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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珀
　　作者：倦空

　　第一章

　　血珀碎裂了又恢复，一如当初。只是，裂痕不复，字迹不存，斯人不在。
　　一段关于诞辰石的传说就此落幕。
　　十年如弹指一瞬，我们都已经学会了取舍。
　　一切，在哥的回归，初雪的决绝和我的婚礼上，划上了最终的句号……
　　****** ****** ******
　　与他相识，是在一个他出席过无数次，我也参加过不再少数的朋友聚会。然而我们见面，却是第一次。
　　那一年，我十六。
　　哥照常带我去参加他们的朋友聚会。
　　由于年龄相近的缘故，我常常和哥一起参加他们的朋友聚会。也因为个性开朗外向，哥的朋友我大多是认识并且熟识的。而对于经常出席聚会中的那些个人，自然是已经是熟到了一捏就烂的程度，完全没把他们当成学长学姐看，一点儿也不拘束，在彩色变幻的闪光灯下疯得不亦乐乎。
　　骤然间，在这样的场合里见到一个生面孔，我还一时没反应过来。
　　远远的我看到他安静的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微笑着看着大家在舞厅的中央欢畅的身影，自己却不参加。长长的刘海柔顺的搭在额前，深邃的眸子溢满笑意。端着酒杯的手腕轻轻转动，高脚杯中灵动的液体顿时映着灯光绚丽生彩。
　　呆愣了一会儿，下一秒，我立即尖叫——
　　“哥，有帅哥，帅哥耶！那个那个，那个是谁？我要认识，绝对绝对要认识他！”
　　“哪个？这里还有你不认识的？”接过我的话头，哥好奇的顺着我的手的指向望去，
　　其实，说到帅气，不可否认，哥也绝对算一个。他是属于那种既阳光又邪恶的男子，虽然总是给人温暖舒畅的感觉，但是又不可忽略的能感觉到他的不羁和叛逆。他笑起来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好温暖好舒服，抿唇不语时，又有种浑然天成的贵族气质，言行举止，有些傲慢有些闲散，总归是个极具吸引力的矛盾体——可惜，有种说法叫做审美疲劳。从小看到大，什么样的感觉都会看到没有，管你是否帅到人神共愤、天理不容，一个“审美疲劳”直接将你三掷出局、淘汰、PASS，连败部复活的机会都没有。
　　我总是拉着哥到处找所谓的帅哥，气的一旁的对哥垂涎不已的花痴女咬牙切齿，却是半点法子也没有。只得在背后骂我没眼光，说什么占着个现成的高档品还满天下的盲目搜索，而且最最让她们不能容忍的是我所谓的帅哥其实是比不上哥的。全方位的比较权衡，几乎是没有一点能及得上哥，全盘皆输。——我承认，我有不算轻的恋兄情结。没事也很喜欢缠着哥，做什么事也要拉着哥。但是，这是一种依赖，或者可以是说是一种喜欢，但绝对不是爱。哥也很宠我，陪我玩“帅哥搜索大行动”，丝毫不介意我放着他这个现成的大帅哥不管，而去满街追着别的人跑。
　　从来，都是如此。
　　所以我以为，这一次，也不例外。
　　可我错了。
　　看见我所指的人，哥诧异的看着他许久，而后唇角轻扬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是很愉悦。
　　只是回头面对我的时候，却用的是严肃而毫无半分玩笑之意的神情。“小含，谁都可以，但偏偏他不行。”
　　“为什么？”我很失望，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心中却对那人更加好奇，暗地里下决心非得认识一下不可。
　　“不为什么。小含听哥的话，有的人，遇见他，你会后悔终身的。你们——我怕会出事。”哥难得认真，脸上没了调笑的神色。
　　“后悔终身？有那么严重？”小声的嘀咕了几句，看了看哥的脸色不善，我没胆的点了点头。
　　见我点头，哥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想到，你居然回来了——竟然，不告诉我……”
　　我惊讶的抬头，望见的却是他那招牌似的微笑，眼神犀利如逮住猎物的豹子，玩味而兴奋，刚才似乎是我的错觉。
　　“去玩吧，再等会儿我带你回家。否则楚姨非宰了我不可。”推了推我，哥到一旁倒水去了，不再理会我。
　　我带着疑惑回到大厅，又疯了好一阵子。在我几乎忘了那个人的时候，不经意的回头，却发现哥正在和那个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他先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而后，不知道哥说了什么事，他皱了皱眉——很轻，几乎看不出——然后扬眉轻笑，大抵是表示不苟同吧。回了几句，便舒服的往后一靠，倒在沙发上，又静静地听着，不言，也不语。对此，哥无奈的摇摇头，笑得很纵容，目光倒也柔和，哪有平时半分叛逆。偶尔挡住他欲倒酒的手，将他手中的酒杯拿掉，换成饮品，他也不反抗，就着哥倒好的饮品喝下去。哥的动作娴熟，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显然这是两人之间常有的动作。——如此，哥和他，该是熟识的吧。我想。
　　哥的话我一向都很听的——一半是出于我知道他总是对的，是为我好；另一半，则是……很没骨气的我，怕他。所以，他们聊天期间，我只是远远的看着，好奇心膨胀却又不敢过去。一场平时玩得尽兴的聚会，因为我的失神无端失去了吸引力。
　　“哥，回家了。”指了指表，示意他时候差不多了。顺便，偷偷再瞧了那个男孩几眼。
　　夜晚，灯光下，他五官清俊得不真切。模糊，可似乎又有惊心动魄的俊秀。
　　我叹了口气，拼命咽着口水，见色忘哥的在心底诅咒着阻碍我追帅哥的哥，脸上却挂着自认为最适宜的微笑。
　　“你好，我叫沈依含。”为了帅哥，我是连身家性命也不顾了。不看就在他旁边的哥，自我催眠般鼓足勇气上前。——好在哥只是挑挑眉，什么也没有说。我还真怕他直接反对，那样的话我多半是没有勇气反抗他的。十几年的习惯，要改，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你好，我是夏雪扬。”他怔了怔，立即报以微笑，不冷也不热。凤眼一斜，细细的打量着我。眼光不犀利，不会失礼的让人觉得如芒在背。显然是个交际能手。
　　“雪扬，我得先送小含回家，你……”哥犹豫了一下，看了我，又看看他。
　　“哥……”我急得直拉哥的衣角。
　　叫他和我们一起走啦！叫他和我们一起走啦！
　　我在心中大喊，奈何哥不理我的拉扯，更听不到我心中的呐喊。
　　“我么？这倒没事，等会儿有人来接我。”他又笑了，这一次，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暖意，令我在惊艳之后，大大得把哥嫉妒了一番。——所谓见色忘义，也不过如此。
　　“哥，你们认识？”刚上车，我便气呼呼地问。那么一个帅哥，放过太可惜了。难得一个和哥不相上下的人耶，没理由错过。
　　“恩，很熟。”哥不甚在意的回答。像是没注意到我在问什么。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叫他一起走？”我憋了一肚子的气，又不敢对身边这个人吼，火气无处可散，伤肝伤肺。我容易么？
　　“恩？一起走？”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哥警惕地看着我。“你想干什么？没听听见雪扬说有人来接他？你安什么心？”
　　“哥！”我气结。瞧瞧、瞧瞧，这是什么话啊？他那神情，那语气，怎么看怎么觉得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正在打良家妇女的主意，图谋不轨——虽然我的确没安什么好心。“好歹我是你妹妹对不对？你怎么帮着外人都不帮我？”
　　哥小声应了句，我没怎么听清楚，总之，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哥。”硬的不行，我来软的——软硬兼施，双管齐下。“看在小妹我孝敬您多年的份上，给我介绍一下好不好？我保证不打他的歪主意！就说几句话啦！我好奇嘛。”
　　“刚才不是说过话了？”哥揉了揉太阳穴，也不知是疲惫还是被我闹腾的。
　　“就那么一句，而且还不冷不热的。和对你的态度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怒吼。
　　“才第一次见面，你想他能怎么对你？我和他几百年的交情，你一来就想弄个平等？小丫头你的春秋大梦倒是挺美好的嘛。”丢给我一个白眼，哥食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方向盘，边开着车子，边说：“我不是给你说了谁都可以，就他不行吗？你怎么就不听？我难不成会害你？你们两人……我怕会出事啊——雪扬他……”
　　我正带从哥口中听到些关于夏雪扬的内幕，谁知他突然停住了。
　　“哥……？”我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哥侧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车子早在刚才停在了路边。窗外，不断的有车子闪过。车内，死般的寂静。
　　“哥，我……对不起，我不问了，我……”
　　“没事——小含，听哥一次，他和你，真的不适合。”哥的声音格外的轻，透露着些许疲惫，听得我心惊，狠狠地点头。
　　“好。”
　　“回家吧！”拍拍我的头，哥又笑了，但却与从前的笑不同。像被勾起了伤心事，笑得分外寂寥。
　　回到家，我一直不明白哥最后几句话的意思。
　　“他很你……真的不合适。”
　　哥的话总是回荡在我的耳边，让我一夜无眠。浑浑噩噩的直到次日清晨。
　　这种话，哥该不会是在担心……
　　想到昨晚车内突来的死寂，我又否定饿自己可笑的猜想。问题，也许根本就不在我的身上。想了想，头晕晕涨涨的，果然，昨晚失踪的睡意带着更大的气势向我席卷而来。既然什么都想不了了，所以我干脆什么都不想，倒头大睡，补眠去了。
　　虽然放弃了这样一个帅哥很可惜，不过，相较之下我当然更在乎哥的感受了。因而，即使那个夏雪扬再好，我也决定……放弃了。
　　夏雪扬，夏雪扬……
　　念着这个名字，我沉沉的睡去了。
　　睡前，想到的，竟是夏雪扬最后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第二章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至极。
　　由于放弃了一个极品大帅哥，我的心情十分郁闷。短时间内，我想，应该没有那个所谓的猎捕帅哥的伟大兴趣了。偶尔想想，还真就不甘心。不过也不是后悔，反正我这个恋兄小妹是以我哥为最优先考虑的。
　　哥来找过我几次，却没有再提聚会的事情，只是开车带我去四处逛逛，感觉像是躲避什么似的。偏偏在哥面前我又是敢怒不敢言没胆，日子也就这么无聊的过着。
　　我知道，不是他们不再聚会，而是那个人——夏雪扬，他每次都参加了。哥是为了彻底隔绝我和他吧。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听不懂话，做事没分寸，见到哥那日的表现，借我个胆我也不敢打那个人的主意。外人嘛，怎么说也要生疏些。
　　我正想的出神，妈突然冒了出来，吓了我一跳。
　　“妈，你干什么？吓死我了。”我抚着胸夸张的说。
　　“是你自己没事吓自己。我都站在这里看你出神看半天了，你无视我的存在我还没有训你，你倒先告状了？”
　　我翻了翻白眼，决定保持沉默。斗嘴，我永远胜不了她。一来，她是我妈，说不过我就拿出长辈的架子压我。二来，她从来不讲道理，说些全天下就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歪理，说得我头昏脑涨，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为了保住我可爱的小命不得不投降。
　　“小含，你和小然是不是吵架了？”见我没有接口，妈也就直奔主题了。
　　“没啊！谁说的？我怎么会和哥吵架？”拜托，我恋兄您老又不是不知道，我敢和他吵？又不是脑袋进水了——我心中暗暗叫苦。
　　“也对，小然是不会和你一般见识的。那你怎么惹着他了？”
　　“妈！”我大吼。
　　——听听，这是什么话？！什么都不清楚就先给我定罪、判刑，这什么世道！
　　“叫那么大声做什么？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难怪……”妈皱皱眉，又准备开始说教。
　　“妈，我问你，到底我是你孩子还是萧然是？你怎么就是老偏向他？有的没的都是我的不对？”
　　“你这不废话么？”妈丢给我一个“你白痴啊”的眼神，“他大你整整两岁，我还能抱错？要真抱错那就太好了，我立即把你给扔出去……”
　　我瞪大了眼睛，还没有开口，又被抢白。
　　“好了，好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了，没事吵吵闹闹生点小气，闹点脾气就算了，过了就好，别往牛角尖里钻。小然对你那么好，你也该知足了……”妈又开始了她最擅长的长篇大
　　论。
　　我越听越不对劲。这话怎么就这么耳熟？等我想明白的时候，脸色绝对是黑到不能再黑。恐怕和包公他老人家就差那么一个月牙了。——这话，不就是妈每天必看的言情电视剧里劝夫妻和解的台词么？
　　在呆下去，我保不准自己会干出什么不孝之事来。一气之下，我摔门而出。
　　背后还传来妈幽幽的叹息声。
　　“这孩子，长这么大还这么野，真是不懂事。希望小然不要嫌弃她才是……”
　　我听着背后一阵恶寒。天，我妈这是在想什么！我恋兄归恋兄，可说到她那个份上……也差太远了吧？想了又想，我觉得还是先躲一段时间，等我妈正常了一点再回去比较保险。否则按现下的发展状况和我妈的抽风程度，下一秒就说给我和哥定终身，立马着手婚礼事项绝对不是什么惊天动地不可置信的事。说不定还来个年龄受限，干脆先订婚免得夜长梦多。大好青春，成群帅哥可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单身贵族，自由万岁”一向是我的生存准则，人生箴言。于是，一番衡量下，我拨通了哥的手机。
　　“小含？有事么？”接到我的电话，哥似乎很意外。感觉似乎是他在等某人的电话时却接到了我的来电。
　　“哥，我到你家暂时住几天，最近台风加剧，波及过大，低气压一片，我避难呢！”
　　“到我家？”哥加重了语气，顿了一下才问，“你现在在哪里？”
　　“就在你家楼下！不欢迎啊？”停在电梯处，我拔高了音调，对他字语间的犹豫不满。
　　“你等等，我就下来。”想了一会儿，他才接道，“是楚姨怎么了吗？把你吓得都跑出来了。”
　　“Bingo！我妈她啊～心血来潮，想把你我凑成双、配成对。我能不逃么？我还想为我伟大的帅哥事业多奋斗几年呢，才不想英年早逝，踏进婚姻的殿堂、爱情的坟墓！”我开玩笑似的说道，却不知道哪个字刺激到了他，明显听到电话另一头的哥呼吸滞了一瞬，才叹气：“楚姨她是太无聊了吧。没事让她到我家找我妈，也就不会自己一个人乱想了。”
　　正说着就见电梯到底，门开后，哥的身影就映入我眼帘了。
　　“哥，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真是越来越帅咯。”我立即冲上前，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有求于人啊，总得奉承几句。不是有句话说什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么？本小姐真是将中国文学的博大精深运用的淋漓尽致啊，要是我曾经的语文老师知道肯定会感动的痛苦流涕，对我刮目相看的。不就是语文偶尔不及格经常拖均分么，语言文学，重在灵活运用，成绩分数是其次嘛。
　　“哦？我看不是见到我好，而是见到我家实在是太好了吧？”晃晃手中的钥匙，哥取笑道。脸上，又是从前那种调笑的神情，和电话里的感觉宛若两人。就不知是他掩饰的太好还是我想的太多。“你就不怕楚姨担心？”
　　“不会不会，她要是知道我在你家，铁定是一百二十个放心。我估摸着比我呆在自己家还放心，或者说白了是开心——指不定她还眼巴望着我干脆直接过继给你家，她乐得逍遥自在！”
　　“你又不怕她胡思乱想了？”扬扬眉，存心的丢难题给我。
　　“也对……管它了，先不说这个。哥，呆会我们出去玩吧！”我侧头想了一会儿，“最近都没有好好的出去玩过。再加上我妈这次的刺激，我一定得好好犒劳犒劳我自己，放松一下。等下我们去西城那边吧，你开车。上次那家水吧的老板好像不错，可惜那天太匆忙，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今天去确定一下，说不定又是一个帅哥呢。”
　　想到帅哥，我不由得两眼放光。衣食父母找到了，花痴病自然免不了要犯——不是有句话叫什么“饱暖思淫欲”么？(*^__^*)
　　“小含……”哥叫我，欲言又止。
　　我停步，应声回头。才发现哥皱着眉头，有些为难。那种神情，是不久以前才有的记忆——夏雪扬第一次出现后，在回家的车上。
　　“怎么了？”我小心翼翼的问，心中一紧，就怕再出什么事。
　　丢了一位大帅哥已经令我扼腕终生了，可别告诉我以后都不许再继续我这项伟大而艰巨的花痴事业了！那样还不如一刀了结了我痛快些。
　　“哥还有点事，你先到楼上去？”询问似的话，却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的语气。
　　我摇了摇头，不太高兴。
　　“那你自己出去玩玩，我晚点给你电话。”说着，抬头望向了大门处。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见到了几个人——哥的朋友，我都认识。没有夏雪扬。——难道这样的聚会也要避开我么？还是，姓夏的一回来，我就无关紧要，被排除在外了？突然觉得很悲哀。似乎多了一个夏雪扬，哥便从我的生活中一寸寸剥离——确切的说，是把我从他们的世界中一点点的隔离开来。只因多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我就从主角退到了配角，甚至是路人甲……
　　一直到我踏进电梯，哥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厚厚的铁门在我眼前缓缓合上，隔绝的，放佛不仅是电梯内外，也是，那个曾经属于我的国度。
　　回到屋里，我气得摔东西。然而，不怎么威风甚至很丢人的是，我丢的是枕头，而且，摔在了床上……= =|||
　　找不到发泄对象，我只好把怨气扔给了夏雪扬。从他出现开始，我的快乐生活就渐渐消失。虽然他是很帅没错，不过威胁到我幸福美满、作威作福、横行霸道……咳，悠哉游哉的生活，再帅也没用！别以为我花痴就没原则——恩，也许。
　　气了一会儿，我就开始找吃的玩的。然后抱着堆积如山的零食走向了网络。电脑竟然是开着的，而且连页面和MSN也没有关。大概是走的时候太匆忙，忘了关吧。我有些小小得意的想，没料到我一个电话就能让哥忙成这样。成就感油然而生，怨气也冲淡了不少。正自我感觉良好时，有信息发来——
　　“岳铭？哥的朋友啊，找他的么？”我自言自语的嘟囔着，边说边点开了对话框。反正他们那点破事没有我不知道的，也不担心什么偷窥隐私的问题。
　　“萧然，你怎么还在？快点过来。顾凛不是给你打过电话了吗？”
　　“什么事？”很少见岳铭这么着急，鬼使神差的，我没有点明身份学着哥的语气回了这么一句。
　　“什么事？你问我？！！！该死的，顾凛不是说他通知你的么！！！没时间解释了，你在哪里，我来接你。”显然时被我的问句刺激到，岳铭的字里行间都是掩饰不了的急躁，甚至一连加了好几个感叹号。似乎对于萧然的不知情愤怒大于惊讶，理所当然的斥责。
　　“岳铭哥，是我，小含，哥他刚刚已经匆匆忙忙的离开了，发生了什么事吗？”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我急忙表明了身份。连一向直呼其名的气势也没了，恭恭敬敬的加上了“哥”
　　字。
　　“小含？萧然已经走了？”
　　“嗯，就在刚刚。什么事那么急？”
　　“哦……也没什么，就是约你哥出来，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既然他出门了，那就这样，bye～”很明显绝对不是我的错觉，他在有意的回避。单纯的约人需要这么十万火急么？甚至，对哥，用了近乎命令的指控语气——这是他们这么多年的相处中我从未看见、也不可能出现的。
　　在岳铭的头像恢复灰黑后，我关了MSN。随手点开了哥来不及关的网页。一个一个的翻，无聊透顶的东西——全是医学知识，而且还无一例外的都是关于出了名难治的先天性心脏病的资料。难到哥想当医生不成？之前从没听他提起过啊！他不是攻金融和法律的么？
　　无缘无故的怎么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真是够另类的兴趣。

