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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帘风月 by 闲人沙砾
作者：闲人沙砾

第一章 前世
　　简宁今年二十岁，T大中文系两年级学生。父亲简明勋出身财阀世家，现为简氏集团执行总裁。母亲宁婉馨出身书香名门，发表过几篇小说和散文，婚后一直在家相夫教子。简宁长得像母亲，天生的美人胚子。从中学起，追她的男生就没断过。正如张爱玲书中所写：她只顾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这样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坠入爱河，抵抗力太强了。简宁就是如此。二十岁了，没交过男朋友，倒有一大堆男性朋友。舞会上，一人跳一曲。上下学，一人接送一天。简宁愿意给别人机会，可还没准备好恋爱。爱情需要准备吗？简宁不知道。只是没人给她那种“就是你了”的感觉。也许我的“白瑞德”还没出生呢。简宁常这么说。因为她最喜欢的电影是《乱世佳人》。
　　
　　简宁是典型的双重性格。既有从父亲那里遗传来的倔强、开朗、任性，骨子里又有与母亲相同的多愁善感、伤春悲秋。她可以在PUB里跟一大群男男女女喝酒聊天，疯上整晚；也可以独自在家弹古筝、泡功夫茶，消磨一天。她对每个人都很亲切但又保持那么点距离，让人看得见却摸不着。兼有红玫瑰的热情与白玫瑰的高洁。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女人对男人有致命的吸引力。
　　
　　或许是因为伤了太多人的心，上天要给予惩罚。某天早晨醒来后，简宁发现自己的灵魂穿越时空，依附在了另一个人身上，由此便开始了一段崭新的人生。
　　

                  
卷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第二章 月夜
　　中秋夜，银蟾如昼，丹桂扶疏。林畔水湄，佳人盈盈独立，窈窕秀弱，风致嫣然。观其背影，绿鬓玄髻，瑶光可鉴，霓裳似雪，纤浓得衷。忽闻马蹄声疾，佳人回身探看。见来人，顿舒黛眉，浅笑含双靥。值此际，何啻千娇万态，浓姿贵彩。端的丰神绝世，只谓天上谪仙人尔。
　　
　　这佳人自是简宁无疑。三个月前，她的魂魄托生到了南昭国公主——杨氏云姬身上。那云姬年方十六，封号初云公主，乃南昭国当朝显庆王之女，玉貌韶颜，殊胜端丽，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十三岁时，与中原金鹏皇朝的皇帝皇甫擎订下了白首之盟。
　　此时天下三分。大燕帝国，居于西面，由慕容氏统治。民风彪悍，尤擅骑射，疆域广阔，百姓以游牧为生。金鹏帝国，居于东面，由皇甫氏统治。山川秀丽，百姓富足，文化发达，颇具盛唐之风。南昭国位于西南，与大燕、金鹏两大帝国均有接壤。民风淳朴，物产丰富，但僻处偏隅，国力弱小，历来为中原金鹏皇朝之属国。为表诚意，南昭国除年年向金鹏进贡象牙、宝石、甘果等特产外，更将每代王室中最美丽、尊贵的女子嫁与金鹏帝国的皇帝为妃，以此来昭示两国世代交好的结盟之谊。
　　简宁托生那日正是云姬十六岁生辰，亦是她离开南昭远赴金鹏首府大都与皇甫擎成婚的日子。对这桩婚事，简宁是一百个不愿意，但势成骑虎，纵然有心违抗，也为时已晚。更何况占了人家公主的身子，便不能完全置南昭的利益于不顾。想来唯一能做的，便是按着自己的心性过日子，活出些滋味来，也不枉到这世上走了一遭。
　　这趟皇甫擎派往南昭迎娶初云公主的迎婚使是御林军副指挥使霍青。说到霍青，就不得不提金鹏国内的四大家族。这四大家族即皇甫氏、霍氏、房氏和独孤氏。除执政的皇甫氏外，其他三大家族的先人俱是当年辅佐开国皇帝创立金鹏帝业的有功之臣。霍家先祖出身武林，族中子弟人人习武，大多投身军旅。军中不少要职都由其族人担任。族长霍无忌官居太尉，兵权在握。霍青便是其长子。房家重文，人才辈出。朝中不少文官不是房家族人就是其门生。独孤氏虽商贾出身，但富可敌国。如今的皇太后和皇后都出自他家。虽无实权，但掌握着金鹏的经济命脉，不容小觑。皇甫氏为巩固皇权，竭力促成四大家族的联姻。故四大家族关系密切、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话说这一日和亲队伍正行至金鹏梁州境内。日落后，霍青下令在渭水河畔安营扎寨。只见距官道不远的河滩上，大大小小几十顶帐篷围成个大圆。营地中央燃起一堆篝火。等候换岗的兵士们都聚在篝火边聊天、歇息。自年初从大都出发已半年有余。除了赤夏骄阳和蚊蝇之患让人头疼，一路上可谓顺风顺水。别说毛贼土匪，就是猛兽凶禽也难得一见。加之又有沿途官府一路的铺张供应，纵然霍青治军再严，兵士们也难免松懈。今日正逢中秋，众人更是思归心切。虽说巡视、防护一如往常，也不过走个形式而已。这不，简宁不费吹灰之力就从那么多人眼皮底下溜了出来。沿着渭水河寻了处僻静所在，便独自一人欣赏起这异乡的月色来。
　　不知道爸妈怎么样了？一定伤心难过死了吧。还有皮皮。我不在，有人给你洗澡吗？有没有瘦点呢？上次去打针，吴医师说你超重该减肥了。三个月了，简宁已基本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只是偶而想起过去，还是忍不住心里发酸。永远回不去了啊！过去的二十年就像一场梦，而这里才是人生的起点。简宁近来常有这种感觉。也许吧。人总得向前看，不是吗？
　　马蹄声传来，简宁回头见霍青骑着追风正朝这儿来。追风是霍青的座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月光下望去，浑身犹如散发着银色的光辉。男人身穿玄色铠甲，披着猩红的斗篷，一如初见时。那天的情形，简宁记忆犹新。铺满鲜花的广场，数以万计的臣民，骑着白马的英俊的年轻人。脸庞坚毅，鼻梁高挺，双目炯炯有神。简宁那时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是傻傻地问身边的“母后”：“这个人是新郎吗？”“母后”立刻笑道：“傻瓜！那不过是迎婚使罢了。”
　　“公主不该随意离开营地！”霍青一勒马，飘身跃下马背。追风立刻撒欢似地奔向河边。
　　“我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一定是阿奴告诉你的吧。说好替我保密的。真不讲信用！”简宁喃喃咄咄地说着。
　　“夜里风大，回去吧。”霍青走到简宁跟前。
　　“我才来的。拜托，让我再多呆一会儿吧。”简宁软语相商道。
　　霍青不再言语，转身朝向渭水河。简宁知他已妥协，便也面水而立。两人遂并肩观赏起这渭水河的夜景。
　　“还有几日到大都？”
　　“以日前行程推算，再有十几日光景即可抵达。”
　　“这么快？”
　　霍青低头看向简宁，却没回答。一阵苹风掠过，佳人罗衣飘颻。霍青解下斗篷，披在了简宁身上。
　　“谢谢！”简宁朝霍青微笑，露出颊上浅浅的笑涡。
　　霍青一窘，忙专心替佳人系好斗篷的带子。霍青的唇很薄，唇角上扬，好像振翅欲飞的鹏鸟。简宁依稀记得听谁说过，这样的唇叫作“勇气之唇”。“咳”霍青轻咳一声，简宁这才发觉自己走了神。垂下眼帘，向前几步。遥望渭水河对岸，山岚林霭一片空濛。
　　“对面是什么地方？”
　　“宜兰山区”
　　“你去过？”
　　“嗯。几年前曾路过。”
　　简宁听男人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到了头顶，不觉心里一慌，便胡乱扯了句。“你闻到了吗？是桂花的香味。”
　　半晌后，一簇淡黄的花儿就被送到佳人面前。自霍青手里接过，简宁低头闻了闻，果然清香宜人。
　　“桂月先秋冷，苹风向晚清。”
　　才吟完，简宁就觉得不妥。抬眼看向霍青，他的侧脸轮廓如刀削般完美，额角几缕发丝轻垂，恰遮住这一侧的眼帘。
　　霍青察觉佳人的目光，转过头来道：“我不懂这些。”
　　简宁立时懊恼不已，怕伤了别人的自尊，又有卖弄之嫌。
　　谁知霍青又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简宁听了，嘟起小嘴瞥了霍青一眼。
　　霍青微微一笑，道：“《诗经》我还是读过的。”
　　简宁嗔道：“说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话一出口，脸就不争气地红了。
　　
　　正在此时，霍青的一名部将突然策马急驶而至。一勒马，便拱手报道：“启禀将军、公主，大事不好！有人马欲冲入营地。连公主殿下的在内，共十几顶帐篷都已被敌人纵火点着。”
　　简宁闻言，脸色大变。霍青却镇定自若。只听他一声长哨，追风立刻自河畔疾奔而来。将简宁抱上马后，霍青一跃而上坐到佳人身后。三人骑出没多远，就见营地方向火光冲天。风中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兵器相击声及喊杀声。不难想象，此刻偌大的营地必定犹如人间炼狱一般。
　　简宁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等阵势。心下早已怯了，身子跟着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霍青忙凑到她耳边，安抚道：“公主莫怕，一切有末将在。”
　　简宁刚想说话，却听那部将又道：“不好！快看！”顺着那部将所指，简宁看见从远处的密林中又杀出一支马队，且正朝他们而来。黑压压的一片，也不知有多少人。
　　“我们中了埋伏。”说话间，霍青已从腰间抽出长剑准备应敌。
　　“将军不可！敌众我寡，不宜硬拼。”那部将随即立马横刀挡在简霍二人身前。“公主安危要紧！你们先走！”
　　霍青略加思酌，觉得有理，遂道：“那好，我们在范阳会合。保重！”一说完，掉转马头带着简宁往河对岸涉水而去。
　　周遭景物变幻如梭，耳边风声呼呼劲响。追风驮着霍简二人正在崇山峻岭间飞速穿行。简宁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大腿内侧被摩擦地火辣生痛。“嗖”一声，一支利箭自耳旁擦过。好险！敌人开始放箭了。追风虽是千里马，可毕竟驮着两个人。身后的马队速度惊人，长途奔逐中竟丝毫不见疲态。再这样下去可就game over了。简宁脑子里乱成一团。忽觉身后一股巨大的冲力袭来，头顶紧接着响起男人的闷哼声。霍青中箭了！
　　“你还好吧？”简宁大声道。
　　“不妨事。驾！”霍青无暇顾及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奋力驱策追风前行。
　　“吁——”霍青一勒缰绳，追风引颈嘶鸣，腾身而起，在一山崖边骤然止步。简宁探身一看。天哪！竟然没有路了。崖下是深不见低的水潭，月光下正泛着幽蓝的光泽。
　　“我们跳下去！”霍青毫不迟疑，跃下马后又将面如纸色的简宁抱了下来。
　　男人左侧的肩背上果然插着一支箭，幸好不在要害。简宁心中庆幸。
　　“你的伤？”
　　“没工夫了！”
　　霍青一拍追风，那白马嘶鸣了两声即朝山下驶去。
　　“抱紧我！”不容分说，霍青将佳人死死揽进怀里。
　　“干嘛？什么？啊啊啊——”
　　不及解释，霍青抱着简宁纵身跳下了山崖。
　　
作者有话要说：1.桂月先秋冷，苹风向晚清。出自唐玄宗 《同玉真公主过大哥山池》 
                  第三章 幽谷
　　“砰”一落入崖底深潭，霍青就拽着简宁向潭边的瀑布游去。原来瀑布的巨大水幕后竟有个极其隐蔽的岩洞。
　　“公主！醒醒！醒醒！公主！”
　　洞中，霍青拥着几近昏迷的简宁又是搓手又是拍脸。好一会儿，佳人终于苏醒过来。
　　“没事吧？”霍青扶着简宁坐起来。
　　“没事。只是被吓到了。”审视四周，洞内幽暗潮湿。借着从洞口水帘外透进来的月光，简宁勉强能辨出霍青的轮廓。
　　“这岩洞十分隐密。我们暂且在这儿呆上一晚。”霍青尝试自己脱下湿重的铠甲。可那箭身穿甲而过，才一动作就牵扯到了伤口。
　　听男人低低地哼了一声，简宁这才忆起霍青中箭之事。遂艰难地爬到他身后察看。幸好有铠甲保护，箭插得不是很深。
　　“很疼吗？现在怎么办？”简宁希望自己能帮得上忙。
　　“把箭拔出来，再敷上这药粉。”霍青从腰间的皮囊内掏出一个小瓷瓶来。
　　“这样能行吗？”简宁接过瓷瓶。以前在武侠片里是有看过，可真的没问题吗？
　　“快点！”霍青痛得疵牙咧嘴，哪里还有耐性。
　　“那…那好吧。”简宁双手抖得厉害。“数到三，我就拔。若是疼，你千万忍着点。”
　　“嗯”
　　“一——二——三”数到‘三’时，简宁握住箭身向后猛一用力。“嘶——”如布帛撕裂一般的声音，箭头被生生地从皮肉里拉扯出来。一股血箭喷射而出，有几滴正溅在简宁脸上，还是热的。
　　“怎么样？”简宁吓坏了。
　　“做…得…好”霍青的声音有气无力。
　　帮着卸下铠甲，简宁拉下霍青的内衫，摸索着将药粉撒在他伤口上。霍青没有再吭一声，只是浑身肌肉紧绷，冷汗不断地从毛孔里渗出来。简宁体察到霍青所忍受的巨痛，不知不觉中已掉下泪来。
　　
　　夜里，洞内奇寒。霍简二人原是挨肩坐着打瞌睡的。后来实在冷得不行，简宁就在迷迷糊糊中缩进了霍青怀里。男人半夜醒来吓了一跳。一探佳人额头，热得烫手。心想她如此娇弱的身子，先浸了水又要忍耐这洞中阴冷，如何禁受得住？便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嫌、尊卑之分了。脱去人儿外裳、鞋袜，就将她揽入怀中。一会儿暖脚，一会儿搓背，足足折腾了大半夜。直至破晓时分，才因体力不济而昏睡过去。
　　等到霍青再度醒来时，天已大亮。日光透过水帘射进洞来，周遭的一切皆笼罩于熹微朦胧之中。刚欲吐纳腹中浊气，便觉有兰露滋香直沁心脾。低头一看，原来佳人仍躺在自己怀中。霍青遂暗笑自己糊涂，一个大活人抱在手里竟浑然不觉。探了探人儿额头，湿漉漉的。上苍庇佑！总算捂出些汗来，额头已不似先前那般火烫了。可安心之余，男人又不免尴尬局促。原来因为受伤敷药的缘故，霍青不得已打着赤膊。而简宁身上亦仅着亵衣、底裙。两人相拥而卧，肢体交缠，汗液濡染，情状颇为旖旎缠绵。霍青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子，自然会联想到那行云布雨之事。更何况怀中之人乃天下第一美人。饶是柳下惠重生，怕也难以坐怀不乱。
　　不敢再耽搁，霍青忙小心抱了简宁起身。取了地上已半干的衣物，便替人儿一一穿好。整理妥当后，才又一同靠岩壁而坐。期间，男人肩背处不断有疼痛袭来。一坐定，霍青伸右臂到伤口上一摸，只觉温热潮湿。拿手指蘸了放到眼前一看，果然是血迹。遂取出瓷瓶，欲给自己上药。刚拔了木塞，却听佳人道：“我来！”
　　霍青一怔，将瓷瓶递了过去。他平日是何等冷竣、镇定之人。即使两军阵前、生死一线，亦是面不改色。此刻却不由脸热心虚，好似做了什么不轨之事被人当场捉住一般。
　　“公主何时醒的？”
　　“就…在…刚刚”简宁手上停了一停，心中暗道：真是木头脑袋！直接叫醒我就好啦。谁要你替我穿衣服？
　　其实简宁在霍青替她穿衣之际就已醒了。只是怕突然醒来弄得两人更加尴尬，才不得已装睡。方才瞄到霍青指上的鲜血，知他一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心下一急，才会脱口而出，自告奋勇要求帮忙。
　　“好了！”上完药，简宁又往伤口处轻轻吹着气。“还疼吗？”
　　“不…不疼。”霍青不由缩了缩脖颈。
　　“这些伤都是从战场上得来的？”昨晚上黑不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简宁这时才发现男人后背上除了这箭伤外，还有大大小小多处伤痕。
　　“嗯”星眸中掠过丝阴郁，霍青点点头，往昔金戈铁马的场面即跃然眼前。
　　“你一定杀过很多人吧？”简宁一面说一面从裙摆上撕下两寸见宽的布条，充作绷带。
　　“兵者，凶器也。”沉默片刻，霍青回道。
　　糟糕！简宁一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稍一斟酌，劝慰道：“昔日佛祖舍身饲虎，始成大道。今日将军为免生民涂炭，百姓沦为刍狗，才沾了这一手的鲜血。即使杀人如蓺，亦可无愧于心。”
　　霍青闻言，自是心绪难平。
　　话说这止血药粉确有奇效。不多时，伤口又再度凝合。简宁遂用自制的绷带，仔细替霍青包扎好伤口。男人的内衫上虽沾了血迹，但聊胜于无。简宁取过，帮着霍青穿上。一番忙碌后，两人才第一次聊起了昨晚营地被袭之事。
　　简宁问：“袭击营地和追赶我们的到底是什么人？”
　　霍青道：“不清楚。寻常马贼当不至有如此胆量。此事或者与大燕国有关。希望是我多虑了。”
　　简宁道：“你的意思是——他们袭击和亲营地，破坏两国联姻，是想达到瓦解南昭与金鹏结盟的目的。之后再威逼南昭臣服，这样既能获得财力上的支持，又可以在南线对金鹏形成合围。一举两得！”
　　霍青赞赏道：“不错！”
　　近几十年来，随着大燕国国力渐盛，其国主日益显露出问鼎中原、称霸天下的野心。大燕铁骑更频频滋扰金鹏西部边境，两国之间摩擦不断。大燕国也曾有意与南昭结盟，但被拒绝。故霍简二人做此猜想，当属情理之中。
　　简宁又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霍青道：“我们即刻起程。从此地越山麓、入潼关，若无枝节，只须三天就能抵达范阳。范阳直属京畿，有重兵把守，到那儿就安全了。”
　　简宁道：“好。一切就按将军所言。”
　　
　　岩洞外，晨光如炬，立时驱散了身上寒意。踩在布满鹅卵石的浅滩上，简宁见这水潭嵌在幽谷底部，周遭全是悬崖峭壁、灌木荆棘，便问道：“我们如何出去？”
　　霍青道：“跟我来。”随即领简宁走到一处岩壁前。只见那岩壁前生长着几株茂盛的灌木，枝叶顺着岩壁盘结而上，足有一丈来高。
　　简宁问：“这里有出路？”
　　霍青不答，举剑便砍。一通披荆斩棘后，简宁看见灌木丛后的岩石上竟有一道两尺见宽、一人多高的狭缝。狭缝尽头有强光射来，分明是通往外界之路。
　　“难怪你知道瀑布后有个岩洞呢。原来一切尽在掌握！”简宁兴奋不已。
　　“地上湿滑。跟着我。”霍青还剑入鞘，率先走入狭缝中。
　　“嗯”简宁点点头，伸手握住霍青的大手。
　　霍青回头，与佳人相视而笑。此中真意，非旁人能够体会。
　　
　　出了狭缝，如天地初开，豁然明朗。跋行于逶迤曲折的山麓，简宁渐渐体力不支。霍青遂不顾伤痛，将她打横抱起。一人承受两人之重，山路又格外泥泞，霍青的步履自然艰难。几经跋涉，两人终于幸运地在渺无人烟的深山里发现了一间蓬屋。
　　朝屋内喊了几声，无人应答。霍青踢开虚掩的大门，抱着简宁走了进去。屋子很小，只有两间，收拾得倒干净。将简宁放到卧房陈旧的木床上，霍青在一旁的木柜里翻找起来。
　　简宁忙道：“没经主人家同意，我们不该不问自取。” 
　　霍青不理会，将找到的一套干净衣物放到佳人面前。“快换上！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随后替自己也拿了一套，便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简宁一想：也对！又不是出来旅游，还管这么多？遂将自己所戴的一对翡翠耳坠摘下来，塞在床头的山枕下。这应该够买许多套衣服了。
　　将身上的裙褂、亵衣一一除下，右臂上硬币大小的守宫砂赫然在目。简宁轻抚着，想起以前在书上看过守宫砂的做法。说是用一种壁虎拿七斤朱砂喂它。待它变成赤红色后，剁碎捣成赤泥。再将这赤泥点在处女胳膊上。只要不发生性关系，那印记就会伴随一生。这玩意儿大概也是这样弄出来的。
　　对于性，简宁的态度是两情相悦、灵肉结合。她反对迂腐的“处女膜”情节，也不屑为了性而性，单纯的动物一般的交媾。她虽性格开朗，过去时常与人打闹玩笑、约会拍拖，但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二十岁了，连初吻的经验都还没有。
　　换上粗布衣裳，简宁下床将窗户推开。屋子虽说简陋，但窗外风景极美。依山傍水、林木掩映，颇有陶渊明笔下“采菊东篱下，幽然见南山”的意境。窗下有张条桌，上头搁了面铜镜、一把篦子和几根木簪。坐到条桌前，简宁动手将长发梳成马尾盘成发髻，又拿了根木簪固定。镜中的容颜虽然憔悴，但仍难掩绝世风华。
　　走到厨房，霍青正在灶台边忙活。男人身材高大，这家主人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极不合适。好好的长裤成了七分裤，斜襟布衫裹在身上更是紧紧巴巴，再差一点就要绷开了。光看背影还真像个乡巴佬。
　　“要帮忙吗？”
　　“不用。你等着吃吧。找到些面粉，够煎两个饼的。”
　　“好吧。”简宁也不客气，往灶台上一坐，眼巴巴地看着霍青生火、和面、擀饼。
　　简宁学什么都快，惟独在厨艺上缺乏天赋。刚上大学时，曾上过一段时间的烹饪学校。可学了几个月，除了寿司、拌饭、蛋炒饭、炒面这类最简单的，连一个像样的菜式都没学会。不过她吃东西倒也不挑，只要是好吃的，一概乐于尝试。
　　“看不出你还有两下子。”瞧着锅里渐成金黄色的面饼，简宁偷偷咽了下口水。 
　　“我当过伙头兵。” 霍青又往饼上刷了些菜油。
　　“不是吧。你爹可是太尉大人呐！”简宁不自觉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胃。好饿！ 
　　“霍家每个男儿从军都须自普通兵士做起。”霍青将面饼翻了个个，立时传来了“嗞嗞”声。
　　“了不起，了不起。”应了两句，简宁的心思已全在那煎饼上了。“还有多久才能吃啊？”
　　“很快！”霍青来回翻动着面饼。
　　“你刚刚也说很快。”简宁没了耐性，索性走出屋子。眺望四周，不远处的山坡上开满了白色的野花。
　　
　　原来是雏菊。摘下一朵闻了闻，有股阳光的味道。简宁回头望向小屋，徐徐炊烟升起，一派安逸闲适。将身躯埋入花海，天空竟是从未见过的蓝。如果能在这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过上隐居的日子应该也不错吧。简宁深深地吸了口山里的空气。
　　“快趁热吃。”霍青走过来坐下，将金黄油亮的煎饼奉上。
　　“谢谢！”简宁起身，倚靠住霍青蜷起的膝头，咋巴着小嘴吃了起来。
　　霍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见佳人吃得津津有味，也跟着大嚼大咽一番。
　　“你的手艺真不赖！”咽下最后一口，简宁夸赞道。就在刚才，她生出种错觉。仿佛回到了过去，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日上午，坐在自家花园的大树下，同家人共进早餐。
　　“多谢公主夸奖。不过您该先擦一下嘴。”霍青微笑道。
　　“是吗？”简宁伸出舌尖一舔，果然嘴角、唇边都是油渍。刚想拿帕子擦干净，又有些不服气。转过身来，盯着霍青的嘴角。“你也是啊。还说我！”
　　“有吗？”霍青拿手背擦了擦嘴。
　　“我说有就有！”简宁强辩道，一下子将毫无防备的男人扑倒在地。
　　这举动很幼稚，简宁知道，她是故意的。有生以来第一次，想抓住些什么。实在是厌倦了。明明是喜欢对方的，却要装做什么都没发生。
　　霍青搦住人儿纤腰，示意认输。“好吧。你说有就有。快起来！”
　　可简宁揪住他衣襟不放。“别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我不懂公主的意思。”
　　“你懂！你懂！”
　　人生第一次告白，简宁尴尬地想哭。果不其然，眼泪立刻簌簌地流了下来。这眼泪就是那滴水穿石的最后一颗水珠，霍青投降了。三个月来苦心经营的防线，从见到那抹身影起就开始修筑的防线。一瞬间，全线崩塌。
　　“啊！”简宁低叫一声，因为霍青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红着脸，注视着男人清亮的眸子。佳人脸上混合着青涩与诱惑，让人绝无抗拒的可能。霍青一只手托在她脑后，缓缓低下头去。
　　樱唇轻颤着，吻就落了下来。只一舔，便乖乖松了牙关。颌膛的每一寸都被一一舔过，直至鼻腔里充斥着男人的味道。那是种混合阳光和青草的独特气味。唇一分开，简宁赶紧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好快！可男人的唇舌又立刻发动第二轮攻势。这回舌尖被缠住，不停地吸吮逗弄。佳人熏然承受，将初次的亲吻毫无保留地献给这个男人。伸出手臂，搂住霍青的脖颈，简宁心中默默祈求：不要停止！就让时间在此刻凝固吧。
　　
                  第四章 范阳
　　金鹏国内有三大重镇。除首府大都外，便是范阳、扬州两地。扬州自不必说。古来就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一说。财力雄富，士马精妍，每年上缴的税款占全国总数的三分之一。而范阳因其紧临潼关，乃北上大都的必经之路。故长年屯有重兵，为金鹏军队的大本营。
　　简宁和霍青离开山谷没多久，就碰上了搜寻两人踪迹的兵士。遇袭当晚副将李勇率众与前来偷袭的人马展开激战。正当胶着之际，那马队接到信号突然撤退。之后李勇便集结剩余人马，分头往附近山区搜寻主将和公主的下落。此次遇袭，和亲队伍死伤共计五十余人。向霍、简二人报信示警的那位姚姓部将亦不幸牺牲。在来范阳的一路上，简宁得了风寒，一直窝在马车里由侍女阿奴端汤喂药地服侍着。霍青也被安排在另一辆马车上养伤。两人再也没有碰过面。有了偷袭营地之事在先，众将士们各个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敢再有丝毫懈怠。几乎是不曾停歇地一直赶了三天两夜，终于在日前抵达范阳。
　　坐在驿馆的庭院里，秋日的第一片黄叶飘然而下就落在佳人脚边。
　　“哎，听说了吗？”
　　“啥事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是关于霍青霍将军的。”
　　简宁正发着呆，走廊里两个仆妇的闲聊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听说他犯了啥军纪，被老将军给处置了。如今正在别院里歇着呢。”
　　“真的假的？那可是霍老头嫡亲的儿子呀。”
　　“骗你是小狗！俺家男人在别院里当差。昨晚上亲口说的。”
　　怪不得！到范阳三天了，面都不露。生了病，也不晓得来探望一下。原来是受罚了。一等那两个仆妇走远，简宁就立刻跑回房间。一进屋，阿奴正坐在外间的榻上绣花。见主子心急火燎地跑进来，忙起身问道：“公主，出什么事了？”
　　简宁道：“你还问我？我问你，霍将军的事怎么没告诉我？”
　　阿奴沉不住气，支吾道：“什么……什么事？”
　　简宁愠道：“还装蒜！你既是知道的，就快点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阿奴见瞒不过，只得据实相告。原来霍青因为擅离营地未能坐阵指挥，被太尉霍无忌依律判处渎职之罪，施以鞭刑。
　　鞭刑？只听过新加坡有鞭刑。那一鞭子下去，可是皮肉皆开啊！简宁忙问：“多少鞭？”
　　阿奴道：“听说将军他因救您有功，所以将攻折罪被判定抽二十鞭子。”
　　“二十鞭！”简宁立时跌坐在绣礅上，自责不已。“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忙求情呢。”
　　“公主！”阿奴见主子这般模样，赶忙跪倒在地。“奴婢是见您风寒未愈又太过劳累，这才没告诉您。更何况这是军法，您知道了也是枉然。”
　　“起来吧。我不怪你就是了。“简宁此刻哪还有心思理会其他，只想着赶快见到霍青。“去准备一下。我要去探望霍将军。”
　　“可是公主，您的身份？”
　　“无妨，我们这样……”
　　
　　黄昏时分，范阳街头出现了一位飘逸俊美的白衣少年，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只见他冰肌似玉，长眉入鬓，星眸点漆，朱唇皓齿。风度精神，绝难描述。直谓：神姿莹然，见之忘俗。那少年身边还带个书童，生得亦是唇红齿白，伶俐秀气。两人边走边打听，不多时就来到了霍家别院门前。这霍家别院是范阳城里最大的宅子，属四大家族之一的霍氏所有。画栋雕梁，楼阁高敞，颇为庄重大气。见别院的朱红大门紧闭，少年又带着书童绕到了一侧的角门。角门旁正有两个小厮蹲在那儿谈东说西。见了访客，知道绝非寻常人物，忙飞身去报。片刻后，一个大丫鬟出来将那主仆二人引进了府，直送到松竹轩门前。
　　简宁抬头看到小楼的匾额上书有遒劲的“松竹轩”三个大字，心想：原来这就是霍青住的地方。刚要上前敲门，门就从里边打开了。
　　“真的是你！”霍青穿着家常的墨绿袍子，没有束冠，只将头顶的发挑了梳起，拿一根墨绿的稠带绑着。少了些戾气，多了份文雅。
　　“我是来看你的。”简宁有些失望。因为男人的表情只有惊却没有喜。
　　进了屋，关上门。霍青肃容道：“你不该来！太危险了。”
　　“大惊小怪！” 简宁嗔了一句，便凑到霍青面前仔细端详。男人英俊坚毅的脸庞有些苍白，嘴唇也裂了好几道血口。“你脸色不好。听说受罚了，还疼不疼了？让我看看。”
　　避开佳人热切的目光，霍青应道：“末将没什么大碍，多谢公主关心。” 
　　“让我瞧一眼伤口，否则我不放心。”简宁说着，就想伸手去解男人襟结。
　　霍青却一把挡开袭向他领口的小爪子，命令道：“快回去！”
　　“怎么啦？”简宁有些摸不着头脑。对了！一定是受罚了，心情不好。遂问道：“你爹为什么要处罚你？明明是我偷溜出营地，你只是保护我而已。”
　　“这是军法，太尉大人不过依律从事。公主快回去吧。”霍青有些不耐。
　　“可法外还有人情。若没有你，我或者已经成了别人的俘虏。快让我看看伤口吧。我替你吹吹就不疼了。”说到最后，简宁脸红了。
　　“你还要连累多少人才甘心！要是再出什么差池……”不由分说，霍青一把拽住简宁就往外走。“我送你回去！”
　　“你吃错药啦！”简宁被吓了一跳，心里一阵委屈。“你是怪我连累你吃了鞭子？还是害死了那五十几条人命？所以生我的气了。” 
　　“不是！”
　　“那是什么？你说啊！”这个男人翻脸的速度真是比翻书还快！
　　倏然间，霍青竟单膝跪倒在地。“请恕末将唐突，不该对公主存有非分之想。要杀要剐，任凭公主处置。” 
　　犹如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简宁总算明白了。“原来是为这个。你明明喜欢我。若你不喜欢，那日在山谷为什么吻我？现在又说出这种话来。你当我是什么人？”
　　“那日是末将一时糊涂。公主乃天下第一美人，末将一时色授魂与。请公主恕罪。”
　　“恕什么罪？”简宁一时气极。“是我勾引你的，你是迫不得已。”
　　佳人的心意，霍青岂会不知。无奈名份已定，唯有狠心道。“公主一身维系金鹏与南昭的联盟之谊，身份何等尊贵。末将奉皇命保护公主周全，请准臣立刻送您回驿馆。” 
　　“知道了。我这就走，免得招人厌烦。毁了将军大人的清誉，那可是天大的罪过。”简宁顿感面子上挂不住，几欲落泪。
　　“公主请吧。” 霍青起身，打开房门。“末将立刻命人备车送您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混蛋！我再也不要见你！
　　
　　范阳的夜市甚是繁华。沿街酒肆宾客盈门，不少商铺仍在营业。各色小摊更是一个挨一个，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简宁本想尽快回驿馆。可察觉霍青坐着马车跟在后面，心里赌气便改了主意。和阿奴一道东看看、西瞧瞧，竟悠闲地逛起街来。这阿奴也是小孩心性，出来时还念叨着要早些回去。可此刻见了小摊上这么多新鲜玩意儿，什么规矩、体统便通通抛在了脑后。为了两个泥人，竟站在街边和个小贩讨价还价起来。
　　见她主仆二人停在一摊点前，霍青赶忙下车。行至佳人身后，命令道：“快上车！”
　　“你管我！”简宁回头瞥了他一眼。“将军还是同我保持距离的好。若再生出什么事体，小女子实在担当不起。”
　　霍青顿时哑口无言。
　　“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本店新开张，甜品买一送一啦！好多品种，快来尝尝呀！”
　　阵阵吆喝声传来，街角的醉仙楼正在搞开张酬宾。简宁遂向阿奴道：“我们不如到那里坐坐吧。”
　　“好啊！好啊！”阿奴才和人砍完价，正嘴干呢。听主子这么一说，忙点头称是。可一转身，却见霍青正朝自己瞪眼。“将……将军”
　　“怕什么？”见阿奴立在原地不动，简宁忙挽起她胳膊。“走啦！我才是你主子，听我的！”说完，便硬拽着阿奴进了醉仙楼。
　　一进店门，殷勤的伙计就上来招呼道：“公子，真抱歉。您看，小店都客满了。要不，您先等会儿？”
　　“不是吧。”简宁目光一扫。乖乖！大堂里坐得是满满当当，连只脚都插不进。果然人人都爱占便宜。
　　一旁的阿奴可乐了。“正好，咱们回去吧。”
　　“真扫兴！”简宁正欲离开，却闻身后有人道：“这位公子，请留步。”
　　简宁回过头来，见是个书童打扮的斯文少年，便问：“有事吗？”
　　那少年道：“我家少爷正在二楼雅座。公子若不介意，他愿意和您拼个桌子。”
　　“好啊！好啊！求之不得。”简宁听了也不犹豫，拉着阿奴就要上二楼。
　　那少年又问：“敢问……那位公子和您是一块儿的吗？”
　　简宁自然明白少年所指的是谁。只见她翻了个白眼，故意道：“谁？他吗？不认识。”
　　那少年遂将霍青拦住，作了个揖道：“很抱歉。二楼雅座已被我家主人包下了。您还是另找座位吧。”
　　不消说，霍青此时的脸色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上了楼，简宁终于见到了好心人。原来是位文质彬彬的年轻书生。一袭青衫，纶巾束发，清秀俊朗，潇洒倜傥。再加上手中折扇轻摇，很有些风流才子的调调。
　　落座之后，那书生问道：“您是第一次来范阳？”
　　简宁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外地来的？”
　　那书生道：“小生最喜结交朋友。京畿一带的名门公子没有不认识的，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人物。故才有此一问。” 
　　简宁道：“我家住南方。”
　　说话间，伙计已将该店的招牌甜品——红豆沙奉上。简宁和阿奴两人便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那书生又问：“您来这儿是探亲？访友？”
　　简宁道：“路过，路过而已。”
　　那书生还不罢休，合起扇子又指了指楼下。“那位公子不是您的朋友吗？”
　　简宁微抬头，白了那书生一眼。“说了不认识！”这人话真多！慢着！“你说你认识京畿一带所有的名门公子吗？那你认识那个人吗？”
　　被简宁这么一问，那书生倒笑了。“嗯。霍青嘛，有名的大木头。怎么你不知道吗？”
　　简宁忙道：“我是乡下人，怎么会认识？只是这人一路跟我进的店，刚才你的书童还问起是不是和我一道的。我才想着问问罢了。”
　　那书生点头道：“原来如此。”
　　等到两碗红豆沙全下了肚，简宁终于满意地舔了舔嘴角。“嗯——这里的甜品果真名不虚传！”
　　那书生又道：“这么好吃？”
　　“嗯！甜而不腻。正好！”
　　“那么，该回驿馆了吧。初云公主”
　　简宁一听，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那书生笑而不答，却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牌。简宁接过来一看，上面刻有“静仪”二字。
　　“你是……”
　　“小生房子陵。”
　　“原来是表哥。幸会！幸会！”
　　
                  第五章 情非得以
　　玉牌上的“静仪”二字指的正是房子陵的母亲静仪公主。静仪长公主系先皇之妹，她的母亲也是一位和亲至金鹏的南昭公主，所以简宁才称房子陵为表哥。
　　“表哥，你累不累？渴不渴？”简宁从车内探出半个身子。“外头那么晒，到车里来坐吧。”
　　这一日艳阳高照，天气格外好。才行了一个时辰，人人脸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啊。”房子陵一听，立刻翻身下马，一头钻进了简宁的马车。
　　从范阳出发后，简宁就粘着房子陵，而房亦是个随和之人。不到几日工夫，两人就相处得如同亲兄妹一般。
　　喝了水、擦了汗，房子陵摇扇道：“说吧。”
　　“说什么？”简宁故意装傻。
　　“自然是那日你怎么会和霍青一道去的醉仙楼？”
　　“原来是这个。不是说了嘛。人家在驿馆闷得发慌，这才偷偷溜出来，而他非要跟着保护，仅此而已。” 
　　“是吗？可那两天霍青不是才受了罚，正在他家别院养伤吗？”
　　“那个……我哪里晓得他不好好在家养着，要在大街上溜达。倒霉才遇见他，不然也不会被你给逮住啦。”简宁硬着头皮道，临了还不拍人马屁。“表哥，你好聪明呐！居然一下子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狡辩！”拿扇子轻敲了记简宁的脑门，房子陵轻笑道。
　　“表哥！”简宁叫了起来。
　　“怎么啦？敲疼了？”房子陵眉心一紧。
　　“不是啦，是我才发觉了一件事。”简宁一脸神秘。
　　“什么事？”
　　“就是……表哥，你笑起来很好看。嘴角这里也有两个梨涡呢。”
　　“就这事？”
　　“嗯！呵呵！”
　　真是活宝一个！房子陵哭笑不得。就连坐在一旁的阿奴也忍俊不禁。
　　
　　正午时分，兵士们都坐在官道两侧的树荫下休息，由厨子挨个分发干粮和清水。自遇袭之后，霍青下令晚上扎营后方可生火做饭，其余两餐一律从简。就连简宁也只能窝在马车里随意打发一顿。
　　阿奴从雕漆食盒里端出一盘盘精致的点心摆在小桌上，又将泡好的香茗注入琉璃茶盏。“公主，请用吧。”
　　“哦”夹了块桂花糕正要往嘴里送，简宁突然想起什么。撩起长裙，跳下车来。和煦的金色透过枝叶，将一身绯红的人儿映衬得愈加娇艳。
　　放下手中的干粮，霍青上前道：“公主有何吩咐？”
　　简宁不理他，四下张望着，口中还自言自语。“咦？上哪儿去了？说好陪我吃饭的。”
　　霍青一听，便知她要找的是谁。想起这几日来自己所受的冷遇，一股醋意立时涌了上来。男人遂干咳一声，两眼冲四下一瞪。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兵士们立刻埋头苦吃，再不敢造次。
　　无视霍青，简宁径直走到副将李勇跟前。“李副将，你见到房公子了吗？”
　　李勇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启禀公主：末将方才看见房公子和胡太医往那边林子去了。”
　　“是嘛。那多谢了！”说完，简宁即按李勇所指走向了那片树林。霍青拦住了追出来的阿奴，又吩咐李勇坐阵指挥后，便也尾随佳人而去。
　　迈入绿荫深处，佳人正昂首插腰做茶壶状，口中还道：“好啊！你们竟然……”
　　不及细想，霍青赶忙上前一探究竟。大树下，胡太医正满手鲜血地用他那柄锋利无比的刮骨刀给一只可怜的小兔子剥皮剖腹，而房子陵则用一把书有圣上真迹的名贵折扇在生火，他的书童也帮忙不时往火堆里添加枯枝。霍青一愣，随即喝道：“你们胆敢违抗军令，私自生火造饭。成何体统！”
　　“将……将军……”胡太医闻言，哆嗦着便停下了手里的活。
　　房子陵倒是一脸轻松，好像压根儿没听见似的。
　　“是啊，你们太过分了！”一旁的简宁也道。
　　见佳人帮着自己说话，霍青心头一喜。几步上前，便欲抬脚，却听身后人儿又道：“你要干嘛？”
　　“将火踩灭” 
　　“谁让你这么做啦？走开！”简宁跑上来，一把将霍青推开。
　　“你方才不是也说过份？”霍青不解道。
　　“是啊，我是说啦。”简宁转而指向房胡二人。“表哥，你太过分了！躲在这里吃野味也不叫我一声。还有胡太医，您就更不对了。这野兔一只怎么够吃，最少也弄个两只嘛。”
　　此话一出，霍青顿时脸面无光，倒把房胡二人逗得直乐。
　　“呵呵！云姬，有你的！”满脸笑意，房子陵冲佳人直竖大拇指。
　　“来来来，见者有份！”简宁随即蹲下身子，开始帮忙生火，还吩咐书童道：“你去拿一坛女儿红来。有菜没酒怎么行？快去！”
　　“公主，这是违反军令的！” 
　　“是吗？”简宁仰视将她笼罩在阴影里的伟岸身影，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那就请将军禀告太尉大人好咯。看他会不会也抽我几十鞭子。”
　　“你！”霍青气得脸都绿了。
　　“说到军令，小生可不是霍兄麾下的站将。所以嘛……呵呵” 
　　房子陵此刻的笑容看在霍青眼里格外刺眼，直恨不得冲上前就给上两拳。“那胡太医，您老怎么说？”
　　“老夫……这个……”胡太医战战兢兢，想说又怕得罪人，只好拿他那对三角眼直瞟身旁的房子陵。
　　房子陵随即心领神会，说道：“据小生所知，胡太医虽暂时编入将军帐下，可领的却是太医院的俸禄。是不是？”
　　老头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杆儿。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一本正经道：“呵呵，正是正是。”
　　这下可好。霍青是全无立场，一个都节制不了。
　　简宁眼见男人一脸郁闷，顿觉出了口心头恶气，更催促道：“好啦！好啦！别罗嗦了。胡太医，您倒是快点呀！我们可等您那兔子上架呢。还有表哥，别偷懒！快扇！”
　　“好的，公主。”
　　胡太医冲简宁眯了眯眼，便低头继续用他那无与伦比的精湛刀法处理那只可怜的兔子。房子陵亦卖力地扇起风来。三人分工合作、其乐融融。霍青没辙，只有在边上干瞪眼的份儿。
　　
　　一番忙碌后，香喷喷的烤野兔终于出炉了。
　　“公主，您先请。”胡太医将洗净的刮骨刀递了过来。
　　“那我不客气啦。”简宁接过，割下一只肥美的兔腿闻了闻。好香！回头见霍青站在附近的树下正看自己，便几步走到他跟前。“吃不吃？”边说边将这美味送到男人嘴边。
　　霍青不领情，转过头将俊美的侧脸对着简宁。
　　“真的不吃？将军受了伤，正是需要补身体的时候。” 
　　“多谢公主好意。违反军令之事，末将不敢从命。”
　　“真是死脑筋！”
　　霍青态度坚决，简宁难免意味索然。
　　这时胡太医两杯下肚，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便调侃道：“公主，算了吧。将军向来自律甚严，您就别勉强他了。”
　　这话好似激将法。简宁听了反倒不依不饶。只见她背对房胡二人，冲霍青轻声道：“就当是人家向你赔罪怎么样？吃一口嘛。我发誓以后再不惹你生气了。”
　　佳人软语相求如同撒娇，霍青一时也有些心动。正欲妥协，可转念又想：既是有缘无份，不如早些断了想头，也免得他日筑成大错。遂从简宁手中接过了兔腿却扔在地上，继而更用马靴狠狠踩烂。
　　“霍青，你！”刹时间，简宁脸色大变。颜面尽失不说，更觉一片真心被人践踏至此。鼻子一酸，又要落泪。
　　一旁的房胡二人方才还有说有笑，见此情景都怔住了。
　　谁知霍青毫无悔意，还对佳人厉声道：“公主为和亲而来，就当谨言慎行、以身作则，为他人树立典范。如此才堪当大任，也不辜负父母双亲和南昭百姓的殷殷期盼。此乃臣的心里话，请公主恕臣直言。”
　　这番话说得简宁是再也抑制不住，贝齿死死咬住下唇便呜呜地抽泣起来。
　　胡太医见状不妙，带着一口酒气就上来劝道：“将军，这……这是做什么。公主才满十六，难免小孩心性。再说了，这本是老夫的主意。公主也是好心。您又何必……”
　　“住口！”霍青又向胡太医直斥道：“私自生火造饭已是不对，行军途中还敢喝酒。别以为年纪大又有人庇护，我就不敢以军法处置你。真是为老不尊！”
　　“哎呀！我滴天呐！”胡太医一听，本就歪歪斜斜的身子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这混蛋！” 
　　“不要！表哥”
　　不及阻止，重重的一拳已砸在男人脸上。鼻血淌了下来，滴在黑色的军靴上。
　　“云姬，我们走！”房子陵说着，上前牵住了简宁的手。
　　“等等”只见简宁将随身的丝帕塞进了霍青手里，哽咽道：“给你，擦完就扔了。还有，我怎么活不用你管。放心，我不再来烦你就是。”说完，她便和房子陵一道扶着半醉的胡太医离去。
　　霍青呆怔片刻，将那块绣着‘云’字的丝帕藏入了怀中。伸手擦去鼻血，又深深吐了口气后，亦健步离开了这片绿荫。正所谓：蒹葭秋水，相失交臂，我劳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1.蒹葭秋水，相失交臂，我劳如何？出自梁启超《新中国未来记》 
                  第六章 抵达大都
　　巍峨高耸的城楼，绵延不见边际的高墙。当这时空最强大帝国的首都呈现在眼前，它的恢弘气势令人折服。天玺九年九月初一，和亲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大都城。马车行驶在贯穿南北的朱雀大街上。外头静得出奇。简宁掀开车帘。大白天，路边连个人影也不见。长街的尽头就是皇城。下了车，站在朱雀门前。两扇镶满黄铜铆钉的红漆大门足有数丈高，一股压迫感油然而生。
　　“咯吱——”一声巨响，大门缓缓开启。率先走出来的是个身着紫袍、手执拂尘的人。简宁见他面白无须又带些阴柔之气，便已猜到了身份。只见那人双膝跪地，恭声道：“老奴李延福见过初云公主。” 
　　“不敢不敢，公公快请起。”原来是小李子。简宁忙令阿奴去扶。
　　起了身，李延福说道：“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皇上政务繁忙，特命老奴前来迎接。若有不周之处，请公主多多原谅。”
　　简宁忙道：“哪里，臣妾不敢劳动皇上大驾。”才有鬼！连个欢迎的群众都没有。到了宫门口面都不露，还派个老太监来代表。简宁心里直犯嘀咕。
　　说话间，霍青走上前来同李延福抱拳道：“末将见过内侍总管李大人。”
　　李延福忙回：“有礼，有礼。将军这一趟风尘仆仆，遭遇不少波折。多亏圣上庇佑，才化险为夷。真是辛苦了！” 
　　霍青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何苦之有？”
　　李延福点头道：“将军说得极是。”随后又问：“听说房大人也一同回到京里。怎么不见人影？”
　　“表哥进了城就回府报平安了。”简宁插嘴道。
　　“原来如此。”李延福遂眼皮微抬，瞥了佳人一眼，不由微微一楞。
　　这时，霍青道：“公主既已在此，末将这就往兵部复命去了。”说完，即回身上马率众离去。
　　李延福不由笑道：“呵呵！霍将军做事总是那般毛焦火辣的。” 
　　简宁问：“这话怎么讲？” 
　　李延福解释道：“哦，这是老奴的家乡话，就是急性子的意思。” 
　　“是嘛。”望着长街上轻扬的尘土，简宁心中若有所失。
　　
　　皇城比简宁想象得更大，分为内城和外城。外城除了用于议政庆典的太极殿、宣政殿和紫宸殿外，还有御林军所在的南苑校场、太医院、掌管后宫事务的掖庭局以及万安神宫等等。马车沿宫墙一侧长长的甬道经过金碧辉煌的太极殿时，简宁发现自己离帝国的权力中心竟然这么近。那个坐在金銮殿里执掌乾坤的男人将会成为自己的枕边人，多么不可思议！
　　过了承天门就到了内廷。李延福依旧耐心地一一介绍。无论是皇甫擎所居的显仁宫，独孤皇后的栖凤宫，还是太后的长乐宫。虽只匆匆见识了一隅，但那些金装玉裹、珠玑造就的锦绣楼台已经着实让人叹为观止、眼界大开。这就是诗中所说的“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了。
　　行至西苑的芳菲殿前，马车终于停了。入眼的院落琉璃做瓦，紫脂涂壁。一行人进的院内，只见朱栏曲折，百花成媚。两层的寝殿更是临湖而建，流水鸣琴，别具一格。殿内的布置，轻纱薄幔，玉炉熏香，再加上古筝典籍，那份雅致与清新让简宁心动不已。
　　转了一圈，回到正殿，李延福问：“公主可还满意？”
　　简宁答：“不错。”
　　李延福道：“那就好。以后公主就住在此处。缺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差人来知会一声就是了。” 
　　简宁遂微微欠身，道：“多谢公公。”
　　李延福赶忙道：“不敢当！老奴这就去向皇上复命。公主好好休息。稍后便会有圣旨到。”
　　
　　李延福前脚刚走，门外就禀报说：静仪公主皇甫静到。简宁惦记寝殿内的大浴池，正想好好泡个澡轻松一下。见姑姑来了，只得打点起精神应酬一番。
　　一见面，皇甫静就拉着简宁细细打量，口中直赞道：“好个绝色的美人儿。”
　　这静仪公主气质高贵又待人可亲，眉目之间与房子陵十分相似。简宁对她好感顿生，仿佛面前的真是自己的亲人一般。两人在正殿内说了好一会儿话。先是皇甫静劝说简宁不要想家，在这里安心侍奉皇上。接着又聊起南昭的情形和一路来的所见所闻。简宁早有准备，对答自如。当问到在梁州境内遇险一事时，简宁也不隐瞒，一一作答。见皇甫静没有提及自己与房子陵在范阳酒楼的偶遇，简宁心想：一定是表哥替她和霍青隐瞒了这一段。
　　之后，皇甫静领简宁入了寝殿。屏退了众侍女，皇甫静道：“将手伸出来，让姑姑看看你的守宫砂。”
　　简宁遂撂起长袖让皇甫静验看一番。
　　皇甫静见到那抹鲜红的印记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低声道：“途中发生遇袭之事虽属无奈，但毕竟你和霍将军一同失踪了一天一夜。有了那层缘故，皇上再明理也难保不会有猜忌。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姑姑要提醒你，虽身为南昭公主，可在宫中为人处事仍需多加斟酌、处处小心。皇后和太后都是她独孤家的。出了什么事，姑姑也未必帮得了你。明白吗？”
　　简宁忙道：“多谢姑姑提点，云姬明白。”
　　“你是个聪明孩子，一定晓得如何进退得仪。”皇甫静替简宁整了整衣裳。忽又想起，遂朝外面唤道：“王嬷嬷。”随即一老妇人捧着个方形锦盒走了进来。
　　“这是姑姑给你压箱底的。等一个人的时候再看，记住了！”皇甫静冲王嬷嬷使了个眼色。老妇人便将那方形锦盒藏到了床底下。
　　简宁好奇道：“姑姑，那是什么宝贝？”
　　皇甫静笑道：“小丫头，等看了就知道。好了，姑姑该回去了。三日后就是婚礼，你可要乖乖的。”
　　简宁扶着皇甫静，一直送到芳菲殿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圣旨就到了。内容无非是让好好休息准备接下来的婚礼庆典，外加大篇幅的褒扬初云公主是如何美丽贤德世间少有，以及两国友谊牢不可破这类的场面话。简宁一一应承，照单全收。
　　
　　一切安置妥当后，某人终于有机会享受一下帝王式的生活。目标：寝殿内的超级豪华大浴池。
　　“啊！我来了！”伴着欢呼，赤白的人影“咚”一声跳入撒满花瓣的温泉中。好舒服啊！这浴池也太夸张了，简直就是游泳池嘛。简宁在水中潜泳片刻，便惬意地靠在池边吃着葡萄，由阿奴帮忙清洗一头长至膝盖的乌发。
　　“阿奴，你喜欢这里吗？”
　　“公主喜欢，奴婢就喜欢。”阿奴边说边拿竹瓢舀了水往简宁头上浇去。
　　“那让你一辈子呆在这儿，你也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公主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末了，阿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简宁。“莫非公主还想离开这儿？”
　　简宁一惊，忙道：“哪有？只是随便问问。”哎—真的要在这深宫里呆一辈子吗？
　　简宁心里正叹气，外间突然喧哗起来。只听几个侍女喊道：“哎呀！你不能乱闯！你是谁啊？公主!公主!” 
　　简宁还没来得及从水里爬出来，一个娇小的身影已闯了进来并顺手将门反锁。阿奴见状，忙上前去拦。两人拉扯间，阿奴脚下一滑，“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混蛋！竟敢打人！”将身子沉入水中，只探出个脑袋，简宁怒道：“你是谁？快滚出去！”
　　“啊哈！真的个美人！”那人面不改色，反吹起了口哨。“来，让大爷我好好瞧瞧。” 说着，竟动起手来。
　　“你个死娘娘腔，给我滚！”简宁气得两眼喷火，一把拍开袭向自己的禄山之爪。“小小年纪不学好，竟敢调戏良家妇女。反了你了！还不快出去！看我上来怎么收拾你。脑瘫！脱线！变态！下流坯！”
　　那人见她骂得起劲，倒不生气，反蹲在池边乐呵呵地看着。最后还甩出一句：“你骂人的话真新鲜！教教我吧。”
　　“白痴！”简宁差点没晕过去。“你到底是谁！”
　　“我吗？嘻嘻！”只见那人笑着摘下黑色幞帽，满头的青丝立时倾泻而下，竟是个女子。
　　简宁长舒了一口气。怪不得看着油头粉面、阴阳怪气的。
　　“在下皇甫倩。云姬，我久仰你大名了。”
　　原来此人正是皇甫擎最小的妹妹倩宁公主。
　　
　　
                  第七章 独孤皇后
　　绮幕轻寒微透，佳人辗转无眠。在芳菲殿的第一晚，简宁躺在紫檀木雕花大床上，两眼直直地盯着上方浅紫色的纱帐。三天后就要与皇甫擎举行婚礼了。可到现在，连面都没见过。人人都说他是美男子。可他是皇上，有谁敢说他丑？不过看皇甫倩的长相，他哥应该不会太差吧。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半天，简宁终于放弃了入睡的念头。掀开帐子，下了床。殿外值夜的侍女闻声走进来问：“公主，您要什么？”
　　“替我沏杯茶吧。”披上绣袍，简宁走进隔壁的书房。随意翻了翻架上的藏书，无非经史子集之类。见了书案上摆放的古筝，打开筝首，果然里面扳手、假指甲一应俱全。调好筝弦，在指腹上缠上假指甲，简宁坐了下来。只见她纤指一勾复一抹，清越的筝音便从指间流淌而出。一曲《春江花月夜》倒也弹得有板有眼、委婉动听。
　　“公主，您的茶。”侍女进来奉上清茶，又拿竹签挑了挑灯花。
　　呷了口茶，简宁问：“阿奴怎么样了？药换了吗？太医说：那药一天须敷三次。”
　　侍女道：“公主放心。有奴婢们照顾，阿奴她不久就能行动自如。”
　　简宁道：“那就好，你去歇着吧。”
　　侍女道：“公主，奴婢有话不知当不当说？”
　　简宁忙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坐吧。”
　　那侍女也不推辞，搬来了绣礅坐到简宁身边。“公主，您真不该和倩宁公主起冲突的。原也是因为您从南昭带来的几个侍女不认得她，这才有了这场误会。她可是宫中的小霸王。除了太后、皇上，人人都要让她三分。您又是初来乍到，犯不着同她一般见识。”
　　原来白天皇甫倩一番胡闹，让阿奴摔了一跤扭伤了脚。太医看过后，说是没有十天半个月一时好不了。简宁因为被调戏一事，心中不快。又见阿奴伤得严重，自然对皇甫倩有了反感。那皇甫倩主子当惯了，哪里会把底下人的生死放在眼里，还一味地缠着简宁东拉西扯。简宁忍不住，数落了她几句。皇甫倩脸皮薄，哭着跑了回去，还说要去太后处告状。
　　简宁听了这侍女的一番话，道：“你的好心我明白。此刻想来我确实是卤莽了，不该让倩宁公主下不来台。”
　　那侍女又道：“奴婢们都看出您是好人又肯护着身边的人。只是这脾气太执拗了些，将来难保要吃亏的。依我说，您明日抽空到倩宁公主那儿坐坐，将这场风波化解了才是正经。”
　　简宁觉得这话有理。又见那侍女长得清灵秀气，一看就是个知书达理之人，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道：“奴婢名叫绿珠。”
　　简宁遂道：“绿珠，你是个聪明人。今后一定要多多提点我。我知道自个儿有时候管不住自个儿的脾气。”
　　绿珠笑道：“奴婢遵命。对了，奴婢还想说您刚才的指法似乎有几处欠妥。”
　　简宁忙道：“是吗？我好久没弹了，正想找人请教呢。” 
　　绿珠道：“若公主不嫌弃，绿珠愿与公主切磋一下筝技。您觉得如何？”
　　简宁乐道：“好啊！好啊！难得有个良师益友在身边，就请师傅你多多指教啦。”
　　从此，绿珠成了阿奴以外初云公主的另一个贴身侍女。
　　
　　两人抚筝聊天直至深夜，待简宁第二天起床时已是晌午了。从早晨起，便有结婚礼物被陆续送来，名曰：添妆。拿礼单一看，皇亲贵族、官吏豪绅甚至邻国使节都一一在列。简宁虽性格直率，但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留了几件中意的，便命人将剩下的珠宝珍玩分送到后宫各处。
　　捧出房子陵差人送来的玉匣，简宁打开一看，里面竟嵌着方光润翠绿的翡翠砚台。拿到窗前，对着阳光。那砚台好似透明的一般，十分可爱。放在手里赏玩了一会儿，简宁遂小心地将那砚台摆在书案上。
　　用过午饭，犹豫了片刻，简宁终于决定去找皇甫倩讲和。刚出芳菲殿，皇后专用的凤辇就停在门口。只见众侍女正簇拥着一位端庄秀雅的高贵妇人走进来。这一定就是传说中贤德淑慧的独孤皇后了。简宁刚要恭身行大礼，那独孤柳就上前拦道：“初云公主不必如此，这儿又没有外人。”她说话的声音柔和舒缓，让人听了如沐春风。
　　入了正殿，两人聊起来。原来昨日皇甫倩离开芳菲殿后就要去太后处告状。正巧遇见独孤柳，便将事情原委告诉了她。独孤柳是个明事理的，一听就知道是皇甫倩不对。又怕她告诉太后，太后爱女心切会为难初云公主。万一事情闹僵，传到皇上耳中，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遂连哄带吓又许诺些好处，才好不容易打消了皇甫倩告状的念头。今日是特地来为皇甫倩说情，调和这场风波的。
　　简宁明白独孤柳的来意后，道：“真是让皇后费心了。其实这事我也有错。若你不来，我也要去同她讲和的。”
　　独孤柳听了，微笑道：“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太后三十岁上才有了倩儿，故格外宠爱。其实她本性不坏，只是刁蛮任性些。你们两个年纪相仿。今后多多相处，一定能合得来。她那儿倒也不必急着去。等忙完了婚礼这阵，我请你们俩一块上栖凤宫饮宴。如何？”
　　简宁求之不得，忙道：“这样也好。就请皇后代为转达我的问候吧。”侍立在旁的绿珠会意，将要送予皇甫倩的礼物即时呈上。
　　独孤柳一看，道：“公主真是细心，居然知晓小倩她最爱收集各色骨牌。这象牙宝石制成的骨牌确实难得，她一定会喜欢。”
　　“是吗？那太好了。”简宁也不知道是什么礼物。听了独孤柳之言，向绿珠看去。只见她朝自己微微点头，才明白原来是绿珠特意预备的。
　　闲聊一阵后，独孤柳还问起阿奴的伤势并亲自去偏殿探望了一番。这半日下来，简宁对独孤柳的印象大好。
　　
　　“哎——这天咋说下雨就下雨了。”小贩一边抱怨一边支起油布大伞。“我说霍将军，明个儿咱皇上就要同南昭那啥公主大婚了。不是您去迎的亲嘛，说说那公主长的咋样。别人都说是个天仙似的美人儿，是真的吗？”
　　男人抬头看了小贩一眼，“嗯”的应了声后又低头接着吃他的馄饨。
　　霍青与一般的贵族公子截然不同。自十五岁起就在军中摸爬滚打。别人吟风弄月、眠花宿柳之时，他却在边关枕戈待旦、风餐露宿。从最底层的兵士当起，历经了大大小小数十次的战役，才一步步升至今日的御林军副指挥使。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要么穷奢极侈，要么对吃穿用度毫不讲究。霍青属于后者，在他看来沿街小摊的一碗馄饨与瑶池御宴上的美味珍馐没什么区别。
　　吃完夜宵，霍青牵着追风出了巷子。细雨中的朱雀大街安静极了。行至皇城门前，卫兵一见是他，忙道：“将军！”
　　“辛苦了。”
　　进了朱雀门，霍青照例在外城各处巡视一遍。太极殿里灯火通明。推门而入，金色的盘龙柱已缠上鲜红的绫绸，五彩锦缎扎成的巨大花球高悬于殿堂中央，每盏宫灯上也都贴了大红的喜字。
　　内侍总管李延福正指挥内侍们加紧布置。见了霍青，忙上前作揖。“霍将军有礼了。霍将军！霍将军？”
　　唤了几声，男人才回过神来。“什么？李大人。”
　　“哦，没什么。老奴就是想说，明日是皇上与初云公主大喜的日子，你这个迎婚使到时一定要多喝几杯啊。呵呵！”
　　“一定！”
　　出了太极殿，雨势渐渐大了。霍青骑上追风，转眼消失在皇城的夜色中。
　　
                  番外：图片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页是修文的时候多出来一章。空着不好看，放一张俺家戴阳天的照片。好帅！星星眼~~亲们表理我。我心中的霍青就是长这个样子。 
                  第八章 婚礼
　　一夜秋雨缠绵，天将亮时方才停歇。简宁站在窗前，庭院内廊台如洗，碧草萋萋。
　　“公主，该动身了。别耽误了时辰。” 绿珠催促道。 
　　“知道了。”
　　今天的婚礼将是皇甫擎第二次依照正统礼仪娶一个女人。上一次是十几年前独孤柳出嫁的时候。辰时刚过，简宁就抵达了静仪公主府。入了喜房，吃完早饭。香汤沐浴后，佳人坐到梳妆镜前，开面、敷粉、描眉、搽胭脂、染蔻丹再来是梳头、更衣。两个时辰后，当盛装的初云公主出现在前来送嫁的贵族命妇面前时，众人都不禁赞叹世间竟有如此美人。
　　只见佳人鬓发如云，金步摇曳珠翠生辉；雪肤花颜，眉目流转容光夺魄；大红锦缎的凤绡衣配以金泥簇蝶长裙，雍容华贵、仪态万方；拱起的后领微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雪颈；七彩的刺绣披帛飘逸华美直拖到地上。乍看之下，真好似天姝仙子降临一般。
　　简宁由静仪公主领着向夫人们一一敬茶问安，众人也纷纷送上红包，祝愿她与皇上鸾凤和鸣、早生贵子。当来到兵部尚书夫人甄氏跟前时，简宁特意打量了一番。一个美丽婉约的女子，说话轻声细气，眉梢眼角却又透出股坚韧。这就是霍青的母亲。
　　用过茶果点心，夫人们在花厅内聊天的聊天、打马吊的打马吊的，只等着新郎上门。内侍每隔半个时辰会来禀报一次宫内的动向，诸如早朝完毕、至神宫诏告先祖、午膳用罢、正在召见使臣等等。
　　一回到喜房，简宁便将侍女们统统打发出去。刚刚在花厅里被那么多夫人围着，各式胭脂香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还有满头的珠翠金钗，才一会儿功夫就压得人脖颈发酸。简宁想躺下，又怕弄乱了发髻还得重梳，只得托着粉腮坐在梳妆镜前打起盹儿来。
　　迷糊间，听见有人轻扣窗棂。上前推开窗户一看，竟是房子陵。只见他将佳人打量一番后，吟道：“南国有佳人兮，绝世而独立。仿若轻云之蔽月兮，流风之回雪。”随即作了个揖，道：“小生唐突，敢问眼前人可是贪恋这世间美景而私自下凡的月宫神女？”
　　简宁见他又是拽文又是打趣，乐道：“表哥，你好酸呢。漂亮就漂亮嘛，吟什么诗。真是书呆子！还有，连送个礼呀都离不开文房四宝。”
　　房子陵遂蹙眉道：“小丫头，哪有自己夸自己的。莫非我送的东西你不喜欢？”
　　简宁忙道：“喜欢啊！我放在书案上了，每天都能见到。” 
　　房子陵道：“这还差不多。” 
　　简宁见两人窗里窗外的说话，不甚方便，又道：“表哥，别站在外面。不如到屋里来坐吧。”
　　房子陵却道：“按风俗，男子是不准进喜房的。我站在这儿就行了。”
　　“哦。原来还有这规矩。那你就在这儿陪我聊一会儿吧。”说完，简宁提起长裙坐到窗台上。房子陵怕她有失，便用手扶住窗框拿臂膀在佳人身后轻轻揽着。
　　“表哥，我见过独孤皇后了。她真如传说中那样，既高贵又贤淑，待人也格外亲切有礼。”简宁娓娓道来，言语中难掩淡淡的忧愁。
　　“你担心比不上她？呵呵！从来旧爱难敌新欢。何况你这谪仙似的人物。云姬，你太多虑了。”房子陵劝慰道。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独孤柳那么好，我不愿破坏她的幸福。也害怕终有一日会像她那样看着皇上娶别的女子。还有那后宫佳丽三千。表哥，我好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海角天涯，厮守一生。”
　　房子陵闻言，微微动容。想再宽慰几句，却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直至日暮西沉，新郎终于出现在了喜房外。绿珠走到门口，向外朗声道：“何方君子，何处英才？精神磊郎，因何而来？”
　　只听一个浑厚又有磁性的声音答道：“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继而更吟道：“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绿珠回头问简宁：“公主，开不开门？”
　　简宁等到此时早没了耐性，忙回道：“快开吧。”
　　绿珠听了扑哧一笑，向外嚷道：“新娘子心疼新郎官啦！”顿时便引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简宁这才明白自己被人戏弄了，又见身边侍女纷纷掩袖偷笑，不禁又羞又恼两抹红晕立时染上粉颊。
　　随后，门外的皇甫擎又吟了一遍方才的催妆调。众人也开始跟着起哄，齐声嚷道：“新娘子，催出来！新娘子，催出来！”
　　如此这般一来二去，催妆迎亲的仪式总算完成了。喜房的门一开，佳人蒙着喜帕绰然而立。房子陵上前将她背起，直接送入了停在公主府门前的八抬大轿内。
　　震天的鞭炮声中，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皇城进发了。一路上锣钹喧天，鼓吹铙歌。简宁坐在花轿中，听着外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常，想来今日大都的百姓都出来看热闹了。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前方高头大马上身着衮龙袍、头戴金纱帽的皇甫擎。他的背影虽有些清瘦却异常英挺。
　　
　　在太极殿当着文武百官与皇甫擎拜完天地后，简宁随天子一同入了显仁宫的昭阳殿。这是皇甫擎的寝殿，也是今晚的洞房。
　　龙床之上，新人并肩而坐。想到即将来临的初夜，简宁心情忐忑。忽觉身边人伸手过来，略一迟疑，小手已被他握住。皇甫擎的手肌理细腻，十指纤长，毫无瑕疵。除了右手中指握笔处的粗茧，那是长年批阅大量奏章留下的。这双手真的会和我同偕到老吗？恍然间，简宁听人唱道：
　　撒帐东，笑语浓情一线通。合欢共入红罗帐，好如桃李醉春风。
　　撒帐南，琴和瑟兮乐且眈，宜室宜家今日咏，夫妻好合百年长。
　　撒帐西，鸳鸯枕上惊鸣鸡。梦味熊罴诗早赋，荣偕伉俪庆齐眉。
　　撒帐北，牙床锦被都增色。连肩把臂好风光，桂子兰孙从此得。
　　喜娘一边唱，一边向床上的新人撒着瓜子、花生、红枣等干果，寓意夫妻和美、子孙满堂。此谓之曰：撒帐礼。
　　礼成之后，众人一并退下。见皇甫擎起身向外走了几步，简宁以为是该揭喜帕了。可半晌之后，却无动静。累了一天，佳人此刻已是又累又饿又困。管他的！简宁一把扯下喜帕。咦？偌大的寝殿内竟空无一人。行至殿外，只鹄立着两名值夜的内侍。
　　“皇上呢？”
　　“启禀公主，皇上往太极殿饮喜酒去了。”
　　好啊！居然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儿啦。过份！回到殿内，简宁抓起桌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脖子好酸呐！先躺一会儿再说。简宁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便躺倒在了龙床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注：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这首催妆诗是诗人贾岛的作品。 
                  第九章 洞房花烛夜
　　月明灯疏，转眼已近三更。显仁宫的回廊下一簇红光慢慢移动，佳人手持宫灯正朝勤政殿款款而去。
　　“公主！”
　　“嘘——”简宁示意噤声又将手中宫灯交予门外内侍后，便推门而入。
　　
　　碧纱灯下，皇甫擎正坐在沉香龙案后埋首批阅奏章。他的肌肤是泛着淡淡光泽的象牙色。鼻梁又直又挺。眼眉低垂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只听皇甫擎道：“来人，上茶。”即刻便有内侍捧着碧玉茶盏送了进来。简宁上前接过茶盏，自屏风后走到天子身边。皇甫擎正专注地览阅奏章，对身边之人毫不察觉。简宁一放下茶盏，他头也不抬便端起呷了几口。随即又将茶盏递还过来，简宁忙接过将其放到龙案上。
　　“嗯——看来今年江淮一带又会是穰穰满家、五谷丰饶啊。”皇甫擎一边批阅，偶而自言自语几句。
　　简宁忍住笑意，静静立在一旁。见朱砂即将用完，便拿起朱墨在鸲鹆眼端砚上仔细研磨。这真是：俏佳人素手精研朱墨，明天子御笔指点江山。
　　忽然，皇甫擎一搁朱笔，口中骂道：“岂有此理！简直狗屁不通！”便将手中的奏章狠狠摔在地上。
　　简宁见状，蹲身悄悄捡起。可片刻后皇甫擎又在龙案上翻找起来。简宁遂将那奏章递到天子面前。“给你，是要这个吗？”
　　皇甫擎闻声，倏得抬头。他有一双极好看的凤眼，双瞳翦水，目若朗星。眉宇间蕴含的高贵与霸气让人不由敬畏。简宁心道：这就是书上所说的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了。
　　“朕有什么好笑的吗？”皇甫擎接过奏章后问。
　　“我有笑吗？”简宁伸手捂了捂小脸，烫烫的。
　　皇甫擎即轻笑着起身绕过龙案，回头朝简宁伸出手。简宁稍稍犹豫后，终上前将手放入他掌心。
　　“你怎么来了？”
　　“皇上生我气吗？” 
　　“生气？因为你没等朕就睡着了？”
　　“嗯”简宁点点头。“是你给我盖的被子吧。”
　　“那朕去太极殿将你一人留下，你生气吗？”皇甫擎不答反问。
　　“有一点。”简宁如实道。
　　“那就扯平了。”皇甫擎粲然一笑，继而又叹道：“若这点事朕都要生气，那每天这许多公事俗务，朕岂非早就给气死烦死了。”
　　两人边走边说，携手行至殿外。见门口只两个值夜的内侍，皇甫擎道：“怎么回事？连跟着的人都没有。你一个人走来的？”
　　简宁笑道：“是啊，我这叫踏月寻夫。呵呵！”
　　
　　宫禁寂静，花影树阴。简宁与皇甫擎手挽手并行于回廊之下。几个内侍高擎宫灯在后面缓缓跟着，望他二人身影真好似襄王神女、蓬岛仙人。 
　　“你方才一个人不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难道你信不过你的御林军？”
　　“朕不是说刺客。”
　　“那还怕什么？你不会想说鬼怪神狐之类的吧。呵呵！这世上哪来的鬼？”
　　耳中听着清脆的笑声，皇甫擎低头见月色正映在佳人脸上。是何等的娇姿艳质、摄人心魄！
　　
　　两人回到昭阳殿，即吩咐内侍重新摆上筵席。对坐席上，新人各执酒杯、四目相对。只听皇甫擎吟道：
　　一杯酒，两情浓，浓自叶商宫。
　　二杯酒，两同欢，欢喜合和鸾。
　　三杯酒，两相亲，亲爱结同心。
　　每说一句，两人便各自饮下一杯。待三杯合卺酒喝完，某人竟大煞风景地举筷冲桌上的美味一通大块朵颐。皇甫擎见此情景有些无奈，只好在一旁帮着添菜乘汤。酒足饭饱后，简宁抬头见皇甫擎正看自己，忙吐舌道：“我饿了嘛。是不是吃相不好看？我保证只在很饿的时候才这样。真的！”
　　皇甫擎听佳人说得有趣，直笑道：“但愿如此。”接着，伸手过来将沾在人儿樱唇上的一颗饭粒取下。简宁颇觉不好意思。又见天子竟将那饭粒放入了自己口中，更是脸红心跳，羞怯不已。
　　此时已交四更，夜色深沉。皇甫擎道：“如此良辰美景，莫再让它虚度了。”遂拥着迷迷糊糊的佳人一同入了罗帐。
　　
　　红烛高炽，云锦低垂。芙蓉帐内，新人并头睡下。佳人长发如墨，铺满了枕席。水眸中流光溢彩，嫣红的小嘴泛着丝丝酒香，雪白的亵衣更衬得两颊绯红、鲜妍有韵。
　　“皇上……那个……我吃太饱了还不想睡啦……”
　　某人之前被美色迷得有些找不着北。方才见到侍女将白绸铺到床上后，心里就发了怵。此刻正寻思着先逃过了这一晚再说。
　　“放心！朕会让你一整晚都睡不了。”
　　皇甫擎见佳人一副又羞又怕的可爱模样，心下早已按奈不住。身为一国之君，阅尽人间春色。但此情此景竟让皇甫擎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初识云雨的青涩年华。
　　“我是说……那个……我们说说话吧……我想多知道些关于你的事……”简宁紧张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虽然你确实是个美男子，可我们才刚第一次见面呐。做爱，做爱，没爱怎么做啊？
　　皇甫擎这时候哪有心思聊天，只道：“来日方长，今后朕再慢慢讲与你听。”说完，一翻身将人儿压在身下，手上连撕带扯就要去剥那亵衣亵裤。
　　“不要！我还没准备好。讨厌！放手！”简宁不住地挣扎，小手又推又搡。无奈力不从心，转眼身上只剩下一件锦缎肚兜，堪可蔽体。拼命并拢双腿，紧抓住肚兜下摆，简宁气得直冲那猴急之人瞪眼。
　　可这番抗拒皇甫擎只当是害羞，遂柔声道：“云姬，乖。朕会好好待你的。”说着，低头在玉肩上又啃又咬，一手抚上佳人雪白的长腿，一手绕到她颈后去解那丝绳的结头。
　　简宁见他要硬来，一下子慌了。小手死死护住肚兜，口中哀求道：“不要！我害怕……以后……以后再做好不好……”
　　佳人言辞凄切，皇甫擎倒也有些心软。可箭在弦上，又见那红唇上水光粼粼实在诱人，便道：“不是有压箱礼吗？看了还怕什么？早晚都有这一遭的。”随即一低头亲住了简宁。
　　压箱礼？什么东西？简宁一听，顿时在脑海里搜索起来。哎呀！原来是那个。我怎么给忘了？
　　佳人在这厢胡思乱想，天子却在那头对着小嘴又亲又啃。过了半晌，却不闻人儿呻吟一句。伸了舌头进去捣弄一番也不见有回应。正自无趣，皇甫擎抬头一看，人儿眼光流转，心思已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云姬！”皇甫擎心头掠过丝不悦，一手捉住简宁下巴。“在想什么？”
　　简宁遂回过神来，向皇甫擎诚恳道：“皇上。臣妾刚刚想起，原来我忘记看压箱礼了。所以……今天就不要做了吧。等臣妾回去仔细研习了之后，再来伺候皇上。如何？我什么都不懂，只会败了您的兴。”
　　皇甫擎闻言，心中滋味犹如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想发火发不了，想笑又笑不出。向来只有别人讨好的份，故他从不屑那强人之事。更何况云姬乃一国公主。如今她摆明了就是不依。你怎生奈何？莫非真要霸王硬上不成？况且方才那一吻也确实令人扫兴。可若应了她，这肚里的火如何能消？胯下灼热如铁，眼见再也忍不得了。
　　正当天子犹豫之际，只见佳人将一缕青丝绕于他颈间，无限温柔道：“妾生为丝罗，君本属乔木。乔木有孤长，丝罗非独生。皇上，您就答应了吧。早晚是你的人，你还怕我飞了吗？”
　　话都说得这份儿上了，皇甫擎只好答应。咽了口唾沫又伸手捏了捏人儿的脸蛋，天子言道：“你啊！算我怕了你。好好歇着吧。等过几日朕再去看你。”说完，即翻身下床逃也似的离了昭阳殿。
　　“哦耶！成功！”某人低呼着，做了个胜利的“V”字。
　　
　　大概是先前睡多了，简宁在龙床上翻腾了好一阵也不见瞌睡来袭。披上绣袍行至殿外，还是那两个内侍。
　　“皇上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去勤政殿办公了？”
　　“启禀公主：皇上往徐昭仪那儿去了。”
　　色狼！真是匹大色狼！一晚上不做会死啊？简宁心中再度忿然。在数了整整一万只羊后，她终于在昭阳殿的龙床上沉沉睡去。
　　
                  第十章 征途漫漫（上）
　　云雾缭绕，瑞霭缤纷。信步其中，竟不知身在何处。忽闻耳边有人嗔道：“都已过了好些时日，天子为何还不来寻我。”皇甫擎听那声音清脆悦耳，倒是似曾相识。
　　“是谁？谁在唤朕？”
　　问了几声，无人应答。正自踌躇，却见红霓翻滚，金光耀目。俯仰之间，面前已矗立起一座琉璃仙阁。一仙娥飘然而至，见了君王，施礼道：“天子驾临，不曾远迎。小仙有礼。”
　　皇甫擎忙道：“不必如此。敢问此间乃哪位仙家府第？”
　　那仙娥扑哧一笑。“亏汝是一国之君，却不记得说过些什么？该罚！”
　　皇甫擎疑惑道：“竟有此事，朕怎不记得？凡劳仙子指点。”
　　仙娥道：“日前天子说来探望，却总不见御驾光临。这般薄情，怎不叫斯人伤心？哎——这天庭寂寞，孤枕寒衾，就是小仙也为了人儿不平！”
　　皇甫擎一听，恍然大悟。“仙子明鉴，朕慕公主，此心昭昭。奈何罗帐之内，人儿宛转娇羞，不肯承欢。朕不得其门而入，故才至他处另觅温柔。这几日正值秋尝又逢重阳，事儿忒多，倒把这探访之约抛诸了脑后。不想竟冷落了她，当真是朕的不是！”
　　仙娥见他情急，便道：“罢罢罢。既是如此，小仙不再多言。天子还不快去抚慰一番。别叫人儿又一阵好等。快去！”
　　话音刚落，一阵浓雾袭来。待皇甫擎睁开双眼，已置身仙阁之内。定睛一看，天阕之中，珠帘之后，斯人独卧玉榻之上。绛纱衣，飞天髻。铅华未染，芳泽无匹。揭帘而入，人儿嫣然一笑，杏眼含春，口中却嗔道：“好个无情无意之人，莫不是已将妾身忘怀？想这太阴清冷，日月悠长，教人怎不把你这圣明天子惦念？”
　　听到此处，皇甫擎哪里还忍得住。几步上前就将人儿扯了腰带，褪了罗裙，直往那白玉般的身子上欺去……
　　云雨之后，将人抱在怀里。方才颠鸾倒凤之际，人儿甚是乖顺。任你如何轻薄调弄，恣意狎玩，她只是红着脸轻吟薄喘，闭着眼婉转逢迎。当真是让人享尽了艳福、吃足了豆腐。
　　见人儿挣脱了就要离去，皇甫擎忙上前拉住。“你是我宫中妃子，怎会在这九天仙界？你到底何人？洛水宓妃？月里恒娥？还是巫山神女？”
　　人儿浅浅一笑，却道：“一夕欢娱，恩威并重。得见天颜，甚幸甚幸。妾身福薄，愿郎君能保始终，不离不弃。天上人间，终会相见。”才说完，浓雾又起。
　　皇甫擎忙唤道：“云姬！云姬！”
　　
　　缕缕青烟自鎏金龙纹香熏里缓缓吐出，紫宸殿内静谧安详。李延福步入殿中撩开帷幔，皇甫擎正躺在龙榻上歇中觉。行至近前，刚欲唤醒，却见天子口中直呼“云姬！云姬！”便猛得坐起身来。
　　“皇上！皇上！”
　　李延福连唤了几声，皇甫擎方睁开双眼。一见那阉奴老脸，他顿时醒透。原来方才种种只是绮梦一场。
　　“皇上，徐大人等已在宣政殿里候着了。”李延福说着，便有内侍们捧着袍衣冠靴鱼贯而入。
　　“知道了。”皇甫擎揭开薄被正欲下榻，忽觉不妥，低头一看，明黄的亵裤上已湿了一大滩。
　　那李延福是何等伶俐之人，忙道：“不若老奴去请几位大人稍待片刻。等皇上您沐浴更衣后，再去同他们议事。”
　　皇甫擎自然应允。继而又问：“朕同初云公主成亲有几日了？”
　　李延福回道：“启禀皇上，今日已是第八日了。”
　　皇甫擎闻言，微微蹙眉。“原来已过了这些时日，朕倒真是忙糊涂了。她在宫中过得可好？”
　　李延福道：“大婚之后，公主每日都到太后处问安。其余时候在芳菲殿内抚筝、看书，日子过得倒还自在。且人人都夸公主待人和善又极体恤下人，是个端庄慧仪之人。”
　　皇甫擎遂龙颜和悦，点头道：“那是最好了。”
　　李延福见天子方才醒来时玉面含春，口中又直呼妃子名讳，便相询道：“皇上，今晚是否要宣初云公主至昭阳殿侍寝？”
　　皇甫擎心头一热，口中却道：“你个老狐狸倒会揣测上意。不必了。朕稍后与几位大人议事，也不知谈到何时。等过了这几日再说吧。”
　　话虽如此，但一下午皇甫擎都心不在焉。梦中那番情交虽不真切，但回想起来却是千般旖旎、万般缠绵。宣政殿里，臣下们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各抒己见。天子却坐在蟠龙交椅内，时而仰首发呆，时而又低头傻笑。遇有请示上谕的，也只是“知道了”“容后再议”等等胡乱打发几句。不到酉时，皇甫擎即命众人散去。回到显仁宫，用了晚膳。本想去勤政殿批阅奏章，可走到半路实在忍不住，便带着两名内侍往芳菲殿匆匆而去。
　　
　　凉风有幸，秋月无边。不知不觉已来到芳菲殿外。自殿内正传出悠扬的筝音，一听便知弹奏之人技艺高超、指法精妙。可惜曲调太过哀怨，启承转合处更是如诉如咏、似悲似泣。皇甫擎不由叹道：“哎——公主是真的埋怨朕了。”
　　行至殿内，偌大的院落漆黑一片，只寝殿二楼的小窗透出几丝微弱的烛光。一路上亦不见有半个人影上前迎接。皇甫擎满腹狐疑，带着内侍便入了寝殿上了二楼。书房内，一名女子正坐在案边抚筝。望其背影，甚是凄凉。
　　见此情境，皇甫擎心疼不已。几步上前就将那人揽入怀中，筝音随之戛然而止。只听天子不住哄道：“云姬，朕来了。都怪朕不好，冷落了你。”随即便低头往那人唇上吻去。
　　正在此时，后窗外有人嚷道：“绿珠，你怎么不弹了？继续啊！我才说到一半呢。”
　　皇甫擎吓了一跳，忙推开怀中之人。绿珠立刻跪倒在地，口中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借着摇曳的烛光，皇甫擎这才看清脚边之人并非云姬。沉吟半刻，他强压下心头怒火向绿珠道：“平身。朕要你接着弹。不许停！”
　　当《湘妃怨》的曲调再度响起时，皇甫擎踱到后窗前向下张望。月光下，太液池上浮起了一层轻雾。迷朦间，只见池畔的草地上十几个人围坐一团。中有一人披头散发，身着白袍，手中还持一支白色蜡烛。看情形，他是在说故事。且正讲到要紧关头，众人皆听出了神。有的蒙着眼，有的两个抱作一团，也有的一边听一边嗑瓜子。
　　“但时辰终归还是到了。只见那主刑官手一挥，刽子手便举刀下劈。”简宁边说边举起了右手。
　　“公主，隐娘与宝珠不会死吧。”一旁的阿奴心急道。
　　“别急嘛，我还没说完呢。” 简宁瞪了阿奴一眼，接着道：“就在此时，忽然狂风大作，一阵黑雾笼罩刑台。只听空中有一人朗朗作声：‘世人最可惧之物，非狐非魔非鬼非怪，而恰恰是同类。切记！切记！’语罢，狂风即止。只见刑台中间隐娘和宝珠早已没了踪影，惟有一沾血头颅在地。赫然就是那甲子的头。”
　　“太好了，她们没死。”周遭之人听到这里，纷纷松了口气。
　　“真是恶有恶报，活该！”
　　“这个坏男人就该死！”
　　“真是苍天有眼！”
　　眼见侍女们三三两两地议论开来却无人害怕，简宁颇觉扫兴。“为什么你们都不害怕呢？真是没劲！”
　　阿奴笑道：“公主不是说了，鬼怪并不可怕。人心才……”话没说完，阿奴脸色骤变活像是见了鬼。再看其他侍女也一个个面露惧色。
　　“怎么啦？你们都见鬼啦？”简宁奇道。
　　众人异口同声道：“您……后……面……”
　　“我后面？”简宁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众人又道：“上……上面……”
　　“上面？”简宁仰头一看。“啊啊啊——”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在芳菲殿上空响起，久久不散。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鬼故事叫《狐隐娘》 
                  第十章 征途漫漫（下）
　　“朕真的如此可怕吗？”皇甫擎阴沉着脸，一路将简宁抱进了寝殿。
　　“不是啦。只是人家被吓到了嘛。”简宁心想：谁让你搞个突然袭击？差点没把人心脏病给吓出来。
　　“朕才是被你吓到了。瞧你这身打扮。”皇甫擎瞧着佳人一脸唰白，披头散发。这哪里有半点公主的风仪。
　　“我说鬼故事给大家解闷，自然得有行头啦。”简宁戏谑道：“皇上，下次你也一起来听吧。”
　　佳人巧笑倩兮，天子有脾气也没处发。皇甫擎只好肃声道：“不许再胡闹！”
　　简宁扁扁嘴，嘟囔道：“我哪有胡闹？说故事也是为了教大家为人处世的道理嘛。” 
　　“还说！”皇甫擎冲人儿瞪了一眼，猛一低头在她樱唇上偷香了一记。
　　“讨厌！又偷袭！”简宁娇嗔着，在天子怀抱中挣扎起来。“放开啦！我自己会走，不用你抱。”
　　皇甫擎见佳人羞臊，越发有了调戏的心情。一手握住她纤足，反问道：“不用朕抱？那为何不穿鞋？瞧这脚凉的！”又见她脚底板沾了不少尘土草屑，更假意厌恶道：“真脏！”
　　简宁不恼，反笑道：“若光脚走路，脚底板还能一尘不染的。那只有一种人。”
　　皇甫擎好奇道：“哪种人？”
　　“鬼！”
　　天呐！这就是“端庄慧仪”？皇甫擎此刻真想撕了李延福那老狐狸的臭嘴。
　　
　　烛影摇红，暖被香衾。洗完脚，简宁乖乖地钻进了被窝。皇甫擎坐在床边，见她仍是一脸白粉的邋遢样子，便从枕下抽出丝帕道：“怎的还没擦干净？快！弄干净了。”
　　不料简宁回道：“不行！这是珍珠粉末。要敷足一个晚上才有效呢。现在擦掉未免可惜了。”
　　皇甫擎见人儿又忤逆自己，心中难免火大。遂亲自拿帕子在佳人脸上用力地擦拭起来。
　　“嗯……你轻点……哎呀……疼……嗯……”
　　皇甫擎听佳人不住地哼哼，手中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心中不由暗骂：真是个妖精！便双臂一展将人儿困在身下，嘶哑道：“压箱礼看过了吗？”
　　简宁一慌，随后便抱怨起来。“你还说呢。我当什么好东西！”说着，抬手从床头的抽屉内翻出了好几本精美的手绘春宫册。
　　皇甫擎颇感意外。“啊？你就放在那儿？也不找个地方藏着？”
　　“又不是宝贝，有什么好藏的。而且画得也不怎么样。”简宁拿起一本画册翻了翻。“这是谁画的？身子那么长，腿却那么短。比例错误！大头小身体。难看死了！”
　　皇甫擎闻言，惊诧不已，忙追问道：“那……其他东西呢？”
　　“那个呀，等一下。”某人遂掀开被子爬到床尾，从褥子底下摸出一只用羊脂美玉雕就而成的阳具来，口中还念叨道：“用这么好的玉却做这玩意儿，真是不值！实在不知道派什么用场。本想用来做纸镇的，可实在不好意思。所以没事的时候，用它来敲敲脚底板。话说玉石可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哦。”
　　见皇甫擎半张着嘴，脸都绿了。简宁心道：嘻嘻！看你还有没有兴致。
　　神呐！皇甫擎在领教了佳人这番言论后，心中顿时感慨万千。原来我这公主不止容貌天下第一，就连见识也是独一无二！罢了，朕今日也学学那普通百姓。不谈风月，直接吹灯、上床、办事！想到这里，皇甫擎一把扯下纱帐就钻进了简宁被窝。两人面对面躺着，见佳人睁着大大的眼睛正看自己，天子肃声道：“今日不许任性！否则朕真的生气了。”
　　这样也可以啊！男人真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简宁心有不甘但又想不出理由拒绝，只好认命地闭上双眼。算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的事儿！
　　佳人紧闭双眼，慷慨赴“死”，好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皇甫擎直觉得既好笑又可爱，便伸手捏住她下巴，想在那红滟滟的樱唇上先接个吻。才低下头，却听“啊秋！啊秋！”伴随几个大喷嚏，某人的唾沫星子竟毫无顾忌地直喷到天子脸上。
　　“那个……抱歉……我大约是着凉了。”简宁边说边将整条被子扯过去裹在身上。“突然觉得好冷……不行了…啊秋！啊秋！”
　　皇甫擎遂低头用自己的鼻尖去碰了碰简宁的鼻尖，果然冰凉。又摸了摸人儿额头。还好，不烫。
　　“皇上，真抱歉。今晚不能陪你了。快回吧。万一传染给您就不好了。”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皇甫擎胸中的一股怒气无处发泄，便冲殿外吼道：“死奴才！还不统统给我滚进来！”
　　一眨眼，寝殿内已跪了一地的侍女。只见皇甫擎坐在床边，怒斥道：“公主不会照顾自己。你们都是死的吗？要你们何用？” 
　　众人自是磕头谢罪，犹如捣蒜。简宁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伸手出来拽住天子衣袖，柔声道：“皇上，您别怪她们。不关她们的事。”
　　“快把手放回去！”皇甫擎忙回身替佳人掖好被子。“怪不得李延福说你体恤下人。朕看你把她们一个个都惯得没了规矩，连个人都照顾不好。今日朕看在你的面子上，每人只扣一月薪俸。若还有下次，绝不轻饶！”
　　命人去请太医后，皇甫擎又问起是何人在院门口当值。随即便有两名内侍哆嗦着爬了进来。一问才知，原来其中一人要上茅厕，也是这几日来鬼故事听多了，黑灯瞎火的一个人不敢去，这才拉另一个陪着。也算倒霉，刚巧赶上那会儿。
　　听完原由，皇甫擎心想：这小妖精果真害人不浅。便道：“女人们害怕也就罢了。你们两个怕什么？拉下去仗责四十！”
　　简宁自然又要求情。皇甫擎忙封住她小嘴，嗔怪道：“都是你闯的祸，朕不罚你已是便宜你了。还要替别人求情？”某人无奈，只得乖乖闭嘴。
　　这一夜直至太医诊治完了开了药，又看着人儿将汤药服下睡着之后，皇甫擎才悄然离开。出了芳菲殿，已是三更时分。望向高挂中天的那轮明月，天子不禁感叹道：“哎——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第十一章 奈何奈何
　　梧桐满阶，枯草匝地。转眼已入深秋。这一日，天高云淡。简宁命人在地上铺上厚实的绒毯，便与阿奴、绿珠二人同坐于太液池畔。绿珠抚筝，阿奴刺绣，简宁自己则伏在紫檀木小几上临摹字贴。这番光景倒也逍遥自在。
　　“公主，您教的这首《相见欢》真是好词好曲！” 绿珠弹完一曲后，由衷赞道。
　　“这是家乡一位大诗人写的词，自然非同反响。” 简宁搁笔，将写好的花笺递给绿珠。“如何？请夫子指教！”
　　绿珠端详后，点头赞道：“公主真是慧质兰心。才不过几日工夫，这蝇头小楷写得越发娟秀流畅了。看来这场风寒也算没白得。”
　　“呵呵！多谢夫子夸奖，学生必定再接再励。”
　　“不敢！不敢！”
　　简宁与绿珠二人有说有笑，却只阿奴在一旁愁容满面。简宁遂问：“阿奴，你怎么啦？有心事？”
　　阿奴见主子问起，回道：“公主病了这十几日，为何总不见皇上来探望？只打发李公公来问过几回情形。莫非是生了公主的气？您与皇上新婚燕尔，该是如漆似胶才对。可如今……”
　　“你呀！”简宁捏了捏阿奴的脸，打断道：“没事操心这个做什么？这样不好吗？他一来，万一闯了祸岂不是又要连累你们受罚？”
　　绿珠笑道：“公主，既是您知道自个儿爱诨闹，还不收敛着点？奴婢们都指望您能早日得到圣眷隆宠。我们亦能沾些光不是？”
　　简宁不以为然，道：“绿珠，亏我还夸你是大才女，怎么也同别人想的一样？别老说为别人活的话。多没劲！要为自己打算嘛。等到了年份，我一定让皇上放你们出宫。找个良人，过上小日子。多好！”
　　简宁这番话说得绿珠立时默然不语。倒是阿奴嚷道：“我才不呢。奴婢要一辈子跟着公主！”
　　简宁见阿奴急了，更故意逗她。“傻瓜！你还真准备老死在这宫里头？到时我第一个把你弄出去。呵呵！”
　　笑闹间，佳人却不免暗自惆怅。宫女到了年份尚可出宫。说不定能遇上自己喜欢的人，过上平凡的日子。可我真的要在这里呆一辈子吗？就算皇甫擎再好，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秋风萧瑟，恰有一片黄叶落在身旁。简宁捡起，放在掌心。这片梧桐落叶如手掌般大小柔柔韧韧的，才泛了黄还留住些青绿。一时兴起，佳人稍加思忖即提笔在这落叶上书写起来。阿奴和绿珠见状，忙凑过来看。绿珠更道：“果然好诗！公主真是好兴致！”
　　简宁笑道：“古有枫叶传情，今日我们也学古人风雅一回。”待墨迹干透，她便起身将这片梧桐落叶放入太液池中。不一会儿，落叶已随潺潺流水杳然远去。
　　回了座位，阿奴问：“公主，什么叫枫叶传情？您说说吧。” 绿珠亦附和道：“是啊，奴婢也未曾听说过。”
　　简宁见她二人兴致昂然正欲道来，忽有侍女递了请贴上来。打开一看，原来是独孤柳邀请一班亲眷明日到景山观赏枫叶。简宁不禁乐道：“太好了，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终于能出宫透透气了。”
　　
　　波光潋滟，宛若美人的秋水明眸。霍青坐于长堤之上，两眼注定在青龙河里出了神。同往常一样。当完值，他骑着追风绕皇城溜上一圈，随后再到这护城河边饮马休憩。忽闻马鸣萧萧，男人回神一看。追风已喝完了水在岸边引颈嘶鸣起来。
　　“走吧。”霍青上前拍了拍马颈，执起缰绳欲牵追风离开。可才行了几步，白马就止步不前。霍青使劲拽了几次，追风鼻孔喷着粗气却只是在原地跺步。“回去了，怎么？”霍青扶住马首，见追风的眼睛一眨一眨好似通得人性，随即又俯首朝向青龙河低鸣了几声。霍青遂向水面张望，但河水清澈见底并无任何异常。
　　霍青不禁暗笑自己居然相信马儿的话，便又要牵着追风离开。刚踏出一步，追风竟一口咬住男人的披风。霍青无奈，只得退回来蹲下身朝河面审视。良久后，他终于发现了一点异样。
　　“是这个？”霍青将手伸进水里，将那片特别的梧桐落叶捞了出来。原来那上面的几排黑点竟是人的墨迹。
　　“追风，你真是神了！”霍青只觉不可思议，大手宠溺地捋了捋马儿雪白的鬃毛。正想细看那落叶上写了什么，却见副将李勇策马而来。
　　“何事？”
　　“皇上宣霍将军去紫宸殿。”
　　“知道了。”
　　
　　紫宸殿内，皇甫擎正端坐于鎏金龙纹宝座之上。行完礼，霍青恭声道：“皇上宣末将来有何事吩咐？”
　　皇甫擎道：“明日皇后邀众人到城郊景山一游。爱卿按班本应在宫中当值，朕已吩咐赵将军替你一日。由你率领御林军随行保护，务必万无一失。”
　　“末将遵旨。”
　　霍青答完，即有内侍将前往景山的人员名册交予他手中。打开后略览一遍，见佳人芳名赫然在列，男人目光不禁稍作停留。
　　皇甫擎又道：“这些都是自家亲戚，由你随行方便些。还有，先前初云公主遇袭一事至今还未查出元凶。故此次要比往昔更加小心，不得出任何差池！”
　　“是！”
　　霍青见皇甫擎低头翻阅起奏章，便欲请旨告退。此时李延福领着两个内侍走了进来。其中一人还手托一红漆大盘，盘中几十块玉牌整齐排列。每块牌子上都刻有一个名字。霍青亦是皇族贵胄，自然明白那牌子的用途。顿觉有些尴尬，遂默默退到一旁。
　　“皇上，时辰不早了。掖庭局又催了。您今晚？” 李延福端过漆盘呈至天子面前。
　　“知道了，等一会儿再说。” 
　　李延福见天子眼皮也未抬一下，又道：“您还是赏老奴个话吧。不然掖庭令又得来催。您仔细瞅瞅。今日可有不同？”
　　皇甫擎闻言，放下手中奏章。只见他纤长的手指在玉牌上漫步经心地一一滑过，却又突然退回到第一排第二块上。
　　“老狐狸，有你的！她病好了？”
　　“正是。今日太医回报说已大安了。那今晚就这一位了吧。” 李延福见天子神色，笃定道。
　　谁料皇甫擎却道：“算了。明日要去景山，让她好好歇着吧。另外，再吩咐太医多备些补药。她身子太弱了，这一路来才多久倒病了两三回了。”
　　李延福一楞，马上又犯了愁。“那……那您总得给个信儿吧。”
　　“得，就这个吧。”
　　皇甫擎随手一指，便听李延福朗声道：“皇上今晚临幸张婕妤。”一旁的内侍则分别往掖庭局和内宫报信去了。
　　李延福等人退出之后，皇甫擎这才想起似乎有人还未请旨离去。抬头见霍青正肃立一旁，忙笑道：“呵呵！朕糊涂了。爱卿快回去准备吧。明日就有劳了。”
　　霍青强压下心头酸楚，行礼道：“末将告退。”
　　
                  第十二章 相思枫叶丹（上）
　　简宁一下车就看见了站在枫叶居门前的霍青。临出发，才知道今天是他指挥御林军随行保护。近一个月没见面了。路上看着男人骑马的背影。他瘦了，倒是追风膘壮不少。
　　“云姬，你看这儿景致如何？”独孤柳下车后，走过来问。
　　简宁闻言，环顾四周景色。但见群峰叠嶂，层林尽染。满眼的红色随山势起伏，深浅不一、疏密有致。偶有苍松翠柏点缀林间，更衬得漫山枫叶娇艳似火、绚丽如霞。不由赞道：“这景山的枫叶太美了！真不愧为大都一景。”
　　独孤柳笑道：“瞧你这么喜欢，这趟也算没白来。这枫叶居平日都闲置着，家弟来京的时候才会住上几日。先到里面坐坐吧。”
　　简宁兴致大好，问道：“那什么时候爬山呢？听说从山顶远眺能一览大都全貌。”
　　独孤柳道：“瞧你性子急的。这才刚到山脚下，还需攀上数百级的台阶才能到达山顶呢。我都安排好了。”
　　说话间，两人沿石阶而上进了枫叶居。随行的侍女亦纷纷跟着。从霍青身旁经过时，简宁只低着头。却不知那瞬间红透的耳垂早已落入了男人眼中。
　　
　　这枫叶居系仿前朝房屋式样而建，构局精巧，古朴典雅。庭院里青石流泉，壁苔纵横，林木扶疏，留荫满地。秋日里，阵阵金风吹过。只需站在檐下，便有艳红娇黄的枫叶飘落掌中。
　　“这么好的地方没人住实在太可惜了。”
　　“家弟也常这么说的。”
　　简宁与独孤柳二人边走边聊。进了正屋，静仪公主、皇甫倩以及另几位夫人早已等候在内。见完礼，众人依序而坐。独孤柳道：“今日在座的多是长辈。众位不必拘束，但求尽兴就好。”随即侍女们鱼贯而入，将香茗、茶果一一奉上。
　　寒暄一阵后，教坊的丝竹班子在帘幔外奏起了助兴的雅乐。众人皆倾耳聆听，不时低语几句。静仪公主正坐在简宁身边。趁此刻，便在佳人耳边低声道：“小丫头，听说你已给皇上吃了两回闭门羹？”
　　简宁忙问：“怎么姑姑你也知道了？”
　　皇甫静道：“傻瓜，这宫里的事历来瞒上不瞒下。底下可早就传开了。姑姑都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仗着皇上喜欢便越发没了规矩。”
　　简宁道：“喜欢？我病了也没见他来看过一次。”满脑子精虫的家伙，除了“那个”还知道什么。
　　皇甫静无奈道：“亏你还是生在帝王家的。皇上是什么人？你还盼他整日守着你不成？他能忍你便是在乎你。换作别人试试？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恰逢一曲奏罢，众人纷纷鼓掌。独孤柳突然想起，便凑过来问：“子陵表弟不是也来了，为何不见人？”
　　皇甫静忙答：“这里都是女眷，没有奉诏不敢入内。”
　　独孤柳道：“都是亲戚，不妨事的。”继而吩咐身后侍女。“快请房公子。另外，让霍将军也进来坐坐。当了半天的值，够累得了。”
　　片刻后侍女掀起帘幔，却只房子陵一人进得屋来。一问才知，原来霍青称自己正在当值不敢擅离岗位故不能奉诏。简宁心想：这死木头一点都不知道心疼自己。活该吃苦遭罪！
　　房子陵行完礼，正欲坐到静仪公主和简宁这边。谁料皇甫倩上前硬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口中还道：“表哥，我们俩一块儿坐。这屋里除了我们可都是已婚的黄脸妇人了。”
　　这话虽刺耳但皇甫倩素来口无遮拦，众人也没往心里去。更有夫人调侃道：“是啊。我们都是那鱼眼珠子不值钱的了。哪象你们俩，可还是新鲜货呢。”一番荤话立时说得在场之人窃笑不已。
　　独孤柳遂冲皇甫倩直摇头道：“你呀，越来越没规矩了。看将来谁敢娶你这小霸王。”
　　皇甫倩见众人不以为意，更理直气壮道：“柳姐姐，你方才不是说今日在长辈面前可以不讲规矩的嘛。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还有‘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我才不担心呢。”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哈哈大笑。惟独简宁一人自始至终都绷着脸。她正郁闷呢。本小姐生理年龄才十六，心理年龄也只二十。怎么嫁了人就成黄脸婆了？不爽！极度不爽！想到这儿，便冲对面的皇甫倩狠狠白了一眼。皇甫倩正等着，立刻也扮了个鬼脸回敬简宁。
　　话说这二人虽在独孤柳的调停下，礼也送了饭也吃了。可一样都是任性固执的脾气，又怎会轻易买对方的帐。每次碰面总还免不了明里暗里较劲一番。
　　房子陵见她二人情形，有意调和一下气氛。遂说道：“小生讲个笑话如何？”见众人纷纷点头，他言道：“话说有父子二人扛酒一坛，因路滑不慎打碎。父大怒，而子伏地大饮。子见父呆立，遂向父曰：‘莫非你还要等菜吗？’”
　　一说完，众人皆被逗乐了。独皇甫倩一人眨巴着眼睛不解道：“好笑吗？打碎了，换一坛便是。还喝它做什么？脏不脏呀。”
　　简宁一听，机会来了。言道：“普通百姓的疾苦，你这金枝玉叶的公主又如何尝过？这叫节俭。”
　　皇甫倩反唇相讥道：“你不也和我一样？难道你尝过？莫非你们南昭皇室已节俭至此？不能吧。”
　　简宁早有准备，回道：“虽没尝过，但身为皇室中人更要关心民间疾苦。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你不懂吗？哦，对了。我怎么忘了，你还小自然不懂这些。”
　　皇甫倩顿时语塞，转而向房子陵嗔道：“表哥，你说的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我以后不要听了。”
　　房子陵笑道：“是是，以后我不说了。真是吃饱了撑的。你们一个是皇上的心头爱，一个是太后的掌上珠。我可一个都得罪不了。呵呵！”
　　此时，独孤柳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在理。既是如此，就让子陵表弟说说近来的见闻，也当是了解下情了。”
　　原来房子陵人称“湖海居士”。虽出身仕宦名门却无心作官。只在国子监挂了个闲职，便时常往各地游山玩水、寻幽探奇。交游也甚是广阔。上至王孙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但凡能谈得来的都愿共聚樽前、把盏言欢。夫人们从小长于侯门深宅，对那些坊间逸事、异闻传说自是大有兴趣。简宁听了一会儿却觉得无聊，便寻了个借口退了出来。
　　
　　“转眼萧萧枫叶红，满地黄花留不住那一个赶考的书生。是谁妩媚风中？似水流年如梦……”
　　简宁坐在侧屋外的走廊上哼着歌，小腿悬在廊外晃来荡去，裙下绣金的尘香履若隐若现，白纱罗裙不时拂过潮湿的青苔地。才一会儿，裙花处已沾上点点青泥。
　　
作者有话要说：小昔米的《西厢》，狂好听的歌。 
                  第十二章 相思枫叶丹（中）
　　“公主，您要的蜜饯拿……来……了……”当阿奴捧着黑漆戗金食盒走到简宁跟前时，冷不防瞧见了站在走廊拐角的霍青。
　　简宁见她一脸惊讶，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啦？该不是皇上又站在我身后吧。”说完，顺着阿奴的视线回身看去。一对上男人清澈却又炙热的眼神，心里便慌了。脸上似着了火一般，简宁忙别开脸去。见鬼！我干嘛脸红！
　　“再去泡壶茶来，快去！”简宁强作镇定，吩咐道。
　　“哦……” 阿奴虽心中疑惑但主子的话不好不听。放下食盒后，便退了下去。
　　
　　“将军不去指挥御林军，在这里做什么？擅离职守可是要受军法处置哦。”简宁从食盒里拣了颗乌梅放入嘴里，又酸又甜的滋味立刻在齿颊间蔓延。“偷看别人可是不合礼数的。还有……”
　　“还有什么？”霍青的唇角溢出一丝笑意。人儿嘴里含着吃食，却还说个不停。听语气不像是责怪，倒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嗯……近来过得好不好？”想了片刻，简宁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好！”
　　一抬头，男人已在身旁。他的气息、他的目光、他的一切，简宁害怕了。挽起红绡披帛，便慌忙起身逃离。才退了两步，霍青却一伸手扯住了红绡的一端。
　　“别走！”男人生平第一次用近乎企求的语气同人说话。
　　“是你自己逃了的。不是我！” 简宁觉得心尖上隐隐有些疼。可整个人又像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只觉得沉，沉得连步子都迈不开。
　　“我错了。”男人生平第一次认错。即使在领受军法处置的时候，也从未说过这三个字。
　　水气涌了上来，他的影像模糊了。简宁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遇到这个男人后眼泪变得这么多？
　　
　　“公主，茶……来……了……咦？人呢？”当阿奴端着茶盏回来时，走廊上已空无一人。
　　
　　珠锁轻扣，帘栊低垂。几缕阳光透过窗格直射进厢房里。简宁低着头，依稀是在看地上两人的影子。霍青看着简宁，倒像是在数她的睫毛。两人面对面立着，谁都不言语。
　　人儿微微一转头，阳光恰照在她耳畔。鲜红璀璨的碧玺耳坠顿时反射出耀目的光芒，霍青有些睁不开眼。心头一燥，男人指尖一夹便捏住了那如玉般丰润小巧的耳垂，继而更时轻时重地揉捏搓弄起来。
　　简宁头垂得更低了。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男人手臂只一揽，便乖乖地投了怀送了抱。真没用！这个男人勾勾手指，你又送上门了。简宁在心里暗骂自己。
　　才一走神，男人便得寸进尺。摘去耳坠，霍青一口将那团绵软含进嘴里。“嗯……”实在熬不住，小嘴里吐出一声低吟。男人一愣，唇舌越发放肆地舔舐啃咬。如此一来，身子也酥了腿也抖了，简宁整个人软在霍青怀里……
　　
　　腰肢被牢牢箍住动弹不得，脸蛋又被亲得湿潞潞的全是口水。男人的大舌头还在努力开拓引诱，想要登堂入室。绝不张嘴，看你怎么办？简宁闭着眼，正在自我征伐。拜托你有点出息好不好？被人家甩过一次，难道还要等第二次？搞不好呆会儿又要说什么“鬼迷心窍”、“见色起意”之类的。男人的话能信吗？皇甫擎那么帅，你都没动心。凭什么被这块木头吃得死死的？
　　唇上突然一痛，简宁睁开双眼。见男人竟坏心到拿牙齿叼住她下唇细细地撕咬啃噬，心里便越发“恨”他。
　　“讨厌……不许咬……嗯……唔……”启了檀口才骂了两句，男人的舌头就闯进来挑逗。拿粉拳捣了男人两记心窝，小舌便与他的绞在了一起。轻哼着，心都颤了。
　　霍青更是发了疯，拼命地在简宁口中翻搅捣弄。他太想念与她唇齿相依、相濡以沫的滋味了。那只尝过一次却回味了无数次的滋味。
　　嘴里含着男人的舌头，喉咙里咽着男人的口水，男人不安份的大手在身上肆意游走。时间一长，简宁又恼了。凭什么？凭什么这个男人仗着我喜欢他，想甩手的时候就甩手，想亲热的时候就亲热？
　　“嗯！”闷哼声响起，纠缠的两个人影骤然分开。一股血腥味随即在各自的唇舌间弥漫开来。
　　“你！”霍青吃了一惊，脸色颇为难堪。
　　“我？我怎么啦？你胆敢轻薄皇上妃子，该当何罪！这是给你的教训。” 简宁舔了舔贝齿，一脸得意。
　　“云姬……我对你……不……我是说……”无暇理会唇上的鲜血，霍青急于表白。
　　“住口！这名字也是你叫的？本宫一身维系金鹏和南昭的联盟之谊，身份何等尊贵。以后还请将军谨言慎行、以身作则，为他人树立典范。如此才堪当大任，也不辜负皇上的殷殷期盼。” 简宁板着脸，一副义正严词的模样。活该！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拿来！”简宁伸出手。
　　“什么？”霍青下意识地护向心口。
　　“废话！当然是这个。”白了霍青一眼，小手掰开大手，将被他一直握在掌心的碧玺耳坠取了回来。耳坠热乎乎的，还带着男人的体温。
　　简宁照着梳妆镜戴上耳坠又理了理云鬓，透过镜子看见身后一脸受伤表情的霍青。心中虽不忍，却也有小小的满足和快慰。清了清嗓子，强忍住笑意。“我先出去。你呆会再出来。这回算了。若还有下回，我一定告诉皇上。”说完便启锁出了门，只将霍青一人孤伶伶地留在了厢房。
　　
　　惊鹿“啪嗒”一声，一股山泉顺着竹槽缓缓注入石洗盆内。简宁将丝帕放入盆中浸湿，绞干后将就着擦了把脸。方才一番厮磨，脸上的胭脂香粉统统被霍青吃得干干净净。
　　“公主，给。”阿奴自漆奁中取出胭脂盒交到主子手里。
　　打开盖子用指甲挑了一点，轻轻注在唇上又抿了抿嘴。简宁拿镜子一照。镜中人无须任何描摹修饰，只在檀唇上增添一抹嫣红就已是倾国的艳色了。
　　“我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你就是那多灾多难的身。呵呵！”
　　“这话倒有趣。不知出自何处？又是何解？”
　　简宁抬头一看，房子陵已走到跟前。“瞎诌两句，哪来什么出处。”
　　“是吗？你倒好，在这院里幽哉幽哉。我在正屋可是说得口干舌燥的。”房子陵说着，在佳人身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简宁心虚，忙趁机补上几句好话。“表哥真是见多识广。我原先还当你是个书呆子，真是失敬失敬。”
　　房子陵却故作沮丧。“我不过胡诌，逗夫人们开心罢了。倒是没把你给唬住。哎——看来功力尚浅，还需修炼。”
　　简宁笑道：“说实话，表哥还真会哄人开心。瞧那几位夫人们被你说得一愣一愣的。你一定极有女人缘。什么时候替我找个嫂子啊？”
　　房子陵道：“怎么没事扯到这个上面来了。我还没问你离开那么久都做了什么呢？”
　　侍立在旁的阿奴一着急，竟脱口道：“公主……公主她都和奴婢在一起的。”
　　“好一个忠心的婢子啊。”房子陵冲简宁淡淡一笑。那表情仿佛在说“看吧，你露馅了。”
　　简宁忙啐道:“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快退下！”笨蛋！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
　　待阿奴退下后，房子陵突然认真道：“云姬。万事莫强求，人岂与天争。”
　　简宁自然明白这话中之意，回道：“表哥何尝不是如此。游历江河湖海、常伴诗酒美人，无非求‘随心’二字。若你能改，我便也改了。”
　　房子陵再度无言以对，心中叹道：“这世上终还有一人是我说不过的啊。”
　　
                  第十二章 相思枫叶丹（下）
　　过分！走不动的话，就学学独孤柳她们，坐在半山腰的凉亭里吹吹山风多好。再不然还有滑竿。干嘛非得要人背。这分明是发嗲！简宁撅着嘴，冲上方两个交叠的人影直瞪眼。
　　原来离山顶还剩百多级台阶的时候，皇甫倩突然称腿酸走不动了，之后便嚷着闹着要人背。房子陵以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为由，把这差事给推了。没想到霍青却一口答应下来。瞧着此刻皇甫倩趴在男人背上那神气活现的样儿，某人那个气啊。死丫头真是欠扁！你们两个都欠扁！
　　身边的阿奴见主子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关切道：“公主，您是不是累啦？要不要坐滑竿?”
　　“我才不坐那玩意儿。”简宁回头瞥了一眼那被几个内侍抬得晃晃悠悠的滑竿。“既是登山，自然用走的才有意思。谁说我累了，我还要第一个到山顶呢。”说完，遂提起裙角全力向山顶冲刺。可不过攀了几级台阶，便又恢复了先前那老牛拉破车一般的速度。没办法，这公主的身子也忒娇贵了点。
　　房子陵自始至终都落在众人身后。此时却突然三两步赶到佳人身边，伸手道：“云姬，走吧。”
　　“干嘛？”
　　“你不是想得第一嘛。我领着你。如何？” 
　　“……哦……”某人愣了一愣，小手随即扯住房子陵的衣袖。“一定要超过前方那两人！”
　　“得令！”
　　
　　少顷，便见简宁站在山顶的望天台上向陆续抵达的霍青、皇甫倩等人一一挥手致意，口中还道：“各位辛苦啦。”继而又朝房子陵翘起大拇指，半颂半讽道：“表哥，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房子陵折扇轻摇，笑道：“这叫养精蓄锐，后来居上。”
　　皇甫倩自然不高兴，脚没落地就不停地抱怨起来。“霍家表哥，我叫你快些，你为什么还是慢吞吞的？连子陵表哥都比不过。还有子陵表哥你，明明说自己没力气背不动人家，可刚刚瞧你拉着云姬走得那么利落，分明是骗我嘛。你们三个联合起来欺负我。我回去一定要告诉母后！”
　　霍青仿佛没听见似的，放下了皇甫倩便退到石阶边坐下。倒是简宁上前“安慰”道：“小倩，真抱歉。我不知道你这么在乎谁先到谁后到。下次我让你哦。”
　　这下皇甫倩更气了，嗔道：“有什么了不起！这山我年年爬，年年第一。你是南边小地方来的，我让你好咯。”
　　房子陵随即接道：“小倩说得对！来者是客，如此才彰显我朝胸怀博大，有容人之量。至于你表哥我，年年都是垫底，故今年也想尝尝这第一的滋味。呵呵！”
　　皇甫倩终是小孩心性，被人这么一夸倒不怎么生气了，遂向房子陵撒娇道：“子陵表哥，那下次你背我。”
　　房子陵忙抱拳道：“遵命！倩宁公主。”见皇甫倩乐了，他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和云姬，你们两人的脾性还真有几分相似。”
　　“我像她？”
　　“谁和她像！”
　　见她二人异口同声，房子陵更打趣道：“看看，还说不像？常言道：‘臭味相投’、‘狼狈为奸’。为何你们两人一见面，反倒闹个没完？怪哉！怪哉！”
　　“好啊，表哥。你说什么？狼狈为奸？小倩，我们一起收拾他。如何？”
　　“好主意！竟敢说本公主臭？反了你了！上！”
　　“啊——表妹们饶命啊！看来我又吃饱撑得了。救命啊——”
　　望天台上一片欢声笑语，却只一人蹙眉独坐。这真是：芳心难测，悔不该当初男儿意气；壮志豪情，终不敌红颜一笑一颦。
　　
　　西风吹水，丽日高悬。望天台上，佳人临风而立。凝目远眺，郊外秀嶂叠峙，田畴交错，溪流纵横。茅屋村舍甚至农人耕牛都历历在目。俯瞰城内，整个大都城犹如巨大的棋盘。民居、市场、官邸、寺庙依次分布，对称有致、井然有序。朱雀大街似利剑贯穿全城，经玄武桥直抵皇城。桥下的青龙河碧波涤荡，如玉带般将九重宫阙环绕。
　　“真是如在画中啊。”简宁张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你已看了小半个时辰了。真有那么美吗？”于一旁石桌边就坐的皇甫倩道。“我怎么一点儿也不觉得？”
　　“你不是说我小地方来的嘛。少见多怪呗。”简宁说着，亦回身至石桌边落座。“不过比起大都城，我更喜欢郊外的景色，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那一块块方格太齐整了，人都仿佛被捆住了手脚。”
　　“原来知音在此。云姬，你竟和我想的一样啊。”在座的房子陵不禁叹道。“来，薄酒一杯。我敬你。”
　　“好啊。”简宁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光喝酒多没意思。不如我们推牌九吧。输了的罚酒三杯，再出个应景的节目。如何？”皇甫倩随即吩咐侍女在桌上铺上软缎、摆好骨牌。
　　“你这丫头到哪儿都忘不了这一手。好，就陪你玩一会儿。”房子陵说着，捋臂挽袖地便准备大战一场。
　　简宁仅在电视上见过别人玩，自己哪里会，忙道：“你们两个玩吧。我可不会。”
　　皇甫倩兴致正高。听了简宁之言，撒娇道：“怎么不会？上次你不还送了我一副骨牌。人少了不好玩。来嘛。”
　　房子陵也道：“无妨，我教你就是了。不知你们南昭如何，在金鹏后宫有两样玩意儿可是人人都会。”
　　简宁好奇道：“哪两样？该不会玩骨牌也算一样吧。”
　　房子陵答：“说对了。马吊、骨牌算一样。还有一样便是吃酒。宫里的女人可个个都是海量。”
　　“是嘛。”简宁心道：也难怪了。都是寂寞惹得祸。遂笑道：“好吧。那我就入乡随俗。”
　　可皇甫倩还嫌人少，又懒得再差人去请那帮夫人，便冲坐在石阶上的霍青嚷道：“霍家表哥，你也一起来吧。”
　　霍青刚要回绝，却见佳人似笑似嗔地正看自己，一时倒犹豫起来。随后却听简宁道：“小倩，别为难霍将军。当值期间喝酒打牌，成何体统？我们自个儿玩就是了。”
　　这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是最正经不过的。可霍青听得佳人说起，心头却是别样滋味。遂起身行了个礼，婉拒道：“初云公主说的极是。末将公务在身，不敢从命。多谢倩宁公主好意。”说完，便坐下来看她三人玩起了骨牌。
　　
　　“哈哈！四二配么丁，至尊宝。通杀！你们两个输了。” 
　　“小倩的牌为什么每次都那么好？表哥，你会不会教啊？自己输了不算，还老害我。”
　　“好好好，这副赖我。下一副包你稳赢。”
　　整整一个时辰了。男人心里早从醋瓶打翻到了醋缸。明明只是极平常的一抿嘴、一瞪眼，可那人儿做来总觉带着几分妩媚。看在眼里，不是撒娇也是撒娇。房子陵更时常凑到她近旁，一会儿耳语几句，一会儿又手把手地帮着看牌出牌。两人有说有笑，有商有量，要输一块儿输，要罚一道罚。
　　思忖间，那边简宁和房子陵已喝完了三杯罚酒。抬头一看，佳人红粉满面竟已有了几分醉意。无心听房子陵吟诵的秋叶风霜之句，霍青一心只注视心爱之人。但见她身儿微颤，几步移到琴案后坐定。微醉之际，更是风情毕露、明艳绝伦，直看得人神魂颠倒。
　　只听简宁道：“方才已弹了两首曲子了。应景的诗，但凡会的都吟得差不多了。若再受罚，我可只有喝酒了。”
　　皇甫倩嚷道：“少罗嗦！呆会儿加倍罚酒便是。愿赌服输，快快再弹一曲给大爷们乐乐。”
　　简宁确实醉了，听了这话竟不气恼，还道：“承蒙不弃，小女子索性说个典故再弹一曲，就当买一送一预支下一局的惩罚了。”
　　房子陵忙道：“云姬，你何以知道下局会输？我说一定赢！”
　　霍青心道：如你这般只顾占她便宜，心思何曾放在牌上。又如何会赢？（某沙：俺家宁宁的便宜你占得还少啊！）
　　接着，佳人徐徐说道：“我此刻说的呀可是‘枫叶传情诗为媒’的故事。话说从前有个学士叫于佑。一日他在宫墙外漫步。当时正是万木飘零，秋风萧瑟之时。见御沟里片片红叶漂浮，他随手从水中拾起一片红叶。不料红叶上竟有题诗一首。那诗我没记错的话，该是这四句。‘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于是，于佑一时兴起也找来了一片枫叶题上诗，将它置于御沟之中。后来皇帝放宫女三千出宫嫁人。宫女韩氏便嫁给了于佑。新婚之夜，两人各自拿出红叶，相对惊叹而泣。原来那日于佑捡到的红叶上的诗，竟是韩氏所题。而于佑的那片红叶也恰好被韩氏捡到。你们说这是不是缘，妙不可言？”
　　皇甫倩不禁道：“真是天意啊！是真事？还是杜撰的？”
　　简宁道：“总之我相信是真的。”
　　房子陵道：“为何从未听过。是发生在南昭吗？”
　　简宁嗔道：“哎呀！管它在哪里，总之是确有其事就对了。哪一朝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说完，白了房子陵一眼。
　　房子陵一乐，忙道：“好好好。就当真的好了。不是说要唱曲嘛，请吧。”
　　“这还差不多。”简宁嫣然一笑，自言自语道：“等我想想唱词。记得昨日我曾将它写在一片落叶上的。”
　　
　　一重山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鞠花开，鞠花残， 
　　塞雁高飞人未还， 
　　一帘风月闲。 
　　
　　待简宁一曲唱罢，房子陵等人纷纷鼓掌叫好。霍青原本郁闷晦涩的心情竟一下子豁然开朗，心中更道：既是天意，那我决不放弃！
　　
　　
作者有话要说：1.这首歌叫《一帘风月》是按李煜《长相思》的词谱的曲。蔡幸娟唱的，满好听的。大大不妨听一听。
2.那个枫叶传情的故事发生在唐僖宗的时候。
                  第十三章 撩人欲醉（上）
　　芳菲殿内，皇甫擎正来回踱着步。只见他眉头紧锁、俊面含霜，分明是在气头上。周遭侍女个个垂首肃立、提心吊胆，生怕再惹出一丁点纰漏。
　　“李延福，车子行到何处了？”
　　“启禀皇上：方才报称正行至朱雀大街。想来此刻已过了承天门入内廷了。”
　　说话间，绿珠端着茶盏奉至御前。皇甫擎一见她身形便想起那日曾将她错认成云姬。自然也想到了佳人在月下扮鬼说书的荒唐事。如今才过了多久。她倒好，出趟门又闹出乱子了。新愁往恨齐上心头，气得皇甫擎一拂袖。只听“哐当”一声，绿珠手中的琉璃盏即被掀翻在地。
　　“滚！别在这碍眼！统统下去！”
　　李延福见状，忙示意绿珠等人退下，口中劝道：“皇上息怒。切莫动气，动气伤身哪。”
　　皇甫擎闻言，往正中的紫檀木宝座上一坐，说道：“你应知朕素来是最沉得住气的。可她也太不像话了。忍了她两次，若这回再不给些惩戒，怕要纵容得她越发不知何为规矩体统了。”
　　李延福听了天子之言，却道：“依老奴说，今日这事也算不得什么。初云公主年纪小玩心重，难得出去散散心焉有不高兴的？玩得兴起多喝了几杯，也是常情。何况一同去得都是皇族内眷，与国体也并无多大损害。”
　　皇甫擎道：“喝醉了又笑又闹，还得人背下山。这成何体统？‘端庄慧仪’？亏你还在朕跟前夸过她。这事朕还没同你算帐呢。”
　　李延福忙道：“老奴可不敢瞎说。宫里人人都赞公主的好。就说今日吧。听先行回来的内侍说，公主之前与倩宁公主、房大人一起吟诗、抚筝、说古论今。单论那份才华和眼界，这后宫里就未必有几人比得上。”
　　皇甫擎听了颇不以为然，问道：“老狐狸，你拿了她多少好处？每回总见你维护于她。昨日在张婕妤处见到东冥献予她添妆的全套珊瑚首饰。可见她把这宫里上上下下都打点了一遍。你这老家伙更没少拿吧。”
　　李延福胁肩谄笑道：“呵呵！皇上圣明。老奴是得了些好处的。这礼物可是人人有份，也足见公主为人厚道并非势力之人了。”
　　“她哪里厚道了？”皇甫擎说着说着，心情倒也舒畅不少，便打趣道：“怎么不见她送朕礼物。朕想要的东西，她到如今还没给呢。”
　　此时有内侍进殿禀报说：初云公主的马车已到了芳菲殿外。皇甫擎遂敛去笑容仍寒着张脸，起身迈出了正殿。
　　
　　走在石径上，皇甫擎已隐约听见院门外传来佳人的娇笑声。心道：这小妖精果真醉得不清。便不由加紧了脚步。直累得随侍的李延福跟着小跑起来，连呼道：“皇上您慢点！小心台阶！”
　　一出院门，只见简宁痴痴笑笑的正由阿奴搀扶着走进来。此际正值黄昏，天边落日衔山，余霞成绮。暮色中，佳人云鬓松散，钗雀轻摇，酒醉后的怡容越发显得红彤似火、娇艳欲滴。皇甫擎站在阶前冷眼相看，心中于斯人可谓又爱又恨。既爱她这般风情无限，旖旎动人；又恼她不该在人前恣意轻狂，任性妄为。
　　简宁从前极少喝醉。一来她酒量尚可，二来每每关键时刻总有护花使者挺身而出。但今次不同，既是罚酒自然没有让人代饮的道理。简宁爱撒娇，可也分场合、看对象，不会时时刻刻寻求别人的呵护与关照，享受所谓“美女的特权”。如此待人接物让她在女生中也颇得人缘。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她究竟喝了多少？”待佳人行至近前，皇甫擎肃声道。
　　“皇上…”阿奴扶着主子不好行礼，只得微微屈膝纳了个福。“公主喝了少说有二三十杯。末了房大人想替公主喝的，可公主不肯。说是愿赌服输，不好坏了规矩。所以……”
　　“真是小傻瓜！”皇甫擎摇摇头，将人儿牵过来揽在怀里。常言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可皇甫擎抱着这酒气熏天的醉美人，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鼻头。
　　“我…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你…就是…那…”打着酒嗝，某人又开始闹腾起来。
　　“是什么？”皇甫擎见人儿这般滑稽，不由顺着她的话问道。
　　“就是…是…不告…诉…你…”简宁说了一半便“咯咯咯”地乱笑，阵阵酒气直喷到皇甫擎脸上。
　　“是霍将军背她下山的？”
　　“是，皇上。”
　　“真难为他了。”
　　皇甫擎抓住人儿胳膊，将她与自己拉开些距离，便吩咐一旁的李延福道：“快准备醒酒汤。还有，立刻预备让公主沐浴，好好洗去这身酒气。”
　　“是，皇上。”
　　深吸了几口气后，皇甫擎将简宁一把打横抱起直往院内而去。一路上佳人又笑又闹，满嘴胡言乱语。什么“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什么“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死得早”，还有什么“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亏得简宁醉酒之际竟还晓得附庸风雅，才没蹦出什么更离谱的话来。几首歪诗倒把皇甫擎听得直乐，心想：这小妖精每每闯祸，却也总有法子逗人开心。可当那股浓烈的酒气一喷到脸上，他又几度想把人儿直接掼在地上了事。好在苍天有眼，寝殿已至。将简宁交由侍女搀扶着往浴池沐浴之后，皇甫擎终于大大地喘了口气。
　　
　　闲坐无聊，皇甫擎遂行至二楼的书房。书案上，七八本书堆了厚厚一摞。粗略一翻，种类涉猎极广。诗集、琴谱、字帖甚至稗史无不囊括。且每本书中都夹有写着笺注的纸片。纸片上的字迹娟秀，只是某些措辞和汉字颇为古怪。这多半是南昭那边的方言俚语吧。念及此，皇甫擎便宣了伺候笔墨的绿珠前来问话。
　　“这些都是公主平日读的书？”
　　“是，皇上。公主博闻强记又谦虚好学，每日闲暇必要读上一会儿的。”
　　“那这笺注也是公主所写？”
　　“是。只是奴婢愚钝，并不完全认得。公主只说是写惯了的家乡话，一时改不过来。”
　　“原来如此。”
　　皇甫擎见桌上的玉双螭纹臂搁下还压了一叠手稿，便随意抽出一张。只见上面写得是一阕词，但每行字下又画了五条横线，线上奇怪的符号高低错落、状如蝌蚪，四五个之间还用竖线相隔。便好奇道：“这又是什么？” 
　　绿珠探身一看，答道：“启禀皇上：这是公主所制的曲谱，名曰五线谱。奴婢原先也不认得，听公主说：这是失传已久的古谱。公主还教会了奴婢，奴婢觉着确实比如今所用的宫商字谱更精确、更方便。”
　　听了绿珠之言，皇甫擎对斯人的印象大为改观。看来传闻非虚，倒是朕小看了她。
　　“那你且弹一首公主所制的曲子吧。”
　　“是，皇上。”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皇甫擎坐在圈椅内垂首聆听，一时间心绪如潮。想不到这古灵精怪、大大咧咧的小东西也有如此细腻婉约、多愁善感的一面。云姬，你究竟还有多少种面貌是朕不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1.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这是唐朝诗人张打油的《雪诗》。
2.《独上西楼》，不用说啦大家都知道。词牌名《乌夜啼》，又名《相见欢》。 
                  第十三章 撩人欲醉（下）
　　银屏寂静，国色酣然。绣榻上，佳人偏欹独倚。只见她云鬓新裁，霞衣似锦，意态幽娴，端丽贞静，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此情此景令皇甫擎不禁忆起洞房花烛夜的初见，那时人儿卧于龙床之上，睡得正香。眉目间也似这般烟慵云懒、清雅秀曼，只一眼便教人怦然心动。
　　“怎么这么久？” 皇甫擎轻声问。
　　“启禀皇上：起先公主在池子里直闹着不让人碰。哄了半天，才许奴婢们伺候着给洗了。刚洗完偏不巧又吐了一回，只得重新洗过。这会子想是乏了，喝完醒酒汤便睡了过去。”
　　这小东西真会折腾人！一挥手，侍女们尽数退下。皇甫擎沿池畔走到榻边，在简宁身边坐定后便细细端详起她来。良久之后，只见皇甫擎抬头看向榻后的孔雀牡丹画屏，低叹道：“竞夸天下无双艳，又岂知伊人早独占人间第一香。”
　　伸手抚上人儿红润的脸庞，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指尖暖到心房。皇甫擎忍不住在简宁脸上亲了一口。又见她小嘴微张着甚是诱人，正欲吻下却听人儿嘤咛了一声就要醒来，便忙挺身坐正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清醒了？”
　　“我…饿…”
　　某人晕呼了半天，却只挤出这两个字。皇甫擎险些忍俊不禁。“好吧。等祭完了五脏庙，朕再慢慢收拾你。”
　　
　　帘外，李延福正一脸为难。方才天子吩咐：要在芳菲殿摆膳与初云公主一道进食。可按金鹏宫中惯例，皇帝不得在妃子宫中用膳。这可如何是好？
　　“皇上，这恐怕不合规矩。依老奴看，您还是先回趟显仁宫吧。”
　　“无妨，快去张罗。” 
　　帘内，天子正拥着娇慵无力的佳人同卧榻上。简宁此刻半醉半醒，只懒懒地伏在皇甫擎身上，话也不说一句。
　　“可是……”
　　“朕懒得再跑来跑去。只这一次，下不为例就是了。”
　　“这……”
　　“快去！”
　　“老奴遵命。”李延福无奈，只得命人往尚膳监吩咐今晚的御膳摆在芳菲殿。
　　
　　捻了一撮人儿的长发在手里把玩，皇甫擎自顾自说道：“方才听了你制的曲子，委实不错。只是想家了吧。都怪朕不好，该多关心你才是。一个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也难怪寂寞。以后若有不痛快的、烦心的事都跟我说说，别藏在心里。朕既娶了你，自会善待你一生一世。”
　　不知过了多久，皇甫擎突觉胸口传来丝丝凉意。往人儿脸上一摸，入手竟是湿湿的。捧定小脸一看，佳人已是泪流满面。
　　“我想爸爸、妈妈。我想回家。我想皮皮。”简宁哽咽着突然冒出一句。
　　心上一紧，皇甫擎忙将人儿抚胸拍背地安慰一番。心里还琢磨这爸爸妈妈八成指的是云姬的父王、母后。可这皮皮又是什么人？正自疑惑，只听李延福在帘外禀报说：晚膳已准备好了。皇甫擎便替简宁擦干眼泪，抱着她出了浴池往偏殿而去。
　　
　　海错、江瑶、天鹅炙、龙肝、凤髓、酥酪蝉。桌上一盘盘佳肴热气蒸腾，看得人食指大动。
　　“要哪样？那个？”
　　只见皇甫擎一递眼色，李延福便走到长桌那头的八宝兔肉前，拿银筷子往玉碗里夹了少许。随后又将玉碗放回到天子面前。皇甫擎遂夹起一块兔肉送到简宁嘴里。
　　“好吃吗？”
　　“嗯”
　　这顿饭皇甫擎对简宁就如同大人哄小孩一般，将她抱坐在膝上不算，还想吃什么便亲自喂到嘴里。两人更是共用一副筷子一把勺，就连简宁咬了一口嫌太腻味的半截春卷，皇甫擎也毫不犹豫地吃了下去。如此体贴温柔，直把一旁伺候的内侍们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就是历经三朝的内侍总管李延福也暗自咋舌，这般待遇在金鹏后宫几十年来真算得上蝎子拉屎毒（独）一份了。其实皇甫擎自个儿也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对这小妖精这么好？只是一见她此刻犹如小动物一般迷茫无助的眼神，便忍不住想把心都掏出来给了她。
　　
　　孔子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不，皇甫擎一用完晚膳便开始盘算呆会儿如何在床上狠狠调教那折磨人的小妖精。想来这惩治的法子着实不错，既能重振夫纲尽吐胸中恶气，又能得偿夙愿一亲美人芳泽。果然一箭双雕、一双两好。妙哉！妙哉！
　　“皇上！皇上！” 
　　“嗯？”皇甫擎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已在温泉中泡了良久，连手上的皮都给泡皱了，忙起身踏出浴池。
　　“公主好些了吗？”
　　“禀皇上：好多了。说来也怪，吃完饭歇了一会儿倒又精神了。现下正在院中散步呢。”
　　屏风后，皇甫擎张开双臂正由李延福服侍着穿上内袍。想到即将能真正拥有这天下第一美人，他的心情竟不由激荡起来。常言道：事不过三。今次朕定叫她丢盔卸甲、城池不保！
　　“皇上！皇上！”
　　“又怎么啦？”皇甫擎不耐道。
　　“老奴想说：好了。”
　　“…哦…” 皇甫擎这才意识到衣服早已穿妥，可自己还举臂呆立着。便不由暗骂自己竟为斯人失神至此，连天子的威仪都忘得一干二净。
　　
　　秋夜亭皋，闲庭信步。芳心一片，千头万绪。简宁站在太液池畔，与霍青的种种一一浮现眼前。不知此刻他睡了没有？记得白天是他将自己背下山的，之后的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stop！又想那块木头干嘛。简宁甩甩头，努力将思绪收回。
　　“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刚要回头，皇甫擎已从身后环抱住自己。潮湿温热的气息不住喷在耳畔，简宁明白今晚上怕是逃不过去了。凭心而论，她并不讨厌皇甫擎。抛开身份、地位甚至外表不谈，他至少也算个君子，否则不会等到今天。可若上回真同他做了也就做了。如今才和霍青又有了一番亲热缠绵，简宁终于知道自己对那个男人终究是放不下的。此刻叫她如何再去接受别人？
　　“听阿奴说，你在这里用的晚膳？”
　　“是啊。连你的饭都是朕一口一口喂的。可惜你不记得了，朕真是枉做好人。”
　　“做了好事，该不留名才对嘛。哪有你这样自己说出来的。”简宁转头瞥了皇甫擎一眼。
　　“哎呀！怎么一下子倒正经起来了。那个爱闯祸的小东西上哪儿去了？”皇甫擎玩笑道：“还有，以后少用那种眼神看朕，我可把持不住啊。”
　　“就知道那档子事。”简宁嘟囔了一句，心里已是慌了。
　　皇甫擎正愁没机会下手，忙接了她话头道：“那——今晚上跟朕做那事好不好？”一边说着，大手已忍不住移至人儿胸前隔着衣裳抚摩揉搓了起来。
　　“嗯——不要。做了就成那不值钱的鱼眼珠子、黄脸婆了。”简宁撒着娇，温柔地将那袭胸的禄山之爪拉离胸前。某人正在垂死挣扎。没法子，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胡扯！这是谁说的？”皇甫擎微愠道。
　　“还不是你那宝贝妹妹。”sorry，我不想打小报告的。可现在是人命关天啊！（某沙：宁宁，你是不是太夸张啦。）
　　“别理她。她那张嘴能说出什么好话来。改日朕定将她好好训斥一番。” 皇甫擎此时欲火攻心，哪有心思理会别人说了什么。
　　“可是她会笑我的。”某人无赖道。
　　“这个理由朕不接受！”
　　“那我怕痛！”某人继续无赖。
　　“放心，朕会温柔待你。保证让小东西你舒服。”
　　“可还是会痛啊！我最怕痛了。”苍天啊！快救救我吧。我快没辙了。
　　“小傻瓜！若天下女人都因怕痛而不肯行这周公之礼，那该由谁来繁衍后世子孙？你我又从何而来？乖！不做又如何知道有多疼。这其中滋味需得亲自尝过才能体会。朕包你只一次便上了瘾头，以后每天都等着盼着朕的宠幸。”皇甫擎耐着性子说道。他这番诱哄，真可谓摆事实、讲道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可是……” 
　　“没有可是！”
　　皇甫擎将简宁转了个身面向自己，一手箍紧腰肢一手捏住下巴。“朕要你！你的人，你的心。朕要定了你！”
　　月光下，皇甫擎英俊无匹的脸庞泛着清辉，凤眸中的情火直烧得人心头发烫。简宁不由想起一首老歌中唱的：我的心中早已有个他，他比你先到。于是小心翼翼地掰开腰上的大手，半真半假道：“冤家！休把我衣服扯住，情知咱冰炭不同炉。这厮只因饱暖生淫欲，便休想好夫妻似水如鱼。”
　　皇甫擎一听这话，心中自然恼怒。可佳人用的是玩笑的口吻，他不好直接发作。更兼心里实在爱极了她，便沉住气涎着脸道：“万望娘子多多垂怜！今夜就依了为夫，快随我一同共赴巫山、同游太虚去罢。小生这厢先给娘子见礼了。”说完，竟真的弯下腰给简宁做了个大大的揖。
　　这回可轮到简宁傻眼了。她原想皇甫擎既贵为天子，必然极要面子。听了那话该不至于同自己撕破脸皮，但生气是肯定的。说不定就此悻然离去。没料到他竟会放下身段低声下气至此。这样一来，就算是卖给了自己一个天大的面子。若再拒绝的话，那就是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了。狡猾的家伙！哎——寡妇死儿子，没指望了。
　　“皇上，您快别这样，臣妾受不起。”
　　“应了？”
　　皇甫擎见简宁几不可辨地点了点头，终于笑着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这真是：美人如花隔云端，欲上青天，无路。漫漫征途信有涯，万里关山，飞渡！
　　
作者有话要说：1.“这厮只因饱暖生淫欲……便休想似水如鱼。”出自明?贾仲名《对玉梳》第三折。
2.“休把我衣服扯住，情知咱冰炭不同炉。”出自元?关汉卿《鲁斋郎》第三折。 
                  第十四章 被贬出宫
　　花月坊是大都城有名的温柔乡。坊间秦楼楚馆林立，声伎歇集，花团锦簇；诗坛酒社遍布，宾朋谈宴，风月闲嗑。此刻画鼓喧街，兰灯满市，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忽闻嘶鸣声声，马蹄急敲。一豪华马车横冲直撞地驶入这花街柳陌，直惊得路人纷纷避走，连街边小摊也一连被撞翻了好几个。
　　“妈的！赶着投胎呐！”
　　“把老娘的胭脂粉盒全给撞翻了。这可咋整啊？赔钱！”
　　当马车停在坊内最大的伎寨——煖翠楼前时，几个小贩和十来个看热闹的纷纷围拢上来。只见从车上跳下个衣着体面的斯文少年，也不分辩就从袖中掏出把铜钱向人群那么一撒，众人便争先恐后地蹲到地上拣拾起来。那少年不敢再耽搁，随即匆匆跑进了煖翠楼。
　　
　　紫鞠厅内，房子陵正和几个娇艳歌伎一处厮混。耳边莺声迤逦，入手香肌滑腻，好一番风流快活。只听他调侃道：“师师生得艳冶，香香于我情多，安安更是温柔，嫣嫣自不必说。四个打成一个，待我慢慢碾砣。”
　　刚吟完，窗前抚筝的歌伎嫣嫣道：“房公子今日兴致大好。险韵亦能成，奴家佩服。”
　　房子陵答道：“雕虫小技耳。倒是嫣嫣当真绝技。才听小生哼了一遍，便能将这首《长相思》一蹴即至，曲调分毫不差。叹嗟！叹嗟！”
　　那嫣嫣笑道：“公子夸奖了。‘一帘风月闲’，实在好词好曲！朗朗上口、意韵悠远，不知出自哪位善讴的名家？”
　　房子陵故作神秘，说道：“南国有佳人，半醉倚轻红。妆容花尽妒，樽前亦从容。呵呵，不可说，不可说啊。”
　　一旁的安安见他卖关子，起哄道：“不说算了。但公子需自我们手上一人喝上一杯方可交代过去。”
　　“对呀，喝我的”
　　“喝我的嘛。”
　　嬉笑间，三个可人儿一齐敬上酒来。
　　房子陵见状，笑叹道：“白天才喝了数十杯，如今又喝，当真要醉死我呀。罢了，玉柔执缥色，岂有不喝之理？来吧。”说着，便欲挨个自每人手上喝下一盅。
　　正在当口，却听门外有人道：“少爷，小人有急事禀报！”
　　房子陵一听，说话的正是自己的书童房华，忙道：“有话进来说吧。”
　　“是，少爷。”
　　那房华步入紫鞠厅后，便在主子耳边低语了几句。房子陵乍听之下，脸色骤变，忙对在座众人作揖道：“小生有要事，只得改日再与各位姑娘比肩叙谈了。今日花费照旧记在帐上。告辞。”语毕，他即带着房华离开了紫鞠厅。
　　出了煖翠楼，房子陵主仆二人便坐上先前那辆横冲直撞的马车往皇城急急而去。
　　
　　向朱雀门外驻守的御林军出示了静仪公主府的玉牌后，房子陵一行终于进入了皇城。到了紫宸殿，便见自己的双亲——静仪公主和房驸马已双双候在殿外。
　　“皇上怎么说？到底怎么回事？”下车后，房子陵即上前问道：
　　皇甫静闻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殿内指了指。意思是：皇上正在里头，有话回府再讲。母子二人正比划着，身后一声长啸传来。房子陵回头一看，居然是霍青。没想到大半夜的他也被召来了。
　　“长公主，驸马，房大人。”霍青下了马，将辔策交于内侍后，便向皇甫静夫妇和房子陵一一见礼致意。
　　四人在殿外等了不多时，却见内侍总管李延福送了胡太医出来。皇甫静刚想上前探问究竟，却被李延福一个眼色给拦了下来。此时四人心中对今晚之事皆已猜到了几分。房子陵心中更道：不会吧。这小丫头当真胆大至此？
　　过了片刻，先是皇甫静被宣入了紫宸殿。稍后，房子陵、房驸马和霍青三人也一同被宣了进去。
　　
　　紫宸殿内，皇甫擎如往常一般端坐于鎏金龙纹宝座之上。烛光下，他的脸色青白着实不大好看。只怕一半是因为伤势，另一半是被那小丫头给气的。房子陵肃立于父母身后，心中暗道：这情字果然最是伤人。真不知这三人将来该如何收场。想到此处，便不由瞥了眼身边的霍青。只见他双拳紧握、一脸凝重，想是正为那小丫头担心呢。
　　“诸位爱卿都是聪明人，怕已猜到了事情的原委。那朕也不兜圈子了。”思忖间，只听皇甫擎说道：“朕和初云公主方才闹了些不快。其实也并无多大事体，只是她进宫不足一月却屡屡生事，是该好好惩诫一番。故朕思前想后，决定让她暂时往静仪公主府住上些时日。一来让长公主好好教导她些为人处世之道。何时想通了，何时再回来。二来她也确实想家了。公主府好歹算半个娘家，就权当慰籍一下她的思乡之情吧。三来朕同她之间也需各自冷静一番，分开一段也未尝是件坏事。”
　　此言一出，在场四人都暗自松了口气。伤及龙体，可是死罪！如今不过被贬出宫，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房子陵遂跟着父母齐声应道：“是，皇上。臣等一定好好照顾公主。”
　　皇甫擎接着又道：“这事说来不甚光彩。更何况还干系到两国邦交。故朕会下令对外只称公主在宫中思乡成疾，朕特许她去公主府调养一段时日。所有知晓内情之人，朕都将吩咐如是。诸位明白？”
　　“臣等明白。”
　　见霍青有些不解，皇甫擎转而向他道：“霍爱卿不必疑惑。朕宣你来，自有用意。初云公主在公主府期间，朕要你全权负责公主的安全。虽同处京畿，但公主府的守卫与皇城相比还是太过松懈。所以朕特许你这段日子不必在宫中当值，只需每日负责公主府内外的守卫和巡查。务求万无一失！”
　　“末将遵旨！”
　　房子陵听了，颇觉有些可笑。哪有把心爱之人往他人怀里推的道理？皇上纵然英明，却也未免自大。女人可未必个个都青睐真龙天子、一国之君。那小丫头不就偏偏喜欢霍青这样的呆木头。哎——女人心，海底针呐。
　　一番吩咐之后，皇甫擎遂令四人退下。出了紫宸殿，兵分两路。霍青先行离去，赶着调兵谴将布置防务。房子陵则随静仪公主夫妇由李延福陪同着往承天门领那祸头子去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着坐在承天门前的云石台阶上，手里抱了个又大又厚的褥垫。身旁数十个侍女、内侍一字排开，地上大大小小十几口木箱，就连古筝也一并有专人抬着。明明是这小丫头闯了祸，倒像是她受了欺负被扫地出门了一般。这可怜劲儿的！房子陵瞧着佳人这副落魄的模样，心下是既觉得好笑又不禁有几分怜悯。
　　行至跟前，李延福率先向坐在台阶上的简宁道：“公主殿下，长公主一家来接您回府了。”
　　“嗯”人儿低着头，乖乖地应了一声。
　　皇甫静无奈地叹了口气，亦上前道：“小祖宗，跟姑姑回去吧。”言语中的失望和气恼不言自明。
　　“哦”某人大概是自知理亏，又添了句。“姑姑、姑父，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完，简宁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静仪公主一家三口。红红的鼻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嘟起的小嘴，房子陵突然觉得此刻的小丫头就像是一只正期待被别人收养的小狗狗。 
　　却说这房驸马是出了名的大善人。见自个儿夫人动了怒，忙上来调和道：“好了好了。天色已晚，先回府吧。”
　　待他将静仪公主扶上马车，又指挥众人将行李一件件安置好后，便对房子陵道：“你母亲此刻正在气头上，还是你同表妹坐一辆车吧。路上记得好生开导一番。”
　　如此一来，静仪公主夫妇、房子陵和简宁、绿珠和阿奴各乘了三辆车，外加两辆运放行李的马车，一行人在御林军的护送下离开了皇城往静仪公主府而去。
　　
　　路上，简宁异常安静。只将下巴搁在褥垫上，便一直耷拉着脑袋发呆。房子陵忍耐许久，终于开口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别问了”
　　房子陵见佳人不肯回答，也不好追问。这时挂在车内的碧纱灯轻晃着。隐约间，忽见人儿后领露出的一截雪颈上有几处青青紫紫的牙印和吻痕。明明白天在景山时还不曾有的。房子陵当即明白了。定是这小丫头在床第间忤逆了皇上，才会引发争执继而更伤及龙体。
　　“为了他，值得把命都赔上吗？”房子陵生气道。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发火？只是这小丫头未免傻得可以。
　　“谁说为了他啦！”某人强辩道。
　　“还要否认？你这话已是不打自招。”房子陵猛地捉住简宁肩膀，强令她看向自己。“你傻不傻呀？如此下去只会害人害己！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我也不想的…我试过了…可是不行…”哽咽着，眼泪已夺眶而出。简宁忍不住终于爆发了出来。
　　见佳人垂泪，房子陵立时心软。“好了好了，别哭了。算那木头有福。”便一边劝哄一边拿帕子替人儿擦去眼泪、擤去鼻涕。心下亦不由对霍青有了几分羡慕，想这滴滴情泪当真是无价的呀！
　　好不容易哄得人儿平静下来，两人便坐在车内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房子陵好奇心又起，遂问道：“小丫头，你到底把皇上怎么啦？”
　　“没…没什么啦。”
　　房子陵见佳人神色尴尬，立马想到：莫非她想让皇上断子绝孙？忒狠了点吧。 
　　“表哥，你干嘛笑得那么下流？”
　　耳边听得人儿娇嗔，房子陵回过神来。刚欲说话，简宁抢先道：“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们男人一个比一个下流。我不过咬了他一口而已，哪有你想的那样。”
　　“…哦…”房子陵先是一愣，随即更乐了。“原来我方才觉着你像只小狗还真是一点儿没错呀。呵呵！” 
　　“好啊！表哥。你敢说我像小狗。又找打是不是？”
　　“表妹饶命！某生又吃不了兜着走啦！”
　　
　　一番笑闹，将简宁心头的惆怅吹散了不少。霍青在车外骑马随行，只觉得此刻的晚风似乎格外柔和。
　　
                  第十五章 “鸵鸟”政策（上）
　　斜风细雨，点点滴滴。佳人慵倚窗前，一动不动，只听得帘外雨打芭蕉，劈劈啪啪。
　　简宁，你到底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先是用尽全力的一口，差点没把皇甫擎肩膀上的肉给咬下来一块。接着又把他直接给踹下了床。Oh！my God！这情节真的很狗血！好吧。我承认那天晚上和皇甫擎亲热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霍青，可也犯不着为了个男人把小命给丢了吧。
　　某人至今还没弄明白自己那晚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喜欢霍青，可没料到会陷得那么深。爱情犹如美酒，只宜浅酌、不可深溺。简宁总算是领悟了这话的真谛。这是她死党Michelle的座右铭。Michelle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没理由本小姐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就栽得那么惨吧。乱我心者，倘若不见便再无烦忧。简宁选择逃避。一连五天，除了每日午后到静仪公主房里聆听垂训外，便躲在绛云轩里当起了“鸵鸟”。
　　“云姬，想什么呢？”
　　“没什么，不过欣赏雨景罢了。”
　　简宁离了窗台走到桌边，帮着绿珠一道将棋盘上的黑白子各自归入棋罐中。
　　“方才一盘谁赢了？”
　　“自然是房大人。” 
　　简宁一听，撇嘴道：“不是吧，绿珠。你棋力超群，没道理连输三盘。如此一来，那我更不是某生的对手啦。好不甘心哦！”
　　房子陵嚷道：“喂！小丫头，你这话何意？输给本公子很丢人吗？”
　　绿珠也道：“房大人棋风犀利，善行险招。或许正克奴婢的吧。奴婢输得心服口服。”
　　房子陵附和道：“不错，正是这个理。”
　　简宁见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遂打趣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绿珠，你是赢形暗去春草长，猛势横来野火烧。表哥，你是雁行布阵众未晓，虎穴得子人皆惊。一静一动，一稳一险。哎呀！不说不知道。你们俩还真是绝配呢！”
　　此话一出，绿珠是羞红满面，端了棋盘、棋罐便慌忙退下。
　　房子陵时常流连花丛，什么阵势没见过。脸不红心不跳，反问道：“只知道拿别人凑趣。你自己呢？”
　　简宁眼波一转，笑道：“我嘛。自然是半倚疏帘观秋雨，乐在其中。”
　　房子陵闻言，亦玩笑道：“哎——怕只怕斯人强做欢颜。暗地里却是夜闻寒砧捣，数声到天明。”
　　“表哥！你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心事被点穿，某人立刻恼羞成怒。
　　“谁让你先拿我开玩笑的？这叫现世现报。呵呵！”
　　“表哥！一天不讨打，你又不舒服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某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隔着袖子狠狠地掐了房子陵胳膊一记。
　　“哎哟喂！杀人啦！”
　　惨呼声传来，房子陵一下子从坐墩上蹦了起来，做势就要宽衣解带。简宁吓得后退了好几步，颤声道：“表哥，你要干嘛？”
　　“干嘛？”房子陵铁青着脸，控诉道：“让祸首看看，你来公主府的这五日，我身上添了多少乌青！”
　　“呼——吓死我了。”简宁松了口气，忙嬉皮笑脸道：“别生气嘛。我和你开玩笑来着。打是亲、骂是爱，越爱越想用脚踹。再说了，谁让你整日混迹在我们这脂粉堆里。有句话叫：人在江湖飘呀，哪能不挨刀呀。你说呢？”
　　一通话立马把房子陵给说晕了，只得抱拳道：“云姬，我算服了你。您老不去卖艺说书，真是屈才！”
　　“呵呵。好说好说。”某人听着还挺受用。当然啦，好歹以前是校健言社的成员。
　　“那照云姬你所言，你对皇上的爱该是深入骨髓了吧。瞧你干的那事！”
　　噢—哦—某人立刻被反驳。
　　“不一样！我那是正当防卫！”简宁嚷道。
　　“‘正当防卫’？好新鲜的词儿。”房子陵笑道：“那我呢？你每天如此摧残某生，总该是喜欢我的吧。”
　　“这个嘛。”简宁见房子陵面有期待之色，遂道：“那是自然咯。你是我哥嘛。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弟兄。这次多亏了姑姑、姑父和你。若你们一家不予收留，我可就流落街头咯。”
　　某人叽里呱啦的又是一通，听得房子陵直摇头。“你呀！真真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可惜一遇到情爱之事就成了个傻子。”
　　“哪有？”某人嘴上不服，心里却不由嘀咕：都说爱情会让人的智商变成零。难道是真的？
　　
　　用过午饭，小憩片刻。简宁便前往静仪公主处继续“深造”如何为人妻室、何为夫妇之道。出了绛云轩，雨势未歇。幸好从花园到正屋有长廊相通，无须打伞。漫步廊下，眼帘所及，楼阁亭台、烟雨迷朦。
　　只见简宁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得意一人，是谓永华；失意一人，是谓永讫。” 
　　“公主，昨日长公主说的那些您都背下来啦？”
　　“是啊。”简宁向随行的阿奴点点头。“好歹准备几句。万一姑姑考问，我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
　　“还是公主想的周到。万一答不上来，长公主怕又要生气了。”
　　她主仆二人边走边聊。简宁一时兴起，竟恶作剧地拿手接了檐下雨滴泼到阿奴脸上。阿奴不便还手，只好小跑着闪避。一路行来，两人的嬉笑声为雨中略显清冷的庭院平添了不少生气。
　　“不许跑！站住！给我站住！”
　　“公主，别来了！好凉啊！您手不凉吗？奴婢认输了。哎呀！”
　　阿奴正自后退，却猛然间撞上了一堵肉墙。抬头见主子满脸惧色，她忙低头跪向那人道：“奴婢该死！奴婢无状！请长公主责罚！千万别怪公主！”
　　“起来！”
　　咦？不是静仪长公主。阿奴一听是个男声，心下大定。想这公主府里，自己主子唯一怕的就是静仪长公主。长公主因为近来之事对主子颇有微辞，所以待人格外严苛一些。除她以外，府里哪个不是把公主捧在手心当菩萨般地供着。
　　“阿奴，傻跪着干嘛？快起来。”
　　听见主子敦促，阿奴这才站起身。一打量才知方才撞到的竟是霍青将军，便重新屈膝纳了个福，恭敬道：“将军请恕奴婢无状。”
　　咦？老半天了，为什么将军也不应上一声？阿奴忍不住抬眼一瞅。好嘛，那二人竟对上眼了。一个是情难自禁，欲诉衷肠；一个是心猿不定，羞愤难明。哎——都没人把我这小侍女放在眼里。阿奴叹了口气，兀自起了身。正欲走回简宁身边，却被霍青一把拦住。
　　“退下！”
　　“不许退！”
　　“听到没有？退下！”
　　“阿奴，我才是你主子。我说不许退！”
　　阿奴看了一眼简宁，又瞄了一眼霍青。晕了！该听谁的？按理说，该听自己主子的。好吧，就听主子的。可刚一抬脚，“锵”一声宝剑已然出鞘！
　　“那个…公主…奴婢到园门外守着…那个…别耽误太久哈…” 
　　简宁气得直跺脚。什么忠仆吗？居然把主子扔下自个儿溜了。太不仗义了！以后一定给她配个瘌痢头女婿！
　　
　　画廊深处，滴水檐前。佳人低鬟而立，爱口识羞。霍青浅笑视之，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后，霍青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简宁一看，竟是那片题有《长相思》的梧桐落叶。
　　“你捡到了？”
　　“嗯。在青龙河里。”
　　霍青遂将那落叶交至人儿手中，郑重道：“天意也好，巧合也罢。吾此生非卿莫属。”
　　这算什么？誓言？承诺？然后我们两个一起下地狱？简宁强抑住眼泪，深深吸了口气。“一片树叶而已，何必当真？”
　　“不！”不及阻拦，落叶已化成碎屑散落风中。霍青急了，一把将人儿揽入怀中。“你喜欢我。我知道！”
　　“你当初也曾如此对我。你忘了？”简宁不挣扎，只低头道。
　　“原谅我！说你也要我！”霍青不住吻着人儿额角，双臂拼了命地箍紧那纤弱的身子。
　　好疼！心里疼！身上也疼！简宁抬头望向男人冷竣、坚毅的面容。“若你愿意看到我被赐死的那一天，我们就在一起吧。”
　　霍青清亮的眼眸瞬时黯淡无光。片刻后，廊下只剩一人孤影情浓、寥落凄清。这真是：书中自有痴儿女，谁谓温柔不断肠。
　　
　　
作者有话要说：1.“赢形暗去春草长，猛势横来野火烧。”出自杜牧《送国棋王逢》
2.“雁行布阵众未晓，虎穴得子人皆惊。”出自刘禹锡《观棋歌送还师西游》
3.“得意一人，是谓永华；失意一人，是谓永讫。”出自汉.班固《女诫》。借用一下。
                  番外：图片集（不断添加中）
　　物品篇：
　　
　　1.花笺
　　
　　
　　
　　
　　2.紫檀嵌玉镇尺
　　
　　
　　3.玉臂搁
　　
　　
　　
作者有话要说：合适的人物图片好难找，还是先来点文中出现过的物品吧。古代人的生活真是比我们现在精致很多哦。 
                  第十五章 “鸵鸟”政策（下）
　　锦屏围绣牀，沉香凤褥光。上房内，静仪公主皇甫静正向简宁教授《女诫》。只见她坐于红木雕云纹罗汉床内，手捧一锦缎封面的册子念道：“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能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此曰敬顺之道，妇人大礼也。”
　　“云姬！”
　　“…是…姑姑…”
　　见佳人坐在那厢魂不守舍，皇甫静放下手中册子，问道：“说说看，我方才都讲了些什么？” 
　　“那个……”迟疑片刻后，简宁起身回道：“夫不御妇，威仪废缺；妇不事夫，义理堕阙……” 
　　“罢了，罢了。”皇甫静一听，即打断道：“这分明是以前讲的。你今日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简宁忙答：“没事啊。想是这天气阴沉，人也跟着犯困吧。” 
　　“过来！”
　　“哦——”
　　见皇甫静举起玉尺，简宁上前便自动伸出了手。只听“啪、啪、啪”三下，佳人手心已实实挨了三记好打。
　　“疼不疼？”
　　“疼——”
　　“那今后要乖乖的。姑姑是为你好。做人须得守好本份！”
　　“哦——”盯着红通通的掌心，某人那个郁闷啊。都是死木头害我！没事干嘛跑来告白。
　　定了定神，简宁笑咪咪地蹭到皇甫静身前，嗲声道：“姑姑，今日就别讲了吧。将这册子交予我带回去自己看就是了。您每日上午到房家老宅主持家政。忙到此刻才得些空。我不好总耽误您休息的呀。”
　　这几日来，该罚的也罚了，当训的也训了。皇甫静见佳人此刻伏于自己膝头甚是乖巧、可爱，亦不忍再训斥。遂拉她到身边坐下，蔼然道：“小丫头，你当我乐意啊？都是你这祸头子害的。说实话，姑姑也烦这些条章。可皇上的旨意不敢不听。若你乖乖依了上头的意思，哪里会生出这许多麻烦？”
　　简宁闻言，可来了劲了。“真的吗？姑姑也不喜欢。怪不得！瞧您在姑父面前那派头。什么‘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全是唬人的鬼话！您聪明、强干，一人便将房家和公主府两处治理得妥妥贴贴。那是何等的才干！比那些寻常男子强太多了。可见女儿家未必非得如书上所说‘忍辱含垢、常若畏惧’。巾帼不让须眉，这才真是值得人敬佩和效法的。”
　　话音一落，皇甫静捏住人儿脸蛋便啧啧道：“啊呀呀！我的小祖宗。你这张嘴真是……这话若给上头知道了，姑姑可就得养你一辈子咯。咱们女人再强，终需有个好归宿。你姑父是人好,让着我罢了。更何况时境不同，你嫁的可是皇上。这回在老虎嘴里拔了牙还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若再不好好反省，将来有你苦头吃的。”
　　“那我就在这府里头陪姑姑您一辈子。只是今后您别再打人家手心就成了。”
　　“小丫头，给你点好脸色就登鼻子上脸！”
　　皇甫静嗔笑着将人儿搂进怀里，心想：这祸头子也确有讨人喜欢之处，难怪皇上会把她放在心尖上了。
　　
　　说话间，有丫鬟禀报说：少爷来了。顷刻，房子陵已站在屋内向静仪公主行礼道：“孩儿问母亲大人安。”
　　简宁亦依礼行至房子陵跟前，纳福道：“表哥”
　　房子陵便还了个揖，回道：“表妹”
　　皇甫静见他兄妹二人煞有介事地在那儿拜来拜去，遂打趣道：“得了得了，都省省吧。你们俩我还不知道。别猪鼻子插大葱……”
　　“何解？”
　　“装象（相）呗。呵呵！”
　　一番问答下来，三人皆忍俊不禁。简宁更道：“姑姑，您厉害呀。这样的市井俗语都知道。”
　　“这表妹就有所不知了。母亲大人当年可是出了名的刁蛮公主，不知多少王孙公子曾受过她戏弄。说来如今小倩那点道行，真是不及母亲当年于万一啊!”
　　“我不信！”简宁听了房子陵之言，上前扯住皇甫静袖子，问道：“姑姑，真的吗？您那么厉害过。一点儿看不出来嘛。”
　　皇甫静将佳人搂定坐好后，便做远目状，口中还道：“哎——好汉不提当年勇。惭愧！惭愧！”
　　这般一来，气氛更热烈了。简宁不禁道：“姑姑，讲讲您过去的光荣事迹吧。我现在对您有点肃然起敬啊。”
　　可皇甫静却道：“年少轻狂，不提也罢。”
　　这不是呆人胃口嘛，没劲！某人的小脸立刻耷拉下来。房子陵见状，道：“别的不说，母亲当年是金鹏三大美人之首。云姬，你一定不知道吧。”
　　“是嘛。”某人马上阴转多云。“那还有谁？说来听听嘛。”
　　皇甫静见人儿实在好奇，便道：“那是过去大家一起玩，自个儿封的。不知后来怎么的就传了出去。”
　　“哦——那还有谁？”
　　“还有独孤娇蕊，就是如今的太后。还有甄鹂，就是霍青将军的母亲，霍夫人。”
　　听到霍青二字，某人心里一跳。忙道：“原来如此。我看也是您最美。咱南昭出美人还真不是吹的！”
　　“喂喂！夸别人还捎上自个儿。你羞不羞啊？”
　　“去！实话实说嘛。”
　　眼见两人又要逗嘴，皇甫静忙将儿子也拉到身边坐下，一边一个搂定道：“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闹腾。明明都是极聪明的孩子，可一个不懂好好侍奉夫君，一个不知在仕途上长进。这么大了还要人操心！”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可听者却不买帐。只见简宁挽住皇甫静胳膊，转移话题道：“姑姑，我的事您就甭操心了。至于表哥嘛，赶快给他娶房媳妇儿好好调教调教，还是大有前途的。”这叫牺牲你一个，幸福千万家。嘻嘻！
　　房子陵最怕人提起婚事。他自在惯了，身边又不缺红颜知己。何必特意找人来约束自己。听了这话，一双眼睛直瞪简宁。
　　“哦哟！”
　　一声惨呼响起，房子陵已是结结实实地吃了静仪公主一记爆栗。
　　“瞪什么眼？你表妹说得有理！她好歹有皇上宠着。你呢？都二十二了，还无家无室的。多少名门淑媛让你挑。你倒好，嫌东嫌西、挑肥拣瘦。别当我不知道你心思。每次催紧了就一走了之。若再如此，我与你父亲便做主把人直接娶进府来。看你怎么办？”
　　哈哈！活该！某人见有人撑腰，忙奉承道：“说得好！说得妙！说得青蛙呱呱叫！表哥，听见姑姑的话没？还不快找好姑娘相亲去。等人家将好的都挑完了，到时可就后悔莫及咯！”
　　皇甫静闻言，颇为赞同。“对对对！云姬这话太对了。等过两天再给你安排一次相亲。这次你再跑路试试？”
　　天哪！我以后再不惹这小丫头了。房子陵顿感头大如斗。才逃了没多久，这么快又来一拨。话说房子陵四处游山玩水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躲避相亲。最近的一次便是在范阳偶遇简宁和霍青的那回。
　　“说到这头挑人才。若不是小丫头你一早许了皇上，姑姑真想将你留在身边。这般样貌才情，怕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了。我们又是亲上加亲，难得你们兄妹又这么合得来。要不怎么说皇上福气好呢。得了独孤柳这样的，已是羡煞旁人。如今又有了你，真是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皇甫静这话，简宁听着倒没什么。房子陵心中却不由暗想：若无两国联姻之事。说不定小丫头会成为自己的娇妻。到时两人秉烛夜谈，赋诗饮酒；闲来再一道登山临水，赏花弄月。那该是何等的称心快意！虽说同样是为一人放弃了莺莺燕燕，可那些人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她一个。再加上小丫头古灵精怪的性子，朝夕相对也绝不会生厌。想着想着，房子陵竟生出了本属于自己的宝贝被旁人夺走了的奇怪念头，跟着便无端地懊恼沮丧起来。
　　耽思间，只听人道：“表哥，发什么呆呢。姑姑说她累了，我们一道退下吧。”回了神，见佳人笑吟吟地正看自己。房子陵心头突然小鹿乱撞，好似被雷电击中！这可是出娘胎来第一回啊！向来只有别人为他寻死觅活，他房子陵哪里被人绊住过？不行！这万万使不得！绝不能搅进那淌浑水里！房子陵遂敛住心神，起身同佳人一道向母亲告辞。
　　
　　出了上房走了几步，简宁刚要开口说话。回头一看，咦？表哥人呢？难道也穿越啦？
　　
作者有话要说：1.“阴阳殊性.....此曰敬顺之道。”，“夫不御妇......义理堕阙。”，“生男如狼......犹恐其虎。”都出自班固《女诫》。
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这话的大意是：生了男孩如豺狼一般，还嫌他孱弱。生了女孩胆小如鼠，却还生怕她胆子太大。
2.“牀”同“床”。
3.祝大家圣诞快乐！
                  第十六章 不知君心（上）
　　更漏声声，麝烟苒苒。显仁宫，勤政殿，江山画屏前，皇甫擎正伏于沉香龙案边批阅奏章。
　　黄昏时，北风乍起，眼看就要入冬。细细算来，云姬离宫已十日有余。不知近况如何？搁了笔，命人奉上清茶。呷了一口，洞房花烛夜斯人奉茶研磨的情形即宛然在目。轻抚肩头，伤口已结痂，微觉麻痒。放下玉盏，执御笔，蘸朱墨，欲再批上一会儿。可打开奏章，满眼已尽是斯人倩影。安静的，闹腾的，害羞的，嗔怪的，种种种种，齐上心头。
　　
　　月余来，深怜多爱，轻哄慢疼，无不尽意依随。奈何卿，恣性灵，忒煞些儿。无事孜煎，三番两度，怎忍分离。自芳容别后，寂寞画堂深院，禁漏丁丁，雨罢寒生。虽拟重论缱绻，凤辇同游，鸾觞共饮，芙蓉帐内，低帏昵枕。争奈翻覆思维，纵再会，只恐伊人，还似当时。
　　
　　转眼间，皇甫擎已信手在花笺上写下了洋洋洒洒百余字。观之虽不合格律，但情真意切。低诵数遍后，他竟将那笺儿投入了紫金大熏炉。可转瞬后，天子又不顾灼烫亲自伸手将其自炉内取出。
　　幸好只烧掉些边角。心中庆幸，皇甫擎遂仔细吹去纸上炭尘。此乃朕一片赤诚，怎好付之一炬。待明日即差人专程送予她去。
　　正欲唤人，转念一想：荒唐！朕乃一国之君，怎能做此谄媚之举。这样岂不越发纵容她跋扈骄横、无法无天。将那花笺掷于地上，皇甫擎遂回身至龙案后坐定。
　　方才诸多借口，分明是有人放不下天子威仪。她虽犯了错，可好歹已受惩诫。想来此时定已后悔万分。若朕诚心待之，她必铭感五内。何况她性喜诗文，必是爱这种调调的。再说女儿家面薄，纵有心认错也抹不开脸面。此时锦书一封，当真是给她一个台阶下。若朕这厢也不理不睬的，岂不就此僵住了。
　　凝思一番后，皇甫擎再度起身将那花笺拾起展于案上。稍加斟酌，便在抬头处添上“娘子芳鉴”四字，继而更在落款处签上了“夫皇甫擎敬上”。
　　“来人哪，传李延福。”
　　片刻后，便听天子吩咐道：“朕命你去寻一样玩意儿。等弄到了再和这信一并送去。”
　　李延福遂道：“老奴遵旨！” 
　　
　　天玺九年十月初八正是这一年的立冬。一清早，丫鬟们便忙进忙出地将一盘盘热腾腾的饺子尽往花厅里送。按金鹏习俗，立冬是秋冬之交。这‘交’子之日的第一餐须全家人聚在一块儿吃顿饺子才算完满。
　　厅内，静仪公主正中而坐，左肩下是房子陵，右肩下是简宁，房驸马则居于上首。列位看官莫要稀奇。金鹏虽属传统男权社会，但国力强盛、经济发达，故风气还算开化。再来公主乃皇家血脉，地位无论如何高过驸马，故才有此座序。
　　筵席间，只听皇甫静道：“那几家上午便会差人送画像来。今日正好假休，子陵你在家好好呆着。仔细挑了中意的，晚饭时回了我。我好跟人家府上商量，尽快将相亲的日子定下来。”
　　“我明白了，母亲大人。”
　　见儿子回答的这般干脆，皇甫静乐道：“这才对嘛。这几家小姐的品貌、出身都是一等一的。你也该收收心了。早日成了亲，我和你父亲也好早一天弄孙为乐、享享清福。”
　　“知道了，母亲大人。”
　　房驸马亦不住点头赞道：“嗯——近来子陵确有长进。昨日国子监程大人还提到你了。原来这几日早出晚归是帮着他翻阅旧案、校对卷宗。总算有点我们房家人的样子了。”
　　“多谢父亲夸奖。”
　　简宁坐在一旁，见这一家和和美美、父慈子孝，心中羡慕之余却又不免纳闷。房子陵这家伙到底搞什么鬼？原先不过每天到国子监露个脸意思意思，有时甚至让书童去知会一声就算上班了。可最近几天突然变成了工作狂。别说到绛云轩来玩了，就是饭桌上也难得见上一回。还有，他竟然这么痛快就答应相亲了。他不是最讨厌这个嘛？难道转性啦？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变得也太快点了吧。
　　正琢磨呢，突然牙根处一紧。“哎呀！什么东西呀？”支吾着，赶紧往外吐。低头一看，原来是枚铜钱。
　　皇甫静见状，笑道：“小丫头，大惊小怪的！这是好彩头。既吃着了，就说几句吉祥话来听听吧。”
　　“哦——”捂了捂腮帮子，简宁随即道：“那我祝姑姑身体康健、容颜常驻；祝姑父事事顺意、官运亨通；最后祝表哥相亲成功，抱得美人归。”
　　“乖——来，张嘴。”说话间，皇甫静便亲手喂简宁吃下个饺子。“不过，小丫头。你可忘了一个人。”
　　“还有人吗？没啦！”某人边咀嚼，边打量周围众人。才看向房子陵，那家伙就忙避开头去。切！这人脑子确实秀逗了。
　　“自然是皇上。”
　　一经房驸马提点，简宁便道：“对了，万事都得先祝皇上。那我就祝他万事如意吧。”
　　“小傻瓜，该这么说。”皇甫静一听，笑着将佳人揽进怀中调侃道：“祝皇上与我初云公主早日冰释前嫌，夫妻团聚。等明年再生个小皇嗣让姑姑您抱抱。这样才对嘛。”
　　简宁闻言，脸上一烫，忙嗔道：“姑姑，别寻我开心了。皇上都不要我了，还生娃娃呢？要生让别人给他生。反正后宫那么多女人，一个个都伸长脖子盼着呢。”
　　皇甫静听人儿说得既似赌气更像撒娇，便道：“你呀，这是恃宠而娇。明明知道皇上放不下你，故意使小性子罢了。”
　　此时恰有宫中内侍送来吃食。端上来一看，竟是一大盘各色形状的饺子。什么小兔子、小老虎、小猪、小狗。红红绿绿，好不可爱！
　　“虽是宫中定例，但往年哪有这许多花样？分明是特意弄来哄小丫头开心的。”
　　“哪有，姑姑尽瞎说。”
　　某人嘴上虽逞强，可心中却道：真是这样吗？皇甫擎喜欢我，所以一次次包容我。就像我对霍青那样。
　　
　　无聊！无聊！真无聊！将书一合，简宁自长榻上起身三两下蹦到锁窗前。一推开窗户，淡淡寒意即随冷风袭来。楼下回廊处，几个丫鬟正在那儿吃零嘴。一问才知，后院门外方才来了卖龙须糖的走贩郎。遂令阿奴拿银盘去分了些来。尝了一块，果然又香又酥、甜而不腻。
　　十几天了，每天绛云轩、正屋、花厅，三点一线。公主府的大门别说踏出去，就是在哪儿都不记得了。前些日子在深宫大内指望不上，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某人心里那个痒啊！真想出去逛逛，尝尝大都的小吃；真想去Shopping，没有电影看、K唱，听戏、泡茶馆也行啊。我要出去！我快发霉啦！
　　“阿奴，咱们像上回在范阳那样悄悄溜出去玩儿怎么样？”
　　“公主，您饶了奴婢吧。上次不是被房大人给逮个正着。现下可是在大都。要让皇上知道了，您是没事，奴婢这小命可就保不住了。还是安安份份呆在公主府吧，算我求您了。别再惹皇上生气，让长公主为难。若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奴婢我还活不活啦......”
　　“停——”只见简宁几步上前一把捂住阿奴的嘴。“拜托！我才说一句，你就罗罗嗦嗦一大堆。”
　　“唔...唔...”阿奴好不容易挣脱某人魔爪，喘了口气后忙问：“那您还出不出去？”
　　“好啦好啦。不出去就是了。哎——闷死我了。”
　　见主子蔫蔫地又躺回榻上，阿奴只得将刚听来的最新即时八卦奉上。“听说要与房大人相亲的那几位小姐的画像已送来了。您想不想......”
　　简宁也是俗人一个，乍听之下果然来了兴致。“是吗？早饭时说起，这么快就送来了。走，去看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1.这封信系某沙模仿柳永的《驻马听.凤枕鸾帷》而写。
柳词如下：
凤枕鸾帷。二三载，如鱼似水相知。良天好景，深怜多爱，无非尽意依随。奈何伊。恣性灵、忒煞些儿。无事孜煎，万回千度，怎忍分离。　　而今渐行渐远，渐觉虽悔难追。漫寄消寄息，终久奚为。也拟重论缱绻，争奈翻覆思维。纵再会，只恐恩情，难似当时。
                  第十六章 不知君心（下）
　　回廊尽头，朱扉半掩。穿过角门，便是一占地数亩的荷花池。可惜时令不对，池塘里尽是枯荷残藕、断梗浮蓬，望之一派衰糜。绕过荷花池，只见数楹茅屋，别致清雅。果然别有洞天！简宁才到正屋走了一趟，得知画像已被送到藕荷斋。于是又和阿奴一道“杀奔”而来。
　　走到屋前，刚想敲门。却见挂在檐下的铁片风铃上悬了张纸片，纸片上赫然写有“勿扰”二字。
　　“公主，还是别打扰房大人了吧。”
　　“无妨。不过看几眼画像，又能耽误他多久？”
　　“那奴婢在外面等好了。”
　　“也好。不过外头冷，你不如四处逛逛，呆会儿再和我一道回绛云轩。”
　　“是，公主。”
　　大白天挂个‘请勿打扰’的牌子，不会在做坏事吧。阿奴离开后，简宁便踱到一侧的纱窗边向内张望。屋里的桌椅、几凳全由竹藤编制而成，墙上还挂着斗笠、蓑衣，甚至屋角的地上还堆有几件旧农具。整个布置看来颇有几分山林野趣。这家伙还挺会享受生活嘛。再仔细一看，隐约可见竹帘后的里屋内正有一人伏案而坐。
　　原来正在挑哪！回到门前，轻扣铜环。半晌后，也不见来应门。佳人遂抬手轻拂风铃，只听“叮叮咚咚”一阵脆响，宝铎和鸣，悦耳之极。
　　“谁啊？说了勿扰！”
　　“是我，云姬。”
　　“是你！”房子陵一开门，见是佳人来访，顿时心如鼓擂。
　　“垂铃鸣昼轩，坐看美人面。表哥，你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可真悠闲！”
　　“有事吗？”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简宁见他眼神闪烁，又挡在门口不让人进去，遂笑道：“瞧你慌慌张张的样子。该不会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被人发现吧。”
　　“瞎说！快进来。”被这么一激，房子陵只好将佳人请进了屋。
　　
　　掀起竹帘，进到里屋。惊见两侧的耳房内，十几排书架上满是藏书。除线装典籍外，更有上古遗存下来的竹简和羊皮手卷。厉害啊！简直媲美一个小型图书馆了。简宁不由赞叹道：“果然世家大族、书香名门。真是名不虚传！”
　　“表妹过誉了。这里不过一隅。今后若有机会，可去房家老宅的藏书楼看看，定然获益更多。”
　　“一定要去见识的。”
　　解下身上的孔雀轻裘，简宁便凑到一旁的熏炉边取暖。突然想起，复又提醒道：“不过放在这茅屋里可得小心火烛。若毁了那些孤本古籍就太可惜了。”
　　“知道了。表妹说得有理。”
　　“表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客气啦？好不习惯哦。”玩笑着，简宁走到藤案边。本以为房子陵正在看画像。可案上并无画卷，倒是放着印床、刻刀。
　　“表哥，你在刻印章吗？”
　　“恩。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
　　“画像在哪里？”
　　“那儿”
　　顺着房子陵所指，简宁这才看见那几幅画轴居然被随意插在了屋角的青釉大瓷缸里。
　　“怎么和那些字画混到一块儿了。一共几幅？”
　　“大概七幅。要么八幅。上头都标有各家府名的。”
　　“拜托！你也太不当回事了吧。”简宁无奈，只得将缸中所有画轴一并抱到藤案上逐一检视。
　　见佳人倚案而立，茜衫翠裙，好似一枝凝露海棠。房子陵一时绮念丛生，竟很想将人儿解去罗裳压到案上极尽绸缪一番。胡思乱想之际，惊觉胯下一热竟是有些情动了。便忙暗骂自己该死！不过几日未流连花丛，竟对这小丫头生出此等下流念头。
　　“表哥，你一幅也没看过吗？”
　　“没有。不过两个眼睛一鼻子，看不看无甚大碍？”
　　强压下心头妄念，房子陵才敢行至佳人身边。可刚一站定，人儿身上淡淡的幽香即盈鼻沁肺而来，只好又绕到藤案后坐定，免得再度把持不住。
　　“这个漂亮！我喜欢这位，王尚书家的千金。”纵览一遍后，简宁将其中一幅画卷递至房子陵手中。
　　“你看！既贤惠又可爱的样子。”
　　“是吗？那就她了。”房子陵瞅了一眼，便卷起画轴拿红绳系个了结以示相中。
　　不会吧。就这么决定了？这也太随便了点。简宁忙将其他画轴一一展开。“喂！你再看看其他的。别光听我的呀。一隅之见，仅供参详。这是你的终生大事，得你自己喜欢才行。别到时候不好，赖在我头上。我可担待不起！”
　　“行了，我信得过你。再说不是还要相亲嘛。表妹，有劳你了。”房子陵说完，便低头专心雕刻印章，摆明了就是好走不送。
　　眼见房子陵这般敷衍了事，简宁心中很为皇甫静夫妇不平，便忍不住说道：“表哥，你知道姑姑为你的亲事有多操心吗？虽说你是王孙公子，想攀高枝的大有人在。可姑姑、姑父为了找个才情、样貌都配得上你的，没少拜托人。忙前忙后好几天，才相中这几个称心可意、门当户对的。你既已答应他们了，就该认真挑个中意的才是。”
　　谁知房子陵头也不抬，只回道：“不就娶个女人嘛。我也想开了，日后若不喜欢便多纳几房妾室。你放心！既是娶了，便自会善待之。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包管此生享用不尽。”
　　简宁一听这话，火“噌”地就上来了。“房子陵，你这什么话！难道老婆是让你娶回来当摆设的？麻烦你也尊重一下别人！这么好的姑娘将一生托付给你，就为了那点吃穿用度？既然要娶，就该以诚相待，好好珍惜那个与你厮守一生的人。虽说是相亲，可你总还有自己做主的余地吧。若实在不愿成亲，大可以像以前一样跟姑姑他们抗争啊！难道还杀了你不成？干嘛要耽误人家一辈子。你太自私了！”
　　念及与霍青的种种纠葛，佳人不禁悲从中来。说到最后，竟是眼含热泪、忿恨难平。可她又怎知房子陵此刻亦是如坐针毡、有苦难言。云姬，你要我如何？你可知有人为你朝思慕想、寝食不安。想见你，又怕见你。哪儿都不想去了，只想留在你身边。
　　“我的事不用云姬你操心。男人三妻四妾本属平常。既是明白珍惜眼前人的道理，那皇上如此待你，你怎么不知推己及人？为霍青守着清白之躯又如何？你是皇上的人，一辈子都是。别痴心妄想了，若你和他真做出什么来，那你二人便是十足的奸夫淫妇！”兴许是嫉妒，当说的不当说的，房子陵统统一吐为快。
　　简宁这下可气疯了。“都是我多管闲事！我活该！房子陵，你去死啦！”说完，哭着便跑出了藕荷斋。
　　重又拿起刻刀，房子陵唯有将满腔愁苦一刀一刀宣泄在那方小小的青田石上。稍不留神，刻刀已将指尖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殷殷鲜血直滴在青田石上。将手指含入口中吸干血渍，房子陵凄然一笑。想来那传说中艳绝天下的碧鸡海棠，当真要用护花人的鲜血浇灌方能养成啊！
　　
作者有话要说：注：很抱歉，某沙又把这两章的内容调整了一下。因为后面文的内容又超出了我的计划。不知道是不是我变罗嗦了。
1.碧鸡海棠的典故出自陆游的《海棠歌》，诗中有两句“碧鸡海棠天下绝，枝枝似染猩猩血。蜀姬艳妆肯让人？花前顿觉无颜色。”
碧鸡是指蜀中碧鸡坊。当时碧鸡坊的海棠艳绝天下。
因为到目前为止喜欢俺家宁宁滴三个男银都流过血了。虐，才刚刚开始哦。
2.茜衫指红色的上衣。 
                  第十七章 情意两心知
　　气死我了！真是多管闲事多吃屁！房子陵，你个花花公子！谁嫁给你谁倒霉！简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替自己鸣不平。这年头真是好人难做！亏我还当他是兄弟，什么心里话都告诉他。结果呢？被人倒打一耙。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吗？走开！”
　　某人一声怒吼，吓得迎面走来的小丫鬟拔腿就跑。话说这“吼叫”疗法还挺管用。撒了气，情绪便慢慢平复下来。停住脚步，四下里一打量。惨了！这是什么地方？好像从没来过。略一寻思，一定是刚才从藕荷斋出来后走岔路了。咝——好冷啊！一阵寒风袭过，简宁不由打了个寒噤。这才发觉不止迷了路，连御寒的孔雀裘披风也被丢在了藕荷斋。死房子陵！都是你害我！
　　正自晕头转向、瑟瑟发抖之际，却听回廊外的垣墙内传来人声。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无人经过。简宁便提起裙角，跨过雕花木栏，走入了一侧的窄巷。不多时，眼前出现了一虚掩的黑漆门。推开一看，有四名男子正坐在院中央的井台边聊天。瞧那几人个个身着劲装、足蹬马靴，简宁心想：这大概是公主府的护院吧。稍一迟疑，却见那四人均已单膝跪倒在地。其中一人还恭声道：“末将李勇参见初云公主。”
　　简宁闻言，忙上前几步一看。原来那人正是霍青的副将李勇。
　　“李将军，你怎么在这儿？”
　　“吾等俱是霍将军手下，奉皇命保卫公主府安全。此处正是御林军众校尉轮换休息之所。”
　　想不到七拐八绕的，居然跑到这里来了。简宁忙道：“原来如此。诸位辛苦了。”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何苦之有？多谢公主关怀！”
　　听他四人异口同声，简宁心中直道：难怪是霍青的手下，连说的话都和他一模一样。
　　
　　白云天远，朔风凝冱。霍青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麂皮外袍。入冬乍寒，不知人儿可曾添衣？真怕她身子荏弱，耐不住大都的严冬。进了窄巷，行至小院门前，忽听里面传来佳人的软语娇声。心头一喜，忙推门而入。一见之下，愣在当场，几疑身在梦中。
　　“将军，您回来了。”
　　“还在闲聊？快去各处巡查！” 
　　“是！”
　　待部众离去，霍青忙脱下麂皮袍子罩在佳人身上。“你不要命了！穿得如此单薄！”
　　简宁将袍子使劲往身上裹了裹，嘟着小嘴回道：“吼什么嘛！你当我愿意啊！”
　　“怎么会来这里？” 
　　“说来惭愧。我...我迷路了。”
　　“是嘛。”心头掠过丝失望，霍青遂道：“站着别动！我去取件袍子，立刻送你回去。”
　　“霍青”
　　“嗯？”
　　“我想在这儿呆一会儿...啊秋！啊秋！”
　　见人儿俏鼻下竟挂了两串鼻涕，霍青一下子笑了。
　　“那我们进屋。我给你祛祛寒。”
　　“嗯！”
　　重重点了点头，简宁将手贴在男人温热的脸颊上。或许是太冷的缘故，又或许是忍得实在辛苦。简宁此时只想让这个男人温暖自己，仅此而已。
　　
　　铜炉内，明火烧得正旺。脱了鞋，简宁在炉边的长榻上曲膝而坐。审视屋内，陈设甚是简素。除桌、椅、柜、榻外，别无其他。
　　“姑姑待客也太轻忽了些。该安排更好的屋子给你们休息。回头我去说说吧。”
　　“不用，有个休憩之处足矣。”
　　霍青将乘有姜汤的铜壶搁到炉子上，又往炉内添了些柴薪。顷刻，橘红的火苗已从炉罩里窜出来。
　　“够了！够了！别再添了！快成烤乳猪啦！”简宁嚷嚷着，便想从榻上下来。
　　“不发汗如何祛寒？坐着别动！”霍青却不听，仍自顾自地生着火。
　　“知道啦！油都给烤出来了。”
　　片刻后，屋里已是温暖如春。简宁只觉得后脊梁处一股股寒气直往外冒。可惟独脚上没什么知觉，便伸直了腿将脚丫子凑到铜炉边烘着。
　　“脚还冷？”
　　“嗯，脚趾头好像有些麻了。”
　　霍青一听，坐到佳人身边。将她长腿搁到自己膝上，便伸手去脱那凌波袜。
　　“你干嘛？”脸上一红，简宁忙抓住男人胳膊。
　　“别动！乖乖的。”
　　霍青边说边解去人儿罗袜，将那双雪白的纤足握在手里，便仔细地揉搓按压起来。简宁初时还有些尴尬。可见男人一脸的认真、严肃，便转而埋怨自己不该将别人的好心给想歪了。
　　佳人感动之余，脑海中不禁浮想联翩。霍青如果结婚的话，一定是个二十四孝老公。到时候不知道会多疼他老婆。万一将来他像房子陵那样，迫于父母的压力或是家族传承的需要结婚生子。那我怎么办？我一定会嫉妒死的。嫉妒那个可以拥有他、和他厮守一生的女人。我不要！我不许他和别人好！他是我的！
　　“霍青，你说过会终身不娶。真的吗？”
　　“嗯”
　　“为什么？我一直想问你。”
　　“自从军那一刻起，我发誓终身不娶。因为不愿看到这世上再多一个像母亲那样的可怜人。常年独守空房、夜夜陪伴孤灯。小时候半夜醒来，时常听见母亲在哭。问她为什么哭？她只说思念父亲。”
　　霍青轻描淡写地说着，可那清澈的眸子里却分明流露出忧伤。简宁挽住他胳膊，将头枕在他宽厚的肩头。这个男人才最需要幸福，不是吗？可我却希望他一辈子守着我、看着我、想着我。
　　“有好的姑娘，你也成个家吧。”话一出口，水眸中已噙满泪花。
　　男人的吻随即落在额角。“既已说过此生非卿莫属，纵然无缘，我亦不会改变心意。何必再伤害无辜之人。对你，我绝不放弃！哪怕只能远远看着。想来冥冥中早有安排，这个誓言便是为你而立。”
　　将小脸埋入霍青怀中，简宁嘤嘤地哭了。我爱他！爱这个男人！我想和他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最好听那首《我痛苦的爱》，《人鱼小姐》的插曲。偶一边听一边写都哭了。
                  第十八章 酒后荒唐
　　蔼蔼夜庭广，飘飘晓帐轻。戌时刚过，绛云轩里已是静悄悄的。梳洗毕，佳人往连珠帐内一钻，裹上锦被，不一会儿便酣然入梦了。阿奴侍奉在侧，虽觉侥奇，亦不好多问。吹熄了榻边朗烛，便蹑足退下。行至楼下中厅，见绿珠正在灯下看书，便取来针线、绑格，一同坐于桌边。
　　“公主睡下了吗？”
　　“睡下了。”
　　“这两日是怎么啦？用完晚饭回来，便急着安置。往日里不是抚筝看书，便是嬉笑玩闹。不到子时是决计不睡的。”
　　“想来是天冷了，人易犯困吧。”
　　二人正在闲聊，忽听门外有动静。绿珠遂走到门前，轻声问：“是谁？”
　　“我！快开门！”
　　绿珠一听，知是房子陵，便启锁开了门。借着檐下灯光，见来人满脸绯红、眼泛血丝，分明是喝醉了。
　　“房大人有事吗？公主已安置了。”
　　“云姬呢？叫她出来！我要向她赔不是！”不等招呼，房子陵喧嚷着便闯进厅来。
　　“公主已歇下了。您还是等明日再来吧。”绿珠说完，便同阿奴一道想将这半醉之人扶到桌边坐下。
　　谁料房子陵毫不领情，借着酒劲竟将她二人一把推开。随即顺着楼梯，便欲往楼上去。
　　“房大人，快止步！公主绣房，不可擅入！”
　　阿奴见状，忙上前去拉。绿珠亦追至房子陵身前，想挡住他去路。无奈男子气力终究大过女子，又兼绿珠二人因顾忌身份不敢太过放肆。这一拉二扯间，竟硬是没能拦住。
　　“坏了！房大人喝醉了。可别吓到公主才好。”阿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抬腿便要到外面喊人。
　　还是绿珠沉着，忙拦道：“先别叫人！传出去于公主名节不好。快去打盆冷水来！”
　　“哦！”
　　
　　却说那房子陵上了二楼，便直入绣房。跌跌撞撞来到床前。揭开锦帐一看。素光下，佳人绿鬟堆枕香云拥，好一似海棠春睡！刹时间，万千爱意涌上心头。想也不想，伸手捧定人儿脸颊，便欲一尝那檀唇滋味。正在要紧关头，绿珠恰好赶到。只见她上前一把抓住房子陵肩头，用尽全力才将这狂浪之人从主子身上拉开，口中还直呼道：“公主！快醒醒！公主！公主！”
　　简宁闻声，悠悠醒转。睁开眼，却见绿珠和房子陵正在床边推搡、纠缠。搞什么呀？人家心情不好，好不容易做了个梦。梦见和霍青在Hawaii海滩上晒太阳。那碧蓝的海水，柔软的沙滩，还有...结果居然被吵醒了。某人正在迷糊呢，阿奴捧着洗脸用的金花盆已跑了进来。
　　“绿珠，真的要浇吗？”
　　“快啊！”
　　“哦！”
　　说是迟，那时快。只听“哗啦”一声，简宁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瞅。转瞬间，房子陵已成了个落汤鸡。就连一旁的绿珠也被淋湿不少。
　　“怎么回事？泼水节到了吗？”
　　佳人语出，其余三人皆愣在当场。稍后，便听
　　“公主，房大人他喝醉了...他想...”
　　“公主，奴婢不是有意浇房大人一身水的。您要做主啊！”
　　“云姬，我......”
　　脑筋一转，某人终于明白了。“好你个房子陵！竟敢借酒逞凶，擅闯本宫房间。你惨了！我饶不了你！”穿丁字泳裤的霍青啊！你们还我！
　　
　　银灯照书幌，玉琴横净几。书案后，佳人敛容危坐。只见她将紫檀嵌玉镇尺往桌上一拍，便朗声喝道：“快带人犯上堂！”
　　旋即，阿奴扶了房子陵进来书房。将他按到圈椅内坐定，便道：“启禀公主，人已带到。奴婢还替房大人换了身干净衣裳。”
　　“做得好！先退下。”
　　“是，公主”
　　清了清嗓子，简宁问房子陵：“夜闯深闺，你可知罪？”
　　房子陵此时酒醒大半，正自懊丧难堪。见佳人正襟危坐，装模作样地要审自己，便知她起了玩心，想来未动真怒，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哎——果然自作自受。既已如此，就陪这小丫头玩玩吧。遂乖乖回道：“小生知罪。酒后轻狂，夜闯公主绣楼。着实罪大恶极！请大人从宽发落。”
　　简宁一听，心里直乐，忙点头道：“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望汝谨记今日教训。从今往后，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房子陵哭笑不得，只好应道：“是，小生记下了。”
　　简宁转而又问坐在身边的绿珠：“先生可曾记录在案？”
　　绿珠含笑道：“是，大人。”
　　“那好，快让人犯画押。”
　　绿珠闻言，竟真的拿了纸笔走到房子陵跟前。房子陵心想：得！做戏还得做全套的。于是便在供词上签上大名，就当是画押认罪了。
　　“大人，小生既已认罪画押，那就放我回去吧。小生回去一定好好自省，绝不重蹈覆辙。”房子陵说完，作势便要离开。
　　岂料简宁却道：“慢着！擅闯本宫房间，可是死罪！如今死罪虽免，但活罪难饶。来人哪！”
　　话音一落，便见阿奴端了个漆盘进来。漆盘内，一对琉璃茶盏正呼呼地往外冒热气。
　　“云姬，你这又是做什么？别闹了！”
　　“谁闹来着？这可是为你好。自个儿挑吧。先来苦的，还是先来辣的？”
　　“你这是私设公堂，荼毒朝廷命官。按罪当诛！”
　　“是吗？那你去告啊。我现下就将你亲笔画押的供状呈给姑姑去，看她饶不饶你！我可是人证、物证、口供三样俱全，就是到了大理寺都足够定你死罪了。”
　　“哪来的物证？”
　　“就是你换下来的那些湿衣服嘛。若有人问你大晚上跑到绛云轩来换衣服做什么？你如何回答？”
　　“这......”
　　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房子陵可算是尝到这滋味了。真不该去花月坊喝酒的！本想籍着醇酒美人，冲淡些心头烦闷。谁知喝多了越发管不住自己。冒冒然跑了来，原是为了向她赔礼的。却不料一时糊涂，差点唐突佳人。如今被抓住了把柄，真是悔啊！今后可再不敢取笑他人为情痴狂了。
　　“想好了吗？先选哪个？快点！都凉了。”
　　“那就先来苦的。”
　　房子陵无奈，只得接过阿奴递上的琉璃盏一饮而尽。好苦！原来是解酒的浓茶。
　　“表哥，苦不苦啊？”
　　见佳人支着脑袋，趴在书案上一脸得意。房子陵恨得是牙根直痒。“阿奴，你究竟用了多少茶叶才泡成这一小碗？看来一连数晚我都不得安睡了。”
　　“回房大人的话，奴婢是按公主吩咐，拿一两茶叶泡的。”
　　房子陵听罢，直翻白眼。天下最毒妇人心，这话真是一点儿没错！
　　“好了。苦的喝完了，那就该喝辣的了。”简宁一使眼色，阿奴便将另一碗煮得极浓的姜汤送上。
　　低头一闻，刺鼻的辛辣立时窜向脑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丫头，你等着！一咬牙，房子陵又将那一整碗姜汤喝了个底朝天。
　　“呵呵！味道如何？”眼瞅着房子陵双眼流泪、几吐白沫，某人那个乐啊！“活该！谁让你喝醉酒，欲行不轨。这就是教训！”
　　“你这是滥用私刑！”房子陵哀嚎道。
　　“有吗？你喝醉了酒又淋湿了，我好心奉上浓茶和姜汤，这怎么能是滥用私刑呢？表哥，你少冤枉我！”简宁皱了皱鼻子，冲房子陵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你...你这是杀人不见血！”房子陵气得七窍生烟，怒吼着便拂袖而去。
　　
　　屏退左右，简宁将房子陵亲笔签名的那张供状拿在手里。略一寻思，便打了个响指，直笑道：“一纸在手，畅通无阻。哦耶！”
　　
　　
作者有话要说：1.书幌指书房。
2.戌时，是晚上7点至9点。子时，是晚上11点至凌晨1点。
                  第十九章 自欺欺人
　　话说大都城有东、西两市。东市临近皇族显贵所居的官邸府宅。市中四方珍奇，皆所积聚。经营之物多为高档奢侈品。西市恰相反。因其附近坊间大多居住平民百姓，故市场以衣、烛、饼、药等寻常买卖为主。
　　这一日午后，西市如往常般热闹。果子铺、油靛店、绢行、肉铺等均迎来送往、生意兴隆。煤炭店、裘帽铺更不必说。正值当令，店铺里摩肩擦踵、人头攒动，忙得伙计们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而西市最出名的点心铺当属“喜来顺”。此时店内二楼临窗处，正有两人对桌而坐。一人青衫儒巾，面白清秀，甚是俊朗潇洒。另一人则作书童打扮，面色萎黄，满脸黑痣。却偏偏生就了一双珠辉明眸，顾盼之间，流光熠熠。他二人面前的方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有枣泥蒸糕、麻酱凉粉、肉浆辣糊汤，还有牛肉锅贴、柿子饼、羊肉疙瘩、油炸里脊，俱是地道的本地美食。
　　只见那青衫公子一面翻看手中单据，一面抱怨道：“你买这些个没用的东西做什么？到时一并送来诗社，你教我如何处置？你的吃穿用度一概由上头供应，哪里用得上这些普通玩意儿。”
　　那书童正自埋头苦吃，闻言便抬头道：“表哥，你干嘛那么小气。好不容易出来逛逛，人家手痒嘛。你不让我买，我会憋死的。再说怎么没用啦？你不是有不少布衣之交吗？把这些东西都送给那些寒门子弟吧。”
　　“你倒好，拿我的钱做善事。”
　　“呵呵！表哥最好了！你是大好人！”
　　原来这二人正是简宁和房子陵。前晚“夜审”房子陵后，简宁便想到以那供状作为要挟，让房子陵带自己出府逛逛。这招不算高明，不过看用在谁身上。人哪，有时候就是贱。譬如简宁如此作弄房子陵，可房子陵对她的倾慕之情丝毫未减，反愈加迷恋。当天晚上回屋躺在自个儿床上，佳人妍影便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现。一会儿是依枕而眠、娇慵无力，一会儿又是巧笑倩兮、撅嘴吐舌，直把房子陵弄得是神魂颠倒。再加上先喝了酒又饮了浓茶、姜汤，一整夜腹中都难受不已。真可谓：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待第二天晌午迷迷糊糊醒来，又发觉自己梦遗，将床褥弄湿了一大滩。顷刻间是又愧、又恨、又气、又恼，先冲服侍的丫鬟发了通少爷脾气，又将送上的早饭砸了个稀巴烂。好不容易挨到晚饭，见着佳人。看她跟个没事人似的，说说笑笑，一如往常。这才稍安下心来。饭后见人儿拿着供状来求自己，心中早已千肯万肯。不过掩人耳目，才推委了好一阵。直想着即使不得长厢厮守，哪怕单独处上一天半日也是好的。
　　正巧今日静仪公主夫妇一同前往户部王尚书府上作客，商量两家儿女相亲一事。一整天俱不在家。房子陵遂决定带简宁出去玩上半日。说来不易。这大都城毕竟乃天子脚下，不比范阳。一个招牌砸下来，十个人里倒有四、五个官宦贵戚，难保不让人认出。加之又有御林军在公主府周围把守，禁卫森严。故简宁不得不往脸上涂上黄粉、画上黑痣，扮做书童模样。又由房子陵亲自驾车，舍近求远，故意拣那鲜有人认识的西市去逛。在足足逛了两个时辰，买了一大堆东西后，两人终于坐在“喜来顺”里歇歇脚，顺便品尝大都的名点佳肴。
　　“表哥，我灌你浓茶、姜汤的事，你还生气吗？”简宁拿起一串油炸里脊咬了一口。嗯...又嫩又滑，香极了！
　　“那件事原是我有错在先。你不再跟我计较，我就谢天谢地了。”房子陵呷了口清茶，说道：“那日在藕荷斋之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你是一番好意，是我口无遮拦说错了话。”
　　“你说那件事啊。若你不提，我早忘了。”
　　“是嘛。”
　　房子陵闻言，心头难免酸涩。想来自己的话在这小丫头心里着实没什么份量，便忍不住道：“你若想出来逛，为何不去找那姓霍的？岂不更方便。也不用扮个大花脸，如同做贼一般。”
　　简宁夹了只牛肉锅贴送进嘴里，一通细嚼慢咽后，才回道：“他不会答应的。他这人死脑筋。再说了，他是我什么人？凭什么帮我？你就不同啦。你是我哥耶！我不求你，还能求谁？”
　　房子陵立时心情转好，便又问道：“那我比霍青如何？费了这么大劲把你带出来，总该夸我两句吧。”
　　简宁一听便放下筷子，仔细打量起眼前人来。房子陵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看得心里砰砰直跳，忙干咳一声，蹙眉道：“怎么？你表哥身上就找不到值得赞许之处？”
　　“哪里的话？”随即便见简宁朝房子陵竖起大拇指，连赞道：“表哥还用说吗？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玉树临风，幽默风趣，又懂得怜香惜玉，简直是人中翘楚嘛。真乃居家旅行、为朋为婿之必备首选。霍青他呀，跟你没得比！”Sorry，霍青。在我心里你是NO.1。不过好歹人家帮了我，只好先委屈一下下咯。
　　这下房子陵可乐坏了，直笑道：“喂！哪有这么夸人的？幸亏这些点心都让你一人包了，我没怎么吃，否则还不得吐出来。还‘必备首选’呢？”
　　“嘻嘻！好说好说。”某人得意之余，见房子陵俊面微红，笑得跟朵花似的，心中突然闪过个念头。咦？怎么之前没想到呢？
　　“表哥！”
　　“嗯？”
　　“你该不会...不会是...喜欢我吧？”
　　“......”
　　沉默片刻后，只听有人惨叫道：“哎呀！表哥，你干嘛弹我啊！” 
　　“小丫头，美得你！你当自己是谁啊？非得所有人都喜欢你不成？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哥哥我就这么点出息？再说了，兔子不吃窝边草。我还不至于如此饥不择食。你不是说过：我改了你便也改了。如今，我可是听从父母之命相亲去了。你也该乖乖回到上头身边才是。”说完这一通，房子陵真想抽自己一顿嘴巴子。何谓自欺欺人？这就是。
　　“哦...对不起，我搞错了。”嘟着嘴，某人不住摸着自己的脑门。丢死人了！简宁，你还真会胡思乱想。简直是花痴一个！
　　
　　一顿美餐后，简宁又叫了些柿子饼和枣泥蒸糕。打了包，准备带回去给阿奴和绿珠尝尝。
　　房子陵见了，道：“难怪她们两个忠心待你。我还真没见过主子给下人带这带那的。”
　　简宁回了句：“少见多怪！”便拎着包有点心的黄纸包下了楼。
　　房子陵跟在后面，笑着摇摇头。自古那些美貌又赋才情的女子多是自恃清高的。可这小丫头什么都占全了，性子却是这般和顺、体贴，真是让人想不喜欢都难。
　　出了喜来顺，房简二人一道往后巷走去。这馆子虽为客人预备了停靠马车的地儿，可没有“代客泊车”这项服务。故客人进出还得自个儿到那僻巷里停车、取车。才进巷子拐了个弯，便听见“喵——喵——”的猫叫声。简宁蹲身探看，发现墙角的竹筐边趴着一只纯白的小猫。大约只两个月大，瘦瘦小小的，毛色倒还干净。
　　“小可怜，你一定饿了吧。怎么刚才没看见你呢。”简宁忙将纸包打开，拿了块枣泥蒸糕，掰成一块一块的送到猫儿面前。
　　小猫初时还有些害怕，后来便跺过来舔吧着吃了起来。
　　房子陵立在佳人身后，调侃道：“小丫头，你还真是心中有爱啊。”
　　简宁听了，回过头来笑道：“圣人曰：爱人者，人恒爱之。”
　　望着佳人灿烂的笑颜，房子陵忍不住一语双关道：“可惜表妹你对我无爱。偏生折磨得人心肝脾胃都似火燎烟熏一般。”
　　简宁只当房子陵还记恨那日被灌浓茶、姜汤之事，便一边喂猫儿一边道：“小可怜，原来有人还在记仇呢。我们别管他，我们吃我们的。”
　　房子陵闻言，叹道：“哎——原来某生在伊人心中的地位还不及一只流浪的小猫。可叹！可悲！”
　　简宁见房子陵越说越离谱了，嗔道：“表哥，你少罗嗦了！你自个儿去驾了车出来，我在这儿等你。”
　　房子陵又打趣道：“瞧瞧！要猫不要人了。”
　　简宁啐道：“去！又乱说话！再说，我可扔你脸上咯。”说着，作势就要拿蒸糕扔房子陵。
　　房子陵忙飞身躲开了，往巷子深处跑去，还嚷道：“别乱跑，等着我。”
　　“知道啦。罗哩罗嗦的！就知道占人便宜。”简宁嘟囔了几句，就听小猫吃饱了“喵喵”地叫唤起来。
　　“一定是渴了吧。你等着。”简宁说完，就想到喜来顺里借个碗弄点清水来。刚一起身，却见一片白色迎面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1.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出自柳永的《忆帝京.薄衾小枕凉天气》 
                  第二十章 失踪
　　“要是她出了事，我杀了你！”霍青疯了，双眼赤红，揪住房子陵的袍子吼道。
　　“我该死！她若有不测，我自会陪她。”房子陵鬓发凌乱，神情沮丧，显已濒临崩溃边缘。
　　一个时辰前，简宁失踪了。房子陵驾着马车从巷子里出来，除了看见地上那包点心外，佳人和小猫都不见了。发了疯似地在周围巷子里寻了一遍又一遍，又挨个店家一一询问，可都说没看见。是啊！谁会去注意一个普通的书童。房子陵直想掐死自己。为什么要放小丫头单独呆着？她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被歹人捉去，若是被发现了女人身，若是被人看见了容貌……房子陵不敢再往下想，驾车没命地往回赶。或许她一时兴起，想吓唬我；或许我言语不当，她恼了；一个人先回了公主府也说不定。一路上，房子陵不停地安慰自己。尽管他明白，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现在怎么办？公主究竟上哪里去了。”阿奴哭得如同泪人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霍青面前。“将军，您一定要救公主！奴婢求您了！”
　　“阿奴，别这样。将军自然会竭尽全力的。”绿珠亦是满眼含泪，连拉带拽地将阿奴扶了下去。
　　此时，李勇进来报道：“启禀将军，人马俱已到齐。按您吩咐，一律便装。”
　　霍青道：“马上出发。先从西市寻起，务必仔细。若发现踪迹，即刻上报。”说完，同李勇一起出了绛云轩。
　　“我也去。”房子陵追出来道。
　　“你留下！”霍青命令道：“想想如何告知长公主和驸马吧。只怕瞒不住，上头迟早会知道。府中诸事全赖房大人周全。” 
　　房子陵略一忖度，点头道：“我明白。”
　　“嗯”霍青转身离去，心中暗道：云姬，等着我！我不许你有事！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一扇窗户。身下的木板床咯吱作响。被褥的味道实在难闻，大概是发了霉。简宁背靠着墙，抱膝而坐。刚醒来没多久，下过一次床，被桌椅磕到好几回，才摸到门。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拍了几十下也没人答应。简宁明白，自己十有八九是被人绑架了。
　　没人会绑架一个书童，应该是冲着云姬来的。也许和上次偷袭营地的是同一伙人。简宁心里一阵阵发虚。这是她到这个时空以来，第一次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生命的个体是脆弱的。脱去身份这层外衣，简宁此刻不过是个柔弱的女人，生死皆掌握在别人手中。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表哥他们一定急坏了。霍青应该正带着御林军在四处找我吧。
　　正当胡思乱想之际，屋外传来了零乱的脚步声。有人启锁开了门，跟着几个人依次进了屋。桌上的油灯被点亮。一共是六个男人。四个站在门边，短打劲装，长相粗豪，应该是手下的喽罗。而正主是站在屋子中央的两个人。一个裹着厚重的黑色裘皮袍子，身量魁伟，风帽压得极底，看不清长相。另一个身穿灰色棉袍，三十岁上下，矮胖，右边脸颊上有一颗大大的黑痣。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简宁将发了霉的被子裹在身上，仿佛这样更安全一些。
　　“是她吗？”黑袍人道。
　　“绝错不了的，您放心。”穿灰袍的胖子回道。
　　“快放了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快放了我…”简宁有些声嘶力竭。
　　“那我要见识一下。”黑袍人说着，三二步走到床前。
　　简宁吓得直往墙角里缩，那人一触及她肩膀，就忙伸手去推挡。
　　一来二去间，那黑袍人没了耐性。“不想吃苦头的话，就乖乖地听话。我不想伤害你！”
　　简宁一怔，那人便捉住她胳膊。衣袖被高高卷起，仿若白玉雕就的纤纤臂腕，于烛光下看去越发剔透晶莹。守宫砂也因此变得格外显眼。
　　“做得好！确实是我要的人。”黑袍人继而用拇指轻抚上那殷红的印记，喃喃道：“传言确实非虚。入宫这么久竟还没有被宠幸，不可思议！”
　　黑袍人背着光，简宁看不清他面目，只辨出他五官深邃，眸子好像是深蓝色的。
　　“放了我！求你！”简宁一把抓住黑袍人的手。
　　“这不可能！”黑袍人挣脱了，走回屋子中央。“好好看守。明天一早上路。”
　　
　　今夜的大都城不比寻常。申时未过，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城门就被统统关闭。西市一带，大批便装武士对沿途的车马、路人进行严格的检查。到了酉时，更是全城戒严。御林军倾巢出动，在阔街窄巷间挨家挨户地进行地毯式搜查。如此劳师动众，令城中百姓纷纷猜测，定是朝廷正在缉捕某个钦命要犯。
　　城头更鼓叠响，已至三更。天子蜷膝坐于紫宸殿外的云石台阶上，不时将脸埋入掌中，拿拇指和中指用力按压着额头两侧的太阳穴。这小东西终归是不安生的。过了十几日太平日子，偏又生出这样大的乱子。仿佛一件心仪已久的玩具，还未来得及拆封就倏然不见。皇甫擎颓丧愤沮不已。一出生即被立为太子。这二十七年来，但凡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唾手可得。女人就更不必说了。自从十五岁与独孤柳成亲，宠眷过的妃嫔不下二三十人。在皇甫擎看来，解纾每日繁忙公务后疲劳身心的最好方法便是沉浸在温柔乡中。躺在那些柔软、沁香的怀抱里，就能暂时忘却烦忧。发泄了欲望，才能更加专注国事。爱情于一个英明的帝王是奢侈的。唯一信赖和敬重的女子便是自己的结发妻子。没有独孤柳的宽容、睿智，就没有后宫的安定与祥和。
　　“去…小兔崽子…这时候来报这个…不要命啦…”
　　忽闻侍立在旁的李延福低声呵斥，皇甫擎问：“何事吵闹？”
　　李延福忙上前跪在阶下，面向天子回道：“皇上恕罪！没什么要紧事体。”
　　皇甫擎道：“没事你吵吵什么？难道是云姬她……”
　　“不是！不是！”见天子神情急切，李延福直摆手道：“皇上莫急。是南苑犬监送来了那一对松狮稚犬。您早晨吩咐过，待它们被侍弄干净了，无论多晚都要送来给您过目的。”
　　皇甫擎闻言，神情愈加愁黯。叹了口气，道：“那拿来朕看看吧。”
　　“是，皇上。”
　　李延福旋即起身，朝鹄立在紫宸殿门前的内侍使了个眼色。稍后，便有南苑犬监提着个硕大的竹篮至天子跟前。呈上来之后，皇甫擎掀开扣在竹篮上的盖子。李延福亲自提了绉纱宫灯立在天子身边照着。但见两只乳白色的松狮稚犬正伏在薄被中熟睡。这稚犬体长大小犹如婴孩一般，大大的脑袋，三角形状的小耳朵，皱起的眉心，还有黑黑的鼻头，圆滚滚的身体，端的可爱非常。
　　皇甫擎遂问：“几个月大？”
　　犬监回道：“启禀皇上，两只都是三个月出头。”
　　皇甫擎蹙眉道：“怎的如此相像？不会是一胎所生吧？”
　　犬监吓得忙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卑职绝不敢欺瞒皇上。确是按照旨意，分别从两处寻来这一公一母两只稚犬。卑职以性命担保！”
　　皇甫擎这才点了点头，道：“事情办成了，本该有赏。可惜，若早送来一日就好了。你且带下去再好生侍养几日罢。”
　　那犬监松了口气却不甚明了天子话中之意，直呼了几声万岁后便提着竹篮退了下去。
　　
　　漏箭又移，转眼快四更了。夜寒霜冷，朔风吹得檐下宫灯明灭跳跃不止。见天子已在石阶上坐了良久，李延福劝道：“皇上，更深露重，不如回殿里等吧。”
　　皇甫擎遂起了身，怅然叹道：“都怪朕不好，不该将她贬出宫去。在宫里，随她混闹任性翻了天，也不至于弄到没了人影。哎——”
　　李延福素知天子眼中只有江山，从不曾将儿女私情放在心上。听了这话，不由暗想：当真是缘份到了。即使万乘之尊，终也难逃一个“情”字。便宽慰道：“吉人自有天相，老奴相信公主定会平安归来。”
　　“但愿如此”
　　说着，皇甫擎负手入了紫宸殿。才解下麑裘锦袍，便有内侍领了一名御林军校尉前来奏报。皇甫擎也不回宝座，径直走到那校尉面前，问道：“如何？可有好消息？”
　　校尉报道：“启禀皇上：时至此刻，仍在全城搜检之中。”
　　皇甫擎听罢，回身至鎏金龙纹宝座内坐定。失望之情，溢露无疑。“那霍青将军有何奏报？”
　　校尉回道：“霍将军接到密报，公主极有可能遭人掳劫，且于申时前就出了大都城。将军已点了一队轻骑在西门集结，准备即刻出城。”
　　皇甫擎忙道：“好！飞骑传令霍青，朕许他在外全权行事，务求力保初云公主无恙归来。沿途州县人马支援调配，一律听从霍青指挥。另外，为保万无一失。再派三队轻骑出其他三门沿途找寻公主下落。”
　　“是！”
　　那校尉拱手退下后，皇甫擎遂命人取来《天下州县图》展于殿内大理石地上。脱了靴，伫足其上片刻。皇甫擎即执杖于大燕王庭处敲击数下，自言自语道：“熊虎之状，狼子野心，吾必杀之！”
　　
作者有话要说：附古代时刻表：
23：00 - 01：00 子时 
01：00 - 03：00 丑时 
03：00 - 05：00 寅时 
05：00 - 07：00 卯时 
07：00 - 09：00 辰时 
09：00 - 11：00 巳时 
11：00 - 13：00 午时 
13：00 - 15：00 未时 
15：00 - 17：00 申时 
17：00 - 19：00 酉时 
19：00 - 21：00 戌时 
21：00 - 23：00 亥时
一夜等分为五更，一更也等于现在的两小时。 
一更： 19：00 - 21：00 
二更： 21：00 - 23：00 
三更： 23：00 - 01：00 
四更： 01：00 - 03：00 
五更： 03：00 - 05：00 
                  第二十一章 大燕皇储
　　简宁再度醒来时，已经躺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了。烛火明丽。打量屋内摆设，虽不奢华但雅致、齐整。试着爬起身来，可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窗帷半掩，一轮圆月高挂中天。从公主府出来那天是十月十二号，看今晚的月亮这么圆，应该是十五号或是十六号了。我居然睡了这么久。正想着，就听外间有动静。只见一人揭帘而入，简宁一眼便认出他就是那晚的黑袍人。因为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今天几号？”简宁又试着爬起来一次，可还是力不从心。
　　“十月十五”那人走到床边坐下，定定地看着佳人。“我以为你会大声呼喊救命。” 
　　“我是想喊，可没有力气了。”今次他穿了件熟褐色锦袍，领口袖口都镶有裘绒，贵气逼人。想来必定是大有来头。
　　“吃点东西吧。你一定饿了。”
　　那人说完，从外间端来了小几放到床上。小几上摆着几叠小菜、一大碗汤和两碗米饭。见简宁躺着不动，便将其扶起靠坐在床头，又拿叠好的锦被垫在她身后。
　　“好了。吃吧。”那人做完这一切，自顾自地举筷端碗吃了起来。
　　和绑匪同桌吃饭，开什么国际玩笑。简宁白了那人一眼，可架不住胃里酸水直冒，还是拿起了调羹。空肚子那么久，应该先喝点汤，不然会胃痛。简宁不禁有点佩服自己，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想到这个。
　　“你的手抖得厉害，都洒光了。”那人抢过简宁手中的调羹，舀了一勺蛋花汤送到她嘴边。
　　简宁有点尴尬，可还是乖乖张了嘴。汤好鲜呐！胃里顿时暖和了不少。
　　“你究竟是什么人？要送我去哪里？我为什么会睡那么久？是不是你们给我用了麻醉剂之类的？”喝下那人喂来的第二勺汤后，简宁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吃完了饭再说。”那人两三口扒完了自己碗里的饭，便作势要喂简宁。
　　“你不怕我吃饱了逃走，或是大喊大叫？御林军一定正在各处搜查。你们哪来那么大胆子？你…你是大燕国人，对不对？”简宁隐约记起和侍女们聊天时，曾听过关于大燕国的一些传闻，其中就有说到他们国内有的人是蓝眼睛。“那上次在梁州的偷袭，毫无疑问也是你们干的咯。”
　　“你这人倒有趣。上次害怕得像只可怜的小猫，今天话又这么多。”那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拿筷子夹了小菜送到简宁嘴边。“吃吧。我知道你是识时务的。”
　　他笑起来很阳光。轮廓欧化，像是混血儿。“我自己来。”简宁接过碗筷，手儿微颤着扒起饭来。
　　那人在一旁帮忙喂汤、夹菜。一顿饭吃下来，气氛倒有些诡异暧昧了。
　　“到底要怎么处置我？就算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接过那人递来的帕子，简宁将嘴抹干净。
　　“有没有人说过？作为一个公主，你的吃相很不好看。”那人搬走小几后，又坐回到床边。
　　“你管我？”简宁回了一句，突然想到皇甫擎。他一定已经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给表哥他们惹来麻烦。这次真是闯大祸了。
　　“在想什么？皇甫擎？”那人捻起佳人鬓边的一搓长发缠绕于指间。“你的头发很乱。”
　　“别打岔！”简宁回了神，一把挡开那人的手。“你说吃完饭就告诉我的。快说啊！到底想怎么样？”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那人却不紧不慢，更吟起诗来。
　　“肚子里还有点墨水。” 简宁冷哼一声。
　　那人并不介意，回道：“吾慕诸夏之风久矣，闲来常读些汉儒经典。”
　　“既是知道何为礼仪，就不该做这鼠窃狗盗之事。”简宁终是没忍住，出言讥讽道。
　　那人闻言，脸色微变。倏得捉住佳人下巴，凑过脸来道：“是吗？看来我不过只学了些皮毛，那就烦劳公主今后多多教导。” 
　　简宁恨得牙根直痒，忿忿道：“你找错人了！要学礼仪，就该去娶个金鹏世家大族的千金。我不过是南蛮小国来的，身上还有一半蛮夷血统。不配教你！”云姬的母亲是南昭国内苗裔大首领的女儿，故简宁才有此一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娶你？莫非未卜先知？还是…已经对我有了那么点意思？”那人立时捕捉到佳人言语中的不当之处，挑了挑眉，调笑道。
　　“想得美！下辈子吧。”简宁脸上一烫，忙嗔道。Stupid！真是说话不经大恼。
　　谁知那人更乐了。“今生还没过呢，你倒要和我窨约来世了。”
　　“你！”简宁又气又急，抡起粉拳就要朝那人身上捣去。可一想，这不成了打情骂俏了。忙缩回手，平复了心绪，正色道：“放了我吧，求你。”
　　“不必再求了。”那人亦随之肃容道：“我慕容熹想要的，就一定要弄到手！”
　　慕容熹？简宁乍听之下，吃惊不小。大燕的皇储不就叫慕容熹。“你是……”
　　“不错！”慕容熹道：“我要带你回王庭，娶你做王妃。将来你会成为大燕的皇后，继而成为这整个天下的皇后。”
　　“疯子！你一定是疯了！”简宁再有想象力，也万万料不到慕容熹会说出这番话来。
　　“我清醒得很。”慕容熹执起佳人荑手，柔声道：“皇甫擎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我还会给予你中宫之位。只要你嫁给我，我发誓将不再娶任何其他女人。我们鲜卑人最敬重母亲。做我的女人，不用守那些繁文缛节。辽阔的草原任你驰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说你有一半蛮夷血统。那正好，我是个地道的杂种胡戎。我的母亲是大食国人。我的外祖母更了不得，据说有拂林血统。我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说到最后，慕容熹忍不住大笑起来。
　　简宁从未听过有人的笑声如此爽朗、豪迈。受到感染，亦含笑道：“你说话很有意思。可你娶我，不过是为了这初云公主的身份。”
　　慕容熹的脸色瞬时阴沉下来。“不错！我娶你，是为了你的身份。但我保证会让你幸福。你我是同一类人，不会甘于寂寞。给我时间，我会让你爱上我。”
　　慕容熹的坦率，令简宁不禁对他刮目相看。“称霸中原真的那么重要吗？我讨厌打仗。现在这样不好吗？百姓安居乐业……”
　　“安居乐业？若你见到雪灾过后，草原上冻死的数以万计的牲畜。那些奄奄一息，饿得只能啃草根的人就不会这么说了。” 慕容熹不耐地打断道。“我不过想为我的人民寻个安身立命之所。有什么错！”
　　“强盗逻辑！”沟通失败，简宁悻悻不已。
　　“不说这些了。想不想洗澡？你都快臭了。”慕容熹凑到简宁耳边闻了闻，一脸嫌恶。
　　“哪有？”简宁忙低头嗅了嗅。
　　“我说有就有。”慕容熹拿指尖刮了下佳人的脸颊。“脸痒不痒？这黄粉敷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会不会毁了你这张脸。”
　　糟糕！我怎么把这茬儿了给忘了。不说不觉得，一说还真觉得有点痒。简宁赶忙用手摸了摸脸。天呐！粉干得都快裂开了。要是过敏怎么办？会不会长皱纹呐。爱美是女人的天性。简宁也不例外。踌躇间，慕容熹已命人在屋内的绢纱画屏后支起红漆浴桶。待浴桶内蓄满热水，他即将佳人从床上打横抱起。
　　“你干嘛？”简宁嚷道：“放我下来！”
　　“抱你去洗澡啊。怎么你不想洗吗？”慕容熹不管不顾，硬是将简宁抱到了浴桶边。
　　“…你出去…我才可以洗…否则我不洗…你快放我下来…”简宁又羞又急。
　　“我不能出去。你是我的囚犯。万一跑了怎么办？”慕容熹一脸无赖。“更何况你身上哪一处我没看过。这三天来已不知被我摸过多少遍了。”
　　“你竟敢……下流！无耻！”简宁刹那间羞愤至极，一巴掌掴在慕容熹脸上。眼泪跟着“啪嗒、啪嗒”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你没吃饱饭呐？怎么一点儿都不疼？”慕容熹挨了耳光，却不生气。“不会是手下留情了吧。”
　　“你杀了我好了。我死都不要跟你这种猥琐、龌鹾的下流胚子在一起。”某人气急败坏，拳脚并用。在慕容熹怀里又踢又闹，就差没用上独门绝招——咬人了。
　　“我就喜欢女人这样。够味儿！”慕容熹“沐浴”在佳人的拳林脚雨中，乐不可支。直至简宁张开小嘴，要冲他颈上咬去时，才突然大吼道：“慢着！我方才的话是开玩笑的。”
　　“嗯？”简宁抬起头，吸了吸鼻子。一秒钟前，她的牙距离慕容熹的颈动脉只有0.01公分。
　　“骗你的！就你这副蓬头垢面的鬼模样，我可没兴趣。”慕容熹翻了个白眼。
　　“真的？”简宁将信将疑，抹着眼泪道：“那你发誓。”
　　须知这大燕国人虽生性不羁、凶蛮好斗但最重然诺。从不轻易发誓。一旦发誓，必然诚心已极，且至死都会恪守诺言。
　　“好！我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慕容熹将佳人放到浴桶边的矮凳上后，便面朝正北而立，握紧右拳贴于左胸心房处，郑重道：“我慕容熹之前绝没有做过任何亵渎初云公主的事。若有诳语，天地不容！”
　　简宁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我相信你。”
　　慕容熹遂蹲下身平视着佳人，认真道：“希望你好好考虑我的话。只是别想着逃走，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说完，转身绕出屏风往床上一躺。“你放心洗吧。不到成婚之日，我绝不动你。”
　　
　　
作者有话要说：1.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出自《诗经.卫风.伯兮》
2.大食，阿拉伯帝国。拂林，古罗马。
这是架空，和历史上的燕国没关系哦。某沙胡编的。 
                  第二十二章 海市蜃楼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苍原上，数十轻骑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自大都出发，霍青率众一路经陇州、岷州追至河州地界，已半月有余。愈向西行，民庶凋零，屯垦荒芜，萧寂凄沧日甚。奈何芳迹渺茫，远道迢递。唯扬鞭疾策，纵马奔弛。偶闻天际孤雁悲鸣，心下慽慽。愿上苍庇佑，伊人无恙，相逢之期在即。
　　“将军！有飞鸽传书。”话音未落，副将李勇已策马驰至身旁。
　　“吁——”一勒缰绳，追风四蹄抓地，向前滑出丈许后才止步。“拿来我看。”霍青从李勇手中接过纸卷，细细省阅。一晌后，男人低叹一声道：“令汉州、茂州一线继续封锁，盘查往来行人车马。有可疑人物，先行拘押。”
　　“遵命！”李勇拱手称是。见霍青举鞭又要驱策追风，忙道：“将军，休息一下吧。人困马乏，众将士都已到了极限。”
　　“到了河州府再休息。”霍青回身探视，将士们个个神情疲惫。
　　“将军，你已连续数日不眠不休。”李勇拉住追风辔头，劝道：“即便人不休息，马也要休息呀。”
　　霍青遂低头一看。只见追风嘴边一圈全是白沫，鼻子抽噎着直往外喷粗气。无奈下，只得道：“传令下去，轻骑队休憩一刻。”
　　“是！”
　　李勇一传令，众将士纷纷翻身下马。顷刻，荒滩上已横七竖八地躺倒了数十人。霍青亦提着水袋，捡了处隆起的土丘坐了下来。拔下水袋的木塞，仰头灌了几口清水。又从腰间的皮囊内取出干粮，胡乱嚼咽着。之前虽有密报，此次云姬遭掳劫系大燕国人潜入京畿纠合一帮江湖匪类所为，但匪寇究竟会取哪条路线返回大燕却不得而知。金鹏与大燕接壤千里，边境一带地势复杂。仅凭这点线索找人，无异于大海捞珍。唯一的办法就是全线封锁边境，再亲率人马于西线一带沿途搜寻。但十几日下来，匪寇行迹如石沉大海，渺无消息。霍青自然心急如焚。
　　“边境没有异动，表示公主仍在境内。将军不必担心。”李勇说着，坐到霍青身边。
　　“嗯。大燕看重初云公主的身份，料定不会加害于她。”霍青回道：“代我问候诸位将士吧。等寻到公主回了大都，我请大家喝酒。”
　　“那敢情好。”李勇遂回头，冲躺在两人身后不远的将士们大声喧道：“诸位辛苦了。将军说了，等这趟差事完了，就请大家到京里最好的酒楼喝酒吃肉，以资犒劳。”
　　众人疲累已极，提不起多大兴趣，只零零落落地应了几声。李勇平素最爱开玩笑，此时见众人个个如同霜打的茄子（蔫了）一般，便笑嚷道：“上窑子找姑娘也成啊。将军说了，一概由他出资请客。”
　　这话一出，将士们终于有了反响。一个老资格的校尉更是从地上爬起，凑到主将身旁道：“将军，这话当真？”
　　霍青只好就势道：“随你们吧。到时把花销统统报上来。”
　　主将亲口发了话，众将士立时热烈响应。这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陆续围拢着坐到土丘边，商量起回到大都后上哪儿去找乐子。霍青则起身行至追风跟前。马儿刚啃食完荒滩上的枯草，嘴边全是黄土。男人撩起斗篷一角，将那些黄土擦拭掉。又拔下水袋的木塞，拉起辔头，将清水灌入马儿嘴中。追风随即上唇拉高，露出牙床，咴儿咴儿地嘶鸣了数声。霍青便轻捋马儿雪白的鬃毛，温声细语地抚慰着。
　　突然，一道强光当头射来，令人晕眩。霍青忙扭头闭上双眼。少顷，便有将士喧嚷起来。追风亦焦躁地原地跺步，引颈长嘶不止。
　　“快看呐！”
　　“看天上！”
　　“那是什么呀？”
　　喧嚣中，霍青随众人一道向天际眺望。时值晌午，碧空如洗，但西南方向却尘气莽然。沧溟浩渺间，只见高垣睥睨，延亘数里，台榭城郭依稀可辨。其中更有人影屑屑，往来不息，隐隐绰绰。
　　“是鄯城！”一名校尉嚷了起来。“我去过。定是鄯城没错！”
　　“奇景啊！”
　　“大白天见鬼啦！”
　　“胡说！那是蜃景罢了。”
　　众人正七嘴八舌之际，骤变忽起。只见那城郭转瞬消逝，却有一碧瓦飞甍的绮丽楼阁悬于空中，直插青冥。楼阁窗扉洞开，一名白衣女子临窗而立，面覆轻纱，乌发长泻，额头上佩缀有流苏金饰，分明是胡戎少女装扮。霍青不知何故，心上一紧。那少女羽衣仙袂，身姿婀娜，体态修长，楚腰纤纤。静似松生空谷，素若春梅绽雪。虽不辨容貌，却已销魂荡骨。在场之人无不屏息观望，啧啧不已。逾时，影象摇曳，忽明忽暗，终不可见。众将士纷纷感叹。既庆幸有生之年能见到如此奇景；又惋惜时晌太短，犹未尽兴。
　　霍青却不言语，只从腰间皮囊内取出了牛皮地图审视起来。李勇见状，走过来问：“将军？” 
　　霍青遂将地图递与李勇。“你看，这鄯城的位置。”
　　李勇审看一番后，恍然明白了主将之意。“不错！匪寇确有可能从那里遁逃。”
　　原来鄯城乃金鹏西北鄯州境内的一座边城。出城往西三百里，便是金鹏与大燕两国交界的大非川。这大非川，削壁奇峰，地势险峻，百步九折，再加上常年云雾蔽日，攀跻艰难，车马根本无法通行。故防守历来薄弱，只驻有两火二十名兵士轮流看守界碑。
　　霍青又道：“鄯城历来胡汉杂居，多年来已不受朝廷管辖，自然便于匪寇藏匿。”
　　李勇赞同之余，不禁疑惑道：“可这大非川气候难测，道阻艰险，非晴日不可翻越。匪寇会舍易求难，耗费时日，选择这条路吗？”
　　霍青道：“之前我也有相同想法。可如今……” 
　　见主将欲言又止，李勇忙道：“莫非将军认为方才蜃景中的女子是……公主？”
　　霍青眼眸一亮，反问道：“你也有同感？”
　　李勇道：“末将不敢确定。可这世上怕只有公主才有如此美貌。”
　　霍青道：“许是上苍怜悯，才安排了今日的奇缘。”
　　李勇多年来一直追随霍青左右，忠心耿耿。在由南昭往大都的一路上，对霍简二人的微妙关系已有所察觉。闻听此言，便道：“若将军坚信那就是初云公主，我们立刻改道鄯州。”
　　霍青略一沉吟，终命令道：“好！即刻出发，改道鄯州。”
　　
                  第二十三章 重逢
　　“鞲鹰乍脱臂，但学天地宽。”简宁立在窗前，低低地叹了口气。
　　自从四天前来到鄯城，慕容熹就再也没有对她用过麻药。简宁明白，这个地方一定离大燕不远了。而且对慕容熹来说，是个极安全的所在。真的要去草原生活吗？整整二十天过去了。霍青，你真的有在找我吗？为什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还不睡？”慕容熹走过来，张开双臂扶住窗台。“夜里风大，冷不冷？”
　　“不冷”简宁摇摇头，伸手想将圈住她身子的臂膀推开。可慕容熹微笑着，反而将佳人拥得更紧。
　　“别这样！”简宁侧过身来，抗拒道。
　　“你该慢慢习惯才是。”慕容熹松了手，看着简宁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梳妆台正对着窗户，菱花镜里映出一弯新月，纤白如钩。简宁除下面纱，直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拿起牛角篦子梳起头来。
　　“一把青丝云撒地，翠华宝钗簪不得。”慕容熹搬来坐墩，坐到简宁身边。所谓水晶帘下看美人梳头，自是别有一番情趣。慕容熹忍不住用手轻拂着佳人发梢，又拿手掌接了几根梳下来的发丝。
　　“你的头发是我见过最美的。”慕容熹将几根发丝捻成一股，缠在食指上。手一松，发丝便挣脱了束缚，悬垂而下。
　　“是吗？”简宁回头瞥了慕容熹一眼。他的头发偏金棕色，额头和鬓角的碎发都打着细卷儿。
　　“嗯”慕容熹点点头。“又直又黑又亮，像是上等的绸缎。”
　　“哦”简宁莞尔一笑。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洗发水的广告词。
　　“我们这样相处不是很好吗？”慕容熹的眼神益发温柔了，深蓝色的眸子犹如泛起柔波细浪的大海。“跟我回草原吧。到了那儿，你才会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广。与其在深宫禁苑里终老余生，毋宁做整个草原的女主人。”
　　“去不去都在你，何必问我？我说不想去，你会放了我吗？”简宁照着铜镜，将丝带系在梳好的麻花辫上。“你慕容熹想要的，不是一定要弄到手吗？”
　　“还在怪我？掳劫之事，实属迫不得已。”慕容熹扳过佳人的脸，强令她看向自己。
　　“一声不响把我捉了来。用麻药把人弄得昏迷不醒。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笼子里。你还要我如何？我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简宁垂下目光，盯着地面。
　　“什么意思？”慕容熹不解道。
　　“没什么。我逃不了，生死都在你的手里。你还要我心甘情愿，就未免强人所难了。”简宁拉下慕容熹的手，站起身来。“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至少我一直让你保有清白之躯。你们汉家女子不是婚前不得失贞吗？还要点什么狗屁守宫砂来宣示自己的清白。”慕容熹的脸色阴晦下来。“或许该早一点让你成为我的女人。反正我也忍得辛苦。”说完，他起身将佳人揽入怀中，一低头便在那雪白纤细的脖颈间吮吸起来。
　　“不要！你说过不到成婚之日绝不碰我的。”简宁拼命缩着脖子，试图掰开箍在腰肢上的大手。“你不动我，不就是为了在婚礼上当众宣布你是我唯一的男人。怎么你要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住手！你这混蛋！”
　　慕容熹一愣，果然停了下来。“你很聪明。我慕容熹真是捡到宝了。家世、美貌、智慧，你一身兼具，的确堪当我大燕的皇后。呵呵！”
　　听着慕容熹的笑声，简宁头皮一阵发麻。“你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彼此彼此”慕容熹将简宁转了个身，面向自己。“你又何尝不是呢？一会儿给我个笑脸，一会儿又冷言相向。让人为你疯狂，却又偏偏摆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
　　“我没有！”慕容熹眼中有赤裸裸的情欲，简宁不敢看他。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须站在那里便有男人愿意为你去死。你是最厉害不过的。”慕容熹一把扣住简宁下颚，亲了下去。
　　简宁想躲开。可慕容熹手上一加劲，冷哼道：“别再惹我生气，不然我今晚就要了你。”
　　简宁没的选择，只好乖乖就范。“嗯”简宁皱了皱眉头，低吟了一声。慕容熹的吻粗鲁而野蛮。红润的樱唇被他含进嘴里啃咬厮磨。吃了痛，松了牙关。那滑腻的舌便闯了进来，一处一处地舔舐。贝齿间，牙龈上，一点儿都不放过。当那舌尖舔过最是敏感的口腔上壁时，简宁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拥住了慕容熹。随后又将他一把推开，呜咽着喃喃道：“别……别再亲了……”
　　慕容熹眼见佳人两颊嫣红、眼角湿润，不禁得意道：“你动情了，所以害怕。”
　　“胡说！只要是人都会有反应。”简宁分辩道。“快放开我！我真的累了。”
　　“好吧。我饶了你。”慕容熹似乎很满意今日的成果，笑道：“早些歇息吧。我们这两天就要动身了。我可是盼望着早日回到王庭，同你举行盛大的婚礼。”
　　去死！混蛋！下流胚！慕容熹一走，简宁立时扑到床上，将脸埋进被窝里痛哭起来。相较于慕容熹的轻薄与挑逗，也许简宁更恨的是自己一时的沉溺。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靠近了床榻。简宁这几日来一直睡得很浅。她害怕慕容熹会突然卸下伪装，对自己做冷不防的袭击。守宫砂只保得了那层膜。一个男人要欺负一个女人，方法有的是。譬如刚才。一股压迫感当头袭来，简宁终于确定床边有人。掀开被子，猛得坐起身，简宁直斥道：“你还想做什么！”
　　只一瞬，佳人脸上的表情从怒到惊再到喜。随后便一下子扑进来人怀里，娇嗔道：“大笨蛋！烂木头！怎么到现在才来？我恨死你了！”粉拳一记记直往人背上砸去，简宁又哭又笑紧抱住来人不放。
　　“嘘……乖……别闹……”霍青一边轻声哄慰佳人，一边抚拍着她的背脊。吻上人儿额角，霍青的眼里亦泛起了水雾。“你叫我好找！”
　　“你早点来就好了……”略一顿，简宁将头枕在男人肩上。“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受欺负了？”霍青捧起佳人脸庞审视。月光下，芙蓉面上银光点点。“你瘦了好多。是慕容熹那杂胡欺负你？”
　　“没有”简宁抹干眼泪，罩上外裳，随霍青走到窗前。“你知道是慕容熹做的？
　　“嗯！才知道。我们抓了个活口。详情以后再谈，先离开这儿。”霍青说着，向简宁展开臂膀。“还信我吗？”
　　见霍青一条腿跨出窗外，简宁立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当然！”上前紧紧勾住男人脖颈，简宁整个人依附在霍青身上。“我这辈子赖定你了。你不许再反悔！若你要反悔，现在就放开我。”
　　霍青随即单臂死死箍住人儿纤腰，回道：“我已说了，此生非卿莫属，至死不悔！”说完，男人单臂一展纵身向下跃去。
　　幸好简宁所在的小楼仅三层高，尚在人力范围。行将落地时，霍青用大手护住简宁后脑，一屈膝抱着佳人在地上就势翻滚了好几下。
　　“没事吧？”安然落地后，霍青冲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儿关切道。
　　“没事。”简宁爬起来，又伸手拉着霍青起身。
　　“快走！后门外有人接应。”事不宜迟，霍青遂反手牵着简宁往后院疾奔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1.调教于臂鞲之上的鹰称为鞲鹰。 
“鞲鹰乍脱臂，但学天地宽”出自金 刘从益 《泛舟回澜亭坐中作》
                  第二十四章 包围
　　夜色融融。霍简二人一路奔至后院，未遇任何阻碍。四下寂静，宅院里灯火全无，只听见两人细碎的脚步声。霍青心下不禁疑惑道：方才进来时，分明有人来回巡视。怎的此刻一个人影也不见？简宁亦捏了记霍青的手心，凑到他耳边道：“好象不对劲。是不是太容易了？”霍青点点头，一手已按住了腰间的长剑。
　　又行了片刻，丈许高的围墙已出现在眼前。墙上的黑漆大门紧闭。隐身花丛之后，霍青捡起三颗石子，挥臂逐一掷出。“笃、笃、笃”三声，石子依次击中大门，暗合节奏。乍听之下，与普通的敲门声一般无二。紧接着便听“咯吱”一声，黑漆大门自外向里徐徐开启。一人自门缝内探出头来。霍青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手下的一名校尉。
　　“走！”霍青遂拉着简宁朝大门跑去。一靠近门边，异变即生。那校尉忽然迎面朝两人扑来。惊诧中，霍青忙将简宁一把推开，自己亦闪身避过。紧接着，一柄长剑凌空袭来，直刺霍青胸膛。霍青吞胸凹腹，滑步挪身，在间不容发之际，已连避数招。
　　简宁立在一旁，惊惶失色。那校尉面朝下正趴在她脚边，背心处插着一把匕首，却是个死人。耳边传来金铁交鸣之声，简宁抬头看去。霍青长剑出鞘，剑气纵横，已与那偷袭之人缠斗起来。霍青自知救人要紧，不宜久战，故招招凶狠，疾起而迎，只盼一招克敌。可对手时攻时守，虚虚实实，意在拖延。一时间，霍青脱身乏术。那偷袭之人身材矮胖，可进退腾挪间却异常敏捷。简宁借着月光，见那人右边脸颊上有一颗大大的黑痣。方才忆起他就是被绑当晚小黑屋里出现过的灰袍人。
　　突然，霍青长剑一抖，刺穴削臂，将对手逼退了小半步。然后趁机扯下腰间皮囊扔给简宁，口中疾呼道：“快将烟火筒点着！”简宁接过，自皮囊内掏出红色烟火筒和火折。这火折纸卷乃由白薯蔓浸入水田中泡浓，反复捶打再晒干，加硝、璜等制成。只需一吹，即能点燃。可简宁偏偏是个现代人，到了这里又是一贯的锦衣玉食。虽见阿奴用过几次，可自己从未试过。再加上此火折属军用随身物件。为防万一，吹时须短促、有力、一蹴而就。简宁不知窍门又无经验，心慌意乱中连吹了十几下，竟硬是没吹出半点明火来。
　　霍青与对手斗到疾处，白刃耀眼，险象迭生，仍不时留意佳人动向。见简宁慌慌张张地倒腾了半天，也没能点燃烟火筒，忙安慰道：“别急！一口气吹下去。”只一分心，对手便截腕砍来。霍青躲闪不及，右手上臂实实挨了一剑，鲜血立时染透了半边衣袖。一咬牙，霍青鹰翔隼刺，全力施展，才将对手的攻势压了下去。
　　简宁心急如焚，额头上香汗涔涔，手不停地发抖。听了霍青之言，遂深吸一口气冲火折用力吹去。这回火折上总算起了丁点火星。简宁摸到了诀窍，依法又试了几次。终于，火折上窜出了耀眼的火苗。简宁心头狂喜，忙揭了烟火筒盖拉出引线。正要点燃，一只大手忽从背后伸出包住那火折纸卷，硬生生地将火苗给捂灭了。
　　“你这杂胡别碰她！”
　　简宁惊骇间，听见霍青怒吼。转身一看，慕容熹正站在自己身后。他原本湛蓝的眸子变成了浑浊的浅灰色，泛出的白芒教人不由心生恐惧。
　　“想报信？没那么容易。围起来！”
　　慕容熹一声令下，只见百余名劲装男子从四下里迸涌而出。个个高擎火把，手持刀剑。顷刻间，已将这后院一隅围得水泄不通，照得亮如白昼。
　　“跟我走！”慕容熹将从简宁手中夺来的烟火筒扔给手下，便拽着人儿向包围圈外走。简宁又踢又踹，硬是不肯挪动半分，口中还道：“快放开！你这野蛮人！你没资格碰我！你这卑鄙的混蛋！”霍青亦在与对手拆招对攻之际，骂咧道：“狗娘养的胡杂！畜生！快放了她！”随即更不计生死，身形一变，如长虹贯日般朝慕容熹劈刺而去。
　　霍青骤然发难，慕容熹吃惊不小。猛一撤身，便下意识地松开了简宁。霍青顺势健臂一展，将佳人护入怀中。待那灰袍人追身上前再度向霍青挥剑杀将时，慕容熹忙呼道：“住手！别伤了公主！”那灰袍人遂猛一收势向后退开丈许。如此，包围圈内便只剩下霍简二人了。
　　原来这鄯城因地远偏僻，朝廷疏于管治，便时常有大燕国人偷越边境来此定居。几十年下来，城中胡汉居民之比已达一比一。异族通婚的亦大有人在。故此地居民对朝廷派来的官兵一向心存芥蒂。霍青为了掩人耳目不至打草惊蛇，只带了一队五十人的御林军轻骑和从州府调来的五十名骑兵，且一律改扮成过路的商队或是当地人模样，才于黄昏时在向导的引领下进了城。进城后，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海市蜃楼中所出现的那座绮丽楼阁。原来这楼阁所处的庄院乃鄯城内属一属二的豪宅，但一连问了几个当地人却都不知道这家主人的来历。凑巧当时有几个下人从庄院里出来，霍青遣人尾随其后抓了个活口，才知悉此庄院竟然为大燕皇储慕容熹所有。震惊之余，霍青愈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那蜃景中的少女确是云姬无疑。遂与李勇商量决定，鉴于庄院内外戒备森严，由自己在入夜后亲率两名好手前往救人，其余将士由李勇等率领分成三拨在距庄院十几条街外的隐秘处接应。若能顺利救出最好，如遇阻碍便以烟火为号寻求解援。可如今烟火筒已失，霍简二人无法向外求援。情形自是危急万分。
　　“天呐！你流了好多血。”简宁偎在霍青怀里，眼瞅着鲜血正从男人右手的袖管里不断渗出，再经由剑身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小伤而已。不妨事！”霍青左手紧揽住简宁肩膀，低头看向佳人道：“怕不怕？”
　　“怕，当然怕。”简宁亦抬头看向霍青。“不过有你这个男人愿意为我去死，我也值了。”话一出口，水眸中已噙满泪花。
　　“嗯！”霍青抓着简宁肩头的大手又紧了紧。“我会带你冲出去！”
　　“我相信！”简宁朝霍青微笑，露出颊上浅浅的笑涡。
　　
　　英雄美人，生死之间，相顾相惜，哀艳凄婉。这番光景，怎不教人动容？一时间，四周落针可闻。
　　
作者有话要说：某沙写到最后控制不住情绪，哭死了。本来想连下去的，还是再开一章接着写下面的内容。 
                  第二十五章 脱险
　　话说霍简二人被慕容熹的手下团团围住。生死攸关之际，两人含情凝睇、私语切切。虽只寥寥数语，却蕴含无限情意。他二人，一个是霜裙雪裘，面若桃李，犹似仙女下凡；一个是玄黑劲装，冷竣坚毅，好一位青年将军。一双碧人，刚柔互济，似日月合辉，如五星连珠，众美皆集，相得益彰。两人相依相傍，虽陷于重围却丝毫不见慌乱。如此情境，饶你是铁石心肠之人也要动容。何况霍青身负剑伤，却豪气不减，其英雄气概着实令人折服。更有佳人嫣然一笑，倾国倾城，教人魂魄飞散、仰息赞叹，恨不得自己才是那护花之人。一时间，四下里寂静无声。众人皆呆立当场，默不作声。更有十几名汉人男子已心生愧悔，悄悄放下了手中刀剑。
　　慕容熹此时在灰袍人等十来名亲信的簇拥下，已登至距包围圈仅数步之遥的一座凉亭内。这凉亭建在一块突起的巨大花岗石上，居高临下，正好将霍简二人的动向看得分明。见两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郎情妾意，亲昵非常，慕容熹心中疑惑之余，更是妒火中烧，指着霍青问道：“那是何人？”灰袍人回道：“那是太尉霍无忌的长子霍青。”慕容熹道：“原来是他。”遂向简宁喊道：“云姬，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你别固执了。跟我回草原吧。你将会是大燕未来的皇后。难道不强过做皇甫擎众多妃子中的一个？何必陪这姓霍的一道送死。你自己走过来。若你愿意同我回大燕，我自会考虑放了他。”
　　简宁闻言，却是不语。又见众人目光，料定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便撕下长裙下摆，兀自替霍青包扎起右臂的伤口来。霍青明白佳人心意坚决，实与自己有莫大干系。想他戎马生涯，匆匆十载，自誓孑身，终生不娶，娥眉伐性休提，马革裹尸报国。谁料今生焉有此等福份？这人儿形容绝艳、兰心蕙质，堪为东宫之主，却不惜为了自己以身犯险，唯求旦夕间暂时相见。如此深情厚意，怎不教人感佩？想到这儿，霍青胸中涌起万般柔情，只觉即便立时就死了也是件开心不过的事。
　　慕容熹本已嫉恨难抑，见佳人此举，更发雷霆之怒，冲霍青讥笑道：“胆小怕死的汉狗！知道本王顾忌初云公主安危，就故意拉她当护身符。有种放了公主！我便佩服你！”慕容熹盛怒之下口不择言，竟忘了自己手下的百余人中尚有三十几名汉人。这“汉狗”两字一出，便又有十几名汉人心意动摇，暗自偏向了霍简二人。
　　霍青知晓这番话是慕容熹故意说来激自己的，也不动怒，反慷慨道：“末将奉命解救初云公主，保护公主安然返回大都，为的是金鹏、南昭的锦绣江山和黎民百姓。尔等狼子野心，穷兵黩武，妄图谋划天下，甚至不惜以卑劣手段掳劫一名弱女子，不过是为了你慕容氏一家一姓的权欲私利。吾今执德信而行，救正乾坤，有何足惧？”霍青此言，既驳斥了慕容熹，又向在场的汉人晓以大义，更暗示了胡人武士莫为君主个人的野心而拼杀卖命做无谓的牺牲。可谓一石三鸟。
　　慕容熹并非愚钝之人。虽在盛怒下，仍听出了霍青的言外之意。料想再僵持下去，恐生变数。稍稍平复了怒气，便吩咐道：“来人哪！取弓箭来。”随后向霍简二人分别道：“云姬，我数到五，若你再不过来，就休怪我箭下无情。还有你霍青。若论拳脚剑术，本王确是自叹不如。不过说到这弯弓射箭，大燕国内我自诩第二，无人敢认第一。你还是乖乖投降罢。本王不想让你这等人才白白送命。”慕容熹已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遂想亲自动手在众人面前一展绝技，以求扳回一成。
　　谁料霍简二人毫不领情。慕容熹话音未落，霍青就拉着简宁向大门冲去。包围圈立即随着两人移动。众人虽将两人围困，却并不动手。大门附近的那些武士见霍简二人迎面而来，更是连连后退。慕容熹见手下如此不济，心头火起，便再不留情面，吩咐灰袍人道：“杀了霍青！”那灰袍人得令，身形一纵，几个起落就跃至霍青跟前。这回霍青左手拉着简宁，右手持剑与那灰袍人对招，移动避让极不灵便，片刻内已落入下风，只苦苦支撑，却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简宁本已存了与霍青同生共死之心，但此刻亲见他招招凶险，命在旦夕，又忍不住责怪自己连累旁人，忙掰着男人大手，急道：“霍青，你放开我！你这样必死无疑！”
　　霍青明白佳人心意，长剑拆挡间，怒吼道：“不放！除非我死！”
　　简宁急惶至极，回头一看。慕容熹已挽起铁胎弓，搭上狼牙箭，一手托住弓身，一手用劲。瞬时，弓弯有若满月。
　　“不要！”简宁终是无法面对亲眼看着心爱之人死去的事实，大声恳求道：“慕容熹，求你！”
　　此言一出，霍青即喝道：“不许求他！”
　　慕容熹却不禁哂笑道：“女人终究是女人。”遂命那灰袍人暂时罢手，一面微挪臂膀瞄准霍青，一面喊道：“云姬，我数到五，你自己走过来。一……”
　　那厢霍青拽着简宁不放，一脸愠怒道：“不是说好一起嘛。为什么反悔？”
　　“我做不到！”简宁呜咽着。“我不能看着你死！没有我拖累，你一定能冲出去！”
　　“你以为那胡杂真的会放我出去找救兵？傻瓜！”霍青拿拇指拭去佳人脸上珠泪，深情道：“有你在我身边，我死了也开心。”说完，竟举剑主动向那灰袍人袭去。
　　“不要！我不要看着你死！”
　　突然，简宁执起霍青的大手狠狠咬下。霍青剧痛中，略一松劲，简宁便生生挣脱了钳制。几步开外就是那死去校尉的尸体。简宁跑过去双手握住那柄插在尸体上的匕首。几滴零星的鲜血溅起，简宁用尽全力将匕首拔了出来。在众人的惊诧声中，佳人手持匕首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云姬！”
　　“公主！”
　　几乎同时，霍青与慕容熹失声惊呼。
　　“快把匕首放下！”
　　“公主不可轻生！”
　　下一晌，包围圈中不断有人扬嚷起来。
　　“别靠近我！再靠近，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简宁制止了欲冲上来的霍青，随即向慕容熹大声道。“放了他。立刻！否则我绝不多活一刻！”
　　慕容熹虽心系佳人安危，可也清楚若此刻放了霍青，则自己的安危堪虞。又想这人儿乃聪明人，说不定只是虚张声势，便回道：“你当我三岁小孩吗？拿死来威胁我？我慕容熹从不受人威胁。只要你肯过来，我可以放了这个人。但不是现在，等你我安然进入大燕，我自会放了他。”
　　“不！我要你立刻放了他！”
　　“这不可能！”
　　慕容熹不允，简宁只得放手一搏。遂一手抚上自己黑亮的麻花辫，悲声饮泣道：“你既不肯答应，那我只有立时死在这里……想我自南昭远嫁金鹏，不能在父母亲跟前侍奉，已是不孝。如今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实在不敢毁伤。怎奈妾身福薄……若你良知未泯，就请托人将这捎回南昭……女儿不孝，只盼几缕青丝能慰籍双亲，睹物思人……云姬便死也瞑目了……”这番话虽是说给人听的，却也蕴籍了简宁的真情实感。字字泣血，悲戚已极。在场之人无不唏嘘感切。接着，不待众人反应，简宁抄起匕首就将整根发辫割断下来。一霎时，佳人秀发飞扬。一头垂及膝盖的长发转眼间变成了齐肩短发。
　　说起女孩子剪短发。在现代来讲，当然是件平常事。可在当时，这断发之举却与毁容无异。除了出家人，无论男女打从出生起一生都不得将头发剪短。即使偶而修理发梢，也得挑选黄道吉日，慎重其事。然对女子而言，乌黑柔亮的秀发更是昭示美丽的重要风标。所谓丰容盛髻，缺一不可。一个女子若失去了一头长发，非但再称不上美丽，更会被视作异类，遭人嫌唾，连大门都迈不出去。故简宁此举无疑教在场之人震惊万分。一片死寂中，霍青眼含热泪，凝视佳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慕容熹亦放下了手中弓箭，无法置信，心中颓然道：云姬，原来你真的愿意为这个男人而死。从来愈是美人愈是看重自己的皮相，多少女子视美貌胜过自己的生命。如今佳人断发明志，无疑表明了必死的决心。
　　“放他们走吧。”
　　蓦地里，不知谁冒出一句。紧接着，“当啷”声响起，包围霍简二人的武士们纷纷将手中的兵器掷在地上。站在门边的武士更打开了大门，让出一条退路来。
　　“放公主走！老子不干了！”
　　“王爷！掳劫一个女人，有啥意思？放了他们吧。”
　　“对啊！马背上得天下。抓个女人算什么英雄？”
　　到了此刻，不光汉人就连胡人武士也被霍简二人的风度、言行彻底折服。慕容熹见状，不由低叹道：“绝色倾城，不战而屈吾兵也。哎——”遂向霍简二人道：“你们走吧。”
　　霍青虽惊异于慕容熹的态度丕变，但既有生路可走，便断没有拒绝的道理。遂向慕容熹抱拳道：“虽非我之所愿，但想必金鹏与大燕将来必有一战。末将到时一定领教王爷的箭法。”
　　慕容熹亦回礼道：“本王也盼着有朝一日与霍将军在战场上一较高下。美人恩深，莫辜负了她。”
　　霍青点点头，走到佳人身边。简宁立刻握住他的手，泪眼中闪过一丝胜利的光芒。两人向外走了两步，却听慕容熹喊道：“站住！”
　　回身过来，刚想呵斥。慕容熹忙道：“别误会。我只想问公主要一样东西？”
　　简宁将手中的那根发辫举了起来。“是这个？”
　　慕容熹微笑道：“嗯！睹物思卿，见发如面。望公主成全。”
　　简宁略一忖度，回道：“贴身之物，本不该赠与旁人。但王爷既然要，能否起个誓言？将来无论你手握乾坤或是战场杀伐，都能存一份宽仁之心。无论胡汉，但凡生灵，皆不能妄自杀之。”
　　慕容熹一听，道：“好。我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
　　
　　待霍简二人离去，慕容熹抚上佳人的万缕青丝，不禁喟然长叹。
　　身旁的灰炮人却道：“王爷不必如此。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慕容熹忙道：“此话何解？”
　　那灰袍人道：“莫非王爷忘了这句话？哲夫成城，哲妇倾城。”
　　慕容熹遂默然不语，转而仰视天际。空冥间，新月如钩，恰似黛眉弯弯。
　　
　　（第一卷完 谢谢观赏）
　　

