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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相恋五年，女友决绝地说分手就分手，
　　一千八百二十五个共度的日子，难道连犹豫一秒钟都不值得？
　　他不明白，爱到底是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被留下的人要怎么办？
　　只能独自舔舐伤口吗……他决定不再爱了，
　　却有个傻女人汪喜乐突然跑来找他，
　　说他借酒浇愁的那晚跟她求婚，还亲笔写下证据──
　　「徐世展决定跟汪喜乐结婚」所以，她要他履行约定，跟她结婚……
　　汪喜乐很明白徐世展对婚姻是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
　　因为他想结婚的女人已经离开，人生等于走到灰色地带，
　　但是嫁给他以后，她的人生才是从平淡变成绚烂的彩色；
　　他不想爱了，换她用真心治愈他受过的伤，她什么没有，
　　能给他的爱最多，让他忘了痛，她会加倍付出，让他变幸福，
　　换他有一天也爱上她，那么她和他，就能因相爱而不寂寞……
　　
　
　　你想许什么愿望？

　　希望有个人能真心爱我——不管我多胖多瘦，不管我每餐要吃多少，不管我是不是会拖累他，让他丢脸，他都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她只是不想被丢下而已，不想一个人，不想永远只有自己与寂寞共处。

　　可是那天，汪喜乐却觉得自己无比地孤单。那天，她工作的店面倒闭了，老板娘说以后再也不需要她来帮忙；她的房租契约到期了，房东因为想卖房子决定不续约，她只好重新寻觅未来的小窝。

　　她从网络上下载了一张租屋清单，在台北街头奔走。天空飘着雨，温度微凉，傍晚，她走到一处陌生的街角，在公布栏上看见一则招租广告——

　　受伤的你，即将遇见幸福。

　　广告的标题瞬间引起她注目，内容是一栋名为“幸福”的老公寓在出租，有各种格局的房型，家具电器一应俱全，而这栋公寓有个传说，凡是入住的房客都能得到幸福。

　　真的假的？她抿抿唇，虽然很希望能相信这则广告，但她累了，从小到大四处碰壁，她几乎已经放弃了渴望幸福。

　　她摇摇头，挥别这则奇特的广告，萧索地走进街角一间家庭餐厅，叫了一客咖哩饭，才刚吃了几口，两个小男孩打打闹闹地跑过来，在她桌边玩闹。

　　小男孩很顽劣，拿她桌上的调味罐当武器敲打，她试图阻止。

　　“弟弟，不要玩了。”

　　“乒乒、乓乓！”两个小男孩根本不理她。

　　“弟弟……”她伸手想分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你走开啦！”其中一个小男孩生气了，用力咬她手臂，她吓一跳，急忙缩回来。

　　另一个小男生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哈哈笑。“好笨的姊姊！大笨蛋！”

　　“你也一样笨啊！”哥哥嘲笑弟弟，拿调味罐敲打他头顶。

　　弟弟哭了。“妈～～哥哥打我！”

　　“你们这两个死小孩！到底要给我丢脸到什么时候？给我过来！”妈妈气冲冲地走过来，揪住两兄弟耳朵，喳呼着教训。

　　然后，两个女人蓦地四目相对，认出彼此是谁。

　　汪喜乐震撼不已，脸色猛然刷白——两个小男孩的母亲原来也是她的母亲。

　　当年，她是妈妈未婚怀孕生下的，后来妈妈为了能嫁进好人家，怕她的存在会影响自己的婚事，不愿告诉夫家的人自己还有个拖油瓶女儿。

　　从那之后，母女俩便很少见面，妈妈私下偷偷汇钱给她，资助她念完高中，算是尽了母亲的责任。

　　汪喜乐怔望着母亲，看着她的表情千变万化，从最初的狼狈转成倨傲，再转成烦躁，最后死命拉着两个孩子离开。

　　“你们两个，给我回去好好吃饭！”

　　就算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妈妈还是不敢在公共场合认她。

　　汪喜乐胸口一酸，眼眸莫名地刺痛着，之前咽下的咖哩饭也在胃袋里强烈翻搅，她急忙伸手掩唇，忍住不停上涌的胃酸。

　　付了钱，奔出餐厅，她弯腰在巷口呕吐，胃袋空了，恶心感却还不停，纠结着腹部，一阵一阵地痉挛。

　　她觉得自己快晕倒了，眼前一片青，视线蒙眬。

　　然后，他出现了。

　　“小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他关怀地问她，将几近晕厥的她背起来，奔跑着送进附近的医院。

　　他不但送她进医院，还在急诊室外守着她醒来，当她睁开眼，看见他和煦的微笑，如阳光，暖化了她如寒冬冰凝的心房。

　　“你现在好点了没？要不要喝杯水？”

　　他只是个陌生人，却不吝于对她付出关心，她并不全然孤单，至少在她最难受最痛苦的时候，有他愿意陪她一刻。

　　受伤的你，即将遇见幸福。

　　在她最孤单寂寞的时候，他像一道光，照亮了她黑暗的生命，而她忽然有了希望，或许这样从来不被疼爱的自己也可以有机会——

　　遇见幸福。

　　第一章

　　他又来了。

　　坐在靠窗边那个最角落的位子，桌上摊着笔记型计算机，点一杯温醇的咖啡，一面写研究报告，一面等他的女朋友。

　　他总是在晚上八点以后出现，他的女友是模特儿，工作时间不定，在她回家以前，他会一个人坐在这家咖啡馆，耐心等候。

　　他不是个很帅的男人，但眉目之间自有一股迷人的味道，他的眼眸很深，眼神藏蕴着感情，他的鼻子很挺，嘴唇端正得很坚定，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很专情的男人，爱上了就一生不悔。

　　“跟何灿宇完全是不同类型啊……”汪喜乐喃喃地感叹，一面站在吧台后擦拭杯盘，一面悄悄窥视那个安静的常客。

　　“怎么？你又在对人家发花痴？”正在煮咖啡的周世琛经过她身旁，见她呆呆地重复擦拭同一只咖啡杯，好笑地扬唇，伸手敲一下她额头。

　　“啊。”她吓一跳，连忙抚住额头。“世琛哥，你干么啊？”

