再加上方才穆大帅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大致已经能猜到究竟是什么原因了。
　　“其实……”穆承耀看着她薄怒的样子，心中一动，忽然勾起一抹优雅而帅气的笑容来，极有男性魅力：“父亲会来，是因为我告诉他，我要娶你。”
　　心中猜想是一回事，可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方无忧的神情微愣，原先憋了一下午的火气忽然不知道去了哪里。穆承耀见了，眼底有光亮闪过，猛然伸手用力一拉，将她圈入自己怀中，温热的唇划过她的耳畔，最后落在她的嘴角上，像是对待件心头珍宝般一点点吻下去，直到她气喘吁吁，这才抬头，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他的手伸入上衣暗袋中，再拿出来的时候，掌心已经托了一个红色丝绒盒子。
　　方无忧只觉得自己仍有些头晕，她半眯着眼，呼吸不由屏住了，他的动作在她看来仿若被拖慢了许多个节拍，红色丝绒盒子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枚银白色的钻戒，只略微移动，那上面的钻石便闪烁出美丽璀璨的光泽。然后，穆承耀抱紧了她，在她耳边极尽温柔地道：“无忧……嫁给我。”
　　她低头，只看着那枚戒指，心跳声有如鼓擂，快得似乎下一刻就会从嗓子里飞出来，她缓缓闭眼，再睁开——她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眼前的穆承耀与他的那份爱，就仿佛是一场令人沉醉不能自拔的梦，待到醒来，所有的一切就会灰飞烟灭。
　　“嫁给我。”见到怀中女子久久不愿开口，穆承耀仍是耐心地唤着她的名字，反复着这三个字，情意灼人：“嫁给我……”
　　方无忧咬咬唇，抬眼望向面前的男子，他的眼底是不容错认的深情，嘴角的笑意温柔而宠溺——刹那之间，她只觉得，若眼前这一切真是梦境，她也心甘情愿地沉沦，少女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盈盈笑意，坚定地回答道：“好。”
　　戒指滑入无名指，竟是大小刚刚好，穆承耀从背后环住她，抓住她的手，心满意足地看着笑着，这戒指，在他身上放了已经足有十来天，此刻终于是送出去，套住他最心爱的女子，这一刻，他只觉得再幸福不过。
　　
　　穆三少订婚的消息，从北津大帅府一经传出，就引起了无数人的好奇，向来严肃的穆大帅脸上难得的挂起了笑容，显然是十分满意；至于穆夫人，虽没有对外明说什么，但她身边服侍的丫鬟却清楚，大帅夫人的脸色近来实在是阴沉得可怕。
　　另一头，古城江家的门槛差点没被来访的人给踩破，与江家诸人或羡慕或妒忌的反应相比，江老爷子却偷偷在书房里独自抽了几个晚上的烟，双目赤红，眉头紧锁，丝毫不见嫁女的喜悦。
　　至于海城这边，穆承耀在处理军务的同时，经常忙中偷闲，陪着方无忧出入海城各处的洋行、成衣店、珠宝行和家具行。很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着，看着她试穿各种西式礼服和旗袍，看着她试戴各式各样价值不菲的首饰，看着她在殷情店员的推荐下试用各款唇膏、眼影，然后眼也不眨地，将他认为好看的全部包起带走。对此，方无忧多少有些不习惯，后来因为觉得累，就不想再出去，他便干脆让那些店家将东西全部送上门，去让她挑，这么一来，几乎令得海城的各大洋行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要讨好未来的少帅夫人。同时，他还请了几位海城最好的厨子，放在穆公馆内，每日变着法子做她喜欢的饭菜——自从知道她的胃不好又挑食后，她的一日三餐就全数归了他管，每天必定要诱哄着她吃完一碗饭，才肯罢手。为此，连穆云素都在暗地里笑他，直呼自家三哥都快成了情圣，他却仿若不闻，他只是想宠着她，如此而已。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明天就是出发去北津的日子，方无忧拒绝了穆承耀要接她去穆公馆住的想法，独自一人坐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客厅中，望着外头的夜色，眉头轻拧，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外头，张妈遣散掉最后一个佣人，垂了双手走到她身前，也不说话，只这么站着，腰板挺直。
　　“张妈。”方无忧终于开口：“你真的不用跟着我……”
　　“不，小姐，穆家那个虎狼之地，小姐独自一人前去，若有万一，张妈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夫人。”
　　方无忧没有立刻接话，良久才道：“王伯那边……还是让他们都散了吧，好好找一份营生，去宏港或者留在古城，都可以。”
　　张妈的嘴唇动了动，缓缓开口：“小姐，是决定了？”
　　“是。”她的回答肯定：“我从很久之前就说过，我不需要那些——以前不会需要，现在不会需要，以后更不会需要。”
　　“既然小姐定了的事，张妈自然无权多说什么。只是……”张妈一字一句地道：“张妈始终觉得，那人不是小姐的良配。”
　　“张妈。”方无忧正了脸色，手指却抚上腕间的翡翠珠串：“他好与不好，我自然明白，你若是觉得不妥，就还是回江家或者宏港去吧。”
　　“小姐！”张妈抿着嘴：“张妈死也不会离开小姐的！”
　　方无忧看着眼前这位倔强的中年女子，不由低声叹了口气：“随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某无良叉腰狂笑：穆三，你这娃也有这天，居然不敢求婚，还要你老爹在旁边推一把……哇哈哈……
上卷进入结尾部分，不喜欢看甜蜜戏分的请自行跳跃。
另，满地打滚求长评……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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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差点忘记说了，下一章节可能会有滚床单情节，哎呀呀……这个出现的可能性与亲亲们的期盼回帖程度成正比……（虾米，乃们说这是某无良红果果的威胁？哎呀呀，真不好意思，居然被发现了哇……飘走）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三十五章ˇ　
　　北津，大帅府。
　　十月本是秋高气爽的季节，但站在穆夫人身边雪姨，却仿若身在三九酷暑，背上的冷汗一层层沁出来，然后又被风干。
　　穆夫人一手捧着茶盏，双眼微微眯起，表情冰冷阴沉，坐在二楼的窗边，身形大半隐在紫色丝绒落地窗帘后，望着下面花园里那一对散步的少女。其中一个身着嫩黄长裙的，正是穆家三小姐云素，另外一位，白色短袖长裤的则是才到没几天的方无忧。
　　方无忧到的前一天，穆大帅便特意前来私下里同她挑明了方无忧的身份，言语之间是明显的回护之意——倘若说最初的厌恶，仅仅是因为门户之见，那么在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之后，穆夫人心中的厌恶就已经化为不可抑制的滔天怒火，在心中翻滚起来。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方无忧居然会是“她”的女儿——那个处处压过她一头，令得穆大帅念念不忘，却又红颜薄命的女子。
　　说起来，也真是讽刺呢，她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对于之前为他安排的各家闺秀全部看不上眼，却偏偏喜欢上了“她”的女儿，甚至为此不惜以穆家继承人的身份为赌注，挑战自己父亲的威严，言明非她不娶——该说是方家女子太过祸水，还是穆家父子太过痴情？
　　在一旁的雪姨看着穆夫人脸色变化几多，踌躇半晌，还是小心地开口道：“夫人，别为了这些个小事，气坏了身子。”
　　“怎么会呢？”穆夫人优雅万分地将茶盏搁到一旁的茶几上，嘴角的笑愈发冰冷：“我若是那样，岂不如了他的意？”
　　“夫人……”雪姨动了动唇，终究还是只有那一句：“夫人还是要保重自个儿的身子。”
　　穆夫人不言不语，她仍是低头看着下面花园里的情景，正巧方无忧抬起头，秋日里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仿若为她身上披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衬得那双清幽的黑色眸子，就像是一对墨玉，她似是不经意般视线滑过穆夫人所坐的那个窗口，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了开去。
　　只这一眼，已经足够穆夫人再次怒意上涌：这个方无忧的眉眼、五官神韵和气质，几乎与她母亲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终有一天……”穆夫人一声冷笑，接下来的话仿佛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似的：“叫你落在我的手里。”
　　
　　大帅夫人寿辰过后，整个大帅府上下便开始着手忙碌少帅的婚事。
　　方无忧与张妈住在外头的旅馆里，每日就被穆承耀带着去不同的成衣店里试衣服，总是忙得筋疲力尽才被放人回去休息。这日下午，她好不容易抽空得了闲，与张妈打了声招呼，原本打算与穆云素一起去看西山红叶，却不料，车子开到半途，还未出城就又被拦下了。
　　“哟，是三哥的车子。”穆云素眼尖，坐在车子后座上，老早看到了来人，她推了一把方无忧，笑道：“嫂子，三哥可是一刻都离不开你呢，看来等下那红叶又只得我自己一个人看了。”
　　车门打开，方无忧的脸色有些无奈，穆云素偏头看着无忧与穆承耀，只捂嘴偷笑，一派乐不可支的模样，穆承耀站在外头，瞪了自家小妹一眼，把手伸给无忧，低声嘟囔道：“这丫头疯了，别理她。”
　　方无忧无法，只得笑着点头，将右手放到他的手中，穆承耀力道轻柔地握住了，拉着她下了车，复又上了他自己开来的黑色轿车，待到车子启动后，方无忧这才问道：“我们这又是去哪里？”
　　“去……”穆承耀忽然有些神秘地笑着道：“先保密。”
　　今天他并没有穿军装，反而一身便服，灰色羊绒衫搭配着藏青色长裤，而且心情看起来极好，神采飞扬，脸上五官的线条轮廓都变得柔和了许多，即便是在开车的时候，也时不时地侧头过去看无忧一眼，眼底的神色，温柔得似乎能掐出水来。方无忧只抿嘴由着他看，也不多话。两人坐着的车子从北津大帅府一路出来，往西北方向开去，没多久拐了个弯，便来到一处洋房外。
　　穆承耀停了车，摸出钥匙打开铁门，牵起无忧的手就往里面走去。
　　这房子连着一处园子，面积并不算很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低矮的灌木丛和高大的乔木极为巧妙地组合在一起，给人以一种幽静的感觉。进到洋房内，方无忧在落地玻璃窗前，停下了脚步，米色的地毯，米色的沙发，不远处，一架黑色钢琴在阳光下闪着深沉的光芒；落地窗外，有一个花环状的小型白色喷泉，周围种上了一圈红色的花朵。
　　“这是……”虽然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但见到这一切的时候，她还是有些语不成调。
　　“我们的新房。”穆承耀从背后伸手拥住她，头搁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垂上，有些痒，他：“我知道你不喜欢住大帅府，所以一个月前就让人开始布置这里，就照着你之前说过的那样……还喜欢么？”
　　“喜欢。”方无忧点头。
　　“上楼看看去。”
　　二楼有好几个房间，都布置得明快大方，然而待到踏入最顶头那间房的时候，方无忧却不由愣住了，并不仅仅因为窗台上那一束束怒放的红色玫瑰，还因为这房里的家具，床、沙发、梳妆台、椅子、小几，就与她在海城看中的那套完全一模一样。
　　“这是……”她侧了头去看穆承耀。
　　“以后我们少不得海城、北津两头跑，你既然喜欢，我就让人买了两套一样的，两边各放一套。”
　　方无忧静默片刻，忽然抬头，嘴角有一抹笑意：“你这样处处顺着我，就不怕以后我会变得无法无天么？”
　　“那样才好。”穆承耀缓缓压下头来，含住她的耳垂，觉得怀中女子身子微颤，心下一动，就这样轻声道：“我就是要宠着你，宠到你无法无天，再也离不开我……”
　　“哪怕杀人放火你也不管？”方无忧低笑着道，一面伸手想要推开他压过来的身体，却不防反而被抓住了双腕。
　　“只要你高兴，想怎样都好。”
　　方无忧听了，忽然扯动了心中那个隐藏了许久的秘密，虽然穆大帅已经知晓她的身份，并且答应待到时机成熟了会告诉穆承耀，但她终究还算是骗了他，想到这里，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低声又道：“那……假如我骗了你呢……”
　　“骗我？”穆承耀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能骗我什么？”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想起一件事来，不由扳正了她的脸，向着自己，笑容有些不悦：“说到这个……你前两日是不是偷偷同柳立言见过面？”
　　方无忧一愣，没想到他的话锋转移如此之快，只不过那事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便点头道：“哪有偷偷……他数日后就要去美利坚了，是来与我道别的。”
　　穆承耀的脸色有些不豫，抱着她到一旁沙发上坐下，闷声道：“他还送了你东西是不是？”
　　方无忧皱眉：“你派人跟踪我？”
　　“谁让你去见他又不告诉我。”穆承耀此刻的口吻，像极了一个想要保护自己糖果不被人抢走的小孩子，别扭无比，听得方无忧好气又好笑，不由伸指去点他额头：“你呀……”
　　“无忧，你是我的。”穆承耀抓下她的手指，放在口中轻轻一舔，满意地看着她脸颊上慢慢飞红，郑重道：“哪怕你要无法无天、杀人放火，甚至骗我，我都不会放手……”
　　他一面说，一面在她的唇上流连不去——今日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短袖高领丝绸旗袍，一个个绞花盘扣系得牢靠无比，直遮到下巴处，可偏偏衣服的料子滑软无比，又紧贴着她的曲线，穆承耀抱她在怀里，指掌贴在她的腰间，只觉得心里嗓子都在冒火。
　　唇齿厮磨亲吻片刻，他便忍不住伸手去扯她的领口，一、两下没能解开，火气逼上来，他一手拉住那领口，只想将它直接撕了开去，却被方无忧及时按住，她一双眼略带了几分雾气，定定望着他，仿佛是看穿了他的意图：“你要做什么……”
　　本该是一句理直气壮的质问，可是说出口来，却带上了几分娇嗔，再加上她双颊的薄晕，仿佛无形中又添了几分妩媚，穆承耀只看得呼吸一滞，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他慢慢收回放在她领口上的手，却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从旗袍下摆开叉处滑了进去。
　　“你……”方无忧挣扎着想要去抓他的手，反而被他给轻松制住，唇舌被他含住，再也吐不出多一个字来。明明是很轻柔的动作，却令得她有头晕目眩的感觉，他的气息在她口中徘徊，却又将她口中的空气全数夺去，直令得她喘不过气来。
　　而他的手，掌心滚烫，一处握住她的后腰，一处贴在她的腿间，就仿佛是燎原的火，一点点烧灼着她的肌肤、血肉；又像是滚烫的烙印，在她的全身上下一一滑过，刻下属于他的气息，无一处被放过。
　　旗袍的领口终于是叫他扯了开去，连衣襟也一道被撕裂，清脆的衣料破裂声到底是唤回了方无忧的几分神智，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抱到了床上，她想要阻止，却是力不从心，双手只是软软地贴在他的胸口，连说出口的字句都带了几分破碎不堪：“穆……承耀……你……”
　　“我想要你，无忧。”他半撑起身体，眸色深沉，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额头隐约有汗渗出，他低头又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嘴角，急促着道：“好不好？无忧、无忧……”
　　方无忧只觉得与自己掌心相贴的肌肤下，心跳极快，而他望着自己的眼神中带了几分压抑、几分隐忍，她不由在心头轻叹，这个人、这个男人，若真是她的劫，她也认了——双臂环上他的颈项，她仰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造船，掩面，穆三、无忧，这大白天的，乃们两个收敛点啊收敛点啊……
话说，还有潜水的上来呼气么？没有的话，某无良打算扔深水炸弹了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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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三十六章ˇ　
　　方无忧只觉得自己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梦里，她仿佛回到了幼时那富丽堂皇的所在，父母相拥着站在远处，面带笑容地望着她，目光慈祥；忽然场景一变，她的身边只余下一片火光，有凄厉的惨叫传来，似乎有人拉住她的手，不停向前跑去；再然后，却是穆承耀笑意盈盈地张开双臂，要来抱她，而在下一刻，他忽然血流满面，紧紧抓住她，口唇张启，却听不见他究竟在说什么——
　　“无忧！”耳畔传来低沉而急切的呼喊，方无忧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心口处仍带着几分隐疼，再定眼看去，穆承耀的鼻尖紧紧抵着她的，神色慌张，眉头紧蹙：“无忧、无忧，你还好吧？”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我没事……”说着，便想要挪动下身体，却只觉得浑身无一处不酸软，想起方才的缠绵，她不由面上一红，别开眼去，不敢再看穆承耀。
　　“真是吓死我了。”穆承耀对她的反应恍若不觉，双臂一收，将她抱入自己的怀中，磨蹭着她的脸颊，一面低声道：“方才你竟晕了过去……我……我……”他皱眉，仿佛仍是心有余悸，右手则缓缓下移，覆在她后背腰身处，轻柔推捏。
　　方无忧本就已经害羞，被他这么一弄，更是头低得抬不起来，话都不想说，只靠在他的胸口上，连动也不动，双眼看向窗外，此时正逢夕阳西下，余晖如火，将窗前那一大片的红色玫瑰映照得仿佛一捧烈烈燃烧的火焰，浅紫色的落地窗帘随着秋风四下摇曳，一切似真似幻，美丽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无忧……”
　　“嗯？”
　　“方才已经帮你清理过了，舒服点了没？要不要去洗澡？”他低哑着嗓音问，手指仍在她的后背留恋不去。
　　方无忧脸上又是一红，只觉得这人真正是口无遮拦，她一心想要转开话题，随便“嗯”了两声就当是回答：“那些玫瑰……是怎么回事？”
　　穆承耀吻了吻她汗湿的发角，缓缓回答：“上次求婚太匆忙，没准备……我想补偿你。”他抱住她，又道：“喜欢么？”
　　方无忧点头，这才发现两人的身体仍是紧密贴合在一起，不由伸手去推他，一面想要坐正身体，她略一移动，就觉得身后之人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薄被下，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她一声“不要”还未出口，人已经被他推倒在柔软的床铺之间，炙热的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她抗拒不能，到底是再次被他得了手去。
　　待到一切平静下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方无忧只觉得全身仿佛散了架，又累又饿，只拿背对着他，一个字都不想说。
　　“无忧……宝贝……？”穆承耀赔了笑脸，抱着她不肯放手，去亲她的额头：“后天就要嫁我了，还害羞……”
　　方无忧又羞又怒，索性闭上眼不去理他。
　　穆承耀无法，眼神一转，又问：“那……宝贝，饿不饿？”
　　方无忧只把脸闷在枕头里，半晌才开口：“我要喝鱼肚羹。”
　　“嗯，好。”
　　“还要脆皮乳鸽。”
　　“没问题。”
　　“腐乳空心菜。”
　　“好！”
　　穆承耀一面穿衣一面答应，最后走到她跟前，从她嘴角偷了个吻，这才满足地道：“我去买，你先休息，乖乖等我回来。”
　　
　　穆承耀走后，方无忧小睡了片刻，然后冲了个澡，原本还担心没有合身的衣物能上身，结果却在衣橱中发现了之前在海城订制的那些衣服，想来是穆承耀直接让人送到这里来了。她挑了一件素白色滚宝蓝锦缎边的短袖旗袍，开了盏壁灯，然后就坐在床头梳理自己的一头长发。
　　楼下隐约传来自鸣钟的声响，方无忧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点，发现自从穆承耀离开，已经过了快三个多小时，便不由踱到卧室的窗台边，心中诧异为何他还未回来——但是，还未等她理清头绪，却听到外头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她掀起窗帘去看，暮色下，两列荷枪实弹的卫兵们在洋房门口外呈圆形散开，竟是将这处团团包围了起来。
　　这是唱的哪一出？方无忧心中隐约感到一股浓烈的不安，只觉得气氛不同寻常。她倒退一步，咬住唇，眼角余光瞥到门外有一辆黑色轿车停下，穆承耀走下，一身戎装，身影挺直如出鞘利剑，竟是带着几分她不曾见过的冷冽之意。
　　几分钟后，卧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方无忧回头，只看到穆承耀站在门口，脸上面无表情，只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眸色阴沉，就仿佛是山雨欲来前的天色。他反手缓缓关了房门，上前一步，开口，声音就如同冰山上千年不化的积雪，一字一句道：“你是谁？”
　　方无忧一愣，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又似是什么都不明白，她心里其实已经乱如麻，但还是强迫着自己沉下气，目光平静而从容地看着他：“承耀，怎么了？”
　　穆承耀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竟仿佛是压抑着万千的怒气，他上前一步，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发生什么事了？”方无忧直觉上感到，穆家或许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又或者是军部，否则方才一身便服离开的穆承耀又怎会以一身军装回来，而且看他的神情，前后判若两人，先前的柔情蜜意全数不见，只剩下无尽的冷、恨和痛——
　　方无忧几乎要怀疑自己花了眼，但还未待她想明白，穆承耀忽然抿紧了唇，脸上的怒意再也压抑不住，喷薄而出，他大步走上前来，伸手往腰间探去，下一刻，乌沉沉的枪口压上了她的眉心。
　　方无忧只觉得浑身如入冰窟，她不敢置信地望着他，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双腿发软，她的手死死抓住窗框，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勉力不让自己倒下去，眼前这个不久之前还与她亲密无间的男子，现在却持着枪指向她，恍惚之间，她听到自己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似乎随时会被风吹走：“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穆承耀呼吸急促，他重复着她的话，握住佩枪的整条手臂仿佛都在颤抖，就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困兽，却还只是冷笑：“你让人把云素抓去哪里了？”
　　“云素？”方无忧只听得莫名其妙，意识到两人之间必定有所误会，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究竟发生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穆承耀的语速又急又快，一把打断了她的话：“好，你不说，我代你说！”他的声音狂躁，就像是一头噬人的兽：“堂堂的太子之女、前朝嫡公主，你费尽心思，忍辱负重、欲擒故纵地接近我，不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
　　方无忧又惊又怒，心中乱成一团，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她、怎么能够……看着他沉痛的表情，她不自觉地上前一步，伸出手去想要抚平他眉间的折痕：“不是的，承耀……”她话音未落，脚步还未迈出，却被额头上那片冰凉给抵了回去。
　　“不要叫我的名字！”他的神色狂乱，只因为在听见她唤他名字之时，心头那无法压抑的不忍和情意，如潮水般翻涌上来——以前他是多么盼望，能时时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可现下，却只觉得讽刺：“你把我耍得团团转，你将我玩弄于掌心，让我像个傻子似的跟着你团团转——公主殿下，您真厉害！”
　　“我们之间有误会。”方无忧的背部一半靠在墙壁上，她只觉得全身发冷，心头早已被他口不择言给刺得生疼，但仍是平缓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我先前没有向你说明这点，是我的错。但是，你的父亲早已知道我的身份，我不是存心想要欺瞒……”
　　她话音未落，只看到眼前一花，然后耳边传来“砰”地一声巨响，定眼看去，脚边一只半人高的花瓶已经碎成四分五裂，而那支重又指向她额头的枪口，正冒着袅袅白烟。
　　门猛然被人推开，杂乱的脚步声踩进来，是侍从官焦急的声音：“少帅！”
　　穆承耀看也不看，厉声喝道：“滚出去！”半晌之后，他忽然低低笑出声来：“我父亲？你居然还有脸提他？”
　　方无忧茫然地看着他，穆承耀抬起头来，借着窗外的月光，只见他一双眼竟变得赤红，仿佛能滴出血来，他一把将手中的枪甩出老远，然后扑上来，狠狠掐住了她的颈脖，厉声道：“方无忧，你演戏还想演到什么时候？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当冰凉的手指掐上来的时候，方无忧抓住窗框的手指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断了两处，鲜血直流，她却不觉得疼，也没有挣扎，只是定定望着他，缓慢而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我没有……”然后，闭上眼，两行泪水缓缓滑落。
　　穆承耀望着她，只觉得心口剧痛，他明明已经握住了她的颈脖，手上的力道始终发不出去，他一手捂住胸口，看着她颊边坠下的泪，看着她绝望的表情，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她跌坐在地上，脸上惨白一片，他不自觉地伸手想去轻抚她的发丝、想要平复她的伤痛，但父亲满身是血的模样，却在下一刻撞入他的脑海，已经伸出去的右手不由缓缓成拳，最后收回到身侧。
　　“你没有么……”穆承耀身形一晃，竟似也支撑不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你指使张妈伺机刺杀我父亲，他现下重伤垂危，你却告诉我父亲早知道你的身份——方无忧，你这个谎，却也扯得太不高明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沉默是金……
小虐怡情，大虐怡性……
亲亲们别扔砖头哇……砸到花花草草多不好……嗯嗯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三十七章ˇ　
　　
　　方无忧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张妈刺杀穆大帅……为什么？怎么可能？她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中混乱成一片，半晌之后，她抬起头来，低声道：“我……要见张妈……”
　　“你见不到她了。”穆承耀残忍地开口，强迫自己硬下心去，他看着她削瘦的肩头轻颤，不由又放缓了语调道：“方无忧，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他语调艰涩地道：“你告诉我云素的下落，我保证不伤害你和你的人……”
　　“我要见张妈。”方无忧坚持，忽然低下头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穆承耀看着她坐在地上，整个人仿佛咳成了一团，心中仿佛被刀绞般的疼，他倒退半步，低声道：“你见不到她了……她已经死了。”张妈一枪将穆大帅打成重伤，下一刻，她自己也被父亲身边的侍从们打成了马蜂窝。
　　想到这里，再想到如今仍是下落不明的穆云素，他忽然心里又焦急起来，原本柔和下来的语调再次强硬起来：“云素的下落，你到底说是不说？”
　　方无忧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的脚尖前一点，她用力闭上眼，复又睁开，原本茫然的眼神终于再次变得清澈幽静起来，她轻轻笑了起来：“穆承耀，你说我指使张妈刺杀你父亲、让人抓走穆云素，可有证据？”
　　穆承耀的背影僵硬片刻，他猛然起身，走出去一把拉开房门，对着外面厉声道：“把人带进来！”
　　纷乱的脚步声中，两名侍卫压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方无忧抬起头，在看清来人面孔的刹那，不由一愣。那年轻男子也在同时看到了方无忧，他双手被缚在身后，口中塞着破布，只得双目圆瞪，口中发出支吾不清的叫声。
　　穆承耀将方无忧的反应全数收入眼底，心里只觉得伤痛，他挥手：“让他开口。”
　　侍卫将年轻男子口中的破布一拉开，就听见他破口大骂：“狗贼！”
　　“你们认识。”穆承耀淡淡开口。
　　“我不认识她！”方无忧还未开口，那名年轻男子已经高声嚷了起来：“我不认识她！你这个穆家的狗贼，有种就一刀杀了我！”
　　“你不认识她？”穆承耀轻笑，眼底却有掩不住的戾气：“那你自从傍晚时分，就一直在大帅府周围偷偷打听方小姐的下落，而且你身上的信物，与张妈身上以及劫走云素之人所留下的相同，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年轻男子仍是大声叫着：“有种就一刀杀了我……”
　　“阿平。”忽然有个女子的声音，淡淡叫出了他的名字。虽然她只见过这人两次，但仍能认得出，他是王伯手下的死士杀手之一。
　　年轻男子猛然住口，他怔怔望着前方窗口处抱膝而坐的少女，口中不由道：“少主……”
　　方无忧悠悠叹了口气，眼底深处有一种飘忽的情绪在游荡着，她开口又道：“是王伯？”
　　“是。”年轻男子脸上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方无忧说完这句，便不再发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眼神微怔。
　　年轻男子看着她这幅模样，又看了眼穆承耀望着她的眼神，忽然高声呼了一声：“少主，是属下失职。”话音一落，只见他牙关猛地一咬，嘴角竟有黑紫色血溢出，两名押着他的侍从连忙去探他的鼻息，却已是没了气息。
　　穆承耀却是看也不看他，只望着方无忧，缓声道：“云素在哪里？”
　　“我不知道。”方无忧抬眼看他，嘴角的笑似是带着几分嘲讽之意：“其实你从不曾相信过我，又何必要问我。”
　　穆承耀看到了她飘忽的眼神，心中有止不住的痛意翻涌上来，他只觉得无尽的冷意从四肢百骸透出来，即使她骗了自己，他居然还是狠不下心来——但事已至此，又事关穆云素的性命，他不能心软……不能……
　　“来人！”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不舍，口中的语气却是冰冷万分：“把她带走！”
　　方无忧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她缓缓站直身体，向着那两个上前来抓她手臂的士兵冷然道：“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穆承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从自己眼前走过，然后下楼，昏暗的灯光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穆承耀不由慢慢握紧了双拳。
　　身后，杨枫凑上前来：“少帅，这……要请方小姐去哪边……”
　　“请去哪边？”穆承耀只是冷笑，狠下心道：“军部大牢。”
　　
　　单人囚房里，方无忧仍是维持着方才的坐姿，双手环膝，秋日的夜晚已带着丝丝凉意，更何况是在这幽苦的牢房之中，她身上只穿了件短袖旗袍，却对周遭的凉意浑然不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枫出现在牢房外，示意守卫开门，他的手上捧着一条薄被，还提着一个食盒，来到方无忧面前，小心翼翼将两样事物放下，看着她不言不语的模样，不由暗地里叹了口气——谁又能想到，在昨日还柔情蜜意的两人，此刻竟已是成了冤家对头。
　　他心里明白，三少心里到底是放不下这位方小姐的，他的本意想来也不是要将她关在这里，否则也不会巴巴地让他送被子和吃食来这里，可是这国仇家恨这道鸿沟又岂是那么容易跨越的，更遑论此刻三小姐还下落不明，大帅则奄奄一息地躺在医院里。
　　“方小姐，您多少还是吃点东西，否则伤到了身体，终归是不好的。”见方无忧对他送来的两样东西视若不见，杨枫忍不住出口劝道。
　　“谢谢，我知道了。”方无忧坐姿未变，头也不抬地道。
　　杨枫无法可想，只得退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无忧终于还是抬起头来，视线在薄被和食盒上一掠而过，却没有要伸手去取的意思。
　　方无忧将头靠在膝盖上，整个人缩在角落中，冰冷石壁上的寒气，透过轻薄的旗袍料子，一点点渗透到她体内，明明带着刺骨的冷，却令她觉得有种莫名的清醒——倘若她一直保持着这种清醒，是否就不会发生眼前这天翻地覆的一切？
　　她只是这么痴痴地想，竟恍若不觉时间的流逝——夜色之后是清晨，清晨之后是正午，正午过去，待到夕阳落下地平线的时候，穆承耀终于出现在牢房的门外。
　　“跟我来。”他面无表情，视线在扫过一旁整整齐齐不曾被动过分毫的三个食盒时，背在身后的左手猛然紧握，泄漏了些许他的真实想法。
　　方无忧扶着墙壁，站起身来，对他视若不见，走出牢房，才站定，就听见他低声道：“有云素的下落了，他们要以你作为交换……”
　　果然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么？方无忧恍惚地想着——不，在他那么对她之后，她其实早就没了要解释的心思，他从来不曾相信过她，那只是最基本的信任而已，他都不曾给过她，更遑论其它呢？从头到尾，痴心妄想、分不清真假的，只有她吧。
　　梦醒了，原来竟是这样的痛。
　　“那就走吧。”方无忧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回答着，然后举步走了出去。
　　同一时刻，大帅府内，穆夫人端坐在软榻上，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她向着身前两名身着长官服饰的中年男子道：“既然承耀如此决定了，那便只有请你们两位多多操心了。”
　　“夫人请放心。”这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随后退了出去。
　　
　　穆承耀的车子停在了北津城东位置偏僻的一处大宅前——这里本是前朝某位亲王殿下的住所，但现在也已经荒废了——那里早有两队士兵们候在那里，领头的正是杨枫。见到穆承耀下得车来，他迎了上来，低声道：“少帅，夫人调派了两队大帅的贴身警卫队过来。”
　　穆承耀心不在焉地挥挥手，示意知道了，而在他的身后，方无忧步履轻缓地下了车，婷婷立在那里，面无表情，就仿若一座雕塑。
　　“你的人都在里头，我现在放你走，你让他们把云素放出来，我给你们三十分钟的时间。”穆承耀走到方无忧身后，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好。”她的声音听来十分平静。
　　“只要云素能安然无恙地出来，我……我就可以让他们走……”穆承耀咬着牙，继续道。军部的压力、家族的压力，甚至于他两个异母兄长以军权威胁，他都可以统统不顾，他想自己一定是着了魔，居然这么舍不得她，即使她派人要杀他的父亲、绑架了他的妹妹，即使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复仇，即使她只是骗他，没有半分真心……即使是这样，他还是舍不得伤她。
　　“好。”
　　相同的回答，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他觉得不安，不由伸手抓住了她的左臂，肌肤入手，带着冰般的寒意，他一愣，薄唇紧抿，心里被不知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穆承耀，放手。”方无忧看也未看他一眼，淡声道，语气疏离而冷漠。
　　穆承耀怔怔地松开手指，方无忧便头也不回地向那扇朱红色大门走去——她的背影，纤细而瘦弱，仿佛随时会倒下，他看着，只觉得心头难受，如火烧，又如针扎，多少次想要开口唤住她，但到底还是没能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本人心理承受能力低下，觉得情节落入俗套、相似、不好看的，请点右上方小红叉，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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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个星期，天天3K字，写得某无良都牙疼了，不多说什么了。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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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第二更，1-2小时之内。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三十八章ˇ　
　　
　　
　　果然如方无忧所料，这一切都是王伯瞒着她一手策划的。
　　“此处可是有地道通向城外？”站在大宅的内院，面无表情地听完眼前的中年男子说完一切，她终于开口。王伯的行事手法，她向来清楚，既然敢如此托大地暴露行踪，要求交换人质，那便肯定会安排下退路。
　　王伯点头，脸上有几分焦急之色：“少主，既然您安然无恙，不如就先离开吧。”
　　“别管我。”方无忧双眼望着房上那处已经破败了的雕梁画栋，冷冷又道：“把她带出来。”
　　王伯踌躇片刻，还是给了身后之人一个手势。
　　半晌之后，穆云素被人推着走了出来，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虽然双眼哭得红肿，精神有些疲惫，但总体来说并没受到什么伤害。她一见到方无忧，急急上前几步，叫道：“方姐姐！”
　　“给她松绑。”方无忧对着押送穆云素出来的那个男子冷声道。
　　“少主！这样不妥！”王伯一愣，喝止道。
　　方无忧斜斜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她忽然身形微动，探手出去，那名负责押送的男子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眼看去，自己腰间的配枪已经被拔了出来，正握在方无忧的手中。
　　王伯惊呼一声，手中配枪指向穆云素的后背，却不料，方无忧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步，手一扬，枪口抵上了自己的额头。
　　“她生，我生；她死，我死。”她眼神冰冷，视线一一扫去，周围院子里站着的十数人，立时不敢再动。
　　“方姐姐……”穆云素看着她，身体摇摇欲坠。