卷二 昭阳风月
第二十六章 再临范阳
　　天玺九年十一月十日，大都城下了自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这雪接连下了两天。到了十二日，宫檐上已积了厚厚一层洁白。退了朝，步出宣政殿。遥顾四周，但见高楼华厦，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李延福于一旁笑道：“皇上这几日来心情益发好了。老奴也托您的福，总算能睡上安稳觉咯。”
　　“老狐狸。哪来这许多废话！”转过身来，皇甫擎呵斥道：“越老越不懂规矩！”
　　李延福一惊，忙跪伏在地。“老奴多嘴！老奴该死！”一边求饶，一边便抬手欲打自己嘴巴。
　　“朕说要罚你了吗？”皇甫擎搓了搓手，道：“石头上冷得慌，快起来。”
　　“多谢皇上。”李延福松了口气，站起身来。瞄了天子一眼，却是笑意盈然，并无半点不快。“原来皇上是同老奴开玩笑啊。我说呢。这有了初云公主的消息，皇上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又怎会轻易动怒？”
　　“老家伙！屁话忒多了。”皇甫擎心下雀跃，竟连市井粗口都讲了出来。将双手负于身后，便踱往紫宸殿批阅奏章去了。一路上，天子更信口浪侃道：“言自瑶华圃，青丝绾朝翠。却为生民记，截断巫云坠。待到重逢时，雨露勤温慰。将罗裳尽褪，把花心揉碎。呵呵——”
　　
　　入了紫宸殿，批了一会儿奏章，便有内侍进来禀报说，太尉霍无忌觐见。皇甫擎遂搁了朱笔，命人搬来盘龙交椅，铺上虎裘垫，置于紫金熏炉边。少时，霍无忌进得殿来。只见他发束乌金冠，身穿紫蟒袍，腰系白玉带。面容清矍，目光如炬，美髯长须。虽已五十开外，但身形挺拔，肌体健硕。既为全军统帅，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慑人气魄。
　　不待霍无忌行礼，皇甫擎忙道：“大人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霍无忌也不推辞，口中道:“谢皇上隆恩。”便抱拳行了个军礼，走至虎皮交椅边坐了下来。
　　待内侍奉上温茶，各自饮下，皇甫擎道：“朕记得你素有历节之症。每逢寒冬，必疼痛如掣。不知今冬如何？可见好转？不若晚些时候，朕命宫中太医到府上为大人再诊治一番。”
　　霍无忌抱拳道：“多谢皇上关怀。此乃老臣的宿疾了。所幸家中新近请了大夫，为老臣配制了内服外敷的汤剂，用过之后倒还有些起色。”
　　皇甫擎点头道：“那好极了。如今大燕对中原沃土虎视眈眈，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大人乃帝国的中流砥柱，更要保重身体。”
　　霍无忌道：“老臣理会的。”
　　略加寒暄后，君臣二人即言归正传。霍无忌道：“老臣刚接到大燕国内的细作传来消息，慕容熹安然跃过了大非川，料定此刻已返回王庭。”
　　皇甫擎闻言，不禁忿然道：“算这胡杂命大。此等卑鄙小人，朕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总算他在最后关头放了公主。如若不然，朕必立即挥师西进，讨伐之。”
　　霍无忌道：“想来此事之后，我与大燕的关系必定越发紧张。这大燕国主年事已高，慕容熹即位之期当不远矣。他年少气盛，野心勃勃，又懂习我汉家之长补其所短，确是个不易对付的人。”
　　皇甫擎道：“今次之所以教慕容熹从容逃脱，与这鄯城不在我朝辖制之下大有干系。朕本存一份仁爱之心，姑且给那些私自来我朝的胡人留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没想到竟因此埋下了祸根。”
　　霍无忌道：“皇上的意思是？”
　　皇甫擎道：“城中胡汉多有通婚，只怕砸碎骨头还连着筋。不如斩草除根。”
　　霍无忌心下一跳，忙道：“皇上，这城中老少总共估计近八千人哪。”
　　皇甫擎道：“再不动手，莫非还要等之庞然坐大？此事尽量低调行之。朕要大非川一线成为无人区。”
　　霍无忌眼见天子面露肃杀之色，便不再多问，只应道：“老臣明白。”
　　
　　不为己用，毋宁杀之。皇甫擎此屠城之举，是耶？非耶？自有后人评议。却说霍简二人从鄯城脱险后，一路经河州、岷州、凤州，直至梁州地界。入潼关后，便又来到了范阳城。故地重游，简宁心中自有一番感慨。短短三个月，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和霍青终究还是在一起了。若没有当初在山谷中那不顾一切的告白，就不会有此后的种种纠缠；若没有这次的绑架事件，就不会下定决心和他在一起；若没有他的存在，也许我真的会和慕容熹回草原。
　　经历过生死，就什么都看开了。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多一天便多一份快乐。将来会如何？简宁拒绝考虑。她又当了一回鸵鸟，沉浸在自己一手编织的既甜蜜又危险的幸福中。
　　“把每天都当成末日来相爱。只要你勇敢跟我来……”
　　梳妆镜前，佳人哼着歌，正将一块浅粉绣金的蝉翼纱系在梳好的马尾辫上。每天拖个短短的兔子尾巴，实在难看。这直发披在肩上又不长不短的，像极了刚绞完辫子的满清遗少。想找人剪个时髦发型，那更是痴人说梦。于是便只好自力更生，裁了十几条不同颜色的长纱当饰物。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就配以相同颜色的长纱。诗中有云：仙容矫矫兮杂瑶珮，轻衣重重兮蒙绛纱。如今，佳人将这薄纱饰于发间、垂至身后，倒在无意中又增了几分飘逸轻灵。
　　梳洗毕，便有一大丫鬟领着简宁往花厅去用早饭。路上，简宁问：“霍将军起来了吗？”丫鬟回道：“禀公主，少爷早起了。还特意吩咐厨房多预备几样清补滋养的粥饘给您补身呢。”简宁听了，心里甜滋滋的，口中却客气道：“真是叨扰了。亏得将军想得周到。”原来昨夜入了范阳城后，简宁便住进了霍家别院。若按规制，和亲公主该住朝廷驿馆才是。可刚出了掳劫之事，自然以安全为第一要务。故霍青安排简宁住进自家别院，也属情理之中。
　　“不知公主在这里住不住得惯？奴婢们怕伺候不好。一早京里已来了信使，说您的两名贴身侍女已在路上，下午便能到范阳了。”
　　“没什么住不惯的，很好啊。阿奴她们不必特意赶过来的，多累人。真是多此一举。”
　　简宁与那丫鬟正聊着，却见霍青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男人一身家常打扮，长发披泻，头顶处的发丝拿一根青玉簪绾着，月白的绸衫外罩了件狐裘大袄。简宁立在原地不动，那丫鬟已几步上前向自家少爷纳了福。不知霍青说了什么，那丫鬟竟兀自往回廊那头退下了。简宁虽不知情由，可一瞅男人那眼神，便晓得他想做什么了。
　　
　　晨光中，佳人倚阑而立，眸波慢转，笑靥如花。好一个两痕红晕生香颊，一点春情上翠山。霍青三二步走上前。才近了身，就伸手探入那雪貂披风中挪住人儿纤腰。只微微一带，佳人便被他抱了个满怀。
　　“讨厌！一见面就动手动脚的。”简宁抬眼瞟了一记霍青。男人都是这样的吗？给了点甜头，就得寸进尺。霍青只微笑不答话，执起人儿下巴，就欲往那红润的樱唇上吻去。
　　“不要！每次都舔得人家满脸口水。跟追风一个德性！”简宁“埋怨”着，一双小手已分别盖住霍青的眼眸和双唇。“非礼勿视，非礼勿动。将军不可忘了圣人的教诲。”
　　“呵呵！”霍青终于笑出声来。扯下简宁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胸口。“昨晚上睡得好吗？”
　　“嗯！你呢？”简宁促狭地笑了笑。“累不累？”
　　“不累”霍青道：“我睡得很好。”
　　“不是吧。”简宁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可你昨晚上明明在我梦里晃荡了一整夜，怎么会不累？”
　　“……”
　　“大笨蛋！”简宁掂起脚尖，“吧唧”一声在男人脸上香了一口。
　　霍青这下明白了。这样新鲜的情话！男人立时俊脸泛红，心头火热，便又要向佳人吻去。
　　“不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简宁忙撇开了脸。
　　“那好办。”
　　霍青遂跨出阑干又将简宁从回廊里抱下来。半推半就间，两人手搀着手往庭院深处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1.仙容矫矫兮杂瑶珮，轻衣重重兮蒙绛纱。 出自：唐 韦应物的《萼绿华歌》。萼绿华，仙女名。
下面开始要甜蜜蜜鸟。 
                  第二十七章 你侬我侬
　　假山石后，荼蘼架下。简宁正被霍青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这一路来人多眼杂，两人鲜有机会独处。霍青忍到今日，早已憋了一肚子邪火。这趟将人儿接进别院里来住着，虽说是为安全考量，但也确实存有一份私心。爱极生欲，欲极生爱，此乃天伦。霍青虽不敢奢望能真正拥有佳人，可心里既已爱极了她，便免不了总想要一尝芳泽，与之缠绵缱绻、肌肤相亲。
　　“你好坏。一大清早的。我连早饭都还没吃呢。”简宁满脸通红，心里砰砰乱跳。才说了两句，霍青就低头吻了下来。简宁不过心气高，不肯拉下脸，其实心里早已千肯万肯。她亦知道霍青忍得辛苦。刚才逗了他半天，此刻闹够了便也不再做作。小嘴一张，主动将香舌吐出些许来。霍青大喜，忙一吸，将那滑腻香甜的小舌含进嘴里舔吮起来。
　　简宁藕臂一伸，圈住霍青脖颈。一边同男人亲着嘴，一边来回抚弄他柔顺的长发。佳人既已有所鼓励，霍青的胆子便大了起来。一双大手自简宁腰际缓缓下滑，不知不觉间已将人儿两瓣浑圆紧翘的臀儿紧紧扣住。坏蛋！简宁心里暗骂了一句。可一想到两人前途未卜，以后怕再难有这样快活的日子了，便也不作挣扎，任凭他摸了去。
　　两人吻到深处，霍青将大舌头伸进简宁嘴里，先是撩拨颌膛四臂，接着又在湿热的口腔内来回抽插。简宁咿咿呀呀地直哼哼。小手一会儿摩娑着男人的后颈，一会儿又揪着男人的耳垂。身上热烘烘的，心里麻酥酥的，更不停吞咽着男人的口水。
　　佳人娇声吟喘，霍青越发把持不住。嘴里下着功夫，手上也一点没闲。一手揉捏着人儿半边翘臀，不时抚触至大腿根处。一手更探至她胸前，隔着衣裳托起一只玉乳，又搓又摸，手指更不时刮过那最是敏感的乳尖。每至此时，佳人的身子便是一阵轻颤。
　　到了后来，霍青浑身燥热，胯下已是硬挺起来。简宁正仰着头，由着男人在白玉般的脖颈上来回舔舐，忽觉有什么东西顶住了自己腰腹，一时间倒没反应过来。等过了片刻，意识到了。睁开眼，就看见霍青微曲长腿，正托着自己两瓣臀儿，将他那东西抵在自己私处来回磨蹭。
　　“嗯……不要……坏蛋……好了啦……”简宁又羞又怯，心里有些想要，却更害怕。眼角湿濡濡的，忙伸了手到身后掰着男人的大手。“……霍青……不可以……你太坏了……”霍青正在难过的当口，又哪里肯轻易罢手。大手越发使劲揉捏着人儿翘臀，嘴巴凑到简宁腮边，舌尖倏得往人儿耳孔里一捣。“哎呀”简宁立时叫唤了一声，双臂又环住了男人脖颈。
　　“霍青……别……别这样了……我怕……呜……”简宁此时已没了反抗之力，只好将小脸埋在男人颈项间低低地哭了。下面潮潮热热的，怕已经湿了。简宁光想着，就臊得厉害。霍青隔着衣裳磨了半天，越磨越火，便伸手要撩人儿长裙。稍一回神，这才听见简宁的哭声。该死！霍青低头一瞧，佳人靠在自己肩头，一张小脸已哭得是梨花带雨。
　　“云姬……乖……别哭了……我不弄了……”霍青一边暗骂自己下流，一边帮着人儿整理衣裳，又是安慰，又是劝哄。半晌后，佳人终于止住了抽泣。
　　“其实……不是不让你……只是……太难为情了……”简宁拿帕子擦去眼泪，偷瞥了一眼霍青。男人脸色赤红，喘着粗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我们……我们吃早饭去吧。”简宁不敢再罗嗦，忙拉着霍青往外走。谁知霍青竟挣脱了人儿小手，拒绝道：“你先去……我等会儿来……别迷路了……”
　　简宁颇感意外，回头见男人一脸尴尬，忙道：“怎么啦？”霍青倒也坦白，往下努了努嘴，道：“立起来了。”简宁向下看去，虽有宽大的袍子遮掩，可男人那里确实……“还没好吗？……都这么久了……”原来在佳人的认知里，男人那话儿可是收放自如。不想做的话，当然就立刻恢复正常咯。
　　“傻瓜……你先去……路上寻个丫鬟领着你……”霍青刮了记简宁的鼻子，便将她往外推。才走了两步，简宁又停下来怯怯地问：“很难过吗？”霍青一听，知道她心思活动了。遂从后面拥住佳人，在她耳边呵了口气，道：“用手帮我弄好吗？”
　　简宁的耳朵立时红透了。这男人为了自己受了好几次伤，差点连命都丢了，帮他DIY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想到这儿，便点了点头。转过身，望着霍青炙热而明媚的眼神，羞涩道：“我不会。你教我怎么做才能让你舒服。”
　　霍青欣喜不已，温柔地在佳人唇上嘬了一口，动情道：“蒹葭倚玉，何其有幸。”说完，即拥着佳人走到一侧的石凳边。霍青先往凳子上一坐，又拉简宁面对面地跨坐到自己腿上。简宁再没经验，这体位总还晓得，粉拳捶上男人胸口，娇嗔道：“你骗我……这姿势……不对……坏蛋……”
　　霍青忙搂定人儿纤腰，噱笑道：“你信不过我吗？这回倒聪明得紧。”简宁羞极，猛地一口咬住霍青下唇。“嗯”男人闷哼一声，立时情动，将佳人宽大的雪貂披风围在两人身上，便动手去解自己裤头。待那话儿一解放出来，霍青就拉住简宁的小手覆了上去。
　　简宁第一次碰男人那东西，哪里敢看，只觉手心一烫，便要往回缩。霍青手上略一用劲，硬是把着她的小手握住了自己那根。“乖……别怕……”男人一面亲着人儿小嘴，一面引领她上下套弄自己坚挺无比的孽根。
　　“舒服吗？”简宁脸红得不像话，睁开眼，盯着霍青陶醉的俊颜。“宝贝……嗯……噢……”心上人在帮自己撸，霍青当然格外爽利。闷哼着，也睁开眼来。佳人贝齿轻咬下唇，眼睫儿忽闪忽闪地正看自己。那眼神中既有讨好，又带些好奇。这小模样怎不教人怜爱？霍青心里顿时如同擂鼓一般，咚咚狂跳。被人儿握在手里的那根，陡然间又似灌了铅水，更大了一圈。
　　“……好大……”简宁嘟囔了一句。人聪明，就连学这个也快。一会儿功夫，霍青就放了手，任由佳人一双小手在自己东西上作恶。又是紧撸慢揉，又是打圈粘搓，上上下下，全凭感觉，瞎弄一气，倒也全都照顾到了。
　　“噢……宝贝……乖……嗯……”霍青此时爽利难言，这辈子头一次这么快活。一双手空了下来，再也按捺不住，探到人儿腰后，松了裙带，只一扯，半边衣襟已被拉了下来。
　　“你……你……”简宁讷讷着，刚想拒绝。可看男人一脸亢奋，又傻傻地冲自己直乐，便心软了。心想他的命根子都被自己握在手里了，自己倒一点儿不让他碰，这好象说不过去。遂垂下眼帘，含羞道：“嗯……小心点……别留印子……”
　　“宝贝……乖……”霍青得了令，哪还犹豫，忙借着披风遮掩，摸索着将内里简宁身上的外裳、内袄、亵衣一一褪至腰际，挂在她臂腕上。“冷吗？”霍青一手抚上简宁赤裸光滑的玉背，一手便去解她颈后的丝绳。
　　“坏蛋！”简宁倒吸了一口气。男人粗糙的大手在背脊上游走，背心上一阵冷一阵热。第一次被人这样爱抚着，简宁紧张到连汗毛都竖了起来。上次皇甫擎才开了个头，她就吓得咬了人家一口，直接把人给踹下了床。
　　“……宝贝……别怕……”霍青松开绳结，银白的绣兜儿如帷幕般缓缓下落。圣洁的双峰已挺立在眼前，两朵浅粉的雪莲在山顶盛放。寒风中，楚楚可怜。呵了一口热气上去，立刻合上花瓣，轻颤不止。这便是人世间的至美了。霍青暗暗赞叹道。
　　“……嗯……霍青……你不要脸……啊……我恨死你了……”简宁眼里噙着泪水，轻喘着撒起娇来。这男人太可恶了。抓着那里又捏又拧，脑袋埋在人家胸口，又是舔脖子，又是啃锁骨，又是啜肩窝，最后竟叼住那个又嘬又吸，像个婴儿一样。简宁越想越恨，越想越悔，偏偏又被霍青折磨得不上不下。一气之下，手上用劲，胡乱抓弄起来。
　　“……宝贝……啊……”终于，男人浑身打起了哆嗦。简宁吓得忙松开手，呆呆地看着。霍青刚想掏帕子，那孽根已等不及，射了！
　　“霍青！你去死啦！”下一刻，佳人大发雷霆。这男人淋了她一身不算，竟连脸上都给溅到了几滴。
　　“宝贝，都怪我。帮你弄干净。”霍青大窘，忙将简宁搂到臂弯里。这下倒好，佳人又白白给他舔食了一遍。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 
　　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
　　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 
　　
　　我愿逆流而上，与她轻言细语。
　　无奈前有险滩，道路曲折无垠。 
　　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足迹。 
　　却见仿佛依稀，她在水中伫立。
　　
　　风吹过庭竹，莺歌拂井梧。环佩声响，一双碧人携手而来。简宁低低地唱，霍青轻轻地哼，偶而对视，四目含情。这真是：青春年少，好一对风流情种，恰似那娇鸾配雏凤。殢雨尤云，纵有万般千种，怎堪比今日小会幽欢。重盟誓，芳词诉衷肠，幸千潭之同映，秋水蒹葭。
　　
　　
作者有话要说：1.蒹葭倚玉比喻高攀的意思。自谦的说法。
2.青春年少，一对儿风流种，恰似那娇鸾配雏凤。这一句出自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
3.殢雨尤云：翻云覆雨的意思。
4.歌曲《在水一方》
                  第二十八章 答应做媒
　　“啊秋！啊秋！啊……啊……啊秋！”一连打了三个喷嚏，简宁赶紧将手缩进被窝里。不错！某人做“坏事”，结果着凉了。“死霍青！大坏蛋！都是你害我。”简宁拿锦被蒙住脸，低声责骂道。只要一想起早上的事，脸上就烫得不行。自己居然跟他在花园里……“嗯——”简宁长长地哼吟了一声，心头被甜蜜和酸涩塞得满满的，快溢出来了。好想找个人聊聊啊！怪不得以前Michelle每交一个男朋友，都会把她那些浪漫、有趣的事拿出来炫耀。原来爱一个人却不能让全世界知道，也很难过呐！ 
　　“公主！还没睡？”
　　正在无聊，忽听外间传来说话声。“没呢，进来吧。”简宁从被窝里露出小脸，规规矩矩地仰面躺好。少顷，只见阿奴从外边掀起棉帘子，三名粗使丫鬟合力将一半人高的铜炉搬了进来。“放那儿吧。”阿奴跟进来，指挥丫鬟们将铜炉抬到床塌边。安顿好之后，又拿铁钳拔了拔火。屋子立时更暖和了三分。
　　“也不嫌烤得慌。放两个炉子。”简宁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望着铜炉内橘红的火苗。阿奴等那几个丫鬟退下后，走到主子床边。“是霍将军吩咐的。您快躺好。才喝了药，正是发汗的时候。”说完，便扶了简宁躺下掖上被子。大坏蛋！把人弄病了，现在倒来这一套。简宁心里嘀咕着，嘴角却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公主，您生病还这么高兴？瞧您笑得。”
　　“哪有？”
　　简宁白了阿奴一眼。霍青，你在做什么呢？晚饭没在一起吃，我想你了。
　　“公主，您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没什么啦。”
　　不行！再这样下去要变成大花痴啦。简宁摇了摇脑袋，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哎！爱情它不是病，爱上了要人命。有了肌肤之亲后，简宁的一颗心愈发系在了霍青身上。
　　“绿珠在做什么？”
　　“正在看书呢。房大人借了她好几本，怕过些日子回宫看不完，就都带过来了。”
　　“是吗？她什么时候和表哥凑到一块儿的？叫她来，我们三个躺在一起聊聊天。我正想知道京里的情形呢。”
　　“是，公主。”
　　
　　不多时，绿珠、阿奴二人洗漱完各自抱着被子进到里屋。简宁居中，绿珠、阿奴一左一右，三人遂并排躺在床上聊起私房话来。听完绿珠一番陈述，简宁这才知道自己被慕容熹绑架之后，房子陵因为私自带自己出府被静仪公主施以家法，着实挨了一顿好打。按绿珠所讲，那真是屁股都给打开花了。结果房子陵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起得来，临绿珠他们出发来范阳时，走路都还是一瘸一拐的。
　　“这么严重啊？”简宁不禁吐了吐舌头。
　　“怎么不严重？这还是皇上格外开恩，没治房大人的罪呢。”绿珠忿懑道：“可长公主身为家长，又是负责照看您的，出了这样大的事，她怎么好轻易交代过去？您是没看见房大人的伤口，那可真叫血肉模糊呢。您以后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乱子了，算我求您了。” 
　　“绿珠，你是在替表哥怪我吗？”简宁见绿珠说起房子陵来，神情与往日颇有不同，遂打趣道：“怎么他的伤口被你瞧见啦？难道他连屁股都肯给你看？”
　　“公主！您说什么呢！”绿珠一听，立时臊了。“您闯了大祸，我这做奴婢的心里过意不去，不过帮忙照料了几日。您倒拿奴婢来凑趣。”
　　“真的？我不信。”简宁笑道：“阿奴说，表哥他还借你书看来着。再说了，他有那么多丫鬟伺候，哪里用得着你？你可是我的书法老师、诗朋筝友，外加贴身侍女哎。谁敢劳你大驾？”
　　“公主，您再拿奴婢开心，我可走了哦。”绿珠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倒耍起赖来。又见主子和阿奴二人瞅着自己挤眉弄眼地直乐，也知道自己的心事被看穿了。略一寻思，索性大胆道：“奴婢是什么身份。房大人乃王孙贵胄，喜欢了又如何？不过痴心妄想罢了。也是我命薄，没投生个好人家。虽说祖上也是书香世家，但到底不过平头百姓。要不然，也不会被狠心的爹娘送进宫里去当差了。”
　　要说绿珠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她知道简宁心肠好、爱管个闲事，既是心中有了那层意思，与其藏着掖着，落个单相思，不如大方承认，拼上一拼。以自己主子的性情，断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候从旁帮衬，说不定真能成就这段姻缘。哪怕做不了正室，当个侧夫人也好。自己这一肚子的诗书、学问，总要找个相当的人来匹配才好。
　　果然，简宁立时接口道：“绿珠，若你真的喜欢表哥，那也容易。我替你去问问。要是表哥也同意，我便去和姑姑说，把你们俩的事给定下来。不过你得先说明白了，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绿珠心下暗喜，当即回道：“若公主真能做得了这个主，自然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奴婢来生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的恩情。奴婢不敢奢望什么，只求能伺候房大人也就心满意足了。”说完，便自被窝里爬起来跪到床下。没等简宁反应过来，已朝着她“咚、咚、咚”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简宁吓了一跳，忙伸手招呼绿珠起来。待她躺回到身边后，又道：“绿珠，你既然决定了，那我尽力而为。这名份我也一定会帮你争，大不了让皇上赐婚。只是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吃十八只蹄膀哦。呵呵！”
　　在简宁看来，绿珠这样的才情、人品，自然是不甘心做小的。更何况简宁是个现代人，本就不接受男人三妻四妾。她自己已经够倒霉的了，稀里糊涂地成了皇甫擎的妃子，当然不希望绿珠也是同样的命运。如果房子陵也对绿珠有意思，那么当回红娘，成就一对佳偶，何乐而不为呢？
　　绿珠喜不自胜，一连迭声地道谢，更好奇道：“公主，这十八只蹄膀是怎么个讲法？”
　　简宁咳嗽了一声，解释道：“哦……这是我们老家的旧风俗。好事若是成了，新人得送媒婆十八只蹄膀以示谢意。”
　　阿奴在一旁听了半天，这时却插话道：“公主，有这规矩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简宁闻言，暗叫糟糕。遂请阿奴吃了记暴栗，戏噱道：“明明是你孤陋寡闻。这是上古风俗，只在书上有记载。你平时不好好读书，当然不晓得啦。等绿珠的事办妥了，我也把你嫁出去，换十八只蹄膀来吃！”
　　阿奴信以为真，连呼道：“不要！我不嫁！别把我换蹄膀！”
　　简宁与绿珠哈哈大笑。她三人遂在床上打闹作一团，笑语欢声不断。
　　
　　这一夜，简宁与绿珠、阿奴二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皮出了一身的汗。等到次日早晨起来，洗了个热水澡，简宁便觉得神清气爽，风寒已然好了大半。生了病，自然不用去花厅吃饭。梳完头，穿上内袄，简宁往床头一坐，阿奴即将摆满清粥小菜的小几端了上来。唤来绿珠之后，三人便在一处用起了早饭。
　　正吃着，一名大丫鬟进来禀报说：少爷前来探望。简宁心里虽高兴，可一看自己这副打扮，实在不宜见客，又想着要不是男人作恶，自己也不会得病，让他急一急也好，遂吩咐绿珠道：“请霍将军回去。就说我这两天要好好静养，谁都不见。”
　　“是，公主。”绿珠随即放下碗筷，起身出了屋子。片刻后，窗外传来了她与霍青的说话声。女人心，海底针。简宁口口声声说不见，可此时却一扔碗筷，一阵风似地蹦到窗边。透过窗缝，看见霍青一面同绿珠客套，一面朝楼上张望，脸上难掩焦急之色。简宁嘟囔了一句“活该”，便捂住嘴“咯咯咯”地低笑起来。
　　“公主，您笑什么呢？连鞋子都不穿，小心又着凉。”阿奴说着，走到简宁跟前。蹲下身，将手里的绣鞋一只一只地往佳人脚上套。
　　“阿奴，你真是越来越罗嗦了。”简宁低头抱怨了一句。再往外看时，霍青已回身走了。这么快就走啦！简宁心里失望道。
　　突然，男人回过头朝佳人的方向微笑了一下。简宁一愣，立时满脸通红，低骂道：“大坏蛋！”
　　
                  第二十九章 月圆花好（上）
　　永夜厌厌，浮云掩月。佳人象床独倚，了无睡意，只呆呆地望着炉火发怔。自从前日简宁命绿珠将霍青打发走之后，男人就再也没来探视。简宁因养着病，一日三餐都由丫鬟们从厨房里拿食盒子装了来，再由阿奴派好了送到床边，故也无须踏出客房半步。这一来一往的，两人便整整两日没有见面。苦药、清粥喝多了，简宁今晚上才又沾了一点荤腥。这一沾荤腥，便越发勾起了心中娇情。病好了，回大都的日子也就迫在眉睫。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以后的日子，怕只能盼着年节庆典，两人远远地看上对方一眼了。
　　正自惆怅，忽听窗棂上“笃”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简宁一迟疑，心想大约是风声。可紧接着，“笃、笃、笃”一连三声。是他！简宁“噌”地从床上跳起来，不去开窗，反而跑至梳妆台前。菱镜中，一张素脸，未施粉黛，却是娇若春花、媚如秋月。调养了两日，佳人病容全消，姿颜更胜从前。简宁满意地抿了抿嘴，忙取了块绯红长纱系在发间，又往内袄外罩上一件缕金云缎窄褂。上下打量一番后，这才慢吞吞地踱去窗前。
　　一开窗，果然是霍青。简宁因气他两日不来探望，便也没给人好脸色看，只嗔道：“你来做什么？谁让你来啦？走啦！我不要见你！”霍青知她说的全是气话，毫不介意。一纵身跃入屋内，即将佳人拥入怀中。
　　“别动手动脚的！”简宁强忍住笑意，嘟起小嘴狠狠道：“每次都这样。想撒手就撒手，想亲热就亲热。你就是吃定我了，对吗？”霍青见佳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着实可爱。遂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打趣道：“你不想见我，那我走。”说完，松开手作势就要离开。
　　“不许！”简宁一跺脚，脱口而出。
　　“哦。那我不走了。”霍青答得倒快。回身一步，又将佳人搂了个正着。
　　“你……越来越坏了……”简宁羞愤，撒起娇来。粉拳不住砸向男人胸口，埋怨道：“又不是打仗，还来个欲擒故纵。明明知道人家想你，却连着两天不露面。我恨死你了！”（某沙：宁宁，是你自己先来这一套的好吧。不好冤枉青青的。丈母娘我看不下去了。）
　　霍青在简宁额角印上一吻，轻笑道：“都怪我，宝贝。到我屋里去吧。我随你处置。”
　　“去你屋里？”简宁不解道。抬眼一看男人眼神，脸红了。“你……不要脸……又想做坏事……”
　　“愿意吗？”霍青执起人儿下巴，拇指从那红润的樱唇上缓缓擦过。“我绝不强你，别怕。”
　　男人的眼中满是柔情，简宁难以抗拒。“从你那儿的窗户里看月亮是不是清楚些？你看，这儿有棵大树正好挡住了。”佳人望向窗外，喃喃道。
　　“宝贝！”霍青闻言，自是愉悦，忙牵住佳人荑手道：“我们走吧。”
　　“等一下啦。”简宁脸庞火烫，心想原来男人个个都那么急色。“我去和阿奴说一声。万一她上来替我生火、盖被子，看不见人还不急死！”
　　霍青知道阿奴是简宁的心腹侍女，倒也不加阻拦。简宁遂出了自个儿房间，找到躺在外间榻上值夜的阿奴，只说和霍青去赏月，天亮前就回来。阿奴再傻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既是自己主子，那就只有尽力维护的份儿，嘱咐了一句“早些回来”便也不说什么了。
　　
　　幽幽小径，曲曲长栏。一双碧人，缓缓前行。霍青心头火热，一步当先，正自情急。佳人颊染绯霞，跟在身后，却是磨磨蹭蹭。才行了一会儿，人儿又赖在原地不肯挪步。霍青无奈，只好耐住性子，回身将她搂定。“别怕，没有旁人。但凡你不愿意，我绝不勉强。”简宁扯住男人袖子，虚怯道：“在你自己家里头，来去还要翻窗。灯也不执一盏。真的好像作贼呐！”
　　佳人的心思，霍青岂会不知。身为皇上妃子，此刻却与旁人偷欢幽会。纵然情之所至，也难免心存愧疚。“若你实在为难，我送你回去。”说完，他拉起简宁便往回走。简宁跟了两步，又停下脚步。“你生气了？”
　　“没有”霍青低叹一声，将佳人揽入怀中。“我只怨名份已定，天意难违。”简宁一听这话，反而生出叛逆之心。“什么天意？若真有天意，就不该让你我相识。他有那么多女人，也不缺我一个。我偏不做他的人。”
　　话说至此，霍青一时倒有些不知进退了。“那……去是不去？”
　　“大笨蛋！”只听佳人“扑哧”一笑，低吟道：“良宵莫把银釭照，最喜相逢似梦中。”霍青大喜过望，这才又领了简宁往松竹轩而去。
　　
　　关上门，点上蜡烛。简宁刚解下翠裘披风，霍青就拉着她往卧房去。方才一番“豪言壮语”，说来轻巧。可真到了节骨眼上，简宁心里仍是发憷。一踏入这小院，男人就停下来又亲又摸。进了屋，连茶都不请客人喝，就直接往床上带。哪有这样的道理？
　　简宁扒住楼梯扶手，硬是不肯上楼。“等等嘛……我还没看月亮呢……”霍青兴致正高，单臂一抄将佳人抱离地面。“看月亮，楼上正好。小傻瓜！”简宁搂住霍青脖颈。“那我还要喝茶，把最好的茶叶拿出来。”霍青笑道：“楼上有炉子，我泡给你喝就是了。”简宁这下没话说了，只得乖乖地任霍青抱上了楼。
　　“月亮好美。”
　　“嗯”
　　“这茶真香。”
　　“哦”
　　“你是大笨蛋！”
　　“……”
　　简宁转过身，将手中的茶盏递给霍青。“喂！大木头。你除了‘嗯’‘啊’‘哦’之外，还会说什么？”霍青将茶盏搁在窗台上，拥了佳人入怀。“我爱你。”霍青第一次说这三个字，简宁心跳得扑通扑通。一把拽住男人衣襟，将侧脸贴在他胸口。“有多爱？”霍青道：“我不知道。我没爱过别人，无从比较。”简宁仰起头，看见男人一脸真诚。“霍青，你到底是真老实？还是假老实？为什么说这样的甜言蜜语居然脸不红、心不跳的？”霍青不答，反问道：“那你呢？”简宁顿了顿，突然想起一首歌来，便哼道：“星星堆满天，我还是最爱月圆。我中你的毒，我中你的邪，我无药可解，我为爱付出一切……”霍青笑道：“这调子怪得很！”说完，便抬手掩上窗户遮住了一室春光。
　　
作者有话要说：1.良宵莫把银釭照，最喜相逢似梦中。出自清 李渔 《奈何天?虑婚》
                  第二十九章 月圆花好（下）
　　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青琐畔，绣帷前，佳人俯首凝立，娇羞难安。银烛下，桃腮红潮一片，直看得人舌燥口干。霍青捧定她脸蛋儿，自额头起一寸一寸吻下来，一直吻到唇瓣。舌尖一舔，人儿已半张了小嘴。可一晌后，男人还没伸舌头进来。简宁等得心焦，睁开眼，男人正呆呆地看着自己。“你到底……那我回去了……”
　　霍青莞尔一笑，并不答话，却一伸手直接去扯她裙带。简宁一怔，立时别开脸去。“你……不要脸了……”果然得志便猖狂。有了第一次，他的胆子越发大了。简宁心里惴惴不安，却也一动不动，任凭霍青为自己宽衣解带。先脱去窄褂、又卸下绉裙、再剥了内袄、亵衣。一眨眼功夫，佳人身上只剩下了绣兜儿、亵裤。
　　“好了啦……我冷……”简宁撒起娇来，再不肯妥协。霍青也不勉强，往人儿额头上亲了一口，便一猫腰将她打横抱起。简宁就势勾住霍青脖子，光溜溜的臂腕正贴着他后颈肌肤，只觉触感火烫，犹如灼烤一般。“宝贝，呆会儿可别喊热哦。”霍青难得出言调戏，简宁羞得只好将小脸埋进了男人肩窝。
　　不过数步之遥，佳人已被安置于床榻之上。简宁一着陆，立时拉过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颗小脑袋露在外面。霍青正站在床边脱衣服。这哪里是脱吗？简直就是撕！三下五除二，男人便只剩一条亵裤了。“好啦！别再脱啦！”见霍青还没停下来的意思，简宁吓得娇喝一声，忙将头也蒙进被子里。
　　“出来……乖……”
　　“不要！”
　　“宝贝……别怕……快出来……”
　　“你穿裤子了没？”
　　“……穿了……”
　　“我不信！”
　　“……”
　　霍青没辙，索性往床上一躺，整个人压到简宁身上。“大坏蛋……快下去……好重……”简宁嚷嚷着，探出头来狠狠瞪了霍青一眼。“别怪我，宝贝。”霍青捋了捋佳人有些凌乱的发丝，眼眸中尽是眷恋。“后日一早我们必须回大都了。所以……”原本还带几分玩笑与戏谑的心情，只这一句，简宁的眼角却湿了。松开了拽着被子的小手，不再胡闹。
　　霍青放下帷帐，躺回佳人身边。揽腰一抱，简宁整个人便俯趴在他身上。伸了手，先去解人儿发辫。“太短了，不好看。”简宁抓着男人胳膊，偏是不让。“好看，你怎么样都好看。”霍青硬是拉下长纱，松了发辫。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发梢正扫过男人胸膛。霍青拈了一撮，放到唇边亲了亲。“上面有你的味道，很香。”
　　简宁亦抚摸着男人右臂上的剑伤。缝了针，像极了一条爬在胳膊上的蜈蚣。“好丑哦！”明明是厌恶之极，却又忍不住将嘴巴凑上去，伸出舌尖来轻轻地舔着。“宝贝……痒啊……”男人的气息瞬间变得浓重，粗糙的手掌在佳人的背脊上来回摩挲。怕是最上等的绸缎也难有这般光滑。霍青心里想着，大手已移至人儿颈后。“可以吗？”
　　“……嗯……”简宁红着脸，点了点头。大手一扯，活结就松了。再一拉，两人便肉帛相见。凝脂般的娇乳压在古铜色的胸膛上，有些走了形。霍青光是抚弄外缘，就已经让简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宝贝”轻唤着，霍青张开嘴来。简宁正是不知所措，忙低头将小舌伸进男人嘴里。这个吻既情色又绵长，两人津液对注，唇舌交缠，直亲到哼吟起来。
　　动了情，简宁又开始揪起男人的耳垂。霍青这趟却是不依。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拉下那双作恶的小手，单手一握，钳制在头顶。门户大开，简宁倍觉羞耻，身子也变得格外敏感。男人先舔了她耳廓，又亲了她嘴唇，再来是嘬下巴、啃脖子。只这样，简宁已然周身火烫，低低地呻吟起来。
　　谁知霍青不过才开了个头，狠招还在后面。眼巴巴地，简宁看着男人将她的一只乳房握在手里。像是捧了件稀世珍宝似的，霍青细细把玩着。玩够了，便放进嘴里尝尝是什么滋味。简宁羞愧欲死，终于哭出声来，一面扭身挣扎，一面呜咽道：“嗯……霍青……不要……别再吸了……呜……放开我……”
　　霍青欲火渐盛，听见人儿哭泣，强忍着才停下动作。“怎么啦？宝贝。不愿意？”简宁擤了擤鼻子，含糊道：“……不……不是……你放开我的手……太难为情了……”霍青一听，忙松开了钳制。简宁见男人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知道他已不能忍了。遂一咬牙，藕臂环住了男人脖颈。“……嗯……好了……你……你来……”
　　佳人主动相邀，霍青自然兴奋异常，口中直唤着“宝贝、宝贝”便愈加卖力地在人儿身上撩拨。舌头卷起乳尖又嘬又吸，不时发出“啧啧”的声响。不一会儿，两边都硬挺了起来。简宁闭着眼睛，一双小手插在男人发间又拉又扯，小嘴里咿咿呀呀，更不时被刺激地弓起身子。
　　霍青一路湿吻至人儿肚脐处。舌尖刚往那小洞里一舔，简宁便“啊——”的叫唤了一声，身子向上一弹，小腿也跟着踢动了几下。霍青始知佳人此处最是敏感，越发坏心地在那儿来回打圈舔弄。“嗯……霍青……啊……坏蛋……呜……”简宁又哭又叫，半是舒服半是难过。小肚子里热哄哄的，裤底湿漉漉的，就连脚趾头也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霍青眼看佳人这般意乱情迷，胯下更是热硬如铁。伸手纂住人儿亵裤上的缚带，嘶哑道：“宝贝……行吗……让我亲亲……”简宁此时已被调弄得如同悬在半空之中，正是难熬，哪里还记得什么廉耻，只娇喘着胡乱道：“……嗯……我不知道……别问我……”到了这个份上，霍青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松缚带，连拉带拽地就将人儿剥了个精光。
　　惊觉下体一凉，简宁赶忙并拢双腿。即使是自己喜欢的人，但毕竟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袒露自己的全部。简宁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地忍耐着。霍青的大手正努力地攻城掠地，显然已心急了，用力往那雪白的长腿上一掐。吃了痛，便露出了破绽。大手探入，往两边一分，城门洞开之下，但见内里竟是桃源仙境，溪水潺湲。
　　“嗯……呜……坏蛋……呜……别看……”简宁哭闹着，一双小腿悬在空中蹬来踢去。霍青却像个在沙漠中独行了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汪清泉。再也顾不得了，凑上去便渴饮起来。真是清甜！这分明是琼浆玉液。上了瘾，就连盛这清泉的容器也不肯放过。霍青伸出舌尖，决心将杯底舔得一滴不剩。
　　“啊……不可以……嗯……霍青……”简宁心上犹如万虫乱爬，不知是要死，还是要活。坏蛋！不要脸！小腿挣动着，狠狠踩向男人肩背。“宝贝！”得逞了，霍青上来一口将人儿吻住。“嗯……坏……蛋……唔……”被堵住嘴，简宁骂不出来，只好用小爪子在男人身后挠出一道道红印。
　　“宝贝……别哭了……乖……你太爱哭了……”霍青靠坐在床头，将人儿抱到自己身上。简宁眨着水濛濛的大眼睛，将眼泪、鼻涕统统蹭在男人胸口。“你太可恶了？怎么可以这样？羞死人了。”霍青在那嫣红的脸蛋上亲了两口。“不舒服吗？都湿透了。”
　　“你还说！不要脸！”抡起粉拳，正想往男人胸口重重砸下。霍青一伸手，包住了小拳头。“宝贝……帮我弄吧……快忍不住了……”说完，拉起小手放在那支起的帐篷上。“去死啦！爆了才好。”简宁一翻身，猛得坐到男人肚子上。“噢！”霍青闷哼了一声，随后便气喘吁吁起来。
　　
　　风静闲阶，转眼已近五更。简宁躺在霍青的臂弯里，睡眼惺忪。方才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男人已替自己擦完身，穿好了衣裳。“霍青，你不怪我吗？”
　　“小傻瓜！”霍青抚着佳人的秀发，嘴唇在她额角上碰了碰。“能如此待你，我已死而无撼了。”
　　“可是我……”
　　方才替霍青DIY，简宁想用嘴帮他做的，可结果还是过不了心理这一关，只含了两下就差点把晚饭给吐出来。霍青的失望，简宁看在眼里，自然会觉得过意不去。
　　“不管如何，我都爱你。”霍青执起人儿的小手，看着臂腕上那殷红的守宫砂。“你已为我付出太多了。”
　　“我也爱你，好爱，好爱你。”简宁张开手掌，与霍青十指相扣。“再给我讲讲那次海市蜃楼的事吧。我想听。”
　　“嗯”
　　……
　　“真神奇啊！”
　　“嗯”
　　“我在里面漂亮吗？你怎么知道是我？这算不算心电感应？”
　　“美极了！仙女一样。何为心电感应？”
　　“哎呀！就是灵犀相通。”
　　“哦”
　　“大笨蛋！”
　　“……”
　　
                  第三十章 欲言又止（上）
　　话说大都距范阳不过四日路程。简宁沿途又是观日出、又是看夕阳，拖拖拉拉的，却足足走了六日。这也难怪。霍简二人刚在范阳打得火热，一连两晚同床共枕，简宁是现代人，并未存什么从一而终的念头，可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与一个男人肌骨相亲，这心里哪还容得下别人？遂只盼着到大都的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霍青那厢也正是情热，佳人使性子胡闹，一味地推延行程，他也难得件件依从。无奈旅途终有尽头，到了十一月二十二日，一行人还是抵达了目的地。
　　入了城，霍青护送佳人至静仪公主府后，即赶往皇城复命。简宁则由皇甫静亲自陪着回到绛云轩。果然，一通诘责是少不了的。简宁自知理亏，乖乖地跪在姑姑跟前聆听教训。等她发完了脾气，又亲手斟茶认错，撒娇讨饶。好在佳人此次断发之举传回京里令皇甫擎颇为刮目，皇甫静料定简宁因祸得福，将来恐怕更要得宠，遂也不再为难，嘱咐她好好休息准备明日回宫后便起身离去。
　　“吁——”人一走，简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便四仰八叉地躺倒在绣榻上。“公主，喝口茶吧。”阿奴说着，另外又斟了一杯清茶递过来。
　　“谢谢！”简宁接了，半支起身子呷了一口，这才想起了房子陵。“奇怪？我回来了，怎么表哥也不到门口来接我？不会是生我的气了吧？”
　　绿珠道：“亏您还好意思！房大人受了伤一瘸一拐的，自然不大愿意多出来走动。原也是您惹出来的祸，该您先去探望才是啊。”
　　简宁一听在理，回道：“也对，我现在就去看他，同他陪不是。”起了身，将将出屋子，佳人倏得回过头来冲绿珠笑道：“放心，你的事我这就去说。趁热打铁嘛。呵呵！”
　　绿珠立时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哎呀！这池塘里都结冰啦。”
　　“是的，公主。前一阵子还下过一场大雪呢。几天前才刚化了的。”
　　简宁去找房子陵，走到半道上恰遇见有丫鬟往藕荷斋里送药。她遂令阿奴先回了绛云轩，自个儿同那丫鬟一路同行。经过荷花池时，只见池面封冻、枝残叶败，不过一个多月功夫，那景物竟愈发萧索了。到了茅屋门前，檐下的铁片风铃仍在，只是不见了那下面悬着的写有“勿扰”二字的纸片。
　　简宁一时贪玩，想吓吓房子陵，便不出声，只令那丫鬟去叫门。
　　“少爷，送药来了。”
　　“进来吧。门没锁。”
　　得了答复，简宁从那丫鬟手中接过盛着药碗的托盘，低声道：“你回去吧。我会看着表哥把药喝下去的。”那丫鬟正好乐得清闲，说了句“有劳公主”又朝简宁纳了个福后便乖乖退下了。
　　还是屋里暖和。简宁将托盘放在外间的藤桌上，解下披风，搓了搓手。竹帘后，房子陵正坐在藤案边埋首用功。不会又在刻图章吧。简宁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掀起竹帘进到里屋。原来正在写字。
　　“猜猜我是谁？”小手一下子蒙住房子陵的双眼，简宁压低嗓子怪声道。
　　房子陵显然吃了一惊，手上一颤，笔尖已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墨痕。“大胆奴婢！快放手！”他只道府中丫鬟怎的如此大胆，却没料到简宁会与那丫鬟一同前来。
　　“呵呵！猜猜我是谁？猜对了就放手。”
　　房子陵再仔细一听，才辨出那笑声清脆、悦耳，像足了一个人。伸出双手，握住佳人皓腕，触手滑腻温润，竟似无骨一般。“云姬，是你！”心头狂喜，房子陵率意道。
　　“Bingo！猜对啦。”简宁欢呼着，松开手。“你在做什么呢？”低头往案上一看，好好的一张手稿已被墨迹给沾污了。“糟糕！”拿起手稿，佳人蹙眉道：“抱歉，表哥。是不是很要紧？我替你重新抄一遍吧。”
　　站在眼前的正是自己朝思慕想之人，房子陵哪还有心思顾及其他。站起身来，将还在那儿嘀嘀咕咕的人儿一把拥入怀中。“小丫头，你吓死我了！”
　　“不会吧，表哥。你这么胆小？”简宁诙笑着抬起头，却见房子陵的双眸中竟闪动着泪光。原来是我会错了意。“表哥，都怪我。害你们替我担心了。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简宁的情绪受到感染，亦伸臂环住了房子陵。
　　蓦然间，房子陵觉得自己拥有了这天下最珍贵的东西。云姬，别太快松手！让我多抱你些时候！
　　“表哥，好啦。你该吃药了。”
　　你就是我的药。
　　“这么想我，为何不到门口去接我？”
　　我怕管不住自己。
　　“表哥，真的很抱歉。都是我害你受罚的。伤口还痛不痛？我听绿珠说，好严重呢。你骂我罚我都行，我任你处置。我真的不知道会连累你的。”
　　小丫头，我爱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
　　简宁喃喃喏喏地说着，房子陵只紧紧地拥住她。不是没有话说，而是有太多的话不能说。
　　“好了啦，表哥。药快凉了。”简宁被抱了半天，终于有些不耐烦了。用力挣出房子陵的怀抱，走至外间将药碗端了进来。“快喝了它，要一滴不剩哦。”
　　“苦得很，我不想喝。”房子陵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坐回到铺有厚实褥垫的藤椅上。
　　“这怎么可以？瞧你那样儿，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尊臀想想吧。它还在痛哩，而且很辛苦的样子。”简宁走到藤案与房子陵之间，硬是将药碗递到他眼前。“我可是向人保证过，一定要看着你喝完的。”
　　听见佳人开自己玩笑，房子陵的心情轻松不少。双臂一展，扶住藤案，将简宁圈在身前。“赔礼倒不必了，不如就有劳表妹喂我喝了这碗药吧。”
　　“你的手又没受伤，干嘛要人喂？”简宁嗔了一句，竟真的蹲下身去，拿调羹舀了一勺药汁送到房子陵嘴边。“喏，你先吃药。待会儿我有要紧的话同你讲。”
　　房子陵喝了一口，问道：“什么要紧事？”
　　简宁笑得暧昧，只道：“好事。你先喝了药，我再说。”
　　房子陵皱了皱眉。“故作神秘的，能有什么好事？”继而伸手到佳人脑后，扯了扯那截兔子尾巴。“辫子教慕容熹那混蛋拿去了？那胡杂没有欺负你吧？”
　　简宁瞬间变了脸色，垂下眼睫道：“嗯。他一直以礼相待，没有为难我。”
　　时至今日，简宁对慕容熹的印象仍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她理应恨他，可又并非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做法。他亦正亦邪，身上有简宁所欣赏的豪爽与直率。若没有掳劫之事，若没有不同的身份、立场，他们应该会很谈得来。简宁一直记得慕容熹的笑声。还有，那个吻。
　　“想什么呢？霍青？大木头这趟英雄救美，你该不会已经以身相许了吧？”房子陵从正在发呆的人儿手中端过药碗，将剩余的药汁一饮而尽。
　　简宁回过神，恰好听见“霍青、以身相许”之类的。“轰”一下，脸就红透了。房子陵看在眼里既羡慕又嫉妒，表面上却还硬充作局外人，摇头叹道：“哎——你们纵然有缘，今后又当如何？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简宁自然是不爱听这些的，可好歹有个人能说说心里话。接过药碗搁在藤案上，站起身来道：“与君一日，胜过十年。表哥，你都不知道这些天来我有多快活。”
　　房子陵道：“是啊，你的脸上都写着呢。被人掳劫又断了发，却还这般春风满面。你可小心着点，上头精明着呢。”
　　简宁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是的，明天就要回宫了。她害怕回宫后见不到霍青，更害怕回宫后要面对皇甫擎。
　　“对了，不是有要紧事吗？说吧。”房子陵靠在椅背上，略带好奇。
　　“哦，是这样……”简宁收拾起心情，盘算着该如何开这个口。如果表哥与绿珠两情相悦，那再好不过。如果表哥没那个意思，岂不是辜负了绿珠的一颗心。她人好，又和我关系那么铁，当这个表嫂正合适。想到这里，简宁倒不单单只想传个话了，而是真的存了一份撮合之意。
　　“说吧。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表哥，听说你借书给绿珠看啦？”
　　“不错。难得她也是个爱书之人，不简单呐！”
　　“那你觉得她这人如何？”
　　“嗯……聪慧、好学，人品、样貌都不错。前一阵子还烦劳她来照看过几次。又是抚筝，又是下棋，当真麻烦她了。你替我好生谢谢她。”
　　“要谢人家，自然须你亲自去谢。怎么好由我来代替？”
　　“也行啊。你明日就要回宫。不若等用过晚饭，我去你那儿一趟，当面谢谢她就是了。”
　　说话间，简宁已踱至一侧的耳房。听了房子陵之言，忙接道：“表哥，你好小气呀。只一句谢谢就够了吗？绿珠可是连药都替你上过的呢。”
　　房子陵坐在藤椅内，看着佳人在书架前流连，玩笑道：“怎的？莫非我也要以身相许不成？”
　　简宁心头一乐，忙转过脸来道：“哎呀！表哥，这个主意好啊！绿珠是大才女，你们房家又是书香世家。你们俩可是天生的一对哩。再来，她同我要好，咱们肥水不留外人田，她成了我的表嫂，以后就能一直作我的诗朋筝友。这样一来，绿珠的终身有了依靠，你得到了如此贤妻，而我也能同她做一世的朋友。岂不一举三得？”
　　房子陵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小丫头，你这是在跟我玩笑吧？”
　　“这样不好吗？你敢说你不喜欢绿珠？”简宁说着，走回至房子陵跟前。“你又唤她抚筝给你听，又让她陪你下棋。按理你那么多丫鬟，偏找不出一两个能陪你做这些的？我不信。明明就是你喜欢人家。”
　　房子陵闻言，不禁暗暗叫苦。小丫头，你可知我唤她来，不过是因为她的背影与你有七、八分相似。她所弹之曲目有不少出自你手。说的不好听些，不过借景生情罢了。
　　
　　
                  第三十章 欲言又止（下）
　　简宁见房子陵脸上阴晴不定，一时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便道：“表哥，你该不是担心姑姑、姑父吧？我知道你向来不存那些门户之见的。绿珠她虽是宫中侍女，但祖上却是世代读书人。言谈、举止颇具大家风范，又读了满腹的诗书。她配你，一点都不委屈你哦。若姑姑、姑父不允的话，我还可以求皇上赐婚的。”
　　房子陵仰头盯着简宁，勾起嘴角笑了笑。“表妹，你还真是关心我这个当表哥的。”
　　简宁不明就里，亦笑道：“那是自然。”
　　谁料房子陵又道：“上次送来相亲的画轴，你琢磨了半天，替我选了那什么王尚书家的千金。因为掳劫之事，所以耽搁了下来。你倒好，一回来又要塞给我一个绿珠。你那厢与霍青私底下卿卿我我，自己快活倒也算了，何必在我的终生大事上指手画脚？你管得是不是也太宽了些？”
　　这种事，任谁碰见了都要生气。暗恋之人接二连三地欲将自己同旁人凑成一对。房子陵只觉自尊殆尽，颜面全无，一口怨气憋在心里着实难受，遂忍不住出言嘲讽。
　　简宁已听出了话中之意，但仍旧不甚明了，追问道：“表哥，假使你不喜欢绿珠，那为何要去招惹她？她可是向我亲口坦陈，说她喜欢你的。要知她素来是有分寸的。若不是你有什么举动撩拨了人家，她哪里会生出这份心来？”
　　房子陵立时如同吞了苍蝇一般，心头越发堵噎，不由冷哼道：“撩拨了又如何？你不是说我有女人缘吗？她绿珠不过是个小侍女。我房子陵要，什么样的大家闺秀没有？你还是顾着点自己吧。我倒是头一回见人偷情竟还这般理直气壮的。也难怪身边的人有样学样。不过给了几个好脸色，就联想到那终身上去了。臊也不臊？”
　　此话一出，不消说，简宁又气疯了。“啪！”一个耳刮子扇向房子陵。白皙的脸庞上，立时显现出五指红印。“房子陵，你去死啦！你个花花公子！我讨厌你！”骂完，简宁觉得自己的手心都疼得厉害，取了披风就怒气冲冲地跑出了藕荷斋。
　　这回房子陵可是连凄然一笑都笑不出来了，只低下头用双手捧住额头，不停地念叨着：“云姬，我该怎么办？我为你快疯了！”
　　
　　简宁回到绛云轩时，两眼仍是红通通的。底下的丫鬟们都不敢问。绿珠倒是猜着了几分，心道：多半是为了我的事。房大人只怕瞧不上我这身份，公主又一力地维护争辩，所以闹得不愉快。
　　一念及此，待阿奴等服侍简宁换了衣裳、梳洗过后，绿珠便跪至主子跟前道：“公主，烦您操心了。既是房大人没这个心，今后就再也别提那事了。若为了奴婢，让您与房大人之间生了嫌隙，那真真是奴婢的罪过。”
　　简宁这会子心里正憋闷，听了绿珠之言，嘟起小嘴回道：“他房子陵有什么了不起？这世上好男人多了。你放心，我一定替你物色个更好的。包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绿珠心里自然感激万分，却也忍不住哀叹道：“罢了。这也是奴婢的命。既是房大人看不上，奴婢也不做别的想头，只盼望能服侍公主一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不会吧？这就万念俱灰啦。简宁可不认同绿珠的想法，忙拉她一同坐到绣榻上，劝慰道：“失败乃成功之母。第一次嘛，难免的。夫子说过：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人生的路长着呢，说不定后面的风景更美。”
　　绿珠听佳人说得有趣，顿觉心胸舒畅了不少，直笑道：“公主，‘不要在一棵树上呆死’这句话是哪位夫子讲的呀？”
　　“这个……”简宁方才信口胡诌，哪里记得什么出处，便耍赖道：“我讲的啦。云夫子讲的。呵呵！”
　　简宁这一通胡扯，不仅宽了绿珠的心，就连自己胸中的闷气也在转瞬间烟消云散。底下丫鬟们听见楼上传来阵阵笑声，都不禁感叹这公主性子倒也开朗。刚才还愁眉苦脸的，一会儿又雨过天晴了。
　　
　　晚饭前，霍青从皇城回来了。虽说慕容熹一伙已潜逃回大燕，佳人安全无虞，但这最后一夜的守卫仍旧马虎不得。花厅内，难得霍青也在席上。因他救了简宁，之前又在公主府当了半个月的差，故皇甫静今晚特意邀他一桌用饭。若按霍青一向的脾性，正在当值，是断不敢领受的。可今日不同往昔，他与佳人正是如漆似胶的时候，小别半日已十分想念。更何况明日两人就要分离，便想着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吧。
　　这顿家宴，静仪公主照例正中而坐，房驸马居于上首。霍青是主客，坐了右肩下。简宁坐了左肩下。右边横头的座位留给房子陵。可众人等了小半个时辰，又唤丫鬟去催了几次，房子陵托词说身体不适，竟硬是不肯露面。皇甫静这才问了身边的大丫鬟，始知下午简宁同房子陵起了冲突，哭着跑回了绛云轩。
　　皇甫静心中原就有气，一听这俩小祖宗又闹别扭，便顾不得霍青在场，冲佳人厉声道：“你这祸头子真是一天也不安生。你们两兄妹不是要好的很吗？怎的一见面又治气？上次吵架闹得迷了路，还须霍将军将你送回绛云轩。这趟又是为了什么？”
　　这其中的原委，简宁当然不好讲，只吐了吐舌道：“没什么啦。还不是表哥怨我害他受罚。我顶了他两句，他就恼了。”
　　皇甫静颇有些哭笑不得，遂伸手捏了捏人儿脸蛋，无奈道：“你呀！和你表哥一个样，净爱闯祸。好在明日就回宫了，否则你们俩凑到一块儿，又不知要生出多少荒唐事来。”
　　如此，简宁少不得又是撒娇又是卖乖，直逗得静仪公主夫妇乐不可支。一顿晚饭吃得很是愉悦。霍青在一旁不时挤出几个笑脸来应承着，但到底还是拘束。他向来不爱应酬，又听皇甫静将佳人与那房子陵比作一对冤家，心上更不知不觉地有了几分醋意。
　　
　　用过晚饭，已到了掌灯时分。佳人平安归来，皇甫静心上的大石头落了地，便约了几位夫人到府里来打马呆。简宁在上房陪着，看见房驸马坐在姑姑身后端茶递水、归置钱银，一副贤内助的模样，心中不禁既好笑又羡慕。佳人遭掳劫一事并未向外公布，但这样大的事情，那些权贵夫人们不可能不晓得。见了简宁脑后的那一撮，人人都在暗自嘀咕：果然是有这档子事。听说那大燕皇储是一俊美的青年，倒不知比起咱们的皇上来如何？又不知初云公主这般的绝色美人同那皇储共处了一段时日，有无干出什么风流勾当来。既是心中这样寻思，便管不住自个儿的目光。简宁坐在边上，总觉着那些夫人时不时地拿眼角瞟她。时晌久了，便不自在起来。遂告了辞，带着阿奴出了正屋。
　　沿回廊一路行至花园，四下里便越发安静。阿奴走在前边，手执灯笼照着路。简宁在后面缓缓跟着，想起过了今晚就要回到那牢笼里，只觉心里闷得慌，有些透不过气来。
　　“公主，您看。”
　　听见阿奴提醒，简宁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正立着个魁伟高大的身影。黑湫湫的，辨不清容貌。不过单凭那身形，简宁也能认出是谁。
　　“吃晚饭时怎么都不讲话？生气啦？”简宁斜歪在霍青身上，一双手在黑暗中摩挲着他的脸颊。男人的肌肤称不上细腻，倒也光滑、清爽。
　　“你知我生什么气？”霍青手臂一用劲，将人儿再往怀内搂了些许。她太轻了，仿佛一片羽毛。一松手，就会飘然远去。
　　“我哪里晓得？”简宁扁扁嘴，又将凉凉的小手伸向男人后颈。“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蚘虫。”
　　霍青探下头去，寻着人儿小嘴亲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们表兄妹倒要好。”
　　简宁听了，咯咯咯地低笑起来。在男人脸上香了一口，欢声道：“大木头，原来你吃醋了。”
　　霍青答不上话来，脸红了。好在有夜色的掩护，不至于太过尴尬。笑够了，简宁又开始伤感。环抱住霍青，将小脸埋进那坚实的胸膛里。扑通扑通，男人的心跳强健而有力。简宁想忍住不哭的，可身子还是微微地颤抖了起来。霍青心里也乱得很，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将下巴抵在人儿头顶，轻轻地抚拍她的背脊。
　　半晌后，简宁止住了哭泣。霍青刚要说话，却听得丝帛淅索之声。原来佳人念着两人分离在即，抛却了一贯的矜持，竟自个儿伸手入披风内解起了衣裳。男人先是一怔，随后激荡不已。可想起人儿风寒刚愈不久，不免担心道：“宝贝，你的病才好。又在风头里……”
　　岂料简宁打断道：“病了才好……病了就不用递牌子……”
　　心爱之人，谁不希冀只属于自己，霍青亦不例外，但他明白两人身份有别，今日这般相处已是有悖伦常，哪里还敢奢望佳人为他守节。再者，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除非一死，这人儿总有一天会成为皇上的女人。霍青是一肚子的苦楚没法说。此刻闻听佳人之言，忙道：“小傻瓜！我要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让我时不时能见到你，看着你生儿育女，我这一生便满足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糟。简宁鼻头一酸，又哭了起来。第一次主动求欢，本已十分羞臊，霍青还一味的推脱。霎时间，尴尬、难堪、羞愤、不舍、留恋，佳人心中真可谓五味杂陈。连捣了男人胸口好几下后，简宁嗔怪道：“……大笨蛋……不要算了……”说着，便直起身子摸索着穿起衣裳来。
　　“……要……谁说不要……”男人毕竟是男人。美人在抱，霍青如何坐怀不乱？心内一番挣扎后，终伸手揽了佳人入怀，大逞起手足之欲来。
　　情到浓时，霍青口中低唤着“宝贝、喜欢、爱你”之类的，一双大手上下夹攻，直弄得佳人死死咬住唇瓣，怕一张口就会忍不住叫唤出来。到了后来，人儿实在忍不住了，霍青便低头一口吻住她小嘴，将那句句呻吟都堵了回去。两人吻得异常激烈，简宁脸上阵阵发烫，心脏突突直跳，身子更是敏感到不行。男人只须舌尖往那口腔上颚一舔，或是大手在乳尖上一掐，她下体便是一阵急缩痉挛，直至将霍青的中指牢牢裹住，动弹不得。
　　“……嗯……霍青……呜……不好……”倏忽间，简宁觉得下面湿得厉害，滑滑腻腻地竟已涌出许多来。霍青见状，忙自怀里掏了帕子替人儿捂着，口中还安慰道：“乖……宝贝……别怕……”说着，又亲了亲她脸蛋，微笑道：“是你太动情了的缘故……别怕……”简宁羞极，只得勾住霍青脖颈，由着他为自己擦拭善后。
　　丝帕上隐见银光点点，显已沾满了爱之甘泉。简宁问霍青要，他却硬是不给。小心地折叠好，包在另一块帕子内，便又收入了怀中。简宁又气又恼，转而逼问霍青道：“你……你居然懂那么多。你说，你之前到底有多少个女人？”
　　霍青一听问这个，初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便坦陈道：“有过几个。十七、八岁时，自边关回来休假，与同僚偶而到青楼逢场作戏也是有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家里那些丫鬟呢？我看个个都标致得很。”
　　“不……不……身边人我是不沾的。不然，岂不辜负了人家的终身。”
　　“我才不信。瞧你，说话都打结了。”
　　“我是怕你不信，又损了别人的名节。”
　　“我会信……才怪！”
　　“……”
　　整理好衣衫，霍简二人在花园回廊的角落里又温存了片刻。亥时一过，阿奴就来催了。道完别，简宁回了绛云轩，霍青亦赶往公主府各处巡视。将来会如何，二人皆心中茫然，也唯有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一句来宽慰自解了。
　　
　　
                  第三十一章 君心我心
　　第二天早晨起来简宁颇有些失望。自己头不疼、脑不热，更没鼻塞流涕。昨晚上与霍青在外头厮混了一场，竟硬是没染上半点儿病症。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故意开我的玩笑？上次在范阳，不想病却病了，白白浪费了两日的时光。这次想要生病，倒又不病了。“哎——”简宁坐在梳妆台前愁眉苦脸的，间或地叹上一口气。说来好笑，佳人此时的心态很像一个一门心思逃课的学生。
　　刚梳洗完，便有丫鬟进来禀报说：长公主已在花厅备下了丰盛的早饭，只等公主过去入席。吃过饭，还要亲自送公主进宫。简宁嘴面上应了，心中却嘀咕：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我都不急，姑姑急什么？一大清早的，就要把人往外送。
　　虽是如此，简宁仍带同阿奴一道出了绣房准备往花厅去。经过楼下中厅时，地上已堆满了十几口木箱。穿的、戴的、用的、玩的，大大小小，零零碎碎，从宫里搬了来，还须再搬回宫里去。绿珠正领着三、四个丫鬟在整理衣裳。见了简宁，忙问：“公主，这些个还要不要了？不合宫里规制，不如捐了吧。带来带去的，也麻烦。”
　　简宁走上前，从绿珠怀里抱着的一堆衣服里随手拿了一件。仔细一看，才发觉是从鄯城到范阳一路霍青为自己购置的换洗衣裳。说起来，男人还真没送过什么东西给自己。这些好歹是他拿银子买的，自然是舍不得丢的。遂道：“留着吧。虽不合规制，但穿起来舒服、方便。回宫后，我一个人的时候穿着玩。”既然主子这么说了，绿珠就只有照办，便命人又抬了口空箱子出来，将这些衣裳一一叠好了放进去，待会儿一并带回宫里。
　　从绛云轩至花厅的一路上，阿奴难得抱怨简宁走道走得慢，还道她不肯回宫故意拖拖拉拉的。谁知佳人这般大半是因为昨晚上被霍青戳弄得狠了些，加上她又是生涩的处子身体，故而直到此刻下面还是隐隐作痛。简宁不好分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不免又“痛骂”了男人几十遍。为了保住守宫砂，霍简二人在做那风流事体时，一直固守着最后的防线。简宁也暗骂过自己卑鄙。可男女只要有了肌骨之亲，一旦动情便势必要追求肉体关系。简宁与霍青深爱对方，又如何能忍得住？横竖到最后。皇甫擎身为帝王拥有三宫六院，他又何曾对别人忠贞过？这便成了简宁自我宽赦的最好理由。
　　转出回廊，到了花厅门前，简宁忽然听见房子陵在后面唤她“表妹！表妹！”回过头，他正朝她小跑过来，脸上还笑嘻嘻的。满好嘛，哪里一瘸一拐啦？简宁白了房子陵一眼，兀自走进了花厅。
　　宴桌上，房子陵变着法儿地逗简宁说话。简宁碍着姑姑、姑父的面子，十句里便勉强回上三、四句，心想：上次隔两天来同我道歉。这次倒快，过了一夜就服软了。静仪公主见他兄妹二人恢复了常态，笑道：“这样才是呢，一家人和和睦睦的。你们兄妹今后也不能常在一块儿，别难得一处竟生分了。”房驸马也道：“正是。吃了饭，让子陵也一道送云姬回宫。在家里养了这些时日，出去透透气吧。”
　　简宁一听，搁了筷子直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姑姑上午要打理房府和这里的家务琐事，忙得紧。表哥身上还没大好。车马颠簸的，怕吃不消……”房子陵正愁找不到机会向佳人道歉，忙打断道：“吃得消，吃得消。左右垫两个厚实些的褥席就不碍事了。昨晚上母亲大人不是与人打马吊来着，想必睡得晚，不如让我送表妹到承天门好了。您待会儿抓个空再歇一歇。”
　　嘟起小嘴，简宁狠狠瞪了房子陵一眼。他却眯起双眼，回报以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皇甫静眼瞅着他俩这副小儿女情态，不禁又头疼起来。“罢了罢了。子陵，你要送就让你送。我是眼不见为净。路上可不许胡闹，出了纰漏，我把你的头拧下来！”
　　
　　去往皇城的路上，房子陵低声下气的，先陪不是，再讲笑话，简宁却不理他，只将头枕在臂弯里，趴在窗边的小几上。每隔一会儿，佳人就会忍不住揭起车帘的一角向外张望。霍青正在外边骑着马，每每察觉了便朝着这边颔首致意。房子陵心里酸酸的，微微起身挪了褥垫，越发挨着简宁坐了下来。
　　“干嘛？车里宽敞得很。非得坐那么近？”简宁放下帘子，略带嫌恶地瞟了瞟房子陵。
　　刚才上车的时候，简宁本想让阿奴、绿珠也坐同一辆车的。谁知房子陵又是打躬作揖，又是姐姐长、妹妹短的，硬央着她二人坐了另一辆车。
　　“表妹……云姬……小丫头……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原谅我？”房子陵不愧为花丛老手，既已打定了主意要和好，便厚着脸皮软磨硬泡上了。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握住人儿皓腕贴在自己胸口上。“我发誓，今后再也不说那些浑话了。表妹，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放手！别动手动脚的。就知道占人便宜。”简宁无动于衷，小手一掰将手腕抽了回去，嘴里更“自贬”道：“房大人是正经人，我们可高攀不起。别看您平日里拈花惹草、处处留情，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真要论及婚姻大事，那还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算什么？不过见了自己喜欢的人，便联想到那终身上去了。更别提我这个当主子的了，没给底下人立个好榜样，让人有样学样。我看您还是离我们远远的好，免得污了您的眼，让您看着讨厌。”
　　房子陵有些急了，直分辨道：“不讨厌，不讨厌。怎么会讨厌呢？我喜欢还喜欢不过来呢。表妹，原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才说了那些混帐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要不，你打我两巴掌出出气吧。”说着，他一把抓着她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拂去。
　　“放开！我才不打你咧。那一巴掌打得我自己手心都疼。”
　　简宁这回再想抽开手去，却是不能了。只见房子陵牢牢攥住她小手，调笑道：“只怕表妹手疼是假，心疼是真。好歹表哥我为了你，屁股上挨了那一通好打。表妹是菩萨心肠，自然是舍不得的。呵呵！”
　　简宁再怎么样也是个现代人，这点攻势还不至于乱了阵脚，遂冲房子陵翻了个白眼，调侃道：“唉！房子陵，你的皮真的很厚耶！好一根山间竹笋！”
　　“什么意思？”
　　“嘴尖皮厚啊！至于这腹中空不空嘛，就要等到开膛剖肚以后才能知道了。呵呵！”
　　佳人这一笑，房子陵顿时骨头就酥了，越发拉着她的手不放。“人都说：竹子有公母之分。倒不知这竹笋有没有？若有的话，我这样的算是公竹笋，表妹那样的必然就是母竹笋了。那咱们俩岂不成了天生的一对？”
　　“呸！谁跟你一对？”简宁架不住，脸上终于泛出些红晕来。“你这个花花公子，竟然调戏到自己表妹头上来了。看我回头告诉姑姑去，叫她给你好看。”
　　房子陵见人儿羞涩了，更生出一股心醉魂迷之感，无赖道：“告诉就告诉呗。要是我的头真被母亲大人给拧下来了，那就让妹妹你当毬踢。如何？”
　　“你……”简宁今日可算是开了眼了。见过皮厚的，没见过皮那么厚的。“快放手啦！你到底想怎么样？”
　　“原谅我！”
　　“好啦好啦，原谅你就是了。”
　　“呵呵！多谢表妹宽洪大量。来来来，请受小生一拜。”
　　房子陵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简宁作了个揖。简宁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领受了，口中还道：“下不为例哦。再有下次，提头来见！”房子陵忙答：“绝无下次。如有下次，任卿处置。”才说完，车轮不知碾着了什么，就听“咯吱”一声，车内好一阵颠簸。房子陵没站稳，身子晃了两下后“咚”一声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哎呀喂！想杀人呐！到底会不会赶车啊？”房子陵这下臀部遭殃，痛得是呲牙咧嘴。简宁在一旁，却已是哄然大笑，前仰后合。房子陵心中不禁感叹道：哎——这小丫头果然是我命中的克星。自相逢以来，皮肉之苦可真没少吃。花儿虽美，却是浑身带刺啊！
　　正想着，车子竟停了。原来霍青在外边听得车内又叫又笑，不明情状。故特意吩咐停车，欲进来检视一番。“没事没事。有人恶有恶报，活该倒楣！”简宁强忍住笑意，凑到窗前。霍青正立在车边。
　　“是嘛。”男人神情庄肃，转身就要上马。“等一下！”简宁知他又吃味了，见路边正有个卖零嘴的小贩，便故意撒娇道：“我想吃糖葫芦，给我买一根。”
　　谁料霍青道：“外头东西不干净。要吃什么，回宫再吃。”这话一出，“大笨蛋”三个字差点没从简宁嘴里蹦出来。房子陵见状，心中偷笑。“表妹要吃那个呀。好说，表哥下去给你买。”霍青这才有了点觉悟，忙道：“等着！我去买。”
　　接过冰糖葫芦，简宁冲霍青眨了眨眼又甜甜地一笑。男人面上一窘，忙放下车帘，下令继续赶路。看着佳人在那儿砸嘴舔唇地吃得起劲，房子陵忍不住拈酸道：“这大木头有什么好？”简宁闻言，转过脸来囫囵道：“志今意屎谁能说，一片蠢心付海长。”
　　“什么？听不懂。”房子陵伸了手到人儿嘴边。
　　“嗯……”简宁遂将山楂核吐在他手掌心。“哎呀! 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哦——”这下房子陵明白了，心中更接道：可叹伊人已他属，酬不了少年愿，四顾茫茫，心凉如水无尽殇。
　　
　　
作者有话要说：1.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这一句出自唐寅《题海棠美人》 
                  第三十二章 既知君心
　　马车驶入朱雀门后，沿长长的甬道一路向北，便到了承天门。承天门内属皇城内苑，外面的车马一概免入。故简宁还须在此换乘宫内车辇，方能继续前行。临下车，房子陵取了紫貂披风披在人儿身上。简宁道：“不过几步路。那彤辇已经候着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冻死啦。”房子陵却不听，仍仔细地替她绑好系带。
　　简宁见他沉默不语，神色很是不舍，便道：“刚才还有说有笑的，现在倒不讲话了。原来你这么舍不得我呀。”房子陵只道：“好好照顾自己。过些时日我和母亲请了旨去看你。”简宁道：“那好啊。最好你们明天就来。若我实在想你们了，便再闯个祸让上头赶出来。到时候姑姑、姑父还有你可得收留我哦。”房子陵这才摇了摇头，笑道：“一定一定。”
　　“公主，请下车。”
　　听见李延福在外头催了，简宁起身离座。房子陵想跟着再送一送，却被她拦道：“不用了，表哥。外头怪冷的。你回去按时吃药，快快康复，好早日回衙门上班。酒要少喝，不许再发酒疯。还有……”
　　“够了够了。”房子陵本已好了些，被佳人这么一唠叨，反愈加不舍，忙打断道：“说你是个孩子吧，这时候又像个老嬷嬷一样罗哩罗嗦的。你也要保重，别再任性。”
　　“嗯，我知道。”简宁点点头，便转身要下车。房子陵稍一迟疑，唤道：“云姬，等等……”车门的棉帘子已被掀起，一股冷风直统统地窜了进来。简宁回转身来，问道：“怎么啦？还有什么事？表哥，你也太婆妈了吧。”
　　房子陵心里已下了决心，便道：“绿珠的事，我回去考虑。下趟见面给你答复。”简宁一听，直拍巴掌。“呵呵！果然你心里是喜欢她的。那你慢慢考虑，我先不和她说。等你给了准信儿，我再同她讲。放心吧，以后我会更照顾她的。”房子陵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应了声“好”，便瞅着简宁欢天喜地地跳下了马车。
　　上了彤辇，简宁初时还替绿珠暗暗高兴，情绪颇高亢。等过了片刻平静下来，便又换了一副心境。先前与霍青在朱雀门分手的时候，心里虽不舍，但好歹昨晚上哭也哭了、闹也闹了，一时倒难过不起来。可此刻见车窗外房子陵所乘的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没了踪迹，佳人的心里竟突然惆怅失落之极，眼圈也跟着红了。想来也是。她如今不过一缕末世的游魂，又嫁到这远离“故国”的异邦他乡，房子陵一家可算得上唯一的亲人。才送完至爱，又别了亲人，简宁心中怎能不伤心？若说第一回进皇城时，还带了些猎奇与冒险的心情，那这回便只剩浓浓的离愁别绪，以及重回牢笼的一点焦躁与不安了。
　　
　　彤辇行至芳菲殿前，李延福亲自搬来踏脚凳，伺候简宁下了车。在殿内当差的太监、侍女们已立在院门两侧，一字排开。行完礼，李延福令众人散去，便陪着简宁进了殿。严冬时节，庭院里的景致难免萧条，倒是正殿前的几株红梅已结出了少许花苞。简宁记得这里原没有这几棵树，问了李延福，才知道是皇甫擎特地命花匠将御花园梅林中的红梅移了几株来。
　　“好好的，移栽过来干什么？梅林花海的，才好看呢。”简宁嘴里别扭着，却忍不住抬手触了触那娇嫩的花苞。李延福笑着解释道：“皇上怕大冬天的，院子里没一点儿生气。故才想到弄这红梅来，让公主看着散散闷。”简宁心里啐道：原来你也晓得关在这笼子里闷。笼子装潢得再好看，还不是笼子？
　　一行人穿廊入殿。简宁见各处收拾得干净、齐整，与离开时一般无二，可见侍女们擦拭、打扫，一日不曾懈怠，遂令绿珠逾时得了空，开箱子拿出些钱银来赏给大家。李延福在一旁听了，直奉承佳人大方、贤良。简宁亦回敬道：“这还不是多亏了公公教导有方。这最大份儿自然是给您的。您可别嫌少。” 李延福忙道：“哪里哪里，老奴实在不敢当。日后有个什么事，还求公主在皇上跟前帮衬上一分、两分，老奴就感激不尽了。”
　　说话间，已来至寝殿前。简宁刚想入内，李延福道：“公主，不若先到殿后的太液池瞧瞧。”简宁奇道：“池子有什么好看的？看它有没有封冻结冰？”李延福笑道：“您去看了就知道了。”简宁寻思着十有八九是有什么surprise在等着自己。绕到殿后一看，果然，池水虽已结了冰，草地也枯黄殆尽，但池畔的泥地上却矗立起了一座红色的秋千。
　　“皇上说了，您玩的时候小心着点。若摔了下来，可别哭鼻子，更不许赖他哟。”李延福说着，引佳人走至秋千架前。只见两根直径约半尺、高达丈许的木柱被深深打入泥地之中，顶上架着根横梁，横梁两边各自垂下一根拳头般粗细的丝绳，丝绳各系住了蹬板的一侧，那蹬板大小与普通的座椅相仿，正是顶好玩、有趣的秋千样式。
　　“公主，您快上去试试吧。”
　　“是啊，看着挺好玩儿的。公主玩给我们瞧瞧。”
　　不等简宁说话，随侍的阿奴与绿珠已兴奋得不得了，直撺掇着人儿上去试试。李延福也道：“公主玩着看看。假如太险的话，老奴回去立刻禀明皇上，好让人换个带靠背、扶手的。”简宁道：“绿杨影里戏秋千。冷风头里坐这个，一点儿不应景。”说完，倒又往蹬板上一坐，抓紧了丝绳，吩咐道：“推吧。别太高了。”绿珠、阿奴二人遂到了她身后，使力一推，人儿便来来回回地荡在半空中了。
　　简宁在秋千上看似悠闲地荡着，心头却是涩闷。凡事就怕比较。到了此刻，她不得不承认，与霍青在一起很快活、很甜蜜，却也很累。皇甫擎则不同，他可以毫无顾及地向自己献殷勤，而自己无论喜不喜欢，表面上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原是要弄个藤椅的，可皇上说依您的性子，定然喜欢这惊险、爽练的。不知公主觉得如何？怕不怕？”李延福一边说，一边帮着拽住丝绳。渐渐地，秋千停了下来。“就这样吧。”简宁松开丝绳，起身拍了拍手。李延福见状，又问：“这绳子，公主抓着硌不硌手？皇上特意吩咐让人用十几块上等的杭绸编制的，就怕公主抓着不舒服。能用的时日虽短了些，好歹一个月换上一次就是了。”简宁已不愿在这秋千上再耗费，忙答：“嗯，很好。”说完，便转身回去寝殿。
　　
　　明黄的洒金龙纹信封搁在紫红色的檀木书案上，格外显眼。简宁一踏进寝殿二楼的书房就看见了。不必问，这一定是皇甫擎写给自己的信，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会用这种信封。简宁坐下来，拿起那封信。信封上书有“初云公主谨启”六个字，并未署名。皇帝哪里需要署名，这信封就是他的名片。不过字倒是好字，秀逸中不失刚劲。简宁揭开封泥，转而又回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收到情书时的场景。有偷放在课桌抽屉里的，有夹带在小说中的，还有直接跑过来塞进手心的。最没意思的就是用Email，一点儿诚意没有。送情书的人长成什么样，简宁大多不记得了，不过那些信是绝计不丢的，用一个精美的盒子装着，无聊的时候拿出来读一读，便能满足她少女的虚荣。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到异性的爱，也就得不到同性的尊重。张爱玲不也这么说过。
　　
　　娘子芳鉴：
　　月余来，深怜多爱，轻哄慢疼，无不尽意依随。奈何卿，恣性灵，忒煞些儿。无事孜煎，三番两度，怎忍分离。自芳容别后，寂寞画堂深院，禁漏丁丁，雨罢寒生。虽拟重论缱绻，凤辇同游，鸾觞共饮，芙蓉帐内，低帏昵枕。争奈翻覆思维，纵再会，只恐伊人，还似当时。
　　夫皇甫擎敬上
　　
　　简宁读了一遍，明白了皇甫擎的意思。他向她服软，尽管对她的行为仍进行了谴责。他盼望与她重逢，更期待她态度上的转变。简宁不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信，以前曾有系里的学长也用古文写成信笺，向佳人坦承心中的爱慕，只是这样的调调须配上一笔好字才行，可惜那个学长的字却是不能入眼的。信读完了，简宁最感兴趣的是：这张金花笺两头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了。
　　“这是怎么回事？”简宁抬眼望向李延福。李延福凑上前一步，笑道：“公主还是亲自去问皇上吧。这信，皇上十月头上就写好了。要不是后来出了事，怕早就到您手了。”简宁“哦”了一声，将笺儿折好塞回信封里。
　　“有劳公公了。您事儿忙，我这就不留了。”收了信，简宁估摸着差不多了，便想送客。谁知李延福道：“还有两样顶要紧的东西，公主不曾过目。请稍待。”说完，便转身出了书房。简宁坐在圈椅内，有些没了耐性。倒是一旁的阿奴和绿珠好奇不已，不知道皇上还会送主子什么新鲜玩意儿。
　　须臾，外间传来几声“汪汪”的犬吠。简宁疑心自己听错了。这里哪来的狗？可阿奴和绿珠二人也听见了，绿珠更惊惧道：“莫非皇上送的是犬儿？糟了，奴婢自小最怕它的。”话音一落，李延福已领着两名侍女走了进来。他一闪身，简宁就看见侍女手中一人抱了一只乳白色的松狮。哇塞！不会吧。
　　“两只都是四个半月大，一公一母，俱是纯种松狮。皇上令人好不容易寻来的。公主可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
　　某人爱狗如命，此刻见了这么可爱的小稚犬，便将矜持什么的全都忘了。猛得站起身来，伸手将其中的一只抱了过来。瞅了瞅后腿间，是“弟弟”。“以后你叫皮皮好不好？”简宁抚摩着它的脖颈，那稚犬“汪汪”地叫了两声，便吐出小蓝舌头来轻舔佳人的手背。“好乖——”简宁将皮皮抱到绿珠、阿奴跟前。“你们也摸摸。可好玩儿了，热忽忽的，以后连手炉都用不着了。”绿珠胆小，吓得直往后躲。简宁便将皮皮送到阿奴手里，又将另一只抱了过来。“你嘛，就叫咪咪好咯。虽然有点像小猫的名字，不过没关系啦。”
　　李延福见佳人喜欢得什么似的，终于大松了一口，恭身道：“老奴告辞了。公主好好歇息。若有所需，差人来交代一声即可。”简宁心情愉悦，亲自送了他出寝殿，更嘱咐道：“替我谢谢皇上，难为他操心了。”
　　
　　