　　第三章

　　接近零晨一点的时候哥才回来，十分疲倦的样子，我正看动漫看的兴奋，也没理他。他坐到我身边的沙发上，竟然没催我去睡觉。我本是打算这次就算他拿刀比着我脖子我也绝不像上次那样没骨气的屈服，一定要把这部动漫看完了再去睡觉的，可是却许久不见他有所动静。诧异的回头望着他，意外的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你去医院了？”脑中闪过什么，我莫名的紧张起来。
　　“嗯。”哥淡淡的应了一声，右手遮住了双眼。
　　“哥，你……没事吧？”我突然想到了那些心脏病的资料——也许并不是无缘无故
　　的……
　　“没事，就有点累，你先去睡吧！”他仍旧一只手搭在眼上，另一只手向我挥了挥，示意我去睡觉。
　　“哦。”我缓缓起身，却没勇气问出心中的疑问。不去求证，猜测，永远是猜测，它的程度远不如事实残忍。
　　“小含。”走到房门的时候，我被叫住。
　　“什么事？”停脚，不敢回身，我小心翼翼地问。
　　“哥最近比较忙，你……可能陪不了你了，明白吗？”
　　“明……明白。”我抑制住想哭的冲动，轻轻的关上门，尽量不表现出任何一点异常。
　　可门一合上，我就瘫倒在地。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力气被抽干，连起身上床都变成了奢侈的愿望，迷迷糊糊的，我就蹲在门后睡着了。
　　早上醒来，因为睡姿和地方不对的关系，全身酸痛无比。见到阳光，我小强般的生命力完美展现，拍拍身上灰尘，拉拉衣上褶皱，我一时忘了昨晚的担忧。打开门，脚还没踏出就被呛了好几口，半天才缓过气来。
　　“哥？”我惊讶的叫出声来。
　　客厅中全是烟雾，分外呛人，哥还坐在昨夜回来时坐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的吸着烟。背对着他，我不知他的神情怎样。却是可以明了绝对不会是我希望的。
　　难道，他一夜没睡？哥以前从来不曾这样一根接一根，不要命的吸过烟！在我印象中，他几乎是不抽烟的。我吓得脸色苍白，下一刻才意识到该干什么。急忙打开所有门窗通风，而后走到哥面前收了他的烟，我几乎用哭音吼着：
　　“不就心脏病么？干嘛这样折磨自己？想死得更快是不是？”
　　听到“心脏病”三个字的时候哥抖了一下，却听见我最后一句话而回了魂。听明白了似的，对我安慰的笑笑：
　　“什么心脏病？你以为我得这个病？”
　　“不是吗？”
　　“不是，”哥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来，“我没事，去医院……去看一个朋友。”
　　“朋友”一词咬字极重，但我大大的松了口气——不是哥本人就好，我很自私，但不贪心。“早说嘛，吓死我了。”
　　拍拍胸口，我大刺刺的坐了下来。只要不是哥就与我无关了，我很冷血的想。毕竟那个人和我关心不大，甚至是没有接触。——其实，细想来我也是关心则乱，先天性心脏病，若哥真的是得了这个病，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打从出生就存在的病呀。
　　“哥，别抽烟了！”我伸手抽走了烟，“你整夜没睡？”
　　“嗯。”
　　“天！”我这才正视哥的脸，“哥，你哭过了？”不然眼眶为什么红红的？
　　哥听到我的怪叫，闭上眼睛别过头，没回答。
　　“算了，就当我没说，去睡了去睡了。一夜不睡，你当自己神仙啊，是如来佛祖还是观
　　世音菩萨，不用休息？”说着，推着他去卧房。由于哥的几乎没有反抗，倒也轻松的让他睡
　　下。
　　在哥家呆了几日，原本是去避难的，没料到遇到这种情况。我只好自发自主的当起了全自动的免费全职保姆。天知道我在家可是从来不干任何浪费体力的活的！
　　我边自怨自艾的叹气，边向楼下走去。沉浸在悲痛的阴霾中竟然忘了世界上有一种东西
　　叫电梯，分布在拥有高海拔的人群聚集地带。
　　边一步一步的跨着楼梯，我边思忖：说什么，今天也要好好放松一下。既然出事的不是我哥，而且我最近累死累活的也够辛苦了，鉴于人类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正确指导——我应该好好犒劳一下伟大的本小姐了！
　　走过了大半层的路、挪了几乎全部的楼梯，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电梯的功用，用我突然不怎么灵光的脑袋想了想，纠结了那么几十秒，我还是跨进了电梯，企图节约一切可节约的体力。进去不到几秒，电梯便到底了。真真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把我给打击到了——敢情我就那么强悍的直接从34楼走到了2楼？
　　一抬头，意外的碰到一个人。
　　一身浅色系的GUCCI立即吸引了我的视线。在顺着一看，眩晕感随即而来——神呐，上帝啊，观世音菩萨呀……我实在太感谢你们了。居然送了个这样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无可匹敌的帅哥给我！看来，上天还是眷顾我的，这只坐了一层的电梯原来是有指示的。浅蓝色是一种如烈马般近乎刁专的颜色，若是不足以驯服它，那么招惹它无异于自寻死路。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将浅蓝的媚展现的淋漓尽致。
　　——对面的人双手插在裤包中，斜靠在复古的檀木圆柱上，纯白的衬衣外套着淡色的休闲衣，配以如冰般泛着凉意的蓝色长裤，GUCCI的高贵正好衬托出他的优雅，精致的如同展览柜上的工艺品。他的肤色比常人白了许多，加上蓝色服饰的映村，乍一看，似有种几乎病态忧郁的苍白。但那雪亮有神的眼睛却清晰的昭示着双眸主人的气色甚好。那神色，令人一见，心便柔了三分，舒坦了七分。略长的刘海搭在前额，格外的柔顺，使他整个人，也微显文弱，浸透了几分墨香似的淡淡的书卷气。几乎可以说是让人一见便移不开眼——桀骜不驯的眸子和温文尔雅的气质，在这个人身上，柔和融洽得颇具魅力。
　　见我一直站在电梯门口盯着他发呆，丝毫没有让路的打算，他轻轻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悦还是无奈的神色闪过他的眼睛，短短不过数秒。他将自己的情绪神情控制的很好，要不是绝对相信我自己对于帅哥的敏锐性，我恐怕会以为刚刚是我一瞬间的错觉……我倒是更欣赏这个人了。
　　把对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的我对此人是越看越顺眼，心中万分激动，大脑暂时性罢工般地忘了去理解之前那眉头轻皱的含义，只留下视觉系统仍旧照常甚至超常的工作，盯着百年难得一见的极品珍品，高兴得直想方鞭炮庆贺我这一重大的收获。
　　原本就因为他过分白皙的皮肤和略带忧郁的蓝色服饰而凸显的优雅贵气，加之如今这魅惑万分的蹙眉，我仿佛看见了童话中的王子，不，是看见了动漫中的贵公子正一点一点的在我眼前凝聚……
　　还好我自小身体就特好，没什么心脏病高血压什么的怪病。否则给这么一天上仅有人间绝无的稀世珍宝一刺激，没准我就因兴奋过度，就这么拜见伟大的马克思，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我摸摸脑袋，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左右思量——怎么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呢？
　　看见我状似若有所思实则大犯花痴的表情，也许是早已习惯，他倒也不介意，抽出手，
　　他倾身上前，礼貌性的笑笑，轻声道：“对不起，请让一下。”
　　被帅哥如此礼貌的“请求”着，我脑袋死机了一半，晕机了另一半。无意识的移到另一边，回味着那个不冷不热却又格外好看的颇具礼节的浅笑。
　　“夏雪扬？！”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叫了出来。
　　闻言，他回头。被我吓了一跳，诧异而又含着询问的目光投向我。
　　我后悔也迟了。刚才的反应纯属不经过大脑的，对于帅哥的非条件反射。现在把人叫住了，才想起答应过哥的话，有种自残的错觉。天啊，我收回先前对你的感谢赞美，送谁不好，偏偏送个我不能动的人，只能看不能动是何等的酷刑呐！而且，最最可恶的是，这个人……这个人简直精致漂亮到没天理！
　　当日在夜晚，包间的灯色昏暗，也没瞧清他具体长什么样。大致是凭着对帅哥的本能反应发觉他这个猎物，至于容貌，还真没多大的印象——难怪刚刚总觉得他眼熟却又没认出来——现在我的心那个痛啊。答应放弃的，居然是，居然是……老天爷，我恨你！你这不明摆着捉弄人么？怎么，嫉妒我周围俊才颇多，派个人来刺激我？
　　心痛，心疼，我心肌梗塞!
　　我气得面红耳赤，却又无计可施。爸常年在外，妈她就一个孩子个性，自顾不暇，所以我大多时候是和哥在一起的。对于萧然这个从小管束我到大的哥，我向来不存在什么反抗意识。他说不能，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说能。
　　夏雪扬困惑的看着我。大概是不明白先前还一副花痴模样的我为什么突然叫住他，而后又恨得咬牙切齿。他可能在疑惑什么时候得罪我了。
　　“有事么？”他出声，拉回了正奋力诅咒上天的我的思绪。
　　“哦，没！”我尴尬的笑着，连忙摆手，“纯属自然反应，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思。”
　　他听得一头雾水，困惑更深了。
　　“你找我哥？”见他盯着我，脸上尽是不解，我懊恼的发现他居然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于是忍气提醒道，“我哥是萧然。上次在聚会中我们见过面。”
　　听完我的话，他才想起来似的，对我点点头，又送了个微笑，还是先前那种，我心中有些小小的郁闷：怎么对哥和对我的态度差了那么多呢？性别歧视？
　　回过神来，夏雪扬已经关了电梯门，上去了。

　　第四章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瞪着紧闭的电梯门半晌，我不顾形象的大吼——虽然用哥的话来说我一向没有什么形象可言。
　　从来没有遇到这么不把我防在眼里的人。本小姐即使算不上倾国倾城、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大美人，委屈点也至少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的小美人一个。长这么大，父母宠着，哥哥让着，朋友捧着，还没有遇到过这种被漠视乃至无视的状况！长得帅就可以瞧不起人么？
　　夏雪扬，新仇加旧恨，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暗自下了决心，我决定立即采取行动——首先，要对他那个太过于侵袭我抵抗能力的外貌有所免疫，以免一见到他我就被怔得晕头转向，什么都忘了。像刚才一样傻愣愣的等人走了才想起来该生气，那就臭大了。心动不如行动。于是我返回电梯，按下了34楼的上楼键。心里盘算着回去趁他们聊天的时候偷窥——错了，是观察。第一步是习惯他对我有着绝对致命力的脸。我发誓，我不是在为自己多看几眼而找借口，真的。我对着电梯顶的电灯发誓。
　　偷偷摸摸的潜回去，我“无私”的牺牲了今天大好的休假时光。
　　哥和夏雪扬在客厅坐着，无奈哥家再大，也不可能穿过客厅这个进屋的必经之路而不被两人发现。可怜的我只得畏畏缩缩的蜷伏在玄关处偷听，偶尔探出脑袋小心翼翼的瞟几眼客厅里的情况，以及——夏雪扬。——想来，比起勾践同志卧薪尝胆的敬业精神，我这也算不上什么。
　　“谢了。其实没什么大问题。你担心的太多了。”语带轻笑，是夏雪扬温润的嗓音。
　　想起这个人明显得直白的不公平待遇，又是一阵气闷。
　　但是，话分两头，上次直接与他本人对面时只震撼于他的相貌，其他的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如今只听声音，才意识到他的又一惊人之处。向来自认是天之骄子的我突然有些感叹上天的不公，竟给了这个人几乎所有人梦寐的特质。
　　夏雪扬的声线略脆，很是悦耳。不知是否出于习惯，他和哥说话的时候，比起平时更轻柔了些，也微微压低了些，格外的好听，尤其吸引沉迷动漫有着严重恋声癖的我。
　　这个人，不仅外表胜人一筹，就连声音，也是世间罕有的。十六年来，我第一次遇到一个完全可以和萧然匹敌甚至有凌越迹象的人。
　　是谁说，这世上不存在着完美？里面那个眉眼带笑、温润如玉的人不就是一个么？
　　有些嫉妒，也有些羡慕，咬着牙我愤愤的猜测着夏雪扬可能的缺点同时也不忘埋怨上天的极度偏爱。坚决不去正视我答应放弃的人竟是十全十美的完人这个残酷的事实。
　　直到后来一切落幕，我才明白，这世上，真的不存在完美。因为，所谓完美向来都是不被允许的。
　　如萧然所说，绚烂之极反归平淡，完美的尽头终究是毁灭。
　　当然，这是后来的事了。
　　糟糕！
　　我吐吐舌，自己竟然又走神了。还好他们没说什么重要的事，否则我真该考虑买块豆腐
　　撞死了。
　　“小含的事……”
　　咦，在说我？我眨眨眼，更加好奇。
　　“你说刚才下楼的那个？”夏雪扬的声音里有着不确定。
　　我气结。
　　敢情在楼下我说了半天，大少爷他还真是把我从头忽视到脚。可怜我刚才还以为他终于想起来了。
　　“你们……刚才遇到了？”哥透着担忧的语句传如我耳，更让我心中不快。——这两人到底是怎么了？
　　“是遇见了，只是在电梯口处碰见的。然，你在担心什么？”
　　“雪扬……”哥叹了口气——这似乎快成了他最近的新习惯，“你们两个的情况很特殊。”
　　没头没尾的一句，没料到夏雪扬居然听懂了。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低的说了句，“我知道。”
　　“小含喜欢过很多人——但凡她认为入得了眼的帅哥。”哥自顾说着，像是没有听到夏雪扬的话。“她几乎是是从懂事起就在这样追逐的游戏中长大，乐在其中。”
　　我有那么恐怖么？说得我见一个喜欢一个似的。虽然我的确是很喜欢帅哥带来的视觉美，但从未觉得自己有那么的花心。
　　“那么——我被她看上了？”声音中略带笑意，没有哥的沉重。
　　“小含虽然喜欢过很多人，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过谁。”
　　“……”
　　一阵沉默。
　　我不太懂。明明在谈论我，可好象他们都懂，唯一不明白的却是身为话题的我自己。难道哥的意思是我会爱上夏雪扬，但恰巧夏雪扬又不是一个可以爱的人？
　　“也对。对她来说，两年的时间太残忍了；对我来说，这样的尝试，太冒险了。”轻缓的嗓音中再无笑意，这一句，像是单纯的感叹，又比之深沉太多。“所以我说，我知道。”
　　“对于你们两人，我都太了解了。一旦给予时间和机会，小含她——十有八九会爱上你的。而你……能么？”
　　“既要担心你妹，又要顾及我的承受力，然，你不累么？何必给自己加这么多的负担。放心吧，我的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差。这件事，依你就是了。我能明白的——你的宝贝妹妹，我保证，见到她能躲就躲，躲不了就少说话，ＯＫ？”
　　喂喂喂！这是什么话啊？躲瘟疫呢？我是洪水猛兽还是瘟神灾星？有必要说得……呃，这样难听吗！我怎么会爱上这种人，开玩笑吧！哥的担心太多余了。我承认夏雪扬给我一种“惊艳”的感觉，十分符合我的审美眼光——应该可以说是合乎世上绝大多数人的审美水平，不过，人都还没有认清就已是新仇旧恨一大叠——这种现象，我们一般称之为“成见”，或者引申为“前科”——谁还有精力去谈情说爱？
　　“好了，不说这些了。陪我出去走走，太久没有回来，已经感觉到陌生了。”说着起身，似欲离开。语调是一派轻松。“回故乡还得别人介绍，真是……算了！你今天就劳驾您给我当一回免费导游吧，萧大少爷。”
　　“能为夏公子效劳的在下的荣幸。”哥的声音也随之带了笑，调侃意味甚浓。
　　突然的转变令我一时难以作出反映，直到他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惊回了我的思绪，我才
　　后知后觉的急忙溜了出去。匆忙中再一次忘掉了伟大又可爱的电梯，直接飞奔下楼，速度之快，竟然赶上了刚从两人出电梯出来，逐渐远离的背影。累得我差点两脚一瞪，双眼一翻去告别周公，拜见马克思。
　　好你个夏雪扬，你专程来克我的是吧？
　　跺跺脚，我边走边骂，引得路人一片侧目。我赌气似的一一瞪回去，惊得众人以为我愤
　　世嫉俗，欲把他们杀之而后快，纷纷抬头挺胸，目不斜视，以最快的速度闪离我。
　　转了几转，想起哥的话，我又不免一阵泄气——我……会爱上夏雪扬？
　　会么？
　　不会么？
　　摇摇头，我竟然不能立即做出回答。
　　从第一次见到夏雪扬开始，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念他想他，讨厌抑或喜欢，从没有人让我这么在意，连哥，也不例外。但，夏雪扬却破了例。这样，我能说不会？
　　可，会，又凭什么？
　　容貌？嗓音？这些我追求了十几年的东西，向来都是看见时兴奋，可一转身又什么也记不住。怎会突然上了心？我不信——这些东西，我追求了十多年，不曾也不会停止，当然也不会独独钟情于一人。
　　然而，不能一口否决，其中原因又是什么？