　　“站好了。”方无忧对着她低声道，声音虽轻，却给人以莫名的力量。她随即转头向着王伯，冷笑：“你无视我先前解散的命令，瞒着我擅自行动，连累张妈和阿平横死，照刑堂的规矩来说，该受什么处罚？”
　　王伯头微微扬起，面上一派硬朗之气：“少主，属下这也是为了少主着想，以少主金枝玉叶之尊，如何能嫁得那窃国贼的后人！”
　　“这里是北津城，你孤注一掷，赔上那么多人的性命不说，还去绑架一个弱女子。”方无忧看着他，冷声道：“真是好本事。”
　　“少主过奖。”王伯的面上竟是看不到一丝愧疚之色。
　　方无忧向着周围或站或坐的人一一看去，都是她曾见过的下属，里面甚至还有沉默寡言的玉琉，她忽然只觉得累，自从昨日下午开始她就未吃未喝，身体早已经到了极限，还有那千疮百孔的心，似乎也已经彻底冷去，她叹了口气：“我带她出去，你们先走。”
　　穆云素虽然神智恍惚，但是对于方才那几句对话还是记得清楚，再加上这一日一夜一来她一直有听到周遭人的窃窃私语，大致也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手扯住方无忧的臂膀，心下不知是什么滋味，一面低声道：“方姐姐……”
　　“什么都别说。”方无忧带着她离开了内院，向外走去，转过一道拱门，她停住了脚步，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道：“你走吧。”
　　“不，方姐姐，你同我一起走……”穆云素急道：“是你救了我，我知道，你同他们不是一伙的……”
　　“云素，够了……你走吧。”方无忧的嘴角扯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笑，握住枪支的手无力垂下。她并不是傻瓜，穆承耀虽然口头说会放他们走，就只怕穆云素一旦安全，外面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们便会杀进来吧。
　　说到底，还是她的错，若不是她痴心妄想，为着他动了心，不顾一切地想要与他在一起，这样，王伯和张妈就不会铤而走险，眼下这一切就不会发生——过去那几十天之中，她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在梦里，她自以为得到了一切，可惜梦终归是梦，而现在，这个自欺欺人的梦已经碎了。
　　“方姐姐……”穆云素走出几步，不由又回头。方无忧的笑，落在她的眼里，清浅如往昔，却多了些许的飘渺，总觉得似乎带了几分不详和绝然。
　　“还不走！”方无忧脸上笑意消失，又恢复了先前的冷然之色，厉声道。
　　穆云素听了，只得反身跌跌撞撞向外奔去。
　　大门外，穆承耀见到妹妹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便让杨枫下令去收兵，但是当他扶住穆云素，还未迈出两步，就听到身后忽然有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
　　“这是做什么！”他转身，面上骤然改了面色，身后不远处，面孔不算陌生的两名中年军官举枪指向他和杨枫，其中一人笑道：“三少，得罪了，我们只是奉了夫人的命令，将那些绑匪清剿干净而已。”
　　“谁给你们的胆子！”穆承耀怒吼，放眼望去，他带来的那些侍从官们都已经被人制住，先前肃立在宅院周围的士兵们，手持枪支冲入门内，里头有枪声和呼喝声传来，一时间他只觉得手足发凉，脑海中一片空白，拔出配枪便要冲过去。
　　“少帅，得罪了。”中年军官忽然向着他微微躬身，然后毫不客气地抬手，穆承耀觉得颈后一疼，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轰然倒了下去。
　　
　　待到穆承耀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清晨。
　　晨曦透过白色纱窗落入房中，淡金色的光线，柔和而迷离，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永远的逝去了，再也找不回来，脑海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猛然忆起自己被人击昏前的那一幕，他不由凝住了呼吸，脸色大变，挣扎着坐起下床，脚下却一个踉跄，整个人差点便要扑倒在地。
　　正巧杨枫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叠文件，看到他的样子，慌忙上前将他扶起，还未来得及坐下，手腕已经被穆承耀一把抓住。
　　“人呢？她人呢？”
　　杨枫脸上表情几多变幻，他忍住手上那股越来越加重的痛楚，却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回答我！”穆承耀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急，他死死盯住杨枫的双眼，身体却是止不住的颤抖着：“回答我，杨枫！”
　　“方小姐……”杨枫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缓缓开口：“已经去了。”
　　“什么去了？她去了哪里？”穆承耀大口喘着气，呼吸急促，双眼满是血丝：“你说清楚——她到底去哪里了！”不会是那样的，不会是他想的那样，一定不会是……
　　“三少，您冷静点！”杨枫反手抓住他的双臂，他狠了狠心，低声道：“昨夜，大帅的警卫队和那个宅子里的人对峙了一个多小时，最后那些人没留下一个活口……”他深吸一口气，又道：“事后我进去，亲眼看到方小姐也在其中。”
　　穆承耀坐在床沿上，整个人竟似呆滞了，许久之后，杨枫才又听到他低声问道：“她的……在哪里？”
　　“按照夫人的命令，全部就地埋在了那个宅子里。”
　　“带我去。”穆承耀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动，平静得可怕。
　　“三少！”
　　“带我去。”穆承耀伸手抓起床头的配枪，一把抵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眸色深沉，一字一句道：“带我去那个地方！”
　　
　　北津城东废弃大宅的内院里，有个年轻男子，只穿了衬衫与长裤，正跪在褐色的泥地上，双手拼命地扒拉着泥土，他的十指鲜血淋漓，衬衫袖口和长裤上更是泥泞不堪，可他对这一切恍若不觉，只一心一意地想要将那些新翻过的泥土挖出来，随着时间推移，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土坑。
　　在他身后不远处，守在拱门门口的杨枫，因为被勒令不得帮忙，所以只能在原地站着，他望着穆承耀的背影，只觉得心酸，时不时地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土坑越来越大，终于有衣衫一角露了出来，下摆处滚着宝蓝色的锦缎，穆承耀原本已经通红的双眼中，那血色似乎又加深了几分，他紧紧盯着那块衣料，好不容易才压抑下心底深处的那股绝望，膝行着爬下去，动作轻柔地顺着那块衣料，去拂开上面的泥土。
　　素白的衣物面料被泥土覆盖了一夜，隐隐染上了一层土黄色，不过仍能清晰地看到，有几处沾染了大片大片的血迹，凝固成暗红色，仿若妖异且颓靡的花朵，穆承耀强忍下喉头的那口腥甜，双手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将泥土一点点推开。
　　翡翠手珠绕在腕间，纤细的手臂，高束的领口，散乱的发丝，惨白的肤色，冰冷的触感，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拂开女子脸庞上那最后一抹泥土——
　　一声仿若野兽濒死前的哀嚎嘶吼，在天地之间响起。
　　杨枫心知不妙，急忙奔上前去，惊呼道：“三少！”
　　只见穆承耀死死把一个人抱在怀里，他看到杨枫过来，抬头，眼神茫然，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一个字还未出口，一口鲜血却喷了出来，将白色衬衫衣襟染红了大片。
　　
　　上卷尾声
　　
　　穆云素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季节，但这间房中的温度硬是比外头要冷了许多，房间四周靠着墙壁的地方，堆放了大块大块的冰块，窗帘也拉着，房间内显得昏暗阴沉，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不顾前方传来的刺骨寒意，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哥……”
　　穆承耀正坐在一把靠近床头的椅子上，他胡子邋遢、发丝凌乱纠结，身上仍是三天前醒来后的那身打扮，白色衬衫上血迹斑斑，已然凝固，手上多处刮破，露出狰狞的伤口，甚至还有泥土纠结其上。他双眼红肿，嘴唇发紫，面色憔悴，只是静静看着床上的女子，专注的视线是那么地缠绵，就仿佛她不过是睡着了一般。
　　“哥……”穆云素低低又唤了一声：“我……对不起……”
　　她是来道歉的，昨天醒来之后，猛然知道了方无忧的死讯，她一时间只觉得伤心万分，不管不顾地冲到他的面前，劈头盖脸便骂了一通，顺带还将方无忧全然不知情以及如何以命相胁救她出来的事也一起说了，待到她发现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由始至终，穆承耀的脸色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只静静地听她怒骂，待到她停口了，这才连连点头，似是对她的说法十分赞同——
　　“我的确是个混蛋。”他低下头去，话音哽咽道：“我冤枉她、不信她、伤她、负她，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可是，我真的从未想过要伤她……她骗我也好，想要复仇也好，我……我……”
　　“三哥……”穆云素简直不敢详细自己的耳朵，这还是她向来高傲自负的哥哥么？然而下一刻，她却见到三哥转过身去，用一块雪白的毛巾，为那个躺在床上早已失去了呼吸躯体冰冷的女子，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脸庞上的泥土。
　　过后，她才知道，自从哥哥将方无忧的尸身抱回来之后，已经守了整整三天三夜，没吃没喝，但凡有人想劝他休息一下，或是接近那床上的女子，他都会像一头负伤的野兽般，毫不犹豫地予以反击，甚至连母亲都劝不动他，反而被变相地软禁起来。而且，当初动手的那两队警卫，也已经全部被下了大牢。
　　穆云素想到这里，不由抬眼去看他身后床上那安静躺卧着的女子，却又忙不迭地收回了视线，只听到穆承耀的声音轻轻响起：“云素，你说无忧会喜欢淡蓝色的长裙还是浅紫色的旗袍呢？”
　　“三哥，你……”穆云素只觉得眼前穆承耀，仿若失了魂魄，除了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子，其余一切都不在他眼中，她只觉得心寒，却又不得不开口道：“方姐姐她已经……”
　　“我知道。”穆承耀看着女子那惨白的脸庞，面色平静，他勾住垂落在她胸口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地掠回她的耳后，淡声道：“我只是想让她走得漂漂亮亮的……”
　　穆云素退了一步，再也受不住这压抑悲伤的气氛，呜咽一声，跑出了房门。
　　
　　两日后，穆三少的未婚妻在北津下葬。
　　对外，宣称是被前朝余孽暗杀身亡。
　　葬礼上，穆承耀几度晕厥，令得在场的诸人都不得不感叹，三少对其未婚妻的情意之深。
　　
　　同一天，在距离北津城不过一日行程的津沽，一艘前往美利坚的豪华游轮，静悄悄地离开了港口，向着大洋彼岸驶去。
　　
　　（上卷 完）
　　
作者有话要说：背景音乐：
尘缘若梦 
作词：王强 作曲：郑暖译 
演唱：王强 
请为我点燃灯火 
随风继续漂泊 
尘世间多少寂寞 
回首两鬓斑驳 
我没有什么挽留 
和你约定也如此不清醒 
爱还能几世不朽？ 
心碎时挥手在天涯尽头 
望不断前路 怎堪悲哀？ 
未卸下温柔 怎堪重来？ 
等不到回首 伤痕应犹在 
痴心深若海 拥你在怀　 
看不清前程 只剩雨声　 
未剪断相思 只剩离愁　 
聚散不能留 送你到最后 
缘尽渺如梦 悲喜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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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无良休息3天然后开下卷。
长评啊长评……假如有长评说不定下卷出现的时间能提早……嗯嗯，越多越好……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一章ˇ　
　　五年后。
　　海城的柳家公馆，已经空置了许久，只得两名上了年纪的柳家老仆并几个下人在守着。然而，才过了新年，公馆上下忽然一反常态，开始渐渐有了人气。时常能看到几辆车头上竖立着银色车徽的黑色轿车出入，下人们的数量也开始多了，还有大量的衣物、食物、鲜花并各色箱子，如流水般往公馆里头送。
　　这自然引起柳公馆周围人的好奇心，有人去悄悄同柳家下人打听了，这才知道，原来是离家已经数年的柳家二少，马上就要回来了。
　　
　　一月中旬的某日正午，一艘豪华游轮停靠进了海城的港口。
　　码头上一时热闹无比，亲人重逢、装卸货物、吆喝拉生意的，所有的声音汇聚到一起，即便是冷冽的寒风，也不能阻挡这一片喧嚣。海城的柳家总管领着几个下人，在悬梯一侧等了片刻，待到上面下来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按照之前得到的消息，上了船去。
　　这位总管今年快近六十，姓尹，头发花白，身板却仍然很硬朗，为柳家工作已经有四十多年，打小就跟在柳老太爷的身边，这次是因为柳立言回国——柳老爷子生怕委屈到了宝贝孙子，这才把自己身边这位得力的管家从北津调派过来。
　　游轮的贵宾舱，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地上铺着长长的红色地毯，柳家总管在中间的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报了名号，就听见里面有个男子温和的嗓音道：“进来。”他推门而入，靠窗处，一名男子正回过头来，五官清俊，笑容温润如玉，身着灰色高领毛衣，双手插在裤兜中，见到来人，便道：“尹伯，辛苦了。”
　　“见过二少。”总管垂下双手行礼，脸上有掩不住的喜色：“车子就在下边候着，二少是打算先回别馆还是……？”
　　柳立言看了眼左手边紧闭的房门，放低了声音道：“先让人把箱子什么的搬下去带回别馆，动作轻一些，莉西有些晕船，等好些了我们再走。”他想了想，又道：“你让回去的人说一声，准备点清淡的吃食，另外请薛医生到别馆一趟。”
　　“是。”老人恭敬地回道，眼神却掩不住好奇地飘向那扇门上——当年二少在美利坚闪电般娶妻成亲，在柳家上下引起轩然大波，柳老爷子更是震怒，直骂其不孝，若不是被几个小辈苦苦劝住，差点便要亲自赶到到大洋彼岸去。
　　据说，二少奶奶是东方人，自幼被威斯特家收养，行事脾气上很是西化，再加上她本身便是威斯特家第三继承人，拥有家族将近十分之一的产权，所以时常作男子打扮，毫不避讳地出入各处谈判场所——这样一位二少奶奶，不令人好奇是不可能的，哪怕是如今风气开放的海城，这样的女子也算是一个异数。
　　尹伯至今还记得，柳老爷子听说这些事之后，几乎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在这位老爷子看来，柳家的媳妇就该是乖乖留在家中帮忙操持家务、管理府邸、生儿育女的存在，而这个离经叛道、抛头露面的女子，居然还是他最最疼爱孙子的媳妇、柳家日后的女主人，他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当下就发了电报去要求二少休妻，并且立刻回国。二少对此并无太大反应，只回信说，妻子体弱，兼之有了身孕，待到日后安顿好了再回来。柳老太爷对此自然是无可奈何，可是后来听到小少爷出生，便再也不提此事了。
　　
　　当带有银色车标的黑色轿车驶入柳公馆的时候，站立在主宅外等候已久的仆人们，纷纷屏住了呼吸。只要是在柳家略有些资历的下人，都会清楚，二少如今已经是柳家实质上的家主，更何况此次一起回来的，还有二少奶奶并小少爷，仔细伺候着总是没错的。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总管尹伯，然后是穿着灰色大衣的柳立言，他下车之后，反身从车内抱出一个粉雕玉琢胖乎乎的小男孩，又伸手进去，扶出一位黑色短发的年轻女子来。她身着黑色长大衣，内里是浅蓝的毛衣和深色长裤，脚上着了一双黑色皮靴，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
　　尹伯恭敬行礼，其他的下人便心知眼前这位就是二少奶奶了，有几个胆大的抬眼看去，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女子虽然五官不甚出色，但那双眼，明明含着笑意，却令人觉得清幽如深潭——那些个下人们只觉得心中一凛，便不敢再看。
　　“薛医生到了没有？”柳立言一手扶住自己的妻子，一手抱着小男孩，边向里走去，边问道。
　　“薛医生已经在客厅里候着了。”尹伯回答。
　　“嗯。”柳立言点头，然后对着怀中的小男孩道：“意扬，妈咪人不舒服，爹地先陪她去看医生，你能自己去房间么？”
　　“能。”小男孩笑容灿烂，用力点头。
　　“那尹伯，意扬就先麻烦你了。”柳立言将小男孩放到地上。
　　尹伯连忙说好，一面低下身去，脸上的皱纹都快笑成了花：“小少爷，请跟我来。”
　　小男孩则非常有礼貌的奶声奶气地道：“谢谢伯伯。”
　　柳立言看着一老一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低头去看怀中女子：“身体好些了么？头还晕么？”他柔声问道，扶着她向客厅那边走去。
　　薛医生是专门为柳家服务的，已经有快十年的时间，，他先是为那年轻女子按了脉象，接着看了下她的舌苔，最后问了几句，微一思索便道：“二少奶奶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受寒，且有气血两亏之象，但并无大碍，我这里开个方子，吃食再清淡些，仔细调养个几天也就好了。”
　　柳立言听了连连点头，面上似乎是长长松了口气。
　　薛医生走之后，两人便一起上了楼，进到事先已经打扫干净的卧房中，柳立言一面去解自己的大衣扣子，一面笑道：“等下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女子脱了大衣半倒在床头，有些困倦地道：“就粥吧，方才医生也说了，要清淡点。”阳光透过轻薄的窗纱照进来，落在她的五官之间——赫然便是方无忧的眉眼，只是比五年前更成熟妩媚了些，也更瘦了些。
　　“累的话就先睡吧，等下我叫你。”
　　柳立言拉来床尾的薄毯，盖在她的身上，看着她渐渐合上眼，心里却还是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心酸——当年的那些伤，虽然在这数年之中，经过用心调养已经好了许多，但她身体到底是受不得累了。
　　如今，他仍在暗暗后悔，当年在宏港，若是一狠心带着她离开也就罢了——他原以为，穆三会将她捧在手心里，好好的宠着呵护着，所以才忍痛放了手，谁知她竟是得了那样的下场，受了那样重的伤，直到现在，想起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会心悸。
　　不过，一切终究是过去了。
　　他望着她无名指上的那枚白金戒指，心里有一股暖意涌上，仿佛就这么看着熟睡中的她，也是一种幸福。
　　
　　待到方无忧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她坐起身来，拥着薄毯发了会儿呆，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加州的家中，而是又回到了海城。原本以为，这辈子她都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可待到迈出那一步，才发现，有些伤痛，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难以面对。
　　门上，传来轻微的剥啄声，以三下为一组，每敲完三下，就会停顿一下，然后再重复，就像是某种特殊的暗号。方无忧嘴角带笑，低声道：“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进来，爬上床就向着方无忧扑去，软软的身子，带着一股子奶香味，她伸开双臂，接了个满怀。
　　“妈咪。”小男孩穿着蓝色海军领衬衫和背带裤，可爱得很。
　　“小木头有没有乖乖的？”方无忧摸着他额顶柔软的发，问道。
　　“有哦。”柳意扬很认真的扳着手指：“我有乖乖的跟着伯伯去洗澡、吃饭，然后爹地说妈咪在睡睡，不能来找妈咪，我就跟着爹地在书房学算算。”说完，眨巴着黑亮亮的双眼，看向她。
　　“嗯，果然很乖。”方无忧夸奖道，抬头，看到柳立言正半靠在房门上，双手环胸，嘴角含笑，望着母子两人，眼底是说不出的温柔之意，只看得她面上微微一红。
　　“先前看你睡得正熟，所以就没叫你，粥一直温着，你是想下去吃，还是让人端上来？”他边说边走到床前，伸手接过她怀中的柳意扬，笑着问。
　　“我看还是下去吃吧。”方无忧顺了顺额前的发，忽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眼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和长裤，眉宇间掠过似不自然，低声道：“你们先下去，我去冲一下换身衣服就下去。”
　　“好。”柳立言点头，抱起小男孩走出了房间。
　　方无忧看着房门轻轻关上，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情人节快乐……
o(∩_∩)o...哈哈
五年的时间哇，好长，远目ING……让偶家无忧、柳二还有小木头先出来晃一圈。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二章ˇ　
　　离开了长达五年之久的柳二少归国，第一站便选在了海城，对于海城的社交圈而言，自然是头等的大事，又恰逢新年春节，各处的请柬拜帖如同雪花般飞入柳公馆内。
　　早上，尹伯捧着足有他半人高的请柬，敲开了书房的门，语气恭敬：“二少，这些帖子都是昨晚和今早收到的。”
　　柳立言正在书桌前看一份文件，见到他进来这么说，便点头道：“知道了。”接着再无下文。尹伯有些进退不得，他之所以特地拿这些请柬过来，便是为着里面有些个人来头不小，可看二少眼下的神情，竟是连这些帖子翻都不想翻一下，他又不能随便把这些帖子就搁那儿，一时间只得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之色。
　　恰在这时，方无忧推门进来，她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不过还是看到了老管家笔直的站姿和手中那一大叠的请柬，心里顿时明白了是什么事。以前在加州的时候，因为头几年她身体不好，还要照顾年幼的小木头，柳立言放心不下，便渐渐养成了习惯，非必要的应酬能不去便不去，显然的，这个习惯如今也被他带回了这边。
　　“尹伯，这些请柬你有整理过么？”
　　尹伯连忙点头：“是，已经整理过一遍了。”若他不事先看一下，恐怕这会子拿过来的就不是一叠了，而是一箩筐。
　　方无忧侧头想了想，眼角看到柳立言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嘴边带笑，静静地望着她，便开口道：“我们只在海城留十天，这些请柬似乎还是太多了，不如麻烦尹伯再整理下？”
　　尹伯愣了下，随即看到书桌后的柳立言微微颔首，心里明白过来几分，赶忙退了出去。
　　“今天是想在家里还是出去走走？”柳立言推开椅子，拉开窗帘，向外望去——因为室内外温差过大，所以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但几乎没什么风，而且阳光明媚，倒是出行的好天气。
　　“小木头还在睡觉，我倒是想出去走走。”无忧走到他身旁，也向外望去，眉宇之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愁，她仿若自言自语的低声道：“也不知那处房子……如今变成什么样了……”那段在海城居住的记忆，如今在她的回忆中，只剩下黑白电影般模糊的影像，唯有铁门上那美丽的紫藤花，还带着几分鲜活生动。
　　“那就出去走走。”柳立言接过她手上的文件，看也不看就扔在书桌上，拉着她的手，反身向书房门口处走去。
　　方无忧看着他对那份计划书视若无睹，不由好气又好笑：“二哥，这份发展计划书是出发前克里斯交给我的……”
　　“回来再说。”柳立言头也不回，就仿佛那份文件不过是一堆废纸。
　　方无忧无法，只得跟着他往外走去，还没下楼便撞见尹伯，老管家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一双眼笑得眯了起来。
　　
　　虽说时间过去了五年，但海城似乎并无太大变化，就连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都似乎与她离开之前所见到的无二样，因为季节的关系，这些树枝上现在都空荡荡的，阳光洒下来，落在人的身上，却是暖洋洋的感觉。
　　柳立言驾轻就熟地将车子驶入小巷，熄了火，向着方无忧道：“想不想下去看看？”
　　“不，就这样看看便好。”方无忧轻声回答，视线望向车窗外。
　　金色阳光下，小洋房的外壁颜色已经黯淡了不少，半面墙壁上攀了不少爬山虎；大门紧闭，两扇铁门之间用两根手指粗的铁链里外缠了几道，上面还加了一把大铁锁；至于她记忆中绚丽的紫藤花，现在只剩下黑漆漆的几根藤蔓，悬挂在那里，仿佛随时会坠落到尘土之中；而门口那块原本写着“方宅”两字的铜牌，也已经被风雨剥啄得模糊不清——原来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真的近到了眼前，竟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得令她感到害怕。
　　“我们……走吧。”方无忧缓缓地收回了视线，勉强压抑下自己的心情，缓声道。
　　“好。”柳立言二话不说，发动车子开了出去。车厢内静默了片刻，然后听见他温和的嗓音响起：“快到中午了，想吃什么？”
　　方无忧想了想，忽然笑着道：“倒是有些想念百乐门对面的那个川菜馆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那个馆子虽然不常去，但印象中，味道倒是很地道。
　　柳立言一愣：“应该还在，不过，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吃辣的……”话虽如此，他还是打了方向盘，向着百乐门那边开去。
　　“嗯，只是突然想尝尝。”方无忧笑得很是无害。
　　“要吃川菜可以。”
　　“嗯？”
　　“但是不许多吃。”
　　方无忧撇撇嘴，转过头去，不满地嘀咕：“哪有吃饭还不许人吃饱的？”
　　柳立言仿佛没有听见这话，接着道：“还有，不许吃太辣的。”
　　“去川菜馆不许吃辣的？”方无忧有些无语：“二哥……这……”这也太过分了吧。
　　“没有不许吃，只是不许吃太辣的。”柳立言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解释道，还在最后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在看到身旁人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后，低声道：“我可不想吃到一半，送你去医院。”
　　方无忧一愣，忽然想起某件往事，脸上不由有些不自然，只得做出投降的姿势：“好吧好吧，二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就在两人说话间，车子已经缓缓地停了下来。
　　那家饭馆果然如柳立言所料的那样还存在，而且生意似乎十分红火，店门口即便是白天也挂着两只辣椒状的大红灯笼，当柳立言与方无忧向着店门口走去的时候，店里正巧有一群人出来，大都身穿黑色，双方几乎是擦肩而过，正当方无忧要迈入店门的刹那，忽然听到身后有个男子略带暗哑的嗓音响起：“两位请留步……”
　　方无忧回头，只见从那群人中走出一名身着黑色长大衣的男子，他头戴黑色西式男帽，前端帽檐很低，压住了上半边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眉眼，嘴角叼着一根烟，并微微上扬，带了几分浪荡之气。
　　柳立言上前半步，正好挡在无忧面前，略一仔细打量，就认出了来人，笑着道：“原来是陈四爷，好久不见。”
　　陈强上前两步，视线却是越过了柳立言的肩头，落在了方无忧的脸上，他一面取下帽子，一面将烟头夹在手中，缓声道：“好久不见，柳二少。”
　　两人寒暄了几句，陈强终于是按捺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小姐不知是……？”
　　“这位是我夫人。”柳立言笑着道，却只得这几个字，不再过多解释。
　　陈强笑了笑，见柳立言没有介绍的意图，笑容里便带上了几分勉强，不过面色还算平静，只淡淡道：“哦？二少夫人倒是与我一位旧识有几分相像。”
　　“哦？是么？那还真是巧合。”柳立言从容回答，与方无忧相握的手却在慢慢收紧。
　　陈强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视线终于从方无忧身上收回，他垂下眼去，小心翼翼地遮掩去眼底的情绪，慢条斯理地道：“那我就不打扰两位用饭了。”他转头向着身边的一名年轻男子道：“将二少的账记我名下。”
　　柳立言笑了笑：“陈四爷太客气了。”
　　“不，应该的。柳二少才回来，我们就能碰上，这便是有缘，这家馆子在我名下，这顿东道自然该是我请。”陈强向着两人微微欠身，将帽子戴上，若有深意地再次望了方无忧一眼：“先告辞了。”
　　一行人走出饭馆大门，临到要上车了，忽然有人低声叫道：“四爷，您的手！”
　　陈强这才感到指间有被灼痛的感觉，他低下头去，发现原来是夹在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自己却还没有扔掉，他轻皱了眉头，一旁有人递来冷毛巾，便若无其事地将手指擦拭了下，转身上了车。
　　然而，随着车子的启动，不知为什么，陈强的心里忽然有种冲动，只想进到饭馆里，再看一眼她——他知道那个是“她”，当初北津传来噩耗，他在半信半疑之下，北上潜入了大帅府，却只见到了她的尸体，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心头盘旋已久的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却再也没了机会。
　　而方才，原以为永无可能再见的“她”，就如此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他的脑海中，没有去想为什么“她”会死而复生，又为什么会再次回到海城，唯一的念头，只是想要大声唤出“她”的名字，却没想到，“她”竟然已成了别人的妻子。
　　原来，有些人一旦错过，便是终身。
　　另一边，在饭馆的包间内，柳立言翻了翻菜谱，点了几个菜，却是以清淡为主，方无忧破天荒地没有出声，反倒是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无忧？”
　　“嗯？”
　　柳立言看着她的双眼，脸色上带了少有的郑重之色，沉声道：“还有十天，你真的不必同我一起去北津。”
　　“二哥。”方无忧忽然笑了，云淡风轻，眼底却有一股笃定，她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我既然回来，便不会再害怕那些过去的人和事。”
　　
作者有话要说：汗，不好意思，更新慢了。
卡文，外加工作开始忙了……
亲亲们安慰下偶吧……555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三章ˇ　
　　又过了几日，临近农历新年，海城里开始渐渐显出几分过节的喜气，行人手中都会提上几包年货，或大或小，连带着城中各处富商名流的家宅也开始张灯结彩，柳公馆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今年又有些不同。
　　这日，午后的阳光温和而舒适，主屋内，一个小男孩穿着淡蓝色高领毛衣和背带裤，兴冲冲地从楼下一步一迈往上爬，脸蛋红扑扑的，双眸黑亮，在他身后跟着的是管家尹伯，表情有些紧张，张大了双臂，只唯恐那位小少爷一个不小心跌下来。
　　二楼上，书房的门正半掩着，小男孩“蹬蹬”跑到门口，似乎很想就这么跑进去，但还是在门口停住了脚步，细声细气地叫道：“爹地，妈咪？”
　　房间内低低的交谈声停了下来，柳立言走了出来，一手抱起小男孩，点了点他的鼻子，这才笑着道：“小木头刚才不是说要去花园里玩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爹地，这个……这个！”小男孩将手中的事物高高举起，像是献宝似的给大人看。
　　做工精致的绢花，淡红的花瓣、嫩黄的蕊，在白白胖胖的小手中显得格外漂亮，尹伯则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在旁边解释道：“这原本是用来扎树枝的，小少爷说好看，就拿了一朵给他玩。”
　　“小木头喜欢这个？”柳立言点头，示意尹伯退到门外，一面又向着柳意扬问道。
　　小男孩侧着头，眼睛眨了眨，奶声奶气地点头道：“好看，很喜欢。”
　　“小木头，今天要练的字写完了没？”书桌旁，方无忧正在看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地轻声问道。她已经见惯不怪了，这个小木头，虽然懂事又乖巧，却有个怪脾气，举凡是漂亮好看的事物，经常会看中后抓住就不放手，却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
　　“可是，妈咪，还没到下午两点呢。”小男孩一本正经地道，手指墙上的西洋钟。他记得清楚，妈咪说过，练字的时间，可以从下午两点开始。
　　方无忧有些无奈地笑着抬头，却看见柳立言的脸上也挂着一派宠溺的笑，只得柔声道：“可是，妈咪和爹地现在有重要的事要讨论，小木头知道该怎么做哦？”
　　柳意扬点头：“嗯，知道的。”
　　柳立言将他放到地上，看着他向着走廊另一头走去，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顺手掩上了书房的门，向着方无忧道：“看到他手里拿的东西，我倒是想到个事情。”
　　“哦，是什么？”方无忧的注意力显然还没有从计划书上移开，只随口问道。
　　“老爷子的意思，要帮小木头补个抓周礼。”
　　方无忧愣了愣：“抓周？他都已经这么大了……”那本是给周岁小孩所办，而且小木头的生日也不在正月里，这真正是有些令人哭笑不得了。
　　柳立言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无奈：“老爷子的意思，说就算是年纪大了，最好也还是要这么补上一回。”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若是不想，也不是非办不可……”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无忧笑着摇头：“只是以意扬的脾气……”她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把下半句说出口，那孩子，恐怕会把所有能看到的好东西都拿走吧。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柳立言仿佛能猜到她心中所想的，安慰道，一面走到书桌旁，拈起最上方的那张请柬：“我们明天就要离开海城了，这已经是那边送来的第二十份一模一样的了，之前的我一直压着，不过今晚恰好无事，你想不想去？”
　　方无忧接过帖子，最下面的落款处，是两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字：陈强。
　　
　　海城陈四爷的名头，在近几年里，已经是越来越响亮了，生意也越做越大，从原先的码头、夜总会，开始涉足到如今的洋行、银行等等，俨然已是海城一方霸主，不少人都以能得到陈公馆一张请柬而自豪。
　　晚上七点时分，当柳立言挽着方无忧的手，踏入陈公馆主屋门口的时候，可以说，出乎了大多数人意料之外的——柳二少及其夫人回到海城已经数日，但是他出席的社交场合次数却是屈指可数，除了上周英美两国领事晚宴以及柳家世交连家老爷子的寿宴，就再也没有其它。因此，今日柳二少的出现，几乎引起了不小的波动，尤其当他还带着自己的夫人时，这影响便更大了。
　　不少人纷纷上前打招呼，而望向方无忧的目光，则是各种情绪兼而有之，多数是好奇，却也有带着几分或妒忌或挑剔的——方无忧面上保持着波澜不惊的神情，却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凑到柳立言耳边道：“二哥，头一次知晓，原来这万众瞩目的滋味，可实在不怎么让人受用。”
　　“哦？那要么我们现下就回去？”柳立言笑着侧头道，一面将手中的酒杯递给她。
　　“二哥，那待到明日回去北津，你也打算这么纵容我么？”方无忧轻笑，抿了口杯中的红酒。
　　“这不是纵容。”柳立言的心情看来极好，双眼微眯，眉头轻挑，给他原本温润如玉的气质之中平添了几分神秘和莫测，令人越发看不清，他转了转手中的酒杯，声音忽然暗哑了下去，也凑到她的耳边，吐息中带着淡淡的葡萄酒香，片刻之间便侵占了她所吸入鼻尖的空气：“不是纵容……只是想宠着你而已……无忧……”最后两个字，他念得极低极轻，带着三分缠绵、三分宠溺、三分柔情，就仿佛是一声从遥远之地传来的叹息，还未抵达目的地，便已经消散在风中——但，方无忧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二哥，你醉了。”方无忧笑容不变，淡声回道，面上却是微微一红，脸不自觉地转向了另一侧。
　　两人就这么站在灯光不甚明亮的角落中，而就外人看来，他们此刻的姿势却是有着十分的亲昵，柳立言压低的头挡住了方无忧大半的脸颊，他的手环在她的腰间，两人就似是紧紧贴在一起——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一位打扮入时的中年贵妇甩了甩手中的帕子，以不屑的口气，压低了嗓音向着身边几位女伴道：“看看，这就是外头回来的洋女人，真正是不知羞耻，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
　　“那又如何？人家现在可是柳家的二少奶奶呢。”另一位女子撇嘴道。
　　“不过呢，听说柳老爷子还未认这个孙媳妇呢，估计过几日，待到柳二少带着这位二少奶奶回到北津的时候，就有好戏可看了。”说到这类话题，也算是颇能让人起兴致的，沙发上另一头的年轻贵妇，忙不迭地低声提供起素材来。
　　“听说，当年柳家三爷瞒着长辈们在外娶的第二房姨太太，就是被柳老爷子让下人给生生打出了门去的，可是真的？”最先开口的那名女子问。
　　“当然，听说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提供素材的女子一面说了，一面看了眼不远处的柳立言和方无忧：“也不知在柳老爷子眼里，洋婆子算是怎样的门当户对？”她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人都不约而同地一起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忽然有道身影走近角落中的两人，沙发中几位女子顿时闭嘴不敢再多说一字，只因那人正是此间主人，在海城横跨黑白两道的陈四爷。
　　“打扰两位了。”陈强一身黑色西服，嘴角带笑，在方无忧印象中非常深刻的那股浪荡之气，眼下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敛于内的沉稳。
　　“陈四爷。”柳立言点头。
　　“两位介意同我去一次书房么？”陈强的眼神幽深，竟是不见分毫情绪外露。
　　柳立言轻轻握住了身边女子的手，方无忧缓缓反握，手指的力度坚定，同时，抬头给了他一个从容镇定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就请四爷带路吧。”柳立言淡声道。
　　陈强点头，转身向着楼上走去，却在经过几位饶舌妇人所坐的沙发时，略微低下头，瞥去冰冷的一眼，直看得那几人的心头升起一股无端端的寒意。
　　