                  第三十三章 初承恩泽（上）
　　李延福离了芳菲殿，即赶往外城的紫宸殿向天子报信。皇甫擎早退了朝，正在殿内批阅奏章。听见殿外内侍道：“总管大人好。皇上在里头呢。”忙搁了朱笔，向外嚷道：“老家伙，快给朕滚进来。”李延福知天子等得心焦，跨过门槛后一路小跑着来至御前。皇甫擎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随即问道：“如何？她可喜欢？”
　　李延福是上了些年纪的人，跑了一会儿竟气喘吁吁起来。皇甫擎见状，端了案上的玉盏递到他面前。“不中用的老家伙。喝一口，歇歇再说。”李延福接了，却不敢喝，仍将玉盏放回案上。内侍端来坐墩，他倒坐了。缓过劲来，才回道：“公主顶喜欢那两只稚犬，高兴得不得了。还给起了名字呢。”
　　皇甫擎听了，很是得意。“那红梅和秋千呢？她怎么说？”李延福顿了顿，道：“自然也是喜欢。公主胆子是大，坐在那秋千上竟一点儿不害怕。”皇甫擎笑道：“果然朕没猜错。对了，她气色如何？怕是瘦了不少。头发短了多少？梳的什么发式？”李延福道：“公主气色还好。瘦，确是比离宫那会儿瘦了些。至于梳的何种发式，皇上今晚上见了不就知道了，老奴可形容不好。”
　　“老家伙，倒卖起关子来了。”皇甫擎佯嗔了一句，眉宇间尽是欢喜。人常道：好事多磨。此番失而复得，何尝不是天意？云姬，朕再也不放手了。这一辈子，朕会好好宠你，再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皇上，老奴险些忘了。公主还托老奴带话给您。”
　　皇甫擎回神过来，忙道：“快讲！什么话？”李延福道：“公主让老奴谢谢您，难为您想得周到，为她没少操心。依老奴看，经历了这档子事，公主懂事了，日后一定会好好服侍皇上。”经李延福一提醒，皇甫擎想起上回佳人不肯侍寝之事，心中不免担忧。“读了那信，她做何反应？”李延福道：“公主问起，那金花笺怎的会有焦痕。”皇甫擎道：“那你如何回答？”李延福道：“老奴不知，只好请公主自个儿来问皇上了。”皇甫擎点了点头。“就这些？没说别的？”李延福明白天子心中所想，回道：“公主纵然感动，也不好在外人面前说些什么。老奴看她的神情，却是有所感触。”皇甫擎闻言，甚觉欣慰，遂只盼日影西斜，好早一刻与佳人相见。
　　
　　简宁睡完中觉起来，宣她晚上至昭阳殿侍寝的旨意就到了。如今不比当初，人儿之前与霍青缠绵缱绻，除了最后一步，什么风流招数不曾试过？害怕已在其次，只是心里一百个不甘心。
　　“他喜欢我，是他的事。难道我非得喜欢他不成？皮皮，你说呢？”简宁坐在绣榻上，抱着只稚犬自问自答。他那么多女人，也不缺我一个。我更犯不着为了个男人，去同别人争得头破血流。寻思了半天，佳人拿定主意。大不了到时候做死鱼状，倒尽他的胃口，以后的日子便清静、自在了。
　　“公主，香汤已准备好了。”
　　听见阿奴催了，简宁只得暂且放下“新欢”，前往浴池沐浴。这是佳人头一回正式侍寝。除去洞房那晚不论，前两次均是皇甫擎临时起意，自个儿跑来的芳菲殿。若按宫规，被翻到牌子的妃嫔应在各自宫中沐浴梳妆一番，再于黄昏时前往昭阳殿与皇帝共用晚膳，随后才留宿侍寝。
　　站在温热的池水中，阿奴帮着洗头，另一名侍女负责搓背，简宁觉得自己很像一只待宰的猪猡。先洗干净，弄得香喷喷的；然后打扮一下，往头上扎朵大红花；最后再饱餐一顿。等一切完成之后，某飞天少女猪就会被抬上供桌，让人啃得连渣都不剩。幸亏这里的规矩是，侍寝的妃嫔要先与皇帝同桌吃上一顿晚饭。若是像清朝时那样，脱光了被包成个粽子抬了走，那我死都不干！简宁想到这里，心里一阵恶寒。
　　钻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这句话对简宁同样适用，尽管她是见过些世面的。十八颗拇指盖大小的祖母绿宝石，水滴型的，镶嵌在一条黄金项链上。沐浴完，简宁坐在梳妆镜前，捧着黑丝绒的首饰盒，心跳加速，双手微颤。还有同款的耳环、戒指和手镯。无论色泽与做工，都是第一流的。这是皇甫擎刚刚命人送来的，天下仅此一件，价值连城，足以打动任何女人的心。简宁戴上了，衬着如玉的肌肤，花样的容颜，引得身边侍女们个个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残阳夕照，眼看初更将至。下了彤辇，步入显仁宫，简宁觉得有点儿冷，便拉起风帽罩在头上。远远的，皇甫擎正立于昭阳殿外的云石台阶上。一头墨黑的发，束在头顶，戴着簪缨凤翅金冠。身上穿了件银灰色的团龙缂丝锦袍，腰上系着攒珠饰带。长身玉立，英俊非凡。简宁抬眼望去，心底里发出赞叹。无论如何，皇甫擎是她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香培玉琢，凤翥龙翔！
　　“你教朕好等。”
　　行至殿前，执宫灯、符节的侍女纷纷退下。皇甫擎居高临下，一面说一面朝佳人伸出手去。简宁卸下风帽，发间翠绿的薄纱迎风吹起，灵动轻飘。提起裙摆，她拾级而上，步态从容，雪貂裘下，仙裙初窥，楚腰束素。皇甫擎心中殷切，亲自走下台阶来，搀了往殿内行去。
　　解下貂裘，只见佳人上着雪缎广袖合欢襦，下穿丹碧纱纹留仙裙，体态嫋娜，纤弱窈窕。偏一双娇乳发育得好，裹在绣金抹胸内，如山峦起伏，妖娆动人之极。皇甫擎越看越爱，一时饭也顾不得吃，只吩咐李延福慢些预备晚膳，便哄了简宁先到西侧暖阁里说话。
　　一进暖阁，简宁未及反应，皇甫擎便自身后将她打横抱起。“做什么？不是说话嘛。别这样！”简宁不知有诈，心里顿时慌了。“炕上暖和，到上头说话。”皇甫擎哪里肯听，一用力就将人儿抛到炕床上。“你骗人！”简宁娇嗔着，刚想坐起身，皇甫擎已压了上来。
　　玉炉香飘，沈烟袅袅。简宁心里发虚，加上这炕头烧得火暖，顷刻间，一张小脸已憋得通红。“是瘦了不少。”皇甫擎捏住人儿下巴，细细地打量她。“你这个害人精。你知道朕有多担心你吗？”简宁别开脸去，喃喃回道：“请皇上恕罪……都是臣妾的错……你先放了我……我肚子饿了……”
　　皇甫擎笑了笑，调侃道：“朕也饿了，你先喂饱朕吧。”说完，他低下头在那雪白的颈项间啃咬起来。“不要……”简宁挣动着，一双小手抵在天子胸前，不肯轻易就范。“不许不要！”皇甫擎用力扳过人儿脸蛋，定定地看着。“以前是朕太惯着你，才会惹出那么大的祸事。今儿晚上乖乖听话，不许说一个‘不’字！别以为朕喜欢你，你就无法无天了。朕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简宁虽然刁蛮、任性，但对于皇权是心存畏惧的。经皇甫擎这么一吓，竟真的不敢乱动了，只怯怯地问：“上次的伤好了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咬你的。”皇甫擎见阴谋得逞，心下暗喜，表面上仍严肃道：“好了。不过留了个疤。朕再喜欢你，也只能饶你这一次。你好自为之吧。”简宁听了，心中颓丧。哎，看来只剩最后一招了。（某沙：什么呀？）挺尸。
　　皇甫擎见佳人没了抵抗之意，立时来了兴致。遂凑到她耳边，调戏道：“小东西，咱们先做一场，然后再用膳。你看如何？”简宁臊得不行，索性闭上双眼，一声不吭。皇甫擎撩高她袖子，抚了抚那鲜红的守宫砂，随后掀起人儿长裙，兀自去解那亵裤的缚带。
　　简宁没想到皇甫擎来真的，忙睁开眼，抓住他大手。“现在……就要来吗？”皇甫擎低头在她唇上一啄，温柔道：“嗯，朕等太久了。不能再等了。”说着，他牵了她的手按到胯下，只撩拨了数记，那里便坚挺了起来。
　　简宁心中狂跳，身子僵硬。不知不觉中，亵裤已离了身。“来，别怕。呆会儿还要用膳，别把衣裳弄乱了。”皇甫擎难得的耐心，自己先靠墙坐好，又抱了简宁放到大腿上。简宁裙底光溜溜的，双腿大开，半跪着跨坐在皇甫擎身上。
　　“你真的喜欢我吗？”简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会问这个。“喜欢，朕喜欢你。”皇甫擎凑过来，吻住了她。简宁不肯张嘴，皇甫擎便像含糖一样，含住她的唇，舔吮着、厮磨着、纠缠着。
　　“放松些……乖……”皇甫擎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着，又是揉搓，又是按压。可简宁紧张得要命，两条腿打着哆嗦，小手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肉里。逗弄了半天，她下面才微微有了些湿意。皇甫擎不愿再等，松了裤头，套弄了两下，便要入港。
　　“……你轻点……”人儿哀求着，将头枕在皇甫擎的肩上。临刑前的那一刻是最难熬的，简宁心里闷闷的，却哭不出来。霍青，我爱你，好爱好爱你。“啊……”一刹那，那巨痛自身体的中心袭来。原来男人的利刃，远非一两根手指可比。下面火辣辣的，好像快要被撑破了。
　　“小东西……疼吗……”皇甫擎箍住人儿腰肢，停下来探问道。简宁咬了咬牙。“嗯……有一点……”皇甫擎往她脸上香了一口，跟着下面耸动了两下。“那我进去了。”简宁一惊，向下看去。原来那话儿不过才进了三分之一。真的可以吗？不会弄坏吗？会不会疼死？她撑住他肩头，臀儿微微抬起，抗拒着再不肯让他深入。
　　“别害怕……乖……早晚都有这一遭的……”皇甫擎柔声诱哄着，下身已涨痛起来。人儿正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好似一只受惊的小鹿。“小东西……别折磨我了……”皇甫擎再也顾不得怜香惜玉。说完，捧住那瓷玉般的小屁股，朝自己身下重重按去。“呜……”简宁这下子疼得死去活来，哗啦一声哭了出来。
　　皇甫擎一插到底，正采中人儿花心。遂捉住她胳膊察看。果然，那守宫砂逐渐变浅，一会儿功夫即消失不见。“嗯……你出去……呜……快拿出去……”简宁被挑在枪尖上，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哪里还记得什么挺尸、装死的事。小手又捶又打，口中悲悲戚戚，哭闹哀泣不止。
　　“乖……别哭了……忍忍就好了……”皇甫擎看在眼里，着实心疼。可人儿内里又热又紧，他哪里舍得。第一次，这姿势是狠了些。念及此，天子一手揽腰一手抱颈，将佳人小心地放倒在炕床上。“这样好些了吗？”简宁眼泪汪汪的，直哀求道：“皇上……求你了……好疼……先拿出去……”
　　皇甫擎不听，低了头去吻佳人。简宁连咬牙的气力都没了，只半张着小嘴任由他搅弄撩拨。吻了一会儿，皇甫擎便半挺了身起来，抓住人儿长腿往两侧一分，紧送慢拽地施展起来。简宁疼得厉害，皇甫擎每送一次，她就叫唤一声。这一场做下来，闺房之乐就别提了，倒像是上了刑一般。
　　
　　
                  第三十三章 初承恩泽（中）
　　事毕，简宁面朝里躺在炕床上，一动不动。皇甫擎搂着她说了不少体贴、温存的话，可她是一句都听不进去。少时，侍女送来了热水与干净袍子。皇甫擎起身，草草地替自己擦拭一番，换了衣裳，便绞了帕子走到炕床前。褥子上一滩鲜血，佳人的长裙下摆也沾了几滴。皇甫擎自知理亏，涎着脸将人儿抱坐到身上，点了点她鼻尖道：“你呀，当真是太娇贵了些。别人哪一个像你这样怕疼的？叫得那么惨，外头可都听见了哦。”
　　简宁一双眸子肿得如同桃儿似的，小脸刷白。瞪了皇甫擎一眼，冷冷道：“听见就听见。让他们知道你这个一国之君是如何欺负一个弱女子的。你既知道我疼，干嘛还要做？我不会伺候，请皇上今后别翻我牌子了。”皇甫擎还当她故意撒娇，轻笑道：“小东西，不会伺候，朕慢慢教你。多试几回便知道其中滋味了。”简宁惊惧道：“多试几回？再来一回，我便要活活疼死了。”
　　皇甫擎想着一时半晌也说不通，便道：“好了好了，先用晚膳吧。”遂撩起人儿长裙，欲替她清理腿间的血迹、浊痕。简宁心有余悸，一把抢过帕子。“我自己来。不用你帮忙。”说完，便转过身去自行擦拭起来。皇甫擎在后面看着，不禁摇了摇头。得了她的身子，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若要收服伊人的芳心，吾还须一喷一醒，再接再厉！
　　
　　斜月蒙蒙，露华方照夜。撤去晚膳，品过香茗，皇甫擎便牵着简宁出了昭阳殿，在显仁宫的回廊下遛弯儿散食。天子命执金扇、御香的侍女统统散去，连宫灯也不打一盏，只和佳人两个乘月色而行。一眼望去，倒与寻常的夫妻一般无二。
　　简宁偷瞥了一眼皇甫擎。这会子他在缂丝锦袍外罩了件雪白轻裘，衬着他象牙色的肌肤，显得整个人越发的润美脱俗。皇甫擎察觉了佳人的目光，侧过脸来打趣道：“要看，便大大方方的看。等一会儿到了床上，朕脱光了让你仔细看。”简宁没料到他说话这样豪放，面上一红，回道：“你很好看吗？我才不要看哩。”皇甫擎乐道：“不好看，你还看。口是心非。”简宁没了话讲，便想挣开他的手。皇甫擎偏不肯放。两人拉拉扯扯的，无意中竟有了几分亲昵。
　　行至幽暗处，皇甫擎将佳人往墙上一推，便要去亲她小嘴。简宁应景伤情，想起昨晚上与霍青在公主府里头，差不多的回廊，差不多的时晌，也是这般亲热。只过了一天，眼前的人就换了，故骄矜着不肯从命。皇甫擎只道她害羞，又气自己方才粗鲁，便又是一大通的甜言蜜语。简宁听多了，不禁嗔道：“得了手，就充起好人来啦。刚刚那样威胁人家，什么‘好自为之’，什么‘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原来那信里的话全是哄人的。”
　　这回轮到皇甫擎哑了火。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佳人不备，倏得探至她双腿间，向上一托，单手就将那私处包入掌心。简宁吓坏了，忙啐道：“快放手！让人瞧见了，成何体统。”皇甫擎最爱看人儿害怕、羞涩的模样，手上一边揉搓，嘴里一边道：“你也知道体统？这后宫最大的体统，就是好好伺候朕，让朕开心。”简宁心里骂着放屁，面子上却不好反驳，忙扯着他手腕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快放手，我还疼呢。”皇甫擎遂放了手，叹喟道：“你呀，也就是方才在床上稍微老实了一点。平日里，就是一祸头子、害人精。”
　　简宁终究改不了爱与人斗嘴，听了天子之言，便道：“你嫌我不好，以后就别找我。你呀，样样都好，只是在床上不好。太霸道了，一点儿也不体谅人。”皇甫擎捏了捏人儿脸蛋，嗔道：“小东西，你胆子也太大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朕讲话。”简宁撅了撅嘴。“我说的是实话嘛。你不爱听，那我不说了。闭嘴。”
　　难得有人能与自己打打嘴仗，皇甫擎怎会不喜欢？忙道：“好吧好吧。朕特许你在我面前胡说八道。”简宁笑道：“我还要再加一道。胡说九道。”皇甫擎问：“什么意思？”简宁寻思了半天，硬是没想出这句话的来历，只好道：“忘了。等记起来再告诉你。”皇甫擎一听，两眼翻白，嘴角抽搐。
　　不知不觉，两人胡扯神聊的，已绕着显仁宫兜了整整一圈。皇甫擎对掳劫一事只字未提。简宁外松内紧，嘴面上应付着，心里却为接下来的一整晚发愁。快入昭阳殿时，某人宣称腿肚子发软走不动道了。皇甫擎遂将其打横抱起，上了台阶。简宁搂住天子脖颈，撒娇道：“皇上，我疼得很，腿也酸得厉害。真的没法儿伺候了。不如你放我回去吧。”皇甫擎不允，回道：“你乖乖地陪足朕一晚。若此刻就回去，那后宫上下定会笑话你，以为朕不喜欢你，才吃了饭便打发了你。听话。”
　　简宁不依不饶，又道：“那你保证今晚不再做了。”皇甫擎道：“好，不做了。朕只抱着你睡，行了吧？”简宁将信将疑。“真的吗？你能作怀不乱？那老母猪还能上树了呢。我不信！”皇甫擎又乐了，自夸道：“怎么不能？你忘了前两次。要不是朕宠着你，早就将你给就地正法了。哪还须等到今日？”简宁想想也是，便道：“那好吧。我信你。你可是一国之君，要说话算话哦。” 皇甫擎笑着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月梁云栋，玉案晶牀，旋暖熏炉，九华宝帐。稍作洗漱后，天子即携佳人一同入了寝殿。侍女们已将龙床铺好。只见上边锦裀绣褥，鸳鸯软枕，寝衣纱袍，一一齐备。就连擦拭用的帕子、手巾也被整整齐齐地叠作四方，置于床角。
　　简宁还没来得及害羞，便有两名侍女领着她往金雀屏后宽衣。松了珊瑚带，解了芙蓉扣，佳人转眼间仅着了抹胸、亵裤。简宁原以为到此作罢。谁知那两名侍女齐集向她纳了个福，口中道：“请公主恕罪。”说完，四只手上来，一个扯抹胸，一个褪亵裤。简宁大吃一惊，一面扭捏着，一面抗拒道：“怎么这样？上次成亲的时候可没这个规矩。快停下！”
　　皇甫擎正在外头由李延福伺候着换上寝衣。听见佳人吆喝，便朝金雀屏后嚷道：“云姬，不许胡闹！这是侍寝的规矩。上次是你我成亲之日，所以不必遵循。”简宁稀里糊涂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从屏风后探出头来，问道：“真的吗？怎么我来的时候，李公公没说？”皇甫擎遂向李延福道：“你没说嘛？人老了，记性也不好，朕留你何用？”
　　李延福心里别提多憋屈了，忙跪倒在地，连呼该死，又冲着简宁道：“公主恕罪。老奴年纪大了，忘性也大。请您多多担待。”简宁无话可说，只好任由侍女们摆布。皇甫擎亲自扶李延福起身，拍了拍他肩膀。随后，向金雀屏后又道：“那祖母绿别摘下来，就带着它。朕要仔细瞧瞧。”（某沙：小擎子，你太坏了。这是啥恶趣味啊？）
　　银白的蝉翼纱，袖口、襟口都镶有雪缎苏绣的滚边。简宁伸展双臂，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这件广袖袍子。漂亮是漂亮，可是……转过身，往落地的大铜镜里一照。天呐！这也太透明了吧。简直是引人犯罪！想到这儿，佳人扒着屏风向外张望。李延福等内侍俱已退下。皇甫擎换好了寝衣，正坐在龙床上等她。
　　“那个……你说过的话要算数哦……不许甩赖……不许用强……不许……”
　　“知道了，小东西。还不快出来！”
　　简宁深吸了两口气，真空上阵，实在是需要勇气啊！身旁的两名侍女不禁掩袖偷笑。她二人因不敢随意动佳人的头发，收拾完卸下来的衣裳，最后才悄声问道：“公主，您的头发要放下来吗？”简宁一听，立时有了主意。“你们下去吧。我自己弄。”待那两名侍女退下之后，某人一把松开发辫，低下头去，好一通捣腾。等抬起头来，再往铜镜里看去。嘻嘻！这个鸡窝头很不错哩。
　　“云姬，你要朕等到天亮吗？”
　　“来了来了，催什么嘛。”
　　简宁正欲转出屏风，忍不住又照了一下镜子。咦？不对啊。怎么再看一眼，觉得这一头乱发貌似更性感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决定再开一章.好象变罗嗦了. 
                  第三十三章 初承恩泽（下）
　　千呼万唤，望眼欲穿，佳人到底从金雀屏后款款而出。玉烛焜燿，华光曈昽。髣髴间，只见蝉翼纱下，雪岫高耸，粉蕊绽放，桃源溪谷，葱蒨茂盛。天子目光流连，心旷神飞，不觉已目酣神醉。那莹白的肌，黑亮的眸，嫣红的唇，再配上祖母绿的宝石。当真是：宿露轻盈泛紫艳，朝阳照耀生红光。此为群芳之冠，美容止矣。
　　皇甫擎恍然又回到那绮梦之中，不由笑侃道：“好一位飞琼仙子，尘心未断，乘今夜月朗风清，便别了珠宫，下降至这凡世人间。檀郎我幸有万里江山，又生的是一表人才，差堪与卿匹配。来来来，快与我枕前言下表心扉，今生断不负鸳被。”
　　简宁闻言，忍俊不禁。臭不要脸的家伙！口中亦玩笑道：“不过暂别而已，明日就当重返神仙行缀。且在此借宿一宿。还望天子多多海涵，莫再坏了小仙清誉。”说完，便掩胸遮体地跑上前，欲跳上床去，一钻被窝了事。
　　不料，皇甫擎竟洞察了先机。简宁单足刚踏上龙榻，纤腰儿已被他一把搦住。敌强我弱，力量悬殊。挣扎了几下后，简宁被迫缴械投降，整个人跌入了皇甫擎的怀中。
　　“快放开我……我累了……想睡觉……”如同婴儿般地，简宁被皇甫擎横抱于身前。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灼热的体温。之前两人行事，到底衣冠济楚，只褪去了内里亵裤。此刻仅隔薄纱，旖旎香艳，更胜玉体横陈。佳人面薄，娇嗔着，已然晕染双颊。
　　“小东西，把头发弄成这样做什么？倒像个鸟窝了。”皇甫擎却不管不顾，伸出手来以指代梳，仔细整理起佳人的秀发。可惜了，惟独她那一头青丝竟成了这副模样。一念至此，皇甫擎禁不住狠狠地咬了咬牙。
　　简宁枕在天子的臂弯里，将他脸上不停变幻的表情看得真切。痴迷的，宠爱的，怜惜的，愤慨的，还有眼波中那转瞬即逝的一抹寒芒。“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霍青会问，连表哥也问了。怎么你不问吗？问问慕容熹有没有占到我的便宜。
　　皇甫擎捏住简宁的下巴，低头在那樱唇上舔了一口。“小东西，你要朕问什么？问问那狗杂碎有没有碰过你的身子？”言语中包含怒意，他转而拉住纱袍的襟结，用力地抽松它。
　　糟了！简宁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他与旁人是不同的，他有着更强的独占欲。“别……别这样……说好不做的……”哀求着，简宁整个人被剥去了最后的束缚。
　　“朕知道……朕只想好好看看你……”哄怂着，皇甫擎将这天地的精华铺陈到金色的丝缎上。他压制住她，将她的双臂打开，令她毫无保留地展示出自己的全部。“别这样……好羞……嗯……”简宁闭上眼，苦苦地忍耐着，心一下子跳得好快。
　　“这祖母绿价值连城，唯有你才配戴它。”伸出舌尖，沿着项链的边缘，皇甫擎埋首在人儿雪白的胸颈间。“太贵重了……嗯……应该送给皇后……”简宁竭力分散着注意，不让自己去体会那湿热的触感。“啊……做什么……疼呢……”才说完，肩窝上就被狠狠咬了一口。“小东西……这个时候不许提别人……”皇甫擎往那牙痕上又舔了舔。
　　“可她是皇后。你们不是恩爱夫妻吗？”简宁辨驳道：“你真没良心。俗话说：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有了新欢，就不能提旧爱啦？”皇甫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云姬，你真可爱。这话若是别人所讲，自是有道理的。可从你这小嘴里说出来，朕该夸你贤惠呢？还是该骂你愚笨？你不就是那新欢吗？”
　　是吗？我是皇甫擎的新欢。也就是别人所说的小三。第一次，简宁正视到自己的身份。原来的她，时常抽离自己的角色。她同情后宫所有的女人，包括独孤柳在内，却将自己放置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皇甫擎的话，使她突然意识到，她不是旁观者，她身历其中，已经成为那些可怜女人中的一员。
　　“在想什么？”皇甫擎凑过嘴去，咬了一口那小巧的鼻尖。“小东西，来，亲亲我。”说完，他将唇抵在她的唇上。简宁别开脸去，眼泪顺着面颊淌了下来。“好好的。你又闹什么脾气？”皇甫擎叹了口气，扳过她的脸。“这项链我不要，你送给皇后去。”简宁一时心里乱七八糟的，甚至有些后悔回到这后宫里来。
　　“给了你了，便是你的。我自有好的送她。别闹了，乖。”皇甫擎将简宁脸上的眼泪一一吻干，才伸了舌头到她嘴里。简宁凄凄切切的，不知该拒绝，还是该迎合。小舌躲闪了两下，终于同皇甫擎舔吻在了一起。
　　“你能不喜欢我吗……嗯……”
　　“不能……”
　　“以后别翻我牌子了……”
　　“不行……莫非你想一辈子孤枕寒衾……朕不许……”
　　“你不嫌弃我吗……我失踪了那么久……也许早就……”
　　“小东西……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蓦地里，他离了她的唇，一手捉住她左乳，含住那粉嫩的乳尖，然后重重地咬下。吃了痛，她弓起身子，正好将右乳也送到他嘴边。他嘬了几口，又同样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嗯……我不喜欢你……啊……”简宁的情绪莫名地激烈起来，小手一把揪住了皇甫擎的耳垂。“你会喜欢的……小东西……朕会让你喜欢的……”皇甫擎的唇舌四处游走，亲吻，舔舐，啃咬，似乎要将眼前的人儿整个吞进肚子里。
　　“啊……不要……”肚脐处被狠狠咬了一口，简宁倏得弹起身子，放肆地叫出声来。将沾湿了的手指伸到人儿眼前，皇甫擎忿忿道：“你明明要我……你看……这是你的……不许再口是心非……”简宁羞愧恼怒，暗恨自己竟然这样禁不起挑逗，只紧紧地闭上双眼，不予回答。
　　“舔着……舔干净了……”皇甫擎却将他的手指，用力地塞进简宁嘴里。“你自己的东西……把它舔干净……朕要好好教你……如何做我的女人……”
　　恩危并重，软硬兼施，这便是皇甫擎，一个天子驾驭女人的方式。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简宁当真卷起小舌轻吮慢转起来。指间湿暖柔滑，皇甫擎立时心头酥麻。一手松开缚带，半褪了寝衣，便扶住自己那话儿，拿顶端在人儿的私处上来回刮擦。简宁哼哼着，身子竟有一下没一下地迎合起来。
　　“小妖精……你存心要朕失言……”皇甫擎欲火更盛，猛然抽回手指，将人儿的双腿圈在自己腰间。才进了头端，简宁又惨兮兮地直喊“疼、疼”。这回大约是有言在先的缘故，皇甫擎很是通情达理。撵转了两下，倒退了出来。翻身往床上一躺，便当起了甩手掌柜。“那你来，让朕舒服。帮朕弄出来。”
　　简宁眼角湿湿的，半坐了起来，却不肯动。皇甫擎等得不耐烦，便又道：“你不来，那只好我来。你到时候别喊疼。”说完，他作势就要将佳人摁倒。“别……我来……我来就是了……”简宁疑心自己是不是那种天生淫荡之人。要不然，怎么皇甫擎吓一吓再哄一哄，自己就心甘情愿了。“你说话不算话。”嘟囔了一句，人儿骑坐到天子身上。
　　算不上娴熟，之前却在霍青的指导下做过两回。简宁依样地替皇甫擎做着。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嘴，又吮了吮他的脖颈，然后小手在他光滑、白皙的胸膛上来回抚摩。皇甫擎的骨架子同样颀长，却比霍青要清瘦得多。那肌肤的触感，比起自己来也不遑多让。葱管般纤细的手指，夹住他胸前的茱萸，撮弄了几下，便含进小嘴里吞吐着。皇甫擎喘着粗气，大手捏住人儿的俏臀，时紧时松。舌尖一路往下，如蜻蜓点水一般。皇甫擎捋着简宁头顶的发，微抬起头来，看着她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吻舔弄。
　　“小妖精……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你手上……噢……”皇甫擎身不由己地向上挺动了几下。“你哪里学来的……嗯……”简宁抬起头来，回道：“你不是要我好好伺候你吗？若嫌我或是怀疑我，以后别找我。”说完，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别生气嘛……噢……朕也没说什么……以后你乖乖伺候就是了……”孽根被一双柔腻的小手握住了上下套弄，皇甫擎爽利难言。他勉强半支起身子，伸手穿过人儿腋下，罩住她一只乳房，合着节奏，一并地揉捏起来。
　　一连释放了两次，皇甫擎满足地在龙榻上摆了个“大”字。简宁将自己擦拭干净，见天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便会了意，另取了一条帕子，替他也擦了。
　　收拾妥当，皇甫擎遂拥着简宁盖上锦被，两人合枕了一只枕头。这会子，该出的也出了，该讲的也讲了，哭也哭了，做也做了。简宁要生气，也生气不起来。若说晚饭前那一场，还有些“逼奸”的嫌疑。这一场，自己倒要负一半“勾引”的责任。简宁心里闷闷的，睡不着，也懒得说话。皇甫擎自后面揽住她，余兴未减，一只手仍时不时玩弄她的乳尖。
　　“小东西……明晚上再来好吗……”
　　“我吃不消……皇上请找别人吧……”
　　“朕现在只想要你……听话……”
　　“这两天月信就要来了……恐怕不能伺候……”
　　有些悻悻然，皇甫擎便扳过人儿的脸。简宁连抗拒也懒了，遂同他亲了一会儿嘴。等到次日早晨醒来，简宁竟想不起自己是几时入睡的。躺在龙床上，皇甫擎正立在明黄的锦帐外穿衣裳。天应该还没亮，外头仍是烛火通明。
　　“要去上朝？”简宁裹着被子坐了起来。“嗯”皇甫擎闻言，示意李延福等先停一停，撩开了帐子，探进头来。“醒啦。再多睡一会儿。一会儿朕让李延福回来，亲自送你回去。”说完，天子又凑进来些许，往人儿唇上亲了一口。
　　一早醒来，简宁的心情不错，浅浅地笑了笑。“不用了，我呆会儿就回去。”皇甫擎见了，心念一动，捏住她下巴，便要深吻。
　　此时，太医院的人来了。只听李延福在外头问道：“皇上，留不留？”皇甫擎略顿了顿，答道：“不留。”简宁一怔。这是她所期待的，却没料到皇甫擎亦会做这样的决定。看出了佳人的错愕，天子亲自将药碗端到她手中。“云姬，朕要你为我生孩子。只是你身子太弱，先养上一阵子。等养得结实些再生产，也好少吃些苦心。”
　　原来这皇甫氏最重血统。皇嗣的生母必须出身高贵。故宫中除了皇后以外，每一位妃嫔侍寝之后，第二天一早都会由太医院准备专门的汤药，以防有孕。只有经皇帝的首肯，才可免于服用。
　　简宁不言语，一咕噜地喝了。皇甫擎还不放心，又道：“你千万别多心。朕还等着你给我生儿子呢。”简宁怕他没完没了，才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作者有话要说：1.宿露轻盈泛紫艳，朝阳照耀生红光。出自白居易 《牡丹芳》
2.飞琼，即许飞琼。仙女名，西王母侍女。
                  第三十四章 煖翠楼
　　转眼间，已到了腊月中旬。年关将至，大都城的市面一天比一天热闹。单说东、西两市，每日里便人头济济。当家的赶着置办年货；大姑娘、小媳妇忙于裁制新衣、添补首饰；南货店里则挤满了未及笄冠的馋嘴孩童。普通百姓忙活了一整年，平日里省吃俭用，到了这个时候，出手纷纷阔绰了起来。生意好，老板们赚得盆满钵满，个个喜笑颜开。惟独犯了愁的，是那些秦楼楚馆的老鸨、掌柜。没钱的，自然不会上门。可但凡有家有业的，这阵子，不是忙着张罗过年，大把地花钱；就是趁着过年这当口，拼命地赚钱。除去那些无事可做的二世祖照常光顾，其余的客人却足足少了有六、七成。一时间，生意竟大差了。
　　这一日，花月坊里最大的伎寨——煖翠楼来了两位大豪客，直把那掌柜的给乐坏了。二楼东面的锦绣厅里，霍青摆了宴席，正犒劳那些随他一路搜寻佳人下落的御林军将士。加上凑热闹的，蹭饭的，林林总总，统共二百来人，开了三十张八仙桌，喝得是面红耳热，吃得是满嘴流油，一派乌烟瘴气，沸反连天。按理说这御林军乃皇帝的亲卫禁军，军中校尉俱是些官宦子弟，就连普通兵士也都出自殷实的农贾之家，大家是斯文人。可是须知道，一旦从了军，成日里一帮大老爷们泡在一块儿，久而久之，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猜拳的，行令的，抱着小妞亲嘴摸乳的，什么样的丑态都有。霍青先敬了众人几杯，又陪着吃了一会儿小菜，便觉得闹腾。遂出了锦绣厅，另开了个单间，一个人在那儿对着月色自斟自饮起来。
　　再说西面的荣华厅。觥筹交错间，丝竹曼妙、清音袅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原来一帮子文人墨客正在此共聚一堂，品酒论诗。而尽东道之谊的，正是房子陵。眼下他伤势痊愈，每日仍往国子监供职。遇有假休，便和他诗社里的那些穷酸文人谈古论今、喝酒品茗。不然，就与几个相熟的歌伎狎玩、厮混上半日。幸而他有些手段，又是那样显赫的出身，故静仪公主夫妇只嘱咐他适可而止，别弄出人命来，便也随了他去胡天胡地。
　　“清风明月，绿蚁金樽。霍将军一个人好兴致啊！”房子陵倚在门框上，白净的脸上略泛了些红，显然已喝了不少。霍青稍有讶异，起身道：“原来是房大人。请进来坐。”说完，打了个请的手势。“多谢！”房子陵毫不客气，蹒跚着进了包间，便走至窗前的八仙桌边坐定。
　　“不知房大人亦在此饮宴，真是巧了。”霍青取了酒杯，满满斟上，摆到房子陵面前。“哼……谈不上凑巧。霍将军虽难得来，小生却时时来坐一坐的。碰上的机会自然大。”房子陵执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道：“不过你的那些手下着实不象话，吵吵嚷嚷的，把个好好的风雅之所，弄得犹如下等的妓院、娼寮一般。”
　　霍青听了，心头不悦。可房子陵说的确是事实，只好道：“都是些武夫，不拘小节。请房大人见谅。”房子陵取过酒壶，替自己又斟了一杯。“我倒无妨，只是坏了我们诗社众才子的雅兴，今日的聚会竟白白地被糟蹋了。”
　　霍青与房子陵同属皇亲贵胄，打小照面的机会不少，虽然谈不上有多大的交情，倒也没结下过什么梁子。唯一一次冲突，便是那回途中烤野兔，房子陵因气不过，替简宁狠狠地揍了霍青一拳。而今事过境迁，两人同坐一桌，把盏言谈，却是别样心境，异曲同工。霍青虽赢得了佳人的芳心，又同她有了肌肤之亲，但是见不得面，唯有不断地将过去的点滴翻覆回忆，聊以自慰。而房子陵暗恋佳人，用情至深，亦是日日受尽相思的折磨，频频以美酒、女人来麻痹自己。说起来，他二人也算同病相怜。
　　沉默了片刻，房子陵率先道：“三日后我将与母亲一同进宫探望云姬，上头已准了。”“嗯”霍青应了一声，看向窗外。月亮晶白透亮的，一瞬间，里头竟映出张笑脸来。男人抓起酒杯，仰起头，猛地将那灼人肚肠的美酒倒进嘴里。
　　“云姬为我做媒，要我纳她身边的一名侍女。我已决定答应她了。”房子陵喝了酒，话不自觉地多了起来。霍青于月前自范阳来大都的路上，曾听简宁提过此事。如今闻得房子陵之言，不由羡慕道：“恭喜你，能与绿珠修成正果。”说完，便唤了伙计进来，另要了一坛女儿红。
　　等各自换过大碗斟满了，霍青微笑道：“云姬常称赞绿珠是位不可多得的才女，她与你也算佳偶天成。等办喜酒的时候，我一定前来祝贺。来，我先敬你一杯。”房子陵亦笑了，笑得苦涩。“佳偶天成？我不过是为了让某人高兴罢了。有句话，不知霍将军听过没有？”
　　霍青心头一震，接道：“请说！”房子陵喝下半碗女儿红后，回道：“叫作‘退而求其次’。”
　　埋下头去，霍青半晌没说话。之前耳闻目览，他知道简宁同房子陵要好，甚至为此呷过醋，可他一直只当那是兄妹之谊。谁料房子陵寥寥数语，竟向自己剖白了对伊人的恋慕，更表明了无悔付出、甘心成全的意愿。猝然，男人心头除去震惊与感慨，另生出了一丝丝的愧惭。
　　“快一个月了，不晓得云姬长胖了没有？上头那样宠着她，怕过不了多久，便会有好消息了。”房子陵喃喃地说着。“她那样调皮、任性，分明还是个孩子。真想不出，她将来当了孩子的娘，会是个什么模样？”霍青不答话，肠脘里如同被火烧着了。
　　“将军，你快去瞧瞧吧……”
　　“少爷，不好了。外头要打起来了……”
　　几乎前后脚工夫，霍青的副将李勇与房子陵的书童房华一道拥入了包间。紧接着，煖翠楼的掌柜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四十开外的年纪，生就一张肥长松弛的，哈巴狗似的脸，已然涨得通红，哈着腰，直催促道：“哎哟我的祖宗呀！您二位快去看看吧！再这样下去，砸坏了桌椅事小，万一闹出什么好歹，落下个贻害京城治安的罪名，那我这小店可就开不成啦！这么一大票人，还不都得去喝西北风呀！”
　　霍青遂离了座，带同李勇走出了包间。房子陵与房华跟在后头。那掌柜一路陪着小心，嘴里呱呱地不停解释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两边都点了嫣嫣姑娘唱曲。可她人只有一个，又无分身之术，总得挨着来吧。这下可好，一头霸着不肯放人，一头又着急去抢，就扛上了。”
　　得知情由，霍青便问李勇：“哪几个起的头？”李勇道：“还不是钱虎那几个。黄汤灌多了，就抱着人家姑娘不撒手。十七、八岁，正是火力壮的时候。”房子陵亦从房华口中得知，抢人的正是诗社里那几个最不羁的潦倒书生。仗着有些才华，又有自己撑腰，便时常惹出点事端来。
　　锦绣厅内，十几张八仙桌已被挪至一旁，腾出了正中的一大块空地。猩红的地毯上，躺着不少碗碟碎片，汤汤水水洒了一地。霍青手下的御林军，大约五六十人正立在场地中央，个个摩拳擦掌，预备大干一架。其余的，有的还坐在原位，有的则立在墙边，有等着瞧热闹的，也有看情形随时可能加入的。房子陵的湖海诗社，不过百来人，真正预备出手的只二十几个。别看这些文弱书生拳脚不济，嘴皮子倒是利索，还没动上手，已夹枪带棒地口头里讨伐上了。
　　两厢里，你推我搡，骂骂咧咧，眼看就要交手。幸好霍青与房子陵及时赶到。只见霍青行至锦绣厅中央，冲手下人训斥道：“京畿之内，聚众斗殴，成何体统！尔等身为皇城禁卫，居然知法犯法，还不统统退下！”众人闻言，皆不吭声，只乖乖地退了。惟独钱虎等几个年少气盛又出身世宦的，仍旧呆在原地，不肯罢休。那钱虎回道：“将军，您是长官，当值时我自然听命。可现下是假休，我打我的架，您就甭费心了。”
　　霍青道：“殴斗闹事，妨害京城治安，本就属违法之事。谁再闹事，我便绑了，送予长史衙门处置。”这时，房子陵走上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一名歌伎，大家何必伤了和气？不如我作东，咱们换个地方继续喝。”钱虎见了房子陵，才知这帮书生是他的门下，气势顿时又减了三分。那些书生听得霍青之言，更是不敢放肆。如此，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下来。
　　
　　是夜，暮冬天道，纷纷扬扬的，又下起了霰雪。到底房子陵善交际，一力斡旋下，原本要争斗的两方竟真的坐到了一块儿，围着红炉，喝酒赏戏，调弄娼优，好不热闹。霍青不喜应酬，陪了一会儿，便结清了帐目，离了花月坊。骑在追风背上，雪珠子伴着劲风，间或地刮在脸上，一阵皴疼。等回到霍府，卸下斗篷，那黑色的貉绒已成了灰白的。回了房，胡乱梳洗一番，躺倒在床上。男人随手一抽，自枕下取出丝帕来。虽已洗过，但上头似乎仍留有人儿的体香。闻了闻，闭上眼睛，便又是一夜的伊人入梦，云锁阳台。
　　
　　
                  第三十五章 小年 （上）
　　三日后，腊月二十三，又称“小年”，正是家家户户祭祀灶神的日子。房子陵所在的国子监，从即日起开始放年学，一直要到过完元宵。民间的学馆私塾莫不如此。用过中饭，略歇了，他便同母亲静仪公主一道坐了马车去后宫探望佳人。入承天门时，负责今日值守的正是霍青。房霍二人寒暄了几句。一会儿工夫，便有内侍驾了彤辇出来。房子陵遂扶静仪公主下了马车，一同登上彤辇，进到那深宫内苑之中。
　　来至芳菲殿，绿珠已领着众侍女在门口迎接。皇甫静一下彤辇，她便殷勤地上前扶住，一双青眸暗瞟了一记房子陵，却是含嗔带怨。房子陵心里既然有了主张，回她的眼神便包含了几分情意。一时间，倒把绿珠给弄糊涂了。
　　皇甫静边走边打量，终于在正殿前瞧见了传说中的那几株红梅，不由道：“果然开得极好。琼枝娇蕊的。我也懒得往御花园跑了。呆会儿就在这里折一枝，拿回去插瓶。”绿珠笑道：“长公主您要，公主自然舍得，只怕心疼却是免不了的。”皇甫静一听，乐道：“那倒是。”又问：“云姬人呢？还在歇中觉？”绿珠回道：“才刚起来。阿奴正伺候着梳头、换衣裳呢。公主原是想早起了候您来的。可这一觉睡下去，竟叫不醒了。”皇甫静遂朝天指了指。“昨晚上……”绿珠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入了正殿，皇甫静不忙喝茶，只令绿珠领着先往太液池去看那秋千。房子陵欲同行，被她拦道：“子陵，寝殿你不方便进去，就在这里坐着喝一会儿茶。我和你表妹说完了私房话就出来。”房子陵哪里肯等，回道：“一个人怪无聊的，我也见识一下。想必表妹一定又谱了不少新鲜词曲儿，观瞻一下她的书房总行吧。”说完，他朝绿珠打了个眼色。绿珠会了意，又见房子陵今日的辞色流露颇为不同，便帮衬道：“公主的确写了不少新词新曲，一直念叨着要等房大人来指正呢。”皇甫静这才允了，三人同往寝殿而去。
　　看过秋千，皇甫静乐得合不拢嘴。上至寝殿二楼，她便谴绿珠引房子陵去书房打发时晌，自己则径自步入佳人的椒房。身穿瓷青的羽缎窄褂与月白的褶裙，简宁正端坐在梳妆镜前。皇甫静“咦”了一声，问道：“小丫头，你怎么没穿宫里的衣裳，反倒做这副打扮？”简宁刚想往头上系银色的长纱，忙松了手，起身道：“姑姑，快请坐。我这就好了。”皇甫静微笑道：“不忙，你慢慢打扮就是了。”说着，走上前去。阿奴赶紧搬来坐墩，皇甫静遂坐到了佳人的身边。
　　奉过茶，皇甫静正待说话，却见人儿袖子底下，臂腕上，密密麻麻的，又是青紫又是粉红。遂揭了她领口察看。“天呐！难怪你要穿这褂子了。若是换了宫里的广袖袍子，那可怎么见人呢？”简宁大窘，答不上话来。一旁的阿奴忍不住插嘴道：“长公主说的正是。旧的没褪，又添了新的。就是一天抹几回药也来不及啊！”
　　简宁脸蛋更红了，直啐道：“要你多嘴，还不快下去！”阿奴吐了吐舌，一溜烟地跑了。皇甫静笑着将简宁搂进怀里，拍了拍她背脊。“小丫头，别害羞啊。你长大了，招人疼，姑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简宁心中早已将静仪公主当成了自己的母亲，便倚在她膝头，低低道：“姑姑，我好想你们哦。我想出去。”
　　“你呀，真是小孩子脾气。皇上这样宠你，你还想往外走。你个小没良心的！”皇甫静一面说，一面摆弄人儿脑后的长纱。“这一撮小尾巴，皇上没嫌弃吧？”简宁道：“没有。他什么也没说。”皇甫静咂了咂嘴。“瞧瞧，他待你多好。就你这小半个尼姑的模样，看把咱们皇上都迷成什么样了。”简宁又臊了，只好撒娇道：“姑姑，起个别的话题吧。别聊这个了。”
　　皇甫静拧了拧人儿脸颊，笑道：“好好。先不说这些。对了，现下每次事后还服汤药吗？”简宁点了点头，应道：“他说先调养一段再讲。”皇甫静颦眉道：“那你就依了他啦？有了身孕，再调理也不迟嘛。”简宁本就没有欲为人母的自觉，便实话道：“如此不好嘛？初来乍到的，我也不想那么快就生孩子。”
　　皇甫静闻言，叹了口气。“你呀，傻孩子一个！如此浅显的道路却不懂。趁着如今圣眷正隆，应该早日为皇上生下一儿半女才是正经。东宫那边生不出来。论血统、出身，你的儿子便坐定了储君之位。更何况皇上还这样喜欢你。母以子贵，子以母贵。有了儿子，将来势必就有了保障。”
　　皇甫擎即位近十年，至今仍无子嗣。简宁对此一直心存疑惑，便好奇道：“姑姑，为什么皇上到现在还没孩子？不会是他自个儿有什么毛病吧？”皇甫静扑哧一笑，往人儿脑门上轻弹了一记。“又犯傻气！生孩子是咱们女人的事。皇上不顶用吗？那你倒说说，他昨个夜里是如何摆弄你的。”简宁面上一烫，暗里嘀咕道：是了，我竟然给忘了。这里是古代。生不生得出，还不统统赖在女人头上。
　　皇甫静接着道：“其实早年独孤柳当太子妃的时候，曾经怀过一胎。只是不知怎么的，竟掉了。近八个月大，早已成形的男胎呢。那会子她成日里痴痴傻傻的，差一点寻了短见。后来才慢慢好了起来。可从此以后，就再也怀不上了。皇上因怜惜她，便一味拖延着没要子嗣。好在春秋鼎盛，臣子们不便多言。如今不同了。你来了，样貌、出身比起独孤柳来，只上不下，也是时候为皇上添上一儿半女了。”
　　想不到他对皇后这么长情！简宁托着腮，听完了皇甫静的话。“姑姑，您说的是真的吗？这一点儿都不像我所认识的皇上。”既好色又霸道，还不讲信用。简宁心里补充道。皇甫静道：“我骗你做什么？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姑姑也说不好。还须你自己切身体味才是。”
　　简宁不言语了，扭头看向梳妆镜。或许他只是贪恋一时的新鲜，或许他只是喜欢这副绝色的皮囊，又或许他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自始至终，皇甫擎所爱的，只有独孤柳一个，不是吗？
　　
　　“母亲大人、表妹，你们娘俩打算聊到几时啊？”说话间，房子陵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简宁回神一看，绿珠跟在他后头，想拦又不好拦，一张俏脸已微微泛红。未及佳人开口，皇甫静先道：“快出去！内室重地的，我和你表妹就要往正殿去的。”简宁并不介意，跑至房子陵跟前，笑道：“表哥，你不好好等着，从哪里冒出来的？快说！这一段日子，想不想我们？”说完，故意瞥了绿珠一眼。绿珠立时低下头去，手里不停地绞着帕子。
　　房子陵凝注佳人的笑颜，半晌后，才答：“想，想得紧。”继而在殿里东张西望的，询问道：“不是有两只稚犬吗？在哪里？怎么一路进来没有瞧见？”皇甫静一听，恍然道：“是啊，我居然给忘了。抱出来让姑姑瞧瞧。若是好玩，我也弄一只来养着。”简宁道：“前日被倩宁借走了，说是玩两天。今日正该归还，我马上叫人去抱回来。”
　　打发绿珠带人去了长乐宫，简宁即邀房子陵一块儿坐在寝殿里吃茶、聊天。虽说不合规矩，但见她兄妹二人亲爱友好，又是青天白日的，皇甫静也就懒得深究。呷了茶，吃了块酥点，简宁问房子陵：“到底成还是不成？给个准话吧。”皇甫静坐在他俩当中，听了这话，问道：“你们两兄妹有事体瞒着我吗？鬼鬼祟祟的。”简宁回道：“这得看表哥的意思。他要说好，我立马告诉您。他要说不好，我就只能闭口不言，由它烂在肚子里了。”
　　“小丫头，古里古怪的。”白了简宁一眼，皇甫静转而看向房子陵。“儿子，你说。到底怎么回事？”眼见佳人在那厢朝着自己挤眉弄眼，满心期待，房子陵可谓是一肚子的憋闷没法说。管他的！早了早好。于是，他将欲纳绿珠之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皇甫静的神情谈不上生气，也不见得高兴，只淡淡道：“原来如此。她的年份还没到吧。既然云姬肯放人，那等在皇后跟前请示过了，就挑个日子把人送来。先收在房里，等日后有了正房，再封她当个姨娘。”
　　简宁早想好了要为绿珠挣个正房的名份，忙接道：“姑姑，绿珠她可是大才女，又出身书香世家，当个姨娘太委屈她了。她和表哥情投意合，又是宫里头出去的，您好歹看在我的薄面上，别委屈了人家呀。”
　　皇甫静不为所动，反不肖道：“你这个傻丫头，自己三灾八难的，还管这等闲事。我看绿珠这丫头，聪明过了头。知道你心肠热，爱替人抱不平。有了机会，近水楼台的，便放出手段来勾引人家豪门公子。偏你表哥是个风流种子。她人长得俊，又念过些书，自然手到擒来。”说着，皇甫静拿手指戳了戳儿子的脑门。“你呀，什么人不好沾。在外头玩玩戏子、歌伎就罢了，连你表妹跟前的人也不放过。正房奶奶还没影儿呢，小老婆倒要先进门了。”
　　房子陵“哎哟”了一声，应道：“不关绿珠的事。是我瞧她好，想讨来做正头夫妻。她的性情、才貌，当个诰命夫人绰绰有余。母亲大人，您别在妹妹面前小老婆长、小老婆短的，听了教人不舒服。”说完，他朝佳人扬起了嘴角。简宁欣欣然，立刻飞眼过去，以示赞赏。
　　房子陵之所以肯纳绿珠，除她身形酷似佳人，能起到些移情作用之外，还有一点，不得不提。房子陵知道自己是散漫惯了的人。若娶个名门千金为妻，那他必当收敛性情、专心应付。可若娶的是绿珠，彼此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她拿不住他，更没资格管他，他便能一如既往地过他那骄奢淫逸的放浪生活。横竖总是要成亲的，倒不如拣个容易对付的。再来，佳人的心思也是要扶持绿珠当正房。房子陵一心讨她高兴，自然要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第三十五章 小年 （中）
　　“臭小子！混说什么！”皇甫静再度出手，暴栗命中。“你表妹可是皇上亲自上门迎娶的。至今没上封号，就是怕委屈了她。别拿你那破事儿和她扯到一块儿。”
　　“母亲大人，您下手也太狠了吧。”房子陵摸着脑门，皱眉蹙额，样子甚是滑稽。简宁在一旁穷笑个不停，口中安慰道：“表哥，要想抱得美人归，这点苦头总是要吃的。你索性就让姑姑多揍几下。说不定等她气顺了，一切就好商量了。”房子陵垂头掩面，忿懑不已。小丫头，居然笑得出来。为了你，我吃的苦头还少啊？
　　“没的商量！”皇甫静又道：“多少名门闺秀等着当我们房家的长媳呢。绿珠人再好，这门第出身摆在那儿，将来如何服众？如何治理一大家子？我可不想咱们房家被别人笑话。说什么千挑万选的，竟然选了这样一个没来历、没身份的儿媳。”
　　静仪公主的态度，简宁之前已料到了几分，便道：“姑姑，绿珠哪里是没来历的。她崔氏虽然不算名门望族，但也是世代书香、门第清高。房家的老祖宗不也是普通的读书人吗？要不是昔日跟随太祖皇帝一道打下这江山，成就了驷马高门，还不是一样猫在哪个小地方困顿度日。她家里头不好，我求皇上提拔提拔还不成吗？”
　　皇甫静摇了摇头。“就算赐了她家里人官爵，只这一代，有何根基可言？不似暴发户一般，反而落人口实。说她因伺候过你，靠了你的裙带关系，才攀上这位子。于你，于房家，于皇室，都无体面可言。”
　　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简宁没法反驳，只好另辟蹊径。“可姑姑，小门小户自有它的好处。您若允了这桩婚事，绿珠必定会对您感恩戴德。以后过了门，还不任您驱策，打从心底里孝顺您。那些豪门千金纵然贤惠，总归娇身惯养，搞不好任性、刁蛮也不一定呢……”
　　“任性、刁蛮？”皇甫静笑着打断道：“小丫头，你当人人都像你呀。”佳人嘟了嘟嘴，陪笑道：“姑姑，您等我把话说完嘛。现下许多权贵豪门都想同您攀亲，虽说两强联合是好事，可也存着弊端不是？选了这个，得罪了那个，选了那个，得罪了这个。倒不如这个坏人由我来当，就说我做的媒，求皇上将绿珠许配给表哥。这样一来，你们不就谁都不得罪了。”
　　简宁所陈的最后一项理由，确实入了些皇甫静的耳。可她寻思了片刻，仍坚持道：“我们房家富贵已极，并不稀罕别家的资财、势力。归根究底，不过‘体面’二字。绿珠是绝计不行的。我是看在小丫头你的面子上，要是换了旁人，她连我们房家的门都休想进。”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简宁这边是没了辙。她看向房子陵，希冀他能有所作为。房子陵张了口，还没发出声音，皇甫静的两只眼睛已瞪了过去。“臭小子！少罗嗦！你的心思当我不知道，偏给你娶个厉害的。叫你再出去鬼混！”面面相觑，两头吃瘪，房简二人一齐败下阵来。
　　
　　此时，绿珠领着两名侍女从长乐宫回来了。她素来最怕狗的，从不料理这类差事。可主子今日特地命自己跑这一趟。绿珠心思细密，便猜着了几分。来回的路上，已想好了一会儿在静仪公主跟前的应答。果然，皇甫静没了赏狗的兴致，打发简宁与房子陵到外头玩憩片刻，只留下绿珠一人在寝殿内问话。
　　按下绿珠、皇甫静这头不表，单说房简二人一前一后步入书房。简宁抱着皮皮，回头见房子陵单臂夹着另一只松狮稚犬，不禁笑道：“表哥，你温柔点嘛。我们咪咪是女孩家，你这样太粗鲁啦。要像抱婴儿一样抱它才行。”房子陵心里正憋屈呢，哪里管这个，索性将咪咪冲地上一抛，任由犬儿“汪、汪”了两声往四处撒欢去了。
　　简宁跺了跺脚，白了他一眼。“你小心点呀。它还小，跌坏了怎么办？姑姑不答应让绿珠作正房，咱们再想办法就是了。”房子陵叹了口气，走至书案后，一屁股将自己扔坐在圈椅内。紫檀木的椅子，“咚”地重重砸在云石地上。他臀部的旧伤口刺痛了一下，心里也如同被针扎了一般。
　　“你这个花花公子也有今日。”简宁走过来，倚靠在书案边。“表哥，你总算尝到情为何物了吧？”房子陵哼笑道：“是啊，尝到了。”他盯着她臂弯里的稚犬，看着它拿鼻子在她的双峰间闻来嗅去，一双小爪子在上头左右攀爬。
　　“给我抱抱。”房子陵将手径直伸到人儿胸前。只差半厘，他的指尖便碰着她了。简宁没防备，心下一跳，忙把皮皮塞到他手里。“小心点！不许再往地上掼。”房子陵抬起头，正瞥见一抹慌乱从人儿的水眸中掠过。
　　弹指间，简宁恢复了镇定。“方才你和绿珠在这里做什么？”房子陵一只手架住犬儿的脖颈，一只手抚摩它的背脊。“闲聊罢了。她将你的新作拿与我看了，词句果然清雅。只是那曲谱，我不认得。”简宁戏噱道：“真的吗？就只这些？”房子陵懒得分辩，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还能有什么？你表哥我识得轻重，知道场合。”
　　“表哥，看来你真的喜欢上绿珠了。”简宁耸身往书案上一坐，一副学究的口吻。“不然我回回在你面前提到她，你就发脾气。喜怒无常，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征兆呀。”房子陵将皮皮放回到佳人腿上，定定地看着她。“之前我在你面前也没少发脾气。照此说法，我该早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简宁抿起嘴，两颊的梨涡显现出来，忽深忽浅，甜腻地笑了。“你又胡说！那怎么能相提并论？你是我哥耶！上回我问你，你自己说会喜欢我才怪。”“是啊！才怪！”房子陵跟着笑了。他笑起来也有一双梨涡，只是更深些。
　　“不晓得姑姑会不会为难绿珠？真有点担心呢。”
　　“担心什么？若这一关都过不了，如何进我家的门？”
　　简宁听了这话，又觉得房子陵有些无情，好象这件事情同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或者他对绿珠有把握呢。绿珠人聪明，又懂得人情世故，应该能应付得来。简宁暗暗地想。
　　“我见着霍青了，进宫门的时候。还有三日前，为了争一名歌伎，诗社的人险些同他的手下打起来。”
　　“哦……他居然去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伎寨？他是男人，你指望他为你守一辈子。哼！”
　　“他才不像你咧。”
　　简宁嘴面上顶了回去，心里却不舒服。自己有什么立场来要求别人？霍青一辈子不结婚可以，难道一辈子都要禁欲？对于男人而言，性和爱不是可以分开的吗？简宁这样安慰自己。他的心是我的，这一点最重要。
　　“嗯？怎么少了一角？”房子陵端起书案上的一方翡翠砚台。那是佳人婚礼前夕，他所送的贺礼。简宁道：“这个呀。都要怪皮皮。前几日它在这里玩，竟把这砚台从案面上给推下去了。”说着，她将犬儿举高到面前。“你呀，太淘气了。这么好的玩意儿被你给糟蹋了。”皮皮汪汪地应了几声，仿佛是在认错。简宁咯咯地笑着，将手指放到它嘴边。那可爱的小蓝舌头立刻伸出来，在佳人的尖纤玉指上舔巴个不停。
　　我送的东西就这样不值钱！房子陵越想越怄，少爷脾气上来了。纂着砚台，就想往地上砸。简宁察觉不对劲，忙松开皮皮，跳下书案来。“你做什么？快给我。”一边说，一边将砚台夺了过去。“我的东西，你别碰。虽少了个边角，一样可以用的。”只这一句，房子陵又好了，讪笑道：“不许再碰坏咯。等下回来，我要验看的。”简宁噘嘴道：“知道啦，小气鬼。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二人遂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大抵小半个时辰，绿珠终于扶着静仪公主走出了寝殿。简宁迎上去，望她二人神色，应是谈得不错。只见皇甫静拍了拍绿珠的荑手，和颜道：“你这孩子总算明理。这阵子忙过年。等过了春分，你再进府。家里头的老子娘、兄弟姊妹，我们自会照应。你安心等着就是了。”绿珠红着脸，一迭连声地称“是”。简宁一听，事成了。刚想开口，绿珠几个碎步，已跪倒在近前。
　　“绿珠，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公主的心意，奴婢感激不尽。这辈子能伺候房大人，已是绿珠天大的福份。今后只盼能尽心尽力地侍奉夫家便心满意足了。”
　　方才的问话中，皇甫静一上来就同绿珠交代了底细。要入房家的门，可以。正室之位，想都别想。绿珠对此豪不觊觎？也不尽然。谁不想当正儿八经的主子？这正房奶奶同姨娘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绿珠明白，她的身份是最大的障碍。从前待字闺中，家里再潦倒，好歹是读书人家的小姐。进了宫，当了差，深得主子的赏识又如何？左右是个奴才。失去了淑女的身份，即便嫁得豪门，也终究上不了台面。求主子向上头吹吹枕头风，硬讨来这正室之位？得罪了长公主，自己日后嫁过去，势微力单，苦头有的吃了。绿珠是识时务的，她主动向皇甫静提出，甘心为妾，只求陪伴在房子陵身侧。
　　朝佳人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绿珠起身退下了。眼瞅着她纤细、瘦弱，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背影，简宁心中泛起一股无力感。绿珠再要强，到底是古人。这样一个大才女，竟心甘情愿地要做别人的小老婆。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可见，形势比人强。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只能依照当前社会通行的法则来生存。
　　
　　
                  第三十五章 小年 （下）
　　申时未过，静仪公主同房子陵便要告辞。简宁原想留他们吃晚饭的，无奈宫规所限，探视之人必须于掌灯前离去，加之今日乃祭灶之期，皇甫静赶着回去预备家中的祭礼，不愿耽搁，故人儿只得眼巴巴地瞧着他们登上彤辇。
　　驶离芳菲殿不久，房子陵忽闻彤辇后头有人喧嚷。揭帘一看，佳人正手持一枝红梅，一路小跑着追赶而来。遂喝令驭辇的内侍停下，跳下车去，飞也似地奔至她面前。
　　“小丫头，你这是做什么？”房子陵心头火热，一把抓住人儿小手。简宁跑得气喘吁吁，口鼻直往外喷吐白汽。待缓过劲来，才道：“姑姑不是要这个吗？我折了，让你们带回去。”说完，她朝他扬了扬手中的红梅。
　　房子陵道：“母亲不过说了句玩笑话，你竟当真了。连披风也不加一件，冷不冷？”简宁答：“不冷。跑了一会儿，倒觉得热了。”接着，人儿冲房子陵眨了眨眼。“我送你们到承天门，行不？”房子陵先是一喜，继而又有些酸溜溜的。“哦——原来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简宁吐了吐舌。“哪有？是我舍不得你们，想多送一程嘛。至于其他的，顺便，顺便而已啦。”
　　“作死呐！我的小祖宗，还不快上车来！仔细冻坏了。”
　　房简二人说话之际，只见静仪公主从彤辇内探出头来，朗声招呼道。“来了。”房子陵应了一句，即搀着简宁一同上前登了彤辇。姑侄娘仨，说说笑笑，亲亲热热。不多时，便抵达了承天门。
　　腊月里，最是天寒地冻。皇甫静强令简宁呆在彤辇里，不许沾地，这才同房子陵一道下了车。隔着窗户，简宁将红梅递予她手中，言道：“姑姑，您几时再来？”皇甫静道：“傻丫头，咱们还没走呢，你倒惦记下一回了。乖，放宽心。在宫里好好伺候皇上。姑姑同你讲的话，可千万别忘了。”
　　“哦”简宁点点头，扒住窗框下沿，微探出半个身子来。“我亲您一口吧。”皇甫静一听，笑嗔道：“小丫头，哄人的功夫一流。”说罢，上前一步。简宁凑过嘴去，往她脸上亲了一口。皇甫静抬手拍了拍那粉嘟嘟的小脸，又道：“再过几日就过年了。到时宫里头饮宴，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房子陵在一旁看得眼热，见府内的家奴已在门外将车马伺候齐备，便催促道：“母亲大人，您快上车吧。这里风大。我同表妹再讲几句。”皇甫静心中料定他二人说的必是那绿珠之事，不由啐道：“你们这两个祸头子，碰到一快儿准没好事！”遂唤来同行的贴身丫鬟，扶着先往自家马车上去了。
　　静仪公主一走，佳人的一双眼珠子便滴溜溜地东张西望。无奈承天门前，除四名手持长戈的御林军宿卫，并无他人。房子陵幸灾乐祸，低声道：“酉时将至，怕是下值回府了。再说了，指挥使应在南苑校场的营房里呆着，哪儿会没事在这大门口站桩。我来时，正巧遇上巡查罢了。”
　　原来每日值守皇城的御林军，连同指挥使在内，一律分作两班。早班，从辰时至申时；晚班，从酉时至次日卯时。霍青今日当的正是早班。
　　“自己称了心，就不管别人的死活。尽说些风凉话！”简宁将手臂抵在窗框上，下巴一下一下地磕在上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死木头，怎么就想不到我会出来看你呢？真是大笨蛋！
　　“快回去吧。车里头不见得有多暖和。万一冻坏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说完，房子陵放下掩窗的棉帘子。心念闪过，他留了一角，探入车内，嬉皮笑脸道：“表妹，不如你也香我一口，就像对我母亲那样。”简宁一惊，学着皇甫静的口气，小声谇骂道：“作死呐！臭小子！当我是什么人？供你取乐的粉头？动不动就占人家便宜。”
　　房子陵灰溜溜的，干笑了两声。孰料，佳人又道：“表哥，你该好好收敛收敛了。不要再到处拈花惹草。既然与绿珠情投意合，就要一心一意对她好。知道吗？”
　　自己一笔糊涂帐，倒来管我？房子陵不屑置辩。放下帘子，便吩咐驭辇的内侍起程送初云公主回芳菲殿。眼瞅那彤辇渐渐远去，静仪公主已在马车里催了，他转身预备上车。一撇头，霍青骑着追风正匆匆赶来。唉！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房子陵遂向霍青颔首致意，而后乘车离去。
　　
　　话说祭灶的习俗古来有之。曾有诗曰：“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米饵圆。”足见民间祭祀灶神时，祭品之丰盛，场面之热闹。简宁在书上读到过，不曾亲眼见过，本想藉今日之机，大开眼界，见识一下宫中的祭礼。谁成想，还有一条规矩。那就是“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因传说灶王爷唇红齿白，生就一张小白脸的面孔，怕女子祭灶，惹男女之嫌。故在金鹏，惟男子方可参与正式的祭礼。这也正应了诗中的另一句“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
　　用过晚饭，佳人于太液池畔雍容闲步。对岸的外城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鼓乐锣钹的鸣响。那是皇甫擎正在万安神宫内举行祭祀大典。开大灶，杀黄羊，烹肉汤；设供案，奉神牌，摆祭品；拈香行礼，焚烧神像，祷告上苍。简宁在脑海中不断想象着祭祀典礼的画面。
　　坐上秋千，足尖用力一蹬，整个人便悠悠地晃荡起来。看看天色，日暮已尽，斜月初升。这个时候，霍青在做什么呢？同家里人一道儿吃晚饭，在供桌前给灶王爷磕头，还是被他的无良手下拖去哪个伎寨、娼馆喝花酒？不经意的，冷风吹迷了眼。周遭的一切，顷刻间变得模糊。
　　“公主，好端端的。您怎么哭了？”
　　“别瞎说！谁哭啦？”
　　简宁擤了擤鼻子，收拾起心情。抬起头来，一名侍女在旁侧打着绢纱宫灯。绿珠立在近前，手里正捧着一只天青釉的荷叶盘。荷叶盘里装的是四四方方的吃食，金黄锃亮的，有几块上头还裹了芝麻。
　　“这是什么？灶糖吗？”
　　“正是。才下了供桌就给送来了。您尝尝看。”
　　“嗯”
　　停了秋千，简宁信手拣了一块。啖尝之下，脆甜香酥，果然别有风味。“阿奴人呢？伺候吃食是她的差事。她跑到哪儿去啦？”说着，人儿又拣了一块带芝麻的，搁在嘴边慢慢地舔食。
　　绿珠道：“到小厨房瞧妥娘她们切糖去了。这灶糖从供桌上下来，一块一块足有一两斤重。不切可没法儿吃。阿奴说她打小在南昭，那儿虽也过小年，却没有这样东西，所以好奇得紧。”
　　简宁闻言，兴致盎然。“不如咱们也去瞧瞧吧。边切边吃，怪好玩儿的。”绿珠笑道：“公主，这切糖有什么好看的？您同阿奴一样的小孩子脾气。”语毕，她二人一并往小厨房去了。
　　按规矩，宫中的日常饮食，上至太后，下至侍女，皆由尚膳监依例供应，不得私设炉灶。可规矩是人订的，凡事总有例外。刨去皇帝的显仁宫不论，后宫中另有三处设置了私厨。一是太后的长乐宫，二是皇后的栖凤宫，三来就是佳人所居的芳菲殿。说来这小厨房，用处实在不大。不过偶而拿来热个汤药，煮个消夜，弄个时令点心罢了。但仅凭这一点，简宁的地位已远在其他妃嫔之上。
　　穿过回廊，入了偏殿。刚走到小厨房门外，就听里头莺声燕语，唧唧喳喳，好不热闹。“都是公主给惯的。这帮人越来越没规矩了。”绿珠唠叨着，上前推开门。不大的灶间里，挤满了近二十名侍女。众人围住灶台，嘻嘻哈哈，却不见有人在切糖。算算人头，除去院门口值夜的两名内侍，在芳菲殿里当差的，约莫都在这里了。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我也要玩。”
　　简宁一句话，场面立时安静下来。淅沥嗦罗的脚步声响起，众人四散退避。眨眼间，已站好了两排。真是的！我一出现就冷场。简宁撇了撇嘴，悻悻不已。亏得有阿奴在，只见她手里抓着一大块灶糖，迎上来道：“公主，您也一起玩吧。糖切好了，咱们正在祭灶王爷呢。”
　　简宁好奇道：“不是说‘女不祭灶’吗？没有黄羊，没有香火，怎么个祭法？”阿奴道：“那是宫里头的祭法。咱们弄的是百姓家的。我说不清楚，让妥娘来讲。”说着，阿奴将一名较为年长的侍女推至简宁跟前。
　　这妥娘银盘脸，细长眼睛，面容和善。因精通厨艺，在宫里呆的年头又长，故被李延福专门派来掌管这小厨房。简宁遂问了她，才知道民间除了拿佳肴、糖果供奉外，个别的地方会将切糖剩下的糖末涂在灶王爷的嘴巴周围。这样作法，不仅甜了他老人家的嘴，若涂抹之人是女子的话，还有些祈求桃花，欲觅个美貌郎君的意思。
　　“难怪你们玩得这么高兴呢。原来个个都想婆家了。”简宁走到灶台边，捏了一撮糖末，便想往墙上神龛内的灶君像上涂。“公主，您就不必了。”这时，绿珠跟上来打趣道：“您已有了这天下最美貌的郎君。哪里还缺桃花？不如留些给别人吧。”
　　侍女们哆嗦着肩膀，个个强忍住笑意。简宁不服气，回敬道：“我不缺，那你也不缺啊。嫂子！”众人又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简宁解释道：“大伙还不晓得吧。等过了年，绿珠就要出宫了。嫁给我的表哥房子陵。到时候，我可不是要叫她一声‘表嫂’吗？”
　　“公主，您怎么此刻就说出来了？”绿珠难为情，忙低下头去。众人面上的神情不尽相同，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无动于衷的。简宁道：“别不好意思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送给我的十八只蹄膀，你千万别忘记哟？”绿珠更臊了，脸一直红到脖颈根。众侍女随即围拢上来，纷纷向她道贺。更有几个心思伶俐的，已在心中盘算起如何巴结主子，保不定将来也能得个极好的去处。
　　“好啦。大伙别浪费时晌了，赶紧灶祭王爷吧。对了，把你们中意的人样同灶王爷说说。这样或许更灵验呢。”
　　简宁一声令下，侍女们便一个挨一个地拿搪末往那灶君像上抹。主子在场，本当拘谨。可有了绿珠之事在前，众人皆放开怀来，各自将意中人的模样表述了一番。简宁与绿珠立在边上细细地听着，佳人更暗暗记在心里，预备日后好多赚一些蹄膀。
　　“阿奴，该你咯。你是最后一个。快说！想找个什么样的？”
　　“不用了。我不嫁，我要陪伴公主一辈子。”
　　I 服了 You。望了望天，简宁捏了撮糖末，走到灶君像跟前。“好话多说，不好话别说。愿您保佑阿奴嫁个瘌痢头老公。”阿门！念完祷词，正要往那神像嘴上抹。只听阿奴娇喝一声，冲了上来。“不要！我不要瘌痢头。我要浓眉、大眼、高个子！”
　　“扑哧”一声，众人一下子笑得前仰后合。简宁捏了捏阿奴的鼻子，笑谑道：“小妮子，想不到你隐藏得这么深啊。原来也是色女一枚！”阿奴道：“公主，色女是什么意思呀？”简宁道：“笨蛋！色女就是看重皮相、喜爱男色的女子。”
　　“哦——”众人恍然大悟。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浑厚、好听的男声。“原来如此。朕今日又长见识了。”
　　
　　
作者有话要说：1.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米饵圆。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 这两句皆出自宋 范成大《祭灶词》。
第三十六章 良宵ˇ　
　　话音一落，天子即步入这小厨房内。只见他卸下身上的紫貂锦裘，交予随行内侍，露出里面瓷青的团领窄袖绸袍。玉带围腰，纶巾束发，宝贵如明珠在胎，光彩似华月升岫，好一位浊世翩翩佳公子。众侍女惶恐，齐集跪倒在地，连呼万岁。简宁心下郁闷，暗恼其不该在门外偷听，唬着一张小脸，踱至御前，恭身纳了个福，只懒懒地唤了一声“皇上”。
　　
　　皇甫擎满面笑容，显是心情甚佳。令众人平身后，言道：“祭礼未毕，莫耽误了吉时。快揭了神像去烧，好求灶君在天帝跟前多多美言，务必达成诸位的心愿。”众人闻言，皆松了一口气。简宁遂吩咐妥娘领着侍女们在殿外的空地上，堆了生火用的松树枝。待点着之后，将那灶君像请出神龛，焚烧升天。
　　
　　“你怎么来了？今日是小年，按例该去皇后那里呀。”
　　
　　“祭典结束了吗？连衮衣、冕冠都换了。打扮成这副样子，你想微服出巡啊？”
　　
　　“进来也不知会一声，被你吓了一跳！”
　　
　　众人围住火堆叩首、祷告之际，皇甫擎已牵了简宁往寝殿而去。一路上，人儿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小嘴噘得老高。这般不情不愿，别别扭扭，也不是一回、两回。皇甫擎看在眼里，并不动气，心道：此刻嘴硬管什么用？一会儿到了床上，调弄一番，你这小东西还不乖乖就范？到那时风情无限，艳冶销魂，便又是一夜的鸾飞凤舞，天地一家春。
　　
　　寝殿内，烛火明丽。皇甫擎今次倒不猴急，先问道：“祭礼一完就换了衣裳过来。你闻闻朕的身上可有烟火味？”简宁偏了头过去，只觉沁香宜人，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嚷道：“太难闻了。你快回去啦。这样跑了来，教我明日见了皇后怎么说？你是存心害我难做人嘛。”
　　
　　“你呀……”皇甫擎摇摇头，揭开人儿领口，瞅了瞅那尚未褪净的牙印、吻痕。“就知道充好人。成日里把我往外推，非要争那贤德之名。朕偏不如你的意。我已让李延福去栖凤宫知会了。明日去，也是一样的。”简宁拂开他的手，反驳道：“怎么一样？大不一样！初一十五，逢年过节，皇上必须去皇后那儿。这是宫里的规矩。你明日来，不也一样？”
　　
　　皇甫擎道：“这是你在这儿过的第一个小年。朕陪陪你也是应该的。皇后会体谅的。何况……”话说一半，天子拿食指勾了勾人儿下巴，狎笑道：“算算日子，你明日该来月信了吧。今儿晚上不把我喂饱了，接下来的几日，你教朕如何打发？”
　　
　　简宁面上一红，应道：“你记得倒清楚。后宫里那么多美人，哪里不好去？”皇甫擎道：“又来了！明知道我这一月来，除了初一、十五去皇后那儿，其余晚上都同你在一起。还说这样的话？”简宁道：“你这样摆明了让别人恨我。我成了这后宫的众矢之的，那贤德之名全让皇后占了去。你也太偏心了吧。”
　　
　　皇甫擎往人儿唇上亲了一口，欣然道：“小东西，怎么今日竟吃起皇后的醋来？难得！难得！”简宁白了他一眼，忿忿道：“吃醋？我还吃盐呢。你很好吗？我才不稀罕哩。”皇甫擎越发乐了，呵呵地笑了一会儿，才道：“好咯。先不与你扯了。你既嫌朕的身上有烟火味，那我这就去洗。不如你一道来，朕伺候美人出浴。”
　　
　　“去你的！”简宁娇嗔道：“早上才洗过，我才不要咧。”皇甫擎摊了摊手。“哎——朕刚从李延福那儿学来一套搓澡按摩的手艺，竟然找不到用武之地。可叹！可惜！”简宁被逗乐了，兀自跑上了楼。天子志得意满，踱着方步，即往那殿内的浴池沐浴去也。
　　
　　佳人进得椒房不久，侍女们拜祭完毕，纷纷入内伺候。铺床摊被，摆枕递巾；下珠帘，生暖炉；泡香茗，送点心。各司其职，有条不紊。须臾，已将这兰室复又拾掇了一遍。简宁从梳妆镜里看着，不由抱怨道：“没事跑来干嘛？自己不嫌累，倒教别人无缘无故地忙活半天。”
　　
　　阿奴立在人儿身后，正帮着梳头。听见主子抱怨，规劝道：“您不稀罕，别人求都求不来呢。若有一日，皇上再也不来了。看您如何自处？”简宁道：“不来就不来。咱们刚来的时候是怎么过的，以后还那样过呗。”阿奴道：“说来轻巧，您真能回到从前吗？”
　　
　　简宁一愣，瞥了阿奴一眼，笑侃道：“人常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话倒过来，按在你身上正合适。”阿奴略一琢磨，知道自己的话主子已听进去了。这才稍安下心来，不再多言。
　　
　　褪去褂袄、褶裙，行至帷幕后的耳房。侍女捧来一大一小两只金盆，分别蓄以清水与蔷薇水。简宁洗了面，澡了身，走出耳房，披上纱袍。想起头一回侍寝时，皇甫擎骗自己光着身子穿这袍子的事，不禁哑然失笑。习惯是可怕的。当一个人习惯了另一个人的时候，距离爱情，也就不远了。
　　
　　夜寒灯晕，宝帷横垂。绣帐中，佳人依枕而卧，一双小腿高高翘起，正趴在那儿捧卷品读。天子沐浴既毕，换了寝衣。走进来一看，蹙眉道：“你也未免太用功了。这会子还看书？”简宁闻言，将手中的诗集一合，仍放回床头的抽屉内。
　　
　　皇甫擎行至床前，一动不动。简宁冲他扮了个鬼脸，遂起身跪于枕席间，将浅紫的纱帐撩起来一半。皇甫擎满意地笑了笑，踩着踏脚凳，坐到这紫檀木的雕花大床上。内侍上前，脱去朱履。天子一挥手，众人纷纷退下。
　　
　　“快躺进来！你要我撩多久啊？”噘着嘴，简宁跪在天子身后催促道。皇甫擎转过脸来，只看着她笑，却不见动作。撩高帐子的胳膊有些酸了，简宁正要放手。皇甫擎一个恶虎扑食，只听“哎呀”一声，佳人被摁倒在碧绡软褥上。
　　
　　“讨厌！又玩花样。”简宁瞪着皇甫擎，脸上微微发烫。“今日静仪公主同你表哥来探望，谈得可好？”皇甫擎一面说，一面在人儿脸上细碎地亲吻。“嗯……还谈成了一件喜事……”简宁环住了皇甫擎，自然而然的。“什么喜事……说来朕听听……”他抵住她的唇，亲得咂咂作响。
　　
　　“表哥要纳绿珠……姑姑说……等过了春分……就向皇后要人……成吗……”皇甫擎的一缕长发垂落下来，正扫中人儿脸颊，痒痒的。简宁抬手拈起那一撮，缠绕在指间。“随你喜欢……不必问我……”他同她深吻起来，不再言语。
　　
　　吻够了，皇甫擎翻身躺倒，嚷着要吃茶。一双小手便自纱帐里伸出，端了床边小几上的玉盏进去。“朕要用皮杯。”双手交叠，枕于脑后，天子一脸的惬意。“你就知道作践人。”简宁只好含了一口，凑上去，将茶水吐到他嘴里。
　　
　　“好香！你今日乖得很。”皇甫擎刮了一记简宁的鼻子。“今年的灶糖做得好不好？朕还没来得及尝。”佳人会了意，自帐外又拣了一块灶糖进去。“嗯？”皇甫擎手抚莺唇，摩挲了两下。“你好烦呐。”简宁遂叼住糖块的一端，低下头去，以嘴哺之。
　　
　　皇甫擎吃得津津有味，临了还不忘含住人儿小嘴，将那上头的糖渍、残渣舔食干净。简宁说不上喜欢也并不讨厌。她以为她在尽婚姻的义务，如果这算是婚姻的话。
　　
　　前戏完了，便要动真格的。简宁仍是紧张，身子略带僵硬。皇甫擎抱着她除下纱袍，再将其仰面放倒。身上的粉绿绣兜儿被卸下，扔出帐外。简宁偏过头去，咬住了下唇。他的双手揉捏着她的乳房，一下一下，再用嘴唇吸吮，用牙齿啃咬。时晌久了，她眼波溶溶，几乎羞得哭出来。“放松些……乖……”他便诱哄她，一如既往。
　　
　　“你喜欢我吗？”简宁每回都会问。“喜欢，朕喜欢你。”皇甫擎扳过她的脸。两人又亲了嘴。“嗯……不要……”她拽住亵裤的缚带，做着无谓的抵抗。“听话……别坏了朕的兴致……”他掰开小手，硬是扯去她最后的束缚。
　　
　　肚脐上，腿根子，胸腹处，旧的淤痕未消，又添了新的。他纤细、精致的长指，在她那里来回拨弄，进进出出，拈转腾挪。他弄惯她的。不消片刻，她婉转娇啼，情兴渐起。又捱了一会儿，终于招架不住。堤坝决口，洪水泛滥，举旗投降，但求速死。
　　
　　皇甫擎得意极了。解去寝衣，套弄一番，便将那话儿抵在人儿私处。“说……说你要我……我便给你……”简宁半开了身子，抓着他胳膊，小嘴里期期艾艾，语不成句，调不成声，只是扇动着眼睫，哭得淅沥哗啦。
　　
　　“小东西……朕怕了你了……”他决心网开一面，许她一个痛快。“哎呀……”她猛得弓起身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哆嗦，内里拼命地吞吐急缩。“小妖精……噢……看我如何收拾你……”他被绞得头皮发麻，险些精关失守，恼羞成怒，怒意全部化为熊熊欲火。“嗯哼……皇上……你轻点……”她知道他要来狠招了，带着哭腔，乞求宽赦。
　　
　　“小东西……你真真要人命……”偏偏皇甫擎最看不得佳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愈是如此，他便愈是亢奋。支起人儿腿窝，将那雪白的长腿向上一折，皇甫擎的腰腹上发千钧之力，几近癫狂地戳刺起来。“啊……慢点……求你……”简宁凄凄惨惨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摆弄，除了哀叫呻吟，别无他法。
　　
　　射了一回，佳人汗光点点，无力移腕，软绵绵如同人偶一般。可皇甫擎兴致正浓，不肯收兵，握住她娇乳，嘬了两口，调戏道：“梅梢月上，花树玲珑，看人间绝色深锁绣帷中。莺啼恰恰，柳腰款摆，瞧这身躯儿扭捏多娇韵。容我轻收慢曳，再抽出你的情肠来。”吟完，他将她抱坐于腿根处，捧住那瓷玉般的小屁股，便又要往旗杆上插。
　　
　　“不行……会疼……我不要……”简宁不依，吵嚷个不停。“回回都这样……不管……朕今日偏要用这姿势……”皇甫擎不理，用力往下一按。只听“淄溜”一声，黄龙直捣，插得人儿几乎尖叫。“好深……嗯哼……你这混蛋……快放我躺下……”骂咧着，佳人的纤葱玉指在天子的后背上狠狠抓挠。“小东西……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皇甫擎报起仇来，控住她身子，紧抽慢送，记记捣在那花心上。
　　
　　“啊……不行……饶了我……要弄坏了……”简宁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唤着，紧紧攀住天子肩颈，雪白的长腿环于他腰际，如蒜瓣般可爱的脚趾纷纷蜷起。其中虽有疼痛，却更有种难言的快感。抽至二百回上，佳人竟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小东西……怕是要丢了……”头一趟，她同他做到丢身子。皇甫擎大喜，捉住人儿下巴，与她接起吻来。佳人星眸半闭，秋波粼粼。含娇处亦复含嗔，似有情又似无情。皇甫擎看在眼里，忽生出一股消魂蚀骨之感。不多时，便也一泻如注。
　　
　　
第三十七章 画眉ˇ　
　　二人入了太虚，登了仙界。芙蓉帐里，相偎相依，颇有些恩爱的景况。皇甫擎抚着人儿背脊，喃喃道：“疼也哭，不疼也哭。不给你舒服要哭，给了你舒服还要哭。你倒说说看，有哪一趟你是不哭的？你不要是蚌精转世吧？哪里来的这许多眼泪？”简宁枕着天子如玉的胸膛，仍是娇慵无力，心里恨他粗鲁，没好气道：“还说呐？哪有你这样做法的？迟早给你弄死。”
　　
　　“啪啪”两声脆响。皇甫擎抬手在人儿浑圆紧翘的小屁股上连拍两记，低笑道：“小东西，说什么傻话？今日才算真正领略了这事的好处。日后只怕你爱都爱不过来，哪里就做死了？”简宁抬起头，瞪着那俊美无伦的面容。“爱你个头！丢死人了。你再来两趟，我就要翘辫子了。”
　　
　　皇甫擎白了她一眼，沉声道：“不许胡说！死啊活啊的。在君前不准说个‘死’字，你不晓得吗？”简宁撇了撇嘴。“是你自己允许我不避忌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皇甫擎哭笑不得，叹气道：“是啊！都是朕惯得你。胆大包天，越来越放肆。”
　　
　　说着话，二人又接起吻来。大概是方才有过肌肤之亲的缘故，佳人豪放不少。小舌回旋挑逗，差点令皇甫擎梅开三度。眼见她实在吃不消了，天子唯强压下心头妄念。各自清洗擦拭后，二人遂拥被而眠。
　　
　　次日一早，天光大作。佳人醒来时，业已过了卯时三刻。伸了记懒腰，揉了揉睡眼，简宁一翻身，竟察觉皇甫擎躺在床里头犹自熟睡。这还了得！某人赶紧掀了被子，拽住天子的胳膊摇啊摇，口中直嚷道：“快起来呀！别睡了。太阳照屁股啦！”
　　
　　喊了半晌，没有动静。一咬牙，简宁猛地跨坐到皇甫擎身上。“喔唷！”天子睁开眼来。“云姬，早啊！”他长臂一揽，将她压趴到自己胸口，又兀自睡去。“早什么早？大懒虫，快起来！早朝迟到了啦！”她无奈，只得凑到他耳边一通咆哮。
　　
　　“天呐！你这是做什么？”脑袋被震得嗡嗡作响，皇甫擎这下彻底醒透。“做什么？你不用上朝了吗？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快点起来！”佳人杏眼圆睁，言之谆谆。“都怪你！小妖精。谁让你这般销魂？朕没气力了，起不来。早朝，免了。”天子满含笑意，听之藐藐。
　　
　　简宁不甘心，又道：“没力气也要起来。你愿做商纣、姬宫湦，我可不愿当妲己、褒姒咧。”不过一句玩笑话，谁知皇甫擎脸色骤变，斥骂道：“混帐！朕是亡国的昏君吗？”说完，他一把推开她。“你……苟杳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简宁失了颜面，扯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说什么喜欢我，全是放屁！伴君如伴虎，这话一点儿没错！简宁蒙在被子里嘀嘀咕咕，直恨得牙根痒痒。天子终究是天子。皇甫擎自负如斯，绝容不得旁人将其与上古的无道昏君相提并论，即便是眼前最最得意之人。不过这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佳人本出自一番善意，天子顷刻平息了怒气，便又打叠起万般温柔来。
　　
　　“生气啦？只许你胡言乱语，就不许朕发脾气？”
　　
　　“快出来，小心憋坏咯。”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封印大典，不必上朝。朕同你开玩笑来着。”
　　
　　皇甫擎温言细语，将简宁连人带被子一并搂到怀里，哄哄抱抱，好不亲热。
　　
　　“憋死了算数。反正你讨厌我！”
　　
　　“为什么不能说‘死’？我偏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视死如归，死而后已。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如泰山！”
　　
　　佳人枉谬一通，皇甫擎听得呵呵直乐。“云姬，你真可爱。每每引得朕发笑。”说完，他伸手探入被中，往人儿小屁股上一掐。简宁“哎哟”一声探出头来，鬓发凌乱，小脸已憋得通红。“君子动口不动手！”皇甫擎笑道：“好，动口就动口。”一低头，噙住那小嘴。“嗯……坏蛋……”纠缠半日，芙蓉帐里又是春意盎然。
　　
　　餍足后，二人起牀，洗浴更衣。往日里，不论简宁去昭阳殿侍寝，抑或皇甫擎来芳菲殿过夜，天子因早朝，总是鸡鸣而起，匆匆离去，从未有机会亲尝那画眉之乐。今日难得，皇甫擎遂命人搬来绣墩，与简宁共坐于梳妆镜前。所谓粉白黛黑，施芳泽只，贪看美人梳妆，亦是人生一大乐事。
　　
　　只见铜镜中照出两个人影，一个如花光露气，一个似晚日迎风，好一双玉人，真真俊男美女，天造地设。简宁自己瞧着，亦是暗暗赞叹：以皇甫擎这样的卖相，放在二十一世纪，当个万人迷的偶像巨星肯定不成问题。
　　
　　“来，待朕亲手与你描眉。”皇甫擎取了盒中的螺子黛，于乘水的漆盘内微微蘸湿，便捧定佳人面颊，仔细地替她勾描起来。简宁只在书上读过“承恩赐螺黛，画出春山形；岂是黛痕绿，良由圣眼青”，却没成想今日真有此等际遇，不由神思飘渺，抿嘴憨笑。 
　　
　　“小东西，你笑什么？”
　　
　　“没什么。”
　　
　　回神过来，正对上天子热切的眼眸，简宁忍不住道：“皇上之前为多少人画过眉？”皇甫擎手上一顿，应道：“记不清了，回头查一查。”简宁当即板了面孔。
　　
　　“怎么？吃味啦？”皇甫擎放回螺子黛，托起人儿脸庞左右端详。“朕哄你呢。日日早朝，哪里来的功夫？每年不过封印后的十几日不必上朝，真要画眉，那也须看眼前之人是谁？”说着，天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秋水低横，远岫出云，经朕这么一勾，却教浓情也上了眉端。”
　　
　　简宁仍是不悦，便不理他。坐正身子，取了漆奁中的胭脂盒，拿金簪挑了些最浅的桃红口脂到手心。这口脂与螺子黛均产自波斯，每颗价值十金，无须兑水研磨，只以指尖或纤毫沾上少许即可涂抹。皇甫擎有意讨好，见佳人仅以小指沾了那桃红，忙拦道：“我来，我来。你平时总淡淡地抹一层，不大画唇样子。今日就让为夫替你点这绛唇。”语毕，天子提起桌上极细的净羊毫，抓着人儿小手，拿笔尖蘸了蘸那口脂，便认认真真地替她画了个花瓣状的粉樱小口。
　　
　　简宁照着铜镜，皱了皱眉头。到底时代不同，审美不同。长眉、敷粉、云鬓、花靥，这些她还能接受，惟独这樱桃小口，怎么看怎么别扭。尤其皇甫擎画的这个，上下马鞍形状，就好像一个人硬是将上下唇嘬吸成一道竖线，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不好看吗？檀色轻轻注，绘作梅蕊红。”
　　
　　“哦”
　　
　　简宁应了一声，想着呆会儿皇甫擎一走就马上揩掉它。“今日风大，替朕也涂点口脂吧。”皇甫擎取了梳妆台上的白玉碾龙盒递到佳人面前。这盒内的口脂并不着色，单单用来润泽，是为男子专用。天子一月来往芳菲殿跑得勤，自然留下不少日常物件，诸如寝衣、常服、面膏、口脂之类。
　　
　　“你自己不会吗？”简宁接过，拿指尖蘸着替他涂了。皇甫擎搦住人儿身子，摸摸蹭蹭，又吃了不少嫩豆腐。“你呀，牙尖嘴利，真看不出婚书上所讲的‘温婉秀仪、娴雅贞静’来。”简宁道：“若论娴雅、温婉，有皇后在，我拍马也赶不上。我就是这副德性，你爱来不来。”
　　
　　“哎哟！了不得咯。”皇甫擎将佳人抱坐到腿上，故作惊奇道：“昨日长公主来看你，到底同你说了什么？怎么从昨晚上起吃醋吃到现在？”佳人嘴硬。“哪有？谁吃醋了？”皇甫擎笑道：“看来朕的辛苦没白费。云姬，你已喜欢上我了。”说完，他拉下人儿衣领，对着她纤细的脖颈一通啃噬。
　　
　　自以为是的家伙！简宁心里不服，推开皇甫擎道：“别啃了！红红紫紫的，难看死了。昨日姑姑还问起，我都答不上来。宫里的袍子也不好穿。每每到皇后那里请安，别人见了总当我故意穿得与众不同，存心要出风头。”
　　
　　皇甫擎点了点她鼻尖，接道：“不对，不是出风头，明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阿二不曾偷。”简宁冷哼道：“是啊！让她们知道你天天赖在这儿，让她们恨我。我在这后宫里没一个朋友，就只好天天盼着你来，尽心地伺候你。你太狡猾了！”
　　
　　“小东西，又没规矩！”皇甫擎板过人儿脸蛋，“吧唧”香了一口。“古灵精怪的。成日里胡思乱想。还老说些新鲜词儿，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色女？呵呵！依朕看，你自己就是一大大的色女。”
　　
　　简宁气鼓鼓的，也不反驳了。索性扭开头去，一言不发。皇甫擎凑过嘴去要吻她。她便躲着他。两人你来我往，迎来避去，又是另一番情趣。正闹得不可开交呢，李延福领着太医院的人来了。今日因免了早朝，太医院那边估摸着皇帝这儿没那么早起，便也笃定得很，刚刚将避孕的汤药熬好了送来。
　　
　　简宁见了，自然会想起昨日静仪公主的话。手里端着银碗，竟不太想喝。皇甫擎还道是药汁太烫，忙接过碗去拿调羹翻搅几下，舀起一勺吹冷了，亲自喂到佳人嘴边。简宁不喝，看着皇甫擎道：“不让我生孩子，是不是怕触动皇后的心事，惹她伤心？”皇甫擎一愣。“你都知道了。长公主说的？难怪了。”简宁不知怎么的，眼睛一酸。“不想我生孩子就该告诉我缘由。干嘛把人蒙在鼓里？后宫里那么多女人，统统让你夺去了作母亲的权力。你太残忍了。”
　　
　　皇甫擎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你愿意为朕生孩子了？我当你小孩心性，想着你定是想先玩上一、两年的。再来，你的身子孱弱，养养也是要的，并不全为皇后的事。你既自己说了，那今日先喝了。等这趟月信过了，你就快快给朕生个小皇嗣吧。嗯？”
　　
　　“谁要生？我才不生咧。”简宁嘟囔着，抢过药碗乖乖地喝了。皇甫擎搂着佳人，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注：本文架空，大抵时代背景与唐宋相仿。所以有的诗词在唐后，女主讲出来，别人都不知道。有些譬如《论语》，《诗经》，《史记》之类的，文中的人就都知道。
1.粉白黛黑，施芳泽只。出自《楚辞.大招》
2.承恩赐螺黛，画出春山形；岂是黛痕绿，良由圣眼青。出自小说《唐宫情史》，说的是隋炀帝的妃子吴绛仙。
第三十八章 茶会ˇ　
　　不多时，天子离了芳菲殿，回显仁宫更换衮衣、冕冠，即前往外城的宣政殿主持封印大典。何为封印？顾名思义，就是将印章封存起来，表示不办公、不处理政事的意思。每年腊月二十四，朝廷按例布告天下，各级衙署封印，官员休假至正月初十。这便是一年一度的公休。午时许，皇甫擎携群臣于宣政殿内，焚香行礼，洗拭宝印，加以封存。自此，天子将有十几日空暇，不必御门听政。
　　
　　封印大典后，皇甫擎在太极殿设午宴，邀请臣下欢聚畅饮，以酬谢一岁辛劳。凡在大都任职，官居七品以上者，皆在受邀之列。霍无忌，房驸马，房子陵等俱在座。期间，君臣尽欢，觥筹交错，管弦嗷嘈，场面甚是热烈。独霍青当值，率御林军负责皇城宿卫，不敢擅离。稍后天子亲至皇城各处，慰问值守，嘉许勉励，财帛赏赐，不在话下。
　　
　　前台已表，毋庸赘述。现单讲后宫之事。皇甫擎走后，佳人用了午饭，歇了一觉，便欲往栖凤宫独孤皇后处问安。恰此时栖凤宫来人拜上请柬，说是皇后于御花园沁芳阁设茶会，鹄盼各宫娘娘莅临，品茗絮谈。一来为联络情谊，二来也好腾出地方，由宫殿监派出内侍，领员役至各处，掸尘清扫，疏浚沟渠。简宁性喜热闹，虽厌恶后宫诸嫔为人，但念在独孤柳的面上，遂带同绿珠、阿奴二人欣然前往。
　　
　　出西内苑向北，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御花园。入口是一座石牌楼，飞檐斗拱，富丽巍峨，上刻“涵虚”二字，意为天高水阔。简宁下了彤辇，穿过牌楼，眼界顿时开朗。御花园的中央乃一大片水泽，名曰翠光湖。现下正封冻着。今日天气极好，日光照在冰面上，银灿灿的，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园中景物皆围绕翠光湖而建，重廊复殿，层出不穷。梅林、竹海、柳堤、桃蹊，一年四季，各有巧妙。每处以石径、回廊、拱桥，宛转相连，随势而就，极天人之巧，犹如仙境。
　　
　　沁芳阁位于御花园东隅，建在一片梅树林中。简宁与绿珠、阿奴一路经石径，度拱桥，转出假山，便看见梅林深处，三间清厦，黛瓦粉墙，清雅朴素，透出一股子江南气韵。且正值林中红梅盛开，丹霞一片，屋围花，花绕屋，层层叠叠，林屋不分，不数人在罗浮梦中。
　　
　　绿珠不由道：“这沁芳阁不过黑白两色砖瓦砌成。谁知配上时令的红梅，竟觉华美到了十分。”简宁道：“可不是嘛。正应了‘淡极始知花更艳’一句。”绿珠与阿奴听后，连连点头。
　　
　　三人行至屋前，早有侍女入内禀报。打起帘笼，进到外间厅堂，独孤皇后已立在木雕大漆屏前迎接。“臣妾见过皇后。”佳人恭身纳了个福。独孤柳上前扶定，微笑道：“妹妹可来了，正等你呢。”她华服盛髻，娟秀大方，态度可亲可敬。简宁回以笑容，二人当即携手往正屋里去了。
　　
　　绿珠、阿奴则到一侧的跨屋歇息。各宫跟来的侍女全都在此，暖炕上坐了溜溜一排。绿珠许给房子陵一事，虽未正式向皇后禀明，但私底下已然传遍。众侍女不免围住她问长问短，嬉笑打趣。绿珠被说得满脸通红，心下既欢喜又得意。
　　
　　进了正屋，但见纸窗木榻，一应布置绝无半点浮华。简宁由衷道：“果然是吃茶的好地方。人道：品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上十年的尘梦。”才说完，徐昭仪迎上来道：“公主真是好口才。不过吃个茶嘛，倒被你说出一番道理来了。与二三人共饮。我们这儿人多，只怕会坏了你的雅兴哟。”这徐昭仪家里也是世袭功臣，人长得恬美丰腴，从前数她在天子跟前最得宠。如今已一个月未沾得半点雨露，又是娇纵的小姐脾气，便时不时在佳人面前冒出些酸言辣语。
　　
　　简宁回道：“我只会动动嘴皮子，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皇后娘娘烹茶的手艺一流。今日是她诚意相邀，你我还是乖乖等着品茶吧。”徐昭仪一时语塞，牵动嘴角笑了笑。独孤柳道：“好了。大家坐下来慢慢聊。”说完，领她二人入了席。
　　
　　席上，独孤皇后正中而坐，简宁居上首，徐昭仪与韦妃分坐左右肩下，其余的刘妃、赵妃、张婕妤、李充容、薛嫔、王美人等一一陪坐下方。单看座次，便能窥出各宫地位的高下，并不单以封号论。只见众美人环肥燕瘦，衣饰光鲜，或妩媚妖艳，或端丽素雅，当真汇聚了这天底下的钟灵秀气。
　　
　　寒暄之际，东宫侍女将预备好的茶果依次摆上。糯米糖藕、两面黄、豆沙酥饼、豆腐丝，俱是地道的江南特色。原来独孤柳祖籍扬州，今日茶会作东，她便令栖凤宫内的小厨房弄了家乡风味的点心以馈众人。简宁一见下，亦感亲切。
　　
　　那边独孤柳已专心地烹起茶来。先将茶饼放到小碳炉上烤炙，再以茶碾将烤过的茶饼放入木碗内碾成粉末，用筛子筛成细末，最后将这茶末放到盛满沸水的紫砂壶里，放到碳炉上去烧。待反复煮沸三次，壶中腾波鼓浪，势若奔涛溅沫时，才将茶水倒入小盅内供众人品尝。
　　
　　众人喝过，连声赞好，一面吃着点心，一面话多起来。先是说起过年请哪个戏班子来宫里唱戏。只听徐昭仪道：“自然是请京里的锦华班。那里的小生，有个叫段玉楼的，扮相俊，嗓子又好。旦角虽差些，也还能将就。往年都是他们班进宫献戏，今年不必说，也一定是锦华班。”刘妃道：“你爱看那俊俏的段玉楼，我却喜欢美貌的小旦。可惜那些个旦角身段还行，长得却是蠢头笨脑。到底男子，生得粗鄙。哪里是才子佳人，分明是粗使丫鬟冒充小姐，勾搭了好人家的公子。怪可惜了的！”众人纷纷掩袖而笑。独孤柳道：“我和太后商量了，还请锦华班。小旦却不怕，家弟已请了现今江南顶有名的旦角来京，说是貌如美女，锦心绣口。到时与那小生一配，便真真天造地设了。”
　　
　　众人期待，遂问安逸侯几时抵京。独孤柳道：“寄了信来，这两日就要到的。”说起这安逸侯，名唤独孤枫，正是皇后独孤柳的同胞兄弟。三年前老侯爷去世便袭了爵，今年才满十七岁。小小年纪，未行冠礼，竟将个偌大的家业掌管得井井有条，着实不易。
　　
　　简宁因初来不久，人事不明，只托腮不语。独孤柳有心，便问：“公主爱听哪几出戏？我记下了，回头写个名目让他们演来。”简宁略懂《西厢》、《牡丹亭》之类，又从书上读过些元曲，在这里却全然派不上用场，只好据实道：“戏我不大懂。大家爱看什么戏，我跟着凑凑热闹就好。”独孤柳忙道：“妹妹不必客气，想看什么尽管说。头一回在这儿过年，千万别拘谨了。”简宁直摆手。“不是拘谨，确实不大懂。还是请皇后及各位娘娘做主吧。”
　　
　　这时，韦妃道：“南昭那里不唱戏的，公主怎会晓得？听说南蛮的土人过年节时，都爱围着火堆赤脚歌舞。公主，是也不是？”这韦妃出身蜀中豪门，入宫甚早，已身居长门多年。反正不得宠了，过过嘴瘾也好。简宁想着其处境，便忍了，笑道：“好看得很呢。你想看，我改日找人演习一番，准保你大开眼界。”众人没了戏看，陪着笑了一通。徐昭仪遂点了《双红记》、《瑶台》、《讨钗》等戏。
　　
　　喝过第二道茶，众人东谈西讲，话题不觉间扯到了明年的采选上。凡入金鹏后宫者，大致分为两种。一是礼聘入宫。独孤皇后、韦妃、刘妃、徐昭仪，皆属此类。她们出身显贵，要么是宗室贵戚，要么是门阀之后，为皇室格外礼聘。一入宫，就被册封为后妃。云姬与皇甫擎的婚事乃两国联姻，严格算来，亦当属礼聘之列。二是采选入宫。每隔三年，朝廷会下令普选天下良家女子充入后宫。按其品貌，或为妃嫔，或为侍女，全凭个人造化。赵妃、薛嫔、王美人等，便是由普通的侍女一路晋升上来。明年是皇甫擎登基的第十个年头，又恰逢采选之年。从来旧爱难敌新欢，更何况是万乘之尊。新人一到，天子对于旧人的宠爱便会愈加衰竭。众人谈及，难免颓丧。
　　
　　简宁感同身受，不禁担心起自己将来的处境。不晓得多久以后，我也会变成一名怨妇？成日的长嘘短叹，冲着新人言辞刻薄。等一个微乎其微的希望，希望皇甫擎再看上自己一眼。想着想着，她脑海中闪过一句顺口溜，便咧嘴笑了起来。徐昭仪眼尖，察觉了，便挑衅道：“公主因何发笑？你天人之姿，又是一国公主，皇上总离不了你的。我们没人疼，你好歹体谅体谅。要笑，等回了宫再笑也不迟嘛。”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佳人。
　　
　　独孤柳地位超然，见此情形，正欲解围。不料张婕妤抢先道：“徐昭仪的嘴就是不饶人。皇后娘娘还在这儿呢。少说两句罢。公主待人极好的。笑笑有何不可？难道还哭不成？”薛嫔附和道：“正是。好端端的说这个，平白弄得不开心。何必呢？”徐昭仪为人心高气傲，除了皇后，谁都不放在眼里。张婕妤与薛嫔等人平日里没少受她的奚落。趁此机会，驳上两句，既出了口心中恶气，又有些讨好新贵之意。
　　
　　果然，徐昭仪的脸色难看起来。独孤柳忙打腹稿，踌躇着该如何打破僵局。简宁微窘之下，却不紧不慢道：“徐昭仪说的没错。只是我方才想起一句话来，觉得好笑便笑了。也难怪她着恼。”张婕妤与薛嫔齐声问：“什么话？”简宁道：“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一句‘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了沙滩上。’想来过不了多久，我便和大家一样，阁在沙滩上，无人舟自横了。”佳人将那一句顺口溜说得字字顿挫。众人回味了一遍，纷纷捧腹不已。徐昭仪笑得最厉害，心里对于佳人的嫉恨，也在不经意中减去了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1.关于那套喝茶的理论出自周作人的文章《喝茶》。
2.阁在沙滩上，无人舟自横。一句出自元.宋无的《鲸背吟?揍沙》。原句为：如今阁在沙滩上，野渡无人舟自横。 
第三十九章 安逸侯ˇ　
　　正是热闹的时候，一名东宫侍女走进来禀报，说是宫殿监着员役清扫各处完毕，只剩下太后的长乐宫，立等皇后娘娘示下。独孤柳一听，忙向众人告饶。“真是抱歉。不想他们今年勤快，这样早就完办了。太后近日身子不爽，恐生人嘈杂，惊动她老人家。我得赶去长乐宫照料。你们随意，等聊够了再回去。”众人齐集起身拜别。独孤柳受了礼，命两名侍女留在沁芳阁伺候，即带同一干亲随匆匆离去。
　　
　　皇后一走，诸嫔少了顾忌，你一言我一语，越发地聒噪起来。众人提到独孤柳，竟没有一个不赞好的，称其贤惠、精干、又能容人，堪为天下妇人的楷模。佳人心中不由喟叹，人前虽不乏官冕客套，但做人做到独孤柳那份上，也只能用了不起来形容。
　　
　　用过点心，又聊了一会儿，却见阿奴自外头打起帘子进来。一问才知，皇甫擎主持完封印大典后，又去了芳菲殿。不见佳人纤影，特地命内侍来唤。这下好了！才熟络一点，又给搞僵了。简宁无奈，起身向诸嫔告辞。
　　
　　果然，韦妃怪声怪气道：“公主好得宠哟！皇上一刻也离不开。啧啧！真是令人羡慕。”徐昭仪翻了个白眼，“自言自语”道：“别看此刻得宠，将来如何还不一定呢。当初都是这么过来的。哼！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简宁肚里的委屈没法说，只当作没听见，朝众人略恭了恭身后，与绿珠、阿奴一道出了沁芳阁。走出梅林，转过假山，度在石拱桥上，某人是越想越窝火。可恶！又害我难做人！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当我是什么啊！一跺脚，人儿往桥边的玉石栏杆上一靠，不走了。
　　
　　“公主，快回去吧。皇上正等着呢。”阿奴见状，催促道。“让他等好咯。说好今晚去皇后那儿的。没事又跑来做什么？”佳人赌气，索性抱住望柱上的石狮子赏玩起来。那小石狮子雕得异常精美，仿佛正竖起耳朵，倾听人儿说话。简宁低头端详，将指尖伸进石狮子的耳孔里挖了挖，又摸着它头顶象征鬃毛的凹凸罗纹。阿奴与绿珠面面相觑，只好再劝。
　　
　　绿珠道：“公主的心情，奴婢明白。可皇上最大，您就算得罪全天下的人，也不能得罪他呀。皇上是因为喜欢您，才想着多见您一面嘛。”简宁道：“道理我懂。别人说什么，我尽量不去理会。可他这样做，分明是存心替我树敌。真不知他安的什么心？”
　　
　　绿珠又道：“公主太多虑了。皇上日理万机，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后宫的事体。您不是抱怨过，说皇上总是来去匆匆吗？如今他得了空，想要多陪陪您，您倒又怪起他来了。”简宁争辩道：“我几时抱怨过？我是怪他每回见面，就知道……”话说一半，佳人倏得顿住，脸上微泛出红晕来。
　　
　　“好了，公主，快走吧。别教咱们万岁爷久等了。”绿珠上前搀住佳人，笑得暧昧。“你少得意！看表哥日后怎么收拾你。”简宁回了一句，立时惹得绿珠也红了脸。阿奴于一旁偷笑，二人见了，便拿昨晚上祭祀灶神的事取笑她。主仆三人嘻笑嗔闹，在拱曲如虹的玉石桥上把臂而行。远远望去，煞是动人。
　　
　　“云姬！云姬！”
　　
　　“我在这儿！”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娇嫩的呼喊。简宁凭栏望去，只见皇甫倩正立在翠光湖的堤岸上，冲自己挥臂致意。她的身边没带侍女，反有一紫衣少年相伴。那少年发束银冠，玉带锦袍，身材魁伟，仪貌堂堂。这是谁啊？身形倒和霍青蛮像的，只是略矮一些。佳人正暗自嘀咕，皇甫倩已硬拉那少年沿堤岸上了拱桥。走近一看，更是一愣。方才距离太远，看得不甚真切。此刻端详，少年的面庞，朗如玉山，清如秋水。眼眉间，又与皇甫擎有着几分相似。
　　
　　“奴婢见过倩宁公主。”绿珠、阿奴恭身纳过福，双双退至一旁。“云姬，你发什么呆呀？”皇甫倩嚷嚷着，一把扯过人儿衣袖。“没……没什么……”简宁赶忙收回目光。皇甫倩道：“呵呵！我知道你为何发呆。连母后都说，枫表哥长得越来越像皇兄了。”简宁不置可否。皇甫倩转而对独孤枫道：“如何？没话好说了吧？”独孤枫冷哼一声，一脸不屑。
　　
　　简宁好奇道：“什么‘没话说了’？”皇甫倩道：“喏，我同枫表哥形容你长得如何如何。他非说你这天下第一的名头是世人夸大其词，必定不据不实。如今亲眼所见，看他服不服气！”简宁道：“原来是说这个。”继而自谦道：“花无百日红。长得好看管什么用？又当不了饭吃。”
　　
　　皇甫倩又笑。“有趣！有趣！刚刚枫表哥也是这么说来着。敢情你们俩一样，眼里只有钱、钱、钱。”简宁亦乐了，看向独孤枫。少年绷着脸，犹自青涩。杏黄色的肌肤，莹润而光洁。
　　
　　简宁道：“你们打哪儿来？先前在茶会上，皇后娘娘似乎并不晓得安逸侯已经到了。”皇甫倩道：“我们从长乐宫来，已见过柳姐姐了。枫表哥晌午刚到的大都。宫里要掸尘清扫，乱哄哄的，我们便出来逛逛。”因这独孤枫乃独孤皇后唯一的胞弟，又是一弱冠少年，故天子特许他在禁宫内苑行走。
　　
　　简宁道：“原来如此。那你们逛，我先告辞了。”皇甫倩偏拉住人儿衣袖不放。“别那么快走嘛。咱们一处聊聊。茶会完了吗？”简宁正待答话，眼光一瞥，却见内侍总管李延福一溜小跑着而来。原来天子见佳人迟迟未归，又谴了李延福亲自来催请。
　　
　　见过礼，李延福气喘吁吁道：“初云公主，您怎的还在此闲聊？快回吧。皇上都等急了。要是发了脾气，咱们底下人可就倒楣了。”简宁道：“知道了。我这就回去。”皇甫倩忍不住插嘴道：“皇兄也真是的。白昼宣淫，岂是明君所为？李延福，你回去同他讲，就说我和云姬要在御花园里逛逛，先不着急回去。”
　　
　　皇甫倩自小长于宫闱，对风月之事见怪不怪，时常会冒出些惊人之语。话说这一个月来她与佳人意气渐投。简宁嘴皮子利索，皇甫倩也不是省油的灯，二人凑到一处，插科打诨，时常拿身边人取乐。若在平时，倒也无妨。可今日有生人在场，皇甫倩一说“白昼宣淫“四个字，简宁大窘，顷刻间已是桃红满面。
　　
　　好在李延福急得什么似的，忙向皇甫倩作揖道：“哎哟！我的公主。您别搅和了。皇上发起火来，您二位是没事，老奴我这项上人头可就不保了。”说完，弯腰佝背地朝佳人打了个请的手势。简宁再不迟疑，带同阿奴、绿珠疾行而去。李延福跟在后头，不时回过身来，冲皇甫倩与独孤枫打恭作揖，以示怠慢。
　　
　　二人立在原地。皇甫倩噘了噘嘴，嘟囔道：“皇兄这回怕是真的喜欢上云姬了。我还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呢。”独孤枫“切”了一声，应道：“红颜祸水，也就只配伺候伺候枕席。”皇甫倩微侧过脸去，拿余光将少年自上而下扫了一遍。“你懂女人吗？少装蒜了！都十七了，还是个童子鸡。”
　　
　　“皇甫倩！你给我闭嘴！胡说八道！”独孤枫气得七窍生烟，怒吼声响彻云霄。皇甫倩不依不饶。“你敢说你不是？得了吧！听说你在江南的时候，常与那些伶人为伍。枫表哥，你该不是有龙阳之癖吧？”独孤枫脸都青了。“龙阳个屁！你他妈再胡说，我不陪你逛了。”皇甫倩呵呵直乐。“好嘛好嘛。不说了。走吧，咱们往竹林那儿去。看看去年做的记号，今年还找不找得到？”说完，这一双少男少女，紫衣粉裙，手搀着手儿，隐没在湖光山色之间。
　　
　　简宁回至芳菲殿时，皇甫擎正歪在寝殿的绣榻上，逗弄那两只松狮稚犬。只见天子手里纂着一小块核桃酥，举得半人来高，两只犬儿蹲在长榻底下，想吃却够不着，只好抬起前腿，伸长了脖子去叼。摇摇晃晃，一蹦一跳，好不容易够到了，皇甫擎偏又将手抬高寸许，非得让犬儿站直立定。犬儿们才五个月大，哪里立得住，“扑通、扑通”相继摔倒。皇甫擎心情愉悦，抚摩了几下，便接着用点心引诱。犬儿嘴谗，又朝他摇尾企食，汪汪嗷叫，然后“扑通、扑通”再次摔倒在锦毯上。“不许你这样对待咪咪、皮皮！”简宁立在珠帘后，实在瞧不过眼了，摔帘而入，一把抢过天子手里的点心。
　　
　　“慢慢吃……乖……”席地而坐，佳人将皮皮抱到膝上，温柔地喂食起来。咪咪则趴在她脚边，巴巴地望着。皇甫擎摇了摇头，坐到简宁身后，双臂一展，将她搂靠进怀里。“你对它们比对我还好。”天子凑过脸去，与佳人两腮相贴，口中竟然撒起娇来。简宁转过脸，瞪着皇甫擎。“没事又跑来干嘛？好不容易同徐昭仪她们交好，又让你给坏事了。”
　　
　　“朕得了空，想多陪陪你呀。”皇甫擎捧过人儿脸蛋香了一口。“三催四请的？怎么才来？”简宁道：“遇上倩宁和安逸侯，聊了几句。”皇甫擎道：“哦？枫弟已到了吗？”简宁放开皮皮，又抱起咪咪。“你好偏心！”皇甫擎笑道：“又怎么啦？小东西，你都快成醋坛子了。”简宁忿忿道：“为什么安逸侯可以自由出入内廷？姑姑和表哥却不能随时来看我？”
　　
　　“原来为这个。”皇甫擎恍然道。“枫弟年纪尚幼，又是自小在宫里呆惯了的。既是如此，那我也准许长公主今后不必请旨便能进宫。满意吗？”简宁道：“那表哥呢？”皇甫擎捏了捏人儿俏鼻。“不许得寸进尺！你们不过远房的姑表兄妹。”
　　
　　简宁明白天子话中之意，不再多言，自榻边的小几上取了核桃酥，便专心地喂起犬儿来。皇甫擎环住佳人，静静地看着，安享难得的悠闲与自在。片刻后，天子心旌摇曳。那眼眉，那冰肌，那樱唇，还有熙光照耀下那透明可爱的小耳朵。“小东西……”毫无预兆的，皇甫擎将简宁摁倒在锦毯上。
　　
　　
第四十章 劝卿卿ˇ　
　　“讨厌……干嘛……”简宁被迫松开手，咪咪从她手里叼走点心后，溜之大吉。“滚！”皇甫擎怒拂衣袖，皮皮冲他“汪汪”了两声，也逃之夭夭。佳人扑闪着眼睫，天子便吻了下来。唇舌交缠，舔吮厮磨。人儿声声呢喃，甜腻如同猫儿叫一般。皇甫擎听了，克制不住，伸了手探入人儿裙底。
　　
　　“不要……我肚子涨得很……不行……”简宁的神思尚算清明，连忙拽住天子胳膊。“不是还没来嘛……听话……就一趟……”皇甫擎情兴已起，自是难耐，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要扒衣裳。
　　
　　禽兽！简宁不禁恼怒，嗔怪道：“早上才做过……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一见面就知道这个……”皇甫擎往人儿唇上啄了一记，讨好道：“国事纷繁，实在没有空暇。听话！这趟公休，朕好好陪陪你。”
　　
　　简宁仍不甘心。“青天白日的……一会儿阿奴她们还要进来换茶呢……我真的不想……”皇甫擎不管不顾，兀自撕扯起人儿的长裙。“你几时想过……乖……没有朕的吩咐……谁敢进来……”
　　
　　简宁白了他一眼，心上忽觉凄楚。这算什么嘛？想要就要，连个拒绝的余地都没有。难怪有人说，婚姻无外乎长期的卖淫。他提供我奢侈的生活，我给予他声色的享受。真是没意思！鼻子一酸，佳人竟呜呜地抽泣起来。
　　
　　“咦？奇了怪了。我还没摆弄呢，你倒先哭上了。”皇甫擎只得停下动作，将人儿抱进怀里。“小东西，好好的。你哭什么？”简宁擤了擤鼻子，泪眼婆娑道：“你究竟当我是什么人？每天夜里折腾还不够，大白天还要。人家要来月信了，也不晓得体谅一下。”
　　
　　皇甫擎吻了吻她嘴角，应道：“当你是什么人？自然当你是朕的女人，朕最心爱的女人。朕喜欢你，才想天天见你，才要与你同领云雨之事。你倒好，非但不领情，还时时地嫌弃朕。你自己说说看，究竟是谁的不是？”
　　
　　简宁呜咽道：“谁嫌弃你啦？你说喜欢我，可哪有这样喜欢法的？不是吓唬，就是强迫。虽说天天见面，可说不上两句，就要往那床上去。这叫喜欢吗？你为了怕皇后伤心，硬是不许别的妃嫔生下子嗣。这才叫喜欢！而我呢。本来韦妃、徐昭仪她们就不待见我。好不容易相互体谅了些，你的敕令一来，又教她们恨上我了。你不过贪恋这身子新鲜罢了。等腻味了，我还不是一样被抛到九霄云外去。反正采女三年一选，有的是青春少艾。”
　　
　　简宁噜噜苏苏说了一通，皇甫擎先是哂笑，随即言道：“你呀，原来还在吃皇后的醋。俗话道：不遭人妒是庸才。无论你或柳儿，都是万里挑一、难得的人才。你嫉妒她，别人又嫉妒你。呵呵！朕理当高兴才是，能拥有两位如此出色的娇妻。”天子之言，甚是入耳。简宁遂拭去眼泪，往他怀中一靠，安静地聆听。
　　
　　皇甫擎接着道：“你既说出了心中所想，那朕也说上几句心里话。朕与柳儿成亲时，还不满十六。于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之前虽有教习的宫人，可在朕的心里，只当她才是我的第一个女人。这十几年来她宽容、体贴，操持后宫，兢兢业业。除了太后，她是朕最亲、最信任的人。论出身、论容貌、论才情，你都胜过她。朕不压着你一头，教她何以统领六宫？那子嗣之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过去是没有可意的人儿。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总要给她些时日吧。到时候，就算你我不提，她亦会主动提及。她再贤惠，也是个女人。别的不争，名义、体面是一定要的。这枕席之欢，朕都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嗯？”
　　
　　简宁嘟着嘴，不满道：“那照你的意思，我就只配同你睡觉，给你生孩子？那体面、光鲜的事全是她的，这龌鹾、吃力的事全是我的。她受众人爱戴，我却被别人在背后骂作是狐狸精。”
　　话说久了，天子性致已减，索性教导起佳人来。“什么‘龌鹾’、‘吃力’？少胡说！男女欢爱乃世间最销魂、畅美之事。她不过担个贤德的虚名，朕的宠爱全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后宫里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小妖精，不许贪心！”
　　
　　简宁枉谬道：“才一个月而已。等你日久生了厌，等我生完孩子变成大胖子，等有了新近的美人，你就不喜欢我了。徐昭仪说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唯一能长久留住你心的，就只有皇后。其他的，都是过江之鲫。一拨一拨，全都会被你抛诸脑后。”
　　
　　皇甫擎叹了口气。“你不相信朕？”简宁摇了摇头。皇甫擎有点儿糊涂。简宁便一字一顿道：“自古君王皆薄幸。”天子哧笑道：“看来是朕负人太多，故才有今日之报应。”佳人道：“对嘛。这就叫‘狼来了’。”皇甫擎不解。简宁遂将故事说了一遍。皇甫擎听后，言道：“哦——这故事生僻得很，朕不曾听过。你说‘烽火戏诸侯’不就得了。”
　　
　　简宁忙道：“不准提那昏君！早上我才说了句玩笑话，就被人骂‘混帐’来着？”皇甫擎捏住人儿下巴，亲了一口。“小东西，还记仇呐？你既不愿当褒姒、妲己，那就做女英吧。与柳儿一道襄助朕，成就一番丰功伟业。”
　　
　　简宁不服气。“还说我呢！你自己那么贪心。鱼和熊掌两样都要。已经拣了个大西瓜，小芝麻却还舍不得丢。”皇甫擎哭笑不得。“你这张嘴呀，就是不饶人。你说你是大西瓜。那好，让朕剖开看看，是红瓤的还是白瓤的？”说完，便作势又脱人儿衣裳。
　　
　　简宁顿时慌了。“我说我是芝麻……谁说是西瓜啦……”皇甫擎开怀不已，搂着她道：“小东西，惩治你最好的法子就是在床上。平日里话再多，一到那时候就只会叫唤求饶了。”佳人羞怯，抡起粉拳要打。天子一扑，二人便又倒在了锦毯上……
　　
　　
第四十一章 除夕（一）ˇ　
　　自从腊月二十四封印、掸尘之后，宫中的年味越来越浓。亭台廊柱，披霞戴锦。彤墙朱扉，粉饰一新。贴春联，挂灯笼，粘窗花，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各宫按定例，皆得了赏赐。古董珍玩，珠翠绫罗，大多来自地方岁贡。其中有东冥国进献的两顶鲛纱宫帐，最为珍贵，是由南海鲛鱼吐出的丝织成。薄过蝉翼，如同蛛网，轻若无物。抖开来挂在床上，照得内外通明，兼有异香阵阵。天子看了喜欢，遂将这鲛纱宫帐，一顶敬献太后，一顶赐予独孤柳。佳人听闻，不免失落。皇甫擎察觉了，劝她说上回已赐了祖母绿，这回须顾及皇后颜面，不能再赐。简宁表面上释怀，心里终究不甘，并非为区区宫帐，为的是娥皇、女英共侍一夫。
　　
　　不知不觉，除夕来临。清晨，梳洗既毕，换过宫装，薄施粉黛，佳人便乘彤辇前往长乐宫。按惯例每年今日帝后及妃嫔统统要到太后处行礼问安，共进早膳。抵至长乐宫时，各宫的车辇均已停靠在外。诸嫔带同侍女，三三两两，正徐徐步入。简宁与绿珠、阿奴一道下了车。刚走出几步，便有张婕妤、薛嫔等几名品级较低的宫人上来寒暄。简宁丝毫不搭架子，与她们浅笑低语，一路并排而行。
　　
　　先入偏殿，诸嫔由众侍女伺候着纷纷卸下外袍。霎时间，衣香鬓影，钗光宝气。人人内里盛装艳服，鲜亮夺目。四下里脂粉香风，熏得人昏昏欲醉。这也难怪。除了正当得宠的，大多数妃嫔一年中难得见上皇帝一面。好不容易熬到年节，同场亮相，自然是精心拾掇，打扮得娇艳欲滴，只盼望圣眼眷顾，能再分得些雨露。
　　
　　稍后，众侍从簇拥着独孤太后出来，坐在正殿中央百鸟朝凤画屏前的鎏金云纹宝座内。只见她雍容华贵，面相端庄，虽年近五十，但风韵不减，肌容甚是丰美。略一点头，鹄立身旁的内侍副总管郭庆德即宣旨觐见。诸嫔随即分昭穆鱼贯而入，左右排班立定。左边起首依次是简宁、刘妃、赵妃、薛嫔、张婕妤等。右边起首则为韦妃、徐昭仪、李充容、王美人等。
　　
　　一派花团锦簇中，唯佳人淡妆素裙，出尘不染，飘然若仙。太后一见，甚感悦目，问道：“公主近来想是调理得不错，哀家看着较先前丰润了不少。”简宁恭身纳福，回道：“多谢太后关怀。妾闻太后近日圣体违和，生怕叨扰，未曾时常拜望。还请太后恕罪。”太后和颜道：“好个孝顺孩子，还惦记着哀家身体。这几日已好了许多。你日前侍奉皇帝，必定疲累，身子又弱，无须时时前来问安，自己保重要紧。过了年便长了一岁，日后更要懂事、体贴。在这里不要想家，缺什么想要什么，仍旧开口就是。哪里有难处，去找皇后，或是来向哀家诉诉都无妨的。”简宁频频颔首，连声称“是”。
　　
　　此时，有内侍进来禀报，称皇帝皇后乘御辇已到了宫门外。太后乃命人搬来龙凤交椅，放至宝座两旁。须臾，皇甫擎携独孤柳一同入内。天子戴金丝翼善冠，着交领广袖团龙锦袍，束攒珠玉带。独孤柳梳凌云髻，戴金丝挂珠凤步摇，上着缕金广袖凤绡衣，下束翡翠撒花郁金裙。二人行至一处，彩绣辉煌，眩人眼目。诸嫔依次恭身行礼。简宁立在末尾，见独孤柳虽姿容稍逊，但胜在气度非凡，心中滋味，一时难以言明。
　　
　　帝后二人行至太后跟前，双双跪倒。侍女奉上清茶，二人端了敬上。太后接过，各喝了一口，赏二人押岁的金银锞及荷包。帝后谢过，往龙凤交椅内坐定，然后由诸嫔按品级一一上前奉茶行礼。佳人乃天子按风俗亲自上门迎娶，品级仅次于皇后，故第一个上前。踏上金阶，简宁跪在太后座前，说了吉祥话并敬了茶。太后喝过，赏了物件。简宁又向皇甫擎、独孤柳敬茶。天子手里接过茶盏的时候，眼睛直往人儿脸上瞟去。简宁心里不痛快，便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不予理会。
　　
　　待诸嫔行完礼，已过辰时。偏殿宴席齐备。帝后二人扶独孤太后坐了正中的高桌，由内侍正副总管李延福、郭庆德领两名侍女一旁伺候。诸嫔按品级分左右排开，两人一桌，俱有贴身侍女侍立在侧。简宁地位尴尬，略次于皇后，又高于诸嫔，只一人一桌坐在高桌旁，由阿奴帮着添菜盛汤。
　　
　　除夕的早膳较平常丰盛。燕窝挂炉鸭子，挂炉肉，野意热锅，金戗碗碎剽野鸡，金盘烧鹿肉，羊肉炖菠菜，海参溜脊髓各一品。松花饼，玉尖面，小米粥，蕃薯，盘年糕各一品。另外还有绿龙黄碗菜、霁红碗菜，银螺蛳盒小菜，葵花盒小菜等。
　　
　　简宁一早起来，空着肚子挨到此刻，早已饥肠辘辘。见众人动筷，便也咂巴着小嘴开动起来。太后在高桌上见了，笑道：“云姬到底还是孩子，吃起东西来香得很。”又瞧了瞧其他妃嫔。“虽不及别人文雅，倒也看着有趣。”独孤柳接道：“她身子弱，是该多吃些。身子壮了，将来也好生养。”说完，便看向皇甫擎怡然而笑。天子领会其意，在桌面底下握住她荑手。太后点头道：“嗯——是时候了。早日有了皇嗣，再替倩儿订下一门亲事，哀家便事事顺意，别无所图。见了先皇，也有个交代。”
　　
　　“母后，我才十四岁。别急着把我嫁出去嘛。”说话间，只见皇甫倩自帷幔后闪身而出，一屁股坐到独孤太后右手边的空座上。太后皱着眉，摇头道：“过年就十五了。及笄之年，该拿出些庄重样儿来了。这般淘气，看到时候谁敢娶你。”皇甫倩扮了个鬼脸，端起碗筷边吃边道：“那样才好呢。我正想多陪母后两年。再者，这驸马之位有人会不想坐？我却不信。”独孤柳打趣道：“倩儿从小就同枫弟要好。若实在找不着婆家，咱们独孤家就娶你当媳妇吧。枫弟的样貌，不委屈你哟。”
　　
　　皇甫倩才喝进去一口小米粥，听了这话，“噗”一声差点没呛到，忙放下碗筷，抚着胸口道：“得了吧，柳姐姐。枫表哥长得是俊，可傻不隆咚的，脾气又大，我才不要咧！”太后笑嗔道：“猴儿似的！还嫌人家？”帝后皆笑。其余宴桌的妃嫔纷纷投去眼光。简宁心里直发酸。人家才是正宗的一家人。我算什么？那么多女人又算什么？“公主，还要不要粥？”阿奴接过佳人手里空了的小碗。“要，再盛一碗来。”某人决心化那啥为食量。
　　
　　皇甫擎间或环视殿内，见佳人埋头苦吃，偶而与自己目光相遇，也是躲躲闪闪，便知她又吃了味，不由低叹一声。独孤柳是明白人，乃附耳过来道：“不如请公主过来坐。她那里没个说话之人，怪冷清的。”皇甫擎一顿，回道：“不必了。既嫁了过来，便要习惯这宫里的规矩。”独孤柳道：“她是公主，自然比旁人高傲些。又是个孩子。”皇甫擎道：“过年就十七了，哪里还是孩子？”说着，抬手替独孤柳扶了扶鬓边的金簪。“她要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独孤柳抿嘴浅笑，颇为受用，亲手夹了鹿肉放到天子碗中。
　　
　　却说皇甫倩在高桌上吃了个半饱，耐不住性子，便自说自话窜到了简宁那桌。内侍搬来坐墩，铺上皮褥，与她坐了。太后知晓其与佳人交好，遂命侍女捧了碗筷过去，允她二人同桌而食。独孤柳乃又向天子道：“你瞧，母后都不介意。还不如早些请公主过来一道儿坐了呢。这下倒教我难为。”皇甫擎无奈道：“倩宁这疯丫头，无法无天。早一日嫁出去，宫里就太平了。”又道：“你不必多心。云姬心里是敬重你的。”独孤柳道：“我晓得她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只是别生出误会来才好。”皇甫擎点点头“嗯”了一声。
　　
　　帝后附耳交颐，喃喃低语。简宁与皇甫倩边吃边聊，偶而瞥过，面上难保不流露出来。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这是头一次，皇甫擎与独孤柳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两人眼神交接，举手投足，那样默契，那样自然。简宁忽然联想到自己的父母，他们是相亲结合，却也互敬互爱了小半辈子。
　　
　　“云姬，打今儿晚上起，麟德殿里要连演四天的戏。你去不去看？”
　　
　　“大伙儿都去，我自然也去。”
　　
　　“那咱俩还挨着坐。若同母后、皇兄一处，我少不得又要听他们教训。”
　　
　　“好呀。”
　　
　　“也不知子陵表哥、枫表哥他们来不来？往年他们总是初二、初三才来宫里看戏的。”
　　
　　“是嘛。”
　　
　　简宁放下碗筷，自阿奴手里接过茶，漱了口，拿帕子擦着嘴角。皇甫倩拍去手上的饼屑，命侍女端来金盆洗了手。阿奴又端香茗上来，二人便一同吃了茶。
　　
　　
第四十一章 除夕（二）ˇ　
　　用过早膳，回至正殿。帝后及诸嫔陪太后闲话家常，气氛十分融洽。皇甫倩不必说，徐昭仪、薛嫔等也是能说会道，各人讲起笑话来，逗得全场前仰后合。简宁却出奇地安静，只在旁人发笑的时候，才跟着展露笑颜。巳时三刻，帝后因一会儿要在外城太极殿接见各国使臣并主持国宴，乃乘御辇先行离去。到了午时，太后也乏了，便令诸嫔散去，各自回宫苑休息。
　　
　　佳人回到芳菲殿，即打发阿奴、绿珠去偏殿用饭。因晚上还要去显仁宫饮宴，她二人须贴身随侍，无暇吃上一顿正经的年夜饭，简宁便拿银子出来，命妥娘托尚膳监额外置办些上好的果子、小菜，弄成两桌酒席。正午的时候，请所有在殿内当差的侍女、太监聚在一处吃上一顿，就当是年夜饭。等阿奴、绿珠吃完回来，简宁已倚在寝殿的绣榻上盹着了。阿奴上去盖被子，发觉人儿脸上泪痕未干。说与绿珠听了，一样摸不着头绪，只猜测大约是年关到了想家的缘故。
　　
　　麟德殿位于外城太极殿的东面，乃年节时帝后、宫眷及皇族贵戚观看乐舞、戏曲、杂耍之所在。全殿呈回字形，丹柱碧瓦，画栋飞檐。东、西、北三面为看席，分上下两层，一楼是廊庑，二楼是殿堂。南面则为舞台，建在一人多高的云石台基上，三面凌空。诸嫔在显仁宫中散了晚宴，便先行前往麟德殿赏戏。经过承天门时，简宁撩起车帘向外张望，仍然没有见着霍青。
　　
　　到了麟德殿，只见殿门分左、中、右三阕，门前均已铺上了红毯。此时已近酉时，天色黯淡，殿外每隔数步，便有一内侍打着绢纱宫灯，照得四周亮如白昼。按例帝后从中门入，宫眷及其他命妇从右门入，族中男子则从左门入。
　　
　　殿内烛火辉煌。上至二楼殿堂，正北的两个包间为帝后、太后御用。诸嫔便各自拣了两侧的包间。简宁一路转过弯去，行至东侧坐席尽头，特地拣了个犄角里的包间。绿珠道：“公主，这怕不妥。您该坐北边才是。”简宁道：“这儿离台近，看得清楚。”说完，推门而入。
　　
　　包间的尽头是一排雕花木阑，正对着外面舞台。阑干边设有坐榻，已铺好了皮褥。简宁卸下外袍，交予绿珠，便入了座。此时尚未开戏，不时能听见小生、花旦在后台咿咿呀呀地喊嗓子。台侧的丝竹班子还在调试丝弦笙萧，冷不丁便冒出一、两声刺耳的响动。
　　
　　简宁攀住阑干，打量楼下。除廊庑上设有坐榻外，中间的池子里也铺陈了桌椅。“下面怎么空荡荡的？”简宁问。绿珠挂好袍子，走过来道：“这戏每年都演，又是助兴，来不来全随个人意愿。皇亲们家中各有庆祝，多半要到初二、初三才会来的。”简宁道：“你倒清楚。”又道：“别站着了。也拿凳子坐吧。”绿珠谢了恩，遂坐到佳人身后。
　　
　　这时，皇甫倩到了。“云姬，你可真会挑地方！这儿好。离台子近，又听不见皇兄唠叨。”她脱了披风，与佳人共坐了长榻。阿奴端上果品、清茶，放在榻边的高几上。其余侍女也各自搬了坐墩，坐至两人身后。
　　
　　“你一个人来的？”
　　
　　“嗯，母后说累了，等明儿再来。”
　　
　　“待会儿看完戏，咱们去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放烟火、炮仗如何？我托柳姐姐给置办了许多呢。”
　　
　　“嗯！”
　　
　　简宁与皇甫倩闲聊之际，坐席上竟比先前热闹了不少。几名大员携家带眷入得殿内。男子在一楼的廊庑或池子里就坐。女眷们则上到二楼的包间。不一会儿，对面坐席上已有夫人、小姐冲这边恭身施礼。简宁与皇甫倩忙颔首致意。
　　
　　“咦？今年来看戏的，可是比去年多了不少呢。”皇甫倩道。
　　
　　“听皇后说，从江南特地请了名角儿来。兴许是来瞧他的。”简宁端起琉璃茶盏，呷了一口茶。
　　
　　“哎呀！你看，是霍家表哥。没想到他会来。他可是从不上宫里来应酬的。”倏然，皇甫倩吃惊道。
　　
　　“是嘛。”简宁放下琉璃盏的手一晃，险些将茶水翻出来。“好久没见到霍将军了。”
　　
　　“想不到他穿便服是这副模样。真新鲜！”皇甫倩笑道。
　　
　　“哦？”简宁坐直身子，向下望去。霍青正坐在对面的廊庑上。只一瞬，男人感应到了目光，转过脸来，点了点头。“他瞧见我们了。呵呵！”皇甫倩嚷嚷着，冲霍青咧嘴而笑。简宁面上火烫，手心冰凉，却如同发烧了一般。
　　
　　“你们两个小丫头在这儿藏着呢！”亏得静仪公主及时出现，佳人的失态才不至于被察觉。简宁竭力平复心绪，起身纳福道：“姑姑来了。”皇甫静上前拉住人儿小手。“不放心你呀。头一回在这儿过年，可还习惯？”简宁道：“还好。”皇甫倩问：“子陵表哥呢？他来了吗？”皇甫静看向楼下。“喏，池子里头，同他父亲坐在一块儿。”简宁与皇甫倩回首望去。房子陵已候在那里，朝她二人潇洒地做了个半揖。
　　
　　一眨眼的工夫，坐席上越发热闹了。底下池子里已坐了大半，对面的包间更是人影憧憧。皇甫倩疑惑道：“怎的大年三十竟来了这么些人？莫非真是为了看那名角儿？奇怪！”皇甫静道：“哪里是为看什么角儿啊？”说着，揽过佳人肩膀。“分明是为咱们初云公主而来。”简宁道：“为我？”
　　
　　“可不是嘛。”皇甫静笑道：“那些夫人、小姐个个自恃美貌，有天下第一在此，她们自然要来观瞻一番。不然，岂肯信服？”这话确实不假。金庸在《射雕》中就写到：但凡女子听说哪个女人美貌，若不能亲眼见到，可比什么都难过。如果自己也是个美丽的女人，那就更要去看一看、比一比不可。简宁下意识地掠了掠鬓发。或许她们更好奇的是这一撮小尾巴吧。
　　
　　“好了。你们小丫头一处闹腾。我去隔壁。等空挡了再过来说话。”语毕，静仪公主出了包间。简宁送到门口，回来落了座，仔细留意之下，果然这里备受瞩目。
　　
　　“明明是来看戏的，倒被人当戏看了。”嘴里嘟囔着，简宁的眼光逗留在霍青身上。男人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衬上古铜的肌肤。那侧脸映在明媚的烛火里，格外好看。他是不惯于这种场面的，因此有些局促，坐在那里，举动荆棘。
　　
　　“你这话矫情。”皇甫倩抓了一把葵花子，边嗑边道：“怕教人看还坐在这儿？不如回去了事。”简宁转过脸去，瞅着皇甫倩。“我不过随便说说嘛。”继而胡侃道：“看就看呗。秀色可餐，还不把他们一个个都给撑死！”
　　
　　“臭美！”皇甫倩冲佳人扮了个鬼脸。“咦？”下一晌，她不禁睁大双眼道：“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呀？太阳一个个都打西边出来了。”简宁道：“怎么啦？”皇甫倩指指楼下。“你看！”便起身倚在阑干上，喧嚷道：“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上来！快上来！”
　　
　　
第四十一章 除夕（三）ˇ　
　　简宁见了独孤枫，想起头回见面时皇甫倩的口无遮拦，脸上微微泛了些红。独孤枫瞥了她一眼，照旧绷着面孔。皇甫倩道：“枫表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外头没有饭局吗？”说完，吩咐侍女另搬来一张坐榻。独孤枫撩起袍角，坐到两人身边。“大年三十，哪有人谈生意？”皇甫倩又道：“可前两年你来京里，不是天天有人请去交际？怎的今日倒有空？该不是你们独孤家已然败落，没有生意可做了吧？”
　　
　　独孤枫朝天翻了个白眼。“皇甫倩，你少废话！”皇甫倩撇了撇嘴。“不说算了。那一会儿放炮仗你要来哦。”独孤枫“嗯”了一声。简宁转过脸，恰对上少年的视线。她冲他微笑，以示友好，他却不予理睬，毫不买帐。皇甫倩坐在中间，乃道：“枫表哥，人家小皇嫂同你礼貌，你好歹称呼一声嘛。”独孤枫冷冷道：“如何称呼？我倒想不出来。”简宁见少年的神情，想他乃独孤柳的胞弟，定然对自己无甚好感，忙道：“无须客气的，你们聊就是了。”
　　
　　说话间，正北的坐席上，只见内侍总管李延福挺胸腆腹，抛声调嗓道：“皇上、皇后驾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起。众宫眷及皇亲纷纷起身，面向正北，垂佩卑立。殿内的乐师、太监、侍女更是跪伏在地，乞迎圣驾。简宁突然有些后悔拣了这么个位置。虽说离得远，又在角落，可却能将正北的情形看得真切。还不如挑个当中的呢。大家在一排里厢，眼不见为净。佳人暗暗地想。
　　
　　皇甫擎领独孤柳入了包间，落了座，便朗声道：“都是亲戚，诸位不必拘礼。与朕及皇后一同赏戏吧。”众人齐集谢恩后，各自归座。“咚咚咚咚”锣鼓点敲响，台上即刻做起戏来。天子接过李延福递上的湿巾子，擦着手，环顾四周道：“今儿新鲜啊！来了这许多人。瞧瞧，西面坐席上都坐满了。”独孤柳道：“可不是嘛。锦华班新请了现今江南顶红的旦角，这戏值得一看。”皇甫擎道：“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话说天子对戏文并无多大兴趣。每年除夕来麟德殿观戏，不过陪独孤皇后坐坐，赏个人情。看了一刻，念起佳人今日之种种，心中惦记，乃命李延福上前，附耳道：“公主呢？在哪个包间？去问问。”一时，李延福去而复返，指了方位。皇甫擎移目望去，微愠，脱口道：“不象话！躲在角落里作什么？”独孤柳听闻，顺眼望去，更是诧异。“哎哟！枫弟来了，怎么竟不知会一声？今日的场面，同公主、倩儿一处，成何体统？”说罢，即命侍女去唤。
　　
　　“好一个色夺瑶林之月，骨蕴沉水之香。那小旦上了妆，还真有几分天姿国色呢。”
　　
　　“嗯——这样标致的男旦倒是少见。扮相、身段、唱工，样样俱好。”
　　
　　“依我说，就是云姬你上了妆，样貌虽胜过他，可风度、仪态却未必胜得了他。”
　　
　　“我又做不来戏的，自然比他不过。”
　　
　　此时，台上正演到第二折《瑶台》。小旦终于出场，果然色艺双绝。手眼身法，皆为济楚，举意动容，风情无限，将个飞琼仙子演绎得惟妙惟肖。简宁与皇甫倩并头看得入迷，不觉连声赞叹。
　　
　　只听佳人吟道：“晓入瑶台露气清，座中惟有许飞琼。尘心未断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这出戏道尽了诗中的意境，真是一出好戏！”皇甫倩眼珠子盯住台上，口中接道：“好冷僻的诗哦。云姬，你少同我拽文。你晓得我最不喜欢念书的。”简宁亦是目不转睛，回道：“是你先说什么色夺瑶林之月，骨蕴沉水之香。自己卖弄了，倒不许别人说上两句啦？”
　　
　　恰值小旦下场，皇甫倩转过脸来道：“得了，我懒得同你辩。”简宁便笑。皇甫倩不理会，又转过去问独孤枫：“那小旦是你请来的，叫什么名字？多大啦？不上妆是何等模样？也这样俊吗？”独孤枫有些晃神，半晌才道：“问那么多干嘛？想招人做女婿啊？”皇甫倩啐道：“去你的！他一个戏子，也配？不男不女的一个尤物，拿来赏玩赏玩倒是有趣。就像云姬养的那两条松狮犬。”
　　
　　这话出自皇甫倩之口，绝不稀奇。前文已述，无须再表。简宁听着厌恶，正待驳上两句。孰料独孤枫抢先道：“你他妈少胡说！戏子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拿来当狗养？亏你说得出口。”真是话粗理不粗，佳人立时对少年有了几分刮目。皇甫倩却是大失面子。好在她同独孤枫一道长大，听他骂粗话骂惯了，脸不红气不急，应道：“瞧你回护那样儿。还说自己没有龙阳之癖？想来那小戏子多半是你的孪宠。倒来教训别人？哼！”
　　
　　独孤枫这下气极，脸也红了，脖颈也粗了。皇甫倩方害了怕。后头的绿珠等侍女更吓得不敢喘气，个个从坐墩上站了起来。简宁赶紧探过身去，冲独孤枫柔声道：“安逸侯别生气。我代倩宁向你赔礼，有话等戏演完了再讲，好吗？”独孤枫喝道：“你是什么身份？少管闲事！”佳人委屈得什么似的，只好闭嘴不言。
　　
　　正在当口，独孤皇后的贴身侍女名叫彩英的来唤独孤枫。进来见过礼后，请了少年出去。皇甫倩方松了一口气，喃喃道：“枫表哥的脾气真是一年比一年渐长。动不动就发脾气。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火气？”简宁心道：估计是青春期综合症，易怒、焦躁。便搂住皇甫倩肩膀，安抚道：“谁让你说出那番话来？我听着也生气啊。戏子不是人吗？还有，那性向是个人的事体。你当着众人的面讲出来，他不恼才怪呢？”
　　
　　“性向？什么意思？”皇甫倩不解道。简宁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唯有解释道：“哎呀，就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皇甫倩乃笑道：“那不用说，枫表哥笃定是喜欢男人的。只是不晓得他是单单喜欢男人呢？还是男人、女人统统喜欢？改明儿我再去打听打听。”简宁闻言，忍俊不禁。
　　
　　这一幕，皇甫擎远远地看在眼里，不明就里。却见佳人但凡一笑，坐席上皆投去目光，连戏也不看。方才知晓为何西面的廊庑与殿堂会坐得满满当当，心下不由生出几丝得意来。待独孤枫进到包间，坐至皇后身边，天子问道：“倩宁又说什么混帐话了？”
　　
　　独孤枫接过皇后递去的清茶，呷了一口，只道：“不过闲聊。争了几句。”独孤柳笑嗔道：“怎么来了不说一声？却钻到那里，被你吓了一跳。”独孤枫道：“给倩宁硬拉过去的。那边离台子近，看得清楚。”皇甫擎又问：“这趟呆到几时回去？”独孤枫道：“须多呆些时日。有几宗大买卖。”皇甫擎道：“那好。击鞠赛你也来吧。”独孤枫道：“是。”
　　
　　至第四折《讨钗》时，小生、花旦同台亮相。二人且笑且嗔，亦喜亦悲，演成一段才子、佳人的优雅故事。细细品来，清丽婉转，隽永缠绵。简宁赞道：“原来这就是段玉楼呀。听徐昭仪她们说起，乃当今第一小生，果真名不虚传。”皇甫倩道：“这两年都是他挂头牌。看得多了，有些腻味。前年我往后台去，见过他不上妆的模样，只算周正。与皇兄、枫表哥比起来，差得远了。”简宁道：“你不是瞧不起戏子吗？倒拿皇上、安逸侯同他作比较。”皇甫倩道：“打个比方而已。咱们私下里说说有什么要紧。”简宁点点头。“那倒也是。”
　　
　　既然起了头，趁着台上空挡，皇甫倩便适时发扬其八卦精神，问道：“云姬，依你的眼光，四大公子中，哪个相貌最好？”简宁一愣。四大公子？不可能是民国四大公子，也不可能是明末四大公子，那一定是指战国四公子。便道：“论相貌属平原君赵胜，但他德行太差。我选信陵君吧。”皇甫倩一听，咯咯直笑。“云姬，我说的是本朝本代的事。你扯那么远做什么？战国那四大公子，你我都无缘见过，如何品评？”
　　
　　佳人恍然，问道：“本朝也有四公子吗？”皇甫倩瞠目道：“人人皆知啊。来了这么久，你竟不知道？”简宁回头看向绿珠。绿珠忙探身告之，并道：“无端端的，您又没问，奴婢自然不敢妄加提及。”皇甫倩等得不耐，催促道：“好啦。如今业已知晓，你快说说吧。要公允，不准偏袒皇兄哦。”简宁道：“为何要我先说？你倒说来我们听听。”众侍女面含期待，均竖耳倾听。
　　
　　皇甫倩向来口无遮拦，应道：“说就说，这有什么？依我看，若单论相貌，肯定属皇兄第一。”绿珠、阿奴等皆点头表示赞同。简宁乃望向北面坐席，帝后端坐其间，正自闲聊。皇甫擎嘴里说着什么，眼光却瞥过来，恰对上自己。只停留一息，又收了回去。
　　
　　“云姬，你以为如何？”皇甫倩问。简宁转回视线，道：“你令我不准偏袒。自己又把皇上排在第一？”皇甫倩道：“就事论事而已。举嫌不避亲嘛。”佳人嗔道：“你总有理。”众侍女皆笑，更迭声道：“公主快快往下讲。”
　　
　　皇甫倩便续道：“要论男儿气魄，勇健孔武，首推霍青霍将军。若说倜傥潇洒，风仪翩翩，非子陵表哥莫属。他二人各有千秋，当在伯仲之间。”简宁接道：“有目共睹的，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便看向二人。霍青仍是方才的座姿，促狭而整肃。房子陵则与同僚侃侃相谈，游刃自如。
　　
　　皇甫倩不服，反问道：“那云姬你说，哪个好？”简宁想起上回同房子陵偷偷外出时，曾被问及相同问题。当时扯了谎。今次乃胡侃闲聊，无甚妨碍，便直言道：“对男子而言，英勇果敢更胜风度相貌。”众侍女听罢，大都赞同。独阿奴看向佳人，心头略有担忧。
　　
　　皇甫倩笑道：“云姬，你真爽快。若无霍家表哥倾力相救，你早已被那胡戎王子抢去做了王妃，哪里会与我们一处看戏？只是委屈了子陵表哥，自己妹妹倒不选他。我便选他好咯。我却欣赏举止风流的斯文少年。”简宁道：“原来表哥这样抢手呀。”说完，便看向绿珠。绿珠羞红了脸，众人不免又拿她凑趣一番。
　　
　　最后，话题落到独孤枫身上。皇甫倩道：“枫表哥不太好讲。”问其原由，乃道：“四大公子里属他最小，不过十七。现在是挺俊的，谁晓得过两年会长成什么模样？单单这脾气就让人受不了。”佳人已打开了话匣子，便玩笑道：“安逸侯若按现在的长势，将来应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绿珠插嘴道：“公主，您怎么说的跟种庄稼似的。”皇甫倩一听，拍着巴掌道：“就是那么一回事！呵呵！枫表哥，你可千万别长歪了。否则，就对不住这四大公子的名头咯。”众人又笑。简宁与皇甫倩乃一同望向北面坐席。只见少年坐于帝后身边，脸容虽带青涩，却已是秀气成采，光华耀目。想他日，必定青出于蓝而更胜于蓝。
　　
作者有话要说：1.晓入瑶台露气清，座中惟有许飞琼。尘心未断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出自唐 许浑
第四十一章 除夕（四）ˇ　
　　亥时许，戏文唱罢。正北坐席上，帝后已然离去。今日乃大年三十，除夕之夜，他二人按例同寝，夫妻团圆。算来佳人因月事来临，又逢年节，已多日未有情事。此处需补述的是，皇甫擎自公休以来，每日白昼皆在芳菲殿起坐。或写春联，或逗弄稚犬，或陪伴佳人看书、抚筝，日子过得极为惬意。因人儿在枕席间不便伺候，每到东窗日落，天子便仍回去显仁宫安置。一连数日，修身养性，并不召其他妃嫔往昭阳殿侍寝。此外，皇帝不得在妃子宫中用膳的旧例，打从佳人这儿起，也被彻底废除了。
　　
　　出麟德殿，来至太极殿前的广场。只听外间传来阵阵响声，如击鼓轰雷。天边挂出无数烟火，似电光百道。大都城内，家家户户燃放起烟花爆竹。一派火树银花的太平景象。“云姬，咱们也放吧。”皇甫倩言毕，即吩咐下去。少顷，她身边的侍女领内侍抬了两只竹筐上来。简宁走近一看，竹筐内全是各色烟火炮仗。名字却好听，什么满天星、平地一声雷、飞天十响、流星赶月。另有大一些的，如万年欢、火烧赤壁、盛世牡丹之类，则须由专司的太监去负责燃点。
　　
　　此时，皇亲们因家中各有准备，又嫌宫内拘谨。看完戏后，已陆续返回府邸守岁。诸嫔多怕吵闹，三三两两，也都结伴去往各宫吃酒。偌大的广场上，仅简宁、皇甫倩及一众侍女、太监。放了几枝流星赶月后，独孤枫从长乐宫太后处问完安，匆匆赶来。皇甫倩忙取了几根香炷送到他手里，嚷道：“枫表哥，你放几个我们瞧瞧吧。”独孤枫颇有兴致，便拿香炷点了，放了几枝满天星及平地一声雷。一时间，四周围“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这样好玩的事，不知能否再添两个人？”
　　
　　话音未落，简宁回身探看，立时喜不自胜。“我当你们回去了呢。怎么凑到一块儿了？”房子陵笑道：“那你欢迎不欢迎啊？”佳人的眉梢、眼角尽是笑意，娇嗔道：“废话！”霍青道：“去了指挥所一趟。知晓你们在这里放烟火，便来了。”简宁的心里扑扑直跳，抬眼望向霍青。“今日怎么会来？不是从不应酬的吗？”霍青只笑不答。房子陵心道：明知故问！
　　
　　那厢皇甫倩见霍青、房子陵到来，正与佳人立在太极殿外的云石台阶上说话，便拉着独孤枫跑上前去。“子陵表哥、霍家表哥，你们也来啦。太好了。人多才好玩呢。你们陪我一道儿放烟火吧。”皇甫倩欢声道。独孤枫向他二人拱手做了半揖。霍房二人还了礼。寒暄后，众人在广场上又放了起来。先放几十枝满天星、飞天十响、流星赶月。接着，又放那些大的竹筒花炮。只见兰花竹箭，映衬得整个太极殿如同画在火光之中。更有鞭炮声不绝于耳，似万马奔腾，排山倒海而来。
　　
　　“你看！表哥真会哄人。绿珠笑得多开心呀！”
　　
　　“多亏了他。不然，我一人是不便来的。”
　　
　　烟花烂漫，笑语盈盈。广场上，独孤枫与皇甫倩，房子陵与绿珠，一双一对，放得正欢。众侍女与太监鹄立在一旁，看得兴高采烈。简宁与霍青并立于太极殿前。虽不能独处，但时隔一个多月，终于有了见面说话的机会。
　　
　　“你还喜欢我吗？”
　　
　　“小傻瓜！”
　　
　　“你只喜欢我一个，不会变的。对吗？”
　　
　　“嗯！”
　　
　　“只要我有事，你一定赴汤蹈火的。是吗？”
　　
　　“嗯！”
　　
　　简宁不做声了，垂下袖管，将小手悄悄地伸进男人掌中。霍青握得牢牢的，生怕一松手，一切又成了梦境。两人便这样站着，不再多言。
　　
　　
第四十二章 离婚（一）ˇ　
　　正月朔日，谓为元旦。一年节序，以此为初。天子一早起身，首先前往万安神宫祭拜先祖。然后于太极殿前设香案，拈香行礼，叩谢天地。礼毕，在宣政殿升座，接受百官朝贺。午时许，大宴群臣。至傍晚，赴栖凤宫出席家宴。当晚，仍按例留宿东宫。次日上午，在长乐宫盘桓多时，又往勤政殿批阅了数封急件。几乎马不停蹄的，一直忙到午后，方得了空，便急切切地往芳菲殿而去。
　　
　　玉楼深处，人儿将将午睡醒来。芙蓉帐只启了半边，光着脚丫坐在床沿。皇甫擎不令通禀，兀自进入。眼见她这般娇憨慵懒，于是乎心痒难耐。阿奴正取了大衣裳进来。天子一声令下，忙下了珠帘，恭身告退。
　　
　　“正好！朕今日还未午歇。”皇甫擎笑嘻嘻的，踢去脚上朱履，和衣入了纱帐。“那你好好睡。我不吵你。”简宁却如同惊弓之鸟，顾不得鞋袜，便要起身逃离。“小东西，你上哪儿去？”皇甫擎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人儿纤腰。“我才睡醒的......不想睡了……”简宁掰着他的大手，硬是不肯上床。“可朕想睡！”皇甫擎哪里管这么多，手上一加劲，将人儿抱到床里头。再翻身一压，就给困在了身下。
　　
　　“放开我！”佳人板起面孔，突然间吼了一句。如此情状，令皇甫擎始料未及。他脸色略有尴尬，耐住性子道：“怎么啦？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两日没见朕，想我不想？朕可是想你想得紧呢。”说完，便凑下去要亲嘴。简宁别开脸去，冷冷道：“你是想这身子了罢。还是这两日皇后没有喂饱你？那块地实在种不出什么来，便只好把种子撒到这里。”
　　
　　皇甫擎一听，心中自然愤懑。强压下怒意，往人儿脸颊上亲了一口，叹气道：“朕上回已劝了你许多，怎么还闹脾气？前日除夕就看着不对劲。朕这样宠你，你还有哪里不满意？如今只一个柳儿，你竟容不下吗？生在帝王家，更应识得大体。怎么倒比旁人还要小家子气？”
　　
　　这话在男尊时代来讲，自然有其道理。可惜简宁是个现代人。她与霍青两情相悦，却不能厮守一处，反而要屈居独孤柳之下，做个天子的妃嫔。这教她情何以堪？
　　
　　拿手背抹干净脸蛋，简宁缓缓道：“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言下之意，就是要好离好散，分道扬镳。皇甫擎一愣，随即笑了。“云姬，大正月里的，可不许开这样的玩笑？”
　　
　　“我不是玩笑。”佳人抬手自床头的抽屉内取出一本《金鹏律.户婚卷》。“上头写了。夫妻不相安谐，可和离，不坐。”皇甫擎的脸色阴郁下来。坐起身，接过卷帙。“你要同朕离婚？”
　　
　　“嗯”简宁点点头，补充道：“若要出妻，也使得的。”皇甫擎益发地不敢置信。“放着三千宠爱不要，你宁可被朕休弃？”简宁亦坐了起来，端股并足，冲天子磕头道：“求皇上务必放臣妾出宫。今生今世，感激不尽。”
　　
　　迟疑片刻，皇甫擎又笑了。这回是冷笑。“我明白了。你在胁迫朕。为的是皇后之位。你要朕废后，立你为尊。所以不惜以离婚相威胁。是谁教你的？是你父王母后在你来之前就这样吩咐的？还是静仪长公主现教的？”
　　
　　简宁抬起头，迎上天子森冷的目光。“这事与别人无半点干系。也并非臣妾觊觎后位。只是身受皇上如此隆宠，仍心有不甘，时时嫉妒。加上宫禁严秘，礼节繁琐，臣妾屡次逾越，数度失仪。实在不配侍奉左右。求您网开一面，念在之前的情分上，免去我长门之苦，放逐宫外，生死皆由得臣妾去罢。”
　　
　　原来除夕当晚看完烟火回来，佳人几经思忖，翻阅了金鹏户婚律，知悉本朝法令与汉唐相类，甚为开通，允许夫妻间协议离婚，方才出此下策。明知天子绝难答应，仍决定勉力一试。其情固然可悯，但其行不免莽撞。看官试想，若真离成婚，岂非要动摇南昭与金鹏的两国联盟？即使天子有心爱悯，于国于民也断不会应允。
　　
　　果然，皇甫擎道：“你我乃两国联姻，并非儿戏。解除婚约，便如同背弃联盟。既是你自己的主意，那朕来问你，你如何向南昭的百姓交代？如何向你父王母后交代？”简宁道：“只要皇上照旧遵守两国盟约，那臣妾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关系？你大可以对外宣称我得了急症，无药而终......”
　　
　　“住口！”皇甫擎忍无可忍，“啪”一声掴了耳光上去。“简直不可理喻！诈死？亏你说得出口。上回在鄯城，你以死相拒，令慕容熹无功而返。朕钦佩你的胆识，以为你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如今你竟说出这番话来。朕到底哪里对你不住？你被胡戎掳去，朕可对你有过一丝一毫的嫌弃？还是，你与那慕容熹相处日久，有了奸情，想去做他的王妃？”
　　
　　“你胡说！”佳人面嫩，脸上的五指红印立时可见。“谁要当什么王妃！我只是想出宫。我讨厌看到你，讨厌看到独孤柳。我不要呆在这个鬼地方！”什么南昭、大燕，什么联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受够了！我要跟霍青在一起！往软褥上一趴，简宁抱住枕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还有……”皇甫擎扬了扬手中的卷帙。“这金鹏律是写来约束百姓的。朕乃天子，凌驾于法度之上。跟我谈离婚，实在可笑！”说完，将卷帙扔出帐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人儿又吼了一句。
　　
　　“呵呵！”皇甫擎第三次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只因佳人几句话过后，又露出了赤子心性。“犯法，犯了什么法？你说我们不相安谐，故要离婚。那好，朕现在就履行人夫的义务。看看我们到底安不安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章 离婚（二）ˇ　
　　流苏乱颤，银钩频摇。紫檀木的雕花大床内，不时传出异样的响动。撕扯间，佳人手足无措，哀哼连连。天子的鼻息浓重，一举一动，粗暴狠戾。他实在弄不懂她。明明数日之前，两人还是比肩连袂，举案齐眉。他写字，她帮着研磨。她读书，他替她翻页。厌倦了，她便弹上两首。词曲新鲜，称得上前所未闻。不知道她哪儿来的那么多古怪？她极爱狗的，时常抱在怀里冲它们说话。他便抱住她，听她一口的娇言软语，看她一脸的灵动活泼。几日下来，他平生第一次以为，抛却床第欢娱，仅与一人这样厮守着，便是人间的至美至乐。
　　
　　椒房外，众人心急如焚。往日里主子承宠，虽也嚷得厉害，但喊叫声从未像今日这般凄惨。放心不下，绿珠朗声问道：“公主！您还好吗？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天子立时在殿内喝道：“滚！都给朕滚得远远的！”绿珠遂遣了众侍女退下。阿奴却实在担心，几番犹豫，终于壮起胆子，想入内一探。才打起帘子，又听佳人断断续续道：“别……别进来……我无妨的……下去……”绿珠只得上前拉住阿奴，一同守在门外。想着万一有事，能有个及时的照应。
　　
　　“算你识趣！”皇甫擎一耸身，将利剑整柄刺入。“啊……”简宁弓起身子，惨叫出声。刷白的小脸，冷汗泠泠。未经逗弄，便被生生地撕开进入。他的皮肉摩擦着她的，犹如一柄刚刚铸成的利剑，带着灼热的温度，将她从中间劈开，又在伤口上反复炮烙。
　　
　　“几日不干……就紧成这样……”皇甫擎狠命地戳刺着。她所给予的无伦的快感，绝难用言语描述。他沉沦其中，无法自拔。“嗯……”简宁咬住下唇，泪水顺着眼角一直往下淌。被皇甫擎控在头顶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不抵抗，就是少牺牲。可是他实在太可恶了。肉体上的折磨不算，还要用下流话噪她。佳人万分羞耻，内里的收缩一阵急似一阵。“小妖精……噢……”皇甫擎越发来了劲，腾出手，索性将人儿的双腿扛至肩头。“啊……混蛋……嗯哼……”简宁哼吟着，狠狠掐住天子的胳膊。好疼，钻心的疼。
　　
　　百来抽后，底下的进出逐渐润滑。皇甫擎的怒意平息了大半，关切道：“还疼吗？”简宁不答话，两眼只盯着头顶的纱帐。“你自找的……好好的……提什么离婚……今后不许胡闹……朕势必要与你白头到老的……”皇甫擎俯下身去亲吻佳人。才沾了唇，惊觉满嘴的血腥，方察觉人儿已然将自己的下唇咬破。天子顿时起了怜惜之意，底下缓抽慢送，温柔地抚慰起来。“心肝……朕以后会加倍宠你……除了后位……朕统统都依你……乖……别再闹脾气了……”
　　
　　简宁熬到此刻，总算苦尽甘来。结合处疼痛全消，反生出空前爽意。移下目光，望着天子俊美无暇的面容。一个人真的可以同时爱两个人吗？我不信！“和你白头到老的……应该是皇后……不是我……缺了我……有什么要紧……我想出宫去……我不喜欢这儿……这儿简直就是监狱……”佳人喃喃道。
　　
　　皇甫擎叹息一声，应道：“小东西……别顽固了……有朕陪着你……也该知足了……若是想偶而出宫散散心……那也使得……乖……好好服侍朕……从今日起不必喝汤药了……等你当了娘……心里就踏实了……”说着，天子握住人儿娇乳，揉圆搓扁，又捏又掐。
　　
　　“嗯……不要……”佳人脸上泛起了红潮，一把捉住天子的大手。“不许……你方才弄得我疼死了……现在又来这一套……先打一巴掌……再给一粒糖嘛……嗯……哪有这样的道理……”皇甫擎眼见人儿情动，笑道：“小妖精……你就是欠收拾……”言罢，竟退了出去。
　　
　　“嗯……你……”才得了趣味，简宁身心陡然一空，险些开口哀求。皇甫擎心中得意，抱着她坐起身来，引诱道：“小东西……开开口……朕就让你舒服……”简宁从未向皇甫擎主动开过口，哪里肯依。两人就这样僵持住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肯动。这滋味该如何形容呢？打个比方。就好比你的脚底板被一只毒蚊子咬了个大包。你伸手挠了几下，结果越挠越痒，越痒越挠，停都停不下来。
　　
　　罢了，何必苦了自己？皇甫擎一念及此，正待妥协。突然，佳人的一双藕臂缠了上来。接着，她赤红着小脸，低头说了一句。“你……你进来……”再往下一瞅，人儿已乖乖撅起了自己的俏臀。这小妖精！皇甫擎喜出望外，孽根暴涨了一圈，更得寸进尺道：“我懒得动了，你自己扶着坐上去罢。”
　　
　　“混蛋！我要离婚！”简宁这下子恼了，粉拳对着天子是又捶又打。“你又来了……看朕怎么收拾你……”皇甫擎一面笑，一面将简宁摁趴在软褥上。只听“啪啪啪”数记，人儿的小白屁股顷刻间已是又红又肿。
　　
　　“还要不要离婚？”
　　
　　“要！”
　　
　　“敬酒不吃，吃罚酒！”
　　
　　“啊……不要从后面来……嗯……”
　　
　　如此，整个下午皇甫擎大展夫威，调弄得佳人哼哼唧唧，连丢了数回。绿珠与阿奴起初还忧心忡忡。至后来，听得殿内娇声浪语，欢爱稠浓，方才安下心来，又兼面热耳赤，粉腮挑红，便掩袖而去，双双遁逃。
　　
　　
第四十二章 离婚（三）ˇ　
　　“多半是不会来了。”房子陵将茶盏搁回到高几上，从袖管中取出帕子擦了擦嘴。霍青依言，望向东面坐席。二楼犄角的那个包间，今晚上空荡荡的。少了伊人，麟德殿内黯淡无光。说好今日来的，只怕给绊住了。男人心下不由盘算，是不是该就此离去？这样的场面，终究不适衬于他。反观房子陵，正是如鱼得水，于众名门闺秀的青眼注目中，神态自若，举止洒脱。借用《警世恒言》中的说辞，那真是：房郎俊俏颜如粉，子陵风流坐有香，若与潘生同过市，不知掷果傍向谁？
　　
　　台上早开了锣，已演到第二折，却是一出武生戏。只见那段玉楼身披长靠，头戴锦盔，足蹬粉底皂靴，手持双龙纹剑，正与一干武行套招对打。双方攻来守去，你来我往，斗的是难解难分，战的是如火如荼。每至鼓点间隙，房子陵便在台下领头叫好。霍青原是为佳人而来，哪有心思观赏。不过直直地坐着。遇见众人喝彩，便跟着拍拍巴掌，做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半月未去锦华班，不想玉楼的身手较先前又有了长进。这出《刺虎》经他演来，真是绝了！”房子陵连声赞叹，又道：“如他这般文武生全才，我看全戏行也拣不出第二个来。霍兄以为如何？他那两下子可有真功夫？”霍青平日绝少上戏园子赏戏，又兼神思飘渺，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身手倒矫健。却怕台面上的，多半是些花拳绣腿。”房子陵应道：“他们武行讲究漂、率、脆。动作干净利索，一招一式，要有板有眼。照我说，多半还有些真功夫的。”霍青懒于分辨，遂点头附和道：“房兄时常摩近，理当更有见地。”
　　
　　两人正说话，冷不防背后有人在各自肩头拍了一记。房霍二人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皇甫倩与独孤枫。房子陵见皇甫倩锦袍、高靴，一身男子的装扮，打趣道：“哪儿来的小爷啊？相貌倒好，就是个子还未长开。”皇甫倩白了他一眼，冲霍青道：“霍家表哥，亏你还是习武之人。怎的一点儿警觉也没有？由你来保卫皇城安全，我还真不放心哩。”霍青自觉惭愧，乃拱手致意，以示告饶。房子陵笑道：“小倩这张嘴越发厉害了。多半是同云姬处得久了，耳濡目染的结果。”当即唤内侍上来摆了桌椅，四人在池子里坐成一排。
　　
　　只听皇甫倩接道：“别提云姬了。说好今日仍一道来的。特地去芳菲殿候她，谁知竟被李延福那老阉货给轰了出来。说什么圣驾在此，闲杂人等不得打搅。我是闲杂人等吗？真是有异性没人性！”此话一出，各人的反应不尽相同。霍青不消说，心中酸涩是一定的。独孤枫冷哼一声，只当作没听见。唯房子陵应道：“难怪了。昨日放烟火的时候，还说要来的。”又好奇道：“这最后一句‘有异性没人性’是何意？”皇甫倩道：“昨儿云姬教的新鲜词儿。就是重色轻友的意思。呵呵！”房子陵恍然道：“我说呢。就数她鬼话多。”
　　
　　言谈间，小旦出场了。今日第三折《双红记》说的是兰闺思念榆塞，不得成眠，于是夜弄机杼，祈盼征夫归来。只见那小旦挽慵妆髻，贯金雀钗，着天青罗裙，好一似闺门怨妇。端的沈腰绝瘦，楚楚可怜。笙箫中，浅唱低吟；丝弦内，徐徐窄步。抒的是怀乡之思，发的是忧国之感。房子陵不禁击节道：“好一句‘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真乃妙人妙曲。”便问独孤枫道：“看了两日戏，竟还不知那小旦姓甚名谁。听说从江南来的？”
　　
　　独孤枫刚要分解，皇甫倩先道：“子陵表哥，你别惦算了。人家可是枫表哥的相好。”房子陵笑道：“是吗？小侯爷亦有如此雅兴。好歹开窍了！”皇甫倩强忍笑意，眼瞅着独孤枫涨红了脸，又要发作，忙正色道：“玩笑，玩笑而已。枫表哥的气量该不会只有这点吧。”独孤枫没了撤，把头一撇，一旁生气去了。皇甫倩便道：“我知道，我来说。才同枫表哥去过后台来的。那小旦薛氏，名唤小怜，今年十八岁，姑苏人氏。无父无母，自幼随师傅学戏。十三岁登台，十四岁挂头牌。通文墨，善棋弈。常演《瑶台》、《讨钗》、《盘秋》诸戏……”
　　
　　房子陵听后，啧啧称叹。“了不得了！竟说出这么一大通来，亏你记得清楚。”皇甫倩摇头晃脑，甚是得意，又道：“待会儿看完戏，枫表哥还要带薛小怜、段玉楼上富春楼宵夜呢。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在来之前央了母后半日，她已准了我今晚出宫去玩上个把时辰。”房子陵素来喜欢与优伶、歌伎交接，见此良机，乃向独孤枫道：“我与玉楼久未叙谈了，不如我一同去罢。”
　　
　　独孤枫转过头来，正待开口应允。不料皇甫倩又快嘴道：“子陵表哥，依我看呀。你想同段玉楼叙旧是假，欲结纳那薛小怜才是真的。”房子陵笑道：“何以见得？”皇甫倩道：“谁不知晓你常常带那些小旦去诗社盘桓，不玩上半日总不放出来的。”房子陵道：“我那是爱惜人材，栽培栽培他们。不过听听小曲，切磋一下诗文。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皇甫倩橛嘴道：“哼！你心里有数。”
　　
　　撇过脸去，见独孤枫头上又冒烟了，皇甫倩睁大眼睛道：“咦？枫表哥，我这回可没说你的坏话呀？”独孤枫平白被抢了两次话，忍到此刻，已是忍无可忍，低吼道：“辣块妈妈的！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你再多讲一句，我就不带你去富春楼！”好嘛，那独孤枫在气头上竟连扬州话都骂了出来。
　　
　　皇甫倩经他这么一吼，赶忙将小嘴闭得牢牢的，扑闪着眼睫扮起乖来。独孤枫扬起下巴，瞪了她一眼，方才冲房子陵一本正经道：“房兄要来，自然欢迎。”房子陵一边抿嘴憋笑，一边朝他拱手致谢。独孤枫又探身向霍青道：“霍家兄长也一道来罢。富春楼新开张不久，特地从扬州请了厨子来料理的。”霍青心事重重，哪有心思饮宴，只道：“你们去罢。我明日当的是早班，散戏后就得回去。”独孤枫亦不勉强，便含笑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1.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出自《敦煌词》，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春寒（一）ˇ　
　　所谓美人晨起娇无力，玉榻愁倚卧春风。自从简宁向皇甫擎提出了离婚那档子事，天子便越发地在床第间下足功夫。日日云雨，夜夜春宵。每回必调弄佳人丢得死去活来。简宁心里恨得什么似的，无奈身子却不听话。情欲如同猛兽。一旦从笼子里被放了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不过短短数日。受到调教的愈加敏感的身体，如今只须被皇甫擎亲上一亲、摸上一摸，便会乖乖就范，任其摆布。既然男人可以将性与爱分得清清楚楚，那女人为什么不可以？简宁一人承受着天子的千恩万爱，但依然坚信自己心中所爱的，自始至终只有霍青一人。
　　
　　“公主，今日天气晴朗。正是举行击鞠赛的好日子。”
　　
　　一早，众侍女进来铺床叠被。阿奴走至窗前，揭开帘幕。但见旭日当窗，晨曦耀眼。佳人着小衣，正倚在窗边的绣榻上。身上罩一条鸳鸯锦被。适才沐浴至一半，手足气力全无。还是皇甫擎亲自赴浴池，将她从温泉中给捞了出来。
　　
　　“燕窝粥来了，已加了红糖。您先喝一碗罢。”
　　
　　绿珠领了妥娘进来，端了托盘内的青釉瓷盅送到佳人面前。简宁伸手要接。谁料小手儿竟颤得厉害。绿珠一看，忙道：“我来。”便跪在榻下，拿调羹舀了去喂。湿润润的小脸一下子红了。佳人只得凑过嘴去，就势喝了两口。
　　
　　“公主，头还晕不晕？”
　　
　　“嗯，好多了。”
　　
　　皇甫擎，你这个禽兽！早一天精尽人亡，整个世界就清静了。简宁气得银牙直咬。“小东西，好些了吗？搽药了没有？”天子自己沐浴既毕，换上常服，踱着方步进了寝殿。简宁抬眼望他，却是神清气爽、意满志得。大色狼！美不死你！
　　
　　“朕来罢。你们统统下去。”皇甫擎走至榻边，接过绿珠手中的瓷盅。佳人朝他翻白眼，他也毫不介意。往榻沿一坐，便喂人儿喝起粥来。“早知道同我一起洗不就得了。偏要一先一后。害朕吓了一跳。”简宁心中本就有气，经皇甫擎这么一说，更了不得了。“咕咚”一声咽下口中的吃食，娇嗔道：“全是你害人！还赖我？从今儿起不许你再碰我！”
　　
　　“真的？”皇甫擎将瓷盅搁在窗台上，隔着锦被搦住人儿纤腰。“我不信！昨儿夜里是谁又嚷着‘进来进来’的？嗯？”眼见天子一脸坏笑，简宁臊得不行，赶忙卷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说！都是你逼的！”听着佳人失口抵赖，皇甫擎更乐了。“说便说了。在朕面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就是喜欢你这般天性自然，不扭捏作态。”
　　
　　“喜欢个头！”简宁一把甩下锦被，直起身来忿忿道：“你若是喜欢我，就不会不管人家的死活。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翘辫子了！”皇甫擎业已习惯了佳人的胡言乱语，便笑哄道：“好，好。都是朕的不是，行了吧？下回一定适可而止。”天子的认罪态度极佳。说话间，已将佳人搂进了怀里。
　　
　　“没有下回了！”简宁将一双小手抵在天子胸前，呼嚷道。“你今日就去皇后那儿。我得好好静养两日才行。”皇甫擎心中欢喜，嘴面上应道：“再说，再说。”便凑过去要亲嘴。“你……你要干嘛……”人儿立时寒毛直竖，向后缩着脖子躲闪。她委实吃不消他。搞不好一会儿再来个擦枪走火。就算他有那个精力，她也丢不起那个人了。
　　
　　“就是亲亲，乖—”阳光透过窗棂，映照在皇甫擎的脸上，将他象牙色的肌肤渲染成了金色。才洗过澡，天子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的香味。“真的不能离婚吗……嗯……”话刚说了一半，皇甫擎便一口吻住了简宁。云姬，朕绝不放手！绝不！
　　
　　鞠者，皮毬也。击鞠，现代马球运动的雏形。一语蔽之，就是马背上的足球。每年正月初八，金鹏宫中都会举行一场正式的击鞠比赛。地点就设在南苑校场的含元殿。参赛者皆为皇室贵族子弟。
　　
　　“公主，您猜哪一队会赢？”阿奴起身替佳人拢了拢锦被，又拿铁钳将榻边铜炉内的火苗拔旺。“这还用问吗？胜负显而易见。”简宁放下手中的卷帙，看着阿奴动作。即使霍青他们实力占优，按理也会存心相让吧。同皇帝比赛，既不能赢，又不能输得刻意。唉—还真是一桩苦差事。“那倒是的。”阿奴拍去手上炭尘，端起针线笸箩，仍坐回到榻沿上。
　　
　　一场没有悬念的比赛，不看也罢。某人由于身体虚弱，被皇甫擎下了一天的禁足令。自我安慰一番后，简宁继续埋头读她的《金鹏律.户婚卷》。离婚是指望不上了。读来解解闷，倒是相当不错。
　　
　　“哟，还是小丫头聪明。没有跑去吹冷风。”
　　
　　简宁闻声抬头，只见静仪公主已入到这寝殿之内。“姑姑来了。快请坐！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说着，人儿就要掀被子下榻。“快躺着！别客气了。这儿又没有外人。”皇甫静上前按住，阿奴让出地方来，她便坐到了佳人身边。“身子不舒服吗？瞧着脸色不大好。”皇甫静端详道。简宁舌头打结，支支吾吾道：“不是的……只是有一点儿累……”皇甫静明白了，乃笑道：“得，就当姑姑没问。你自己好生调养着。少些顽皮就行了。”
　　
　　一时，绿珠、阿奴奉上茶点。皇甫静呷了口茶，言道：“幸好你没去含元殿。今儿风刮得格外紧。你这样的身子骨，坐在风头里，非要吹出毛病来不可。”简宁道：“春寒料峭，冻杀年少嘛。”皇甫静捏了捏人儿脸蛋。“你这张嘴呀！”续道：“看了一刻便出来了。还当你一定去凑热闹的。没见你来，我就想多半是病了。”
　　
　　简宁终究记挂比赛，便问：“您离开的时候，胜负如何？”皇甫静闻言，却有些兴奋。“今次倒有趣！原以为子陵他们同往年一样，玩一玩便算了。谁知两边竟较上劲了。这场击鞠赛，孰胜孰负，还真说不准呢。”简宁心下雀跃，同时又不免担心。“万一表哥、霍将军他们赢了。皇上那边……”
　　
　　皇甫静笑道：“皇上、安逸侯他们也是个个球艺高超，哪里那么容易败下阵来？即便输了，不过一场游戏，又是至交亲朋，有什么要紧？这事上，你倒小看皇上的为人了。”简宁松了一口气，终于按奈不住地得意起来。骑士为了公主而决斗，任何一个拥有浪漫情怀的女人，对此都是喜而乐见的。
　　
　　“险些忘了。今日来，还有一件事体。”聊了一阵，皇甫静忽然想起，便叫佳人唤了绿珠进来。绿珠近前纳完福，简宁令她坐着回话，她再三推辞，方搬来坐墩，略沾着臀儿坐了。皇甫静见其态度谦恭，依旧不露半点儿轻狂，倒也看着喜欢。“春分近了。等过完元宵，就向皇后提你的事。”绿珠多少已猜到了，低着头，含羞道：“全凭长公主、公主作主。”
　　
　　简宁有意逗她，便插嘴道：“你自己的意思呢？过了个年，长了一岁，没改主意吧？”绿珠明知这是句玩笑话，一时却不晓得该如何回答。直接说没改主意吧，少了矜持，万万不妥。又不能不答话，稍一思量，才道：“终身既已许了，自然没有更改的道理。这一辈子能侍奉长公主、公主，奴婢心满意足了。”
　　
　　简宁听了，一方面觉着绿珠果然是个伶俐之人。另一方面，她不禁联想到户婚卷上所订的夫妻不和、准予离婚，不过是个条目而已。真正落到人头上，恐怕只有夫妻地位相当，甚至女方地位高于男方的，才有资格去提及。
　　
　　“好个聪明孩子。一张小嘴，比起你主子来，毫不逊色。”皇甫静颇高兴，转而搂定简宁肩头道：“你这小丫头，成日里的贫嘴。皇上倒受得了你。”佳人被反将了一军，立马唬起小脸，缄口不言。
　　
　　皇甫静会心一笑，便又向绿珠道：“你家里人不是都在岷州么。过了初十，我托人去户部知会一声，将你一家子的户籍迁到京里来。你老子娘就你一个闺女，既入了房家的门，我们不好一点儿表示没有。不如拨一处宅子，你父亲是读书人。到时举孝廉，在大都给谋个闲职，你看如何？”原本只想着自己能有个好去处，谁知竟连家里也得了庇荫。绿珠岂会不肯？赶忙跪伏在地，连声叩谢。
　　
　　静仪公主这般种种，除了人情之外，一多半还是为了体面。虽是姨娘，但家里头境况好些，总说得出口去不是？简宁见状，忍不住道：“听绿珠说，她还有个幼弟在家中课读。不如让表哥想个法子，入国子监吧。”皇甫静应道：“你呀，就是这么爱管闲事。”乃点了点头。“这事却容易。等人到了再说。”须知入了国子监，便是一登龙门，身价百倍。绿珠在家中最疼爱这个兄弟，此刻听闻，又是一番惊喜。
　　
　　三人正说着话，却见阿奴急匆匆跑了进来。不待佳人询问，便开口嚷道：“公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1.春寒料峭，冻杀年少。出自宋?释普济《五灯会元》。
第四十三章 春寒（二）ˇ　
　　消息是李延福差人送来的。皇甫擎与霍青在鞠场上抗衡之际，霍青持毬仗误击天子坐骑，致使御马受惊，狂蹦乱跳，皇甫擎反应不及，不慎从鞍鞯上坠落。因伤势沉重，现已被抬往紫宸殿医治。简宁坐在彤辇内，先是责怪自己早晨的时候不该诅咒皇甫擎。接着，又试图说服自己这仅仅是一场意外。最后，更担心霍青因为此事而可能陷入某种不利的境地。一颗心被生生撕成了两半，反复煎熬着，佳人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紫宸殿外，正跪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下了彤辇，行至霍青身边，佳人的脚步迟疑。男人低着头，拒绝回应她质询的目光。“公主，快走罢。”阿奴见势不妙，赶紧拉着主子上了台阶。绿珠扶静仪公主走在前头。入得殿内，只见太后、独孤柳、皇甫倩、独孤枫、房子陵、霍无忌及夫人甄氏，一干人等，俱已在座。
　　
　　“不必多礼了，一旁坐罢。”独孤太后坐于正殿中央的鎏金龙纹宝座内。这是自天子登基以来，头一回，太后莅临前朝。简宁随静仪公主落了座，微抬起头来，朝众人脸上一一瞧去。
　　
　　独孤柳坐在太后身旁，触及了佳人目光，便柔声安慰道：“公主把心放宽些。皇天厚德，必定还圣体无恙。”寥寥数语，足以让人体味言者的坚强。简宁点了点头，硬挤出一丝笑容。殿内除了她与独孤柳，并无其他妃嫔在场。这至少说明了她与皇后享有同等的第一时间知情的权力。佳人理当欣慰，却不知为何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惭愧来。
　　
　　皇甫倩亦坐在太后身侧，难得这样的安静，眼睛里还嗪有泪花。简宁原是要同她一道去含元殿观战的。不晓得现场的状况究竟如何？把个宫中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吓成了这副模样。独孤枫紧挨着皇甫倩而坐。也许是为了方便随时借出他的肩膀吧。
　　
　　霍无忌与甄氏夫人的焦急，简宁统统看在眼里。倘若不是意外，霍青一时头脑发热……不会的！他是一个持重、老成的人，不会干傻事的！运动伤害而已，难免的。可是……我不是也曾经忤逆过皇甫擎的意愿。甚至还咬过他一口嘛。万一……简宁不敢再想下去。
　　
　　“我刚学骑马那阵子，不知摔过多少回呢。不必担心。”眼见佳人心神不宁，房子陵凑过身来道。简宁转过脸去。房子陵抿唇而笑，以示安慰。是的！皇甫擎不会有事！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他这个大混蛋，怎么可能会有事？
　　
　　整整一个时辰，内侍副总管郭庆德方领了胡、卢两位太医从偏殿出来。不幸中的万幸。天子性命无虞，且脏腑并未受损。但是，其腿骨折断，肋骨挫伤，必须在床榻上养疗数月。简宁听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众人皆释然。胡太医又道：“皇上不宜再次挪驾。依老臣看，这几日便在此调养。等血淤散去大半后，再回寝宫不迟。”太后应道：“嗯。所言极是。”遂吩咐下去，调派显仁宫内侍女、太监至外城紫宸殿伺候。
　　
　　安排妥当，独孤太后即由郭庆德引着往偏殿探视天子。不多时，李延福出来宣了独孤柳、皇甫倩入内。其余人等仍留在正殿等候。“小丫头，这下总算安心了。”静仪公主离了座，行至佳人跟前。“既是意外，一会儿见了皇上，你替霍将军讨个饶罢。虽说要避嫌，但他好歹救过你两回，姑姑与他的母亲又是多年相识，这点儿人情总要还的。”简宁道：“我明白。”静仪公主遂拍了拍人儿肩头，踱至那厢与霍夫人说话去了。
　　
　　稍后，太后、独孤柳、皇甫倩依次出偏殿，携侍从离去。李延福传天子口谕，称今日之事实属意外，所幸并无大碍，故赦霍青无罪。又称御体疲累，令其余人等也各自散去。简宁心上悬着的大石头，直到此刻，终于完全落了地。霍无忌与夫人甄氏面朝虚悬的御座叩首谢恩后，亦出了紫宸殿。独孤枫早随太后一行离去。转眼间，正殿内只剩下静仪公主、房子陵和简宁。
　　
　　只听皇甫静道：“李延福，怎的皇上不宣初云公主吗？”李延福哈腰道：“回长公主，这老奴可说不好。皇上的心思，咱们当奴才的哪里敢揣度？”略顿了顿，又道：“只怕是担心公主见了伤心难过。得，您先回吧。老奴得往后头伺候去了。”言罢，朝姑侄三人作了揖，一抖拂尘，缓步而去。皇甫静稍有愤懑。佳人上前道：“皇上一定是累了。再来，我胆小，最怕见人受伤了，他晓得的。”
　　
　　皇甫静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既是如此，我送小丫头你回芳菲殿吧。”简宁道：“不必了。一下午您跑来跑去，够累的了。同表哥一道回去吧。”皇甫静遂道：“也好。过两日再去看你。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房子陵亦道：“等上元节时，我再同你仔细说。”
　　
第四十三章 春寒（三）ˇ　
　　霜瓦鳞鳞，重帘浅梦。一连三晚，佳人不得好眠。恰逢阿奴值夜，入椒房内检视炉火。听得锦帐内翻来覆去，淅淅索索，便揭起一角，轻声问道：“公主醒了吗？”简宁拥被坐起身来。阿奴持纱笼一照，却见娇容憔悴、玉颜清减。“您又一夜没睡呀？”简宁道：“现在什么时辰了？”阿奴道：“还差一刻，便是卯时了。”佳人闻听，喃喃自语道：“这副样子，肯定是不能上朝了。不知道多久才会痊愈呀？”言毕，更颦眉怅叹起来。
　　
　　阿奴观近来诸事，早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趁着此刻，便道：“公主，奴婢陪您聊上一会儿可好？”简宁心绪郁结，反正是睡不着了，应道：“好啊，咱们有日子没躺在一块儿聊天了。上来吧。”阿奴与佳人相处日久，举止愈见大方。当即宽了大衣裳，躺到人儿身边。简宁匀了一半被子给她，主仆二人遂并头而卧，翦烛一番。
　　
　　阿奴先道：“公主，皇上为何还不宣您去紫宸殿探望？我听显仁宫的侍女说，其余各宫的娘娘都已去过了。”简宁道：“是嘛。”沉默了半晌，续道：“许是怕我见了伤心罢。要么，就是怕失面子。他受了这样重的外伤，一定裹得似个粽子一般。想想看，皇帝佬儿成了那副模样。你不觉得好笑吗？”
　　
　　“公主……”阿奴微嗔道：“昨日长公主来，您做了半日的戏。如今在奴婢面前，还要强颜欢笑不成？”简宁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有据实道：“这是我一人的事体。怎么好教你们一个个为我操心？我是惦记皇上的伤势，没有亲眼见到，心里总觉得不塌实。可发号施令的人是他，他不愿见我，我又能怎么办？”
　　
　　话既然说开了，阿奴索性直言道：“公主……您说……会不会是……皇上知道了您与霍将军的事。所以才……”简宁一怔，随即探出手来，掖了掖两人身上的锦被。“我不敢断定，却也想不出别的缘故来。”阿奴转过脸去，盯着佳人的侧影。“原来您早就想到啦。霍将军可真是的！不过一场击鞠赛嘛，何必好勇斗狠至此？都说皇上精明。有了这么点形迹，难保不悬想出来。”
　　
　　简宁见阿奴的言语中尽是责怪之意，回护道：“与霍青无关。若真有形迹可寻，那也是由我而始。”遂将前些时日向皇甫擎提及离婚一事，一五一十，说与阿奴听了。阿奴惊诧不已，几乎不敢置信。简宁道：“若将两者连在一块儿，便不难猜到。原以为仅我一人打熬不过。谁知霍青他也……算了，若皇上真的知道了，我心上倒又轻松些，强过一直骗人的好。知我，罪我，怜我，杀我，系听处置。”
　　
　　阿奴愈听愈惊。简宁察其神色，乃一半自嘲一半宽慰道：“你定是在想，此人的脸皮忒厚了。做出有违妇德之事，竟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我这叫死猪不怕开水烫。天塌下来，只好当棉被盖了。呵呵！”阿奴哪里笑得出来，忙劝道：“公主，您千万别灰心呀！皇上如此宠你爱你，说不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再来，咱们不过胡乱猜想而已。或许真如您说的，皇上是怕失了面子才暂且不见您的。”
　　
　　“但愿如此。”简宁吐了一口气。“我何曾想轻易断送了性命。只是皇上问起的话，我便绝不瞒他，一一承认了就是。若他不问，我则不去桶破。果然，我不是个做贞洁烈女的胚子，也当不了至情至性之人。一来怕苦，二来怕死，还怕连累无辜的人。绿珠到春分，便要同表哥成亲了。要是事发，笃定要连累她的。”说到这里，佳人很想将自己的身世告诉阿奴。可转念一想，算了，何必增加别人的困惑？大半年都过来了，现在再说什么自己来自二十一世纪云云，阿奴打死也不会相信的。
　　
　　列位看官观到此处，必定会问，佳人的魂魄托生到云姬身上以后，可曾引起过阿奴的怀疑？旁人自不必提，阿奴乃初云公主的贴身侍女，从小服侍到大，猛然间换了人、改了性子，她岂会浑然不觉？须知，这魂魄附体、穿越时空之事终究匪夷所思。就算阿奴察觉有异，也断不会联想到这件事上。何况，佳人的悟性极好。进退言谈，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质、风韵。加上阿奴又是个纯良、朴素的品格。几个月里随侍左右，潜移默化，久而久之，也就分不清真假虚实了。
　　
　　“不许您这样说您自己！”阿奴接道：“为了南昭的百姓，您才嫁到这远离故土的地方。两次遇险，都是霍将军鼎力相救。他是个大英雄，值得人敬佩、爱戴。奴婢也常常感叹时运不齐，月老错牵了红线，使得你们一对有情人不能守在一起。”简宁不由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见了对的人。
　　
　　阿奴接着道：“可皇上的心意怎么办？奴婢瞧在眼里，公主这几日担心皇上的伤势，长吁短叹，人都消瘦了。您敢说您没有一点儿喜欢他？”简宁被问住了。喜欢？她从不认为自己喜欢皇甫擎。他只是在肉体上征服了她。他迷恋这具身体，看重这身体主人的出身、血统、名号。别的，她仍然持怀疑态度。“我担心皇上的伤势，是因为心中觉得愧疚。弗论霍青故意与否。如果皇上有什么差池，我于心难安。”
　　
　　“您还真是煮熟了的鸭子——嘴硬。”阿奴嘟囔了一句。“好啊！你越来越没规矩了。”简宁侧过身去，伸出小爪子，便要呵阿奴的痒。“再乱说话，我便真的替你配个瘌痢头老公去。”说佳人没心没肺也好，随遇而安也罢，她似乎总有法子苦中取乐，正经了一刻，便又胡闹起来。
　　
　　阿奴却一反常态，紧紧握住人儿荑手，恳切道：“公主，只要您好端端的，让奴婢嫁猪嫁狗嫁个什么样的都成。若您有个好歹，又如何有机会料理奴婢的终身大事？霍将军与您，名分已定，天意难违。从今往后，您就死了这条心罢。这回的事，只要您肯低头，再花些心思，难道还怕收服不了皇上？您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天色还早，再睡一会儿吧。”说完，竟松开了手，兀自下床去了。
　　
　　简宁独自躺在紫檀木的雕花大床上，一动不动。须臾，忽听窗外传来闷响，竟是金门朝鼓迭练。原来卯时三刻已至，天子不顾伤势，仍按例于正月十一日起临朝听政。佳人披衣下床，走至窗前，隔着帘幕，亦觉得阵阵寒意袭来。
　　
第四十四章 扶伤（一）ˇ　
　　话说佳人听了阿奴一番规劝，似有所悟。晨起晓妆既毕，用过早饭，便在书房内坐定。铺好雪浪笺，研上翡翠墨，当即蘸了银毫书写起来，也不许绿珠、阿奴近前伺候，只一人在那里写了又撕，撕了再写，写写撕撕，撕撕写写，足足折腾了一个上午。至未时，用过些点心，连午觉也不睡，又一头躲进了书房。绿珠、阿奴面面相觑，甚觉侥奇。到了申时，忽然来了圣旨，宣初云公主至紫宸殿伴驾。方搁了笔，换了装，随着李延福去了。绿珠、阿奴赶忙步入书房，拣起地上纸屑，拼凑好了一看，竟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你道如何？原来是简宁欲效仿皇甫擎先前的做法，来它个鱼雁传情，鳞游达意。只因面薄，不肯屈就，再三斟酌措辞，仍不能写得满意，便拖拖拉拉至此刻。幸而天子在第四日上，终于抢先一步唤了见面，这才免去了佳人头皮抓破之苦。
　　
　　“……无限幽恨，寄情空殢纨扇。应是帝王，当初怪妾辞辇。”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绿珠、阿奴各自读了数张笺纸，发觉其中两首最为上乘。绿珠赞道：“这两首真是难得的佳作呀！”她哪里知道，这是佳人脑汁枯竭，胡乱涂写的柳七与武曌之作。又疑惑道：“只是太过悲怆、哀怨了些。公主不过三日未见皇上，哪来的这般感慨？”阿奴道：“诗文非得有感而发不成？你真是个书呆子。没见过活的猪猡，猪肉总吃过罢。”
　　
　　绿珠笑道：“倒是这个理！竟是我想多了。不过，公主的文采着实教人佩服。她平日谦虚，总说那些词曲出自家乡诗人的手笔。我却不信。若真有这等好词佳句，就算一介山野村夫，也早该扬名立身、天下闻名了。怎么我读了十几年的书，竟一首不曾闻得？可见，全是公主自己所作，只是怕受声名所累，才一味推托不肯承认罢了。”
　　
　　阿奴接道：“正是呢。这些诗文，从前并不曾听公主读过，只是到了这里之后，才自她口中念出。可见别了故土，离了爷娘，才会生出这许多感慨，化作了锦绣词章。”绿珠道：“说得在理。阿奴，你这人虽有时鲁钝些，却不失为一个明眼之人。”阿奴听了高兴，便学了佳人戏噱的模样，摇头晃脑道：“这叫做一人善射，百夫决拾。强将手下无弱兵嘛。”
　　
　　绿珠道：“是呀。戏文里还唱‘相府丫鬟七品官’哩。咱们好歹是公主跟前的人，自然非寻常人可比。”二人遂笑闹了一阵。阿奴虽暗怀隐忧，但想到天子既已开口唤了主子前去，佳人又有了服软的意思，两厢里肯互相迁就、体谅，便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不由转忧为喜，心下安定。
　　
　　紫宸殿内熏着龙涎香，仍掩不住冲天的药味。简宁卸下貂皮斗篷，交予殿内侍女。李延福恭身打了个手势，道：“公主这边请。”便领人儿转过漆屏，沿一侧轩廊，行至偏殿门前。“皇上在里头等着，您自个儿进去罢。”言毕，李延福令鹄立门口的内侍推开殿门。简宁提起裙角，刚跨过门槛，只听“咯吱”一声，身后的殿门已应声而闭。
　　
　　帷幔高启，皇甫擎枕着锦被，正半躺在龙榻上翻阅奏章。新年伊始，庶务繁杂。榻边的高几上摞了厚厚一叠折子。佳人行至御前，屈膝纳福，口中呼道：“臣妾参见皇上。”皇甫擎连眼皮也不抬一下，有气没力道：“平身罢。”便接着埋首于政事之中。天子身上另罩了一条锦被，佳人一时辨不清他伤势，相询道：“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听李公公说，早朝是让人给抬着进的宣政殿。”
　　
　　皇甫擎看得认真，似乎并未听见人儿说话。过了半晌，才抬眼道：“拿笔来。”简宁执起搁在高几上的御笔，蘸好朱墨，递送过去。皇甫擎接过，在奏章上批示起来。简宁心道：原来这就叫伴驾呀。于是搬来坐墩，坐至天子榻前。要递折子便递折子，要伺候笔墨便伺候笔墨，要喂茶便喂茶。天子不复往日温情，待人甚是冷淡。简宁心里早有准备，便想着沉住气，等皇甫擎表明了态度再说。
　　
　　大半个时辰后，天子眼酸体乏，撂下了手中折子。“你问朕伤得如何？喏，自己看罢。”皇甫擎一边说，一边掀开被子。只见他右小腿上绑着两块夹板，拿布帛裹得严严实实，看着竟比平时粗了一倍。简宁伸手轻抚了几下，问道：“还疼不疼？”皇甫擎不答，捉住人儿小手探入自己衣内。简宁一触碰到天子肋部，便觉有异，竟是肿得十分厉害。不知怎么的，眼泪就下来了。
　　
　　“果然风度相貌不敌英勇果敢呐。哼！”蓦地里，皇甫擎冷哼了一句。简宁闻言，当场格楞。是了，一定是皇甫倩说的。三样事情连在一块儿，难怪他要起疑心了。原来那日击鞠赛前皇甫倩曾无意中向天子提及此话，本来不过为激励斗志而已。谁知后来鞠场上霍青反应异常，闹出了天子坠马一事。前有佳人提出离婚，后有霍青异样的行为。二人一路来也确有机会相与，外加上这一句看似玩笑的话。天子细细一想，稍加推敲，自然有了七八成的把握。今日见佳人言行镇定，对自己的冷漠丝毫不觉惊诧，心中便再无半点疑问。
　　
　　“我……”简宁咬着唇儿，意欲一吐为快。原本是打算服软的，可人家既已挑明了，再遮遮掩掩反而难看，不如直接承认来得大方、干脆。“你瘦了不少。”不料皇甫擎打断道，“脸容也憔悴了。可曾为朕担心过？”说着，一手捏住人儿下巴，一手去接她睫下珠泪。
　　
　　怎么没有？佳人哭得越发凶了。话到了嘴边，哽咽半日，硬是没能说出口去。皇甫擎挪开手，道：“朕累了，想在晚膳前睡上一会儿。你回去罢。”简宁心头纷乱，悲戚、愧惭、憋闷、释然，样样皆有。只是一件，最为清楚，就是现下哪儿都不愿去，只想呆在皇甫擎身边照顾、服侍。
　　
　　“别让我走……若不嫌弃的话……让我留下来照顾你……成吗……”简宁拿帕子擦着眼泪，柔声道:“日后要怎么处置……随你喜欢……都是我的错……别赶我走……”皇甫擎不吭声，人儿便眨巴着湿漉漉的小鹿一般的眼睛望着他。终于，天子道：“先扶我躺下。”简宁如获赦令，立时探身上前，小心抽去天子身后的被褥，令其平躺在龙榻上。
　　
　　“真的要服侍？”皇甫擎问。“嗯”简宁应了一声，俯身将榻内的御枕推了一只出来，捧定天子颈项，伺候他躺得舒服。“什么都肯做？”只这几下，人儿已微微气喘，小脸红扑扑的，好似搽了桃红的胭脂。
　　
　　“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好咯。”佳人坐回榻边，替皇甫擎掖好锦被。“那好，你既是自愿，便留在殿内伺候罢。”语毕，天子合眼睡去。简宁在一旁陪护，丝毫不敢懈怠。
　　
第四十四章 扶伤（二）ˇ　
　　皇甫擎一觉睡醒，已过酉时。晚膳前，侍女们端来清水、浓茶。佳人满心愧疚，勿须提点，便抢着动手。先自金盆内绞干帕子，替他净面、擦手。接着，奉上茶盅、唾盂，服侍其漱口、润喉。天子坦然受之，面上不露半点声色。
　　
　　晚膳就摆在偏殿内。宴桌长达九尺，横在龙榻前方。太医嘱咐十天内当以活血化瘀、行气通络为主，饮食忌肥腻辛辣，不宜煎炸。因此，满桌的肴馔俱为清淡。“想吃什么？”佳人端着碗筷立在桌边。皇甫擎手指一点，便将菜肴夹入玉碗内，然后走回榻前，亲手喂进他嘴里。李延福率一众侍女、太监在边上瞧热闹，乐得个轻松、自在。
　　
　　“咕噜……咕噜……”正在当口，某人的肚皮居然极不争气地叫唤起来。环顾四周，众人皆低下头去，哆嗦着肩膀，唯皇甫擎面无表情。“饿了便回去。”天子肃声道。“还好，也不是很饿。”简宁心里嘀咕，原来服侍伤员还真是一件耗费体力的工作。乃问道：“皇上，等您用完了，我能在这儿吃吗？”
　　
　　该死的！那小白兔一般的表情。“一道吃！待会儿饿晕了还怎么伺候？”皇甫擎道。“哦”简宁得了批准，便毫不客气。银筷子一闪，夹起碧绿的豆角往嘴里送去。“嗯……味道很不错哩……”山珍海味吃腻了，难得有这样的清蔬小炒。人儿砸巴着小嘴，自顾自吃得兴起。
　　
　　“咳咳……”皇甫擎干咳两声，颇感无奈。《汉书》上说，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果不其然也。“喏……你尝尝……这个荠菜羹好鲜呀……”某人一通狼吞虎咽，吃得半饱，终于记起了自己的差使。“是不是……很好吃吧……”于是拿调羹舀了半碗鲜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与天子喝下。
　　
　　皇甫擎嘴里吃着，一双眼睛在佳人的脸上不住流连。鼻间充盈着饭菜的香气，另夹杂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却是人儿身上的体香，如兰似麝，非寻常脂粉可比。“混帐！”常言道：爱之深，责之切。自事发以来，出于对佳人的无限怜爱，天子一味隐忍，别有计较。但此刻人儿一言一行，妩媚娇俏，皇甫擎看在眼里，心中爱煞之余，更有万丈怒火自丹田生起。一时间，竟再也忍不住了。
　　
　　只听“哎呀”一声，众人大吃一惊。待回神一看，玉碗倾翻，佳人已摔倒在锦毯之上。反观龙榻上的天子，亦是眉头紧锁，咧嘴疵牙。“这可怎么说的？”李延福慌了神，赶紧令人去唤太医，又命身边侍女扶了简宁起来。佳人幸无大碍，只是手上被滚热的汤羹溅到少许，起了几个水疱。皇甫擎却因将简宁掴翻在地，牵扯至肋部伤势，转眼，已疼得冷汗如雨。
　　
　　“不要紧吧？太医立刻就到。”简宁见状，吓得不轻，哪里还有心思去计较那一巴掌？掏出帕子，便要替天子拭汗。“滚！你给朕滚！滚得远远的！越远越好！”皇甫擎挡开她胳膊，大声呵斥道。简宁难堪至极点，只得默默退出了偏殿。
　　
　　少顷，胡太医到来。检视一番，施了针灸，天子的伤痛立时减轻大半。另请了脉，却说怎的短短几日肝火旺盛了许多，需得调理才行。于是新开了一副方子，令太医院再送些食材过来，好熬制清补的汤剂。李延福亲自送胡太医出了紫宸殿。
　　
　　回来后，天子已有悔意。这桩事体原本只有他一人知晓，经此一闹，恐怕要传遍整个后宫。乃吩咐道：“明日午后仍宣初云公主来紫宸殿伴驾。并传谕下去，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半个字。”李延福道：“老奴遵旨。”又问：“皇上……现下该如何处置?”皇甫擎不解道:“什么如何处置？”李延福道：“公主仍在外头候着。是下旨教她回芳菲殿？ 还是……”
　　
　　“朕不是让她回去了嘛？”皇甫擎打断道。李延福脸上堆了笑，小心翼翼道：“禀皇上，公主说了，那是您气头上的话，做不得准。说好要服侍的，不愿半途而废。”皇甫擎闻听，心下生出一丝欣慰来。略一思量，言道：“那好。让她去侍弄汤药罢。”李延福道：“公主乃金枝玉叶，哪里会做这个？”皇甫擎道：“无人生来就会。她既然有这份心意，朕自然要成全她。”李延福暗暗叹了一口气，遂打了恭，出去传旨去了。
　　
第四十四章 扶伤（三）ˇ　
　　简宁接了旨意，未有半句怨言。因紫宸殿内不设厨房，便在轩廊下支起炉子来煎药。毕竟主子娘娘，说是亲手侍弄，不过打打扇子、看看火而已，早有侍女拿栎炭生好了炉子。一时，太医院送来药罐子。食材兑水，俱已妥当，往那炉子上一搁即可。接过侍女递上的绢扇，简宁坐在炉边的杌子上，认真地扇起火来。
　　
　　谁知，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步步歇。盖煎药之法，最讲究火候。药之效与不效，全在于此。表药以气胜，武火骤煎；补药以味胜，文火慢煎。药有可以久煮，有不可以久煮；有宜急火，有宜温火。佳人嗜读古籍，虽有涉猎，到底不曾亲自尝试。一罐祛瘀消肿，一罐清补滋养。哪一罐该用文火？哪一罐该用武火？哪一罐先文后武？哪一罐先武后文？侍女们不得提示帮衬，简宁只好自己估摸着来。等到好不容易分辨清楚，又生出了新的难题。文火有多文？多大算武火？这本无矩可循，全赖经验教训。佳人为煎个药，可谓焦头烂额。煎糊了的，未到火候的，火候太过的，来来回回，总共有七八罐子食材被白白耗费掉。皇甫擎躺在偏殿内一点儿不着急，只令太医院一趟一趟往这边送食材，单等着要喝佳人亲手煎制的汤剂。
　　
　　至后来，胡太医看不过眼，吭哧吭哧从太医院跑了来。面见天子，连声絮叨，说是用药须谨慎，不可贻误时机，不然于御体不利，老臣万万吃罪不起云云。天子这才让了步。老头走到轩廊下。只见某人蓬头垢面，坐在炉边打着绢扇，十足的小媳妇模样儿，作孽得很。乃问道：“公主，您同皇上这是唱的是哪一出啊？什么不好玩？拿这个消遣。”简宁抬起头来，小脸愁眉苦脸，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胡老太医当即撂起衣袖，亲自操刀，总算弄出两碗象样的东西来。
　　
　　“喏，喝药罢。胡太医说了，先喝这个。等过了一刻，再喝这个。”简宁端着托盘，入了偏殿，踱至龙榻边。“他回太医院去了？”皇甫擎枕着锦被，冷着脸问。“嗯”简宁将托盘搁在榻边的高几上，端起药碗来便作势要喂。“等等！”皇甫擎摆了摆手。“怎么啦？若嫌烫，我吹冷了就是。”佳人说着，拿调羹翻搅了几下药汁，橛起粉唇儿来，往碗里不住地吹气。
　　
　　有多久没有亲她小嘴了？皇甫擎盯着那花瓣似的樱唇，呆了一晌。“御前失仪，成何体统！拾掇好了再来！”下一刻，天子咆哮道。“你别动气呀。太医说了，你肝火虚旺，务必多休息，少发火。我这就去梳洗，你等着。”语毕，人儿搁了碗，急急退了出去。
　　
　　等再回来时，已梳过头、洗了面。银烛下细看，粉黛未施，更觉冰肌滑腻，欺霜赛雪，端的粉雕玉琢，丽质天成。皇甫擎没好气道：“怎的这么久？”简宁不与他计较，只回道：“教皇上久等了。请皇上恕罪。”纳了个福后，便喂起药来。
　　
　　一碗苦药下肚，简宁服侍皇甫擎漱了口，又取食盒内的蜜饯果子一枚，塞进他嘴里。天子舒眉展颜，拿起折子翻看起来。人儿便仍在榻前坐了，预备一面伺候笔墨，一面等着待会儿再喂上第二碗药。
　　
　　“拿笔来……拿笔来……”须臾，皇甫擎叫看笔，一连唤了两声。不见回应，便转过脸去一瞅，某人竟然拿手肘撑着几面，扶着脑袋盹着了。这也难怪。昨日夜里至晓未眠，今日午后又没能歇上中觉，吃完晚饭，胡整到此刻，佳人焉有不困之理？
　　
　　只见她长睫儿一颤一颤，红唇儿微微开启，胸前儿晃白晃白，柳腰儿扭捏扭捏。皇甫擎咽下口水，不禁暗骂一句小妖精，真真天生的尤物，地上的祸害。遂一拉榻边的丝绳，殿外立时响起铃音来。李延福率众进来伺候，天子乃令侍女们将佳人扶到龙榻上。连奏章也不看了，一口气喝完药，便令人放下帷幔，安好御枕，与人儿共枕一席，躺作一处。
　　
　　李延福与众侍女、太监旋即退出偏殿来。其中一名内侍上前叩问道：“李公公，今晚这事儿要不要报掖庭局记档？”李延福一听，两只眼珠子一瞪，低啐道：“小兔崽子，脑袋教驴给踢啦！报它作甚？”原来按金鹏宫中惯例，紫宸殿属前朝之地，妃嫔至多来此伴驾，绝不可彻夜歇宿，不然有误国、干政之嫌。今晚皇甫擎留佳人在殿内同寝，已然违反了祖制，自然不便登记在册。
　　
　　李延福继而向众人喝道：“都给我听着！今日公主到来，大伙儿都瞧见了，也晓得她在皇上心头的份量。把嘴巴都给我管好咯。若明日有什么不三不四的话头传扬出去，小心你们的脑袋！”众人纷纷应诺。李延福又嘱咐各人好生伺候着，便在几名亲随的簇拥下，回宫内寓所歇息。不在话下。
　　
第四十四章 扶伤（四）ˇ　
　　金殿销香闭绮栊，玉壶传点咽铜龙。且说佳人一觉睡去，甚是香甜，至半夜寅时许，便早早地苏醒过来。察觉与天子同榻而卧，贴股并足，不禁大吃一惊。怎么回事啊？我居然睡在这里。拿右手揉了揉惺忪睡眼，简宁正待起身，不想左手被皇甫擎握在掌心里头，一时下不得榻来。因见他睡得熟稳，不愿打搅，便试着小心地掰开那根根长指。谁料他握得忒牢，竟然掰动不开。别无他法，只好捻起天子的一撮长发，将发尾探入他鼻孔内拂扫一番。果然，皇甫擎怕痒，擤了擤鼻子。又拂扫几下，便松开了手，抠挖鼻孔去也。
　　
　　“原来皇帝也要挖鼻孔的。”嘟囔了一句，简宁心头直乐，“咯咯咯”地低笑起来。“不错嘛，你挖鼻孔的样子也蛮帅的。”笑够了，人儿蹑手蹑足，预备下榻。勾起帷幔，掀开锦被，凌波袜才沾了地，俏臀儿将将抬起。忽的，腰上一紧。嗯？难道是裙带被压住了？于是回身查看。
　　
　　“天呐！你几时醒的？拉住我裙带做什么？快放手！”刚刚恶作剧完毕，某人心虚得很，脸蛋儿红彤彤的，扯着嗓子娇呼起来。只见皇甫擎怒目圆睁，一只手紧紧拽住人儿裙带，厉声责问道：“你竟敢戏弄于朕。胆大包天，该当何罪！嗯？”
　　
　　“谁让你抓着我的手啦？快放开！要扯坏了。”说着，简宁回身去拉裙带。皇甫擎不肯放，又质问道：“你说要伺候朕的。朕来问你，你是怎么伺候的？嗯？在御前竟然盹睡过去，还打鼾。成何体统！”
　　
　　简宁手上用劲，与天子拔起河来，口中直嚷道：“胡说！我睡觉从来不打鼾的。快放开！小心牵扯到伤处。一会儿再说好吗？我要上马桶啦！”
　　
　　“哦”皇甫擎闻言，随手一松。一瞬间，简宁失去了重心，“扑通”一声跌坐在锦毯上。
　　
　　“干嘛？为什么突然松手？害我又摔一交。”某人狼狈至极，扶着柳腰儿连声抱怨道。皇甫擎强忍笑意，振振有辞道：“你不是要如厕嘛？还不快去！在这儿罗嗦什么？”算了！不跟你这个伤残人士计较。狡猾的家伙！简宁爬起身来，套上凤鞋，掸了掸长裙，往一侧的耳房踱去。皇甫擎乘机摇玲，召唤内侍，解决自身内迫要紧。
　　
　　少时，佳人踏出耳房，在龙榻前左右徘徊。皇甫擎等得不耐，低吼道：“还不快躺上来！”简宁商量道：“不如我先回去了罢。前朝不许宫眷留宿，这个我晓得。等天亮你上完朝，我再来伺候好咯。”皇甫擎道：“留都留了，还计较它做甚？已过五更天了。索性等到卯时，伺候朕起了身再走。”简宁只得妥协，往榻沿上一坐，慢悠悠地躺下身去。“这下可好，我又多了一条罪名。”
　　
　　“一个人在那儿又嘟囔些什么？”皇甫擎以手肘支撑身子，好不容易挪近佳人寸许，又拉过锦被来，盖在两人身上。“是朕待你太好了，才惯得你这般无法无天！”简宁不答话，侧过身向里。皇甫擎立时抬了一只胳膊上来。
　　
　　“不要紧吗？”
　　
　　“枕上来罢。”
　　
　　佳人遂一头枕进了天子的臂弯内。“等你伤好了，预备如何处置我？”葱指挑开皇甫擎的衣襟，轻抚上那肿胀的肋部，简宁徐徐说道：“我怕砍头，也不要上吊，更不想喝毒酒。有没有一种药？吃了以后，就象睡过去一样，永远不会醒过来了。我想要那个，成吗？”
　　
　　沉默片刻，皇甫擎执起人儿的小手。“云姬，朕舍不得杀你。你心里明白得很。”说完，将那小手放到唇边，在手面上亲了几记。“还疼不疼？”心里一慌，简宁赶紧抽回小手，然后举得高高的，举在两人面前。“早就不疼了。喏，你看，上了药，水疱便消了。一点儿印子都瞧不出来。”
　　
　　“忘了霍青！一心一意对朕。”倏然，皇甫擎凑过嘴去，在佳人的额角上吻了吻。“人生苦短，匆匆百年，忧愁困苦，疾病颠连。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能与人言不过一二。朕虽身居大宝，世人皆艳羡，却不知思劳万几，神驰宇内，经理之劳瘁，实为家国奴仆矣。吾情之所钟，唯卿而已。祈愿常伴左右，今生定不相负，朕在此立誓，人神共鉴。”
　　
　　天子纡尊降贵，枕前一番剖白，说得是情真意切。佳人乍听之下，怎不勾起心中娇情？霎时间，已是泪眼迷离，花容变色。
　　
　　“你有独孤柳了，干嘛还要我？她不能为你生孩子，有的是人愿意生。你做你的皇帝，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享福也好，受罪也罢，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不愿做你千千万万女人中的一个！我不愿意！”简宁环住皇甫擎的肩颈，将小脸埋在他胸前，啜泣道。
　　
　　“说到底，你只是不甘于屈居人下罢了。你喜欢的人是我！”皇甫擎抚着人儿头顶的发丝，回应道。“忘了他罢。朕就当做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可是发生过了，怎么能当没发生呢？我喜欢的是霍青！从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喜欢。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想和他在一起！”简宁终于将心事尽吐，痛快淋漓。
　　
　　“你别逼我！”皇甫擎亲耳听闻，心头一阵绞痛。“朕不会放手的！朕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简宁半支起身子，望向皇甫擎。“你刚刚说了，你舍不得杀我。”皇甫擎亦看着简宁。“朕是说过。但朕可以杀了其他人。朕有这个权力。”他抚上她面颊，温柔地替她拭去珠泪。“所以……别逼我……”
　　
　　“你不会的！他是霍家的长子。你不敢杀他！”简宁心中骇然。
　　
　　“他罪该万死！”天子的眼中隐含肃杀之意。
　　
　　“不许！不许你伤害他！”
　　
　　“只要你在朕的身边，将他忘了，朕便不动他，否则……不只他一人，还有很多人要死。”
　　
　　简宁蜷缩起身子，背过身去躺了。只听皇甫擎在身后又道:“好好想想罢。到上元节时，朕要你的答复。”
　　
　　1.金殿销香闭绮栊，玉壶传点咽铜龙。一句出自李商隐《深宫》
　　
　　
第四十五章 上元夜（一）ˇ　
　　过了三日，便是上元佳节。用过午饭，简宁正准备换装，前往紫宸殿伴驾。不想皇甫倩到来。于是迎入殿内，看座上茶。小妮子笑道：“云姬，还不快快谢我？”简宁不解道：“谢什么？又无喜事。”皇甫倩道：“今日上元节，你不必去服侍皇兄了。咱们出宫玩上一趟。有这等好事，你不该谢我吗？”简宁懒懒道：“上哪儿去？”皇甫倩道：“去枫表哥在东市的别墅。他那里满苑的花灯，还叫薛小怜、段玉楼来唱曲作陪。你不是有意结识他二人吗？”
　　
　　简宁哪里有玩的兴致，应道：“什么时候的事体了，亏你记得。宫里一样放灯，何必到外头去？”皇甫倩道：“大不一样哩。皇兄从马上跌下来受了伤，今年宫里头一定草草过节。咱们与其闷在这里，不如出去逛逛。上元节本来就有走百病的规矩。咱们出去逛上一圈，就当是走百病了，不好吗？别人想出去还捞不着呢。你倒好，拿起架子来了。”
　　
　　绿珠在一旁侍立，听到此处，插嘴道：“公主，您这几日都往前朝服侍，怪累的。出去玩上一会儿，散散心也好。”皇甫倩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同母后提起，她已允了，还教我代问你好呢。说是难为你了，小孩子家的，出去玩上几个时辰，无甚大碍。”末了一句，皇甫倩刻意模仿独孤太后的口吻，说得老气横秋、似模似样。
　　
　　简宁忍俊不禁，总算露出些笑容来。“好是好。只是我同表哥已约好晚上一道在御花园赏灯。再说，皇上那边……”皇甫倩忙道：“这有何难？咱们登时就写张帖子送去。请子陵表哥别到宫里来，用过晚饭就去枫表哥的宅子，或是在宫门口等咱们一道儿去也行。你不提，我也要唤他的，少了他可不好玩。至于皇兄那边，待会儿咱们一同去紫宸殿请旨。母后都答应了，他还能不放人？不过多派些御林军随行保护罢了。若是由霍家表哥护送我们，岂不更好？四大公子，凑足三个，也将就了。”
　　
　　简宁心道：会答应才怪。便答：“既是如此，就这样罢。”又忍不住打趣道：“只是这‘将就’两字用得奇怪。光听着，怎么好象他们三个才是小旦，专为给我们俩解闷、逗乐似的。”皇甫倩听了，直乐道：“云姬，咱俩真对路。这话也就在你这里说说，我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呢。呵呵！”语毕，二人并绿珠笑了片刻。
　　
　　随后，简宁执笔，皇甫倩酌句，写好了柬贴，着内侍立即递送到宫外。皇甫倩又催促佳人换了装，二人一道乘着彤辇往紫宸殿请旨去了。
　　
　　出乎佳人的意料，皇甫擎居然一口答应下来。更传谕下去，令霍青下了早班后亲自率御林军沿途护送。待皇甫倩离去，简宁坐在榻前陪侍，一面自食盒内取了块白糖万寿糕喂入天子嘴中，一面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皇甫擎细嚼慢咽一通，又吃了茶，方回道：“朕之前不是说过嘛。若你嫌宫里头闷得慌，想出去走走，玩上一玩，也未尝不可。”天子的语气颇为诚恳。
　　
　　简宁连半分都不愿相信，板着面孔道：“你不想我去，我不去就是了。何必正话反说？”皇甫擎枕靠在锦被上，脸容竟带一丝笑意，自顾自说道：“朕从今晚起便回昭阳殿安置了。夜里那边散了，你过来，朕等你。”简宁没好气道：“今日十五，按例皇后侍寝。唤我做什么？”皇甫擎道：“你还欠我一个答复。你忘了？”
　　
　　身子一僵，佳人垂下眼帘，心事便上了眉梢。“你要答复，我此刻便可给你答复。何须等到夜里？”短短三日，柔肠百结，简宁心中已有了决定。皇甫擎谂知自己稳操胜券，却是不紧不慢。“朕要的不单单是一句话，朕要的是表里如一。你明白我的意思。”说着，伸手执起人儿下巴，强令她看向他。
　　
　　简宁咬着樱唇，拒绝回应天子的目光。“我不去了，在宫里赏灯也是一样的。”皇甫擎手上瞬时加了力道，拇指上的指甲盖儿已有些许嵌入佳人的皮肉。“朕要你去，做个彻底的了断，教霍青死了这条心！”天子厉声道。佳人忍着痛，应道：“你就不怕这样做会适得其反吗？”
　　
　　“哼”皇甫擎嗤鼻一笑，随即松开了手。“霍青能孤身一人将你从慕容熹的手中救出，朕相信若你二人要远走高飞，朕未必奈何得了。可是他既然两次将你送还到朕的身边，那这一次亦不会例外。更何况，朕说了，这不是你二人的事体，还牵扯到其他人。想必你已掂量过了，无须朕再多言。”
　　
　　简宁一时语塞，答不上话来。遂起身替天子掖好锦被，又取了高几上的一份奏章递上。皇甫擎便接了，低头翻阅起来。
　　
　　当晚，显仁宫中散了宴席。太后率诸嫔前往御花园赏灯，帝后则回昭阳殿狎处，不提。单表简宁、皇甫倩得了旨意，便各自回宫换装、整饰。稍后二人坐一辆彤辇，绿珠、阿奴以及皇甫倩的两名侍女名唤雁儿、芳菱的坐一辆车辇，一前一后往承天门来。霍青率御林军轻骑百余已守侯在此。换过车驾后，一并驶出了朱雀门。门外，房子陵也早到了。与霍青寒暄了几句，即令自家车辇由仆从驾着紧随其后，兀自上了简宁与皇甫倩所乘的油壁香车。
　　
　　去往东市的一路上，真可谓灯山人海，锦绣交辉。楼宇店铺，悬灯结彩，丝竹锣鼓，沸反盈天。好一派和气兆升的丰登景象！更有宝马雕车，尘香满路，红男绿女，磨踵擦肩。只见一辆辆香车秀辇往来穿梭，不少贵妇、小姐都亲自下得车来，由侍婢搀扶着，或二三结伴，或五六成群，个个华服艳妆，人人珠翠耀眼。引得侧畔的青年才俊纷纷参前落后，品评驻足。说是观灯，不啻观人。
　　
　　皇甫倩揭开窗帘，不住向外张望，口中直嚷道：“那样才叫走百病哩。窝在车里算怎的？真没意思！”房子陵摇扇道：“今日没有清跸传道，已是格外的恩典。莫非你还要往那人堆里钻不成？”皇甫倩道：“走百病，走百病，不走走怎么驱百病呀？早知道就骑马出来了，偏同云姬一道坐了车。缩手缩脚的，一点儿不好玩！”
　　
　　房子陵笑道：“别抱怨了。到了枫弟宅子上，你在他的花园里慢慢走就是了。”皇甫倩嘟着嘴道：“那里又没有人，走来有何意思？”房子陵道：“原来你出来不是为看灯，而是想让人围着看呀。难怪今日打扮得这般鲜艳。一会儿我同你枫表哥、霍家表哥围着你看，如何？总强过街上那些捣子、光棍罢。”说完，又笑了起来。皇甫倩白了他一眼，也跟着乐了。
　　
　　佳人坐在另一侧，只倚着窗框发呆。既不听车内谈讲，也不看外头景物。房子陵转过脸来，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免担心。合上折扇，搭上人儿肩头，轻轻一敲，问道：“怎么啦？见了你表哥，这样不高兴吗？”简宁回了神，言道：“哪里有不高兴？我只是在想……？”
　　
　　话说一半，却见皇甫倩探身过来，打断道：“想什么？想皇兄吗？他今晚有柳姐姐服侍，你放心好咯。”简宁道：“我不是说这个。”房子陵道：“别理她，你说。”便拿折扇又轻敲了一记皇甫倩的脑门，玩笑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一旁歇着去。”皇甫倩吐了吐舌，方安静下来。
　　
　　随即，佳人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因为上元夜，所以联想到不晓得过了今晚又会生出多少闲情逸事来。又或者多少传奇在今夜无奈收场，令见者感叹、闻者唏嘘。”房子陵闻言，默不作声。皇甫倩眼波流转，快嘴接道：“你是说，这许多观灯的男男女女自今夜偶遇，必要生出几段风流佳话来的。对吗？”简宁点了点头。皇甫倩又问：“那后一句该如何解呢？”房子陵亦看向佳人，以眼光垂询。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简宁随口哼了一曲，却也韵惊雨鸟。皇甫倩不由跟着叹息道：“只怕今年又有那痴情女子去灯市里寻她昔日的情郎。只恨世人寡情的多，长情的人，只恁陡添烦恼而已。”房子陵见她二人怅来叹去，连连摇头。“罢了罢了。你二人野史、戏文瞧多了，生出这样多愁绪来。”
　　
　　正说着，马车却停了。只听霍青在外朗声宣道：“初云公主，倩宁公主，别墅已到。请移芳驾。”
　　
作者有话要说：1.欧阳修《生查子》 
第四十五章 上元夜（二）ˇ　
　　揭开车帘，房子陵率先跳下车去。随后，绿珠、阿奴、雁儿、芳菱亦上前扶着各自的主子下了车。独孤枫已立在大门口迎接。一番作揖见礼后，引众人拾阶而上，依次步入宅内。霍青则身负护卫职责，一刻不敢大意。先令五骑随仆从去往后院安置车马。然后令二十余骑在外巡视，十步一岗，将个别墅前后围得水泄不通。最后，亲身率领剩余御林军校尉进入别墅内，把守各个院落、长廊。宅内的丫鬟、家奴均已知晓今日初云公主到来，想必看守甚严，因此不以为异，仍自往来张罗，侍奉不迭。
　　
　　却说简宁一行人随独孤枫绕过大门内照壁，进了二门。过甬道，穿回廊，行过大厅，直至后面花苑。佳人不禁赞叹：“真是别有洞天！”原来这别墅地处东市街坊，门面不甚起眼，不想里头长廊叠阁，高低相映，碧瓦琉璃，玉槛朱栏。一进院落套一进院落，互相连属，辗转相通，布局甚是精巧，很有些江南房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味道。今日因做东道，少年的态度较先前有礼许多。闻言，乃欠身道：“谬赞了。不过因地制宜，无奈之举罢了。”简宁忙回道：“安逸侯谦虚了。”便也颔首致意，和颜以对。
　　
　　皇甫倩见状，少不得又要聒噪。才张了口，还未发出声音，独孤枫“唰”地撇过头去，冲小妮子瞠目道：“皇甫倩，我今日请你来是来赏灯取乐的。闭上你的嘴，少噜苏！”皇甫倩被唬得一楞。等定了神，再要发作，独孤枫已闪身穿过月洞门，先行往花苑一隅的水阁去了，不免跺脚撅嘴，气恼不已。房子陵向佳人低语道：“常言说的好：一物降一物。你瞧，这便是了。宫中的小霸王遇见那扬州赤佬，每每威风扫地。呵呵！真乃孽障也。”简宁听了，微露笑意，心中却另生出一番感慨来。
　　
　　这水阁名曰锦鳞阁，因其建在花苑内的鲤鱼池边，故而得名。穿过月洞门，简宁一行人亦由丫鬟打着纱笼，沿池岸引至水阁内。褪去云裘，简宁打量四周。但见墙壁上糊着白花绫，连一副字画也不挂。阁内陈设也绝无商鼎周彝之类，所有家具、摆设全为美观、实用。果然商贾之家，别有计较。房子陵也道：“此处清爽，毫无酸腐之气。只怕我们来了，把这里污浊了。罪过！罪过！”独孤枫笑道：“房兄所言，不是取笑舍下浅陋罢？”房子陵直摆手道：“哪里，哪里。枫弟不要误会。与附庸风雅之吾辈相较，阁下才是真正懂得享受，能当家立事之人。看将来谁有福气做你独孤家的内当家了。”说完，竟看向仍旧气鼓鼓的皇甫倩。少年立时窘涩，连忙招呼入座。
　　
　　只见两张紫檀木雕花翘头长案桌在水阁正厅内一字排开，男女各居一席。按齿序，房子陵与简宁分座了正中位置，独孤枫与皇甫倩则在左右相陪。案桌上，金杯玉盏，羽觞碧碗。木樨荷花酒，芝麻熏笋茶；玫瑰松花糕，椰蓉栗子糖。酒水茶点，俱为精致。一应器物受用，比之大内，愈见华贵。登时，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各色果馅元宵。阿奴、雁儿、芳菱侍坐一旁，伺候各自主子吃了少许。绿珠则被简宁编派给了房子陵，把盏、续杯、舀汤、乘果，自是百般殷勤、无比周到。
　　
　　饱了口福，皇甫倩拿丝帕揩着嘴道：“枫表哥，我们是来玩的。别教我们干坐着呀。”独孤枫道：“你急什么？”随即吩咐下去。须臾，便有丫鬟又抬了一只铜炉入内，把个厅里烘烤得异常暖和。众人疑惑之际，却见众丫鬟行至窗前，将水阁四面的瑶窗尽皆打开。其时，皓月当空，繁星微闪，映衬着窗外山石、树影、池水、游鱼，当真另有一番情趣。皇甫倩嚷道：“花灯呐？”独孤枫道：“这不就有了嘛。”话音刚落，外头的数十家奴已一齐将昏暗处的花灯点亮。
　　
　　一时间，银河倒泻，落星如雨。只见兰膏明烛，高低错些，花苑内的数座灯架及十几棵乔木上挂满了彩灯。琉璃灯，绢纱灯，料丝灯，材质个个不同。荷花灯，芙蓉灯，绣球灯，样式盏盏各异。更有判官灯、秀才灯、和尚灯，诙谐逗趣；狮子灯、鲤鱼灯、螃蟹灯，憨态可鞠。置身期间，犹如身处蓬岛阆苑。众人纷纷赞叹。房子陵道：“枫弟果然费了心思。就算宫里景况，也不过如此。”独孤枫道：“一年只一回，图个高兴。”房子陵道：“可不是吗？你瞧。”语毕，一并向简宁、皇甫倩看去。
　　
　　原来她二人引颈观望，窃窃私私，早就按奈不住。尤其是皇甫倩，已唤了雁儿去取斗篷来，等不及此刻便要出去赏玩嬉戏。独孤枫见状，拦道：“皇甫倩，你先别急着出去。那灯又不会自己生出腿来跑了。是你要听小怜他们唱曲，我才请了的。你给我好好坐着。”皇甫倩犹豫片刻，终打发雁儿将袍子收好，妥协道：“好嘛好嘛。一会儿看就是了。”便复落了座。简宁凑过去道：“瞧你急的。不是说要向我引见薛小怜、段玉楼的吗？”皇甫倩撅嘴道：“我忘记了嘛。”
　　
　　稍后，门外丫鬟打起帘子来。霍青欠身步入，周身犹带外界寒意。简宁心头狂跳，不自觉中已垂下了眼帘。“多谢霍家兄长赏光，快请进来喝一杯。”说着，独孤枫起身让位，自己退至一旁相陪，并令丫鬟上前，接过霍青除下的猩红斗篷。房子陵亦道：“稀客，稀客。难得霍将军有此雅兴。按年岁，理当上座。”便挪了位置，刻意让出主位来。
　　
　　“叨扰了。”霍青一反常态，毫不推辞，拱手后，兀自上前坐下。绿珠不待吩咐，也替其斟了酒。霍青接过，一饮而尽，继而更连饮数杯。一片“海量”声中，佳人上下忐忑，半分目光都不愿临睨。二人这般微妙情势，独房子陵、阿奴察觉一二。阿奴知根知底，房子陵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得疑窦暗生，胡乱猜想起来。
　　
　　
第四十五章 上元夜（三）ˇ　
　　“给侯爷磕头，贱奴们在外伺候。”这时，门帘外传来响动，正是薛小怜与段玉楼。看官需知，彼时有四种贱业，娼、优、皂、隶，为人之最下一等。且优伶还排在娼妓后面，可见其地位之低。因是生人，又从贱业，独孤枫乃先向佳人询道：“公主，可有妨害？”简宁并不什么存门第之见，便道：“无妨，请进来便是。”独孤枫方向外朗声道：“二位进来。”随即，银帘开启，只见薛段二人恭身入内，不敢近前，迈了两步，便跪伏在地，如捣蒜般朝众人连连磕头。独孤枫道：“今日席上有初云、倩宁两位公主驾临。还有国子监房大人、御林军霍指挥使在座。你们好生伺候。”薛段二人低着头，不住称是。
　　
　　皇甫倩拿指尖点着，向佳人言道：“喏，那个穿翠蓝绸袍的是段玉楼。他身边穿月白袍子的便是薛小怜了。”简宁见他二人依旧跪着，头也不抬，便应道：“让他们近前回话罢。隔那么远，哪里认得清楚？”皇甫倩遂道：“你们靠近些。”薛段二人闻言，并不起身，撩住袍角，以膝着地，竟一路蹭到案桌前三步开外，口中直呼“娘娘千岁、公主千岁”。只因佳人的灵魂自托生以来，所遇见的都是些王侯将相、后妃贵妇，并不曾与普通百姓交往。即便是身边侍从，也无一不依仗权门，自觉比平民高出一等。故而此举令简宁甚是讶异。想不到在古代，戏子的地位真的那么低。大概只在戏台上，才有片刻的风光。就算宫中侍从、相府丫鬟，无缘无故的，举止也不会如此卑微。忙道：“不必跪了。快起来罢。”薛段二人不敢轻率从命，一并望向东道。独孤枫当即吩咐丫鬟道：“拿杌子来。”许了他二人坐在侧旁伺候。
　　
　　房子陵于曲目最是精通，率先道：“二位唱个《双红记》中的《团圆》一折。如何？”薛段二人应了，一同起身至正厅中央，已有丫鬟出帘外报了曲名。旋即，外头的丝竹班子吹奏起过门来。房子陵趁空向佳人道：“这出戏，词好、曲好。初二那日在麟德殿演过一折。可惜你不在。今日便听一听这最后一折罢。生旦同场，钗剑重圆。”简宁闻言，忆起初二那日情景，抬眼窥觑，却见霍青冷面如霜，双眉微蹙。
　　
　　（生）宝马骄嘶，香车毕集，灯光如昼通明。彷佛天台阮肇，仙子相迎。（旦）夙世姻缘已定，昔离别今成欢庆。相随美满夫妻，强如鸾凤和鸣。（生）文武掇巍科，丹桂高攀近嫦娥。（旦）喜莺迁乔木，凤止高柯。（生）十年探孔孟心传，一旦试孙吴家学。（旦）望故人如天远，相逢在目前（合）两国罢干戈，民庶安生绝烽火。画堂花烛光摇处，一派乐声喧和。
　　
　　须臾，薛小怜与段玉楼做出身段，鸾鸣凤唱起来。字字珠玑，声声入耳，端的遏云绕梁，三日不绝。他二人虽然都作男装打扮，但就观者看来，往来顾盼间，私语喁喁，郎情妾意，真正一双痴儿女也。简宁已听皇甫倩提过数回，今日见薛小怜未曾上妆时的模样，果真名不虚传。只见他墨黑发儿，瓜子脸，丹凤眼儿，薄嘴唇。肌骨清奇，肤色莹白。确是楚楚可人，我见犹怜。
　　
　　“怎样？”皇甫倩附耳过来道。简宁答：“秀骨姗姗，柔情脉脉，好一个秀丽人物。”皇甫倩道：“可不是天生的龙阳吗？生得不男不女，雌雄莫辨。”古有娈童、断袖，今有耽美、攻受，简宁对此虽无兴趣，终究知道一二。听了这话，想起了电影《霸王别姬》中的台词，便调侃道：“尘世中男子阳污，女子阴秽。独观世音集两者之精于一身，欢喜无量啊！”皇甫倩啐道：“什么无量！若男人都生成他这般模样，教咱们女人哪里立足去？我也喜欢他，等得了空，便回了皇兄，净了他的身，派到我宫里当太监去。”简宁一惊，忙问：“你是在同我玩笑罢？”皇甫倩笑咪咪的，只道：“谁说的，看日后本公主的心情如何了？呵呵！”简宁无话可说，少不得要替薛小怜捏上一把冷汗。
　　
　　一曲终了，余音未散。独孤枫出神入定，仍自沉浸其中。霍青却是不耐，胡乱拍了几记巴掌。房子陵则喝彩道：“二位唱得忒好了！过来喝一杯罢。”话才出口，一旁的绿珠已另拿两只酒杯斟上了荷花酒。薛段二人道谢后，垂首上前，跪至桌案下，接过绿珠手中的酒杯，又连声道：“多谢姑娘把盏。”方一饮而尽。独孤枫赏了几块点心，也吃了。
　　
　　正待回座，不想皇甫倩道：“还有我哩。”二人便又跪至公主席前。早有侍女雁儿斟了蒲桃酒递上。段玉楼接过，喝了干净。却见皇甫倩亲手执酒杯，送到薛小怜面前。“喏，唱得口干了罢。喝一杯。”小旦惶恐，哪里敢接。皇甫倩道：“怕什么？咱们上回不是在富春楼一道吃过宵夜嘛。你忘了？”薛小怜道：“上回与殿下同桌而食，已是死罪。今怎敢劳烦殿下把盏？死亦不敢受。”皇甫倩便道：“那好。你张了嘴，我将酒注入你口中。”说着，小妮子站起身来，执壶以待。
　　
　　简宁在边上听了，只觉荒唐。谁料薛小怜稍一犹豫，竟真的仰起头来，微启了樱桃小口。“张大一些，我不好倒。”皇甫倩颦眉道。薛小怜便扑扇着眼睫，将小嘴张大了些许。皇甫倩见状，说了句“好乖”，便嗤笑起来。简宁暗叫不妙，忙瞥众人。霍青是心不在焉，视若无睹。房子陵竟乐见其成，含笑视之。不出所料，独孤枫一脸怒意，眼看亟待发作。
　　
　　算了，这个恶人由我来当，免得你们两个小的又吵起来。想到这儿，简宁起身一把抢过皇甫倩手中的酒壶。“别玩了，让薛师傅早些吃了酒，多唱上两首罢。”言毕，佳人将酒壶交予阿奴。“快斟一杯让薛师傅喝了。跪得久了，小心磕了膝盖。”阿奴自然奉命。薛小怜更是一口一个“娘娘千岁”以谢体恤之恩。
　　
　　各自归座后，皇甫倩不无埋怨道：“云姬，你这是做什么？我是你小姑子呀。居然当众让我下不来台。”简宁陪笑道：“行了行了。哪里当众啦？这里才几个人而已。除夕在麟德殿的事儿，你那么快就忘啦。惹得你枫哥哥发了脾气，咱们还玩什么？趁早回去算了。”皇甫倩一听，立时望向独孤枫，果然得了个大大的白眼。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好罢。我给你面子，谁让你是我的小皇嫂呢？”拜托！想让人家喜欢你，就少干些荒唐事。简宁不觉好笑，亦望向独孤枫。少年态度友善，颔首致意。佳人则回以浅笑。不经意间，二人嫌隙尽释。
　　
作者有话要说：唱段选自元曲《幽阁记》元 施惠作 
                  章节72
　　数曲唱罢，薛小怜与段玉楼一同退下。独孤枫又命丝竹班子奏起清乐，便引一众人等出了锦鳞阁。眼见皇甫倩与简宁在花苑各处观灯猜谜，房子陵、独孤枫陪伴左右，众人皆轧成一堆，这教霍青如何不急？当日击鞠赛上，一时昏了头脑，不敢说全无恶意，却不想致君上伤重如斯，险些贻害朝纲、危及社稷。故在紫宸殿前，羞愧交加，面对伊人质疑，无颜以对。这三日来于承天门前守侯，每遇人儿路过，皆不肯稍作停留，设法一见。今日出游，更是正眼不曾瞧过一回。仔细想来，定是怨怒未消。得赶紧寻个机会，解释清楚才行。念及此处，霍青几步走上前去。
　　
　　众人正围在一座灯架前打灯谜。只见绿珠从一盏海棠灯的灯穗子上取下一片小笺，拿在手中朗声念道：“‘任他万水千山远，鱼书雁帛总得来。’打《易经》中一句。”简宁、皇甫倩、房子陵、独孤枫都思索起来。阿奴、雁儿、芳菱则端着酒水茶点，立在一旁瞧热闹。顷刻，房子陵道：“我猜着了。”便要作答。谁知，张了口竟忘了。不禁拿扇柄往自家脑袋上连敲数记，自言自语道：“哎呀！我方才想到的，怎的一时说不出来了呢？容我再想想，再想想。”众人不禁哄笑起来。
　　
　　绿珠掩袖之余，趁人不备，挪步上前意欲提醒。皇甫倩眼尖，一手拽住她袖子嚷道：“云姬，你看呀。有人还没过门，便要帮起夫婿来了。这怎么成？罚酒！”绿珠立时臊红了脸。简宁笑道：“不错。斟两杯酒来。诈糊的要罚。徇私作弊的，更要罚。”当即一人一杯迫着喝了。皇甫倩忍不住打趣道：“好啊。还没成亲呢，合卺酒倒先喝上了。”逗得众人又笑。绿珠臊得不行，将小笺塞入佳人手中，便退到一旁去了。
　　
　　“谜底应是‘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蓦地里，霍青伸手过去，从简宁手中抽走笺儿。佳人转过身来，两人眼神相遇，各自心头一阵抖颤。房子陵随即附和道：“对了，对了。我方才想说的正是这个。怎么一时竟说不出来呢？真真惭愧！”皇甫倩道：“子陵表哥，亏你还是国子监的高才生哩。我和枫表哥不晓得谜底，情由可原。云姬说她未曾细读《周易》之类，也还说得过去。怎么连霍家表哥和绿珠都知道的，你却说不出来？应当再罚一杯才是。”房子陵无奈，又喝了一杯。
　　
　　独孤枫道：“每道谜题皆有彩头。霍家兄长揭开看看，这一题是何彩头。”霍青依言，低头撕去笺纸背面弥封的盖纸。果然上面写有谜底，正是‘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一句。下注一行彩头，却是：赠暖玉鞍一面，猜中者还可指定在场任意一人把盏，共饮三杯，以示庆贺。独孤枫道：“果然物尽其用。坐上此鞍，有温火之气，可抵冬日严寒。此鞍能为霍家兄长马前效劳，亦是它的福分。”霍青大方领受，言道：“多谢了。”随即便要饮酒。
　　
　　只见男人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依次留连后，便径直望向佳人。简宁心虚，忙打岔道：“这是什么彩头？猜错了要喝酒，猜对了还要喝酒？怪没意思的。你们玩，我往水阁里坐坐去。”皇甫倩不依，拦道：“方才几题，你为何不说？自己猜对了，都乖乖喝了。此刻一听要与人把盏，便想逃走。不成！若我是霍家表哥，自然也要劳烦你这天下第一的。”独孤枫、房子陵亦在一旁撺掇。佳人延捱不过，亲自斟了酒。霍简二人当即对饮三杯。这一番传杯递盏，不知情者观之，只当是佳人碍于礼法，所以羞怯难安。却不知，两人心头情愫翻涌，别有万般销魂滋味在其中。
　　
　　不行！绝对不可以心软！不然会害了他。下一刻，简宁又在心中反复地告诫自己。所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列位看官想必一定责怪女主朝秦暮楚、出尔反尔，又或是胆怯懦弱、毫无主见。在此不敢辩解，只问列位若设身处地，又当作何决断？情爱这东西，原无道理可言。唯今不过感叹，天意弄人，教有情人不得一处厮守。另又不免生出一时瑜亮之感。若天子不是生得那般俊美非凡，又肯对佳人下足功夫，而是一糟粕委琐之人，只怕人儿就是拼上性命，也不肯屈服的。
　　
　　好不容易，霍青终于觅得机会。那边厢皇甫倩、独孤枫、房子陵、绿珠等仍在花苑内驻足流连，赏灯猜谜。锦麟阁内，霍青却立于门帘前，拦住了佳人的去路。“烦劳将军大人避让。”阿奴替人儿罩上五色云裘后，行至男人跟前纳福道。“公主说了，若将军也在此闲歇，她不便打搅，仍出去了才好。”霍青闻言，兀自不动，反命令道：“你权且退下。容我与公主谈讲几句。”阿奴自是不肯奉命，转回身看向佳人。简宁摇了摇头。便回身又道：“请将军自重。此刻水阁内无人，实在不便。若果真有话要讲，待稍后倩宁公主一行入内闲谈，大家再聊不迟。”霍青心头焦急，哪里肯听，低吼道：“退下！”大手已不觉按向了腰间长剑。
　　
　　大木头，又来这一套！简宁立在阿奴身后，将男人的动作看得分明。“阿奴，你且往偏厅稍待片刻。”阿奴怕主子心软，不无担忧，连忙接道：“可是公主……您别忘了……”简宁道：“我自有分寸。”阿奴听了这话，仍是不安，只好勉强退下。
　　
　　星前月下，伊人倚瑶窗而立，映衬着窗外美景，此中情境，丹青难描。霍青在一旁痴痴地望了一晌，正欲开口。不料简宁率先道：“那谜底是什么意思？”霍青不防佳人还有兴致探问这个，略一怔，上前一步道：“《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习乃重叠，坎为险阻。水当盈满之时，方才静止。若有一日不盈，便要一路前行，纵有万千险阻也当无所顾忌。水之至柔而能胜物者，维不以力争而以心通也。不以力争，故柔外；以心通，故刚中。大约是这个意思。”说着，霍青底下伸手过去要牵人儿荑手。简宁反应倒快，往旁边挪了一步，教男人扑了个空。
　　
　　“既是不以力争而以心通，那为何做出那等事来？”佳人又挪数步，已行至另一扇窗前。霍青听她语带责怪，不免心急，欲近前好好解释一番。简宁低喝道：“别过来！教外头瞧见了，算怎么回事？窗户多的是，偏立在一处。有话在那儿说就是了。”霍青听闻，几乎不敢相信。伊人竟如此绝情，言语中大有从此了断之意。想了几日的话到了嘴边，竟说不出口来。简宁抬眼偷觑其神色，心中着实不忍，唯有狠心道：“将军既无话说，那本宫少陪了。乞日后谨慎言行，方不辜负皇上的信任。”言毕，转身要唤阿奴出来。
　　
　　“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促忙中，霍青追上前去，自后一把将佳人揽入怀中。带了几步，两人便靠着粉壁搂作一团。“快放开！这里是人家地方。你松手！”只见简宁一边低啐，一边拿小手用力掰着男人的胳膊。霍青却死死环抱住人儿不放。“究竟出什么事了？莫非皇上已然知晓？你倒是告诉我啊！”男人急得什么似的，哪还管得了别个。“知道与否有何区别？这样偷偷摸摸下去，我实在厌烦了。左右都是死路，还走它做什么？今次算是侥幸。可谁知道下回又会生出什么可怕的事来？算了罢，就到此为止。好吗？”说完这一通，简宁深深吐了一口气。对不起！霍青。全是我不好。别怪我！
　　
　　“我带你走！”随即，霍青扳过人儿肩膀，强令她面向自己。“远走高飞，离开这里！”简宁扬起嘴角，笑了笑。“别说傻话了。你明白这样做的后果。于家于国，都不允许我们如此。不然，何必等到今时今日？”霍青颓丧之极，一手箍住人儿腰肢，一手捧起她面庞。“别拿这些搪塞我！是你……你转了心意！怪我伤了他，对吗？”简宁强定心神，抬手捉住男人臂腕。“你恨我、怨我，随你。千万别怪皇上，和他毫无干系。全是我的错。”霍青手上的力道渐渐弱了，清亮的眼眸早已一片混沌。“我明白了。”男人口中喃喃道：“这怨不得你……怨不得你……。”
　　
　　这时，外头传来娇呼，却是皇甫倩的声音。简宁整理心绪，移步窗前。小妮子正在那厢冲自己连连招手。
　　
　　“怎么啦？大呼小叫的。”
　　
　　“云姬，快出来呀！歇了这么久。人少了不热闹啦！”
　　
　　“知道了，就来。”
　　
　　简宁应完，唤来阿奴，兀自出了水阁。行至众人面前，皇甫倩迎上来道：“咦？云姬，怎么你的眼眶红红的？”简宁道：“是吗？”忙掩饰道：“一定是刚刚喝了酒的缘故。好久没喝了这么多了。再喝下去，不止眼眶红，只怕整个脸都要红了。”
　　
　　房子陵在一旁听了，愈加起疑。落后趁众人笑闹之际，轻声探询道：“方才见他也进了水阁楼。闹别扭了？”简宁再不愿提起，只道：“别问了。”房子陵又道：“对了，那日击鞠赛上……”“别说了，我不想知道了。”简宁打断道。无所谓了，结局已经定了。回首向水阁望去，灯火阑珊处，有一人在窗前独立。
　　
　　这真是：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栏人断肠？惆怅东君不相顾，空留一片惜花心。
　　
作者有话要说：1.最后四句出自小说《唐宫情史》 
                  章节73
　　紫禁迢迢，金阶寂寂。佳人手持绢纱宫灯，于显仁宫的回廊下徐徐前行。自东市赏灯回来，在朱雀门辞别霍房二人。入承天门后，又与皇甫倩分道而行。简宁坐着彤辇，依约来至天子的显仁宫。打发阿奴、绿珠回了芳菲殿，不许跟从，便独自一人往昭阳殿行去。仰视天际，碧空如水，银汉无尘，一轮皎月高悬，正是十五——团圆光景。
　　
　　行至昭阳殿前，拾级而上。殿门口鹄立的内侍见了，赶忙下来接过宫灯，照在脚下。入得殿内，早有侍女们守侯，围拢上来，簇拥着去往浴池熏沐更衣。待一切拾掇完毕，裹上纱袍，秀发披肩，佳人由侍女搀扶着步入寝殿。九华帐里，天子正倚靠锦被而卧。一挥手，殿内的侍女、太监便尽皆退下。
　　
　　“今日十五，按例该皇后侍寝。怎么好打发她回去？若被她晓得我来了，心中不埋怨才怪！”简宁说着，缓步跺至龙床前。皇甫擎不答，只道：“快躺到朕身边来。”别别扭扭的，佳人遂踢去睡鞋，赤脚踩上床边的踏脚凳，往龙床上攀去。越过天子身躯，爬到床榻里厢。皇甫擎已伸好了胳膊以待，简宁便一头枕进他的臂弯里。
　　
　　“你答应朕的事呢？”皇甫擎低头看向佳人。简宁仰起头，迎上天子的目光，眼神中自是含嗔带怨。“你说呢？你是皇上，我敢不听你的话吗？”皇甫擎大悦，立时在人儿额角上连亲了数记，口中直唤“心肝”“乖乖”之类，好不肉麻。
　　
　　简宁心底终究存有一丝不甘，不由反诘道：“我是个贪生怕死、背信弃诺的小人。一脚踏了两只船。夜里同你睡觉，白天却想着别人。这样的人，你也喜欢？”皇甫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拿手往人儿鼻梁上用力一刮，嗔道：“小妖精，你又来挑衅，安心教朕不痛快是罢？什么背信弃诺，简直混帐！你打生下来就注定是我的人。”简宁嘟着嘴，不言语了。
　　
　　两人并头躺了片刻，只听皇甫擎道：“今日上元灯节，朕备有一盏宝灯要送与你。”便唤了内侍呈送进来，高悬在床尾的九华帐外。原本昏暗的寝殿，即刻变得明媚起来。简宁抬眼望去，却是一盏玲珑小巧的八角香莲琉璃灯。“不过一盏琉璃灯而已，哪有什么特别之处？”简宁心里嘟囔道：又是威迫，又是利诱，真有你的！皇甫擎道：“你仔细瞧瞧去。”看就看，有什么稀罕？除非你用的是电池。人儿便爬起身来，索性站在龙床上，走到床尾。掀起纱帐，探身一看，差点弹落眼睛。天呐！太漂亮了。
　　
　　原来这琉璃灯本身晶莹剔透，小巧玲珑，虽属难得的精品，到底凡物。不想纱罩内的光亮，既不是来自火烛，更无可能源于灯泡，竟是一颗直径寸余的硕大珠子。浑圆温润，华彩熠熠。皇甫擎道：“夜明之珠，其光如烛。喜欢吗？”简宁口中道：“拿这个作灯芯，太奢侈了。”却忍不住揭开纱罩，从琉璃灯内小心翼翼地将夜明珠取了出来。“赶明儿碾成粉末，拿它来敷脸倒好。”攥着夜明珠，简宁躺回到天子身边，玩笑道：“你舍得不？”皇甫擎接过珠子，放在眼前看了看，又塞回到佳人手中。“送与你了，便是你的。不许赠与旁人。至于做何用途，随你喜欢。”简宁方道了谢，捧在掌心里赏玩起来。
　　
　　珠光一闪一闪的，晃得天子眼花，心内逐渐烦躁起来。“小东西，坐到我身上来。”“嗯？”简宁不解，便搁下珠子，看向皇甫擎，粉脸立时红了。“你要干嘛？不许胡来。等伤好了再讲。早点歇了罢。”便坐起身，欲替天子抽去身后的锦被，服侍其平躺下。怎奈皇甫擎忍耐了数日，如今心里的那根刺也拔去了，如何再肯委屈自己？“小东西……听话……朕不能再忍了……”一使劲，将佳人搂抱到怀里。“你不要命啦！撞疼了没有？”简宁因关切其肋部的伤势，不敢胡乱挣动，只好拿小手抵在天子胸前，侧着脸儿闪避。
　　
　　“云姬……乖……跟朕做罢……”皇甫擎不依不饶，一面亲上人儿脸颊，一面探入纱袍内，伸手往绣兜里握住她一侧娇乳。自从与佳人同领云雨之后，天子哪一趟不曾得手？乳尖上传来阵阵酥麻，简宁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刚刚同霍青分了手，哪里有这个兴致？便扯住皇甫擎的胳膊，抗拒道：“不要，你腿上有伤，又不方便动弹。来日方长，急什么嘛？”皇甫擎向下瞅了瞅，于是反手捉住人儿玉腕，调戏道：“朕不急，只是朕的小弟急了。他想你想得紧，实在等不及了。你且行个方便，让他耍耍罢。”说完，硬将人儿的小手按向自己胯间。简宁方察觉天子的寝衣下已然支起了帐篷。
　　
　　“你……先前皇后在的时候，干嘛不让她帮你？”佳人又羞又恼，白了天子一眼，便隔着丝帛，真个替他撸搓起来。色狼！不要脸的家伙！一天到晚就知道发情。“我只要你……噢……你晓得的……”皇甫擎自是爽利难言。粗喘着，剥起人儿小衣来。简宁仍是不依，低嚷道：“你别胡来！我拿手帮你弄出来就是了。”此话一出，不想皇甫擎鬼使神差的，竟然联想到霍青那里，便问道：“你替那混帐可曾弄过？”
　　
　　简宁乍听之下，心上一窘，其中厉害，不言自明，唯有娇嗔道：“我与他不过心照神交，哪里像你想的那般不堪？这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敢欺负我，每每弄得人家要死要活。”这番话无论天子此时相信与否，有了末了一句，着实让人得意非常，便接道：“你这小妖精，以后再不许想他！你的人，你的心，统统是朕的！”简宁听了，暗暗松了一口气。
　　
　　撸了半晌，愈见弥坚。天子情兴大炽，又不肯老老实实了。趁着人儿忙活之际，上下其手，又是扯绣兜，又是松亵裤，四处点火，任意轻薄。简宁顾此失彼，又怕抗拒的动作太大，触碰到天子伤处，便停了下来，唬着小脸道：“你别再胡闹了。要不然，我不弄了。你自己弄去。”
　　
　　皇甫擎当即伸手捏住人儿下巴，往樱唇上“吧唧”香了一口，调笑道：“小弟说了，他想阿妹了。乖，坐到朕身上来。今日朕不方便，只好任由你驱策，给你当马儿骑，轻重、快慢全随你。嗯？这样天大的美事，可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哟！”简宁被逗乐了，嗔道：“什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哪有你这样厚颜的人？”说完，两人面对面笑了。
　　
　　褪下纱袍，葱指抚上玉颈，佳人赤红着小脸，抽松丝绳，自行将绣兜儿解了下来。算了！再这样纠缠下去，没完没了了。闭上眼睛，略抬起俏臀，连亵裤也扯脱下来。睁开眼，天子两眼直勾勾的，正盯着自己看。“讨厌！不要脸！”人儿光裸着身子，将卸下的绣兜、亵裤一齐甩了过去。“小妖精，还不快上来！”皇甫擎接住小衣，往纱帐外一扔，早等得心焦火燎。“你别得意！看大爷我怎么收拾你！”简宁学着皇甫倩的口吻，怪叫一声，随即腾身上去，骑坐到天子身上。
　　
                  章节74
　　话说芙蓉帐内，早是鸾颠凤倒，乾坤挪移。只见佳人居高临下，骑坐于天子身上，正低下头去，将小舌探入其口中来回搅动。皇甫擎褪了寝衣，平躺在褥席间，仰着头，与人儿舔吮作一处。双手则握住她娇乳，捏圆揉扁，肆意抚摩。有多久不曾亲吻了？两人都有些癫狂。及至分了唇，尚有数根银丝玉唾牵连。
　　
　　皇甫擎心神俱醉，不禁笑道：“不想今夜有此等艳福。娘子好生受累，为夫在此先谢过了。”便抬手圈住人儿香肩，拿舌尖将她唇角的口水舔食得干干净净。佳人满面绯红，娇嗔道：“少废话！我不过是看你可怜罢了。”天子听了，越发乐得合不拢嘴，捏了捏人儿脸蛋，便搦住她纤腰道：“乖，再上来些。朕也让你舒服。”简宁领会其意，低啐了一句“下流”，便小心翼翼地拿藕臂支撑着身子，如猫儿般往前爬了几步，悬空趴在天子身上。
　　
　　果然，皇甫擎不费吹灰之立便埋首于雪胸间，将那粉嫩嫩的乳尖儿含在嘴里又嘬又啃。一手更自后探入人儿私处，揉搓撩拨，内外挑逗。不一会儿，便戳弄得春水淋淋，湿意连连。“嗯哼……别弄了……呜……混蛋……”背脊上阵阵战栗，胳膊腿直打哆嗦，人儿小嘴里呢喃个不停，已是难过得抽泣起来。皇甫擎方停了下来，由她坐回到腿根处。眼见佳人脸上满是难奈与哀求，天子万分得意道：“大爷你不是要收拾我吗？嗯？怎的才这两下又孬了？回回就知道哭。”佳人咬着唇儿不答话，眼泪“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皇甫擎又道：“想要了？”擤了擤鼻子，几不可辨地，简宁点了点头。
　　
　　底下，天子那话儿直耸耸的，早抵在人儿雪白的肚皮上。“乖……自己扶着坐上去……”于是，天子拉过人儿小手，握住自己那根。“嗯……不要……忒难为情了……”要紧关头，佳人到底面薄，又娇嗔着发起嗲来。“听话！”皇甫擎急得能喷出火来，“啪”一记使劲往人儿屁股上拍去。下一刻，却皱起眉头，似是牵扯到了伤处。“还好罢？疼不疼？要不要唤太医来？”简宁慌了，连忙拿小手去抚摸天子的肋部，养疗了七、八日，肿胀已消去大半。皇甫擎应道：“无妨，只是你再如此扭捏，只好由朕来。到时再弄伤了，你可得负责。”负什么责？难道是我要做的吗？“不做就不会弄伤啦！”言毕，简宁略抬起身子，缓缓坐了下去。
　　
　　“嗯……好疼……不行……呜……”入了港，底下被撑得满满当当的，委实涨痛难熬。人儿又爱又怕，拿银牙咬着自个儿手指头，可怜兮兮地看着皇甫擎。“噢……小妖精……你真是要人命……”天子爱煞了佳人这副可人儿模样，兼且孽根被绞得爽快之极，便又是一通心肝、乖乖地唤个不停，更抬手自小嘴边扯开嫩手儿，按在自己心口上。“仔细咬破了！”便忍不住挺身往上耸动了两下。“哎呀……别乱来……小心你的腿……”佳人挨了两记猛抽，直疼到心窝里，仍不忘关切天子的伤势。皇甫擎不无感念，动情道：“你还敢说你不喜欢朕……瞧你紧张的模样……”简宁此时哪里理会得这个，只觉心上如同万虫乱爬，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当真折磨煞人也。
　　
　　都已经上了十米跳台了，当然往水里跳咯，难道再走扶梯下去吗？终于，简宁眼一闭、牙一咬，柳腰款摆，上下夹纵起来。动了几下，痛则痛矣，却有股难言的滋味，教人欲罢不能。挨过最初的疼痛后，百般快意自结合处生出，随即传遍四肢百骸。佳人便拿小手撑在天子胸口，有模有样地驱策起来。霎时间，只见乳波荡漾，声声娇啼不绝于耳。皇甫擎就更不必说了，这甩手掌柜当得着实惬意，只需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儿，连半根指头都不屑动，便可享尽旖旎，尝遍温柔。双手来回抚摩着人儿的长腿，看她微张着小嘴轻吟薄喘，清丽无匹的面容呈现出极致的妩媚与妖娆，天子早已神魂颠倒，胸中翻涌起涛天爱意，唯愿生生世世与伊人相伴。
　　
　　“嗯……不行了……实在没力气了……饶了我罢……”夹纵了数百回，佳人神罄力乏，香汗泠泠，眼看支持不住。今日天子甚是神勇，到了此刻，还不曾精来，便挪住人儿纤腰，诱哄道：“心肝……再忍忍……就快到了……听话……再动动……”中间已丢过一回，人儿身子绵软，挨到此刻，已属不易。听了这话，不由一边哭一边骂道：“混蛋……你刚刚也说快好了的……嗯哼……我以后不在上面了……累死人了……”皇甫擎不觉好笑，连声应道：“好……好……以后还是朕在上头……为美人效劳……”说着，抬手捧住人儿小脸，拂去贴在她额角鬓边的湿发。简宁瞪了他一眼，勉强拿身子又上下套弄了两记。
　　
　　忽的，内里一阵急缩痉挛。佳人再也顾不得了，娇躯儿颤悠悠的，向下俯趴在天子身上。亏得她体态轻盈，身量纤细，虽觉肋部稍有不适，但皇甫擎毫无介意，仍拿臂膀圈住人儿身体，搂在怀中。“云姬……云姬……”唤了两声，佳人星眸微朦，只带三分清醒，原来正是将丢欲丢之际。“心肝……让朕好好亲亲……”皇甫擎遂一手捉住她下巴，含住樱唇，与人儿接起吻来。“唔……嗯……”简宁咿咿呀呀的，口不能言，底下当即如泉涌般喷将出来。吻到深处，天子终觉精来，便勉力向上猛送几记。刹那间，畅快淋漓。
　　
　　“云姬……”
　　
　　“嗯？”
　　
　　“以后再不许胡闹，一心一意对朕……”
　　
　　“嗯……”
　　
　　“早些给朕生个儿子……”
　　
　　“嗯……”
　　
　　余韵散去，简宁与皇甫擎各自由侍女、太监伺候着清洗擦拭、更换寝衣。待换过床褥、重熏锦被后，两人依旧并头睡下。忆起方才种种，端的回味无穷。天子不见一丝困倦，搂住人儿香肩，诉不尽的甜言蜜语，道不完的海誓山盟。简宁却疲累至极，只懒懒地枕在其臂弯内。
　　
　　说了半日，除了那三声“嗯”之外，佳人别无他言。皇甫擎低头探看，原来已会周公去了。望着那如婴孩般无邪的睡颜，天子哑然而笑，颇觉无奈。“我爱你。”说着，他在她额间印上一吻，替两人掖好锦被后，亦合眼睡去。九华帐外，落月斜插翡翠帘，正清夜，无人语。
　　
　　（第二卷完 谢谢观赏）
                  章节75
　　正月匆匆过去，到了仲春，白昼初长，万物发长。这一日清晨，天下起了濛濛细雨。辰时南门才开，便有十余骑人马冒雨驶出了大都城。官道上，三三两两，或并辔而行，或首尾相随，徐徐朝范阳方向进发。为首之人，正是霍青。原来正月十五日与佳人一席谈话后，霍青不久便上书朝廷，奏请辞去御林军副指挥使一职，意欲派往外州驻守。天子亦准其所奏，将其由原先的从五品游击将军擢升为正五品宁远将军，派往潼关一线协理防务，务必于二月十五日前抵达范阳军营。并另行擢升原六品振威校尉张德政为游击将军，接替霍青担任御林军副指挥使一职，与指挥使赵彦博一道统领禁军，共保天衢安宁。
　　
　　“将军，今日不过初十，离到职期限尚有五日光景。此去范阳，我等轻骑简从，只需三日工夫便可抵达，何必急着赶路？倒平白赶上了这场雨。”行了数里，小雨仍不见停。霍青原先的一名部下名唤钱虎的自后头策马赶了上来，口中不住地抱怨。霍青闻言，并不答话，反而扬鞭疾策，将一干随行家将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钱虎平白讨了个没趣，怎不窘迫？不由勒住辔头，在原地徘徊不进。副将李勇见状，便靠拢上来道：“你小子活该！放着好好的御林军校尉不当，死活要跟随将军往范阳去。此刻又恁多废话？不去拉倒！”钱虎道：“我几时不想去来？只是明日就是春分，不如过完了节再去哩。”李勇道：“你是三岁的娃儿呀？什么节都过。当兵吃粮的，过甚节？改日打起仗来，你也说‘等着我过完了节再打’。”几句话说得钱虎没言语了。二人遂并辔慢行，骑在队伍的末端。
　　
　　霍青请辞一事，尤为突然。奏表上说是：世受皇恩，不敢忝居优渥，但求餐风饮露，为社稷跋涉奔波。故而引得外界颇多揣测，人人皆猜想十有八九与其在击鞠场上误伤天子有关。李勇乃霍青的心腹。途中，钱虎便忍不住问：“李哥，咱将军在京里干得好好的。怎的说辞就辞了呢？该不是皇上因为击鞠赛的那档子事对将军生了嫌隙，将军迫于无奈才上书要求调派外州的罢？”李勇素知霍青与佳人之间牵绊，自然明白其中缘由，不好说破，唯有竭力替主人掩饰，应道：“我先问你，你为何放着京里的舒服日子不过，要随我等去驻守潼关？”见钱虎张口就要答，又道：“少跟我提什么对将军忠心耿耿，誓死追随。”
　　
　　钱虎听了，挠了挠头。“不瞒李哥说，小弟在京里呆得久了，着实闷得慌。早听说范阳市面繁华，比起京城来一点儿不差。往后遇着假休，往城里逛逛，既非身处天子脚下，又无双亲在耳畔罗嗦，岂不自在？”这番话正中李勇下怀，于是接道：“说的是哩。我猜想将军多半也有此意。天子脚下，到底拘束。范阳虽属京畿，毕竟相隔数百里。一样操演、守卫，哪里呆不得？御林军不过名头好听，整日在君前行走，提心吊胆，生怕出一点儿差错，还是外放的好。就是尚书大人来巡视，一年也不过三、四回。”钱虎连连点头。“看来小弟这趟出来是做对了。”李勇笑道：“可不是嘛。早些出来，先在范阳城里玩上两日，再往营前报到。岂不是好？”
　　
　　钱虎当即丢开缰绳，直拍巴掌。“是了是了。我居然不曾想到这个。亏得哥哥提示。”便在马上冲李勇抱了拳。李勇回了礼，又道：“京里的窑子想必贤弟早逛腻了。到了范阳，恐怕头一件事就是去尝个新鲜。到时我倒可做个向导，替你引见引见。”这钱虎听了，乐得没了眼睛。再朝前望去，发觉众人已不见了踪影。二人于是挥鞭疾策，双双趱行而去。
　　
　　按下霍青那头暂且不表，单说这一日正是房子陵与绿珠成婚前夕。说是成婚，并不贴切，因绿珠过门只是姨娘身份，加上房子陵还未娶有正妻，由此想见，房家绝不会大肆操办此事。不过递上庚贴，把人抬进府内，到长辈跟前磕过头、行过礼，就算是屋里的人了。这般潦草，佳人自然看不过眼，便想着法儿要替绿珠挣回些颜面来。别的先不提，单是陪嫁的衣服、首饰就送了八口大箱子。也有从南昭带来的，也有这边宫里赏赐的，还有托人从外头铺子现买的，俱是些不犯规制，合日常穿戴，又簇簇新的。绿珠起先不肯收，简宁便道：好歹相识一场，聊表心意而已。阿奴也劝说，宫里头出去的人，不可教人小觑了，就算不为自己，主子的脸面也很要紧。绿珠方才叩谢拜领。几天前，已叫宫内太监统统抬了送往静仪公主府。
　　
　　当晚，佳人又命掌管小厨房的妥娘置办了两桌筵席，权当作送亲酒。偏殿内，银烛高照，近二十名侍女围坐了两张高桌。简宁亲自领着绿珠出来，向众人一一敬酒道别，场面甚是热闹。侍女们无不羡慕，只盼着自个儿将来也能有这么一天。