　　“我才想问你干么。”周世琛笑望她。“瞧你，看我们的客人看到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还不赶快擦一擦？”

　　“什么？我流口水了？”好丢脸！汪喜乐信以为真，捂着嘴急急找面纸，周世琛忍不住轻笑。

　　她这才晓得自己上当了。“世琛哥，你又骗我！”

　　谁教她这么容易上当？周世琛毫不愧悔，汪喜乐是这家咖啡店的活宝，不仅他爱逗，同住幸福公寓的何灿宇和齐真心也总是戏弄她，而她傻傻的，老上当，更添众人乐趣。

　　“今天你的男人心情好像不太好。”他笑笑地以目光指了指坐在角落的常客。

　　她听了，脸颊微烫。“他才不是﹃我的﹄男人呢！我不是说了很多次吗？你们别这样说他啦，人家都有女朋友了。”

　　“好吧，是你﹃暗恋﹄的男人。”周世琛从善如流，识相地加了两个字。“他看起来很闷。”

　　“对啊。”汪喜乐有同感，难得忧愁地蹙眉。“今天端给他的咖啡，他只喝了一口而已，然后就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计算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会不会是工作有什么问题？”

　　“看起来不像。如果是公司或客户有问题，他应该会打电话联络之类的，可是我看他都没有。”

　　“你对他真的很用心，观察得那么仔细。”周世琛揶揄。

　　汪喜乐闻言，脸更热了。肌肤白透的她只要脸红看起来就超明显，完全掩饰不住，像颗苹果红艳艳的好可爱。

　　“不要再笑我了啦。”她轻声求饶。

　　“我不笑你，等下还不是有别人要笑。”

　　“谁？是灿宇还是真心？他们要来吗？”

　　“都不是。”

　　“那是谁啊？”汪喜乐懊恼地微嘟嘴。她整天被这三人耍着玩还不够吗？还有谁要来笑她？

　　“那个你即将去逗乐他的男人。”周世琛淡淡一句。

　　汪喜乐懂了，苹果脸又更熟透几分。

　　“快去吧。”周世琛笑着催促，一面将一碟起司蛋糕递给她。“这是本店新开发的口味，你送去给他尝尝。”

　　“是。”汪喜乐接过蛋糕，深呼吸几次，才带着一脸开朗的笑容走到那位熟客面前。“徐先生，这是本店招待的蛋糕，请你试吃。”

　　徐世展闻言，讶异地抬头。“又有新蛋糕？”

　　“嗯，我们老板最近做蛋糕做上瘾了，每天都有新尝试。这是蓝莓起司蛋糕，调了一点点红酒，你试试看味道合不合？”

　　“谢谢。”徐世展拿起叉子，吃了一小口，点点头。“还不错。”

　　他那么爱吃蛋糕的人，居然只吃一口就放下叉子了。

　　汪喜乐凝视他。“没关系，你说实话，徐先生，是不是不好吃啊？”不用给她家老板留什么面子。

　　“不会，挺好吃的。”他看来不像说谎。

　　那么就是因为他心情低落，吃什么都没味道了。

　　汪喜乐刻意轻快地扬嗓。“徐先生，我跟你分享一个我从网络上看来的笑话。有个将军把军队分成两组，将军说：我给你们分配工作，第一组射击，第二组投弹，我先来给你们做个示范——结果你知道那些大头兵都听成什么了吗？”

　　“什么？”他淡淡地问。

　　“他们听成第一组杀鸡，第二组偷蛋，我先来给你们做个稀饭！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说完，汪喜乐自己猛笑。

　　徐世展却没什么反应，稀奇地看她两秒，短促地笑了一声，算是捧场。

　　她顿时有些尴尬，摸摸头。“好吧，不好笑。”笑话攻击失败，看来只好放大绝了。

　　她咳两声。“你知道吗？徐先生，今天是本店……嗯，开幕三周年纪念日，所以呢，我们决定给今天的第三十三位客人一个特别的惊喜，你刚好就是这位幸运儿喔。”

　　“我？”徐世展不甚有兴趣。

　　“你这表情，不会是一点也不期待吧？”汪喜乐故意挤眉弄眼，假装不悦。“你不要瞧不起我们安排的特别节目喔，是本人价值连城的魔术表演耶。”

　　“你会变魔术？”他不信。

　　“你等着。”汪喜乐眨眨眼，转身奔回吧台，在周世琛的默许下，调暗咖啡店灯光，换一曲带着印度神秘风的音乐，戴上一顶黑色高礼帽，拿一根魔术棒。

　　然后，她又再度来到他面前，这回她是盈盈款摆着纤腰，将自己当成兔女郎似的，卖弄性感。

　　他讶异地扬眉。

　　首先，她以几个极炫的动作玩弄魔术棒，有模有样，动作利落。

　　“有没有很厉害？”她得意洋洋地问。

　　他缓缓点头，眼神却仍带着狐疑。

　　接着，她掏出一方手帕，在他面前来回抖动，示意没藏任何东西，经过一阵花招繁复的旋转，右手变出一朵红玫瑰。

　　“送给你。”

　　他接过。

　　左手也生出另一朵。“这也给你。”

　　他又接过。

　　至此，一切顺利，然后，就像忽然接触不良的音箱，她的表演开始走调了，手上变出的不是红玫瑰，是一条塑料毛毛虫，把自己吓得尖声叫，猛甩手，礼帽里飞出的不是白鸽，是一个鸟巢，滑稽地坐在她头顶。

　　应该在他耳际出现的硬币，却叮铃一声落进他的咖啡杯里，她慌得急忙想捞出那枚不听话的硬币，捞出的却是毛毛虫，又惹得她惊悚地丢开，一阵叽叽怪叫。

　　看着她像跳加官似地整个人歪扭成一团，徐世展不禁目瞪口呆，最后，爆出一串朗笑。

　　他从没见过这么耍宝的女生，真的没见过，这算天兵还是单纯的傻气？

　　他笑得开心，笑到肚子几乎要抽筋，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嘲笑一个卖力表演的女孩，但他真的忍不住。