　　陈强的书房布置很是简单，除了一排排的书以及一套简单的桌椅外，再无其它。
　　柳立言与方无忧坐下之后，陈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匣子推到了方无忧的面前。
　　“这是？”纵使不是很想出声的方无忧，到了此刻也不由皱眉道。
　　“为何不打开看看呢？柳夫人。”陈强若有所指地道。
　　方无忧看了他一眼，却不防身边的柳立言伸手过来，他笑道：“既然四爷如此客气，不如由我来代劳吧。”他一面说，一面已经将那个匣子打开。
　　匣子里除了厚厚的一卷纸，别无他物。
　　柳立言和方无忧同时愣住，彼此对看一眼，方无忧取出其中一张，只看了眼，脸上却已经是微微变色：“这是……”假如她没看错，这张该是百乐门的地契。
　　“这里是陈帮名下一半的产业。”陈强双手交握，好整以暇地道：“这是义父去世前，所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
　　方无忧面不改色地将地契放回匣子，淡声道：“四爷许是找错人了。”
　　陈强忽然笑了起来，他摇头，一字一句道：“不，这些的确是给你的，柳夫人。”他刻意在最后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倘若他的后知后觉，注定他会在今生错失她，那么就让他用另种方式，保持住彼此间的牵连吧。
　　
作者有话要说：抓周这个东西，请大家不要太过纠结，就当是老人的别样执着好了，囧。
下章，柳二和无忧回北津。
另：偶是亲妈……同志们不用担心。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四章ˇ　
　　木盒入手微凉，表面圆润光滑，古朴的木纹在灯光的照耀下，仿佛会流动一般。
　　然而，方无忧的表情却称不上有多少的愉悦，仿佛她手上的这个木盒中，装着的是一块烫手的烙铁，而非海城内数篡值连城的地契与房契。
　　先前在书房内，她虽然已经再三推辞，但陈强似乎认定了她就是“方无忧”，说什么都不愿松口，甚至大有她不收下便不放他人离开陈公馆的意味，后来，还是柳立言出来打了圆场。然而，她的心中到底还是忐忑的。
　　“二哥，他怎会知道……”或许是事先得了陈强的吩咐，这处侧楼梯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方无忧与柳立言并排，脚步轻缓地往下走去，她思绪千回万转，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别多想。”柳立言对于陈帮的事情，早先在美利坚的时候，大致有听她说过，所以对于陈强的解释并不是十分的惊讶，但陈老爷子的话，既然是临终嘱托，想来应该知晓的人不多，陈强自己现在便是海城黑白两道的龙头，而方无忧的身份又是不能曝光的——在这种局势下，他还愿意将半数财产拱手相让，其举动背后的含义就发人深省了。
　　想起方才陈强落在方无忧身上的目光，柳立言心中一动，那种目光他是如此的熟悉，还有那一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思恍惚，虽然被遮掩得很好，带着隐忍和内敛，但他记得清楚，当初在穆承耀的身上，就见过相同的眼神，只不过后者更加的毫无忌惮罢了——至于无忧，他侧过头去，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对此仍是一无所知，这样也好，免得她心烦。
　　“他既然方才没有点破，那就证明他并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去。”柳立言心里有了主意，便停下了脚步，手指轻轻抚上方无忧的眉头，叹息道：“别皱眉，你不用太过担心……一切还有我。”
　　方无忧也停住了脚步，因他温热指尖所带来的那股暖意，更因为他那句“一切还有我”——还记得当初她遍体鳞伤、心灰意冷的时候，正是因为他对她所说的这五个字，令得她最终没有彻底将自己放弃，如今再次听见，只觉得这五个字就像彼此之间的一道咒语，能够令得她莫名的安下心来——想到这里，方无忧不由勾起了嘴角，抬眼看着他，清浅笑道：“好吧，就听二哥的。”
　　两人从走廊一路回到大厅，本想就此离去，却不料在接近门口的时候，忽然被一道窈窕的女子身影拦下。
　　“哎，这不是伊丽莎白么？”来人嗓音低柔缓和，穿了一件印有粉色樱花的白底旗袍，身形并不高，脸型圆润，妆容精致，一头乌黑松爽的发在耳侧以钻石发卡别住，看年岁似乎只比方无忧大了两、三岁而已，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还有一份久别重逢的惊讶之色。
　　“你是……”方无忧望着她的笑脸，一时间竟是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她，眼前的这张脸似乎是有几分熟悉，但又带着几分异样的陌生。
　　“看看，贵人多忘事吧——当初我们还是同学呢，在耶卢，我们是同一个系但不同班的，我叫贺松子。”年轻女子不急不缓地自我介绍道。
　　“哦，原来是你……”方无忧终于是有了几分印象，毕竟在耶卢，东方人面孔并不多。
　　“那么多年过去了，你没什么变化，我可是显老喽，你认不出也是当然的。”贺松子以手掩嘴笑道，视线在柳立言身上停顿了片刻，又道：“不过没想到，你居然已经结婚了呢。”
　　“是，这位是我先生，姓柳。”
　　贺松子微微侧了身，道：“柳先生您好。”
　　柳立言看了眼方无忧，伸手去接过了她手中的紫木匣子，淡声道：“莉西，我先去把东西放一下，你慢慢聊。”同时，向着贺松子道：“贺小姐，抱歉，先告辞一步。”
　　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隐约有女子轻笑声传来：“莉西，你可真是好福气……那位就是柳二少吧……”
　　柳立言闻言，脚步微微一滞，眼底掠过抹异色——或许是他多心了，不知为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总觉得那名女子有某处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究竟是什么。不过，想来应该是无大碍的，毕竟他们明天一早就要离开海城了。待到北津那边的事一了，他便立刻带着无忧和小木头回美利坚去，将所有可能会对他们造成伤害的隐患，全部都隔绝于外。
　　
　　北津，柳府。
　　柳老爷子的寿辰，是农历的正月初八。往年常常是连着新年一起办了，但今年却有些不同，恰逢八十大寿，底下之人自然是准备大办特办，所以从去年的十一月便开始准备，直到年前才大致有了样子。不过，对于柳家上下而言，今日倒是有另一件事，似乎更为重要些。
　　早上九点左右，便有下人破天荒地开了两扇朱漆大门——这柳府本是前朝皇帝赏下的七进深的大宅，在北津城内也是颇有些来头，若非有要事，向来是不会轻易开正门的——紧接着，从里面走出两列装束相同的下人们，呈两排立在大门口。而在府里的正厅上，柳老爷子穿着深色的锦缎长袍褂子，一本正经表情严肃地坐在了主位，他两手边往下，则是柳府上上下下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再往外头，就是各处有头脸的管事们。
　　十点左右，有几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门口，等候了许久的小厮见了，赶忙飞快地跑入了正厅去报告，正在等候的众人都纷纷打起了精神。没多时，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而待到柳立言他们进了屋里，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连柳老爷子原本紧锁的眉头也不由略微松开了几分，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模样打扮极其西化的孙媳妇，却没想到，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女子，外套一袭米色长大衣，里面是一件银红滚边旗袍，脖颈间则绕着条红狐围脖，肌肤白皙，五官秀雅如山水墨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远从容之气，她嘴角挂着一抹盈盈笑意，身姿秀挺，站在柳立言的身边，竟是丝毫也不逊色。
　　有下人过来接下了两人的外套，又有人在柳老爷子跟前铺了两幅红色锦缎跪垫，柳立言轻轻握住方无忧的手，走上前去，一起行见长辈的跪拜礼。
　　柳老爷子并没有马上吭声，说到底，他心里头还是有些气恼的，自己这个宝贝孙子成婚，不仅先斩后奏，更是娶了一位“洋人”，这件事情虽然知道的人极少，但总归还是让人看了笑话。所以，在接到这次柳立言要回国的消息后，他就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把那“洋婆子”给休了的，却未料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会是这样一个清丽雅致的女子，而且看柳立言的样子，对她竟是维护得紧，柳老爷子不由心头一软，原先想好的那些“下马威”，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他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先让两人起了身，看着柳立言略带紧张的神情以及两人交握的双手，不由在心中默叹一声，这个孙子，可以说是他一生的骄傲，如此的失常却是前所未见，而且立言的脾气，他最是清楚，若硬要拆散，恐怕会适得其反……心思电转之间，这位老者已经有了初步判断，面上紧绷的表情渐渐缓了下来，伸手将事先准备好的见面礼递了过去。
　　“多谢爷爷。”柳立言接过红封，多少是放下心来，原本他就担心爷爷会当场给无忧难堪，眼下看来似乎是有些多虑了，便连忙笑着开口道谢，他身旁的方无忧也跟着欠了身，笑道：“多谢爷爷。”
　　柳老爷子如此轻松就认可了这个孙媳妇，使得不少原是抱着看好戏心思而来的人们，都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脸上堆起笑容。待到柳立言与方无忧一一拜见了厅内的各位长辈之后，柳老爷子这才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急急开口问道：“立言，意扬呢？”
　　“小孩子不懂事，怕他吵闹，所以先留在外面了。”
　　“咳，外面这么冷，怎么可以把孩子放外头，真是胡闹，快去让人抱进来！”
　　柳老爷子一发话，立刻便有人出去传话，不一会儿，尹伯抱着个小男孩走进来，先是给各人行了礼，这才把怀中的孩子给放下了地，柳立言冲着他招招手，柳意扬因为穿得颇为厚实，所以走路有些摇摇晃晃的，就像是一个圆滚滚的小球。
　　“叫太爷爷。”柳立言一把抱起他，在小男孩耳边轻声道。
　　柳意扬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老人，双眼亮晶晶的，嘴角一咧，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太爷爷”。
　　“好、好、好……”柳老爷子连说了几个“好”字，笑容满面，伸手就要来抱，小男孩也不怕生，笑嘻嘻地爬到老人怀里，一老一幼竟然就这么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柳立言与方无忧彼此对视一眼，两人心下明白，这第一关算是勉勉强强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给点爪印吧……呜呜呜……
另，貌似可以送分，要的亲亲们写一下写满字数就行~~~~~~~~~~~~~~~
下一章，有人要出来……嗯嗯……再不出来，枪口都快抵到某无良的脑门上了……怕怕……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五章ˇ　
　　今年北津的冬天，温度似乎比往常要低上几分，冷冽的北风刮得街上尘土乱飞，行人们大都用围巾将脸部紧紧裹起，急匆匆地奔走着。
　　
　　与柳府有着数街之隔的东面大宅，便是大帅府。不过，与柳府的热闹喜气相比，这大帅府则显得有些过分冷清了，明明是快过年的时节，除了站岗的警卫之外，不见多余装饰，仍是灰墙黑瓦，仿佛有一股低沉的气息，压住了整个宅子。
　　
　　穆云素从车子里下来，一身黑色裘皮大衣，原本长到腰间的头发已经被剪短了，烫成碎卷儿落在耳侧、披落在肩头，别有一番成熟女子的风韵——早在三年前，她就嫁给了北地军中一位少壮派将领，对方也算是世家，平时住在北津城西的夫家宅子里，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到大帅府。
　　
　　就如同往常一般，穆承耀并不在府中，十之八九是去了军部，穆云素对此已经习惯，她驾轻就熟地穿过走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里，有一名中年妇人正在院门外盼着，见她来了，忙不迭地迎上前去：“三小姐，您回来了。”
　　
　　“雪姨。”她点头，进到暖烘烘的屋内，这才脱了大衣，轻声问道：“母亲呢？”
　　
　　“在后面的佛堂，三小姐。”雪姨接过她的外套，恭敬地回答。
　　
　　还未走到里间，就已经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味，有低沉的佛音传来，穆云素深深吸了口气，推开门，一名中年女子背对着她，跪在明黄蒲团上，低头不知在念诵着什么。
　　
　　穆云素站了许久，直到前方的穆夫人停止了诵经，这才轻轻唤了一声：“妈……”
　　
　　“云素，你回来了。”穆夫人站起身来，脸上表情平淡，不见悲喜：“杜逊呢？没陪你一起过来么？”她口中的杜逊，正是穆云素丈夫的名字。
　　
　　“这两日他有些忙，在军部那边处理点事情，等小年夜那日应该会过来吧。”
　　
　　穆夫人看着她，微微点头，向外走去，一面看似漫不经心地道：“虽说你常回来看我是一份孝心，不过也要注意，别没得让杜家说闲话。”
　　
　　穆云素一怔，想起外头关于自己丈夫的那些个流言蜚语，脸色不由黯淡了下来，但还是强颜欢笑地点头。
　　
　　穆夫人看了她一眼，又道：“若想要抓住男人的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孩子——说起来，你与杜逊也已经成婚三年了，怎么到现在……”
　　
　　穆云素连忙把话题转了开去，每次回来，母亲必定会就着这个问题与她长篇大论一番，她实在是听得有些腻了，可又不忍心去扫母亲的兴——毕竟，在这个大帅府中，母亲能够说得上话的人，也不多了。
　　
　　自从五年前那件事之后，母亲就被莫名的软禁了起来，对外说是一心向佛，可真相恐怕只有三哥和父亲才知道；然后，好不容易才从昏迷中醒来的父亲，终于还是没能熬过半年，离开了人世；军权虽说顺利交到了三哥手上，但两个异母兄长到底是不服的，头两年的明争暗斗，搅得整个北津城内人心惶惶，直到三年前，那两人被放逐到了海外，整个大帅府才算是平息了下来。
　　
　　可是，在穆云素看来，在这几年之中，变化最大的恐怕还是三哥，与以前相比，他要沉默寡言得多——以前整夜不归在外玩乐是常有的事，可从五年前开始，若非必要的应酬，以及前往军部进行公干，他几乎不出大帅府，并且绝口不提成亲娶妻之事——与她印象中的三哥，完全是判若两人。
　　
　　假如当初没有发生那件事，方姐姐没有死，是不是现在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穆云素偶尔也会这么想，可现实毕竟是现实，逝去的人不会复生，过去的那些日子，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农历新年很快就到了，单单是祭祖和年夜饭，就已经足以让所有的人都忙得团团转，柳立言与方无忧也不例外，好不容易捱过那几天，马上又到了柳老爷子的八十大寿。
　　
　　与前几日的忙碌不同，寿宴不比先前的过节习俗，只需面对柳府内诸人，柳老爷子的这次大寿，几乎邀请了所有北津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还有不少从各地赶来的故交之后，虽说柳立言和方无忧不用出面招待宾客的事宜，但身为柳家的继承人，又久未归国，届时在寿宴上的露面是少不得的。虽说五年前，方无忧并未在北津的社交圈内正式亮相，见过其真面目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但柳立言还是有些担心的，而且表现得极为明显——旁人只当是二少爷碰上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却瞒不过特意从英吉利赶回来的柳丽容。
　　
　　“我说，二哥，嫂子都不紧张，你担心个什么？”千里迢迢赶回来的柳家三小姐，烫过的长发随意扎成一束，马裤长靴，双腿交叠着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倒有几分英姿飒爽味道。
　　
　　其时，柳立言正在看寿宴上一些重要宾客的名单，听了这话，也没反驳，只是摇了摇头，淡声道：“我只是生怕万一。”
　　
　　“既然怕，干嘛还要带嫂子回来？”柳丽容撇嘴，眼底却有一丝狡黠：“二哥，只要你坚持，就算真不把嫂子和小木头带回来，爷爷也是拿这事没办法的。”
　　
　　“没良心的小丫头。”柳立言笑骂：“爷爷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哼，二哥你似乎比我更没资格说这话吧……当初也不知道是哪个，整整五年都没回来过。”柳丽容挑高了眉反问。
　　
　　“那些年……”柳立言忽然笑了笑：“说起来，我们两个也算是半斤八两，就别再互相揭短了。”
　　
　　柳丽容也不由笑出了声来，眉眼之间有几分得意，说到斗嘴这个事情，她可是很难得才能与这位二哥打个平手呢，看来只要抓住了弱点，便是再难对付的人也都会很好解决。
　　
　　“不过，二哥，就算你们心里不怕，多少还是要有些准备……若是嫂子真的被那位三少看到了，恐怕会有一场不小的风波。”柳丽容微微皱了眉，当初这三人的纠缠，她看得比谁都清楚，那场意外，也早在她先前去美利坚探望自己二哥的时候，多少知道了些内情——那位穆三少，按照他的脾气，若是让他知道无忧还在这世上，恐怕是不会轻易罢休的。尤其以现在的局势而言，整个北地等于在他掌控之中，柳家毕竟只是一介商贾，就算势力再大，也抵不过那人手下的几十万军队。
　　
　　“我知道。”柳立言缓缓合上手中的名册，眼底掠过抹深思。
　　
　　其实，事情或许未必如柳丽容所想的那么严重，当年，无忧并无大错之处，若真要说心有歉疚的，恐怕该是那位三少吧……
　　
　　柳老爷子八十大寿这日，柳府一大早就开了正门，在早已预备下的棚子里，摆起流水席来。虽说是冬日，但因为天气晴朗，又几乎没什么风，所以很快便有大批人围了过来；至于上门贺寿的客人们，在八、九点的时候，便开始陆续出现在柳府门口，待到正午时分，柳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热闹喧哗无比。
　　
　　随着日头西落，柳府内外各处都按照旧俗，挂上了红彤彤的大灯笼，只不过其中的烛芯以明晃晃的灯泡取代了，将各处院落都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不少略有身份的客人，也都在此时才出现，柳立言陪在柳老爷子的身边，与宾客们寒暄，直到晚上九点，仍是不见那人的身影，心中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料，就在此时，正门口忽然起了骚动。
　　
　　先是两列站姿笔挺的士兵们，出现在众人眼前，然后便是几个腰挂佩枪的警卫们，簇拥着一个身着军装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灯光下，那男子身上的金质肩章和流苏，反射出一片耀眼光芒——场中诸人，在见到那位男子出现的同时，都站了起来，柳立言扶着柳老爷子，也站起身来，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不自觉地紧了下。
　　
　　戎装男子走到柳老爷子跟前，脱了军帽，略略欠身算是行礼，一旁的侍从立刻递上了一个红色长方形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柄通体莹绿的玉如意，柳老爷子道了声：“大帅客气了。”身后便有管家上前，恭恭敬敬地将锦盒接过，往一旁专门摆放礼物的房间送去。
　　
　　“真是抱歉，方才军部有要事缠身，没能及时赶来，还请老爷子见谅。”穆承耀嘴角挂着淡淡笑意，眼神却是冰冷，他视线一转，落到柳立言身上，面上表情未变，开口道：“真是没想到，柳二你也回来了，说起来，我们倒是有好几年没见。”
　　
　　“是，也该有四、五年了吧。”柳立言脸上的笑容温和而从容。
　　
　　“的确是好久了，听说你都已经娶妻生子，恭喜……”穆承耀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多谢。”柳立言顿了顿，又道：“三少，还是先请入座吧。”
　　
作者有话要说：阿咧咧，亲亲们都喜欢柳二了哇~~~~~~捂嘴偷笑~~~~~~~~~~~~~~
话说，V了后文章的间距貌似变得很小，有人和我说看着困难，电脑小白的某无良现在只好用写一段空一段的方法，不知这样会不会好点？摸头……
PS：老规矩哇，要送分的亲亲们记得写足字数、登陆，并且说一下，千万别忘了登陆~~~~~~~
群么，下去爬纠结的下一章了……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六章ˇ　
　　与此同时，柳府另一处，招待内眷的所在。
　　柳丽容正在与几位小姐夫人谈话，忽然看见有个下人走过来，行礼道：“大小姐，二少爷让我来给二少奶奶带句话，可是我找不到人，不知大小姐可知道二少奶奶在哪里？”
　　“带句话？二少奶奶不就在那里么……”柳丽容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明白，她向着之前方无忧的所在指去，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她愣了愣，连忙伸手招了另一个下人过来，问道：“二少奶奶人呢？”
　　那下人反荧快，立刻接口：“回大小姐，方才李夫人说是身子不舒服，二少奶奶就送出门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约摸五、六分钟前。”
　　柳丽容心中一紧，她思忖片刻，对着先头那个要来传话的下人道：“你去回二少爷，就说二少奶奶不在这边，他若得空，不如自己去园子里头找找。”
　　她的话，表面看来很是普通，但对于二哥而言，想必是一听就懂——虽说柳府大得很，照理说，就算“那人”来了也未必能碰上，可总是小心为上的好。
　　
　　就在柳丽容担心之时，方无忧已经从侧门送走了身体微恙的李夫人，但并未急着回去，柳府的侧门与正门之间隔得很远，只能依稀看到那边的热闹景象，却不甚真切。冷风袭来，她虽然穿了件丝绒的浅紫色旗袍，身上还围了紫貂披肩，但还是能觉出几分寒意，不过，之前在屋内被热气和各种香气熏得有些不适的感觉，反倒被吹去了不少，方无忧只想再多站一会儿，便打发掉了领路的小厮，自己沿着园子里的一条小径向前走去。
　　今日的寿宴，说一点都不担心，那不过是为了安抚柳立言的不安以及自欺欺人而已——以柳老爷子的身份，以穆承耀如今的身份，出席是必然的，但直到这么晚，也未见到柳立言有派人来，或许，真的是有什么要事缠住了“他”，所以不得前来。
　　想到这里，方无忧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似乎松了口气，她沿着小径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灯光渐渐昏暗，也不知究竟是到了哪里，四周都是高低不一的灌木丛，在夜色中，黑影重重，仿若一头头潜伏的兽，随时会跃起噬人。
　　又一阵风吹过，空气中飘来股若有若无的烟味，方无忧皱眉，心想也不知是哪个人在这里吸烟，她素来不喜人抽烟，更不喜闻这味道，便加急了步伐，想要快些离开。却没料到，她脚下才走了几步，就一不小心踩到了几片未被清扫干净的枯叶，发出“淅沥”之声，虽然这声响极其轻微，但在一片寂静的林子里，却显得有些刺耳。
　　“谁在那里。”
　　黑暗中，有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落入方无忧的耳中，却仿若四个惊雷，炸得她几乎就要稳不住脚跟——千算万算，却也没想过，“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身为柳老爷子的座上宾，“他”怎么会、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等了片刻也没听到有人回答，穆承耀不由拢起了眉头。
　　他本在前头柳老爷子的正席上吃酒，但身边前来寒暄的人不断，惹得他心下厌烦，就找了个由头走了出来，连警卫都没带一个，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吸几口烟——原本与无忧在一起，知她不喜烟味，所以特意戒了烟；可在她离去之后，这抽烟的习惯，不知为什么又重新拾起了。
　　不过，他不想待在那里的另一个原因，却是柳立言。其实在当年出事前夕，他曾与柳立言见过一面，那时柳二少已经订了去美利坚的船票，两人谈话的内容，非常简单，他至今还记得，柳立言带笑的脸看似温润尔雅，但口中所说的言辞语调却是坚定无比，他说：三少，你若负了无忧，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回来带她走得远远的，让你永远也见不到她。
　　而当时的他，是如何回答的呢？他对此嗤之以鼻，自信而狂妄地道：永不会有那一日。
　　是的，永不会有那一日……可他却多希望有柳立言口中的那一日……哪怕无忧是被他带走了，从此再不能相见，也好过……好过阴阳相隔。
　　他不知道柳立言对当年的那场变故究竟知道了多少，可是今晚，当他看到柳立言的双眼时，总觉得他的眼神之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讽之意，似乎是在嘲笑他当年的大言不惭，又似乎是在为无忧抱不平。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和念头，与他今晚本就莫名烦躁的心情掺杂在一起，让他彻底失去了耐性，又等了半晌，还是没等到有人开口，但也没有人离去的脚步声，穆承耀一双眼不由眯了起来，他站起身，将烟头往地上一扔，又往前踏了一步，冷声道：“什么人，给我出来！”
　　不远处那人似乎走了两步，细细的高跟鞋敲打在石子路上，发出一种模糊的节奏来，有女子的嗓音传来：“抱歉，我只是路过，若有打扰，还请见谅。”
　　那声音，对于穆承耀而言，太过熟悉，他只听见了开头那两个字“抱歉”，其后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他完全没能听入耳中，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怦怦狂跳起来，脑海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狂吼：是她，是她！可另一个声音又同时响起，理智而平静：别做梦了，怎么可能是她，她已经不在了……
　　他脚步踉跄地向前疾走数步，往那声音传来之处望去，却只看见一个身着浅紫旗袍的女子背影，周身仿佛蒙着一层薄雾，正向远处行去。
　　那一刻，穆承耀只觉得仿佛有什么扼住了他的呼吸，那个背影，袅袅婷婷，他又怎么可能认错；而且那身浅紫色旗袍——他记得那个颜色，无忧当初下葬的时候，身上穿着的便是这么一件衣服，还是他亲自换的。
　　一时间，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是无意中入了梦，又或许只是一场幻觉，可眼前那个背影却如此真实，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就可触及，莫非，莫非真的是无忧听到了他这五年间的日夜祈祷，愿意来见他一面？
　　穆承耀没有丝毫迟疑，拔脚追了上去，他只觉得有冷风掠过自己的脸颊，倒灌入自己的口中，可这些寒意，与心中那刺骨的痛楚比起来，却是微不足道的——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个背影，原本以为是遥不可及的，原本以为会消失，可待到指尖真的触到了，他却愣住了。
　　纤细的胳臂，被握在他的指掌中，带着几分温热，是真实的，并无梦境并未虚幻；而他也终于看清，那女子身上的旗袍，只是颜色相似而已，料子质地和花纹与他记忆中那件却是完全不同的，更遑论，她身上还多了一件披肩。照理说，不该看错的，但不知为什么，穆承耀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方才还要快上几分，仿佛随时会从胸腔中跃出来似的。
　　他的嘴唇动了又动，只觉得口中苦涩，低声问道：“你……是谁……”
　　“这位先生，请放手。”那女子语调清冷，她微微低了头，却始终背对着他。
　　这声音，严格来说，与记忆中的“她”也有几分出入，可那语调却是没人能模仿得来的——他其实只要用力一拉，她便势必要转身，可他竟不敢，手一直在颤抖，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
　　“让我……让我看看你的脸……”
　　自她走后那一年，他曾希翼祈祷过无数次，只想在梦中再见她一次，哪怕是能够让他对她说一句“对不起”也好；待到后来，他便只想着她能入自己的梦里，让他再看她一面，哪怕只是一眼——可五年过去了，终究是未能如愿。
　　而眼下，眼下这个人……穆承耀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个破碎的音节，那么轻那么低地又一次响起，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请……让我看看你的脸……”
　　
　　就在这时，有一把温润的嗓音，仿若打破幻境的魔咒，在两人身后响起。
　　“三少，还请您先放开手。”
　　夜色中，柳立言手上挂着件黑色大衣，一步步从穆承耀身后走来，脸上虽然带着从容而镇定的笑，眼神却是冰冷如刀，他走到女子身边，将大衣披上了她的肩头，然后伸手把她搂入怀中，并且顺势将她的手臂从穆承耀的手中抽了出来。
　　“真是抱歉，三少，这位是在下的妻子。”柳立言转过身面对穆承耀，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苛责。
　　穆承耀愣了愣，只因当她的手臂离开他的掌心的时候，似乎心里有什么东西也一齐被带走了；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原先流露于外的惊疑、诧异、不安、脆弱以及痛楚，被很好地收敛了起来。
　　“该说抱歉的是在下，柳夫人，方才失礼了，是在下认错了人。”
　　“无妨。”柳立言笑了笑：“不知三少可认得回去的路？”
　　“还有些印象。”
　　“既然如此……我妻子身体有些不适，就先告辞了。”柳立言说完，环住怀中女子的肩头，便要离去。
　　穆承耀低下头去，眼底神色几多变幻，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异样的笑来，缓缓开口道：“柳二，既然这么巧，不为我介绍下你的夫人么？也免得日后……再认错了人。”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呀……穆三啊，看亲妈对你多好啊……
至于偶家无忧，她不是铁打的人，其实真要碰上穆三，她心里还是会纠结的，柳二当然是清楚的，所以才不想真的碰上……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嗯嗯，有些人嘛，注定是要纠缠在一起的，不然，怎么会有“世界真小”这句话捏，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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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七章ˇ　
　　有些事、有些人，便是那命中注定的，躲不掉、逃不开，唯一应对的方法便是面对。
　　方无忧低着头，握住柳立言放在她肩上的手，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去。
　　“三少，这位是我夫人，第一次随我回国。”柳立言搂住方无忧的腰身，手臂沉稳而有力，就仿佛是她最大的支持：“莉西，这位是穆三少，北地军的大帅。”
　　“很高兴见到你，穆大帅。”她伸出手去，就如同先前见到那些宾客时，嘴角挂着一抹有礼而疏离的笑容，神情自若。
　　虽然夜色浓重，但彼此间距离本就很近，穆承耀看着柳立言怀中的女子转身，抬头，微笑，伸手，每个动作在他的眼中，就仿佛是慢动作的回放，她的模样、她的神态、她的笑容，与那刻在心头的女子重叠在一起——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双眼，原以为此生不可能再相见的人，居然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让他措不及防。
　　怎么可能是她……但，又怎么可能不是她？
　　纵使她的五官在夜色遮掩下，带着几分朦胧，但那双眼，他又怎么可能错认——黑白分明，乌黑剔透，纵使其中透出一丝冷淡，仿佛她在看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不曾相识、不曾相知、不曾……相爱……
　　她眼神中的情绪，终于令得他彻底愣住，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呆立在原地。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夜风呼啸过枝头的声响，在四周徘徊，如低沉哀凄的呜咽。
　　“无忧……”
　　穆承耀终于出声打破这寂静，那两个字，在他口中吐出，就仿佛是痛到了极点后的宣泄，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以及莫名的颤抖。随后，仿佛是为了应证什么似的，他猛然大步上前，伸手扣住了眼前女子的手腕——直到那一刻，他才猛然醒觉，原来自己并不是在梦中，这一切，都是现实的。
　　方无忧在穆承耀举步的时候，已经直觉想要后退，却终究快不过他的动作，她伸手出去，本是因为礼节习惯，却不想他居然就这样握住了她的手腕——两个人肌肤相触之下，她只觉得他的掌心竟蒙着一层薄汗，冰凉湿滑，寒风从他的指间、她的腕间掠过，仿若利刃刮过，说不清到底是谁让谁心悸、谁让谁心痛。
　　“大帅，还请放手！”她到底还是定了心神，轻蹙眉头，低声道。
　　“大帅！”柳立言也厉声开口：“请放手！”
　　放手？他为什么要放手？谁又能命令他放手？
　　穆承耀怔怔地看着面前女子带有薄怒的面孔，神思恍惚地想着，只觉得掌中传来的抗拒之力越来越大，就仿佛他握住的不是她的手腕，而是一条离了水濒死的鱼，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他不敢用大力气，唯恐伤了她，只得悻悻松开手指，任她的手从他手中滑开。
　　就在这时，从小径的另一头，有光亮传来，又有阵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三人之间的诡异气氛，来人是柳府的两名下人与两名身着深色军服的警卫。
　　“大帅！”那两名警卫们在看到穆承耀后，上前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而柳府的两名下人，则向着柳立言与方无忧行礼，一面恭声道：“二少，老爷子在前厅找您呢。”
　　柳立言点头，他向着其中一名小厮道：“二少奶奶身体有些不适，你先送她回后院去。”
　　那名小厮应了，方无忧抬头看了眼柳立言，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没真正说出口，只是拢紧了身上的大衣，转身离去。
　　见到她离去，穆承耀直觉地想要跟上前去，却被柳立言拦在了跟前，他眉头一挑，眼底有冷意泄出，还未发作，便听见那温润如玉的男子笑着道：“大帅，时间还早，我们也许久未见面，不如再回前头喝上几杯？”
　　穆承耀的手一点点握紧，胸口仿佛被一团乱线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痛楚，但他到底还是压抑了下来，眯起双眼，嘴角有弧度扬起，沉声道：“的确，我们是该好好喝上几杯。”
　　
　　将近午夜时分，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大帅府。
　　穆云素从车上下来，虽然穿得颇为厚实，但到底还是打了个冷战。早些时候，三哥的侍从官忽然打电话到杜家，说是有要事要她立刻回一趟大帅府，恰巧杜逊外出应酬不在家，她只担心自己母亲或是哥哥出了什么事，只得胡乱套了几件衣服，让司机开了车就过来了。
　　一抬眼，就看到杨枫站在台阶下，她匆匆点头，心里慌张，上前两步就问道：“三哥让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杨枫摇头：“三小姐，下官不知。”他一面带她往主屋的书房走去，一面低声道：“大帅只吩咐，三小姐一来，就马上去见他。”话虽如此，他的心里也不是不诧异的，向来少在外头应酬的三少，今晚不仅去了柳老爷子的寿宴，还待到了很晚才回来。之前，他已经详细问过几个警卫，席上并无什么事发生，可三少的脸色，却是阴沉而不悦的，还特特叫人在这么晚把三小姐叫回来——想到这里，他心头一个愣怔，莫非是与那位花名在外的杜家大少爷有关？但这毕竟是家事，且又不过是他的猜测，到底不敢说出口。
　　穆云素从杨枫口中得不到确切答案，心里忐忑不安，自己哥哥的脾气……自从无忧姐姐走了之后，她已经越来越捉摸不透了，看这情形，似乎并不是家里有人出事，那么，这么晚叫她过来，到底会是什么事？
　　书房的门才一推开，就从里头传出股浓重的烟味，穆云素踏入书房内，只觉得眼前一暗，竟是连灯都没有开。书桌后，有一点暗红飘在半空中，忽明忽暗，她轻咳了几声，低声问道：“三哥，你找我什么事？”
　　片刻后，有轻微的“啪嗒”一声响起，书房中央的小型水晶吊灯亮了起来，穆云素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眼，待到她能看清的时候，却发现书房的地上到处是散乱的烟头和纸片，穆承耀双眼通红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指尖夹着的那根烟，烟头上的余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还没有被弹掉。
　　“三哥，到底是……什么事？”穆云素再次鼓足了勇气开口，在她的记忆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三哥这个模样了。
　　穆承耀垂下眼，把手中的烟头按在烟灰缸中，声音暗哑：“云素，坐。”
　　穆云素依言坐下，就听见他缓声道：“明天，你去一趟柳家。”
　　“什么？”穆云素愣住，原本以为会有什么大事，才会这么晚把她叫了过来，却没料到居然会听到这么一句话。
　　“去一趟柳家，明天，随便什么时候。”穆承耀闭眼，手指揉上眉心，一字一句地道：“但是，一定要见到柳立言的夫人。”
　　穆云素只听得一头雾水，她不解地问：“三哥，柳立言的夫人是谁？为什么我一定要去见到她……”
　　“你见到她自然就知道了。”穆承耀顿了顿，又道：“不管你发现了什么，不许对任何人说，回来告诉我就好。”
　　“三哥……”穆云素满是困惑，但所有的疑问还来不及问出口，就听见穆承耀又道：“这么晚了，你就先留在大帅府，明日去柳府也好方便些。”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虽然灯仍是亮着，但房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穆承耀重新点起一支烟，白雾袅袅中，他似乎又见到了那双剔透灵动的眼——那双曾令他心动不已的眼，那双曾带着暗暗挣扎的眼，那双曾满含羞怯和笑意的眼……到了最后，却只定格成了冷漠和淡然，只需一瞥，就能将他整个人都凝结成冰。
　　他不由想起离开柳府时，与柳立言的那段私下谈话——
　　“她是无忧。”他语调坚定，那名在小径上偶遇的女子，的确是无忧无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柳立言的笑从容而镇定，眼底却带着一股讥讽之意。
　　“柳立言，你好，你很好！”他咬牙切齿地道，心里头潜伏了长达多年之久的疑惑，在此刻豁然而通，但又因为“她”的身份，而急转直下：“五年，整整五年……”