　　
　　正吃到兴头上，院门口值夜的小太监进来禀报说，内侍总管李公公到。简宁便叫请进来。众侍女听见总管要来，慌得赶忙起身，排班列队。待李延福踏入偏殿，只见佳人独自坐在席面上，绿珠、阿奴侍立左右，其余侍女皆垂首立在两旁。个个脸蛋儿绯红，显已喝了不少。近前见过礼，李延福正待宣口谕。不想简宁兴致颇高，言道：“公公既然来了，先喝上三杯再讲。明日是绿珠的大日子。你是这宫里侍从的头头，绿珠少不得也受过你的提拔。叫她好好敬敬你。”转而看向绿珠道：“快敬酒呀！别教公公干等着。”绿珠虽觉不妥，但碍于主子吩咐，便拿酒壶斟了一杯，恭恭敬敬地递送到李延福面前。“请公公赏脸。”李延福亦碍于佳人的情面，乃接过酒杯道：“不敢不敢。”便一饮而尽。
　　
　　简宁见他二人再无动作，嚷道：“怎么才一杯？该敬三杯才是哩。”李延福这下直作揖道：“公主饶了老奴罢。一会儿老奴还要回皇上话去，喝红了脸算怎的？”简宁不肯，又道：“那再喝一杯。”李延福只得又喝下一杯。简宁令阿奴夹了些菜蔬到小碗内，递与李延福下酒。李延福当即站着吃了。
　　
　　“行了，说罢。什么事？”随即，简宁拿手肘撑住桌面，扶着小脸问道。李延福从袖中掏出帕子擦过嘴，应道：“皇上着老奴来唤您去哩。”简宁一听是这事，便打发绿珠及一众侍女退下，只留阿奴一人在跟前伺候，方回道：“我同他说过，今晚要与绿珠做送亲酒的。怎么又来催？说好了今晚不去的。”李延福道：“是皇上估摸着您这边差不多该散了，才命老奴来唤的。他想听您唱曲，让奴才们抬了筝一并去。”
　　
　　切！我当什么事情。简宁没好气道：“要听曲子还不容易，教坊的丝竹班子干什么使的？我们这里吃过酒，还要一处说话哩，只怕到半夜也完不了。”说着，起身行至李延福跟前，微微欠身道：“凡劳公公回去禀告皇上，就说我不过去了。等明日忙过绿珠的事，再去伺候不迟。”言毕，径自往后头寝殿去了。
　　
　　李延福才还了揖，抬眼见人儿居然就这样走了，不由楞了一楞。阿奴察其神色，忙上来纳福道：“公公莫见怪。您瞧，公主喝醉了，连走道儿都走不直。劳您大驾，回去向皇上美言几句，替公主解释一番。日后公主定有重谢的。”李延福点了点头，应道：“老奴晓得了。”又道：“你们平日在跟前伺候，理应多多规劝才是。公主近来的性子越发娇纵了。”阿奴道：“多谢公公教诲，奴婢理会的。”便一路陪着笑脸，送李延福及两个跟班小太监出了芳菲殿。
　　
　　是夜，简宁与绿珠、阿奴在寝殿内的紫檀木雕花大床上一处躺了。佳人借着酒兴，整整闹了半宿。嬉笑打闹，叫嚷不迭。更仗着自己是过来人的身份，将那些闺阁房中之事说出一二来指导绿珠，羞得绿珠、阿奴将被褥捂在头上，再不敢听。直至五更天的时候，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怜天子孤零零地在昭阳殿内，怨不得伊人恃宠生骄，恨只恨寰宇内无人堪与之相较，便只好对月空叹，乞求黎明早到。
　　
                  章节76
　　天玺十年二月十一日，春分。早晨巳时许，栖凤宫中已是佳丽云集、风生满座。依照惯例，每逢时令，妃嫔们要来东宫行礼问安。正殿内，只见独孤皇后凤袄云鬟，端坐中央。诸嫔则在下方两侧就座，个个丽妆华服，打扮得光鲜靓丽。
　　
　　见完礼，敬了茶，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闲叙起家常来，内容无非宫闱琐事，吃穿用度。又譬如外戚中哪家有人升了官，哪家有人添了子，哪家新娶了儿媳妇，哪家刚死了萁帚妇。诸嫔深居宫中，百无聊赖，难免以觑视他人隐私，议论别家长短为乐。独孤柳生性端庄，贞敏高洁，并不热衷此事，但其深谙中庸之道，身为六宫领袖，自然需融入其中，方能取得威信。遂端坐在鎏金云纹宝座内含笑聆听，遇有相熟的人事方插上几句，总以不得罪任何一方为要。
　　
　　言谈间，众人说起御林军近来的职位变更。原来新升任的副指挥使张德政正是张婕妤的长兄。这张婕妤出身戎武之家，其父曾是军中的一员校尉，现已解甲归田，退职还乡。好在其子继承乃父志向，几经战场洗礼，又在御前尽忠职守，终获天子信任，擢升至将官之职，统率天衢禁军。所谓与有荣焉，张婕妤脸上好不光彩。众人也对她另眼相看。当即便有薛嫔、王美人要以茶代酒敬张婕妤。张婕妤见皇后在场，哪里敢受？独孤柳见势，便道：“这是喜事，理当庆贺。只是以茶代酒，未免有些潦草。不如今晚就请张婕妤做东，我们都去蘅香殿坐坐。不知婕妤意下如何？”
　　
　　张婕妤听了，应道：“臣妾早有此意，只是怕鄙处简陋，不敢劳动各位娘娘驾临。如蒙不弃，自然尽心款待。”刘妃道：“妹妹说哪里话来？我们闲着也无趣，四处走走，大家聚聚，正是求之不得哩。”其他妃嫔亦大都赞同。独孤柳便道：“既是如此，就这样说定了。一会儿便可叫尚膳监预备起来。若缺少什么，我这里小厨房倒还能帮上些忙。”张婕妤遂道了谢，说是待会儿回了宫便写帖子拜请各位娘娘莅临。
　　
　　列位看官观到此处，必定要问：佳人哪里去了？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登时，一名侍女入正殿内禀报说，初云公主驾到。独孤柳乃离了宝座，由侍女们簇拥着，亲自往殿外相迎。诸嫔不敢兀坐，亦纷纷起身迎候。却有徐昭仪、韦妃心下不快，在一处附耳交颐。只听徐昭仪道：“什么时辰了，这会子才来？架子也忒大了。”韦妃嗤笑道：“正当宠嘛，我们拿什么比去？回回都姗姗来迟。你瞧，就是皇后也得让她三分。”徐昭仪亦拿着鼻孔出气，冷哼道：“天生的狐媚子！别看她平日里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谁晓得私底下用了什么媚术，把个皇上给霸占住了。每晚都往昭阳殿去。皇上如今伤还未愈，倒不知怎么供应她的？”韦妃道：“那有何难？‘倒浇蜡烛’呗，你和皇上不曾试过吗？”徐昭仪一听，脸“噌”地红了。“呸！只有她南蛮子干得出来。”
　　
　　须臾，独孤柳与佳人携手步入殿内。敬茶见礼，又与诸嫔寒暄了几句，简宁便在皇后的左下方坐了首席。诸嫔亦各自归座。徐昭仪不改本性，劈头便问：“公主恁晚到，想是忘了今日该来皇后娘娘这里问安罢？这可是你的不对了。”简宁面上略有尴尬，如实回道：“忘却没有忘，只是昨晚上做送亲酒，多喝了几杯。夜里又睡得迟，早晨便有些起不来了。请皇后及各位姐姐原谅。”说着，人儿站起身来，冲皇后、诸嫔又纳了福。
　　
　　独孤柳道：“送亲酒，是绿珠的罢？她今日就往长公主府上去吗？”简宁道：“是的。她已候在外面，预备向皇后拜别。”独孤柳道：“区区虚礼，不拜也罢。快叫她进来。”原来每位侍女出宫之际，必要到皇后跟前拜辞谢恩，此为宫中旧例。稍后，绿珠入得殿来，在皇后座下行三跪九叩礼。独孤柳觑其颜色，不由赞道：“果然生得标致，难得还带些书卷之气。”令侍女彩英领至近前，赏了二十两雪花白银，又打量其身段道：“往昔在你跟前服侍，我不曾留意。今日一见，行止体态，倒有几分公主的品格。”简宁微笑道：“不独皇后这么说，皇上也说过的。”绿珠随即领赏谢恩，退出了正殿。
　　
　　这厢韦妃、徐昭仪听着，不免又生出些闲话来。只见韦妃手执纨扇，遮住下半边脸儿，低声道：“听见没有？这就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徐昭仪呷了口茶，拿帕子边擦嘴边道：“一个奴才，出了一趟宫，才多久？就和主子的哥哥牵绊上了。还书卷气呢，好不知廉耻！”韦妃道：“听说还是主子给作的媒。前几日，一箱一箱的往外运嫁妆。”徐昭仪道：“可不是嘛。又不是嫁闺女，至于如此吗？宫里头的东西就这么好，巴巴地往房家送。”
　　
　　二人说话之际，那厢张婕妤已起身行至佳人跟前，拉住了手儿道：“今晚我在蘅香殿设酒席，请公主下降光临。”简宁忙起身道：“婕妤太客气了。什么由头？庆祝春分吗？”张婕妤笑道：“哪里呀？只因我哥哥才升了御林军副指挥使，皇后娘娘便出主意，要我作东宴请大家。不过寻个藉口，聚上一聚罢了。”
　　
　　简宁面上一僵。霍青辞职一事，天子业已告知。淅沥糊涂的，两人就这样了断了。也许是除去了积压在心头的秘密，也许是皇甫擎所给予的无微不至的呵护与炽热浓烈的宠眷，佳人心中虽有难过与不舍，但却别有一种轻松。爱情有时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同时爱着两个人，或者被两个人同时爱着，那更是加倍的折磨。一个人的成全，好过三个人的纠结。无情处，却见真情。
　　
　　“公主还不曾去过我那里。请务必光临呀！”张婕妤见人儿不答话，又出言相询道。简宁面露难色，正欲婉言推辞。不料韦妃插话道：“婕妤妹妹，别为难公主。若她也去了，今晚谁来伺候皇上？”这话粗听起来没什么，细品之下，实有孤立之意。张婕妤听了，恍然道：“哎呀！我怎的忘了这个，倒教公主为难了。”不待佳人解释，便欠了欠身，回自个儿座位去了。
　　
　　“哼！马屁拍在马腿上。”徐昭仪不禁翻了个白眼。没成想，一不留神，嗓门大了，惹得殿上诸嫔纷纷注目过来。于是干咳一声，拿帕子轻拭着粉颊，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张婕妤气得是满脸通红，眼看少不得一通抢白。好在此时独孤柳发话道：“行了。说正经的罢。”便向佳人道：“想来公主不能赴宴，一定另有原因。多半是为了绿珠的事罢。”简宁“嗯”了一声，回道：“皇上许我今日出宫一天。晚夕在姑姑府上吃了酒再回来。我才想说呢，偏被韦妃姐姐抢了话。”人儿一面说，一面向张婕妤颔首致意，又冲韦妃、徐昭仪处瞅了瞅。
　　
　　独孤柳道：“原来如此。那怨不得公主，是我没选好日子。不如就把宴席改在明日午后罢。各位娘娘，意下如何？张婕妤，意下如何？”诸嫔自是应允。韦妃、徐昭仪点头之余，不免又数落佳人不肯安分，成日里往宫外跑，更刻意在众人面前炫耀。简宁则在那厢同皇后、刘妃、赵妃等聊得甚是投机。
　　
　　午时许，诸嫔陆续散去。简宁与绿珠、阿奴回到芳菲殿后，换了装，便又马不停蹄地出宫去了。
　　
                  章节77
　　话说佳人一行出了朱雀门，由御林军沿途护送至东市。入了永安坊，便来至绿珠家门前。前文述及，静仪公主托户部修改户籍，欲将绿珠一家大小从岷州迁来京里居住。如今一个月过去了，一切均已安置妥当。还未下车，便听外头人声喧嚷。简宁揭开窗帘一看，只见红漆门前，男男女女，跪了一地，口中皆高呼“娘娘千岁”。
　　
　　简宁道：“这些都是家里人吗？”绿珠早伸长了脖颈，凑到窗前观望。听见主子询问，忙点了点头。“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去相认！”话音未落，绿珠已跳下车去。分离数载，一朝骨肉团圆，绿珠与父母三人当即在门前抱头痛哭。
　　
　　简宁在车上瞧着，想起自己的身世，也跟着掉下泪来。阿奴亦是两眼红红的，一边掏出帕子替人儿拭着眼泪，一边劝道：“公主，今日是大喜的日子。绿珠见着了爹娘，又待出嫁，自然喜极而泣。您该为她高兴才是呀，怎么也哭起来了呢？仔细把妆给哭花了。”佳人方渐渐止住了眼泪。
　　
　　下了车，一众人等穿廊入室。但见两侧院落齐整，房舍甚是宽敞。穿过厅房，行至后头明间，简宁打量屋内陈设，颇为素雅。“公主，快上坐。我爹娘、弟妹都等着给您磕头呢。”绿珠哭得嗓子都沙哑了。不由分说，将佳人扶到正中的圈椅内坐定。
　　
　　“学生崔皓携妻吴氏及子女叩拜公主殿下。赖蒙娘娘作伐，使小女绿珠终生有依。更令仆等得以父子团聚。恩情浩瀚，此生当不足报矣。请受阖家一拜。”当下，崔秀才携全家大小跪在佳人跟前，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简宁没奈何，生受了。及至起身，便赐崔氏夫妇坐。二人不敢。绿珠便劝说主子如何平易近人，但坐无妨。崔氏夫妇方在下首的杌子上危坐。
　　
　　“公主，这是我弟弟紫墨，今年十五岁。小妹红蕖，今年十二岁。三年不见，不想他们已长得这样大了。”说着，绿珠将一双弟妹领至佳人近前见礼。简宁仔细打量，只见那崔紫墨生得清俊腼腆，一派斯文，那红蕖又是娇俏可人，无比秀气。遂令阿奴取来预先备好的礼物——两方端砚、十刀宣纸、由大腕至小毫一整套的湘管狼毫，赠于他二人作为见面礼。紫墨、红蕖接过，叩谢不迭。
　　
　　聊了片时，简宁从崔氏夫妇那里得知，他们一家四口是三日前抵达的大都。一入城，便有静仪公主府的管事前来照应，一路送到这永安坊内安顿。寓所早就修葺一新，所有器物应用十分周到，更有丫鬟、厨子、奴仆照料起居。昨日崔紫墨也已由管事领着往国子监登簿注册，今日吃过喜酒，明日便正式入学。
　　
　　简宁道：“既是如此，那就放心了。去过公主府了吗？”崔皓道：“禀公主，还不曾有幸拜见长公主殿下。方才府里已有人来知会，等黄昏时随轿子一道去。”简宁又问：“那房大人来过不曾？”崔皓道：“不敢劳动。”简宁乃看向立在身旁的绿珠。她低着头，心绪难明。
　　
　　摆什么臭架子。没良心的家伙！佳人心下不禁有些埋怨房子陵，忙转了话题道：“喜娘到了罢。”吴氏道：“到了，到了。是府里的王嬷嬷。”于是请来相见。简宁叮嘱她好生看待新人。王嬷嬷连声称是，随即领绿珠往后头喜房准备去了。女方这边既已一切就绪，简宁便不再停留，离了崔宅，坐上油壁香车，一行人往静仪公主府趱去。
　　
　　公主府离崔宅不远。转出永安坊，过两个街口，永泰坊里头一家便是。入了二门，只见静仪公主板着面孔立在廊下。简宁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忙上前纳福道：“姑姑。”皇甫静扶了人儿起身，没好气道：“这样晚才来？”简宁道：“我送绿珠回家，顺便坐了坐。”皇甫静嗔道：“胡闹！送到门口就罢了。你是什么身份，如何去得她家里？”
　　
　　是你的房子好吧。简宁也不争辩，做了个鬼脸，便嚷着要见新郎倌。皇甫静叹了口气，忍不住笑道：“又不是你办喜事，瞧你高兴的样子！”又捏了捏人儿脸蛋。“大约还在他屋里躺着罢。昨晚上说是喝得酩酊大醉才回来。”简宁道：“是吗？那同我一样哩。我去叫他起来。”说完，拉着阿奴拔腿就走。“小祖宗，仔细迷路。”皇甫静摇了摇头，遂命身边的一名丫鬟追上去引路。
　　
　　房子陵居住的院落毗邻藕荷斋。路过荷花池的时候，池面上封冻已解，景物虽仍颓败，但平静的池水下已蕴藉了无限生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满池的荷花？”佳人念叨着，转眼已来到小院门前。
　　
　　“大懒虫！现在才起来！太阳快下山啦！”
　　
　　此时，房子陵正坐在窗下的梳妆台边，由丫鬟替其束发。闻得人儿娇呼，抬眼望去，只见瑶窗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盈盈笑脸来，那梨颊边的涡儿一深一浅。“快进来！”房子陵喜出望外，摆了摆手，令身后的丫鬟退下。“你这姑爷好没良心！岳丈一家来了京里，也不晓得去拜望拜望。”简宁说着，已进到房子陵的寝室之中。阿奴跟在佳人身后，见了房子陵，纳福道：“房大人万安。恭喜房大人。”
　　
　　“阿奴，连你也取笑我。”房子陵转过身来，背靠着梳妆台面。“瞧瞧你的样子。昨晚上不知道喝了多少？”简宁走到床边，只见床榻上摆放着一套大红妆花织金锦袍，一条攒珠玉带。“这是一会儿要穿的吗？”房子陵眼光随行“嗯”了一声。
　　
　　行至梳妆台畔，桌面上安放有一顶嵌宝束发紫金冠。佳人捧起来端详一番，又见房子陵长发披泻，便道：“表哥，我替你篦头罢。”房子陵听了，侧目道：“你？会不会啊？”简宁道：“这有什么不会的。虽没试过，但看也看会了。再说，还有阿奴嘛。我难得想给人篦头的，你就让我蓖嘛。”房子陵哪里架得住人儿撒娇，只好应允。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地……四梳……”
　　
　　“四梳什么呀？公主”
　　
　　“四梳……四梳和和美美。呵呵！”
　　
　　下一刻，便见佳人亲手替房子陵篦头束发，口中还念念有词。阿奴则在一旁指导。主仆二人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全不把堂堂的皇帝外孙放在眼里。
　　
　　“行了罢？恁久了。”房子陵望向那铜镜中的如花笑靥，心头滋味既酸且涩。“好了好了。先戴上冠……再插上簪子……”Ok，大功告成。简宁拍了拍巴掌，拿起桌上的小镜替房子陵照着脑后。“行了，就这样罢。”房子陵不耐道。
　　
　　“请新郎倌更衣。”
　　
　　“房大人，请。”
　　
　　少时，又见简宁、阿奴一人扯一只袖子，笑吟吟地在房子陵面前展开那件大红锦袍。房子陵哭笑不得。“你们怕我跑了怎的？”说完，把双臂一张。简宁笑道：“既是由我做媒，自然需负责到底。由我们两个伺候你，你还不满意呀？”遂与阿奴一道锦袍加身，珠带围腰，服侍房子陵穿戴齐整。
　　
　　“好一个绿鬓朱颜的俏郎君！”佳人望着冠带的房子陵，不禁啧啧赞叹。阿奴亦点头附和道：“房大人难得穿得这般鲜艳。确实好看！”房子陵听得佳人赞美，心下颇为受用。可一想到新娘不是所爱之人，又不免郁郁。霍青走了，还有皇上。小丫头，你几时才会留意到我？
　　
                  章节78
　　酉时二刻，静仪公主府内掌起灯来。虽是明媒，却非正娶，更因彼此身份地位悬殊，房子陵无须亲赴崔宅迎娶，而绿珠所乘的轿子也只得从公主府正门一侧的角门入内。放了几串鞭炮、数只响雷，一顶四人抬的彩轿便进了门。崔氏一家亦随轿同来。至二门外的照壁前，王嬷嬷扶绿珠下了轿，由两名丫鬟打着灯笼，一路往前庭而来。
　　
　　正屋内，王嬷嬷先将绿珠的生辰帖子交予静仪公主手中。皇甫静打开看了，上面写着“十八岁，五月初七子时生”。行了礼，敬完茶，一身吉服的绿珠跪在静仪公主座下。只见皇甫静手拿一只缧丝金钗替新人压在鬓间。王嬷嬷一旁宣道：“贱妾卑下，侍奉夫主。谦良恭顺，不得逾越。”绿珠唯唯称喏，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原本这仪式该由正房奶奶来执掌的，因房子陵尚未娶妻，故而由婆婆代劳。简宁看着，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礼节既成，王嬷嬷领绿珠出了正屋，往后头新房去了。静仪公主已命人将房子陵院中的西厢房打点出来，又调派了两名伶俐的丫鬟在屋里服侍。绿珠日后就住在那里，吃穿用度，一律与主子无异。
　　
　　去花厅赴宴的路上，简宁冲房子陵念叨道：“你这新郎倌当得倒省力，只管穿戴好了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像一尊菩萨似的。也忒舒服了！”房子陵冲佳人咧嘴干笑了两声。心下应道：可不是吗？遇见了你，我便是那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了别人委屈与否？
　　“你们聊些什么呢？”皇甫倩正在前头同静仪公主并肩而行，回头见房简二人落在最后，便转身寻来。小妮子今日是特意出宫来吃她子陵表哥的喜酒。前脚才进公主府的大门，新人的轿子后脚便到了。
　　
　　简宁回道：“没什么，只是在说表哥今日也忒舒服了。既不用去绿珠家里迎娶，也不用拜堂，连待会儿闹酒的人也没有几个。一点儿力气不费，白白讨了个老婆回来。”皇甫倩道：“要闹酒，不是有我吗？”简宁与房子陵听了，一齐笑出声来。房子陵嗤鼻道：“你？省省吧。再历练上七、八年，只怕还有些盼头。”
　　
　　“哼！你们俩太小瞧人了。”皇甫倩冲房简二人吐了吐舌，当即将头撇向一边。没成想，正对上崔紫墨从旁投来的好奇眼光。“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一声娇喝，唬得紫墨赶紧低下头去。房子陵见状，不禁道：“小倩，你如今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云姬了。”
　　
　　突然，惨呼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崔紫墨一跤跌在了石径边的泥地里。原来他生得腼腆，又没有见过大世面，生平头一遭与众公主、王孙、贵妇行在一处，故只敢拣那路径边缘来走。方才听得佳人他们哄笑，回身探看，被皇甫倩那么一吓，不由疾走了两步。可巧昨日才下过雨，泥地上湿滑。脚下一不留神，便摔了个狗啃泥。
　　
　　“哥哥，摔疼了没有？”崔红蕖赶忙上去搀扶。简宁忍住笑，亦令阿奴前去帮忙。那厢崔氏夫妇跟在静仪公主、房驸马以及房家老宅的几位姑奶奶身后，离得较远。眼见这边情形，忙向亲家打恭作揖，连称失礼。皇甫静见丫鬟们都立在边上看笑话，啐道：“都干站着做什么？还不快上去打灯笼照着。仔细扶的人也一并摔了。”方有丫鬟上去辅佐。
　　
　　等到崔紫墨爬起身来，已是狼狈不堪。簇新的藏青色绸袍上沾满了泥点。下身穿的月白长裤及黑缎软靴更是成了黄泥色。瞧得皇甫倩呵呵直乐，拍手笑道：“好一条落汤狗！云姬，上回皮皮顽皮，在泥地里打滚，就是这副样子。”
　　
　　别说，还真有点像！简宁心道。可一看见崔紫墨那副作孽的表情，佳人又暗斥自己不该幸灾乐祸，便上前向静仪公主进言道：“姑姑，不如叫丫鬟领了崔公子到表哥院里去梳洗干净，换一身衣裳。落后也不必往花厅来了。我们几个小的陪长辈们吃几杯，就过去绿珠那里闹洞房。您看如何？”皇甫静道：“也好。只是一会儿你们别玩得失了分寸。”遂命丫鬟引崔紫墨往后头内宅去了。
　　
                  章节79
　　且说崔紫墨随丫鬟一路穿花度柳，抚石依泉，入回廊，穿脚门，绕过荷花池，途经藕荷斋，行了半晌，终于来到房子陵所居的院落。绿珠正与王嬷嬷在西厢房内用晚饭。忽听帘外道：“小奶奶，您兄弟来了。”于是放下碗筷，请人进来。
　　
　　见到自己兄弟一身肮脏，绿珠万分惊讶。“怎么弄的？好端端的，为何变得如此狼狈？”紫墨做了半揖，满脸尴尬，只道：“姐，先拿衣服来我换罢。又湿又冷的，好不难受。”绿珠掀起他袍角察看，果然裤腿已让黄泥水给浸透了。连簇新的地毯也教靴底的泥渣给弄脏了。
　　
　　王嬷嬷道：“奶奶快叫小玉往少爷屋里借两件干净衣服来给小哥换上。仔细着凉。”绿珠犹豫道：“这合适吗？我才刚来。要不，拿我的衣服先穿一穿罢。”王嬷嬷咂嘴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如今少爷还没娶大奶奶，您是他眼前头一个。拿两件衣服值什么？”
　　
　　绿珠听了，便嘱托屋里的丫鬟小玉往上房取一套干净衣裤并一双鞋袜来。又叫丫鬟金宝去烧些热水。王嬷嬷见势，便道：“你们这里忙。一会儿公主殿下还要来闹洞房，我回自个儿屋里吃饭去。”绿珠也不挽留，秤了整一两银子塞在她手里，打发去了。
　　
　　不一会儿，小玉借了衣服回来。绿珠便让紫墨在里屋清洗了换上。又命两名丫鬟将地毯收拾干净。自己则将脏衣服包了，预备得了空再洗。小玉、金宝面上乖顺，心里却埋怨。才来头一天，就指派自己做东做西。不过仗着有个好主子罢了，都是奴才，狂什么？
　　
　　收拾完毕，姐弟二人便在外间同桌用饭。绿珠拿调羹舀了一勺虾仁蒸蛋到紫墨碗里，问道：“究竟怎么回事？”紫墨不答反问：“姐，你在宫里头当差当得不好吗？”绿珠道：“好啊！前两年略辛苦一些。不过自从去年跟了公主，她待我情同手足，处处为我着想。怎么不好？”紫墨道：“那为何要急着出嫁？等过两年，我进取了功名。到时候，你出来堂堂正正地嫁个人家不成吗？”
　　
　　绿珠不言语，只顾往紫墨碗里夹菜。紫墨便问：“姐，是不是房大人他欺负了你，你不得已才委身于他？还是……他倚势欺人，硬要讨你做小？或是……公主殿下拿你当作人情……”绿珠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了，打断道：“好了好了。瞧你都说了些什么呀？”便拿纤指在紫墨的眉心处戳了一下，笑道：“傻弟弟，净会胡思乱想！可见我走后，你没有好好用功，光看那些个无聊的野史演义了。不然，哪来那么多下作的念头？”
　　
　　紫墨忙道：“姐姐不可冤枉我！吾每日继晷焚膏，勤习诗书，检点经史，一刻都不曾懈怠。”绿珠见他发急，拍拍其肩膀道：“行了，我逗你玩呢。”遂认真道：“姐姐问你，依你看来，房大人的人材如何？”紫墨道：“一表人材。”
　　
　　“那家世呢？”
　　
　　“皇族贵胄，自是显赫无比。”
　　
　　绿珠又问：“那家私又如何？”紫墨道：“方才一路行来，处处崇阁巍峨，花台月榭。”继而瞅了瞅自己身上。“还有这珠服，这满桌的珍馐美馔。我想，大约天子的用度也不过如此。”绿珠道：“那便是了。房大人乃人人梦寐以求之乘龙佳婿，愚姐将终身托付于他，有何不可？”
　　
　　“可是姐姐，嫡庶有别，干系重大。”崔紫墨言及此处，欲说又止。
　　
　　“我明白……”绿珠拿小碗乘了熟地归芪羊肉汤送到紫墨面前，续道：“但人生哪能事事皆从人意。不过取其轻重缓急而已。你好不容易才入得国子监深造，须当发奋图强，才不致令二老失望。据说房家老宅有一间藏书楼，收纳甚丰。等日后有机会，我教大人许你去参观阅览。虽说在岷州家中一样课读，到底不如京里见多识广。况且，多结交些世家功勋，于你将来的仕途也大有裨益的。”
　　
　　“嗯”紫墨一面喝着汤，一面点了点头。乃姐一番话语，语重心长。少年闻听，心中自有一番感悟。绿珠颇觉欣慰，微笑道：“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是你这腼腆的性子还需改一改才好。”紫墨道：“姐姐放心，我理会的。”
　　
　　及至吃得赢饱，绿珠便命小玉、金宝撤去残羹剩碟，重新摆上醴酒菜蔬，专等着人来闹洞房。须臾，有丫鬟来报称：少爷、初云公主、倩宁公主、崔家小妹已离了花厅朝这边来了。姐弟二人当即出了厢房，一同立于廊下迎接。
　　
　　等候中，绿珠信口问紫墨道：“今日见着初云公主，印象如何？与传说中的是否一样？”紫墨脸上微微泛了些红，不无仰慕道：“昔日延年侍上，起舞而歌。歌中称李夫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吾每读之，以为笑谈。孰料今日见到公主殿下，始信世上真有此等人物。”绿珠又道：“那倩宁公主呢？”
　　
　　崔紫墨正待要答，却听院门外传来人声。只见丫鬟们打着灯笼，皇甫倩头一个跑进院来。她小脸儿红彤彤的，衬着翠绿的宫装长裙，整个人显得愈加娇嫩可爱。紫墨瞧着，右手在袖子底下紧紧攥成了拳头。
　　
                  章节80
　　捻指之间，来到了五月。天子一早醒来，如往常般向枕边探出手去。不想今日扑了个空。遂揭开纱帐向外张望。煌煌晨曦里，佳人正傍着妆台整理云鬓。只见她素手轻拢，将已过肩的秀发挽成一股，于脑后盘成个鬏儿，再拿一根翡翠簪子插在鬏中。登时，已替自己梳好了一个清爽、雅致的盘发。
　　
　　“今日起得倒早啊。”皇甫擎心下安定，便放下纱帐，又躺了回去。简宁闻声转过身来，应道：“天亮得早，醒过来就睡不着了。”皇甫擎道：“离上朝还有些时辰。陪朕说说话罢。”简宁便趿拉着睡鞋走到床边，拿金钩抓起一侧的纱帐，撩起绣袍，靠在床尾坐了。
　　
　　“躺到朕的身边来。”皇甫擎挪动身子，将自己的枕头匀出来一半。简宁道：“才梳了头，一会儿给弄乱了。我就这样坐着好咯。”天子只得依从，推正枕头，自己躺了个四仰八叉。偏一只脚还不老实，趁着人儿没留意，搁在她腿上。简宁白了皇甫擎一眼，便也由了他去。
　　
　　“昨日去了长公主府上过端午。今日预备做什么消遣？”天子将双臂交叠，枕于脑后。“嗯……不晓得。看书，也许去御花园逛逛。”简宁骤然想起了什么，便自床尾的抽屉内取出一个针线笸箩来。“对了，做这个。才做了一半，还没完成哩。”说着，佳人往右手中指上套上顶针，穿了丝线，低头忙活起来。
　　
　　皇甫擎道：“怎么想起来做针黹了？”便随手曳过来一看，竟发觉人儿正在为一条小小的纨裤锁边。瞧那尺寸，仅合婴孩穿着。刹时间，天子心头狂喜，两眼直放精光。简宁尚未察觉，回道：“打发时间罢了。一天到晚闲着，总得找点事情来做。好在不难学。针脚不是很好看，能穿就行了。”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佳人有所反应，皇甫擎已猛地坐起身来，一把将其揽入怀里。“干嘛？吓我一跳。伤才痊愈，别起得那么猛。万一又伤着怎么办？”简宁噘着小嘴，拿手儿抵在天子胸前，好一通埋怨。“有了？云姬……你有了？几时有的？怎的不告诉我？可曾瞧过太医？”皇甫擎却伸手在人儿的肚皮上来回抚摩，兴奋得语无伦次。
　　
　　简宁摸不着头脑，捉住他胳膊道：“你在说些什么呀？什么有了。”皇甫擎抬手刮了一记人儿的俏鼻，笑道：“小东西，朕被你瞒得好苦。”简宁有些恼火。“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便欲跳起身来，挣脱天子的怀抱。
　　
　　皇甫擎哪里肯放，一面搂住她柳腰，一面急道：“别动气！别动气！伤了胎气可不得了。”简宁这下总算明白了。“谁同你说我怀孕啦？莫名其妙！”皇甫擎提溜起那条小纨裤，在人儿面前晃了晃。“那这是什么？别难为情嘛。告诉朕，你几时知道的？”
　　
　　只听“噗嗤”一声，某人当即笑倒在天子怀中。“你……你以为……以为这是给……给宝宝预备的？”皇甫擎扑闪着长睫，露出罕见的迷惘的神情。“难道不是？”简宁接过纨裤，扔到一边，转身拿藕臂环住天子的脖颈。自作聪明的家伙！“是给咪咪做的！因为皮皮近来老是跟在它屁股后头打转。咪咪还不满一岁，我不想让它那么早就养小狗狗。所以做条小裤子保护它。懂了吗？”
　　
　　愣了半晌，皇甫擎点了点头，情绪较方才低落了不少。“何必如此麻烦？将公的那只交予犬监骟割了便是。”简宁如何舍得，忙道：“这可不行！难得它们两个这般融洽，相亲相爱的。等再长几个月，多生几只小狗狗。我还要拿来送给姑姑、小倩他们呢。”皇甫擎叹了一口气。“随你罢。”便无精打采的，向后躺倒在牙簟上。
　　
　　“你不高兴啦？”简宁见状，往天子身上一趴，拿小手抚弄他莹润的朱唇。皇甫擎便捻住她一根纤指，含进嘴里吮了两下。“看来朕还需多加努力。”简宁知他意有所指，心下生出一丝莫名的忧虑来，不禁道：“要是我不会生怎么办？你让谁给你生？徐昭仪？听说在我之前她是你最宠的人。还是……今年采选，你再另选新人？”
　　
　　皇甫擎闻言，视线缓缓地游移到佳人脸上。“要真是那样，我死也要同你离婚。”倏的，天子只觉面上一凉，原来人儿已落下泪来。“小傻瓜！”一翻身，他将她压在身下。“不许再提离婚两个字！才几个月而已，我们有的是时间。这样也好。不然，你这么快有了身孕，教朕如何打发这漫漫长夜。”说完，他吻上她眼角，将水渍一一舔干。
　　
　　“要是有一天你厌烦我了，或是我真的不能为你生孩子，请看在你喜欢过我的份上，放我出去，别把我关在这里。”简宁听了皇甫擎的一席话，颇觉欣慰，可又忍不住道：“我不愿意看见你同别人在一起。我不愿意！”
　　
　　“放你出去去找霍青？你休想！朕说过要与你白头偕老的。不管能不能生下孩子！”身为一国之君，皇甫擎的心头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同他一样有着强烈的独占欲。她可以向他的爱屈服，但绝不允许他再将爱分给别人。“把心宽些，会有的。朕要将皇位传给我们的孩子，只传给我们的孩子。”
　　
　　“嗯”简宁应了一声，随即闭上双眸，轻启檀口。皇甫擎立时转忧为喜，调笑道：“小妖精，真听话。来，朕好好嘬嘬。”便一口亲住她小嘴。人儿甚是乖顺，主动将小舌伸了出来。天子便吸进嘴里，舔吮逗弄，尽尝丁香滋味。
　　
　　“皇上，该上朝了。”
　　
　　这时，椒房外传来轻唤。原来卯时已至，天子不得不暂离温柔乡，移驾金銮殿。只见皇甫擎伸手在人儿俏臀上拧了一把，学着从她那里听来的俚语，怪声怪气道：“今晚上洗白白了等我。我们再接再厉，继续造人。”
　　
　　简宁被逗乐了，小手往天子胸口上连捣了两下，然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们应当重质不重量，争取一击即中。”皇甫擎笑道：“嗯……说得有理。”简宁续道：“所以……我宣布：休整十日，养精蓄锐，偃旗息鼓，容后再战！”天呐！不会罢？
　　
　　
作者有话要说：纨裤，丝绢做的裤子。 
                  章节81
　　群芳歇去，夏木阴阴，此时天气日渐炎热。佳人在芳菲殿内忙活了一个上午，终于将咪咪的小纨裤制作完成。歇过午觉，等到申时骄阳势弱，便牵了两只松狮犬儿往御花园中玩耍。下了彤辇，穿过刻有“涵虚”二字的石牌楼，迎面遇见了两名侍女。二人上来行礼问安，不免对咪咪格外注目。
　　
　　只见它浑身雪白，身躯儿圆滚滚的，下身穿一条浅粉色丝绢小裤。裤腰处拼镶了一截同色的绡金锦缎作为点缀，缚带在背上还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再加上佳人亲手用数根银色丝绳编织而成的项圈以及牵引绳。整体造型，可爱至极。
　　
　　一番询诘，原来她二人乃是张婕妤与薛嫔的侍女。今日凑巧，张婕妤、薛嫔也结伴来这御花园中消遣。因一时嘴馋，想起来要喝酸梅汤，便命她二人往尚膳监去取些来。简宁道：“正好，我们带了来。不如与两位娘娘一处享用。天气热，你们也省得特意跑一趟。”二人略一犹豫，便应喏了。一来躲懒，二来佳人盛意拳拳，不敢推辞。简宁遂命新近的贴身侍女漱霞抬了果盒，自己与阿奴牵着皮皮、咪咪，随那两名侍女往园中行去。
　　
　　顺着柳堤，沿翠光湖走了一会儿，又入回廊，绕过桃蹊、竹林，行至园中西南角，便远远地瞧见张婕妤、薛嫔在醉花轩中纳凉。这醉花轩乃一座面阔五间、前后无壁的敞轩，坐落于一片草坪中央，四周栽有数棵高大的老槐，参天蔽日，亭亭如盖，是一处极凉爽的所在。
　　
　　醉花轩内，张薛二人正各自歪在一张竹塌上。薛嫔抬头见远处情景，不禁道：“咦？怎么她们两个这样快就回来了？手上空空的，莫非不曾去？”再一看，又道：“她怎么跟来了？”张婕妤道：“谁来了？”薛嫔往外努了努嘴。“喏，你自个儿瞧罢。”便下得榻来，整饰以待。张婕妤坐直了身子，向外张望。一看是初云公主驾临，也跟着站起身来。
　　
　　行至近前，佳人笑道：“两位可真会挑地方。这里既清静又凉快。在此消暑，好不惬意！”张薛二人步出敞轩，迎上来道：“难得在这里遇见公主，快请进来一同坐罢。”简宁点头称善，与张薛二人依次步入醉花轩中。
　　
　　于轩内的石桌边坐定，简宁道：“二位想喝酸梅汤，真是巧了，我恰好带了来，就请尝一尝罢。”便吩咐漱霞从果盒内取出一白釉瓷壶并三只小瓷盅来。张婕妤与薛嫔始知佳人何以到此。薛嫔道：“亏得公主带来，倒便宜了这两个懒婢。”
　　
　　张婕妤指着石桌上的大冰盆，道：“这些水果是我带来的，也请公主尝一尝。”简宁见冰盆内沉李浮瓜，时令的鲜果无一不有，便叫漱霞将自家带来的果品分与侍女们吃。又打发她与阿奴牵着两只犬儿到外头草坪上玩耍。张薛二人亦命两名侍女拿着竹竿子挑的网兜儿，去翠光湖边捉几只蜻蜓来。
　　
　　酸梅汤入口，口齿生津。简宁好奇道：“为什么要捉蜻蜓？是不是拿丝线拴住它身体，然后像放风筝那样，牵着它好玩。”言毕，张、薛二人几乎同时笑出声来。薛嫔道：“敢情公主小时候这般顽皮呀！”简宁眨了眨眼睫。“难道不是吗？”张婕妤道：“是拿来做花靥的。”简宁更奇了。“怎么个做法？”难道制成标本粘在脸上？不会吧。张婕妤道：“取它的一对翼翅，以极细的羊毫笔沾金粉或颜彩涂之。贴在面颊上，薄如蝉翼，岂不好看？”
　　
　　“哦”简宁点了点头，心道：谁出的馊主意？拿个动物残骸贴在脸上。正想着，便听薛嫔道：“是徐昭仪先想出来的。前年她以翠鸟的翎羽作成发饰，抢尽了风头。去年又想出拿这蜻蜓翅膀来作花靥。不晓得今年女儿节她又会想出什么新点子来？”原来如此。简宁暗暗记在了心上。
　　
　　“汪汪汪”犬吠声传来。醉花轩外，皮皮与咪咪在草坪上追来逐去，玩得甚欢。张婕妤问：“公主怎么想到给那犬儿穿上纨裤的？好有趣呀！”简宁道：“闲来无事，做着好玩的。”遂将情由如实告之。张薛二人嘴面上不说，心下不由吁嗟。皇上夜夜临幸的，尚觉日子难捱。我等身居长门，岂不是早该活活闷死了？
　　
　　既已言及消愁解闷之法，佳人便问张薛二人平日在宫中都以何种消遣来打发时间。不出所料，无外乎打马吊、玩骨牌，喝酒行令，下棋弹琴。简宁见毫无新意，又问二人未出阁时以何为乐。薛嫔道：“投壶、斗草、抛球、打秋千，大抵如此。因向家里的帐房学过几天筹算，闲来无事，也曾帮着检较帐册。”原来薛嫔的娘家乃淮南一带的巨贾，财力虽比不上独孤氏，却也是富甲一方。
　　
　　简宁因薛嫔的话，想起一道简单的数学题来，便道：“薛嫔姐姐，我有一题不明，你既精于算术，求你替我解答。”薛嫔笑道：“精通不敢当。公主既有心考验，就请出题罢。”简宁遂取了桌上冰盆中的一颗鲜李，问道：“假设我有若干鲜李分予众人。每人分得三颗，鲜李便多出两颗。若每人要分四颗，鲜李则少四颗。敢问姐姐，共有几人分几颗鲜李？”
　　
　　薛嫔毫不迟疑，回道：“此处虽无筹码，好在此题容易，口算即可。以三、四相减，得一。多两颗，少四颗，两者相加为六。以六除一，便得出了人数。再以人数乘以三颗加上两颗，便可得出乃六人分二十颗鲜李。”厉害！简宁应道：“算得丝毫不差！”想起自己第一次碰到这道题，居然还要用笔列出X、Y的方程式来解，某人惭愧不已。
　　
　　张婕妤眼见佳人对薛嫔满口称赞，不觉起了好胜之心，便道：“论算术，我不在行。不过要说到这后宫之中谁的骑射最精，我可是当仁不让哩。往昔在家中，时常随父兄出去打猎。想想那时的日子，真是快活。”简宁越发来了兴趣，应道：“骑马我多少晓得一点。无非抓牢缰绳，夹住马腹，身子前倾。上下马时不可踏满全蹬，应以足尖点之。倒不知射箭有何讲究？”
　　
　　张婕妤道：“公主说的这些俱是骑马最基本的要领。若真想驰骋万里，还须时时骑在马背上，细心揣摩体会方可。”简宁点头道：“婕妤说得在理。”张婕妤又道：“至于射箭之法，要领繁复，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总括来说便是十六个字，即身形端正，舒胸下气，肩肋平正，射放从容。”简宁听了，颇以为然。
　　
　　张婕妤续道：“可惜入宫三年不曾上过马、开过弓，只怕已生疏了。往昔射箭，不敢说百发百中，却也是十发九中。如今若再射的话，不知道十枝箭里还能射中几枝哩。”薛嫔道：“俗话讲：一日读书一日功，一日不读十日空。你方才说你的骑射功夫后宫第一。三年不练，依我看呐，只怕连弓都未必拉得开了。”张婕妤拈了一颗樱桃送进嘴里吃了，轻叹道：“说的也是啊。”
　　
　　这时，两名侍女往翠光湖边捉了蜻蜓回来。薛嫔接过网兜儿察看，只见里头扑腾着七八只，便向佳人道：“不如公主拿一只去玩玩。”简宁摆了摆手，微笑道：“不必了，多谢薛嫔姐姐。”薛嫔便将网兜儿交回侍女手中。看看已届酉时，起身道：“时晌不早了。公主若不介意，臣妾要回绮阴殿去了。”张婕妤亦道：“是啊，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佳人只得欠身相送，任由薛张二人携了侍女离去。
　　
　　独自倚在竹榻上，简宁怔怔地发起呆来。皇甫擎的后宫实在称得上一卧虎藏龙之地。徐昭仪的善修饰，薛嫔的精通算术，张婕妤的骑射了得。再想想其他妃嫔，也一定各有各的过人之处。都因为困在了这深宫禁苑中，又为礼教观念所束缚，所以才无法施展各自的才华。而自己呢，如今的生活已经变得毫无目标，似乎单等着要给皇甫擎生个孩子，还一定要是男孩。过去二十年里所学的东西，现在都只能被用来打发时间。佳人心中气馁之余，更生出许多不甘来。
　　
                  章节82
　　自五月起，宫殿监每日开启冰井，往宫内各处呈送寒冰，以作消暑之用。这一日，李延福率两名内侍将一块重达八十斤的寒冰送入紫宸殿中。此时距退朝不久，天子正与兵部尚书霍无忌在正殿议事。李延福示意身后内侍小心脚步，抬至正殿中央的云石基座前，将那寒冰悄无声息地放入了基座上的硕大金盆内。
　　
　　俄而，两名侍女执雕翎扇自偏殿而出。各立于金盆一侧，以扇扇寒冰散其凉意。只见侍女手中的雕翎扇，扇柄以象牙制成，长三尺。扇面集孔雀翎四十羽，每羽长二尺。扇面打开宛若真孔雀开屏。经此一扇，殿内顿感沁凉。
　　
　　因霍无忌素来患有寒湿历节之症，天子关切道：“大人可有不适？是否觉得太凉？”霍无忌坐于盘龙交椅内，忙欠身行军礼道：“多谢皇上关怀，老臣并无碍事。”皇甫擎点了点头，但仍示意执扇的侍女暂且退下。
　　
　　呷了一口清茶，天子续方才话题道：“那大燕国主果然已病入膏盲？”霍无忌道：“细作消息，千真万确。今春起突发病势，而后日益沉重。只怕年内慕容熹便要继位。”皇甫擎放下玉盏，略一沉吟，言道：“他继位之初，必定先要安抚国内局势。加上近年来频发雪灾。如此算来，朕至少有三、四年可供准备。”霍无忌附和道：“皇上所料不差。”
　　
　　皇甫擎靠在鎏金龙纹宝座内，取过案上的一本奏章。“这是户部昨日呈奏的。自年初起，租调每丁多抽一成。今夏仅粟米一项，就比往年多收五百万石。绫绢絁麻的收入亦大有增加。”霍无忌接过奏章，仔细翻阅了。皇甫擎又道：“此外，盐、茶两税不变，其余商税都将增补。去年一年朝廷的收入约三千万缗，朕计划今年增至五千万缗。”霍无忌点头道：“十年休养生息，吾国国力大增，军费一项当不愁矣。难怪安逸侯忽然抵京，原来是为商税一事。”
　　
　　皇甫擎道：“此刻正是上下一心，精诚团结之时。保家卫国，俱要仰仗全体子民了。”霍无忌闻听天子此言，乃起身肃立道：“霍家世受皇恩，值此国家用人之际，自当冲锋在前。”皇甫擎面露笑容，示意其就座，问道：“各地府兵征集得如何？”霍无忌道：“虽由原先的五丁抽一丁改作三丁抽一丁，但因免其租调，连兵器、衣食、马匹皆由朝廷供给，民众反响尚好。各地折冲府均已开始在农闲时安排操演。”皇甫擎轻舒了一口气。又问：“范阳军营的情形如何？”霍无忌道：“一切如常。”皇甫擎道：“那里驻守的乃帝国精锐，来不得半点闪失。”霍无忌连声称是。
　　
　　最后，皇甫擎问：“霍青那边呢？”霍无忌道：“自三月接陛下手敕以来，已着手招募死士。”皇甫擎道：“已募得多少？”霍无忌道：“至臣返京之时，共募得两百人。以江湖中人居多，因陛下许以高爵厚禄，亦有不少营中军士自愿加入。”皇甫擎道：“吩咐霍青，朕要的是绝对可靠，能够以一敌百的勇士。来历、身手、胆量，但有一样不妥，绝不录用。不求众多，二三百人足矣。”霍无忌抱拳道：“臣理会的。稍后即派人传达。”
　　
　　又呷了一口茶，皇甫擎轻舒臂膀，伸了记懒腰。“接下来的三年，朕有的忙了。待会儿便要与工部徐尚书等商议修缮驰道、冶炼兵器的详细事宜。这些俱已刻不容缓。”霍无忌遂起身道：“陛下仁泽天下，万民拥戴。与大燕一役，必将大获全胜，一举平定九州。还请多多保重龙体。老臣就此告退。”天子闻言甚喜，微笑道：“大人亦要保重。”乃准其退下。
　　
　　与工部诸臣商议完毕，将近未时。皇甫擎略进了些午膳，便照常往偏殿歇息。褪下袍服，去了金冠，天子往龙榻上一坐，李延福将拂尘插于颈后衣领内，便上来跪在御前。天子将腿搁在其肩头，李延福抱住顺势往后用力。只听一声闷响，连人带靴一齐倒在了锦毯上。皇甫擎嗤笑之余，令一旁内侍扶起，言道：“不知是朕的脚板阔了，还是新制的鞋履尺寸有误。近来穿着，总觉比先前紧了一些。”
　　
　　李延福整好衣冠，仍在御前跪了，一面抬起天子的另一条腿搁在肩上，一面道：“皇上身形如常，未见发福，脚板哪里会阔？鞋履的尺寸严谨，理应无差。依老奴看，多半还是前些时日在床上躺得久了，近来又为朝事牵绊，一刻不离桌案，故此气血不通，积聚滞留所致。您该多抽些空来疏通疏通筋骨才是。”说着，将另一只御靴也从天子脚上给拽了下来。
　　
　　皇甫擎打了个哈欠，应道：“有道理。等忙完这一摊子事，朕是该好好放松几日。”言毕，一头躺倒在龙榻上。李延福替天子盖上帛被，点上熏香，又令一侍女立于榻边招风打扇，便领了其余人等预备退下。不料未曾走出几步，却听天子召唤，只得折回，恭身道：“皇上召唤老奴还有何吩咐？”见天子坐于龙榻上，欲言又止，心道：一定是为日前与初云公主发生口角，以致连日不曾驾幸芳菲殿一事。
　　
　　李延福正如此想着，忽然一拍脑门，叫道：“哎呀！怎的忘了？”随即跪于榻前，从袖中掏出一大红信封来。“求皇上恕老奴一时遗忘之罪。这是公主之前命人送来的。因皇上正在议事，老奴暂时袖之，不想竟给忘了。今日十五，乃公主生辰，晚夕请皇上御驾光临。”皇甫擎心头狂喜，忙接过了。见李延福仍跪在跟前叩首求饶，只得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朕恕你无罪。快退下罢。”方才打发出去。
　　
　　躺回到龙榻上，天子拆开信封，只见里头装有一枚粉色的桃花笺。闻之，暗香浮动，撩人肺腑。于是兴致勃勃，取出细读。不消说，那上头定然写有雪艳花浓之句，以慰朕心。“辱妾云姬裣衽拜上，致书于金鹏国皇帝陛下尊鉴……”仅仅读了个开头，皇甫擎就觉得不对劲。再往下念去，顿时舌头打结，头脑昏涨。一旁打扇的侍女听见，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咬着唇儿拼命忍耐。
　　
　　列位看官一定好奇，简宁在请柬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大话西游》想必都看过了，某人就是化身电影中的罗嗦唐僧，来了一篇洋洋洒洒近两千字的邀请函，内容无非是邀请天子今夜戌时至御花园出席生日宴会。由于信函内容过长，在此不宜通篇赘述，现只截取几句，以供看官参详。
　　
　　……你会来吗？假如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拉倒。我实在不晓得你会不会来。你会来罢？我想你会来的。你真的会来吗？……落款处署名：妾 杨氏云姬再拜
　　
　　皇甫擎看完，抬头见那侍女憋着笑，并不气恼，反而调侃道：“嗯——公主这蝇头小楷写得越发好了。”那侍女听了，再忍不得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是求饶，又是呵呵发笑。皇甫擎将那桃花笺重新放回信封内，置于枕边，肃声道：“笑够了便起来接着打扇。”那侍女赶忙应喏。天子当即翻身面朝里躺了，肩膀儿亦不停地哆嗦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1.缗，古代穿铜线用的绳子。亦是计量单位，一缗为一千文。参考值：唐朝最高年货币岁入是唐代宗（大历十四年）公元779年一千二百万缗。宋朝最高年货币岁入是宋宁宗（开禧二年）公元1206年八千万缗。 
                  章节83
　　话说五月十五乃云姬的生日，简宁既已托生成了她，自然要“入乡随俗”。虽说彼时年轻女子并不作兴过生日，但有钱有闲之人借此机会小小地操办一场也不算希奇。这先不提。单说天子接到佳人命人送来的请柬，午后处理完政事，回到显仁宫梳洗更衣，好不容易等到差二刻戌时，便乘了龙辇往御花园而来。
　　
　　其时，火伞初降，微风习习。天子下得龙辇，跺过石牌楼，只见一轮明月刚刚从天边升起，映照着翠光湖碧波涤荡，低空还不时有蜻蜓掠过，心下竟觉暑气全消，十分舒畅。须臾，两名侍女上前来行礼问安。皇甫擎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初云公主的贴身侍女漱霞，便问：“公主人呢？宴席摆在何处？”漱霞道：“启禀皇上：设在拜月亭。”皇甫擎听了，便要前往。
　　
　　漱霞又道：“皇上，此处距拜月亭尚有些路途。天气炎热，公主特地备下轻舟一叶，意欲载您渡过翠光湖去。上了岸，只需走上几步便是拜月亭了。”说话间，便见一艘小船自翠光湖对岸缓缓荡来。船上仅有一名侍女，头戴竹笠，立在船尾摇橹。
　　
　　李延福见状，阻拦道：“皇上，这如何使得？恁样小船，实不稳当。难得来一趟御花园，还是散步过去为好。”皇甫擎略一迟疑，又问漱霞道：“果真是公主的主意？”漱霞欠身回道：“奴婢不敢妄言。”及至小船在柳堤靠岸，天子便撩起袍角登上船去。
　　
　　李延福欲从之，漱霞道：“纤舟狭小，烦劳公公辛苦，走去拜月亭罢。”李延福不肯，漱霞向其打了个眼色。李延福往那摇橹的侍女身上打量了一番，明白了。转而向天子告道：“乘此小船，皇上倒可以尽览湖山美景。老奴不敢打搅皇上雅兴，领奴才们自往拜月亭去。”皇甫擎点头许之，遂令李延福及一众仪仗自行前去，自己则命那侍女摇橹开船，往对岸徐徐荡去。
　　
　　泛泛绿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随风靡倾。身处湖舟之上，天子不由想起魏文帝的那首《秋胡行》来，便随口吟道：“芙蓉含芳，菡萏垂荣。夕佩其英，采之遗谁……”那侍女听了，也不摇橹了，开口接道：“所思在庭。双鱼比目，鸳鸯交颈。”
　　
　　皇甫擎呆了一呆，随即回身看去。只见那侍女解下竹笠，笑吟吟道：“有美一人，婉如清扬。知音识曲，善为乐方。”天子乃嗤鼻道：“羞也不羞？这话该由朕来说才对。”言毕，冲人儿伸出手去。简宁便挽住他大手，走至船中，二人并肩坐了，任凭小船在湖上随波轻荡。
　　
　　“人家秋胡夫妻五年不见，识不得面也算情由可原。怎的几天不见，你就认不出我来了？”佳人噘着嘴，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来。“我哪里想到你会去摇橹？你又带着斗笠。朕瞧瞧，手给磨破了没有？”皇甫擎搂定人儿肩头，捉住她一只小手查看。
　　
　　“哪有那么娇贵？”简宁抽回手去，白了天子一眼。皇甫擎便低下头去，往人儿面颊上亲了一口。“不生朕的气了？”简宁靠在他怀里，反问道：“你还生我的气吗？”皇甫擎呵呵地笑了两声，接着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朕的定力不足。看了你那封写得狗屁不通、又臭又长的请柬，不得不投降了。”
　　
　　佳人忍俊不禁，嘟囔道：“你才‘狗屁不通’哩。”天子听见，岂肯罢休？“小妖精，你竟敢当面辱骂朕，该当何罪！看我如何将你的小嘴咬烂。”说着，扳过人儿小脸便要接吻。“不行！”只听一声娇喝，某人拿双手将下半边脸儿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美眸来，忽闪忽闪的，灿若星辰。
　　
　　皇甫擎道：“为何不行？”简宁捂着嘴，应道：“你忘了我们为什么吵嘴啦？你还没答应我的请求呢。”皇甫擎恍然道：“朕说过了，不行！”简宁道：“为什么不行？”皇甫擎沉下脸。“朕说不行就是不行。你目下应当好好地调养身子，等着给朕生儿子，而不是去办所谓的女报。更何况，女子在家中相夫教子才是正经，读那报纸有何用处？你在宫里头乖乖地呆着，不许整日胡思乱想。”
　　
　　原来那一日与张婕妤、薛嫔在醉花轩内一番谈话之后，简宁便寻思着欲干出一番事业来。一来用以打发无聊的后宫生活；二来学以致用，不至埋没才干。经过反复思量，佳人决定先办一份女报。这件事既容易被彼时之人所接受，又于天下女子有益，而且还能集合后宫诸嫔之力。谁知一经提出，皇甫擎坚决反对。二人起了争执，言辞激烈，所以才有了这几日的冷淡。
　　
　　见皇甫擎仍旧不允，简宁唯有使出美人计来。于是挪动身子坐到天子腿上，搂定其脖颈，主动往他唇上香了一口。看着皇甫擎面色和悦了，方才嗲声嗲气地拿出事先想好的一套同他理论起来。
　　
　　只听佳人道：“子曰：有教无类。虽是女子，终究还需明白事理方为贤明。不知陛下以为然否？”皇甫擎忍住笑意，答道：“然也。”简宁便道：“历来闺阃中知书识理者众，而街坊村野悍妇却多。原因何在？”皇甫擎道：“缺乏教化。”
　　
　　简宁点了点头，往天子脸上又香了一记，接着道：“论及教化，虽说已有《女诫》之类在先，但那毕竟非本朝所著。何况仅限规章条目，不免呆板枯燥。又因成册，恐难家家流传。即使有乡间妇人识文断字，料想也不愿去读它。我想，不如由朝廷开办女报。文字取浅显易懂，定时向妇人传递礼仪教化，再兼顾天文、地理、诗歌、算术，就是医方药理、种花养草、农耕纺织等也无一不可登在报上。每期印在一张桌面大的白纸上，不过一二文钱，家家皆购买得起。长此下去，自然教化于天下女子。不止矫正品德，还可传授各类技艺，于农事生产也大有益处。”
　　
　　皇甫擎沉吟道：“开拓眼界，固然是好事，能教化愚昧，辩清奸贤。但对女子而言，亦会令其不安于本分，生出诸多杂念。于家于国，徒增动荡。”又开始臭屁了。简宁心中不服气，但嘴面上不宜反驳，只得顺着此话说道：“国家的法度条令是做什么用的？再说了，凡事总有正反两面。取其利而去其弊，方为上策。这办女报的初衷，原来就是要教化天下女子知书识礼、安居乐业。又怎会令社稷动荡呢？”
　　
　　皇甫擎又道：“可街坊村野中又有几个识字的妇人？这报纸办来，至多在朱门内供人传阅解闷罢了。”简宁道：“正因如此。所以才要以其代替那些典籍，除了教化条章外，另有许多实用技艺，更可另辟教授文字的版块。不求一日之功，但求循序渐进。即使女子不识字，其父兄总识字罢。即使父兄不识字，其街坊村邻也总有识字的。连女子都知书识礼了，更何况男子乎？到时对各地开办庠学，为朝廷培养人材也是一桩促进呀。”
　　
　　皇甫擎听到这里，亦觉得有几分道理。可转念一想，此刻正是与大燕决战前夕，应在全国推行尚武之风，如此大肆以文德教化，岂不是反其道而行之，恐怕将来对战事筹备不利。故而连连摇头。
　　
　　简宁对近来朝廷增加赋税、各地府兵招募之事已有风闻。当日在鄯城，霍青也曾同慕容熹说过，金鹏与大燕终有一战。苦思了几日，除了上述这些以外，佳人更想出了一个绝好的理由。只见她伸了舌尖往天子耳垂上一舔，轻声道：“与大燕一役，民心的向背尤为重要。有了女报，到时可以掌控天下舆论皆为皇上所用。如何？”
　　
　　天子心头一凛，看向佳人道：“既是女报，何以能控制天下文人士卒的舆论？”简宁道：“亏你还自称天纵英明呢。试问文人士卒哪一个没有妻室？这枕头风刮起来，不比你的圣旨厉害百倍。收服妇人之心，总比收服那些文人士卒要容易些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天子似乎再也寻不出反对的道理来，唯有道：“可是办这样一份女报，庶务繁杂。你的身子如何吃得消？此乃前所未有之事，必定劳心劳力。朕不放心。”简宁撒娇道：“你放心啦。这件事也不单单靠我一个。后宫中实不乏脂粉英雄，每人出一份心力，还怕办不成嘛？”皇甫擎道：“假如日后有了身孕怎么办？”简宁道：“若是有了，我自会小心的。听说那些农妇怀着娃儿还照样下地劳作哩。”
　　
　　皇甫擎往人儿俏鼻上刮了一记。“他们怎么能跟你比？”某人说得嘴皮子都发干了，于是拽住天子的胳膊摇啊摇。“好了啦，你就应允了罢。求你了！答应了，答应了……唔……”蓦地里，他封住她聒噪的小嘴。直到吻够了，方才回道：“但愿这一次朕没有做错。”
　　
　　简宁听得应允了，好不兴奋，高举双臂连呼“万岁！万岁！”皇甫擎揽住她纤腰，不由叹道：“云姬，朕以为你不过是只小白兔，顶多任性了一点。现在才明白，原来是朕看走了眼。”佳人闻言，并不答话，挣脱了天子的怀抱，便往船尾去摇橹。
　　
　　皇甫擎一看，小船怎么往回荡了？忙道：“不去拜月亭了？”简宁一边摇橹一边回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施主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皇甫擎顿时哭笑不得。“我随便说说而已，你又使起性子来了。朕说了会宠你一生一世。君无戏言。”
　　
　　“这还差不多。”简宁应道，“喜欢一个人，自然要喜欢他的全部嘛。”说着，掉转了方向，仍往对岸摇去。皇甫擎心道：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圣人的教诲，果然一点不差啊！
　　
作者有话要说：1.泛泛绿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随风靡倾。芙蓉含芳。菡萏垂荣。夕佩其英。采之遗谁。所思在庭。双鱼比目。鸳鸯交颈。有美一人。婉如清扬。知音识曲。善为乐方。 出自曹丕《秋胡行》
2.秋胡，春秋鲁人﹐婚后五日﹐游宦于陈﹐五年乃归﹐见路旁美妇采桑﹐赠金以戏之﹐妇不纳。及还家﹐母呼其妇出﹐即采桑者。妇斥其悦路旁妇人﹐忘母不孝﹐好色淫佚﹐愤而投河死。事见汉刘向《列女传．鲁秋洁妇》。
漏了一段，补上 
                  章节84
　　鸳鸯交颈舞，双鱼比目游。简宁与皇甫擎当晚在拜月亭共进晚膳后，便一同往昭阳殿宿歇。小别数日，胜似新婚。这一宵的恩爱，颠鸾倒凤，百事都有。及至次日清晨，天子一觉醒来，却对昨日应允开办女报一事生出了反悔之意。遂以筹备战事国库无余为由，拒绝出资，但准许佳人自行筹措办报所需的费用。并声明日后女报若要在全国境内印刷、发行、出售，但凡有仰仗朝廷邮驿及印刷所之处，必须交纳相应的费用。换而言之，开办女报将不被视作朝廷之举，而仅仅是简宁与后宫诸嫔的私人行为。
　　
　　看官需知，彼时金鹏的邮驿十分发达。驿站遍布全国。除陆驿外，还有水驿、水陆兼办两种。不仅负责传递公文军情，还兼管招待往来官员，追捕押送人犯以及贡品物件的运输等等。驿站中建有各色样式、规格不同的驿舍，更配有相应的驿马、驿驴和驿舟。以大都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直达边境。全国共计有二百六十个州，下辖一千一百二十七个县。女报若想在全境发行，没有朝廷的无偿支持，那么需要支付给各地官府下属的印刷所以及邮驿的费用，相当可观。
　　
　　小气鬼！简宁心里嘟囔着，嘴面上毫不示弱。“这样也好，女报既与朝廷无关，其言论自然更具说服力。到时候你不许指手画脚，横加干涉。女报必须拥有绝对的独立性与新闻自由。”衮衣、冕冠穿戴已毕，皇甫擎正待去上朝。听见佳人叨叨，应道：“这不行。每期报纸必先经朕过目方可传阅天下。”说着，走回至龙床边。揭开九华帐一看，佳人拥被坐在牙簟上，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简宁没好气道：“又不是朝报，干嘛要经你批准？是不是还要交予门下省审议通过方可印制？”皇甫擎微笑道：“那倒不必。”便凑过身去，往人儿樱唇上亲了一口。“小东西，还是在宫里乖乖呆着罢。这样劳心劳力的事，不做也罢。”说完，转身欲走。简宁一把扯住天子身上的红罗蔽膝，噘着嘴道：“你是故意的！你想让人知难而退。”
　　
　　皇甫擎心道：你明白就好。口中却说：“朕已允了你，何来这一说？如今大战在即，处处都需用钱，哪里还有多余的款项？既是如此，朕再将西内苑的翠微殿拨给你。就改名为弘文殿。日后用作你们报社的办公之地。另外，再谴两名印绶监的在殿内伺候，以司对外联络、辅佐之职。满意了吗？”满意个屁！简宁点了点头，只得松开小手。
　　
　　皇甫擎眼见佳人面露颓然之色，心下不无得意。适值李延福在外催请，便姗姗而去。有什么了不起？我就不信我做不来。简宁骨子里从她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倔强与任性开始发挥作用了。你不让我干，我偏要干！佳人咬了咬牙，暗暗下了决心。本小姐不干则已，要干就一定要干好。皇甫擎，你等着瞧！
　　
　　次日，五月十七，正逢夏至，诸嫔按例又要往栖凤宫独孤皇后处问安。清早辰时未过，简宁便头一个来到了东宫。独孤柳起身不久，刚刚用完早饭，听得侍女禀报说：初云公主驾到，便出正殿相迎。二人携手步入殿内。逊坐让茶后，只听佳人率先道：“前日十五，皇上本应至娘娘处。只因是臣妾生日，故此请他前去赴宴，以至失了礼数，乱了秩序，还请皇后责罚。”说着，起身行至独孤柳座下深深地纳了个福。
　　
　　独孤柳道：“公主请起。昨日皇上来，已同我说过了。实是小事，不必如此。”简宁归了座，接道：“既是昨日皇上来过，想必姐姐一定知道臣妾欲办那女报的事了。”独孤柳稍一迟疑，回道：“听说了。只是我有几句话想同妹妹说。按理，后宫中不该议论国事。本宫姑且在此妄言一二，说与妹妹参详。”简宁欠身道：“皇后但说无妨，臣妾洗耳恭听。”
　　
　　独孤柳遂道：“近来朝廷施行了诸多举措，妹妹一定有所耳闻。想我与大燕积怨日久，虽不忍见生灵再遭屠戮，但料想此役在所难免。现如今各地征募府兵、蓄养马匹，又待修缮道路、冶炼兵器，种种庶务，真可谓千头万绪。总之，离不开一个‘钱’字。陛下自登基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养，才有了今日的繁荣局面。近日朝廷增收租调、商税，军费虽说不愁，但毕竟与民有扰。我等身处后宫，一身之外，皆君所赐。值此非常之时，理当为陛下分忧。从下月起，我想带头自请酌减月例。东宫中多余的开销也一并蠲免。届时还打算在内苑开辟一处所在，令侍女们栽桑养蚕，缫丝织绸。总之，略尽些绵薄之力，为天下百姓树个榜样，也教知我皇家与臣民同甘共苦之意。不知公主以为如何？”
　　
　　听到这里，简宁暗叫糟糕。今日早早来此正是为了开办女报，找独孤柳这个大金主商量集资一事。现在她说了那样一通话，明确地表态要凑钱给皇甫擎打仗，就连每月给后宫的脂粉钱都要裁减，哪里还肯拿出钱来投资办报？哎——早该知道她一定向着他的。佳人只得应道：“皇后所言极是。我等是该出一份力。到时自然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独孤柳点头道：“公主果然明白事理。不妨就听我一言，那女报之事缓些时日再办。此刻当以大局为重。”
　　
　　简宁心道：说得好听！等到以后又不知道会生出什么阻碍来。略一思忖，回道：“皇后方才所言，臣妾十分赞同。窃以为无论是酌减后宫月例，还是在宫中养蚕织布，形式都远远大于内容。其目的多半还在于做出一种姿态来。皇上若是真的要拿后宫姐妹们的脂粉钱去充作军费，那又有何资格妄谈西征？皇后既然提出要尽后宫绵薄之力，助皇上赢得此仗。那么开办女报又何尝不是？”乃将前日同皇甫擎所说借助女报收服天下妇人之心，进而收服士卒之心的话重述了一遍。又道：“教化妇德乃长久之事。但掌控天下舆论，三年的时间足矣。这件事说到底，于天下闺阃有利。再说，皇后所提以上诸法多为节流之策，女报若办得顺利，更大有开源之利。凡请皇后娘娘三思，乞祝妹妹一臂之力。”言毕，复至皇后座前殷勤下拜。
　　
　　独孤柳忙道：“怎的又拜？本宫生受不起。公主快快起来！我们慢慢商议就是了。”待佳人归了座，便低头思索不语。拜托！好歹出一份子。简宁此时唯有默默祈求。过了片时，独孤柳终于开口道：“既然公主意志坚决，本宫只好成人之美。”遂唤侍女彩英往后殿取了一张银票来。
　　
　　简宁接过一看，八百两。算了，有总比没有强。更何况，有皇后带头，其他人就好办了。再一看，这银票上所签注的却是独孤柳自家的银号——隆兴钱庄。切！也是个小气鬼！乃笑道：“多谢皇后娘娘慷慨。待我立下个字据。日后等女报赚了银子，还可分得一份薄利。”独孤柳摆手道：“不必了。这几百两实在是拿不出手，公主千万不要嫌弃。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罢。”简宁道：“臣妾怎敢嫌弃？多谢皇后娘娘美意。等我回去写了字据送来也是一样的。”
　　
　　二人正在推让之际，有侍女进来禀报说徐昭仪、韦妃以及其他几位娘娘业已抵至栖凤宫。简宁遂将银票交于阿奴保管，同独孤柳一道立于正殿门前迎接。
　　
　　
                  章节85
　　且说韦妃入得殿内，见佳人在场，谑笑道：“哟，今日难得，公主居然是头一个。”简宁笑而不答。徐昭仪后脚跟了进来，接道：“是嘛？公主来得恁早，我还当咱们俩是头一个呢。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简宁只当做没听见，亦向其颔首致意。不一刻，刘妃、赵妃、薛嫔、李充容、张婕妤、王美人等已齐聚栖凤宫。诸嫔一一至独孤皇后座下行礼问安后，便在正殿内分左右依序坐定。佳人依旧坐了左侧首席。
　　
　　一番寒暄后，独孤柳将方才同佳人所言，从下月起自行酌减月例以及打算在内苑栽桑养蚕之事说与诸嫔知道。话音一落地，正殿内便议论纷纷起来。简宁留意诸嫔反响，但见意外之余，大多持理解态度，心下对众人的观感更加有所转变。虽说女儿家平日里爱拈酸吃醋、说长道短，但真到了家国大义面前，还是能够明白事理、晓得分寸的。
　　
　　后宫中除了独孤柳之外，数韦妃的资格最老。只听她道：“皇后所言，正合臣妾心意。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每月百八十两的，谁又曾放在眼里？平日里若要添补些穿的戴的，哪一个不是用的自家梯己？要不然，就是皇上赏赐。”说着，却看向对面的佳人。“别的不讲。单说陛下赏赐给初云公主画眉用的螺子黛。只一颗，就抵得上我这个正一品一个月的俸禄了。”
　　
　　拜托！扯这个干嘛？简宁见众人的目光齐集冲自己扫了过来，只得干咳一声装傻充楞。韦妃轻摇起纨扇，续道：“所以，也不必减多减少了。我索性将月例全数蠲了。我们韦家世受皇恩，臣妾自然应当为国分忧。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不知各位娘娘意下如何？”
　　
　　徐昭仪收敛起笑意，接道：“皇后娘娘、韦妃姐姐说得都在理。前几日我父母亲来宫中探望，还说起了呢。如今我伯父，哦，就是工部尚书徐诘徐大人正管着修路、冶炼那一摊子事。那银子花得真是跟流水似的。不论缺不缺这一份，咱们总要尽一份心力才是。这月例钱我也不要了，统统蠲了罢。”
　　
　　韦徐二人的论调一出，立时教独孤柳有些难为。此话怎讲呢？只因宫内妃嫔众多，并非个个出身驷马高门，另有不少来自普通官吏及商贾人家。或因通信往来不便，或因自家景况衰落，未必人人身边都有许多的私蓄。此刻她二人提出来要全数蠲出，若不允，则伤了两人的颜面。若允了，那么众人不甘落后也只有趋从。本来是一桩好事，假如弄得今后有人日子难过，倒反为不美了。
　　
　　这不，薛嫔便同张婕妤私下道：“瞧她们两个恁样显摆，生怕别人不晓得她们手头阔绰。你倒比我好些，还有个哥哥在身边，时常能传递些财物进来。我娘家远在淮南，大都又没什么亲戚。虽说生头上有点儿积蓄，可这每月几十两的例钱好歹能打发打发尚膳监的那班奴才。全蠲了，又不是一两个月的事体。以后几年怎么过啊？”张婕妤应道：“她们封疆大吏，又是文官，钱财自然来得容易。我家世代武职，哪里捞得什么油水？却在这里充好汉？”
　　
　　二人如是说着，却见那厢独孤柳与佳人亦在一处低语。薛嫔道：“你瞧，连皇后和初云公主也被弄得尴尴尬尬的。人家正妻都没说要全蠲呢，她们两个起什么哄？”张婕妤依言望去，果是如此，应道：“就是嘛。我看，我们不如先听听公主怎么说罢。”薛嫔闻言，点头称善。
　　
　　喂！都瞅着我干嘛？下一刻，简宁发觉众人的目光又一齐投向了自己。算了，看在那八百两的份上，恶人还是由我来当。她们两个反正就是那副德性。得不得罪，也相差不到哪里去。心里盘算着，佳人便开口道：“韦妃姐姐和徐昭仪真是慷慨。之前皇后娘娘向臣妾提及此事，我只道唯娘娘马首是瞻。不想二位姐姐更能急皇上之所急，宁愿将全部月例蠲免。如此义举，着实令吾等惭愧。本欲一力效法之，但臣妾才得了皇上的允诺，要为天下闺阃办一份女报。此时正急需一大笔款子，手头上实在不方便。不得已，只好辱居末席，每月减少二三十两，略表心意了。”
　　
　　佳人的一席话，顿时令正殿内再度喧然。韦妃、徐昭仪听了那几句半颂半讽之词，心头自然不悦，暗地里对简宁又是一通编派。独孤柳见佳人主动出来为其他妃嫔打了圆场，心下感激。但对于女报一事，仍持保留态度。张婕妤、薛嫔等则安下心来。既然初云公主已声言只愿酌情减少，不肯全蠲，那么她们也就不必随韦妃行事了。同时，众人又对何为“女报”很是好奇。
　　
　　只听刘妃道：“敢问公主，这女报是个什么来历？”简宁回道：“是这样的……”遂将文字取浅显易懂，将礼仪、诗歌、天文、地理、算术等知识汇编在一起，定期印刷成报纸，然后在各地发行云云大致解释了一遍。诸嫔反响不一。有的认为有趣，有的只觉荒唐。
　　
　　简宁又道：“这份报纸，我想邀请在座的诸位娘娘共同开办。一来打发时间，二来显显本事。我晓得在座的娘娘皆各有所长，或精于算术，或善于诗歌。或年少时随椿庭游历四方，眼界开阔；或入宫前曾习名师，博览群书。所谓巾帼不让须眉。我等与其终日无所事事，不如趁此良机，一展所长。这报纸若办得顺利，便能在民间广为流传。到时候在百姓中家喻户晓，也教天下子民知道我后宫中人才济济。”
　　
　　说到这里，简宁见诸嫔似有所动，瞥了独孤柳一眼，续道：“别的不题，就是每期印制前，还须先经过皇上的御览。他对此事极为支持，已拨了西内苑的翠微殿，改名为弘文殿，日后就作为报社的办公之地。皇后娘娘也已出资近千两，作为女报开办初期的费用。不知各位姐姐有意否？”
　　
　　诸嫔原已有些心动，待佳人将帝后二人的大旗一举，自然趋之若骛。当即刘妃、张婕妤、薛嫔、王美人纷纷表示了加入之意。就是韦妃、赵妃、徐昭仪等也看向独孤皇后，只等她的反应再做计较。独孤柳面上不露声色，心下却有三分不悦，不禁后悔拿了银子出来。昨日与皇甫擎商量时，天子就嘱咐尽力阻止此事。若阻止不了，便不予襄助即可。谁知今日架不住佳人恳求，亦觉所言有几分道理，便姑且拿出几百两来搪塞一下。谁想她脑筋活络，抓住了把柄便大做文章，阴差阳错的，倒真的像要大干一场了。
　　
　　韦妃见独孤柳一直未曾发话，便道：“皇后娘娘，朝廷正准备西征。您方才还说打算在内苑栽桑养蚕，命侍女们缫丝织绸。又是减月例，又是蠲免宫内开销的。一切务必以节俭为要。如今公主开办女报，您又拿了不少银子出来支持。臣妾斗胆，觉得这两桩事情似有矛盾之处。您看呢？”
　　
　　独孤柳道：“办报是件好事。正如公主所言，于天下闺阃有利。但是说句实话，若要在全国发行，当真需要极大的一笔款子。皇上如今正忙于筹备战事，经费紧张，也只能拨一座翠微殿作为办公之地。至于钱银方面，还须公主想方设法筹措。我那八百两实在是杯水车薪，不过尽力襄助而已。至于能否成事，那就要看天意了。”言下之意就是，别那么快就说参加，经费还没有着落呢。我出八百两已经是最大限度了。你们即使愿意出资，也别高过这个数目去。
　　
　　果然，韦妃立时接道：“原来如此啊。臣妾虽然才疏学浅，却也有心为公主的女报出一份力。等公主筹措齐了办报所需的费用，我一定头一个加入。”徐昭仪附和道：“是啊是啊。公主快些筹措，到时我可要在报纸上讨一块小地方，专门教授天下女子如何养颜驻容、穿衣打扮哦。”二人说着，相视而笑。
　　
　　一毛不拔，还尽说风凉话。算你们狠！简宁只得望向刘妃、张婕妤、薛嫔等人。谁知，一个个都由刚才的斗志昂扬，变成了现在的兴趣缺缺。指望她们投资，没可能。就算是肯，你一百我几十的，也不过凑个几百两。差远了。佳人噘起小嘴，心下不由叹了一口气。天呐！我的金主，你在哪里？
　　
　　
                  章节86
　　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从栖凤宫回到芳菲殿后，简宁即命漱霞领着两名侍女清点从南昭带来的妆奁以及皇甫擎平时所赏赐下来的金珠古玩。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漱霞等人终于将上述所有清点完毕。清点的结果，古玩首饰数量丰厚，但佳人手头现成的金银锞子只剩下不足四千两。
　　
　　“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要坐吃山空的。”简宁倚在绣榻上，一面翻看着帐簿一面自言自语。阿奴坐在榻沿，打着扇，应道：“都怪您平日里出手太大方了。别的不说，单是每回叫妥娘去尚膳监那儿添补些菜蔬鲜果来。自己拿了银子去不算，还要打赏那班奴才。这一个月下来就是几百两。尚衣监每回来送衣裳，您一赏，少说四五十两。再加上年初的时候替绿珠置办嫁妆，这一下子一二千两就出去了。如今您又要办那女报，这样一来，还不晓得要往里头砸多少钱呢？”
　　
　　简宁知道阿奴对于自己开办女报一事，心下并不赞同。遂将帐簿搁在膝头，抬起头来笑道：“我才说了一句，你又罗罗嗦嗦了一大堆。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发愁。万一我把钱都花光了，到时候你的嫁妆可就没着落了。放心啦，我办女报就是要赚钱给你置办嫁妆呀。”阿奴没奈何，微嗔道：“公主，瞧您扯到哪儿去了？奴婢同您说正经的呢!”
　　
　　玩笑过了，简宁道：“好了好了，就说正经的。唯今之计，只有拿几件古玩玉器出去典当。至于金银首饰、器皿，拣一些做工好的，也当了。那些做工稍次的，就直接按过秤的分量当银子使吧。”阿奴道：“那些东西都是皇上赏赐的。不然，就是您父王、母后给您的陪嫁。这样当了，太可惜了。”
　　
　　简宁道：“事有轻重缓急嘛。先当了，等以后赚到银子再赎回来就是了。”遂命一名在殿内当差的太监拿布帛先包了几件轻巧的出去，并嘱咐找一家可靠的老字号，每件东西都打一张当票，以备日后赎买。及至黄昏，内侍回来交差。简宁接过银票，还不错，共计收入九百余两。于是交予漱霞连同当票一起收好，预备隔上几天再拿一些贵重的出去典当。
　　
　　谁知没过两日，静仪公主入宫来探望，劈头就问佳人有关典当一事。原来事有凑巧，一名公主府的管事往当铺里赎买东西时，无意间看见掌柜手中把玩的金碗，碗底竟刻有南昭御用的字样。觉得蹊跷，回去后便报于静仪公主知道。皇甫静命人前往一查，又听得宫中近日传言，初云公主欲集资兴办女报，将这二桩事情连在一块儿，心中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只听皇甫静道：“小丫头，这样大的事体，怎的不先同我商量商量？”说着，命同来的绿珠从彤辇上捧了一只锦盒出来。“喏，东西全在这里。一会儿把当票交给我。教别人知道了笑话。若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平白又惹一场闲气。”简宁嘀咕道：“宫里头当东西的人多了，又不止我一个。”一边命漱霞接过锦盒送入库房内，再取当票来；一边同绿珠一左一右地扶着静仪公主往寝殿内说话。皇甫静道：“她们能和你比吗？你去打听打听，东宫那边几时典当过东西？胡闹！”简宁抿了抿嘴，不言语了。
　　
　　入了寝殿，简宁与皇甫静在长榻上挨肩坐了。绿珠则与阿奴在一旁伺候茶水。皇甫静问道：“怎么忽然想起来办报的？”简宁不得不将那一通缘由又复述了一遍。皇甫静听了，并没有反对。相反地，她十分支持。
　　
　　“既是缺钱，怎的不来向我要？”皇甫静接过绿珠递上的清茶，呷了一口。“我是你的姑姑。别人不帮忙就算了，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简宁当下雀跃道：“姑姑，还是您最疼我。”便从食盒内夹了一块玫瑰豆沙糕，亲手送入静仪公主口中。
　　
　　皇甫静宠溺地捏了捏人儿脸蛋。简宁道：“姑姑，您真是开明。不愧为帝国的长公主。我这里先代天下的闺阃谢谢您了。”皇甫静又呷了一口茶，回道：“天下闺阃倒还在其次，巩固你在宫中的地位要紧。小丫头，哪里想出这么好的主意来？”佳人甚为不解，问道：“后宫中的地位同这有关吗？我倒没有想过。”
　　
　　皇甫静道：“怎么无关？我问你，皇上对此事是个什么态度？”简宁道：“他怕我身体吃不消，不大支持。”皇甫静又道：“那皇后呢？”简宁道：“虽是出了些钱，但是听她的言语也并不支持。”皇甫静道：“这就是了。皇上说怕你太累，姑姑相信。可是皇后心口不一，除了有皇上的授意之外，她自己又何曾希望女报真的办起来。”
　　
　　简宁眨巴着眼睫，越发糊涂了。皇甫静道：“你呀，人是极聪明的，却不晓得该用在什么地方。”遂道：“独孤柳她身为六宫之首，当然希望后宫中人人都听从她的号令。如今你要带领嫔妃们办女报，若办得好，不仅能在后宫中树立威信，就是在全天下的百姓眼里，也可以同她比肩。她如今只剩下那么一点虚名了，若再被你分了去，岂不是要着恼？”
　　
　　简宁恍然大悟，却不敢苟同。“姑姑，您想得太多了。皇后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皇甫静道：“姑姑知道。可是‘忍’字头上一把刀。人都有忍无可忍的时候。她的气量再大，总有个限度吧。若此刻有人从你的身边把皇上给抢走，你恨不恨她？”
　　
　　沉吟了半晌，佳人言道：“那照您的说法，我不应该办女报咯？可是我真的很想做点事情，为了自己，也为了大家。”皇甫静道：“办！为什么不办？不仅要办，而且要办好。”简宁咯咯咯地笑将起来。“姑姑，您说话怎么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皇后要着恼的，一会儿又说要好好办。我又弄不懂了。”
　　
　　皇甫静搂定人儿肩膀，叹了一口气。“姑姑也是为你好。若你早早便生了皇嗣下来，那么大局已定，谁也动摇不了你的地位。可万一……万一生不下来，不如趁着如今圣眷正隆，做一两件大事出来。一来教皇上不可轻视了你，二来在后宫中树立起威信来，对你将来总是有好处的。至于皇后那边，还需小心应付。既不要失了她的体面，又能提拔自己，那便万无一失了。”
　　
　　原来姑姑也担心我不会生小孩。佳人的情绪瞬时间低落下来，心中不无隐忧。乃道：“姑姑说得有道理。还是集中精力办些实事要紧，子嗣的事就顺其自然好咯。”皇甫静轻抚着人儿背脊，点头道：“你能这样想就对了。子嗣的事要看天意，但有些事却在人为。人定胜天。将来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好。无论如何，姑姑会尽力襄助你的。”简宁“嗯”了一声，顺势倚在了静仪公主的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每一章的标题取得比较随意，有时候不一定贴切。早知道不起了，想破头了。 
                  章节87
　　俄而，有内侍从长乐宫来宣太后口谕，说是闻知静仪公主驾临，特来相请往长乐宫叙话。皇甫静应道，即刻便来，打发内侍先去了。却问佳人道：“女报一事，可曾当面禀明太后？”简宁苦着小脸，回道：“还不曾禀明。月中的时候才去请过安，我想过几天去请安的时候再说。如今每回去，太后必定要问起子嗣的事。我都有点害怕上她那儿了。”皇甫静无奈道：“你呀！放心吧。女报的事，一会儿我先同她说一声。日后你再慢慢禀明就是了。”佳人闻言，拜谢不迭。
　　
　　皇甫静又看向一旁的绿珠，嘱咐道：“你就留在这儿，陪你主子说说话。我去去就来。”绿珠恭身应喏。静仪公主当即出了芳菲殿，登上彤辇往长乐宫去了。简宁、绿珠、阿奴、漱霞一直送到院门外。看着彤辇去远了，四人方才回至殿中。因当日午后乃多云天气，日光惨淡，佳人便命漱霞、阿奴搬了一张小几，将茶水点心安置到太液池边，又在池畔的草坪上铺了竹簟，然后与绿珠一同席地而坐，亲亲热热地聊起私房话来。
　　
　　自从二月绿珠嫁入长公主府，做了房子陵的侍妾，算来已三月有余。每日锦衣玉食，又有两名丫鬟贴身服侍，观其行貌举止，较先前愈见大方。金钿云鬟，罗衣翠裳，已俨然出落成一位清雅、秀美的贵族少妇。前几日绿珠在府中闻得佳人欲办女报一事，好奇不已。今日在一旁听了详细的解释，更是跃跃欲试。
　　
　　“公主，奴婢也想为女报出一份力。不知行不行？”绿珠斟了一盏清茶，送到佳人手中。简宁乐道：“当然好啦。就算你不开口，我也要请你帮忙的。”绿珠又道：“只是奴婢现下不能在您的身边服侍，到时就怕力不能及。”简宁道：“怎么会呢？你在府里写稿子也是一样的。再说了，有你在宫外，更方便知道外头的消息动向。只是……眼前最大的难题，还是经费。姑姑虽说要帮忙，但单凭一家之力，恐怕还是不够的。”
　　
　　绿珠自斟自饮，呷了一口茶道：“奴婢这几年也积攒了几百两的私蓄，还有您给我的那些首饰。算一算，也能凑个一千两……”不等她说完，简宁便打断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与其出钱，不如出力，经费方面我会另想法子的。”绿珠垂首哂笑道：“这点数目确是微不足道，叫公主见笑了。”
　　
　　佳人忙道：“瞧你，想到那儿去了？我不是嫌钱少，而是晓得你在府里和我在宫里一样，处处都需用钱。那些嬷嬷、丫鬟里免不了有几个势利的。你孤身一人在公主府里，多些银子傍身总是好的。何况你还有一双弟妹，将来用钱的地方多了。放心吧，办报的费用我会应付的，一定教你这个大才女有用武之地。”绿珠始知佳人的苦心，含笑点了点头。
　　
　　用了两块点心，简宁起身坐到一旁的秋千上。足尖用力一蹬，秋千便缓缓地荡了起来。“表哥近来如何？端午的时候，不是说要准备年中考核吗？通过了，便可以升任六品的直讲。”绿珠仍坐在竹簟上，回道：“大人平常极少同我说起衙门里的事，大概是吧。”简宁又道：“对了，与王尚书家的亲事怎么样了？表哥答应了吗？”绿珠立时面露馁怯之色，只道：“王家小姐正巧是今年的采女。听长公主的意思，等禀过太后降旨除名，过了九月的采选就下聘。”
　　
　　“是嘛。”简宁停了秋千，回到竹簟上坐了。脑筋一转，言道：“不如我叫皇上礼聘了王家小姐吧。没了新娘，表哥和谁成亲去？”绿珠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公主怎的说起傻话来了？您就不怕皇上被别人抢走吗？”简宁道：“采女那么多，没有王家小姐，还有李家小姐、张家小姐。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绿珠道：“可不是吗？一样的道理。就算大人这回不娶这位王小姐，以后还是要娶别家的小姐。听大人说，这位王小姐还是您给选中的。想来应是不错。”
　　
　　简宁忆起去年替房子陵挑选相亲画像的那一档子事，应道：“是啊。那天为了这个，还和表哥大吵了一场哩。”绿珠道：“奴婢也记得，您迷了路，是霍将军送您回来的。”心里“咯噔”一下，佳人的面色微变，继而执起小几上的一只琉璃茶盏，信口道：“从前有个耆老说，男子和女子就像是这茶壶和茶盏。一只茶壶可以配数只茶盏，一只茶盏却没有配数只茶壶的道理。”绿珠叹道：“谁教我们女子生来命苦呢？这天下终究是他们男子说了算。”
　　
　　简宁放下茶盏，续道：“可又有个名媛说，茶壶、茶盏人人皆可用之，如此比喻并不恰当。应将一人比做另一人的牙刷。人手一支，仅供一人使用。”绿珠细品了，又道：“若是那样也好。牙刷用旧了，虽需定时更换，可好歹一段时日内只用一把。”简宁听了，亦叹道：“哎——看来这个比喻也不见得好。”
　　
　　二人正在怅来叹去之际，皇甫倩陡然出现。只见她一屁股坐到蹬板上，双手拽住丝绳，娇喝道：“你们两个谁来推我一把！快点！”简宁吓了一跳，抚拍着胸口道：“怎么说来就来？也不叫人通报一声。被你吓死了！”绿珠站起身来，走至皇甫倩身后，往她背心处用力一推。下一刻，小妮子便随着秋千高高地荡在半空里了。
　　
　　“听说你办报需要钱？”皇甫倩在半空里嚷嚷道。简宁回道：“你知道啦。听姑姑说的？”皇甫倩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来跟你说嘛。钱我有啊，怎么不来找我帮忙？”简宁乐道：“好呀！难得有人自动送上门来。说说吧，你能出多少钱？”皇甫倩听佳人一副玩笑的口吻，白了她一眼道：“你别小瞧人。多了没有，五千一万的，我还拿得出来。”简宁笑着直咂嘴道：“想不到你是个小财主呀。失敬，失敬。早知道，就头一个来巴结你了。”皇甫倩听得恭维，一脸的得意。
　　
　　简宁又问：“这几日你上哪儿去了？都不见人影。”皇甫倩道：“枫表哥来了，我同他出去逛逛呗。”说着，又嚷道：“快停了，再推两把！推高点！”简宁走到秋千架下，相帮着绿珠一道推了两把。“是吗？来议税的？”皇甫倩又荡在半空里了。“可不是吗？全国各地都有独孤家的铺子。枫表哥又是商会的首领。增加商税这么大的事，他能不来议吗？”简宁沉吟了半晌，问道：“那他这回几时离京？”皇甫倩想了想，道：“还要过几天吧。多半呆到月底了。”简宁闻言，眼波流转，似有所悟。
　　
　　直至酉时，静仪公主才从长乐宫回来。因天色将晚，不便再留。皇甫静只在殿前嘱咐了佳人几句，便带同绿珠出宫回府去了。眼看摆饭的时辰快到了，简宁见皇甫倩还没有回宫的意思，便道：“怎么？今日又要留在这里蹭饭呀？”皇甫倩嘟着嘴道：“不行吗？才说要巴结我，这么快就翻脸啦。告诉你，我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佳人忍俊不禁，只得挽住小妮子的胳膊，谄笑道：“知道了。请吧，一会儿等皇上来了就开席。”遂牵着一同往正殿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1.牙刷古来有之。敦煌的壁画中就有涉及。辽代墓葬中有出土实物。
元朝郭钰的《郭恒惠牙刷》诗中就有“南州牙刷寄来日，去腻涤烦一金直。”一句。 
2.辜鸿铭的那套茶壶、茶杯的理论很有名。牙刷的说法是陆小曼同徐志摩讲的。表述上稍有出入。
                  章节88
　　孤衾引思绪，独枕怆忧端。却说绿珠随静仪公主回到长公主府，已届掌灯时分。晚饭前，按礼须至前庭正屋向公婆请安。房驸马时任吏部侍郎，正值年中官员考核，庶务繁重。所幸今日归家尚早，受了媳妇茶，宽勉几句，便打发绿珠回房去了。
　　
　　回至后院的西厢房，丫鬟小玉、金宝已将菜蔬酒饭摆放停当。绿珠梳洗更衣一番，一面叫小玉往房子陵住的上房去打听。打听回来，说是少爷未归。于是绿珠便在西厢房内独自用了晚饭。饭后，抚了一会儿筝，又做了些针黹。至戌时三刻，外头天色漆黑，即命金宝铺床熏被。沐浴澡身后，便躺在床上看起书来。
　　
　　看着看着，绿珠不由想起了白天与佳人所谈的茶壶与牙刷一言。想想自己，现下不过是姨娘身份，好在大人待人体贴，虽不至夜夜春宵，却也是频施雨露。丫鬟们背地里爱嚼舌根子，当着面还算恭顺。如此这般，说不上十分美满，倒也颇可度日。只是不晓得年底大奶奶进了门，到那时，又是怎样的一番景况？一时间，心里惴惴不安。
　　
　　这时，在外间伺候的金宝唤了一句“少爷回来啦”。绿珠听见，赶忙下得床来，取了一件绣袍披上，从里屋打了帘子出来。只见房子陵身着浅绿色官服，脸容略带疲倦。见了绿珠这副打扮，问道：“累了吗？这样早就歇下了。”绿珠扶房子陵至罗汉床内坐定，小心地替其摘下幞头，回道：“不累。天黑了，坐着无益便躺下了。”房子陵接过小玉奉上的清茶，呷了两口。
　　
　　“大人用过饭了吗？”绿珠坐到房子陵身边，替其除下腰间的玉带。金宝则跪在罗汉床前，替主子脱去皂靴，换上丝鞋。房子陵道：“应酬了片刻，吃过一些。”绿珠道：“不如我叫丫鬟们预备酒菜，大人再用些吧。”房子陵道：“不必了，不觉得饿。”又问：“方才上父母亲那里请安，说是今日往宫中看望表妹去了？”绿珠兴奋道：“嗯。公主还许我日后为她的女报写稿呢。”
　　
　　前文述及，房子陵自倾心于佳人之后，便打定主意不再四处浪荡，而是专一留在京城，以期守护在佳人的身边。虽不得朝夕相聚，但仅有一道宫墙相隔，隔三差五地，时常能见上一面，也就别无他求了。
　　
　　“听母亲说了。既是如此，你用心做就是了。”房子陵站起身来，便往外走。绿珠闷声不响的，一直跟到门口。小玉打起帘子，房子陵回身见绿珠低着头，一双手却拽住自己的衣袖，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和颜道：“我去洗洗就来的。”绿珠的耳根子一下子红了，忙松开了手，由着房子陵去了。
　　
　　从绿珠身上下来，房子陵大汗淋漓。扯过帛被，盖住下身，便赤膊躺在床榻里厢，不愿动了。过了半晌，绿珠方才缓过劲来。穿上小衣，取了放置在床角的手巾，半支起身子凑到房子陵眼前。“要不要拿水来洗一洗。”房子陵摇了摇头。“明早起来再洗吧。”绿珠依言，便拿手巾仔细地替他拭去脸上、身上的汗水。
　　
　　信手拈住绿珠耳垂上戴的翡翠坠子，房子陵问道：“疼吗？”绿珠脸上刚煺下的红又起了，冲他抿唇笑道：“不疼。只要大人喜欢。”房子陵莞尔，搂她到怀里亲嘴。绿珠笨笨的，竟不知道将舌头放在哪里。
　　
　　他二人极少接吻的，更别提深吻了。除了行房以外，房子陵平日从不与绿珠有任何亲昵的举动。所谓非礼勿动，绿珠对此不以为异，只是有时候想起初云公主与皇上每每相处的情景，那般浓情蜜意、缱绻缠绵，心下禁不住既羡慕又憧憬。
　　
　　次日一早卯时整，房子陵起得身来。绿珠与金宝、小玉一道服侍其梳洗并衣帽齐整，送出门去。房子陵虽是京官，因在国子监中担任末职，所以不必上朝议政。不过按律仍须每日卯时三刻至衙门画卯签到。画完卯，回府来吃早饭。吃完早饭，复至衙门办公。午时休息一个时辰。未时接着办公，直至申时三刻下值。
　　
　　不知是佳人时常劝说的结果，还是与绿珠成了亲，算是个有家室的人了。在功名上，房子陵比从前用心不少。近来除了偶而同诗社的那班文人谈诗论道之外，已经不大往伎寨、戏园子消遣，而是将大半的精力放在了国子监的公事上。与同僚、上司亦相处得十分融洽。静仪公主与房驸马见儿子大有长进，心中甚是欢喜，都认作绿珠功不可没，不仅对其高看一眼，连带对她的家人也愈加厚待。
　　
　　当日房子陵下了值，因没有应酬，便预备早早回府。才出了国子监的大门，崔紫墨却从后头赶上来作揖。房子陵还了半揖，问道：“放学了？”紫墨道：“正是。今日旬考，考完了便可回家。”原来彼时国子监准许家住京城的学生每日走读。房子陵应道：“考得如何？”紫墨胸有成竹，道：“自是‘通晓’。”房子陵笑道：“三日后才见分晓，别这么快就下结论。”
　　
　　二人说话间，不时有官员、学生从门内走出来。见了房子陵，无不打恭施礼，态度殷勤。房子陵一面忙着还礼，一面向紫墨道：“你有日子没见你姐姐了，同我一路回府吧。陪她用过晚饭，再回家去不迟。”紫墨岂会不肯，忙恭身谢道：“承大人美意，学生去得。”
　　
　　须臾，接房子陵的马车到了。书童房华自前辕跳下车来，接过主子手中的公文匣，哈腰打了个请的手势。房子陵因见崔家的马车还没来，便道：“想是你考得快，家里头不知道。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上车一道走吧。”紫墨辞道：“不敢。大人先请，学生随后就来。”房子陵道：“小小年纪，恁讲虚礼？一道走就是了。”遂命一名跟马的仆从打马往崔家去知会一声。紫墨只得应道：“学生叨扰了。”二人便待上车。
　　
　　正在此时，有一劲装武士从街对面走上前来，纳头便向房子陵抱拳行了个军礼。房子陵见此人有些面熟，便问：“兄台是？”房华时常随房子陵出入宫禁，却认得此人，忙向主子道：“少爷。这位乃是御林军的朱校尉。”房子陵忆起，微笑道：“原来是朱兄台，有事？”朱校尉道：“两位公主正在那厢拐角等候大人。请房大人移步，随末将前去说话。”房子陵闻言，即命众仆从在此等候，跟着那朱校尉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1.唐代官学考试成绩分三等：获得三分为通晓，二分为及格，一分为不及格。 
                  章节89
　　行至街对面，房子陵随那御林军朱校尉走到前面巷口。拐弯进去一看，巷内停有两辆车辇。四周数十名御林军，个个身着便服，或远或近，正担负警卫保护之职。房子陵上了头一辆马车，见皇甫倩与简宁端坐车内，皆穿着绸袍，足蹬软靴，挽了男子发髻，不禁皱起眉头踌躇道：“你们这是……”又冲佳人道：“小倩这般尚可理喻。小丫头，你今日怎么也跟着胡闹起来？”
　　
　　佳人打诨道：“表哥近来可是越发出息了。才成了正经人，便学着教训起人来了。”皇甫倩在一旁唱和道：“就是就是。什么叫‘尚可理喻’？有这样同你表妹说话的吗？我们俩今日可是为正经事来的。”房子陵懒得同她二人争辩，只得应承道：“好了好了。二位表妹，算我多嘴行了吧。快说吧，今日来所为何事？”简宁朝皇甫倩点了点。小妮子遂叽里呱啦地将来意说了一遍。
　　
　　房子陵一听，断然拒绝道：“这可不行。那是什么地方，你们两个如何去的？丢了自家身份不说，更将别人给折杀坏了。”简宁忙解释道：“这样做才显得我们心意真诚嘛。不能说十拿九稳，可有他帮忙说上两句，也许会收到奇效的。”房子陵道：“办法有的是。何必非要仰仗他家？就算要仰仗，也不必求他帮忙。他们什么关系，他倒听他的。真是荒谬！母亲不是答应相助于你了吗？我这里也有不少私蓄。你还怕筹不够钱？”
　　
　　简宁驳道：“有现成的便宜法子干嘛不用？安逸侯月底就要离京了，只剩下几天工夫。若要说服他，一定不容易。但凡用的上的人、事都要试一试。我看他对那薛小怜毫无成见，大有怜惜之意。从来知己、朋友的话总是最入耳的。亏你自称‘湖海居士’，往昔的那股子豪侠之气上哪儿去了？功名是渐渐有了，人却越来越迂腐。我们行事磊落，怕怎的？”说到最后，竟变了脸色。
　　
　　房子陵一心恋慕佳人，见她着恼，心肠自然软了。出言相商道：“若要见他，容易得很。我即刻就下贴子邀他明日来府里唱上两出，就说给丫鬟、嬷嬷们解闷。到时你们来玩耍，自然就见着面了。于情于理，岂不两便？何必非要上门去？”
　　
　　简宁听了这话，情知已有了转圜的余地，便柔声道：“表哥所言，不无道理。但依小妹的愚见，此番系吾等有求于人，应以赤诚相待，怎好以唱曲为名，另行他事？何况今日我和小倩已出得宫来，明日若再想出来便没那么容易了。因在宫中多有不便，恐怕至月底还要叨扰府上，借贵处与安逸侯晤面相谈一次。如此，十日内便要一连出宫三次。皇上就算应允，恐遭旁人非议。今日既已出来了，索性早早谈妥了事。你说呢，表哥……”佳人扯住房子陵的衣袖，冲他忽闪着眼睫，一脸的乞求。
　　
　　房子陵心跳扑通扑通的，面上却道：“小丫头，你这张嘴委实厉害。明明是荒谬之极的事情，怎么经你一说，就变得理所当然起来。难怪皇上会同意你办女报了。真是……服了你了。”皇甫倩听得房子陵的口气松动了，扯住他另一只袖子，亦撒娇道：“子陵表哥，求你了。带我们去吧。只这一次，有什么妨碍？”
　　
　　房子陵拗不过，欲要答应。忽想起了上回挨的那一通家法，忙摆手道：“不成不成。让皇上知道了，你们没事，我少不得又是一场皮肉之苦。你们表哥我如今是个有家室的人了，经不起折腾。饶了我吧。”说完，朝简倩二人各拱手作了个揖。
　　
　　佳人扑哧一声笑了，娇嗔道：“还好意思说咧。才娶了绿珠没多久，又把王家小姐给聘定了。朝三暮四！”房子陵接着佳人觑来的白眼，端的风情无限，也不反驳，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简宁转而道：“放心啦，表哥。今日之行，我已同皇上交代明白。不然，御林军也不会身着便服。我包准你没事。”
　　
　　房子陵略一寻思，质疑道：“皇上会答应让你去戏园子，不能吧？”简宁回道：“虽没说让去，可也没说不让去。我同他说了，今日是为了筹款，需出来亲自走动一下。因怕扰民，故而轻车简从。又怕失礼，方请表哥作陪。只要不闹出事来，失了皇家的体面，大都城里尽由得我去。这可是皇上亲口答应的。”皇甫倩伺机调笑道：“可不是吗？昨晚上云姬费了老大劲才说服皇兄的哩。嘿嘿！”说完，小妮子冲佳人一通挤眉弄眼。
　　
　　房子陵眼看人儿面上微泛起红来，内中滋味可想而知。一时更生出几分叛逆之心，遂道：“少罗嗦了。我带你们去就是了。小怜与我也算旧相识。今日去探望一番，料也无妨。”简倩二人听闻，立时喜笑颜开，直呼“表哥千岁，千千岁”。
　　
　　房子陵因打量自己身上仍着官服，多有不便，乃道：“你们且等一等。我须回车内换过这身衣裳。”隔着纱帘，见后头一辆车辇内人影憧憧，知是二人的贴身侍女，又嘱咐道：“一会儿叫她们在戏园子附近等候。男子倒无妨，恁多脂粉一同往戏园子里出入，太过招摇了。”简倩二人无不从命。三人当即同车驶出巷子来。
　　
　　待房子陵跳下车去，只听简宁道：“Give me five！”便与皇甫倩击掌庆贺。小妮子乐道：“云姬，你真行！表哥说得一点儿没错，你这张嘴能把死人都给说活了。”简宁得意道：“好说。只是你别忘了你的承诺。”皇甫倩道：“忘不了。明日就叫雁儿送银子来。”说完，又自言自语道：“哼！有什么了不起？你不带我去，自然有人带我去。你们嫖得戏子，我们就嫖不得？”
　　
　　原来独孤枫每回抵京，与皇甫倩出宫游玩，所去的地方，无外乎城内外的名刹古迹，抑或是城中自家所开的樊楼、茶馆。至于戏园子、伎寨之类三教九流汇聚之所，实不便女子前往，何况公主乎。故而这一回皇甫倩叫独孤枫领她往戏园子里逛逛，独孤枫不肯。他那脾气一上来，皇甫倩如何说得动。心中虽有念头，只得勉强作罢。
　　
　　谁知佳人昨日突然想起独孤枫这个现成的大金主来。为了笼络他，便想到从他的蓝颜知己薛小怜身上着手。如此一来，正中皇甫倩下怀。简宁本可以如房子陵所言，召薛小怜入公主府叙话，以图在独孤枫跟前襄助一二。可皇甫倩一心欲往戏园子玩耍，遂以投资女报作为条件，令佳人务必达成心愿。简宁何尝不好奇这古代戏园子是个什么模样？于是允之。一来为了女报，二来开开眼界。遂与天子纠缠了半宿。皇甫擎神魂颠倒之际，便应了佳人的请求，又说了那些含糊不清的话。简宁抓住话头，便好行事，故而才有了上述与房子陵的对话。
　　
　　“今日是为了正经事。你千万别把人给得罪了。要玩要闹，以后有的是机会。知道吗？”简宁听得皇甫倩末了一句，想起她上回那样对待薛小怜，心下不由担心起来。皇甫倩白了佳人一眼，应道：“知道了。还用你提醒？”说话间，只见房子陵与崔紫墨一道走了过来。
　　
　　皇甫倩揭开车帘，冲房子陵道：“他来做什么？”紫墨不待房子陵作答，便朝简倩二人深深作了个揖。简宁向其颔首致意，皇甫倩却视而不见。房子陵道：“紫墨说他未曾去过戏园子，想同去见识一番。二位表妹若不介意，让他同行，何如？”
　　
　　皇甫倩刚要说“不”，简宁已抢先道：“乐意之至。只是崔公子去见识一回无妨，日后还当以学业为重。万万不可沉溺！”紫墨又作揖道：“多谢公主殿下教诲，学生谨记。”便与房子陵一道上了前头房家的马车。简倩二人一行紧随其后。三辆车辇由御林军护送着，浩浩荡荡地往西市百戏坊而去。
　　
　　路上，皇甫倩没好气道：“跟屁虫一只，干嘛让那乡巴佬同我们一起去？”佳人笑道：“这还不简单吗？你这小霸王一会儿若想找人撒气了，就撒在他身上好了。今日放薛小怜一马。OK？”皇甫倩又白了佳人一眼，嚷道：“不OK！”下一刻，二人同时笑喷。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又有点文不对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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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简宁去了一趟百戏坊，竟大有收获。辞别了薛小怜，一行人便前往静仪公主府。抵达时，戌时已过半。因房子陵先行谴了仆从回来报知，静仪公主特命丫鬟们迟些摆饭，俟候众人归来。进了府，在正屋内见过礼，崔紫墨便由丫鬟领着去了后院，陪绿珠用饭。房子陵、简宁、皇甫倩则随静仪公主、房驸马同往花厅赴宴。
　　
　　此时早过了晚饭的时辰，佳人腹内饥饿，咂巴着小嘴吃得津津有味。众人见状，甚觉有趣。待酒足饭饱，静仪公主问起详细的事由来。简宁便一五一十地禀告二老知道。皇甫静听闻，未免责怪人儿举动卤莽，实不该出入那等下流场所。连带房子陵、皇甫倩也一同挨了训斥。
　　
　　不过，皇甫静对于简宁提出的与独孤枫合作办报一事表示了支持，并承诺将从旁协助。只是一件，今晚回去宫中，小丫头免不了与皇上又是一场闲气。好在恩爱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小两口的事，外人管不了那么多，只能由着他们自个儿去料理。
　　
　　料理的结果，某人白花花的小屁股遭了殃，被皇甫擎数记巴掌拍得是红一条白一条。这还不算。可怜佳人在外头奔走了半日，到了夜里直犯困，天子却不管不顾，打完了屁股，又按倒在床上狠狠“蹂躏”。把个娇滴滴的小美人折腾得死去回来，哀哼了半日，方才罢手。
　　
　　“下回还敢不敢这样自说自话？你这祸头子许久不闯货，又皮痒了。”一同往浴池沐浴清洗后，皇甫擎自穿了寝衣，拿绣袍裹住娇弱无力的人儿，抱回到寝殿。才走近紫檀木的雕花大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人往牙簟上一扔。“哎哟！”简宁背上吃痛，低低地叫唤了一声。皇甫擎用力扯下紫色纱帐，自己亦躺了上去。
　　
　　“知道啦，没有下回了。”苦着小脸，简宁挣扎着一翻身，伏到天子身上。小手抚上他面容，口中埋怨道：“你好狠心！刚刚被你弄得疼死了。”皇甫擎伸手箍住人儿柳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喜欢你，真是自讨苦吃。”简宁笑着咬住天子朱唇，含糊道：“现在说不喜欢还来得及。”皇甫擎忙道：“喜欢便喜欢，哪有什么来得及、来不及的？”简宁松了口。二人接起吻来，当即言归于好。
　　
　　“明日我想同兵部掌管邮驿的执事面谈一回，将邮费先定下来。还有礼部总管各地印刷所的官员，也须晤面，以便早一点估算清楚费用。”打了个哈欠，简宁枕在天子的臂弯内喃喃道。皇甫擎听了，垂下视线，望向那张写满困倦的小脸。“你真的要办报？”
　　
　　简宁抬头对上天子凤目，应道：“当然咯。到了这时候，你还以为我在闹着玩呀？”皇甫擎悔意更深，只得说：“等筹够了款项，再谈具体不迟。”简宁应道：“不用操心。款子没问题的，这个月内便可落实。”
　　
　　皇甫擎已从佳人口中得知，往百戏坊一行的目的是为了与独孤枫合作一事，但并不清楚薛小怜对独孤枫有多大的影响力，只当作简倩二人借机出去玩耍罢了。更何况才增加了商税，又有独孤柳这一层关系，在他看来，简宁与独孤枫合作的可能不大。此时见佳人言之凿凿，心下并不相信，便道：“还是等款子凑齐了再说吧。”
　　
　　简宁哪里肯依，半支起身子，板过皇甫擎的脸孔，急道：“不行！预算得先出来。叫人投钱，总得让人心里有数吧。不许说话不算数！说好了让我办的，不许反悔！你跟皇后、韦妃她们合伙欺负我。我不干！”说着，眼看又要掉下泪来。
　　
　　皇甫擎听得佳人话语句句切中要害，心中实不忍见她伤心难过，一番天人交战后，终于决定让步。遂搂了人儿到怀里，回道：“别哭了，乖。明日巳时，来紫宸殿伴驾就是。只是到时候筹不到款子，在外人面前丢了脸，可别怪朕没有事先提醒你。”简宁这才破涕为笑。二人又亲热了一会儿，方才相拥而卧，一同睡去。
　　
　　接下来的两三日，朝廷内外一片哗然。初云公主欲带领后宫诸嫔开办女报的消息，不径而走，引得众议汹汹。阁老们颇有微词，但这女报中的“女”字，使得他们找不到反对的理由。明知此举结局难料，在开办的过程中免不了会涉及到前台政事，亦是无法可施，个个只能静观其变，作壁上观。即使有一二直言上谏的，也陆续被天子驳回。
　　
　　每日上午退朝之后，皇甫擎批复得几件紧要的奏章。巳时许，简宁皆如约来至紫宸殿。于龙案后，坐在天子身边，与兵部、礼部相关的执事，商讨邮驿与印刷的相关事宜。每至此时，皇甫擎便沉默不语，在一旁仔细聆听。
　　
　　简宁之所以选择办报，其中一个缘由未及说明，那便是她自己家里就拥有一家杂志社。自高中时代起，每年暑假，简宁都会去杂志社替她父亲打工。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办公室助理，好歹有过相关环境的熏陶。再者，又有印绶监的两名内侍黄倨、冯宝一旁协助。就这样，女报前期的筹备工作便在摸索中一点一点地展开了。
　　
　　如今回过头来，再说说独孤枫。他于五月上旬便抵达了大都城，先是与各地商会的领袖碰面，事先拟订了一份有关商会对于各项税收增幅的意见条陈，以供天子御览及户部参考。至十二日，入宫面圣，递交条陈。随后，与独孤太后、独孤柳团聚一番，又带着皇甫倩城内城外游逛了两日。期间，另与薛小怜见了一面，叙些别后间阔之情。不在话下。
　　
　　自二十日起，户部的议税正式开始。独孤枫不得不与一干商会领袖每日上午至户部衙门报道，与相关执事逐项议定各类税收的增额。自古以来，士、农、工、商，这商人列在最末一等，是所谓的“杂色之流”。不仅身份受到歧视，更被杜绝了从政为官的道路，为世大夫所不齿。但凡事总有例外。只说金鹏一朝，想当年独孤氏的先祖在太祖皇帝尚未定鼎之时，倾家襄助，为其招兵买马，奠定了实力，最后一举夺下江山，算是开国的首要功臣，以至名列四大家族之一。之后数代又在皇室的关照下，勤恳持家，复又挣下了偌大的家业。世代显赫不说，更附带将国内商人的地位提高了不少。如今商家子女虽仍不能从政为官，但民众亦不再加以歧视。凡遇国家拟定新的商税之时，朝廷也必定会与各商会共同讨论通过，以求合理、公正。真乃彼时一大进步也。
　　
　　在户部一连耗了数日，五月二十八日这一天，新的商税终于全部核定通过。只等经天子过目，朱笔批阅同意后，便可实行。当晚，独孤枫与一干商会领袖在富春楼饮宴。朝廷有令，商贾不得与有直接干系的官吏私下往来，故户部尚书王汝良、刘侍郎以及相关执事不便亲来赴宴，只令两名文书出席，以示敬意。
　　
　　席间，众人谈起近来的见闻，无不以初云公主欲办女报一事为奇。户部的一名文书恰有同年在礼部当差，便将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初云公主如何在紫宸殿里与皇上并肩而坐，如何与负责印刷所的执事商讨费用等诸般情形说与在场众人知道。除了赞叹佳人的美貌外，对其言谈、风度皆有不俗的评价。
　　
　　独孤枫对女报一事略有耳闻，原只当作一桩笑话来看待，此刻听得人言，心中仍有质疑，同时不禁担心此举会对自己的姐姐有甚负面的影响。一时间，酒也无心吃了。回到东市的别墅后，即有家奴呈上请柬。拆开一看，却是静仪公主邀请自己明日往公主府赏荷消夏，凡请务必光临云云。既是长辈相邀，自然不能不去。梳洗过后，独孤枫便早早睡下，预备明日往公主府一行。
　　
　　
作者有话要说：1.印绶监，宫中掌管古今通集库以及铁券、诰敕、贴黄、印信、图书、勘合、符验、信符等的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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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且说独孤枫接到静仪公主差人送去的请柬。次日一早起身后，先将京畿地方各商铺、酒楼、作坊刚刚呈报上来的年初头几个月的帐目，拣了要紧的察看一番。接着，命家奴、丫鬟收拾行李，预备后日六月初一登程返回扬州。而后，再将要送给京中亲眷友人、世交通家的礼物一一过了目，附上名帖，命管事分别送往各处。一直忙到午时，用过中饭，抽空又看了一回帐目。未时许，便坐了马车，命家奴另装了一车的礼物，一行人冒着暑气往静仪公主府而来。
　　
　　驶至公主府门前，皇甫静已命人开启中门，并亲自立在二门外的照壁前迎接。独孤枫进门纳头便拜。皇甫静上前扶起，叙了几句寒温。独孤枫旋即命随行的管事吆喝家奴们卸下礼物。皇甫静道：“安逸侯太客气了。记得你小时候每回来京，必定要同皇后娘娘来我这里玩耍。如今大了，生分了。讲究起这些俗礼来了。”独孤枫道：“俱是些从江南带来的土产，不成敬意。请阿姨收下。”皇甫静笑道：“冲你还肯叫我一声‘阿姨’，我就收下了。”乃命府内管事领着独孤枫手下的奴仆挑了礼物，踅往一侧的角门。
　　
　　独孤枫问：“姨夫、兄长不在府上？”皇甫静道：“你姨夫近来衙门里忙得很。晚饭也不常回来吃。子陵今日倒是请了半日的假。他们几个都在荷花池。你也去吧。我另约了几位夫人来打马吊，一会儿人就到。晚饭的时候咱们再聊，可好？”独孤枫道：“入门是客，悉听阿姨吩咐。”说完，朝皇甫静又作了个揖，由丫鬟引着往后院去了。
　　
　　穿过朱扉，荷花池跃然眼前。骄阳下，但见满池青荷盖绿水，朵朵芙蓉披红鲜。碧波深处连根藕，彤光影里并蒂莲。池畔那厢早盖起一座凉棚来，地上铺了竹簟。房子陵、简宁、皇甫倩以及绿珠、紫墨、红蕖三兄妹皆坐在棚内乘凉。各人面前一张小几，几上摆着冰酒佳酿、新鲜瓜果。还有丝竹班子在一旁奏乐助兴。好不逍遥快活。
　　
　　皇甫倩眼尖，头一个瞧见独孤枫，便嚷道：“枫表哥，快过来！给你留着座儿呢。”众人听闻，俱站起身来迎接。独孤枫疾步上前，一一叙礼。三个月不见，少年的个子长高了不少。再长下去，大概会跟霍青一样高。简宁心里暗暗地想。
　　
　　至紫墨、红蕖面前，独孤枫不认得，房子陵便道：“紫墨是我国子监的师弟。小妹红蕖。他二人是绿珠的同胞姊妹。今日聚会，但求尽兴，不拘小节。你瞧，我等不用人服侍，一律自斟自饮。枫弟不介意吧？”独孤枫道：“小弟南来北往，不过一生意人而已。客随主便，哪敢有异议？”便向二人作了半揖。紫墨、红蕖忙深揖、裣衽还礼。房子陵笑道：“枫弟越来越会说话了。”
　　
　　闲聊片时，简宁道：“光这样干坐着，岂不无聊？不知表哥今日可有助兴的节目？”房子陵会意，应道：“这个自然。现还有一位客人。此刻也该到了。”乃向绿珠道：“去将人领来。”绿珠应喏，离席而去。不一会儿，便领了人来。独孤枫一看，却是薛小怜。
　　
　　只见房子陵上前挽住小旦皓腕，说道：“薛贤弟不必太过拘束。今日与往昔不同，入门皆是客，无论尊卑，只说长幼。先在席面上饮几杯，一会儿烦劳唱上两段，以助我等雅兴，如何？”薛小怜垂首道：“蒙大人抬举。贱奴无不从命。只是何等身份，安敢与娘娘、公主同席？折杀小人了。”
　　
　　简宁道：“薛师傅此言差矣。表哥已说了，今日只论齿序，不提尊卑。何况，人的出身固有好坏之分，但才学技能无高下之别。薛师傅不独戏唱得好，谱曲填词、书法棋弈，亦有不凡的造诣。切不可妄自菲薄。”说着，瞥了一眼身旁的皇甫倩。小妮子便接道：“那个……《孟子》上说‘与民同乐’。今日出来玩耍，不用那么多虚礼的。”紫墨在边上听了，不觉好笑，执起酒杯来，浅浅地抿了一口。
　　
　　房子陵道：“两位公主都说无妨。安逸侯就更不会说甚了。贤弟坐下就是了。”乃携薛小怜入了凉棚，将其按到独孤枫身边坐了下来。独孤枫心下满是狐疑。众人对薛小怜一反常态，连皇甫倩也难得对一个戏子这般和颜悦色。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不用说，十有八九是冲自己来的。
　　
　　饮得一会儿酒，听房子陵说了两个笑话。薛小怜便主动请缨，唱了《讨钗》、《瑶池》中各一折。绿珠亦抚筝一曲《西江月》。气氛变得渐渐轻松起来。简宁道：“绿珠、薛师傅俱已助了兴。词曲虽妙，却有些不甚应景。看今日大家的兴致这么高，我也献丑，唱上一曲应景的。就怕不堪入耳，污了各位视听。”
　　
　　房子陵立时鼓掌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我等今日耳福不浅。表妹请。”简宁看向其他人，个个含笑点头。唯有独孤枫绷着面孔，一副欠揍的表情。佳人又道：“我想请薛师傅为我操琴。我知道你弹得一手七弦琴。我这里有筝曲一阙，若你照样弹得好，我便服了你。”
　　
　　看官需知，琴与筝乃两种不同的乐器。筝的音域较广，音调悠扬。无论低回婉转，高亢清亮，均可表现的淋漓尽致。闺阁中擅此者众。而与筝相比，琴的发音浑厚低沉，曲目也多平和、沉稳，内中蕴籍高山流水，余韵深长。士人以之来陶冶性情，凡书香门第，多有此物。将琴代筝演奏，难度可想而知。
　　
　　薛小怜此时已不复方才那般拘谨，自在了几分。佳人的言语又亲切，态度又和蔼。他便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道：“贱奴愿意一试。请娘娘赐教。”又向房子陵作揖道：“只是今日出来，未曾将七弦琴带在身边。斗胆想借大人府上的名琴一用，不知可否？”
　　
　　不等房子陵答话，简宁道：“薛师傅不必借了。我今日就带来一张好琴。若你弹得，便是它的主人。”说完，阿奴已捧上琴来，将它摆在凉棚外的琴案上。简宁走到琴案边，打了个手势道：“薛师傅请。”薛小怜道：“献丑了。”走上前来，向着佳人又一揖后，方在琴案后坐定。
　　
　　揭开琴上所覆的锦缎，小旦纤指轻抚琴身，只觉木质松软，纹理细腻，乃是一块上好的桐木。琴漆上已有龟纹断，说明年代久远。琴尾的焦痕清晰可见。试着揉了两下弦，但闻音色润厚古朴，有金石之韵。一奏泛音，清爽灵敏，晶莹透亮，竟不输筝音。
　　
　　薛小怜爱不释手，当即问道：“贱奴愚钝。请问娘娘，这张琴可有来历？”简宁笑道：“薛师傅乃此中高手，却不晓得这琴的来历吗？”薛小怜抚了抚琴尾的焦痕。“莫非这是……”简宁点头道：“不错，正是蔡伯喈的焦尾琴。收藏在内库多年，今日总算又见天日了。”
　　
　　薛小怜一听，始知此琴乃是与齐桓公的“号钟”，楚庄公的“绕梁”，司马相如的“绿绮”并称四大古琴的“焦尾”，心中喜爱之余，亦知其价值不菲。忙道：“此琴太贵重了。贱奴万万不敢收。”简宁道：“急什么？曲子还没弹呢，你怎么知道自己势在必得？”说着，命漱霞将筝谱送到薛小怜手中，又道：“望师傅用心弹奏，不要辱没了名琴才是。”
　　
　　进退两难，薛小怜只得将筝谱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在焦尾琴上试拨了几下。凉棚内，众人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要说：1.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出自唐.王昌龄《采莲曲》 
                  章节92
　　“薛师傅看来已经胸有成竹了。”简宁自广袖中取出白檀折扇来，打开扇子轻扇了几下。薛小怜将筝谱置于琴旁，双手虚按在琴弦上，应道：“贱奴斗胆，姑且试一试吧。”简宁“嗯”了一声，合扇道：“请吧。”当即，薛小怜鼻息吐纳了一回，便全神贯注地在焦尾琴上揉弦滑奏起来。众人听得过门，只觉声清韵雅，风和日丽，仿佛置身于清山绿水之间。
　　
　　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
　　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
　　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
　　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
　　
　　待佳人珠喉婉转，将李青莲的这一首《采莲曲》娓娓唱来，众人的眼前立时浮现出一副江南水乡农家女子在池塘中采莲蓬嬉戏玩闹，岸上三五少年打马经过驻足观赏的情景。再看眼前二人，一站一坐，一正抚琴，一正吟唱。一个冰雪为肌，一个琼瑶作骨；一个云裳似雪，天然妩媚，一个墨衫如黛，弱不胜衣。正所谓：接天莲叶无穷碧，不看芙蓉却看侬。真真一对神仙中人。
　　
　　直到薛小怜的指尖滑出最后一个泛音，良久，众人才从那至美的意境中回过神来。房子陵带头击节叫好，连声赞道：“两位珠联璧合，配合得天衣无缝。我等不止饱了耳福，更饱了眼福。今日情景若说与外人知道，不知要羡慕煞多少人哩？”众人纷纷附和。连独孤枫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简宁向众人欠了欠身，遂向薛小怜道：“薛师傅神乎奇技，我服了。这焦尾琴与你有缘，就请收下吧。”小旦心向往之，但口内坚辞道：“这琴太名贵了，贱奴不能收。今日得娘娘垂怜，有幸抚上一曲，便不枉此生了。”
　　
　　简宁道：“琴固然名贵，也需有心之人来弹奏，方能显出它的价值来。就好比当年若不是蔡伯喈慧眼识珠，这块上好的桐木早就被人当作柴火给烧掉了。师傅的琴艺配得上此琴，与其埋没在深宫，不如将它留在民间，令世人尽能欣赏它的妙处。岂不美哉？”
　　
　　薛小怜道：“小人身处贱籍，实在不配拥有此名琴。”仍不肯收。简宁便道：“既然薛师傅一意坚持，我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师傅既能将此琴留在身边，又无恁多顾虑。”薛小怜好奇道：“如此，请娘娘示下。”
　　
　　简宁道：“你说不配拥有此琴。那好，琴仍为本宫所有，但我将此琴的使用权出让给你。你可以将它留在身边，或弹来自娱，或为他人助兴，我全不管。只是不得将其转让，也不能使其有丝毫的损伤。若有一日我另有用处，你须归还于我，不得占为己有。怎么样？”
　　
　　薛小怜闻听佳人之言，犹豫了起来。凉棚内，皇甫倩道：“白送给你，你不敢要。这样再不要的话，那真是傻子一个。”房子陵道：“贤弟就收下吧。此乃表妹的一番心意。”小旦不能决，乃望向独孤枫。少年不言语，自顾自地饮酒。
　　
　　薛小怜随即向佳人作揖道：“常言说：无功不受禄。贱奴平白得以使用此琴，实在有愧……”话没说完，简宁便接道：“师傅若觉有愧，那就更容易了。上回拜访，我见你私下里爱舞文弄墨，写有几副杂剧角本，甚是不错。若你愿意，我可以将来在女报中专门留出一块地方来，每期刊登你的文章。自然，稿酬是没有的，就充作你租琴的费用。如何？这样一来，你没有白用我的琴，又能一展所长。以后如果不想唱戏了，说不定还能以笔耕为生呢。”
　　
　　条件如此优厚，薛小怜怎会不答应？立时跪倒在佳人面前，连连磕头道：“多谢娘娘器重。贱奴无不从命。”简宁命漱霞将其扶起，笑道：“薛师傅既然答应了。那就拣你最拿手的，再弹一曲以飨我等吧。”薛小怜道：“乐意之至。”言毕，佳人归了座，小旦仍往琴案后坐定。须臾，便奏起名曲《猗兰操》来。
　　
　　“今日请我来，到底为了何事？你几时去访小怜的？”
　　
　　“嘘……一会儿再说。薛师傅还没弹完呢。”
　　
　　嘻嘻，小样！终于沉不住气了。简宁心中得意，面上却一本正经的，朝凑到身边的独孤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少年冷哼一声，只得一旁呆着去了。皇甫倩见状，没好气道：“说他们两个没奸情，鬼都不信！”
　　
　　一曲《猗兰操》奏罢，众人又是一通赞美。薛小怜一一深揖致谢，又拿锦缎将焦尾琴重新覆好，方捧回至凉棚内坐定。独孤枫正要问他佳人几时去拜访的，却听房子陵道：“曲子听完了，不如我们另想个消遣之法。要人人皆可参与的。”
　　
　　皇甫倩立马应道：“骨牌，我们玩骨牌吧。好久没玩了。”房子陵摇了摇头。“不成。玩骨牌，四人为宜，我们人太多了。”紫墨道：“不如来联句吧。输了的罚酒。”房子陵道：“这个虽雅，只怕难了些。”皇甫倩道：“就是就是。别玩那些酸不溜丢的东西。没意思！”说着，小妮子冲崔紫墨瞪了一眼。那意思是说：乡巴佬一个，要你多嘴。臭显摆什么？
　　
　　这时，绿珠挪了垫子坐到佳人身边，挽住她胳膊道：“公主，您的主意多。还是您说怎么个玩法吧。”简宁略顿了顿，回道：“这个也不好，那个也不成。不然，我们投壶吧。这个容易，又有意思。我们这儿一共八个人，正好分成四队，来个比赛。”
　　
　　皇甫倩道：“这个好！比赛？输了的，罚什么？”房子陵道：“自然是罚酒。”简宁摇扇道：“不好。如此美酒，哪里算是惩罚。不如……”说着，指向荷花池道：“也来个应景的。输了的两人，要往荷花池中采几株莲蓬来。”房子陵道：“才五月底，莲蓬还没长出来呢。”简宁道：“是吗？那……就采几株荷花来，要那边最中间开得最好的那几株。”房子陵笑。“鬼主意真多。”
　　
　　简宁转而问独孤枫道：“安逸侯，好不好？就玩投壶。”又冲薛小怜道：“薛师傅，表哥刚刚说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会儿若我们两个一队，一定得个头名。”佳人这般热情，二人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来，只有点头应允。
　　
　　不一会儿，丫鬟们取来投壶、箭矢。房子陵道：“我们八人，应该如何分队？”简宁道：“我们这里有四男四女，自然一男一女为一队，才显公平。”说时，阿奴已送上四个笺纸叠成的方胜儿来。简宁接过，将它们一一放进投壶内，言道：“先来个抽签仪式。这四张笺纸上已分别写了表哥、安逸侯、薛师傅还有崔公子的姓氏。一会儿由我、小倩、绿珠和红蕖妹妹一个一个用筷子拈取。拈到了谁的姓氏，就与谁一队。怎么样？”
　　
　　独孤枫道：“为何要由你们女人来选？我不同意。”皇甫倩道：“为什么不能由女人来选？我同意。”眼看二人又要斗嘴，房子陵忙上来劝道：“枫弟，算了。投壶的主意既是表妹想出来的，那就依她的意思抽签吧。”独孤枫这才让了步，只是冲皇甫倩吼道：“不许抽我！听到没有？”皇甫倩回了个鬼脸。“就抽！就抽！”众人在一旁忍俊不禁。
　　
作者有话要说：1.方胜，两个斜方形一部分重叠相连的形状。 
                  章节93
　　抽签仪式开始。为了爱护幼小，简宁提议由红蕖头一个上来拈方胜儿。结果，她拈到了“房”字。简宁道：“红蕖的年纪最小。同我们这里最年长的组成一队，取长补短，正合理。”房子陵蹙眉道：“这话我可不爱听。”便挪了垫子，坐到红蕖身边。
　　
　　“轮到我了。”皇甫倩从佳人手中抢过投壶。眯起一只眼睛，往那狭窄的瓶口内探去。可惜瓶颈太深，什么都看不见。独孤枫道：“拈就拈呗，看什么？”皇甫倩抬起头来道：“我瞅瞅哪一个是你的。你不让我选你，我偏要选！”
　　
　　简宁忍住笑意，催促道：“快拈吧。看你的手气了。”结果，天有不测之风云。皇甫倩抽到的是崔紫墨。“我不要他！让我重新拈一次。”小妮子反悔，要求重新来过。简宁正色道：“这不行！起手无悔大丈夫。拈到了谁就是谁。”
　　
　　皇甫倩扯住人儿袖子，耍赖道：“我不是大丈夫，我是小女子。云姬，你就让我再拈一次嘛。”简宁无奈，只得依道：“好吧。这一次可不许反悔。”皇甫倩猛点头。可惜天意弄人，这一次抽到的又是崔紫墨。房子陵笑道：“小倩，你就认命吧。”
　　
　　绿珠第三个拈，她拈到的是“薛”字。简宁遂将投壶交予阿奴，叹息道：“哎……太可惜了。我原本想和薛师傅一队的，谁想被绿珠抽去了。不用拈了，安逸侯，我和你一队。请多多关照。”独孤枫听得佳人语气不甚情愿，心下亦自不爽。
　　
　　“云姬，你既然不想同枫表哥一队。要不，咱们两个换换？”皇甫倩蹭过来道。简宁还没来得及拒绝，独孤枫已吼道：“换什么换？不换！”皇甫倩冲少年吐了吐舌，又蹭到绿珠身边。“咱们俩换换吧。你和你兄弟一队，我和小怜一队。”
　　
　　独孤枫听见，又朝薛、绿二人道；“不许和她换！”绿珠乃向皇甫倩道：“公主殿下，可是紫墨他言行不当，哪里冒犯了您？”皇甫倩抿了抿嘴。“那倒没有。不换就算了。”只得回到紫墨身边坐定。
　　
　　《投壶赋》上说，其能悦与坐之耳目，乐众心而不倦。如果严格按照周礼来执行，投壶的过程略显繁复。众人一致同意，依照简宁所提出的规则来进行比赛，即三局决出胜负。每局每队八枝箭，男女各四枝。统计每一局每队未投中的箭数。一箭不中罚一分。三局下来，罚分最少的队为胜，罚分最多的队自然落败。若出现平分，则加赛一局。若仍是平分，则加罚四箭。万一比到最后，还是平分的话，那么就金箭决胜。列位看官一定都瞧出来了，这规则分明是某人效仿马术比赛和足球比赛的规则来制定的。
　　
　　独孤枫听得佳人说出这么一大套来，怪声道：“你想得倒周全。”简宁道：“比赛嘛，自然要想到应付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独孤枫不置可否，低头检视起本队的八枝箭来。
　　
　　丫鬟们随即撤去小几，将四只投壶分别安放在四队正前方二矢半的距离。由阿奴、金宝以及皇甫倩的侍女雁儿三人负责记分。其余丫鬟、侍女负责拾取箭矢。丝竹班子则在一旁奏乐曲《鹿鸣》助兴。
　　
　　一切准备就绪。绿珠问：“公主，投壶的先后顺序该如何决定？”简宁道：“按礼应是先宾后主，可现在已经分成了四队。便没有了宾主之分。方才我们四个决定了与谁一队。这先后顺序就让表哥他们决定吧。”遂提议房子陵、独孤枫、薛小怜、崔紫墨以猜拳来决定各队比赛的先后顺序。输的人先出场，赢的人压轴。
　　
　　于是乎四个大老爷们便在那儿石头、剪子、布的比划起来。简宁与绿珠等人在一旁看了偷笑。最后，比赛的出场顺序依次定为房子陵、红蕖，崔紫墨、皇甫倩，薛小怜、绿珠，独孤枫、简宁。
　　
　　“不错嘛。你猜拳挺厉害的。”待独孤枫坐回到身边，简宁由衷赞道。独孤枫面无表情。“这没什么。一会儿投壶，你别拖我的后腿就好。”简宁点了点头。“我尽力而为。”
　　
　　比赛的结果，简宁、独孤枫以二十四箭失四箭的成绩，排名第一。所失四箭，皆为佳人所失。薛小怜、绿珠失七箭，排名第二。红蕖年纪尚小，欠准心，十二箭仅中了四箭。故而与房子陵以失九箭的成绩排名第三。不用说，这倒数第一就是崔紫墨与皇甫倩。两人的准心都不怎么样，各失五箭，排名垫底。
　　
　　与独孤枫对饮了一杯庆功酒，简宁冲那厢垂头丧气的崔倩二人道：“愿赌服输。最后两名，现在就请往荷花池里采莲去吧。记住，要池塘中间开得最好的那几株哦。”皇甫倩瞥了身旁的崔紫墨一眼，抱怨道：“没用的东西！人家枫表哥、子陵表哥不是全中，就是只失一箭。跟你一队，真倒楣！”紫墨只当作没听见，起身走出了凉棚。
　　
　　其时，早有粗使丫鬟将一艘小船自对岸撑了过来。紫墨登上船去，冲岸上道：“倩宁公主，请上船吧。”皇甫倩方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房子陵见状，催道：“小倩，还不快去。早些将花折来，我们好再饮几杯。小心别弄湿了衣裳。”小妮子眼见凉棚内众人幽哉幽哉，又见独孤枫看着自己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一跺脚，气鼓鼓地去了。
　　
　　荷花池占地数亩，荷叶繁茂，小船往池塘深处荡去片时，便没有了踪迹，只看见撑船用的竹篙，一上一下。简宁便向独孤枫道：“荷花池那么大，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在垫子上跪坐得久了，腿都麻了，一块儿出去走走吧。”少年才得了胜，心情大好，回道：“正好，我有话要问你。”二人当即向众人告退，一同出了凉棚。
　　
　　回廊下，简宁与独孤枫并肩而行。阿奴与漱霞则在后头远远地跟着。佳人一边摇着白檀折扇，一边道：“安逸侯不止生意做得好，连玩儿也这么在行。”独孤枫道：“雕虫小技而已。亏得你最后几箭投得不错，不然，就要输给小怜他们了。”简宁道：“是啊，想不到绿珠投得那么出色。”
　　
　　闲扯完了，独孤枫便问起关于拜访薛小怜的事。简宁并不相瞒，据实告之，更开诚布公道：“俗话说，爱屋及乌。我知道你同薛师傅要好，我请他为女报写稿。一来，他确实有这个能耐。二来，也希望透过他，同你攀些交情。女报开办之初，尚有许多困难。别的都还容易，只是要在各地发行，没有人帮衬不行。我知道独孤家在各地州县均有商铺。所以，想同你合作。报纸的制作、印刷、至各地的邮递，皆由我这边负责。而在各地的零售便想全权交予你。对于独孤家而言，不过每处多雇几个人罢了。其余都是现成的，费不了多大事。”
　　
　　佳人的言辞如此坦率，独孤枫心下倒不反感。略想了想，应道：“同你合作，于我有什么好处？”简宁道：“将来有了收益，可以按比例分成。当然，这一点钱安逸侯一定不会放在眼里。那么，就当是为了薛师傅，为了后宫众姐妹，做一点善事吧。其实好处还有很多，一时里也说不清，日后你就会知道的。”
　　
　　低头走了一会儿，独孤枫道：“女报由你牵头。若办成功了，这名岂不是让你一个人占了去？”简宁早料到有此一节，忙回道：“所以嘛。与你合作，在外人看来，还是因为皇后娘娘的缘故。到时候谁的功劳最大？显而易见。只要她首肯，报社的社长非她莫属。”
　　
　　独孤枫意有所动，再度沉吟。简宁便顺势道：“安逸侯不必此刻就答覆我。若无急事的话，请务必在大都多留几天。我在宫中等你的回信。你瞧，今日抽签，小倩要抽你，可两次都抽到崔公子。而我最后一个，不用抽，你偏偏和我一队。这不是天意吗？上天要你我合作的。”独孤枫笑了。“事在人为。我不信什么天意、阴司报应。”简宁亦笑道：“就当作一个好兆头吧。”
　　
　　这时，阿奴上来禀报说，倩宁公主与崔公子已折了数株荷花回来，请侯爷、公主回去饮酒。还说二人不知怎么的，弄了一身的水。独孤枫终究是少年心性，一心想看皇甫倩出糗，朝佳人一揖后，便小跑着往荷花池去了。简宁与阿奴、漱霞姗姗而行，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只见佳人从广袖中取出一方胜儿来，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独孤”两字。什么叫“事在人为”？这就是。
　　
                  章节94
　　六月初二，西内苑的翠微殿粉饰一新，正式更名为弘文殿。同时，简宁得到了独孤枫的回覆。前日在静仪公主府，简宁向他提出了合作办报的请求。独孤枫答应予以考虑。次日，少年即往宫中与姐姐独孤柳相见，细问其对于开办女报的态度。独孤皇后的态度此时已有所转变。究其原因，在于近来天子相继驳回了数封臣子关于反对后宫开办女报的奏章。独孤柳体察得圣意更易，自然不会相悖而行。又闻得初云公主有礼让之意，便同意了合作之事。独孤枫遂写笺帖一封，告之应允，更决定将返回扬州的日期推迟，好与佳人详谈合作的细节。
　　
　　谈了几回，具体如何在各地销售、帐务核算、人手安排等等，皆由独孤枫手下专门的管事与内侍黄倨、冯宝二人逐项议定。简宁则与独孤枫商定女报创刊初期，先于京畿范围内的十几个州发行上半年，看看情形。待日后运作平稳了，再在全国境内发行。独孤枫见佳人先前已做了不少功课，将户部、兵部有关印刷、邮驿的事务商量得妥妥当当，包括纸张、油墨、稿酬也都做了预算，不禁对其出色的办事能力赞赏不已。
　　
　　资金方面，简宁相继得到了静仪公主、皇甫倩的支持，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一共凑了六万两。一时倒还够用。独孤枫另外承诺，若前六个月女报在京畿范围内反响尚可，稍后在全国发行时，他会出资五万两。这下子，经费的问题解决了。简宁的干劲更足了。
　　
　　“给我写吧。求你了。”龙案后，只见佳人坐在天子怀中，手里提着一管沾饱了墨的御笔，正央求天子为女报题写刊名。皇甫擎一手揽住人儿腰肢，低头在她身上嗅了嗅，却道：“一身的松香味。”原来佳人才与独孤枫从印刷所实地考察回来。即日起，各地印刷所已开始加刻各种大小规格的胶泥活字，以供印刷女报之用。
　　
　　简宁道：“不许打岔！你快写！写好了，我立马让人送去摹刻。这可是女报的门面。你要好好写，写得漂亮点。”说着，便拿御笔往天子手里塞。皇甫擎不肯接，又道：“朕的亲笔，岂可轻易印在报纸上供人买卖？不成。”简宁道：“让天下百姓都一睹当今天子的御笔手书，不好吗？别人求都求不来呢。你要是真不写，我就找皇后写去。”
　　
　　皇甫擎往人儿噘起的小嘴上嘬了一口，笑道：“拿你没办法。”接过御笔，刚要写，又停下来道：“你近来见枫弟的次数，可比见我的还多。”简宁听了，拿藕臂圈住天子的脖颈，撒娇道：“谁说的？是你自己忙，白天的时候总不来看我。晚上不都在一快儿嘛？你还想怎么样？”
　　
　　“枫弟何时回扬州？”
　　
　　“我哪里晓得？你该去问皇后才是。”
　　
　　顿了顿，简宁陡然明白了皇甫擎话中的深意，面上不高兴起来。“事情都谈妥了，以后不会再同安逸侯单独见面了。他才多大，黄毛小子一个。”佳人一面说，一面对上天子的眼眸。“这是不是叫作‘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皇甫擎闻言，大笔一挥，赶忙手书了“女报”二字，送到佳人手里。“好了好了，是朕说错话了。快拿去吧。”简宁接过，应道：“谢皇上赐字。”便挣脱了天子的怀抱，奏请告退。皇甫擎放她去了，心下不无懊恼。
　　
　　出了紫宸殿，简宁的心情渐渐平复。朝阿奴扬了扬手中的金花笺，学做报童的口吻道：“皇上亲笔题写的刊名。大家快来开开眼界吧。顺便买一份回去收藏。”呕耶！女报第一期的销量就靠它了。
　　
　　六月十五日，独孤枫登程返回扬州。前一天晚上，独孤太后在长乐宫盛陈宴席，特意为他送行。除了帝后、皇甫倩之外，静仪公主、房驸马、房子陵、简宁也悉数出席。这一次合作开办女报，使得独孤家与房家的关系变得再度亲密起来。席间，众人频频举杯，言谈甚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小辈们一一告退，一同往御花园中玩耍。独孤太后、皇甫擎、独孤柳以及静仪公主夫妇则留在长乐宫叙话。静仪公主便将与户部王尚书家的婚事向太后提了，并恳请降旨除去王家小姐的采女名衔。太后自是应允。
　　
　　闲谈间，不免提及独孤枫的婚事。少年此时已十八岁了，再过两年，满了二十便可行冠礼。太后因向静仪公主道：“他们姐弟两个爹娘走得早。我与皇后在这宫里，外头的人事也不甚清楚。你常与朝中夫人们往来，哪家有未出阁的小姐，人品才貌好的，替我留意着。等行过冠礼，哀家就做主给枫儿订亲，也好早日了却他父母的心愿。”
　　
　　皇甫静道：“太后吩咐，本宫自然会留意。只是眼前已有个现成的人选，为何要舍近求远呢？”太后道：“论年纪，倩儿与枫儿确是一对。只是那小丫头给宠坏了，枫儿的脾气也大。枫儿的媳妇将来是要当独孤家的主母的，倩儿那性情、才智，多半应付不来。还是让小丫头嫁个人丁兴旺的人家，无忧无虑地过日子的好。”
　　
　　皇甫静听了太后这一席话，颇有感触，叹气道：“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太后说得极是，这几个小的，哪一个都不让人省心？他们这一辈里，也只皇上、皇后自小懂事，如今果然成了大器。”太后点头赞同。独孤柳含笑道：“阿姨过奖了。柳儿其实粗蠢，要说精明强干，实不及初云公主之万一。”
　　
　　皇甫静道：“她呀，祸头子一个。亏得皇上、皇后量大容天。以后凡有错处，娘娘但请责罚，千万不要姑息，也不必给我面子。”独孤柳道：“阿姨说笑了。”乃看向身边的天子。好一会儿工夫了，皇甫擎一句话也没有说。
　　
　　“皇上，您说呢？”
　　
　　“嗯？”
　　
　　“阿姨方才说，若以后初云公主犯了错，我尽可以责罚。”
　　
　　“这个……自然。”
　　
　　心不在焉的，皇甫擎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道：“朕想是有些上头了。出去散散食。”言毕，向独孤太后告了退。静仪公主、房驸马、独孤柳皆起身相送。独孤柳更上前扶住道：“臣妾陪您走走吧。”天子忙摆手道：“不必了。你在这里陪长辈说话。朕一个人四处逛逛去。”说完，由李延福扶着出了长乐宫。
　　
　　上了龙辇，李延福在外头请旨道：“皇上，是回显仁宫呢，还是去芳菲殿？”只听皇甫擎在车内低骂道：“真是老糊涂。人都不在，去那里做什么？去御花园！”李延福不知道天子这气打哪儿来，摸了摸脑门子，遂令内侍驾车，一行人往御花园去了。
　　
                  章节95
　　云敛晴空，冰轮乍涌。翠光湖上，石拱桥横。星月下，有一紫衣少年与一白衣少女并立于云桥之上。衣袂翩跹，人物风流。只听那少年道：“第一期的内容准备得怎么样了？”简宁道：“已向绿珠、刘妃、张婕妤她们约了稿。暂时还没有头绪。好在各人都有专长。我便对她们说，头一期要多写几篇以备筛选。剩下的，这一期用不上，以后还可以用。十日后交稿。然后选稿、定稿、排版、印刷，女儿节那天一定来得及发行创刊。”
　　
　　独孤枫听完，略有担忧。“行不行啊？别到时候万事俱备，东风却不来。”简宁道：“放心啦。你别小瞧了后宫的姐姐妹妹们。她们人人都有两把刷子。难得有机会卖弄，岂会不好好珍惜？对了，皇后娘娘已经答应为女报的创刊撰写贺辞了。可惜你明天就走，不能即时看到。吴管事会差人把每期报纸都送去扬州的吧？”
　　
　　“这个当然。”独孤枫说着，拿手去摸那望柱顶端的小石狮子。犹豫了半晌，方又启口道：“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对你讲？”佳人倚在玉石栏杆上，正看那桥下的湖水。心上一跳，想起那日叫皇甫擎题写刊名时发生的事，忙绷直了身子，应道：“你……想说什么？”
　　
　　少年的脸上露出些许羞赧之色来。星稀月朗，简宁瞧得是一清二楚。“我走后，请公主多多照应小怜。”一字一字，简直是从独孤枫的牙缝里给挤出来的。嘘——简宁松了一口气。“我当什么事？这还用你说呀？薛师傅如今也算是女报的一份子，我自然会关照他的。再说了，是你引荐他去的锦华班。旁人怎么敢欺负他呢？”
　　
　　简宁将手指伸进石狮子的耳孔里挖了挖，轻松道：“还有我送的焦尾琴哩。那可是最好的护身符。”人家根本就喜欢男生嘛。真是杞人忧天。某人心里嘀咕。“对了，你是担心小倩吧？安啦，她现在已经找到新的出气筒了。”简宁笑道：“总之，你放心就是了。我会罩着他的。”
　　
　　佳人言辞侃侃，一番戏谑弄得独孤枫越发尴尬。“你说崔紫墨？”简宁点点头。“你该比我更清楚小倩的为人。她是个纸老虎，只会唬唬人，伤不了人的。”独孤枫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与佳人仅隔一根望柱。“就怕她玩笑过了头。她可不把戏子当人看。”
　　
　　“嗯，那倒是。”简宁撇过头去。少年的侧影让人想起霍青，又让人想起皇甫擎。为什么偏偏喜欢男人？真是浪费！“我们现在算是有些交情了吧？”独孤枫应道：“算是吧。”简宁便道：“那我问你，既然担心薛师傅，为什么不带他回扬州呢？以你的财力，买个戏班子给他不成问题。你是怕别人说闲话？可我听小倩说，王孙公子里嫖戏子的可不少啊。”
　　
　　“不是你想的那般！我们是……是……”一刹时，少年涨红了脸，想要辩解，却又找不出恰当的说辞。简宁见他发急，忙道：“你不必同我解释的。这男风之事古来有之。我不过出于对朋友的关心。瞧你也不像那种玩弄别人的人。以你的身份，日后总是要成家立室的。到时候，薛师傅怎么办？”
　　
　　独孤枫有些恼了，厉声道：“关你甚事！”便转身离去。简宁望着少年魁伟的背影，耸了耸肩。“不说算了。是你自己拜托我，我才问的。真是多管闲事多吃那个什么。”
　　
　　“吃什么？”没挪几步，独孤枫又返身走了回来。
　　
　　“吃什么？不告诉你。”简宁抱住石狮子，整个人靠在望柱上。“你的脾气真大。换作我是小倩，早不理你了。”
　　
　　独孤枫腼腆地笑了，却道：“我告诉你，你保证不告诉其他人。成吗？”某人立时站直了身子，举起右手道：“我发誓！”接着，又指了指天上的那轮圆月。“以月亮的名义，誓死保守秘密。阿门！”
　　
　　“阿门是何意？”独孤枫问。
　　
　　“管它何意！你快说吧。”简宁催促道。
　　
　　“其实……”少年遂一五一十地将他对薛小怜的倾慕之情说与佳人知道。
　　
　　“原来是这样。”简宁托着腮，沉吟道：“你说你喜欢的是戏台上的薛师傅，而并非私下里身为男子的薛师傅。对其他男子也无兴趣。照这么看来，你只是迷恋上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一个戏台上的角色。对吗？”
　　
　　独孤枫道：“大概是吧。”简宁又问：“那你喜不喜欢女子？身边的丫鬟、欢场上的女子，又或是哪家的小姐？还有小倩。你同她时常打闹嬉戏，难道你一点儿都不喜欢她吗？”独孤枫道：“皇甫倩，我只将她当作妹妹。其他人，我一个都看不上。全是些庸脂俗粉！”说到末了一句，少年脸上露出了那副惯常的不屑表情，在简宁看来很欠揍的表情。
　　
　　“我明白了。”人儿开始分析。“你这是青春期综合症的表现。戏台上的薛师傅，是你理想中的女子的模样。换句话说，是你的梦中情人。之所以觉得自己不喜欢女人，是因为你还没有遇见自己心仪的人。而你与薛师傅应该是那种恋人未满、友达之上的关系。归根究低，你的眼光太高了。什么样的女子都不放在眼里。你现在需要正确的引导，来认识自己真正的性向。对！就是这样。”
　　
　　独孤枫听得是云里雾里、似懂非懂，便问：“那我该如何呢？”简宁想了想，应道：“这个我也说不好。你多试着与身边的女子交接交接，要不然……”佳人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往下说了。独孤枫便凑近道：“要不然怎么样？”
　　
　　简宁见少年如此诚恳，于是立即端正自己的态度，本着学术研究的严谨精神，认真道：“多看点春宫图，然后找女子研习房中术。看看自己对女人的身子有无冲动？”话一说完，佳人仍禁不住红了脸。再看独孤枫，先是一楞，待回过味来，亦是满脸通红。
　　
　　“岂有此理！”皇甫擎站在堤岸上看了良久。到了此刻，再也忍不住了。虽然听不见简宁与独孤枫说了些什么，但他二人旁若无人、谈笑风生。一会儿闹个别扭，一会儿又信誓旦旦。本人或许不察，但在外人看来却十分亲昵。更何况是天子。有句话不是叫作：情人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如此看来，一场闲气又是免不了的了。
　　
                  章节96
　　同上回霍青的事一样，皇甫擎这趟依旧不声不响地放独孤枫回了扬州，然后一连三晚在东宫独孤皇后处宿歇。到了第四日上，独孤柳已觉察出不对劲。晚膳的时候，便在宴桌上劝天子去芳菲殿。又问是不是初云公主哪里出了差错，得罪了皇上。皇甫擎却说，枫弟才走，怕皇后心上挂念，故而特地陪伴几日。硬是在栖凤宫又住了一晚。
　　
　　直至次日午后，李延福领着内侍将盛满玉牌的红漆盘呈至御前，皇甫擎方才问道：“这几日公主可曾差人来问安？她还好吧？”送行宴当晚，李延福就在天子的身边伺候。翠光湖上的情形，他也瞧见了。此刻听得天子问起，不由犯了难。
　　
　　“皇上，依老奴说，公主的性子爽朗，与安逸候的年纪又相仿。他二人谈得来，一时失了分寸也未可知。若真有苟且，岂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必定要拣个阴暗之处才合情理。正因为彼此心胸坦荡，才会在那人人皆看得见的石桥上说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得了得了。朕没有要你替她分辨，你只说她过得怎么样吧。”皇甫擎摆了摆手，不愿再听。这几日冷静下来，李延福说的那些，天子何尝不曾想过？只是这小东西为什么总是不肯安生？他要她老老实实做他的女人，将来做他孩子的母亲。可她却想要的更多。
　　
　　“这个嘛……”李延福欲言又止。
　　
　　“怎么？她埋怨朕几日不去，发脾气了？还是哭哭啼啼的，一个人在那儿伤心？”皇甫擎说这话时，心上竟有几分快意。这小东西，是该得些教训。
　　
　　李延福觑着天子的神色，越发不敢说了。
　　
　　“怎么？难不成病了？”皇甫擎着了急，催问道：“你这老阉货，吞吞吐吐做甚？还不快说！是不是公主病了？”李延福这才不得不据实道：“没有病，没有病。公主很好。听说正筹备女报的创刊仪式。又在尚衣监订做了新衣裳。每日都在弘文殿里忙着呢。”
　　
　　“是嘛。”皇甫擎听罢，那一肚子的酸气果然又涌了上来。她就这么不把朕放在心上？没来由地，几日不见面，居然若无其事。还有心思管什么女报！
　　
　　“皇上……”李延福将漆盘再度呈到天子面前。只见那纤长的手指悬空停留了半晌，最终落在了第二排第一块上。李延福随即宣道：“陛下今晚临幸徐昭仪。”内侍们便分别前往掖庭局、内宫报信，不提。
　　
　　这一场闲气，足足持续了十天。直到六月二十五日傍晚，皇甫擎方才急匆匆地踏入了芳菲殿。此时，趁着侍女们摆饭的当口，简宁与阿奴、漱霞两个在太液池边支起了浴桶，正在给两只松狮犬儿洗澡。绕过寝殿，皇甫擎听见池畔笑语盈盈。只见佳人蹲在浴桶边一面给狗狗冲洗，一面嘻嘻哈哈地玩闹，开心得很。
　　
　　“皇上”阿奴、漱霞见天子驾临，赶忙起身纳福。简宁转过脸来，浅笑道：“你来啦。一会儿就好。”说着，藕臂一张，将湿漉漉的皮皮从浴桶内抱了出来。阿奴取了手巾递上。佳人正待接过，为犬儿揩干。皇甫擎却一把夺过手巾，将佳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生气啦？”简宁道：“你不喜欢我给狗狗们洗澡，我以后不洗就是了。”皇甫擎不予理睬，只是拉着人儿小手，拿手巾仔细地擦干。擦完了，便将手巾往地上一扔。一猫腰，把人儿打横抱起，往寝殿而去。
　　
　　“饭还没吃呢？一会儿再说啦。”简宁圈住天子的脖颈，羞涩道。皇甫擎将佳人放在绣榻上，却道：“饭不忙吃。胡太医即刻便到。”
　　
　　“唤太医来作什么？我又没生病。”佳人不解。
　　
　　“这个月的月信没来？”
　　
　　简宁恍然。“才迟了两天而已。别大惊小怪的，说不定明日就来了。”
　　
　　皇甫擎在榻沿坐定，问道：“几日不来，你不想我吗？”佳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哀怨，却又扬起嘴角来微笑道：“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有多忙。一直在和张婕妤她们讨论稿子的内容。还要筹备创刊仪式。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原来办一份报纸一点儿都不简单。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才能给皮皮、咪咪洗个澡。”
　　
　　“那就别办了。”皇甫擎打断道。
　　
　　“不行！这怎么可以？大家辛辛苦苦了一个月呢。现在才刚开始，等以后发行了几期，有了经验就好了。”简宁坐起身来，扯住天子的衣袖。
　　
　　“朕临幸徐昭仪她们，你不生气？”皇甫擎揽住人儿肩头。
　　
　　“你让她们给你生孩子了？”
　　
　　“没有。”
　　
　　“那就行啦。”简宁环抱住皇甫擎，将身子倚靠住他。“这几天我大概是累了的缘故，一沾到床就会睡着。要是你在这里，我就没有办法好好睡觉了。还有，徐昭仪现在不同我作对了，连韦妃也变得和气起来。大概是被你临幸过了。女报有她们两个出钱出力，一定会办得更好。”
　　
　　“你就知道女报！女报！”听了佳人的话，皇甫擎终于发作道：“朕这样宠你爱你，你几时将朕放在心上？”说话间，天子用力掰开人儿的小手，“噌”地站起身来。
　　
　　“你凭什么对我发脾气？这样讲不对吗？难道你要我一哭二闹三上吊？你什么也不说，说不来就不来。你是皇帝，我管不了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难道非要别人日日以泪洗面地等你来，你才高兴？”佳人委屈得什么似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不在乎，而是在乎了又能如何？他有自尊，她也有。眼下，全力地办好女报，有了自己的事业，就不会那么患得患失了。
　　
　　“你还问为什么？那晚在御花园，你同独孤枫做了些什么，当朕没有看见吗？朕一次一次地容忍你，你是怎么回报朕的？你有没有良心？”皇甫擎在气头上，有些口不择言。
　　
　　“我做什么啦？是你自己心胸狭窄，疑神疑鬼。你根本就不信任我。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还说什么爱我？你放屁！”简宁的情绪也激动起来。
　　
　　“不信任你？不信任你，就不会允许你隔三岔五地往宫外跑。不信任你，就不会答应让你与独孤枫合作。可你呢？借着合作之机，与他叙上了私情。两个人卿卿我我，当别人都瞎了眼吗？枉朕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心力，你到底知不知道羞耻二字？”
　　
　　“你胡说！我要和你离婚！”简宁气得发抖。
　　
　　“离婚？做梦！你想去找谁？到扬州去找独孤枫。还是去范阳找霍青？对了，还有慕容熹。他们都抢着要你啊？可你是我的！我的！你这一辈子都要呆在这宫里。你生是朕的人，死也是朕的鬼！”
　　
　　“你混蛋！”简宁气疯了，猛地站起身来。忽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章节97
　　醒来之前，简宁做了个梦，梦见了自己的双亲。他们就在面前。简宁扯着嗓子拼命地喊“爸爸！妈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硬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来。简宁急得大哭。接着，就被吓醒了。
　　
　　“公主醒了。”
　　
　　阿奴跪在床榻里厢，推过一只软枕，垫在人儿身后。简宁半坐了起来，看见纱帐外的胡太医。“胡太医，我刚才昏倒了？”胡太医坐在床畔的凳子上，点了点头。“近来公主觉得身子可有异样？”简宁摇头。“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夜里格外好睡。一沾着枕头，便一觉睡到天明。我怀孕了，对吗？”电视里不都是这样演的？晕倒了，然后被宣告怀孕。
　　
　　胡太医捋着花白的胡子，应道：“适才老夫替公主把脉。脉象滑数冲和，如珠走盘，此乃血聚养胎，胎气鼓动肾气所致。的确是喜脉。”简宁只觉得惆怅与烦躁。“月信才两天没来，这么快就能把出来？”胡太医笑道：“旁人或许把不出来。老夫行医几十年，阅人无数，岂会有失？公主若不放心，过十日老夫再来把脉。到那时，便确信无疑了。”
　　
　　宝宝，你来的真不是时候。下意识的，简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皇上知道了吗？”简宁问。
　　
　　“胡太医一直在这儿守着，还不曾去回禀。”阿奴在一旁回道：“皇上正在隔壁的书房等候消息。”
　　
　　简宁遂命漱霞揭开帐子，冲年迈的胡太医道：“我想求您老一件事？”胡太医立时起身，作了个揖。“不敢。公主的意思，老夫明白。回去即刻配上几剂安胎的汤剂，您服下去，好好调养着，来年春天一定能平平安安地生下皇嗣来。”
　　
　　“我不是说这个。”简宁请胡太医坐了，续道：“您能不能帮我个忙，待会儿只对皇上说尚未确诊。等过了女儿节，再将确切的消息告诉他。”胡太医不解道：“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怎的反倒要瞒住皇上？敢情公主信不过老夫？怕误诊，到时候空欢喜一场。”老头不高兴了。
　　
　　“不是的！”简宁忙道：“您千万别误会。我只是想等女报的创刊仪式结束后，再教皇上知道。不然，我怕他不让我再干下去了。”“是这样。”胡太医垂首捋须，想了想。“这可是叫老夫亲手砸了自个儿的招牌呀！”简宁道：“只是晚几日说罢了。没什么妨碍的。拜托您了。”
　　
　　胡太医抬眼瞧着佳人一脸恳切，只好应允。“好吧。谁叫当日公主与老夫一同烤过野兔呢。要是皇上再宣别的太医来，那可不关老夫的事。”简宁含笑道：“这个自然。多谢您了。”乃命漱霞送胡太医出了椒房。
　　
　　须臾，皇甫擎走了进来。简宁不愿见他，兀自翻身面朝里躺了。“都下去吧。”天子一声令下，阿奴、漱霞当即退了出去。“我抱你去用饭好不好？还是叫奴才们把饭摆在这里？”皇甫擎踩上踏脚凳，坐至床边，伸手轻轻地推了人儿一把。
　　
　　简宁将帛被一直盖过头顶，含糊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去。”皇甫擎听了，便兜手抱人儿到怀里，扯去她身上的帛被。“无论如何，饭总是要吃的。你不是最怕饿肚子的吗？”佳人板着面孔，一张小嘴噘得老高。“怀没怀上，还不一定呢。现在就献殷勤，您不嫌太早了吗？皇帝陛下。”
　　
　　“呵呵！”皇甫擎笑了起来。“怀上了，肯定怀上了。朕的儿子，朕心里有数。一定是那晚，你叫唤得特别厉害。还记得吗？”轰一下，简宁心头一热，脸上立时火烧似地滚烫起来。“不要脸！你瞎说什么？”抡起粉拳，便往天子身上一通乱捶。“我恨你！恨你！”
　　
　　“可我爱你！”倏地，皇甫擎捉住人儿的小手，放到嘴边亲了又亲。“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朕不能没有你！”佳人顿时泪盈于睫。“既然爱我，那么请相信我，让我做我想做的事。”
　　
　　皇甫擎闻言，松开了手，神情失望至极。“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想着办报的事？难道这比肚子里的宝宝还要重要？”简宁道：“这是两码事，不要混为一谈。宝宝我一定会生。这同办报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早就答应过我了吗？为什么现在又反悔了？”
　　
　　“不行！两者只能择其一。要么乖乖做朕的女人，要么去办那狗屁的报纸。你自己选！”她固执，他比她还固执。“简直莫名其妙！怪不得人人都说‘君心难测’。”简宁心头火起。“我们在一起总是吵嘴，不如各自冷静的好。反正你身边不缺女人。女报我是一定要办的。除此之外，悉听尊便！”这本是佳人一时的气话，但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这是你说的！”
　　
　　“是！是我说的！”
　　
　　“那好。”皇甫擎站起身来，瞥了佳人一眼。“朕成全你！”说完，竟拂袖而去。简宁怔怔的，似乎并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待阿奴、漱霞两个进来问起情形，也不肯答。只是躺在床上，蜷起身子，拿帛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时当七夕，鹊渡银河。天上人间，良宵第一。七月初七，相传乃牛郎织女相会之期。因女儿家要在这一日乞巧拜月，故又名女儿节。《女报》的创刊仪式就在这一天午后于外城的麟德殿内举行。简宁原计划想将仪式放在太极殿内举行，可是皇甫擎不同意，说那里是国家举行庆典的地方，不是用来给某人办家家酒的。经过佳人的不懈“努力”，皇甫擎才勉强同意将仪式放在麟德殿举行。当然，这些事发生在两人冷战之前。
　　
　　所谓创刊仪式，更像是一个盛大的聚会。透过独孤皇后与静仪公主的关系，简宁将大都城内几乎所有的贵族命妇、世宦小姐都下请柬请了来。那阵势，比起除夕听戏的时候可大多了。只见偌大的麟德殿内，清一色的娘子军。二楼殿堂的包间内，后宫的妃嫔们一一在座。一楼往常是男爷们的地儿，今日也教夫人、小姐们给攻占了。
　　
　　“连太后也来了。”简宁立在舞台一侧，躲在帘幕后头，透过缝隙，正偷看外头的情形。“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说话的是房子陵。他是今日少数几位到场的男士之一。“可是我好紧张哦。”好久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了。简宁努力回想着过去在大学里参加辩论赛时的情景。
　　
　　“难得！难得！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房子陵立在简宁身后，向前微倾着身子。一口热气，恰好喷在人儿后颈上。“你不信？”简宁半转过身来，摘下手套，摊开小手在房子陵眼前晃了晃。“瞧！手心都出汗了。”房子陵很自然地握住了简宁的手，拿指腹在她掌心里摩挲了几下。“是吗……还真是呢。”
　　
　　“你该学学皇后才是。”房子陵指了指正北的坐席。独孤柳一会儿将作为报社的社长上台致辞。此刻，仍在太后身边侍奉，应对自如。“她和我能一样吗？我是从小地方来的，人家可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简宁没好气道。“她出钱不出力。搞砸了算我的，成功了算她的。能不轻松吗？”房子陵一听，不言语了。
　　
　　
                  章节98
　　当散发着墨香的报纸被一一送至夫人、小姐们手中，简宁仔细留意，众人新奇之余，大都能够接受。尤其是刘妃、张婕妤等后宫中人，看到自己的文章被印在报上，明日起就将在京畿地区正式发行。那种成就感，是她们生平从未体验过的。
　　
　　“只怕小怜今晚也一样睡不着觉。明日大清早便要上街瞧人卖报去。”房子陵手里也拿了一份新出炉的《女报》，冲佳人指了指四版上的标题。“围炉夜话——妙笔沈胜衣之传奇连载。亏你想得出来。”
　　
　　文章要上报，自然就得署名。薛小怜也好，后宫的嫔妃也罢，真名自然是不宜登在报上的。于是，每个人都为自己起了个笔名。什么蘅香主人、绮阴散人、匣中玉、董双成。有信手拈来的，也有以名言志的。
　　
　　薛小怜在女报上刊登小说一事，知情的人不多，只有当日在静仪公主府赏荷的那几个。就连皇甫擎也被蒙在鼓中。若是让诸嫔知道她们的文章与戏子的登在一快儿，麻烦可想而知。薛小怜的母家姓沈，他又生得弱不胜衣，简宁便建议小旦以沈胜衣为笔名。对外只说是一个落魄的才子，投在房子陵门下，以笔耕为生。沈胜衣这个名字源自一部武侠小说，简宁依稀有些印象，得来不费一点儿功夫。
　　
　　因是创刊初期，一切尚在摸索阶段，所以一期女报仅相当于现今一张四开报纸的大小，统共才四个版面。对折起来宽一尺，长一尺四寸，对折处留有一道两寸宽的空白。这是简宁预备日后用来刊登广告、启事用的，如果有可能的话。这一期创刊的头版除了天子手书的刊名——斗大的两个红字“女报”之外，便是独孤皇后的贺辞。洋洋洒洒，近一千字，词句清丽，文采烨然。
　　
　　申时整，内侍黄倨命丝竹班子停止奏乐。麟德殿内随之安静下来。黄倨走至舞台一侧，朝佳人恭身打了个请的手势，言道：“公主殿下，时辰已到，请主持仪式吧。”简宁不忙上台，一面拉了拉手上戴的白色缎面长手套，一面唤阿奴上来替自己整理裙裾。房子陵见状，笑道：“不必再摆弄了。练裙清妍，蛱蝶纷飞，已然美若天仙。”简宁听得夸赞，心情大好，不知不觉将紧张的情绪亦抛到了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后，便向舞台中央款款走去。
　　
　　很明显，众人对于简宁今天所穿的那身衣裳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她的讲话。电影《龙凤配》中，奥黛丽.赫本所穿的一袭白底黑色刺绣的曳地薄纱长裙，一直以来都是简宁的dream dress。十八岁的时候，便找人照着相片仿做了一条。此番凭着记忆画出图样来，教尚衣监又做了一条。不能说一模一样，倒也尽得其优雅神韵。结果，尽管独孤柳的致辞更加精彩，简宁却凭借一条裙子在《女报》的创刊仪式上出足了风头。
　　
　　仪式结束，回至芳菲殿，已是酉时三刻。佳人步入寝殿，正预备更衣，却见天子赫然在内。阿奴、漱霞二人行了礼，送上茶，便应命退下。皇甫擎原本倚靠在绣榻上，见了佳人那一身衣裳后，慢慢坐了起来，咂嘴道：“确实不同凡响。只是不该露着肩膀。有伤风化！”
　　
　　心头掠过一丝得意，简宁走至殿内落地的大铜镜前，照了照。“本来是预备今晚乞巧的时候穿的。听说徐昭仪每年都会想出新招儿来讨你的好。”皇甫擎闻言，缓步踱至佳人身后。“那你这一身，是为了将她比下去咯？”简宁仰头望向铜镜中的天子。“本来是有这个打算。可现在，你瞧见啦，我是为了《女报》而穿的。”佳人提起裙摆，原地转了个圈。
　　
　　“你又想惹我生气是不是？”皇甫擎伸出手去，一把捉住人儿光裸的肩头，将她牢牢按定。“朕偏不生气！今夜是七夕，是团圆之期。朕要和你同到御花园，与朕的其他妃子们一同赏月乞巧，共享欢乐。”
　　
　　“我才不要去！”简宁听得天子言辞猥琐，顷刻间失去了冷静。皇甫擎道：“不去？也成。用饭前，先解了朕的火再说。”话音未落，已将人儿推在铜镜上。
　　
　　“混蛋！快放开我！”简宁吓坏了，喊声里带着哭腔。背脊正抵着冰凉的镜面，饶是七月的天气，浑身却打起了哆嗦。“你自己说的，悉听尊便。”皇甫擎捉住人儿下巴，往她唇上亲了一口。简宁拼命挣动着，不肯轻易就范。
　　
　　“该死！这衣服怎么解！”寻了半天，皇甫擎硬是没有发现藏在佳人背后的那一排暗扣。笨蛋！看着天子满头的汗水，简宁忽然觉得十分可笑。这样相互赌气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我们讲和了，好不好？”踮起脚尖，简宁紧紧环抱住皇甫擎的脖颈。“我错了，不该说那些绝情的话。你相信我，我同独孤枫真的没有什么。”她在他耳畔轻言细语。“女报已经发行了。太后也说不错。你索性让我干下去吧。宝宝我一定会生。我想给你生个儿子，真的！”
　　
　　皇甫擎捧起人儿小脸，定定地看着，眼光渐渐柔和了下来。“小东西，你真狡猾！”简宁笑问道：“那你答应了？”皇甫擎亦凑到她耳边，道：“你得先告诉朕，怎样解开这衣裳？”佳人垂下头去，两颊上各添了一抹红云。拉着他的手，寻到自己背后。
　　
　　皇甫擎一颗一颗地解着。解到第五颗时，简宁想起来，拦道：“不行！”天子正是难耐。“为何不行？朕有大半个月不曾碰你了。”简宁拉他的手，又覆到自己的肚子上。“会伤到宝宝。”皇甫擎问：“月信一直没来？”简宁点点头。“快唤胡太医来吧。我想我真的怀孕了。”天子欣喜若狂，立即命内侍往太医院召太医胡春生入内苑伺候。
　　
                  章节99
　　初云公主怀孕的消息，当晚就在整个后宫传遍了。乞巧会上，太后心情甚佳。命佳人坐在自己身边，拍着手背道：“日盼夜盼，终于把皇嗣给盼来了。公主须听从太医的指示，好好调养着，来年一定给哀家生个大胖孙儿！”独孤柳一旁笑道：“公主还年轻，今后有的生了。被您这么一说，给逼得这一胎非生个儿子出来。万一是女儿，违了您的心愿，岂不教公主伤心？”
　　
　　太后听了，应道：“说的也是。无论男女，都是皇上的骨肉。哀家都高兴。”转而向天子道：“公主年纪小，不懂事，又不敢违旨。她现在有了身孕，皇上不可再去扰她。从明日起，叫掖庭局撤了公主的牌子吧。”本朝以孝治天下。皇甫擎心中一万个不情愿，面上只得应命。简宁接着天子觑来的目光，十足的旷夫模样，趁人不留意，回了个飞眼过去。皇甫擎忍俊不禁，忙干咳两声加以掩饰。 
　　
　　其时，诸嫔皆在拜月亭内外就座。听得太后言语，纷纷起身向佳人道贺。只听韦妃道：“今日算得上双喜临门。一则公主有了身孕，皇上后继有人。二则《女报》创刊，诸姐妹的辛苦没有白费。真乃可喜可贺！臣妾斗胆，恭请太后、皇上、皇后及众位姐妹同饮一杯。”太后道：“韦娘娘说得有理。”当即命侍女斟酒，众人共贺一杯。
　　
　　各饮毕，太后忽然想起，问左右道：“倩儿哪里去了？怎的不见人影？”独孤柳道：“您忘啦？仪式结束后，她便随长公主一家去府里过节了。她嫌我们这里尽是妇人、规矩又大，不如外头自在。还说住上一夜，明早才回来。你不是亲口准了她的吗？”太后方忆起，连连摇头。“猴儿似的！越来越不象话了。”
　　
　　又因问道：“如今公主有了身孕。那《女报》该如何处置？”简宁伺机道：“太后，您觉得这报纸办得如何？”太后道：“今日看来倒有几分意思。”不免想起佳人的那条裙子来，笑道：“你的那身衣裳也有功劳。只是露着肩膊，到底不雅，以后只可在自己宫中穿着。”
　　
　　简宁赶忙称是，更站起身来，跪于太后座下。太后命侍女去搀扶，简宁不肯起来，跪禀道：“既是您问起，臣妾斗胆，恳请太后容许臣妾将它继续办下去。《女报》开办之初，臣妾并未想到会有今日，只当自己福薄，无法为皇上生下一儿半女来，便想着与宫中的姐姐们一道寻个消遣解闷之法。如今《女报》业已发行了创刊，臣妾实在不愿半途而废。臣妾保证一定爱惜身体，绝不教腹中胎儿有半点差池！求太后恩准！臣妾感激涕零。”
　　
　　此时此刻，皇甫擎真正明白了佳人开办女报的初衷，心中不由道：原来她是怕有朝一日朕会嫌弃她，使她受长门之苦。真是小傻瓜！耽思间，那厢太后亦沉吟道：“才创刊就停办，确实可惜了。”遂命佳人起身就坐，向在场众人道：“若有哪位娘娘愿意暂代公主之职，倒不失为一个两全之策。”
　　
　　看官听说，虽然有《女报》的头一期作为参考，但对于彼时之人来说，毕竟除了朝廷的邸报以外，类似《女报》这样商业性质的报纸，别说办了，见都不曾见过。就算有心帮忙，也力不能及。何况在宫中行事，人人都以谨慎为第一要务，这表面上看来吃力也未必能讨好的差事，谁肯挑头？故而诸嫔听了太后之言，面面厮觑，皆不吭声，无人愿意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不料这时，皇甫擎竟开了口。“还是辛苦皇后吧。身为一社之长，也算份内之事。若有疑难，就与公主一同商议。不过几个月的工夫。每期印刷之前，朕仍会过目，帮着校阅校阅。”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了独孤柳。简宁见天子终于让了步，便顺势来至独孤柳跟前。亲手斟了一杯御酒奉上，殷勤道：“姐姐好歹帮妹妹这一回。日后若有用得着妹妹的地方，万死不辞。”
　　
　　独孤柳接过琉璃盏，面上微有一丝错愕。“好是好。只怕姐姐愚钝，做不来。”不待佳人应答，天子已接道：“爱卿早慧，世人所共知，就不必推辞了。”太后亦道：“既是皇上这等说，柳儿你姑且试一试吧。有公主与各位娘娘扶持，大家有商有量，哪有个不成事的道理？”独孤柳无奈，只得饮下御酒，当场应允。
　　
　　眼看更漏渐残，在拜月亭饮酒多时，诸嫔纷纷向太后告假，移步园内开襟楼穿针乞巧。太后身子疲乏，也自要回长乐宫安寝。独孤柳上前扶住，执意要送。太后明白她的用意，便由了她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天子，只今夜好生陪伴佳人，莫唬了她。从明日起，再不得召她侍寝。皇甫擎应命不迭，与佳人一道目送太后并独孤柳一行离去。
　　
　　星寥月细，绛阁凌风。于拜月亭内又候了片时，直至内侍来报，诸嫔乞巧完毕，已各自散去，皇甫擎方携了简宁，二人一径往开襟楼而来。路上经过一片翠竹林，中间一条小径，俱由鹅卵石铺就。已交新秋，夜里风凉，凉生露气。皇甫擎生怕石径上湿滑，沾湿了鞋袜事小，跌上一跤可了不得。遂猫下腰，欲抱人儿过去。
　　
　　简宁此时可谓心满意足，不免要作怪，嗲声道：“不要抱，我要背。你还从来没有背过我呢。”李延福、阿奴、漱霞等人尾随于后，听见佳人撒娇，心下各自好笑。皇甫擎道：“背和抱不是一码事吗？”简宁道：“明明是两码事。快点嘛。宝宝说了，不许say no！”
　　
　　皇甫擎眼见众奴才在后头看戏，没法子，背就背吧。点着人儿鼻尖道：“你这是挟儿子以令老子。吃定朕了。”简宁一把捉住他食指，含进嘴里吮了吮。“那你让不让我吃？”皇甫擎笑而不答，随即背过身去，在佳人面前屈膝深蹲了下来，一面回头道：“上来吧。”简宁欢呼一声万岁，忙往他背上伏去。
　　
　　快乐人儿快乐在
　　快乐人儿快乐在
　　青春换了新衣裳 
　　随爱飞到西
　　随爱飞到东 
　　随爱飞向彩虹 
　　我对着天空许下海誓山盟 
　　愿生命美丽与共 
　　陪你去乘风
　　陪你去寻梦 
　　感觉如此拉风
　　我就是主人翁
　　……
　　
　　听得佳人在自己背上唧唧哝哝，唱个不休，皇甫擎不禁皱眉道：“小东西，你哪里听来的这些怪腔怪调？”简宁拿双臂勒住天子的脖颈，小脸儿贴着他侧脸，应道：“我也不晓得。是它自己冒出来的。”说完，咯咯直乐。
　　
　　行了一会儿，皇甫擎的呼吸变得浓浊起来。简宁问：“累不累？是不是因为宝宝的关系，我变重了？”皇甫擎扑哧笑道：“小傻瓜！”手上一使劲，将人儿向上提了提。心中因有疙瘩未解，便又问道：“上回在御花园，你同枫弟说了什么？我瞧你们又是起誓，又是斗嘴，不像在谈公事。”
　　
　　简宁顾左右而言他。“徐昭仪今晚看来不太高兴。皇后娘娘那里也需要安慰。明晚你准备先去哪儿？”皇甫擎压低了嗓门，斥道：“别岔开话题！快告诉朕，究竟说了些什么？”
　　
　　简宁嬉皮笑脸的，吧唧一声在天子侧脸上香了一口，撒娇道：“你得先告诉我，明晚去哪儿？后晚去哪儿？大后晚又去哪儿？我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皇甫擎不由暗叹人儿乖觉，便也懒得再往下追问了。
　　
　　这真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今夕云骈渡鹊桥，何妨天上只黄昏？
　　
作者有话要说：1.歌曲《快乐人儿》
第五十九章 百花楼（上）ˇ　
　　寒天催日短，风逆雁独行。十月末的天气，已是阴冷非常。正逢月底休假，霍青在营中用过早饭，便与李勇二人并骑，并带得十来个家将，一行人往范阳城驶去。
　　
　　自年初以来，朝廷下令各地严固城防，整肃治安。客商外出买卖，百姓探访亲友、赴外乡做工，异地通婚等等，皆须经本处乡郡发放路引，里正担保，方可成行。凡来历不明者，一律先行拘押。待交代清楚祖贯、姓名，经官府慢慢查实无误后，才予以释放。大半年下来，地方上愈加太平，真称得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只是各地监狱内人满为患，多少在逃罪犯落了网。官府便将这些人犯充作苦役，或遣去采石开矿，或修筑城墙、驰道，或冶炼兵器。与大燕一役的筹备，进行得有条不紊。
　　
　　范阳隶属京畿范围，又有大军在附近潼关驻扎，故而对往来人口的盘查更是严苛。霍青等人到了城下，已近巳时，等候入城的百姓已在城门外排起了长队。守城的兵士见了霍青，赶忙上前来抱拳行礼。霍青骑在马上，回了军礼，便与李勇两个当先驶入城内。其余家将则各自出示了表明身份的军籍名牌后，方才尾随而入。
　　
　　到了霍家别院，入了松竹轩，早有丫鬟生好了炉火。卸下斗篷，未及更衣，霍青便叫将东西呈上来。登时，一名大丫鬟捧了托盘出来。霍青取了盘中之物，却是十月份的《女报》。统共三份，上、中、下旬各一份。
　　
　　话说七月初《女报》在京畿各地发行后，霍青当月月底休假回范阳，偶而在街上听见有人叫卖此报。觉得新鲜，便随手买了一份。一问才知，乃佳人与独孤皇后及宫中妃嫔共同创办。霍青人在范阳，却无时无刻不挂念着大都。见不着伊人的面，读一读她办的报纸，也算是望梅止渴。因军中不得私自传递书信文字，于是便托自家别院的管事每期代为购买，单等着休假回范阳城的时候，再拿来一一阅读。
　　
　　俄而，另有两名大丫鬟各自端了热茶、洗脚水进来。霍青接过热茶，呷了两口，便由丫鬟们服侍着脱下身上铠甲，仅着单衣，坐在床沿专心地读起报来。一名丫鬟则跪在床下，替主子拽去马靴，褪下绸袜，伺候热水烫了脚。拿手巾抹干后，再套上干净鞋袜。
　　
　　“下去吧。”打发丫鬟们退下，霍青拉过锦被，独自倚靠在床头。不过三张报纸，被他翻来覆去看了良久。内容倒在其次，只是为了寻找“在水一方”四个字。那是简宁的笔名，霍青一望便知。寻了半日，未曾见着。自京中已传来消息，人儿怀孕了。想是身子沉重，无心写稿了。男人心里暗想。
　　
　　正欲合上，忽见十月下旬的报纸中缝处，自上而下印有两行大字。霍青拿起来看时，却是一则联姻的启事。只见顶头一个大红的喜字，下面印的是：兹承吏部尚书姚宗大人为媒，户部王汝良为次女归于京兆府房氏长男，特此敬告亲友。姻既已订，理宜完娶。谨订于天玺十年十月三十日完婚。
　　
　　霍青读完，自言自语道：“原来房兄要成亲了。”想起当日房子陵曾向自己坦承对佳人的爱慕，之后又纳了她身边的侍女绿珠为妾，如今又要娶正妻。种种事情，不由得人不唏嘘。霍青心中烦闷，当下收拾起报纸，抖开锦被，蒙头倒在床上睡了。
　　
　　睡了个回笼觉起来，已届午时。略用了些中饭，霍青便踱往别院内的演武场。先到了马厩。马夫刚喂过草料。霍青牵了追风出来，自脱了外袍，卷起衣袖。马夫见状，连忙递上毛刷、木桶。霍青接过，亲自去厩边的水井里打来清水，往追风身上一泼，便拿刷子仔细地刷洗起来。等将白马刷洗干净，拿手巾揩得半干，霍青便牵着追风绕演武场内箭道闲踱了数圈。之后，仍交予马夫牵回马厩内安置。
　　
　　进了演武厅，只见正面雪白粉墙上斗大的一个“武”字，两侧墙上悬挂着许多弓箭。十余座枪架，一字排开，明晃晃地插满了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应有尽有。数十名家将正在厅内练武。或赤手空拳，两两相搏；或手持兵刃，相互套招。见了霍青，纷纷停下来抱拳施礼。霍青拱了拱手，道：“接着练吧。”便走至“武”字下方的浑银交椅内坐定，观看众人练武，不时指点一二。看得兴起时，也亲自到场中比划两下。
　　
　　申时许，众家将练武完毕，各自回房歇息。霍青亦离了演武场。走在回廊上，迎面正巧碰上李勇。“原来将军去了演武场，教属下好找。”李勇抱拳道。霍青还了礼，应道：“有事吗？无事留下来一道用晚饭吧。”李勇笑道：“可不是有事嘛。楚岫姑娘日日盼着您去，好歹应酬她一回。我才在飞红那表子面前说了，今晚必定请到将军大驾光临。您且随我去一趟。住上一夜，明早回来不迟。”
　　
　　霍青蹙眉道：“那种地方不去也罢。你回去对楚岫姑娘说，不必苦等。若须银子赎身，尽管叫人来支取就是。”李勇听了，叹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怜楚岫姑娘一片痴心呐。依我说，将军若真要绝了她的想头，还是亲自走一遭的好。当面锣对面鼓地，教她彻底死了这条心。您不知道，楚岫姑娘自从当上了花魁，范阳城里多少财主等着给她破瓜。嬷嬷日日催逼得紧。她一颗心却只在将军身上。就看在她一片痴心的份上，将军今日走一遭，对她把话说清楚了吧。”
　　
　　“又无事体，叫我说甚？”霍青微嗔道：“当日不该去百花楼的，平白招惹上身。”李勇一面把住霍青臂膀，一面陪笑道：“还不是将军英明神武，教楚岫姑娘一见倾心。好歹去见她一面，别教飞红那表子看扁了我。”说完，硬拉着出了别院，二人同往城中百花楼去了。
　　
第五十九章 百花楼（下）ˇ　
　　不多时，来至娼馆门前。下了马车，门前龟公认得李勇，慌忙上前来打恭。又觑着霍青的相貌、服色，晓得绝非寻常人物，于是加倍小心伺候。引进几重门户，来到大厅。但见内里富丽辉煌，果然是个销金败家的去处。
　　
　　霍青立在大厅中央，抬头一看。通往二楼三楼的扶梯上，几个表子正倚栏卖俏。“真不该来此。”说着，转身要走。李勇一把拽住，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嘛。将军又不是头一回嫖妓。”霍青道：“多少年前的事了。上回就不该来，今日更不该来。”
　　
　　正在拉扯之际，却听楼上有人呼道：“李哥，好歹把人给请来啦。”二人再抬头看时，却是钱虎。只见他怀里搂了个表子，正自二楼下来。李勇道：“你小子来得正好，快过来搭把手！”钱虎道：“好咧！”当下跑过来，一左一右，挟持霍青上了楼。
　　
　　列位看官想必听过这句话，叫做“当兵两三年，见了个母猪赛貂禅。”军营里全是些大老爷们，又都在性致勃勃的年纪，憋得久了，自然要寻个宣泄之处。彼时普通兵士鲜有假期，加之操练辛苦，耗费的精力大，倒还好说。最是那些身家富庶，又当得长官的，休假时，往往连日泡在妓院娼馆。也有娶了外宅，养在城里的。单就眼前来说，李勇便包下了百花楼中的表子飞红，每月休假几日就来这里嫖她。平时出些钱银供应她一切开销，只不许另外接客。钱虎就更别提了，夜夜做新郎。几个月下来，百花楼的表子已经给他嫖了个大半。
　　
　　且说霍青被李勇、钱虎二人拽着，直上到三楼。入了房间，只见明窗净几，锦帐文茵，却是个素雅、洁净的处所。霍青认出是楚岫姑娘的闺房，当日曾在这里饮过酒。才被钱、李二人按到桌边坐下，嬷嬷便走了进来。纳了个福，谄笑道；“将军大人可算来哩。俺们楚岫姑娘为了您呀，可害了相思病咯。”说时，飞红自门外挽了楚岫一同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垂髫小婢，手里俱端着酒肴、茶点。
　　
　　“来来来，都摆上。”嬷嬷亲自吆喝小婢们布置酒菜，又将楚岫推坐到霍青身边，拍了拍她肩头道：“别说将军大人没给你机会。今日他来了，就看你的了。狮子街的陈掌柜可说了，要出五百两银子替你破瓜。倘若你今日不能讨大人的喜欢，明儿可就是别人的了。嬷嬷把丑话说在前头，养活你这么大，不是白吃饭的！好好伺候着！”说完，朝霍青、李勇、钱虎三人各纳了福，领着众小婢退出了房门。
　　
　　这里李勇搂了飞红也在桌边坐了，又向钱虎道：“把你刚才那表子也叫来。我们一齐先陪将军喝几杯。”钱虎应命去了。一眨眼工夫，搂了人进来。六人便在楚岫房中吃起酒来。楚岫执了酒壶，不时为霍青续杯。霍青只顾自己喝着，并不与她搭腔。待楚岫提起筷子，欲为男人夹菜时，霍青才道：“我自己来。”楚岫涨红了脸，好不尴尬。
　　
　　反观李勇、钱虎二人，与那两个表子一会儿闹个皮杯，一会儿香记面孔，一会儿又叫唱上一段小曲，在长官面前是毫无顾忌，肆意取乐。盖因霍青从军多年，对此早已经见怪不怪。只听钱虎打了个酒嗝，埋怨道：“您二位真不仗义。今早不声不响就回到城里来了。害得小弟我只能一个人上路。”李勇就飞红手里吃了一筷子小菜，应道：“谁叫你天亮了还不起。等你上路，你真当你自个儿是头蒜呐。”两个表子立时笑将起来。钱虎也不生气，还跟着一同傻笑。
　　
　　这顿酒席吃了约有大半个时辰，只听谯楼禁鼓，已是初更时分。李勇、钱虎二人此时已喝得半醉，便各自由表子搀扶着回房去。霍青也待要走，却被拦住。李勇、钱虎二人乘着酒劲，胆子越发大起来。也不叫人来收拾碗碟，前脚出了房门，后脚便拿一把三簧锁将房门从外头锁住。李勇在门外喊道：“将军，不是属下要强人所难。只是楚岫姑娘委实可怜。您好歹疼惜她一晚，替她破了身。让她这辈子有个念想，也算没白来这世上走了一遭。”
　　
　　“胡闹！快开门！”霍青在门内发急。听不见外头应声，想是都回房去了。遂行至窗前，推开窗户往下一看。还好，尚在人力范围。撩起袍角，一脚踏上窗台，便要跳窗离去。“将军！”就在此时，只见那楚岫忽地跪倒在地，抱住男人的一条腿，饮泣道：“贱妾真的丑到如此地步吗？您太狠心了。”霍青低头看时，这清倌人已哭成了个泪人儿。
　　
　　“快放手！好不知廉耻！”霍青厉声责骂道。“男女之事，不提媒妁之言，也当你情我愿才是。像你这般，成何体统？”楚岫横下一条心来，索性道：“贱妾一名娼妓，懂什么廉耻？只是这身子今日还干净，不想随便许了别人。自从那日将军来楼里喝酒，贱妾便盼着有一日能伺候将军。像将军这样的大人物，一定不会要个残花败柳的。所以拼着一死，留住清白。只求将军大人赐予一夕的欢娱。就是明日立刻死了，也瞑目了。求将军您垂怜，今晚就留下来吧。”
　　
　　霍青是个外冷内热、知道疼人的男人。听见楚岫这一番话语，实在可怜，便有些心软了。将一只脚收了回来，又关上窗户，对楚岫道：“你且起来。我们慢慢说话。先去倒杯茶来，我有些口渴。”楚岫应了一声，却不肯放手，生怕霍青来个疑兵之计，乘机开溜。霍青只得又道：“你放心，我说不走就不会走。快去倒杯茶来，酒喝多了，嗓子不舒服。”楚岫这才站起身来，扯住男人一只衣袖，引到一旁绣榻上坐了。拭去眼泪，自去桌边倒茶。
　　
　　“你几时进百花楼的？原先是何出身？”霍青接过楚岫递上的清茶，略一打量，这清倌人也算得上一个美人胚子。样貌清秀，身量苗条，难怪作得这里的花魁。楚岫应道：“小时候的事，不记得了。听嬷嬷说，从人贩子手里买了来，籍贯、姓名、年岁一概不知。只有一件。来的时候，年纪虽小，却已认得几个字了。”说着，便跪在男人脚边，要替他脱去软靴。
　　
　　“不必麻烦！”霍青连忙缩脚，制止道。楚岫抬起头来，浅浅地笑了。“贱妾只是想替大人捏捏脚。您在军营内日日操练，又要骑马，这脚是最累的。贱妾什么都不会，只学了如何伺候男人，教男人快活。”霍青听了，心里愈加怜惜。“听你方才一说，我想你多半是好人家出身，只是遇上了拐子，方才沦落至此。你先坐起来，我们接着说话。”楚岫应命，同在绣榻上坐了。
　　
　　霍青道：“我替你赎身吧。再择一良人娶你为妻，你便好脱离这皮肉生涯。”楚岫闻言，不见半点儿欢喜，反而伤心起来。“说来说去，将军还是不肯要我。我只求一晚，也不行吗？”说话间，又要落泪。霍青一旁看着，神思飞跃，不禁想起另一个人来。原来女子都是这般爱哭的。
　　
　　楚岫见男人神情向往，探问道：“将军在想什么？”霍青回过神来，自怀中取出一方随身帕子递给楚岫。“别哭了，快擦擦。”楚岫受宠若惊，赶忙接过纂在手心，哪里舍得用？霍青一心要断了她的念头，温言劝道：“不可固执。寻个良人度日，总强过留在这里。”
　　
　　楚岫仍不死心，明知说下去是个僵局，便岔开话题道：“将军一月才得休假一回，平日都爱作些什么消遣？”霍青想了想，只是摇头。楚岫道：“近来有个新鲜事物，您见过不曾？想来您一直在营内，多半还没有见过。”霍青只当是什么稀罕玩物，便道：“什么东西？拿来我看。”楚岫依言，便往床头抽屉内取出一叠《女报》来，捧至霍青面前。霍青乍看之下，脸色微变。
　　
　　“据说是宫里的娘娘们办的。这上头的文章也是她们写的。听京里来的客商说，如今那里的千金小姐人人都读这报纸。贱妾一直想学弹筝，可嬷嬷吝悭，不肯请师傅教我。这报上有一栏叫做‘高山流水觅知音’，是专门教人识谱弹筝的，贱妾正跟着学呢。就是不知道这‘一斛珠’是个什么人，不晓得会不会是皇后娘娘？要不然，兴许是那位南昭来的公主。听人说，去年她来的时候，路过范阳城，还在这里住过几日呢。”
　　
　　霍青坐不住了，立起身来道：“天色不早了。姑娘早点歇息吧。若想明白了，只需遣人来别院说一声。我自会交代管事打理一切。”楚岫不明所以，一听男人要走，着了慌。霍青将将走到窗前，却被这清倌人从后头紧紧抱住。
　　
　　“是贱妾说错话了吗？将军您别走！”楚岫将脸贴在霍青的后脊梁上，叫得有些声嘶力竭。霍青不答话，拿手用力掰着楚岫围在自己腰间的双手。楚岫吃痛，齿间发出“咝——”的声音来，但仍旧不肯放松。
　　
　　霍青道：“长痛不如短痛。别为了一时高兴，断送了一生。”言毕，手上一使劲。只听“磔磔”两声，骨节声响。楚岫以为自己的手掌骨给捏断了，吓得赶忙松手。霍青乘机开了窗户，头也不回，一跃去了。
　　
第六十章 骊宫高处（一）ˇ　
　　次日，在别院内等了一个上午，不见百花楼遣人来计较为楚岫赎身的事，霍青本想命管事去那里打听个究竟，转念一想，既是要教她死了这条心，何必再去兜揽上身？她自己不愿意赎身，旁人怎好勉强？一念之下，决定撒手不理。
　　
　　正午时分，花厅内摆饭已毕，便有大丫鬟来请霍青过去用饭。到了花厅，李勇、钱虎已候在门外。因他二人在范阳城没有亲朋，又懒得租借住所，每月休假几日，吃住便都在百花楼中。有时别院内只霍青一人，无其他霍家眷属居住时，也常常来在此食宿。霍青与李勇、钱虎一一见过礼后，即邀他二人同入花厅内用饭。
　　
　　宴桌上，李勇提起昨晚之事，对霍青不顾离去之举颇有微词。霍青也不反驳，只问道：“据昨日那老鸨说，今日楚岫姑娘可是要正式接客了？”李勇道：“那还有假？嬷嬷不是说了，狮子街的陈掌柜肯出五百两买她头一晚。”钱虎插嘴道：“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那陈老头我见过，肥肚囊、红鼻头，真他娘糟蹋了楚岫姑娘。”
　　
　　李勇亦为那清倌人抱屈，半颂半讽道：“将军，您可真称得上柳下惠重生了。这样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摆在面前，楞是无动于衷。哎——都怨楚岫姑娘自己命苦，什么不好当，偏偏当了表子。”霍青听了，暗生懊恼。
　　
　　几杯好酒下肚，钱虎的心思活动起来。只见他把两眼眯成一条细缝，冲霍青笑道：“方才想起，这个月手头有点儿紧，家里一时半刻又没人送花销来。属下想问将军借上几百两，先对付一阵子。年关之前，一定如数奉还。”说时，就台面上向长官拱了拱手。
　　
　　在钱银上，霍青向来慷慨。听了钱虎这话，不问情由，当即唤了一名在旁伺候的丫鬟，叫往外间帐房去支取银两。又问钱虎道：“四百两够吗？”钱虎道：“够是够。再多些更好。”霍青便叫封八百两来。钱虎说要打借据，霍青摆手道：“不必了。只是你取乐归取乐，不可在外生事。回营后，更当勤加操练。”钱虎忙不迭地称是。
　　
　　饭罢，几名丫鬟各捧了温茶、漱盂、金盆、手巾出来。李勇、钱虎二人并非出身王侯之家，好歹也算富贵中人。虽说在外粗鲁惯了，真做起规矩来，倒也有模有样。由丫鬟们伺候着漱口、净面、擦手，态度从容，钱虎还不忘把那几名俏婢挨个打量一番。沾不得手，过过眼瘾也好。
　　
　　喝过茶，霍青又邀钱、李二人同往演武场比试射箭。李勇一口应允。钱虎却道有事，明日再来奉陪。三人出了花厅。李勇见钱虎一脸痒骚，急吼吼要去。想起方才他向霍青开口借银子的事体，明白了。一把制住他一条胳膊，反剪在身后，笑骂道：“你小子，借钱八成是为了替楚岫姑娘破瓜吧。居然敢瞒着你哥哥！”钱虎吃痛，哇哇嚎叫起来。“将军不要……我来破她的身……不行啊……谁睡不是睡……总好过便宜那糟老头……”
　　
　　霍青吃饭的时候也在琢磨楚岫的事，此刻见他二人如此，不由勾起了心中那点惜玉怜香之情。于是改了主意，不去演武场了，转而对钱虎、李勇说道：“我想去百花楼走一趟。先替楚岫姑娘赎了身，脱了妓籍。再慢慢商量如何安置她。”钱、李二人闻言，俱是一楞。
　　
　　李勇手上松了劲，钱虎便挣脱开来，苦着脸道：“我的将军大人，您一会儿不要她，一会儿又要她，拿我们大家当猴耍呐！别的不说，您在女人这件事上头，真够黏糊的。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干脆点行不行？害得我白高兴……”
　　
　　“哎哟！”惨叫声响起，钱虎话没说完，人忽然向前趔趄了两步，原来是屁股上被人踹了一脚。只见李勇略抬起一条腿，拿袖子掸了掸靴面，继而斥道：“你小子，越来越大胆。竟敢这样同将军大人说话。叫去赎人就去赎人，恁多废话！”三人遂同至霍家别院门口，预备乘马车去百花楼。偏不凑巧，此时却来了公文。霍青只得接了书信，与李勇、钱虎同到正厅上来。
　　
　　刮去火漆，霍青拆开信封看了。原来是年初库部司拖欠潼关守军铠甲、兵器等一干军械共计两千余件。如今铸造完毕。昨日已行文至潼关，着守军派遣将士自行前往兵部衙门领取。元帅皇甫嵩特命霍青率兵士三百人，不日出发，往大都领取军械。务必于十日内押送回潼关大营。
　　
　　霍青读完信，向前来送信的校尉拱手道：“末将理会的。即刻便回大营领取路引、文凭。明日一早便可出发。请元帅放心。”随即令院内管事引了信使下去歇息，自回后院改换行装。李勇、钱虎二人乃霍青的亲随，自当同行。未时许，三人连同霍府家将十余人一并驶出范阳城，返回潼关，却将替楚岫赎身一事全数抛在了脑后。
　　
　　话休絮烦，只说十月三十日午后，霍青率领三百名兵士已抵达距大都仅百余里处，隐约能够看见大都郊外的景山。初冬时节，景山红叶凋零。此时放眼望去，只剩下几点残红。因天色渐晚，即便今日赶到城中，兵部衙门也已下值。故而霍青只令兵士们缓行，径投前方六十里处兵驿，预备明早进城领取军械。
　　
　　酉时三刻，到达兵驿。霍青命钱虎指挥兵士们安顿下来，打火作饭，自与李勇一同往驿站外树林里闲踱。行不多时，只听霍青道：“今日凑巧，乃国子监房大人成亲之日。可惜近在咫尺，不能前去相贺。枉我与他有些交情，大喜之日，却无缘讨杯喜酒来喝。”
　　
　　李勇素知霍青读那《女报》之事，又从表子飞红那里听说了登在报纸中缝上的消息，应道：“这事也真稀奇。不知谁想出来的主意。成亲还要来个登报告示天下。”一面说话，觑着霍青的神色，心中便猜到了八九分。续道：“世人贪新鲜，有样学样。看来过不了多久，大户人家嫁闺女都要登《女报》启示了。”
　　
　　霍青哪有心思听这话，几番想吐口又咽了回去。还是李勇爽气，直截了当说道：“城门初更方才关闭。此刻去还来得及。将军往长公主府一行后，记得回府里一趟。若有人问起，也无破绽。明日一早，就在城门口汇合。”
　　
　　霍青闻言，面露喜色，当即向李勇抱拳道：“李兄，吾真知己也。”成人之美，自是乐事一件。李勇还礼毕，却也不无忧虑道：“属下以为，将军还是不去为好。去了，不过添增烦恼。缘分如此，人力难及。与其求之不得，不如记取眼前欢乐。前番辜负了楚岫姑娘一片美意，着实令人惋惜！”
　　
　　霍青心心念念惦记着佳人，李勇的一番肺腑之言是断然听不进去的。眼看日将西斜，霜华渐重，遂向李勇又一揖后，道：“一切就有劳李兄了。代我向兄弟们告饶一声。回营后，再置酒席相谢。”说完，兀自奔向马厩，牵了追风，备好鞍辔，跨上马，飞也似朝大都方向驶去。李勇无可奈何，只得独自回驿所向众人交代。
第六十章 骊宫高处（二）ˇ　
　　喜宴上，丝竹和鸣，莺声燕语，满屋子的珠光宝气。简宁只觉鼻头一痒，还没来得及掏帕子，“啊嚏”一声已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这一下子不得了。抬起头来，往四周一瞧，厅内众女眷无一例外地向自己行了注目礼。简宁略有尴尬，接过阿奴递上的帕子，煞有介事地抹了抹口鼻。失礼！失礼！
　　
　　“我的小祖宗！”皇甫静立时放下手中筷子，离了主位，行至佳人身边。弯下腰，摸着人儿额头，探问道：“肚子疼不疼？觉得哪里不舒服？敢是着凉了。”简宁茫然，摇头道：“没事没事，只是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儿痒。”
　　
　　皇甫静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人儿小脸。“以后不可这样卤莽。要是伤了胎儿，姑姑绝饶不了你！”又直起身来，转而向在座的女眷们笑道：“诸位请自便。小丫头就是这样大大咧咧的，教长辈们虚惊了一场。”众女眷释然，各自转回身去，照旧饮宴说笑不迭。
　　
　　大惊小怪！上次跌了一交都没事，打个喷嚏又算得什么？简宁不禁摸了摸已然聋起的肚子。“宝宝的命大着哩。”皇甫静听见人儿嘀咕，笑叹道：“你呀！淅沥糊涂的，真叫人不放心！”当下叮嘱一旁的阿奴、漱霞好生伺候着，便回去自己座位上坐了。
　　
　　觥筹交错间，众女眷不免私下里议论。当初独孤皇后怀孕的时候，是站也站不得、坐也坐不得，躺在床上整整八个月。临了，孩子还是没保住。可这位初云公主，看着病怏怏的。谁想到成日里蹦蹦跳跳的，还要兼顾《女报》的事务。一会儿听说磕了这里，一会儿又传跌了那里，这肚子里的孩子却楞是一点儿事没有。可见，人与人的运道确有不同。这福气来了呀，想挡也挡不住。
　　
　　不一时，丫鬟打起棉帘子，只见皇甫倩自外头走了进来。卸下身上披风，交予侍女雁儿，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主桌旁边。“你猜！外头谁来了？”说着话，就佳人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简宁应道：“我怎么知道？你跑到哪儿去了？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皇甫倩道：“我在花厅上看他们灌新郎倌酒来着。子陵表哥真可怜，一个敌几十个。今晚上准得醉得不省人世。不晓得待会儿还能不能洞房哩？呵呵！”
　　
　　那厢静仪公主见她二人说笑，问道：“倩儿，谁？你说谁来了？”皇甫倩便转过脸去，应道：“是霍家表哥来了。”皇甫静身旁，上首右肩下坐的正是霍青的母亲甄夫人，忙追问道：“此刻青儿应在范阳城里休假才是。怎的忽然来了大都？”
　　
　　皇甫倩道：“甄姨，我才同他在花厅外打了个照面，错不了的。大概是专程来喝喜酒的吧。不过，他身上穿的是铠甲、军靴，又不像是个吃喜酒的样子。”皇甫静道：“兴许是为公事而来，顺便来祝贺的吧。”甄夫人遂唤来随侍的丫鬟，叫去花厅探看一番。
　　
　　须臾，那丫鬟回来禀告道，的确是大少爷。还说一会儿会陪新郎倌过来向女宾们敬酒。甄夫人听说，自是欢喜。简宁却是如坐针毡，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将下去。不知怎么的，就是害怕让霍青见到自己这副样子。佳人努力挺直了腰杆，不停地吸气收缩着小腹。
　　
　　霍青并两个世家公子陪房子陵入内厅来敬酒的时候，新郎倌已是脚步踉跄，满面通红了。才搀扶至主桌旁边，房子陵便纳头向静仪公主作了个深揖，呼嚷道：“儿子来敬酒啦！”皇甫静立起身来，不由皱眉道：“大呼小叫的，不成样子！”一旁甄夫人向霍青道：“一定是你们使劲灌他，喝得恁样醉！回府再同你算帐。”霍青扬起嘴角，勉强地笑了笑。
　　
　　房子陵将厅内打量了一通，跌着脚道：“咦？表妹人呢？叫她来给我敬酒！”皇甫静笑道：“这小子，真的醉了。一点儿规矩没有！”一边命丫鬟们斟酒以待，一边回道：“云姬说她累了，回宫里去了。倩儿也一同回去了。正好！让她们两个瞧见你这副模样，看今后还理不理你。”说完，命丫鬟们服侍房子陵向主桌上的女眷一一敬酒。甄夫人当先饮下第一杯，便示意众人道：“意思意思就好。房大人一会儿还要洞房哩。”
　　
　　主桌的左首边空了两个座位。霍青的失望，不言而喻。策马狂奔了几十里路，只是为了今晚在婚礼上能够见上一面。可惜对简宁而言，相见却不如不见。
　　
　　散了酒席，回霍府的路上，霍青因吃多了酒，甄夫人便不放他骑马，叫一同坐了马车。只见霍无忌在车内正襟危坐，训诫道：“既有公务在身，怎可私自离队？念你初犯，姑且记下。日后若再犯的话，必定军法处置！”霍青低着头，酒劲是一阵阵地往上涌。
　　
　　霍无忌见儿子不答话，嗔怒道：“听见没有？”甄夫人见状，赶忙道：“好了，老爷。青儿难得回来一趟，有话好好说嘛。”又劝霍青道：“快，快给你父亲认个错。说以后再不犯了。”霍青这才慢慢抬起头来，两眼泛着血丝，冲老爷子抱拳道：“末将明白。尚书大人教训得极是。”
　　
　　才吃了别人家儿子的喜宴，自然会联想到自家儿子的终身大事。虽然霍青早已经立誓终生不娶，但为人父母者，又岂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骨肉孑然一生。况且，论及家世、相貌、人品，自己的儿子比起别人家的，只上不下。甄夫人越想越不是滋味，忍不住道：“青儿，娘替你也物色一房妻室吧。成亲后，也不必在我和你父亲跟前侍奉，只教随你去范阳。休假的时候，好歹身边有个人嘘寒问暖。我这做娘的，心里头也踏实。”
　　
　　霍青向来愿意听甄夫人的话，惟独在自己的终身上十分固执。如今心里有了个人，那更是绝无妥协的可能。当即回绝道：“母亲不必操心。孩儿一个人已然成了习惯。拖家带口的，反觉累赘。他日若是马革裹尸，也教这世上少一对孤儿寡妇。”
　　
　　甄夫人听了，几欲垂泪。霍无忌亦不无叹息。“罢了，由儿子去吧。”乃拍了拍甄氏的肩头，宽慰道：“他如今身负朝廷重任，的确不宜分心。过两年，等局势彻底安定下来，再议不迟。”甄夫人拿帕子拭着眼泪，冲老爷子没好气道：“你儿子多，你不在乎。我可只有这一个儿子。”原来霍青底下还有几个弟妹，不过都是霍无忌的偏房所生。
　　
　　看官听说，彼时尤重尊卑，嫡出与庶出，可谓天差地别。前文提到镇守潼关的元帅皇甫嵩，便是先皇的兄弟，皇甫擎的嫡亲叔叔。因是庶出，无缘继承皇位。好在其人颇有膂力，行事干练，治军有方，便做到了今日的元帅一职。论及在军界的声望，比起霍无忌来要逊色不少。究其原因，与其不是嫡出，生母又并非出身世家大族不无干系。
　　
　　霍府与房家老宅同坐落于大都城东南隅的乌衣巷中。霍青随父母回至府邸，已近三更。洗漱一番，喝了醒酒汤，便躺在床上歇了。怎奈这一夜，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男人只得至书房，拣了一部兵书，捧在灯下细细品读。一面听那城楼樵鼓，静待天明。
　　
第六十章 骊宫高处（三）ˇ　
　　卯时四刻，天色微明，霍青梳洗更衣完毕，用过早饭，便骑着追风出了乌衣巷。踱至南门，辰时未到，城门犹自关闭。负责守城的御林军校尉自然认得霍青，不免上前来攀谈几句。闲扯片时，只听城楼上传来谯鼓数声，报辰时已到。那校尉便命令三五兵士合力拔下门后的三道巨闩。门开时，霍青向外张望，只见李勇、钱虎二人各自牵了坐骑，与三百名兵士已等候在门外。
　　
　　进了城，霍青命钱虎领一众兵士先行前往城北的甲仗库，自与李勇带了几名家将去了兵部衙门。彼时，兵部衙门与其他六部的衙署皆设在皇城前，朱雀大街两侧的横街上。霍青向库部司的相关执事禀明事由，出具了文凭，经检校无误后，方由执事签发了提取军械的凭证。霍青领了凭证，与李勇等人赶去甲仗库，又经过几道手续，方才领到了军械。兵士们手抬肩扛，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装载完毕。整整二十车，多为铁甲、铜盔，还有不少长枪、朴刀、弓弩以及成捆的箭矢。
　　
　　离开甲仗库，李勇、钱虎率领众兵士押着军械，浩浩荡荡投南门去。霍青则踅去兵部衙门，交付回摺，领取返回潼关的路引。霍无忌却才散朝回衙，正在二堂偏厅内用早饭，听报霍青来了，便叫请进来。霍青此时已领了路引，正欲离去，见老爷子召唤，只得入内来行礼。
　　
　　霍无忌道：“适才有皇上口谕，宣你觐见议事。可先将路引交由亲信带回，着部下先行去往城外兵驿安置。等我吃了早饭，与你一同入宫面圣。”霍青抱拳道：“末将遵命！”霍无忌命家将添上一副碗筷，又道：“过来再用些早饭吧。待会儿不知要谈到几时。”霍青遂至桌边坐定，父子俩难得一处同桌而食。
　　
　　巳时许，霍氏父子入了朱雀门，至紫宸殿觐见天子。皇甫擎问起霍青有关训练死士的事。霍青奏对，常令教习，不敢懈怠。虽则短短数月，但进步神速。唯一欠缺的，便是实战。天子闻之，哂笑道：“爱卿如是说，如今却有机会，正好拿来试刀。此次朕特命皇甫元帅差你进京，目的就在于此。”乃将手边奏章交由内侍递予霍青。
　　
　　原来宋州境内新近崛起了一伙强人，占山为王，号称有一万之众，专一收留在逃罪犯，并打劫过往客商，更频频骚扰邻近县城，杀害良民，掠劫义仓。州府已派兵马剿捕数回，因盗匪狡猾，加之山间地势险峻，至今未能肃清。宋州太守不敢再瞒，只得上书朝廷，请求早早调兵剿除贼寇。
　　
　　待霍青读完奏章，皇甫擎道：“如何？可愿前往？以朕之两百精锐对那一万乌合之众。”霍青道：“末将自当全力以赴，不负陛下隆恩。”皇甫擎点了点首，转而向霍无忌道：“既如此，可令霍将军再留京两日，会同职方司众幕僚商讨剿匪对策，随后回潼关点齐人马，星夜潜赴宋州，务必一举歼之。一应行动只受兵部节制。朕稍后会行文告知皇甫元帅。”霍无忌起身道：“臣遵旨。”
　　
　　公事谈完了，父子二人预备告退。皇甫擎似是想起，说道：“近来喜事颇多。后日乃朕登基整十年，届时将在太极殿举行国宴。爱卿父子，国之栋梁，到时勿忘一并出席。”霍无忌道：“不消皇上吩咐，老臣岂有不到之理？”皇甫擎随即望向霍青。“区区草寇，实不足挂齿。后日晚宴，权当为爱卿壮行。”霍青听闻，只得应命。言迄，与其父一同退出了紫宸殿。
　　
　　霍氏父子离去不久，李延福入紫宸殿内禀道，初云公主奉旨前来伴驾。原来自从七夕佳人被证实有孕之后，天子便依着太后的意思，不再召她侍寝，而是觑着每日晚饭时候的空当，常常去芳菲殿坐坐。有时兴致来了，也唤简宁到紫宸殿来共进午膳。从一堆奏章里脱身出来，皇甫擎应道：“今日来得倒早。”便离了龙案，亲自往殿前迎接。
　　
　　佳人今日戴了一顶紫貂昭君套，套上镶嵌着一颗翠绿的猫眼石，正好与身上娇绿的锦缎宫裙相配。皇甫擎见了发笑。“才十月底，怎么连这个也戴起来了。”简宁嘟着嘴。“还说呢，你当我愿意呀。昨日姑姑吩咐，说千万不好受风，叫从现在起天天戴着。每样花色，各做了一顶送来。你说奇怪？那我不戴了。”说时，便伸手要摘。皇甫擎忙拦道：“别摘！别摘！戴着吧。长辈的话，自有她的道理。”
　　
　　转过漆屏，二人走在轩廊上，皇甫擎揽住人儿腰肢，问道：“这几日夜里睡得可好？胃口怎样？”简宁半边身子倚靠在皇甫擎身上，应道：“胃口倒好。吃什么都香，也不大挑嘴。只是夜里小腿抽搐得厉害，时常睡到半夜就给疼醒了。手脚也开始浮肿了。”皇甫擎听了，拉起人儿小手放到嘴边亲了亲。“小东西，心疼煞我了。”
　　
　　入了偏殿，侍女们立时奉上热茶、酥点。皇甫擎扶简宁在龙榻上坐了，又问：“肚子饿不饿？现在就摆饭吧。”简宁自榻边的高几上拈了一块玫瑰搽穰卷儿，咬了一口，回道：“不忙。到午时再摆饭好咯。我有事情要同你商量。”皇甫擎便挥退了李延福等人，又去放下了榻外明黄色的帷幔，方搂着佳人坐下来。
　　
　　“说吧。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皇甫擎捧过人儿小脸，在她的唇边四处流连。简宁将手中剩下的点心尽数往嘴里一塞，囫囵道：“那个……我想在宫外开个办事处，专门负责承接《女报》的广告生意。”皇甫擎没听明白，舔着人儿嘴边的点心碎屑，呢喃道：“什么叫广告？”
　　
　　简宁道：“广告，就是广而告之。就是在报上刊登的启示。上一期不是登了表哥结婚的消息嘛。结果昨天去吃喜酒，好几家的夫人都问我，她们家女儿成亲的时候，能不能也发个启示。既庄重又显得气派。我说可以啊，不过办报辛苦，不能白登。要按字数、版面的多寡，收取相应的费用。她们说了，无论多少，开口就是了。”
　　
　　皇甫擎坐直了身子，一副“果然被我料中了”的表情。“你如今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女报》也逐渐上了正轨。应该安心静养了。什么广告不广告的，以后慢慢再说。”简宁道：“商机犹如战机，转瞬即逝，怎么能以后再说呢？报纸的收入，这才是大头。我打算今后只要是清白人家，交够一定的费用，都能在《女报》上刊登启事。除了婚嫁之外，寻人啦、失物啦、房产买卖啦，这些都在广告的范围之内。有钱不会赚——是个大笨蛋！”
　　
　　皇甫擎听佳人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叹气道：“哎——没想到朕竟然娶了个财迷心窍的女人。”简宁一听，有门！连忙腆着个大肚子贴上去，撒娇道：“好不好？考虑考虑。我和宝宝等你的答复。不要让我失望，我若是心情不好，宝宝也会受影响的。”
　　
　　好嘛，连儿子都给搬出来了。皇甫擎没奈何，只得应道：“知道了。容朕再好好想想。”简宁乐道：“没问题。不过宝宝说，要尽快答复哦。”皇甫擎也乐了。搂了佳人躺倒在龙榻上，冲着她肚子笑道：“宝宝乖，闭上眼睡一觉。此刻让你爹娘亲热一回。”说时，松了佳人衣襟，把手探入那贴身小衣内。简宁红了脸，低啐道：“讨厌！看我明日见了太后怎么说。”
　　
　　话说皇甫擎是个久涉花丛之人，又是个皇帝，女人的身子来得太容易了。如今佳人有了身孕，他近不了她的身，即便心中爱她，忍上一两日还行，叫忍上大半年，那真是老和尚娶媳妇——下一辈子的事。九月的采选，因筹备战事，缩减了规模。即便如此，也选了近百人入宫。内中有几个拔尖的，皇甫擎已经宠幸过，各自上了封号。再加上徐昭仪、张婕妤等人，昭阳殿里说不上夜夜春宵，但也时常迎来送往。说得难听点，这皇帝不也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简宁是个现代人，心里不可能不介意。只是应了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第六十章 骊宫高处（四）ˇ　
　　“嗯……好了啦……”简宁伸手推了皇甫擎一把，捧着肚子从龙榻上翻身坐了起来。“头发都给你弄乱了。”厮混片时，佳人玉面含春，体露半襟，已自有些把持不住。皇甫擎随即也坐了起来，将人儿环抱在身前，吻着她耳垂道：“心肝，等你把儿子生下来。得好好补偿朕。”
　　
　　补偿什么？你才不会亏待你自己哩。简宁应道：“别老儿子儿子的，生男生女还不知道呢。”皇甫擎道：“朕说儿子就是儿子。错不了的。”简宁系上襟结，又拢了拢脑后的发髻。“那可不一定。万一是女儿怎么办？”
　　
　　皇甫擎将下巴抵在人儿肩膀上，略想了想。“女儿也好。朕也想看看，你我这般人才会生出怎样一个美人儿来？然后我们再接再厉，继续造人呗。不过，朕还是想先有个儿子，将来再给他添个妹妹。齐侯之子，东宫之妹嘛。有个哥哥宠爱她，岂不更好？”
　　
　　“你的人才很好吗？臭美！”简宁回了一句，心里却不安起来。虽说太后、姑姑，现在轮到皇甫擎，每个人都表了态，头一胎生男生女无所谓。可万一真的生下来的是个女儿，只怕还是会令大家失望的。
　　
　　皇甫擎见人儿发呆，不难猜到她的心思，劝慰道：“小东西。朕不是说过了吗？朕只要你给我生孩子。朕要将皇位传给我们的孩子，只传给我们的孩子。”简宁转身拥住皇甫擎。“这可是你说的？”天子吻了吻人儿眉心。“小傻瓜！朕再糊涂，也不会拿立嗣之事来玩笑。安心养胎，不许胡思乱想！”
　　
　　“哦”简宁应了一声，跟着肚子便咕噜咕噜地叫唤起来。皇甫擎笑道：“看来宝宝睡醒了。是时候给他喂饭了。”当即一拉榻边的丝绳，召唤奴才们入内，吩咐摆饭。二人遂在偏殿内共进了午膳。延挨至未时三刻，佳人方才离去。不及午睡，天子便又一头扎进了纷繁杂芜的公事中。不在话下。
　　
　　天玺十年十一月初二，十年前的今日，先帝薨逝，皇甫擎年仅十八岁，以皇太子的身份登基称帝，年号由兴元改为天玺。少年天子，励精图治，经过整整十年，金鹏帝国的国力愈渐增强。如今，皇甫擎雄心勃勃，正积极筹备与大燕一役。开疆拓土，统一天下，指日可待矣。
　　
　　当日午后，简宁坐在芳菲殿内，正看侍女们清点从南昭送来的礼物。皇甫擎登基十年这样大的事，南昭作为盟国自然要有所表示，加之国内已得到了初云公主怀孕的消息，所以此次入京朝贡，挟带尤其丰厚。佳人不禁道：“要是早点送来就好了。才办报那会儿，也不至于穷得要典当东西。”正说着，外头侍女进来禀告，房大人携夫人求见。简宁听了，忙叫请进来，由阿奴搀扶着出了偏殿，往正殿迎接。
　　
　　房子陵的新婚妻子王氏，简宁曾在七夕《女报》的创刊仪式上见过一面。生得是珠圆玉润，秀丽端庄，与那画像上的大致无二，只是体态略丰满些。一入正殿，新娘子纳头便向佳人恭身施礼。“妾身王氏见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安。”简宁赶忙命阿奴扶起，口中道：“嫂嫂快别这样！该是我这做妹妹的见礼才是。”房子陵一旁却道：“先行国礼，再叙家礼。这是你应受的。”简宁回嘴道：“是吗？怎么从来不见你向我行国礼？”房子陵当场语塞。
　　
　　看了座，斟上茶。只见漱霞领着两名侍女自外头捧进两个食盒来。王氏起身道：“公主殿下请尝尝，这些都是妾身做的糕点。”简宁奇道：“都是嫂嫂亲手做的吗？那我一定要尝一尝。”叫捧上前来打开一看，甜香扑鼻，色泽各异。拿起一块送进嘴里，果然绵软粘甜、香糯可口。“嫂嫂好手艺！”佳人由衷赞道，乃吩咐漱霞收去寝殿内。夜里肚子饿时，正好拿来垫饥。
　　
　　房子陵因道：“吃了我们家的糕，回礼呢？”简宁道：“小气鬼！不用你提醒。早就准备好了。”俄而，漱霞再出来，手上已捧了个戕金红漆奁盒。“嫂嫂，这几件首饰不成敬意。妹妹笨手笨脚的，拿不出什么象样的手艺活来，只能拣现成的。请嫂嫂姑且收下。”佳人说时，漱霞已送到王氏面前。王氏接了，见都是些贵重的宝石钗钏，一样称谢不迭。
　　
　　礼数完备，简宁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宝座内，问道：“表哥、表嫂是来赴国宴的吧？姑姑、姑父呢，没有一同来吗？”房子陵回道：“正是。我们先去了长乐宫拜见。父母亲留在那里说话。玉芝急着想见你，就先过来了。”王氏与房子陵同坐于宝座下方左首相连的两把交椅内，听见说便点头附和。
　　
　　简宁道：“原来嫂嫂讳‘玉芝’二字。不知怎么个写法？”王氏道：“是《思玄赋》中，‘聘王母于银台兮，羞玉芝以疗饥’的玉芝二字。”简宁心道：原来是味药材。
　　
　　因见佳人肚腹隆起，玉芝道：“还不曾向公主殿下道喜。不知尚须多少时日才能生下小皇嗣来？”简宁应道：“早着哩。算算日子，宝宝应在明年春天出世。嫂嫂今后不必公主来公主去的，唤我云姬就是了。不然，同表哥一样，叫我一声表妹好咯。”玉芝大方应允，笑道：“表妹直恁亲切，妾身依命就是。”
　　
　　简宁想起方才糕点，问道：“嫂嫂平日爱做些什么消遣？想来于厨艺一定颇有研究。”玉芝回道：“虽读了些书，不过略识得几个字。倒是对烹饪一事有所偏好。家父省得，便费心重金聘来一位女师傅。跟着学了两年，会做几样小菜。”佳人听了暗叹：还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便道：“正好，《女报》又可以多开一个美食专栏。嫂嫂自然是当仁不让咯。”
　　
　　这王玉芝在未出阁时已经是《女报》的忠实读者了。此刻听佳人这么一说，欣喜不已。“做几道菜还行，文章我可写不来的。”简宁道：“嫂嫂别谦虚嘛。不是有表哥吗？让他帮着润润色不就行了。表哥，你说呢？”房子陵直摇头。“整日就想着做生意。”便转过脸去，对新娘子说道：“你就姑且试一试吧。”玉芝点了点头，脸上透出些许羞赧之色来。
　　
　　三人闲聊片刻，房子陵因有话要对佳人单独说，便道：“太医不是嘱咐过，无事要多走动走动。今日艳阳高照。表妹，我陪你去院中走走，顺便有两桩关于《女报》的事要同你商量。还有，玉芝来的时候，说想看看你养的那两条松狮犬儿。”
　　
　　简宁望见房子陵的神色，还当是关于薛小怜的事，便道：“也好。坐久了，是要走走。嫂嫂，让漱霞引你去看可好？我因有孕，皇上不让我接近它们。怕它们扑腾来扑腾去的，万一有个闪失。”玉芝道：“不必麻烦表妹。我自去看就行了。”说着，起身向房子陵、简宁一一致意后，随着漱霞往另一侧偏殿去了。
　　
　　新娘子一走，简宁立时冲房子陵没好气道：“脚踏两条船，美得你！”房子陵上前与阿奴一道扶佳人站起身来，无奈道：“还说呢？这两个可都是你让我娶的。”简宁一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只得笑道：“到此为止，不准再娶啦！”房子陵应道：“遵命！我的公主殿下。”遂与佳人并肩向殿外走去。
　　
第六十章 骊宫高处（五）ˇ　
　　冬日里，阳光不复炽烈，洒在身上，只觉得周身上下暖洋洋的。所幸今日无风，房简二人在院中踱步，甚是惬意。简宁先问起绿珠的近况来。前日去吃喜酒，不曾见到。一问才知道，已经回了娘家。房子陵答道，先教回永安坊住上一段时日，免得同新娘子碰面，大家尴尬。落后得了方便，再接回府去。简宁听了，心里虽然叹息，嘴面上却不好说什么。
　　
　　不觉来到太液池畔。只听房子陵道：“这秋千怎么了？”原来好好的秋千，如今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原本自横梁上悬垂而下的丝绳，以及丝绳上所系的蹬板都不见了。简宁道：“喏，还不是因为怀孕，所以给拆掉了。说是等宝宝生下来之后，再重新按上。”房子陵应道：“你向来不肯安生。换作是我，也要拆了才肯放心的。”
　　
　　简宁不愿意听教训，忙转了话题道：“待会儿在国宴上见到你岳父，代我问候他。尚书大人同意在《女报》上以他的名义刊发结婚启事，真是帮了大忙了。”房子陵不解。“怎么？皇上同意了《女报》的广告生意？”简宁道：“差不多吧。等我过两日写信去扬州，同安逸候再商量一下。”房子陵点了点头，一脸黯然。
　　
　　“怎么啦，表哥？”简宁探问道：“你的岳父大人这般通情达理。新娘子贤惠不说，更学得一手好厨艺。两个月前你又升了六品的直讲，好歹做了教授。还有什么烦心的事？对了，是薛师傅的事吧？快说来听听。”房子陵低了半日头，终是忍不住道：“前日为何不等我来敬酒就走了？”
　　
　　什么不好提，居然提起这个。简宁顿时哑了火。“我……我累了嘛。”人儿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渐趋丰润的小脸上投下了两片参差阴影。房子陵追问道：“你晓得他来了，所以才走的？”简宁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我这副样子，怎么能见他呢？还是不见的好。”
　　
　　“他穿着铠甲军靴，来得匆忙。是专为你而来。”
　　
　　“那正好！教他死了这条心。以后别再干这种傻事。”
　　
　　或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房子陵对于佳人如此的态度十分寒心，不由叹道：“看来是我多嘴了。表妹勿见怪。只当我不曾提起就是了。”两眼酸酸的，简宁唯有勉强克制。“今后若是遇见他的话，便劝他同你一样娶一房贤惠的妻室。且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我同他也没有别的话好说了。”房子陵闻言，宛如切肤，暗自伤神不已。
　　
　　二人面对面正伤心呢，却听那厢阿奴朗声笑道：“少夫人来啦。瞧您去了那么久，一定是对那两只犬儿喜欢得不得了。但凡见过的，都说好玩。”简宁知是阿奴报信，连忙收拾起心情，整暇以待。房子陵亦不得不打叠起万般精神来，专心应付自己的新婚妻子。
　　
　　只见玉芝缓步行至房简二人身边，微笑道：“表妹，那两只犬儿太好玩了。每日光逗弄它们，便能打发上半天时间呢。”简宁应道：“嫂嫂喜欢，等有了小狗狗了，送你一只如何？原本就打算年底让它们两个生宝宝的。就怕到时候嫂嫂自己有了身孕，再无暇顾及其他的了。”一句话说得玉芝脸上又泛了红。
　　
　　列位看官观到此处，想必要问：绿珠嫁给房子陵也有大半年光景了？她可曾怀孕？前文已说了，彼时尤重尊卑，最讲究“体面”二字。在房子陵还未娶正妻之前，静仪公主怎么会允许绿珠怀上并生下房家的长孙来？所以每逢房子陵在绿珠房中过夜。次日一早，必有丫鬟金宝去正屋内报知。当日厨房除了送去早饭之外，便会附带送去一碗避孕的汤药。公主府不是皇帝的后宫，却沾染上了后宫的习气。房子陵对此无非抱“悉听尊便”的态度。绿珠更是只有乖乖服从的份儿。即使从人情世故上去考量，似乎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来。
　　
　　简宁与新婚夫妇又说了些闲话。不多时，静仪公主与房驸马也前来探望。三人一同迎入正殿内，行礼上茶。大家坐着聊到申时将尽，静仪公主道：“好了，不早了。是时候去太极殿了。”简宁挽住她胳膊，一路送到院门口。皇甫静拍着人儿小手，叮嘱道：“过几日我和你嫂子单独来看你。乖乖的，好好调养，不许累着自己。”简宁答应了，又向房驸马、房子陵、王玉芝一一道了别，方目送他们离去。
　　
　　回到芳菲殿内，简宁倚在寝殿的绣榻上发起呆来。好一会儿，觉得肚子饿了，才命阿奴传话下去叫摆饭。此时，不想竟来了天子的口谕。简宁听了，只是摇头。“这是皇后的差事。唤我去做什么？何况又不早说。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急得李延福直打恭道：“匆忙是匆忙了些。可这是皇上的一片心不是？也叫南昭使臣亲眼见一见公主，回去禀告您父王、母后，好使他们放心。再说了，这是何等的荣耀。您这一去，就是和皇后娘娘比肩了。好歹走一遭吧。老奴这儿给您跪下了。”说着，撩起袍角就要下跪。
　　
　　“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了。你别这样。”简宁并不想为难底下人，见此情景，只有应允。不免思忖道：不知道霍青会不会出席？但愿不会，他十有八九应该已经离开大都了。自我安慰了一番，佳人乃命阿奴、漱霞等人去取衣裳、首饰来，又叫妥娘现煮些点心来垫垫肚子。谁知道国宴是个什么流程。李延福这才松了一口气。当即谴了一名内侍去显仁宫回报天子，便自出了寝殿，率领一众随从、车驾在院外等候。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佳人收拾停当，由阿奴、漱霞二人搀扶着，出了芳菲殿，登上彤辇往太极殿去了。
　　
第六十章 骊宫高处（六）ˇ　
　　祥云笼凤阙，瑞霭罩龙楼。只差一刻，便是初更了。只见丹墀上铺陈了近百张桌案，分置于殿内两侧，世家贵戚居左，官员使臣居右，各按职务尊卑，或两人一桌，或四人同席，个个盛装，人人济楚。凡有妻室者，皆携诰命出席。侍女们于其间往来穿梭，传递着珍馐美馔、御酒佳酿。殿前两廊下，教坊的丝竹班子正吹奏激昂的鼓乐。偶有晚到者，不免疾步入殿，找寻座位。遇见世交通家，大家作揖问候一番。言辞间，无不称颂今上乃旷古少有的英明君主。太极殿内，龙灯凤烛交辉，一派士女喧阗。
　　
　　霍青与霍无忌、甄夫人一桌，坐在御阶下方右侧首席。对面首席上坐的是房子陵一家四口。霍青见房子陵携了新娘子同来，向他二人拱了拱手，遥祝新婚。房子陵忙与玉芝解释一二，便一同还了礼。身边甄夫人见状，又要念叨。“瞧瞧，他们小两口多般配。长公主可比我有福气，眼看着明年就要抱孙子了。”男人只装作没听见。
　　
　　不一刻，外间隐隐传来了更鼓声。丝竹班子立时停止奏乐。接着，只听殿外三声净鞭响。众人纷纷起身卑立。有殿头官朗声宣道：“皇上驾到！”便见皇甫擎用全副天子仪仗步入太极殿内，迈过丹墀，登上御阶，直至龙案后立定。身后侍女各执翠羽金扇、黄罗伞、御香等物。李延福并诸内侍鹄立左右。
　　
　　众人山呼叩拜完毕。只见天子头戴十二旒玄色冕冠，身着上玄下朱的冕服，朗声道：“朕承祖宗之大业，普天率土，系于一身，唯朝乾夕惕，殚精竭力，方不辜负天下苍生。幸得上天庇佑，文武忠良，万民安乐，已整十载。今与诸位共聚一堂，且请开怀，不必拘束。”
　　
　　话音一落，席间有中书侍郎名唤韦思温的出班奏道：“天子有道，国运昌明，四海内感覆载之德，无不心悦臣服。臣等得以辅佑圣主，幸甚！幸甚！”众人齐声附和。皇甫擎龙颜大悦，继而道：“得有今日，全赖众卿家同心协力。值此吉期，爱卿们皆携眷属而来。朕亦请了两位娘娘莅临。”说时，便朝一旁的李延福点头示意。
　　
　　御阶下，众人闻得天子之言，俱是诧异。向来国宴，后宫中仅皇后一人出席，怎么今日又多出一位娘娘来？不消说，一定是初云公主无疑。其中有那邻国使臣、中下级官员还未曾亲眼见过佳人的，自是翘首以待，暗自庆幸此行不虚，居然有机会一睹天下第一美人的风采。房子陵也吃了一惊。身边的静仪公主嘀咕道：“这小丫头！怎么刚才也不说一声？”房驸马应道：“想是陛下临时起意的吧。”房子陵听着，不自觉地瞥了瞥对面席上的霍青。
　　
　　俄顷，御阶上环佩声响。只见天子宝座后，一排翡翠帘内人影憧憧。及至众人就位，李延福宣一声“卷帘”。翡翠帘内，侍女彩英、阿奴便各自将主子身前的珠帘卷起，搭在金钩上。众人抬头看时，无不屏息赞叹。
　　
　　不提独孤皇后是如何的端庄得体、雍容华贵。单说说这一日佳人的装扮。只见她头戴白狐昭君套，上面镶嵌了一颗鲜红玛瑙。及胸长的乌发在脑后盘成个圆髻，斜插着一根碧玉簪。内穿雪缎交领广 袖宫裙，外罩一件青霜云纹对襟白狐夹袄。前襟自腰部以下呈八字形，恰好露出内里束在宫裙外的红罗蔽膝。虽是肚腹便便，但那种神姿清发、灵眸流盼间的风情，尽可以教天下少女为之羞愧赧颜。
　　
　　时隔九个多月，霍青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儿。此刻她高高在上，气度非凡，恍如天妃仙子一般。简宁亦看见了霍青。他照旧穿着墨绿色的锦袍，那是简宁喜欢的肃穆的颜色，正衬男人古铜色的肌肤。霍青的脸容愈加瘦削了，可是那嘴角微微扬起的弧线还是那么迷人。简宁不由想起一句诗来，良人执戟明光里。为什么他不是她的良人呢？
　　
　　“哎呀……”倏忽间，肚子里像是被小鸟的翅膀给扇了一记，佳人不禁低呼了一声。“怎么啦？觉得哪里不适？要不要唤太医来？”皇甫擎听见，转过身来询问。立在那厢的独孤柳也听见了，挪了几步，走至简宁身边。“大约是胎动了吧？是头一回吗？”简宁点点头。“我没事的，不必请太医。”皇甫擎放下心来，忙道：“那快坐吧。”说完，当先在蟠龙鎏金宝座内坐了下来。阿奴、彩英二人各扶了主子在宝座两侧的凤椅内坐定。殿内众人方才陆续就座。
　　
　　不可以胡思乱想！你已经是个要做妈妈的人了。方才的那记胎动，就像是敲在佳人心上的一记警钟。简宁轻抚着肚子，私下里告诫自己。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可以再任性！“宝宝真的动了吗？”皇甫擎伸了手过来，就龙案底下握住了佳人按在肚子上的那只手。“嗯，我头一回感觉到他在动。”简宁反手握住了皇甫擎的手。这才是我的男人，我孩子的父亲。
　　
　　抬起头来，简宁仔细打量起太极殿内的装饰。第一次来这里，还是与皇甫擎结婚那天。可惜蒙着喜帕，什么都看不见。除夕的时候，同霍青在殿前看烟火，怎么没想到进来参观一下呢。不许再想他！不许！简宁强迫自己从男人的身上移开视线。
　　
　　飞龙盘柱，双凤帷屏，龟背纹的窗格，还有丹墀上坐着的文武百官。只有身处御阶高处，才能体会到这样的感觉。简宁侧过脸去问皇甫擎。“这道帘子晃来晃去，你不觉得头晕吗？”皇甫擎笑道：“小傻瓜！”随即略摇了摇头，那一排冕旒晃得更厉害了。是啊！这凌驾于万人之上的感觉，没有人能够抵抗得了的。
　　
　　正想着，御阶下又有一人出班奏道：“微臣刀白朗，奉我南昭国显庆王陛下旨意，向天朝皇帝致以最最崇高的敬意。愿皇帝陛下的统治千秋万代。愿我公主殿下与皇帝陛下白头偕老。愿我公主殿下早日生下皇子。万岁！万岁！”说完，其余使臣们也纷纷起身向天子敬酒。皇甫擎心情甚佳。每喝完一杯，便将酒觞倒置，以示杯空。
　　
　　简宁留意看那刀白朗，却是个面貌俊朗的中年男子，一身苗裔打扮。努力回想，方才忆起当日在南昭时曾于送亲仪式上见过一面。说起来还是云姬娘家舅舅辈的人物。“霍将军，我也敬你一杯。若没有你一路护送，我公主殿下也到不了大都。”简宁再看时，刀白朗竟走到霍家那一桌跟前，兀自向霍青敬起酒来。简宁连忙瞥向皇甫擎。天子正与独孤柳说话，似乎并不介意。
　　
　　却说霍青执起酒觞，望了凤椅上的佳人一眼，随后一饮而尽。刀白朗拍着霍青肩头，笑道：“将军好爽快！来来来，我们再喝两杯。”便唤一旁侍女再斟酒来。二人立饮三杯后，刀白朗又向霍无忌、甄夫人各敬一杯，便离去至房家桌上敬酒。甄夫人因道：“这苗人多半不识礼数，岂有先敬后辈再敬长辈的道理？到底是个南蛮子。怎么初云公主一点儿不似他？竟是个世家大族小姐的风范。”霍无忌道：“定是自生下来便知道要和亲，所以小时候格外教养，不叫学那些土人行止。”霍青一旁听着，心中更增一份徒然与无奈。
　　
　　直待敬酒完毕，丝竹班子重新奏起乐曲，却是婉转、悠扬的调式。只见数十名舞姬载歌且舞，自两侧配殿逶迤来至丹墀中央。进退挪转之间，翻动长袖，手足蹈舞，时而绰约闲摩，时而回翔竦峙。个个机迅体轻，纤若无骨，好似委蛇姌袅,云转飘忽一般。又听众舞姬歌中唱道：
　　
　　君若天上云 
　　侬似云中鸟 
　　相随相依 
　　映日御风 
　　君若湖中水 
　　侬似水心花 
　　相亲相怜
　　浴月弄影 
　　人间缘何聚散 
　　人间何有悲欢 
　　但愿与君长相守 
　　莫作昙花一现 
　　莫作昙花一现
　　……
　　
　　（第三卷完 谢谢观赏）
　　
作者有话要说：1.歌曲《踏歌》 
第六十一章 小试牛刀ˇ　
　　疾风知劲草，烈火炼真金。话说天子命霍青率领两百名死士潜赴宋州剿灭盗匪。国宴结束之后，次日霍青便带同李勇、钱虎等人返回潼关。四日后抵达。向元帅皇甫嵩覆了命，交割了军械，霍青便下令点齐军中死士共计两百人预备前往宋州。此时皇甫元帅已接到大都送来的密旨，自是任其行动，不敢加以丝毫干涉。
　　
　　十一月初八，霍青率领两百名精锐勇士上路。以区区二百人要对付一万之众，只能智取，不宜强攻。霍青在大都时已与兵部的幕僚商讨了剿匪之策，如今便依计行事。将到宋州时，将这二百人分作两队，人数不等。霍青自己扮作贩马的客商，其余几十人扮作奴仆、伙计之类，一行人假装去北地买马。另有钱虎等十来名校尉扮作官府差役，押解着李勇等数十名带枷的“囚犯”路经宋州，前往灵州修缮驰道。两队人马间隔有五七里，或乘马或步行，同往宋州西北盘陀山方向趱去。
　　
　　一路上，霍青等人晓行夜宿，似模似样，连当地州府也不省得虚实。每经公人查勘，路引、文凭一应齐备，毫无破绽，只得放他们过去，少不得叮嘱西北角上有强人出没，不宜前往等话。霍青、钱虎便以日程紧迫，不愿绕道或是人多势众为由搪塞了过去。
　　
　　这一日，来至盘陀山山脚下的一座无名小镇。霍青引了人马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客店内歇下。等了半日工夫，李勇、钱虎等人也前来投宿。不大的一座客店被这二百来人挤得是满满当当。店主夫妇一个咂嘴一个搓手，是喜笑颜开。自从盘陀山里来了强盗，打从这里过的客商日益稀少，眼看着世代经营的客店就要关门大吉，好不容易降下两宗大买卖来，自是尽力周到。
　　
　　黄昏时分，天下起雪来。霍青坐在房内烤着火。不一会儿，李勇、钱虎二人相继闪身进来。三人坐下聊些备细。吃过晚饭后，便都早早睡下。次日清晨，钱虎等“公差”结清了帐目，便押着一众“囚犯”径投山路去。不想走了个把时辰，就给盗匪劫了。钱虎等几个“公差”胆小如鼠，见不是头，一溜烟全跑了。那盗匪首领一心坐大，见劫了李勇等人上山，一问情形，开了枷锁便叫入伙。李勇等人磕头如捣蒜般的，千恩万谢，当场歃血为盟，做了喽罗。
　　
　　这厢霍青睡到正午起来，却不着急上路，对店主人说道：“下了一夜的雪，山路必定湿滑难行。索性再歇一晚，等日头晒上一晒，明日雪化干净了再走。”便一气交纳了两日的房金，把个店主人乐得是合不拢嘴。
　　
　　第三日上午，霍青与众“仆从”吃饱了早饭，磨磨蹭蹭的，过了巳时，方才骑了马往盘陀山中去。此时山寨中已有细作探知，自然又要来劫。这回可没那么容易了。只见霍青手下几十名勇士如同下山猛虎，跳下马来掣出身上暗藏的尖刀匕首，一通砍瓜切菜。顷刻间，前来打劫的五百名喽罗身首异处，只有两个头目并十来个喽罗且战且退逃回了山寨。
　　
　　山寨首领听得大败，暴跳如雷，亲自率领三千喽罗下得寨来。内中却有李勇等人。霍青与诸勇士都受过严酷的教习训练，一个个身怀绝技，好似一柄柄杀人的利器，又有李勇等人混在敌方伺机暗算。一场混战下来，三千喽罗又折损了大半。霍青这方仅有几人受了些轻伤。那首领武艺也算高强，在马上与霍青交手近百回合，情知不敌，这才带了几个头目并剩下的千余名喽罗往寨中逃去。
　　
　　钱虎等十人此时已在山中埋伏了一天一夜，趁着这个时机半路冲杀出来，又将拉在后头的喽罗杀死了二三百。等那首领回到山寨，整点人头，连同留守在寨中的，只剩下了不足两千六百人。于是下令紧闭寨门，坚守不出。原来盘陀山的匪寇对外号称有一万之众，其实内里壮丁不过五千，外加数百名老弱妇孺。两场恶斗下来，实力损失了一半，自然不敢再来搦战。
　　
　　当天晚上，山寨中人人自危。毕竟一群草莽，先前官军平剿不利，众人连战连捷，难免生出轻敌之心。此番看到己方损失如此惨重，从首领到喽罗，各自心中都恐惧起来。看官们观到此处，一定会说，这帮盗匪不是很狡猾吗？怎么这么轻易就上当了呢？
　　
　　列位需知，彼时打仗不同于今日。虽也讲究战术，但多数还是要设一战场，下一战书，双方摆开阵势，明刀明枪，主将单挑，然后兵士们再行冲锋。像这样瞒天过海，出其不意地对敌人下杀手的，极其罕见。一方是官兵，一方是强盗，从来只有强盗假扮官兵施行偷袭的，哪里见过官兵剿匪这样偷偷摸摸的？再说了，霍青等人可是帝国军队中最精锐的两百人，近身肉搏，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四日清晨，山寨内的情形变得混乱起来。不少喽罗吓破了胆，已收拾了细软，预备开溜。只因首领并几个头目坚决不开寨门，便吵吵嚷嚷起来。那首领焦躁，叫亲信杀死了几个带头叫嚣的。其余人等方才安静下来，只是心中不服。有些原本未犯重罪的，直后悔当初还不如进了监牢去做苦工，强过在这里等死。
　　
　　到了辰时，就听山寨外有人喊话。无非是劝降，还说只要将首领并几个头目的首级献出，便可以赦免其余人等，一律发回原籍，前罪一笔勾销。那首领并几个头目听了，站在哨楼上骂娘。所谓攻心为上。霍青充耳不闻，只命手下不停地喊话。
　　
　　喊了近一个时辰，山寨内终于有喽罗高声应道：“口说无凭，拿出圣旨来！俺们才信！”霍青便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来，朗声道：“今有圣上御赐金牌在此，命我等便宜行事，不拘律令。只要你们将首级献出，我绝不为难，缴了兵器，即刻就可下山。如若不然，稍后朝廷大军开到。到那时，寸草不生，一个不留！”
　　
　　又过了半个时辰，山寨内再度吵嚷起来。霍青、李勇等人在外听得真切，确有兵戈相交之声。钱虎笑骂道：“妈的！别全玩完了。老子在林子里蹲了两天两夜，憋了一肚子火。好歹给我留几个，还没杀过瘾呢。”说完，领着三十名勇士往山下去了。
　　
　　一顿饭的工夫，只见几个喽罗爬上哨楼，抛了几个人头下来，吆喝道：“贼首的人头在此。请大将军信守诺言。”霍青道：“你们先下去稍待。待我验看后，再做决断。”等那几个下了哨楼，霍青便叫两名勇士至寨墙下提了人头，一路滴滴答答的，仍退回至一射之地外。李勇等几个被劫上寨去的，上前抹去血污，一一辨认。山寨首领并大小头目俱在其中。霍青遂向寨内喊道：“诸位果然有信用！请将兵器聚作一处，拿车子装好了推出来。再一个一个出来登记姓名祖贯，以备日后销案，随后便可自行离去。我等绝不为难。”
　　
　　移时，寨门开了。先是四车兵器，然后是老弱妇孺以及背着包袱的小喽罗们，一个接一个。刚才一场内讧，如今只剩下了不足两千人。销了案，便可以做回良民，众人脸上尽是期待归家的喜悦。霍青不忍看，想着待会儿完了事，刨个大坑埋了，总比暴尸荒野的好。
　　
　　十日后，兵部行文告知各地州府，宋州境内匪患已除，一万盗匪负隅顽抗，悉数被歼。着各地严加防范，引以为戒。宋州守备掌军不利，削去职事，交大理寺听罪。守备之职，另择他人。一应军务，暂由副职代劳。三个月后，吏部行文，宋州太守为官贪滥，非理害民。经大理寺查明，撤职抄家，流放瓜州。着某某某继任，即刻上任。
　　
作者有话要说：新的一卷开始了。这一卷比较短，比较流水。向高潮进发，加油！ 
第六十二章 楚岫巫云ˇ　
　　金吾不禁夜，将军暂卸甲。且说霍青往宋州公干了一趟，回到潼关时，已是年尾了。从大都来了旨意，霍青剿灭盗匪有功，赏一百金。其余勇士，各有赏赐。元帅皇甫嵩特许霍青、李勇、钱虎等人休假至正月十六。回到范阳那天，恰好是除夕。
　　
　　等候进城时，钱虎还在津津乐道。只见他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军籍名牌，掂了两掂，说道：“那帮乡巴佬也忒好糊弄。什么时候我的名牌也能变成镀金的就好了。”李勇应道：“你小子！杀人是把好手，带兵可不行。”钱虎不服气，正要分辨，霍青拨转马头，回过身来断喝道：“离营之后，勿谈军事！”钱李二人好生没趣。
　　
　　钱虎因道：“将军这趟回来，脾气见长啊！”李勇道：“这叫闲生闷气。有事做的时候不觉得怎么着，闲下来心里空落落的，自然瞅什么都不顺眼。”霍青听见，回头瞪了李勇一眼。一挥鞭，独自驶入城中去了。李勇遂朝钱虎挑了挑眉。“瞧！没说错吧。”钱虎乐道：“难得见到将军如此。有意思！”
　　
　　回到别院，由丫鬟们服侍着卸下铠甲，洗漱了之后，霍青倚靠在床头。“大少爷，您的报纸。”一名大丫鬟按着老规矩将《女报》呈了上来。“十一月的，十二月的，统共是六张。”霍青应道：“放在床边，都下去吧。”丫鬟们应声退下。
　　
　　拿了一份，打开来细看，头版上竟满是刺眼的红色。什么恭喜发财、新春大吉、万事如意，一行行的吉利话。原来是最新一期的新年特刊。霍青盯着那些斗大的红字。朱红的油墨，滴滴答答的，就像是要滴下来一样。鼻管里仿佛又闻到了那股子浓重的血腥。他丢开报纸，再不愿意碰它们。抖开了锦被，便蒙头睡去。太久没有杀人了，太久没有杀过那么多人了。梦里都是脸孔，一张张渴望归家的脸孔。
　　
　　睡到午时起来，霍青去花厅用饭，这才察觉别院内已是张灯结彩，粉饰一新。过年嘛，总归要有个过年的样子。丫鬟添了饭上来，问道：“爷今晚在府里头吃，还是出去吃？今儿可不比平常，您早说下了，厨房里好预备。”霍青回道：“你的意思，我还得候着你们？”一句话，唬得那大丫鬟再不敢吱声。
　　
　　吃过饭，又到演武场。年节当口，家将们难得放一回假，无人练武。马夫也不在。霍青独自清洗着坐骑，洗完了便仍牵了追风绕着箭道溜圈。不晓得楚岫怎么样了？猛可里，男人想起还有这么个人来。
　　
　　到了百花楼，已是掌灯时分。龟公一连迭声的“贵客临门”引了进去。除夕之夜，嫖客们都呆在家里守岁，大厅里冷冷清清的，扶梯上也看不见卖俏的表子。“将军大人，您可好久没来了。”只有嬷嬷迎上来，甩着帕子笑道。“是找李将军吧？我让人请去。还是要叫姑娘，今儿人齐全，任您挑。”说着，就往楼上请。
　　
　　霍青跟着上楼，问道：“楚岫在吗？怎么外头的烟月牌独少了她的？”嬷嬷一听，话里便带了三分责怪。“将军大人，这话怎么说的？那时侯您看不上咱们姑娘，这会子又来找她。哎——你可害苦了她咯。”霍青忙问：“怎么？出什么事了？”嬷嬷不肯说，只叹气道：“这傻孩子，算白养活了。”
　　
　　霍青再要追问，李勇、钱虎二人走了出来，拉着去二楼飞红的房里吃酒。今日表子们都空闲，除了飞红外，桌边另陪坐了五个。斟酒、递茶、喂菜、唱曲，莺莺燕燕，嬉笑撒娇，倒有些年夜饭的热闹劲儿。霍青只顾自己喝酒，却也觉得比在别院里一个人吃饭要好。
　　
　　“楚岫姑娘究竟出了什么事？”男人终是忍不住问道。桌面上的人，表情都不约而同地僵住了。李勇、钱虎俱已得知了，却不吭声。倒是飞红抹着眼泪道：“将军大人，您何苦问起她呢？楚岫她自己想不开，怨得了谁？世人都说表子无情。可表子要是讲个‘情’字，那还怎么活呀？”霍青急了。“莫非她……”该死！是我害了她。
　　
　　“引将军大人去看看她吧。”李勇对飞红说。霍青听着，着实松了一口气。跟着飞红下得楼来，霍青问道：“她不是住在三楼吗？”飞红道：“三楼那屋子是给花魁住的。”二人出了大厅，转到后头，柴房隔壁一间屋子，没有窗户，门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渍痕斑驳。
　　
　　霍青迟疑了一下。“这里？”飞红推开门，轻声道：“那天晚上陈掌柜来，她拼死不从，从三楼窗户跳下来，当场昏死过去。等大夫来看了说，别的没什么，就是腰给摔坏了。如今瘫在床上挨日子。嬷嬷哪里会管她，不叫人作践她就算好的了。不过我们几个平常要好的姐妹拿些东西来给她吃，不叫饿死罢了。”
　　
　　屋里没生火，贴着墙壁摆放着一张板床，床上挂着一顶泛了黄的白棉纱帐子。就床边搁了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桌上搁着一盘点心，有咬过的，有没有咬过的。还有一套粗瓷茶具，顶便宜的那种。
　　
　　霍青走近，撩开帐子看时，只见楚岫躺在板床上盖着棉被睡着了，面色焦黄，两颊的肉都瘦没了，全凹陷了进去。一只手伸在被子外头，给冻得通红。霍青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冻红了的枯柴般的手塞进被子里，又解下身上的灰鼠袍子，仔细地罩在楚岫身上。走出来，对飞红说：“请嬷嬷来。我有话说。”
　　
　　霍青要替楚岫赎身，嬷嬷狮子大开口，居然要价一千两。钱虎一旁跳起来道：“一个瘫子，早不是花魁了。哪里值这个价钱！”嬷嬷却说，虽是瘫了，好歹还是个处子，一身细皮嫩肉的，下面照样用的。要不是成了瘫子，再多钱也不让赎的。霍青懒得同她理论，应允道：“明日来帐房支取银子就是了。”嬷嬷生怕霍青反悔，赶紧让签了买卖文书，叫领了人去。这样体面的人家，不怕他赖帐。这闺女养了十来年，总算没有赔本。
　　
　　回别院的路上，霍青抱着楚岫坐在马车内。快交子时了，四周鞭炮声霹雳啪啦，炸得震天响。仆从坐在前辕上，不时朝路边的孩童抛洒铜板。没有拣到的，便跟着车子一路小跑，伸着手来要。楚岫枕着男人的臂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看，心想：一定是在作梦，这不是真的！
　　
　　霍青有些走神，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见楚岫正看他，扬起嘴角来冲她微笑道：“今后不可再做傻事。把心放宽了，我会从京中请太医来医治你，不日就会康复的。”楚岫“哗啦”一声哭出声来，反复说着。“我就知道大人会来……我还是干净的……我没叫人碰我……”霍青心中感念，搂得她越发紧了。
　　
　　到了霍家别院，霍青命几个大丫鬟服侍楚岫洗了澡，借了她们的新衣裳换上，又一起吃了宵夜，便命人搬了张长榻，抱着清倌人坐在松竹轩外的屋檐下，看几个小厮在院子中央放烟火。楚岫见四周廊下立着二十来个丫鬟，每个人瞧她的眼神，都似一把尖刀，恨不得将她就地凌迟。霍青低下头来问：“冷吗？”一边说，一边替楚岫掖了掖罩在她身上的紫貂披风。楚岫一个劲儿地摇头。管别人怎么想呢？人活一辈子，能有这么一天，值了！
　　
　　次日，百花楼的嬷嬷上门来讨银子。人银两讫。霍青接过管事送来的卖身契，当着楚岫的面，亲手给撕了。随即便命管事拿着文书去投府衙，注销楚岫的妓籍。到了初十，霍青在范阳城里置好了一处宅子。小小的，却敞亮、干净。买了两个丫鬟，雇了两个婆子。等一应什物都齐全了，便送楚岫住了进去。从此，楚岫再也不是那个百花楼里倚栏卖笑的姑娘了，她成了男人的外室。
　　
　　为了替楚岫医治腰伤，霍青很是费了些周折，终于请来了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胡太医。针灸、角法、推拿，再加上内服汤药，一连几日，楚岫慢慢地能起来坐上一会儿了。胡太医说，椎骨伤了，将来走是能走，只是再也直不起腰来。临走前，教了丫鬟们推拿的法子。连霍青也跟着学了。
　　
　　三月底，霍青再回范阳休假时，楚岫已经能站在门内迎接了。只见她脸色白里透红，面颊也丰润了起来，佝偻着腰，抿着嘴笑。两人同桌吃晚饭。楚岫拼命地往霍青碗里夹菜。霍青也帮她夹。吃过饭，楚岫坐着弹筝，弹得疙里疙瘩的。她每日都看着《女报》在学，只是无人指导，学得很慢。霍青倚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身上穿的是楚岫亲手裁缝的藕合纱衫。
　　
　　二更天了，霍青叫小丫鬟取外袍来，照例要回去。这回楚岫扯住他衣袖，不肯放他走了。霍青道：“天晚了。车该来接了。我明日再来。”楚岫哭了起来。“将军大人嫌弃我，当初何必赎我出来？还不如让我在那里自生自灭好咯。”得陇望蜀，乃人之常情。
　　
　　霍青见她哭得凶，也不答话，一把打横了抱起放在床上，又抖开锦被替她盖上。“早点歇着，我明早就来的。”楚岫掀了被子坐起来，泣道：“我知道您心里面有人。”男人停住了脚步。“您常常坐着发愣。她是谁？让您一直想着她。她已经嫁人了，对吗？”
　　
　　楚岫复又躺了下来。松了襟结，解开裙带，拉过男人的手，覆在自己胸乳上。平躺着的时候，身子是笔直的。小巧的乳房，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霍青坐在床沿上，目光游移着。这诱惑并非来自肉体的鲜活，而是心灵上的折磨。女人躺在那里等着他，可他心里却有一个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的幻影。男人问：“你不后悔？”楚岫羞红了脸，呢喃道：“贱妾既然已经做了大人的外宅，只求您别让我枉担了这个虚名。”
　　
　　这一夜，霍青没有回霍家别院。
　　
第六十三章 还君明珠ˇ　
　　还是这一夜。
　　
　　大都城里，芳菲殿内，简宁痛彻骨髓。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可是，太疼了。一拨接着一拨，才喘上两口气，又来了。收生嬷嬷不停地说着：“娘娘……使劲儿啊……用力……”哪里还有力气？自下午起便开始疼了，每隔一刻钟一次。到后来，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
　　
　　“嬷嬷……好疼啊……我不生了……不生了……”简宁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身的汗。嬷嬷抬起头来，安慰道：“娘娘说甚傻话来。瞧您叫起来还中气十足的。快用力！就要出来了。”
　　
　　“公主，喝口糖水吧。”阿奴跪在床榻里厢，将麦杆的一端塞进简宁嘴里。
　　
　　“皇上还在吗？”
　　
　　“在，在。陛下就在隔壁书房，一步都没离开。还有太后、皇后，还有长公主，都在。”阿奴拿帕子替简宁擦去脸上、脖颈上的汗水。
　　
　　“阿奴……我生不出来……我要死了……”
　　
　　“不会的……您再用点力……”阿奴也跟着一吸一吐。
　　
　　“啊——”终于，一声惨叫，拖着长长的尾音。简宁觉得自己的肚肠被扯了出来。
　　
　　“恭喜娘娘，是位小公主。”收生嬷嬷就床上将婴儿倒提了起来，用力往那小屁股上拍去。婴儿顿时哇哇大哭起来。“听，哭得多响呀。”嬷嬷熟练地剪去脐带，拿手巾粗粗擦去婴儿身上的血污。“您这已经算是生得快的了。”说着，抱到佳人眼前。“瞧瞧，多漂亮！改明儿又是个天下第一。”
　　
　　一点儿不漂亮。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头发是湿的，眼泡是肿的，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沫子。“宝宝！”简宁一下子泪如泉涌。刚想伸手摸一摸，嬷嬷便将婴儿交到了帐子外头，自有其他嬷嬷抱去仔细清理。
　　
　　好累呀！生个孩子就像打了一场仗，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换过被褥，收拾干净，不等众人来探视，简宁便沉沉入睡了。一觉醒来，恰好听见外头报卯时。皇甫擎坐在床沿上，面带倦色，正看着自己。“饿不饿？渴不渴？”天子抚上人儿脸颊，微笑道：“辛苦你了。”简宁的眼圈立时就红了。
　　
　　“小傻瓜，不许再哭了。哭多了伤眼睛。”
　　
　　简宁赶忙擤了擤鼻子。“太后、姑姑她们都回去了？”皇甫擎点了点头，却道：“宝宝真漂亮！像你，又像我。”废话！简宁从锦被里伸出手来，皇甫擎一把握住了。
　　
　　“教你们失望了。”
　　
　　“心肝，只要你平安就好。吓煞我了。”
　　
　　“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怎么没有？”皇甫擎将人儿的小手放在嘴边，翻来覆去地亲着，眼睛里分明闪着泪光。
　　
　　“宝宝呢？我想看看她。”
　　
　　“母后给抱走了。放心吧。你好好歇两日。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公主，喝些鸡汤再睡吧。”阿奴听见动静，已吩咐妥娘热了鸡汤来。简宁由阿奴喂着喝了小半盅，便对天子道：“你也喝一点。一整晚没合眼了。”阿奴刚想说不妥，皇甫擎已从手中接了瓷盅过去，仰头喝下了剩余的半盅。
　　
　　“快回去吧。一会儿还要上朝呢。”漱过口，简宁打了个哈欠，又想睡了。皇甫擎便俯下身去，在人儿眉心处轻轻地一吻。“朕下了朝就来看你。”“嗯”简宁将手缩回被子里，冲皇甫擎甜甜一笑。皇甫擎舍不得走，又坐了一会儿，等佳人睡着后，一咬牙，方才去了。
　　
　　在床上一连躺了三天，简宁终于被允许下床了。太后特地谴了宫里的两个老嬷嬷来照管坐月子。静仪公主也打发府里的王嬷嬷来服侍一阵。这个不许吃，那个不能碰。就连最基本的刷牙、洗澡都被禁止。说什么老来会得风湿，牙齿会坏掉。见鬼了！
　　
　　简宁可不管这些。不让洗澡、刷牙，不必等到老，没几天就给臭死了。再说了，相关的报道以前也有看过，只要避免着凉，洗淋浴的话，应该是没有大碍的。所谓不能刷牙，那更是无稽之谈。于是，不顾一众过来人的反对，佳人兀自在浴池内洗起淋浴来。彼时花洒还没有发明，便叫来四名侍女，每人手里提一把烧水用的铜壶，对上热水，从头顶浇灌而下。当真洗得痛快！
　　
　　“阿奴，我是不是胖了很多？孩子生下来了，肚皮还是圆鼓鼓的，没觉得下去多少呀。”简宁一面拿皂角在身上打着泡沫，一面问。阿奴坐在池子边上，正替人儿洗头，回道：“您别急嘛。嬷嬷不是说了，要养上一阵子才能慢慢收回去呢。”
　　
　　“哦——”简宁噘着嘴，暗暗地对自己说，要耐心一点，会恢复成原来样子的。阿奴笑道：“公主，您是怕皇上嫌弃您吗？不会的。无论您胖成什么样儿，他都会喜欢的。何况，您只这样已经够美的了。”一旁执壶的侍女们纷纷附和。
　　
　　谁问这个啦！简宁瞪着大眼睛往众人面上一扫，没好气道：“你们越来越没规矩了。看来今后得对你们严些才是，一个个都爬到我头上来了。”漱霞也在四人之中，便应道：“阿弥陀佛！公主千万别动气。王嬷嬷说了，动了气，肚皮再鼓起来，可就收不回去了。”
　　
　　简宁啐道：“呸！王嬷嬷几时说过。等我告诉她，让她来收拾你们。”正说着，王嬷嬷进来催道：“哎呀，我的公主。怎的洗了这么久？受了风，涨了气，可了不得。快，再冲一冲就行了。”众人都笑将起来。
　　
　　午时许，天子驾临，连同宝宝也一起来了。“听说你洗澡洗头了？为什么不听嬷嬷的话？”说时，天子抱着人儿坐到绣榻上。简宁从乳母手中接过宝宝，低下头去只顾端详。比刚生下来的时候白多了。眼睛也睁开了，乌溜溜的，又大又圆。“她这两天都吃什么了？乖不乖？夜里哭不哭？”
　　
　　皇甫擎一时答不上来，只得唤随行的嬷嬷、乳母等人统统进来。原来彼时的皇子、公主自出生以后，有专门的乳母、嬷嬷在孺子室中教养，并非由亲生的母亲抚育长大。待简宁一一问过，打发众人退下，皇甫擎道：“你就少操这份心吧。母后说了，她会多多照应的。你自个儿还是个孩子，又要办《女报》，把身子调养好了最要紧。”
　　
　　简宁有点儿不高兴。皇甫擎便命乳母将孩子抱走，叫李延福递上草诏。“乖，先看看这个吧。”简宁接了，打开来看时，却是一份册封诏书。只听天子言道：“就按照我们先前商定的。不管生男生女，都起名‘珏’。取其双玉相合之意。朕再册封她为永泰公主。”简宁将草诏丢还了回去。“永泰就永泰呗。”
　　
　　“怎么？你不喜欢。”皇甫擎将诏书搁到一边，捧着人儿小脸问道。简宁圈住他脖颈。“不是啦。只是真的不能自己养吗？我想把宝宝留在身边，自己带。”皇甫擎对此事的态度异常坚决。“不行！你光办报纸，已经冷落了朕了。再有宝宝在身边，那你预备把朕置于何地？除非你把报纸的生意给结束了，朕倒可以考虑考虑的。”
　　
　　“那不行！”还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局面。“那好吧。说来说去，你全是为了你自己。”佳人凑过嘴去，吻在天子唇上。皇甫擎笑道：“彼此彼此，你还不是为了你自己。”一对自私的父母。
　　
　　天玺十一年四月二十六日，长乐宫里摆满月酒，京中的皇族贵戚悉数出席。这一日，天子正式下诏，将长女皇甫珏册封为永泰公主，赐予食邑一千户。举国上下，饮博三日，以为庆贺。