　　“你笑我！”她睁大一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灼灼有神地瞪他。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哈哈哈～～”还是笑难平。

　　他以为她会继续大发娇嗔，为自己辩解，甚至泼辣地指责他没风度，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红着一张苹果脸，娇羞地微笑。

　　他慢慢地停住笑，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她真是个很特别的女孩，跟薇薇交往多年，他习惯了女人的任性与娇纵，像她这样傻里傻气又没脾气的女孩，很少见。

　　“我换一杯咖啡给你。”汪喜乐躲开他温暖深刻的眼神，手忙脚乱地收起一堆道具，回到吧台后。

　　“你这次牺牲得更彻底了。”周世琛低语，将刚煮好的咖啡递给她。“你不怕他真的把你当成笨蛋？”虽然她本来就呆呆的。

　　“没关系，只要他开心就好。”汪喜乐接过咖啡，漾在唇畔的微笑，美得像清晨第一道光。

　　她轻巧地转身，正想将咖啡送给徐世展，玻璃门扉忽地开启，敲响挂在门檐的风铃。

　　“欢迎光临——”她扬起精神饱满的嗓音，来人却让她满是阳光的心房蓦地飘来一朵乌云。

　　是他的女朋友，名模方薇薇。

　　她真的好漂亮，身材既高又火辣，五官也像上帝之手精雕细琢出来的，比例超完美。

　　“薇薇，你来了。”女朋友一出现，徐世展的眼底瞬间只看见她，再也容不下别人。

　　汪喜乐站在一旁，端着托盘的双手，微微发颤。

　　“汪喜乐，你白痴啊？!”

　　星期天，幸福公寓铁杆四人组聚会，在屋顶的空中花园，迎着暖洋洋的阳光，喝周世琛煮的咖啡，吃何灿宇的粉丝进贡的巧克力蛋糕，听汪喜乐自爆她又做了哪些蠢事。

　　才听了一半，齐真心便受不了，直接开炮。“你居然为了逗那家伙开心，不惜在他面前跳加官？你笨死了，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喜欢你吗？他只会更把你当成调剂生活的大笑话！”

　　“她本来就没想要人家喜欢她，只是想逗他开心而已。”一向最嘴贱的何灿宇一反常态，竟然为汪喜乐说话，或许是因为比起调侃汪喜乐，他更爱跟尖酸的齐真心斗嘴。“我觉得喜乐这样做没什么不好，很纯情啊。”

　　“纯情个屁！”齐真心话说得粗鲁。“恋爱就是要冲冲冲，看中哪道菜动作就得快，不然只能眼睁睁地看别人挟去配。”

　　“你不要自己信奉先抢先赢的道理，就批评喜乐的一片痴心好吗？她跟你不一样，人家可是爱得很认真的，不像你见一个爱一个。”

　　“见一个爱一个也总比谁都不爱好吧？”齐真心尖锐地反驳。“谁像你这家伙有恋爱﹃不举﹄症啊！”

　　“什么﹃不举﹄？是﹃不能﹄、不能！”何灿宇哇哇叫。这女人每次都把病名念错，是故意想暗示他的男性雄风有问题吗？对一个男人来说，这可是极之严肃的大问题，必须慎重澄清，绝对不能呼咔。

　　“不举跟不能有差吗？”齐真心冷嗤，不屑地翻白眼。

　　“当然有差，差很多，差太多，天差地远！”

　　“那你说说差在哪里？你说啊！”

　　现在话题是扯到哪里去了？汪喜乐听得莫名其妙，周世琛则是好玩地勾唇，慢条斯理地充当和事佬。

　　“你们吵这个有意义吗？不如认真来帮喜乐想办法。”他说，一面将巧克力蛋糕精准地切成四份。

　　汪喜乐见了，急忙出声。“世琛哥，我那份要小一点啦，给我八分之一就好。”

　　“你每个礼拜就只吃这么一次蛋糕，吃大一点会怎样？”

　　“不行啦，我要控制体重，你切八分之一给我就好。”

　　“你根本很瘦，好吗？控制什么体重啊？”齐真心没好气地插嘴。

　　“我说真的！拜托你，世琛哥。”汪喜乐表情凝重。

　　“好吧。”周世琛无奈地耸耸肩，也只好随她了。

　　不知为何，汪喜乐对控制体重有一份莫名的执着，坚持每餐只吃七分饱，每个礼拜只准自己吃一个小蛋糕，小心翼翼地节制自己的口腹之欲，彷佛怕自己多吃了一点，身材会像吹气球似的一下膨胀起来。

　　“你又不当模特儿，干么搞得自己那么瘦啊？”何灿宇也看不过去。“还是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跟那个方薇薇一较长短？”

　　“我不是那意思啦，跟那个没关系。”汪喜乐慌乱地摇手。她怎么可能那么没有自知之明？“总之你们别管，好不好？”

　　能说不好吗？

　　三人交换无奈的一眼。这傻女孩什么都好说话，就是这一点，谁也说不动她。

　　“对了，世琛，你刚说要我们帮喜乐想什么办法？”齐真心期盼地望向周世琛，个性机车的她，除了恋爱中的男友，也只有这个温柔深沉的男人，能令她收敛脾气。

　　“帮喜乐想想，该怎么样才能断了这份暗恋吧！”周世琛不着痕迹地叹息。“那男人要结婚了。”

　　“结婚？!”齐真心震惊得拉高声调。“你是说徐世展跟那个做作的麻豆要结婚了？”

　　“嗯。”

　　“你怎么知道？媒体有爆出消息吗？”何灿宇也吃惊。好歹他是个广告导演，也算半个娱乐圈的人，怎么这种热门八卦他会听不到丝毫风吹草动？

　　“不是媒体，就是上回喜乐表演那场笨魔术的那天，我看见他们在讨论新居装潢，好像是徐世展买了新房子，准备选日子入住，方薇薇还说自己要亲自飞到法国试婚纱。”