　　第五章

　　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无意中竟走到了“翡翠”——一家神秘的顶级玉石店铺。铺面并不大，离城也不近，生意却尤其的好。人们似乎是被那古朴而又奇特的装潢设计所吸引，小店外总是人山人海。但是店主是个怪脾气的人，听唯一的店员说，店主规定每天只接三个客人：6：00，12：00，18：00。三个时间踩点各一个，一秒不多一秒不少。说是玉石都是有灵性的，只等待有缘人来领取，庸俗的气息过甚会损及玉石，所以只需在指定的三个时刻等待有缘人即可。说来也奇怪，每天的这三个时刻，总有不同的人由于不同的原因处于不同的目的偶或者必然的踏点而来，买走一块玉石。而那些流连在橱窗外的人，着魔似的总是相差那么几秒，或多或少。
　　这总使我联想到不久前刚看的动漫里，那个神秘的店里华服女子的话语——这个世界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你能来到这家店是因为有必要。
　　“翡翠”开了二十年，店主却从未露过面。他是什么身份没有人知道。有人从“翡翠”那兼有中国皇室和欧洲宫殿风格的店铺设计中大胆而夸张的猜测店主可能是皇族与贵族之后，中欧混血儿。未知的总是神秘而强大的。传言如同雪球，越滚越大，到后来传成什么样我也略有耳闻——总之是版本众多、内容夸张。不过倒也吓退了不少人。信不信是一回事，敢不敢却又是另一回事。众多猜测就这么传着，闹事的也就没了。店主仍旧是从未现身，迷一般的人——流言的可怕就在于明知它是假的却还是忍不住去相信。
　　“翡翠”那奇特的规矩也由此得以保留至今。
　　经过橱窗的时候，我看见一串红色的玛瑙。
　　并没有刻意去注意时间，走进去，瞧着女店员笑得柔情万分，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以为自己的时间不合适会被店员给请出去，没料到对方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我，并没有说什么。没有“欢迎光临”，也没有“对不起，请您下次再来”之类的话语。我晃了一圈，却没有看见我在橱窗外见到的那串红玛瑙，有些疑惑，本想询问店员的，但在她那笑得令我发毛的表情下，我只好悻悻的离开。算了，不就是一串破石头么，何必为了它去自找罪受。平白惹得心里难受。
　　迈出“翡翠”，我又有些不舍的回头——真是讨厌的时间规定！嘀咕了几句，正欲离开之际，却在橱窗外相同的位置偶然瞥见了一块血色的琥珀，在艳阳的光辉下静静的躺着，不甚起眼却让我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眼。
　　自暴自弃的转回身，一边唾弃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眼睛和没骨气的内心，一边还是以类似甚至是凌驾于龟速的步子往回走——人家不会把我当成无赖吧？或者傻子？不遵守乃至无视店主的规定冲进店中为的就是一块怎么看怎么不好看但偏偏价格却比黄金还高的连颜色也及其不吉利的呈现血红色的未打制成型泪滴似的完全没有艺术美感可言的琥珀……
　　正在我胡思乱想把自己弄得头晕脑涨几欲昏倒的时候，女店员轻轻移动步子迎上我，浅浅的笑着，丝毫没有先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感，缓声问道：“请问您看中了哪块玉石？”
　　我茫然，下意识的寻找时间——十二点整，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我以为是幻觉，但那指针确实是三针重合，甚至在我盯着它看的那至少十秒的时间里，不曾动过一下、走过一格……我面部有些僵硬，一定有哪里出错了，不是这个店有问题，就是我自己有问题——我宁愿相信是我自己有问题，而非在误打误撞中进了什么不干净的异世界。上苍保佑，只要能让我活着走出去，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了……
　　“请问，您需要什么吗？”女店员略微放大了声音。
　　“厄……这个，那个……我……”完了，难不成被鬼附身了？否则一样伶牙俐齿的本小姐怎么会说话打结，辞不达意，还差点不小心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女店员笑笑，本不是很美的脸却让我一阵失神——我确信，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
　　“您是看中了那串玛瑙么？”我回神，正好望进她那有魔力似的黑眸，连忙侧开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是那个第一次看见的玛瑙，而曾摆放的血珀却又不见了。真真是个鬼地方！
　　一次又一次的确信这个地方的诡异，但更诡异的是到最后我也没有逃离，着魔似的摆出了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安然的开始了购物之旅。
　　“我是想要那个……恩，就是刚刚放在那个玛瑙位置上的那块琥珀。”
　　女店员从容柔和的脸上显现了迷惑，“琥珀？你是说，刚刚？——放在那里的一直都是这串玛瑙呀……”
　　见状，我心反常的兴奋，脑中闪过了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传说。难道说是什么寻找主人的有灵性的玉石特意让我看到的么？于是，我耐着性子详细的描述了那块红色琥珀的形状，试图说服店员并唤起她对于这块琥珀的记忆以便她进一步的将之卖给我。
　　但是，听完了我的描述的女子却是一脸震惊，手足无措起来，用明显掩饰的语气说：“抱歉，店里没有那种玉石，小姐你看错了吧。刚刚放在那个位置的是一串红色玛瑙。”
　　……看错？我会视弱到连玛瑙和琥珀都分不清？好歹本小姐对于宝石珠宝类的还是有点概念，家里不多不少也收藏了好几柜的宝石，就算是颜色相同，玛瑙和血珀还是有本质的区别的好不好？而且还是一串和一块诶！又不是瞎子。
　　我疑狐的看着她，眼神是赤裸裸的不相信。“我听说，这里的规矩，只要是在预定的三个时刻其中之一到店的，可以买任何顾客希望购买的，不是吗？”
　　“不……是，是——”方才还一派从容的女子忽然结巴起来，像在挣扎什么，“是”了半晌，才犹豫地接下去，“是购买进门前看中的最后那块。”
　　“那也就是说——我是为了那块琥珀进来的，最后看见的也是它——我只能买走它了是不是？”
　　“可是……小姐——”
　　“小玉，卖给她。”一个男子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吓了我一跳。侧身便看见店门背光处站着的人影。很高，身形有点瘦，脸隐在阴影中不甚清晰，隐约可以看出他的五官很深刻，气质有种复古的中欧感觉，但语调和语音又是极其标准的中国人。我心里有些明了，大概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向来不现身的神秘店主。——似乎是赚到了呢，今天！
　　被唤作“小玉”的女子听见男子的声音先是一喜，听清楚内容后又是一惊，“祈先生，可那个是……”
　　“不是。已经放弃了不是么？所以没有关系的，放在我这里不就是因为不想要了，希望赋予它新的主人吗？再说店里的规矩不能坏，不然我就白费这二十年了。”男子笑笑，走到我面前，容貌清楚的呈现在我眼前，我不免又是一顿花痴。“小姐，请你稍等，你要的那块血珀，我这就去取。”
　　突然意识到什么，我愣那里，不可置信的看着神秘店主的背影——不然我就白费这二十年了，他说“我”——不是吧，这个人，二十年？虽然知道“翡翠”开张了二十年，也明白店主完全有可能不曾换过人，可当看见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顶多三十不到的人把这两个分句联系起来时，我完全是无法抑制的震惊。这个长相不输夏雪扬和萧然的俊逸店主，难道只是看起来比较年轻，实际是老头一个，而已吗？天知道我最大的忌讳就是年龄，除非你是动漫中那种不老不死的永生族，否则管你保养得再好，但凡超过的三十的就统称大叔，超过四十的一律是欧吉桑……
　　这个已经开店二十年的神秘帅哥，不是，已经沦落到欧吉桑的国度了吧？真是，不是一般的可惜啊……
　　我仰天长叹一声，无比郁闷——该死的，最近真是频繁受到打击，先是夏雪扬，再是这个店主……反正老天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不让我好过就是了。亏我还指望你救我出这个怪异的地方，果然是病急乱投医，还好这里也不是真的是什么恐怖地带。死猪不怕开水烫也不能泼硫酸吧？——不对不对，怎么把自己给骂进去了。死马当作活马医也不是拿砒霜当解药呀！简直是不可靠。
　　带上东西我离开“翡翠”后，我继续无目的的闲逛，不时颇有趣味的回忆我带着血珀离开时叫小玉的女子不甘又不敢的复杂神色还有那个有着深邃眼睛雕刻般五官的——打住，那是个欧吉桑！沈依含你给我争气点，不要见到美色就忘了自己姓啥名啥，是何种生物，那是一个年龄足够当你老爸的老、男、人！
　　一直到一切落定，我才知道，那个被我称作老男人的祈先生，其实年龄已经大到了可以和我的祖宗同辈。只是在那个时候，我对于容貌和年龄已是没有任何的执着，对于那种神话中的身份，也是没有了曾经的热忱……
　　就这样，浑浑噩噩，一会儿喜一会儿怒的我度过了第一个不敢光明正大花痴、还必须不时呵斥自己的平淡（？）下午。
　　我把血珀随时带在身上，琢磨着该把它打磨成什么样子。起初还兴致勃勃的研究着那种形态更好看耐看，后来，由于研究时间过长，我竟然越来越喜欢它最本真的形态，舍不得打制了。于是这块血珀便那样一直带着，几乎与我形影不离。

　　第六章

　　再见夏雪扬的时候，他瘦了很多，依旧很白。也依旧，那么耀眼。可我却不复曾经的狂热，因为我终于明白了哥的话。我，的却会爱上夏雪扬，而且，已经爱上了，在不知不觉时已然沉溺在无形的力量中……
　　那天，出乎意料，哥又带我去参加了他们朋友之间的聚会，和从前一样。我还以为，这一次，夏雪扬不会在。
　　看见夏雪扬的瞬间我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扭头观察哥的反应——他会皱眉，或让我回去，我以为如此，不过他仅仅是向夏雪扬打了个招呼，就什么也没说的带着我和岳铭顾凛他们打招呼去了。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一样，反而显得我畏手畏脚，偷偷摸摸。
　　“萧然！”岳铭看见我们，远远的就打起了招呼。“小含也一起来了？”
　　“恩，不欢迎啊？”岳铭是哥所有朋友里最散漫的一位，把“纨绔子弟”一词演绎的生动形象。因而对他，我向来少了份尊敬。
　　“哪里哪里。”岳铭眨眨眼，故作神秘的问，“怎么，最近又有什么收获？”
　　我白了他一眼，这个人啊，怎么感觉对于帅哥，他比我还热心？
　　“怎么，没收获吗？”我没有听错，某人语气中的遗憾实在是太明显了，让我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你好像很遗憾？”
　　“也算是吧。不过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和顾凛么？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校内的校草级人物，怎么每次都被你无视到底呢？”他摸摸下颚，看似很苦恼地思索着。
　　“顾凛还不错啦，不过他是静蓝姐的人，不能动呀！至于你么……”我用鄙夷的目光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岳铭打量了一遍，装作很痛心的说，“难为你们学校的女生了，这样的人竟然是校草。”
　　“喂喂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用“你很白耶”的眼神把他扫视的遍体鳞伤后，缓缓的开口继续，“话说，静蓝姐一直很看重你和顾凛的‘关系’哦！不过鉴于你的气质真的有待提高，所以才忍痛割爱，只把顾凛划入她的势力范围。实话告诉你吧。光看长相呢，你还是勉强入得了本小姐的眼的，可是论帅哥最最重要的气质呢，对不起，三振出局！Game Over！直接扫地出门，连败部复活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看着岳铭明显被震到的神情，我好心的问道，“基本就是这样了，你那个近似于吃了睡睡了吃的某家养动物的脑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本小姐今天心情不错，可以免费为你解答解答。”
　　“萧然，过来管管你妹！”受不了的岳铭终于决定搬救兵了。对着那边闲聊着的哥和顾凛大吼。“顾凛，是兄弟的就过来解救我，不然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怎么了？”熟知我们的哥没理睬岳铭的吼叫，仍然是悠闲的喝着酒。倒是一向温和又好心的顾凛担忧的开口。
　　“没什么，他酒喝多了，发酒疯。”我抢在某人的控诉前回答了顾凛。
　　“谁发酒疯了？你这个死丫头，嘴是一天比一天厉害，最毒妇人‘嘴’啊！”
　　皱了皱眉，顾凛回身给岳铭倒了杯茶。“你还是先喝点茶解解酒好了。”
　　说完还十分抱歉的对我笑笑，替岳铭的不礼貌赔罪。岳铭到是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对于被当作发酒疯的事居然就这么不计较了，任顾凛误会。
　　虽然我经常和哥一起参加他的朋友聚会，也和他的朋友混得很熟，但顾凛是个例外。他是一年前才从英国回来的，和我的相处时间最短，加之他是难得的一个温文儒雅，气质如风，意外的单纯的人，不太常加入我的疯狂举动，我与他相对生疏的多。而且，除此之外，他回来不到一个月就被静蓝姐‘看中’，对内部宣称是她的人，我就更少接近他了——又不是不想活了，去挑战一个顶级大腐女的权威，哪天她发威把我喜欢的人转了性，我还不哭死。所以，总的说来，他和我其实也就是互相见过几次面，知道名字的陌生人而已。更别谈了解了。也因此，他才会被岳铭这个没气质没形象风流成性的大烂人给骗，还好朋友呢？笑话！
　　“我说，那个顾凛啊，你不用理他，他装的。”实在看不下去的我出声提醒。“这人鬼点子特多，狡诈又阴险，不要上当。”
　　“哎哎哎！我是招你了还是惹你了？值得你这样损我？又没和你抢帅哥，干嘛针对我？”岳铭不满的抗议。
　　“你没招惹我，只不过我看不贯你这样对待顾凛这么一个大帅哥。我维护一切帅哥的理念你是第一天才知道哦？”
　　“人家顾凛乐意，你管的着么？”
　　“乐意？乐意被你耍着玩？”我把视线调回一直沉默的人身上，快乐的发现他的脸色不佳。哼哼，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岳铭。”
　　“诶？顾凛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不愧是静蓝姐看中的搭档，光那么一个称呼连个字就听出对方生气了，实在是难得。我终于能够理解静蓝姐纠结的心理了——这么好的搭档，为什么偏偏配的是这么个邋遢的人呢？暴殄天物啊！如果岳铭不是这样的个性，也许早就被我们两人捧在手心，天天研究了。
　　“你是不是该收敛一点了。”顾凛说的很含蓄，不愧是生长于绅士国度的优雅人士。
　　“咳，哦，好。”
　　我并没哟听出顾凛口中任何一点威胁的语气，可岳铭就这样乖乖的住了口。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难不成这个顾凛也是个腹黑的？还是岳铭是所谓的‘气管炎’？
　　“我喝多了，你陪我回去吧。”居然，就在我的面前，岳铭十分自然的对顾凛说出了这样的话。
　　“车钥匙给我。”叹了口气，顾凛没拒绝。
　　我呆呆的看着两人离开，一时间连口都合不上。
　　“下巴掉下来了。”有人敲了我一下。
　　“静蓝姐？！”回头看见笑得一脸诡异的卷发美人，我失声叫了起来。
　　“当然是我，不用太惊讶。有粉红的地方就一定有我。刚刚的所有我都看见了，一清二楚！”调皮的眨眨眼，她晃晃手中的小东西，“我录下来了哦，一字不漏，一个不差。”
　　我背脊一寒，真是恐怖的人。
　　如此的一个大美人，竟然热衷于这样的事情……唉，只能说有不少男人要哭死了。
　　“对了，萧然和夏雪扬，你觉得如何？”
　　“他们？没什么啊。”我一脸茫然，这两人……
　　“唉，所以说你还太嫩了，看着吧。”感叹似的说完，她拍拍我的肩，露出一种让人胆寒的笑容。“好了，你要是有什么新发现记得通知我，我还有其他的事，自己玩去吧。拜……”
　　“哦，对了——”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夏雪扬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哦，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所以……有句话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懂不？”
　　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我不可置信的瞪着她，“姐，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越来越腐了，你。”
　　“呵呵，哪里哪里，多谢夸奖。我的话就是真理，信不信由你，别忘了我是多少年的道行。忠言逆耳啊！”说完背对着我挥挥手，“叫萧然不要喝醉了，别一个人在旁边没顾忌的喝，看着夏雪扬点，否则让他笑不出来。”
　　还道行呢，当真拿自己当千年老妖了么——我叹气，顺着她的话扭头看看哥，顾凛去送岳铭回家了，他倒也就真的那么一个人喝起来。丝毫没有找别人的意思。
　　再侧头135°，夏雪扬的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淡金色的中长发，典型的欧洲面容，不同于夏雪扬略显病态的苍白，他是一种纯粹的天然属于白种人的白皙。侧坐在沙发
　　上，眼睛直视着前方闪烁的灯光，但嘴唇开开合合，分明是在和夏雪扬说话。
　　什么时候，又冒出了这么一个人？！看来他和夏雪扬很要好嘛。