 
第六十四章　
　　满月酒后，又过了十天，简宁出了月子。养息了一个多月，由众嬷嬷、侍女们悉心照料饮食起居，又得太医院送来益肾健脾的汤剂滋补，除了关节处尚有些许酸痛之外，身上已无大碍。胡太医把过脉后说，这阵子一调理，不仅将因生产而损耗的精血元气全补了回来，更是把先天的那一点不足之症也尽数带去。真算得上意外之喜。只是一件，对着铜镜中那圆滚滚的肚皮，某人是横竖看不顺眼，必欲除之而后快。于是，从来不曾为体重而烦恼的简宁，如今却如同现代大多数的新生儿妈妈一样，开始考虑如何减肥的问题了。
　　
　　《孙子.谋攻》上说，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想要减肥，总得先知道自己现在的体重吧。眼前没有合用的能称上百斤分量的秤，简宁便命人往尚膳监里拉来一台称粮食用的，就安放在寝殿内的浴池边上。沐浴之前，脱得光溜溜的，往上一站。侍女一打秤秆，乖乖，快赶上一石米的重量了。简宁掐指自己换算了一番，整整五十五公斤。按照这个情形，那过去云姬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四十八公斤。OK，目标定了。半年之内，至少要减掉七公斤。至于用什么方法嘛。运动减肥，最科学了。
　　
　　当晚，紫纱帐内，简宁拗手拗脚的，不肯依从。皇甫擎不由愤懑道：“怎么啦？昨儿晚上也是这样，弄得不欢而散。今日朕已问过嬷嬷了，不妨事的。”便将佳人摁倒在织香缎褥上。“乖，朕已忍了快十一个月了。今晚上陪朕好好耍耍。”说着，就要脱人儿绣袍。
　　
　　只见佳人一双小手死命护住前襟，撒娇道：“再过一段时日嘛。人家还没有完全恢复呢。”皇甫擎联想今日午膳时，李延福说起初云公主差人去尚膳监里要秤的事体，心道：原来为了这个。遂一手探入人儿袍底，抚摩她小肚子道：“胖点就胖点呗。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一圈肉儿，以后朕当枕头使了。又滑又软，还香喷喷的。”
　　
　　简宁怕痒，咯咯咯地笑起来。“想得美！谁给你当枕头。”又道：“等我瘦下来嘛。现在这样不好看，万一你给吓跑了怎么办？”说时，伸出一根手指头往天子额间戳了一记，故作幽怨道：“妇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妾不敢以燕媠见帝。”
　　
　　皇甫擎听得佳人自比孝武皇后，言下之意，女为悦己者容。虽是戏言，却见真情，乃道：“朕不是立过誓了嘛。今生定不相负。如今连女儿都生下来了，你还信不过我。若单为色相，这世上的女子有千千万万，即便留得住朕一时，不过过眼云烟罢了。能与我同偕白首的，唯你一人而已。”
　　
　　这就是一个帝王的承诺。不求全心全意，但愿一生一世。简宁心里叹息。“可是，我还是想过一阵子再说嘛。”天子见人儿恳求，不忍心拒绝，应道：“那好，你说说看，你要朕等多久？”简宁道：“半年，半年就可以了。”皇甫擎一听。这还了得！“小东西，你要把朕憋坏了呀？”说完，霸王硬上了。
　　
　　“嗯哼……啊……嗯……”只见佳人半跪于缎褥之上，小手儿扶定天子肩头，嘴里呻吟个不停。皇甫擎则坐在她身前，正埋首在那雪胸间左右吸吮。一手箍住人儿的小肥腰，一手在她私处内上下捣弄。
　　
　　吮了半日，不见有奶水出来。皇甫擎抬起头来问道：“咦？怎的生了宝宝，你没有奶水的吗？”简宁被挑逗得浑身酥麻，见停了下来，低下头来嗔道；“笨蛋！都什么时候了，居然想起问这个？你们不让我自己养宝宝，一滴奶都没给她喂过。不嘬，哪里来的奶水？涨了两天，早收回去了。”
　　
　　皇甫擎明白了。不觉起了坏心，笑道：“真的？我不信。等我用力嘬嘬，看到底有没有。”言毕，又叼住人儿乳头，一通猛吸。“嗯……好了啦……疼……疼呢……”简宁只觉胸前又疼又痒，下身一股股热流正往外涌，内里麻痒难熬，竟是很想要的意思。又不放心，拿指尖沾湿了，放到眼前一看。幸好，并无血丝。遂伸了手去褪天子身上的寝衣。
　　
　　皇甫擎正嘬得兴起，忽察觉人儿居然破天荒的头一遭为自己宽起衣来，心下一喜，亦跪起身来，捏住她下巴，浪言道：“怎么？这么急啊？小东西，还说再等半年，朕瞧你连半刻都等不了了。快躺好！腿分开！看朕怎么收拾你！”说完，往人儿樱唇上重重舔了一口，脱了寝衣，自己亦是一柱擎天。
　　
　　简宁闻言，羞臊不已，却又情欲难忍，少不得娇嗔道：“混蛋！就会欺负人。”嘴里虽然如是骂着，身子却乖乖地躺了下去，拿两只小手把双眼齐齐蒙住，便将两条雪白的长腿弯曲起来，向外摆成了个倒八字，口中还不忘娇怯道：“嗯……别太用力了……才刚不见了红的……”
　　
　　皇甫擎心中好生得意。此时躺在眼前的，哪里还是那个人前骄矜跋扈的一国公主，分明是一只柔顺听话、粉嫩可爱又任人宰割的小白猪猡。遂腾身上去，肌肤相贴，与人儿舔吮做一处。手里扶着自己那话儿在她私处上来回刮擦，却不肯深入。
　　
　　“嗯……快进来……嗯哼……给我……”简宁一边同皇甫擎缠绵舌吻，一边忍不住伸了小手去抓他那根。皇甫擎越发来了兴头，离了小嘴便笑骂道：“小妖精！敢是也憋得久了，今日真个浪得不行。”简宁听了，半是羞愧半是难耐，终于哭出声来。“都是你不好……你欺负人……呜……”
　　
　　皇甫擎生怕人儿刚出月子哭坏了眼睛，也不闹了，忙道：“乖——心肝，别哭了。给你，给你。”说着，挺身上去，徐徐刺入。简宁打了个哆嗦，咬着唇儿轻哼哼。有一点疼，有一点涨，却又舒服得不得了。看官若问，那后来呢？还用说嘛，自然是九浅一深，右三左三，摆若鳗行，进若蛭步。
　　
　　狂了一回，皇甫擎意犹未尽，因怜惜佳人刚生完孩子，毕竟身子怯弱，便就鸣金收兵，以图后战。往浴池清洗了一番，回来时，阿奴、漱霞两个业已伺候简宁擦了身。见人儿倚靠在床头，正端着瓷盅拿调羹舀东西吃，天子道：“吃什么呢？我也尝一口。”
　　
　　“燕窝”简宁说着，将瓷盅搁在床边的小几上。皇甫擎过来坐在床沿上，说道：“你们南方人偏爱吃这个。”便端起瓷盅喝了起来。简宁漱着口，应道：“你近来嘴谗得很，老是跟我抢东西吃。”皇甫擎也漱了口，拿帕子擦着嘴道：“我向来不大爱吃这些汤汤水水的。不过见你吃，跟着蹭两口。”又道：“怎么这血燕吃着，竟比从前在太后宫里吃的还好？”
　　
　　简宁不无得意，应道：“你猜猜，哪儿来的？”皇甫擎道：“既不是这宫里头的，那不必问了，是你父王、母后特地差人送来给你吃的。”简宁道：“废话！这宫里头的燕窝不就是南昭进贡的嘛。”皇甫擎倒奇了。“怎么？莫非外头市面上卖的比宫里的还好？”
　　
　　简宁笑道：“说起来，算是托《女报》的福。城里福寿堂的秦掌柜近来做起了这燕窝的生意。因它滋阴养颜，益气补中，最适宜女子吃的，便想在《女报》上登几则广告。外头办事处接了生意传进来。前日皇后来探望的时候说起，我就说这类东西最易作假，叫他先送些来我们尝尝。若是好，我亲自写文章替他吆喝。这不，昨日才送进来的。我和皇后各得了一份。阿奴他们试吃了，都说比进贡的还好。多半是外海弄来的。想来吴掌柜一定是把压箱底的货色给拿出来了。呵呵！”皇甫擎听了佳人这么一大通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摇头叹服。
　　
　　第二日起，简宁开始了漫漫减肥征程。卯时皇甫擎离去后，便不再贪睡，坐在床上叫阿奴帮忙压住腿，先来三十记仰卧起坐。然后起床梳洗，再空着肚子在院子里踢毽子、跳绳，活动筋骨。待吃过早饭，稍是歇息，便不坐彤辇，徒步去弘文殿料理《女报》的事务。佳人此时既已出了月子，独孤柳也乐得清闲，便自愿退回到名誉社长的位子上。
　　
　　抵达弘文殿时，不过辰牌，侍女们还在忙着抹地、擦桌子。内侍黄倨、冯宝二人已在殿内伺候了。上前请了安，便将近日积累下的未曾发表的文稿，连同办事处接收到的广告生意的订单，分门别类地呈送上来。简宁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一一翻阅起来。阿奴于一旁伺候笔墨。漱霞则领着两名跟班的侍女抬了从芳菲殿带来的食盒，去配殿整治茶水点心。
　　
　　话说这弘文殿内的布置与众不同。正殿除了保留中央台阶上的宝座，供社长就坐训话之外，其他空间都用一架架绉纱屏风划分成若干区域，每个区域内安放有数张书案、圈椅，以便各司其职，不至于相互干扰。譬如写作、校对、排版等，都各自有专门的区域，宛如现代的办公室。配殿内还设有休憩、用餐、单独会客之所。这一切，都是依照简宁预先描绘的草图来布置的。
　　
　　巳时许，诸嫔陆续到来。每人身后皆有数名侍女跟从，有抬食盒的，有拿衣匣的，有带坐褥的，也有自备笔砚的，全凭个人所需。见初云公主上班来了，人人都过来问候一番。
　　
　　开办《女报》对于简宁，是一项工作一桩生意。但对于不少妃嫔来讲，经过大半年之后，每日来弘文殿里上班，更像是一场不散的宴席。反正在自己宫中也是闲着，大家一处聊天、工作，日子变得容易打发了。再者，这报社的工作是自愿的，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没有强行的规定，不似衙门里还要点卯。渐渐地，诸嫔不仅认同了自己在《女报》报社的这份工作，而且已将它视作生活的一部分。潜移默化中，似乎人人都成了“职业女性”。
　　