　　“买新房、试婚纱？”齐真心与何灿宇面面相觑。这么说应该是论及婚嫁没错了，可怜的喜乐，难道还要继续暗恋一个有妇之夫？

　　“算了，喜乐，干脆一点。”齐真心将汪喜乐捞进怀里，以姊姊的口气规劝。“那个徐世展又不是帅到没天理，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男人嘛，既然已经名草有主，你就别多想了，换一个！”

　　“对啊，看你喜欢哪一型的男人，我替你介绍，保证让你满意为止。”何灿宇也拍胸脯挂保证。

　　周世琛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汪喜乐，眼神温暖。

　　汪喜乐知道，虽然这三个人平常老爱欺负她，但只要她说一声，他们绝对义不容辞相挺到底。

　　他们都把她当成自己的小妹妹，关怀着、疼惜着，她很感激。

　　“你们不用担心我啦，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她咧开唇角，笑得很灿烂也很坚强。“他如果真的结婚了，我会诚心地祝他幸福。”

　　“你不会难过？”众人狐疑地看她。

　　“一点点啦。”她用两根手指比了比。“不过你们放心，我跟他又没爱得轰轰烈烈，顶多偶尔觉得心酸，不会傻到闹自杀啦。”

　　“什么自杀？你要是敢伤害自己一根汗毛，看我到时怎么对付你！”齐真心作势掐她脖子。

　　“我是说我不会那样做啊，放开我啦，我快不能呼吸了。”

　　“我偏不放，谁教你这么可爱？我舍不得放，我要就这样把你折起来放进口袋，整天带在身上。”齐真心半真半假地威胁，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用力搓揉。

　　“救命啊～～”汪喜乐挣扎地挥舞双手。

　　其它两个男人旁观这“姊妹情深”的一幕，都笑了。

　　“你要取消婚礼？”

　　徐世展震惊地听着电话线那端传来的宣言，本来想把刚写好的产业研究报告传给客户看的，搁在鼠标上的手却僵住，动弹不得。

　　“为什么？”他不解。“我以为你这次出国，就是去试婚纱。”

　　“我打算在这里游学，待三个月左右，顺便也看看有没有发展的机会。”

　　“所以你的意思是打算把婚礼延后吗？”

　　“不是。”方薇薇语气很平静、很镇定，淡漠得令人心凉。“我仔细考虑过了，世展，我们分手吧！”

　　分手？!

　　徐世展哑口无言。这消息来得太仓促，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他一时无法接受，甚至怀疑自己在作梦。

　　“你听我说，世展，你很了解我的工作型态，我没办法固定停留在某一个地方，总是要飞来飞去的，就算跟你结婚了，我待在家里的时间可能也不多。”

　　“这个我很清楚。”娶一个以事业为重的名模，他早有心理准备。“我从没想过把你关在家里，你尽管做你想要做的事，我愿意支持。”

　　“我知道你愿意，这些年来要不是你一直在背后鼓励我，我也不能走到今天这地步。我很感谢你，世展，但是——”方薇薇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我想我们不适合。”

　　“哪里不适合？”徐世展拧眉，一把莫名的怒火开始在胸口隐隐窜烧。

　　“你喜欢静静地过日子，我却喜欢跑趴狂欢，你希望我工作完了就回家，可是我喜欢约一大群人一起玩乐，你连酒也不准我多喝，跟你约会不是看电影就是吃饭，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跟你在一起很闷？”

　　“……”

　　“而且你还有一个躺在医院的老爸，他本来就体弱多病，你说他一直想看到你成家立业，就逼着我结婚……”

　　“我没逼你，是你答应的。”

　　“是，我是答应了，可是我没想到你爸前两天忽然又中风啊！你总不可能期望我去照顾他吧？我工作那么忙。”

　　“如果你是在意这一点，大可不必担心。”他冷冷地接口。“我爸我自己会照顾，而且我帮他请了个看护，应该不需要你来费心。”

　　“这不是费不费心的问题，是——唉！”方薇薇叹气。“我不想让人家说我这个做儿媳妇的不孝，你知道我们这一行要很注重公众形象，而且又老是有狗仔跟着我，万一让他们知道我有个中风的公公，事情会很麻烦的，你懂吗？”

　　他懂，他当然懂。

　　因为若是她从来不曾去医院探望公公的流言传出去，确实会影响社会对她的观感，但他认为这并不是个她能够要求分手的好理由。

　　从他们开始交往至今，已经五年了，他爸虽然对她颇有微词，却从来不曾少过一分疼爱，每逢年节佳期，不是她孝敬未来公公礼物，都是他爸主动买名牌衣饰送给这个未来儿媳。

　　“我爸待你一向不薄，你偶尔到医院探望他也是应该的。”

　　“是没错啦，可是……唉，世展，你就不要为难我了，你这样真的让我很有压力，你知道吗？”

　　他为难她？原来五年来对她的宠爱与怜惜，对她而言都是为难，是承受不住的压力？

　　“你真的……要跟我分手？”他哑声确认。

　　“是。”她很肯定，没有丝毫迟疑。

　　五年的感情，不值得她稍稍犹豫几秒吗？不值得她在说出口前，多几分为他着想的婉转吗？

　　徐世展胸口烧着怒火，同时也凝冰，冰火交相折磨着他，教他忽冷忽热，全身颤抖。

　　不知道其它男人在女友主动提分手时，是怎么处理的？他没有经验，因为薇薇是他第一个女朋友，也是他发誓这辈子要永远珍惜的女人。

　　但她，却在他晕陶陶地筹备婚事时，当头朝他浇下这一桶无情的冷水。

　　他不会开口恳求的，或许别的男人会悲痛地一再挽留，但他不会。

　　他只问对方的真心。“你已经不爱我了吗？薇薇。”

　　“感情过久了，本来就会变淡的，你不要怪我，世展，你是个好男人，只是……不适合我。”