　　第八章

　　休息的时候我故意跑到夏雪扬身旁试探哥的反应，他眉也没皱一下，完全的无视。我彻底糊涂了，这才没多久吧，就不在乎了？要不就是他知道我已经爱上了，所以全然放弃了挣扎任我自生自灭懒得干涉了？
　　嘴一瘪，我也懒得去深思，回头仔细打量身旁的人，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静静的坐在一边不和大家一样去玩。大口大口的喝着水，我脑袋高速运转，思索着怎样开口搭讪。
　　“很奇怪我为什么只是呆在一旁观看而不参加？”耳后传来一个略低的十分悦耳的男声。
　　“嗯？哦……啊！”我吓了一跳，一连发出三个意义不明的感叹词。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和我说话。
　　“有时候，能看着，也是件很幸福的事。”没介意我不成调的回答，他淡淡一笑，有些寞落的感慨，带点伤感的味道。
　　“参加不是更有趣吗？”我赶紧接上话，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让他主动搭理我，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的是白痴——我只是花痴并不是白痴。
　　“应该是吧……”夏雪扬的声音含有不确定，但回答的很认真，“可惜我只喜欢当观
　　众。”
　　这种语调，蓦地令我想起了当日他与哥那通无头无尾难以理解的话。有一句，便是这种语调，他说，“也对。对她来说，两年的时间太残忍了；对我来说，这样的尝试，太冒险了。”三分寞落三分自嘲却是四分的苍白无力……
　　这两句，都听得我心痛。即使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但那种语调，像是绝境之地的自慰，如同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在垂暮之年的喟叹，无力回天的血泪。
　　“你不回去继续？”感觉到气氛的微妙，他打破沉默。
　　“等会儿，现在休息一下。”这种独处百年难遇，放弃了我不后悔死也会被自己骂死。玩嘛，什么时候都可以，不差这几秒，何必急于一时。“你和我哥，厄，就是萧然，很熟吗？”
　　怕他又忘了我是从哪个爪哇国冒出来的，我赶紧加了个介绍。
　　“是很熟，我们从小就认识。小时候两人一起，大概是干尽了那个时候能够做出的缺德
　　事。”说着，他怀念似的笑了，暖暖的笑容让我看的痴迷。“不过，都是很久的事了……应该说，是那种年纪的特权吧！”
　　“从小？”我听出兴趣来了——这么优雅贵气的两个人，竟然也干坏事么？明明感觉是王子般的人物，浑然天成的高雅。“哥怎么从来没有说过呢？而且，从小就认识的话为什么我会不认识你？”
　　“你见过我的。不过忘了也正常，那时候你还很小，中途又被接去法国住了几年。”不知是否是我太过于希望从而出现了幻觉，这次的对话，夏雪扬的态度比上两次柔和了很多，换了个人似的，连气质也柔和了。
　　“那后来呢？”我问，从法国回来时我也已经不小了，应该有记忆了啊，为什么还是不记得我曾见过他？
　　“后来……”他说着眼神恍恍惚惚的，仿佛融入了回忆，“后来在你回来之前，我们就去了美国，和我们保持有联系的，也只有萧然了。”
　　“我们？你还有谁吗？”
　　“……雪辰。”夏雪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甚高明的逃避。
　　“你的亲人？”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着痕迹的倾了倾身。
　　“恩，我的双生哥哥。”
　　那，他如今呢？
　　对于这样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他如此明显的透露出哀伤，连掩饰也顾暇不及。
　　这样的疑问终究淹没在夏雪扬无焦点的眼神中，没来得及问出口。
　　“那你现在是第一次回来？”
　　“中途回来过几次吧，没呆多久又走了。”
　　“见到哥了？他有问你为什么回来吗？——对了，他知道你离开的原因么？”
　　看了眼接连抛出几个问题的我，他象在斟酌词句。好一会儿，夏雪扬都没有出声，只是举起手中的杯子，摇了摇，饮了几口，又摇了摇。
　　我不敢打破沉默，可也找不出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学着他举起酒杯摇了摇，只是怎么也喝不下。难得他与我这么平静的对话，我不想就此结束，想再多和他说几句，无论说什
　　么。
　　“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哦。”我点点头，不敢再乱问问题。刚才因为他的态度比之前稍好，我便得意忘形。如今想来，毕竟是才见过三次面的陌生人，我们还没有到我可以想问什么就问什么的地步。人呐，要学会见好就收。何况我失心在先，总归是输了一半。
　　“你这次回来，还会走么？”这才是我最关心的，人都走了，其他的都免谈。
　　“如果他们不放弃的话，应该还是会吧。不过无论怎样，我还是要回来的。死也要死在这里，谁想居住在那种把人逼疯的鬼地方准是不正常。”这些话夏雪扬说得很严肃，不像开玩笑，不过也听的出赌气的成分。令听者不禁莞尔。
　　“他们？”
　　“我爸妈那些固执的人。”
　　“他们很喜欢‘那个’地方？”不然为什么非得把你带回去居住？
　　“喜欢？”挑起眉，表示他的不悦。
　　我识趣的闭嘴——所谓先爱先输啊。我当真是亲身的体会到了。
　　“小含，你好像很怕我？”盯了我半晌，夏雪扬突然问。
　　我被他那个“小含”弄的浑身不自在，随口应付，“怎会？”
　　哥一直叫我小含我没觉得什么，他这么叫，我却拘束起来。一心希望留个好印象给他——先前，我竟然都忘了在这个人面前保持哪怕一点点所谓的仪态！
　　天，丢大了。
　　“不是么？”他侧头打量了我一下，朝我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倒也没拆穿。
　　我松了口气。
　　“你很怕然？”他又问。
　　我一顿，然？
　　“萧然，你哥。”看我似乎不能理解他太过于简短的话语，他补充。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有中血液倒流的感觉。哥叫他“雪扬”我并不觉得异样，可是，如果对方是两个字的话，去掉姓，不是太……太亲昵了点？就算是情侣，也未必吧。
　　脑中放电影般的闪过过去关于这两人的画面，然后很不适事宜的想起了自称是早已超越同人女凌驾耽美狼晋升顶级大腐女的静蓝姐的话——在同人女眼中，这个世上没有纯粹的友情，尤其是两个男生之间。最后，我很没有定力的加入了这个行业……
　　于是，我发现新大陆似的盯着夏雪扬，压根儿不记得他问了什么。脑中只不断的漂浮着，“夏雪扬和萧然，夏雪扬和萧然，夏雪扬和萧然……”
　　“小含？”
　　“哦！什么？”
　　“我说，你很怕然么？”他又重复了一次。
　　心脏承受不住负荷的抗议了一下，但我还是乖乖的若无其事的点头。心里盘算着哪天把
　　这个重大发现告诉静蓝姐，她一定很高兴，也一定有办法……咳，想远了。不过对象是夏雪扬，我也就仅限于想象而已，难以付诸现实。
　　见我诚实的点头，这个答案似乎令他很满意，笑意一直延伸到眼中，晶亮亮的，我差点就此沦陷。沉醉在美色中的我因而漏掉了他对我背后那个挑衅的眼神和身后哥抽搐的嘴角、无奈的眼神。
　　近距离接触交谈后，我发现夏雪扬竟然比哥还要爱笑。他不是随时随地地在笑，但是随时随地的准备笑。一个很小很小的细节也能令他开怀，难以想象的容易满足。
　　“我和然同年，你得叫我哥。”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他道。

　　第九章

　　“雪扬……哥？”注意到我呼出“雪扬”二字后他轻微的一颤，我有意的顿了顿才加上“哥”字。
　　“就叫二哥吧，我比然小。”回神后，他淡淡的说，却没有再直视我的眼睛，稍稍侧开了头。
　　雪扬……是什么禁忌么？可是，哥这么叫的时候，明明是那么的自然。我越来越不懂他们二人了。不久前，还商量着怎么躲我，一个不断的劝我放手；另一个更绝，对我不冷不热权当空气也就罢了，后来还干脆直接把我列入洪水猛兽的行列，说什么以后见着就躲、躲不开就无视的话。这没过几天，怎么全变样了？这种奇怪的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记得上次电梯门口的见面他都还冷冷的难以接近，而后再见面就是这次……这中间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两人？——那个，夏雪扬口中的双生哥哥，雪辰？应该不会是他，我们连面都没见过，更别说认识了。
　　难不成是我上次把老天骂得太凶，把他给弄怕了，所以顺了我的心来求个耳根清净？
　　思来想去没什么头绪，我就当老天良心发现，大发慈悲，偶尔做做善事吧。要真是如此，那么我收回从前对您老不敬的言辞，慎重地向您老赔礼道歉。
　　——血珀！
　　我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一切，是否与那个神秘的店铺有关?和那个我偶然见到有幸求得的血珀有关？
　　那个琥珀充满了传奇色彩，再加上店主最后的话语……这个际遇本身，就不平凡。思及此，我取出了一直贴身带着的血珀，左瞧瞧右看看，想从中看出什么玄机。正打算转身对光仔细看看，就见夏雪扬奇怪的盯着我，看见我手中的血珀时，瞳孔刹那间的紧缩。
　　上帝呀，真真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我自动无视人的毛病又犯了，居然忘了夏雪扬的存在，傻子似的对着个不甚好看的血珀又瞧又看，我不活啦！
　　夏雪扬盯着我手中的血珀，好一会儿，才问：“血珀？”
　　我点头，这次换我不敢正视他了。
　　“未打制成型的？”
　　我再点点头，心想他肯定觉得我这人不正常。
　　“居然被你买到了么……居然——”他没往下说，转而道，“你去过‘翡翠’？”
　　虽是问句，可他的语气分明不需要我回答。
　　我听出了点端倪，于是就大胆的瞟了他一眼，发现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入神，全然没有注意我的失态，才抬起头，拍拍胸、定定神。
　　可是，夏雪扬怎么会知道我去过“翡翠”？仅仅凭这个？而且那么惊讶的口气——似乎，那个店主说过——
　　“不是。已经放弃了不是么？所以没有关系的，放在我这里不就是因为不想要了，希望赋予它新的主人吗？再说店里的规矩不能坏，不然我就白费这二十年了。”
　　难道说……夏雪扬与这块血珀，有着某种联系么？
　　趁着他出神，我对着灯光反复的照，仔细的研究了好一会儿，也没觉得它有什么与众不同。更加搞不懂夏雪扬那强烈的反应，难道这很奇怪吗？还是它其实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翻来覆去的，不经意间，见到血珀内刻了字。字迹很小很细，刻在内部像是长出来的一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调整了几次角度，才看清楚字迹。
　　那字，竟然是——
　　雪扬？！
　　这是夏雪扬的？果然是他丢在“翡翠”的么？
　　“这个血珀和你……”该问么？能问么？
　　“我的诞辰石。”知道我想问什么，他接口道。
　　“什么？！”别开玩笑，诞辰石？被我买到了？别吓唬我行不行！就算是猜到二者有某种联系，血珀很可能曾是夏雪扬的所有物，可是，诞辰石……这个答案太惊悚了一点吧！
　　——一个人的诞辰石是要留到老的！
　　“这个血珀，是我的诞辰石，正如你所见，里面印有我的名字。”他耐心的解释，无关紧要的样子倒很像是在随口谈论今天的天气不错的模样，满不在乎。
　　“可……我是在玉石店铺买到了，你的诞辰石怎么会——”
　　“啊……这个，事情说来有点麻烦。”言外之意，他不想说。“你……干什么？”
　　“你的诞辰石，当然应该还给你啊！”我说得理所当然，把血珀递给他。
　　“我不要了啊，否则会被你买到？”他回的更加理直气壮，像是我说了什么傻话。
　　“你不要了？不要你的诞辰石？！”我拔高了音调，与尖叫也只有形式上的差别而已。
　　笑着点点头，他为自己的杯中加了点酒。“我说过了，这个有点复杂，一时说不清。血珀既然被你买了，喜欢的话就留着，不想要扔了也可以。不过……”这并不是个吉祥的东西。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我没听到，依稀从他的口型中能辨别些许。但是，怎么会有人说自己的诞辰石不吉祥呢？所以，我曾一度确信自己听错了。直到十年后的某一天，我才醒悟似的想到，十二月的诞辰石里，并没有血珀这一个。而很多年以后，我却仍然不知道夏雪扬的生辰。只是听说了，“翡翠”开张在夏雪扬出生的那一天。听说而已……
　　哥和Nicolas大约是在聚会进行了一半的时候才回来的。法国贵族的脸上有着极其尴尬和勉强的笑容，明显的望向夏雪扬却又是不敢擅自脱离。也不知哥用了什么手段，把这个金发男子弄得如此——呃，渴望夏雪扬的解救。很可惜，打从一开始就抱着看好戏心态的某人并没有出手的打算。之前不会解救他，那么如今，也当然不会有闲情去为他说好话。
　　“那个，他和哥有什么过结么？”忍不住好奇，我问看得兴趣盎然，全然无视法国贵族求救目光的夏雪扬。
　　“Nicolas？”我的问题把夏雪扬带入回忆，忍着笑回答。“只是上次我和然去法国的时候他太过于热情的款待了然，所以这次他来中国，然自然是要回礼的。热情的迎接的当然少不了。”
　　热情的款待，回礼？我抽抽嘴角，看着不远处一副受宠若惊、不敢承受表情的Nicolas——还真是好丰盛的回礼呀。只是仍然好奇——
　　“热情的款待是指？”
　　“在Dust将然灌醉，还‘体贴’的离开，留出空间。”眉眼含笑，夏雪扬应该是忍笑忍的很辛苦。
　　“Dust？留出空间？”我重复了令我迷惑的词汇。
　　“一间酒吧。Nicolas并不常去，而然和我是第一次去。”
　　如此回答，那个“留出空间”自是不难理解。不是很恶劣，却但相当有挑战的玩笑——想到哥当时的情形，我非常能理解夏雪扬刚刚那忍笑的痛苦。简直是难以想象呀。不过对于夏雪扬后一句的补充，我并不是太理解。为什么，要强调他们对于Dust的陌生？
　　夏雪扬顿了顿，斟酌了下语气，调整了下呼吸，才缓缓说出最后一个解释——
　　“Dust，是一家Gay吧。”
　　石化。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好在我并没有怎么喝酒，Nicolas也没有灌醉我的意思。所以最后确保然的安全。”
　　“Nicolas就那么干脆的走了？是你，把我哥弄出酒吧的？”表情依旧有点僵化。似乎让夏雪扬误会了。
　　“不太习惯吧。有点难以忍受，就帮他解了围。”收了笑，似乎对于当时的情况还是有些介怀。并非完全地调笑。
　　“有点难以忍受？”对于我哥在Dust醉倒，任人宰割的情形么？我承认我真的受到了绝对冲击力——一来是夏雪扬的反应，这是正面；二来是我哥所处的角色，这是反面。
　　“法国在这方面比较开放。”见我明显备受惊吓的神情，夏雪扬咳了咳，试图缓和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只是他抓错了重点，解释错了方向。
　　殊不知，我心里正在百转千回，翻腾无比。——无怪乎夏雪扬之前会刻意的强调对Dust的陌生。静蓝姐，今晚你就别再指望着睡觉了，我绝对炸得你万分清醒。唯一的遗憾就是，怎么看，也觉得我哥该是主导者。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位上哼着曲子表示我的心情大好。不仅由于和夏雪扬的相处，更由于对于哥“丑闻”的掌握。这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把柄呢。
　　哥偏过头盯着我，不知情而又无奈的说：“我知道你心情很好，不过，可不可以麻烦你换种表达方式？我正在开车，难道你希望出车祸，英年早逝？”
　　我不满的瞪回去，埋怨了哥几句，识趣的闭嘴。
　　忘了说，完美如本小姐者，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缺陷——五音缺了四音半。O(∩_∩)o……
　　所以我说嘛，这个世上不不可能存在完美的。