　　第六十五章

　　“公主，上月的帐目已经悉数登记了。请过目吧。若无差错的话，我就要结帐了。”这一日恰好是初八——结帐的日子。薛嫔来至弘文殿，彼此叙了寒温，便亲自拿了钥匙走到墙边的大书橱前，打开下面柜子，取出帐簿来送到简宁跟前。简宁起身道：“有劳姐姐了。”便接过来，撇下手中文稿，查看这个要紧。
　　前文述及，薛嫔的娘家乃淮南一带巨贾，本人精于算术，会记帐。佳人同独孤柳商量后，便决定将《女报》的帐目交由她来负责。薛嫔起先推说责任重大，怕做不好，不肯受命。简宁便劝她道，不过每月将兵部、礼部报上来的邮驿、印刷、纸张、油墨等成本费用，按照凭证一一汇总登记了，再就是报上的文章按字数、所在栏目等既定标准，计算出每一篇应得的稿酬，统计在各人名下。其余外间零售的帐目，自有独孤家在京的管事料理，汇总各地的收入，减去人力开销之后，每月月头上将帐目、钱银一并送入宫来。费不了什么大气力。薛嫔这才应承下来，领着王美人等几个能算会写的偏妃专门管这一摊子事。
　　后来，增加了广告生意。因大都城中的办事处是由房子陵的诗社出面做成的，还谴了几名社内的青年才俊在那里掌事，不能不考虑那方面的利益。兼且广告是门活络的生意，需要时时变通，因此简宁也开始帮着薛嫔一道留意帐目。即使是坐月子的那段日子，独孤柳与薛嫔也时常为了这个去芳菲殿与佳人商议。不得不说，在创办《女报》的过程中，后宫诸嫔的关系变得不可避免地亲密起来。妻妾们成了同事、上下级，组成了一个利益相关的团体。
　　花了一个时辰，简宁将四月份的帐目审看完毕。没什么问题，便将帐簿送还到薛嫔手中，问道：“外头银票送进来了吗？”薛嫔道：“两处都送来了。昨日公主不在，皇后带回去了，说是等你今日亲自来结了帐，她再发付各处。至于给各位姐妹的稿酬，照旧兑成现银送来。说不得，一会儿人就要到的。”
　　简宁道：“难为皇后每每想得周到。谢天谢地，这两个月总算开始赚钱了。”薛嫔道：“多亏公主想出在报上替人登广告的主意。如今《女报》在全国发行，工本这么大，没个赚钱的法门是万万难以维持的。”简宁道：“可不就是嘛。”
　　一时独孤皇后驾到。后头跟着彩英等一众贴身侍女，另有两名太监抬了个大食盒子一同进来。诸嫔纷纷起身致意。简宁迎上去道：“姐姐来得正是时候。再迟一些，我们倒要散了去吃饭哩。”独孤柳道：“喏，去年我说要栽桑养蚕，后来因为帮你办《女报》就耽搁了下来。如今你好了，我想着也弄点事情给底下人做做。别教我们忙得什么似的，她们尽在一旁干闲着。刚才去御花园转了转，圈了几亩地准备先栽上桑树。落后再叫人买蚕宝宝来。公主可得扶持一把呀。”
　　简宁笑道：“没说的。只我身边的人，任你差遣就是了。不然，我在《女报》上给姐姐登一则‘亲蚕劝桑’的启示吧。”独孤柳听了，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来的路上，我还在想西郊亲蚕的事呢。可惜过了季春，不合时宜。何况非常时期，能省则省，不好大费周章。这样子既简便，上下又能尽晓，亏你想的出来。”
　　二人闲聊完，便开始分发四月份的稿酬。独孤柳命太监打开大食盒子，只见里头装着几十个大红的锦缎袋子。每个袋子的系绳上都粘了一张小笺儿，上头注有诸嫔的笔名。袋内的银两，数目不一，多则二三十两，少则五六两，各人按劳所得。另有薛嫔这样不写稿子，专一负责日常事务的，便按职责大小，支取相应的薪金。
　　等诸嫔领得差不多了，独孤柳将剩下的三个袋子并一张银票交到简宁手里。“给你，这是洗手做羹汤、一斛珠、沈胜衣三人的。这八十两银票是给办事处的佣金。公主代为转交吧。剩下的净利，一会儿到我那里去取。”简宁命阿奴收好，道了谢，说道：“姐姐又受累了。难为一个个称好，写了笺儿。”独孤柳道：“不值什么，看着体面些罢了。多呀少呀的，免得大家尴尬。”
　　说话间，韦妃同徐昭仪二人携手走上前来。大家复见了礼。只听韦妃道：“今日既拿着了薪金，我说大伙别散去，就在弘文殿里排上酒席，一道吃顿中饭吧。好歹忙活了一个月。皇后娘娘、初云公主，意下如何？”简宁并无异议，便看向独孤柳道：“皇后您说呢。”独孤柳道：“有什么不行的？只是这个头是韦妹妹起的，那银子该由你来出。你可是我们这里薪金最高的。又帮着校对排版，又自己写文章。我从前却不知道你这么有能耐的。”
　　韦妃听了心里受用，拿袖子掩住嘴笑了一笑。“姐姐这是‘锅子莫讨讨碗里’呢。我们不过伙计罢了。你们二位可是掌柜。哪有伙计请掌柜的道理？”徐昭仪附和道：“就是呀。好不容易《女报》赚钱了，二位也该拿出点来犒赏犒赏，让我们大伙儿乐上一回才是。”
　　独孤柳笑道：“我才玩笑了两句，你们两个就当真起来。”遂向佳人道：“我们每人出二十两银子，叫尚膳监将今日的午膳弄得丰盛些。再抬几瓮好酒一同送来。前日端午你不是做着月子没赶上吗？今日就当补过节吧。”简宁道：“我不敢同姐姐比肩，我出十六两好咯。”独孤柳应允了，随即命太监拿了银子去尚膳监整治酒菜。
　　正午时分，弘文殿内摆起宴席来。除了独孤皇后、简宁、韦妃、徐昭仪、刘妃、赵妃、薛嫔、张婕妤等，还有去年采选进宫，新近上了封号的几人。众人边吃边聊，说说笑笑，毫无拘束，即便心中不和，面子上都不露出半点破绽。简宁心里想着，亏得自己生下来的是个女儿。怀孕的这段时日，皇甫擎又在后宫实行所谓“雨露均沾”的政策。不然，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太平日子过？想到后来，竟觉得那曾经被自己视作残忍的，不允许妃嫔随便生育皇嗣的风俗，其实是对众人的一种保护。纵然，那是需要冒一定风险的。毕竟在古代，婴儿的死亡率比起现代来要高得多。后宫的纷争绝不是为了爱情，能够让人为之不顾一切，以死相搏的，只有权力。已经身处高位的嫔妃们若没有自己的子嗣，便没有了相互倾轧的理由。不过一群寂寞的女人罢了。
　　午饭过后又喝了茶，诸嫔便各自为政。赵妃、刘妃几个仍留在弘文殿内接着写稿，薛嫔、张婕妤在偏殿的休憩室里对弈，韦妃、徐昭仪去了御花园消遣，李充容等则回自己宫中午歇。简宁因要随独孤柳往栖凤宫去取净利银子，独孤柳便邀其共乘凤辇。简宁谢绝道：“从今日起，我在宫里不坐车辇了。一律改作步行。”独孤柳不解，问其缘故。简宁婉言称自己是为了强身健体云云。
　　看官听说，彼时虽然以苗条为美，但因物质条件所限，身形肥胖者尚在少数，所以并没有现代社会汹涌澎湃的减肥浪潮。无奈宫中人人尽已知晓初云公主命人去尚膳监要秤的事体。独孤柳不由打趣道：“敢是公主要学那赵飞燕做掌上舞呀？依我说，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又道：“既这么着，我先行一步，在东宫候你来就是了。”简宁闻言，丝毫不放在心上，只冲独孤柳做了个鬼脸。独孤柳越发乐了，登上凤辇，命内侍驾车，由侍女们尾随着去了。
　　简宁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下一胎……以后慢慢再说吧。”阿奴、漱霞在佳人身后听闻，面面厮觑，均不能解话中之意。

　　第六十六章

　　话说佳人步行去栖凤宫领取《女报》四月份的净利银子，又在那儿陪独孤皇后闲坐片刻，回到芳菲殿时，已届申时。内侍冯宝已将王玉芝、绿珠和薛小怜三人的稿酬，连同支付给外头办事处的佣金送去了静仪公主府，此刻正在殿外等候复命。一直等到初云公主梳洗更衣毕，约莫小半个时辰，方有侍女出来引入正殿。
　　行过礼，冯宝将上述事宜说了一遍，又道：“今日不曾见着少奶奶，是府里小奶奶收的银子。奴才在那里凑巧遇见卢太医。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少奶奶有喜了。奴才心里头搁不住事情，就这里先向娘娘道喜。”简宁道：“我叫你去送银子，你倒理这个闲事。”乃命漱霞从净利银子中取出两大锭共八十两来，说道：“你和黄公公这几个月宫里宫外地奔走，着实辛苦。拿去分了吧。”冯宝接了赏银，叩首道：“奴才自有薪俸，原不该收。可这是娘娘疼惜奴才们的一番心意，奴才愧领了。”简宁素知冯宝为人伶俐，笑道：“今后依旧好好当差，少不了你们那一份的。”打发他去了。
　　这里漱霞道：“黄倨这会子笃定也在皇后那里领赏呢。”简宁道：“不用眼红别人。既是赚钱了，大家伙儿都有份。”遂唤在芳菲殿内当差的一众侍女、太监齐来领赏。阿奴、漱霞一人十两。其余的，每人二两。发完赏，众人磕了头退下。佳人便写帖子叫小太监送去长公主府，探问玉芝怀孕的事。
　　那小太监出了皇城，来到东市永泰坊。房子陵刚刚下值回府，走到二门，便有角门上的小厮赶上来禀报，说是芳菲殿的小陈公公送帖子来。房子陵忙叫请进来，就门檐下接过帖子，问道：“公主身子好些了吗？”那小太监恭身立禀道：“回大人的话，娘娘昨日已大安了。今日就去了弘文殿上班。一切安好。”房子陵听说，总算放下心来。遂命小厮引着小陈公公下去喝茶，袖了帖子，自往前庭来向长辈请安。
　　行至正屋房前，绿珠已立在台矶上迎接了。只见她盈盈下拜，纳福道：“大人今日回来得早呀。恭喜大人，有喜事临门。”房子陵道：“表妹大安，我已知晓了。才刚送了帖子来。”说时，微抬起左臂，拍了拍袖筒。绿珠笑道：“大人可是糊涂了。这确是一桩喜事，但并非大人的喜事。您再猜猜？”
　　房子陵心下有几分羞恼，又一想。“对了，今日是报社结帐之日。你和玉芝都有进帐，这算是喜事吧。”绿珠仍是摇头。“您往别处想想。”房子陵面上不耐烦起来。绿珠觑见，不敢再玩笑，忙又纳了个福道：“恭喜大人，少奶奶有喜了。明年正月，您就要当爹了。”房子陵恍然，原来是这事。当下进了正屋，一面却对跟在身后的绿珠道：“难为你主子调教的好啊。玉芝怀孕，你这样高兴。”绿珠听他口气，竟像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似的，不禁暗自纳闷。
　　房驸马此时尚未回府，正屋内只有静仪公主在。房子陵行礼问安之后，皇甫静便将玉芝怀孕的消息又告诉了一遍，嘱咐儿子好生体贴媳妇，不要惹她生气，并叫房子陵自今晚起就与玉芝分房。还说卢太医把过脉，看了面色，玉芝肝经郁热，加上漏红，非得卧床休息不可，以后不必每日来请安云云。房子陵听着，连声称是。
　　叮嘱了大概，皇甫静道：“你媳妇吃了药，在屋里躺着呢。这会子该醒了。快去瞧瞧她吧。落后也不必过来，今后晚饭就在你们自己房里吃。”又对绿珠道：“少奶奶如今有了身孕，瞧她的情形，可不像你主子那样顺当，有苦头吃了。她心里头不自在是一定的。你若受了什么委屈，千万不要顶撞她，只到这里来告诉我，我替你做主。”绿珠亦是唯唯答应。
　　房子陵与绿珠复行了礼，拜辞静仪公主，便出了正屋，径归后宅去。一踏入小院，便见金宝、小玉领着两个小丫鬟正抱着自己的衾褥衣物从上房出来。房子陵喝住道：“怎么回事？”绿珠忙解释道：“这是长公主的意思。您每日起得早，怕吵着少奶奶歇息。把衣裳放在厢房里，早晨直接换了，免得往上房去惊动了少奶奶。”房子陵听了，看向绿珠道：“难怪你这么高兴呢。”便扬了扬手，示意丫鬟们接着搬。
　　往上房看望了玉芝，房子陵便回西厢房更衣。这时方得了空拿出那帖子来细看。原来也是为了这事。房子陵就使绿珠的纸笔写了回帖，告之详情。叫小玉送到二门上，让小厮交给小陈公公带回宫里。绿珠又拿出薛小怜的稿酬，以及给办事处的银票来。房子陵便叫先收着，明日带在身上，下值后两处转一转，顺便送去。
　　俄而，上房内摆好了晚饭。房子陵便离了西厢房，去上房用饭。幸好王嬷嬷从宫里伺候月子回来了，绿珠便请了她来，一同在西厢房里用饭。席间，听王嬷嬷说些初云公主的近况。房子陵吃完晚饭过来，自然问起。绿珠再一一转述。说到佳人调皮任性处，二人皆笑个不停。绿珠眼见房子陵心情转好，不由松了一口气。
　　转眼到了六月上旬，正是盛暑时节。玉芝自怀孕以来，害喜得十分厉害。每日躺在床上，不敢随意走动。吃多少，吐多少。煎炒烹炸，但凡沾上一星半点的油腥，皆入不了口，连闻都闻不得，故每顿只以瓜果、白粥、酱菜等来充饥。房子陵起先还陪她吃了几日净素，到后来便到西厢房与绿珠一处搭伙。他一个王孙公子，听不得时时有干呕之声，每日下值后，去上房略坐一坐就出来，不是上藕荷斋看书写字，就是往绿珠房里听她弹筝消遣。到了夜里熄了灯，弄得动静大些，玉芝又睡不安稳，听见了岂有不伤神气恼的？只因绿珠生性机警，原又是初云公主身边的人，她不好拿她怎么着，顶多抓些小茬儿呵责几句，心里头的委屈，唯有不时向身边的几个陪嫁丫鬟说说。每遇静仪公主前来探望，仍是笑脸相迎，不敢有丝毫怨言。
　　这一日，玉芝正在房中叹气，却有丫鬟进来禀报说，初云公主到了。玉芝也是个要强的性子，连忙叫人扶她起来，梳洗打扮，欲亲出房门迎接。才换上水红色的杭绸窄褂，鹅黄的彩绣褶裙，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外间小丫鬟打起湘竹帘，简宁已由绿珠陪着走进了上房。
　　“少奶奶，公主来看您了。”绿珠说着，撩起里间寝室的珍珠门帘。玉芝听见，顾不得梳头，忙立起身来迎接。只见佳人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绫纱广袖合欢襦，内里束绣金抹胸，下穿一条月白罗纱长裙，长发仍用金簪盘在脑后，看着竟比满月酒时瘦回去好些，肤色呈淡淡的蜜色，不似先前那般白得过分。
　　“大暑天的，表妹怎么来了？快上茶。拿果子来。”玉芝一面吩咐丫鬟，一面上前来扶。不想走了两步，只觉头重脚轻，自己险些跌交。慌得简宁、绿珠二人赶忙上前架到床上，拿被子靠着倚在床头。简宁另扯过一条帛被盖在玉芝身上，见她面色苍白，形容消瘦，不禁蹙眉道：“才一个多月不见，嫂嫂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我上月就想来看你，只是才从皇后手里接过《女报》，事情太多，又怕打扰你休息，没敢来。今日又是初八，反正要送银子来，我想看看你，所以跑来了。怎么样？还见红吗？吐得厉害？”
　　玉芝抬头见绿珠侍立在佳人身后，不愿多说，只道：“多谢表妹惦记。还是老样子。太医说熬过头几个月，等肚子大起来就好了。”却问：“小公主没一道来吗？我真喜欢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宝宝。上回在满月酒上抱了一抱，一股子奶香，怪好闻的。”简宁道：“我原要带她来的。可皇上不许，说天太热了，怕路上熏着。等到了八月份再带她来。”
　　说话时，丫鬟已奉上清茶、果盆。绿珠端过茶盏送到佳人手里，简宁道：“行了，你出去吧。阿奴在西厢房里等你说话呢。你们可有大半年没见着面了。”绿珠遂向简宁、玉芝各纳了福，出了上房。简宁呷了两口茶，将茶盏搁在床边的矮几上。那丫鬟放下果盆也出去了。简宁这才道：“推己及人，我晓得嫂嫂心中必有委屈。刚刚绿珠在，你不肯说。绿珠虽然是我做媒许给表哥的，可你是我的表嫂呀，我绝不会偏袒她的。有什么难处，你告诉我。姑姑、表哥那里你不方便开口，我替你说去。”
　　这话正触中玉芝心事，竟当场落下泪来。简宁拿丝帕替她拭着眼泪，劝道：“嫂嫂快别这样！我知道你的性情最是活泼、开朗的。心情不好，宝宝也会受影响。将来生出来，脾气会很暴躁。要是长大了欺负我们皇甫珏怎么办？”玉芝闻言，方渐渐止住，握住人儿手道：“难怪人人都喜欢公主呢。”便将心中愁闷，一五一十向佳人尽诉。
　　简宁心里直骂房子陵，自果盆内拈了一颗樱桃送进玉芝嘴里，说道：“这个性平，多吃些无妨。”便喃喃嘱咐道：“这头一件，嫂嫂自己先得振作起来。虽说不宜多走动，但也别老闷在屋里。拣那早晚日头不太毒的时候，叫丫鬟扶着你到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写稿的事，也不是非得停下来不可。你慢慢写着，既打发时间，又能分散些精力。你说宝宝身上的奶香好闻，想起来并不觉得恶心，那一会儿我同姑姑说，叫她请几个乳母来，挤些人奶，你先喝着，总不能老吃那些清汤白水的。家里头有的是燕窝，拿出来熬粥吃。那个最养人的，又没什么忌讳。若是这样嫂嫂还觉得不好，我就劝姑姑让你回娘家住几个月，怎么样？”
　　玉芝不住地点心，待佳人说到末了一句，立时接道：“若是真能回去住上些时日，那再好不过了。我原也存了这个念头，只是嫁过来刚半年，不好意思提。况且，也没有为了害喜就回娘家的道理。”简宁道：“道理重要，还是人重要？放心吧，我去同姑姑、表哥说，他们一定会答应的。至于绿珠，嫂嫂千万别怪她。她也是身不由己。”
　　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吗？玉芝微笑道：“我知道，不关她的事。”简宁又道：“都是表哥不好。等见着他，看我好好骂他两句，替嫂嫂出这口气。”玉芝被逗乐了。姑嫂两个说笑了一阵，便有静仪公主身边的大丫鬟来催请，说是长公主从老宅回来了，等着要见公主呢。简宁不得不暂别了玉芝，带着阿奴、漱霞两个往前庭正屋而来。

　　第六十七章

　　入了正屋，简宁拜见静仪公主。纳完福，便给拉着一同坐到罗汉床上，娘儿俩挨着说话。多日不见，人儿少不得偎在皇甫静怀里先撒上一通娇。皇甫静膝下只房子陵一个儿子，如今大了，难免生分，好在有这么个小丫头在，嘴又甜，模样又好。俗话道，女儿是妈妈的贴身小棉袄。皇甫静早已将简宁视作亲生女儿一般，又见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天子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自然越看越喜欢，宠爱她已实实胜过了房子陵。
　　“小丫头，听说打这个月起你又实行避孕啦？”插科打诨完，皇甫静问起正经话来。简宁从摆在床头小几上的果盆内拈了颗鲜红李子，一边拿在手里啃着，一边囫囵回道：“姑姑消息可真灵通……不这么做，万一又有了怎么办……才把《女报》接手过来……这样的苦头，吃一次就够了……现在想想还后怕呢。”
　　皇甫静又问：“皇上怎么说？”简宁吐了核，拿帕子胡乱擦了手道：“他说，也是，才调养回来，等个一年半载再生第二胎不迟。姑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听见我那样惨叫，吓坏了。他自己说的。呵呵！”皇甫静摇着头叹气。“你胡闹，皇上也跟着胡闹。他明年就三十了，连个皇储都没有。太后万事不管，只一味地纵着你们。哎——”
　　简宁见状，伸臂勾住她肩脖。“姑姑，您就少操这份心吧。瞧您，保养得那么好，脸上一条褶子都没有。万一因为担心这个而生出褶子来，那可怎么好？怪可惜了的。”说完，吧唧一口香在皇甫静脸颊上。皇甫静笑嗔道：“去你的！一嘴的糖水都揩在我脸上。”抬手一巴掌轻拂过人儿小脸。“就会哄人。”随即正色道：“办《女报》毕竟是消遣，生个太子最要紧。听见没有？”简宁“哦”了一声，只有乖乖答应的份儿。
　　说完自身，某人便管起他人的闲事来，言道：“姑姑，我刚刚去看表嫂……”遂将玉芝心里的难处掂量着告诉了皇甫静，又将自己如何劝解的话也说了一遍。皇甫静听着，才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唉——原来相亲那会儿我瞧她生得珠圆玉润，料定身子骨应是不错的。谁知，竟这样娇贵。”转而问道：“是她叫你来对我说的？”简宁忙道：“没有的事！是我见嫂嫂瘦得厉害，问起来。她犹豫再三，才肯吐口的。”
　　皇甫静思忖了半刻，说道：“请乳母，熬燕窝粥，这些都容易。凭她想吃什么，但凡世上有的，要什么给什么。只是这回娘家嘛，却不大好。她自己不也说了，没有为个害喜就回娘家的道理。人家要笑话的，不晓得内情的，还当我们怠慢了她，叫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了呢。”
　　可不是受委屈了吗？简宁一心想要成全玉芝，不肯死心。略打了个腹稿，便谏言道：“依我说，姑姑不如就遂了嫂嫂的心意，放她回去住上几个月吧。等胎儿稳定了再搬回来。一则，可以少操一份心。她在这里，一家人不得安生。太医一趟一趟跑了来，一会儿熬这个，一会儿煮那个。即便这样，王尚书府上还不放心呢。不是说，隔三岔五地就谴老嬷嬷上门来打听嘛。索性，让嫂嫂回去住。自家的宝贝女儿，他们岂有不尽心服侍的？二则，嫂嫂想回去又不敢说，怕惹您不高兴。您现在大大方方地许她回去，她心里头一定感激您。回去再同父母一说，只怕王尚书夫妇都念您的好。两家真要好，别人想造谣诽谤也不能够。三则，是我的一点私心。绿珠虽不说，我也看出来嫂嫂对她没好脸色，背地里冷言冷语是一定的。表哥只顾着自己快活，弄得两边都不好过。不如大家分开一阵，别把怨恨往深里结了。您听听，是不是这个理儿？”
　　皇甫静被说动了，往人儿脸上拧了一把，白了她一眼道：“你这个人精！”复又感慨道：“那些不晓事的，只说你以色侍君，不过仗着有一副好皮囊罢了。要我说，皇上是什么人，纵然仙女下凡，见多了也不稀奇了。要抓住他的心，还得靠这里。”说时，冲自己眉际之末的太阳穴指了指。
　　对此，简宁不以为然。因为实在想不出自己几时讨好过皇甫擎，倒是每每与他对着干，惹他生气才是真的。殊不知，越是目空一切、自高自大、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人，他的内心越是寂寞。当有一天来了一个能够平视他，不将他视作九五之尊，能够与他吵架斗嘴，像平常人那般相处的人的时候，他的内心便生长出了一种异样的情愫。再加上绝世的美貌，高贵的血统，合法的婚姻，适时的分离，然后是肉体的厮磨，乃至于一个相当有威胁，够得上资格的情敌。于是，他逃不脱她的手掌心了。
　　“照这么说，姑姑也是靠这里，使得姑父二十五年来全心全意地敬爱着您的咯？”简宁笑道。皇甫静立时责备道：“小丫头，夸了你一句，你就无法无天了！”下一刻，却似回忆起了往昔，不禁浅笑道：“当年驸马在新婚之夜，曾经对天盟誓，今生今世，非我莫属。”简宁听着这话，分外耳熟。是的，记起来了。他也曾经说过的。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在等着我吗？
　　回过神来，简宁同静仪公主又聊了些闲话。皇甫静命大丫鬟将佳人送的两只四个月大的松狮稚犬抱出来玩。原来皮皮和咪咪也有第二代了。头一胎，一共生了四只。简宁将它们分别送给了皇甫倩和静仪公主。正玩得高兴呢，一名丫鬟进来禀报说，少爷回府了。只见房子陵身着官服入了正屋，先向静仪公主行了礼。简宁因玉芝的事，心中有气，虽起身彼此见了礼，面上却是淡淡的。
　　静仪公主因问：“还不到申时，怎么今日那么早啊？”房子陵道：“今日没我的课，批完学生的功课就回来了。”皇甫静道：“你平日也不见得天天有课。怎么单单今日早回来？罢了，快去换了衣裳来。我留你表妹在这里吃晚饭，你今日也别在小院里吃了。”房子陵自然应命。“我这就去，即刻回来。”说着，目光瞥向佳人。简宁刻意无视。房子陵不免悻悻。
　　等他出去，简宁越想越气，竟觉今日若不替玉芝、绿珠二人骂上几句，出一口气，心里实在不得痛快。遂将怀中的稚犬交予一旁丫鬟抱了，向静仪公主道：“姑姑，容我失陪片刻。我想去同表哥说几句话。”皇甫静知他兄妹二人无话不谈，甚是亲厚，料到必是为了方才所议之事，点头道：“去吧。只是好好说话，两个人别又治气。”
　　简宁一心想着道理在自己这边，哪容得房子陵辩驳，应道：“放心啦。有些话嫂嫂不好意思说，我替她说而已。”便行了礼出来。外间阿奴、漱霞正同两个大丫鬟坐着闲谈。见主子疾疾出来，便要跟去。简宁道：“你们歇着吧。我一个人行了。”便出了正屋，追房子陵去了。