　　那谁才适合呢？不久前跟她传过绯闻的那个豪门小开吗？还是她上回去香港走秀时，一路追她回台湾的西班牙帅哥？

　　徐世展嘲讽地想，牙关紧紧咬着，不肯透出一丝软弱。“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再说什么也没用，就照你的意思吧，我们分手！”

　　他挂电话，表面冷静而决绝，心却是彻底撕裂了，狠狠地痛着。

　　他好一阵子没来了。

　　从上回到现在，将近两个礼拜了，他去哪儿了？会不会再也不来？

　　每天一到傍晚，汪喜乐便心神不宁地频频张望窗外，期盼着能见到徐世展修长好看的身影，但他却迟迟不出现。

　　“你别再等了，喜乐。”周世琛见她这模样，温声劝导。“你不是也从报纸上看到了，他女朋友去法国游学三个月，所以至少这三个月，他都不会来了。”

　　“可是他们明明要结婚的，方薇薇怎么会忽然去游学？”汪喜乐不死心。“说不定是记者乱写的。”

　　“也许他们婚礼的计划延后了，也说不定他们早就去哪里公证了。”

　　“可是……”

　　“喜乐，看着我。”周世琛扳过她脸蛋，严肃地盯着。“他不会来的，忘了他吧！”

　　要她忘了他？

　　汪喜乐的心隐隐揪痛着，从那次她因为胃痉挛，痛得差点在巷子口晕倒，而恰巧经过的他一路背着她到附近的医院求诊，她就偷偷爱上他了。

　　他不但送她去医院，还在急诊室外守候她醒来，那天她原本觉得很寂寞的，他却让她领悟，其实她并不孤单，还是有人愿意陪着她。

　　虽然他可能只是基于同情，并非关爱，但已经够了，他将她从寂寞的深渊拯救出来。

　　她忘不了他，要忘了他，可能需要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吧？说不定到她老了，即将入土为安的那天，她都会想起曾经有个像他这样的男人，在她生命里。

　　他是个好人，是她的英雄，她怎么能轻易忘了他？

　　将近午夜的时候，汪喜乐离开打烊的咖啡馆，独自来到附近的便利商店，翻阅最新的几本杂志，希望能找到关于方薇薇的消息，或许也能因此得知他的近况。

　　但她什么也没找到，只好失落地回家，忽地，身后传来一阵激烈的呕吐声，她愕然回首，发现一个男人喝醉了，抱着电线杆狂吐。

　　她怯怯地走过去，在他身后还有两步距离的地方停住，有点怕对方会是个没酒品的醉汉，却又担心他可能需要援助。

　　“先生，你还好吧？”

　　男人没回答，继续干呕着，然后，摇摇晃晃地转身。

　　汪喜乐顿时震住。“是——你？”

　　站在她面前的是徐世展。他整个人喝挂了，眼神蒙眬，形容憔悴，平常打得规规矩矩的领带松脱了，歪在左边肩上。

　　“嗨，是你啊。”他抬手跟她打招呼，打个响亮的酒嗝。

　　“徐先生，你怎么了？怎么喝成这样？”汪喜乐连忙过去扶住他。

　　“让你看笑话了。”他吃吃地笑。“不过也对，之前都是你逗我笑，现在也该轮到我取乐你了。”

　　连说话的口气都跟平常不一样，他真的喝醉了。

　　汪喜乐焦灼地扶着他，穿过马路，来到对街的公园，安顿他在一把长椅上坐好。“你在这边等我，我去买解酒的饮料。”

　　她匆匆忙忙冲进便利商店，买了解酒液和一杯热热的关东煮，然后奔回来。

　　呼吸了新鲜空气，又喝了瓶解酒液，他似乎感觉舒服多了，吐了口长气，闭目养神。

　　“谢谢你。”

　　“不客气。”她心疼地打量他狼狈的外表。“你是不是有心事？徐先生。”

　　他没答话，嘴角隐隐约约地一牵，似笑非笑。

　　汪喜乐蓦地好想敲自己额头。她真笨，就算他有心事，会随随便便告诉一个不熟的人吗？他又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

　　“对不起。”她马上道歉。“是我问太多了，要我帮你打电话通知你家人来接你吗？”

　　他摇头。

　　“还是请你女朋友来接？”

　　他又摇头，这回，冷冷地附加一句。“我们已经分手了。”

　　汪喜乐再次震住。他跟方薇薇……分手了？这就是他今晚喝酒买醉的原因吗？

　　“你觉得结婚这件事怎样？”他忽然问。

　　她愣了愣，两秒后，才故作轻快地回答：“结婚很好啊，我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穿上白纱当新娘。”

　　“这算什么梦想？”他轻哼。“当新娘很好玩吗？”

　　“能够穿得漂漂亮亮的，接受大家的祝福，我觉得很好啊。”

　　“你以为结婚就是穿漂亮礼服吗？结婚是建立一个新家庭，有很多麻烦事的，你想都想不到。”

　　就因为嫌结婚太麻烦，他们才分手吗？这样未免太可惜了。

　　“结婚是很麻烦，有很多细节要处理，以后还要跟彼此的长辈相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是这样啊，有什么喜怒哀乐都要一起分享的。快乐可以加倍，痛苦也可以分担，吵架的时候就多想想对方好的一面嘛，一定是对方也有很温柔体贴的时候，你才会爱上她，不是吗？”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对我说教？”他睁开眼，醉意迷蒙地望她。

　　“你千万别误会，我不是那意思！”她急急澄清。她只是希望他跟女朋友能够珍惜彼此的感情，别任性说分手。“我是说，跟所爱的人结婚真的是很美妙的一件事，我也好想能跟谁一起共组一个新家庭，我一定会想办法让那个家有很多很多的温暖与欢乐，让每一个家人都幸福。”

　　“这也是你的梦想？”他嘲弄地问。

　　“很好笑吗？”她假装不高兴了，嘟起嘴。

　　“那你怎么不快点找一个人结婚？”

　　“喂，结婚也不是说结就结的好吗？”汪喜乐好无奈。“没有对象怎么结啊？”她身边除了两个以捉弄她为生平至乐的男人外，根本一朵象样的桃花也没。“我也很想有人要啊……”小小声地叹息。