　　第十章

　　“叮……”
　　周末清晨，经过一个混乱的晚上，我正睡得天昏地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时候，电话竟然十分不合时宜的响起来，扰人清梦。
　　昨晚先是由于形象及某人自我感觉良好的长相问题和岳铭在QQ上大动干戈的战斗了一场，最后由于战火蔓延过甚，引得顾凛出面调和才生生止住了被鄙视为幼稚——当然，当事人，我和岳铭，是绝对不承认的——的争执。而后又遇上了静蓝姐，探讨了些许所谓的同人界的学术问题。在我发表了夏雪扬那个惊天动地的“然”字一说后，一向以冰山美人形象为主打的静蓝姐顿时大变身，激情澎湃，得意的炫耀着自己识人识事的道行，并细细的问了当时的整个状况和涉及人物的反应。在得知哥早在此之前就已胁迫Nicolas出门时，大大惋惜了一把，扼腕叹息。又在我抛出的Dust事件的炸弹下，从此正式确立了继岳铭和顾凛后的又一观望点。讨论过激，一时忘了时间，也一并忘了回复希子的信息。最后困顿不已的我是在某以眼泪见长，把装可爱当己任，拿“人家”当口头禅的日本女子的哭泣轰炸中不幸阵亡，昏死在床上的。——因而，今早要我早起，根本是一件绝对不可能而不是可能性很小的事。
　　我扯了扯被子，蒙住了头继续睡。可显然效果不大，铃声仍然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显示着打电话的人相当的有耐心，大有我不接电话他就不放弃的继续打的架势。这人烦不烦呀，不知道本小姐周末从来不经过早上直接由中午开始的么？一大早打什么电话，真是……
　　何况昨晚折腾的那么厉害。现在的人怎么都不知道体贴对方。一大清早的打什么骚扰电话！素质啊素质……
　　我眼也没睁，一把抓过电话，不待对方开口劈头就骂：“你没病吧！一大清早的就吵死人的打电话。本小姐不理就表示不想接了，你居然还不识趣的不停的打，显示你有耐心啊？怎么，赶着投胎呢？急什么急？我管你是谁，打扰本小姐睡觉就算你是天皇老子也照样杀无赦！说，车裂、炮烙、凌迟、刀山火海、五马分尸、千刀万剐、蛊毒具上、炖了煮煮了烧烧了炒还是满清十大酷刑，你任选一个。那么想死我成全你，现在、马上、立即，回家准备后事去！……”
　　也没注意对方是谁，打电话有什么事，起床气一向大得惊天的泣鬼神的我根本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就噼里啪啦的、及其熟练的、毫无停顿的报出了一大堆极刑名称。骂得痛快了，被吵醒的鸟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我才歇了下。电话也懒得放回去，我翻了个身，准备去扁周公出出剩下的闷气。
　　“小含……？”电话的那头的人十成十是被我吓住了，半晌才不确定的叫了一声。
　　听见对方的声音，我愣了0·00000001秒，然后立刻从床上蹦起来，一边夹着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句“对不起，你打错了”，一边以直逼光速的速度穿戴整齐，洗漱完毕顺带还清了清嗓子，然后回到电话机前用日本妇女式的坐姿等着，心中忐忑不安。
　　“叮……”
　　果然，几秒以后，电话再次响起。
　　“喂，请问哪位？”我尽量放柔语调，企图让对方忘掉刚才更甚于泼妇骂街的声音。声音里也没有刚睡醒的朦胧，清明得连我自己也以为我实际上已经醒了很久——以假乱真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也以为那是真的。
　　“小含？”同样很不确定的声音，不过不是我等的那个。还没等我有所反应，对方便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奇怪，我打错了？应该是吧。不然怎么会有那样的语气……”
　　“我、就、是！”我强调，字语生硬。
　　“恩？”另一头的人明显愣住了，而后笑意甚浓，“不对啊，小含起床气特大，现在这个时候她应该在睡觉，这样的语气……不像不像。”
　　我气结。瞬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敢情您老也知道这个时候我一定在睡觉？那你还这样算计我？！管他什么怕不怕，恋兄不恋兄，我一时什么都顾不了了，失声大吼：“姓萧的！你成心的是不是？说够了没有？说完了我继续睡。要疯找别人陪你，我、没、空！“
　　哼，我那样的语气是给谁的咱俩各自心知肚明，少自作多情，孔雀开屏！
　　“没空？是么……”哥低低的笑了起来，转过身——听声音应该是侧过头——对另一旁的不知是谁说，“她说，她没空，不用管她了，让她继续睡觉好了。”
　　“谁？”虽然猜到了，但仍脱口问出。
　　刚才那通电话和哥带笑的声音，很明显了不是么……
　　“没空就算了，”悦耳的比哥稍高稍脆的男声通过电话稳稳的传过来。
　　“哦，那就——算——了！”哥故意拖长了音调。
　　“谁说我没空了？我今天全天都没有任何事情，非常的有——空！”咬牙切齿，我一字一句的回答。
　　怎么多了哥夏雪扬，感觉哥就变了个样，可恶又可恨了？还是因为有了对比？居然这样设计我！哪有这种哥哥——明知道我的起床气很大，却故意拖来夏雪扬当替死鬼，自己乐得悠闲的享受风平浪静的第二通电话。末了还不忘嘲笑我几句，这个人，这个人是我哥么？是夏雪扬的朋友么？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的朋友和妹妹。
　　如今，无论是在夏雪扬面前的形象还是在哥面前的形象，我都不保了……
　　萧然同志，这笔帐我记住了！本小姐虽然恋兄，也是公私分明的！涉及私人问题一切都是大事，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此仇不报，非女子！
　　你给我记住！

　　第十一章

　　换了一身蓝白相间的格子裙，我快速的冲到楼下，然后理理头发、整整衣衫，优雅地走向哥的车子。
　　哥看见我的装扮和动作扬扬眉，又诧异又好笑的样子气得人牙痒痒。抬抬头，示意我上车。
　　而另一人，直到我上了车，关了门，坐定后才回归神似的注意到我的存在。对我笑笑代替打招呼。而同一时刻，我听见哥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是坐在后座的我看不见驾驶座上的他的神情和副驾驶座上夏雪扬的反应。我又想起了前几日的疑惑——为什么他们两人的转变会这么大呢？哥不再干涉我与夏雪扬的事，那个除了对哥外总是一副“生人莫进”带点傲气的夏雪扬也转性了？
　　上次，哥的反应是明确的不干涉，那么这次呢？算什么？是清晰的告诉我他是支持的么？
　　他们，有什么奇怪的打算吗？
　　心里没底，我总觉得不安。虽然我的确是个大大咧咧的个性，但对于这种显而易见的折点，还不至于能粗神经到忽略的地步。这让我很矛盾。一方面，我希望和夏雪扬呆在一起，哪怕是单纯的看着他，也希望哥的支持；另一方面，对于两人的转变，我是不安的，反倒更希望哥能反对。感觉上，这样下去会出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就只是一种直觉，而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想烦心事？”副驾驶座上的夏雪扬回头问我。
　　“没，只是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连忙否认，抬头正好对上他眼睛，我慌忙移开——他的眼睛沉静得像是要把人看穿一样。不是犀利，而是澄澈。在这样的目光下没有办法说谎，怎样高明的谎言也甘愿服输。
　　“别理她，从来都是这样。她脑子里什么时候不是装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连自己说起话来都是颠三倒四的，前后不一。”掌着方向，哥头也不回也不忘损我几句。
　　所谓人比人，气死人！我一气，竟然忘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股脑的燃爆竹似的全说了出来。
　　“什么我说话颠三倒四的，前后不一了？哥你才是吧。明明之前才警告我谁都好，就是不能接近夏雪扬的。现在倒好，不但不反对了，还直接跳过默许，变成支持了，你这又算什么——”
　　话说到一半，车内气氛已降到冰点，我也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后悔不已。
　　好一会儿，车内谁也没有再说话，死寂一片，气氛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哥专心的开着车，欲言又止的看了几眼身旁没有任何反应的人，目光里的担忧和愤恨全数落入我的眼中。哥一声不吭，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夏雪扬侧头静静地看着窗外，表情不甚清楚，模模糊糊。我垂下头，不敢发出声音，暗暗恨自己的多嘴。
　　……
　　这场突来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到达目的地仍没有消减的气势——确切的说，我并不能确定那就是目的地，只是哥将车停在了那里而已。
　　车一停，哥就下了车，关门的力道大到我不可抑止的瑟缩了一下，偷偷瞧了他一眼后，头埋的更低了。我知道他生气了，但不敢上去劝他，因为我连他到底生什么气都不知道。而且这么多年来，哥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发这么大的火，顿时让我不知所措。哥刚走没几步，夏雪扬也下了车随后跟去。他若有所思的盯着哥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我安抚的一笑，什么也没有说就追了上去——哥比夏雪扬高出些许，并且步子也很大，夏雪扬先是急急的快步追了几下，再是步子小跑着，最后直接放开步子跑上前。
　　没跑几步，哥就像是后面长眼一样看见了他的动作，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瞪着跑步追上去的夏雪扬——我不确信我是否由于隔的太远没有看清楚——哥的眼睛像是在喷火。
　　出于好奇，我悄悄溜过去。稍稍靠近了些，就听见哥压抑着愤怒的冰冷声线。
　　“你在干什么？！”
　　我打了个哆嗦，周围的温度怎么说降就降？大热天的真么突然冷得人打寒战？
　　“追你啊！还能干什么？”夏雪扬理所应当的回答，末了，还反问了一句。只是这话在我听来暧昧颇多——追你啊。这个，还真是直接坦率的回答啊！
　　“你……当真是越来越没分寸了。”
　　天，这不是快夏天么？怎么气温一降再降，冷得比之冬天有过之而无不及？世界末日了吗？我缩了缩仿佛置身冰窖的身体，朝寒流的中心望去。
　　“算了吧，我的事我还不清楚？能有什么，其实怎样都是一个结果……”宛如降调乐曲的收尾，夏雪扬的声音渐渐低沉轻柔，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漩涡，自嘲背后难掩的绝望霎时散开。“现在，对我来说，那些已经无所谓了。”
　　“雪扬，雪辰的事，我——”哥的声音迟疑中充斥着歉然。寒冷的感觉淡了不少。
　　——雪辰，这是我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上一次是出自夏雪扬。他说，雪辰，是他的双生哥哥。而那时的气氛，如同现在一样干涩。
　　“然，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不会因此怪你恨你，但雪辰这道疤，是永远也愈合不了的。”我看见夏雪扬的侧脸有什么晶莹划过，触目惊心。“从那个时候起，除非我死，否则‘夏雪辰’这个名字，永远是个禁忌。”
　　我总以为，禁忌之类的该是留给最恨的人的特权，但听夏雪扬的语气，明明是如此的眷恋，眷恋那个叫“夏雪辰”的双生哥哥。
　　我轻轻往前移了一点，方便我更清晰的看到哥和夏雪扬的神情。
　　哥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你刚才生气了么？”微微敛了一下眼睑，在睁开，又是初见时的夏雪扬，哀伤脆弱不复。
　　两人的对话总是转换的很快很陡，尽管已经有了一次偷听的经验，我依旧不太能习惯他们的对话方式。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含含糊糊，隐隐藏藏的，大概也就只有他们自己听的懂。
　　“我担心的事……你难道不懂？”
　　“差不多知道一点吧。那么你现在是在生什么气？——后悔了？”
　　“你们两个，真的太危险了。也许无论什么理由，我都不该同意的。”
　　终于，哥的语气恢复正常，周围的空气也不那么冷得难以忍受。
　　我突然佩服起夏雪扬来。他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在哥的低气压下镇定自若，顺畅说话的人。也是第一个在短短是几分钟内让哥的情绪变化那么大，最终又恢复平静的人。——一个能够似乎能够主宰哥感情的人。
　　恍惚间我又不知不觉地出神了，直到他们几乎吵起来的话语冲进耳朵，我才想起自己的任务。
　　“你到底想我怎样？你说雪辰是你的伤疤，好，我不提。你要小含，好，我给。可为什么，以前那个夏雪扬，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皱了皱眉，哥这是什么话。我是随便送人的礼品么？那句“你要小含”又是什么意思？
　　“以前那个夏雪扬，不会回来了。因为——灵魂破裂了，丢失了另一半。”夏雪扬望着哥凄凉的笑笑。“现在这样也很好，不会太痛苦。”
　　“我知道……”哥放低了声音，我竟然听出了脆弱的语调，双手搭在夏雪扬的肩上，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小含她很像雪辰，但是，你不要总是呆在雪辰的阴影里不出来！你这样——想过后果吗？”
　　“我没有呆在雪辰的阴影里不出来。然，你冷静点听我说。”夏雪扬无奈的叹息，反手抓住了哥的双臂，“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给我一点信任好不好？我并不是一味的胡来——我是会乱来的人么？她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妹妹，我能对她做什么？只是，只是，我不想她重蹈雪辰的覆辙……那种痛苦，不想你也承受一次。”
　　“雪辰和她不一样，就算再怎么相像，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而且，你的情况也不允许你做这些事。让我给你信任，那么，对于我，你又给过多少信任？对于你们两人，我赌不起，你明不明白？这样的情况，一个弄不好，你和她轻则一伤一亡，重则——你是不是想我现在就去买两副棺材？还是三副？葬了你们我再殉葬！”
　　在人前向来温和有礼的哥，第一次让我有种他要杀人的感觉。
　　“原来，你实在是难以沟通，我至今才知道。难怪小含明明很喜欢你却又怕你怕得要命。我已经说开了绝对会把她完好无缺的还给你了，你还这样穷操心。”
　　“她全好无缺，那么，你呢？——你是在告诉我棺材只用买一副么？！”哥的语气仍是不见好转。
　　“你怎么这么冲……然，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你理解我的做法，我的理由。但你该了解我的，我决定的事，除了雪辰谁也改变不了。”
　　“可雪辰已经不在了。”
　　“所以现在，我决定的事，已经没有人能改变了。”

　　第十二章

　　“妈，我出去了。下午不回家吃饭。”我边说边往外冲，话还没有说完，人就已经在几尺开外。
　　既上次的“劝说”事件过后，妈平静了好长一段时间。可是——现在她却又更是变本加厉的发挥出来了。我想，唐僧遇到我妈，怕也得甘拜下风。所以，为了我可爱的耳朵着想，当然是能闪多远闪多远。
　　妈在后面气呼呼的说着什么我不懂事啊什么有的没的，声音在我逃命式的不顾形象的狂奔下终于模糊，直至消失……
　　前几天哥给了我一把他家的钥匙——那所他自己在外面的房子，几乎只有我一个访客，异常的适合当避难场所——要我有事直接去就行了。这“有事”，当然就是特指现在这种状况——没想到真被哥说中了：大人们发起疯来就像是中了唐门的特制毒药，反反复复的，不会一次性结束。看来在这方面他受害不少，经验颇多啊。
　　蹑手蹑脚的潜进哥家，我准备吓他一次。谁知道客厅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也没有。地上横七竖八的放满了酒瓶，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烟草味儿的酒气。
　　——对于有轻微洁癖的哥来说，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
　　我皱了皱眉头，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记得有一天早上我见到的情形，和现在差不多，而那次……
　　相较之下，也许这次更糟糕。
　　因为事情不是发生在哥的身上，所以我根本没有怎么在意，过后没有几天我就把它抛出了我这个容量本就不大的脑袋。没有想到，又再次让我遇到了……
　　会让一向冷静的哥变成现在这样的事，我不由得上了心。
　　看见哥的房门虚掩着，我毫不犹豫的推门而入，只是下意识的放轻了力道。我喜欢哥，听他的安排，那是因为我相信甚至崇拜他。他把我当小孩，我也顺着他。可是看到这样的情况，我不得不干涉了。这样的哥，我——不认识。不是我所崇拜的萧然。
　　以前，他能把每一件事都处理的非常好，所以不需要我去瞎参合，不告诉我，我就不问。如今，哥已经不再想从前那样应付自如了，却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这个我不能接受。——为什么？是不能说，不敢说，还是不想说？难道哥真的认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十六岁，已经不小了。
　　屋子里比之客厅有过之而无不及，浓浓的烟草味笼罩了整个房间，朦朦胧胧的倒像是大雾天的早上。我呛了好几口才缓过气来，连忙开了窗户。待烟雾消散的差不多了才看清屋里的情形。哥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床单折的整整齐齐的放在床的另一头。床上人的外套未脱，已经被压出了褶皱。
　　显然，哥是今早才睡的。
　　床旁边的电脑开着，屏幕一闪一闪的。一朵雪白的花缓缓绽开——那是不久前我硬逼着哥安的屏幕保护，一朵纯白的蔷薇。只是现在看来，开在纯黑背景下的它，带着些许惨烈的凄美。
　　不想打扰哥休息，我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坐下。动动鼠标，屏幕回到正常模式。
　　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我还是吓了一跳。小小的窗口密密麻麻的挤满了整个屏幕。每一个窗口都含有相同的六个字——先天性心脏病。
　　泪，毫无预警的落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可能。并没有确定。但心却痛得我难以呼吸。
　　这样的感觉，比之上一次，更为浓烈，更为绝望——同样是猜测，我却已在此时感受到了结局的绝望。彻底的，不留情的。
　　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他的言行举止，哥的阻扰。我想，也许，这并不是猜测。
　　他从来都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出现，没有参与任何的疯狂。
　　他的语气总是不急不缓，几乎不存在起伏。
　　他亲自，送出了自己的诞辰石。
　　他还说过，只有两年的时间。
　　……
　　还有许多年前，突然被带去的地方，那个没有人会喜欢而他又不得不呆的地方。
　　生命中唯一一次，我恨自己知道的太多，也太迟。
　　傻掉一样，我呆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盯着电脑上满屏幕的文字，直到那朵纯白的蔷薇再次绽放在无边的黑夜。我慢慢回过神，手轻轻的从鼠标上退下，我悄悄地离开了哥的房间。没有惊动他。我需要一点单独的空间来消化刚刚得知的噩耗。
　　因为心事重重，我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似的呆呆的，完全感受不到周围的情况。所以，我并没有注意到，在我悄然离开的时候，哥已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一声不响厄盯着我失魂落魄的背影，神色古怪，清明澄澈的眼神根本不该属于一个刚睡醒的人。
　　“小含？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回家吃饭的吗？“刚打开家门，就遇到正准备外出的妈妈。见到我，她虽然十分意外，不过，大概是赶时间，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的告诉我张嫂回家探亲了，家里冰箱里还有事先做好了的饭菜，饿了自己热热。然后就匆匆离开，居然没有再瞧我一眼。
　　我低垂着头，不知是否该庆幸自己有一位这样“粗心”的母亲。现在的我希望有一个单独的、只属于我的空间来让我平静下来，好好思考。但是潜意识里，我又希望妈能发现我的异常，给我一个可以诉说感情的理由。可是，她并没有。
　　由于哭过，我双眼微红，所以我一直低着头看地。这样，她竟然也不觉得异常么？是幸还是不幸？
　　苦笑的摇摇头，我为自己还能想到别的事情而诧异。如今，我最该想的，是夏雪扬的事吧。我该理清从夏雪扬出现以后就开始发生混乱的，我的生活。
　　进了卧室，反锁了房门。扑到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下，我开始细细的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