　　第六十八章

　　好端端的，没招没惹，发什么脾气？莫非知道了霍青的事？就算知道了，与我有什么相干？不至于连我一并厌恶了吧。那是为什么？同皇上吵嘴了？越发离谱！这与我更扯不上半点干系。
　　走在回廊上，房子陵心里正犯疑，走路不看路，尽在那儿低头琢磨。简宁在后面瞧见他背着手不住地摇头，跟着走了一段，终于忍不住，便上前猛地一拍房子陵的肩膀。“表哥，你几时走路像个老头子一样？就差没自言自语了。”
　　房子陵给唬了一大跳，立时魂魄归位，转过身来吐了一口气。“你吓煞我了！鬼鬼祟祟的。”接着，又急切地问：“你方才不理我，究竟为了什么？好歹告诉我，让我知道错在哪儿了。”简宁听他言语诚恳，一时倒骂不出口来，应道：“我有话要对你说。这里怪热的，去你的书房谈吧。”房子陵无异议。二人便顺着回廊，一路到内宅，穿过红漆角门，去了藕荷斋。
　　进了茅屋，简宁念着房子陵毕竟才刚回来，茶都不曾喝上一口，便自己走到藤桌边，从桌上的茶盘内取了一只茶盅。茶壶里的枫露茶是每日早晨丫鬟就泡好的，现成的，便先倒了半盏涮过杯子，然后又倒半盏，这才递到房子陵手中。“喏，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房子陵在桌边的藤椅上坐了，接过茶盅却不喝。简宁道：“怎么，那么热的天你口不渴吗？”房子陵回道：“自外头回来还不曾更衣洗漱，喝不得，先渴着无妨。你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臭屁什么！简宁见他不领情，摆起少爷的款儿来，心头火起，便再不留情面。一把抢过茶盅，咕噜咕噜将那半盏枫露茶悉数灌进自己肚里。喝完，望着目瞪口呆的房子陵，人儿嗤鼻道：“我牛饮了，怎么着？不喝拉倒！公主的儿子，了不起啊？自私自利的家伙！你去看看，嫂嫂都被你折磨成什么样了！还有绿珠，夹在你们中间，嫂嫂把气都撒在她身上。你知不知道？就晓得自个儿快活，一点儿不体谅别人。你太可恶了！”
　　千思万想，房子陵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上头。新婚伊始，他强打起精神应付着玉芝。小两口相敬如宾，一个贤惠懂事，一个温文有礼。床第之间，因为新鲜，也颇得了些趣味。可惜，应付终归是应付。日子久了，就懈怠下来。近来玉芝怀了孕，闹得天翻地覆，房子陵对她虽还是一贯的以礼相待，但最初的那份温情与热烈早已荡然无存。至于绿珠，自始自终就是佳人的替身。心情好的时候，捧在手心里。心情不好的时候，仅仅当成一名普通的丫鬟。她们是他的妻妾，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房子陵从未意识到自己如此对待她们有任何不妥之处。没有爱情的婚姻，不外如此。除非，他的妻子是眼前的这个人。
　　“你说的这些，我一句听不懂。玉芝害喜吃不得荤腥，自然要消瘦的。为什么赖在我头上？她待绿珠不好，怎么没人提起？对了，母亲说过玉芝怀孩子辛苦，有几句牢骚是难免的。我一会儿安慰绿珠几句就是了。”松了一口气，房子陵应道。“小丫头，你忒小题大做了。”原以为是什么大事，居然为这个。
　　“你就这样无动于衷？你太没良心了！”叉着腰，佳人立在房子陵跟前声讨道：“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冷暴力？对了，你怎么可能知道。别以为吃好的、穿好的、不挨打、不挨骂就行了。嫂嫂那样辛苦地为你怀着孩子，你是怎么对她的？她如今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你理应多多体贴她才是，而不是每日躲瘟病似地躲着她。自己的老婆竟不知道疼惜？还有，绿珠是你的小老婆没错。可她是好人家的闺女，也有尊严的。你有没有替她想过？你是快活了，倒连累她被人嫉恨。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
　　说完了，痛快了。拍拍屁股，简宁预备跑路。这屋里没置冰块，热死了！“不许走！”房子陵从藤椅上跳起来。简直莫名其妙！上前两步，一把捉住人儿胳膊，将她拉回身边。你要我收了绿珠，我收了。你要我娶玉芝，我也娶了。还想怎么着？如今又要迫着我去爱他们，我做不到！
　　简宁看向房子陵。他正盯着她的脸，眼里满是怒意，又似有万般的委屈。“你……你要干嘛？自觉理亏，恼羞成怒，你想打我不成？”佳人有些怯畏。“快放开！”试着去掰开钳住胳膊的那只大手，掰不开。“你几时变得这么粗鲁？放手！否则我永远不理你。说到做的！”
　　顷刻间，敌方的嚣张气焰就丧失殆尽。简宁得意道：“对嘛，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们讲道理就是，别动手动脚的。”撩开袖子，审视了一番。“你瞧，都给你抓红了。”抬起玉臂，在房子陵眼前晃了晃。
　　“云姬”
　　“嗯？知道错了吗？”
　　“我……”
　　“算了，知道错就行了。我才让姑姑答应，叫嫂嫂回娘家住上几个月。要是你从今日起肯好好地待她，那她回不回去倒是无所谓的。”
　　“我……”
　　话到嘴边，房子陵不得不再三考虑这样说出去的后果。一旦知道，她多半真的会同我疏远。
　　“玉芝想回去？”
　　“嗯，这都怨你啊。”
　　“那就让她回家去住几个月吧。”
　　“还真是无情无义。”简宁嘟囔着，微微耸了一下肩。显然，方才的那些话都白说了。“那就只好这样了。我去同嫂嫂说，姑姑答应让她回娘家了。”人儿转身要走。“等等，我也有件事要对你说。”或许急于证明自己并不是这世上唯一的坏男人，或许是想将佳人心中的那个近乎完美的男人拉下神坛，心念闪过，房子陵故作神秘道：“从范阳来的消息，你不想听吗？”
　　“你胡说！我不相信！”须臾，佳人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房子陵坐回到藤椅上，仿佛听见那神像轰然倒塌的巨响。“你不信？去问胡太医。他亲眼所见，还给瞧了病呢。不知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居然请动他老人家亲自跑一趟。可见……”后头的话，无须说下去。一切都是事实，不过隐瞒了跳楼一节。那无关紧要，房子陵在心中默念。
　　不错。简宁回想起正月的时候，胡太医确实有几日不在大都，是别的太医来诊的脉。听说向皇上告了假，回乡探亲去了。房子陵又信誓旦旦地说：“我骗你做什么。三日前胡太医来为玉芝诊脉，我留他一同喝上几杯。就在这藕荷斋里，老头子喝多了自己露的口风，还叮嘱我千万不可说出去，说是看病事小，欺君事大。”三言两语，不由得简宁不相信。“胡太医既然叫你不要说出去，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你是什么居心？”只得把气撒在房子陵身上。
　　简宁气极了，气霍青违背誓言。什么“此生非卿莫属”，放屁！全是骗人的鬼话。这是一层。更气人的是，假如男人的新欢是一位名门淑女，诸方面都胜过自己，那么她一定会含笑与予祝福的。可是，霍青居然同一个妓女搅在一起，两个人过起了小日子。佳人不敢相信自己的初恋情人眼光会差到如此地步。这是对她的侮辱，伤了她的自尊，不能原谅，绝不宽恕！
　　“想哭就哭出来吧。”房子陵立起身来，缓步踱至佳人身后。略一犹豫，便伸出手去扶定她肩头。“我告诉你，是不想你被蒙在鼓里。仅此而已。”简宁狠狠地擤了几记鼻子。“谁说我要哭啦？早就过去了的事，有什么值得哭的？他要跟谁在一起，是他的事。同我八竿子打不着。”使劲咬着牙，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淌了下来。
　　房子陵趁势扳过人儿身子，一手揽住她肩膀，一手替她拭去珠泪。“乖……有表哥在，表哥会一直在你身边。”简宁凄凄切切的，只想寻求安慰，不及多想，倾身倚在房子陵的怀中。“我有皇上。他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不会骗我的，对吗？”房子陵环抱住简宁，轻轻的，不敢使劲，怕惊动了她。“君无戏言。皇上绝不会负你的。”我也是。

　　第六十九章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房简二人在藕荷斋里搂抱作一处。这情景，恰好被站在窗外的绿珠看见。原来她听小丫鬟报说，少爷回来了，便离了小院，径自往前庭迎接。到了正屋，见阿奴、漱霞两个都在，问了大丫鬟，说是少爷往后宅去了，初云公主也跟着去了。于是独自向静仪公主问了安。
　　从正屋出来，绿珠猜想房简二人多半是商量《女报》的事，既没有回院子里来，那一定去了藕荷斋。书斋虽说毗邻荷花池，比起别处要凉快些，究竟六月的天气，便回小院现取了自己屋里乘寒冰的铜盆送去。到了藕荷斋，因怕冒失不敢轻易敲门，便先至一旁的碧纱窗边向内觑看。只见房子陵揽住佳人的肩膀，又是替她擦眼泪，又是言语安慰，然后两个人抱在一块儿。想仔细听他二人说些什么，听不真切。一时间，绿珠心中骇然，钉在窗外一动不动。
　　“谁？谁在外面？”倒是房子陵先瞥见窗户外头有个人影，立时放开了简宁。绿珠一惊，见躲藏不住，只得应道：“是我，送冰来。”房子陵心里有鬼，一听是绿珠，先就虚了。又想发作，又怕愈描愈黑，竟不作声。反是佳人，虽然为了霍青之事而垂泪，但对房子陵是坦荡荡的，当即应道：“快进来吧。”绿珠闻言，便推了门进去，低着头，不敢以目视二人。
　　房子陵因道：“多此一举。不过说几句话的工夫，难道就热死了？放下吧。”绿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蹑手蹑脚地走到藤桌边，将铜盆放下。气氛尴尬。简宁亦知方才之举实不妥当，便拭着眼泪道：“绿珠，你来得正好。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至于被表哥给说哭了。”乃将静仪公主答应玉芝回娘家的事说与她知道。又道：“为了给你和嫂嫂出口气，我刚刚结结实实地骂了表哥几句。谁知他恼了，竟反过来派我的不是，说我多管闲事。”
　　房子陵一旁听着，便就坡下驴，接道：“我已向你赔过礼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简宁见他会意，应道：“算了。不提也罢。”转而拉着绿珠道：“走吧。陪我去擦把脸。把阿奴她们找来，我得换身衣裳。若是让姑姑看见，又说我们治气。”
　　绿珠眼瞅着佳人话语伶俐，并无半分虚怯之色，对那番说辞已然信了七分。再暗暗打量房子陵，他额角冒汗，脸膛微红，却分明是在心虚。倏忽间，以往种种逐一涌上心头。无论佳人那方面是何种情形，房子陵喜欢她，该是毫无疑问的。人人都说我与公主身形酷肖，莫非……绿珠如梦初醒，一下子明白过来。
　　愤恨也好，无奈也罢，姑且按下绿珠那头不表，仍说简宁。她知悉霍青与楚岫的事，心情绝好不了。吃晚饭的时候，话不多，胃口亦大减。静仪公主只当她为了身量苗条，刻意减少进食，便劝说已经恢复得大半，不可饿坏了身子。简宁无法，硬逼着自己咽下小半碗粳米饭。至于平时最喜欢的百啖不厌的酱兔肉，此时嚼在嘴里，竟是淡而无味。
　　回到宫中，已近初更。沐浴梳洗毕，佳人歪在绣榻上。一时教养嬷嬷抱着小公主奉召而来。简宁接过皇甫珏，两个半月大的宝宝已经会笑了，一见到妈妈就咧开嘴直乐。侍立在旁的乳母、嬷嬷都啧啧称奇，说是小公主只有见到亲娘的面，方肯笑一笑。换作别人，是怎么逗也不肯笑的。
　　“真的吗？你认得妈妈？”简宁因往宝宝粉颊上亲了一口。皇甫珏似乎听懂了，适时地眨巴一下眼睛。“宝宝！”简宁不禁湿了眼眶，一股强烈的近乎于爱情的悸动感觉在胸腔中弥漫开来。什么忧愁烦恼，一古脑儿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下一刻，宝宝突然哇哇大哭。简宁手足无措，哄了两下，不见停下来，只得交还给嬷嬷抱。“哦——是小公主饿了。”嬷嬷经验老到，随即唤一名乳母上前，将宝宝交予她抱去喂奶。简宁忙道：“今日就在这儿喂吧。坐在我身边。我想看看。”教养嬷嬷冲乳母点了点头，那生得白净、秀气的少妇便向佳人略微屈膝纳了个福后，抱着宝宝坐到了绣榻上。
　　宝宝一含着乳头，便停止了哭泣。看她吃得那么香，简宁问：“听嬷嬷说，刚给孩子喂奶的时候会很疼，真的吗？”乳母轻拍着宝宝的后背，低着头道：“回娘娘的话，可不是吗？这上头都是血泡，疼得了不得。”说完，抱着宝宝换到另一侧臂弯，捧起丰硕洁白的乳房，将另一只乳头送到她嘴边。
　　乳母嘴里说着疼，神态却极安详，甚至称得上幸福。简宁心中生出一丝嫉妒。“怎么拍奶嗝，让我试试吧。”一等喂完了奶，便迫不及待地从乳母手中将宝宝抱到自己怀里。一手托住宝宝的小肉屁股，一手托住宝宝的脖颈，小心地让她直立起来，再使她的小脑袋搁在自己肩头，然后将手握成空心拳头在她背上由下向上轻轻拍着。简宁是个好学生，一学就会了。不一刻，宝宝连着打了两个嗝。等她睡着了，嬷嬷便抱她回了孺子室。简宁心想：下一胎，我要自己喂奶。
　　“公主，妥娘做了一碗虾丸鸡皮汤，还下了面，您吃点吧。要不然夜里该饿了。”阿奴领着侍女抬着食盒入了寝殿。“好啊，吃一点。是有些饿了。”简宁又有了胃口。失去霍青又如何？我有宝宝，有皇甫擎，还有《女报》，已经足够富有。人不能太贪心了，不是吗？
　　吃过面，佳人着绣袍在院中散步。自从立志减肥，便养成了习惯。每日晚饭过后，必要散食。原先是可为可不为的，现在除非下大雨，即便飘些小雨，也依旧愿意自己撑着油伞在庭院中徘徊。
　　“想不想坐秋千，我推你。”二更将近，天子姗姗来迟。简宁迎上去，皇甫擎便环住她腰际，拿手臂一量。“嗯——又瘦些了。”简宁道：“哪里有瘦？刚刚才称过，重了二两。”皇甫擎蹙眉道：“是吗？”说时，将佳人抱离地面，向上掂了两掂。简宁笑个不停，一把勾住天子脖颈，二人便接起吻来。
　　吻罢，简宁问皇甫擎吃过晚饭没有，皇甫擎说在紫宸殿里与几位大臣一道吃的。原来自入汛以来，整个五月江南一带暴雨成灾，江河水位猛涨。尤其新安江沿线堤坝多处发生险情。经工部下辖河道衙门组织民夫全力抢修，仍有几处决口，导致数县被淹，灾民达三十万。如今朝廷正忙于赈灾一事。调运粮食，扑灭瘟疫，抚恤灾民，桩桩件件，刻不容缓。
　　玩了一会儿秋千，二人一同回寝殿。沐浴后，皇甫擎躺到佳人身边。简宁命阿奴端上莲子羹来，自己接过先尝了两口，方拿调羹舀了喂进天子嘴中。皇甫擎吃着，笑道：“今日怎么这样乖？”简宁白了他一眼道：“对你好，你倒嫌东嫌西的。我是瞧你近来辛苦嘛。”皇甫擎听了，心情愉悦。简宁趁这当口，便将下两期《女报》要为江南洪灾发行特刊，举行义卖的事告诉了一遍。皇甫擎点头称许。
　　简宁又道：“我和柳姐姐还商量，下月初七正是《女报》发行一周年。不如办个募捐晚宴，仍像创刊仪式的时候那样把大都城里的太太、小姐们都请来。有钱出钱，有物出物，宫里再筹些衣物、被褥，一并交户部送去。你说好不好？”皇甫擎侧目道：“你们都商量好了？”简宁道：“已经拟了名单，过两日就准备发帖子。”
　　皇甫擎没好气道：“那还问我做什么？”简宁知天子是在玩笑，并非真的生气，便伏到他身上，拿牙齿咬开寝衣前襟，舔着那如玉的胸膛，又以纤指撮弄两颗嫣红茱萸，嗲声道：“你该多抽空活动活动。瞧，皮肤比我还白呢。”
　　皇甫擎给挑起了火，便搂着人儿要行那事。简宁偏停下来，正色道：“晚宴的事，你先答应了。”皇甫擎骂一句“小妖精”，只得应允。简宁又道：“只许一回。你近来太累了，要多多保养才行。”皇甫擎笑道：“等你来了月信，朕才保养不迟。”说完，一翻身将人儿压在身下。绮罗丛中，自是一派旖旎风景。

　　第七十章

　　话说静仪公主听了佳人之言，同意让玉芝回娘家住上个把月。问过房子陵，也是这么个意思。过了两日，便写帖子叫府中管事送去王尚书府上，告知此事。那边得了消息，一时不明就里，先谴老嬷嬷过长公主府探听虚实。知道是自家小姐的意思，长公主一片好心。次日，尚书夫人便亲自坐车来接。静仪公主留着吃过中饭，聊些家常，一面丫鬟们收拾贴身衣物。落后，玉芝过来磕头辞行。静仪公主嘱咐她回去好生调养，便许她带着几名陪嫁丫鬟跟着母亲回尚书府去了。
　　自此，房子陵的小院又成了绿珠一人独大。只因那日绿珠撞见房子陵与佳人搂抱在一处，房绿二人心中各自生出嫌隙，彼此相处与先前有所不同。绿珠遇事加倍地小心谨慎，而房子陵待她客气了许多，实有疏远之意。无论如何，日子尚算太平。
　　从六月中旬起，简宁与后宫诸嫔忙于制作特刊和筹备募捐晚宴。独孤皇后在后宫推行的栽桑养蚕一事也已经进行了一段时日。《女报》相继刊登了号召各地亲桑养蚕，鼓励闺阃从事纺绩针黹，以及号召捐献衣物至各地户部衙门，救济江南受灾妇孺的文章。在民众中反响强烈。亦有少数腐儒、官员对此存有异议，以为后宫有干政之嫌。天子虽有耳闻，仍全力支持，不以为异。
　　七月初七，庆祝《女报》创刊一周年暨为江南受灾百姓募集善款的晚宴在太极宫的麟德殿如期举行。晚宴上，独孤柳以名誉社长的身份，代表《女报》将六月中下旬发行两期特刊的收入，共计六千两白银全数捐出。另捐出自己的梯己一万两。独孤太后捐款两万两。静仪长公主捐款一万八千两。简宁、皇甫倩、韦妃、刘妃、徐昭仪一一捐款，数目俱在千两以上。其余妃嫔，或首饰或现钱，不拘多寡，各有表示。在场的夫人、小姐唯恐落于人后，纷纷慷慨解囊。一个晚上便筹得善款近十万两，金银首饰数百件。各家还承诺将府中多余的衣服、被褥搜集起来，浆洗后尽快送往户部。
　　一日，侍女们整理佳人的储衣室，搜罗出好几箱经年不穿的旧衣服来，都说这些衣裳是上好的，捐给灾民未免可惜，宁愿用自己的新衣服来换。简宁便道：“也好。大家拿去，或留着自己穿或送人。相识一场，就当做个纪念。”侍女们个个欢喜。每抬一口箱子上来，等主子过了目，便依着各自喜欢的颜色、式样挑了去，再把自己的新衣服拿来放到箱子里。
　　到最末一箱，简宁定睛看时，却是当初霍青将她从慕容熹手里救出，一路从鄯州到范阳出钱给她买的替换衣服。如今睹物思人，难免有几分惆怅。阿奴一旁觑见，也想起有这么一档子事，便凑到主子跟前说：“不如您自己留下一箱，也是个念想。”简宁道：“不必了。衣服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阿奴始知佳人决心将以往与霍青之事彻底抛开，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不无叹息。若不是两国联盟，婚约前定，主子同霍将军倒真是一对神仙眷侣。皇上再好，还有皇后在，还有其他娘娘在不是？
　　谁知，侍女们此时已各自换得数套内府织造的上等衣裙，见这一箱不过外头铺子里就能买到的寻常货色，一个个兴趣缺缺。阿奴不由啐道：“尽知道拣好的拿！你们不要，我要。那些衣裳虽好，也得看是谁穿。穿在身上，拘手拘脚的，什么活儿都别做了。”说着，命跟班的侍女取来自己过年时裁的几套新衣服。“这些虽比不上宫里的，料子、做工也属上乘。颜色又素净。我留下来慢慢穿。”便替换了下来。
　　简宁斜睨了阿奴一眼，心道：这小妮子搞什么鬼！便说：“你不是说一辈子跟着我的吗？宫里有宫里的衣裳。既不打算出宫了，这些衣裳也穿不着。索性统统捐给灾民吧。”阿奴笑道：“您忘啦？隔三岔五的，奴婢还要陪您出宫去呢。”简宁一听，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只得干笑了两声。
　　“公主，这件还要不要？”说话间，只见漱霞从储衣室内抱着一件白底黑色刺绣的礼服出来，正是简宁在《女报》的创刊仪式上穿的那件dream dress。不等佳人发话，阿奴便抢先道：“怎么把这件也翻出来了？捐了也没人敢穿，没人配穿。”简宁起身从漱霞手里接过裙子，走到落地的大铜镜前，放到身上比了比，言道：“拿出来正好，就挂在外头吧。我每天看着，什么时候穿上合适了，减肥就算是成功了。”众侍女一旁听着，各自好笑。
　　打点完这几箱衣服，加上几十床用过的被褥，连同侍女们不要了的旧衣服。简宁命小太监唤了浣衣局的人来，叫统统拿去再浆洗一遍，然后送去户部衙门。浣衣局的人来了，心里直叫苦。这几日宫里的娘娘们大发善心，每日必要去几处收这些捐献的衣服。回去一洗就是上百件，局里早堆成小山似的了。
　　漱霞并两个侍女坐在偏殿内看着他们搬完，走回来说：“平日里懒惯了的。才这么一点事，长吁短叹，拉长个脸子给谁看呐！”简宁方想起来，忙道：“差一点忘了，封五十两银子赏他们就是。再问问他们各人姓什么叫什么，说我见着皇上要提一提的。”
　　漱霞应命取来银子，仍在念叨：“他们平日里不过洗些外头的帐幔，咱们内宫里的东西几时肯给他们洗。难得叫他们办回差事，还得瞧他们脸色。”简宁与阿奴闻言，相视而笑。漱霞生性爽直、泼辣，不如绿珠那般知书识礼，却自有可爱之处。阿奴道：“行了，公主面前就少说两句吧。快赶上去送了，免得他们车子走远了。”漱霞冲阿奴扮个鬼脸，一扭头出去了。
　　玉露沾翠叶，金风鸣素枝。忙过了七月，天气一日比一日凉爽。宝宝快五个月大了，脾气变得有些暴躁，哭闹得十分厉害。听嬷嬷说，恐怕要出牙了。简宁每日午后得了空，便抱着她坐在太液池畔晒太阳。近来皇甫珏已经能够认清楚身边的人。简宁虽然没有给她喂过一滴奶，但她却认得眼前这个大美人儿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见到妈妈的面，笃定赖着不肯走。每回嬷嬷来抱她回孺子室，必要哭闹一场，方肯罢休。
　　有时简宁见宝宝哭得声嘶力竭，于心不忍，便不顾嬷嬷反对，执意留她在芳菲殿睡上一晚。并不另外安置小床，就让她睡在大床里厢。遇上天子驾幸，便赶去别的妃子那里。一来可以不必分心，专一地照顾宝宝。二来因为《女报》的缘故，简宁不想同其他妃嫔把关系闹僵，被人说成霸占住皇上，成为后宫的众矢之的。每日都要碰面的，何必讨人嫌？可怜堂堂的天子，在佳人眼中竟成了一名男公关。皇甫擎明白佳人的心思。一开始不同意，后来见人儿态度坚决，只好依着她。一月总有五七晚要在徐昭仪、张婕妤等人的宫中流连。
　　列位看官观到此处，多数会觉得佳人如此行事与前文所述之无可奈何互为矛盾。刚入宫的时候，因与他人共侍一夫，竟与天子闹离婚。如今皇甫擎一心一意地专宠她，她却将他推向别的女人。在此亦不敢多作辩解。还是那句话，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若真要探究，窃以为原因有二。
　　其一，那时的简宁在宫中生活单调，只得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感情生活上。对皇甫擎也好，对霍青也好，期望值高了，要求自然也高。如今，简宁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一份事业，又有了可爱的小宝宝。这些都成为她感情新的归依。精力分散了，生活丰富了，人也变得宽容、大度起来。何况，与皇甫擎的婚姻生活直接影响到与周围人的关系，影响到《女报》的运作。简宁骨子里头还是个现代人，事业与家庭，看得同等重要。就她个人而言，在某种程度上，事业甚至来得更为重要一些。皇甫擎本就是个三宫六院的帝王，简宁既已接受了这个事实。那么，她的选择就不难理解。
　　其二，简宁认定并且相信了皇甫擎对她所做出的承诺。虽然霍青违背了誓言，但是简宁坚信皇甫擎会与她一同走过余生。在经过那么多次欢爱，为他生下女儿，数不清的争吵之后，简宁认定无论是独孤柳，还是其他的什么人，都不可能替代自己在皇甫擎心中的地位。弱水三千，只饮一瓢。那些肉体的欢愉比起灵魂的契合来，微不足道。
　　淙淙细流，终将汇入大海。今生今世，她是他唯一的伴侣。

　　第七十一章

　　“哎哟——”皇甫倩一声惨叫，忙不迭将自己的手指从皇甫珏的嘴里拔出来。“你这小坏蛋，居然敢咬我！”皇甫珏咯咯地笑起来，咧着小嘴，露出那两颗洁白、整齐的小门牙来。简宁抱着皇甫珏，因道：“谁叫你没事把手伸到她嘴里的。她现在正是发痒的时候，见什么咬什么。昨天皇上也给她咬了一口，咬在大腿上。”
　　“真的？”皇甫倩不由好笑。往宝宝粉颊上捏了一把，冲她瞪眼道：“小坏蛋！这回饶了你，下回再咬你姑姑试试！”皇甫珏立时手舞足蹈起来，小嘴里唧唧哝哝的，仿佛是在抗议。皇甫倩便低下头去，往宝宝湿答答的溢满口水的嘴唇上香了一口，乐道：“真好玩。没什么比小孩子更好玩的东西了。”
　　简宁玩笑道：“去你的！既这么喜欢，自己生一个玩去。”这话一出口，不想皇甫倩竟变了脸色。“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着，小妮子一舒藕臂，放肆地仰面躺倒在茜红绒毯上。简宁忙将搭在两人腿上的紫羔披风替皇甫倩盖在身上。秋冬之交，又在室外，最易伤风感冒了。
　　简宁知晓皇甫倩的心事，自觉失言，劝道：“别这样嘛。太后不是说了，要留你到十八岁才嫁。还有两年呢。”皇甫倩道：“可是明年开春就要把人给定下来了。那几个，没有一个我瞧得上眼的。”
　　简宁道：“你这样刁蛮任性，人家不嫌你就很好了。有的挑，你还抱怨什么？”皇甫倩充耳不闻，只向着皇甫珏喃喃道：“你慢慢地长，别长那么快。长大了，怪没意思的。”简宁听了，不知该说什么好。女性生在这样的时代，即使贵为公主，一样有她的无奈。
　　天玺十一年腊月十四，大都城西市的百戏坊来了一位贵客。其时百戏坊内共有六家戏园子，最出名的唤作锦华班。锦华班里挑大梁的，正是号称当今第一小生的段玉楼与绝代名旦人送八字考评曰“貌如处女、我见犹怜”的薛小怜。那客人坐的马车径直停在锦华班门口。班主亲自出来迎接。入到门内，正面戏台上几个小徒儿上着半妆正跟老师傅走戏。见有贵客来访，锣鼓点骤然而止，一众老少纷纷跪伏在地。
　　“今年这么早就歇业了？”客人问道。班主哈着腰，立在客人侧后首，应道：“回侯爷的话，不早了。蒙皇太后、皇后、各位娘娘恩典，今年仍点贱奴们进宫献戏。贱奴们不敢大意，这几日正加紧演习戏文。”客人听了，点头道：“那接着练吧。”便绕过戏台往后头去了。锣鼓点再起时，独孤枫已来至凝香阁前。
　　“小怜好大架子，居然敢不出来迎接。”独孤枫嚷着，就站在屋前台矶上褪下玄狐披风。跟来的家奴接过披风，应命退下，自有戏班子里的人请去喝茶歇息。班主打起毡帘来，独孤枫便踏入了凝香阁。屋内钟鼎琴书，布置得十分精雅。只见薛小怜身着瓷青的锦缎银鼠夹袍从里间急匆匆出来，跪在少年跟前道：“才刚沾了一手的墨，洗了半日，故而出来得迟了。请侯爷恕罪。”
　　独孤枫道：“快起来。我说笑呢，别当真。”说着，走至厅内中央的大铜炉旁暖了暖手。薛小怜起身，朝班主点首示意，班主便退了出去。薛小怜方道：“侯爷几时抵京的？”独孤枫道：“一早进的城。歇了半日就来了。怎么，沈大才子还在赶稿？”薛小怜道一声“惭愧”便引少年进了书房。
　　书房内摆着一张黄花梨大案，案上摊着数十张罗纹笺。其余所设之徽墨、端砚，笔海内插着的湘管狼毫，无一不系内府御用之物。屋内不设书架，只将书本一摞摞靠墙堆在书案后头，已砌成半人来高。
　　独孤枫信手拿起一张文稿看了两眼又放回案上，笑道：“你唱戏唱到疯魔就罢了。如今看来，写文章也写得疯魔了。”薛小怜取出一套官窑脱胎甜白瓷的茶具来。屋里现有炉子正烧着水。一面预备泡茶，口中应道：“侯爷又来取笑。我这算得什么文章，不过替人解闷的东西。”
　　独孤枫越性在书案后的圈椅内坐定，问道：“别光顾着这个，戏演熟了吗？别到时候砸了场子。”薛小怜道：“砸不了。这些戏不知演过多少回，早烂熟在肚子里。等过两日师兄回来，再走一走戏就是。”独孤枫因问：“玉楼上哪里去了？”薛小怜道：“回孟州老家娶媳妇。他如今不在戏班里住了，已在隔壁三和坊买了房子，预备出去单过日子。”说着，沏了茶奉上。
　　独孤枫呷了两口，直夸好茶。薛小怜道：“侯爷什么茶不曾喝过。”独孤枫道：“话不是这样说。我从来给什么喝什么，不似你这般用心。”薛小怜道：“侯爷生来富贵，自然什么都是好的。我们生来下贱，不过装点山林，学人风雅。所以弄到现在这般不伦不类。”
　　“你又来了。”独孤枫道：“留着那些话同别人说去。我一介商人，满身铜臭，又何曾与风雅扯上半点干系。”薛小怜听了，不敢再驳。搬来一把圈椅，告了座，便与独孤枫并肩而坐，喝茶闲聊。
　　独孤枫说了一些从扬州到大都一路上的见闻。以及年中水灾，江南一带种种情形。薛小怜亦禀明近况，说是一年来戏唱得少了，一门心思为《女报》写稿。稿酬虽少，但乐在其中。
　　独孤枫道：“不唱戏也好。你唱了这几年也存有不少积蓄。不如回姑苏老家，置上几亩田产，过些闲云野鹤的日子。”薛小怜道：“正有此意。当初与班主说好在京里唱足三年，等混过了明年，便可以回老家了。只是舍不得《女报》的连载，亦不知该如何报答娘娘的知遇之恩。”独孤枫听着，呷了一口茶，半天没有作声。
　　在薛小怜处消磨了整个下午，落后独孤枫又邀小旦去富春楼吃了晚饭，送回百戏坊后，便自回东市的别墅安歇。次日一早处理了一些京中事务，巳时许，少年冠带一番，乘车往宫内探望独孤太后、独孤皇后。入朱雀门时，有天子口谕，召其入紫宸殿觐见，只得先至君前叩首。
　　礼毕，天子打量一番，感叹道：“不过一年光景，安逸侯这趟回来真正是个大人的模样了。”独孤枫道：“等明年三月份过完生日，臣就满二十岁了。”皇甫擎点首道：“朕记得。朕比你大整整十岁，你的生日又与小公主的只差一天。太后说了，此次不必急着回去。就在宫里为你行冠礼。何如？”独孤枫道：“蒙太后、皇上关怀，臣焉有拒违之理。”
　　寒暄一番，天子问起江南灾后的情形来。独孤枫如实奏对，说道：“亏得朝廷赈济及时，受灾的建德、淳安等县，百姓衣食无虞。七月抢种的晚稻也收了上来。新安江一线的堤坝正在修复当中。臣家下在这几个县的商铺八月份重新开业，至十月生意已恢复至原先的五成。”
　　皇甫擎欣慰道：“这里头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十万石粟米，约合白银八万两。朕替那几个县的灾民多谢你了。”独孤枫跪于丹墀之上，应道：“天下万物皆为君父所有。臣尽的只是本分，当不得这个‘谢’字。”皇甫擎听了，面露笑容，忙道：“快起来吧。”接着，问起了商会出资代朝廷购买军马一事。
　　原来此时距大燕国主因病驾薨，慕容熹登基为大燕皇帝已过去了数月。皇甫擎自去年年初起便积极筹备与大燕的战事。如今更是丝毫不敢懈怠。与鲜卑这样的游牧民族作战，必须拥有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继增加赋税、招募府兵、修缮驰道、各地修建城防工事等几大措施之后，今年年初朝廷又下令，凡无官职、爵位、品级在身者，出行一律不得乘坐马车，改坐牛车、驴车或乘轿。各地马车所用之马匹必须在十二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马匹由官府统一作价收购饲养。择其中优良的，充作军马。其余的，供官府调配使用。饶是如此，仍有近万匹的缺口。皇甫擎不愿再增加百姓的负担，遂与商会“商议”，以国家名义暂且借贷白银一百万两，由商会出面派人往北地乌孙、大宛等国购买，然后运往凉州境内的大军马场饲养繁育，以备战时之需。所贷之钱银，加上利息，以后逐年在财政收入中拨款偿还。
　　独孤枫因道：“马匹不日就将运抵凉州。相关执事连同陛下的特使，下月十五之前会携帐册回京复命。”皇甫擎闻之甚喜，连声道“好”。因还有要事与其他官员相商，乃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了。想来母后与皇后等得你急了，去吧。晚上长乐宫必要为你接风的，朕到时再与你详谈。”便令独孤枫行礼告退。
　　少年出得紫宸殿后，当即换乘宫内车辇，入了承天门，往内苑而去。

　　第七十二章

　　抵达长乐宫时，独孤太后、独孤柳乃至皇甫倩俱已在正殿等候。先行国礼，再叙家礼。随即，独孤太后命少年坐到自己身边。皇甫倩撒娇不依。太后便让她也坐到鎏金云纹宝座上来，一左一右，搂在怀里，好不亲热。
　　独孤柳笑道：“一年大似一年的了。姑妈还拿他们两个当小孩子看。”太后道：“眼下还是小孩子。过了年，就都是大人了。不可以再淘气了。尤其是你……”说着，看向皇甫倩道：“也该收收心了。跟着身边的人学些女工针黹，或者静下心来读读书也好。不要一天到底就想着如何取乐。”皇甫倩吐舌道：“母后，您真是的。今日枫表哥才是主角，怎么把话题扯到我身上来了？”
　　太后一听，也是，应道：“先饶了你。”便就言归正传，问起独孤枫这一年来扬州老家的情形以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少年逐一禀明。太后又提起明年三月要在宫中为他行冠礼的事。独孤枫回道，已听皇上说了，任凭姑妈料理。太后自是欢喜，本打算将过完年就安排相亲的事也一并说与少年知道，又寻思并不急于一时，便想着过几日再说不迟。
　　聊到午时，大家同桌吃过中饭。因知悉少年这几日将要抵达，太后心头记挂，又兼半百之人，夜间本就难以睡得整觉。用过饭后，倦意袭来，略坐了坐，便由侍女搀扶着午歇去了。剩下独孤柳欲领独孤枫回栖凤宫说话。不想皇甫倩拦道：“你们都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叫我做什么去？”一面说着，扯住独孤枫的衣袖道：“陪我去御花园好不好？梅林那边花都开了，去逛逛去。”独孤枫不置可否。独孤柳便道：“既这样，你们去吧。待会儿一块儿去我那里吃点心。”便放他二人玩耍去了。
　　出了长乐宫，枫倩二人同往年一样，不带随从，两个人一路闲踱着逛去御花园。独孤枫边走边问：“方才你一直向我使眼色。什么事？”皇甫倩道：“要命的事！”独孤枫笑道：“装神弄鬼的，说来听听。你的事还是我的事？”皇甫倩道：“一根绳子上拴了俩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独孤枫越发乐了。“辣块妈妈的。究竟什么事，你快说呀！”皇甫倩听到少年扬州话都出来了，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笑完了，便将明年太后要为他二人各自择定未来配偶的事说了一遍。
　　“绝不可能！”少年乍听之下，当场色变。“过年你就十七了。姑妈替你挑驸马倒说得过去。她亲口对你了说我的事？你如何知道的？”皇甫倩道：“我听母后身边的人说的。前些日子去长公主府，姑姑虽没明说，话里也露出来了。不信的话，你去问云姬。她也在场。错不了的！”独孤枫一时默然。
　　行了二刻，枫倩二人穿过刻有“涵虚”二字的石牌楼。进了御花园，皇甫倩又道：“你倒罢了。要是不喜欢，大不了搁在一边。我怎么办？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呀。”独孤枫道：“我是不愿意那么早成亲。你干嘛也不愿意？成亲了，就可以分府。到时候出了宫，家里头你最大。不好吗？”皇甫倩道：“话是这样说，可也得看驸马是谁。那几个要么相貌平庸，要么楞头楞脑，要么油嘴滑舌，不然就一味阿谀奉承，见了我跟见了他家祖宗似的。全是些纨绔子弟，没一个中用的。”
　　独孤枫听了，咂嘴道：“你这话可是把所有人都给骂进去了。我也是个纨绔，你以后也别理我。”皇甫倩跌脚道：“人家心里正发愁呢，你还呕我！明明知道我不是在说你，他们怎么好跟你比呢？”渡在石拱桥上，独孤枫应道：“别生气嘛。实在不行，我就做你的驸马吧。反正我是不要娶那些丑八怪的。”说着，兀自下了桥，钻入湖畔的假山丛中去了。
　　这些时日皇甫倩因不满意那几个驸马的人选，每尝辗转之际，也曾经想到过这个办法。此刻听得少年之言，正中下怀，虽是一句无心的话，到底给提了出来。于是竟顾不得什么女儿家的脸面了，卯足一口气，便三两步追上前去，意欲自己把自己的亲事给说定下来。
　　转出假山，便是梅林。枝头上千万朵红梅已竞相开放。信步赏玩其间，阵阵清香扑鼻，少年不禁神怡心旷。忽听得那厢传来人声，独孤枫循声望去，只见佳人款款行来，髻绾双鬟，钗簪金凤，身披大红的妆花锦缎白狐斗篷，双手于身前收在一只白狐袖笼内，耳朵上还套了一对白狐耳套。耳套下悬着的碧玺耳坠，鲜红夺目，随步摇曳生辉。
　　“你什么时候到的？”简宁见着独孤枫，真似老友重逢一般。近前施了半礼，便笑问道：“来的正好。上个月的信怎么没回？”独孤枫还礼道：“人来了还回信做什么？”简宁道：“那倒是。等过两日到表哥那里去，我们仔细商量一下基金会的事。”独孤枫道声“好”，目光停留在佳人发间。
　　简宁察觉了，便道：“攒了两年总算可以梳高髻了。怎么样？这叫望仙髻，是秦朝的样式。难为漱霞手巧，居然会梳这个。这宫里头没有几个人会梳的。不知道薛师傅会不会？等下回见到他，我得问问看。”佳人喃喃喏喏地说着。独孤枫打量她面庞不似今年年初时那样虚肿，已全然回复了昔日模样。更兼整个人神采熠熠，华光内敛，想来一定与她在信中所说的时常活动筋骨有关。
　　此时皇甫倩亦转出了假山。见他二人正立在梅树下说话，便凑上前来问佳人何以到此。简宁便说，吃了中饭，散散食，就想到来梅林看看。如今天太冷，不大敢抱宝宝出来。所以一个人来逛。三人聊了几句，简宁因察觉皇甫倩似有心事，怕自己妨碍他人，遂告辞道：“你们逛，我该回去了。回头再见吧。”说完，回身亲去沁芳阁内唤了随侍的阿奴、漱霞两个，索性从梅林那一头出去了。
　　且说佳人离去后，枫倩二人在梅林中赏玩了一会儿。方才没能一鼓作气，此刻再要提起，便没那么容易了。毕竟是女儿家嘛。等到皇甫倩好不容易又鼓起勇气来，独孤枫却道：“去竹林看看吧。”一拍小妮子肩头，扭头就走。气得皇甫倩立在原地，冲着少年的背影直跺脚。
　　到了竹林，踩在由无数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上，两旁千百竿翠竹遮应。寒风一起，翠拂波涛。皇甫倩应景感触，忆起从小到大与她的枫表哥在这里嬉戏玩耍的情景。所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枫倩二人距诗中所云之青梅竹马，实不远矣。
　　“找到了。”前方不远处，独孤枫寻着了那根高届丈许的老竹。不知哪一年起，每至岁末，二人总要依着各自的身长在那根老竹上刻上一道作为记号。等第二年再来时，复刻上一道，便知道这一年里长高了多少。
　　独孤枫背倚老竹，拿手放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转过身去瞅了瞅，便冲皇甫倩道：“看来明年不用再量了。今年我只长高了一星点儿。明年应该不会再长了。”皇甫倩迎上去，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来。独孤枫接过，在去年的记号上方毫厘处，深深地刻上一道。“该你了。”然后让出地方，扶定皇甫倩的肩头，将她推到老竹边立定。“嗯——你也没怎么长。”一面替皇甫倩刻上记号，一面道：“瞧，和去年差不多。还是比我矮那么一截。”
　　独孤枫替皇甫倩将发簪插回鬓间，低下头去，小妮子不知何时竟红了眼眶。“怎么啦？没事你哭什么？你可是从来不哭的。”只听皇甫倩呜咽道：“枫表哥，你刚才说的话算不算数？”独孤枫何曾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应道：“别哭啊！有事好商量。再哭我就走了。”
　　皇甫倩一咬牙，这才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独孤枫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方才我同你玩笑来着。怎么当真啦？我还不想成亲呢。”皇甫倩擤了擤鼻子，拿帕子抹着眼泪道：“反正早晚要成亲的。你说不成亲就不成亲啦。咱们两个在一块儿不好吗？到时候我也不要分府，跟你回扬州去。你说你什么人都瞧不上，我也不愿意嫁给那几个中的任何一个。咱们这就去找母后说去，好不好？”
　　“不好！”独孤枫紧接道：“别说傻话了。姑妈不会应允的。不然，干嘛要为你我另择配偶。再说了，我只拿你当作小妹妹，我不喜欢你，更不要和你这个野丫头成亲。”皇甫倩嚷道：“可我喜欢你呀！就在方才。原来我心里一直都喜欢你的。我刚刚发觉。”
　　什么乱七八糟的！独孤枫不耐烦起来。“你要是不愿意嫁，你就去向姑妈说明。我自己的事我也会向姑妈禀明。哪有大姑娘家自己给自己拉纤说媒的？羞不羞啊你？走吧，姐姐在宫里等着我们呢。”言毕，少年转身迈开步子。
　　皇甫倩——帝国的公主，平日里何等嚣张跋扈，霸王似的一个人，这时候却被独孤枫几句话说得是满面通红，羞愤无地。“你这个扬州赤佬！大混蛋！”气极了，瞥见小径边泥地上残留着的各色形状的鹅卵石。拣起一块，冲上前去，往少年的后脑勺用力砸下。
　　“哎哟！你……”转瞬间，少年转过脸来，紧蹙眉头，捂着脑袋，再要多说两句，却张着嘴说不出来了。颤巍巍的，倒了下去。

　　第七十三章

　　何为飞来横祸？独孤枫算是赶上了。虽经太医会诊，说是性命无虞，但恐怕颅脑受损，非得卧床数日，观察一番，方可下定论。事发当晚，太后下懿旨，将少年留在长乐宫宝林殿内医治，直至完全康复。而肇事者因有“自首”情节，则予以从宽发落。皇甫倩被罚禁足，十日内不得踏出寝宫半步。
　　至于如何起的冲突，当事双方皆缄口不谈。一时宫中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最离谱的要数，安逸侯欲强奸倩宁公主。公主为保贞操，誓死不从。奋起反抗之际，手持顽石，劈头砸下，一击而中。安逸侯当场昏迷，如今几成痴呆。
　　“一个个吃饱了撑的，尽会瞎掰。”次日，听了漱霞从尚膳监送饭食的内侍那里转述来的八卦消息，简宁又是摇头又是好笑。后宫自来无风三尺浪，何况这样险些闹出人命的案子。一传十，十传百，过不了几天，谎言就会成为真相。
　　漱霞道：“那您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简宁道：“依我看，多半是他们闹着玩的时候，一时错手伤着的。安逸侯你也见过不止一回。他的形容举止绝无半点委琐，顶多脾气大了一点。无论如何，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的。”漱霞点头道：“公主说得有理。”又道：“猜也没用。等过几天倩宁公主给放出来，您好歹问问她。她同您那样要好，一定会告诉您缘由的。”
　　此时，偏殿内摆饭已毕，阿奴进来催请。听见主子与漱霞仍在议论此事，便上前指着漱霞道：“主子们的事，我们做奴婢的该是不闻不问才对。你就少说两句吧。”漱霞撇了撇嘴。二人遂一同伺候佳人往偏殿用饭。
　　中饭罢，嬷嬷就抱着皇甫珏来了。宝宝才刚睡醒午觉起来，只吃了些奶，简宁便命妥娘另煮些菜粥来喂她。给宝宝喂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使。皇甫珏每吃一口，简宁都要哄上她半天。瞧她东张西望，不十分想吃的样子，把碗拿开吧，她又开始闹。喂给她吃吧，每喂进去一勺，倒有半勺被她喷到嘴外。一顿菜粥喂下来，至少要花上小半个时辰。生怕冷食吃下去会拉稀，中途还得换上四五碗。宝宝自己吃成个花猫脸不说，连带佳人的前襟上亦沾上了残羹冷粥。
　　“小坏蛋，越来越淘了。你看，把妈妈的衣裳弄得什么样啦！”简宁往宝宝粉颊上香了一口，一嘴的粘腻。宝宝眨巴着眼睛，嘴里随即发出“么么、么么”的声音来。简宁道：“小笨蛋一个！教了那么多回，到现在还是么么、么么的，连个‘妈’字都说不清楚。”一旁的嬷嬷笑道：“娘娘别心急呀。小公主还不足九个月呢，已经算是开口早的了。瞧她那股子聪明劲儿，学什么不会？”简宁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回寝宫更衣梳洗了一番，佳人来至正殿。皇甫珏也已经由嬷嬷抱去收拾干净，换了一身衣服，此刻正在殿内玩耍。只见宝宝身上穿一件鹦哥绿的斜襟锦缎紫貂小袄，下身系一条葱黄的百褶棉裙，脚上套了一双极精致的猩红羊皮小软靴，头顶扎着两根洋葱小辫儿，脑后垂髫，正趴在锦毯上缓慢爬行。嬷嬷在她身后半步处看护着，两名侍女则在前头摇着拨浪鼓儿逗引。
　　简宁往正上方的紫檀木宝座上坐了。见宝宝穿了这么一身，不由道：“嬷嬷什么眼力？你们瞧瞧，宝宝像个什么啦？”漱霞道：“您不说不觉的。一说呀，还真像一只红嘴绿鹦哥。”阿奴却道：“小孩子穿得鲜艳些才好呢。趋吉避凶，百病不侵。”简宁乃向阿奴笑道：“果然漱霞说的一点儿没错，你近来越发识得大体了。说出来的话，句句堪为至理。”阿奴闻言，冲漱霞白了一眼，直啐她“多嘴”。
　　正说着话，殿外报称内侍冯宝求见。简宁遂抱皇甫珏坐于膝头，方命侍女传他进来。冯宝于宝座下方双膝跪地行礼，禀告说外头办事处上午新接了一宗帐幔铺子的生意。因近岁末，想赶着在本月中旬的《女报》上登载出来，所以急等宫里报价，好先付定金。
　　简宁接过卷宗，乃命冯宝起来回话。谁知冯宝刚欲站起身来，皇甫珏就咿咿呀呀地嘟囔开了，小手直指冯宝头上所戴的幞头，不知何意。冯宝见状，不假思索，摘下幞头即呈至小公主手边。简宁制止不及。皇甫珏已接过那幞头，抱在怀里把玩了几下，随即“啪”一下往地上扔去。
　　“不象话！”佳人见状，斥道：“冯公公可是身负六品官衔之人，你怎么把他的乌纱帽给摔了。无法无天！”说时，抓起宝宝的一只小手，狠狠打了她一记手心。宝宝立时嚎啕大哭起来。冯宝惶恐，不住地磕头谢罪。
　　却说漱霞自地上拣起幞头，随手一掂，不禁道：“哟！这东西不轻啊！小公主竟能拿得住。”看官听说，彼时官帽以铜铁丝制成骨架，然后以纸绢为衬，再以乌纱外裹，着实有些分量。
　　简宁哄住了皇甫珏，接过幞头掂了掂，果如漱霞所言，乃含笑递于冯宝道：“公公别见怪，本宫代小公主向你赔不是。快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冯宝抬眼觑见佳人笑容，方定下心来，叩首道：“奴才怎敢有劳娘娘，凡请哪位姐姐好心递予奴才便是。”一旁阿奴伸手来接，简宁却道：“不用。”随即将幞头送到皇甫珏手里，肃声道：“乖，自己交给冯公公。不许再摔在地上！”宝宝捧住了，当真依言俯下身子送来。
　　冯宝乖觉，连忙膝行至近前，把头一低。那乌纱帽不偏不倚，正巧落到他头上。在场之人无不发笑。冯宝趁势道：“多谢小主子赏奴才口饭吃。奴才今后就是小主子的人了。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话说远有汉十常侍乱政，近有明末魏党误国，宦官自古以来就没有太好的风评，甚至被妖魔化。其中虽不乏郑和、鱼朝恩之辈，毕竟是少数。自从魂魄托生以来，简宁相继接触到李延福、郭庆德、黄倨、冯宝等人，对这一特殊人群有了最直观的了解。彼时天子大权独揽，群臣尽心辅佐，又有阉宦不得干政的祖训，所以内廷几无实权，不过为后宫各处办差，从中谋些财帛之力，以飨私欲。简宁身处后宫之中，不得不时常以钱银馈赠，实不忘存一分戒备之心。同时，亦要招徕几个伶俐之人，为己所用。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简宁必须为将来多做打算。
　　佳人因笑道：“有了冯公公这句话，本宫代小公主谢过了。你和黄倨两个为《女报》多番出力，实在辛苦。依我说，小公主是嫌这顶乌纱帽你戴着不合适，是时候该换一换了。”冯宝自然明白话中之意，立时叩首谢恩不迭。
　　五日后，黄倨、冯宝各加官一级，擢升为印绶监五品执事，官阶仅次于首席总管太监。

　　第七十四章

　　一眨眼，又是五天过去了。过完小年，前朝封了印，宫中各处掸尘清扫，粉饰一新。真是：又是一年春来早，家家户户忙过年。对于操劳国事一整年的皇甫擎而言，也终于又有了一段可供自己自由支配，能够天天睡上懒觉的悠闲日子了。
　　这一日是腊月二十六。从前一天晚上起，天开始下雪。下了整整一夜。清晨，帘外早是银妆世界，玉碾乾坤。昭阳殿里，重帏低垂，香雾缭绕。明明已经醒了，却不愿起身，实在是舍不得这熏被软枕，暖玉温香。
　　佳人拿纤足摩挲着皇甫擎的小腿，娇嗔道：“快点放开啦！我要起来了。早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鼻管里微哼了一声，天子不肯睁开眼，两条胳膊依旧牢牢地将佳人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侧卧着，面对面，简宁瞪着眼睛，一口气吹在皇甫擎的眼睫上。叫你再装睡！
　　“大胆！”戏谑着，皇甫擎睁开眼来。两个人对视着，谁都不肯先眨眼。简宁快憋不住了，开口道：“皇上，你有眼屎哎！”于是，天子败下阵来。发觉上当了，羞恼道：“小东西，你敢戏弄朕？”说完，噙住人儿小嘴，直吻到简宁透不过气来。
　　“别闹了，让我起来吧。”小脸红彤彤的，佳人恳求道：“过两天再好好陪你。趁这几日大家还有心思工作，得把下个月头两期的《女报》都校定、排版好。对了，今日小倩禁足期满。说不定一会儿会去弘文殿找我呢。放我回去吧。”
　　“就你事多！”转眼，天子拿胳膊撑住脑袋，看着佳人起身。“朕陪你去弘文殿吧。瞅瞅你们是如何工作的。”简宁披上锈袍，揭了锦帐出去，当即有侍女上前来扶至金雀屏后更衣。
　　“不好！你要是去了，大家没法集中精力工作。少添乱吧。”自金雀屏后探出头来，简宁道：“上午叫嬷嬷把宝宝抱来吧。她有好几日没见着你了。你陪她玩玩。”皇甫擎撩开锦帐，亦探出头来，微嗔道：“你倒会派差使啊！”
　　更衣毕，草草梳洗了，佳人回至龙床前。只见她俯下身去，小手抚上天子面颊，嗲声道：“乖乖的，好好哄上女儿一天。今日我和宝宝想与皇上共进晚膳，不知陛下恩准否？臣妾想吃八宝兔肉和油炸里脊，小公主喜欢莼菜虾仁薏米粥，粥里要少搁些盐，别忘了吩咐尚膳监哦。”说完，吧唧一口亲在朱唇上。皇甫擎哪里还生得起气来，惟有含笑目送人儿去了。
　　且说简宁出了昭阳殿。此时天上仍飘着零星的雪珠子。所幸内侍们已将台阶、御道上的积雪清扫干净。这样的天气，简宁仍然不愿意坐彤辇。裹着银狐斗篷，足蹬厚底暖靴，拉上风帽，便行走在潮湿的石径上。李延福不敢怠慢，亲自领着两名小太监一路送到显仁宫门口。阿奴、漱霞二人早已等候在那里。面北谢恩后，简宁与一众侍女回了芳菲殿。
　　用过早饭，薄施粉黛，佳人便步行前往弘文殿处理《女报》的事务。冬日严寒，谁不留恋温暖的衾窝？今日虽比平时迟上半个时辰，简宁仍是头一个到的。黄倨、冯宝将各自料理的文稿及广告订单呈了上来。简宁一一翻看着。阿奴在一旁伺候笔墨。漱霞则负责预备茶点。
　　稍后，韦妃、徐昭仪等人陆续到了。卸下斗篷，各人怀里都抱一只手炉。落了座，铺着皮褥的圈椅下还不忘再放上一只大铜脚炉。惟独简宁，自从实施运动减肥，大半年锻炼下来，手足竟不再畏冷。凡在室内，只在殿堂中央燃一大铜炉，即便坐着不动，一身冬衣足矣。
　　巳时将尽时，皇甫倩果如佳人所言，禁足期一满就找她排解愁烦来了。“快点嘛。我有要紧的话。”只见小妮子直入弘文殿内，顾不上与其他妃嫔叙礼，拉起简宁就往殿外走去。简宁手上尚有数封卷宗未曾过目，岂肯早退，只得勉强道：“咱们到休憩室去说吧。我一边看稿子，你一边说，我听着就是。”便命漱霞去安置茶食。皇甫倩这回是有求于人，便应允了。
　　到了休憩室中，简宁倚靠在绣榻上，将卷宗摊在膝头自顾自地翻看。皇甫倩就坐在她脚边，呷了一口热茶，便滔滔不绝起来。说了几句，发觉闻者毫无反应。皇甫倩停下来，一把从简宁手中夺过卷宗，不禁嗔怪她不听人言，胡乱敷衍。简宁道：“哪有？我听着呢。”乃将方才皇甫倩所说之大意复述了一遍，丝毫不差。皇甫倩始知佳人天赋异禀，能够一心二用，便交还卷宗，接着说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直至皇甫倩将事情的经过全部说完，简宁方合上卷宗，抬起头来道：“我说呢。无缘无故的，你干嘛拿石头砸人家的头。安逸侯可真是的，一点儿不留情面。好歹婉转些，也不至于害你生气成那样。”
　　皇甫倩对于佳人没有对她那惊世骇俗的主动向男子求婚的行为抱以震惊，心中略感意外。但是，总算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这边了。小妮子拼命点头。“就是就是。云姬你说得一点儿没错。枫表哥太可恶了，他这是自找的。活该！”
　　简宁从榻边的几案上端起一盘枣泥馅的山药糕送到皇甫倩面前。小妮子掐了半块吃着，将剩下的半块送到佳人嘴里。二人吃完了，简宁问：“那接下来你预备怎么办？”皇甫倩道：“今日正是为这个来找你的。你得帮帮我的忙才行。”简宁道：“这样大的事，我恐怕帮不上忙。再说了，安逸侯已经把话给说死了。我看，咱们另想别的法子吧。只怕那样还容易些。”
　　皇甫倩急道：“我乃堂堂公主，有什么地方配不上他？又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我喜欢他。我偏要他！”简宁听着，想起以前曾经问过独孤枫是否喜欢皇甫倩。那时少年坦陈，仅仅把她当作妹妹看待。如今妹妹看上了哥哥，哥哥不肯娶妹妹。这下麻烦了。
　　“你要我帮什么忙？”佳人问道：“求皇上赐婚？万万不妥。你的婚事是太后做主。皇上未必有插嘴的份儿。而且这样一来，会令安逸侯更加反感。婚还没结，倒先结上仇了。不行！不行！”皇甫倩道：“赐婚是最后一招，眼下还用不着。不然，那天母后问我为什么那样对枫表哥，我也不会咬住不开口了。给人家知道我向他求婚，太丢人了！”
　　“哦——”简宁算是明白了。皇甫倩要独孤枫娶她，但表面上要让大家以为那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意思，而不是她一厢情愿。一则为她身为女子的尊严，二则她认定他那里还有转圜的余地。“说吧，究竟要我怎么做？”简宁实在想不出自己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皇甫倩遂道：“母后不许我单独再见枫表哥了。你替我去瞧瞧他，顺便打探一下口风。你们在《女报》上合作那么久，这宫里只有你能同他说上话。若有可能的话，劝劝他。子陵表哥和那个绿珠的事不也是你给说成的，好歹帮我撮合撮合。”
　　什么跟什么嘛？绿珠和表哥，人家那是郎有情来妾有意。即便这样，那时还跟表哥大吵了一架呢。事实上，简宁对于自己所做的这一宗媒已经有些后悔了。绿珠现在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当初应该好好劝劝她的，找个人明媒正娶，少受多少委屈。
　　“怎么样？你答不答应？”皇甫倩挽住佳人的胳膊，一脸期待。简宁却摇头道：“你找错人了。该去请你的柳姐姐帮忙才是。我同安逸侯什么关系，避嫌还来不及，倒去看他。况且，他怎么会听我的话？你真是为难我了。”
　　皇甫倩自然不高兴。一把甩开人儿胳膊，嗤鼻道：“避嫌？你为了办《女报》几时同枫表哥避过嫌？如今竟拿这个当借口，分明是存心不想帮忙。你又不是不知道，柳姐姐在母后跟前一味地低眉顺目，只会搏个纯孝名儿。告诉她，不等于告诉母后。这宫里我只信得过你，你好歹得帮这个忙。”说着，冲佳人眨了眨眼，道出一个人的名字来。这下子，教简宁不帮也得帮了。
　　看官若问，这个人是谁？请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章

　　话说皇甫倩去弘文殿找简宁，要她帮忙撮合自己与独孤枫的婚事。简宁再三推辞。皇甫倩发起公主脾气来。前文述及，薛小怜以“沈胜衣”为笔名在《女报》上连载小说一事，后宫中无人知晓。若被诸嫔知道自己的文章与戏子的登在一处，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而皇甫倩正是以将此事宣扬出去相威胁，迫使简宁务必答应撮合一事。
　　这就叫作一招不慎，授人以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简宁只得点首道：“好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尽力去劝说，成不成的，得看安逸侯本人的意思。”皇甫倩道：“这个当然。他要是不答应，咱们再想办法让他答应就是。”便催问道：“你预备几时去宝林殿？这几日枫表哥恐怕不会出来。得麻烦小皇嫂你去长乐宫走一趟。”
　　简宁心道：什么咱们咱们的！你硬要嫁给独孤枫，关我屁事！略想了想，应道：“后天吧。后天是大寒，这里也忙得差不多了。去栖凤宫见着柳姐姐，我就说一起去长乐宫给太后拜个早年，顺便探望一下安逸侯。”皇甫倩道：“好是好，可是有柳姐姐在，你们两个不好说话呀。”
　　简宁道：“那怎么办？一个人跑去见他。我疯了不成？到时相机行事吧。不然，等过一阵。安逸侯痊愈了，我让表哥请他去公主府。那样说话倒方便。”皇甫倩道：“不成不成。事情紧急，不能再拖了。万一说不通，咱们还有时间想别的办法。就这样吧，拜托啦。”言毕，小妮子起身朝佳人施了半礼。简宁没奈何，生受了，心中只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话休絮烦。到了腊月二十八日那一天，简宁与诸嫔一同往栖凤宫独孤皇后处问安。大家喝茶聊天，气氛甚是融洽。至午时许，诸嫔方各自散去。佳人故意落在最后，乃“信口”对独孤柳道：“这阵子忙于《女报》的事，好些天不曾去长乐宫向太后请安了。姐姐下午要是有空，咱们一块儿去好不好？给她老人家拜个早年。”又道：“安逸侯该无恙了吧？他可是《女报》的财神爷，不能有半点儿闪失。”
　　独孤柳应道：“这有什么不好的？索性就留在我这里吃饭。等那边母后差不多午歇完了，咱们一块儿过去。枫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到了那儿，我叫他出来给你行礼。”简宁道：“行礼就免了，我可受不起。倒是正想念姐姐这里小厨房做的扬州小菜。姐姐别小气，好歹请我尝尝。”独孤柳笑道：“原来你是嘴谗骗吃的来了。”遂吩咐侍女下去预备果菜酒水，好一会儿与佳人小酌几杯。
　　吃着酒饭，独孤柳因素知简宁与皇甫倩要好，便问起人儿是否知道此次皇甫倩与其弟发生争执的原因。简宁推说不知，应道：“前日小倩来找我，我问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不肯说。不过看得出来，她很担心安逸侯的伤势。我说你既然担心，为什么不去问问柳姐姐。她说她伤了姐姐的兄弟，哪里好意思来问。你瞧，他们俩感情好着呢。我猜呀……一定是他们闹着玩，不想失手弄伤的。又怕说出来，大家笑话，所以默契得很，索性都只字不提。”
　　佳人这一番话说得是入情入理，前日诸嫔又都瞧见皇甫倩去弘文殿找的初云公主，独孤柳岂会不知？遂道：“但愿如你所言，他们两个只是闹着玩。宫里的流言，想必公主也听到了。那起混帐东西，每日里就知道嚼舌根子，主子的颜面一点儿不顾。欺我们个个心善，越性无法无天。”简宁听着，确是那么一回事，因此连声附和不迭。
　　饭罢，二人闲聊至未时三刻，独孤柳估摸太后那边差不多该起来了，便欲命人准备凤辇，好与佳人同车前往长乐宫。简宁拦道：“今日天气晴好。不如姐姐同我一道走着去吧。”独孤柳嫌外头风大。简宁又道：“有风才好呢。正好散散酒气。姐姐别怕冷。走上一阵，我保证你手脚暖和，浑身发热。”独孤柳见人儿坚持，也就依了。二人披上斗篷，换过暖靴，便带着各自的贴身侍女步行去往长乐宫。
　　从栖凤宫到长乐宫约有二刻钟的脚程。一路行来，简宁刻意放慢脚步，以迁就独孤柳。无奈这位皇后娘娘平时除了偶而在御花园里走走，但凡出得宫门，必坐凤辇。静虽如处子，动却远不及脱兔。抵达长乐宫时，身子倒是暖和了，可气也喘了，腿也酸了，面色也有些泛白。好在敷有脂粉，察觉不易。独孤柳乃名门闺秀，自然不会将这些表现出来，面上仍是谈笑自若、举止如常。
　　在偏殿内卸下外袍，整饰一番，简柳二人等候召见。一时有内侍副总管郭庆德进来作揖，朝二人恭身说道：“两位娘娘，一位来得巧，一位却来得不巧。”二人不解。郭庆德笑道：“太后老祖宗才从孺子室接了小公主来玩耍，正要命老奴遣人去栖凤宫请皇后娘娘来。如今娘娘您不请自来，岂不是个巧？”
　　原来因皇甫珏并非东宫所出，独孤柳虽然十分喜爱她，但是不便亲去孺子室或接往东宫相处，故而太后每回接皇甫珏到长乐宫来玩耍，必要谴人告之独孤柳，好让她赶来一同享些舐犊之乐。
　　独孤柳不由欢喜道：“好些天没看见小家伙了，心里怪想她的。今日真是来对了。”又问道：“何为不巧呢？”郭庆德闻言，转而面向佳人道：“太后老祖宗听了通报，晓得初云公主也来了。老祖宗说，小公主每回见着亲妈就不理旁人了。公主这一来，咱们还有乐子？只剩一旁干瞪眼的份儿了。”
　　简宁略觉尴尬，赔笑道：“哟！那是我来得不巧。要不然，我先回去了。”说时，朝独孤柳、郭庆德一一颔首，又道：“有劳柳姐姐代我向太后她老人家磕头请安，就说我明日再来。”不等佳人挪步，独孤柳笑着扯住道：“母后同我们玩笑呢。妹妹怎么当真了？走吧，别让她老人家久等了。”
　　简宁看向郭庆德。那生了一张婆婆脸，慈眉善目，年过四十的白胖太监亦笑道：“还是皇后娘娘最懂得老祖宗的心思。”说着，一抖拂尘，退至一旁，道一声“请”。独孤柳当即与佳人携手一同步入正殿。
　　果然，皇甫珏一见着佳人的面，方才还在太后怀里乖乖地呆着，此刻是怎么也坐不住了。张开小手，向前探出身子，嘴里直喊“么么、么么”地就想从宝座上下来。简宁不得不按捺住性子，先向太后行礼。
　　礼毕，简柳二人站起身来。只见独孤太后坐于上方的鎏金云纹宝座内，满面含笑道：“哀家才和小公主玩了一会儿，你们就跟哀家抢人来了。”说着，将皇甫珏交还给嬷嬷抱了，吩咐道：“把小公主放在台阶下面坐着。让她自己过去找她亲妈。”嬷嬷依命，遂将皇甫珏放到红毯上坐好，任其自由行动。
　　只见宝宝嘴里喊着“么么、么么”，身子向前一趴，便四肢落地，如同一只小狗般吭哧吭哧地往简柳二人所立之处爬了过来。独孤柳心里着实喜欢煞了这个小家伙。一时忘形，竟不顾佳人在场，兀自蹲下身去，冲着皇甫珏拍手道：“来，快过来！到母后这儿来。”佳人见状，不免为难。又怕自己刻意相让，会令独孤柳难堪。乃蹲下身去，亦向宝宝伸出手，却不敢以言语相招引。
　　谁知，到底母子连心。皇甫珏将将爬至独孤柳身前时，小脑袋忽的一撇，冲简宁咯咯一笑，然后生生拐了个弯，一鼓作气爬到了佳人臂弯之中。简宁抱起皇甫珏，心中又惊又喜，真可谓百感交集。简宁想起皇甫擎来。不管他有多少个女人，他的心是属于我的。至于皇甫珏，母后只是母后，一个称谓而已。她的妈妈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独孤柳看在眼里，心头的失望不言而喻。无论每回在长乐宫里与这小家伙玩得多么高兴。亲妈毕竟是亲妈，谁也代替不了。想着想着，不禁勾起自己的心病来。那个十几年前落掉的男胎，如果当初能够平安生下来的话，此刻早已经是个知书明礼，通晓骑射的翩翩少年了。
　　思忖间，面上陡然一股湿热。独孤柳回过神来，却见佳人已将皇甫珏抱到自己跟前。“乖，再亲你母后一口。”皇甫珏很听话，便探头过来，在独孤柳另一边面颊上又亲了亲。独孤柳隐隐含泪，伸手来抱。简宁便道：“乖，到母后那里去。她好疼你的。”说时，将皇甫珏送了过去。同为女人，简宁何尝不能体味他人之苦？
　　独孤柳抱着皇甫珏，拿丝帕小心地拭去宝宝唇上沾染的胭脂。眼泪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皇甫珏却东张西望的，不甚耐烦。至此，太后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行了，把小公主抱过来。哀家还没抱够呢。你们两个也坐吧。”嬷嬷上前来抱走了皇甫珏。独孤柳拭着眼泪，遂与佳人在宝座下首两侧的圈椅内各自坐定。
　　聊不多时，简宁终于得了机会，能够去宝林殿探望独孤枫。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再说。

　　第七十六章

　　话说简宁与独孤柳一同往长乐宫向太后请安。才坐下聊了几句，皇甫珏因见佳人在场，只要她抱，吵吵闹闹的，在太后怀里挣动个不停。太后颇觉无奈，捏着宝宝的脸蛋笑嗔道：“你这小没良心的。眼里就只有你亲妈。”
　　简宁见状，便转了话题道：“不晓得安逸侯的伤势几时能够痊愈？今年原打算侯他来京，好商量一下办基金会的事。谁想出了这桩意外。”一句话提醒了独孤柳，随即向太后探问这两日少年的情形，意欲叫他出来向佳人行礼。
　　太后说，太医已经确信无碍了。等过完除夕，少年便可以伤愈出宫。又道：“早起已经来请过安了。这会子又叫他做什么？来来回回的，让他歇着吧。要看他，你们自去宝林殿就是。”
　　如此一来，正中佳人下怀，便道：“不如柳姐姐陪我去宝林殿走一趟吧。一则问候安逸候。二来嘛，我这里有几桩生意上的事，正急着找个行家请教请教。”独孤柳闻言，以目视太后。太后道：“既有正经事要商量，你们去吧。就怕这小子给砸傻了，问了也是白问。”当即笑着催促简柳二人去了。
　　沿着回廊，经过几座殿宇，二人来至宝林殿前。独孤柳问：“方才听公主说有几桩生意上的难题。不知是什么事，怎么先前不曾听你提起？”简宁笑道：“哪里呀？姐姐没瞧见，太后巴不得赶我们走呢。嫌我们在那儿妨碍她老人家弄孙为乐。”独孤柳道：“单单嫌你罢了。倒拉着我一块儿出来。我还想多陪陪小家伙呢。”
　　简宁又道：“只坐这么一会儿就告辞，未免说不过去。去瞧瞧安逸侯是应该的，他为《女报》出了那么多力。等明日遇着小倩，将我亲眼所见的告诉她，也好安她的心。”独孤柳道：“你这丫头，专会做好人。”简宁道：“还不是跟柳姐姐你学的。倒来说我？”说时，二人已携手步入宝林殿中。
　　话说这宝林殿的形制与宫中别处迥然不同，可谓小巧玲珑，素雅别致。全殿呈回字形，不用一砖一瓦，皆由木材建造，房屋皆面向内出入，房前带有廊芜。廊下是一露天的正方形庭院。院中栽着碧梧数株，地上长满青苔，两座石灯矗立其间。院中还养了一对白鹤，时而闲行信步，时而晾翅高歌。此时正值隆冬季节，梧桐叶落，树杪萧疏，但地上的苍苔仍是碧青的。
　　一名侍女在前引路，简宁与独孤柳并肩走在廊芜上。佳人不由道：“原来宫里还有这样的地方。难怪叫作宝林殿呢。夏天住在这里一定是件极惬意的事。”独孤柳道：“当初在景山上建枫叶居的时候，剩下好些楠木用不完，便在宫里盖了这么一间。枫弟别无嗜好，就爱住个新鲜。”
　　仔细一闻，殿内果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楠木香气。简宁刚要答话，却望见北面正殿前，独孤枫已等候在那里。只见少年外罩一件银灰色的锦缎大氅，襟领、袖口处镶有浅棕色的狐裘。里头是月白的团领杭绸夹袍。没有戴冠，只以纶巾束发。
　　近前见过礼，简宁打量少年面色爽净，眼光炯炯，笑道：“亏得财神爷保佑，安逸侯看来贵体已无恙。”独孤枫道：“多谢关心。”便欲引简柳二人入正殿。简宁因有话要对独孤枫说，碍于独孤柳在场，忙道：“这样好的地方，我可是难得来一回。不如就在廊上坐吧。一面品茶一面观赏那仙鹤。”说着，向少年递去眼色。
　　独孤枫不以为异，应道：“也好。”即命侍女在殿前的廊芜上铺上绒毯、褥垫，安上铜炉，又叫搬来矮几，摆上各色茶食点心。独孤柳道：“你们两个兴致倒好。火力壮，不怕冷，我可不行。你们先聊着，我往里头暖暖身子再来。”佳人求之不得，乃与独孤枫一道目送皇后一行入了正殿往一侧暖阁去了。
　　简宁随即打发阿奴、漱霞暂去偏殿歇息。等侍女上完茶，独孤枫亦命一众退下，仅在远处廊下伺候。往褥垫上曲膝跪坐下，佳人这才长吁了一口气。独孤枫盘腿而坐，开口便道：“何必费这么大劲？我不会答应的。你省省吧。”简宁楞了一下，应道：“原来你全猜到啦。”独孤枫道：“废话！不然你会好心到这儿来看我。早怎么不来？一定是皇甫倩跑去告诉你的。”
　　简宁没了话说，只得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硬着头皮道：“她说她喜欢你，她要你。你考虑考虑看嘛。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小倩这两年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她配你一点儿也不委屈你啊。”独孤枫瞥了人儿一眼，只耷拉着脑袋不答话。
　　简宁续道：“你是说过把她当成妹妹的。可是……可是她不喜欢太后为她选的那几个人。她说她喜欢你。所以……”说来说去，简宁自己都觉得这些话根本站不住脚。人应该有选择的权力，也自然有拒绝的权力。婚姻大事，怎么可以勉强？硬撮合成的，万一将来不幸福，自己也难辞其咎。
　　独孤枫见佳人说不下去了，方抬起头来道：“明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谁要你多管闲事？我的终生哪里要你操心。你才多大？论年纪，我比你长一岁。你倒给我做媒。笑话！”简宁心里委屈着呢，嘟囔道：“你当我愿意啊？早知道是吃力不讨好的了。”
　　独孤枫听见了，忙问：“皇甫倩强迫你来的？她说什么啦？”简宁犹豫再三，乃将情由详细告之。独孤枫不禁愤懑道：“妈的！居然拿小怜出来要挟。我就不娶她！谁爱娶谁娶！气死她！”
　　简宁见少年动了真怒，嗓门不觉大了起来，赶紧转过脸去，冲他蹙眉瞪眼道：“嘘——你轻点嘛。我告诉你，是不想你冤枉我。你别这样骂小倩。这怪不了她的。假使我处在她的位置上，说不定也会这样做的。”
　　独孤枫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呷了一口茶，继而起身将两块松花白糖膏拿在手里，嘴里吹着口哨，将那两只白鹤引了过来。各喂食了一块，然后拍去手上的碎屑，转过身来道：“你去告诉皇甫倩，不必想别的法子了。我说过不娶就不娶。就算皇上赐婚，我也是这句话。你劝她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哦——是吗？”简宁心里并不觉得失望。相反的，她赞赏独孤枫的坚持。喜欢一个人，尚且不能保证使他幸福。譬如表哥和绿珠。更何况不喜欢那个人呢。佳人站起身来，走到少年身边。两年的时间，独孤枫长高了许多。自己才将将到他的下巴而已。
　　“太后要给你订亲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就算你不愿意娶小倩，还是要娶别人的呀。”简宁道：“难道你连太后的话也不听？不过，也说不定。万一那些候选的小姐里，有你喜欢的呢。”一字一顿的，独孤枫立时回道：“我不娶，谁也不娶！”
　　简宁抬眼觑了一眼独孤枫。他憋红了脸，倔强得像个孩子。“算了算了。关我什么事呢？我不再劝你了。不过小倩那边，我还得装装样子。薛师傅的事，你千万别告诉她，否则我饶不了你。后面怎么样，你们自己看着办吧。”独孤枫闻言，抿嘴笑了一笑，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二人归座后，简宁详细问起少年的伤势来。独孤枫毫无顾忌，指着自己的后脑勺，说是之前肿了个大包，夜里睡觉只能趴着。这两天才慢慢消了下去。又抱怨那汤药如何的苦，胡太医是如何为他施针灸，帮助散淤活血，结果扎了满头的金针等等。
　　简宁一边吃点心，一边乐呵呵地听着。听见少年说头上刚挨那一下时，疼得两眼发黑、眼冒金星，连忙驳道：“这算什么呀，根本是小菜一碟。生孩子才疼呢。据说这世上最疼的就数生孩子了。你是不知道，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简宁用平生所知道的最最严重的词汇描述着生产时那难以名状的非人痛楚，独孤枫神色凝重，直到佳人说完，转而描述起初次见到宝宝时的激动心情，方才跟着长舒了一口气。“这么痛，你以后还生不生了？”话一出口，少年便后悔了。这问题问得愚蠢至极。
　　简宁却不在意，反而认真地回答说：“至少还得再生一个男孩儿吧。疼归疼，可是看到宝宝一天天长大，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到末了，佳人亦察觉与独孤枫说这个，实在无稽。遂端起茶盏自顾自地喝着，气氛一时尴尬。
　　亏得不久，独孤柳从暖阁里出来了。大家坐着又说笑了一回。简宁少不得要寻思该如何向皇甫倩交代。说起来，今天算是彻底把她给卖了。那也不能全怪我呀？谁叫她先要挟我来着。活该！

　　第七十七章

　　“岂有此理！我究竟哪里配不上他？”皇甫倩抓起梳妆台上的一只白瓷雕花胭脂盒，狠狠地砸在地上。“滚开！滚远点！”接着，一跺脚，又将两只原本老老实实趴在她脚边的松狮犬儿给吓得一溜烟跑了。午歇起来，侍女雁儿正伺候主子梳头，见此情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从宝林殿出来，向太后告完辞，简宁便被皇甫倩差人给请了来。“算了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如求太后另拟人选，就说这几个你都不满意。我就不信，这世人没有人能胜过安逸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嘛。”心里微微有些发虚，简宁只得拼命地拣好话来说。本来嘛，他们两个是三代以内的姑表兄妹。万一以后生出个智障儿来怎么办？
　　皇甫倩唬着脸，望向铜镜中的佳人，气鼓鼓地问：“枫表哥还说什么啦？”简宁走上前来，从皇甫倩的紫檀木描金镂花首饰盒里挑了一支金缕珠钗交到雁儿手里。“戴这个好。”一面回道：“别的也没说什么了。总之，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是你不砸他那一下，倒还好说。如今哪怕太后赐婚，他也未必肯答应。”
　　梳妆毕，皇甫倩端详着铜镜中的自己。小妮子过年就十七岁了，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宫中虽然美女如云，但镜中之人肌骨丰妍，脸容秀丽，体态婀娜，修饰得法，比起任何人来都毫不逊色。所不及者，唯一人而已。“云姬，你说枫表哥是不是为了那个薛小怜才不肯成亲的？”皇甫倩转过身来问。
　　难怪她要胡乱猜想了。明明是人见人爱的模样，又贵为一国公主，不知道有多少人正觊觎那东床之位呢。简宁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应该不会吧。独孤枫说过，他和薛小怜之间是清白的。过了两年，说不定他已经找人试验过了呢。去年没有机会问，今年得找个机会问问他才行。
　　“你别瞎猜。薛师傅是个正经人。他的文章你也读过，所谓文如其人嘛。”抚着皇甫倩的肩头，佳人安慰道：“也许安逸侯在外四处走惯了，一时还不想定下来，怕被束缚住手脚。子陵表哥以前也不肯成亲，后来还不是乖乖地娶了新娘子。说起来，嫂嫂这几天就要生了。咱们一起去看她好不好？”
　　皇甫倩此刻正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发愁，哪里有心思去管别人的死活。“可是我这儿不能等啊！错过了，这一辈子就不能在一起了。我喜欢枫表哥，我只想做他的新娘子。”抓着简宁的手，小妮子急得掉下泪来。先喜欢上的那个人便注定落了下风，不是吗？佳人掏出帕子替皇甫倩拭着眼泪，心头一阵唏嘘。
　　回到芳菲殿，简宁即唤来内侍问起锦华班入宫献戏的事。内侍禀道，两天前已经入宫了，就住在外城距麟德殿不远的一座偏殿内。为保宫禁安全，早晚有专人负责看守，戏班中人不得随意迈出殿门一步。简宁便吩咐去那里知会一声，各人的饮食起居要小心料理，不能出一点儿差错。若有什么异样，立时差人来报。内侍领命去了。其时，初云公主在宫中的权势已与独孤皇后比肩，各处无不敬畏。那边接了话，自是百般应喏，不敢轻慢。
　　次日，腊月二十九，又称小除夕。民间家家置酒宴，亲戚间往来拜访，呼为“别岁”。依照宫中惯例，当天晚上，天子应至栖凤宫独孤皇后处宿歇，然后除夕一早帝后二人再一同前往长乐宫，与诸嫔一道向太后请安并共进早膳。前两年的时候，一到年节，皇甫擎不能陪伴在自己身边，简宁嘴面上不说，心里难免空落落的。好在今年有了皇甫珏，情形就大不一样了。某人眼下可说是“有女万事足”，抱着宝宝，又有阿奴、漱霞二人在身边伺候，便在芳菲殿内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三个大人外加一个宝宝，四个女人同桌而食，谈笑嬉闹，自有一番轻松惬意。
　　酒至微醺，在殿内当差的侍女太监们齐来行礼，都说赶早不赶迟，就此刻向娘娘、小公主恭贺新禧。佳人笑说道，从今年起加上小公主的那一份，每人须多派发一个红包才行。众人听了，自是欢喜。磕过头，简宁又吩咐漱霞另取二十两银子来给了妥娘，照旧明日午后请大家吃一顿年夜饭。众人称谢后，各自退下了。
　　将近戌时，简宁哄皇甫珏睡着了，正欲自去梳洗，不想有内侍从外城飞身来报。原来佳人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经过一夜，皇甫倩是越想越呕，越想越想不通，一口气憋在心里难受，便谴了她宫里的两名小太监并两名粗使侍女直闯入锦华班所居的偏殿。别人都还好说，独独将薛小怜所带来的一应首饰头面、戏服水袖，撕的撕，扯的扯，踩的踩，踏的踏，一股脑儿毁了个干干净净。那边管事的太监害怕得罪倩宁公主，不敢直接向上禀报，因佳人有言在先，便先赶来请她的示下。
　　简宁连忙问：“人没事吧？”来人回道：“奴才赶着来报信的时候，那几个人还没走。先前并不见有伤人之意，想来应该没事。”简宁松了一口气，遂道：“你先回去探听清楚了再来。明日就是除夕，仍得按时献戏。问问班主打不打紧。薛师傅那里缺什么，尽管来告诉我。还有，这件事有损公主的声誉，到我这儿就打住，不许再往别处传了。皇后那儿我去说。”当下赏了那太监十两银子，打发去了。
　　不久，便有了回信。那四个捣乱的太监、侍女已经走了。锦华班的班主叩谢娘娘关心，说是别人的戏都照常演的。惟独薛小怜没了头面、衣服，戏演不成了。佳人自忖，薛小怜乃锦华班的台柱。那些事先点好的戏文，非他不能够演。若他不能登台，则明晚的戏砸了不说，万一事情闹开了，说不定连薛小怜为《女报》写稿的事也会被一并捅出来。
　　一念及此，简宁道：“既是这样，那就赶紧去重新置办吧。戏班子里的人出不去，你们就辛苦一趟。需要什么，照着薛师傅的意思，或借或买，弄来就是。若是名贵的首饰，一时弄不到，就从我这里先拿几件去应应急。”
　　来人却道：“回娘娘的话，奴才们职小位卑，过了酉时便出不得朱雀门了。得等到明早才能出宫。”原来按照宫中旧例，彼时内侍出入皇城，早晚皆有一定的时辰。偶有身居高位，负有要务者，方可破例。
　　简宁想起来，因道：“也是。可明日一早戏班子就得入麟德殿。到时再去置办，只怕迟了。再说白天人多眼杂的，实为不便。”便打发那太监暂且回去，嘱咐道：“回去让底下人好好看守。不得再放任何人进戏班子捣乱。稍后我会谴人来料理戏服头面的事。”那太监乐得有人承当此事，于是百般谢恩，叩拜而去。
　　阿奴在一旁听了半日，此时便插嘴道：“公主，这事要不要通知安逸侯？让他去料理，岂不省力？”简宁道：“现下他在长乐宫，出入不方便。等明日见了面再说吧。”言毕，即命人往印绶监唤内侍冯宝前来。
　　前文述及，冯宝刚刚升任印绶监五品执事。加之他为《女报》办差多时，所以在宫中颇有些脸面。此番从佳人那里接了这份额外的差使，又自诩为初云公主心腹之人，办起差来，自是尽心尽力。先往薛小怜处记下要演的戏文名目以及所需之头面、戏服的名称，然后揣着简宁交予他的数百两银票来到朱雀门前，谎称《女报》有要事急需出宫办理，赚得守门的御林军开了门，便连夜乘马车往百戏坊一带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章

　　话说皇甫倩因爱生恨，指使底下人往薛小怜处大闹了一场，将他唱戏时要穿戴的戏服、头面统统毁坏。简宁得了信，只得命内侍冯宝连夜出宫去重新置办。冯宝到了百戏坊。时值岁末，但凡戏班子都被官宦大户请去家中唱堂会。各个戏园子里只剩下些学徒、老师傅看守门户。冯宝挨家拜访，虽说是宫里上差，仍旧一无所获。原来彼时世面上流行的戏文不过就是那十来出，你家也点，我家也点。那些相应的头面、戏服自然都让戏班里的角儿给带去了人家府上，再没有多余的了。
　　没法子，冯宝转而找到百戏坊临街的几家专卖戏服、头面的铺子。小除夕的晚上，早已经闭门歇业了。好不容易敲开店门，问了伙计，也说没有。怎么讲呢？看官试想，薛小怜乃当今第一名旦，他又是那样一个讲究门面之人。可想而知，其所用之物必属上品，且一定是量身定做的。戏服头面这种东西，寻常人家谁会去买，所以铺子里不过卖些普通配饰、枪刀旗帜之类，真要上得台面的全套行头，非得提前订做不可，哪里有说要就要的道理。
　　一圈下来，大冬月里的，把个冯宝急得脑门子上全是汗水。到了最末一家，却听铺子里的伙计说，户部王尚书家今年请了百戏坊中排名第二的戏班子，名唤红玉堂的。内里有个挂头牌的旦角袁桂琴，前几日来织补过戏服，看那料子、做工倒与他所求购的不相上下。什么衣服配什么头面，想来其他物件也一定是上乘货色。冯宝听了，真如天下掉下来的一般。又一寻思，主子吩咐过，不可太过声张，非得寻个巧法儿才行。于是上了马车，却命跟班的小太监驾着急匆匆地往静仪公主府而去。
　　如今却说王玉芝自从怀孕后，因害喜得十分厉害，又在房子陵那儿受了冷落，后经简宁相助，得以回尚书府安心养胎。此时已届足月，又逢新岁，自然要回到长公主府来待产。而房子陵即将升格为人父，再不喜欢，也得做出个表样来。所以从小年那日国子监放年学之后，便每天在家陪伴玉芝。
　　当天晚上，散了酒宴，房子陵、玉芝向静仪公主夫妇并房家几位姑奶奶告了假，便一同归了后宅。回到上房，玉芝说累了。房子陵叫丫鬟来服侍二人梳洗一通，便亲自扶玉芝睡下，自己亦和衣靠在床榻外沿，手里拿了一本书随意翻看。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这趟从娘家回来，玉芝察觉房子陵对绿珠的态度大不如前，实实冷淡了许多，只当作房子陵听从了佳人的劝说，对于自己先前的偏颇有所悔悟，是以心下十分欣慰。从锦被中探出手来，抚上自己硕大尖圆的肚皮，玉芝娇声道：“房郎，太医说分娩就在这两日了。宝宝的名字你到底想好了没有？适才姑奶奶问起，我推说到时候就知道了。害的长辈们以为我存心卖关子呢。若实在想不出合适的来，明日就请公公给赐个字吧。”
　　房子陵闻言，释卷道：“你急什么？到满月时再起也来得及。”原来按彼时之风俗，婴儿刚生下来并不急于冠名。通常要等到喝满月酒的时候方才向亲朋好友公布孩子的名讳，也有等到周岁时再公布的。细细想来，应该与彼时新生儿出生后较高的死亡率不无关系。打个比分，假使一生下来便给孩子起了个正儿八经的名字。万一没几天就夭折了，日后若再添子嗣，岂不白白浪费了一个好名字。所以彼时百姓家中若添了子女，至少要等到满周岁后才去官府报上户籍。不然，今日报上，明日就夭折了，官府忙着注销都不及。这话听起来有些残酷，却是事实。
　　眼见玉芝脸上微露出些不悦，房子陵乃将手中典籍扬了扬。“喏，不是正想着吗？”略低头想了想，便道：“我这一辈是‘子’字辈，族中下一代是‘君’字辈。若生一男孩儿的话……就叫君虞。‘虞’字又作‘娱’字解。希望他一生快活无忧。如何？”玉芝默诵了两遍，点头道：“就依房郎吧。君虞，君虞。读着雅，意思也好。”
　　房子陵续道：“假如生的是女儿，就不必非得用‘君’字不可。到时依着你喜欢，另给起个名字好不好？”玉芝道：“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孩儿。瞧他在我肚子里闹腾得这样凶。”房子陵将玉芝露在外头的一条胳膊塞回锦被内，微笑道：“真是女孩儿也不错。以后好给永泰公主做个玩伴。这‘君虞’二字就留着下回再用。”
　　玉芝听见说下回，不由红了脸。将头一歪，半边身子便倚在房子陵怀里，心想着：最难熬的日子总算过去了。到底结发夫妻，等生下儿子来，将来你敬我爱的，什么好日子过不得。纵是再来十个绿珠，也拘不走男人的心去。房子陵这回见玉芝脸上挂着笑，呆呆地出了神，又问道：“在想什么？”玉芝回过神来，应道：“没什么。”便催促道：“别看了。我困了。睡吧。”
　　房子陵道：“这么早。”一面已将手中的书搁在床头的架子上，随即坐起身来，褪下外罩的纱衫，一面唤外间的丫鬟进来侍弄炉火，灭了银灯。待安置妥当后，便放下锦帐，搂着玉芝并头睡下。睡前还不忘叮嘱道：“夜里若觉有任何不适。千万记得叫醒我。”玉芝“嗯”了一声，便合眼睡去。房子陵并无睡意，只得闭目养神，静待更阑。
　　二更天的时候，有丫鬟自外轻启内室房门，打起毡帘，蹑足进来。房子陵仍未睡着，便揭开锦帐，探出头来问：“什么事？”那丫鬟手持纱笼，凑上前来轻声道：“少爷，印绶监的冯公公来了。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这会子正在二门上等着呢。”房子陵闻讯，小心地从玉芝颈下抽回胳膊，正欲起身，不想玉芝已经给吵醒了。
　　“这么晚了。什么事呀？”玉芝问自己的陪嫁丫鬟。那丫鬟复又道：“回小姐的话，是宫里的冯公公来找姑爷，说是有要紧的事。”玉芝便向房子陵道：“把人请进院子里来说话吧。外头怪冷的，别去二门那么远。”房子陵道声“好”，便命丫鬟出去知会。这里另唤了人来服侍自己更衣梳洗。
　　一时冯宝入到院中。房子陵就在正屋厅上问了话。如此如此，方知是为了给薛小怜借戏服头面，便道：“我知道了。请公公先去车内稍候片刻，容我与房下说一声，随后就来。”打发冯宝先去了。
　　回到内室，房子陵将事情告诉玉芝，说是此刻就得往岳父府上走一趟，将那里袁桂琴的一应行头借来交予冯宝带回宫中，以解薛小怜燃眉之急。玉芝奇道：“好好的，薛师傅自己的头面呢？这会子急着借别人的。”房子陵道：“不清楚。只说给弄坏了，都不能使了。”又道：“这回端的叨扰岳父大人。想来府中早已经请好了人去赏戏的。这样一来，戏恐怕唱不成了。”
　　玉芝见房子陵如是说，自然要卖乖，忙道：“宫里的事要紧，爹爹理会的。等明日进了宫，你问问表妹，究竟怎么一回事。”房子陵点了点首，当即唤丫鬟取暖靴、斗篷来。玉芝坐在床头，看着他装束，絮语道：“快去快回啊。这两日心里头慌慌的。天晓得什么时候宝宝就出来了。你不在，我睡不踏实。夜里一个人怪怕的。”
　　房子陵知玉芝是故意撒娇。临出门前，便上来搂住道：“知道了。你先睡，我尽快回来。”言毕，凑过嘴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玉芝含羞啐道：“丫鬟们看着呢。”一手在房子陵胸口上轻抚了两下，乃催促他去了。
　　不提房子陵如何往户部尚书王汝良府上去借行头，仍说玉芝。房子陵走后，她果真没了睡意。命丫鬟弄了宵夜来，坐在床头吃了。擦完嘴，便问：“崔姨娘回来了没有？”一旁丫鬟回道，已经回来了。玉芝便叫把人从西厢房请过来，陪自己说说话。丫鬟领命出去。不一会儿，便见绿珠未施粉黛，松髻而来。
　　行了礼，玉芝便命丫鬟搬来杌子，让绿珠在床边坐下。略一打量，说道：“原来你已经睡了。我只当你睡得迟，所以特意唤你过来聊聊天。是我唐突了。”捋了捋鬓边的散发，绿珠应道：“少奶奶说哪里话来。并不曾睡，才刚洗了手脚，正倚着看书呢。恐奶奶有急事，所以不敢耽搁。蓬头垢面的，请您原谅。”
　　玉芝听她说得乖巧，心中不由冷哼一声。再看绿珠，本就生得苗条秀丽，这半年下来又瘦了许多，真真一个病西施的模样。玉芝心中嘀咕。同样是瘦，偏偏她看起来越发地娇怯可人了。自己刚怀孕那阵子，却是面黄肌瘦，风韵全无。可见各人之间，天差地别。即便是美人，有的生来以丰腴为富丽，有的则注定非清瘦不能显其娇媚。无论如何，你也有今日。
　　玉芝微笑道：“家中一切可好？你们小门小户的，走动起来方便。不似我，回一趟娘家，那样大的动静。”绿珠接过丫鬟递来的清茶，捧在手里，回道：“多谢少奶奶关心。家里一切都好。”原来今日玉芝特许绿珠回永安坊探望家人，吃过晚饭后再回来。
　　玉芝又问：“听大人说，令弟今年岁考又是同级第一？”绿珠道：“不敢。都是教授教导有方。”玉芝道：“真有出息。你们崔家就靠你兄弟光耀门楣了，可得好好栽培才是。”绿珠连声应是。
　　聊了半刻，玉芝就嚷起腿酸来。才要命丫鬟来捶捶，绿珠已抢着坐到床沿上伺候了。直捶到三更将近，外头禀报说少爷回来了。玉芝这才打发绿珠回了西厢房。一夜晚景不提。

　　第七十九章

　　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除夕一早，简宁起得身来，先在院子里活动了半个时辰，等回到寝殿看时，皇甫珏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由阿奴、漱霞伺候着穿衣裳。小家伙不听话，动来动去的，弄得阿奴、漱霞二人手忙脚乱。穿了半日，还不曾伺候妥当。佳人不禁笑道：“亏得嬷嬷不在这儿。不然，看见了心里面准想，你们两个大人还伺候不了一个孩子。干什么吃的！统统废物点心。”
　　漱霞听见，回过身来委屈道：“公主不晓得。这小公主人小，身上软绵绵的。奴婢不敢太使力，怕伤着她。”简宁道：“我来吧。老话不是说，养孩子不能太心疼。摔摔掼掼才好吗？”说着，走上前去，一把抓定皇甫珏的一条小胳膊便要给她套上袖子。唬得阿奴一旁赶忙道：“公主，您轻点呀。看着怪吓人的。”
　　简宁看了看皇甫珏，小家伙笑呵呵的，并无异样，便照样给她套上另一只袖子，一面对阿奴道：“宝宝这么淘，一多半是你们给惯的。现在不给她做规矩，等将来长大了，就是第二个皇甫倩。”阿奴因这话，想起薛小怜的事来，便问：“您这样帮薛师傅，倩宁公主知道了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迁怒您？”
　　简宁抱着皇甫珏立在锦褥上，好让漱霞为她扎上猩红的小棉裙，一面回道：“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薛师傅，是为了《女报》。她爱怎么想怎么想。说起来，我也是为她好。她这样的脾气，难怪安逸侯会不喜欢了。当朋友还行，要是娶回家里。嗯——真够呛！”
　　阿奴听着，点了点头，却又笑道：“您如今倒会说别人。想当初才来那阵子，您自己也没少闯祸。这是不是叫作‘五十步笑百步’。”简宁笑嗔道：“去你的！好端端的，扯到我身上来干嘛？”
　　说话间，主仆三人总算替皇甫珏穿戴齐整。阿奴往殿外吩咐一声，立时便有侍女捧着金盆、面巾、漱盂等物鱼贯而入。佳人先前已经洗漱过了，此时便接过面巾，在金盆里搓了两把，绞干后亲自替皇甫珏抹脸。皇甫珏“么么、么么”的吵个不停。简宁应道：“好了好了，知道你饿了。一会儿就行了。”说着，取了棉帕子往茶盏里沾上温水，轻轻地掰开宝宝的小嘴，将她那区区数颗小白牙一一揩抹干净，连带牙床也一并按摩了一遍。
　　“好了！咱们先喝点蜂蜜水好不好？”佳人说时，妥娘已端了进来。简宁自己喝下半盏，将剩下的半盏拿麦杆送进宝宝嘴里。喝完了，替宝宝又清洁了一遍牙齿，然后替她梳头扎小辫儿。须臾，嬷嬷领着乳母来了。简宁方得了空，坐到梳妆镜前挽髻化粧。皇甫珏则被乳母抱去喂奶。
　　辰时正，佳人收拾停当，按照往年的规矩去长乐宫向独孤太后问安拜年。皇甫珏亦由教养嬷嬷抱着一同前往。下了彤辇，一到偏殿，小家伙便被诸嫔给围拢住了。只见徐昭仪拉着她的小手，张婕妤捋着她的小辫儿，薛嫔则握住她的小脚。众人平日里鲜有机会，此刻见皇甫珏粉妆玉琢的，好个模样，终究女子天性，看了岂有不喜欢的？一个个便上来你捏一把我亲一下。别的都好说，简宁惟独担心脂粉气太重会熏着宝宝。
　　谁成想，皇甫珏今日竟大方得很。不哭不闹，任由众人“调戏”，还一个劲地展露她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灿烂笑容。反倒是嬷嬷先沉不住气了，抱着小家伙直告饶道：“各位娘娘多担待。小公主才吃过奶，莫惊着她才好。”韦妃瞥了佳人一眼，应道：“嬷嬷说甚来？我们喜欢小公主都喜欢不过来呢。怎么会去唬她？来，让母妃抱一下。”言讫，便伸手欲从嬷嬷手里抱走皇甫珏。
　　嬷嬷正待开口婉拒，简宁却向她含笑点了点头，于是便松了手。随即，皇甫珏像个玩具似的在诸嫔手中传递。众人争着抱她。直至有侍女进来催请各位娘娘至正殿向太后行礼，小家伙才被送还到嬷嬷手中。
　　“小公主在哪里呢？还不快快抱进来。”
　　正殿内，诸嫔行过礼，太后与众人草草寒暄了，便急着要见皇甫珏。嬷嬷抱着进来纳了福，谓之向皇奶奶拜年。太后笑而受之，当即接过皇甫珏置于膝头，又向佳人道：“虽说女儿家不作兴问前程。但永泰公主乃我皇家后裔，不比平常女儿。哀家决定了，等到明年三月她满周岁时，给她行个抓周礼。大家乐上一乐。不知公主意下如何？”简宁恭身道：“一切但凭太后作主。”
　　不一时，帝后二人驾到，率先在太后座前跪拜献茶，太后依例赐予金银锞并荷包等物压岁。接着由诸嫔自简宁始一一至金阶上向太后及帝后敬茶。繁缛种种，不必细说。
　　随后，众人移至偏殿共进早膳。从去年起，正中的高桌上有了简宁的一席之地。只见独孤太后正中而坐。帝后分别居其左右。简宁抱着皇甫珏坐在皇甫擎的身边。皇甫倩则坐在另一侧独孤柳的身边。
　　话说小妮子此时尚不知道简宁遣冯宝出宫已经替薛小怜重新置办了行头。锦华班那边也不见有人向上禀告。虽说解了一时之气，却不免担心晚上小旦如果真的上不了台、唱不了剧，到时事发，追究下来，自己少不得又要受一通责罚。心上忐忑，因而较往常话少了许多。
　　太后因道：“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怎么今天一句话不说。倩儿，是不是身体不适？”皇甫倩抬起头来，应道：“没……没有不适。”太后见其神色异常，追问道：“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趁早说出来。瞧你做的那事，真真让人哭笑不得。”
　　若换做平时，皇甫倩早就跳起来顶嘴耍赖了。此刻却如同锯了嘴的葫芦一般，只顾低头不言语。还是独孤柳帮着解围道：“倩儿已经知道错了。母后您何必再提起呢？她女孩儿家，面皮薄，又这样大庭广众的。”太后道：“她的面皮薄？这天下便没有厚的了。”言语中，足见对这个女儿是又爱又恨。续道：“今晚上你表哥陪我去麟德殿赏戏。见着面，好好向他陪个不是。记下了？”
　　皇甫倩一听，越发慌了神。原来太后每年都是正月初一晚上去麟德殿赏戏。这样一来，就算要补救，至少还有一整天的工夫。若改成今晚与帝后一同出席，排场愈大后果愈严重。就算要补救，只剩下区区半天，恐怕来不及了。小妮子忙道：“母后，您往年不是要到初一才去看戏的吗？”太后正在气头上，低声斥道：“不过叫你去陪个不是，偏扯这些不相干的！”
　　“乖，再吃一口。听朕的话。”这边厢，简宁与皇甫擎正忙着给皇甫珏喂食她最喜欢的河鲜粥。简宁抱着小家伙，由皇甫擎来负责喂。天子初为奶爸，毫无经验，笨手笨脚的，龙袍上也给沾上了些许粥渍。尽管如此，却是乐此不疲。对于一旁太后与皇甫倩之言，充耳不闻。
　　简宁就不同了，一直刻意留心。听到末了，心下不由道：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知道后悔了。还好有我给你擦屁股。活该挨骂！一面又寻思一会儿找机会向皇甫倩透个口风，免得她急出毛病来。
　　用过早膳，帝后、诸嫔陪太后于正殿内闲话家常。毫无疑问，皇甫珏又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方才没来及，这时众人便开始商量抓周时该预备哪些物件。抓周这事本有常例可循，说来并不值得商议。只因众人都十分喜爱皇甫珏，想各自送她一件小礼物。独孤柳因想到，不如各人预备一件抓周所需的器具。无论什么平常物件，须得制作精巧，一人拿出一件来作为抓周之用，实为礼物。岂不有趣？众人听了，都夸这个主意好。
　　聊到巳时过半，因日中有国宴要出席，天子携独孤柳先行离去。等到午时，太后午歇去了，诸嫔便各自散去。皇甫珏亦被嬷嬷抱回孺子室睡中觉。简宁遂硬拉着皇甫倩一同回了芳菲殿。打发阿奴、漱霞二人去偏殿与殿内众侍女、太监一同吃年夜饭，佳人言道：“行了，别急得什么似的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向你的枫表哥陪不是吧。”
　　皇甫倩听了，似懂非懂。“我……我急什么。你别瞎说。”简宁笑道：“别装了。放心吧，戏砸不了的。”说时，按着皇甫倩在绣榻上坐下，亲自斟了茶来。“只是今后别那么任性。戏子也是人嘛。再说，这件事未必和他有关。无缘无故的，犯得着吗？”
　　皇甫倩再傻，这回也听明白了。“你是说……太便宜那贱奴了。让他出丑才好呢。你干嘛要帮他！”小妮子着实松了一口气，立时恢复了她一贯的颐指气使的骄横模样。简宁心里有些看不上，应道：“拜托，我不帮他行吗？要是往下查，连累了《女报》怎么办？你也是的，这样做安逸侯就会喜欢你啦？要是让他知道，不讨厌你才怪呢。”
　　皇甫倩明知佳人的话占理，却拉不下面子。“知道又怎么样？你去告诉他好咯。最好闹得越大越好。让大家都知道安逸侯有断袖之癖。他自己不觉得丢人，我都替他丢人。”简宁听了，只觉鸡同鸭讲，不可理喻。二人各怀心事，一同坐了片刻，皇甫倩即告辞了，简宁也不挽留，二人相约晚上于麟德殿再见。

　　第八十章

　　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除夕当晚，诸嫔与帝后在显仁宫共进晚膳。散了宴席，诸嫔先行前往麟德殿赏戏。同前两年一样，简宁依旧拣了那个位于二楼东侧，离舞台最近的包间。卸下斗篷，落了座，此时距离开戏尚早，皇甫倩也未到，佳人只得攀住阑干，漫无目的地各处打量。目光所及，势必点头微笑，遥致问候。《女报》的创办，不仅切实巩固了简宁在金鹏后宫仅次于独孤皇后的地位，并且使得她在上层的贵妇小姐中拥有了几乎等同于独孤皇后的号召力与影响力。
　　正自无聊，有内侍在包间外头禀报说，国子监房大人来了。简宁忙叫请进来。见了面，只见房子陵腋下夹了一个长方形的大锦盒。简宁一边施礼一边就问：“什么好东西呀？”房子陵将盒子交到漱霞手里，还礼道：“小小礼物。给外甥女的。”
　　简宁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整套纯银镀金的茶具。尺寸比平常用的小两号，制作得十分精巧。端在手里，就是个玩具，还不用担心会打碎。“真好，我正想着弄一套来，以后和宝宝玩过家家呢。”房子陵忙道：“还有别的玩意儿。什么盘子、碟子、汤碗、调羹，等过两天工匠做好了，我再差人送来。”
　　简宁道声“费心”，命漱霞收了。待要让座，房子陵道：“不必了。我今日专为送东西来的。母亲、玉芝还在家中等我。”简宁道：“也是。嫂嫂就要生了，你应该多陪陪她。何必亲自跑一趟？让底下人送来就是了。”
　　旋即，佳人命阿奴搬一张圈椅来，又命漱霞将刚刚沏好的茶斟上一盏，说道：“好歹坐下来喝了茶再走。有劳表哥回去替我问候姑姑、姑父，就说我过两天就去府上磕头拜年。小公主也一定去。还有，嫂嫂什么时候要生了，你千万记得差人来告诉我一声。我立马就过去。”
　　“我理会的。”房子陵从佳人手里接过茶，权且在圈椅上坐了。呷了一口，因问：“小怜那事究竟是怎么弄的？无缘无故的。”简宁道：“这个嘛。以后慢慢告诉你，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却笑问道：“怎么样？即将为人父，心情如何？紧不紧张？”这问题教人怎么回答？房子陵瞥了佳人一眼，干笑了两声。
　　房子陵前脚刚走，皇甫倩后脚就到了。俄顷，帝后及太后相继莅临。锣鼓声一响，开了戏。简倩二人同时向正北坐席望去。前文述及，北面坐席正中的两个包间，一为帝后御用，一为太后专用。简宁先望向右侧的包间，帝后二人正端坐其间。天子感应到了佳人的目光。一面同独孤柳说着话，一面已投了眼光过来。简宁便扬起嘴角，送还了笑意过去。
　　及至将目光移至左侧包间时，却见独孤枫坐于太后身旁，亦向这边打量，佳人便冲他微微点首致意。谁料，独孤枫非但没有表示，反而回敬了一个白眼过来。简宁开始闹不明白，直到身边的皇甫倩自言自语道：“有什么了不起？不理就不理。”方才明白那白眼不是送给自己的。
　　“哎，究竟是哪几个人？你倒是指给我瞧瞧。”
　　第一折并非薛小怜的戏，佳人兴趣缺缺。见今日到场者，颇多王侯公子，各家小姐亦纷纷盛装出席，心知与皇甫倩、独孤枫二人的婚事有关。如此八卦，怎么能够不关心一下？某人遂撺掇着皇甫倩为自己一一介绍。
　　皇甫倩自九月始相继与那几人见了面。此刻听得佳人之言，皱了皱眉，冷哼道：“有什么好看的？全是些歪瓜裂枣。”简宁往下方池子里环视了一番，笑道:“老听你说那些人怎么怎么的。我看过了，哪有什么歪瓜裂枣？一个个似模似样的。再说了，人不可貌相。”
　　皇甫倩不服气，驳道：“你自己嫁了皇兄这样的，自然说得轻巧。你看嘛，哪里是相去不远？明明一个天上一下地下。”说着，小妮子命侍女送上一柄纨扇来，拿着挡在身前，半遮住脸，便将坐在楼下池子里的那几个候选人一一指给简宁看。
　　这些人里，只有少数几个简宁曾经见过。大多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内中包括吏部尚书李端的次子李适，国子监祭酒程韬玉的内侄程思瀚，中书侍郎韦思温的六公子韦庭筠，工部尚书徐衍的外甥常建。其中更有一人是霍青同父异母的二弟霍英。其余几人也无一不出自官宦世家，且皆非家中长男。各人或在国子监就读，或已在六部衙门中任职。年龄俱在十八至二十二岁之间。足见太后为女儿择选驸马的一片苦心。
　　因霍英是霍家庶子，并不常有机会出席各项庆典，所以简宁之前并未见过他。今日一见，虽不及霍青，也算得上英武不凡。佳人心中虽然恨男人背信弃诺，另结新欢，但自始自终他与别人是不同的。
　　“怎么不好啦？文有韦家六公子，武属霍府少将军。这两个便是顶尖的人物了。你还嫌弃什么？”简宁打趣道：“这些人都是太后与姑姑为你精心挑选的。着实费了她们一番工夫。太后这么宠你，必定是好的才挑来让你拣选。你倒好，一个都看不上。”
　　皇甫倩道：“好什么好！那韦公子说是说没有娶亲，可家里早有了几房姬妾。小小年纪就这么好色，一天到晚卖弄文墨，尽写些淫词艳曲。什么风流才子，我说是下流才对！”简宁听着，小妮子说得有些道理，笑道：“连这些你都知道呀。做的好功课。”
　　皇甫倩续道：“霍英虽说长得不错，可比起霍家大表哥来还是差了一截。何况，他娘是小老婆。我乃堂堂公主，怎么能下嫁庶子？不知道母后和姑姑怎么想的，居然把他列在其中。”说着，竟叹息道：“哎——要是我早生两年就好了。就算没有枫表哥，还有霍家表哥和子陵表哥。可惜他们两个一个已经成亲了，一个立誓终身不娶。不然，嫁给他们其中一个也不辱没我。”
　　佳人闻言，不觉语塞。再观其余人等，相貌上确要次上一等。自古嫦娥爱少年。皇甫倩从小到大生长的环境，眼前所见皆为俊男美女，审美的标准肯定要高于常人。也难怪她看不上眼。心里如是想着，简宁嘴面上却说：“你这是挑花了眼了。”
　　皇甫倩又要驳斥。忽闻丝竹声响，余光瞥去，原来台上演至第二折了，正是薛小怜的戏。今日他演的头一出是《天女散花》中的《云路》一折。只见祥云冉冉，波罗天上，一仙子梳飞天之髻，着青绫之褂，系五色之绦，形容飘逸，光彩耀目。行动之间，手中握一根绸带，长及两丈，边歌边舞。一会儿鹞子翻身，舞出“回文”；一会儿卧鱼打滚，翻起“波浪”。看得人真好似“天女散天花纷落十分，满眼中清妙景灵光万丈。”
　　直到薛小怜“催祥云，驾瑞彩，速赴佛场”，全场一片叫好声中，皇甫倩方才开口道：“死贱奴！专会勾人魂魄。”简宁一旁听着，知道皇甫倩心中对于薛小怜的伎艺实是赞赏的，便道：“薛师傅这样的人才，百年难得一见。吾辈当爱惜才是。若是以后看不到他唱戏，人生岂不少了一大乐趣。”皇甫倩听了，默不作声。
　　“对了，不知道今天来的人里，有没有安逸侯即将相亲的对象。”
　　趁着台上空当，简宁望向对面坐席。但见衣香鬓影，花团锦簇，那些小姐还时不时将各自的目光移向正北坐席，顺着那眼光望去，简宁看见独孤枫绷着脸，颇不耐烦的样子，显然是给看毛了。
　　说起来皇甫擎已经算是个名草有主的人了。所谓六宫粉黛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众闺阁即便心中钦慕，有初云公主在前，无人再敢轻存妄想。独孤枫则不然，年纪轻轻的就已经袭了爵位，又是个未曾婚娶的“清白”之身。生得玉面朱颜不说，更是精明强干，年少有为。在个人品行上，外界虽然风传少年与名旦薛小怜“交谊”颇深，但是并无实据。除此之外，别无任何不良记录。独孤枫实在称得上这个时代的钻石王老五。想到这里，佳人不由会心一笑。
　　皇甫倩觑见，只当是故意呕她，没好气道：“相什么亲！你瞧瞧，全是些丑八怪。有哪一个配得上枫表哥的？”简宁蹙眉道：“丑八怪，不至于吧。你的嘴也太毒了。”皇甫倩立时道：“这又不是我说，这是枫表哥自己说的。”
　　“是吗？”佳人偏不信邪，又朝对面坐席上仔细打量。终于，在一个包间内觅见一名粉衣女子，年纪只十六七岁，生得是窈窕秀丽、明艳动人，姿色实不在皇甫倩之下。怎么刚才没发现呢？再看那女子身边所坐的，竟是霍青的母亲甄夫人。遂问：“你看，那边那个。甄夫人身边的。可不是一个绝色美人吗？”
　　皇甫倩依言望去，微微吃了一惊。“她不是在襄阳吗？怎么来了大都？”简宁忙问是谁。皇甫倩道：“甄阿姨的内侄女。老家在襄阳。小时候又黄又瘦，可丑了。她的名字也不好听，叫什么甄缑。我和枫表哥一直管她叫小猴子。”简宁道：“她多大了？”皇甫倩道：“比我小半岁。糟了！她不会是来相亲的吧？”小妮子猛然意识到自己添了个强劲的对手。
　　二人这边说时，那厢霍青的表妹甄缑似乎已经知道是在说她，适时地向二人颔首致意。皇甫倩撅着嘴，亦向她点了点头。简宁则以微笑回应，心中不免嘀咕：今天是怎么啦？到哪儿都同他扯上关系。

　　第八十一章

　　亥时许，戏文唱罢。锦华班一众同仁跪伏于台前听赏。太后心情甚佳，除盍班赏纹银六百两外，更另外赏赐薛小怜、段玉楼每人上等素纱十匹、翠蓝云缎十匹、金裹头寿字银簪一对。众人磕头谢恩。随即，帝后陪同太后先行离去。接着，诸嫔三三两两地出了麟德殿，结伴去各宫吃酒消遣。皇亲们亦各自回府邸守岁。简宁与皇甫倩一迈出麟德殿的大门，便看见独孤枫已等候在那里。
　　“你不是预备了很多烟花炮仗要放嘛。和安逸侯去放吧。顺便道个歉。”佳人凑到皇甫倩耳边道：“别再发脾气了。有话好好地说。”皇甫倩点了点头。二人遂迎上前去。正要搭话，却见霍青的母亲甄夫人携了甄缑、霍英二人前来见礼。
　　彼此通了姓名，甄夫人道：“缑儿久仰初云公主大名。苦苦哀求我今日非得引见不可。公主莫要嫌唐突才好。”简宁笑道：“夫人说哪里的话。我方才正和倩宁公主说呢，哪里掉下来一个这么标致的美人儿。原来是夫人的内侄女。怪不得了。”又问：“甄小姐这回是来探亲的，还是要长住？”
　　甄夫人道：“他父亲才升了京兆府长史。过完年就上任。一家子都搬到京里来了。说是在老家的时候就吵着要来京里，还说想给《女报》写稿。娘娘看在我的薄面上，日后多多看顾她吧。”说着，便引甄缑向佳人行礼。简宁扶起来看时，其人较之刚才远观时更加柔媚俏丽，实已胜过皇甫倩半分。
　　“见过倩宁公主，见过安逸侯。”甄缑转而向枫倩二人行礼。简宁一旁留意二人的反应。皇甫倩脸臭臭的，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枫表哥是我的！不许和我抢！而独孤枫则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分明在说：哟！丑小鸭变成天鹅啦。还不赖！甄缑面有羞色，礼毕即退回甄夫人身后去了。简宁心道：漂亮是漂亮，就是扭捏了一点。
　　甄夫人又将霍英唤至跟前，说是刚调入御林军不久，在赵指挥使手下当一名校官。出息不大，不过负责协理些军中庶务。简宁便道，这样也好，能在二老膝下替兄长多尽些人子之道。甄夫人闻言，笑得勉强。皇甫倩待霍英十分冷淡。独孤枫与他又只有点头之交。霍英行过礼后，便自觉退到一边。
　　大家站着聊了几句，甄夫人便携甄缑、霍英告辞了。简宁见人都走光了，便道：“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你们好好玩吧。”一边说一边向皇甫倩使了个眼色。皇甫倩会意，忙涎着脸扯住独孤枫的袖子，嗲声道：“枫表哥，咱们放炮仗去。我一会儿就给你赔不是。快走吧。”言毕，不等少年答应，便硬拖着往太极殿前的广场去。
　　独孤枫回头看向佳人，似乎有话要说。简宁笑着向他唇语，意思是等以后再说。独孤枫有些生气了。一扭头，跟着皇甫倩走了。这里简宁便向阿奴、漱霞等人道：“时间还早。咱们也回去喝两杯。”当下与一众侍女回了芳菲殿。是夜，佳人与众畅饮，扶醉而卧。
　　“接着！笨蛋！你要跑起来呀！”
　　“知道了！别没大没小的。”
　　这一日是天玺十二年元月初三。午后，日光明媚，云淡风闲。简宁与皇甫擎正在太液池畔打羽毛球。列位看官一定会说，扯淡！古时候哪里有羽毛球？别忘了，简宁可是个现代人。就彼时而言，这项运动是她在不久前刚刚发明的。
　　之所以想到“发明”这个，原因有三。第一，简宁是为了自己减肥、锻炼身体。彼时女子所能参与的运动项目十分有限。不外乎踢毽子、跳绳、打秋千、投壶，还有一种类似于现代门球的球类运动。简宁大半年玩下来早就腻了，自然得想法子弄点新鲜的出来。
　　第二，皇甫擎自从前年在击鞠赛上坠马之后，虽然康复了，但是太后禁止他再骑马。长时间不运动，对于一个每日伏案工作的人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简宁便决定另外发掘一项与众不同又有趣的活动，好和天子在年休期间玩一玩。一来活络筋骨，二来调剂一下宫中一成不变的生活。
　　第三，羽毛球对于场地、器材、服装的要求较低。上手比较容易，而且男女都能玩。
　　看官若问，这古代的羽毛球和球拍是拿什么做的？其实不难。拍子是木框的，拍面用棕绳按经纬交织成网状，锁在拍框上。拍柄则用上等棉布精心缠裹，以求握着舒适。羽毛球则是取一小块麂皮，里头塞满羽毛，填充成一个小小的半球体之后，再粘在一块横切面为圆形的软木上，最后在软木的另一面钻上细孔，插上羽毛就大功告成了。球网更简单，找个渔网挑上竹竿，一挂即可。俗话说，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只要有了大致的草图和要求，剩下的事交给宫里的匠作监就行了。
　　今天是皇甫擎生平头一回打羽毛球。简宁先大致教了他握拍的方法、正反手抽球和发球，然后在太液池畔划出一块长方形的区域作为场地，二人便开始对打起来。皇甫擎的悟性很好，颇有些运动细胞，没几个回合，便能和简宁有来有往了。只是一点，天子仗着自己身高臂长，脚程有些懒，尽粘在地上，一步都不肯迈。有时简宁回过去的球短些、偏些，他就直接伸手去够。够得着最好，够不着无所谓。反正不用自己捡球，自有阿奴、漱霞，一边一个，负责为二人捡球。
　　只听佳人“咆哮”道：“你倒是跑起来呀！不许站着不动。这样锻炼怎么会有效果？跑起来！”皇甫擎接过阿奴递上的手巾，擦着额角上的汗，应道：“不过嬉戏，何必当真？瞧，朕不跑都已经出了一身汗。先歇会儿吧。”简宁不依不饶。“才打了这么一小会儿。不许休息，再打一刻钟。你老不活动，所以身子这么虚！”
　　“虚？”皇甫擎不乐意了，不顾众侍女在场，反问道：“你忘了昨晚上是怎么向朕求饶的了？嗯？”“讨厌！你瞎说什么！”佳人臊了，一挥球拍，将一只羽毛球发到天子脚边。“快点！再打十个球。”皇甫擎满面含笑，亲自弯腰拣起球来。“好吧。就打十个。说好了，待会儿和朕一同沐浴。”简宁低啐一句“下流”点头应允了。
　　十球战罢，天子扔了球拍，上前牵住佳人的手。只见她香汗淋漓，薄喘微微，两颊绯红，云鬓松散。整个人显得越发妩媚动人，一双水眸隐隐含羞，翻出多少雨恨云愁。当即便拉着一同往寝殿去。
　　谁知，好事多磨。此时恰有内侍疾步入殿内禀告，说是静仪公主府差人来报，王氏即将临盆。简宁听了，如何在宫里待得住？打发内侍退下，便欲清洗一番赶去静仪公主府。皇甫擎心下不免怏怏，说道：“什么大事？等明日生下来再去探望不迟。”简宁闻言，立时变了脸色。
　　皇甫擎看在眼里，只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似的，心下愧悔起来，忙道：“去吧去吧。是朕一时失言，你别见怪。”佳人这才转嗔为喜，搂住天子的脖颈道：“等嫂嫂平安生下宝宝，我马上回来。你等我。”说完，在他汗湿的面颊上亲了一口。皇甫擎点着人儿鼻尖，叹息道：“是朕把你给宠坏了。现在自作自受。”
　　简宁抵达公主府时，玉芝的母亲王尚书夫人也已经赶来了，正与静仪公主并几位房家的姑奶奶一同守在房子陵的小院中。而房子陵则与房驸马在前庭的正屋内等候消息。按理，简宁是过来人，没什么好怕的，可是听见内室中传来玉芝撕心裂肺的阵阵惨叫，那种痛彻骨髓的感觉一下子又回来了，不由得人背脊生凉，手心冒汗。
　　“疼了有多久了？”
　　“吃过中饭便开始了。”
　　“胡太医什么时候来？”
　　“说是立马就到。”
　　见了礼，问过情形，简宁便在上房厅内陪静仪公主、尚书夫人以及房家的几位姑奶奶一起坐等。不一时，胡太医到了。一时还帮不上忙，静仪公主便唤房子陵来先陪着去藕荷斋喝茶。
　　等待的过程十分漫长。直至掌灯时分，玉芝仍在痛苦地嘶叫着。每隔一刻钟，静仪公主便遣丫鬟入内室去问话。收生嬷嬷便回答，开了一指，开了两指，快了，快了。
　　饭点早已经过了。经静仪公主再三催促，几位姑奶奶才暂时离去往花厅用饭。简宁执意不肯离开。静仪公主遂命人在绿珠住的西厢房内另摆上一桌饭，敦促道：“我的小祖宗，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好歹吃点东西去。看情形，还得等上好一阵子。饿坏了身子怎么办？快去！”
　　简宁拗不过，只好答应，又问：“您和夫人呢？你们不吃吗？”皇甫静道：“我们要吃的。一会儿就叫人送点心来。你别管我们，快去吃了饭再来。”佳人无奈，只得道声“告退”，暂且出了上房。
　　到了西厢房，绿珠一见着简宁，便急忙探问少奶奶怎么样了？是不是快生了？阿奴、漱霞两个也已在这里等候多时。见了主子，亦是忙不迭地打听。简宁着实饿了，一面扒饭一面断断续续地告诉她们玉芝的情形。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好说的，无非一个字——等。倒是对于房子陵自始自终没有守在上房，佳人颇有微词。对简宁来说，守在产房外头和坐在那么远的大厅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佳人心中暗想：要是当初生皇甫珏的时候，皇甫擎不是在隔壁书房彻夜守候，而是仅仅坐在显仁宫里等着内侍去禀报消息，我当时就饶不了他！

　　第八十二章

　　话说元月初三当日，玉芝即将临盆。佳人在宫中得了信，便第一时间赶到了静仪公主府。从下午一直等到天黑，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在西厢房匆匆吃过晚饭，简宁又来到上房。此时，几名丫鬟正伺候静仪公主和王尚书夫人用茶点。为人母者在这样的时候，哪里会有心思吃饭，不过胡乱塞些填饱肚子罢了。天晓得，也许还要等上一整夜也说不定。
　　觑见这般情形，简宁便先退了出来，立在门前的台矶上，唤来房子陵身边的大丫鬟，问她表哥吃了饭没有。那大丫环便答，少爷早陪着胡太医在书斋里用过了。你倒有胃口，居然吃得下去！佳人心中忿忿。
　　正想着，便见小院门口两名丫鬟当先打着灯笼进来，房子陵与太医胡春生前后脚入到院内。至上房屋前，胡太医见初云公主在，忙于阶下躬身施礼。简宁还了半礼，见老头喝得脸红红的，绷着小脸道：“您老吃饱了呀。吃饱了可得用心当差。”胡太医“呵呵”笑道：“请公主放心。老夫自当竭尽全力。现下先容老夫为少奶奶把一把脉，看看气血如何。”
　　佳人闻言，让出道来。房子陵引胡太医入了上房。把完脉，胡太医从内室出来，面色已不复方才那般轻松。静仪公主问：“怎么样？能撑得住吗？”胡太医捋须道：“少夫人脉象微细，冲任不固，气血不摄。有些险呐。”众人面面相觑，再留意内室的动静，玉芝的叫声时高时低，断断续续，较之先前，确是中气不足，将近力竭了。
　　尚书夫人急得几乎落泪，强忍着道：“依您看……如何是好?”胡太医道：“夫人莫急。眼下宫口还未全开，等全开了，让嬷嬷探探胎位。若是常态，那便好说。”又向静仪公主道：“府中可备有上好的老参？要越老越好。”静仪公主忙道：“有，有。早预备下了。”说着，即命一名大丫鬟往正屋去取。胡太医道：“先切了片让少夫人含着。这口气得保住了。”众人听了，方知凶险，皆暗自心惊。
　　转眼，房家的几位姑奶奶用过晚饭亦从花厅回来了。听说这个消息，立时七嘴八舌起来。有说请师婆来烧纸跳神的，也有说请比丘尼来念经祈福的，都说做点什么总比干等着强。简宁自然不信这些，一时插不上话，便又去寻胡太医。
　　见着胡太医，简宁直截了当地就问，若是胎位不正怎么办？有多大把握？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胡太医回答说，要是胎位不正，那就不太好办了。生得下来生不下来，一切得看收生嬷嬷的本事。纵有通天医术，到那时也帮不上忙。尽人事，听天命吧。
　　简宁这下子急了。见房子陵一旁坐着，还有心思喝茶，冲他狠狠瞪了一眼，又向胡太医道：“那么，万一不行，剖腹产呢？不试一试吗？”胡太医乍听之下，惊异道：“公主竟有此等见识。这剖宫之术，凶险异常，乃去母留子之法。如何使得？”
　　简宁道：“从来没人试过吗？万一生不下来，就那样干等着。不是更危险？”胡太医道：“这法子风险太大。少夫人千金之体，如何禁得住？就算老夫愿意一试，长辈们也不会答应。何况，老夫并无十成的把握。少夫人本来血气虚弱，要是再加上皮肉外伤，失血过度……不可！不可！”
　　简宁又看向房子陵。“表哥，你说怎么办？我好担心嫂嫂啊。”事关切身，房子陵却反过来安慰佳人，站起身来道：“玉芝会没事的。你别急。还不到那份儿上。这收生嬷嬷是京里最好的。你不知道，我就是她接生的。放心，一切会顺利的。就听胡太医的吧。”
　　不幸的是，被简宁言中了。二更将近的时候，收生嬷嬷慌了手脚，满手血污的自己跑出来跪禀，说是探过胎位了，胎儿腿脚朝下，卡在产道中出不来。少夫人气息微弱，恐怕支撑不了几时。王尚书夫人当场昏厥过去。静仪公主忙令丫鬟们扶去客房休息。
　　“你老说怎么办？”静仪公主还算镇定，问胡太医道：“请务必保他母子平安。”胡太医觑了佳人一眼，应道：“趁此刻少夫人还清醒，让嬷嬷再加把劲。时晌久了，只怕胎儿也难保。老夫这就给少夫人扎两针，使她不至昏迷。”静仪公主点了点头。胡太医当即命丫鬟抬着药箱一同入了内室。
　　厅上，几位姑奶奶又提起了跳神、祈福的事，都说赶早不赶迟，好歹试一试。静仪公主一时没了主意，只得道：“也好。快快去请来。”又叫府里专管针线的丫鬟连夜为少奶奶裁制寿衣，说是冲一冲。没过多久，外头院子里便燃起了一簇火堆。蓬头散发的神婆，一张脸涂得乌黑，漫天撒着黄纸，手里摇着铃铛，围着火堆跳来跳去，口中还念念有词。
　　简宁看不下去了，拽着房子陵的衣袖，二人同至西厢房内。佳人含泪道：“再这样下去，嫂嫂的命就保不住了。你快去同姑姑说，就让胡太医为嫂嫂实行剖宫产吧。总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啊。”房子陵直摇头。“这怎么行？这样无把握的事。若是玉芝因此丧命，怎么向她双亲交代？你别添乱了！”
　　这事实在怨不得房子陵。列位看官试想，古时候哪里有剖宫产这回事?它是现代医学昌明之后，才出现并用于临床的。即便胡太医身为医者，明明知道此举虽有风险，但不无可取之处，可是碍于世俗观念，也不敢越雷池半步。成功了还好，万一母子二人中有任何一个出了差池，那么众人必定会将原因归结于剖宫产本身。这吃力不讨好的事，谁肯去做？若是任由孕妇自然分娩，即便难产导致母子有失，除了叹一句时运不济，顶多归罪于收生嬷嬷没有本事，于医者却并无直接干系。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咒嫂嫂。我干嘛要说万一？我不说就不会有事。”顷刻间，佳人泪如雨下，失去了冷静。绿珠、阿奴、漱霞在一旁插不上嘴，心下亦感戚然，只得扶了主子坐下，一面吩咐金宝、小玉两个去打水来。房子陵道：“生死由命，这不关你的事。”
　　简宁在绿珠的寝室里洗了面。出来时，见房子陵仍旧坐在那儿，也不去上房，心里为玉芝不值，质问道：“表哥，为什么你自始自终一点儿不着急？他们是你的妻子啊。一夜夫妻百日恩。嫂嫂生的可是你的孩子。”房子陵闻言，面有愠色。“人命关天。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不着急来？生产之事素来凶险，人谓九死一生。急有什么用？”说完，竟摔帘子出去了。
　　三更过半，玉芝的情形越来越糟，在外几乎听不见什么动静了。简宁忍不住，私下向静仪公主提了剖腹产子的事。得到的回答，同房子陵的如出一辙。简宁又去求胡太医，可是没有长辈首肯，胡太医犯不着拿自己的脑袋去赌别人的性命。尚书夫人已经醒了，一个劲地抹着眼泪。王尚书接了信也匆匆赶来。房驸马接着，在前庭等消息。
　　“不好了！血……血崩了！”忽的，一名丫鬟从内室跑出来。众人围拢上来。丫鬟惊魂未定，牙齿打着颤，断断续续地说：“嬷嬷……嬷嬷正用力……不知怎么的……一下子……一下子褥子上全是血……全是血……”尚书夫人与静仪公主到这关头也顾不了许多，当下与胡太医一同进入内室查看。只见玉芝面无人色，气若游丝，眼看性命难保。收生嬷嬷则跪在床下一个劲儿地磕头谢罪，口称“民妇该死！民妇该死！”不绝。
　　“胡太医，先救胎儿吧。”静仪公主一句话，等于判了玉芝的死刑。尚书夫人口口声声唤着“我的肉”悲痛欲绝。幸有丫鬟搀扶，不然又要厥倒。简宁在厅上见丫鬟们提了几壶热水进去。胡太医撂着袖子出来，唤王嬷嬷等两名胆大心细的老嬷嬷入内协助，便知是要行那留子去母之事了。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这样做！应该早一点直接跟尚书夫人说才对。也许她为了女儿的性命愿意冒险一试？她答应了，别人就没有反对的理由。如同沸汤煎熬着，简宁满心自责，怪自己方才因为顾忌静仪公主，所以没有对王尚书夫人提及剖宫产的事。
　　四更天时，内室传来了婴儿低低的哭声。王嬷嬷将这个虚弱的小生命抱了出来。静仪公主接过来，抱到王尚书夫妇眼前。“是男孩。”夫妇俩全无喜色，只是默默地端详着，涕泪纵横。
　　“子陵，来抱抱你的儿子。”静仪公主唤房子陵上前，将裹着锦被的小生命送到他手里。姑奶奶们都围在房子陵身边，争相看一看这房家的嫡孙。简宁立在原地。房子陵抬起眼来，遇着佳人的目光。失望？怨恨？悲恸？亦或还有别的什么，一时无从分辨。
　　由于玉芝身体极度虚弱，本就奄奄一息，胡太医并未使用足量的麻药，只在局面涂抹。玉芝虽然没有了喊疼的力气，但是那种切肤的痛感是实实在在的，她一下子清醒了。尤其看到宝宝出生，听见他哭出声来，年轻的母亲脸上便晕染上了一种奇异的光彩，两颊上甚至透出淡淡的红晕来。胡太医说，这叫回光返照。

　　第八十三章

　　留着最后一口气，玉芝向双亲、房子陵、静仪公主夫妇一一告了别。弥留之际，她依偎在房子陵怀里，睁着眼，已经不能言语了。简宁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不想哭的，但是克制不住。为什么会这样？玉芝昨天一定还在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新生命的降临。可是现在，她就要离开人世了，甚至没有机会亲手抱一抱自己的孩子。
　　“嫂嫂，你安心去吧。我们相处的时日虽短，但是我会把君虞当成自己的孩子。以后有皇甫珏给他作伴，他不会孤单的。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他。就算是皇甫珏，她要是敢欺负君虞，我一样会捶她。你放心。”
　　玉芝几不可辨的点了点头，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笑意。简宁续道：“你不是很喜欢皇甫珏的吗？我已经叫人去抱她来了。让她再好好亲亲舅妈。你等着。”玉芝点了点头，接着又摇头。这样的大凶之地，对于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而言，实在不宜。何况，来不及了。
　　延挨至五更天，玉芝死在了房子陵怀里。小院中顿时哭成一片。王尚书夫妇更是捶胸顿足，哀痛欲绝。趁着身子还暖和，静仪公主忙令丫鬟们七手八脚地替玉芝梳头更衣，内穿妆花彩缎衣裙，外罩六品命妇官服。挽了高髻，插上朱钗，敷上脂粉，点上绛唇，死者躺在锦褥之上，看来面色如生。简宁昨日出门脖子上恰戴一璎珞金丝翠凤项圈，便摘下来，亲手戴在玉芝脖颈上。相识一场，好歹留个纪念。
　　一时，画师到了。大丫鬟领着入内室来观看。静仪公主吩咐，务必传好神。那画师端详了死者片刻，唯唯领命而去。原先为了给玉芝母子祈福，从大都城内各庵院请来的一百零八名女尼已经齐聚厅上，摇灵杵，打鼓钹，击铜磬，念佛号，为死者诵经忏悔，以释生前罪业。
　　卯时许，李延福自宫中赶来。才到公主府门前，便见大门房檐下原先悬挂着的一对红纱大灯笼已被除下，换成了白绉纱的。门前的管事俱是一身素服。因有圣意在先，叫不可太过喧扰。入了中门，并不叫宣旨，李延福只令小厮领着到二门上通报。房子陵得了信，忙出来迎接。李延福一看，亦是白衣孝冠。二人见过礼，房子陵引李延福径入后宅。一路上，只见各处都忙着卸下为过年张挂的彩球灯饰，换上孝帷白幡。
　　在紫袍外罩上孝袍，李延福先至上房玉芝灵前磕了头，然后出来向静仪公主夫妇、王尚书夫妇见礼，传达皇上的慰问，无非节哀顺便等话。众人面北谢恩。随即，李延福私下向静仪公主禀报，说是皇上有口谕，叫初云公主立即回宫。生怕她在这里过于伤心，哭坏了身子。
　　静仪公主忙到此刻，早已焦头烂额。一面须亲自照应王尚书夫妇，一面得吩咐阖府的管事张罗三日后的小殓。看棺材板，准备各色礼器，分派祭奠人手，打发去各亲戚家报丧。又得安排乳母、嬷嬷细心地照顾才落地的孙子。房驸马是个读书人，这些琐事俗务是一概不理的。几位姑奶奶熬了一夜，也都各自回府休息。因此，桩桩件件都是她亲自过问。听了内侍之言，皇甫静道：“皇上所虑的甚是。是我忙糊涂了。早该让公主回去的。”说罢，与李延福一同入了西厢房。
　　西厢房内，简宁正与绿珠、阿奴、漱霞、金宝、小玉坐在一块儿缝制孝衣，制作绢花。阖府上下几百口人穿戴用的。虽然针线活不怎么的，简宁很愿意出一份力。想起玉芝身前种种，又想起那襁褓中的男婴，佳人手上一边做着活，眼泪是止也止不住。绿珠等人只得在一旁不住地劝说。
　　静仪公主见状，走上前去夺过人儿手中的针线，却向绿珠嗔道：“她是主子，你不劝着点她，倒让她在这里一处做活。到底懂不懂规矩？”唬得绿珠、阿奴几个皆跪伏在地，半声不敢言语。还是简宁道：“是我自己要做的。姑姑千万别错怪她们。”静仪公主方才准许绿珠等人平身。
　　李延福上前来向佳人行礼，言及皇上唤其立刻回宫一事。简宁不肯，说要留在这里帮忙。静仪公主遂揽住佳人，拿手轻轻拍着她小脸道：“我的小祖宗，快回去吧。别在这儿添乱了。你又不懂如何治办丧事。皇上这会子不知道该怎么担心你呢。你同你嫂子才认识不过一年，她能得你如此多情，也不枉你们姑嫂一场。好歹先回去。一晚上没合眼了。瞧瞧，两只眼睛都熬抠进去了。”
　　简宁不依，静仪公主立时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来，说是再赖着不走，以后就不欢迎来串门了。简宁无法，只好答应了。因在御前不得随意戴孝，简宁只得脱下刚上身的一身缟素，摘下髻上绢花，重新洗了面，化了粧，借了绿珠的一套素色衣服换上。向王尚书夫妇、房驸马辞行后，佳人带着阿奴、漱霞二人跟着李延福回宫去了。至于房子陵。那种无情无意的人，不见也罢。
　　曙色中，佳人乘坐的油壁香车进入太极宫，在承天门前停了下来。皇甫擎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忙迎上前去。李延福揭开车帘，天子向车内一打量。简宁整个人脱了力，窝在玄狐斗篷里，脸色苍白，两只眼睛肿得桃似的，煞是可怜。一等阿奴、漱霞二人扶着主子下了车。皇甫擎将人拦腰一抱，便上了一旁的龙辇。不多时，天子传下口谕：即日起，初云公主暂时搬往昭阳殿起坐。
　　沐浴毕，略吃了些早饭，皇甫擎将简宁放在龙床上。刚一转身，简宁便叫“你别走！陪陪我。”皇甫擎回头道：“朕不走。”当下由侍女伺候着脱下外袍，便掀了被子躺进来。如同八爪鱼一般，简宁立时张开四肢缠绕上去，口中问道：“是你不让宝宝去的？”
　　皇甫擎道：“三更半夜的。那不是她该去的地方。”说着，当胸一抱，简宁伏在了天子身上。“瞧你，眼睛都哭成什么样了。哪里都不许去了，就呆在这儿。朕已经命人把你要用的东西都搬来。乖乖的，长公主府等做完了七七再去。”说着，他吻上她的眼眉，心疼不已。
　　“我们做点什么吧。玉芝太可怜了。还有王尚书两口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晚上，姑姑竟好像老了十岁。”简宁将小脸埋在天子肩窝里，嗅着他的体香，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皇甫擎轻拍着人儿背脊，应道：“不用你说。朕已经有打算了。等十六日上朝，就册封王氏为孝义夫人，五品诰命。”言下之意，给房子陵官升一级。
　　简宁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皇甫擎道：“我明白。只是除此之外，我们又能做什么呢？”简宁答不上来，只是紧紧地拥住皇甫擎。
　　却说昨日佳人走时，天子已憋了一肚子的邪火。等了一夜，至此才得软玉温香抱满怀。虽说不合时宜，却仍旧起了那个念头。一双手在人儿背脊上抚拍不久，便开始不安分起来。摸索着，就锦被中抽松绳结，卸下了人儿身上所穿的绣兜。
　　简宁彻夜未眠，这时候难免反应迟钝。待胸前一凉，发觉了，抬起头来看向皇甫擎。只见天子略有尴尬，傻笑道：“云姬，朕都忍了一晚上了。听话。”说时，一只手已探至人儿胸前，握住了她一侧娇乳。
　　天子原以为小东西必定会大发娇嗔。谁知，佳人因玉芝的死，一时感触，居然并不十分抗拒，只是打着哈欠道：“我困了，想睡觉。”皇甫擎忙道：“你睡你的就是。”一面说一面就被中松了自己裤头，拉过人儿小手覆了上去。
　　简宁闭着眼睛，熟练地替皇甫擎打着手铳。转眼间，耳边传来了天子低沉的喘息声。好性感！即便再有睡意，这样听着，瞌睡虫也全给驱走了。简宁睁开眼来。皇甫擎觑见了，便知其意。将盖在两人身上的锦被一掀，随即翻了个身，扒下人儿的亵裤。
　　“嗯哼……你轻点……嗯……太深了……”趴在明黄的锦缎上，雪白的小屁股高高撅起，如同一只小狗。简宁今天格外听话，皇甫擎让摆什么姿势，她就乖乖摆什么姿势。“你不会变心的……对不对……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不可以走在我前面……不许再累着自己……不许……”承受着天子自后一记重似一记的顶撞，佳人泪流满面，情绪激动。皇甫擎眼见人儿这般，越加狂性大发，下身全力冲刺不说，更一手扳过人儿小脸，以缠绵热吻来堵住她刮噪不停的小嘴。
　　到底一夜不曾合眼，丢了一回，简宁疲累已极，直接晕了过去。剩下的残局，只好由天子独自收拾。“小傻瓜……”可怜皇甫擎只得搂住人儿一面大动，一面自言自语：“朕说过的话当然算数……朕一定会与你白头偕老……”言毕，天子即浑身抽搐，激射而出。

　　第八十四章

　　话说王玉芝为房子陵诞下长子房君虞后，终因难产而死。简宁心中十分悲痛。回到宫中，皇甫擎为了安抚其情，特意将她留在昭阳殿起坐。恰值年休，天子无须日日早朝，遂与佳人每日画眉为乐，形影相随，俨然一对新婚燕尔。有时亦唤嬷嬷将皇甫珏抱来，一家三口，共聚天伦。
　　简宁心中记挂小君虞，亦不知玉芝的丧事办得如何，便不时命内侍去静仪公主府探问消息。至头七，死乞白赖地求了皇甫擎半天，方才得以亲身出宫探望。
　　这一日已是正月十四。按宫中惯例，明日上元佳节，天子须至栖凤宫独孤皇后处宿歇。再来，无论前朝或是《女报》从正月十六日起都将全面复工。简宁便与皇甫擎商量了，今夜过后明天一早就搬回芳菲殿。
　　晨起，一同用过早饭，简宁坐在梳妆镜前化粧。皇甫擎则命人搬来绣礅，坐在一旁贪看。拿极细的净羊毫沾上桃红色的口脂，简宁凑到铜镜前仔细地描摹唇形。见镜中天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抿了抿唇，便转过脸来道：“天天看，你不腻的吗？”皇甫擎笑道：“腻？怎么会？朕还没看够呢。可惜后天起就看不到了。来来，再画一遍让我瞧瞧。”说时，伸出手去一把捉住人儿下巴。
　　手一松，手中的净羊毫就落在镜台上，胭脂沾污了台面。背抵着铜镜，佳人仰面与天子接着吻。舔齿嘬舌，津液对注，直到嘴上的口脂被吃得干干净净。“I love you”吻完了，从皇甫擎口中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来。简宁不禁莞尔。很高兴，皇甫擎能够接受她“发明”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并且学以致用。
　　落后，有工部尚书徐诘，宫中匠作监、宫殿监的主管太监应诏前来，天子便暂离了佳人，去往位于显仁宫中的御书房——勤政殿议事。简宁无事可做，抚了一会儿筝。想起今早与天子厮混到此刻，还不曾晨练。遂唤阿奴取来牛筋绳，出了殿门，掖起裙角，在宫檐下的云石台阶上跳起绳来。
　　“一百九十五、一百九十六、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
　　阿奴、漱霞二人一边拍手一边帮着数数。数到二百的时候，简宁主动停了下来。今天的量够了。简宁规定自己每天早晨跳绳一千个，不多不少，分成五次，每次两百个。循序渐进——某人减肥成功的秘诀之一。
　　“你们也跳一会儿吧。”
　　简宁将牛筋绳交还给阿奴。接着又开始踢毽子。每天的定量是五百下。说起踢毽子，简宁可不在行。顶多连续踢二十下。一般十下就给踢飞了。可想而知，这五百下踢完，需要拣多少回毽子。但是就在这跑来跑去，反复弯腰拣毽子的过程中，大量的热能被消耗掉了。简宁乐此不疲。持之以恒——某人减肥成功的秘诀之二。
　　远动完毕，微微出了些汗，简宁回殿内梳洗。随后有内侍来禀报说，皇上请娘娘去勤政殿一趟。简宁不知是什么事情，更衣换妆毕，便带着漱霞、阿奴二人应邀而去。
　　说起来，这勤政殿算得上简宁与皇甫擎初次见面的地方。洞房花烛夜，佳人于此研墨伺候天子批阅奏章。如今忆起，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入得殿内，绕过屏风，天子正坐于沉香龙案后，身后是一架落地的巨幅黄花梨雕花锦绣江山画屏。
　　外臣大多不知道，那画屏的背面是由大幅宣纸裱糊而成的一面纸墙。上头详细注有从中央到地方，上至尚书、侍郎，下到县令、守备，各级主要官员的名讳、出生年月、祖贯门第、姻亲状况以及累年的政绩与过失。明君治国，必先用良才。驭人之术，帝王之术也。
　　简宁行至龙案下方，恭身施了半礼，微笑道：“不知皇上唤臣妾前来，有何指教？”皇甫擎道：“有一样要紧的东西给你看。喏，打开来看看。”说着，命侍立在侧的李延福将一卷画轴呈上。简宁双手接过，只当是什么传世的字画，譬如《清明上河图》一类的，笑道：“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儿？叫人专门走一趟。”
　　话说那画轴宽近两尺，打开不易。简宁在皇甫擎面前散漫惯了，又是在后宫内苑，便索性将画轴搁在龙案下方的红锦地毯上。皇甫擎见人儿蹲在地上，形状可爱，宛如童稚，摇了摇头，乃挥手令李延福及一众内侍统统退下。离了龙案，自己亦走到人儿身边蹲了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简宁展开画轴，只见画中沟壑纵横，宫殿林立，外缘有无数桑梓松柏环绕。直到将画轴完全展开，一端顶头题有“万年吉壤”四个字，佳人默诵了一遍，略一琢磨，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是一座帝王陵墓的全景图。
　　“呸！好端端的，给我看这个。”佳人立时不悦。正欲起身，不想被皇甫擎伸手拉住了。只听天子言道：“这是朕百年以后的居所。就建在东郊的骊山脚下。自从登基那年开始建造。历经十年，日前终于竣工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简宁当场翻了脸。“你有的好活来，现在造它干嘛？每年还得修缮维护。你算算，浪费多少银子！”眼见人儿说着话又要哭鼻子，皇甫擎心中如何不感念？一把将她搂在怀中，越性往地上一坐，却笑道：“小东西，满口就知道银子银子。”
　　简宁抬手往皇甫擎胸口上重重捶了两下。掇起画轴，便要撕了它。皇甫擎连忙拦道：“别胡闹哦！匆匆百年，人终有一死。你听我把话说完。”简宁嘟着嘴，遂环抱住天子，窝在他怀里静静地聆听。算了，看在你还挺讲科学，没有像别的皇帝那样一味追求永生不死的份上。
　　“大过年的。玉芝的事才过去几天？你偏来和我说这个。你故意的！讨厌！讨厌！”
　　听完皇甫擎一番生则同寝、死亦同穴的表白，简宁的眼泪是哗哗的。皇甫擎掏出帕子来一面替人儿拭泪一面道：“百年之后，有你躺在朕的身边。黄泉下，我们一处作伴。到了来世，我们还做夫妻，好不好？”简宁擤着鼻子，应道：“照你的意思，皇后睡在你另一边，那下辈子她还得压我一头咯。我不干！”
　　将军！皇甫擎这下子可是无力反驳。本朝规制，唯有帝后方能合葬，其余嫔妃则另葬于妃园陵内。依照皇甫擎的设想，将来地宫中他的棺椁两边，一左一右，将分别安葬独孤柳与云姬。佳人百年之后，将会以皇后之礼下葬，仅在棺椁摆放的位置上，居于右侧，略低于独孤柳。除非废后，这已经是他能够给予云姬身后的最高的礼遇。
　　“哼！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稀罕呢。”皇甫擎一脸为难，简宁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皇甫擎往人儿脸上拧了一把，松了一口气道：“又哭又笑的。”佳人乃正色道：“你说完了，现在该听我说了。我不喜欢趟在冷冰冰的棺材里。我要火化……”
　　皇甫擎打断道：“为什么？”简宁道：“我不想今后盗墓贼闯进陵墓，把我的白骨从棺材里扒拉出来。你想想，那样多可怜。还是火化的好，烧成灰烬，然后装在漂亮的罐子里。将来放在你的棺材里。等你进棺材的时候，事先记得让人把我的罐子放在你手边。这样，下辈子你就只有我一个。好不好？”
　　“云姬……”这话题原本是皇甫擎自己起的。可是佳人寥寥数语之后，却将天子给彻底收服了。“混账话！朕的皇陵，谁敢盗！”顷刻间，却湿了眼眶，连声唤着“心肝肚肺”的，便搂住佳人亲个不停。
　　二人正滚地毯呢，碰巧李延福有要事入殿内禀报。见此情景，目瞪口呆，口中默念：老奴什么也没看见，老奴眼拙。便要往外退。皇甫擎瞥见了，斥道：“鬼鬼祟祟的！什么事？”简宁推开皇甫擎，兀自站起来整理仪容，脸蛋儿涨得是通红通红。
　　李延福告了罪，跪禀道：“倩宁公主来了，正在宫门口，立等着要见初云公主。”简宁道：“不用问，一定是约我明晚上去安逸侯的别墅看灯的。”皇甫擎回身至沉香龙案后坐定，听人儿语气颇不耐烦，便道：“你不愿意见她，我打发她回去就是。这疯丫头，早嫁出去一日，宫里就多一日的太平。”
　　简宁道：“也好。那里去过一回就罢了。多去有什么意思？”皇甫擎闻言，乃命李延福出去将皇甫倩打发走，就说公主因王氏的死，心中不豫。皇上哪儿都不许她去。李延福领命去了。
　　天子只当佳人厌烦了独孤枫别墅内的景致，又或者心情确实不佳。哪里晓得，简宁是怕皇甫倩再向自己提起帮忙撮合她与独孤枫的事，索性杜绝一切能与少年碰面的机会。面都见不着，还谈什么撮合不撮合的。
　　总之，这个红娘我是坚决不做滴！