　　他安静地凝视她，许久、许久，落下一句教她不知所措的提议——

　　“那我要你好了，我跟你结婚！”

　　“你觉得结婚这件事怎样？”他忽然问。

　　她愣了愣，两秒后，才故作轻快地回答：“结婚很好啊，我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穿上白纱当新娘。”

　　“这算什么梦想？”他轻哼。“当新娘很好玩吗？”

　　“能够穿得漂漂亮亮的，接受大家的祝福，我觉得很好啊。”

　　“你以为结婚就是穿漂亮礼服吗？结婚是建立一个新家庭，有很多麻烦事的，你想都想不到。”

　　就因为嫌结婚太麻烦，他们才分手吗？这样未免太可惜了。

　　“结婚是很麻烦，有很多细节要处理，以后还要跟彼此的长辈相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是这样啊，有什么喜怒哀乐都要一起分享的。快乐可以加倍，痛苦也可以分担，吵架的时候就多想想对方好的一面嘛，一定是对方也有很温柔体贴的时候，你才会爱上她，不是吗？”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对我说教？”他睁开眼，醉意迷蒙地望她。

　　“你千万别误会，我不是那意思！”她急急澄清。她只是希望他跟女朋友能够珍惜彼此的感情，别任性说分手。“我是说，跟所爱的人结婚真的是很美妙的一件事，我也好想能跟谁一起共组一个新家庭，我一定会想办法让那个家有很多很多的温暖与欢乐，让每一个家人都幸福。”

　　“这也是你的梦想？”他嘲弄地问。

　　“很好笑吗？”她假装不高兴了，嘟起嘴。

　　“那你怎么不快点找一个人结婚？”

　　“喂，结婚也不是说结就结的好吗？”汪喜乐好无奈。“没有对象怎么结啊？”她身边除了两个以捉弄她为生平至乐的男人外，根本一朵象样的桃花也没。“我也很想有人要啊……”小小声地叹息。

　　他安静地凝视她，许久、许久，落下一句教她不知所措的提议——

　　“那我要你好了，我跟你结婚！”

　　第二章

　　那是醉话，无庸置疑！

　　怎么可能是认真的？

　　但为什么她听到的时候，心脏还是怦怦跳，呼吸整个失序，脑筋乱成一团毛线，严重打结？

　　“别再作梦了好吗？汪喜乐，他只是开玩笑。”

　　喜乐喃喃自语，送徐世展坐上出租车后，她恍恍惚惚地走回幸福公寓，公寓楼下的铁门早就锁上了，她拿钥匙打开门，爬上三楼。

　　与她合租房子的齐真心已经睡了，只留客厅一盏夜灯，她洗过澡，回自己房间，躺上床，瞪着天花板发呆。

　　那我要你好了，我跟你结婚。

　　他一句醉话，教她整夜难以成眠，不停地想，与他结婚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她一定要对他很好很好，做他理想中的妻子。他也会体贴地对她吗？就算做不到像他对方薇薇那样的全心宠爱，但会不会也分给她一些温柔？

　　喜乐翻了个身，幽幽叹息。她想起在公园里与徐世展的对话，虽然他透露得不多，但她大概已猜到是方薇薇甩了他，而且理由很令人生气，说他们个性不适合，她还要冲事业，没办法分神照顾一个中风的老人家。

　　徐世展在叙述这些时，语气很淡，表情看不出太大异样，但汪喜乐能感觉到他的心强烈痛着。

　　当然痛啊，交往了五年的女朋友，忽然说分手就分手，还是在两人热烈筹备婚礼的时候。

　　所以他才会喝成那样吧？所以才会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前女友住家附近，他其实很郁闷，仍牵挂着那段感情，放不下。

　　一定会牵挂的，她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吗？他是个很专情的男人。

　　所以她才那么喜欢他吧？不只是因为他曾经救了自己，还因为她曾几次亲眼目睹他的女朋友发脾气耍任性，他总是那么云淡风轻地包容。

　　他说他爸身体不好，一直期盼看到他早日成家立业，还有公司同事、客户跟同业，要是让他们知道婚礼临时取消了，绝对会在背后议论纷纷，他讨厌成为别人八卦的焦点。

　　所以如果你能嫁给我，陪我演一出戏，我会很感激。

　　他这话是认真的吗？他真的想要她陪他演戏吗？就算是为了保住面子的一场戏，他愿意找她来当女主角，是不是也表示至少对她有那么一点点好感？

　　是否有一天，他也可能爱上她……

　　喜乐胡思乱想，彻夜失眠，但隔天早上，她仍是准时起床，刷牙洗脸准备早餐。她煮了稀饭，煎了荷包蛋和青菜，还有一碟肉松与酱瓜。

　　“哇～～看起来好好吃喔！”一身OL套装的齐真心来到餐桌前，感动地赞叹。“喜乐喜乐，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说着，她抱着汪喜乐用力啾脸颊。

　　喜乐已经习惯这女人夸张的举动，乖乖站着让她亲，想了想，心念一动。“真心，如果我搬出去，你会怎样？”

　　“你要搬出去？”齐真心拿筷子偷吃荷包蛋的动作凝住。“为什么？”

　　“我是假设啦。”

　　“为什么要这样假设？”齐真心很不爽。“你就在楼下的咖啡馆工作，住在这里上班很方便啊！干么搬？除非你是对我这个室友不满意──喂，你该不会真的对我有意见吧？”她眼神有些小受伤。

　　“不是，你别乱想……”喜乐试图解释。

　　齐真心根本不听，一把抱住她。“不管啦～～人家不要你搬走，我答应你，以后我不见色忘友了，就算有了男朋友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不管，我的空闲时间都优先陪你，好不好？”

　　好才怪！喜乐笑着翻白眼，才不信齐真心能做到，跟她同居一年多，只见她男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她都爱得好辛苦，每回谈恋爱，都是对方最大，跟着对方团团转，搞得自己筋疲力竭。