　　第十三章

　　第一次见到夏雪扬，哥的反对，他的冷漠。特别是哥的那句“谁都可以，但唯独夏雪扬，不可以”……原来，一切都是早已摊开，只是我固执的选择了自己感兴趣的去看去听去了解，因而错过了真相。
　　第二次见面他的脸色格外的苍白，而之前曾在哥家看到有关先天性心脏病的资料。那晚，哥从医院回来，一夜未眠；而且那日楼下来接哥的人中，恰恰少了夏雪扬——怕不是他不去，而是不能去，不必去。他们，本就是去看望因病发而住院的他的。
　　第三次见面时我明显的感觉到他瘦了很多，也更白了，苍白而非雪白。一个男生，白得近乎透明是一种很可怕的概念，印象中，似乎“古铜色”或者“小麦色”才是形容男生的肤色的本家词汇。白，应该是属于女生的专利，如同美。那日也许是病弱的关系，他少了份冷淡，多了点温和。灯光下，微笑的夏雪扬，淡了冷峻，添了柔弱。但我却不会将他比作天使：天使的白是洁白，白得纯净，令人崇敬、敬畏；而夏雪扬的白是苍白，白得脆弱，激发了一种名为保护欲的怜惜——怜惜，这对于一个男生，是一种无论怎么看都不搭调的词汇。
　　第四次见面时，他变得更为沉静，温和依旧，但话已不复当初，显得心事重重。而与哥的那段几乎可以判定为争论的对话……他们好像在为另一个计划争论着。哥很反对，夏雪扬却格外坚持。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事？还有，那个关于“雪辰”的阴影指的又是什么？那个情况与夏雪辰相似的“她”——那个真的是我么？
　　我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怪圈，一个我自以为能轻易找到出路，却在走到一半发现是条死胡同的怪圈。
　　从第三次见面开始，夏雪扬的态度一下转好。虽然谈不上热情，但还是颇为温和。没了前两次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而哥也一下子不再阻止我与夏雪扬的接触。但是第四次见面，由于我胡乱不经大脑的言语，哥似乎想起了什么，后悔了。可是夏雪扬坚持着，于是他们吵了起来……
　　这本该是完全合理的。但，如果当日哥去医院探望的人是夏雪扬，那么按哥那晚的反应，他应该病的不轻否则，哥不会一夜不眠，失态至此。然而，几日后我却在哥家楼下见到了他。一个重病之人不可能这么快出院。更何况，他那日虽然苍白，却并没有显露太多的病态。被先天性心脏病所折磨着的人，不应该有那么好的气色。
　　忽然有些迷糊，那患病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思量许久也不曾得出一个靠谱的答案，犹豫中，我拨通了夏雪扬的电话。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哥现在的表现来看，夏雪扬八成是又出事了，所以哥才会……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那个未曾蒙面的夏雪辰么？
　　“喂，哪位？”低低的男生，或许是因为是陌生的号码，语气是一贯的冷淡，不过听起来倒不像是犯病的人该有的语气。
　　“厄……那个，”我支支唔唔了半天，一是不习惯他一如初见的冷淡，二是不知如何开口。
　　“有事？”声音更加冷了，在电话这一头的我也能感受到空气的凝结，这种不温不火但又透着不悦的语气，比哥沉声斥责我的时候竟还要可怕。
　　忽然有些明了，他那样的人，对于陌生女孩的电话，许是多到习以为常了。而我的支支唔唔，正好为他下了判断。思及此，我连忙开口，似乎迟上一秒，电话那一端的人便会毫不犹豫的挂断。“二哥，是我，小含。”
　　记得那次对话，那个如禁忌一般的“雪扬”二字，自那以后，我便叫他为“二哥”，绝口不提“雪扬哥”。
　　“小含啊。”我听见电话那边有翻页的声响——是在看书吗？在一阵纸张哗哗的响声后，他重新开口，“有什么事吗？”
　　“那个，你没事吧？”我想，也许我错了，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
　　“恩？没事。我好好的呆在公司里能有什么事？怎么了？”很自然的反问，更证明了我的胡思乱想。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说……”
　　“说什么？”他轻轻的笑了，“要我带你出去玩？”
　　“厄，就是这个意思。知我者，莫若二哥你也。”我装傻的笑笑，算是成功蒙混过关。
　　这样也好，把人找出来亲自看看，省的自己一个人在家瞎操心，费神费力还不讨好。若果他能够自由出门，那么之前的担心就全是多余的了。
　　“我这边事情也差不多了，收拾下过去接你吧。对了，然呢？他放心？”每一次从他口中听到“然”这样的称呼，我都会为自己的心脏承受力小小捏一把汗。
　　“没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迟疑了下，毕竟还是很怕哥的。不过美色在前，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虽然有些疑惑他夏雪扬好好的为什么要扯上我哥，但——总归不是我能理解的，不是么？何苦自找麻烦。
　　我今天穿的很朴素，挣扎了好一会儿，我放弃了所谓的包装——毕竟就这么一个人，本小姐天生丽质，就算再着装再朴素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不必再浪费时间了。向夏雪扬报了我的所在地，我在原地转着圈的等他。
　　不多时，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开到了我的面前，驾驶座上的夏雪扬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笑着向我招招手示意我上车。他今天穿的是纯白的T恤外套黑色的休闲服，下身是介于乳白与纯白之间的白色长裤。一身的黑白装束倒是意外的让他显得稚气几分。微扬的唇角和镜框下弯弯的眼角明亮得刺痛了我的眼。
　　夏雪扬一直都很白，这几乎是我对他的所有印象。但是令我欣慰的是，他看起来很好。
　　严格的来说，夏雪扬并不瘦，这是我认识他将近半年才看透的一个事实。相较于一般男生的骨架，他明显的要秀气一些，所以即使他并不比萧然少多少肉，可乍一看，他却是瘦得令人心疼的形象。有时我会想，若他生为女子，也许又会是一个现代版的祸水红颜，倾国倾城，倾天下——足矣。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夏雪扬本身是没有任何女孩子的气质的。他不美，至少比之日韩那些美少年——比如静蓝姐的最爱，韩国花美男排行榜第一位的金在中——他算不上美。他也不文静，不说话的他是冷漠，而不是属于女孩子的安静。但是不可否认他惹人怜惜——一个本属于女子的专有词汇。
　　“发什么呆？上车吧。”见我久久没有动静，打完电话的夏雪扬取下了无度数的黑框眼镜，出声提醒我。
　　“哦，啊！”自觉有些丢脸，我竟然又看着他发呆出神了，这么久了，还是无法习惯啊。
　　“想去哪里？”在我上车后，他重新带上了眼镜，一手仍然搭在方向盘上，一手却已越过座位替我系好了安全带。
　　我一阵心慌，猜不透他的意思，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联想。“你决定就好。”
　　感觉他的视线在我低埋的脑袋上停留了一下，而后转回了正前方。车子启动了，伴随着车子的轰鸣声，传来他柔和的嗓音，“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尽管，也许——你（不）会喜欢。”
　　“诶？”我眨眨眼，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会喜欢”还是“不会喜欢”。但想想，既然是带我去，那应该说是喜欢吧。
　　到达目的地，我很意外竟然是一个教堂。
　　夏雪扬没有说什么，只是自己径自下了车，头也不回的往里走去。我有些呆愣——先前车上那个体贴地为我系安全带的他和现在这个若无旁人冷漠的他，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疑惑虽然不可避免，不过我的动作也没有滞后。紧跟在夏雪扬的身后进了教堂。今天不是礼拜日，也没有什么节庆婚礼，教堂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显得格外的寂寞。这个教堂在这里是很出名的，我也曾经来过几次——这是一个几乎成为上流社会订婚结婚的专属用地的教堂。想不太明白为什么夏雪扬会带我来这个地方。我会喜欢，一个结婚用的教堂？若是夏雪扬在这里向我求婚指不定我还会喜欢它——我无聊的乱想。
　　婚礼嘛，与我无关，所以对于这个教堂，我是没有任何感情的。我父母结婚的时候还没有我呢，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这个教堂结的婚。而我哥还没有结婚，也说不清他会不会选择这里。总的来说，这个教堂虽然有名却没有承载过我的感情，我没有喜欢它或者讨厌它的理由。只能说，这个教堂很有名，因为婚礼——
　　婚礼！
　　对于这个敏感的词，我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难道，那场订婚，是在这里举行的么？
　　盯着夏雪扬的背影，明朗的天气下我却真切的感受到了寒意。夏雪扬，他是什么意思？
　　——
　　“夏雪辰订婚了。他的订婚典礼我有参加……虽说最后的结果不好，之后他就住院了——再之后我就没有见过他了。”
　　“他身体不好，订婚典礼上又受了刺激……说真的那个女人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欠揍的。”
　　——
　　若是真的如我猜测那样，那么——
　　夏雪辰订婚的地方，夏雪扬为什么会觉得我该寄予我自己的感情？
　　这个夏雪辰受到刺激的订婚场所，我一个根本不曾参加过的人，为什么会——还是说，夏雪扬一开始说的，就是“尽管，也许，你不会喜欢”这样的话。
　　只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夏雪扬会用那么笃定的语气说，我不会喜欢？——虽然用了“也许”，可语气分明是肯定的。
　　“小含。”前面的夏雪扬停下了脚步，回身看着我。
　　“嗯。”
　　“你会原谅一个伤害过你的人么？”他看着我，眼神是很认真的询问。不是初见淡漠如斯的他，也不复近来的温和有礼。此时此刻，他夏雪扬只是一个提了问题等待答案的平凡人，像是等待救赎的孩童，眸子晶亮晶亮的。
　　“会……吧。”对于他那样的目光，我下意思的给予了肯定的回答。尽管，我其实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
　　“会么？”他侧了侧头，看向教堂的左侧，一个空荡荡的地方，声音有些飘渺。“原谅一个害死你的人？”
　　“……”一时语塞。我不是神，没有那么大度的胸襟。对于害死我的人，就算是说谎，我也给予不了原谅。生命，只有一次，谁也没有剥夺的权利。
　　“不会，是吧？”夏雪扬回头看向我，笑得很温暖，宛如冰雪融化，春回大地。“那么，我没有错。你的不原谅，由我来替你执行。”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我可以万分肯定。
　　很多事，不是我不懂，而是我不想去懂。其实，我并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单纯。
　　夏雪扬的那句话，我知道绝对不是对我说的。那个“你”，我总觉得，该是夏雪辰。
　　可是，如若是他，那么，夏雪辰——已经不在了吗？
　　“怎么又在发呆？”夏雪扬敲敲我的头，笑容绚丽夺目。刚刚的那一段对话，恍如隔世。
　　“诶？”
　　“和我一起很无聊吗？你总是发呆。”叹叹气，夏雪扬顺顺额前的刘海。
　　“没有。”我连忙否认。“看你在想事情，就没打扰。”
　　“好了，不用解释了。我知道对你来说这个教堂是无聊了一点。走吧，带你去另一个地方赔罪。”回身，向外走去，夏雪扬似乎忘记了刚刚的事。

　　第十四章

　　夏雪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翡翠”。
　　我一直觉得缘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比如我买血珀，比如，夏雪扬和“翡翠”。
　　下了车，还差一分钟十八点。走到门前，还差五秒。进门，六点整。
　　不知夏雪扬是否知道“翡翠”的规矩，对于时间，他竟然是没有多看一眼。是笃定一定能踩点，还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撞上了十八点？——不过依过去的种种迹象来看应该是前者。
　　店员还是那个叫小玉的女孩。看见夏雪扬她温和的笑笑，不算美丽的脸依旧见鬼的吸引人。见到身后的我，她显然很吃惊，微微瞪大了圆圆的水灵灵的眼睛。
　　“橱柜的左侧的海蓝石。”对女孩点点头，似乎没有为她的惊讶解释的意思，夏雪扬直接报出了一个宝石名。
　　我微微惊讶，先是看了看夏雪扬，再看着女店员真的在橱柜左侧拿出一个海蓝石，一时忘了言语。夏雪扬，明明不曾按点而来，却凑巧踏到了十八点；进门之前不没有看见他的停顿或者犹豫，为什么会那么准确无误的指出那块海蓝石？命运，也许是真切存在的东西，一如神祇。
　　“你看看。”没有去接小玉拿过来的海蓝石，夏雪扬示意她给我看，话却是对我说的。
　　“给我的么？”掩不住的兴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夏雪扬送了我一个礼物——这已经是一个令人激动的事实了。而且不得不说这个一块绝对顶级的宝石：色泽清雅、透明感强、杂质极少，尤其在“翡翠”迷幻的灯光映射下，更是清澈、高贵。不愧是是象征聪慧与冷静的珍品。
　　小玉在我接过海蓝石以后就很仔细的打量着我，一种审视的目光，直接却不会引人反感。她没有开口，我也就装作不知的研究着那份难得的礼物。反正，自从遇上了夏雪扬以后，我已经习惯了各种不合常理的事情。再说了，“翡翠”本身就是个奇怪、另类、不寻常的存在，我并不指望在这里发生什么正常的事情。
　　“小姐——”终于，她打破了沉默。
　　“恩？”
　　“那块血珀，您还，留着么？”她问得很小心，措词断句也格外明显。
　　“恩。它有什么问题吗？”
　　“那倒不是——只是，如果，我想拜托您一件事，如果，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请您务必好好保存它。务必！”她的话很是凌乱，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不伦不类，但目光是最最质朴的恳切。雪润般的眸子剔透非常。
　　“……”无论发生什么事？
　　我收回了打量海蓝石的目光，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个与我差不多大小的女孩，眼神刹那间找不到焦距。
　　“小姐。”她的声音带上了恳求，有些许颤音。
　　“虽然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我轻轻的放下海蓝石，垂首看着自己的手，“不过那个血珀对我意义非凡，我是绝对不会舍弃它的。所以……”
　　我抬头，撞上她舒心的浅笑。免不了又是一番失神。——一笑倾国，大抵不过如此。
　　回头，夏雪扬已不知去向。
　　“小姐，您这边坐。”似乎都是一群不喜欢作解释的人，小玉也没有为我解惑的意向，为了指了休息的地方，领着我径直过去。因为我和夏雪扬已到，“翡翠”今天不会再有顾客，小玉也就彻底的休闲了，将全身心都投入在照顾我这个客人上似的，相较于前两次的接触，热情了很多。
　　没有拒绝端上的咖啡，我估计大概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也就没有心思去打听夏雪扬的去向，反正他总归会回来的——我坚信。倒是坐着坐着的突然想到了上次那个店主。不可否认，就算已经知道了他至少也是三四十岁欧吉桑，他那种容貌也还是有绝对致命的吸引力的。尽管，其实对于他的长相，我根本没有一个确切的概念。那日背光的初见，我甚至不能捕捉丝毫线条。
　　“我听说‘翡翠’开张了有二十年了。”兴趣所至，我随口和她攀谈起来。
　　“恩。是的。”
　　“是什么特意挑选的好日子么？”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我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单纯的自然而然的接口。做生意的，向来很讲究这个。
　　“也不全是。”冲我笑笑，小玉的声音很软很柔，耳语温存般的，听进耳朵很舒服。“祈先生并没有特意挑选日子，只是我们正好是那一天罢了。”
　　无心的一问一答，收获却超乎意料。
　　——小玉的语气，分明，那个陪伴“翡翠”走过二十年的人，不仅仅只是被称作“祈先生”的男子。这个看起来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也曾参与了“翡翠”的全部历史。而那个“正好的那一天”，后来被告知，正是夏雪扬和夏雪辰的生辰。
　　“那个日子你还记得是哪一天么？”尽量使我的样子看起来很随便，装作无心的问。
　　小玉用她那惑人的笑略过了这个问题，小心翼翼的收起了之前被弃置在桌角的海蓝石，细心的包装着。
　　“那个——”心知她无意回答，我主动走进了她带开的另一条路，指向了她正在包装的海蓝石。
　　“小姐您的东西。”
　　“我的？可是——”
　　“扬——夏先生已经付了钱，您收下就好。这个宝石，可是很珍贵的呢。”
　　海蓝石的确是很珍贵，不过她的意思明显不在于此。我接过精致的盒子，等待她的下文。还有那个口误似的“扬”字。
　　“海的女儿，你应该知道吧……”顿了顿，她并没有抬头的继续，称呼由敬称变成了“你”。“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孩。和第一印象完全的不同。”
　　我想到了不久前那个所谓的第一印象，自己都忍不住有些汗颜。小小的在心中把自己给鄙视了一下。
　　“海的女儿？”那个为了心爱的人牺牲自己的爱情乃至生命人鱼公主的故事么？“虽然知道，不过我倒不认为自己是那么一个伟大的人——我，从来都是一个自私而又任性的
　　人。”
　　“故事总是有区别的不是吗？历史就算是重演，也难免物是人非的颠覆。人鱼不一定要牺牲，而王子，也不是非要爱上公主不可。”
　　我沉默。没有什么高深的含义，只是最直接的释义：听不懂，所以无言以对。
　　说到底，她太高估我了，我并不是先天的聪慧或者愚钝。我只是最最平凡的一个十六岁少女，曾经的愚钝是因为生活的单纯；如今的聪慧是故事的复杂化。因而，她所认为的聪明人，不过是个半吊子专家。——她最后一句话，我的确是没有听懂，尽管每一个字都清楚的印在我心上，可组成的句子却远远的超出了我的思考能力范畴。
　　她亦不再说话，静静的坐在另一边。