　　第八十五章

　　且说皇甫倩去显仁宫没能见着佳人的面，次日又至芳菲殿相邀。简宁依旧托故不肯出宫。上元夜，小妮子只得独自去独孤枫的别墅赏灯。到了那儿，惊见霍英、甄缑二人亦应邀前来。原来独孤枫担心皇甫倩在婚事上纠缠不休，便想到邀请甄缑、霍英同来赏灯。更振振有词曰，太后有言在先，不得与倩儿单独相处，以免酿出新的祸端。
　　而甄缑打小在大都的时候，时常与独孤枫、皇甫倩在一起玩耍。甄府上下又十分乐见自家的女儿将来能成为独孤家的主母。所以一经独孤枫下帖子邀请，无有不许她来的道理。听闻霍英也在受邀之列。按辈分，甄缑勉强称呼霍英一声“二表哥”。既是亲戚，由他往来护送，自是万无一失。
　　当晚，独孤枫在锦麟阁陈设瑶席，与皇甫倩、甄缑、霍英一同饮酒闲谈、赏花灯、猜灯谜。薛小怜行头被砸一事，少年至今不知，便仍邀请了小旦与段玉楼前来助兴。
　　酒酣耳热之际，生性腼腆的甄缑，话渐渐多了起来。她算得上极少数能够入得独孤枫法眼的女子。少年又刻意要绝了皇甫倩的那份心思，于是对她百般殷勤，言语热络。二人回忆起孩提时代的鸠车之战、竹马之戏，你一言我一语，笑语欢声不绝。到了猜灯谜的时候，二人更是默契十足。同样的谜语，要么同时猜着了，要么都猜不着。皇甫倩在一旁看着，可谓妒火中烧。只因与少年刚刚和好不久，若再起冲突，生怕日后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便咬牙强忍了下来。
　　回到宫中，小妮子又摔东西又骂奴才，着实发泄了一通。第二天一早就去弘文殿找简宁，将前一天晚上的情形说与佳人知道。简宁嘴面上安慰了皇甫倩几句，说独孤枫与甄缑看来也不过是兄妹之情。心中却道：这事不是明摆着的？换作是我，也会选那个温柔贤淑的。
　　却说正月十六日报社复工后，佳人除了兼顾《女报》的日常事务之外，更与诸嫔开始筹建一个隶属于《女报》的基金会。目的是帮助那些需要扶持和救助的妇孺儿童。《女报》自从天玺十年七月创刊以来，影响日益扩大。如今在金鹏国内，除了几个偏远的州县外，《女报》的发行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原、江南和蜀中地区，已经成为世家千金、普通民妇甚至于娼妇优伶每月必读的刊物。别的不说，各地私塾女童的入学人数自从《女报》发行后正在逐年增加。
　　回顾天玺十年十月中旬，《女报》刊登出第一则广告，正是房子陵与王玉芝的结婚启示。从那以后，《女报》开始接受各类广告业务。从少女出嫁、老妪寿辰、东家丧偶、西家续弦，但凡与闺阃有关的家事，皆可以登报启示，以显隆重。除此之外，各商铺、作坊的商业广告更是接踵而来。短短半年，《女报》从起初每月赔本赚吆喝，到收支基本持平，再到颇有盈余。可谓一大进步。
　　后来，各地不时有人不远千里持着乡里的路引来到大都，要求在《女报》上刊登广告。有官宦为名的，也有商贾求利的。简宁与皇甫擎、独孤柳、房子陵逐个商议后，最后决定由《女报》、独孤家、房家共同出面，索性在全国各大州府都开设办事处。如今这些办事处已经相继落成，专门负责承揽当地的广告业务，经过审核编撰，然后直接送到该地的印刷所印制成增刊。此举不仅方便了各地百姓，更网罗了一批地方上的白衣文士。
　　有句话叫作：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对于那些没能走上仕途，又不屑从事农耕、手工业或者外出经商的读书人而言，能够受聘到《女报》的办事处工作，既解决了衣食之忧，又顾全了面子。好歹是坐在那里用笔杆子谋生。虽说是为后宫一班女流所办的报纸效力，可任谁都知道，皇上才是幕后真正的老板。难保哪一天因为工作出色被上头相中，得到独孤皇后或初云公主的赏识提携，届时说不定还能入朝为官。故而为《女报》工作，成为当时一件非常有面子、被认为十分有前途的事。
　　当然，凡事有利有弊。《女报》的成功也招致了一些负面影响。譬如，各地私人小报的竞相出现。就彼时而言，从始皇帝焚书坑儒，到孝武皇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君王治理国家，必先统一思想。说起来私人小报的出现，绝大多数不过个别商人出于利益的考虑。其中有相当数量是挖掘别家隐私，内容低俗，肆意诽谤他人，以飨世人之偷窥心理。尤其可恨。还有一小部分则为某些文人学派用来阐述自家观点，针对时弊，借古喻今，议论朝政的。皇甫擎身为一国之君，当然不会坐视不管。自有地方官吏陆续向朝廷上报，即下令封查所有私人报纸。所涉之人，按其具体情状，一律问罪惩治。几番严查之后，方才彻底杜绝这一现象，从而使得《女报》一家独大，继续保持国家垄断的局面。
　　此番建立基金会，在简宁说来，正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将那些赚来的钱管理起来，运用《女报》的影响力筹集更多的善款，然后用来造学馆、建养生堂、抚恤孤寡、救济贫民。在一定程度上，是对彼时薄弱的社会保障制度的一种补充。因是后宫之举，归根究底属皇家的行为，对于君王的统治有益无害。皇甫擎听闻，遂大力支持，乐见其成。
　　简宁原本打算趁这回独孤枫来京，同他好好商量一下基金会的具体运作。谁知，偏偏冒出了皇甫倩这档子事。佳人不愿意趟浑水，采取了回避的态度。每每有疑问，便先与诸嫔商议，再将商议的结果，着冯宝、黄倨二人递送至宫外独孤枫处征询。如此鱼雁往来，两地相隔，至为不便。再加上房家正忙于王玉芝的丧事。一时，基金会的筹备进展缓慢。
　　看官若问，独孤枫不是被允许自由出入宫禁的吗？他有没有可能主动去找简宁商量呢？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少年虽然被准予在后宫行走，但足迹仅限长乐宫、栖凤宫、御花园等区区几处。至于西内苑，乃诸嫔所居之地，自然是不准天子、宦官以外的任何男子轻易踏足的。简而言之，只有简宁想见独孤枫，二人才碰得了面。主动权掌握在佳人的手里。
　　桃李芳菲，柳丝正垂。不觉来到二月下旬，又是春畴渐暖时节。二月廿三日是静仪公主府大殡的日子。头天晚上伴宿，简宁好歹求着皇甫擎让她去了。到了那儿，先入前庭正屋拜见静仪公主、房驸马。此时，王尚书夫妇以及王家的几位舅老爷、大小姨子也刚到。还有房家的几位姑奶奶。都坐在厅上吃茶。满满一屋子人。彼时之风俗，七七四十九日期满，大殓前夜，亲眷们当彻夜守灵，以兹送别，即为“伴宿”。
　　不一时，教养嬷嬷抱着小君虞来了。包括佳人在内，众人纷纷围拢上去瞧他。一个多月的悉心照料，小家伙比刚出生时健壮许多。那长相，活脱脱就是缩小了的房子陵。静仪公主府承袭宫中制度，亦设有专门的孺子室。请了族中一名出身名门、德仪兼备的夫人担任教养嬷嬷。又在府邸的家人媳妇里挑了三名刚生产不久，生的白净清爽的，聘作乳母。因为玉芝的死，小君虞的满月酒办得十分潦草，只几个至亲家眷聚了聚。静仪公主发了话，等周岁的时候，一定大宴宾客，郑重其事。
　　掌灯时分，众人往后宅死者灵前拈香行礼，贡上饭食。阖家下上少不得又是一场大哭。尚书夫人并王家几个姊妹皆伏在棺盖上痛哭流涕，其状令见者无不伤心泪下。简宁在一旁拭着泪，一面打量守在灵前的房子陵。自三七那日见面又过去了二十来天，房子陵比先前略有清缄，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神情呆滞。国子监已准了他一年的丧假，专一在家治办丧事，抚育幼儿。
　　礼毕，众人去花厅用晚饭。留下房子陵守在灵前，待会儿自有丫鬟伺候他进食。用过晚饭，喝了茶，静仪公主夫妇陪着王尚书夫妇去花园内一处戏台赏戏、看杂耍。王家的几位舅老爷、大小姨子、房家的姑奶奶们一并去了。今日请的，正是薛小怜所在的锦华班，以及大都城内另一家有名的杂耍班子，名曰小四喜。列位看官莫要惊奇，此乃彼时大户人家伴宿时常有的节目。

　　第八十六章

　　开戏不久，房家其余亲族中人陆续到了静仪公主府。房子陵才刚用过饭，忙整了衣冠出来，依旧立在灵前答礼。众人拈香行礼毕，哭过两声，俱由丫鬟引着赏戏去了。那厢简宁在花园里陪坐多时，见人愈多了起来，廊上廊下一打量，却不见绿珠人影，心想：多半是躲在房里不敢出来。一时记挂，便向静仪公主、房驸马告了退，只说去看看表哥。他一个人守在那儿，实在凄苦。
　　入了小院，简宁不令丫鬟向上房通报，带着阿奴、漱霞二人径往西厢房去。正巧绿珠的丫鬟小玉、金宝抬了食盒出来。一见着佳人的面，忙将手中的食盒搁在台矶上，跪在地上行礼。简宁命她二人平身。小玉打起帘子，向屋里唤一声“娘娘来了”。便见绿珠全家一齐迎了出来。
　　简宁见崔氏夫妇、紫墨、红蕖都在，忙道：“都进屋吧。站在外头怪冷的。”入到屋内，卸下斗篷，绿珠扶简宁往正中罗汉床上坐了。等崔氏一家行过礼，佳人令各人坐下说话。绿珠亲手斟了清茶奉上。简宁呷了一口，便问崔氏夫妇什么时候到的。既来了，怎么不去看戏？
　　崔父只道，府里这样大的事，不好不来。已在少奶奶灵前行过礼了。绿珠道：“人都走了。这院子里就太冷清了。”简宁知悉内中的难处，也不深究，转而问起崔父的近况。原来经房驸马推荐，绿珠的父亲崔皓自去年起在大都城西郊的一处义仓当了名督粮官。官职虽小，难得清闲。崔父答说，一切都好，多谢娘娘关心。佳人又问紫墨：“开学了，书读得如何？明年学成期满，有什么打算？“
　　崔紫墨与皇甫倩、甄缑同龄，这时也是十七岁。自从前年入国子监读书，两年下来，不仅学问精进，在外表看来也更加出类拔萃。俗话说的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紫墨如今的举止谈吐，温文有礼，略带些官腔，完全是一副京城人的做派，再也不是皇甫倩口中那个岷州来的乡巴佬了。
　　紫墨道：“回娘娘的话，学生预备与师兄弟们一同参加明年的春闱。”看官听说，彼时的科举考试三年一次。考生分为两类，一曰生徒，一曰乡贡。生徒指的是京城国子监及各州府官学的学生。这类人无须经过乡试，只要得到官学的推荐，便能直接参加在京城由尚书省主办的会试。而乡贡则是指未经官学推荐，于会试前一年参加乡试并及第，取得举人资格的考生。崔紫墨属于前者。
　　“很好啊！”简宁道：“到时候御街走马，上苑看花，才不辜负你爹娘和你姐姐对你的殷殷期望嘛。”紫墨点头称是。崔母吴氏道：“全赖公主殿下您的提携，犬儿才能进国子监。”简宁口称“言重了”，心中却叹息：这明明是绿珠用自己一生的幸福换来的。
　　这时，绿珠的小妹红蕖道：“公主殿下，京里有没有女学？我也想像哥哥那样出去读书。若是将来女子也能应试就好了。我去考个女状元回来。”话音未落，崔父忙低声斥道：“小丫头，在娘娘面前说甚傻话来！天下哪来的女学？”又向佳人道：“小女不懂规矩，胡言乱语。万望娘娘海涵。”
　　事实在，专门招收女子的太学已经在简宁的计划中了。佳人应道：“将来的事谁知道。万一哪一天就有女学了呢。红蕖妹妹在家里好好读书，说不定日后真能当个女状元。”又道：“本朝的法令似乎并未明文禁止女子应试。那上头只说，商家子弟、俳优娼伶不准应试。”
　　崔父道：“娘娘说的是。虽是如此，除非单独开科举试。不然，哪家肯放自己的闺女出来考试。三天三夜，男女共居一室，又不得离开半步。女儿家为了考试，将清白的名节都给玷污了。日后如何嫁人？”
　　简宁点了点头。是啊！这样的时代，女孩子嫁个良人才是第一位的。制定法典的人大约觉得科举这件事与女子压根儿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根本不在考虑之列。
　　话说佳人与崔氏一家聊了半晌。上房的丫鬟见金宝、小玉两个送还食盒回来，却不进屋，只坐在外头廊檐下。走过来问起，方才知道初云公主在西厢房里。回去向少爷一说。房子陵因近来佳人对他十分冷淡，正自愁烦，忙命丫鬟去请，就说有东西要交予表妹，好歹过去坐坐。
　　丫鬟过来将话传给金宝，金宝打起帘子，进去告诉立在厅外伺候的漱霞，漱霞再往厅上附耳告诉简宁。简宁心想：过去坐坐也好。否则待会儿姑姑问起，牛皮该吹破了。遂向崔氏夫妇道：“表哥找我有点事。我先去了。”崔氏一家忙站起身来相送。
　　简宁又向绿珠道：“你爹和你兄弟明天一个要上班一个要上学，差不多就回去吧。别耽误了正事。”绿珠道：“公主放心吧，都事先请假了的。明日大殡，总归要去的。”也对。去了讨人嫌，总比不去被人骂强。简宁点首道：“我知道了。”又命阿奴领着紫墨、红蕖两个小的去花园看戏。那么多人呢，谁会注意你们？
　　一同出了西厢房，简宁带着漱霞往上房来。大厅便是灵堂，简宁又向死者灵前行了半礼，方才往内室去。房子陵亲自撂启珍珠门帘，迎了佳人进屋。只见屋内早将一应彩翠装饰去除。紫檀木的描金彩漆架子床，拿雪白的月影纱做成床幔，床上所铺之被褥，俱为素色。玉芝的半身像就挂在对面墙上。条案上香花灯烛，金樽玉盏，果品酒水，百般供养。
　　双手合十，佳人立在案前，对着玉芝的遗像拜了再拜。凝视画像半刻，回过身来问：“是什么东西？”房子陵走到梳妆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楠木书匣来交到人儿手里。“这些是玉芝在娘家时写的菜谱。你拿去，看着有合适登在报上的，就替她登了吧。”
　　简宁打开书匣，取出文稿，看见那些花笺底下的署名——洗手做羹汤。老天何其残忍？连玉芝这样简单的愿望都不肯成全。佳人不禁潸然，泪水滴在稿纸上，赶紧拿帕子拭干。幸好，没有滴在字上。
　　将文稿归置好，仍旧放回书匣内，简宁道：“等我带回去誊写一遍，再叫人把稿子送回来。这些是玉芝的笔迹。得好好保存，留着将来给君虞看。”又道：“表哥，要是没别的事，我就不打搅了。姑姑说不定正找我呢。”言毕，人儿捧着楠木匣子便要离去。
　　好不容易说上话，房子陵岂肯这样容易就放她走，忙拦道：“茶还没吃呢。再坐一会儿。”说时，人已踱到门边，冲外头嚷道：“快拿茶来？人都上哪儿去了？怎的这样不懂规矩！”简宁上前低啐道：“别呼呼喝喝的！我在西厢房刚吃了茶来的。这会子又吃什么茶？”
　　房子陵听了，便拿胳膊把住门道：“好歹坐一坐再走！”简宁见房子陵忽的孩子气起来，只得回身往屋里绣榻上一坐，将楠木匣子搁在膝上。坐就坐，看你怎么说！房子陵走过来，正要坐到人儿身边，外头丫鬟端茶进来了，暗自嘀咕道：明明是少爷你自己吩咐的，叫不许进来打搅。这会子倒赖我们？
　　立等那丫鬟退出去，房子陵这才坐了下来。简宁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干嘛鬼鬼祟祟的？叫丫鬟看见，什么样子？”房子陵应道：“我倒要问问表妹你呐，我到底做错什么了？近来见面，你总躲着我，话也不说一句。玉芝走了，连你也不理我……”
　　不等房子陵说完，简宁应道：“还用我说吗？你自己心里清楚。”房子陵急道：“说来说去，不过是为剖宫产之事。连胡太医都束手无策，我又能如何？为这个就不理我。表妹，你太无情了！”简宁不答话。房子陵遂一把捉住她小手，哀声道：“表妹，你千万别不理我啊！我答应你，不续弦就是了。”
　　简宁一怔，转过脸来道：“什么意思？嫂嫂才去了多久，你就想续弦的事啦。你好没良心！”心？我的心不都在你身上？房子陵摇头苦笑。简宁续道：“续不续弦的，与我什么相干？表哥你要是肯听我一句，我只求你待身边的人好些。绿珠近来越发消瘦了。日后崔公子若有幸得了功名，她便成了官眷。凡事留个余地，今后大家也好相见。还有君虞，他一生下来就没了娘亲，你得加倍关心他才是。别什么事都叫姑姑去操心？你可是他亲爹呀。”
　　某人又是噜噜苏苏一大通。房子陵一边抓着她的手一边点头，末了应道：“表妹说的在理。我都记下了。好歹以后别不理我了。哦？”简宁道：“要我理你，也行？你先松开手。我们都已为人父母，以后不好再这样拉拉扯扯的。给底下人瞧见不尊重，徒生是非？”房子陵闻言，忙松开了手。
　　简宁随即起身道：“我真的要走了。先去姑姑那儿露个脸，要是没什么事，就去绛云轩歇一会儿。你也别累着。明日少说还得半日要忙呢。能睡，偷空睡一会儿吧。”房子陵应声“知道了”乃送佳人出了上房。立在台矶上，一直目送她与漱霞二人出了小院，方才转身回屋。

　　第八十七章

　　且说简宁时常来静仪公主府走动，早已熟谙道路。当下出了小院，也不叫丫鬟跟从，只命人先将房子陵给她的那只楠木匣子送去绛云轩，便由漱霞在前打着灯笼，主仆二人绕过荷花池，沿着回廊往花园去。其时，戏已经唱完了两出，台上正在演杂耍。简宁坐到静仪公主身边，应答了几句，又向房驸马、王尚书夫妇一一致意，便随众人一同观看。
　　吞火，中幡，柔术，舞柘板，顶瓷缸。就差没有胸口碎大石了。佳人瞧着并无新鲜，众人倒是看得有滋有味，不时啧啧称叹，拍手叫好。简宁联想起小时候去剧院看马戏。原来那些戏法流传久远，打从这时候起就已经有了。
　　漱霞坐于佳人身后，适时地递上果盘。简宁拣了一颗白糖杨梅送进嘴里，一边吃着一边左右打量。寻了半日，方才在右侧的廊庑上，一根立柱后头，觅见了阿奴、紫墨、红蕖三人。漱霞奉上香茗，简宁呷了一口，漱过嘴，说道：“你瞧，他们三个躲在那儿呢。真会挑地方。”漱霞顺着主子的眼光看去，应道：“他们的胆子也忒小了。躲在那个犄角旮旯里，能看见什么呀？。”
　　主仆二人正说话呢，邻座的静仪公主听见了，转过脸来问：“什么事？”简宁忙答：“没事，姑姑。”乃对漱霞小声道：“你不是想去解手的吗？现在就去。顺便过去说一声，我这里坐坐就走了。他们爱看多久就看多久。不必顾虑。”漱霞道：“我不怎么急。”佳人瞟了她一眼。漱霞只得起身施礼，应命退了出去。
　　一柱香的功夫，漱霞才回来。简宁怪声道：“明明过去只说了两句话。怎么撒泡尿要这么长时间？你掉茅坑里啦？”漱霞微嗔道：“公主说甚话来。一点儿不文雅。”便回话道，“崔公子说了，公主要走，他和小妹也不看了，待会儿就随公主一起离开。”
　　佳人正待答话，静仪公主又凑过来道：“到底什么事啊？小丫头，恁多话。既不喜欢看，早些去歇着吧。别在这里熬了。”简宁求之不得，应道：“还是姑姑疼我。我今日没睡中觉，有些困了。不然，我先回绛云轩去。等四更天的时候再过来。”静仪公主嫌她主仆二人在一旁叽叽喳喳的，妨碍她看戏。何况以云姬的身份，并没有为玉芝守灵的道理，便点了点头，催促人儿早早去了。
　　四更时分，小睡了一觉醒来，简宁由阿奴、漱霞伺候着洗漱一番，梳了孝髻，插上绢花，着缟素，脸上脂粉未施，便赶去了灵堂。此时，戏已经散了。静仪公主夫妇、王尚书夫妇以及房王两家一众人等皆守候在上房内外。绿珠一家也在。只等吉时一到，便驾灵送殡。
　　只见房子陵孝冠白衣，腰系麻绳，一身的重孝。小君虞则头戴一顶孝帽，由玉芝的一名陪嫁丫鬟抱着，裹在一条白色缎面的小被子里。其余人都是轻孝。简宁上前将小君虞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睡得正香。才这么一丁点儿大，哪里会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妈妈。“乖……好好睡吧。”佳人低下头去，轻轻地吻在他小脸上。房子陵凝目视之，心中另有一番感叹。
　　吉时一到，只听外间隐隐传来锣鼓磬拨之声。府门外，鼓手、细乐一齐演奏，僧尼诵接引咒。铭旌冥器，幡亭纸扎一类，俱已摆列齐整。阖家大小放声大哭起来。小君虞一下子给吵醒了，扯着嗓子，哇哇乱哭。丫鬟抱着他跪在灵前摔了瓦盆。随即有司仪指拨一众抬材人抬棺上肩。
　　出了静仪公主府的大门，只见永泰坊内所居一色官宦显贵俱在自家门前搭起了祭棚。各家主人俱身着素服，亲身立于门前送行。房子陵扶棺舆一路步行，亲至各家棚前致谢。静仪公主夫妇、王尚书夫妇、简宁等有爵位的，都坐马车相随。其余人等有坐轿的，有坐骡车的。新任京兆府长史甄逸特遣排军近百人，沿途开道护送。君虞因为年纪太小，实在不宜相送，静仪公主命丫鬟抱着他送至府门口即止。一路上，鼓乐喧阗，哀声动地，禅诵呼号，响彻九霄。送殡队伍绵延数里，道路两旁尽是观看热闹的百姓。
　　至东市街面，经过独孤家的别墅，安逸侯独孤枫亦站在门外送行。静仪公主夫妇、王尚书夫妇亲自下车向其致意。独孤枫则转达了独孤太后、独孤皇后的慰问之情。简宁坐在油壁香车内，撩起车帘，向少年微笑点首。独孤枫觑见，恭身还了半礼。
　　送殡队伍一路缓慢前行，至南门时，正好辰牌，天色已大亮。房子陵在国子监的一干同僚、师长，包括国子监祭酒程韬玉在内，都在城门前设棚路祭。朝中大臣有不少下朝后专程赶来致哀。兵部尚书霍无忌、吏部尚书李端、户部尚书徐诘均在其列。
　　出了南门，送殡队伍沿官道浩浩荡荡往郊外法华寺趱去。这法华寺常年得房家香火布施，乃房家的家庙。依照彼时风俗，夫在，妇不得入坟，少亡者亦不得入坟，须先寄存他处。待夫百年之后，夫妇再一同下葬。故而王玉芝的棺椁将先寄存于法华寺内。静仪公主早前已命人选取寺内一处静室，打扫修饰妥当，专作停灵之用。一时到了法华寺，大演佛事，筵请地藏，导引亡魂。俱不必细说。
　　午时许，佛事稍歇。众亲眷友人在寺内用过素斋，未时起便陆续散去。惟独房子陵是死者至亲之人，按理须在寺内斋戒三日，等做完三天的佛事后才能离去。静仪公主特地吩咐房子陵的书童房华并几个平日里跟马的小厮好生伺候着，不准偷懒，更不准坏了寺里的清规。如有违者，回去家法处置。
　　不提房子陵如何在城郊法华寺中斋戒三日，单说简宁乘车随众人回大都城。于官道上行不多时，忽有一内侍上前来传话，说是如此如此。简宁因言，揭开车帘向外望去。果然不远处的岔道上停着一辆油壁香车。车外有御林军轻骑数十名护卫左右。
　　丧礼都不参加，亏你还好意思这时候冒出来。简宁心里正嘀咕，前头静仪公主已命身边的大丫鬟来传话了，说是既然倩宁公主诚意相邀，又是安逸侯做东，皇上也恩准了，不必有所顾忌，顺道去散散心也好。
　　原来正值踏青时节，皇甫倩邀请佳人一同去景山游玩半日。景山就坐落于大都南郊，算是顺路。出官道，沿田间岔道徐行，小半个时辰就可抵达山脚下。此时虽然并非深秋，看不见满山红叶飕飗，但是山中苍松翠柏甚多，又有青溪流淌，置身期间，亦能忘忧。
　　简宁这下子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去了，少不得又要被皇甫倩给逼着撮合她与独孤枫。这么高难度的任务，简宁自信绝无完成的可能。不去，人家已经亲自来请了。一口回绝，难免伤了姐妹感情。要不然，装病吧。正想着，皇甫倩不知何时下的马车，已来到佳人车前。
　　“云姬，你还犹豫什么？咱们快走吧。枫表哥已经在那儿等我们了。”小妮子一等内侍揭开车帘，便掇起裙角跳上车来。阿奴、漱霞也在车中坐着，忙起身纳福。简宁开口却道：“守灵不来就算了。怎么丧礼也不来?说起来，你才是表哥嫡亲的表妹。嫂嫂大殡这样要紧的事你不出席，这会子倒叫我跟你去山上玩。姑姑心里该怎么想？太不懂规矩了。”
　　皇甫倩坐到人儿身边，应道：“我原本是要来的，顺便去景山玩一玩。可是太早了，实在起不来。我才刚向姑姑致过歉了。”简宁道：“你这话哄谁呢？这样大的事你还起不来？分明是不放在心上。”
　　皇甫倩自知理亏，撒赖道：“你知道的，我近来心烦得很。哪里有心思管别人的事？比不得你，闲来无事，处处做好人。这天底下的人心呀，都快让你一个人给收买光了。”佳人闻言，并不与之辩驳，反而心念闪过，应道：“要我去也行。我得带几个人一块儿去。成吗？”
　　“有什么不成的？”皇甫倩忙答：“除了甄家那只猴子，谁来都行。只是要快些。天黑前我们还得赶回城里去呢。”简宁道：“人就在后头。知会一声就行了。”便唤阿奴上前来嘱咐了几句，打发她下车去了。等阿奴回来，便见官道上简宁所乘的油壁香车与后头一辆骡车一齐拐出了官道，跟着原先停在岔道上的那辆马车，一同往景山方向驶去。

　　第八十八章

　　抵达景山山脚下时，早有另一队御林军已先期赶到，驱走了山中的游人与当地百姓，将方圆十里围得水泄不通。简宁与皇甫倩下了车。后面骡车上，只见绿珠、紫墨、红蕖三人也下得车来。
　　依着佳人的意思，是想让绿珠出来散散心。在公主府里老那么压抑着，早晚得生病。出来透透气，接触一下大自然，对于身心健康，大有裨益。再加上紫墨、红蕖两个。不仅人多热闹，而且……忆起过往皇甫倩与崔紫墨每回见面。简宁认定，有崔紫墨在，情形会大不一样。
　　谁知，独孤枫这里与佳人不谋而合，亦临期搬来了救兵。列位看官想必猜到了。少年为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对于皇甫倩，那是宁死不从滴。于是，甄缑与霍英再度登场。目的就是为了狠狠打击倩宁公主那颗骄傲、敏感而又有些暴戾的少女心。
　　我呸！你算那根葱啊？独孤家的主母？有我在，哪里有你的份！果然，眼见甄缑“依偎”在独孤枫身边，加上霍英，三人并立于枫叶居门前，皇甫倩的脸一下子黑了。简宁连忙上来打圆场，挽住她胳膊道：“既是出来玩，高兴一点嘛。”一边说一边拽着小妮子上了台阶，还不忘回头招呼崔氏姊妹。
　　到了门前，大家见礼。因霍英、甄缑与崔氏姊妹素未谋面，简宁便一一引见。甄霍二人对崔氏姊妹态度颇友好，并无半点骄横之色。简宁觑向一旁唬着脸的皇甫倩，心道：别的不说。仅凭这一点，甄家的猴子就比你强。独孤枫见简宁一下子就拉来了人家姊妹三个，彼此见礼的时候，人儿又笑得那样诡谲，心中立时明白了。她与他是一国的。
　　入了枫叶居，独孤枫引众人沿石径往正屋内奉茶。待小憩片刻，再行登山。此时，简宁、绿珠等人参加完大殡，俱已摘下绢花，脱去缟素，但仍是一身素服，梳成孝髻。既是玩春，这样的打扮自然不合时宜。彼时富贵人家女子出门，衣匣、奁盒之类必定随身携带。吃了茶，简宁、绿珠并红蕖、阿奴等人便欲往后头厢房更衣换妆。
　　甄缑倾慕佳人日久，羞涩道：“娘娘若不介意，让缑儿陪您去吧。”简宁玩笑道：“好啊！堂堂京兆府长史家的千金愿意做我的小跟班，求之不得呢。”皇甫倩听见，暗骂一句“马屁精！”，便也要跟去。简宁遂向独孤枫、霍英道：“有劳二位多多照应崔公子。我们去去就来。”三位少年一齐起身相送。
　　出了正屋，走在廊檐下，皇甫倩硬是要夹在简宁与甄缑中间。这大概就是所谓动物的“领地原则”在人类身上的具体表现吧。简宁忍住笑意，隔着皇甫倩，问甄缑道：“府上一切还好吗？才搬来京里不久，都安顿妥当了吧。”甄缑道：“多谢娘娘关心。家里一切都好。”简宁又道：“听说新居也安在乌衣巷？”甄缑道：“是的。就在姑妈家间壁。好不容易才买下来的呢。”简宁点头道：“一定的。那一带的宅子，光有钱是买不到的。”
　　一时在厢房内更衣换妆。佳人换上一身嫩黄衣裳，梳成个坠马髻，鬓间斜插一支紫玉钗。绿珠、红蕖、阿奴等人也都换上艳色衣服，个个簪金戴银，敷粉涂脂。甄缑在一旁看着人儿化粧，赞叹道：“您平日里都爱吃些什么？肉皮这样好。告诉我，我回去也多吃点。”
　　简宁搁了笔，转过脸来道：“你倒想问你呢？吃了什么东西变得这样白了。听小倩说，小时候你可是蜡碴黄。真的吗？”甄缑道：“倩宁公主说得是。我小时候面色不大好，黄黄的。后来听家里的一个老嬷嬷说起一个法子，照着用了。养了几年，果然就慢慢白了起来。”
　　此话一出，阿奴、漱霞、红蕖纷纷围拢过来，连皇甫倩也悄悄竖起了耳朵。简宁道：“甄妹妹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吧。我记住了。万一将来皇甫珏长着长着长成个黑皮，我这里还有弥补的法子。”说得在场之人都笑了。
　　甄缑道：“其实并无稀奇。就是每日在家以人乳为食，尽量少吃烟火之物。肚子实在饿了，便以鲜果充饥。”这还了得?阿奴、漱霞听了，默默走开了。简宁想起玉芝怀孕那阵子也是这么吃的。但那是出于无奈，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法子未见得怎么好。”佳人遂道：“人应当吃五谷杂粮、鸡鸭鱼肉。光吃这些，美则美矣，身子骨要给弄坏的。亏得这法子没什么人知道。若是王侯家的姬妾们人人竞相以人乳为食，那些嗷嗷待哺的婴儿又吃什么去？此风一开，必定与民有扰。”一番话说得甄缑脸红红的，下不来台了。
　　简宁自觉话说重了，正欲弥补。皇甫倩却当是为她出了一口气，抢先道：“小皇嫂说得有理。亏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吃人奶。我说呢，斑鸠怎么变天鹅了？不吃饭，瘦成这样。风一吹不就倒了。”甄缑羞惭已极，低下头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简宁见势不妙，凑过去搂住她肩头道：“甄妹妹快别这样！我们私下里说些玩话罢了。这里都是自己人。绝不往外传的。只是你听我一句，饭一定要吃。身体是自己的。身子要是垮了，再美又能怎么样？岂不是真应了那句‘花无百日红’了？”
　　甄缑拭泪道：“娘娘的话我记下了。您有您的道理，也是真心为我好。只是我们女子生来便注定以声色娱人耳目。不这样，又能怎么样？”简宁给问住了。别说在这样的时代，即便千年之后，持此观点的也不在少数。况且，美丽的人确实要占些优势，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简宁等人更衣换妆毕，已届申时。于是不再耽搁。大家一齐出了枫叶居，登景山游玩。甄缑才攀了四五十级台阶，便走不动了，只得坐上滑竿，由四名仆妇抬着上山。霍英既为兄长，自然陪伴左右。独孤枫原先也在一旁与她说话，后来嫌走得太慢，道声“失陪”便迈开大步赶到前头去了。
　　绿珠不知是因为养尊处优惯了，还是近来房子陵待她十分冷淡，以致于劳心伤神，愁坏了身体，竟比从前金贵许多。走到半山腰时，亦不得不坐在凉亭内稍事休息。红蕖年只十五，还有些羞涩，便守在姐姐身边，不愿离开半步。
　　只有皇甫倩与简宁，一个是四处野惯了的，一个是整年锻炼的结果，无须侍女搀扶，两人有意竞争似的，你追我赶，都想第一个到达山顶。简宁边走边回头笑道：“是不是前年你输给了我。所以今日一定要取这个第一。告诉你，我是不会轻易认输的。”皇甫倩提着裙角，在人儿身后紧追不舍，应道：“上回不算数。上回是子陵表哥硬拉你上去的。这回我们得凭一己之力决个胜负。”
　　“你还不是让霍青……霍将军背你上去的。倒来说我？”那些往昔在此发生过的事，还是不可避免的，如同播放幻灯片似的在脑海中一一重放。简宁不觉摇了摇头。无论如何，皇甫倩还是有她可爱、率真的一面。抬起眼来看时，小妮子居然趁着自己走神的空当，奋力追赶，已经反超了四五级台阶。
　　“小倩，你等着！我来啦！”简宁向前吆喝了一声。皇甫倩听见，愈发跑得快了。一转眼功夫，人已经去远了。简宁趁机回过头来，与身后不远处的崔紫墨攀讲道：“崔公子是头一回登景山吗？”紫墨立时赶了上来，只与佳人差了一级台阶，作揖道：“回娘娘的话，并非头一回。学生闲来时常与师兄弟们来此踏青、赏枫。惟独枫叶居，今日是头一回进去。”简宁点首道：“原来如此。不过玩归玩，别耽误了学业。”紫墨连声称是。
　　二人并行片刻，简宁忽道：“不晓得小倩到了山顶没有？我刚刚故意激她来着，谁想她跑得那样快。我可是走不动了。不如崔公子你赶上去瞧瞧，就说我认输了。让她慢着点。别崴了脚。”说着，佳人掏出一方丝帕，往石阶上一铺，索性坐了下来。
　　紫墨犹豫不前。简宁催促道：“你快去追她呀。山顶上自有人伺候。你们到了那儿，先坐着喝茶，等着我们来就是。快去！”紫墨这才向佳人行了礼，口称“学生告退”，急急追皇甫倩去了。

　　第八十九章

　　却说独孤枫沿山路逶迤而上，不久便瞧见简宁与崔紫墨在前头并行。忽然，人儿在石阶上坐了下来，嘴里不知说些什么。崔紫墨向她作了个揖，然后朝山顶疾行而去。独孤枫不觉加快了脚步，径直迎了上去。
　　到了跟前，“喂！怎么啦？扭伤脚了？”少年蹲下身去，探问道：“野丫头人呢？你们不是在比赛吗？”简宁不答反问。“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来着。你干嘛老是喂呀喂的叫我？要么干脆什么都不叫。我有名字，有封号，随你怎么称呼。不许再喂呀喂的！”
　　佳人自己浑然不觉，但旁人听来，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既有些霸道又像是在撒娇。独孤枫没防备，脸一下子红了。简宁续道：“我每回见你，都尊称你一声‘安逸侯’。以后你见我，也该称呼一声‘初云公主’。不然，叫‘云姬’也行。反正你比我大，我也不吃亏。”
　　“我……我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少年不禁羞恼，板起面孔道：“你不爱听，以后就别理我。基金会的事，我正懒得管呢。”又来了。简宁嘟起小嘴道：“还有，你能不能少发点脾气。你这人跟别人两样的。人家都是越熟越要好。你呢，越熟脾气越大。我倒不晓得，你在太后和柳姐姐跟前也一天到晚吹胡子瞪眼睛？净在我们跟前充大爷。”
　　独孤枫不明白为什么简宁一下子话多了起来，问道：“刚刚同崔家那小子说什么了？他掉头就跑。该不会是……”说着，少年壮起胆子，往人儿眼睛里看去。简宁与他对视着，并无一丝羞怯，反而难掩兴奋道：“正要同你说呢。我帮你找了个替身。至少今天你可以安枕无忧了。嘻嘻！”
　　没能占到上风，独孤枫有些颓丧。“什么替身？”简宁站起身来，拾起帕子掸了掸裙角。“哎呀！你今天干嘛把甄小姐请来？跟我这儿就别装啦。你们的事，有哪一桩我不知道的？小倩全告诉我了。”独孤枫低头一寻思。“你说崔家那小子？”简宁点点头，转身上了台阶。“要是不论出身的话，崔公子与小倩倒真的挺相配的。难为他性子温和，又懂得忍让。”
　　独孤枫走在简宁身边，略一低头，便对上那支斜插在人儿鬓间的紫玉钗。少年道：“他如此出身，自然懂得忍让。可惜姑妈绝不会答应这桩婚事的。”简宁转过脸来，正要答话。那紫玉钗不偏不倚，正戳在独孤枫的眉骨上。独孤枫下意识地往后一仰脖子，没当一回事。倒把简宁给吓了一大跳，娇嗔道：“离我远些！戳到了眼睛怎么办！”
　　独孤枫笑了笑，只顾往上走。简宁刻意落在他后面，绕到另一侧，然后追上去问：“让我瞧瞧，戳红了没有？”独孤枫便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来。简宁掇起裙角，一连上了两级台阶，站至少年正上方处。“还好，有一点儿红。不打紧的。”倾下身子，仔细端详过，这才放了心。
　　二月天气，乍暖还寒。佳人外罩一件绛紫色的四季团花纹锦缎夹披风，里头是嫩黄的丝缎宫裙。胸襟处露出一截束胸的银色绣兜儿来。那绣兜儿上绣的是一副彩蝶戏牡丹。牡丹红艳富丽，彩蝶翩然欲舞。少年目光流连不去，口中应道：“大惊小怪！”
　　二人复又并肩而行。独孤枫道：“你为何要帮我？”简宁本想说，因为你和甄小姐看起来更相配啊。奈何不巧，就在这当口，漱霞、阿奴、雁儿、芳菱几个赶了上来。一面行礼，一面埋怨主子们跑得太快，教她们追得好苦。简宁顾不得与独孤枫说话，便混到她们一群人当中。大家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全无尊卑上下之分。独孤枫跟在后头，不曾听得人儿回答，心中有些烦闷。
　　少时，一行人终于登上了山顶的望天台。因不见皇甫倩与崔紫墨二人的身影，简宁问起在山顶伺候的丫鬟，方知他们在此坐着吃了一会儿茶，便往后山林子里采野花去了。果然不出吾所料也。佳人颇得意。
　　皇甫倩的贴身侍女雁儿、芳菱赶着要去寻，简宁不好阻拦，只得说：“出来玩的，别扫了公主的兴。喝口茶，吃些点心再去吧。”雁儿、芳菱一想：也是。跟得太紧了，反倒招主子骂。索性与阿奴、漱霞一道退下去歇息了。
　　望天台上有一张石桌。丫鬟们事先在那上头铺好了红毡。茶果点心都盛在戗金的黑漆食盒里。待丫鬟铺上褥垫，简宁在石桌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一面命丫鬟上茶，一面就打开每只食盒，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独孤枫忍到此刻，见人儿又落了单，便走过来坐到她身边，说道：“你还没回我的话呢？为什么要帮我？”
　　简宁正拿起一块玫瑰仁的绿豆酥要往嘴里送，便应道：“等一下。”说着，将那块绿豆酥整个儿塞进嘴里。粉颊儿鼓鼓囊囊的，红滟滟的樱唇一开一合。独孤枫越看越来气，一拍桌面道：“不说拉倒！搭什么架子！”简宁瞥了他一眼，照吃不误。哎——年青人就是火气大。
　　“嗯——好香的茉莉茶。”接过丫鬟奉上的香茗，简宁端在手里，先拿鼻尖凑上去闻了闻，然后攒起小嘴，浅浅地呷了一口。独孤枫道：“今年的新茶。昨日刚送来的。你喜欢，一会儿带些回去吧。”瞧，三分钟不到又好了。简宁点首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突然想起一桩头等大事来，简宁放下茶盏，四下里打量了一番。丫鬟们都退了下去。应该无妨。便道：“就是……前年的时候，我叫你回去试验……试验那个。你试了没有？怎么样？隔了两年，你跟薛师傅到什么程度了。只是勾肩搭背呢？还是已经越过雷池啦？”
　　独孤枫正喝着茶。一听这话，当场给呛着了。手里端着茶盏，一个劲儿地咳嗽。简宁见他俊脸涨得通红，心道：不用问了，还是只童子鸡。便接过他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说道：“你到底试了没有啊？是没有试，还是试了不行？要是不行的话，你可得考虑清楚。不好害了人家甄小姐的。”
　　辣块妈妈的！咳嗽完了，独孤枫嚷了一句：“谁说我不行！”哦——那至少已经自己用手解决过了。简宁看着他，眨了眨眼睫，轻描淡写道：“你说行就行呗。”独孤枫气得发昏。不知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简宁的气？反正就是气！简宁见他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心想再谈无益，便离了座位，走到一旁的石阑干边，独自凭阑远眺。

　　第九十章

　　只见大都郊外，平原麦洒，杂英满甸。城中青龙河两岸，绮树分行，柳浪闻莺。处处一派仲春景致。佳人观之，不禁心胸旷荡，乃信口吟诵贺季真的一首七绝。诗曰：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独孤枫正背对佳人而坐，闻之，嗤鼻曰：“卖弄！”简宁不理他。
　　忽值东风徐徐，扑面而来。佳人兴起，自袖中抽出丝帕，拈住一角，伸手出阑干外，任由丝帕迎风飞舞，观看风势。谁知风势渐大，人儿手凉，略一打颤，丝帕便脱手而去。佳人失声惊呼：“哎呀！”独孤枫听闻，立时转过身来询问：“什么事？”简宁仍不理他。
　　独孤枫终是忍不住，走上前去温言道：“你不理我了？”只见佳人倚阑而立，斜托香腮，兀自欣赏着外界美景，就是不拿正眼瞧他，口中应道：“在等你的气消呀。你不消气，我怎么跟你说话？一点就炸的。惹不起，总躲得起的吧。”说得少年惭愧不已，好似教人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独孤枫挠了挠头，服软道：“我不气了。真的。你理我吧。”简宁心下不觉好笑，转过脸来“哦”了一声。独孤枫便问：“刚才怎么啦？你叫什么？”简宁指着阑干外道：“我的帕子叫风给吹走了。”独孤枫遂探出身子，向山下审视。
　　简宁道：“那么高，怎么看得见？不知飘得多远去了。”独孤枫自言自语道：“让人给捡着了怎么办？”简宁道：“捡着就捡着了呗。还能怎么办？”
　　独孤枫收回目光，看着佳人道：“万一叫哪个光棍给捡着了。岂不便宜了他？他一闻，那么香。一定藏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看，闻一闻，再亲一亲。可比看什么春宫画都强。”
　　简宁没料到一向正儿八经、动不动就脸红的独孤枫，居然会对自己说出这种下流话来，也是一个没防备，当即冲他白了一眼，低嗔道：“别说了！别说了！我不要听！下流！”
　　总算扳回一局，见人儿闹了个大红脸，独孤枫心下满是得意。“就许你对我说什么试验不试验的，我就不能说吗？我偏说！”简宁瞪了他一眼，生怕再不走开，他又说出什么荤话来，转身便要离去。少年一时忘形，一伸手搭住人儿皓腕，嚷道：“不许走！”
　　正在此时，那厢石阶处传来了人声。简宁慌忙拂去独孤枫的手，向一旁挪了数步。心道：难怪职场上男女交往最忌讲荤话呢。讲着讲着就没了分寸。
　　转眼，绿珠、红蕖、霍英、甄缑四人已登上望天台。简宁定了定神，含笑迎了上去。只见甄缑欠身道：“请娘娘恕罪。都怪缑儿不中用，拖累了二表哥。又害得大家在这里苦等。”简宁忙扶起她道：“甄妹妹太客气了。出来游玩，随性就好。哪有那么多规矩？瞧，我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风景也看了。何苦之有？”
　　甄缑素闻初云公主待人亲切，不拘小节，更兼怜惜弱小，体恤下人。今日一番亲历，始信传言不虚，心中愈加敬服。环顾四周，未见着皇甫倩，便也放开心怀来玩笑道：“倩宁公主在哪儿呢？该不会生我们的气，一个人躲起来了吧。”
　　简宁见绿珠、红蕖也在东张西望地寻找崔紫墨，便一并回道：“我们都来迟了。倩宁公主和崔公子已然结伴去后山做了采花贼了。”众人先是一愣，待佳人说明实情，都笑了起来。
　　独孤枫上前与霍英互见了礼后，大家一同至石桌边坐下喝茶聊天。佳人应答自如，妙语连珠，又能时时顾忌到在座的每一个人，因而气氛十分融洽。独孤枫今日并不像上回那样向甄缑大献殷勤，而是于一旁静静聆听。霍英与霍青性情相近，亦是不苟言笑。简宁与他一问一答，聊了几句，方知他年已二十，先前与霍青一样戍边有年。不过在军中一直担任文职，未曾亲历过战场。手上清清白白的，没有沾上一滴鲜血，不似男人满手的血腥。
　　大家坐着聊了半晌，皇甫倩与崔紫墨从后山回来了。只见小妮子手里捧着一大束无名的紫色小花。崔紫墨跟在她身后，不仅手上捧了一束，头上更戴一顶由那紫色小花编成的花冠。眼见众人望着他发笑，紫墨脸上讪讪的，欲抬手摘去那花冠。不想皇甫倩脑后好似多长了一对眼睛，立时转过身去，娇喝道：“不许摘！我让你摘，你才能摘。”紫墨不敢违拗，只得乖乖戴着。
　　简宁因向身边的绿珠低语道：“小孩子闹着玩的。你知道小倩的脾气。她并无恶意。”绿珠道：“奴婢知道。只是小弟未免太不晓事了，公主乃金枝玉叶，他怎么好与她一处玩耍。”简宁道：“过去或许不妥，从今往后可就不一样了。”绿珠道：“公主莫开玩笑。就算小弟侥幸于明年春闱上占了鳌头，与倩宁公主仍是天上地下，委实不敢高攀。”
　　简宁笑道：“事事难预料。你瞧，小倩这不是已经替崔公子加了冠了吗？紫袍玉带，来日可期。”说时，起身朝崔倩二人迎了上去。绿珠恍然，细细琢磨着主子的话，心中大为惊异。说起来，古人比现代人更容易受到所谓天意这一类心理暗示的影响。
　　简宁接过皇甫倩手中的花束，嗅了嗅，淡然无味，道：“你们倒好兴致呀。林子里哪来这么多花？”紫墨正待回禀，皇甫倩抢着说：“往年都是秋天才来，看不到。没想到春天后山那儿遍地都是这种野花。还有好多呢。”简宁道：“是吗？那我一会儿带些回去让胡太医看看，说不定是一味有用的药材呢。”
　　独孤枫凑上来道：“什么药材？不过普通的山花罢了。我老早就使人问过了。”简宁方知独孤枫曾经与自己想到一块儿，便搁下了此事，转而招呼皇甫倩、崔紫墨过去喝茶。在后山玩了半天，两人也确实渴了。丫鬟一奉上茶来，紫墨接过，还记得道声谢，拿杯盖撇去茶沫，吹了吹，再行饮用，一连呷了三口。皇甫倩索性命人将热茶浸在冰冷的井水里弄凉了，然后一口气干了半杯。
　　简宁劝她不住，说道：“小心回去闹肚子。”皇甫倩嘴里吃着点心，含糊应道：“去你的乌鸦嘴！”头一偏，有点心碎屑恰好从她嘴里直接喷到崔紫墨脸上。众人不好说破，唯有强忍住笑意。
　　简宁见崔倩二人坐在一起，不仅外貌相配，而且性情互补。原本只打算帮助独孤枫解了眼前之急的，如今竟真的开始考虑她们两个结成一对的可能性了。先前独孤枫说到，太后无论如何不会答应这桩门第悬殊的婚事。简宁何尝不知？唯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相机而动。最要紧的，是给他们俩创造独处的机会。只要当事人看对了眼，尤其是皇甫倩那里有了想法，那一切就有可能。
　　念及此处，佳人乃道：“不如趁太阳落山之前，我们也去后山走走吧。那里有花有草，还有清溪石溜。不去逛逛，岂不白来了一趟？”说完，挽住绿珠、甄缑便走。霍英、独孤枫跟着去了。皇甫倩、崔紫墨才从那里回来，自然不愿再去，便留在望天台上原地休息。

　　第九十一章

　　话说众人去后，望天台上只剩下皇甫倩与崔紫墨。两人虽说身份、地位相去甚远，毕竟年龄相仿，坐在一处喝茶聊天，你来我往，有问有答。侍女雁儿、芳菱吃完茶歇够了出来，看见主子已经回来了，总算放下心来。又见她与崔家少年聊得热络，并不唤她二人前去伺候，正好乐得清闲，便依旧退回望天台下的一座卷棚里去了。
　　漱霞、阿奴并甄缑的两名贴身丫鬟，以及从枫叶居拨来山上伺候的丫鬟、仆妇都坐在卷棚内。眼看日色将暝，众丫鬟、仆妇开始收拾杯盘，整理褥垫，只等主子们从后山闲逛回来，下山离去。她们也好早些下山，了结今日的差使。
　　话休絮烦，如今仍说简宁。她与绿珠、红蕖、甄缑等人在后山闲踱。临溪岸而濯素手，入幽径便搴轻衣。三三两两，折花相剧。独孤枫、霍英随侍于众美人左右，逢林开道，遇水为桥，俨然两位护花使者。简宁、绿珠倒还好说。甄缑、红蕖一个十七一个十四，正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与独孤枫、霍英偶有手足相抵之时，难免扭捏矜持，心头小鹿乱撞。
　　行至一处山脊下，甄缑四下环顾，无意中瞥见崖壁高处一狭缝中竟生长着一株奇花，连忙唤众人观看。一见之下，果然非比寻常。花色莹白胜雪，其形大如莲花，摇曳风中，卓尔不群。
　　简宁道：“大约是辛夷吧。我在书上读过，它的别名叫作木末芙蓉。正是二月间开花的。”甄缑赞叹道：“居然生长在峭壁之上，真真稀奇！想来一定吸取了天地日月的精华，所以才如此冷艳绝伦。”绿珠、红蕖观之，亦是赞叹不已。
　　说话间，只见一人卸下斗篷，撩起袍角束于腰间，向崖边走去。双足用力一点，飞身一跃，已然向山脊高处攀去。“天呐！”众人一阵惊呼。原来是霍英。简宁看向甄缑。她给吓得不轻，连声娇呼道：“二表哥，你快下来！太高了！我说说而已，并没有要它。”那厢霍英闻言，身形略停了停，便接着向那株高高在上的辛夷爬去。
　　不是吧？霍英居然这么疼自己的妹妹。简宁与甄缑、绿珠、红蕖一同仰首相望。那片崖壁虽然称不上绝壁，但也颇陡峭，能够用于借力、踩踏的突起部分不多，全仗霍英的臂力，抓住那些生长在岩石缝隙间的藤蔓，以及绝佳的轻身功夫，方能勉力向上。更兼土质松软。不时有小块的沙石、泥土被霍英踏碎，淅淅簌簌地滚落下来。
　　甄缑、红蕖胆小，等霍英渐渐爬到高处，竟不敢看了。却拿双手蒙住眼睛，从指缝间偷看。一听见有山石滚落之声，便吓得紧闭双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独孤枫此时就站在简宁身后，嘟囔道：“他疯了不成？”简宁回头瞪了少年一眼，低斥道：“闭嘴！少说风凉话！”独孤枫冷哼一声，回了人儿一记白眼。拽什么！简宁不甘心，亦朝他吐了吐舌头。
　　就在两人闹别扭的当口，霍英已经将那株生长在崖壁之上的白色辛夷连根拔起。甄缑、红蕖、绿珠齐声叫好，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简宁放眼望去，霍英将那株辛夷横咬于嘴中，正按原路返回。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霍英步履维艰。看来比方才更加惊险。简宁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把你的斗篷解下来。快点！”佳人回头向独孤枫小声道。独孤枫不解。“干嘛？”简宁急道：“还能干嘛？拿来做个网兜在下面兜着呀。你的斗篷大。万一他摔下来，好兜住他，减缓一下下落的速度，不至于伤得太重。”
　　简宁的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一般。独孤枫听完，却慢条斯理道：“少添乱，一边呆着去！人家要逞英雄，讨美人的欢心。你拿个网兜子兜着，算怎的？去去去！害怕就别看！”
　　冷血！简宁生气了，低头解下自己身上所穿的披风，预备招呼绿珠、甄缑、红蕖一道去崖边兜着。才脱下来，那厢霍英低头审视一番，在离地约两丈之际，从高处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独孤枫道：“瞧！你们女人就爱大惊小怪！”简宁抬头看去，霍英手持辛夷，已朝众人站立之处走了过来。太浪漫了！霍英将辛夷交到甄缑手里，然后说了两个字——“给你”。某人的眼睛随之变成了心&#10084;形。
　　为什么你们霍家的男人都这样？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就浪漫得要死。不可遏制的，简宁忆起霍青孤身潜入虎穴，将自己从慕容熹手里救出来，当时两人直面生死的情景。
　　“娘娘，您看！咦？您怎么啦？怎么哭了？”
　　甄缑满心欢喜，带着一丝骄傲，将那株辛夷捧至佳人面前。谁知，某人居然涕泪俱下，痛哭了起来。“公主，您怎么啦？好端端的……”绿珠、红蕖亦上前来安慰。简宁抽泣道：“没……没什么……霍公子如此疼爱自己的妹妹……实在太令人感动了……”
　　甄缑原本就感怀于心，此刻见初云公主如此动情，受了传染，也跟着哭起来。一面哭，还一面向霍英道：“二表哥，你这是做什么嘛？万一生出不测，教我怎么向姑父、周姨娘交代？以后不许这样！呜……”
　　霍英“嗯”了一声，那神态像足了霍青。简宁哭得愈加凶了。独孤枫只觉莫名其妙。“花又不是送给你的，你哭什么？”简宁哽咽道：“关你什么事……我哭我的……你也一边呆着去……”独孤枫挠了挠头，没了话讲。
　　回到望天台，皇甫倩见甄缑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株白色的莲花，好奇道：“哪儿来的？在后山采的？”甄缑点点头，乃将霍英如何冒死攀上崖壁为她采花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皇甫倩半是羡慕半是妒忌，应道：“怎么刚才我没瞧见呢？”又问身边的崔紫墨。“你看见那边山脊上有花吗？”紫墨道：“小生眼拙，并未见着。”皇甫倩心里不痛快，啐道：“眼力这么差！没用的东西！”
　　独孤枫看不过眼，插嘴道：“我们这里只有霍二哥有那个能耐。你们瞧见了，又能怎么样？一样白搭。”说得皇甫倩愈加不快，索性伸手去问甄缑要那花。
　　佳人原以为依着甄缑的性子，必然会给她的。不想甄缑犹豫再三，竟拒绝道：“不行！这是二表哥给我的。公主要别的什么都行，只这个不能给您。”好样的！简宁于心中喝彩，一面看向霍英。他脸上虽无表情，但那双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如同拨云见日一般，简宁一下子明白过来。
　　却说皇甫倩没能从甄缑手中得到那株辛夷，顿感失了面子。欲要大发娇嗔，却见独孤枫一旁插着手，摆明了等着看好戏。一跺脚，兀自拉着崔紫墨赌气下山去了。
　　其时，日暮降临，天边残阳如血。简宁因笑道：“咱们也回去吧。再晚城门就要关了。至于小倩嘛。有崔公子在身边照应，不会有事的。”说完，挽住甄缑，招呼绿珠、红蕖一同沿石阶往山下行去。霍英、独孤枫紧随其后。阿奴、漱霞等人见主子们纷纷下山，亦是相携而归。不多时，游人归尽，春山空。

　　第九十二章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自从参加大殡那日，顺道去景山踏青，回来后，一连几天，简宁心事重重。一则因为霍英冒险为甄缑采辛夷一事，勾起了她对霍青的无尽思念。二则皇甫倩与崔紫墨，甄缑与霍英，无论哪一对，要想修成正果，都并非易事。虽然先前扬言再不管他人闲事，但事到临头，待人热忱、喜欢打抱不平、爱替他人排忧解困的个性，仍旧占了上风。还有一点，甄缑如果真的和霍英成了一对，独孤枫那里又怎么办呢？几桩事体纠结在一起，佳人心中自然倍觉愁烦。
　　这一日傍晚，用过晚膳，散步回来，简宁坐在书房内看书。书房内新添了一张紫檀木的雕花摇椅，足有二尺来宽。躺在上面，宛如长榻。简宁近来时常坐在摇椅内哄皇甫珏玩，摇来荡去，嘴里哼着“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之类的，引得小家伙咯咯直乐。天子每回来，遇上人儿在书房内抚筝、写字，也喜欢坐在这张摇椅内小憩片刻。
　　翻来翻去，还是那一页。正看得无聊，有内侍在外宣道：“皇上驾到！永泰公主驾到！”简宁当即搁下手中书本，至书房门口迎接。见皇甫擎抱着女儿走了进来，施了半礼，便道：“晚饭前刚把宝宝送回孺子室去。怎么又把她抱来了？待会儿她玩得疯了，散了神，又不肯乖乖睡觉了。”又道：“晚膳用过了吗？”
　　“用过了。”说时，天子抱着皇甫珏坐上摇椅。背上略一用劲，那摇椅便缓缓摇荡起来。皇甫珏立时兴奋了，小嘴里“啪啪、啪啪”地嚷个不停。彼时并无“爸爸”这个称呼，乃是简宁特意教给皇甫珏的，好让皇甫擎先过过瘾。因为“爹”字的发音，难度实在太高。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小家伙才能学得会。
　　“怎么？你不喜欢朕同宝宝一道来？”皇甫擎搦住小家伙，向上一提，将她转了个身，面冲外，然后搁在自己肚子上。简宁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一手搭着摇椅的扶手，一手拿帕子擦去皇甫珏嘴边的口水，应道：“我哪有不喜欢？只是偶而想静一静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宝宝一来，那样粘人，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皇甫擎道：“你心里八成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这两日心不在焉的。”说着，天子单臂环抱住皇甫珏，腾出一只手，执起人儿下巴，令她看向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告诉朕。”简宁白了他一眼。“不是说了没什么的。一个月里总有两三天情绪低落的时候。人家要来月信了行不行？”
　　问不出来，皇甫擎只得松了手，脸上难免掠过一丝不悦。简宁觑见，虽不至于刻意去讨好，却也并不希望彼此之间有什么不愉快，便浅笑道：“好了啦。别说这个了。不如我们一会儿照着嬷嬷教的法子教宝宝走路好不好？”
　　皇甫擎见人儿笑了，心下稍安，亦笑道：“这主意甚好。朕今日来，就是想与你们母女两个聚一聚。有你们一大一小两位美人作伴，朕也算得享尽天下艳福了。”简宁啐道：“去你的！不许在宝宝面前胡说八道！”
　　一时阿奴、漱霞进来奉上茶食。简宁亲自端了茶盏送到天子手中，又将皇甫珏接过来抱着，另喂她吃了些甘蕉泥。皇甫擎看见，也要吃。简宁道：“这是我叫妥娘弄了给宝宝吃的。你吃什么？难道你也是宝宝嘛？还是没牙的老爷爷？”说着，拿调羹舀了一大勺送进他嘴里。皇甫擎只是笑。
　　书房内桌椅橱柜的，多有不便。须臾，侍女们将寝室收拾妥当。皇甫擎与简宁便在殿内教女儿学步。只见天子弯下腰去，在前面拉着皇甫珏的手；简宁蹲于地上，在后扶于皇甫珏腋下。一个在前面引领，一个在后面保护。小家伙蹒跚而行，战战兢兢的。每向前一步，都需皇甫擎、简宁哄上半日，付出极大的耐心。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皇甫擎只觉腰背酸痛，一屁股坐在了红锦地毯上，口中直呼：“不行了，朕累了。歇会儿再来吧。”简宁道：“瞧你！真是个老爷爷了。”便将皇甫珏放趴在地，一拍她小屁股道：“快去！到你爸爸那儿去。叫他快起来教你走路。不许偷懒！”
　　皇甫擎接过阿奴递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润过嗓子，便朝皇甫珏拍着巴掌道：“过来，到父皇这儿来。”小家伙嘴里叽里咕噜的，当即吭哧吭哧爬了过去。一到跟前，皇甫擎便搦住她小腰，抱她直立起来，然后噙住那红嘟嘟、湿答答的小嘴“吧唧”一声打了个大啵。“嗯——好香。”随即，天子道：“下个月宝宝满周岁，母后为她办抓周礼。你预备什么玩意儿了？”言下之意，乃是问佳人对于永泰公主的将来有何期许。
　　简宁屈膝跪坐在锦毯上，应道：“还没想好呢。宝宝这么小就这么淘，我也不指望别的。只希望她将来长大了，能够静下心来多读几本书，明白为人处事的道理就够了。”皇甫擎点首表示赞同，接道：“前朝周兴嗣著有《千字文》，乃幼儿学文之启蒙读物。不如你自己用心誊写一遍，教印刷所拓印成册，再命宫中画师配上插画。就当做抓周之用。何如？”
　　简宁细细一想，确是一个好主意。便道：“这个主意好。就这么着吧。等明日有空，我就写。再召画师来商量怎样配插画。等印了出来，要是看着好，还可以多印一些，随《女报》一同销售。”说着说着，佳人便联想到生意上去了。又道：“如《论语》、《孝经》之类的，都可以配上插画。到时印刷成册，广为发行，又兼老少咸宜，岂不是大有文德教化之功？对了，再编一套带插画的幼童识字卡，那就更完美了。”
　　皇甫擎闻言，无奈道：“你呀，就会无事找事。放着舒心的日子不过，整日里胡思乱想。”简宁听惯了天子的念叨，并不在意，问道：“那你呢？你也该拿出一样东西来给宝宝？”皇甫擎将小家伙抱坐于自己膝头，将一根手指伸进她小肉手里，由她攥着瞎玩，应道：“你们这么些人，每人送一样，只怕能想到的，到时都有人送。朕却难想了。”遂玩笑道：“不然，将朕的传国玉玺暂且借来一用。看看宝宝识不识货？”
　　简宁因问道：“你说的传国玉玺是不是昔日卞和采于荆山之下，然后献给楚文王。后来李斯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在上面的那个？”皇甫擎道：“正是。算来自秦二十六年传至今日，已逾千年了。”
　　简宁以往只在书中读过，如今既闻传国玉玺就在天子手中，自是颇想一观究竟，看看那上头到底是不是真的因昔时王莽篡逆，孝元皇太后将玺打王寻、苏献，以致崩其一角。皇甫擎见佳人满脸好奇，有心讨好，便道：“你想见识一下吗？朕这就叫李延福会同印绶监总管将玉玺取来。”原来印绶监，顾名思义，正是宫中专门负责掌管宝玺、敕符、印信以及铁券、图书一类的重要机构。
　　简宁道：“想是想。可是就这样拿来给我看，让外人知道，不大好。还是算了吧。”天子道：“换作旁人，朕或许不肯。你要看，朕说什么也要让你见识一下。”说完，乃唤李延福入殿内传口谕，宣印绶监总管即刻将传国玉玺送到芳菲殿来。又命一众人等不得将此事向外泄露半字。皇甫擎向来公私分明，如今为了讨简宁欢心，竟有如此举动，足见其对佳人的宠爱已是无以复加。
　　等待之时，皇甫擎一番琢磨，终于想到抓周礼上该送什么了。前文述及，天子委托商会往北地乌孙等国购买马匹。此事历经大半年，如今终于办妥。近日朝廷的特使并商会相关执事已经返回大都复命，近万匹优良战马尽数运抵凉州大军马场。另有两匹汗血宝马，乃乌孙国国王特地赠予天朝的礼物，已随特使一同抵达大都，现被安置在皇城内南苑校场的御马监中喂养。皇甫擎便想到挑选其中一匹才三岁大的小母马作为皇甫珏满周岁的礼物。到时牵去抓周礼上，必定引得太后等人一笑，何乐而不为呢？
　　简宁亦觉这个主意十分有趣，但又一想，自己才希望皇甫珏将来能好好读书，这会子皇甫擎偏送她这个。到时候成天骑在马背上，四处撒野，岂不是真成了皇甫倩第二了？乃道：“你送宝宝汗血马。她才多大？少说也得十年后才能骑得。万一她选了这个，你预备她将来做什么呢？”
　　天子正要答话，却听李延福在殿外禀报，玉玺送来了，只得将此话题暂且搁下。

　　第九十三章

　　话说传国玉玺装在一紫檀木小匣内，由印绶监总管亲自跪呈。只见木匣用金锁锁着，钥匙却在李延福手中。李延福将钥匙奉于天子。皇甫擎并不打开，却将钥匙交予简宁。简宁道：“让我来打开吗？”皇甫擎笑着点了点头。简宁便略直起身子，膝跪于锦毯之上，将那托盘内的紫檀木小匣打了开来。
　　唐末杜光庭曾在《灵异记》中写道：藏星之精，坠入荆山，化而为玉，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佳人今日观之，果然非同凡响。玉玺呈正方形，每边宽约三寸，顶上镌刻有五龙交钮。仔细一看，玉玺有一角残缺，乃以黄金镶嵌。如此看来，当日孝元皇太后将玺打王寻、苏献，以致崩其一角，确有其事。
　　“我拿起来看咯。”佳人说时，已兀自将玉玺从紫檀木小匣内取了出来。以手持五龙交钮，翻转玉玺至印面一看，上头镌刻有八字篆文。佳人的魂魄托生至今，已近三年，早已熟识小篆，当下一分辨，正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
　　皇甫擎道：“如何？是真是假？”简宁抬起头来道：“大概是真的吧。我以前又没见过，哪里分辨得出来？”皇甫擎见佳人面上明明露出赞叹之色，嘴上还要同自己抬杠，白了她一眼，戏言道：“南蛮子，不识货！拿来，让小公主瞧瞧。看她认不认得。”说完，从简宁手中接过玉玺，捧至皇甫珏眼前。
　　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在一旁干看了半天。此刻玉玺就在眼前，小嘴里含含糊糊的，不知说些什么，便伸出手去要抓那玉玺。皇甫擎原打算只让女儿摸一摸的，如今见她竟十分喜欢，索性松开手，由着小家伙双手抓了去。简宁忙道：“小心她失手掉在地上摔坏了。”皇甫擎道：“坏不了。这才多高。瞧，她比你识货。”说着，天子将皇甫珏放坐在锦毯上。
　　小家伙捧着玩了片刻，终于腻味了，双手一掷，将传国玉玺掼在锦毯上。简宁笑嗔道：“你看吧，她不过贪个新鲜。那么小的宝宝，给她玩这个。”皇甫擎亲自拾起玉玺，将其交予内侍收回匣中，仍旧送回印绶监保管。然后抱起皇甫珏，往她小屁股上轻拍了数记，斥道：“小笨蛋一个！”皇甫珏哪里晓得自己闯了祸，傻乎乎地连声叫着“啪啪、啪啪”。天子纵有火气，顷刻间也烟消云散了。
　　一家三口一直玩到戌时将尽，皇甫珏哈欠连天，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简宁抱着她刚要交到嬷嬷手里，小家伙却直嚷着“么么、么么”地抓着人儿的衣襟不肯放手。简宁哄道：“宝宝乖，跟嬷嬷回去睡觉了。明天再玩好不好？”皇甫珏不买账，眼睛虽然闭着，小手反倒抓得更紧了。皇甫擎见状，走上前来道：“听父皇的话！跟嬷嬷回去了。”便欲掰开她的小手。小家伙立时使出看家本领，嚎啕大哭起来。其状“凄惨”无比。
　　没法子，简宁只得示意教养嬷嬷退下，抱着宝宝倚靠在床头，亲自哄她入睡。皇甫擎坐在床沿相陪，凑到人儿耳边道：“看来朕是自作自受。平白找了个人来搅局。真真辜负了这佳期良辰。”说时，一口热气哈在人儿脸上。说完了，更伸出舌去舔着她耳垂。简宁明白天子之意，不由红了脸，转过脸来正要答话。皇甫擎出其不意，倏地吻住了她。
　　“讨厌……给宝宝看见……什么样子……”
　　“她睡着了……看得见什么……”
　　两人接着吻，不时窃窃私语。待吻罢，简宁低头一看，小家伙不知何时又来了精神，睁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的父母在那儿亲嘴咂舌。“都是你！”简宁白了皇甫擎一眼，低头哄道：“宝宝乖，快闭上眼睛。太晚了，再不睡觉，你爸爸要揍你咯。”皇甫擎便在一旁佯怒道：“再不乖乖睡觉，父皇要生气了！快闭上眼睛！一、二、三——”
　　皇甫珏毕竟未满周岁，能够听懂多少。眼见天子声声恫吓，尽在那儿吹胡子瞪眼，吓得当场嗷嗷大哭。简宁抚胸拍背，哄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一连哭了两场，小家伙真的累了。不久便枕在佳人臂弯内呼呼大睡起来。简宁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大床里厢，为她盖上小被子，这才吁了一口气，伸展伸展有些发酸的胳膊。
　　正值天子沐浴回来，见佳人好不容易脱了身，便径直上前搂住，戏谑道：“现在该哄哄朕了吧。嗯？”简宁推开他道：“你没瞧见吗？宝宝今晚睡在这儿。不如你去徐昭仪那里。她今日来上班了，风寒已经痊愈。你该去看看她才是。”皇甫擎道：“不成！朕今日是专程来看你的。澡都洗了。哪儿都不去。”
　　简宁拗不过，应道：“随你的便。你先看着宝宝。我去洗澡。”当即出了寝室。天子遂躺至皇甫珏身边，替她掖了掖被子，随即拉开床头抽屉，取出一本佳人时常读的《金鹏律》来翻看。
　　简宁读书有一习惯，但凡有不识的字，待查过字典后，便直接在书页空白处注上该字的释义、读音。若是遇见好词警句，也必定圈注下来。故而书页内常常被涂写得满满当当。皇甫擎一见之下，一面赞叹她读书认真，一面又生出些许疑惑来。
　　原来彼时为汉字标注读音，有两种方法。一曰直音，一曰反切。何谓直音？即以同音的汉字相互标注。何谓反切？即以两个汉字为另一汉字注音。反切上字与该字同声母，反切下字与该字同韵母、同声调，以此来标注。诸如“好”字，以反切法，便可标注为“和，袄”。
　　列位看官想必已经猜到了。不错！皇甫擎见简宁不用直音、反切来标注汉字的读音，而是每每在那些冷僻字词上用某些古怪的符号来标注，一旁又有该字的释义，心中甚是不解。
　　及至佳人穿着绣袍步入殿内，天子不无好奇道：“小东西，这又是什么？朕先前不曾留意，今日才发现的。”说着，指了指书页上佳人写的那些字。简宁拿纤指竖在唇边，冲他“嘘——”了一声，低语道：“轻点。别吵到宝宝。”上前坐在床沿上，接过那本《金鹏律》来一看，应道：“哦——只是一种特别的注音方法而已。你不认的。”
　　果然是的。皇甫擎遂道：“这回是失传已久呐？还是南昭那儿的俚语土话？”一直以来，简宁种种超越这个时代的言谈理论，以及她所掌握的那些作为生长在高墙深苑内的一国公主绝不可能知晓的旁通触类的知识。细细想来，其中有许多地方说不通。皇甫擎精明过人，怎能不怀疑？无外乎，他爱她、包容她，所以宁愿选择装傻。爱一个人，便要爱她的全部。不是吗？
　　时间久了，简宁也懒得再编什么来龙去脉，胡乱应道：“大千世界，学海无涯。你不懂的东西多着哩。”皇甫擎将书一合，并不追问。简宁道：“其实用这个来标注字的读音，要方便很多。下回你得了空，我教你。”想了想，续道：“用这个作为联络暗号怎么样？到时就不怕底下人泄漏机密了。”
　　皇甫擎笑着摇首道：“好主意，亏你想得出来。朕不服不行啊。”又当了一回爱迪生，某人一脸得意。皇甫擎将书放回抽屉内，掸了掸手，却下了床。简宁道：“要走吗？”皇甫擎道：“你说呢？”乃唤阿奴、漱霞二人前来看护小公主，硬拉着佳人往书房去了。

　　第九十四章

　　进到书房，但见兰膏明烛，九微片片，炉开小火，阵阵暖香。锦毯上摊好了地铺，锦絪绣褥，无一不齐。书案上，金樽清酒，玉盘珍馐。原来都已经准备好了。佳人红透了脸，低啐道：“哪有这样的？有床不睡，非要在这里。”皇甫擎兴致甚高，说道：“我老早就想在这里了。今晚你乖乖听话，不许跟朕闹别扭。”简宁没好气道：“就知道捉弄人。我才不听哩。”皇甫擎心想：到时还由得了你吗？便拉着人儿先至书案后坐定饮酒。
　　自古道：诗为酒友，酒是色媒。几杯下肚，天子按捺不住，便捧住人儿小脸亲个不住，一手更探入其绣袍内上下抚弄。简宁坐在他膝头上，避无可避，虽有心事，亦只得勉强承欢。亲了半晌，皇甫擎再也忍不住了。简宁斟了一杯，正要往他嘴里送。皇甫擎接过酒杯，搁在案上，便将人儿打横抱起，起身绕过书案，走向地铺。
　　踢去脚上朱履，天子踩在锦褥上，又命佳人道：“把鞋脱了。”简宁见他有了几分酒意，生怕一会儿吃苦头，便不敢太强，小腿向前晃荡了两下，脚上的一双睡鞋相继飞了出去。皇甫擎乐道：“心肝，真听话。”往人儿脸上亲了一口，将她放躺在褥子上。
　　剥去绣袍，卸下肚兜，一双大手肆意玩弄着人儿胸前一双娇乳。皇甫擎不时低下头去，又嘬又吸又啃又咬。简宁轻声哼吟着，微痛中，已然全身酥麻。小手便探入天子袖中，抚摩着他的臂膊，触感光滑细腻。两年来皇甫擎忙于筹备与大燕的战事，操劳日甚，肌体愈加清瘦了。
　　“我爱你！”呢喃着，抽松缚带，皇甫擎褪去人儿的亵裤，捉住她脚踝，将那两条雪白的长腿向两侧一分。桃源幽径，立时呈现在眼前。长指一探，桃花水胜，行将羡溢。“小妖精，这么快就湿了。”皇甫擎此刻倒不心急了，只以长指在溪口来回摩挲按压，惹得人儿娇喘连连。
　　“嗯……嗯哼……”简宁半支起身子，亲眼看着天子那只作恶的大手在私处不停地拨弄挑逗，情心渐起，已是忍不住伸出小舌来索吻。皇甫擎便一口噙住，伸了舌头进去。人儿当即嘬了起来，一边嘬一边伸手去松他裤头。无论如何，这两具身体的契合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百。
　　纤手扪弄了一阵，皇甫擎尤嫌不足，便凑至佳人耳边诱哄道：“小东西，听话。今晚再试试。乖——”乃是要人儿为他品箫。不知列位看官是否记得，当日简宁与霍青在范阳之时，两人同床共枕，因佳人有守宫砂在身，不得已，只能逞些手足之欲。人儿要为霍青行那品箫口交之事，却因难以克服心理障碍，最终并未做成。后来皇甫擎与简宁交欢，亦曾经要求她为他行此事。不知是真的难以逾越心理上的障碍，还是有霍青之事在先，简宁尝试过几回，均以失败告终。天子生来百般风流都享用过了，唯独不能在心爱之人那里得到此种快乐，一直引为憾事。今日兴致所至，便又想尝试一番。
　　佳人闻言，脸色微变，手上停下来道：“还试什么？再试也不行的。叫你去徐昭仪那里，你偏不去。她不是擅长此道吗？找她不就完了。”一腔欲火，当头给浇灭了三分。皇甫擎微嗔道：“小东西，朕不是说过，这种时候不许提别人。”说完，不管不顾，兀自站起来，又拉着人儿坐起身来，一手捧定她小脸，一手扶住自己那话儿送到她唇边，命令道：“含住了。听话！待会儿给你舒服。”
　　简宁仰首望向皇甫擎。自始自终，他都处于主导的地位。他爱她，爱得霸道，爱得理所当然。忆起那夜，霍青坐在床头，傻傻地看着，脸上一副受宠若惊，近乎于感恩戴德的表情。然后又将自己搂进怀里，虽然有失望，更多的却是心疼。没有得到的，便是最好的。简宁明白这个道理。眼下正值月底休假，说不定这时候那个妓女就在为他做这件事。
　　念及此处，佳人轻启朱唇，含住了天子那话儿。有些咸，有些腥。浅啄慢吮着，小心翼翼地不让牙齿磕碰到它。耳边传来声声低吟。他的大手在她发顶抚摩了几下，然后拔下那根用来绾发的翡翠簪子。如云的秀发倾泻开来，掩住她带泪的脸庞。
　　终于，一股抑制不住的恶心从胃脘涌了上来。简宁连忙吐口，拍着胸脯，竭力克制住自己，免得将晚饭统统吐出来。皇甫擎悻悻不已，唯有打叠起万般温柔，搂住人儿道：“都怪朕不好。朕向你赔罪。以后再也不勉强你了。”唤着“心肝、宝贝”不迭。
　　简宁倚在他怀里，呜咽道：“以后再也不要了……我不喜欢……好难受……”皇甫擎眼见人儿眼泪汪汪、一副楚楚可人的模样，心中怜惜之余，更生出熊熊欲火来。宽慰了几句，便搂着她仰面趟下，扶住腿窝，向上一折，将那话儿插了进去。
　　“嗯……你慢点……慢点……”人儿给捣得舌尖都麻了，一手揪住脑后的枕头，一手抓着皇甫擎的胳膊。兴头上，天子搦着人儿腰肢，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下撞去。简宁哼哼个不停，连连求饶。皇甫擎哪里肯听，将她当胸抱起来，跪坐在自己身上。干了片刻，索性令人儿站起来，扶着书案，背向自己而立。这样的姿势，发起力来毫无顾忌。才抽了几回，人儿便站立不住，打起了哆嗦。
　　“嗯哼……要丢……”只听娇呼一声，两人结合处已是泥泞不堪。皇甫擎扳过佳人脸来一看，媚眼如丝，檀口微张，神情欲仙欲死。“小东西……噢……”下身一阵暖热，孽根被绞得爽快之极，皇甫擎只觉神魂飘荡，畅美无比。旋即拨开人儿长发，低头在她颈背上印上密密麻麻的湿吻。
　　“啊……不行了……求你……嗯……好酸……”简宁回过头来，苦苦哀求，再度哭成了个泪人儿。皇甫擎箍住她腰肢，记记顶在花心深处，问道：“你爱我吗？”混蛋！简宁心里骂着，无奈身子不听话，只得点了点头。皇甫擎得意道：“叫朕一声好听的，朕便射予你。”简宁忙道：“皇上……嗯哼……快给我……皇上……”音色甜腻之极。
　　皇甫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暗骂道：这小妖精！伸手穿过人儿腋下，握住她一只乳房，又捏又掐，口中却道：“不行！太平常了。你再想想。”简宁按住他作恶的手，撒娇道：“要说什么……我不会啦……嗯……孩子他爸……行不行……”皇甫擎笑道：“有点意思。再想！”说着，含住她耳垂，舔吮起来。
　　“嗯……要弄坏了……要出人命了……擎……老公……darling……亲爱的……快点给我……啊……”内里一阵急缩痉挛，眼看又要丢，简宁再也顾不得了，胡乱叫唤起来。皇甫擎已觉精来，满意道：“心肝，真听话。”狠狠抽了几记后，尽数射在人儿体内。
　　“小东西，什么时候给朕生个儿子？就从今夜起好不好？”欢爱过后，皇甫擎罩上寝衣，抱着佳人一同坐在摇椅内。余韵犹在，简宁脸红红的，掖了掖盖在两人身上的薄被，有气无力道：“再过几个月吧。我想等基金会办起来。行吗？”说时，抬眼看向天子。
　　皇甫擎凑过嘴去，在人儿额角上亲了亲，不无宠溺道：“随你吧。”简宁“嗯”了一声，环住他脖颈，两人接起吻来。亲得入了港，待要来第二回合，却听隔壁寝室隐隐传来了宝宝的啼哭声。随即漱霞在外禀报说，小公主醒了，看不见娘亲，哭闹了起来。奴婢们哄不住。
　　只见佳人立时挣脱天子的怀抱，从摇椅上下来，寻着地上的衣裳，手忙脚乱地穿戴起来。皇甫擎道：“让嬷嬷来照应就是了。你去做什么？”简宁不理。皇甫擎又道：“那我这里……”面色略有尴尬。简宁打断道：“你自己用手解决一下啦。”说完，竟不顾离去。
　　闻了闻盖在身上的薄被，那上头还留存有人儿身上的体香。“哎——”天子长叹了一口气。罢了，朕今日就会一会“五姑娘”吧。下一刻，便听摇椅又咯吱咯吱地摆荡起来。

　　第九十五章

　　青青南陌柳如丝，春风三月落花时。进入三月，丧事告一段落，又得长假在家，房子陵终于腾出手来，为基金会的筹备助上一臂之力。简宁因为有心撮合霍英、甄缑，崔紫墨、皇甫倩这两对，必须出宫行走，也不再对独孤枫避而不见。清明前后，雨水稠密。常常一下就是两三天。这一日好不容易天放了晴，房子陵睡到辰时起得身来。用过早饭，便命丫鬟们打扫庭院，预备茶食，单等着佳人来府中议事。
　　用过午饭，更衣毕，房子陵与绿珠一同至前庭等候。独孤枫头一个到。叙过宾主之礼，便迎入正屋厅上奉茶。其时，房驸马正在吏部衙门办公，静仪公主在房家老宅处理家事。长辈俱不在。过了半晌，甄缑到了。她是简宁事先命内侍送来口信，特意嘱咐要请的客人。房子陵接了口信，自然不会怠慢。又过了片刻，紫墨、红蕖兄妹也来了。房子陵便叫绿珠领去后宅喝茶。一直等到午时尽未时初，丫鬟入厅内禀报说，初云公主到了。
　　房子陵连忙至大门迎接，却见静仪公主与佳人并皇甫倩一同进得府来。只见静仪公主从阿奴手中接过皇甫珏来抱着，捋着她头顶的洋葱小辫儿，笑容可掬道：“好歹来了。还认不认得姑奶奶？”皇甫珏扑闪着眼睫，东张西望的。简宁拍了拍她粉颊道：“宝宝当然认得姑奶奶啦。快，给姑奶奶笑一个。”
　　小家伙似懂非懂，一扭头，冲静仪公主咧开嘴笑了。把静仪公主喜欢得要不的，直道：“好乖——姑奶奶不放你回去了，今晚就住在这里。跟姑奶奶睡，好不好？”简宁学着皇甫珏的口吻，奶声奶气道：“不好不好。姑老爷要生气的。”皇甫静笑啐道：“呸！小丫头。没大没小。”说着，执起皇甫珏的小肉手往人儿面颊上轻拂了两记。众丫鬟、侍女皆掩袖偷笑。唯独皇甫倩黛眉微蹙，面带愁容。
　　房子陵迎上前去，向母亲及两位表妹行礼，方知静仪公主从房家老宅理完家事回来，正巧在路上遇见宫里的马车，便同路而来。简宁、皇甫倩还了礼，大家一同至前庭正屋用茶。独孤枫、甄缑不敢安坐，双双立于屋前台矶上相迎。静仪公主一眼望去，咂嘴道：“瞧瞧，真真一对璧人。”正如简宁所料，虽然独孤枫还未正式与甄缑相亲，但在太后、静仪公主等长辈的心目中，甄缑已经是内定的准安逸侯夫人了 。
　　进了正屋，独孤枫、甄缑依次向静仪公主行晚辈之礼。前文述及，皇甫静与当朝太后独孤娇蕊、兵部尚书夫人甄鹂乃闺中手帕之交，少女时代便已熟识，当年更是并称为金鹏三大美人。故而对甄缑并不陌生，算得上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四大家族的嫡系长房中，如今只有皇甫倩一个待嫁的闺女。太后既然不主张将她嫁予独孤枫，那么四大家族之外，襄阳甄家乃楚地名门，首屈一指，族人世代官居高位，历经数朝而不倒。甄缑本人又容貌出众，性情温婉。加上甄夫人这一层关系。理所当然的，甄缑成为了不二人选。
　　在正屋内聊不多时，简宁急着想去看看小君虞。静仪公主道：“这会子他多半还在睡中觉呢。你们去孺子室看吧。别唬着他。我这里乏了。你们自便。”又道：“小公主跟你出来，中觉一定没睡。不如跟我歇着去。”一面说着，冲怀里的皇甫珏道：“跟姑奶奶去歇中觉。好不好？”简宁哪里会不答应，当即与房子陵等人起身目送静仪公主抱着皇甫珏往正屋后头去了。静仪公主一走，简宁便拉着皇甫倩、甄缑一起去孺子室看房君虞。房子陵道：“既这样，我与枫弟先去花园。你们稍后过来便是。”
　　走在回廊上，甄缑直念到皇甫珏可爱。简宁道：“你今日头一回见她，不晓得她有多淘。等你见识过了，就不会这么说了。可憎、可气还差不多。”甄缑道：“怎么会呢？小公主那么听话，实在讨人喜欢。眼睛那样大，皮肤那样白，再没有比她更漂亮的小孩了。”简宁道：“怎么会没有？等将来你自己生一个，说不定就比她漂亮。”
　　甄缑红了脸，继而又叹起气来。简宁洞悉她的心事，便不再拿言语来臊她。皇甫倩却忍不住怪声道：“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的会打洞。将来还不是生个黑皮出来。不知道又得喂多少人奶才养得白哩。”甄缑听了，只不言语。小妮子近来心情烦闷，脾气渐长，亦是事出有因。简宁不好责备她，打了个圆场道：“好了好了。都是我多嘴。甄妹妹莫恼，小倩呢也别躁。你们的心事我全知道。待会儿谈完了公事，咱们好好聊聊。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们有张良计，咱们有过墙梯。”
　　一番插科打诨，说得甄倩二人是瞠目结舌，忍俊不禁。皇甫倩道：“你这张嘴，怪道皇兄让你给哄得团团转。依我看，撕了才好呢！小猴子，你也来！”说着，便伸出手去要掐人儿脸颊。甄缑赶忙上来劝解。三人立时嬉闹作一团。只见珠光宝气，粉面桃腮，佳人之清妍，甄缑之明艳，皇甫倩之富丽，各有殊绝，皆为国色。恐怕群玉山头、阆苑瑶台，也未必有如此颜色。
　　从孺子室出来，简宁感叹小君虞长得越来越像房子陵了。将来长大后，必定又是一翩翩公子，儒雅风流。想到他一生下来就没有了母亲，三人皆唏嘘不已。简宁与玉芝的关系最为亲厚，忆起故人，免不了潸然泪下。甄缑虽与玉芝从未谋面，但见佳人如此感伤，亦陪着掉了几滴眼泪。
　　话说公主府花园内有一处花坞，四周假山怪石林立，中间洼地上种着数十株桃花。桃林中铺设小径，内里建凉亭一座，名曰“清芬”。暮春时节，正是桃花盛开之际。于此清谈会客，一面赏花品茶，可谓再好不过的了。房子陵、独孤枫并崔氏兄妹在清芬亭等候多时，简宁、甄缑、皇甫倩方才由丫鬟引领着姗姗而来。
　　见过礼，各自落了座。房子陵见人儿眼角微红，分明刚刚哭过，知道必是为了玉芝，一时心中晦涩。既觉愧对故人，生前不曾给予她半分真情实意；又感叹上苍怜悯，使己重获自由之身。荒唐也好，无情也罢。终此一生，能够这样默默地守护在心爱之人身边，便无怨无尤。
　　大家聊了些闲话，便开始谈正事。简宁因向皇甫倩、崔紫墨、甄缑、红蕖道：“今日天气晴好，不如你们往园子各处逛逛去。一会儿谈完了，让丫鬟来找你们。别在这儿陪着了。怪闷的。”打发四人连同阿奴、漱霞并甄缑带来的丫鬟都往花园里玩去了。房子陵亦命丫鬟们在远处伺候。这里仅留绿珠一人端茶递水便足够了。
　　简宁、房子陵、独孤枫在清芬亭内一番商议。因先前有多次书函往来，大致都已确定，今日不过理清头绪，将事情议定下来，所以并不费多少口舌。商议的结果，除了先在大都城内开设一家基金会的办事处，招募人员，并在后宫成立理事会之外。头一桩，就是要在城郊筹建养生堂一座，于基金会开幕当天，正式投入使用，以此实举来增强时人对于基金会的信心，促进其长远发展。
　　几天前，诸嫔在弘文殿经过自荐、推荐，通过不记名投票的方式，已经选举并成立了理事会。理事会仍由独孤皇后任会长，简宁任副会长，韦妃、刘妃、赵妃、徐昭仪、薛嫔等八人任理事。今后各人在兼顾《女报》的事务之余，更要负责管理和监督基金会的运营。基金会的每项重大举措都必须经过理事会一致同意方可施行。理事会的会员每年改选一次，允许连任，并根据基金会的需要以及个人的工作表现、身体状况来进行增补任免。
　　这一情形，房子陵、独孤枫已有耳闻。今日听得简宁亲口谈起，均觉十分新鲜。房子陵道：“想不到后宫众妇道人家却有如此见识。古时尧帝在位，四岳推举舜继承其皇位。尧帝对舜考核三年。尧帝归天后，舜继位，即为‘禅让’。吾观你们此举，倒有些昔日大同之风。”简宁心中好笑，应道：“不错。正是此意。”
　　关于在城郊建造养生堂所需的木材、石料以及工匠等等，独孤枫也已命手下管事在督办了。独孤家在大都北郊原有农庄一座。此番特地捐献出来，在原有房屋的基础上进行改扩建，预计两个月后便能完工。简宁闻之，说道：“那些石材还有工匠的开销，记得报上来，由《女报》支付。”独孤枫不肯，说是就当成善款，连同农庄那几十亩土地一并捐给基金会了。明日便着人将地契送进宫去。
　　简宁道：“地契我收下了。这个柳姐姐她们都知道的。至于修建所需的费用要不要支付，等我跟她们商量了再答复你。”独孤枫不耐道：“你们女人真啰嗦。我说不必就不必了。办基金会不就是为了多筹措些善款。爱捐多少是我的事，你管我！”
　　哎——少爷脾气又上来了。简宁只得说：“好吧。我权且代表基金会全体同仁谢谢你咯。”另又不甘道：“毕竟是《女报》的基金会嘛。钱都让你出了，不就成了你独孤家的基金会啦。”独孤枫“切”了一声，待要发话。简宁忙道：“好咯好咯，我不提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硬生生将少年的话头给掐断了。
　　至于办事处，则由房子陵的湖海诗社出面。地址仍选在东市，尽量毗邻《女报》的广告办事处。人员也照旧以诗社中人为骨干，再雇佣若干身家清白的青壮劳力负责跑腿、杂役等粗重活计。有了上一回设立广告办事处的经验，自然驾轻就熟。房子陵承诺，一个月内必定办得妥妥帖帖。
　　简宁道：“老规矩，到时让管事把账目送来。”房子陵见方才独孤枫那般慷慨，岂肯落于人后。简宁早猜到了他的心思，没等他开口，便肃容道：“《女报》出钱，你们诗社出力。我们两家是合作关系。老早就订好了的规矩。不许反悔！”房子陵笑着摇头，应道：“遵命。”

　　第九十六章

　　公事既已谈完，简宁等四人便出了清芬亭，在花坞中信步赏玩。佳人与绿珠并肩走在前头，低声询道：“怎么样？表哥近来待你好不好？”绿珠道：“多谢公主关心。大人待我很好。”观其神情，看似平和，实则凄凉。简宁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埋怨道：“每回问你，你都这么说。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绿珠闻言，低首不语。
　　简宁宽慰道：“嫂子刚走不久，表哥心里自然不好受。等过了周年，我去跟姑姑说，求她答应让你也怀个孩子。等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会高兴起来的。到时候，心理眼里全是宝宝，什么烦心事都没了。”绿珠浅笑道：“公主说得有理。能有个自己的孩子，奴婢就别无所求了。”
　　独孤枫与房子陵在后面随行，见佳人只顾说私房话不理人，朗声道：“喂！鬼鬼祟祟的。说什么呐？”简宁回过头来，白了少年一眼。“跟你讲过了，不许喂呀喂的。我们说悄悄话，关你什么事！”独孤枫嗤鼻道：“公事谈完就不理人了。过河拆桥。”简宁回道：“谁说不理你啦？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算了，不跟你说了，免得你又发脾气。”拉着绿珠照旧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独孤枫平白讨了个没趣，呆呆地立在原地，俊脸涨得通红。房子陵笑道：“我劝你还是少惹她为妙。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降服得了她。”言毕，径自追佳人去了。独孤枫以为房子陵说的必定是当今天子，殊不知另有其人。当即泄了气，慢吞吞地踱着步。直到房子陵在前面招呼道：“枫弟，还不快来！”方才赶了上去。
　　不一时，丫鬟们分头将甄缑、皇甫倩、崔紫墨、红蕖等人唤了回来。大家复又坐在清芬亭内喝茶闲聊。房子陵更命府内的丝竹班子在一旁奏乐助兴。简宁问：“你们上哪儿逛去了？”皇甫倩道：“随便逛逛而已。往戏台那里转了转。”甄缑道：“崔小姐领我去了荷花池那儿。记得小时候来做客，印象最深的，莫过于荷花池了。今日一见，还是老样子，一点儿没变。”房子陵客套道：“等今年五月末花开了，还办赏荷会。请甄妹妹务必赏光。”甄缑点首道：“一定来。”
　　简宁道：“这么说来，你和小倩没在一快儿？”甄缑如实道：“原先一起逛来着，后来倩宁公主与崔公子便不见了。”简宁心中暗喜，问崔倩二人道：“又没人唱戏，你们两个去戏台做什么？”皇甫倩看了一眼独孤枫。少年喝着茶，眼睛欣赏着外面的桃花。小妮子故意道：“崔公子不愧是国子监年年考第一的。肚里的学问好得紧。就连说起戏来也头头是道。刚才他给我讲了几出老戏，都是我从前未尝听过的。”说完，又看了一眼独孤枫。
　　少年转过脸来道：“是吗？”便问崔紫墨道：“足下熟知戏文？”紫墨谦恭道：“回侯爷的话，学生虽闲时与师兄弟们去百戏坊听过几回戏，其实所知大多自书本而来，实不足道也。倒是前年有幸随公主殿下往名旦薛氏宅上亲睹其风采，至今难忘。”末了一句正合独孤枫之意，乃道：“先前竟不知崔兄与吾意趣相投。既如此，改日请崔兄到别墅一叙。让小怜、玉楼多唱几出与你听。如何？”紫墨欣然称谢应允。
　　皇甫倩那个气啊！看官若问，气从何来？一气独孤枫油盐不进。先前向他尽诉衷情，非但不为所动，还冷嘲热讽，伤尽了人家闺女的自尊。今日故意拿崔紫墨来激一激他，希冀能生出一星半点的妒忌之心来。谁知，才两句话就与人称兄道弟。二气崔紫墨自甘下贱。犯得着对他俯首贴耳，刻意迎合吗？不就是一臭做买卖的，有什么了不起？万般皆下品，读书人最高！
　　一腔少女心事，佳人如何不知，心道：好了，这就大有希望。听得一会儿曲，用过点心，简宁道：“甄妹妹，你不是想跟皇甫珏玩吗？咱们先去绛云轩换粧，候得姑姑起身，然后再到正屋去。”遂与甄缑、皇甫倩、绿珠、红蕖并一众侍女、贴身丫鬟离了花园。留下房子陵、独孤枫、崔紫墨三人在清芬亭内谈论时事经济。
　　入了绛云轩，简宁命丫鬟们重新整治一桌茶食，再添几样精致小菜。阿奴从柜子里捧出一天青釉小酒坛来。甄缑道：“娘娘好兴致。咱们只说话，酒却不必了。”简宁道：“你放心，这是茉莉花酒，淡得很，不上头。顶多脸有点儿红，喝了它，连胭脂都省了。方才有表哥他们在，咱们不好说话。这会儿大家畅所欲言。没酒怎么行？这是老早我住在这里叫人从外头买来藏着的。才吃过一回。今日正好喝完它。”说完，招呼众人入座。
　　又私下对绿珠道：“待会儿我与倩宁公主所谈的，只怕与你们家有关。若你在场，她必定不好意思。不如你与红蕖先回房去。日后我再将详情告诉你。”绿珠知道说的是紫墨，应道：“公主，算了吧。小弟实在高攀不上。若给长公主晓得，那还得了。太后、皇上断不会应允的。”简宁道：“你放心。凡事不能勉强，我理会的。可是总得试一试吧。有我在，你怕什么？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要是崔公子真有那么一日，你也跟着沾光不是？房家少奶奶的位子，非你莫属。”绿珠心下惴惴，领着红蕖先行告退了。
　　挥退一众侍女、丫鬟，简宁亲手揭开封皮，拔去木塞子，斟了三杯，道：“来，我们先干一杯。待会儿须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不依，此刻就说。干了这一杯，可就不准反悔了。”说时，当先饮下一杯。饮完了，将酒杯倒置，举在头顶。皇甫倩为人虽霸道任性，却有几分豪气，兼且心中确实有话要说，便干了这一杯，学着佳人的模样，将酒杯倒置在头顶，以示杯空。甄缑见状，不觉好笑，依样而行。三人举着酒杯，面面相觑，不禁都笑了。
　　饮了数杯，竟是皇甫倩率先道：“小猴子，说实话，你喜不喜欢枫表哥？”甄缑从小所受之教养，正是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那一套，几时与人妄议过儿女私情，自然不肯答的。只顾拿筷子夹小菜吃，默不作声。简宁道：“甄妹妹，方才你可是喝了酒的，不能不答。这里就我们三个。有什么说不得的？”甄缑仍不肯答。简宁无法，只得道：“那好，先问小倩。她说了你也得说哦。”遂问皇甫倩道：“你喜欢安逸侯多一点，还是崔公子多一点？”
　　甄倩二人没料得佳人问得这样直接，俱是一愣。甄缑更是惊讶万分。皇甫倩面带窘色，应道：“云姬，你疯了不成？我是喜欢枫表哥。至于那个乡巴佬，他什么身份？少胡说八道。”简宁道：“先别管身份不身份的。只问你喜欢不喜欢？”皇甫倩思忖片刻，回道：“我说不好。反正和他在一起，骂骂他，心里觉得挺舒服。他长得不错，能看。学问也好，说起典故来一套一套的，和他在一起不觉得闷。”
　　“傻瓜！这就是喜欢呀。”简宁笑道：“喜欢一个人，就是和他在一起觉着舒服，不会闷。哪怕什么事情都不做，就那样看着彼此。”皇甫倩半信半疑。甄缑微微点首，若有所思。简宁又道：“崔公子与安逸侯相比，你愿意和谁呆在一起久一点？”皇甫倩饮了半杯酒，道：“枫表哥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当然愿意和他在一起。可是……他人大心大，脾气更大。一点儿不把我放在眼里。那个乡巴佬……”
　　“那个乡巴佬却将你奉若神明，视作女神。”不待她说完，简宁接道：“所以，假如崔公子有安逸侯那样的身家，你愿意嫁给他的。对不对？”皇甫倩面上一红，嗔道：“只说喜欢不喜欢的，谁跟你讲嫁人的事情啦。这事咱们说了没用。”不由叹气道：“若是女人也能三妻四妾就好了。我便讨那个乡巴佬做小老婆。”说完，小妮子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小样！还挺贪心。简宁一面替皇甫倩满上，一面道：“你不是一向最讨厌别人对你阿谀奉承，为何独独对崔公子另眼相看？”皇甫倩道：“是吗？我几时说过？我讨厌的是那些油头粉脸、肚里空空如也、不学无术的草包。”简宁心道：原来如此。不喜欢读书的，偏偏喜欢满腹经纶的。就如同矮个子男人喜欢找高个子女人当老婆。一样的道理，取长补短嘛。

　　第九十七章

　　“别光我一个人说呀。小猴子，该你了。”讲了这么多，皇甫倩见甄缑一旁听得有滋有味，不甘心，迫问道：“快回答我，你喜不喜欢枫表哥？愿不愿意嫁给他？”甄缑执起酒杯，浅酌了一口，终于吐口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日相亲，若是承蒙安逸侯青睐，太后、长公主首肯，父母亲大人应允，缑儿岂有不肯的道理？”
　　说了等于没说。皇甫倩嗔道：“什么话！分明是敷衍我嘛。”简宁亦道：“甄妹妹，你这是文不对题。小倩问的是喜不喜欢，你只须答喜欢或是不喜欢。干嘛扯什么媒人呀、相亲的？这些场面话趁早收起来吧。咱们这是交心，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你不说，就是见外，不拿我们当朋友。”
　　两人连哄带吓，甄缑拗不过，续道：“安逸侯年少有为，仪表堂堂。这般佳婿，若缑儿得以侍奉箕帚，三生有幸。”皇甫倩接道：“那就是说，你喜欢枫表哥咯。”小妮子面上不悦，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你知道什么？简宁心想：甄缑是个算盘珠子，不拨不动。还得打开天窗说亮话才行。
　　乃道：“对了，甄妹妹。上月去景山，霍家二公子送你的那株辛夷怎么样了？养得活吗？”甄缑的表情立时变得生动起来，欣然道：“娘娘还记得呀。养活了，养活了。说来教人不敢相信，离土那么久，回到家里，我叫人找了个花盆，把它插在土里，浇了些水。等第二天早晨起来，居然好好的，一点儿不见枯败。娘娘要是喜欢，下回我带来让您瞧瞧。”
　　皇甫倩记起那一档子事，心里头有气，道：“上回我问你要，你为什么不给我？如今小皇嫂既然惦记着，你送给她不就好了。‘让您瞧瞧’，亏你说得出口？好不小家子气！”甄缑急忙分辨道：“不是的！不是小气！”皇甫倩不依不饶。“不是小气是什么？不过花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你们甄家什么没有？”一通抢白说得甄缑胸闷气短，委屈得什么似的。
　　OK，差不多了。简宁适时道：“小倩，快别那么说。甄妹妹绝不是小气之人。她之所以不愿意把花轻易送人，因为那是霍家二公子冒死从崖壁上摘下来送给她的。换作是我，也不肯送人的。你是没看见，当时的情形有多危险。一个不慎摔下来，霍公子当场就得送命。”甄缑连连点首道：“正是为这个呢。事到如今，我还不敢向家里提起这桩事。”说时，她抚着自己胸口，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皇甫倩又不乐意了，怪声道：“就数你讨人喜欢，行了吧？哼！”简宁以目视甄缑，加以抚慰。随即说道：“小倩，霍家二公子不也在候选驸马之列吗？你总说那些人里没一个像样的。要是你不介意他是庶出，霍公子真的是一个不错的人选。能文能武，器宇不凡。”佳人说时，刻意留意甄缑的反应。果然，她神色有异，转头朝皇甫倩面上瞧去。
　　小妮子道：“其实嫡出庶出倒在其次。你知道的，我喜欢读书人。那些个舞枪弄棒的，到底粗蠢些。三杆子打不出个屁来。多闷人呀！”一句粗话说得简宁、甄缑“扑哧”笑了出来。佳人道：“信你的鬼话！依我看，你是想找个斯文人好欺负才是真的。换做霍公子那样的，你敢欺负他，一拳揍扁了你。”皇甫倩瞪眼道：“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谁敢打我！剁成肉酱，丢去喂狗！”三人笑个不停。气氛愈加亲热。
　　趁着热乎劲儿，简宁道：“甄妹妹，霍公子是你的表兄。你说说他为人如何？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吗？”甄缑不假思索，应道：“二表哥待人和蔼，知书识礼，又有一身的好武艺。更难的，粗中有细。你们不知道，他竟烧得一手好菜……”遂滔滔不绝，将霍英一通夸奖。简宁暗自嘀咕：你们霍家男人全一个德性。
　　“说得那么好，不如你自己嫁给他算了。把枫表哥让给我。”皇甫倩见甄缑将霍英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颇为不屑，便随口说了一句。孰料，正中甄缑心事。当即言语嗝顿，两颊绯红。机会来了，简宁岂肯放过，故作惊奇道：“哎呀！甄妹妹，你怎么脸红成这样？这里又没外人，大家说着玩，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甄缑吱吱唔唔的，不知如何作答。
　　只见佳人蹙眉“思索”片刻，然后“将信将疑”道：“甄妹妹，你该不是喜欢你二表哥吧？”皇甫倩是出了名的唯恐天下不乱。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劲。仔细想想，并非没有可能。遂盯着甄缑穷追猛打，非要问出个究竟来。甄缑哪里肯说。简宁知她见皇甫倩这个碎嘴子在场，生怕一松口，万一传扬出去，坏了名声，弄得不好，独孤枫、霍英两头扑空，乃劝道：“方才小倩已将心中的秘密说了出来。甄妹妹也该坦承才是。”又将自己请薛小怜为《女报》写稿，皇甫倩遣人砸了小旦行头的事，合盘托出。美其名曰：交换秘密。势成骑虎，甄缑犹豫再三，不得已吐露了真情。
　　也是一见钟情。去年从襄阳来到大都，甄缑再次见到了霍英。一别数年，两人均已长成。一个如花美眷，一个英俊少年。她偏喜欢他沉稳寡语，默默体贴。他则倾倒于她绝世的容颜，温柔的行止，全没有一丝名门千金惯有的傲慢与任性。眼眸凝盼之间，心里便有了彼此。他冒死为她折辛夷，实是情难自已。她铭感于心，梦寐难安。
　　“你放心！我发誓绝对不说出去。”皇甫倩心情大好，指天为誓。简宁亦保证一定保守秘密。甄缑这才放下心来。简宁又道：“既然你们俩两情相悦，为什么不争取在一起呢？趁此刻婚约未定，还来得及呀。”或多或少，佳人竭力促成这桩姻缘是为了弥补她与霍青相爱却无法相守的遗憾。甄缑叹息道：“婚嫁之事，我们自己如何做不了主。即便这回相亲不成，父母亲姑妈他们也不会同意将我许配给二表哥的。”
　　简宁道：“因为庶出的关系？”甄缑点首道：“嗯。姑妈不喜欢二表哥。”这是肯定的了。简宁道：“那你想不想和你的二表哥长相厮守？要是想，咱们可以想办法。事在人为嘛。”甄缑犹豫不决。皇甫倩撺掇道：“对呀对呀，小皇嫂的鬼主意最多了，一定有法子帮你们的。”又向佳人道：“还有我和枫表哥的事。你答应帮忙的。到现在还没一点儿进展。”
　　简宁道：“放心。你的事我已有打算了。虽然暂时不能如愿，但可以先拖延一年。到了明年，你再作决定，到底是选安逸侯还是崔公子。”便如此如此说了一番。皇甫倩乐道：“好主意!就这么办。”转念一想，又担心。“万一枫表哥看中了小猴子，要和她订亲。我这里不是白忙活了？”简宁道：“安逸侯说过，他不想这么早成亲。你忘啦？当然，还得看甄妹妹的意思。若是甄妹妹无意与他结亲，那么安逸侯今年笃定订不了亲。到时候你们各得其所，皆大欢喜。岂不妙哉？”
　　皇甫倩一听，越发上赶着规劝甄缑，又数落独孤枫脾气如何坏，谈吐如何粗鲁，只有别人顺着他、伺候他的份儿，哪里会体贴别人，更别提用情至深，替人用命了。她那点小算盘，甄缑并非不知。倒是简宁一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使其心中难以平静。
　　“容我回去好好想想。”思虑良久，甄缑应道。虽未应允，却已是莫大的进步。皇甫倩性子急，不满意这答复，待要再劝。简宁拦道：“这是关系一生幸福的大事，是该考虑清楚，免得将来后悔。”乃向甄缑道：“不过事不宜迟，拖不了多久。眼看你和安逸侯就要相亲了。”甄缑道：“我明白。”
　　简宁暗暗松了一口气。相对于男人，女人在追逐爱情的时候往往更加义无返顾。就像歌中唱的，爱一旦发了芽，就算雨水都不下，也阻止不了它开花。除非，爱到不能爱了。

　　第九十八章

　　三日后，一大清早，甄家的管事将家中小姐为《女报》所写的稿子照常送到静仪公主府。然后与绿珠的合在一起，一并由公主府的管事送进宫去。简宁收到文稿，率先打开甄缑的来看。只见稿子末尾，署名“茱萸锦”，笔名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圆圈。佳人不禁面露喜色。按照事先约定，甄缑如果考虑清楚了，想与霍英在一起，愿意为两人将来的幸福搏上一搏，就在文稿末端以画圈表示。如果画的是叉，则表示终身大事任凭长辈做主。
　　漱霞正替人儿梳头，因道：“公主，您这样管他人闲事，吃力不讨好，值得吗？”简宁道：“你现在还不懂，等你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就会明白的。”漱霞道：“老人们常说，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便是最大的福气了。奴婢可不敢奢望那些情呀爱呀的。”简宁道：“说的也是。”心中却道：等你真正尝过了情爱的滋味，就会知道什么叫做销魂蚀骨、欲罢不能。
　　当晚，皇甫擎与独孤柳一同前往长乐宫太后处共进晚膳。就在饭桌上，太后问起皇甫倩心目中的驸马人选，说是不能再拖了，入夏之前，必须决定下来。原来彼时受聘成婚之期，皆有定例。天子一年，诸侯半年，大夫一季，庶民一月。皇甫倩乃堂堂帝国公主，大婚至少得大半年时间来准备。
　　皇甫倩依照佳人先前所教的话，回答说，看来看去，那些人里只有中书侍郎韦思温的六公子韦庭筠与吏部尚书李端的次子李适还稍强人意。可惜他们两个不过是国子监的学生，身上没有功名，须得明年参加春闱，若两人之中任何一人能蟾宫折桂，拔得头筹，便下嫁于他。太后道：“功名又有何难？等文定之礼一过，便让你皇兄擢升未来驸马为国子监六品直讲。就是各部闲差，哪里不好安插？”
　　皇甫倩不肯，说是仅凭裙带关系，青云直上，未见真材。非得正途出身，凭真才实学博得一官半职，将来封侯拜相，这才配得上自己。不然的话，宁可不嫁。独孤柳相帮着劝说了半日，小妮子固执己见，异常坚决。太后爱女心切，又听她说的不无道理，只得勉强应允。
　　皇甫倩又提出，在明年春闱放榜之前，暂不将此事宣扬出去，以免扰乱二人心智，不能专心迎考。直待金殿会试之后，放榜之时，若两人中有谁名列三甲，便即招为驸马。太后道：“要是他们俩都名落孙山了呢？”皇甫倩道：“那就不配做我的驸马。请母后另择人选。”太后犹豫未决。
　　天子道：“那李适，朕不知道。韦家六公子确系京中有名的才子，又生得潇洒倜傥，明年的探花郎笃定是他的。”太后因此下了决心，谓皇甫倩道：“小丫头，你可得说话算话。”皇甫倩道：“有皇兄、皇嫂在此做见证，请母后放心。我愿与皇兄击掌为誓。”又道：“来日金殿之上，还望皇兄秉公执法，不得对他二人有所偏私。”皇甫擎道：“这个自然。”当下兄妹俩击掌三下，一言为定。
　　次日傍晚，天子驾幸芳菲殿，提起昨日晚饭时的情形，笑道：“是你的主意吧？谅小倩自己也想不出这缓兵之计来。”简宁下拜对曰：“皇上圣聪，坐一室而知四海。”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皇甫擎听得人儿奉承，龙心大悦，扶起来道：“区区伎俩，骗骗妇道人家倒也罢了。如何瞒得过朕？快说，她心中究竟怎么想的？拖到明年，总是要嫁人的。”
　　简宁只道皇甫倩实在不满意今次太后为她择定的驸马候选人，希冀以此举拖延一年，不愿恁早嫁作人妇。皇甫擎道：“还早？明年就十八了。依朕看，韦公子人材不错。朕到时必定钦点他为探花。”简宁便道：“听说韦公子风流成性，家中早已姬妾成群。小倩嫁与他，岂不委屈了？”皇甫擎道：“这个容易。朕到时下旨，令他遣散众姬妾便是。”简宁又道：“得像姑父那样，一辈子只有姑姑一个。今后也不许纳妾。”皇甫擎笑道：“有小霸王在，他敢？”佳人闻言，满意地笑了。
　　数日后，三月十五，谷雨，正是独孤枫与甄缑相亲的日子。地点就在御花园内拜月亭中。太后，静仪公主，独孤柳，甄缑的父亲——京兆府长史甄逸，母亲冯氏尽皆出席。独孤枫、甄缑分别坐于围屏两边，褥垫之上。双方长辈坐在各人身后。静仪公主坐在正中，一一问话，两人或自己回答，或由长辈代为作答。原本进行得颇为顺利。直到女方依古法烹茶请在座之人品尝。先是甄缑一时慌乱，“失手”将盐钵打翻在地。接着，独孤枫烫了舌头，呲牙咧嘴，蹦出几句粗话来。致使气氛变得十分尴尬。最终，这一场相亲草草收场。
　　回到长乐宫，太后、独孤柳不免责怪独孤枫失仪。独孤枫却嫌甄缑举止呆板，欠缺大方，见不得大场面，不配做独孤家的主母。连声嚷着，头挑人材不过如此。其余的，更不用看了。说得太后、独孤柳没了主意。
　　那厢甄缑回到家中，父母也少不得埋怨她胆小如鼠，在家不知练习过多少回了，真到派上用场的时候，竟连个盐钵都拿不住。甄缑哭哭啼啼的，说是再也不出去相亲了，委实丢人。又说前两回出门没瞧出来，想不到独孤枫言辞那般粗鄙。其父甄逸对独孤枫的印象也大打折扣。甄家书香名门，累世公卿，虽有心与四大家族之一的独孤氏结亲，骨子里却清高得很，不大瞧得起商人。今番亲眼所见，心里便生出了几分退却之意。
　　如此一来，便僵持住了。直到三月廿六日，众皇亲贵族来宫中出席永泰公主的周岁生日筵席。静仪公主向甄夫人一打听，方才知道原来两边都变了卦。后来的事，有些匪夷所思。那一日初云公主邀请甄家小姐去宫中做客。大家一起打秋千玩的。谁料，玩过了头。甄缑正战在蹬板上打立秋千，“一个不小心”从秋千上滑了下来，骑在蹬板上。当时不觉着什么，落后上马桶，发觉裤裆上竟然有血迹。唤来宫里的老嬷嬷一看，胳膊上的守宫砂没了。再一检视，已非完璧，这才知道是落了红。
　　彼时女子若在婚前失了贞操，将来嫁入夫家，即便事出意外，到那时也说不清了。好在甄小姐的表哥霍英及时出现，打发母亲周姨娘去说亲，发誓一辈子会对表妹好，绝不计较那件事。没奈何，甄家二老只得委委屈屈地将宝贝女儿许配给了他，约定尽早完婚。简宁这一招险棋总算收到了奇效。看官若问，甄缑真的是因为打秋千才破的身吗？当然不是。年轻人嘛，一时冲动是常有的事。先上车，后补票呗。
　　至于皇甫倩的驸马最终会是谁？请看下回。《一帘风月》上部大结局。

　　第九十九章

　　天玺十三年三月初一，三年一度的会试如期在尚书省礼部贡院举行。共试三场，每场三天。至十八日放榜，取考生中成绩名列前两百名者参加复试。三月二十日，举行复试。只试一场，为期三天。至二十五日放榜，宣布成绩名列前五十名者考中贡士，准予四月初一参加在皇城宣政殿举行，由天子亲自主持的殿试。
　　皇甫擎原以为韦家六公子韦庭筠必然在前五十名之内，接到殿试名单，却大吃一惊。翻来覆去找了两遍，不放心，叫身边的李延福又查看了数遍，愣是没有找到韦庭筠的名字。倒是吏部尚书李端的次子李适中了个第四等第三名。看官若问，李适的成绩如何？这五十名分为五等，从第一等到第五等，每等十人，只能算是中下游。
　　唤礼部侍郎——本次考试的主考官柳中庸前来紫宸殿问话，方知韦庭筠参加完初试之后，忽染急症，无法继续考试，不得不放弃了复试。调来他初试时的考卷一阅，行文灵动，结构精妙，词藻富丽，读来一气呵成，但对于时政的解析，如何除弊革新，却想法空泛，不切实际。究其原因，多是自小养尊处优，未瞻斯民疾苦所致。
　　又调来李适初试、复试的两张考卷查阅。四平八稳，中规中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虽能引经据典，但缺乏个人的见解。看来是个死读书之人。来日金殿之上，恐怕难有作为。
　　柳中庸见天子摇头叹气，只当是不满本届考生质素，以为无人材可用，奏道：“微臣另带来了复试头等前五名的考卷，乞陛下御览。”当即呈上卷宗，经李延福呈交天子。一观之下，果然出类拔萃，实实高出韦、李二人一筹。
　　尤其是第二名，国子监生徒姓崔名紫墨者，三篇文章如珠似锦，前朝之兴亡，历代之得失，盖能一针见血，分析得透彻明白。尤其对于时下正值举国整军抗燕之际，更是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主张以战止战。这恰好与天子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于是格外留有印象。
　　这一日，看完试卷，一天公事已了，天子便起驾回到显仁宫。简宁拿着新一期的《女报》样刊去找他。试阅了一遍，并无异议，便以朱笔在刊头上画了个圈，表示认可。简宁遂将样刊交由冯宝送去印刷所。一部分样刊将通过邮驿，传递到各州府的印刷所，于四月上旬陆续印刷发行。
　　其时，《女报》下设的基金会已经成立有大半年了。除了在大都北郊建造养生堂一座，专一收留孤儿寡老之外，又在城内建立了两所义学。按照简宁的说法，那就是古代的希望小学。此外，各州府也有数座养生堂正在筹建之中。
　　屏退众人，皇甫擎将简宁抱于膝头，问道：“小东西，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朕？”佳人眼睫忽闪忽闪的，强忍住笑意，应道：“臣妾不明白。”皇甫擎道：“今日复试发榜了。你猜怎么着？”简宁道：“怎么着？”皇甫擎一口噙住人儿小嘴，亲得咂咂作响。亲完了，说道：“你是怎么让韦庭筠放弃复试的？嗯？”
　　简宁故作惊奇道：“哎呀！韦公子放弃复试啦。太后、倩儿她们知道了吗？那李公子呢，中没中贡士？”皇甫擎道：“还装傻！你们早就料定李适进不了前三甲，所以对他听之任之。韦庭筠到底有什么不好？如今，你们让朕怎么向母后交代？”简宁笑了笑，方道：“韦公子不愿意一生仅仅忠于一名女子，宁可醉卧花丛，流连风月。自己放弃的考试，怨得了谁？”
　　皇甫擎登时明白了。必定是佳人将消息事先透露了出去，特意传到韦庭筠的耳朵里。他一听说要是当上驸马，必须遣散姬妾，今后一辈子只能对着倩宁公主一个人，舍不得他那些花花草草，宁可不做驸马，但求逍遥快活，所以故意装病不参加复试。哎——这样的人，难成大器，由他去吧。
　　抚上人儿微微隆起的肚子，皇甫擎道：”想来你们一定有了人选了。说吧，那小子是谁？”简宁不答反问：“今天看试卷了吗？是否有良材可堪一用？”皇甫擎道：“倒有几个人，文章写得不错。不知人物、谈吐如何，等殿试的时候看看再说。”又道：“尤其有一人名叫崔……什么墨来着，甚合朕意。”
　　“是崔紫墨。”佳人接了口，娇声埋怨道：“什么记性？才看过就忘了。”皇甫擎惊讶道：“你如何知道他？”口中默念数遍，始觉这姓名有些耳熟，似曾在哪里听过。简宁道：“别想了，说起来他算是咱们的亲戚哩。”皇甫擎愈加不解。简宁道：“他是绿珠的弟弟。绿珠是表哥房里的人。可不是咱们的亲戚嘛？”更欣慰道：“这小子肚子里果真有点墨水。不然的话，事情就难办了。”
　　精明之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皇甫擎一听这话，便即猜到了，脸色一变，微愠道：“胡闹！就算朕答应，母后也绝不会答应。”简宁道：“你还没见过他本人呢？等见过了再说好不好？真真与小倩天生一对。你点他做个状元，然后太后再招其为驸马，成就一段佳话。正好彰显我朝求贤若渴，不以门第取人，天恩浩荡。到时天下人材尽入陛下彀中。不好吗？”
　　皇甫擎道：“他姐姐原先是宫里的奴婢。现下不过你表哥房里的姬妾。此等出身，怎么配当驸马？”简宁道：“英雄莫问出处。绿珠他们家好歹是世代书香。汉高祖出身泗水亭长，刘备还是个编草鞋的呢。大将军卫青原先就是平阳公主府里的骑奴。你们皇甫家很了不起吗？祖上什么出身，说来听听。恁样瞧不起人。”
　　皇甫擎如何肯说，俺们家老早是长安城里挑担卖豆腐的，低斥道：“小东西，不许没规矩！一派胡言乱语。”佳人正待反驳。忽的，只见她蹙起眉头，小手捂住肚子，“哎哟”起来。皇甫擎慌了，忙道：“怎么啦？”简宁皱起小脸，应道：“都怪你！呼呼喝喝的。害得我肚子疼了，一定是动了胎气。要是宝宝有事，我跟你没完！”说时，又哀哼了两声。
　　把个皇甫擎急得，连忙命内侍去请太医来，又柔声责备人儿怀了身孕还走来走去的。《女报》和基金会的事暂且交予其他人去做也罢。至胡太医来请了脉，说是无妨。再不放心，吃两剂安胎药也可。天子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简宁再说什么，便不敢太违忤，唯有含糊答应道：“等殿试以后再说吧。”
　　四月初一，殿试之期，清晨卯时三刻，礼部仪制司官员鹄立于外城朱雀门前唱名，贡士按照复试时的考试成绩，从头名到第五十名，单数从左掖门入，双数从右掖门入，自两侧甬道行进至宣政殿前，登石阶而上，至月台，行三跪九叩礼，接试题，再行三跪九叩礼，然后就坐。试题为天子亲拟，总共四道，包括崇学、吏治、民生、靖边，不拘篇幅、格式，由考生自行裁夺，尽情发挥。至午时三刻交卷，随即就在月台上赐茶饭。饭罢，天子开始阅卷，逐一唤贡士入殿内当面策问。酉时许，策问完毕。众贡士回礼部鸿胪寺歇息，等候明日五更传胪，揭晓名次。
　　在亲眼见过李适、崔紫墨二人之后，皇甫擎坐于蟠龙鎏金宝座内，着实犯了难。抽出两人的试卷，放在眼前，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欲将李适勾定在第一甲前三名之内，却怎么也下了不笔。堂堂天子，居然带头作弊，那些礼部学官看在眼里，今后有样学样，到时还了得。欲将崔紫墨勾作第一，又不甘心。几度提笔，几度搁笔。抉择不下，天子离了龙案，在殿内来回地踱起步来。
　　李延福尾随在天子身后，一步一趋，忍不住道：“皇上，礼部吴、柳两位大人，国子监程大人、顾大人，并文华馆诸学士都在朝房里候着呢。您要是决定不下来，不如与几位大人商议一下，再定夺。”皇甫擎叹了一口气，道：“也好，宣诸位大人觐见吧。”李延福传令下去，当即有内侍往朝房宣旨去了。
　　大半个时辰后，众博士、学究传来递去，就御前将五十份试卷传阅了一遍。对于崔紫墨的文章，众人交口称赞。而李适则乏人问津。天子特意问起，才有人做出评价。念及是吏部尚书之子，便用了“尚可”二字。皇甫擎因此愈加为难。抛开韦、李二人不论，若真以此次科举的成绩来择定驸马，门第显赫，才学文章与崔紫墨不相上下者，倒有那么两位。可惜一个已届而立之年，一个则相貌平平、身材短小。前二十名之内虽不乏青年才俊，但都不如崔紫墨翩翩少年，那样好的卖相。皇甫倩为人极看重外表，自然是瞧不上眼的。才貌双全，年龄匹配，又能使太后、皇甫倩，甚至云姬三方面都满意的人选，一时上哪里去找？
　　不知不觉，早过了晚膳的时辰。殿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李延福至天子跟前道：“皇上，先进膳吧。等进完了膳，再与诸位大人商议。”皇甫擎见在座的全上了年纪，经不住饿，便道：“传膳吧。就摆在这里。朕与众爱卿一道用晚饭。”内侍们随即铺陈桌椅。尚膳监业已候命多时，须臾之间，将金肴玉馔悉数摆将上来。
　　君臣正在宣政殿内共进晚膳，忽有内侍疾步入殿内向李延福耳语了几句。天子觑见，停筷问道：“什么事？”李延福低声道：“启禀皇上，永泰公主求见。就在殿外。说是给您送吃的来了。”皇甫擎一听，微微一笑。不用说，一定是小东西不放心，派个小小细作来了。便道：“宣她单独进来。”
　　殿门开启处，只见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在门槛外，身后一排公主仪仗，侍女、嬷嬷分列左右。皇甫珏伸出双臂，扒住门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翻过了二尺来高的门槛，然后“啪”一声，一屁股坐在殿内的丹墀上。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小家伙身子向前一趴，爬行了两步，才慢慢站了起来。东张西望的，向上方宝座前行而去，一路睁着大大的眼睛，打量着肃立在两旁的臣子。
　　到了台阶下方，依照嬷嬷每日教导的礼仪，小家伙“咕咚”一声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奶声奶气地高声嚷道：“万岁！万万岁！”众臣子屏息到此刻，纷纷点头微笑，捋须称叹。皇甫擎道：“上来！”皇甫珏便从容地爬上台阶。天子离了宝座，将她抱起。归座后，置于膝头，问道：“你送什么吃的来了？”皇甫珏此时还说不了长句，只应道：“燕窝，给父皇吃。”
　　皇甫擎教拿上来。便见漱霞提了食盒从殿外进来，跪禀道：“公主想起今日乃是殿试，皇上必定在此辛劳，特意命内厨炖了一盅血燕，教奴婢送来。小公主听见了，吵着非要跟来。公主无法，只好让她来了。请皇上恕唐突之罪。”皇甫擎应道“何罪之有？”便命李延福接了，盛在碗里，由内侍尝膳过后，方送到龙案之上。
　　时有国子监司业姓顾名况者，出班奏道：“微臣听闻去年此时永泰公主周岁生日，宫内行抓周礼。公主殿下先是一手握住一杆白玉赤狐毛笔，之后又将陛下所赠的一匹汗血宝马的缰绳牢牢抓在手中。一文一武，令观者无不瞠目。今日臣亲眼所见，公主殿下小小年纪，已能与人有问有答，真乃凤子龙孙，非同凡响。他日必定为女中尧舜。”
　　皇甫擎明知其人有邀宠之意，却颇为受用。皇甫珏也好像完全听懂了，咯咯地笑了起来，口中直呼：“毛毛！毛毛！”原来顾况留得好一把长髯，直垂至肚腹。皇甫擎因道：“顾爱卿既如此说，等小公主再长两岁，到时便请爱卿悉心教导，作她的授业老师。何如？”顾况大喜，立时叩谢应喏。
　　晚膳毕，撤去杯盘，上清茶，复又开始讨论试卷。皇甫擎心道：云姬派宝宝来，必定有她的用意。出于好奇，天子乃将五十名贡士的试卷摊开来铺在龙案上，谓皇甫珏道：“宝宝，你看，谁的文章好？”说着，将她搁坐在龙案之上。众臣子以为天子是在玩笑，皆不以为然。
　　只见皇甫珏一双小手逐一抓起身下的试卷，看了两眼，扔在一旁，又看了两眼，又扔在一旁。直到抓起摆在最外沿的一张，小家伙盯着看了良久，仿佛是认得上面的字，嘴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三个字。皇甫擎接过来一看，服了，果然是崔紫墨的试卷。乃将皇甫珏抱下龙案，轻声问道：“妈妈今天开始教你识字了？”皇甫珏“嗯、嗯”了两声。虽然一时还读不清楚，但是却留有印象。这“崔紫墨”三个字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先认识的三个字了。
　　天子不由暗叹皇甫珏不过两岁就有这样的记忆力与分辨力。与其说，最后是崔紫墨以他的学识、风度，青钱中选，拔得了天玺十三年这一次会试的头筹，还不如说是简宁与皇甫珏母女的才智，令天子深深折服。所谓由爱生敬，由敬生畏，大抵便是这个意思。尽管太后并不情愿，但在皇甫擎和简宁双双劝说之下，最终同意了将倩宁公主下嫁与新科状元。经过钦天监卜算，婚礼订于这一年的十二月初八在太极殿举行。

　　第一百章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转眼间，来到了腊月。这一日，东市街面上，人来轿往，熙熙攘攘。只见一名男子骑了匹高头大马，护送着两辆骡车徐徐前行。不一时，停在一家客栈前。客栈名曰“福仙居”，门庭阔大，装饰豪华，是大都城里房价最高的客栈。出入者皆为往来富商，豪门子弟。那人从马上一跃而下，原来是钱虎。
　　他走到头一辆骡车跟前，揭起车帘，向车内道：“就是这里。下车吧。”随即便见两名十四五岁、梳着双螺的小丫鬟一先一后下了车。接着，又从车上扶下一名佝偻着背的年轻女子。那女子身披紫貂斗篷，梳着时兴的灵蛇髻，鬓间簪金戴银，脸上脂粉精致。路人经过，纷纷侧面，暗暗叹道：好个美貌的妇人，偏是个罗锅。实在可惜了！
　　客栈的伙计见有贵客上门，赶紧上前来招呼。钱虎打发赶车的小厮同伙计一道从后面那辆骡车上卸下行李，又将自己的坐骑拴在店前一棵古柳下。入到店内，掌柜一问，正是早前订下天字第一号房的客人，满面堆笑道：“官爷远道辛苦，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骡马车辆，小店自会料理，官爷尽可放心。”当即吩咐伙计引客人到天字第一号房。两名驾车的小厮亦有下房安置。
　　掌柜之所以称呼钱虎为官爷。前文述及，彼时朝廷早已下令，身无品级者不得骑马、乘坐马车。是以当时用马之人必定身带官爵，或是军人。
　　进了天字第一号房，果然富丽宽敞。前面厅堂，后面寝室，两侧还各有一间耳房。伙计甚是殷勤。生完炉子，端来茶水，又问客人几时打火，小的好来伺候。钱虎不耐道：“恁多话！到时叫你便是。”与了他一钱银子，打发去了。楚岫道：“坐坐再走吧。”钱虎道：“不坐了。将军晚上来，就说我和李哥明日晌午一同去府上拜望。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千万别乱跑。等后日，我领你们城里城外逛一逛。”楚岫面色一黯，道：“有劳了。”钱虎一拱手，便出了房门，离开客栈回家去了。
　　楚岫旋即命两名丫鬟打开箱笼，取出被褥、奁盒，以至于茶具、碗碟、茶叶等等都是从范阳带来的。跟了霍青两年多，虽无名份，但日子过得十分优渥。出一趟门，怕外面东西用不惯，倒把半个家给搬了来。一名丫鬟将一套绿底绘牡丹彩瓷茶具拿到外头井边洗涤干净，屋里拿铜炉现烧着水，预备泡茶。一名丫鬟负责整理衣裳，那些绫罗缎子压在箱子里又是一整天，起了皱，如何穿得上身。须得一件件挂在衣架上，垂上一夜才好。
　　喝过茶，向店家借来一只楠木描金大浴桶，丫鬟拿清水里外刷洗了两遍，方才对上热水，服侍楚岫洗去一路风尘。从范阳到大都，不过四天的路程。路上没有大的客栈，更别提有这样考究的浴桶了。忍到今日，终于洗了个痛快。洗完了，换过水，两名丫鬟也一一清洗，然后将换下来的大衣裳交由店内仆妇拿去浆洗，内衣亵裤则由丫鬟拿到外头井边去洗。
　　丫鬟洗完衣服回来，天已黑了。伙计来问要不要打火做饭？楚岫便从箱子里摸着三钱银子，交给一名丫鬟，叫去厨房看看，不拘新鲜菜蔬、活鱼之类的，买一些，让厨子做得清淡些送来。伙计一口一个“小大姐”领着丫鬟去了。等吃过晚饭，楚岫打发两个丫鬟耳房里先睡了，便坐在床头，望着炉火，眼巴巴地等着男人来。
　　戌时将尽，霍青骑着追风到了福仙居。值宿的伙计见来人身披斗篷，头戴风帽，有几分神秘，似是不想旁人知晓他的底细。又见他骑着好大一匹白马，自是官家无疑，便不敢查问。听他问起天字第一号房在哪里，忙指了方向，说是沿着回廊一直走，拐过月洞门，后面院子里头一间便是。霍青拱手称谢，依言去了。
　　到了门前，楚岫早听见了脚步声，不等敲门，便开了门。入到房内，霍青卸下斗篷，楚岫忙接过来，挂在衣架上。霍青道：“丫鬟们睡了？”楚岫道：“赶了一天的路，都累了。我让她们先睡了。”便张罗着要泡茶。霍青道：“才在家里喝了茶，不渴。”见她身上只穿着贴身小衣，显是刚从床上下来，道：“小心冻出病来。”便将楚岫打横抱起，走到寝室里，放在床上，掖好被子。
　　楚岫见男人只和衣坐在床沿，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扯着他衣袖，问道：“大人一会儿就要回去吗？”霍青点点头。楚岫又道：“对了，钱校尉说，明日会和李副将一同去将军府上拜访。”霍青仍是点点头。楚岫本来还想说，钱虎要带她们城里城外地逛一逛，见男人心不在焉的，也就不出声了。
　　坐了片刻，霍青起身道：“我得回去了。”楚岫连忙揭开被子，下了床，取来披风替他系上。霍青叮嘱道：“这里是天子脚下，不比范阳。无人陪伴，不要随意出客栈。既然来了，我叫钱虎领你们四处看看。这里什么地方好玩，什么东西好吃，没有他不知道的。”楚岫一一应下，心中只觉凄然。打开房门，目送霍青离去。
　　其实也怪不得他，明明是自己非要跟来的。将军大人是何等身份？这里有他的父母、亲朋，哪能跟在范阳时相比？自己又是这么个模样，带在身边，也实在碍眼。楚岫倚在门边，呆呆地想出了神。直到冻得腿脚发麻，打了个寒噤，这才搓着手，一路小跑着躺回床上去了。
　　从福仙居出来，霍青骑着追风一路徐行来到朱雀大街。长街两旁多为公署，官员此时都已下班。又兼天色暗红，冷风凛冽，正是捂雪的天气。街上车马行人稀少。长街的尽头便是皇城。霍青伫足良久，追风不耐烦了，“咴儿、咴儿”地嘶鸣起来。男人一夹马腹，转过辔头，人马便钻进了路旁的一条小巷中。
　　“哎呀！是霍将军。恁久没见您了。”原来那卖馄饨的小贩还在。见了霍青，忙不迭地作揖。霍青下了马，在摊子前坐下来，说道：“来一碗馄饨。”小贩道：“好来，老规矩。不放葱，多放辣。您尝尝，味道变是没变？”霍青吃着，味道丝毫没变。小贩坐在炉灶旁边，说个不停，聒噪的习惯也丝毫没变。
　　“您这趟是回来探亲吧？哦不，您一定是来参加咱公主大婚的。听说新科状元姓崔，他姐姐原是宫里的奴婢。后来嫁给咱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就是房家大少爷，当了一房姨娘。后来大少爷娶了尚书家的小姐。谁知那小姐没福气，生下个儿子就死了。哪里晓得那姨娘的兄弟，居然考中了状元，当上了驸马。那姨娘如今也风光了，前两个月听说给扶了正，当上正房奶奶了。您说说，怎么好事全让他们家给摊上了？一夜之间，竟成了皇亲国戚。哎——要不怎么说，人比人，气死人呐。”
　　霍青“嗯”了一声，喝下最后一口面汤。掏出帕子抹干净嘴，寻了半日，忘记带铜板了。小贩道：“不忙，您以后来，一起算就是了。”霍青道声谢，牵着追风出了巷子。眼看快三更天了，便骑马回了乌衣巷。
　　婚礼当天，绿珠起了个大早。因今日公主大婚，罢朝一日，各官署不办理公务，故而房子陵此刻仍趟在床上熟睡。坐在梳妆镜前，由金宝、小玉服侍着梳头化粧，绿珠望着铜镜中的贵妇。所谓居移气，养移体。自从搬到正屋来，每天早晨一打开窗户，便有阳光从南面直射进来。住得久了，气色慢慢好了起来，就连腰杆也变得挺拔了。
　　梳好了盘桓髻，金宝将朝阳五凤挂珠钗绾在绿珠发髻上，哂笑道：“奶奶今日用什么簪子？”绿珠道：“你看着办吧。别太艳了。”金宝在首饰盒内拣选了一阵，挑出一枝梅英采胜簪，一枝事事如意簪，仔细地插在她鬓间。又拿菱花小镜子替主子照着脑后，躬身道：“您瞧好不好？”绿珠道：“不错。”时境不同，待遇也不同。这世道就是这样。
　　自屏风后更衣出来，房子陵醒了，坐在床沿上，正由丫鬟伺候着穿上鞋袜。绿珠命丫鬟退下，自己跪在床边的踩脚凳上，替他套上家常的玄色缎面暖鞋。房子陵见绿珠已然打扮得齐齐整整，抬手拈住垂在她鬓唇的一缕金珠穗子，道：“今日是你弟弟成亲，你紧张什么？”绿珠手上不停，口中应道：“能不紧张吗？我们小门小户的，不似你们，见惯了大阵仗。”房子陵莞尔一笑，见鞋已穿好了，便兀自起身往耳房里出恭去了。
　　待房子陵穿戴妥当，夫妻俩出了小院，一径往前庭正屋向长辈请安。静仪公主与房驸马也已起得身来。刚敬了茶，嬷嬷就抱着小君虞来了。他快满两岁了，刚刚学会说话。嬷嬷搀着他走到爷爷、奶奶跟前，跪在垫子上磕了头。又搀着他跪在房子陵、绿珠跟前磕头。小君虞会叫“爷爷、奶奶、爹爹”，唯独不会叫“妈妈”。嬷嬷教了很久，总是学不会。或许是玉芝在天有灵，不希望有人替代她在儿子心目中的位置吧。
　　一家人在花厅内用过早饭，绿珠便带着金宝、小玉两个，先行赶去崔府。崔紫墨是新科状元，如今又被授予门下省给事中一职。官阶不过五品，却是天子身边的近臣，专责顾问应对，参议政事。今日大婚之后，更将成为当朝驸马，自然不会还住在原来永安坊的宅子里。太后在东市兴民坊，另赐予了崔家一所豪宅。崔父皓贵为国丈，亦不再担任督粮小吏，而是在家当起了老太爷。闲来养花种草，读书习字，又得衣食丰裕，清贫了半辈子，总算享上清福了。
　　到了崔府，宫里的嬷嬷、侍女已经到了，正在喜房内服侍新郎倌更衣。彼时风俗，公主招赘驸马，或是男子入赘女家，皆由新娘乘轿上门迎娶。除了新郎倌不覆盖头，不用父兄背出喜房，其余几与男子娶女子的礼节无异。在喜房外等候片刻，嬷嬷出来禀报说，新郎倌业已穿戴整齐。绿珠入了喜房，命金宝分发喜钱，在场众人个个有份。又道：“一大早赶来，诸位辛苦了。家父母已在内厅置下茶水，请嬷嬷和各位姐妹那厢坐坐。”便叫小玉领着宫里来人都退下去歇息。
　　足蹬丝履，帽插宫花，锦袍玉带，披红挂彩。绿珠令崔紫墨展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好一阵打量，不由赞道：“弟弟这般人才，莫说皇家的公主，就是九天仙女也配得。”紫墨毕竟年轻，面上一红，嗔道：“姐姐莫开我玩笑。”转而肃容道：“小弟能有今日，全赖姐姐之功。若无姐姐这几年的忍辱负重，何来今日？请受吾一拜。”当即双膝跪地，向绿珠拜了三拜。
　　绿珠赶忙扶起，眼中含泪道：“小弟说哪里话来？是我这做姐姐的该谢你才是。要不是你自己争气，姐姐也没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常言说得好，伴君如伴虎。倩宁公主又是那么个性子。今后无论公事私事，行来都须谨慎。记下了？”紫墨点头应是，又道：“今日姐姐见到初云公主，务必代我向她致意。”绿珠拿纤指一戳他眉心，笑道：“知道啦。这还用你提醒？专心当你的新郎倌吧，那小霸王可不容易应付呢。”
　　姐弟二人说了些私房话，便一齐来到正屋。崔氏夫妇上坐，受儿子三拜，叩谢养育之恩。二老封了红包，又叮嘱儿子，在朝为官要尽忠职守，在家为夫须恪守“夫”道。紫墨一一应下。又敬绿珠茶。小妹红蕖则向紫墨叩首，意为拜别兄长。不一时，上门道贺的亲友陆续抵达。紫墨便随崔父至大厅迎接，绿珠、红蕖则与崔母吴氏在花厅接待女眷。
　　话说崔家在京里本无亲眷。直到崔紫墨中了状元，随即被太后招为驸马的消息传回岷州老家。崔氏族人中有几户家境殷实的，便凑了路费，遣了族中一能言会说之人专程来大都拜望，意思是不好断了来往，今后应当多多走动。昔日不闻不问，今时趋炎攀附。可见人情冷暖。崔皓明知如此，却也不忘根本。答应今后帮着家乡修缮祠堂、兴建家塾。族中子弟但凡有来京里应试的，一定代为照应云云。
　　今日来贺喜的，就有几家是从岷州远道而来。其余的，有国子监祭酒程韬玉，司业顾况，礼部尚书吴昌绪，侍郎柳中庸，门下省侍中张祜，以及其他文职官员。还有崔紫墨在国子监的师兄弟，本次会试一同考中贡士的同年，崔皓在西郊当督粮官时的上司、同僚等等。因婚礼在皇城举行，其余皇亲国戚到时便直接前往宫中喝喜酒。崔府这边多是家中管事送来贺礼，代为祝贺。
　　午后未时起，皇城朱雀门前，车马辏集，门庭若市。众皇亲国戚络绎而来。时辰尚早，皇甫倩尚未出发去崔府迎娶新郎倌。皇亲们入了朱雀门后，便在太极殿内闲坐，自有宫内教坊的艺伎出来歌舞娱宾。殿前广场上，各家郡主、小官人奔来跳去，嬉戏玩闹。大喜的日子，长辈们不忍责怪，便由着孩童们撒野。只是辛苦了负责照管的侍女、小黄门，不免顾此失彼，手忙脚乱。
　　房子陵随父母入得太极殿，一路与众亲戚、世交通家问讯。俄而，看见霍青赫然在座。至霍房两家互通问候，房子陵便施礼道：“许久未见，霍兄别来无恙。”霍青拱手回礼，道:“匆匆一别，整整三年矣。”静仪公主与甄夫人正说着话，见他二人情形，不禁叹道：“是啊，谁想这三年里竟发生了恁多事。哎——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甄夫人为甄缑嫁与霍英一事，至今耿耿于怀，亦叹道：“谁说不是呢？你总比我好些，好歹抱上了孙子。我这儿子，哎——不提了。眼看他弟弟倒要做爹了。”原来甄缑嫁与霍英第二年上也怀了身孕，此时已有六个多月了。说话间，夫妇二人上前来向静仪公主、房驸马行礼。
　　只见甄缑比婚前丰腴了不少，乌发润泽，面色红润，肚腹高高隆起，少女的青涩未脱，却也即将为人母。静仪公主拉着她手道：“才多久没见，肚子就这么大啦。怎么样？身子还好吧。一定得多走动走动，这样生产时才会顺利。”甄缑道：“谢谢阿姨关心。缑儿知道。”静仪公主点了点头，想去故去的媳妇玉芝，心头一阵唏嘘。
　　甄夫人因没见到小君虞，便问：“小少爷呢，没一同来？”静仪公主道：“来了。才到宫门口，叫小丫头派人抱进宫里去了。说是这里人多，等的时间又久。索性让他在芳菲殿睡个午觉，和小公主一处作伴，等拜天地的时候再来。”甄夫人听闻，说道：“不如咱们一同往芳菲殿瞧瞧去。小皇子多半也在那儿呢。”静仪公主正有此意，便唤了甄缑同行。三人出了太极殿，坐了彤辇，往后宫西内苑去了。
　　“公主，您瞧。他们三个睡得多香呀。”阿奴坐在床沿上，将盖在皇甫珏、房君虞身上的锦被掖了掖。又探过身去，瞅了瞅睡在大床最里厢，刚刚出生四个多月的皇甫琰。他出生时未足月，体质有些羸弱。好在后天养育得法，现今并无大碍。白皙如玉的肌肤，精致完美的五官，浓密如扇的睫毛，尽管只有这么一丁点儿大，却已经是个“气死宋玉，羞煞卫玠”的绝世小美男了。
　　皇甫擎对于这个而立之年好不容易得来的大胖小子，宠爱到了极点。刚刚满月，便封为吴王，食邑两千户。每日办完公事，一得了空，必去孺子室探望。储君乃国之根本。皇甫琰的降生，使得朝廷上下欢欣鼓舞。所谓母以子贵，简宁如今在金鹏后宫的地位，可说是坚如磐石，再也无人能够撼动了。
　　“嘘——轻点。”佳人倚在床边的绣榻上，朝阿奴打了个手势，道：“等一下宝宝出去见了那么些人在，又得人来疯。今晚上势必睡得晚。让她多睡一会儿吧。”阿奴点点头，蹑手蹑脚地下得床来，坐到佳人脚边，应道：“公主，您对小公主有所偏爱。您发觉了吗？”简宁道：“大概吧。她是头生子嘛，当然宝贝咯。第一个稀奇，第二个就不稀奇了。再说了，做娘的总是喜欢女儿多一点。”
　　正聊着，漱霞进来禀报说，静仪公主一行前来探望。简宁正待起身往正殿相迎，便见静仪公主与甄夫人相携入得殿来。甄缑腆着个大肚子，由一名侍女搀扶着，跟在两人身后。遂迎上前去见礼。
　　静仪公主从漱霞口中得知，小家伙们都在寝殿里睡午觉，便压低了嗓门道：“君虞怎么样？也睡了？”简宁道：“姑姑真偏心，就知道惦记孙子。”静仪公主捏了捏人儿脸蛋，笑道：“小丫头，越发贫嘴了。”说着，与甄夫人同至床前探视。
　　简宁则挽住甄缑，问道：“近来感觉到胎动了吗？瞧你脸色不错呀。”甄缑道：“嗯，晚上动得可厉害了。这几天整夜都给折腾得睡不着。脸色自然好啦。吃了睡，睡了吃嘛。”相识日久，甄缑与简宁早已契若金兰。说起话来，全不似当初那般讲究。
　　甄缑将人儿略一打量，说道：“小皇子过满月的时候，姐姐还有些发福。这么快就瘦回去啦？”简宁不无得意，应道：“当然咯。早就给我摸索出来了。等你生完这一胎，我把方法教给你，保证你很快也能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那厢甄夫人与静仪公主站在床边端详着三个小家伙，面上满是艳羡，说道：“你们都好福气啊。唯独我的青儿，什么时候能给我添个孙子，哪怕是孙女也行。就犯不着看着别人家的孩子眼馋了。哎——”静仪公主道：“太后她老人家盼孙子不也盼了十几年。往后的事情，谁说得准。你别急，急也没用。”甄夫人只是叹气。
　　大家在芳菲殿内吃茶聊天，打发时间。不消多时，三个小家伙陆续醒了，便给各人抱在怀里逗弄着玩上一阵。眼看申时过半，长乐宫传来消息，倩宁公主从宫里出发去崔府迎亲了，简宁便向静仪公主等人告退片刻，好梳头换妆。才换上了吉服出来，却见皇甫倩一身新娘礼服，站在众人面前。静仪公主、甄夫人都惊呆了。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简宁连忙迎了上去。心道：不是吧。这时候难道要上演《落跑新娘》？皇甫倩一把拉住人儿的手，便往耳房去。简宁知她有话要说，便回头向众人笑道：“小倩恐怕是太紧张了。我同她说两句便没事了。”又吩咐阿奴去请殿外的嬷嬷等一等。不过说几句话的功夫，耽误不了吉时的。
　　裙带未解，皇甫倩便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道：“云姬，我不想嫁了。怎么办？”纵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佳人仍是给吓得不轻，忙道：“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为什么不想嫁了？崔公子不好吗？是你亲口答应的呀。”
　　皇甫倩嘟着嘴，将手肘支在膝上，捧着脸道：“可是……想来想去……我还是喜欢枫表哥多一点。”简宁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还惦记着呢。乃劝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既已选了崔公子，便不好轻易反悔。你想想，要是今日悔婚，后果不堪设想。安逸侯是不错。但他对你是个什么态度，你也亲眼瞧见了。自从去年行完冠礼，回了江南，就再也不肯到大都来了。去年年尾，太后发了数封信去催他。他推三阻四的，就是不肯来。到此刻你都要成亲了，他还不肯露面。我说一句话，你别生气，他是拿你当亲妹妹看待，并无半点儿女私情，所以才躲着你。但凡有转圜的余地，也不至于如此。就算你今日为了他，不顾一切要悔婚，他也未必领你的情。你掂量掂量，到时候，吃亏的可是你自己。”皇甫倩闷头不言语了。
　　简宁见状，一把将她从马桶上拽了起来，说道：“外头嬷嬷催得紧，一会儿传到太后、皇上的耳朵里，那可不得了。去崔府的路上，你慢慢想我的话吧。”乃将小妮子推出了耳房，一路送到殿外负责迎亲的嬷嬷手里。心中不由道：这媒人做得真够呛。
　　酉时三刻，有内侍飞鞍回报，倩宁公主在崔府的迎亲仪式已经举行完毕。即将出发返回皇城。简宁这厢得了消息，便不再耽搁，当即与静仪公主、甄夫人、甄缑带着皇甫珏、房君虞，以及阿奴、漱霞等一班随行侍女分坐数辆彤辇赶去外城太极殿。皇甫琰因为年纪幼小，生怕鼓乐人声过于嘈杂，惊唬到他，便由教养嬷嬷抱回了孺子室。
　　抵达太极殿前，下了彤辇，皇甫珏一见到广场上有那么些小孩在嬉戏，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进去。简宁拉着她，不让去。她非要去，一面使劲挣脱人儿的钳制，一面恳求道：“妈妈！妈妈！我要去玩。你让我去嘛，让我去嘛。”简宁道：“一会儿小倩姑姑就要到了。听话！否则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皇甫珏哪里肯听话，立时哭丧着脸，鼓起了腮帮子。一顿嚎啕大哭，眼看在所难免。简宁拿她没了折。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和她讲道理，得了，省省力气吧。便蹲下身来，替小家伙将披风系牢，叮嘱道：“玩一会儿就回来。不许欺负别的小朋友。不许摔交。听见了？”皇甫珏“嗯嗯”地猛点头。简宁一松手，便兴奋地冲了出去。
　　静仪公主抱着小君虞，因道：“小公主性情倒好，喜欢热闹。君虞实在太安静了。”简宁起身道：“姑姑多虑了。君虞还小呀，等再长大些，就晓得怎么玩了。他这样乖才好呢。”说着，将君虞接过来抱在怀里，说道：“对不对？你最乖了。”便一口亲在他小脸上。君虞有些害羞，垂下小脑袋，将脸蛋埋在人儿肩窝里。一旁众人都笑了。
　　在太极殿内坐得久了，鼻间充盈着浓郁的脂粉香气，熏得人头脑昏瞶。霍青信步走出殿外，站在月台上，一手扶定云石阑干。天色渐暗，看着暮色中那些在广场上无忧无虑玩耍着的孩童，男人嘴角微微扬起，泛起一丝笑意。
　　忽然，感觉有人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自己。回头一看，是一个两三岁大的小女孩。围着猩红的锦缎镶白狐毛小披风，戴着白狐手套，耳朵上套着一对小小的白狐耳套。便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躲在我身后？”皇甫珏仰起头，冲霍青甜甜一笑。“我们在玩捉迷藏。你别动，让我躲一躲。”说着，撩起男人玄狐大氅的下摆，钻了进去。霍青依言，当真一动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霍青问。
　　“我妈妈叫我宝宝。”皇甫珏抱住男人的一条长腿，躲在他身前。
　　“你爹娘是谁？”
　　“喏，妈妈在那儿。”
　　霍青顺着皇甫珏手指的方向望去，簇拥着的人群恰好散开，佳人转过身来，目光正与他相遇。就如张爱玲书中所写：在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简宁走上前来，开口第一句：“噢，好久不见。”
　　（第一部完 谢谢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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