　　“那又如何。”柳立言向来温和的笑容，竟是蒙上了一层逼人的寒意：“三少想来还该记得我当初说过的话。”他放低了声音，语调轻缓，但听在穆承耀的耳中，却仿若一把利刃，以最为直接的方式，刺入他心头已经溃烂不堪的伤疤，翻起血肉，反复搅动：“若有一日，你负了无忧，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回来带她走得远远的，让你永远也见不到她。”
　　是的，是他负了无忧，是他有错在先，他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柳立言？
　　穆承耀握紧右手，狠狠地一拳又一拳地击在坚硬的书桌桌面上，即便是血花四溅，也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无忧、无忧，我知道错了……可是，我不想放手，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得偶好销魂啊……
一折腾就折腾三个……偶容易么偶……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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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八章ˇ　
　　原来，真正面对伤痕累累的过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自如。
　　夜虽然已经深了，方无忧却全无睡意，她甚至连先前所穿的旗袍都未换下，只在膝盖上披了薄毯，脱了鞋子，半躺在书房内的贵妃榻上，开了盏壁灯，手中虽拿着本书，却是连封面也未翻开。
　　她的左手腕搭在右手腕上，来回摩挲，方才被穆承耀那一握，到底还是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青紫痕迹，说不上有什么痛楚——又或者，对于他所给予的伤害，她早就已经麻木。
　　“无忧，还不想睡？”半掩的书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柳立言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药盒，走了进来。他来到无忧面前，侧坐在她身旁，拧开盒盖，拉起她的手，将药膏涂了上去，一面揉着那处淤痕。
　　“二哥。”
　　方无忧低头看着他，忍不住开口唤道。
　　“嗯，怎么？”
　　她犹豫良久，终于还是轻声道：“对不起……”
　　柳立言正在上药的手动作一滞，随即恢复常态，抬头，笑容温和，目光之中仿佛有股奇特的力量，能抚平人内心深处的不安：“无忧，你忘了么，很久之前我就说过，对我，你永远不必说‘谢’或是对不起。”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更觉得内疚——方无忧咬住了下唇：“二哥，到底是我执意要跟你回来的，但我……”她不仅高估了自己，也间接给柳立言添了麻烦。穆承耀的眼神，她看得分明，那里有着不甘放手的坚决，都五年了，原以为一切都已经应该淡去，他为什么仍会是这样……为什么……
　　“别想太多了。”柳立言拍拍她的手，又道：“你本是因为我的关系才回来的，不可能事事都料到。”他顿了顿，眼底含笑：“照这么看来，真正要说抱歉的，似乎该是我才对。”
　　虽然知道柳立言是在说笑，可方无忧的心情仍是蒙着阴霾，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一层薄薄的药膏，决定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只抬头笑着道：“二哥，老爷子不是说要帮小木头补办‘抓周礼’么？时间定了没？”
　　“嗯，就在三天后。”
　　方无忧想了想，有些担心又有些无奈地道：“以小木头的脾气……”
　　“无所谓。”柳立言收起药膏盒，笑道：“随便他拿什么，都行。”
　　“二哥，你这样会宠坏他的。”方无忧不甚赞同的摇头，很多时候，柳立言对小木头比她这个做母亲的更为宠溺，孩子做错了事，她要罚，他就会护，常常令她哭笑不得。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柳立言伸出手来，对她眨了眨眼：“明天虽说没什么事，但……早点休息。”
　　“好。”方无忧点头。
　　然而，两人均未曾料到的是，明日其实并不如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平静。
　　
　　柳府与大帅府相隔不远，但对于穆云素而言，她所知道的也就仅限于此。
　　昨晚她并未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良久，总觉得三哥的要求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又说不上究竟是什么——一直以来，三哥从未要求她做过什么，即便是当年的婚事，也是由着她做的最后决定，可昨晚三哥的表情，虽然仍是用了往常的命令口吻，却又仿佛有几分恳求的意思。
　　柳府里，到底有什么，让三哥这么关注？而那位柳二少的夫人，又究竟是……
　　穆云素坐在柳府的东花厅内，心不在焉地抿了口茶，本来她以为自己这么贸然上门拜访、又提出要见柳家二少奶奶，无论如何也会有些波折，却没想到那么容易就得以入室。要知道，杜家虽然颇有名望，但是与传承长达百年的柳家相比，仍是差了一大截的……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听到有丫鬟在外头道：“二少奶奶到了。”
　　穆云素赶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转头去看，却在见到来人的第一眼时，脚下一个踉跄，手臂无意中将茶几上的茶杯也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听在她耳中，竟是带着几分刺目惊心的味道。
　　方无忧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身着天青色旗袍，脚步轻缓地走进花厅，见到穆云素，也没有什么吃惊的神色，她看了眼地上的狼藉，一面让人再上一杯茶并收拾地上的碎片，一面向着那呆立当场的女子道：“杜夫人，初次见面，我是莉西。”
　　穆云素只是站在原地，满脸震惊，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杜夫人？”方无忧笑着又轻唤了一声。
　　穆云素看着她，嘴唇动了下，似乎想说些什么。
　　方无忧扫了眼门口站着的下人，神色从容：“杜夫人还是先请坐吧，有什么话，不妨慢慢说。”
　　穆云素的手颤抖了好几回，才拿起了重新送来的茶盏，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女子，仿佛只需一个眨眼，她就会变成烟雾消散在空中——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三哥会要自己来此贷见“柳立言夫人”，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眼前这人，究竟只是长得相似，又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人？她记得分明，当年是亲眼看到了“她”的尸体，面容五官身材样貌无一不差，而且还是三哥亲手将“她”从土中挖出、亲手为她清洗面容、亲手将“她”放入棺木，明明应该已经不在人世的人，又怎么会在五年后突然出现？
　　穆云素心底有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但又隐约觉得背脊上有一丝冷意，虽说慌乱，她到底也明白这个花厅不是说话的地方，好不容易压下脸上的惊恐神情，随便寒暄了几句，便提出道：“今天冒昧来访，倒是与……姐姐一见如故，不知日后有空可否出去聚聚呢？”
　　“当然。”方无忧垂下眼，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与此同时，柳府北书房。
　　柳老爷子抿了口茶，也不发话，只是静静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柳立言，沉眉敛目，神色镇定，气质清越，双手交握，丝毫不因室内过分的寂静而流露出任何不安，仅仅这一点，便已经超出了同辈人太多太多——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孙子，又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柳老爷子不是不骄傲的。但，这孩子面上看来温和，骨子里的倔强却也令人担忧。
　　“意扬那孩子，很好。”直到手中茶水渐凉，柳老爷子才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紧接着又道：“你也该仔细打算了，外头再怎么好，这里毕竟才是你的家。”
　　“爷爷，莉西和意扬在加州待惯了，何况那边还有不少柳家产业在，尚需要人打理，我想再过些时日，等孩子长大点……”
　　“胡闹！”柳老爷子口气虽重，面上却无怒色：“那洋番子的地方有什么好的？就该趁着孩子还小带回来才是正经，若是长大了在外头染上些什么恶习气，可怎么办？”
　　柳立言并未马上接口，只是笑了笑。
　　“至于你那媳妇……”柳老爷子雪白的眉毛挑了挑，神色凝重：“我不管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我也不管你为什么要这么千方百计地护着她，但你若是为了她而有什么损伤，我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爷爷。”柳立言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威吓，面色郑重都道：“莉西对我而言，很重要。”
　　“这个我当然知道。”柳老爷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忿忿道：“为了她，你连家都不要了，我这把老骨头自然也不在你眼里了。”
　　“爷爷，这是我的不对，与她无关。”柳立言脸色平静，一字一句地回答道：“不过，若真有那么一天……”他顿了顿，才道：“我宁愿伤的是我，而不是她。”
　　“你这个孩子！”
　　柳老爷子显然被他气到，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得这五个字。
　　
　　穆云素匆匆离了柳府，回答大帅府后，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了主屋的书房内。
　　“三哥！”她推开门，几乎是气喘吁吁地叫道：“她……她……”
　　“坐下说话。”穆承耀破天荒地没有去军部，一早就坐在了书房里抽烟，仿佛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穆云素大口喘气，好久才将情绪抚平，不由看着自己的三哥道：“三哥，你早就见过她了是不是？”
　　“当然。”穆承耀将手中的烟头掐灭，淡声道。
　　“真的……真的是方姐姐？”穆云素神情紧张：“可是看她的样子，竟仿佛是完全不认识我似的……”她想了想又道：“但，怎么可能呢？当年她不是已经……”
　　“当年那人，应该不是她。”穆承耀缓缓开口，这也是他苦苦想了一夜所得出的结论。有些细微的疑点，当年他因为神智昏乱，也就忽略了，现在想起来，却仿佛有一根丝线将那些散乱的各处不解给串联了起来。
　　“可是……”穆云素连着说了几个“可是”，却还是无法说出下文来。
　　“过两日，你去约她出来。”
　　穆云素只觉得心下烦乱，便随口答应了，然后又急匆匆地离开了书房。
　　穆承耀坐在椅子内，仰头看向窗外，隔着一层白纱，依稀能看见阳光明媚。
　　他不由叹了口气，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按上书桌上唯一的一张纸——那上头墨迹淋漓，血迹斑斑，却是写满了无数个“无忧”两字。
　　
作者有话要说：工作忙……卡文……卡文……工作忙……
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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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九章ˇ　
　　三日后。
　　与前几日柳老爷子的寿宴不同，今天柳府内也是喜气洋洋的，但并未铺张在外，只是各房有头脸的老爷夫人们都到了，齐齐聚集在西厢花厅里，等着看一出与众不同的“抓周”。
　　近到正午时分，花厅的门口摆设起了香案，里间地上正中央处，铺了一条绣有大朵花卉的红色羊毛地毯，上面放了书籍、笔砚、算盘、刀剑、账册、印章、钱币、首饰、胭脂等各式差不多大小的金银物品，而在地毯的周围，还放置了各式水果和做工紧致的糕点。
　　至于厅内坐着的那些个柳家有头有脸的长辈们，虽都穿了一身喜庆服饰，但脸上的神情却是各异，不少人都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虽然不大，但却仿若蚊蝇在耳边喧闹。另一边，方无忧靠在柳立言身旁，今天他们两人都穿得十分正式，丝毫不比柳老爷子大寿那日逊色，站在靠近门口的角落中，脸上均挂着笑容，只是无忧的眼底隐约带着几分无奈。
　　没多时，柳老爷子手里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出现在花厅门口，原本的喧闹立时消失了，只余下一片寂静，连声咳嗽都听不到。
　　柳意扬今天没有穿他最喜欢的背带裤，却是换上了才新做的红裤彩袄，一双眸子黑白分明，仿若两丸盛在白玉碟中的黑玛瑙，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而在望见自己父母时，更是眼中一亮。
　　“意扬？”柳老爷子牵着小男孩在上座坐下，见小男孩恋恋不舍地望着父母所站之处，便低头唤道。
　　“嗯，太爷爷？”小男孩在得到母亲一个鼓励的眼神后，终于回过了头，语调软绵绵地回答。
　　“去那边，拿你喜欢的东西。”柳老爷子松开了牵着小男孩的手，伸手指了指中间那张毛毯上的各色物品，颇有深意地道。
　　柳意扬向着那些东西看了一眼，抬头笑着道：“太爷爷，只能拿一件吗？”
　　柳老爷子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笑呵呵地道：“意扬想拿多少就多少。”
　　“哦！”小男孩回答得很干脆，迈开脚步向着那些东西走去。他先是对着地上摆放的各样东西看了一圈，然后伸出了又白又胖的小手，在周围众人惊讶的目光下，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看中的东西一扫而空，抱在怀里。
　　方无忧在一旁看得分明，不由掩面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她就知道，这小子会把看得上眼的东西全部都拿走，而且尽挑贵重的拿，简直就像个小小的强盗，真是……丢人啊。
　　“没事。”柳立言搂住她的肩头，低声在她耳边道：“放心，爷爷没有生气。”
　　“这个小坏蛋……回去后一定要改了他这个习惯，太丢脸了。”方无忧低声回答，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在拿了三、四样物品之后，小男孩终于停手，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那些东西，又扫了眼地毯上留下的事物，想起妈咪曾经说过，好东西也要留点给别人的话，便心满意足地抱着挑来的事物，回到了柳老爷子身边，献宝似地仰头道：“太爷爷。”
　　柳老爷子示意身后的总管将小男孩手中的东西都接了过去，一面摸着他的头，笑得慈祥：“意扬，这些东西是你挑的，你全部都想要？”
　　“嗯……想要。”柳意扬看着总管伯伯手里的那些东西，眼底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渴望。
　　柳老爷子点头，让总管把柳意扬拿起的东西全部摆放下来，放在自己手边的红木桌子上，分别是玉制的印章、镶满了宝石的金制小刀剑、银制小算盘和几枚银元，在光线下闪烁着淡淡光芒。
　　“那……假如太爷爷也想要这些东西呢？”柳老爷子忽然正色道。
　　小男孩侧头想了想，脸上表情有些为难，但终于还是开口：“嗯……那我就不要了。”
　　“哦？你舍得嘛？”
　　柳意扬眨眨眼，又看了那些个东西一眼，目光中虽有不舍，但仍是摇头，语气坚定：“太爷爷要，小木头就不要了，全部都送给太爷爷。”爹地说过，好孩子要学会把东西送给别人，就算心里舍不得，脸上也要开开心心的，他是好孩子，所以太爷爷想要那些东西，他就全部送给太爷爷吧——而且按照他的一贯经验，自己把东西送出去后，别人往往会回送他更好更多的礼物呢。
　　“当真？”
　　“嗯嗯。”小男孩认真地点头，一面又有些期待太爷爷会送给自己什么。
　　柳老爷子当然不会去注意小孩子心中的小算盘，看到柳立言望过来的关切目光，他心中一动，脸上原本严肃的线条忽然柔和了下来，皱纹加深，笑道：“好，既然意扬愿意把这些东西都送给太爷爷，那太爷爷也送意扬一件东西。”语毕，将自己拇指上戴着的那枚翡翠扳指拔了下来，放到小男孩白白胖胖的手中。
　　一时间，花厅内的众人发出了阵阵抽气声，方无忧只觉得柳立言握住自己手的力道猛然一紧，她抬头疑惑地望着他，目光中隐有询问之意，柳立言摇摇头，示意稍后再说。
　　柳意扬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看它色泽碧绿，入手温润光滑，便立刻喜欢上了，柳老爷子看他笑得开心，低头问：“意扬喜欢么？”
　　“嗯，喜欢。”小男孩笑眯眯地回答。
　　“那就好，意扬要记住了，喜欢的东西就得好好拿住，别让人给夺了去。”柳老爷子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如炬，视线从周围众人的身上缓缓扫过。
　　“嗯，我会的。”虽然柳意扬并不是很清楚这话语背后的真正含义，但他还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而且，他可是把爹地的话记得很牢呢，别人送的礼物，就是他自己的了，所以他当然会好好藏起来。
　　柳老爷子满意地摸摸小男孩的发顶，站起身来，语调平缓地道：“时候也不早了，回前院开饭吧。”
　　
　　用过了午饭，柳立言知道方无忧心中不解，便拉着她来到柳府园子里一处凉亭内，把前几日与柳老爷子的谈话内容，略微说了几句。方无忧一听，便明白了柳老爷子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爷爷希望你留下来，也想把意扬留在身边？”
　　“嗯。”柳立言点头：“方才爷爷给小木头的那个扳指，虽然没什么实质用处，但却是第一任柳家家主传下来的东西，爷爷戴了几十年，都未曾脱下来。”
　　“二哥！”方无忧皱眉，她自然清楚柳老爷子将族长代代传承的信物送给柳意扬代表了什么，这个在旁人看来该是无上荣耀的举动，却令得她心下愈发不安起来。
　　“不要多想，无忧。”柳立言轻声安慰：“爷爷这么做的用意，无非是想要我留下来而已。”
　　“可是……”方无忧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抬头去看柳立言，他眼角含笑，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是反对还是赞同，她思绪翻转数次，开口道：“二哥，你若要留下，不用顾虑到我，只是小木头他……”
　　“他是我们的孩子，你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能决定他的去留。”柳立言缓缓一字一句道：“不过，我只想要你知道，你的决定……便也是我的决定。”
　　方无忧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又软又酸，他对她的好，她如何能不清楚——当年若不是他，恐怕她早已不在这世上，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欠他的太多，多到恐怕今生今世都还不清，她又如何能再自私地因为自己的缘故，而牵制住他的步伐？
　　“我……”
　　柳立言却不等她把话说完，伸出一根手指，靠上了她的唇，眼神温柔，笑着道：“无忧，你不必现在急着给我答案，慢慢想，还有时间。”
　　
　　——慢慢想，还有时间。
　　方无忧脚下虽然迈着步子，向着咖啡馆的二楼走去，却是明显的心不在焉，脑海中回荡着柳立言一个小时前所说的话，可到底是明白的，还有五日，他们原本预订的回美利坚的海轮就要从津沽港口出发，是去是留，便就在这几日内需要做出决断了。
　　“……姐姐？”
　　耳边传来穆云素唤她的声音，方无忧这才回了神，转头看去：“什么？”
　　“我是想问，等下要几个蛋挞好不好？”穆云素看着她的面容，勉强压下那股心虚的感觉，笑着问道。
　　“当然好，杜夫人做主就可。”方无忧无所谓地回答，并没有将她不自然的表情放在心上——其实，她本不想出来，可穆云素略带哀求的语气和眼神，令她到底是拒绝不得。
　　“嗯……”穆云素胡乱地回答着，两人此时已经踏入了二楼，她看着前头方无忧的背影，忽然很想叫住她，但想到三哥憔悴的神情，到底是不忍心，只得停下了脚步，悄悄向后退去。
　　方无忧往前走了两步，只觉得这二楼包厢的光线实在是太过昏暗，她不适地微微眯起双眼，这才发现并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回头道：“杜夫人……”话一出口，她就不由微微变了脸色，那里哪还有穆云素的身影，反倒是楼梯口的那扇门，已经被人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呀，现在柳二形势一片大好啊，可怜的穆三，嗯嗯~~~~~~~~~捂嘴偷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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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十章ˇ　
　　四周静得可怕，方无忧站在原地，仿佛有寒意从四肢侵入心间，全身渐渐僵硬起来，连手指都似无法动弹。
　　她怎么会如此大意？穆云素这么做，本应当就是在意料之中的，这么一个简陋的陷阱，若是在往常，她早该注意到了，可现在却毫无察觉地一脚踏了进来——她闭了闭眼，片刻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静静停在自己背后，两人之间靠得极近，甚至能清晰地闻到那人身上所带着淡淡的烟味。
　　“无忧……”黑暗中响起她所熟悉的男子嗓音，沉重暗哑。
　　听到这个声音，方无忧忽然之间反倒冷静了，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将她从原本的紧张之中解救出来，情绪平复后，她也不回头，就着眼前昏暗的光线辨清了所在的位置，随后向着左边迈出一步，侧了头冷笑道：“请问阁下是哪位？我想，您是找错人了吧。”隐在暗处的男子因她的冷淡语调而呼吸一滞，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见她又道：“我不知阁下与杜夫人有什么干系，但是还请自重的为好。”
　　片刻之后，方无忧只听到“哗啦”一声，却是一面窗帘被人大力拉了开来，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玻璃外落在浅色木地板上，拉出斑驳光影，虽然温和，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刺目，只得以手虚虚掩住了眼。
　　“无忧，我知道你就是无忧。”窗口处，一道人影背光而立，然后缓缓向着方无忧走近，声音中带着几分难抑的激动，更有几缕温情，轻唤着她的名字：“无忧，无忧……”
　　方无忧感到有人握住了她挡在眉前的手，肌肤相触之下，她只觉得那人的掌心温度很高，指间带着薄茧，力道轻柔无比，仿佛她的手是易碎脆弱的珍宝。然后，在她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手被拉下，男子憔悴的脸庞在眼前出现，下一刻，她整个人便被他紧紧搂入怀中，灼热的呼吸在脸颊上抚过，耳边是一声声仿若梦呓般的低唤：“无忧、无忧、无忧……”
　　这样的低唤、这样的声音，勾起了她无数回忆，过往的画面如流水般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最后却定格成空白。方无忧靠在他的肩膀处，仰头看着他俊挺的侧脸，心里恍惚，这个怀抱，曾是她眷恋而不舍的——在那时，她以为这个怀抱会是自己一辈子停息的港湾，她甚至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交到他的手中——但现在想来，竟只觉得陌生而遥远，那些记忆，仿佛已经是沧海桑田前的残影，连想要追溯都不能了。
　　思绪一点点沉淀，就像是沸腾过后的水面，到底还是归于了平静，一如她的心绪，方无忧长长呼出一口气，开口，语气淡漠：“请放手。”
　　“不，不放，再也不放手……”他双臂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双眼紧闭，十指在她背后紧扣，似是贪恋她的气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口气却像个孩童，倔强而固执。
　　“穆承耀……”她终于是将这三个字说出了口，心里不是不痛，却又隐约有一种解脱的轻松：“你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份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世上早已没有方无忧，她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废弃的大宅里——是你亲口宣布了她的背叛，是你亲手把她推出去作为交换穆云素的筹码，是你背弃约定让人杀了那个宅子里所有的人，是你杀了她……这一切，难道你都忘了么？”原来，想要忘记过去究竟是困难的，她对柳立言说自己已经放下，事实上，她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但面对着他，到底是意难平，忍不住想要反击、想要刺痛他，即便那结果，只会让彼此更痛。
　　“不不不，我没有……”穆承耀的声音在颤抖，心也在颤抖，重见她的喜悦被方才她所说的那些话冲刷得无影无踪，他呼吸急促，大声反复道：“我没有让人那么做，我没有！当年是个误会，求求你听我说……”
　　误会？说得可真是轻巧，他的绝情、那么多人的命、她的伤痛，在他的口中，居然只是“误会”两字。方无忧听了只是冷笑，却也不想再多说，只一面在他怀中挣扎着，一面反手用力去扳他抱住自己的双手。
　　可她的力气到底比不上他的，最后变成了两人手指之间的角力，彼此互相纠缠着，一个想要挣脱，一个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放手，挣扎间，方无忧只觉得自己的指尖仿佛与什么东西撕扯在一起，手指与手指分合之间，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传来，然后，有温热而粘稠的液体落在了她的掌心。
　　方无忧呼吸一紧，手指的动作不由停了下来，她一点点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指尖上绕着一小截白色绷带，掌心的鲜红色映入眼底，到底是带了几分刺目惊心。
　　“你的手……”她低呼，面上微微改了颜色。
　　穆承耀抱住她，对于手上已经裂开的伤处看也不看，就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只一心一意地低声道：“无忧，我知道自己是个混蛋，可是……可是……”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嘶哑苦涩：“你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好不好？”
　　方无忧视线茫然地望着窗外，外头分明是阳光明媚，可她的身体却仿佛浸在冰水中一样，冷得彻骨透心，五年前，是他毫不留情地将她的一切都毁去，将她的真心视若弃履，如今又来说要补偿……那些逝去的，他又怎么能补偿？怎么能？
　　想到这里，她双手紧握成拳，抵上他的胸口，猛然发力，终于是推开了他，但自己脚下也一个踉跄，跌到墙边，勉强才稳住身形。她一手扶住墙壁，一手垂在身侧，再次抬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都已经五年了，你还是没有变……”她摇头，笑容冰冷：“还是那么的——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这最后四个字，就如一把大锤，狠狠地敲打在了穆承耀的心口上，他本伸出手臂想要搀扶她，却忽然没了力气，就那么垂落了下来，而他手上那染了血色的绷带，因为失去了束缚，一层层散开，露出了手背上那狰狞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下，落在地上，就像是开了一朵朵深色的花。
　　“我……”他对自己的伤处仿若不闻，只是说不出话来，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最后只化成两个字：“无忧……”他觉得心里如同针扎般的痛——到底是他负了她、欠了她，她要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他活该，他没有立场反驳，只能承受，只盼着她能减了几分恨意。
　　“大帅，烦请称呼我为柳夫人。”方无忧缓缓站直了身体，云淡风轻地打断了他的话。
　　柳夫人……这三个字落入穆承耀的耳中，却是比方才她的指责更让他心惊，他的视线沿着她的手臂下移，最后落在她无名指间那枚白金戒指上，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全身的力气就像是春日下的冬雪，消散成水化融而去，再也站不住，倒退了一大步，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握住了背后椅子的靠背，冰凉的木质触感入手，这才缓过神来。
　　“你……和他……”虽说早在柳府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但内心深处到底还是抱了一丝希望，却不想她居然在此刻，当着他的面用这种口气说了出来。
　　“我们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结婚了。”她口气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事实。
　　五年前……原来是五年前……又是五年前……五年前，她嫁的本该是他，而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指套上了另外一个男人所给的戒指——穆承耀觉得自己仿佛落入一个冰窟中，又仿佛有火焰在灼烧着他，他低头苦笑：“为什么……为什么……”
　　“这需要理由么？”方无忧轻哼一声。
　　穆承耀抬头，眼底一片血丝，轻声问：“要，当然需要。无忧，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嫁给他？”
　　“为什么嫁给他？”方无忧反问，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就仿佛他在说的，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穆承耀。”她嗓音轻柔，再次唤着他的名字，语调就像是飘荡在风中的纸鸢，毫无着力之处：“当初是你先放开的手，把我从云端推入了深渊，但立言，却将我从那里救了出来……你说，我为什么会嫁给他？”
　　“你……爱他？”
　　方无忧轻笑，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这个问题，实在是很可笑。”她顿了顿，才道：“任何一个女人，但凡有得选择，都不会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我也不例外。”
　　“那我们……我们之间又算是什么？”
　　“我们之间，只是一个错误。”她的笑容愈发地冰冷：“我们在一个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遇见了错误的人，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某无良就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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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十一章ˇ　
　　穆云素再次上楼的时候，整个二楼一片静寂，西斜的阳光洒在近窗的地板上，明明是温暖的色泽，却令人无端端觉得心头发冷。她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也不敢出声，目光四寻，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却在看清的刹那被吓了一跳。
　　她的三哥，哪还有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低着头，额前的发遮住了他的眼，两手垂在身侧，一旁还有大滩的血迹和一些被血色染红的绷带。
　　“三哥！”穆云素到底是害怕的，她从来就有些见不得血，可还是硬着头皮上去急急唤道，唯恐出了什么事。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刚才方无忧下楼时看自己的目光，有礼而疏远，似乎还带着一丝很深很重的疲倦，她不敢去想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两人的脾气她却是多少晓得的，有种莫名的预感在心头盘旋，而当她看到三哥这副模样的时候，那种预感就更深了。
　　“云素？”穆承耀抬起头来，仿佛被人从噩梦中惊醒，急急道：“她走了？”
　　“嗯。”穆云素点头，心里却有些害怕——他的眼底满是红丝，让她想到五年前的那段日子，他守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一双眼仿佛能滴出血来。
　　穆承耀缓缓低下头去，猛地抬手一拳砸在墙壁上，才结住的伤口又破裂了开来，血花飞溅，穆云素只看得面上变了颜色，抢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臂，急呼：“三哥，你这是做什么！”
　　穆承耀对于周遭的一切恍若不觉，脑海中只有她先前说过的那句话在翻滚：我们之间，只是一个错误——错误……只是一个错误……几个字，短短几句话，就将他们过去的一切都抹杀干净，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用如此平静的口吻说出那些话，竟是连半分眷恋都没有。
　　“三哥，你忘了她吧……都已经五年了……”穆云素到底是看不过去，落下泪来，跪在地上哀求道：“方姐姐都已经嫁人了，还有了……”她想到下午在柳府看到的那幕，再看着眼前自己哥哥的神情，那几个字还是没能说出口，只反复道：“三哥，你忘了她好不好……”
　　忘了她？怎么可能忘了她？当她已经成为他血肉的一部分、成为他日夜呼吸的一部分，他又怎么可能忘得了？原本以为痛到极点，就是麻木，只是不知，原来这并不是折磨的尽头——失而复得的喜悦与骤然再次失去的痛楚，同那日日夜夜的悔恨相比，到底哪种更疼？他不知道，他只晓得，她走得那么决绝，他想要留住她，到底是痴心妄想。
　　眼前的光线猛然暗了下来，他只觉得自己被一个无底深渊狠狠拉了下去，彻底地失去了知觉。
　　穆云素只觉得有一股大力猛然压上她的双臂，整个人支撑不住，一下跌坐在旁边，她惊慌失措地抱住穆承耀缓缓下滑的身体，大声叫着楼下侍从官的名字，手指一不小心触上他额头的肌肤，竟是滚烫如火。
　　
　　方无忧回到柳府的时候，天色已晚。
　　她下了车，看到柳立言正站在门口，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之色，不知为什么，竟是松了口气，想要走上前去，双腿却像是灌了铅般的沉重，所有的力气仿佛在方才与穆承耀的对峙中全数消耗殆尽。
　　柳立言看见她脸上的倦色，面色微变，大步上前，不顾周围的下人们还都在，伸手一把抱起她在怀中，转身向着后院走去。
　　“二哥……”方无忧只觉得自己身体软绵绵的，连说出口的话也是软绵绵的，天旋地转间，便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衬衫衣襟。
　　“放心，没事了，我就在这里，没人再能伤害你。”柳立言轻声安慰，这句话，他已经许久没有说过；然而在五年前，在那个远赴美利坚的海轮上，他对着她说这句话的次数，却是多得数不清。
　　往昔那种曾有过的安心回忆被勾起，方无忧支撑到此时的精力终于全数散去，她靠在柳立言的肩头上，眼皮越来越重，拖着她整个人往下坠去，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柳立言收紧了双臂，大步回到院子内，看了眼跟在后头神色紧张的尹伯，语调平静地道：“尹伯，吩咐下去，日后杜夫人再上门来，一律不许通报。”他虽然话音温和，眼底却有抹寒光忽逝而过。
　　“是。”尹伯躬身下去领命而去，心里多少有些忐忑的，也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那位杜夫人怎么说也是穆家嫡系出身，是如今大帅的嫡亲妹子，将她拒之门外，杜家也就罢了，穆家毕竟不是好惹的，可是听二少的语气，竟是动了怒，没有妥协的余地，他自小看着这位二少爷长大，自然清楚他的脾气，知道眼下劝不动也说不得，只能先往外头去了。
　　柳立言回到卧房内，把外头的丫头小厮们都打发了，将方无忧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上被子，自己走到床头不远处的榻上半躺着，闭上眼休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立言在半睡半醒之间，隐约听到有人在哭泣，声音极低，压抑着，却反而让他的心被紧紧揪了起来，他睁开眼，室内光线昏暗，床上并没有方无忧的身影，他只觉得心里一下乱了起来，勉强压下心头的担忧，他又仔细看了一圈，这才发现盥洗室的门半掩着，下头有一点光亮透出来，他顾不得其它，推开门冲了进去，果然看见她抱着双膝坐在浴缸旁，一双眼红通通的，眼皮微肿，眼角还残留着来不及抹去的泪痕。
　　“无忧……”他叹气，心里到底是安定了许多，走上前去，拿了毛巾帮她擦脸，一面柔声道：“已经很晚了，饿不饿？我让人去弄点吃的来。”
　　她垂下眼去，半晌才道：“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柳立言话音温柔，语气却是不容转圜，他伸手想要扶她站起来，却不防她靠着的瓷砖滑手，没能撑住，脚下又是软软的没有力气，一下就向后倒去，幸好他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臂，带到自己怀里，才没有真正跌到地上。
　　方无忧靠在他的怀里，没有说话，他的双手松松环在她的腰间，片刻后，慢慢抚上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慰着一个孩子，低声在她耳边道：“都过去了，没事了……”
　　过去了？可为什么她还是会难过——在穆承耀面前的冷静、坚强、决绝，其实都不过是自欺欺人。当年的事，她到底是放不下，那么多人在她面前倒下，心底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那种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感觉，她此生此世都忘不了——她的命，是别人用血一路铺出来的，若不是最后濒临绝境的时候被柳立言及时救下，恐怕早就已经没有她这个人了。