　　“我下次绝对不会了。”齐真心仿佛读取她的思绪，认真地举起右手宣示保证。“我已经看破了，什么情情爱爱的都是一场空，我再也不要信了。”

　　“是喔。”

　　“你这什么口气？你不相信？好啊，你这丫头学坏了，居然敢跟姊姊我顶嘴？”齐真心恼了，凑过来，作势要掐喜乐脖子。

　　又要欺负她了。喜乐连忙跳开，躲得飞快。“你别误会啦，真心，我说要搬出去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唉，我是说万一我结婚了，总不能继续跟你住在这里吧？”

　　“什么？！”齐真心惊喊，这回是全身石化。“你要结婚了？”


　　“你要……跟我结婚？”

　　徐世展冻在原地，不敢相信地瞪着面前的女人。

　　中午休息时间，喜乐忽然来到他公司，约他在楼下相见，他想顺便感谢她昨夜费心照料酒醉的自己，决定请她吃一顿豪华午餐。

　　结果饭后她提起的话题，差点没让他把刚吃下肚的都吐出来。

　　“你是在开玩笑吧？”

　　“是你自己说的啊。”她红着脸，却还是执着地盯着他，递出一张名片。“这是你昨天写给我的，你忘了吗？”

　　“我写什么？”徐世展接过自己的名片，翻到背面一瞧，顿时愣住。

　　徐世展诀定跟汪喜乐结婚。

　　虽然字迹有些歪歪扭扭，但仍看得出来，那是他写的没错。

　　老天爷！他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他发什么神经？

　　徐世展又尴尬又懊恼，面对喜乐清澄纯透的眼眸，又有些不知所措。“汪小姐，我想我昨天是……喝醉了，所以……”

　　“所以你说过的话就可以不算是吗？”她鼓圆双颊，气恼地瞪他。“你昨天自己说要跟我结婚的，怕我不相信，还写在名片上，你说这就算签约了。”

　　他真的那么说？

　　徐世展汗颜，果然不习惯喝酒的人还是别随使乱喝比较好，他没想到喝醉的自己竟会如此占一个年轻女孩的便宜，而善良单纯的她，竟也会傻到相信。

　　“你听我说，汪小姐──”

　　“你才应该听我说。”她打断他。“我手上可是有合约喔，你如果不遵守的话我可以告你。”

　　她要告他？徐世展傻眼。

　　“我说真的！”她还认真强调。

　　“为什么……你坚持要跟我结婚？”徐世展皱眉，犀利地打量她。这会是某种仙人跳的诡计吗？他们只不过是咖啡店服务生与常客的关系，虽然她总是逗他发笑，他也对她颇有好感，但两人称不上有什么交情。“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

　　“我了解你啊！”她热切地声明。“我知道你在外商公司当产业分析师，你工作很忙，偶尔也要出差，但不管再忙你一定都会抽空陪你女朋友，有时候她工作比你晚，你还会耐心等她回家。你在大直买了间新房子，刚刚搬进去……”

　　“我已经准备搬出来了。”他冷淡地否认。“那间房子我打算请中介帮忙处理掉。”

　　“因为那间房子完全是按照你前女友的品昧装演的对吧？所以你才不想住在那里。”喜乐点点头，一副很能理解的模样。“我还知道你喝咖啡要加两匙糖。”她继续细数自己对他的“了解”。“你喜欢吃蛋糕，尤其是起司口昧的；你不太会喝酒，喝几杯就会醉。”

　　“所以昨天才会让你撞见我的失态。”他讽刺地补充。

　　“我不觉得你很失态。”她甜甜地微笑。“谢谢你昨天跟我聊了那么多，我很高兴。”

　　他到底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会让她以为两个不相爱的人可以任意结婚？

　　徐世展叹气。“汪小姐，我看你是误会了──”

　　“我喜欢你！”她蓦地冲口而出。

　　他震惊。“什么？”

　　“我……喜欢你。”她大胆却又羞涩地表白，瘦小的脸蛋红成一颗可爱的苹果，她看着他，眼睛闪亮亮，像夜晚的星星。

　　他蓦地屏住呼吸，不知怎地，被她专注又傻气的眼神注视着，他竟有些透不过气。

　　“你记不记得，一年前你曾经救过我？”她轻声低语。“那天我胃痉挛，很难受，是你背我去医院急诊室，还等我醒来。”

　　“就因为那样，你就喜欢上我了？”他怔忡地望她。他是记得有这回事，但那对他而言，只是对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跟你结婚应该会……很棒。”她忽地垂下眼皮，好似不敢看他。“你记得我昨天跟你说过吧？我从小就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新娘，我想跟某人结婚，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我真的很想结婚……”

　　“你以为结婚是扮家家酒吗？”徐世展愈听愈恼火。这些女人是怎么回事？不是随随便便取消婚礼，就是随随便便想嫁人？“结婚不是游戏，是有责任的，是很严肃的一件事，你懂不懂？！”

　　她扬眸看他，点点头。“我懂啊。”

　　懂才怪！他恶狠狠地拽住她的手。“你跟我来！”

　　

　　他带她来到医院。

　　他的父亲躺在头等病房内，正沉睡着，眉头微微纠结，似乎在睡梦里也感觉到病痛。

　　“我爸这几年身体不好，经常出入医院，前阵子又中风，半身瘫痪，行动不便，整天只能躺在床上，连说话也没力气──跟我结婚，就代表你要照顾一个这样的老人，你懂吗？”

　　喜乐没立刻回答，默默观察着这间病房，以及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虽然是头等病房，空间不算小，但布置得很死板，冷冰冰，感觉不到温暖气息，住在这样的房间，谁都不会觉得开心吧？病床上的老人身影也因此更显得孤单寂寞。

　　“他住进来多久了？”她问。

　　“两个多礼拜吧。”他涩涩地回答。

　　“那他知道你取消婚礼的事吗？”

　　徐世展神情一凛，摇头。“我还没告诉他。”