　　第十五章

　　沉默一直蔓延到夏雪扬回来。他进了店门，背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个尽管只有短暂的一面之缘却让人记忆犹新的男子。和夏雪扬一同出现，我才发现他比我想象的高，但并不瘦，骨架稍稍偏大，身形很修长。夕阳的光晕已所剩无几，室内的灯光足够压过背光的阴影，我却仍是不能清楚的看见他的面容，只有左耳那个纯色的十字架耳坠晃动着，在不怎么明亮的灯光下闪现出耀眼的光芒。
　　“祈先生。”小玉起身，微微一鞠躬。
　　我也不自觉的起身。目光游离于他和夏雪扬之间，最后定格在夏雪扬右耳那块绯色的耳钉。——来之前，我不曾见过那个殷红似血的泪滴状耳钉。那么，是刚刚消失的那段时间带上去的吗？而，不知是否源于我的错觉，在绯色的映衬下夏雪扬的脸漾出些许气色。不再是我印象中纯粹的白。
　　“东西还满意么？”夏雪扬径直走到我面前，轻声的问。语调微微上扬，居然生生让我产生他与我是情侣的错觉。——只是同一刹那，我也没有忽视那位唤作小玉的女子霎那间风云变幻、垂眸敛睑的不自然和而后风平浪静、海阔天空的泰然自若。
　　“很漂亮。”
　　“喜欢就好。”他在我身旁坐了下来，似乎是没有离开的意思。我犹豫了下，还在坐了下去。
　　店主在门栏处停顿了一会儿，方才走到夏雪扬旁边。我本以为他会落座，谁知他轻轻一晃，身子一侧变去了小玉所在的柜台处。躬身摸索了几下，转身到了另一侧。——我眯了眯眼，打量着他半隐半没的身影。泡咖啡自是不及煮咖啡的闲适高雅，可在这个男子身上却又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魅力。不同于夏雪扬的优雅文儒和萧然的邪魅不羁，是种隐隐的被隐藏的很好的压迫感，令人敬畏的尊贵存在。——一种很奇怪的难以解释的直觉，就算摒除他与年龄严重不符的外貌，这个男子也绝对不是寻常人。就像皇帝和臣子，总裁与员工的气质差异，一眼明了。
　　“祈是这家店的店主。”注意到我探究的目光，夏雪扬出声解释。“你应该知道到了。那个血珀就是他卖给你的吧。”显然是很确信自己称述的是事实，夏雪扬将疑问改成着陈述。
　　“他到底多少岁了？”不加思索的，我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夏雪扬愣住。而后笑容扩散到整个人，弄得我一阵局促，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傻话闹笑话了。“很老了。”
　　不难听出，他特意加重了“老”字，有意强调。
　　“可他——”
　　“看起来很年轻，是吗？……他，保养过头了吧。”
　　保养过头——很冷的笑话。
　　我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努力掩饰微微抽搐的嘴角，尽量不要显示出冷场的气流。
　　“这个店里没有一个正常人——包括能来这里并买到玉石的所有人。”
　　“所以？”
　　“当然，也包括了——在这里买走血珀的你和现在坐在这儿的我。”
　　我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夏雪扬为什么突然这么明白的和我说话。以前对话，从来都是含含糊糊，说得我半懂不懂。如今，怎么这么换成了如此直接的说话方式了？不过更令我感到可悲的是，如此直白的话，我竟然还是没有听懂。我有些怀疑，是否是他看我理解太差所以干脆说话不再拐弯抹角以便于我理解。但是，很遗憾，夏雪扬应该会更加失望——
　　即使是最直白的，我也没有听懂。也许不是因为我理解太差就是他思维方式太过于古怪：所谓的代沟！80后与90后的差别由此凸显，即便一个是80后扫尾一个是90后打头。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夏雪扬转变的真正原因——那日傍晚，在他突然明了的谈话方式中，我遗忘了他曾消失不算短的一段时间的事。我忘了问，于是他顺理成章的忘了解释。——理所当然的不用主动解释。
　　两手托腮，坐在窗前发呆——这是从外面归来的我一直维持的状态。不能说不诡异也不能说诡异。
　　第一次和夏雪扬单独出去，想来也是美好的事，当然，如果忽略其中有些太过于接近真相的残忍视频——是的，是视频，虽然看似充当了一次演员，可毕竟，到头来我还是一
　　个最平凡的观众，隔离在外。
　　一串手机铃声将我神游太空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哥的电话。
　　“哥，什么事啊？”
　　“小含，你过来一下，我找你有点事，在我家。”
　　“哦，知道了。哥你还好吧？怎么感觉怪怪的。”我小心的问，心里希望他已经把家里收拾好了。我可不想在垃圾堆里和他谈事情。而且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觉得呼吸困难。因为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有一个哥十分在乎的人正在承受着心脏病的煎熬，并且，病情恶化着……
　　“我还好。”哥轻轻的应了我一声。“就这样，你尽快过来。”

　　第十六章

　　曾经就听人比喻说“女人是水做的”。一是由于泪水多，二是由于看似柔弱却又支配颇多。我一直不怎么理解。今日，我总算是亲眼见到了所谓的“水做的”女子。
　　她安静的坐在沙发上，身着一条洁白的淑女裙——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可穿在她身上有着淡淡的富家千金气质。长发及腰，只微微把搭在脸颊处的敛了敛，并没有束起，
　　披散在肩上，双腿并拢，手放于膝上——非常标准的淑女坐姿。瓜子脸，樱桃嘴，双目微敛，头略低，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上留下淡淡的阴影。眸中有掩不住的忧愁，楚楚动人，好一个现代版的林妹妹。不得不提的是，比之“翡翠”中小玉的一笑倾城，这个女子大可生生上演一顾倾天下。
　　我想，这个世界上，没几个男子能承受住她的软语轻言——可惜，我沈依含并非男子。所以除却最初的惊艳后，我很快清醒。
　　“哥，找我？”我一向只对帅哥有兴趣，美女么，我绝缘。
　　当然，我不在意她最重要的一点——以她所坐的位置来看，显然和萧然无多大联系，两人并不熟悉。至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就不需要我浪费我可爱又可敬的脑细胞了。反正哥叫我过来无非就是告诉我这个答案。
　　“小含，这是初雪。”哥向问我简单的介绍了下那位美人。总的来讲是个有钱人家的千金，家世不错，是个大企业什么的，倒是越说我越糊涂，也不打算去弄明白。我更在意的，是他手中点点星火——那支分明是不久前才点燃的香烟。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一向不吸烟的哥最近如此频繁如此打量的吸烟？
　　“哥，你直说吧。否则我怕我这个脑袋跟不上你的高速运转直接宣布罢工。只要别曝出她是你女朋友未婚妻什么的我就都可以接受——别说冷笑话，我知道她不是。”自己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我懒懒的坐姿和那位叫做初雪的女子形成强烈的反差，在哥家我一直很随意。
　　“我的确不是他的女友或者未婚妻，你的直觉很准。”美人柔柔软软的笑了，很自然的轻声接过我的话头。
　　我点头，当然不是，这都什么年头了怎么可能还有什么未婚妻。又不是拍电影，用得着这样正式的解释么？果然是保守派淑女啊——死板呆滞的无药可救。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我不太高兴的回答。我的直觉很准，所以我知道，她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至少在我们这出戏里，并且，我不喜欢她——直觉，或者解释为下意识。
　　询问的目光投向哥，哥闭眼静了一会儿，睁开眼盯着我。却是只字未说。
　　“我认识雪扬。”美人见哥没开口，又接着道。末了，对我投以一笑。
　　“哦，”点点头，轻笑道，“抱歉，你要是想请我转交情书什么的，恕我不能答应。二哥他不喜欢这种调调，劝你换一种，也许成功率还能大些。”我故意误解了她的话并且加重了“二哥”。哼，叫雪扬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没人理你！
　　美人愣了愣，一时不知所措。水灵灵的美目眨了眨，很是不解。
　　“小含，初雪和雪扬很熟。”哥对于我明显找茬的敌意话语给予了不深不浅的警告。那支香烟已燃了一些，烟灰颤悠悠的挂在上面，哥却不曾抬手吸过一次，似乎依然忘了它的存在。
　　“哦。那就是我搞错了？”恩哼，是很熟啊，看名字就知道——两人都名带“雪”字，还真不是一般的“熟”呢！
　　初雪笑着颔首，眼角弯弯格外入目。
　　哥警惕的盯着我，手一紧，烟灰纷纷扬扬的落下——果然是对我足够了解的人。
　　“原来小姐是想替我送情书么？抱歉，情书这种东西，我从不打算假借他们之手。”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啊，和我斗？比最毒，本小姐要是认了第二就没人敢自称第一了——我哥那是我忌惮他，不是我口才不如他。
　　我本是坚信初雪是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千金，但就在我说完这段话后，却又立即否定了这样的定义。她不着痕迹的挑眉，在我说最后一句的时候。
　　对于我的话，哥似乎都没有意识除了敌意以外的东西，而不得不让我好奇的是，很明显，她听出来了——我并没有否认自己对与夏雪扬的感情，并且打从一开始就挑明了“情敌”关系。我说的是，对于送情书，我没有假借他人之手的打算；而不是，对于夏雪扬，我从未有过这种打算。不是什么深奥的话语，却也绝对不该被一个定义为“不懂人情世故”的千金小姐给读懂，所以只能说，她伪装的很好。
　　“初雪是雪扬的未婚妻……”也许是担心我再暴出什么无厘头的话，哥终是直接扔出了分量十足的炸弹。
　　霎那间的粉身碎骨。我定了十秒，才掩饰性的微微侧身换了个姿势。
　　未婚妻——很冷、很寒、很强大、很雷人的词语。在这个神奇的21世纪还真是没有什么不可能，居然，又复古到了未婚妻时代，越来越有拍电影的感觉了……
　　如此，就算下一秒有人告诉初雪得了绝症，请求我的成全什么的我也不会觉得太大的惊讶了。
　　“哥，你确定？”
　　萧然点头，毋庸置疑。
　　——我忽然记起在哥刚刚的介绍中，好像有提到初雪是某企业董事的掌上明珠，而那个企业不大不小，正好与夏家公司平分秋色，一时伯仲。
　　“商业联姻？”是疑问也是肯定——忽的痛恨起我一向很准的直觉。
　　我看见萧然的头小幅度的动了动以及对于这个词汇初雪不悦的皱眉，慌乱，竟是如此不可抵挡。
　　虚伪的婚姻，但初雪却放置了真实的感情，至于夏雪扬，很明显的不愿意应和。
　　沉默了片刻，我率先打破了僵局。“虽然我很想说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但是很可惜，我知道它不是。那么，萧然，还有什么事么？”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萧然的名字。无意间，给另一个只有结局的故事，加了一个提前了十年的起源。
　　哥静静地盯着我好一会儿，缓缓的摇头，眼神分不清是悲悯还是别的什么，不刺目却刻骨铭心，以致很多年后的婚礼上，在我被带上婚戒的一刹那，对上他的眼，毫无预警的滑落两行泪水。
　　“我知道你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阻止你同雪扬交往——初雪并不是我这么做的最终原因……”像是终于想起它的存在，萧然弹了弹食指，抖动指间已燃了大半的香烟，眼神散落到了弥漫四周的烟云中。短暂的寂静，而后萧然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房间，直指心底。
　　“雪扬，有着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诊断，最多还有——两年。”
　　——“也对。对她来说，两年的时间太残忍了；对我来说，这样的尝试，太冒险了。”
　　那个时候的那句话，果然是这样意思么？——只有，两年……么？
　　“这件事，初雪也知道。虽然是因为联姻，但雪扬只有两年……她本可以拒绝的。”哥突然拉开了另一个话题。
　　“哥，你想告诉我什么？”掌心，一定出血了。我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没入肉体，却不觉疼痛。微笑仍在，却是刻在唇边一样，与我此刻的心格格不入但又无力更改。
　　哥想告诉我什么？——事以至此，已经很明显了不是么。
　　一个女子爱夏雪扬爱到了明知只是场商业联姻，明知对方时日不久，明知对方感情不属于自己，明知……却还执意靠近，无怨无悔。而这个全心全意付出的女子，此刻就坐在我的身旁。
　　“小含，雪扬为了这个病，在国外呆了很久，几乎是在疗养院般远离人烟的地方。所以当他知道自己的病已不能再拖的时候，不顾一切的要求回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了最初的主题。“他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过喜过忧都会加速病情的恶化，而你，太过于好动，不似平常的女孩。”
　　我是最大的不定因素，初雪那样安静温柔的人，才适合他——哥的潜台词，大抵是这样的吧。
　　“我知道你会为他所吸引，因为他出色到无可挑剔。他几乎，可以称作是上天的完美艺术品。只是，上帝在完成他时，漏掉了一颗健康的心脏。所以，他的缺陷，更加凸显。你要明白，这世上，是不存在完美的，绝对不会，也不许存在。”
　　不允许么？
　　是啊，曾经，我不是也因为夏雪扬的完美而不平、愤恨、指责上天的不公。所以，上帝给了我这样一个答复，以此证明，这世上，是真的不存在完美的——一如夏雪扬。
　　“可你后来却突然变了态度。”我听见有人用我的嗓音质疑。嘴唇开开合合，不由我意。
　　“那段时间，雪扬的情绪很不稳定，对于他的任何要求，我们都不会拒绝。”一直坐在旁边当摆设似的的初雪回答，哥没有否认。然而我却不能从她这个含糊朦胧的回答出悟出些什么。她的意思，应该不会只是喜想说明这个其实是夏雪扬自己的要求这么简单吧？
　　“我们？”
　　“我，萧然，他身边的所有人。他的任何要求，包括——”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初雪的语气弱了下去，眼角渐湿，“包括，他不想再看见我，所以……我消失了，不再出现在他眼前。”
　　“那么，现在，说完了？”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我狠狠的起身，站定、离开。“哥，没别的事儿我就先走了。”

　　第十七章

　　漫步在大街上，我有些茫然。
　　我曾犯下什么大罪么？我前世可是天地所不容的极恶之人？我是否，做尽了伤天害理之事？我到底，错了什么——只是简单的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何苦为难我至此？
　　我不明白，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明明一切都是对的，可为什么合在一起后，却是如此之大的败笔？
　　真的，错了么？——何时，何由？
　　不错？——何至于此？
　　一而再、再而三的这般折磨我，到底是那里出了问题？
　　几次让我怀疑甚至几乎是确认夏雪扬的病，又几次让我释然，给了我充足的理由。这样，已经有多少次了？还会有多少次？怎样，才是一个底！
　　触摸到几乎从不离身的血珀，我忽然觉得它冷得刺骨惊心。悠地收回手，我垂下眼帘。哥的话，我到底该怎么看待？信，还是不信？
　　信了，之前自相矛盾的的猜测不能得以诠释。
　　不信，夏雪扬的言行又难以令人不生疑虑。
　　骤然回神，那个牵挂无比的温润嗓音刺入耳中。
　　“恩？——她在你家？那我觉得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除非她离开，否则，我绝不踏入你家半步！
　　“我说过，我不想见到她。永、远。”
　　我竖起耳朵，听出了他正与哥通话。低头看着浸透血色的掌心，我苦笑：哥，夏雪扬，你们当我是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将我隔绝在你们真实的世界之外？你们的对话，为什么，每一次，都发生在我不在之时呢？
　　“萧然，自从她害死雪辰起，柳初雪就是我此生最恨的人了。雪辰之于我是怎样一种存在，相信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却站到她的立场与我对话，你觉得，我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雪辰从来都是一个温和的人，但不代表柳初雪可以恣意的伤害他！雪辰有心脏病受不了刺激，她却偏偏挑在订婚典礼上提出悔婚！难道她就不能温和一点的方式么？雪辰的病情恶化是谁害的——难道你想告诉我不关那个女人的事！
　　“你替我转告她，和她联姻的，不是我夏雪扬，是被她害死的夏雪辰！真要嫁，我不介意替她操办冥婚！她别想害死雪辰后还打着夏家未婚妻的名义嫁给我！”熟悉的嗓音，用的却是我从未接触过的语气。连同他的目光，也变得难以琢磨——阴鸷，或者更甚。
　　“萧然，当初雪辰的死，你们瞒了我多久？那日医院被柳初雪生生截住的，你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探病？我等了一个月，最终却错过了与雪辰的最后一面，对于他的离开，你们竟然敢隐瞒我直至下葬——是否，如果我不是他的双生弟弟，如果不是那个奇妙的巧合般的感应，你们是否甚至连他的葬礼，也不准备让我参加了？
　　“别站在我的对立面上打着为我好的幌子。然，别逼我，恨你……”
　　最后的话语很轻、很低，不过格外有用——哥，放弃了。
　　缓缓合上手机，夏雪扬靠在大树上，人任长长的刘海遮住双眼，久久无言。只是那样的身影，浸透了悲伤，而后，渐渐的自周身的空气中弥散开去，引得几片枯叶，至树顶飞落。如泪，流下。
　　我从来没有想过柳初雪那样的女子竟然能够狠心刺激一个心脏病患者，尤其，是在万人瞩目的订婚典礼上。原因，不言而喻——她爱上了未婚夫的双生弟弟，夏雪扬。只是她选择了最愚蠢最无可挽回的一条路来表示决心。这段情，在夏雪辰死后，便被夏雪扬深深的憎恨着。病入膏肓，药石罔救，饶是华佗再世，亦是无力回天。——夏雪扬，是真的很在乎他的哥哥，那个叫做夏雪辰的、我未曾蒙面的早逝青年。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很奇怪，妈竟然没有睡，连在外出差的爸也出现在客厅里。
　　“爸妈，你们怎么还没有睡？还有，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心情很乱，不知是喜是忧。我怕了，真的怕了。一次又一次的怀疑，一次又一次的释然。反反复复，折磨得我已经没有任何余力去挣扎了。
　　如果，真正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是夏雪辰，那么他们很多时候的行为就可以解释了。夏雪辰既是夏雪扬的哥哥，那么与哥肯定是很熟悉的了。所以哥会因为他的死亡而难过成那样。只是，听夏雪扬的意思，哥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被柳初雪绊住的夏雪扬——而且思及那次外出时的争吵，我并不排除柳初雪的出现，有哥的参与甚至是他一手策划的这个可能。只是若是这样，那么这就是一个太残忍的温柔。我想象不出，哥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来安排这场错过的？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至少夏雪扬还是不知情的。第三次，怕就是因为知道了，才让他突然转变了态度，对我亲昵了很多——如他们曾经提及的，我太像那个已故的夏雪辰。具体处于什么样的心态我无从知晓，也许是怀念，总之，他摒弃了从前的冷漠，一反常态的对我和善起来。
　　哥可能是猜到了夏雪扬的意图，一是怕我受伤，二是不愿夏雪扬走不出夏雪辰的阴影，所以出声阻止，于是才有了那次出游的争吵。
　　……
　　很好啊，很好，不是么？
　　他们二人到都是在为我着想，对我好。我该高兴，不是吗？
　　可，他们，却没有一个对我说实话。一切都是假的。雪扬的温柔，哥的劝诱……全部，都是假的。如此，我该信谁，怪谁？
　　他们是为我好，所以至少我不能去恨去怪罪：但他们，却又不曾对我说真话，因而，亦是不可信的。那么，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很想知道，上一世，我究竟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何德何能，让上天如此费尽心思的来戏弄我？
　　听不清爸妈在耳边说了些什么，依稀知道“雪山”一词。
　　我胡乱点点头，埋头冲进了房间，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在我身后，带着疼惜的悲悯眼神。