　　如今，他在她面前那么轻描淡写地说是误会……真是好大一个误会呢——理智告诉她，当年那件事毕竟是张妈与王伯先挑起的，彼此的立场不同，若真要论对错，实在是很难分清，可是她终究接受不了，他的不信任、他的背叛，就像是两根血淋淋的尖刺，扎在她的心上，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忘了？
　　她伏在柳立言的胸口，思绪千回万转，到底不能自抑，泪水从眼角悄悄滑落——柳立言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她，衣料被打湿，带着几分凉意，紧紧贴在他胸口的肌肤上，但心里却觉得被火烧般，带着隐约的抽痛。
　　他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哭，也清楚她是为了谁而哭——她的性格本是坚强而冷静的，当年受了那些伤痛，连吭声都没有，五年中，仅有的几次落泪，大都与“那个人”脱不了干系。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无法将“那个人”从她心里彻底除去，但至少，如今陪在她身边的是他，也就够了——他可以等，慢慢地等，哪怕一辈子，哪怕天荒地老，他也愿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无忧终于止住了哭泣，她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低着头想要退出柳立言的怀抱，却不料被他用力抱住，耳边传来他温文尔雅的声音：“无忧，我们回加州去。”
　　“什么？”方无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来：“二哥，你……可是……爷爷那边……”
　　“就这么说定了。”柳立言拍拍她的背，温言安抚：“爷爷那边我自会去说，不用担心。”
　　“二哥！”她皱眉，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给震住了，急急道：“你不要这样……”
　　“嘘……”柳立言打断了她的话，仿佛他方才所做的决定普通至极，转了话题，笑道：“去用饭好不好？我饿了呢。”
　　
　　大帅府内，医生已经前前后后来了几个，可穆承耀的病情并没有丝毫起色，甚至连久不出佛堂的穆夫人都被惊动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云素面对着自己母亲的责问，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
　　“军部不去，整天关在书房里，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回来就弄成这样……他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穆夫人眉眼含着薄怒，视线扫过一旁的杨枫，点指道：“你这个侍从官又是怎么做的？”
　　杨枫也不好回话，只得低下头去一声不吭。
　　“都不说是吧？”穆夫人这几年来已经鲜少动怒，可这次着实被气得不轻，穆承耀到底是她的儿子，说不在乎是不可能的——她还想要问，却忽然听到床上昏睡着的人，发出了几声急促的低语。
　　穆夫人凑上前去，只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顿时就愣住了。
　　她听得分明，穆承耀口中呢喃的，分明就是“无忧”两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某无良打算改名叫某狗血作者了……嗯嗯……
PS：偶是亲妈哇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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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十二章ˇ　
　　年初十二的上午，天气一反前几日的晴朗，有些阴沉沉的，风呼呼地刮着，带着莫名的寒意，仿佛能浸到人的骨子里去，有经验的老人说，这是下雪的前兆。
　　不过，柳府大宅内因为烧了暖气，所以丝毫没有被外头的天色所影响。好不容易才从太爷爷那里偷空溜回来的小男孩，进了屋里就脱了外头的厚实衣服，依偎在自己母亲身边，看着大人将一些东西整理到箱子里，不由似懂非懂地问道：“妈咪，我们要回家家去了吗？”
　　方无忧听了，便放下手中的衣物，弯腰将柳意扬抱上自己的膝头，笑着道：“小木头还不想回去么？”
　　小男孩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没有说话。在加州，毕竟不像在这里，有那么多小朋友陪着他一起玩，说不喜欢那是谎话呢，他不能对妈咪说谎话的。
　　“那……妈咪先回去，小木头留下好不好？”方无忧摸摸他的头顶，笑着道，心里不是不感慨的，当年那个在她怀中软软小小的孩子，居然已经这么大了，也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了。
　　“不要！”对此，小男孩的反应是直接的，他一把拉住妈咪的手，扑到妈咪怀里，双眼睁得大大的，生怕被抛弃了。
　　“既然这样，那还是要同妈咪一起回去喽？”方无忧拍拍他的头，笑着道。
　　小男孩点点头，想了想问道：“妈咪，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家？”
　　“嗯，就这几天。”
　　小男孩侧着头，眸子黑亮亮的，带了几分期盼：“妈咪，太爷爷说，外面有卖一种红红的‘葫芦’，很好吃……我可不可以……”
　　方无忧想了想，知道儿子所说的是北津的特产“冰糖葫芦”，便笑着道：“好，妈咪让人去书房叫爹地，我们今天去外面吃饭，顺便给小木头买那个很好吃的‘葫芦’，好不好？”
　　柳立言来的时候，方无忧与柳意扬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服，他一面让人去拿大衣来，一面向着方无忧笑道：“今天怎么想到要出去了？”
　　“还不是因为小木头这个小馋猫？”方无忧略微低了头，将自己大衣领口的扣子扣好，一面道：“他想吃糖葫芦呢。”
　　柳立言看着她的笑颜，心里一动，走上前去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另一手将小男孩抱起，眼底满是宠溺：“没问题，小木头想吃多少就买多少。”
　　一个小时之后，红艳艳的糖葫芦仿若漂亮的红玛瑙，闪着诱人的光泽，柳意扬一手拿一根，左舔一口右舔一口，把方无忧看得直摇头，边走边有些埋怨地向着柳立言道：“二哥，你快把他给宠坏了。”身穿米色长大衣的男子笑了笑，温文尔雅，并没有回答，只是搂住她肩膀的手臂略微紧了几分。
　　三人在北津城最热闹繁华的街头随意走着，身后跟着柳府几个下人，引来了不少关注的目光，不过到底没人敢上前搭讪。来到一处颇有名望的百年老店前，方无忧看了眼那个似乎很有沧桑感的招牌，正同柳立言提议说要在这里用饭，却没注意到有一辆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正巧停在他们身后。
　　车窗摇下，里面露出一张端庄的中年女子脸庞来，因为保养得体，看起来似乎只有四十出头，她定定看了方无忧数秒，眼底有多种情绪忽闪而过，许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来，向着手边坐着的穆云素问道：“是她？”
　　“是。”穆云素的面容隐在暗处，眼神有些闪烁。
　　穆夫人又仔细看了几眼，忽然转头道：“他们都已经有孩子了？”
　　“是的。”穆云素闷声回答，其实在昨天去柳府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想来想去，到底还是没敢告诉三哥。
　　穆夫人脸色平静，也未多说什么，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云素，你坐在这里。杨枫，你同我一起下去罢。”
　　
　　柳二少这个头衔在北津城还是有几分份量的，虽多年未归，但只是支会了一声，饭馆老板便立刻将三楼唯一的贵宾包厢给腾了出来。
　　小男孩乖乖坐在位置上，好奇地打量着包厢四周墙壁上各色名家真迹，方无忧拿了菜单，正打算同柳立言商量着点菜，就听见有敲门声传来，她以为是侍者便没在意，直到来人进了包厢，这才发现，竟是五年前仅有数面之缘的穆夫人。
　　柳立言站起身来，上前一步，正巧挡在方无忧与柳意扬呃身前，笑容温和从容，点头为礼道：“穆伯母，好久不见。”
　　穆夫人一身黑色衣饰，也笑着道：“二公子，好久不见。”她顿了顿，视线却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背后的方无忧身上，这才开口道：“我这次来，是想同你夫人谈几句。”
　　柳立言笑容不变，眼底神色却幽幽转深，他正想开口，忽然觉得衣袖被人轻轻一扯，随即方无忧的声音淡淡响起：“既是这样，不如我们去里间说话吧。”
　　说是里间，其实就是个小小休息室，放了两张沙发并一张小几，靠窗边立了一盆郁郁葱葱的半人高松树。
　　“方小姐。”穆夫人也不客气，开门见山：“我找你，想必原因你也是清楚的。”
　　方无忧垂下眼，嘴角的笑容清浅：“穆夫人，我夫家姓柳，娘家姓氏为威斯特，或许，您是找错了人？”
　　“方小姐，这里只有你我，明人不说暗话。”穆夫人对她的话仿若未闻，笑了笑道：“我这次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些往事而已……”
　　“穆夫人，我觉得我们之间并没什么好谈的。”
　　“哦？那方小姐是不敢听了？”
　　方无忧见她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便没再接口，只是笑了笑。
　　“方小姐，你知道么，你的脾气性情同你的母亲真是很像……”穆夫人望着她，仿若透过她在望着某个早已不在的人，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那时……已经很久之前了，我们一同入宫选秀，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她长得并不出色，行事更是低调，却不知怎么被前朝太子看中，一跃成为万人之上的太子妃——太子原本还要选两位侧妃，最后也不了了之，我当时心中不以为然，觉得她必定是用了什么手段。”
　　方无忧听到她如此说自己的母亲，心下微怒，但对于父母之间的那段过往，她不是不好奇的，难得有了解的机会，不想放过，便只得压下不满的情绪，静静听下去。
　　“后来，家里让我同她多往来攀交，数次接触之下，我渐渐明白，为什么太子会独独钟情于她，以她的才智性情，的确是不需用任何手段，便能让人折服，我同她走得极近，原想着有这么一个姐姐也好，假如……没有后来那事……”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有些恍惚：“后来，我嫁入穆家，婚前我虽未见过夫君，但穆家六郎年少得志、名满上京，有这么一个如意郎君，我多少也是有些得意的，自然也带了几分憧憬……无非就是夫妻和睦相敬——可是这些小小愿望，在新婚当晚就被击了个粉碎……他抱着我，叫得却是你母亲的小名……”
　　方无忧猛然想起当年穆大帅望着自己的眼神，还有他唤自己母亲名字时亲昵又带着几分心疼的口气——当时的不解，在这一刻忽然就获得了答案。
　　“可是，在我还未从这个可怕事实中缓过气的时候，他居然在我过门后三个月不到，连着娶了五位姨太太……呵呵，那些女人的五官神态，都与你母亲有几分相似，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你母亲同他是青梅竹马，只不过她心中没有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穆夫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眼角却有泪水落下，她望着方无忧，低声道：“方小姐，你可知道我有多恨你母亲么？她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名女子所能得到的一切，显赫的身份、太子的独宠，为什么还要来抢属于我的那点小小幸福？”
　　方无忧望了她一眼，并未接话。穆夫人的恨，是迁怒，母亲是何其的无辜；但是究其根底，穆夫人的心结该是在已经过世的穆大帅身上，换作任何一名女子，心底会有不甘与怨恨也是自然——只是，这上一代的爱恨情仇，多少也已经被岁月所掩埋，如此执着又有何用，感情一事，到底谁对谁错，谁又能说清？
　　穆夫人笑过之后，情绪渐渐平复，又接着开口道：“再后来，几年过去，穆老爷子终于是忍不住动手了，宫变那个晚上，我心惊胆战地等着外头的消息，他彻夜未归，我多少还是担忧的，却不曾想，他回来后便与老太爷闹翻，为的竟然还是你母亲，就因为她与太子一起自尽于宫中，他来不及救……”
　　“当时，我原以为一切到此为止了，心到底也死了，只想着做好自己的本分，他不爱我也罢，他心里只有你母亲也罢，我们相敬如宾，我演好我穆夫人的角色，可偏偏……偏偏为什么要让我的儿子再遇上你？”
　　
作者有话要说：翻来翻去……翻来翻去……
人家不是存心要虐的哇……
PS：偶是亲妈哇亲妈哇……
另：小小问个问题：关于新坑，暂时2个选择：
1，现代职场商战文，披着羊皮的狼VS腹黑男主。
2，穿越，秦朝，嬴政陛下VS无良女主。
乃们想看哪个？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十三章ˇ　
　　人海里，为什么偏偏要让他们彼此遇见？
　　方无忧心里也有感叹，若是两人没有相遇，或许此刻她还是过着以往那种平静的生活。
　　“他遇上了你，真正同他父亲一样，什么都不要了，甚至打电话回来威胁，若是不能娶你，情愿连将来的前程都不要——方小姐，你同你母亲，也许生来就是他们父子的克星……”说到这里，穆夫人忽然讽刺地笑了笑：“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猜到了你的身份，你的眼睛同你的母亲一样——这世上恐怕再无人能有这么一双眼睛。可笑的是，就在你来北津之前，六郎破天荒来找我谈了好久，他说了你的身份，他要我好好待你，他要我别为难你——他的心里头，爱屋及乌，又一心想补偿，只恨不得把整个穆家都送到你的脚下，可是，他怎么就不想想我的心情？你的母亲夺走了六郎，如今，她的女儿又要来夺走我的儿子……”
　　方无忧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接下来她将听到的，或许会打破她多年来心里某些一贯的认知，可事情已经如此，即便想要逃避，似乎也已经来不及了。
　　穆夫人直勾勾地看着方无忧神色平淡的眼，忽然道：“我那时候就想，假如你不存在，该有多好。”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一字一句道：“而我，也的确那样做了。”
　　“五年前……你到底做了什么……”方无忧双手渐渐握紧，低声问道。
　　“我做了什么？方小姐应该比谁都清楚吧。”穆夫人伸手掠了掠耳边的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母亲身边的那位张秀衣女官，我还是记得的，她虽然没什么亲人，却有个多年未见的亲弟弟——方小姐，你看，人人都有弱点，端看你能不能抓住了。当然，我知道要她来害你，是绝对不可能的，可若是以大帅的名义出面，逼得她急了，自然也会有所行动，更何况，她本就不赞同你与我儿子的婚事……”
　　“所以，那场刺杀，其实是你……”方无忧不敢置信地抬头，眼底有怒火燃起。
　　“方小姐，我再如何狠毒，也不会让人去刺杀我自己的丈夫、让人去绑架我自己的女儿——我是真的没想到，她居然有能力做出那等事情来，可既然发生了，这么好一个机会，我当然要把握住……承耀那个孩子，毕竟年轻，血气方刚一时冲动在所难免，他就算再如何把你放在心上，毕竟一个是他父亲、一个是他嫡亲妹妹，再加上我在他面前说了几句，他以为你只是假意待他，只是为了复仇而与他虚与委蛇——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这个我是最清楚了。他当时带了警卫冲出大帅府去，他会如何待你，我多少也是能料到的。”
　　穆夫人似笑非笑地望了方无忧一眼，又道：“可他到底是舍不得伤你，只把你关在军部大牢，又要拿你去换云素，我当时就知道，他已经心软。所以，便暗中调动了大帅身边的警卫队，并且吩咐了带队的官员，让他们在云素安全出来之后，制住承耀，务必把那宅子里的人——全数都清理干净……”
　　方无忧低喘了口气，脑中思绪如一团乱麻，失声道：“原来是你……”
　　她一直以为，当年的赶尽杀绝，是穆承耀所做，虽然事先早已料到，但真正面对到底是痛心疾首的，是以之后那段日子，她只觉得人生无趣，恨不能就这样离去，可到底是被人不计代价地救了回来。后来，随着岁月流逝，她原以为自己能忘却，却不想，这个伤口到底是被人挑了起来，还是以这种方式。
　　“对，是我。”穆夫人挺直了腰板，眉眼之间的神色却是平静如水：“没想到，方小姐你到底是命大，那样的布局都被你逃了出去……”
　　命大？她哪里是命大？那个时候，若不是王伯几个人一路拼死护着她从地道走脱，又让玉琉做了她的替身死在那个宅子里，她如何可能脱身？想到这里，方无忧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倘若说幼时的逃亡是一场模糊不清的记忆片段，那五年前的逃亡便是一场再真实不过的噩梦。
　　“不能如愿，让穆夫人您觉得很失望么？”方无忧勉强压抑下心头的怒意，讽刺道。
　　“我原以为，除去你，一切便能恢复到以往，谁知……”穆夫人对她的话恍若不闻，脸上却出现了一丝不安的神情，仿佛重又回到之前的那段回忆中：“承耀几近疯狂，守着你的‘尸体’，谁也靠近不了……再后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哪怕外头乱成一团，他也不管不顾，那段日子，他不成人形，他一意孤行地把他自己父亲身边的警卫关入大牢，他什么人都不见……若不是后来六郎清醒了过来，他恐怕会一直那样下去罢——看起来，我似乎是得手了，可结果是，我失去了丈夫，我失去了儿子。方小姐，这是不是一种报应呢？”说到最后，穆夫人的声音越来越高，竟隐隐带着尖锐之音。
　　方无忧没有回答，事实上，她不想回答，也不愿回答。她的心很乱，脑海中一会儿是当年那场鲜血淋漓的厮杀，一会儿是穆承耀憔悴而惨白的脸容，还有他大声反复说的那句话：我没有让人那么做，我没有！当年是个误会，求求你听我说……原来真相会是这个样子的么？她不敢相信，不想去多想，却又不得不考虑。
　　
　　另一边，穆夫人说完这些话之后，并没有继续开口，只是失神地看着前方，一手抚上腕间的黑色佛珠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小小的空间中，瞬间静寂了下来，临街的窗外，隐约传来下头小贩们的吆喝、汽车车轮的杂音、行人们的喧嚣，这一切汇聚起来，明明是一股不小的声浪，却入不了这小房间内两人的耳中。
　　“方小姐，其实我想告诉你的事情，基本也就到此为止了。”
　　方无忧冷笑：“穆夫人，你说的这些话——与我有什么干系？”
　　“我只是想让方小姐知道，你若是想报复，还是请冲着我来罢……”穆夫人坐在那里，低下头去，整个人似乎一下落到了尘埃中，她语调带着几分恳求：“承耀那孩子，他这五年来已经受尽了折磨，错在我身上，我只求方小姐你高抬贵手，放过他……”
　　“穆夫人，我想你是找错人了，该说请你们高抬贵手的，是我呢。”形势急转而下，方无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仿佛她的面前空无一人，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这算是贼喊捉贼么？
　　“方小姐，你明明都已经离开了，也已经有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为什么又要回来呢？”
　　听到这句话，方无忧忽然抬起了头，目光冰冷，望着与自己不过数步之遥的穆夫人，挑眉冷声道：“穆夫人，这似乎也与你无关。”
　　穆夫人的目光忽然黯淡了下去，她低声道：“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承耀变成那样了，他即使发着高烧，翻来覆去喊着的还是方小姐你的名字……方小姐，你放过他吧，好不好？”
　　方无忧愣了愣，思绪忽然回转到多年前的宏港，他受了伤，躺在病床上，明明人已经昏迷过去，毫无意识，可口中还是叫着她的名字，一声声，令她无法抗拒，兵败如山倒——可现在想来，除了令她的心里升起淡淡的痛楚酸涩外，再无其他。
　　“事实上……”她正了脸色，淡淡开口：“过几日我就会离开了……以后都不会再回来。”
　　“那……那你……”穆夫人怔了怔道：“你回来并不是……”
　　“我想我的话也已经说完了。”方无忧站起身来，摆出了送客的姿势：“不多送了，我不想让我的丈夫和孩子多等。”
　　穆夫人站起身来，定定望着她，眼底的神情带了几分惊疑又带了几分审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没说出口来。
　　
　　年初十五的清晨，天色才蒙蒙亮，柳府后门内，悄悄驶出了两辆黑色轿车来，一路径直出了北津城，往津沽口开去。
　　第一辆车的后排座上，小木头被方无忧抱在怀中，身上盖了薄毯，即便车身颠簸，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柳立言则坐在他们两人身边，一手轻轻按在方无忧的手背上。
　　“二哥，对不起。”方无忧看着他，低声道。
　　柳立言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弹，以玩笑的口吻道：“这几天里，你这句话都能让我听出茧子来了。”方无忧听了，只幽幽叹口气，看着窗外向后飞奔远去的景物，一时也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待到天都放亮的时候，两辆车子已经彻底离开了北津，然而，开了没多久，却忽然停了下来。前方的路中央，是一列荷枪实弹的士兵与几个放得横七竖八的栅栏。
　　方无忧脸色微白，与柳立言对望一眼，他只觉得她的眼底竟有一抹说不出的担忧之色，两人在车上等了片刻，下去打听的司机回来了，才上车就急急道：“二少，前头军爷说，从这里到津沽的路都被封锁了，说是好像上头下了指令，这两日都不许人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滚来滚去要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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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十四章ˇ　
　　柳立言听司机如此说，眉头微敛，想了想，开口道：“我下去问问他们能不能通融下……”
　　“不要！”方无忧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二哥，别下去！”
　　柳立言有些诧异地回头，他鲜少见到方无忧这个样子：“你怎么了？”
　　方无忧却没有马上回答，她心中其实早就已经猜到，到底是谁在这节骨眼上弄来了这么一出，柳立言想来也是清楚的，只是两人都不说破。而“他”既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出手了，那便是下定了决心，就是柳家的名号只怕也已经不顶用了。不知为什么，她直觉就是不想让柳立言去面对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但这些话到底是不能说的，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二哥，我心里总有些不舒服，你陪着我坐会儿好不好？”
　　柳立言一愣，但随即接口道：“好。”
　　两辆车子就这么停在路边，小木头在方无忧的怀中睡得正香甜，方无忧低着头，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柳立言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别太担心，虽然津沽那边的海轮要两个月才有一班，若是这次赶不上，我们就去海城或是宏港，那里两处在下半月都有船出港去加州。”
　　“嗯。”方无忧应了一声，却有些心不在焉。
　　时间一点点流逝，待到正午的时候，前方已经拦下了不少前行的车辆，路面上开始拥挤，被拦下的众人中，有的开始怒骂，也有的抬出自家名号想要得到通融，可是那些士兵们仍然不为所动。
　　柳立言低头望了眼腕上手表的时间，又瞥了眼外头的情形，接着回头看了眼仍在好睡的小男孩以及一言不发的方无忧，终于开口道：“看这样子，今天是不会放人过去了，不如……还是先回去吧。”
　　方无忧垂下眼，半晌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就算她想要如何坚持，恐怕也已经无法，但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像是条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纠结在她的胸口深处。
　　两辆车子就这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去，因为车子较多，所以速度也慢了下来，直到快近北津城外了，四周才空旷起来，司机加快了速度，却不防看见前头路上又有士兵出现，有几个站在路中间检查着来往车辆，更多的成队站在路旁的空地上，似乎还有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
　　司机无法，只得把车子往路边靠过去停下，外头有个背着枪支的士兵走过来，隔着窗户往里看了看，忽然做了个手势，示意前排的司机下车。司机面露难色，回头来看，柳立言点头，然而，司机下去后不久，又有一位肩上带着徽章的年轻军官走了过来，伸手扣响了后排的车窗玻璃。
　　声音不大，却令得方无忧怀中的小男孩醒了过来，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揉着眼，迷迷糊糊地叫道：“妈咪……？”
　　“小木头乖，没事，继续睡吧。”方无忧拍拍柳意扬软软的身子，柔声安慰道，她一面看向柳立言，眼底有着掩饰不去的担忧之色。
　　柳立言抬指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向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以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放心，便转身推门下了车。
　　方无忧坐在车内，看着柳立言跟在那名军官身后，没走几步，便有几名士兵从他身后围了上去，她只看得心惊胆战，那股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到底是忍不住，把怀中裹着小男孩的薄毯拉紧，也不顾身上只穿着薄薄的毛衫与长裤，推开车门站出去唤了一声：“二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了几分尖锐之音，纵使隔得很远，柳立言仍是听见了，便停下脚步转头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才转过身来，还来不及与她的视线对上，那名原本在前头带路的军官忽然也转过了身——方无忧看得分明，那人伸手向着柳立言的后颈处便是一掌，刹那之间，她觉得喉咙口仿佛被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修长的身形晃了晃，一头向着地上栽下去。而原本围在柳立言身后的那几名士兵，立刻走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倒在地上的男子给抬了起来，塞入一辆车子内。
　　方无忧一手按在车门上，全身都在发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看着那辆车子发动就要离开，她终于回过神来，松开车门往前奔去，可或许是坐了太久的缘故，她一句“住手！”还未出口，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就狠狠跌到了地上。
　　等到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辆车子已经离开了，只留下车尾后头黄色的扬尘，遮住了她的视线——那一刻，她的心里头又急又乱，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去，仿佛如此就能拉回那个离自己渐渐远去的人。
　　
　　身后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方无忧仍是跌坐在地上，恍若不闻，只是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神色怔怔，似乎还不能相信，方才还坐在自己身边对她微笑要她放心的男子，此刻已经不知去向。思绪恍惚间，她忽然后悔起来，假如自己不曾回来，“他”就不会知道自己还活着，二哥眼下也不会出事，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回来，她本是不想让柳立言在柳老爷子跟前为难，然而现下看来，真正让他陷入困境的却是她自己。
　　有人从背后将她扶起来，将厚重的衣物披上她的肩头，又用干净的手帕为她擦拭着掌心指尖所沾染到的尘土，动作轻柔，就仿佛她是一尊易碎的琉璃。然后，一双手环上她的腰际，将她搂在怀中，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暗哑而低沉的男声响起：“无忧……无忧……”
　　方无忧只觉得全身发抖，不知是因为身上穿得太少，还是吹过的风太冷，她一点点转过身去，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冷声道：“穆承耀，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要做什么……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么？”身着戎装的男子虽然脸色苍白憔悴，但一双眼却是明亮无比，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一分一寸仔细凝视，低声道：“我想要的，从头至尾，就只有你一个。”
　　方无忧听了这话，身体仿佛抖得更厉害，她咬住唇冷笑着道：“原来是大帅如此费周章地拦下了所有去津沽口的车辆，只为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还真是荣幸呢。”
　　穆承耀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冷嘲热讽，只是紧了紧双臂，似乎想要切实感受到她在自己怀中才放心——这一次，到底是被他赶上了，到底是让他重又抱住了她，就算用的手段不如何光明正大，他也不在乎了，只要她在就好。
　　方无忧见他许久不说话，心里又气又急，双手成拳抵上他的胸口，怒声道：“你有什么就冲着我来，你为什么要伤害我身边的人……为什么要抓走二哥？！”
　　听了这话，他忽然笑了笑，低下头去埋在她的颈脖处，沉声道：“二哥？无忧，你连我的名都不肯叫，却唤他二哥？”最后两个字，被他加重了语气、拖长了尾音，却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怎么，大帅连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也要管么？”方无忧挺直了背脊，冷笑道。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她，倘若想要救柳立言，就不该用如此的话语去激怒他，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到底有什么资格，一再将她平静的生活搅乱？
　　“夫妻？”穆承耀轻声念诵着这两个字，不由一把紧紧握住她的双臂，眼神深处有狂怒之色浮现，他看着她那双向来少有情绪波动的幽黑眼眸中蒙上了一层薄怒，心里不由抽痛，又隐约感到一股彻骨的凉意，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动得生疼，夫妻……夫妻……原来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竟是如此地令人难受，只令他想要把那个为她冠上姓氏的男子，彻底从这世上抹去。
　　“这几年来，我同二哥向来同进退，大帅不妨把我也一起抓了去——他如何，我便如何。”仿佛是看破了穆承耀的心中所想，方无忧的脸色一点点平静了下来，口气也恢复了往常的语调，只是话中的内容，却比方才的急切责问更为凌厉。
　　穆承耀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一双隐布血丝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嘴角缓缓扯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冷然表情，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哦？既然你这么说，我倒是要真的试一试了……”
　　“够了！”方无忧到底是忍不住，厉声吼道，眼泪落了下来，她努力睁大眼，视线还是越来越模糊，双手成拳砸向他的胸口与肩膀，语不成调地道：“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为什么？”明明是他负了她的，可眼下为什么一切都颠倒了过来，就好像他才是那个债主，对她不依不饶？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天气冷，小虐可以活动筋骨，促进血液循环……
某无良顶着锅盖爬下……
PS：人家真的真的真的不是后妈啊啊啊！！！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十五章ˇ　
　　穆承耀抱紧她，一双手扣得紧紧的，双眼望向远方，眼神幽暗，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方无忧狠狠用力捶打了他几下，仿佛在发泄着什么，但到底是力气不继，连挣开他手臂都不能，只好任由他抱着。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风从两人身边呼啸而过，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一瞬，又或许已经沧海桑田，方无忧听到从风里传来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妈咪……”
　　这把声音就像是一束撕破迷雾的晨曦，虽然微弱，但已经足够将她从恍惚中拉了出来。
　　方无忧转头去看，就见柳意扬站在车门旁，身上的薄毯拖在地上，露出里面穿着的淡蓝毛衣和黑色背带裤，他一手揉着眼，显然才睡醒，一手抓住薄毯的一角，表情迷惘，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一觉醒来爹地不见了，而妈咪又站在远处不理自己。
　　“小木头，别出来！”方无忧急急抽身叫道，原本以为会遇到什么阻力，却不想轻松就挣脱了，她奔回去，一把抱住孩子，小木头抬头看着她，一双大大的眼睛眨了眨，用软软的童音问道：“妈咪，爹地呢？船船呢？”
　　方无忧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搂紧他，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像柳立言般，从她的眼前被带走。她抱住小男孩，轻轻按下他好奇向外张望的脑袋，柔声道：“小木头，先回车上去好不好？外头冷……”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白白胖胖的小手拉住毯子，努力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披到身上，不给妈咪增加麻烦，却反而把自己给兜到了其中，他奋力与长长的薄毯搏斗着，却不防被一把抱了起来，有人动作轻柔地将蒙在他头上的毯子拉下，小男孩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望入一双满是震惊与狂喜的眼眸之中——
　　在第一眼看到这个小男孩的时候，穆承耀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在来之前，他从母亲处已经知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当听说的刹那，他忽然想起很久前，她与他还在海城，两人一同去看家具，经过婴儿房的时候，他笑着打趣，说以后就要一对儿女，便心满意足，她没有回答，但眼中带笑——当时想来，只觉得有无穷无尽的痛，伴着又苦又涩的味道，如汹涌的潮水一层层泛上来，将他淹没过顶，她有了孩子，可孩子的父亲却不是他。
　　但现在，真正看到这个小孩，穆承耀的心里却起了一阵惊涛骇浪，他呆立原地，目光在她纤细瘦弱的背影与小男孩略带好奇神情的脸上来回移动，心里仿佛有刺眼的电光一划而过，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脑海中忽闪而过的念头。
　　这个孩子看上去已经不小了，足有四、五岁的模样，倘若从时间上来推算，十月怀胎、五年之前、那个下午……他激动得不能自已，快步上前，将正在同薄毯做斗争的小男孩抱起来，双手的力道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温柔。
　　薄毯掀开后，他看得分明——小男孩的年岁偏小，五官尚未长开，又胖乎乎的，所以只能看个大概，与方无忧最为相似之处，便是那双幽黑明亮的眼，以及秀气挺拔的鼻子，几乎就是她的翻版，但也就仅此而已——这个孩子有着一双浓密的眉，仿若两把利剑，为他原本略显秀气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英气，薄唇在不说话的时候抿成一道线，使得穆承耀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眼前小男孩的模样，居然与他自己幼时的照片产生了重叠……那么的相似……而且，她叫他“小木头”，到底是因为夫家的姓氏，还是取得谐音？
　　“无忧，他是……”他居然语无伦次起来，脸上的神情又紧张又激动。
　　“大帅，请把孩子还给我。”方无忧站起身来，神色冷静地道。
　　穆承耀转头看向她，想要努力从她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可惜什么也没有。
　　“无忧……”他放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
　　方无忧不为所动，只是冷笑：“大帅，您才抓了他的父亲……柳家到底是犯了什么大罪，竟连一个孩子都不打算放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穆承耀心里又急又乱，正不知该如何说的时候，怀中的小男孩因为想要回到母亲的怀抱中去，也开始挣扎起来，软软的小手和小腿四下乱蹬，他的胸口和腹部上连着吃了几下，虽然不甚疼，但次数多了便有些吃不消，双臂又不敢用力，唯恐伤到了孩子，眼看着小男孩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往下滑去，只好把他交还到方无忧手中。
　　方无忧接过小木头，看也不看穆承耀一眼，抱着孩子转身就想上车去，却不想被身后的男子伸开双臂连人带怀中的孩子一起抱起。
　　“你做什么！”她脸上的冷静之色再也挂不住，慌张起来，却不敢乱动，只怕伤到抱着的小木头。
　　穆承耀低头看着她慌乱的神色，心里不知为什么，忽然带了几分喜悦，声音低沉带笑：“做什么？自然是……”他放低了音调，嘴唇几乎就要贴上她的耳垂：“回家去。”
　　
　　他们并没有回大帅府，而是去了位于北郊的小洋房。
　　一路上，方无忧只是静静坐着，低眉敛目，一言不发；相比之下，反倒是小木头要显得活泼多了，他先是好奇地打量着穆承耀，然后对这位叔叔腰间的配枪产生了兴趣，一双眼时不时地瞥过去看着，满脸好奇之色。
　　待到下了车，方无忧知道自己对于眼前的境况已经无能为力，她心里反复思量到底该如何才能救出柳立言，便牵起柳意扬的手，缓缓走向洋房大门。穆承耀走在她的另一侧，见她神色如常，且主动朝里走去，心里一动，便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没有任何挣扎，她的手落在他的掌心中，如一块带着凉意的暖玉，一时间，他的心头又软又酸，只怀疑自己仿若在梦中。
　　进了客厅，方无忧松开了牵着柳意扬的手，任由小男孩跑向落地窗旁，贴着玻璃看外头的喷水池，她自己却转身看向穆承耀，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喜是忧，口气却是淡淡的，带了一丝遮掩不住的疲倦之意：“穆承耀，我们谈谈吧。”
　　“好。”他心情显然极好，与之前判若两人，所以回答得也爽快。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了柳二哥？”
　　穆承耀的眉头略微紧了紧，说心里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他挑眉，反问她：“要怎样，才能留下你？”
　　方无忧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平淡如水，直看得他心头发慌。许久，她才幽幽开口：“假如这就是你放了二哥的条件，那我……”
　　“够了，不要说了！”穆承耀打断她的话语，原本的喜悦被她这短短一句话彻底冲淡，他本希望她同他谈谈孩子，谈谈……哪怕是其它什么都好，可她偏偏挑了一个他最不想听到的话头，此刻，他的心里翻来覆去地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她为了柳立言，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可他到底是不甘心，来回烦躁地走了几步，在她身前站定，语气不确定地道：“你为了他真的愿意……”
　　他想听她否认，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也好——可她看了他一眼，竟是直接点了头，脸上眼底丝毫不见犹豫之色。
　　“无忧，你……！”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心里的怒火越烧越烈，可是一触及到她的眼神，就仿佛有一盆雪水把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遍，不由颓然放了手，退后两步，低声道：“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声音又低又轻，就像是在自问，可她与他离得极近，还是听到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话，到底还是触到了方无忧心里的那根弦，她不由笑了出来，带了几分凄楚，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两人之间会变成如此——答案其实早就摆在那里，他与她，早在伊始便注定了是无望，国仇家恨是他们之间跨不过的鸿沟，只可笑当时年少的她，竟天真地以为凭借彼此之间的爱，就能克服一切，可到头来，血淋淋的现实终究是告诉她，那不过是她自以为是的一场梦。
　　“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低语，笑容飘忽如烟，一字一句道：“先前我就说过了……我们之间，只是一个错误，从一开始便是……”
　　“不许你这么说！不许！”穆承耀不由慌乱起来，这句话将他的理智彻底搅乱，她想要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抹杀他们之间的过往么？怎么可以……怎么能够……他上前一大步，伸手抱住她，低头，嘴唇往她脸上吻去，带了几分狂乱，如同骤然而至的暴雨。
　　她一开始便用力推拒着他，渐渐地，只觉得头晕目眩，饿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仿佛有千斤重物拖着她直往下沉去，最后残留在脑海中的意识，却是他惊恐无比的叫声：“无忧！无忧……”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最近工作忙，更新迟了……
走过路过的记得留爪印啊~~~~~~~~~~~~
掩面爬下的某无良作者……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十六章ˇ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层层叠叠起来，通红一片，映在人的身上仿佛镀了层暗金色。
　　杨枫站在小洋房的门口，才送走医生，就看到有一辆大帅府的车子缓缓驶了过来。他不由暗地里叹了口气，快步迎上前去，果不其然，车子尚未停稳，车门已经被人推了开来，一身黑衣的穆夫人从车子内走下，满脸怒容。
　　“他人呢？”她见了杨枫，什么话也不说，劈头便问。
　　“大帅在书房……”杨枫自然知道老夫人问的是谁，便并拢了双脚恭敬回答，只是话未说完，穆夫人已经越过他往里头走去。
　　小洋房内并没有什么下人，仅有的两个已经被派到厨房去熬药准备晚饭，其余的警卫员大都在洋房外守着，而那两位守在楼梯口的警卫员见是穆夫人，自然也不敢阻拦，穆夫人如入无人之地，甚至还丝毫不顾应有的风度，亲自大力推开半掩的书房门。
　　“你这个不孝子……”她的怒斥才说到一半，便停了口，只因书房内，穆承耀的膝盖上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一大一小不知为什么笑闹在一起，却被穆夫人的闯入而打断。
　　小男孩见到来人气势汹汹，便不由止住了笑容，穆承耀随即反应过来，一手安抚性地拍着小男孩的后背，一面风淡云轻地对来人道：“母亲，您怎么来了。”但脸上的神情，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穆夫人有着满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却到底还要忌惮着有小孩在场，只得压了下去，沉声道：“承耀，我要同你谈一谈。”
　　“好。”话虽如此，他却丝毫没有将小男孩放下的迹象。
　　“承耀！”
　　穆承耀挑眉，终于站起身来，抱着小男孩走向她，眉头轻皱，有些不满地道：“母亲，小声点，别吓着了小木头。”话虽如此，但是他手中所抱的小男孩脸上，毫无惧怕之色，反而眨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带着几分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穆承耀把他放下地来，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柔声道：“小木头，妈咪就快要醒了，去看看她好不好？叔叔等下就来。”
　　柳意扬乖巧地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指着他一身戎装，奶声奶气地道：“叔叔，你刚才答应小木头的事，不能反悔哦。”
　　“当然不会。”穆承耀嘴角勾起一道上扬的弧度，笑着伸出右手小指来，道：“过两天我便让人把衣服送过来……假如小木头不相信，不如我们来打勾勾？”
　　“好，打勾勾！反悔的是小狗狗！”小男孩也伸出手来，郑重其事地打起勾勾来。
　　穆夫人在一旁怔怔地看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五年中，不曾对人笑过的儿子居然在一个孩子面前露出了如此喜悦的表情，她的视线带着几分疑惑和惊讶。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其实，这个小男孩她也曾见过，但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并未留下深刻印象，此刻重新再仔细看去，忽然发现，那两张凑在一起的一大一小脸庞，竟带着几分莫名的相似，想起之前柳老爷子刻意强调的那句话，再对比眼下自己儿子的态度，一个念头隐约浮现，但随即又被压下——不，这……怎么可能？！
　　穆承耀叫来警卫，让人领着小男孩去了二楼的主卧，这才反手关上房门，整个人重又坐回到沙发上，望向犹在震惊之中的穆夫人，好整以暇地道：“母亲来，是有什么事吗？”
　　穆夫人一时间只觉得脑海中思绪纷乱，但她到底还是渐渐平静下来，将方才那个可怕的猜想从心头剔除，端肃了脸色，正声问道：“听说，你把柳家二公子下了大牢？”
　　“是。”穆承耀并不否认，大大方方地承认。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是知道的。”
　　穆夫人被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是又不得不按捺下性子，低声道：“今天下午，柳老爷子突然登门拜访，连客套话都没说一句，便问我他的孙子为何好端端被下了军部大牢，孙媳妇和曾孙也一起失踪……”
　　“那现在母亲是知道了？”穆承耀淡声打断她的叙述，平静地道：“无忧便在此处，方才您见到的就是她的孩子，至于为何要将柳二下到大牢，母亲也应该清楚缘由。”
　　穆夫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原本以为，在他高烧醒来后，告诉他方无忧已有夫有子的事实，他多少就会对她死心，却不想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做出这等荒谬的事情来——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当年自己做下的错事，原来竟是得到了如此的结果……
　　她下意识地捏住了腕间的佛珠，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心里头的思绪转了又转，再次低声劝道：“就算不提柳家如今在商界的势力，你也应该看在柳家与穆家世代交情的面子上……再退一步，你就真的不为那对母子着想么？你做下这种事，若是传了出去，他们以后又该如何立足？”
　　“我自会保护得他们好好的。”他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头也不抬地回道。
　　穆夫人被他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许久才厉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那个孩子，柳老爷子亲口承认，今年才三岁半，从时间上来看，根本就不可能是你的……”
　　“我知道。”穆承耀双手交握，脸上是一片坦然与无谓：“但是我不会放手。”
　　关于柳意扬的年龄，之前他就已经问过小男孩，小孩子是最不会骗人的，当即就乖乖说出了自己的年岁与生日，他知道后，心底的痛是免不了的，但既然下定了决心，这便无关紧要——这个小名叫“小木头”的孩子，不管是不是他穆承耀的，他都会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一般来看待——孩子是无忧的，这便已经足够。
　　“母亲不妨传话过去，其实想要我放人，也不难……”他停顿片刻，继续淡声道：“只要柳二愿意出一张休书，一切便都好说。”
　　“你疯了……”穆夫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倒退一步，失声叫道。在自己儿子的脸上，她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已经逝去的丈夫曾有过的神情，不，那是还要多上十倍百倍的执着——恍惚之间，两张面孔竟似重叠了，这，便是报应么……
　　
　　她似乎睡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刻，身体重得像铅块，但意识却处于半睡半醒之间。
　　恍惚之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凄厉地嘶吼，稍后，似乎又有人在她耳边亲昵地低切私语。
　　——无忧，无忧，你别吓我……
　　——无忧，你醒来看我一眼也好……
　　——无忧，是我对不起你……
　　到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却有一个软软糯糯的嗓音，在那里小声道：“妈咪……妈咪……”
　　意扬……小木头……她的儿子……
　　方无忧只觉得心里有根弦被绷紧了，强迫自己从沉睡中醒来——眼皮一点点睁开，有柔和的昏黄灯光映入眼帘，她努力转动头颈，发现小男孩正趴在床头，双眼红红的，一动也不动地望着自己。
　　“小……木头……”她艰难开口，嗓音干涩，想要抬手去安慰小男孩，却被人轻轻按下。另一侧，已经换了便服的穆承耀俯身低下头来，凑到她耳边，气息拂动，声音温和：“别动，你手上还打着点滴。”
　　记忆回潮，方无忧猛然想起自己如今的所在，不由闭了闭眼，一旁的小男孩扑过来，声音欢快地叫道：“妈咪，你醒啦！”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顶，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快六点了。”穆承耀一面回答她，一面叫了声“来人”，外头便有人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红木漆盘上，放了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米粥，他接了过来，舀了一勺，送到她的嘴边，柔声道：“医生说你因为太久没进食，所以才会昏了过去，醒来后只能先吃点清淡的，待到你觉得好点了，再让人去做你喜欢吃的。”
　　方无忧并没有张口，只是静静看着他，眉头微拧，穆承耀看了眼床头旁趴着脸带好奇之色的小男孩，了然地笑了笑，叫来了杨枫，带小男孩先下去餐厅内用饭，待到房门关上后，他又再次将一口白粥送到了她的口边。
　　“我自己来……”她缓缓抬起没有点滴的左手，低声道，想要去接他手里的那个调羹。
　　“不许。”穆承耀嘴上虽然如此说着，眼底却带着一抹笑意，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的抗拒，缓声道：“无忧，或者你比较希望我用别种方式喂你？”
　　方无忧怔怔望着他，手抬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伸也不是，心里头乱得很——这个男人，居然露出这种仿佛孩子般的无赖表情，对她的冷眉冷眼视而不见，仿佛重又回到了五年之前两人之间相处的那段时光……但是，他们早已回不去了……再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工作忙，周末都在忙……-。-
不过某无良还是会争取努力更新的，就是请大家多点耐心……
另，柳二就快出来了，陈四也快出来了，偶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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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十七章ˇ　
　　外头的天色终于是暗了下来。
　　方无忧半靠在床头，低眉敛目，没有说话；在她身前的床沿一侧，穆承耀也静静坐着，双手交握，只是看着她。
　　一旁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空碗，里面搁了把调羹，墙壁上的白玉兰壁灯打出一片微黄的光芒，落在她清秀的眉眼和削瘦的肩膀上，仿佛披了一层柔和的薄纱——与方才昏迷时相比，因为进了些食物，她的唇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却看得他更加的心疼。
　　想起方才医生说的话，他心里就绞得难受：身体虚弱、气血两亏、胃病……当初，她到底是遭受了什么，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因为那些都是他带给她的，他只恨不得替她都受了，假如时光能回转，他宁愿是自己伤了死了，也不会再那样待她。
　　穆承耀视线往下移去，落在她放在被子外的手上——她的手指仍是记忆中的纤细白皙，指甲剪得平整，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的血管。他心里一动，伸手轻轻覆盖上去，掌心的肌肤入手沁凉，他一点点收拢五指，心里忐忑不安，可她到底没有挣扎，由着他握住了。
　　“无忧……”他低唤，抬起她的手放在嘴边亲吻，小心翼翼。
　　方无忧叹了口气，声音淡得仿佛一缕青烟，转眼消失在空中，她的心里又酸又涩——他，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既然当初选择了放手、选择了亲情，何必还要在五年后再来纠缠，有些东西，过去便是过去了，覆水难收，即便再如何修补、再如何强求，也永远不会同先前的一模一样了。
　　“穆承耀，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他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所认识的无忧何曾会以这种口气说话……抬眼望去，她眉头微皱，带着一股倦意，竟像是不堪重负。
　　“无忧……”他的声音在颤抖，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放她离去，这个念头仅仅只是一动，就像是要挖了他心上的血肉，连呼吸都仿佛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痛楚，她就是他浮在水面上的唯一凭借，他怎么能放手？怎么能够？
　　方无忧看着他脸色沉下，手上虽然吃痛，却不声不响，其实看着他的表情，她心里多少也明白他的想法，但，为什么偏偏要是她？他们之间横亘着那么多的鸿沟，无法逾越，无论如何，两人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就像是天与地，注定是平行、注定是无法相遇……
　　“假如我说……永远也不放呢？”穆承耀呼吸急促，一字一句回答。
　　方无忧笑了一声，容色惨淡，轻声道：“你坚持如此，我当然也是没有办法的……”她顿了顿，又道：“可至少，请你放了二哥和小木头……”如今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当初回来的决定是真的错了，时间非但不能冲淡一切，反而让他更加地固执而不可理喻，她陷在这里也就算了，但起码不能连累到柳立言，更不能连累到孩子。
　　柳家这时候应该已经得了消息，也应该已经有了行动，但是，柳家在商界便是再有名望，到底还是斗不过这北地真正掌权的穆家的，怎么可以因为她就把无关的人拖下水来，当年那一出悲剧，已经够了……想到这里，她不由深吸一口气，坚定地道：“你若是肯答应放了他们，我就留下。”
　　她竟然这样护着柳立言，他千求万求都留不下她，最后只好用了这样的法子，但是现在为了柳立言，她竟愿意做出这样的承诺来——穆承耀只觉得心里头的火一把把烧上来，灼得全身血肉都在发痛，他死死看着她，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缓慢地道：“无忧，你这是想同我做交易？就为了他？”
　　方无忧抬头，低声道：“穆承耀，你若对当年的事有一分愧疚，就请放了他们……若不是二哥，我恐怕早就不在了——无论如何，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单单就冲着这点，你便不该那样对他……”
　　穆承耀望着她半晌，这才开口，声音嘶哑：“放过柳立言，可以。但是……”他缓缓按住了她的手，放在掌心来回摩挲着：“你必须要提请离婚，马上。”
　　方无忧一愣，别开头去，咬住唇，不知为什么，全身竟是止不住地发抖，她忽然想起当初在柳立言在她的病床前，动作温柔地为她拭泪，然后半跪下地求婚，握住她的手，笑着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一幕仿佛还在眼前，她却已经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心里思绪千转万回，终于是开口道：“好。”
　　他见她的决定下得这般艰难，心里已是不满，但听到这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嘴角终于是勾出抹笑意，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手指握住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用力向外扯去——白金戒指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微弱的亮光，无声无息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望着她如今空空如也的十指，穆承耀似是满意非常，把被子拉上她的肩头，又调低了壁灯的光亮，俯身在她额头一吻，柔声道：“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昏暗中，方无忧紧闭双眼，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关门声响起，“搭”地一声，很轻，却仿佛把她整个人整个心都锁了起来——他要她好好休息，可是他逼得她这样，她又怎么可能好好休息——到底是忍不住，眼角有泪水缓缓滑落。
　　
　　军部大牢外，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到处可见荷枪实弹的士兵。
　　负责值夜的军官将领得到消息，说是大帅来了，心里不免紧张，小跑着去外头迎接，一路把穆承耀送到牢房门口，这才带了人退到外头门口亲自守住了，唯恐出什么差错。
　　牢房虽然小，但还算干净，长长的石板上铺着草席，柳立言已经醒了过来，坐在那里，双腿交叠，神情从容不迫，就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中一般。
　　穆承耀走进牢房，也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嘴角带了一抹冷笑。
　　柳立言抬头直视他，也不说话，笑容是一贯的优雅温和。
　　两人仿佛在进行着无形的角力，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谁也不肯先开口，只是这么对望着。冷风从墙上的小窗口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隐约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反复来回地响起弱去，极有规律，可是却打不破牢房里莫名的寂静，就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立言终于是沉不住气，他虽然心里直觉穆承耀不会伤害方无忧与柳意扬，可心里到底是不安地，失去知觉前，他恍惚听到她的叫声，隐含着惊恐，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担心她同孩子：“你把他们怎么了？”
　　穆承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仍是冷笑，半晌才扬手，向着他甩去一样事物。
　　柳立言本能地伸手去接，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入手觉得却份量极轻，他定眼看去，那是一枚圆形精细的白金戒指，与他无名指上的那枚造型相同，只是更纤细罢了。一个念头猛然划过脑海，他极力克制住双手的颤抖，不去想、不愿去想，可到底是压抑不下。
　　这个戒指，当初是他亲手套在她的手上，虽然已经过去快五年了，可他一直记得那日，她低着头，垂泪欲哭，到底还是忍住了，沉默片刻后，用带着浓浓鼻音的低哑嗓音说了一声“好”——那是他在那段日子里，第二次看见她脸上出现除了绝望平淡之外的表情，印象是如此的深刻，恐怕直到生命尽头也忘却不了。而这个戒指，他即便是闭着眼睛用手摸索都能认出来，现在却落在穆承耀的手里，又以这种方式回到他的手上……
　　“你把她怎么了！”柳立言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心里的恐惧愈来愈大。五年前那一幕在他眼前翻来覆去地出现，她一身鲜血淋漓地倒在他住处的后门口，双眼紧闭，若不是鼻翼间还有微弱的呼吸，几乎便要令得他心神都碎裂。
　　“没有怎么样。”穆承耀靠在冰冷的牢房墙壁上，嘴角冷笑依然，慢条斯理地道：“你以为，我会把她怎么样？”
　　柳立言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事实上，他鲜少如此失常，因为从小便被教导要“喜怒不形于色”，记忆中也就不过这么屈指可数的几次，将表情显露于外，却都是与她有关。
　　“你当然不会把她如何。”一旦冷静下来，柳立言便又恢复了原先的优雅从容，只是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凌厉如刀：“你若再伤害她……”他挑起了眉头，语带嘲讽地道：“便连人都不是了。”
　　穆承耀冷哼一声，道：“我当然不会再伤她……我只是代她告诉你一声，她的决定而已。”他接着又道：“还有，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决定？”柳立言从容道：“我的妻子有什么决定，等我出去后，她自会来告诉我，不敢有劳大帅代劳。”
　　穆承耀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站直了身体，伸手拍去军装袖口上的灰尘，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径直走了出去。
　　柳立言在原地呆立了半晌，方一步步离开了牢房。
　　走出大牢，他这才发现，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飞舞着，把天地间染成一色银白。不远处，是柳家的车子，坐上去，只觉得疲倦万分，掌心被那枚戒指硌得深疼——他又怎能料到，不过短短一日，所有一切竟已经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要说：嗯，某无良托着下巴考虑，要不偶们在标签里再加个强取豪夺？
柳二，为娘偶已经很尽力了……
PS:看在偶通宵爬文的份上，不许扔砖头，俗话说，小虐怡情，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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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十八章ˇ　
　　当初她答应柳立言的求婚，前后不过几个小时；五年后，她答应与他离婚，也不过是转瞬之间。她的婚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都带着几分迫不得已，或许，只能归结为上天的捉弄罢。
　　方无忧抱膝坐在窗台上，外头的雪终于停了，风声却更大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银白，仿佛天地之间再无其它颜色，在加州待得久了，重又看到这派景象，别有一番滋味。不经意间，手指又落在了无名指处来回摩挲，那里似乎早已经习惯了有戒指的存在，如今空无一物，反而有种奇异的空荡感；而且，这感觉并不仅仅存在于指尖，仿佛身体的某处也因此而显得空落落的——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柳立言到底如何，那日穆承耀深夜回来，说人已经放了，可是她却担心柳立言在牢中是否曾受到什么委屈，又得不到消息，终究是忐忑的。
　　穆承耀今天一早就去了军部处理公务，这几日，他除了去军部和回大帅府，其余的时间似乎都消磨在了这里。只不过，虽说她已经照着他的意思，签字提请了离婚、戒指也摘去了，可他似乎仍是不放心，不许她外出，甚至还切断了所有与外界联系的方式，就唯恐她会凭空消失一般，还特地派了身边的警卫员，把整幢小洋房给围得像铁桶一样水泄不通，二十四小时始终有人在警戒，十步一岗。
　　他让人送了大量衣物和首饰过来，她因为无事就略微翻了下，大都是新的，不过其中有一批，是当初在海城和北津订制的衣物，五年前的尺寸其实现在已经不适合她了，也不知他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却只觉得有些可笑，既然不能外出，那么送这些衣服给她又有什么意义？
　　此外，他还特地找了两个厨师，一日三餐的饭菜都是照着她以前喜欢的口味做，另外还有点心和宵夜，大都是一些养身的药膳。不过她的胃口比起那时已经小了很多，常常吃不了多少，自然就会剩下大半。第一日的时候，他为了这个还冲着厨师发了火，后来，只要得空，就会回来与她一起用饭，哄着劝着，只为了让她多吃一口。
　　而晚间两人的单独相处，最初几日，他只是抱住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手臂却收得紧紧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弄得她有好几次喘不过气；后来，便开始吻她，小心翼翼地，就仿佛他所触碰的是一尊易碎的琉璃，可是等见她不为所动，又会暴躁如雷，甚至有一次将房中所有能砸的事物都砸烂了，然后在满地碎片中，面色痛苦地不顾一切地吻住她。
　　其实这几日来，她想了很多，事情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她反而有些不明白穆承耀到底想要什么，他们两人之间早已没有未来，他现下的做法，只会令她觉得自己是一只笼中鸟……他用豢养一只宠物的方法待她，这还是爱情么？又或者，只是一种得不到的不甘——无论如何，她拒绝去深想。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她仍是坐在窗台上，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入洋房大门，心里渐渐生出一种无望来，她不知道这种日子会持续多久，倘若不是因为顾及到柳立言，倘若不是因为有小木头在，她真想不顾一切的逃离。
　　身后传来急促的皮靴声，然后便是一双熟悉的手臂、一个熟悉的怀抱，穆承耀把她从窗台上抱下来，抿唇低声责备道：“说了多少次了，窗边冷，容易受寒，别坐那里，怎么就是不听呢……”方无忧“嗯”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穆承耀却仿佛没看到她脸上的冷淡神情，只是抱着她开始说话，声音低沉，甚至连些军中机密要务都不避讳，说到高兴处，自然是眉飞色舞，可说到不如意处，便又板了脸……方无忧却是什么都听不进，只想沉沉睡去。
　　他终于停口，看了她一眼，眼底流露出一种受伤的神情，但随即便掩去了，脸上笑着开口道：“今天晚上，我们出去走走吧。”
　　方无忧本在半梦半醒之间，听了这话不由一愣，被他半抱半拖着站起身来。两人走到换衣间前，穆承耀将她放在软凳上，自己走到那一排排的衣物前，伸手去翻了半天，才拎出一个衣架来，上面是件银色旗袍，从领口处开始用丝线绣了凤凰与祥云，一直迤逦到衣摆处，在灯光下泛出瑰丽如彩云般的光泽。
　　“就穿这件吧。”穆承耀低头注视着她，见她不为所动，不由放低了语调：“无忧……”
　　方无忧抬头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伸手将衣服接了过去。
　　
　　换了衣服出门，虽然外头加了长大衣，可方无忧还是觉得冷，直到进了车里，才感到好一些。穆承耀先是握住了她的手，后来干脆将她整个人都环在双臂中。
　　“到底是什么事？”她虽然人在他的怀中，双眼却望向窗外，随着车子启动，便低声问。
　　穆承耀没有立刻回答，脸上神情却是舒畅的，隐隐还带了几分莫名的喜悦，他低头吻了吻她头顶的发，片刻后竟笑出了声：“有一样东西，一直想送给你，今天总算是布置好了。”
　　东西？送给她？方无忧心中疑惑，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她实在是想不出，他到底想做什么，竟然需要选在这种时间。神思恍惚间，有什么亮光似乎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可是又抓不住，她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无论左右，始终是挣不开他的怀抱。
　　“对了，小木头呢？今天我都没见到他。”方无忧知道问不出什么答案，便转了话题。
　　“你等下就会见到他了。”穆承耀抓起她的右手，放在嘴边，眸色深沉，低下头去吻过每一根手指，久久留恋不去。方无忧被他这么一闹，到底是有些尴尬和不安的，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死死的，她又羞又怒地抬头瞪去一眼，他不怒反笑，愈发地变本加厉，缓缓吻上了她的唇。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因为窗外是一片漆黑，方无忧完全不知道车子到底开向了何处，直到下了车，才隐约看见，不远处有一座高高的建筑物矗立在小道尽头。正想看清楚，却被身后之人伸手拢住了眼，他的声音在耳边滚过：“到了再看，好不好？”
　　好不好——即便她的回答是不，估计他还是会坚持己见的罢。其实，从一开始，他就鲜少考虑过她的感受，很多事情，都是做完了才来问她“好不好”、“愿意不愿意”……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即便是爱，对她而言，也太过沉重。
　　脚步向前迈去，似乎走了很长一段，有光芒从他的指缝间透入眼帘，却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摇曳，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奇特而熟悉的味道，同时又有一种令人莫名心安的氛围，可方无忧却只觉得心慌。
　　终于，穆承耀放开了手，方无忧并没有立刻睁开眼，她的心里有一丝奇异的恐慌感在慢慢滋长，却在即将濒临满溢之时，被一声软软的童音给彻底熄灭。
　　她猛然睁开眼，看到柳意扬正站在自己面前，穿了一身小西服，显得愈发的粉雕玉琢，她本该回应一声，又或者说些什么，却被周围的布置给彻底震惊，嘴唇动了动，竟是一个字也没能吐出口。一眼望去，她的身前身后满是昏黄跳跃的亮点，仿佛有成千上万支蜡烛被同时点燃；前方不远处，有一位牧师打扮的中年男子，正面露慈祥的笑容，望着她。
　　心里的不详预感成真，方无忧死死咬住嘴唇，心里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转头去看穆承耀——他也正侧头看向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她看不清，也不想弄明白，只是下意识地低语：“你疯了。”
　　穆承耀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去，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就算疯了，那又如何……早在五年前，当彼此在江南烟雨中的那次见面——不，或许是在更早的年少之时，当他在宫中第一次见到她，就已经注定了这日后必然的疯狂。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够明白当初父亲的心情，她就是他命中的劫、是他命中的魔，与他的呼吸相伴，深深刻入他的骨血之中。父亲因为一步之差，没能挽回所爱之人的生命，他的一念之差，差点也以为自己已经将她彻底失去。
　　可上天，到底还是给了他希望，并没有薄待他，当她再次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纵使相隔了五年，这失而复得的惊喜，几乎就要令他不能自已。最初的痛苦折磨过后，他终于是明白，自己再也放不开手，手段再如何不屑，也无所谓，他只想要留她在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穆承耀握着她手的力道更为坚定，缓缓开口道：“牧师，请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留言呈直线下降趋势，某无良那个伤心哇……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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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十九章ˇ　
　　“请等一等。”
　　从进教堂后就一直沉默不言的方无忧，终于开口，打断了牧师的诵词。
　　“怎么了？”穆承耀转头看去，笑着侧头低声问，握住她右手的五指却在渐渐收紧。
　　方无忧缓缓转过头来，面色平静，无数烛火在她的眼中闪烁跳跃，仿若流金一片，打散了原先的那片清幽深沉，他看得心动，却又唯恐她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心里忽上忽下的。
　　“穆承耀。”她低声唤他的名字：“你一定……要这么做？”
　　他凝视她的双眸，缓缓道：“我不过是在完成当年早该完成的事。”
　　“无论我是不是愿意？”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动作极缓地低下头去，不顾周围人的反应，在她嘴角轻啄了一下，用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到的温和语调问道：“无忧，你会不愿意么？”
　　两人鼻尖相对，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情，她甚至能清晰看见他瞳孔深处自己的影子，就仿佛这天地之间，他所在乎的只有她一人——但正是这点，却令得她的心里更为不安。
　　他的脾气，她可说是非常了解，纵使当初两人交往不过半年，纵使两人已经分开五年之久，可那些性格特质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有愈发强烈的趋势——她几乎不用多想，就能猜到自己假如拒绝说不，身边的人会受到如何的波及——如今，她已经再也无法承受那种伤痛，无论如何，她也要保住柳立言与小木头。
　　“穆承耀，我们毕竟分开太久，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的心意仍同五年前一样？”
　　“那么，无忧，你想要我如何证明？”她的话，到底是抓到了他的软肋——他不择手段，半是威胁半是逼迫地才将她留在了身边，可是他真正想要的，还是她的“心甘情愿”。
　　方无忧面上不动声色，见他的神情有了动容，心里不由微喜，脸上扯出一抹笑容来，轻声道：“假如想让我相信，不如就以两件事为准。”
　　“说来听听。”他亲昵地将额头抵上她的，喃喃道。
　　“第一，请把小木头送回柳家。”
　　穆承耀挑眉，凝视了她片刻，眼神微有波动，但还是缓缓开口道：“假如这是你的愿望，那么……可以。”
　　“第二……”她暗地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柳立言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请你以后都不要再为难他。”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穆承耀眼底的温和之意已经去了大半，待到她说完，他的嘴角已经挂上了一抹冷笑，似有怒意叠生，但须臾之间，这怒气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穆承耀再度轻啄她的嘴角，仿佛极是贪恋她的味道，半晌才低声道出一个字来：“好……”