　　第十八章

　　在雪山上的日子我都是处于混乱之中，几乎没什么清晰的印象。倒是我妈玩得不亦乐乎。
　　一切就那么平淡的过着，事情原本正常的发展着，直到——
　　那通电话。
　　那天，我与平常一样，坐在一旁，看着妈妈像个小孩子一样在雪地上四处穿梭，笨拙的滑着雪，看着爸无奈却又宠溺的随着妈玩闹。这样的画面，温馨平淡，但他们的细水流长的感情却让我觉得幸福得几乎落泪。就在此时，手机铃声换回了神游的我。
　　——仍然是哥打来的电话。
　　“小含，你现在在哪里？”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着不属于他惯有的坚定、果断。
　　“现在？——在外面旅游呢，大热天的被爸妈拖到雪山滑雪。怎么了？”听见哥的声音，我隐隐有种不安。若不是什么大事，尤其关于夏雪扬，他应该不会在让我见过初雪之后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你……”哥还想说什么，可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警铃声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种医院特有的病危警铃再次让我近乎偏执的想到了夏雪扬。然后哥的呼吸刹那间一滞，慌忙的说声“没什么，等你回来再联系”便匆忙挂了电话。
　　握着电话出神，耳中是一阵阵刺耳的盲音，最初的不安渐渐扩大。我直觉，这件事一定与夏雪扬有关——心，全然乱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伸手去握那块我从不离身的血珀，想借此镇静下来。冰冷的手心触碰到比之更冷的血珀，一片冰凉，连心也微微泛冷了。
　　虽然已经知道了患心脏病的是夏雪辰——夏雪扬的双生哥哥；虽然曾经无数次的斥责自己的胡思乱想；虽然不断的该素自己夏雪扬不会有事的；虽然……虽然的虽然，我还是止不住那不断扩大的不安。
　　答应来雪山是为了逃避，逃开那个令我伤心痛苦的人。如今，我是否该就此回去？
　　犹豫间被一位初雪滑雪的人歪歪斜斜的撞了一下，血珀飞出手心掉在雪地上。
　　在滑雪场撞到人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撞到我的人见我并没有受什么伤，道了声抱歉就回到滑雪场去了。
　　没空理会那人的冒失，我急忙捡起在雪地的映衬下更加殷红的琥珀。还好雪地很柔软，没有摔坏。映着阳光，我眯起眼睛对着太阳的方向自己的研究这块刻着夏雪扬名字却又被遗弃的神秘诞辰石。
　　“还好还好，没什么损伤。话说回来，那个“雪扬”两个字到底是怎么弄上去——”手僵在空中，声音也断了线一般戛然而止——翻动手腕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道几乎细
　　不可见的裂痕，在最不该出现裂痕的地方——血珀的正中，那个刻有“雪扬”的地方。
　　很细很短的一道裂痕，却生生将“雪扬”两字拦腰截断。
　　我听见，有什么断裂的声音。
　　我终于还是妥协了，从发现裂痕的那时起，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事关夏雪扬，我终究是不存在什么原则的，或者可以说，我的原则，就是夏雪扬。
　　在回程的车上，我想，也许一切就该此落幕。然而，许多年后我终于明白，那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另一个起点，另一段故事。
　　醒来的时候，脚疼得厉害，不能动弹。全身也有些酸软。睁开眼睛，所到之处，一片惨白。
　　我在医院里——这是我的第一反应。而后我记起来了。回程的车子出了车祸，现在看来，我是得救了。侧过头，看见守在床边的爸妈，也许是太过于担心，两人都累得趴在我的病床边睡着了。他们好像只是擦伤了点皮，没什么大碍。我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似的脚，不知是该庆幸爸妈没事，还是该哀叹自己的倒霉。看先今这架势，我的脚十成十的是骨折了，跑脱不了。
　　头有点晕，我总觉得自己钝钝的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但由于车祸的影响，脑中一片空白，一回忆就疼得厉害，不得不放弃。
　　在我醒来后的第三天，在医生确认我除了脚伤需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外并无大碍后，爸就是果断坚决、异常干脆地订了机票回去工作了。妈笑得一脸诚恳地告诫我要好好养病后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堆多到可以让我在医院养老的费用。之后，坚定的舍弃了不良于行的我，自己逍遥去了。
　　身为他们的女儿，对于他们的恶劣个性早就一清二楚，我连骂他们冷血的兴趣也没有，任由他们去了。不过，似乎少了什么。
　　在无聊的打了今天第一百零七个哈欠以后，我终于想起来少了什么——我出事住院至今已经有一个礼拜，哥和夏雪扬竟然没有出现过。
　　“两个冷血无情，极度不合格的烂哥哥！”我一边愤恨的骂着一边在包里找着手机，“哼，看我怎么收拾你们！竟然不来探病，别想用不知道来唬弄我。”
　　拿手机的时候顺带扯出了那个血红的诞辰石。我盯着它，有些发愣，那种似乎忘了什么重要事情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仔细想，又是一次头疼欲裂。疼得冷汗直冒，我放弃了继续探究的念头，抚摸着这块如血的琥珀，忽然泛起一阵苦涩——我在这个血珀的主人心中，究竟算什么？因为爱，所以在乎，因为在乎，所以，我会计较……
　　在回神前，我已经拨通了一个号码，却不是萧、夏两人的……
　　“该借此，弄个明白了。”我对自己说。
　　从来不知道，等待竟是如此漫长。
　　离我打的那个电话也才不过两天，我就开始胡思乱想。一边自我宽慰也许些许有什么急事，一边已渐渐感觉到了绝望。一点动静也没有，是毫不在乎的表示吗？再打去询问，却总是无人接听，没由来的一阵的慌乱。
　　那个人总是电话不离身，铃声响三声她必定会接。因为她说，耽搁久了客人会不耐烦，她就会少赚一笔钱。她的代号叫“雅”，是我偶然间认识的，一个以独特怪异的点子为他人服务的奇特女子。雅的点子虽然很刁钻古怪，但不可否认，很有效。所以我找上了她。
　　然，那之后，却是再也没有消息。雅的，哥的，夏雪扬的。
　　曾担心过雅可是出了什么事，但后来明了了。她只不过是不想斩断我的最后一丝希望而已。沉默的意思我懂，所以在绝望过后我开始学会遗忘。如果夏雪扬只是在我身上寻找夏雪辰的身影，那么我也就该安分的退回“影子”的界线内。
　　我一直这么认为着，坚信着，却还是把一切想得太过于简单。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是与雅失去联系的第九天。
　　初雪风一阵的冲进我的病房，我尚来不及惊讶她的出现就生生受了她的一巴掌——这一掌相当用力，与她给人柔弱的感觉完全相反。我瞪着她，要她给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沈依含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欺负的主，向来只有我冤枉别人的份，哪容得别人在我头上放肆。
　　门又被撞开，这次风一阵冲进来的是哥——我从没见过那样阴鸷失态的他。哥看了一眼我已经肿起来的半边脸，扬手给了初雪一耳光。“啪”地响起在空荡的病房被回放的更大。几乎在掌声响起的同时，哥用冰冷阴沉的声音说，“你没有资格打她。”
　　然后，在我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的时候，哥反手又给了我一耳光，力道之大让我口中泛起一股腥甜。
　　“小含，我以为你只是有点任性，但至少还懂得分寸，所以我才那么宠着你，甚至让雪扬……我从来没有想到最后害死雪扬的，竟然是你！该死的，我当初为什么在那种时候给你打电话，给了你开这么一个他妈的见鬼的玩笑的机会！”
　　第一次，我听见哥用这般愤怒的声音说话，还夹杂着脏话。完全不像他了。
　　我只觉得脑中“轰”得一声，像是什么倒塌了，“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的声音在颤抖，语不成句。刚才，我好像从哥的口中听到了一个死字。谁死了？
　　“你不是出车祸重伤昏迷，命在旦夕，让雪扬来见你最后一面嘛？为什么还好好的躺在这里装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舍弃了柔弱的一面，初雪狠狠地瞪着我。蓦地，她笑了，冰冷冰冷，带着讽刺，“你不是想知道你在他心中是什么地位？现在满意了，听到你的‘玩笑’，他为此病发身亡——他爱你，这个答案你满意吗？人都没了，你就为得到这么一个答案？”
　　很久很久，我才听懂了他们的话。夏雪扬，死了，因为我那个可笑、荒谬的试探……
　　影像倒退着，我记起那个被遗忘的重要事情：雪山上那个电话和血珀上不详的裂痕。我也明白了一直困扰我的事情。那些总连不上的片段，不是因为它是虚假的，而是因为残缺。因为我一直坚信着雪扬与雪辰中只有一个人有心脏病。我忘了，他们是双生子，先天性心脏病，应该是两个人都有的，应该是。
　　后来我才知道，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夏雪扬的情况已经不太乐观。在住院治疗，本该还有两年的寿命因为夏雪辰的离开带来的打击一下变得未知，随时可能病发身亡。打电话给我，是因为夏雪扬说我很像夏雪辰，然，我终究不是他，所以哥没有叫我回去。医院急救的脚步的打断了他说不出口的话。
　　我还知道，本已经基本稳定了的病情，在听到雅所谓的“试探”后，再度病发。医院原本打算稳住病情之后把他转到他常年接受治疗的美国医院，而那样的情况下病发，将本来就渺茫的生存希望彻底击碎。在送往美国抢救的飞机上，夏雪扬，停止了心跳……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都无法完全相信，那个光存在就可羡煞世人的贵公子，那唯一一个让我联想到“完美”的俊才，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从不信神的我，却宁愿相信夏雪扬是神最宠爱的孩子，因为太爱，所以很早很早地就把他收回去留在身边。
　　那一日哥和初雪还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记得最深的，却是初雪盯着我那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的眼神和含着血与泪的指控……

　　第十九章（正文完结）

　　那日一别，哥就失去了踪影。甚至连萧氏夫妻都没有他的消息，只留下一封信说，想一个人静一静，勿念。
　　听到这个消息，我忽然明白，哥他是在自责。他无法原谅让我接近夏雪扬的他自己。因为，他本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局，也曾经试图阻止，但终是没有做到彻底。萧然最恨的，是他自己。
　　而我，依旧是那么活着。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失了心，肉体却还是凭着过去十几年的记忆活着。很多人都说我变了。其实不然，这个没有心的躯壳只是遵循着记忆中十六年的生活规律活着，怎么可能变呢？我只是，不再满世界的寻找帅哥了而已——只因见过了那个人，这世间的男子，竟是再也入不得眼……
　　爸妈似乎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提，连态度也未改变分毫。也许，这就是他们爱的表达方式。不轰轰烈烈，却是我现在最渴望的，理解。
　　一晃眼，已是过了十个春秋。我也二十六岁了，爸妈从未在我面前提过“结婚”之类的词语。对于他们的理解，我打从心底觉得温暖。
　　十年间，仍旧是没有哥的任何消息消息，反倒是不断的听到初雪的情况。她继承了父辈的产业，却一直未曾再嫁人。外界沸沸扬扬的传者，她是一个红颜祸水。两任未婚夫都在订婚后不久被她克死。然而，也许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缘故，我没有理由的就是相信，这些流言，是她自己散播的。她与我一样，都是个失了心的傻子而已。心都丢了，还在乎什么名誉……
　　这十年，初雪彻底的颠覆了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商场上，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女强人——尽管，她仍是美得那样娇柔，宛如水做的女子。
　　我也渐渐了解了那个被雪扬敬爱着的他的兄长，夏雪辰。有时我会突然明白为何初雪会爱上雪扬，因为夏雪辰实在太美好、太温柔，好得令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自惭形秽。在这个纷杂的世上，他就像是一块格格不入璞玉，安安分分偏偏又让人无法忽视。而对于初雪这个要强的女人来说，这是个致命伤。她可以选择夏雪扬，因为他够强势，让她臣服；却不能接受夏雪辰，一个让她自卑的男子。初雪不是不爱他，而是不敢爱。太过美好的事物，人类会本能的去崇拜，而不是爱。这是夏雪辰的悲哀。
　　随着了解的深入，我越发不懂。这样一个温柔得连别人对他说话都会不自觉放柔语调的人，夏雪扬竟然觉得我像他。连我自己都觉得玷污了这个神一般的人。
　　直到后来看到两人小时候的合影，我才醒悟。
　　照片中，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挽着手并肩站着，左侧稍矮的男孩笑得纯净自然，天真而诚挚；右侧高了一点的男孩笑得一脸倨傲，真真不知道谦虚怎么写的表情。一模一样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个性，绝对不会认错。
　　回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与夏雪辰相似的地方，是笑容吧。雪辰纯净不含一丝杂质的笑，一如在哥的保护下长大的我的。可那也仅仅是曾经，现在，唯一的相似点也消息了，我没由来的庆幸，还好雪扬已经看不见了……
　　我之于夏雪扬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至今仍未找到答案。偶尔会想起初雪那句冰冷的“他爱你”，随后是自嘲的笑。不知雪扬是否察觉，在雪辰去世后，他总是会不自觉的模仿雪辰。所以我记忆中的他才会意外的接近雪辰。雪辰的温柔，他学了七成，而对于我这个被认为是与雪辰相似的人，他倾注了所学的全部。雪扬大概是对于初雪爱上自己而在订婚典礼上拒绝雪辰害他病发身亡一直很自责内疚，所以透过我悼念他敬若天神的兄长。这其实也是一种爱，爱屋及乌，只是不是我要的那种。
　　真正的夏雪扬，我应该只见过两次——雪辰还活着的时候，我与他的第一次和第二次见面。那个淡漠的，倨傲的夏雪扬，一如照片上的那个男孩。
　　萧然的回归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十年的杳无音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不会回来了。连一直坚定的等着他回家的宁姨也动摇了，渐渐的开始接受这个事实。
　　房外大门旁，萧然单手插在裤兜里，听见开门的声音，他缓缓回头，没有一贯的放荡不羁，他对着我沉稳的笑笑。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淡淡的模糊了整个人，融入自然的光晕。萧然穿着一身素色的休闲服，有一瞬，我几乎将他错认成夏雪扬。
　　“哥，回来了？”往事一幕幕重现，我张了张口，只说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恩。”向我伸出手，“小含，嫁给我吧。我代他照顾你。”
　　我回望着他，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释然地，把手放入了他的掌心，用萧然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如果这是他的希望。”
　　“这是——他的遗愿。”收紧手掌。
　　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我笑着顺着他的目光，将视线定格在那片天际。
　　婚礼很简单，除了父母和几位至亲，我们谁都没有通知。
　　妈有些兴奋的叨唠着，说是早就知道我们俩会是一对。凭她多年看韩剧练就的的火眼晶睛，这种小事逃不出她的法眼。只是眼里晶闪的液体削弱了她一贯脱线的抽风言语。
　　爸无言的微笑，仍是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那目光中的慈爱，似乎在说着，只要我幸福。
　　宁姨埋怨着萧然一走就是十年，连捎信报平安也没有。眼角泛着泪光，笑容倒是很释然。
　　萧叔叔拍拍萧然的肩膀，对着我们俩，只说了“好自为之”四个字。
　　我浅浅的笑着，点头应和。
　　萧然扬扬眉，不置可否，转头吩咐“一切从简”。
　　礼堂设在那个被默认为婚庆专用场的教堂——那个让夏雪扬一度失神，那个引出了关于原谅与不原谅的地方。
　　萧然将婚戒套进我无名指的时候，我碰上了他凝结的眼神，影像与当年他家那次不愉快的三人聚会重合，毫无预警的，泪水湿透了脸颊。被戴上戒指的手指无意识的弯曲，并不想摆脱什么，只是单纯的钝痛。
　　对于我的泪水，萧然淡淡的笑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包容，温柔的伸手擦去。理解或者不理解，长辈们都不曾说话。从我的位置，只能看见妈微微侧脸的动作。而那个站在顶端的主婚者，却只当是我喜极而泣的幸福泪水，仍然一板一眼的念着大段大段的句子，进行着婚礼的冗长无趣的程序。
　　一直到婚礼的最后，雷鸣般的鞭炮声一路响彻云霄，我才隐约有种真实感。婚礼一切从简，低调行事，但炮声却是格外的响亮。我与哥并肩站着，仰着头远眺。一个因为友情
　　，一个因为爱情，两个不相爱的人因为同一个人同一个理由，携手踏入礼堂。
　　雪扬，远在天堂的你，可曾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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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珀碎裂了又恢复，一如当初。只是，裂痕不复，字迹不存，斯人不在。
　　一段关于诞辰石的传说就此落幕。
　　十年如弹指一瞬，我们都已经学会了取舍。
　　一切，在哥的回归，初雪的决绝和我的婚礼上，划上了最终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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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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