　　方无忧抿紧了唇，身体带着几分僵硬，紧盯着他的眼，那里已是一派温柔笑意，就仿佛方才的冷意，只是她眼花的错觉而已。但是，就在她松了口气的同时，他的唇悄悄移到了她的耳边，以轻柔的语调道：“无忧……你记住，我想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倘若这就是你的条件，那么我会乐于遵守……但是，千万别试着骗我。”
　　下一刻，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站直了身体，面带微笑地向着牧师道：“现在，请继续吧。”
　　
　　离开教堂，已近午夜。
　　寒风凛冽，刮过光秃秃的树枝枝头，时不时地带出几声呼啸，侍从官们跟在穆承耀与方无忧的身后，脚步悄无声息，仿佛不存在似的，外头，警卫们站姿笔挺地排了两列，两辆黑色轿车已经候在门口。
　　柳意扬趴在穆承耀的肩头睡着了，也不知为什么，他整个晚上竟然没有吵闹，只是好奇而安静地看着所发生的一切。方无忧看着他无邪的睡容，想到马上就要面临的离别，心里又酸又苦——这个孩子，在她腹中的时候就极为乖巧，几乎没给她舔过什么麻烦；待到出生后，更是不吵不闹，只喜欢睁着一双明亮乌黑的眼四下打量；如今他一旦回到柳家，两人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这是她的孩子、她的希望，可她却不得不忍痛放手……
　　“若是舍不得，就把孩子留下来——他是你的孩子，我可以保证，待他如己出。”穆承耀似是看出了她的不舍，淡声说道。
　　待他如己出……方无忧低垂了眼，死死压抑住心底的情绪波动，回答道：“小木头终究是柳家的孩子，就算我……”她咬住嘴唇，逼退眼角的泪意，狠心道：“麻烦你了。”
　　“你真的决定了？”穆承耀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居然会对这个孩子有不舍，照理说，小木头是柳立言的儿子，方无忧决定将他送回柳家，他该是庆幸才对，可当听到她的决定之后，总有股莫名的情绪在他心底徘徊，说不清道不明。
　　“是。”她低着头再次肯定。
　　“那好，明天一早我让杨枫把孩子送去柳家。”穆承耀的声音听来竟带了几分叹息，随即抱着孩子上了车。方无忧跟在他身后，低头跨入车厢的时候，眼角不由瞥到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恍惚之间，竟以为是失而复得了，可待到看清了，才发现到底不是原来那个。
　　穆承耀见她上车的动作停顿了片刻，视线落在戒指上，随即又急急移开，眼神不由一暗，却没说什么，只是在她上车后，抽手过去握紧了她的手，目视前方，神色如常，就仿佛没有看见方才的那一幕——她与柳立言成婚多年，并且已经有了孩子，他自然不敢奢望她与柳立言之间一朝就能了断，他清楚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更清楚方才她所提及的那两个要求，其实只是一场变相的交易。可为了听她亲口说出那句“我愿意”，为了将她名正言顺地留在自己身边，哪怕知道她只是在敷衍他，他也愿意自欺欺人。
　　回到小洋房再漱洗一番，当方无忧带着满身湿意踏入卧室的时候，穆承耀已经靠坐在床头，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听到她出来的动静，他笑着看向她，缓缓抬起了手。灯光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笑容温柔，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直觉上想要逃离，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
　　他握住她的手，顺势用力一带，就将她压在了身下，温热的吻从嘴角一直缠绵落到颈边，她呼吸急促，双眼紧闭，手指紧紧揪住床单，却不想，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松开了对她身体的钳制，并且还为她拉拢了有些凌乱的睡衣前襟，一手关了壁灯，一手拉过锦被盖住两人，手臂绕在她的腰间，低声淡淡说了两个字：“睡吧。”
　　方无忧紧握的双拳一点点地放开，她睁大了双眼望着天花板，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许久才轻声问道：“为什么……”她本以为今晚逃不过这一关，这几日来，他勉力压抑的情欲，她看得分明，却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就轻易放开了手，放过了她，这到底是为什么？
　　黑暗中，仿佛有一声叹息悠悠响起：“无忧，我想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
　　
　　第二日清晨，穆承耀早早起身去了军部，方无忧一晚上心事重重，只是浅眠，稍有动静便醒了过来，虽然他执意不让她起身，离去前还特意叮嘱她要好好休息，但在他的车子离开后不过十分钟，她仍是起了床，去到柳意扬的房间，看着孩子甜甜的睡颜，忍住了泪水，先是写了短短一封信，随即就开始为孩子整理行李。
　　柳意扬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甚至还填不满半个手提箱，可是在那些衣物之中，却有一套小小的崭新军装，十分抢眼，却是几天前穆承耀让人特地做了送过来的。她对着这套军装看了又看，不由想起小木头穿上这套衣服时的模样，虽然孩子的五官尚未长开，但是那种似曾相识的神态，却令她心惊莫名，也更坚定了她要将儿子送走的决心。
　　她知道，将小木头送到柳立言那边，自己这个做法是自私且不近人情的，但她已经被逼得无路可退——若有一日，她与穆承耀再次决裂，她只希望远在大洋彼岸的他们能不被波及，不会再次成为穆承耀要挟她的手段之一。
　　抱起仍在熟睡的孩子，方无忧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便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杨枫与两名警卫垂手而立，见到她抱着孩子出来，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夫人。”
　　方无忧把柳意扬交到杨枫手中，眼神却是依依不舍的，到了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向着杨枫低声道：“请把孩子交到他父亲手上……一切麻烦了。”
　　“夫人言重。”杨枫抱着孩子微微欠身，他身后的一名警卫员上前一步，接过了方无忧手中的小箱子。
　　望着他们走下楼梯，方无忧的双手不由握紧了身前的走廊栏杆，直到大门开启关上的声响传来，她这才依着墙壁慢慢跌坐在地上，闭起双眼，仿若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不说虾米了，继续满地打滚要留言……嗯嗯
另：偶是亲妈-。-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二十章ˇ　
　　当杨枫一行人敲响柳家大门的时候，天边还带着一丝晨光。
　　守门的两个下人看到是几个身穿军装的，有个有点眼力界的，还认出了来人是大帅身边的人，自然不敢大意，问清来意后，一面差人去通知了二少，一面恭敬地将他们迎到了东院花厅里，片刻之后，便有丫鬟来上了热茶和点心，动作之间都小心翼翼，唯恐得罪了军爷。
　　虽然又是开车又是走路的，可柳意扬仍是睡得死死的，杨枫却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将他抱着，两名警卫员站在他的身后，俱是身姿笔挺。没过多久，柳立言便匆匆赶到了，他的神色不是顶好，眼圈带着点青色，额前有一缕发垂下来，几乎就要盖到眼睛上，外套的前襟大开着，扣子一粒都没扣上，显然是随意套上的。
　　杨枫见了他，赶忙站起身来，弯腰轻声道：“见过柳二公子。”
　　柳立言第一眼便看到了他怀中的柳意扬，原本还带了几分凌厉的神情骤然变得温和起来，点头还礼道：“不敢当。”他一面说着，一面走过去伸手接了孩子，交到身后一起进来的老嬷嬷手上。同时，杨枫微微侧了头，一旁的警卫员见状，赶忙将手提箱放到了桌子上。
　　“这是？”
　　杨枫笑了笑，回答道：“这是夫人亲手整理了让我们带来的，都是一些小少爷穿的衣物。”
　　“夫人？”柳立言闻言一怔，面露疑惑之色。就他所知，大帅府内能被称为“夫人”的，应该只有一位，就是前任大帅的原配穆夫人，但她又怎么可能帮小木头整理衣物？
　　“是的。”杨枫解释道：“大帅昨日已同方小姐举行了婚礼，这箱子便是她亲手打理的，而把小少爷送来柳府，也是她的意思。”
　　柳立言勉力扯出一个笑容来，原本平淡镇定的眼神开始飘移：“哦，是么？那还要恭喜大帅了……”然而，他同杨枫说了些什么，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只觉得整个人像是个断了线的风筝，脑子里却轰隆隆地作响，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大帅昨日已同方小姐举行了婚礼……
　　其实，当初在穆承耀将戒指抛给他、又让人逼他在离婚书上签字的时候，他就已经隐约猜到会有这么一日，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仿若晴天霹雳，让他连喘息应对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承受——
　　送走杨枫一行人，柳立言眼神有些空洞，他静静坐在椅子上，直到有人走近他，连着唤了几声“二少爷”，才把他从沉思中唤醒。来人是柳府几位大管家之一，他垂着头低声道：“老太爷请二少爷去北书房。”
　　
　　柳立言才跨进房门，就看见柳老爷子背对着自己站在窗口。
　　“孩子回来了？”
　　柳立言向前走了两步，站稳了脚跟，这才回答：“是的，爷爷。”
　　柳老爷子冷哼一声，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神色如霜：“你背着我做了那么多好事，还知道我是你爷爷？”
　　柳立言也不分辨，双膝一曲，跪倒在书房中间，低头道：“孙儿不敢。”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柳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近他，厉声道：“娶了别人的媳妇不算，还帮别人养儿子！你真是有出息啊，我柳家从来没出过像你这么有出息的子孙！”
　　柳立言不语，双唇抿得紧紧的，他早知道方无忧和小木头的事情瞒不了太久，却没想到柳老爷子的消息会这么灵通。
　　“在想我怎么知道的是吧？”柳老爷子又是一声冷哼：“你那个媳妇，你说她从未离开过美利坚，可人家五年前就已经名动北津城了！你出事前一天，你的二堂伯母就来见过我，说家里几位媳妇姑娘都觉得你那位太太看起来眼熟，我原先还想或许是她们看错了，可后来才知道，原来她们竟都是些明白人，可笑我活这么一大把年纪，居然被自己孙子蒙在鼓里！”
　　柳老爷子喘了一口气，又接着道：“你出事以后，我厚着脸皮去大帅府给你求情，人家穆夫人就问了我那孩子的事，我还一力否认，说那孩子是我们柳家的骨血，结果呢？幸亏我当时多了个心眼，打了电报让美利坚一个老朋友帮我去查了查，居然发现那孩子其实已经有四岁多了——立言，你怎么居然会糊涂到这个地步，帮着养人家的儿子，欺瞒自家人，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柳立言垂下眼，面上表情并无波动，对于柳老爷子的这些指责，他的确是无话可说。方无忧的事便也罢了，可是小木头——当初却是他提出的这个办法，无忧并没有反对，他便这么对孩子说了，原本以为这次回来能瞒过去，可谁曾想，事情一再出乎意料之外，到了最后已经彻底失去控制。他终于是低低伏下身去，咬牙道：“爷爷，孙儿……情不自禁……”
　　柳老爷子手中的拐杖在地上狠狠敲了下：“情不自禁？”老人冷笑：“立言，你是我亲自从家里几十个孩子里选出来的，我当初所看中的，并不仅仅是你的天资聪颖，更重要的是，你从小就不是个重情感的人——当初那些孩子们被送去家族私塾前，每个都拉着父母的手不肯放，唯有你，道别之后再不回头，从那时候起，我就认定，你将会是个合格的家主。之后那么多年，你并没有让我失望，可为什么……你突然就变了呢？”柳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句话，轻得就像在自言自语。
　　到底是为什么呢？柳立言仍是保持了原来下跪的姿势，心里闪过一丝恍惚，这个问题他曾问过自己无数次，可每次都得不到一个答案：万千人海之中，为什么偏偏就会是她，偏偏就要是她？
　　在她之前，他并不是没有遇见过更美更好的女子，可就只有她，能让他心神不宁、情不自禁——四年多前求婚的时候，他其实是最清楚的，她的心里并没有他，但他还是趁着她心灰意冷的时候，想方设法让她答应了嫁他，那时候心里如此希翼着，能够在最近的距离看见她、照顾她，便也足够。但原来，那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奢想，他与她之间到底是缘浅——就算用尽了方法，为彼此系上红线，可这强求来的红线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他知道她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则不会不让柳意扬认了真正的父亲，反而送回到他这边。但如今，他们之间走到这个局面，几乎已是死局，又要如何才能力挽狂澜？
　　“你说，你现在到底想怎么处理那个孩子？”
　　方才听到下人回报，说穆家派人把孩子给送了过来，柳老爷子不是不诧异的，而听到柳立言居然还把孩子给接了下来，他就不由火冒三丈——那个孩子，不是他不喜欢，又漂亮又聪慧，可到底不是姓柳，又牵扯到如今北地之首的穆家，若有差错，赔上整个柳家，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柳立言慢慢抬头，眼神坚定，他一字一句道：“爷爷，意扬是我的孩子。”
　　“你……你……你……！”柳老爷子被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只连着吼了三个“你”字，手中拐杖高高举起，可到底还是舍不得落下，最后只得一句话：“你是不是不把我这把老骨头气死不甘心？！”
　　“孙儿不敢。”柳立言再次伏下身子去，额头抵在光滑坚硬的木质地板上，闭了眼，不再多说一个字。
　　柳老爷子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半晌，长长叹出一口气，他对这个孙儿永远也无法真正硬下心肠，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就是连自己几个亲身儿子都不曾如此优待过，但是一想到整个柳家的身家性命，他又不得不有所坚持：“不行！那孩子不能留下……”
　　柳立言仍是额头触地，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地：“承蒙爷爷的信赖，如今家里的产业有将近七成都已经转到了美利坚与英吉利那边，挂在孙儿名下。孙儿幸不辱命，近年来这些产业的收益还算不错，但是，这却不单单是孙儿的功劳，数年来都亏了无忧娘家威斯特家族从旁扶助周旋，出了不少的力，孙儿一直都想着要报答。所以，两年前，孙儿就已经将自己名下的三成产业转给了意扬，权当是为了让两家能更好的合作——那孩子，是维斯特家第五顺位继承人。”
　　柳老爷子听了，瞪大双眼，倒退一步，好久才回过神，哑声道：“你说什么？”
　　“孙儿是说，意扬那孩子如今手中有着柳家将近两成的产业……”他话音未落，就被柳老爷子又气又急的话音给打断了：“你这个不肖子孙！我真正要被你给气死了！”
　　柳立言仿若没有听见这两句话，只是淡淡道：“还请爷爷成全。”
　　柳老爷子喘着气，跌坐在一旁沙发上，过了许久，才冷笑着开口：“你好，你很好！都算计到自家人头上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只有认栽！”
　　
作者有话要说：小木头身世浮出水面，其实前面已经给了不少提示……
话说，柳二其实没大家想象中那么完美……他的算计和心机都是潜在水面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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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二十一章ˇ　
　　数日后的中午，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海城的穆公馆大门，停在了主屋门口。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杨枫当先跳了下来，打开了后面的车门，站直了身体恭敬地道：“夫人，我们到了。”
　　方无忧跨出车门，站稳脚跟，看着眼前一如往昔的建筑，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没想到，兜兜转转那么多年，居然还有重新踏入这里的一天——当年那场轰动海城的穆三小姐生日舞会，仿佛已经是非常久远之前的记忆了，鲜明的颜色褪去，只残留了些许黑白的影像。
　　“大帅吩咐了，先请夫人休息，他处理好公务后就回来。”
　　方无忧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面无表情地向里走去。
　　杨枫站在车门旁，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内的纤细背影，心里不是不感慨的，当年两人，谈婚论嫁，是如何的甜蜜；眼下，却变成了这般模样，说是形同陌路人也不为过；最近这半个多月，大帅常常会坐在书房中一个人抽烟，夫人则是镇日连个笑容都没有——也只得感叹造化弄人了。
　　
　　日头西斜的时候，穆承耀一身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公馆，杨枫迎了上去，就听见他问：“都安顿好了？”
　　杨枫正色回答：“是的。”
　　“夫人呢？”
　　“在书房。”
　　穆承耀轻轻嗯了一声，脱了外面的大衣，又把佩枪扔到杨枫手里，这才上了楼。
　　书房里厚重的窗帘拉起了大半，遮住了外头的光线，只在靠近门口处开了一盏光线温暖的壁灯，方无忧侧身靠在软榻上，双眼闭起，竟似是睡着了，肩膀上搭了一条薄薄的羊毛披肩，一手垂在榻沿外，一本翻到一半的薄薄书册在她指尖摇摇欲坠，昏黄灯光下，她的半边脸落在阴影里，眉间微蹙，仿佛有什么极其烦心的事情，令得她即使在梦中也不能展颜。
　　他脚步轻缓地走过去，长筒皮靴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一点声响，抽走了她手中的书，然后看着她的睡颜，便不自觉地伸手想要抚平她锁起的眉头，可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到底还是颓然放下。
　　之所以来海城，是因为近日就要对南方用兵，他本该留着她在北津，可总是心里不安，便趁着她还在熟睡的时候，把她抱上了火车。纵使如此，明明已经把她留在了身边，可他却觉得，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哪怕是夜晚抱着她入眠，心中那股恐惧还是挥之不去，总觉得在不知什么时候，她就会消失不见——原本以为，只要能把她留下来，两人终归是可以重新来过，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不再那么的自信，每当看着她那双清幽剔透却又漠然的眼，他总觉得有块石头压在心里，那么重、那么沉，把他的心刺出一股钝钝的疼感。
　　而如今，她连睡着的时候都会皱着眉，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讽刺——两人结婚那个晚上，她说只要他能够做到那两件事，她就愿意相信他，给他一个“心甘情愿”，他虽然知道那不过是个陷阱，却也甘之如饴地跳了下去，原本想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他尽力做到了他能做的，可她居然连一个笑颜都吝啬于给，只是客气而有礼地待他……就算这样，他还是舍不得……
　　穆承耀在软榻前站了半晌，慢慢弯下腰去，抱起她，转身往卧房走去。
　　方无忧似乎睡得很沉，头柔顺地靠在他的胸口，呼吸平静，他似乎能闻到有一股淡淡的清爽香味在鼻翼间徘徊，让他觉得，心里最柔软的那处安宁无比，就像是多年的空虚被填上。从书房到卧室，那段走廊的长度在他走来也就不过几十步，但是就这么抱着她，却让他生出一股无端的奢望来，只希望这段路能永远这么走下去，只有他与她，再无别人。
　　进到卧室，就着窗外的暮色，他猛然发现，这个房间还是五年前他们离开前的布置，所有的家具和摆设都是他与她一起添置的，因为一直有人在打扫，每一件似乎都还崭新无比，他甚至能清晰忆起，她在店里挑选这些东西时的模样——可现在，已经物是人非。
　　
　　方无忧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浅蓝色床幔，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感。
　　顺着柔和的光线看过去，却发现穆承耀的脸近在咫尺，她只是一侧头，他温热的呼吸就拂了过来，或许是因为入睡的关系，他的五官线条并没有平日里看上去那么冷峻英挺，反而带着几分柔和，她的视线在他的脸上缓缓游移，最后落到他的鬓角处，竟有了几分斑白，她心里不由生出几分不忍——他今年应该不过才过而立的年纪，怎么就……
　　或许是感到了她的动静，穆承耀缓缓睁开了眼，看到她目光怔怔地望着自己，便开口低声问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了几分嘶哑，方无忧匆匆别开眼去，压下心头的不适：“没什么。”
　　穆承耀的嘴角微微翘了翘，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阻止了她想要起身的动作，开口道：“陪我下去吃点东西吧……你也睡了大半天了。”
　　方无忧背对着他，淡淡“嗯”了一声。
　　穆承耀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薄唇抿起，缓缓松开搭在她腰上的手，从另一侧翻身下了床，他的手才触上门把手，就听见后头方无忧的声音缓缓传来：“对了，有个事情要同你说一下。”
　　他心里一动，转过身去，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不少：“什么事？”
　　方无忧半靠在床头，仍是低着头：“下午云素来了个电话，说要来海城散心。”
　　穆承耀听了，不由皱眉：“她不好好待在北津，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听到他这么说，方无忧反倒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淡淡地：“我怎么知道？”
　　“她什么都没说？”穆承耀不由眯了双眼。
　　“只告诉我，她过几日要来海城。”方无忧云淡风轻地回答。
　　穆承耀愣住，半晌才皱眉道：“等我打个电话回去问问……”
　　方无忧站起身来，笑了一笑，道：“她应该已经在来这边的火车上了。”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压下了怒气：“她来了也好，我这段时间要忙军务，她正好可以陪陪你。”
　　听到这话，方无忧反倒停下了脚步，一手撑着墙壁，一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陪我？”她顿了顿，语气之中隐约带着一丝讽刺：“怎么，没人看着我，你就不放心是么？难道我会飞了不成？”
　　穆承耀没有马上接口，只是定定看着她，心里仿佛被什么给死死压住了，连呼吸都带着刺痛，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他低声道：“是……你说的……真是一点也没错……”然后，便是房门被砰然关上的一声巨响。
　　她闭了闭眼，一手按住心口，仿佛不能负荷什么似的，脸上却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来。
　　
　　方无忧原本以为，到了海城，他还是如论如何都不会放她出去的，仍会象在北津一样，把她变相地关在宅子里，却没想到，就在他们争吵后的第二天，穆承耀居然专门让杨枫给她派了车子，说是方便以后她上街。又过了几日，穆承耀居然还带她去了近郊的一处马场。
　　其时正是春日，野外的景色极好，到处可见星星点点的嫩绿，令人见了就心下生喜。到了马场，却发现有不少军部的高级将领已经在那里候着，竟像是来开会的样子。
　　穆承耀带着她同那些人打了招呼，便有侍从牵了匹高头大马过来，通体雪白，她虽不是最擅长骑马，但真正见了还是欢喜的，嘴角不由扯出喜悦的笑容。穆承耀示意侍从将白马的缰绳递给她，自己却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她——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的骑装，配着黑色长筒马靴，头上斜斜压了顶黑色小圆帽，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已经有些长长的垂肩发丝随着风四下飘动，他心念一动，想起以前她散发时的模样，不由走上前两步，将她头上的帽子给取了下来。
　　方无忧抬眼，疑惑地看着他，穆承耀笑了笑：“戴着帽子，等下跑起来容易掉。”她点头，也没有多话，翻身上马。他却忽然伸手扣住了白马的缰绳，仰头看着她，低声道：“马场周围虽说有人守着，但还是别走太远，我在这边的别墅里开会……天色晚了就记得回来，自己小心安全。”
　　她本不想回答，可他的眼神温柔如水，隐隐带着几分坚毅，想起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在看着，她只得点头回答：“好，我知道了。”
　　他缓缓松开缰绳，方无忧咬咬唇，到底还是硬下心来，不再看他，纵马奔出。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她一时间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发泄心头的不满，又或者是希望能就此逃离他对自己的束缚？
　　
作者有话要说：越到结尾的地方越卡……几个小时对着电脑都写不出一个字啊一个字……
话说，某无良以后再也不要写这么纠结的感情戏了……555555555555，偶简直就是自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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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第二十二章ˇ　
　　穆云素抵达海城的时间，比预料中的要晚上几天，从列车上下来的时候，方无忧不由心里一惊，她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脸色也不是最好，眉头始终紧锁着。她知道她有心事，但是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把话问出口——自己的事尚且处理不来，如何还能分神去理别人的闲事？
　　这一日，或许是因为自己妹妹来到海城的缘故，穆承耀也特地早早回到了穆公馆，遣走了所有的侍从和下人，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先开口，穆云素到底是沉不住气，深深呼吸一下，看着穆承耀，仿佛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四个字从她的口中轻轻吐了出来：“我要离婚。”
　　一时间，整个客厅里静得连银针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穆承耀眼皮也未抬，脸上神情波澜不兴，就仿佛从头到尾没有听到自己妹妹说的那几个字，只是以云淡风轻地口气道：“既然来了，在这里留上几天，海城现在的景色还不错，让你嫂子陪着四下走走，就当散心也好。”
　　“哥！”穆云素站起身来，语调急促：“我是认真的！”
　　穆承耀没有马上接口，只是冷笑，方无忧坐在他的身旁，却如老僧入定，低眉敛目，似乎眼前这对兄妹之间的争执与她毫无干系，他看了她一眼，那冷漠如冰的模样，让他的心里不知为什么就烦躁起来。
　　穆云素却是不管不顾，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只一味重申自己的立场：“我要离婚……”
　　她这次话音未落，穆承耀已经“唰”地一声站起身来，满脸怒容：“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人听了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来，连穆云素在看清他脸上神情的刹那，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胡闹也要有个限度！”穆承耀勉强压抑下自己的怒气，他停了停又道：“你可以在这里住上两天，我会打电话让杜逊来接你回去，离婚这种话，不许再提！”
　　“哥！”穆云素睁大了眼，上前两步，红着眼道：“杜逊他……他根本就没把我放眼里，他天天夜不归宿，这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话未说完，泪水已经落了下来。
　　方无忧虽然低着头，可是听到这几句话，也不由皱起了眉头，她虽然知道穆云素已经结婚数年，却从未想过她过得居然会是这种日子，想起以前那个天真带着几分羞怯的女孩，也是曾被家人捧在掌心如珠如宝，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做了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哥，我已经同妈提过这事，她说只要你同意……”穆云素边哭边开口。
　　穆承耀的眉头紧紧拢在了一起，他也隐约知道杜逊在外头花天酒地不断，但是却未想过会到这种地步，穆云素毕竟是自己的妹妹，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是若就这么贸贸然提出离婚的话，杜家那边还有云素的名声——到底是不好处理。
　　然而，他的犹豫落在穆云素眼里，却成了另一种含义，她语带哭腔地叫了一声：“哥……”见他没有回答，便不管不顾地叫道：“当初让我结婚的是你们，把我推出去的也是你们，现在我这样，你们却都撒手不理了，这种没有感情的婚姻，你们让我怎么再继续下去……”
　　穆承耀听了只觉得心烦，他不是不心疼自己的亲妹妹，却又不能随便答应什么，便摆摆手，一面转身向楼梯口走去，一面沉声道：“你从北津一路过来也累了，还是先休息下……”
　　“三哥！”穆云素追上两步站在穆承耀背后不过一步之遥，扬头急促地道：“就算是柳家，也不过是你一句话，杜家为什么就不行？”
　　方无忧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十指猛然绞紧，她缓缓抬头，正巧对上穆承耀看来的目光，两人视线相对，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情绪波动——原来，有些伤痛就算不去说、不去想，仍会成为心底一道潜伏的疤，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人狠狠挖出来，变成鲜血淋淋的伤痕。
　　穆云素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她脸色惊恐地看了眼方无忧，眼底浮现一丝愧疚。方无忧站起身来，脸色相比之下反而平静许多，她一步步走过穆云素身边、一步步走过穆承耀身边，就在脚尖踩上楼梯的刹那，被人轻轻握住了手腕，熟悉的气息从身后漫过来，穆承耀的声音听来很是温柔，与先前面对穆云素时判若两人：“……等下一起出去吃饭吧，我还让人在兰心戏院那边订了位置。”
　　方无忧的脚步顿了顿，头却未回，片刻后才听到她的声音传来：“好。”
　　
　　早春的海城夜晚，仍带着几分寒意，但风里却少了北津那种透骨的冷。
　　晚间出去吃饭的时候，穆云素并未出现，方无忧也不多问，只是换了衣服同穆承耀一起去了饭馆，那是一家以粤菜见长的馆子，清淡的口味很对她的胃口，吃到一半，她因为觉得喉咙不是最舒服，便去了一趟休息室，却在回来的半路上被人给拦了下来。
　　那人初出现的时候，方无忧并不惊慌，虽然来人以鸭舌帽盖住了双眼，身上还是一袭黄包车夫的打扮——当他开口叫了一声“方小姐”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出了来人，正是海城的地头蛇，陈强陈四爷。
　　“四爷找我有事么？”
　　陈强抬头，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表情似笑非笑：“方小姐，或许……如今我该唤你一声穆夫人？”
　　方无忧也不动气，只是静静看着他。
　　“算了……”见她不为所动，陈强有些挫败地摸了摸帽子，低声道：“不管如何，我只是想说一声，若有需要的地方，可随时找我。”他说了一个联系的方式，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向着另一侧出口走去。
　　方无忧愣了愣，一时间没能弄明白，缓缓举步继续往回走，心中不是不疑惑地，难道陈强这么大费周章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只是为了说这一句话？告诉她，假如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找他？她轻轻摇头，如今海城尽数在穆承耀的掌握之下，就算她真的有心，恐怕也无力去打算什么了。
　　回到座位上，穆承耀看了她一眼，淡声问：“身体不舒服？”
　　方无忧点头，觉得有必要解释下：“是，嗓子有些痒，就是想咳嗽，却又咳不出来。”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随即道：“我们现在就回去，让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应该只是有些着凉。”方无忧抬头看他：“现在就回去的话，等下不是还要去兰心听戏么？”
　　穆承耀看着她，微不可见地拧了拧眉头：“戏随时可以去听，身体要紧。”
　　方无忧轻笑，只是那笑意停驻在嘴角，勾起了一个细巧的弧度，却未抵达她的眼内：“听说今晚上是兰老板的首席弟子登台，我也很久没听唱戏了，倒是很想去。”
　　他并没有马上接口，只是眼神深幽地望了她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台上咿咿呀呀唱的是霸王别姬，旦角的身段和唱功都无可挑剔，几乎已与兰老板鼎盛时期无二样。
　　方无忧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心里却是恍惚的，从踏入这间包厢的刹那，她就已经发现了——不仅包厢的位置与以前两人偶遇的那个一模一样，连厚厚的红色丝绒帘子都仿若往昔。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物是人非，就算他一心一意想要把以前两人之间的那些过往如数呈现在她面前，可人的心境若是不同了，便是将过去再重来一次，她也不会再如过去那样了——五年前，当他不问青红皂白地给她定了罪名之时，那个曾愿意押下所有身家性命去赌他爱情的方无忧，就已经彻底消失了……这世上，终究有些事，是不能挽回的，如同指尖的沙，再如何紧握，也终究会一点点逝去。
　　“若是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我，别一个人强撑。”就在她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时候，穆承耀向着她这里俯过来，轻声道，一面又拿去她手中的茶杯：“茶凉了，让人换一杯去。”
　　——这茶凉了，去换一杯来。
　　就算再如何避免去想，可有些东西似乎真的与回忆重叠了。
　　方无忧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仍是俊挺而硬朗的，但是与记忆中相比，仍是多了几分沧桑感，两鬓甚至还泛了霜白色——曾经的意气风发、年少轻狂，就仿佛已经是久远之前一张有些褪色的旧照片，看着这样的穆承耀，她到底是有几分心酸与无奈的——这个人，曾是她想要一起走过一辈子的人，是她不顾一切去爱的人，即便现在他与她之间有了那张婚纸，可到底是他强求来的，就算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如何近在咫尺，但心的距离已经远在天涯，终究……还是成了陌路。
　　
作者有话要说：就快结束了……啊米豆腐……某无良也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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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下卷-第二十三章ˇ　
　　“方姐姐……？”
　　这日日头正暖，又无风，方无忧在穆公馆的花园里散步，却听到身后有人叫住了自己。
　　她回过头去，就看见穆云素正怯生生地站在小径旁，那里有一捧迎春花半掩了她的身形，枝头上嫩黄的花苞正欲待放，可那本该人比花娇的女子，却再也没有了之前记忆中的无虑天真，神色间有些落寞又带了几分不安。
　　“有事？”她停下步伐，以温和的语调问道。
　　穆云素上前两步，低头诺诺道：“昨天……我不是有心的。方姐姐，真的对不起。”
　　方无忧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不怪你。”
　　穆家三小姐，从小就是在家人的宠溺中长大，如同温室中的花朵，就算在这几年中经历了情伤，知晓了世事，但之前二十年间养成的脾性又怎么可能轻易更改得了，说话心直口快，但没有伤人之意——她从来就不会因为这点而耿耿于怀，更何况，穆云素昨日说的那句话确是事实。
　　“那就好，方姐姐……”穆云素又走近她两步，忽然向着方无忧伸出左手，翻掌，手心中躺着一张被反复折了好几次的小纸条。
　　“这是……？”
　　穆云素脸上神情变换，嘴角挑起一个调皮的笑：“我离开北津前，有一个好可爱的小男孩找到我，让我一定要把这个交给他妈咪。”
　　方无忧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掌中的纸条，一时间竟不敢落手去拿，她定定望着穆云素的双眼，低声道：“云素，你……”
　　穆云素撇撇嘴角，神色间有些不以为然，又带了几分赌气：“哼，三哥他一向自以为是惯了，他不肯帮我，我也不让他顺心……”
　　方无忧静默片刻，仿佛看到了记忆中的那个总喜欢缠着自己叫她“方姐姐”的少女，她笑了笑，面色看来平静无波，却在与穆云素擦肩而过之时，抽走了她手中的纸条，轻声道：“谢谢……”
　　回到卧房里，方无忧把那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一点点打开，上头其实只有几个字，笔迹幼稚而生嫩，却令得她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妈咪，小木头想你。
　　
　　下午两点多，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海城霞飞上最有名的洋行门口，几名身着军服的士兵把门口围住了之后，车上又下来了两名女子，洋行的经理早就亲自带了几名高级店员在外头候着，见到来人，赶忙脸上堆笑迎了上去。
　　进入洋行后，穆云素显得兴致很高，毕竟这次逛街是她提出来的，地点也是她选的，相比之下，方无忧就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她的思绪已经被那张纸条给全部占满——原本以为，柳立言应该带着意扬已经回了加州，可现在看来，他们似乎还留在这边，只这一点，已经足够让她心乱如麻。
　　“方姐姐，你觉得这个镯子好不好看？”穆云素举起一个珍珠手镯，问道。
　　方无忧点头：“嗯。”
　　“那是粉色的好还是白色的好？”穆云素继续不依不饶地追问。
　　方无忧只得收回飘散的思绪，她看了下：“粉色的好，比较衬你的肤色……”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老者的身影站在不易为人所发现的角落里，心不由狂跳起来，她装作不经意地又再看了一眼，确定是柳府那位老管家后，便向着正犹豫不决的穆云素道：“我上二楼去看看，等下来找你。”
　　穆云素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热情的洋行经理给吸引了注意力，匆匆点头，便继续将目光放在那些流光溢彩的珠宝上了。
　　方无忧看了眼跟在身后的两名侍从官，亦步亦趋地上了二楼，在楼梯口站定了对他们道：“就在这里候着，我一个人去里面走走。”
　　其中较为年轻的一人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夫人……”
　　方无忧冷笑：“怎么，你们守在这里，下头还有人守在大门口，难道怕我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另一位年纪较长的侍从转头给了年轻的侍从一个凌厉的眼色，随即态度恭敬地向着方无忧道：“夫人言重了。”便束手退到了楼梯口，先头开口的那人也跟着低了头，退了站过去。
　　方无忧不再看他们一眼，脚步轻缓地向里头走去，因为曾事先清场的关系，整个女装部显得空荡荡的，连店员都看不到一个，她转了大半圈，心中不由起疑，方才到底是自己看错了，还是……她慢慢停下脚步，看了眼不远处的试衣间，两扇半掩的落地镜面在明亮的灯光下，将一切都映照地清晰可见，她不由多看了几眼，心里仿佛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便随手拿了几件衣物，往那里走去。
　　推开半掩的试衣间门，里头是黑压压的一片，连灯都没开一盏，她有些不适应地微微闭了眼，下一刻，有人动作轻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微微一惊，却没有过多挣扎，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温和男子嗓音：“无忧……”
　　在听到这两个字的刹那，她忽然有流泪的冲动，可到底还是压抑住了。
　　“二哥、二哥……”她闭上眼，低声轻喃，手里拿着的衣物全数落在了厚厚的地毯上，任他紧紧抱住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几秒，方无忧抬起头来，摸索着打开了试衣间灯光的开关，略显昏黄的光线下，柳立言的脸虽然消瘦了，但嘴角的笑容仍是温润如玉——方无忧不由别开眼去，只觉得心酸，低声问：“二哥……一切都还好吗？”
　　他眼神专注地望着她，却是答非所问：“无忧，你好不好？”
　　方无忧深吸一口气：“你和小木头……为什么不走？”
　　柳立言垂下眼，拥住她的手臂紧了几分，淡声道：“因为……孩子要找回他的妈妈，我要找回我的妻子。”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听在方无忧耳中，却重若千斤，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带了几分隐隐的痛，她咬咬牙狠心道：“二哥，你明明知道我已经……”
　　柳立言打断了她的话，缓声道：“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他顿了顿又道：“我都安排好了，两日后就有一班游轮从海城开往加州，我会让人……”
　　方无忧抬头看去，那双温和的黑眸灿若星辰，带着深深的期盼，可她却不能回应——理智终于回笼，她一点点挣脱开他温暖的怀抱，退后一步，摇头：“我不能。”
　　先不提他们是否真的能从海城离开，便是真的离开了——穆承耀一旦发现她与柳立言不见，必定会迁怒于柳家，她不敢去想，那人会用如何的手段去对付柳家，她不能再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你若是担心老爷子……”柳立言似乎看破了她的心思，低声道：“在我带着小木头离开北津前，就已经把一切该交还的都还回去了。”
　　“什么……意思？”她只觉得心跳得飞快，似乎是听明白了，可却又不敢相信。
　　柳立言轻笑着再次搂住她，凑到她耳边道：“估计最多再有十天，老爷子就会把这个消息告知天下：我已经同柳家彻底断绝了关系——无忧，我现下可真正是一文不名了呢……”
　　方无忧呆立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睁大眼道：“二哥……你……”
　　柳立言皱起了眉头，以轻松的口吻道：“无忧，这可怎么办呢，以后到了加州那边，我可要努力工作了……”
　　方无忧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这些话，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心里泛起一股不知是什么的滋味……他是柳家闻名天下的二公子，也是柳老爷子钦定已久的继承人，他从小就为了那个位置在努力，而现下却因为她，把之前所有的一切全部抛弃，他为了自己放弃了那么多——某种情绪终于在此刻彻底决堤，她只觉得鼻尖酸酸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一点一滴地滑落。
　　柳立言原本温柔带笑的脸，却在看到她的泪水之时，神色陡变，他抬手想以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泪，却不料越拭越多，他彻底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伸手抱住她，低声安慰：“无忧，你别哭……别哭呵……”到了最后，他只得匆匆转过话题：“对了，小木头也来了，想不想见见他？”
　　方无忧听到儿子也来了，想到那张纸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胡乱地抹了把眼泪，轻声笑道：“我倒是忘了问呢，这里前后都是人看着，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这家洋行表面上是被法兰西的公司控制，其实那家公司是挂在柳家的名下，在这两个试衣间旁，有一条小通道平时是锁住的，可以到后头的小巷里，连员工都不知道。”柳立言为她顺了顺额前的发，回答道。
　　方无忧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了穆云素，不由低声道：“你……同云素说了什么？”
　　柳立言轻笑，纠正她道：“不是我，是小木头。”
　　有时候，小孩子的杀伤力远远要比成人来得大，更何况还是一个可爱无比的小男孩。
　　方无忧咬咬唇：“小木头……我想看看他，可是外头还有那两个侍从在……”
　　柳立言拉起她的手，一面伸手去开试衣间的门：“不怕，有人会去应付他们，我让尹伯把小木头带上来……”
　　然而，他话音未落，却听到门上有急促而轻微的剥啄声响起。
　　两人都愣了愣，对视一眼，方无忧上前一步，还未开口，就听见外头一个苍老的声音，以惊慌的语调道：“二少？二少？”
　　柳立言拉开门，沉声道：“尹伯，发生什么事了？”
　　门外的老者汗如雨下，颤声道：“小少爷……小少爷他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偶是亲妈啊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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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下卷-第二十四章ˇ　
　　老管家的叙述虽然断断续续，但并不复杂。
　　这次，柳立言带着柳意扬一起过来，让孩子在洋行楼下后头小巷的车子里坐着，身边还有司机陪同，可等到尹伯出去的时候，后门的车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司机被打晕在车门外，小男孩却是凭空不见了，车子驾驶座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到若想要赎回小孩，就用柳家在宏港的所有产业来换。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绑架。
　　尹伯离开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分钟，对方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昏司机、带走小孩，而且没有引起任何骚动，显见是有备而来的，并且对这周围的环境非常了解，因为洋行大楼的前门处，还有为数不少的穆家侍从们在把守着，两处其实相距并不远，假如有任何异动，他们没可能不被惊动。
　　而且从交换条件上来看，对方明显是冲着柳家来的。可是，现在柳立言的手中已经不再握有柳家产业的支配权，这个消息还未公布，几乎无人知晓，但也正因为如此，使得对方所说的交换条件，已经不可能成立——柳老爷子断然没可能为了一个外人，而交出柳家在宏港的所有产业。那么现在要救回小木头，就必须要借助其它力量了。
　　方无忧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小木头乖巧的样子，思绪千回万转，她现在只想冲出去把孩子救回来，可是却完全不知道到底该去哪里救人，便不得不强迫自己稳下心神，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是拿定了主意，转身向楼下走去。
　　“无忧！”柳立言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方无忧咬住了嘴唇，视线没有焦点，声音低低地：“我去找人……想办法救小木头。”
　　“我陪你一起去。”
　　“不。”方无忧转头看他，以极快的语调说了一个地址与名字：“你去找陈强，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多少是会帮忙的，他在海城消息灵通，或许会有什么发现。”
　　柳立言定定望注她，眼底神色数次变换，半晌后才道：“好。”顿了顿，又道了一句：“自己……要小心。”他清楚她要去找谁，可却又阻止不得，只能放手，心中泛起一股许久未曾有过的无力感。
　　方无忧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口的两名侍从，她在其中一人面前站定了脚跟，无视对方在看见柳立言时的戒备表情，深吸一口气道：“我要见大帅。”
　　
　　方无忧到军部办公处的时候，穆承耀正在里头开会，侍从长杨枫提前接到了消息，亲自去门口，把她给接到了穆承耀专用的办公室里。
　　“夫人，大帅在开会，已经让人把消息送进去了，您不如先等下。”
　　杨枫让人上了茶水，自己站在一旁恭敬地回答道。按照惯例，在开会的时候，非紧急事件，是不许往里头传消息的，可大帅夫人不是普通人，他自然不敢怠慢，破例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果然，没过多久，穆承耀就出现在门外，一身戎装，脸上带着几分倦色，但神情却隐隐含了几分喜悦，显见心情极好。他挥手让杨枫先退了出来，然后在到她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她，柔声问：“找我有什么事？”
　　她会来这里，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昨晚两人听完戏回来，他担心她的身体，原本想叫医生来一趟，却被她直言阻止了，他也不恼，反倒觉得这样能知道她的心思，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近了几分，至少她对他不再是不理不睬，因此今天一早的心情都很好。
　　后来，知道她要同云素下午出去逛街，便也同意了，只是吩咐多安排点侍从跟着，可不知为什么，从下午开始，他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可预知的事会发生。果然，会才开到一半，就接到她要过来的消息。一直以来，她都是极力避免接触他的公务，平日里就算他要告诉她听，她都会显得心不在焉，甚至是回避的，而现在居然一反常态地要来军部找他——他先是担心她与云素在外头出了什么事，有了什么意外，但是并未接到有任何消息报上来，他实在猜不到，只得匆匆结束了会议，赶过来。
　　看她的脸色，苍白一片，他心里清楚肯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但又吃不准到底是什么，心里反倒忽上忽下的，见她坐在自己面前，竟仿佛出了神，只得再低声唤了她一声：“无忧？”
　　方无忧终于是回过神来，注视了他半晌，才默默站起身，取出一张几乎已经要被揉碎的纸条，放到他的眼前。
　　穆承耀向着纸条上扫了一眼，眉宇之间原本舒缓的线条缓缓变得凌厉起来，嘴角有一丝冷笑浮现，但随即又恢复了常态，沉吟片刻后，才淡淡开口：“给我看这个，是要做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
　　方无忧深吸一口气，心里到底是存了几分希望，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低声道：“请你……请你救救孩子……”
　　“只是一张纸条，说不准有人拿来唬人的而已，你想得太多了。”穆承耀语调平淡，随手就要将纸条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中。
　　“不！不是！”方无忧惊慌得脸上失了血色。
　　“哦？”穆承耀看着她，口气中带了几分质问的语调：“是谁告诉你消息的？又是谁把这个纸条给你的？”
　　方无忧咬牙，垂下眼，她本可以随便报个名字的，但她不想也不愿做出欺骗的举动，便直接道：“是柳立言。”
　　穆承耀身体一僵，忽然“砰”地一拳打在桌面上，他站起身来，逼近她，双臂撑在桌面上，将她环在了身前，语调却是出人意料地柔和：“无忧，这是柳家的事，你来找我……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可是意扬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穆承耀冷声打断她：“假如我没记错，他姓柳，只要柳家愿意按照这上头说的，拿出那些地契房契，孩子自然会没事……”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神情刻薄：“还是说，柳立言根本就不愿意拿出那些产业来救孩子？”
　　方无忧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不可能把柳立言的现状告诉他，但是，也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他的话。他其实说得没错，柳意扬的确与他穆承耀无关，可是，如今绑走孩子的人线索全无，想要把孩子救回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在海城之中，眼下最有这个能力的，恐怕也就只有他了。但是，方无忧望着穆承耀冰冷的面容，心里忽然有一种绝望的感觉慢慢浮现上来，她怎么会昏了头，来找他救孩子？
　　穆承耀见她不说话，心里的怒火却是越燃越大，他原本以为是有什么事，可结果却是这样——那孩子他是喜欢的，看着就觉得自然亲近，要救人本也是应当的，他也愿意，但一想到她瞒着他与柳立言接触，又为了这事特地过来找他，还这么低声下气的说话，他就觉得，自己的心里仿佛有一把火，在反复地灼烧着、煎熬着他的神智。
　　“被我说中了？”他冷笑着道：“怎么？到了走投无路，才想到要找我，是不是？”他低下头去，咬牙切齿地道：“方无忧，你不要太过分了！”
　　方无忧下意识地别开头，不想让他的气息在自己的鼻尖嘴角徘徊，心里却是冰凉一片，神思恍惚，只反复考量着，到底如何才能让他出手救孩子……她到底……应该要怎么做……
　　穆承耀看她面若寒霜地避开了自己，心中又是一阵刺痛，然后便是无尽的恼怒涌上来——自从两人结婚以来，她对他始终是冷冷的，他遵守了诺言，又因为之前的愧疚，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待她，便是让自己被她踩在脚底都无所谓了，可她呢？只是敷衍、只有欺骗，什么“心甘情愿”，竟是他痴想了，现在更是私下去与柳立言碰头，她到底把他当什么？
　　想到这里，他忽然怒极反笑起来，伸手扳住她的脸，逼着她正视他的眼，低声道：“其实，想要我出手救人也不难……”他的手指落在她的领口处——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高领嫩绿色绣花旗袍，料子滑腻，入手微凉，就像是她肌肤的温度——穆承耀的指尖微微用力，挑开了最上头的那颗盘扣，手指落在下面那颗扣子上，却没有马上动作，反而慢条斯理地俯下身去，凑到她的耳边低喃道：“无忧，你说呢？”
　　方无忧全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双唇微微颤动，只是怔怔看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低下头去，开口，语调却是艰涩，口中仿佛含了黄莲：“好……只要你能救出孩子。”
　　穆承耀看着她，眼色幽深，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面上却是毫无表情，方无忧本已闭上双眼，却不料他反而缓缓松开手，转身走到电话机旁，拎起听筒，沉声吩咐：“叫杨枫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呼啦啦，某无良作者飘过……
哎呀呀，两个儿子人家都舍不得，可惜无忧又不能分成两半一人一半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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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下卷-第二十五章ˇ　
　　入夜后不久，陈强那边就传来了消息，与穆承耀这边查出的线索对在一起，便知道了把小孩子绑去的人的身份，竟是与南边的军阀有关系，然后，那些人落脚的地方也在午夜前被查了出来。
　　消息直接送进了穆公馆内，穆承耀便准备带人去救孩子，却在打算离开的当口，听到方无忧在他身后静静开口：“请让我也一起去。”她的声音虽低，却坚定。穆承耀看了她一眼，有些不置可否地挑挑眉，便同意了。
　　虽然整个区域的外头已经被军队给包围了，但从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与往常无异，穆承耀与方无忧到达的时候，陈强已经带着人在路口隐蔽处等着，而在他的身边，则站着柳立言。下车的时候，方无忧原本走在穆承耀身后，却不防他忽然伸过手来，紧紧勾住了她的腰，以极其亲昵的姿势带着她向前走去。这一幕，落在柳立言的眼底，神色不由一黯，陈强的脸色隐在帽檐下，看不清，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是握紧了。
　　“安排得怎么样？”穆承耀转头问身边的杨枫。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穆承耀点头，语气淡然：“动手吧，孩子一定要安然无恙的救出来。”
　　方无忧原本紧绷的心，因为他最后那句话，而微微放松了一下，但仍是不安的，远远比她自己当初曾面对的类似情景要担忧得多——小木头才四岁而已，虽然乖巧懂事，但面对那些凶狠的恶人——她强迫自己不能多想，却还是忍不住，只觉得掌心冷汗涔涔，望着不远处那片建筑，她真恨不得自己冲进去，可是站在她身边的穆承耀却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就仿佛她随时会飞走一般。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方无忧只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烈，直到她终于沉不住气时，却听到不远处的建筑中似乎响起几下枪声，不由一下惨白了脸色，目光不自觉地向着柳立言望去，两人视线在空中对上，清晰地感到了对方的焦虑与不安。下一刻，方无忧就觉得手上的力道一紧，然后有隐隐的痛意传来——穆承耀用力之大，几乎想要将她的手骨给握碎了似的，可她却只是收回了与柳立言对视的视线，哪怕吃痛，也只是用力咬住了嘴唇，没有作声。
　　不用去看，她也能想到他的脸上会是如何的表情，片刻后，手上的力道才轻了许多，同时，有纷乱的脚步声破开夜色，领头的正是杨枫，他脸色平静，手中抱着一个小男孩，方无忧心思摇动，不由上前一步，唤了声：“小木头！”
　　听到她的声音，原本趴在杨枫肩头的小男孩转过头来，看到她便张开了手臂，用软软的语调叫道：“妈咪抱抱……”
　　把柳意扬抱在怀里，仔仔细细检查了并无伤痕后，方无忧这才觉得心里的大石头仿佛落了地，抬起头来，看到士兵们压着一名女子同几名男子从面前经过，似乎觉得有些眼熟，便不由多看了那女子几眼，猛然想起她的身份，不由惊讶地道：“……是你？”
　　女子停下脚步，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脸型圆润，发丝微乱，在看到她之后，反倒高傲地抬了头，口中发出一声冷哼。
　　方无忧放开手中的小男孩，站起身来，平静地道：“贺松子，原来是你，真想不到，你居然是南边的人。”
　　贺松子嘴角带着一抹冷笑，视线在方无忧以及她身边的穆承耀身上掠过：“方无忧，算你狠，原来是攀上了穆家这个高枝。”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对个孩子下这种毒手。”方无忧皱着眉，神色之间隐有薄怒，虽然她心里清楚，这句话实在是问得多余，可到底还是忍不住。
　　“需要理由么？”贺松子掠了掠耳边的发，居然笑了笑，语气故作无奈：“当年被你同那个穆家小姐逃了，我就该想到你同穆家之间的关系的……哼，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当年？穆承耀与柳立言听了都流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方无忧也是一怔，忽然想起当初在海城与穆云素一起遭受的那场无妄之灾，却原来也与眼前这人有着干系……
　　贺松子望着她，眼底深处却有怨恨流泻而出，她慢慢弯下腰去，看似是要去拍旗袍膝盖处的灰尘，却趁身边的士兵不注意的时候，从裙摆内抽出把迷你型手枪，抬手便是一枪。
　　方无忧起初并未注意她的动作，等发现那管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这边的时候，唯一的反应，便是将柳意扬一把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住他。
　　
　　枪声响起，却不止一下，几乎在同一时刻，方无忧听到了柳立言用几近撕裂的嗓音叫着她的名字，然后，一切归于平寂。
　　意料之中的痛楚并未发生，她缓缓睁开眼，怀中的小木头正抬头望着她，一双眼又黑又亮，她心里一动，转头看去，却发现穆承耀正正挡在了她与贺松子之间，他手中的枪口处还冒着青烟，后者则已经躺卧在了地上，双眼睁得老大，胸口一个血洞，空气中有一股血腥味飘散开来。
　　方无忧第一个反应便是将小木头的眼遮住，她看着穆承耀动作迟缓地转过身来，向着自己俯下身子，温热的气息喷上她的鼻尖，彼此目光相对，他的嘴唇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半晌才微微向上扯出一个弧度，低声道：“无忧……”
　　他话音未落，方无忧就听见杨枫在那里用焦急而惊慌的语调叫了一声“大帅”，然后便看到原本还笔直站在她身前的穆承耀，双膝一屈，眼一闭，直直倒了下来。她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松开了护着小木头的双手，想要扶住他，可是却完全止不住他身体向下滑的去势，幸亏杨枫和几个侍从疾走几步上前，帮着稳住了，才避免了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与此同时，柳立言也赶忙上前几步，抱住了柳意扬。
　　方无忧却似乎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动静，她的心思全部被自己扶在穆承耀腰际的手掌给吸引了过去，那里，似乎有一股温热而滑腻的液体在向外不断涌出，她呼吸微滞，虽然夜色正深，却正好有人移来了明亮的灯光，她缓缓抽回手一看，满满的都是鲜血——见到这鲜红刺目的色泽，她的脑海中不由一片空白，仿佛有很多过往的景象在眼前浮现，一个个人影在她面前倒下，浑身的鲜血……她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杨枫见到方无忧满手鲜血的呆立当地，已经知道事情不妙，一面让人扶住大帅，一面让人去开车过来，自己则仔细察看起穆承耀身上的伤口来——却是腰间中了一枪，子弹似乎是留在了体内，他不敢妄动，只能草草包扎了，送往医院。
　　方无忧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如何上了车，她低头看着躺在后排座上双眼紧闭的穆承耀，自己的双手握住了他的双手，但他修长的手指，此刻只是软软地落在了她的掌心，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力度以及温度。另一边，杨枫扶住了穆承耀的头，不让车身的震动影响到他的伤口，满头大汗地向着她道：“夫人，你同大帅说些话吧，随便什么都好。”
　　说话？说什么？
　　方无忧茫然地看了杨枫一眼，握住穆承耀的手紧了紧，缓缓俯下身去，却觉得他的鼻息越来越弱，似乎随时都会中止——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狠狠捏住了，莫名的恐惧如汹涌的潮水，铺天盖地而来——在这一刻，她终于是明白，就算自己再如何抗拒，他在她心里，到底是特殊的。
　　正是因为爱过，所以才会那么地恨，恨他当初没有相信自己，恨他让自己落到那种地步，但是再多地恨，也不过是因为她曾经是那么地深爱他——而现在，他却是用生命在护她，以往的所有，都仿佛在瞬间化成了飞灰，她到底是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逝去……
　　“穆承耀，你给我听好了……”方无忧嘶哑着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恍然不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你不是说过……你愿意把小木头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吗？其实……他的确是你的孩子，他今年已经四岁半了……你救了他回来……你就不想听他叫你一声父亲……你不能……你千万不能有事……”说到最后，她到底是压抑不住，伏在他胸口处放声大哭起来。
　　听到方无忧这么一说，即便是杨枫也不由彻底愣住，心里一片惊涛骇浪：原来、原来那个孩子，居然是大帅的孩子！
　　
　　疾驰的车子开到了最近的一家医院门口，那里早接到了消息，已是灯火通明，医生和护士们脚步急促地将穆承耀推进手术室——不过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他伤口处所流出的鲜血，已经将身下那幅白色床单大半都染成了殷红。
　　方无忧脚步踉跄地看着众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她的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却恍若不觉，只是一步步退后，终于将自己的身体靠在了墙壁上，全身软绵绵的，无处着力，眼里仿佛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那无穷无尽的血色，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无良作者顶着锅盖默默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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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下卷-第二十六章ˇ　
　　一个多月之后，这日早晨，天色极好，枝头上已经挂起了翠绿的春意，连吹过的风都温暖了许多。
　　方无忧抱着一束才采摘下的鲜花，从花园里漫步回到主屋，还未进门，就被一名下人给拦住了脚步：“夫人，您有客人。”
　　客人？她将手中的花束交给下人，拍去了指尖的泥土，这才步入与客厅，就看见有道熟悉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一身浅色风衣，显得玉身长立。
　　“二哥？”她停住了脚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自从救出了小木头之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见过面，就算是把柳意扬送来，都是借了别人之手。
　　“无忧。”那人转过身，面容清俊，笑容温和，仿佛与先前并无二样。
　　方无忧上前几步，站在他的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半晌才笑道：“怎么想到这个时候来看我？”
　　柳立言伸手掠了掠她耳边的发丝，眼神温柔而专注，却是答非所问：“无忧，我要走了。”
　　方无忧只是看着他，没有开口，眼底却有一丝紧张。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去，握住她的右手，拉开了她的五指——方无忧只觉得掌心处一凉，垂眼看去，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戒指，在温和的日光下折射出美丽的光芒，正是当初在北津被穆承耀从她手上强夺了去的那枚。
　　“二哥！”方无忧心里一怔，她有千言万语想要告诉他，可是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什么都别说。”柳立言仿佛知道她的心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弯下腰去，在她的掌心落下一吻，然后猛地展开双臂用力抱住她，头靠在她的肩头，低声轻喃：“无忧，你和小木头……一定要幸福。”
　　然后，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柳立言已经松开了手，转身向外走去。
　　方无忧并未出言阻止，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被额前落下的发丝给掩住，静静地、幽幽地，就好像她的注意力已经全数被掌中的戒指所吸引了，再也不知其它。
　　
　　推开书房的门，书桌后，穆承耀正在翻阅在手中的文件，而在另一侧，小木头正一本正经地半跪在宽大的座椅中，用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毛笔，不知在面前摊着的宣纸上画着什么——只是他嘴角的黑色墨迹，却无意中暴露了某些真相。
　　听到有轻微的声响，小男孩第一个抬起头来，向着来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脆声叫道：“妈咪！”不过同时，他却并未放下手中的笔，仍是煞有架势地将笔尖在纸上拖来拖去。
　　方无忧看着孩子，神色宠溺，而原本正在看公文的穆承耀也抬起了头，望着她靠在门上的身影，眼底情绪几多变化，终于是站起身来，抱起脸上已经快成花猫的小男孩，让他下去找杨叔叔玩游戏，自己却关上了书房的房门，然后握住了方无忧的手。
　　“无忧……”他的声音仿若叹息。
　　方无忧看着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俊挺的五官、鬓边的白发，眼神仔细，就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印刻在心上——当初那一枪，虽然重创了他，但到底还是被救了回来，她守了他整整三天三夜，已经再也不能否认，他在她的心底到底是不同的；但是，另一人的身影，到底是占据了上风——她终于是笑了起来，语气平静：“当初，我们说好的。”
　　穆承耀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或许是因为经历了生死大劫，在苏醒之后，他已经鲜少会将自己的心情显露于外，整个人也显得更为深沉而内敛，即便是在听她讲述五年前，如何身负重伤逃出生天、如何因为知道了小木头的存在，才打消了寻死的念头那段过往之时，都不曾有过激动的神色，但到了此刻，到底是压抑不住，忽然上前一个箭步，把她一把紧紧抱在怀里，嗓音有些嘶哑：“无忧，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和你的孩子，好不好……”说到最后，竟是带了从未有过的哀求语气。
　　方无忧闭上眼，泪水却落了下来。
　　他是她最初的爱恋，刻骨铭心，他以生命来宣誓他对她的爱，她亦曾用尽了所有去爱他，却犹如夏夜里最绚丽夺目的烟花，终究是阴差阳错、不得长久。
　　两人之间的鸿沟、那些国仇家恨，已经成为不可解的心结，她放不下、磨不去、斩不断，或许，早在五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决定了他们之间的无缘——是以，唯有放手，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柳立言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不远处的墙壁上，那个挂钟的指针在一分一秒地向前行进着，虽然窗外的夕阳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色泽，但他却觉得有无边的寒意，一点点地将他从内到外都侵染。
　　终于，游轮发出一声长长的鸣笛，启航出港。
　　船舱内寂静得可怕，柳立言失神地看着自己手上的那枚戒指，它本还有另外一枚偏小的同款——只可惜，在五年前，他犹能抱着自欺欺人的心态，将它套入无忧的手指；而现在，却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它的主人。
　　无忧……无忧……无忧……
　　每念一次这个名字，他胸口的痛就加深一分，那么沉，那么重，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早该明白的，穆承耀在她的心中有着如何的分量，而小木头更是他们之间永远都无法割开的牵绊。从一开始，他就输得一败涂地，却还妄想着，她能留在他的身边……哪怕仅仅是怜惜也好……可是，他终究还是错了。
　　那几年，其实是他偷来的，他早该知足了，还妄想什么呢。
　　穆承耀为了她，不惜以身挡枪；而他呢，除了默默地守护，却是什么都给不了，只能祈求——祈求她能偶尔回头看自己一眼，祈求她对自己多一份关注。
　　他将脸捂进双掌之间，无忧、无忧，假如留在穆承耀的身边，是你最后的决定，我只希望，他日后能好好待你，给你幸福……
　　就在这时，船舱的房门被人一点点地推了开来。
　　略带笑意的女子嗓音响起：“二哥。”
　　是幻觉么？抑或是他在做梦？
　　柳立言动作迟缓地转过身去，看着站在门口的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站起身，伸出手去，但是到了中途又有些迟疑——是她么？真的是她么？会不会自己的手一触上去，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哥？”方无忧把手里的小提箱放在米色地毯上，走近他，微微侧着头，笑容清浅，一如他们初见。
　　“无忧……”柳立言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不是虚幻，猛然张开双臂拥她入怀，紧紧地搂住，头靠上她的肩头，带着清香的发丝从他鼻尖掠过，那么熟悉的感觉，他终于确定，低语道：“是你……真的是你……”
　　方无忧听他一声声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她靠在他的怀中，只觉得心中安宁，缓缓伸出手去，在他背后交握。
　　窗外，夕阳向着海平线下缓缓落去，船舱内仍是被映照得橘红色一片，只是，原本孤单的人影，此刻多了另一半，紧紧相拥在一起，彼此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真的很感谢有这么多读者能坚持看完我的文，没有你们，或许某无良根本写不完这个故事，因为感情戏本就不是某无良的擅长，文中有很多不足之处，也谢谢大家的包容。
其次，这个结尾，其实在开文定大纲的时候已经写下，不是不喜欢穆三，即便是在最后，某无良甚至仍然有推翻结尾重写的冲动，但到底是没能这么做，因为很多时候，爱情与现实，是两难；以无忧的性格，又决定了她不可能在经历了那段劫难之后，可以若无其事地继续与穆三谈情说爱。而柳二的守护，要让一个女子动心实在是太容易，所以无忧最后的选择仍是柳二。
最后，穆三、小木头和柳二都会有番外，是对这个结尾的补充。
再次感谢大家！ 1 
                  《清和变》拉克西丝　ˇ番外一ˇ　
　　我叫穆意扬，别人都叫我小木头，今年九岁。
　　我的家人很多，有奶奶、姑姑、妈咪、爸爸、爹地——对，你没看错，我有“爸爸”，又有“爹地”，奇怪么？
　　其实一点也不，被我叫做“爸爸”的，是我的亲身父亲；而被我叫做“爹地”的，是与我妈咪在一起的柳叔叔。所以呢，我的上半年通常会待在爸爸身边，下半年自然就回妈咪和爹地身边喽。
　　说起来，其实我的妈咪、爹地还有爸爸都很忙，经常会扔下我一个人，嗯嗯，很不好是吧？我也这么认为的呢，大人太不负责了呢，以后我一定不会这样对自己小孩的。
　　爸爸说，我长大以后会管很多很多人，所以他对我很严厉，可是每次当他要打我手心板子的时候，我就会想办法去找奶奶，奶奶会护着我。
　　妈咪见到我，就算再不开心也会笑，所以爹地说我是妈咪的“开心果”。我最最喜欢和妈咪在一起了，妈咪抱我的时候，感觉暖暖的，还很香香，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爹地才会也很喜欢一直抱着妈咪？
　　有一次我问爸爸这个问题，爸爸脸黑黑的，好久好久没和我说话。后来，杨叔叔告诉我，不能在爸爸面前提妈咪和柳叔叔在一起的事，我问杨叔叔为什么，杨叔叔告诉我说，等我长大了就明白了。
　　其实呢，我也在妈咪和爹地面前提过爸爸的不少事情，他们不会不理我，可爹地会马上抱住妈咪。有一次，妈咪和我说了好多好多话，可我没能弄明白，问了妈咪好多问题呢，妈咪告诉我，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唉唉，我现在很想很想快点长大呢。
　　对了，偷偷告诉你哦，我其实很想要个妹妹或者弟弟，周围好多小朋友家都有，就我一个人没有，我起先去问爸爸，可是爸爸不回答；后来我去问爹地，爹地摸着我的头，笑笑没说话；最后我去问妈咪，妈咪好像有点伤心，抱着我，也没回答——大人真是的，所以我就只好不问了。
　　嗯，你问我是喜欢爸爸还是爹地多一点？
　　嘿嘿，这种问题，怎么能轻易地告诉你呢，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偶就晓得结尾出来某无良会变成过街老鼠……望天……可还是伤心咩……
下篇番外，穆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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