　　因为他怕父亲精神受刺激，病情会更恶化吧？汪喜乐明白他为人子的孝顺与体贴，怅然叹息。

　　“所以你到底懂不懂？”他低声斥责。“结婚不是可以随便玩的游戏。”

　　她当然知道结婚不是游戏。

　　喜乐自嘲地牵唇，拉了拉他衣袖，示意他跟自己来到病房外，然后才抬起头，朝他温润地微笑。“我会照顾他。”

　　他倒抽口气。“你说什么？”

　　“结婚以后，他是我老公的爸爸，也就等于是我爸爸，我当然要好好照顾，你说对不对？”

　　他说不出话。

　　“我从小就没有爸爸，如果有个爸爸，我会很开心的。”

　　“你……开心？”

　　“嗯。而且我想你也不想让你爸爸难过对吧？你不是说他一直盼着你早日成家吗？你忍心让老人家失望吗？”

　　“那并不表示我必须娶你。”他不悦地撇嘴。“你不是薇薇。”

　　“我知道我不是方薇薇。”为什么说这句话时，她的心揪得好痛？“就算你跟我结婚了，徐伯伯一样会觉得奇怪，但只要我们的婚姻生活很幸福，他就不用为你担心了，你说对不对？”她顿了顿，继续努力说服他。“还有啊，你不是说你公司的同事跟同业朋友很好奇你的新娘是谁吗？你为了保护方小姐迟迟不说，要是婚礼临时取消了，他们会怎么传八卦？一定会猜到是你被女朋友甩了。”

　　原来他昨天跟她说了那么多，连分手是薇薇主动提的，都说了。

　　一念及此，徐世展尴尬地眼角抽搐。

　　“是你自己说，就算是演戏也行，要我跟你结婚，堵住别人的嘴巴，也让你爸可以安心。”她又拿他说过的话激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能反悔。”

　　“你就这么急着把自己嫁掉吗？汪喜乐！”他怒火中烧，也不知是气她，还是气昨夜醉到昏头的自己。

　　“如果我说我真的很想结婚，你会遵守诺言娶我吗？”

　　怎么会有人傻到把他的酒后戏言当成真？她不晓得他只是赌气的成分居多吗？还是她明明懂得，只因为一心梦想结婚，所以不惜利用他胡里胡涂许下的诺言？

　　徐世展拧眉，眼神阴晴不定──

　　“好，我们就结婚！”

　　

　　“你真是笨蛋笨蛋笨蛋！”齐真心的怒吼几乎震破天花板。“汪喜乐，你是白痴吗？居然就这样把自己卖给人家了！”

　　“这不算卖啦，他又没出钱买。”喜乐想解释，齐真心却根本不听。

　　“啥？！没出钱？你还好意思说？”齐真心快晕倒。“他连钱也不用付，就免费把你带回家当老妈子，这样很值得你得意吗？你真是笨蛋，笨到家了！”

　　“我说真心，你干么这么生气啊？”一旁的何灿宇闲闲插嘴。“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很气徐世展那家伙从你身边抢走一个免费管家。”

　　“才不是那样呢，你少乱说！”齐真心死瞪他。

　　“问题是听起来就很像是这样啊。”何灿宇痞痞地打趣。

　　“何、灿、宇──”

　　“好了啦，你们两个别吵了。”喜乐好想捣住耳朵。“你们不用担心，我不是把自己卖给人家，也不是被男人骗，结婚是我自愿的，而且还是我自己死皮赖脸地去要求他遵守诺言。”

　　“我说你啊……”齐真心叹息，实在不知该怎么说了。“你怎么就对那家伙那么死心塌地呢？他是哪里好了？”

　　“哪里都好。”喜乐微笑。

　　没救了！齐真心翻白眼，就连何灿宇也忍不住大摇其头。

　　只有周世琛勉强能维持冷静，客观地评估情势。“喜乐，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你真那么喜欢徐世展？”

　　“嗯，我喜欢他。”喜乐坦然承认，出神片刻，眼眸变得迷蒙。“而且，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家。”

　　“可是你不觉得委屈吗？”齐真心替好姊妹打抱不平。“那个徐世展不但婚礼日期没改，宴客饭店没改，连拍婚纱照也在之前预定的那家，有没有这么没诚意的新郎啊？摆明了你就是那个方薇薇的替代品，我看要不是喜帖上的新娘名字非改不可，他说不定连喜帖也懒得重新印刷呢！”

　　“这样不好吗？筹备婚礼那么麻烦，我乐得省事啊。”喜乐笑道。

　　“你还笑得出来？”齐真心快气炸。“好，他婚礼细节懒得重弄，那新居总要准备一下吧？居然随便在我们公寓租一间房子就打算娶你过门了？”

　　“没办法啊，他本来住的旧房子早就卖掉了，之前买的新居又是依照方薇薇的喜好装演的，别说他想搬出来，要我住进去也觉得很尴尬啊。而且我很高兴他愿意在这里租房子，不但跟你们住得近，住进这栋公寓又可以得到幸福……”

　　“啥！你不会以为只要住在幸福公寓，你们的婚姻就会幸福吧？”齐真心不以为然。“那种见鬼的传说你也相信？”

　　“咦？我怎么听说当初你就是因为相信这个传说才会搬进来的？”何灿宇又插嘴。

　　齐真心一窒。“所以说我现在看破了啊！传说就是传说，根本不能当真。”否则她搬进来一年多，怎么恋情还是不能开花结果？

　　“可是我相信喔。”喜乐眼睛闪亮。“我相信只要住在这栋公寓，就一定能得到幸福，至少我遇到了你们三个，这样就已经够幸福了。”

　　认识他们就是幸福？

　　三人闻言，胸口一暖，同时宣告举白旗认输。

　　就因为她是如此单纯傻气，他们才会拿她毫无办法啊！

　　于是三人不再唠叨，勉勉强强地接受他们疼爱的小妹妹即将出嫁的事实，周世琛替汪喜乐打点迁入新居的事宜，何灿宇自告奋勇出任婚礼首席摄影师，齐真心陪她一起试婚纱。

　　正当大伙儿忙碌的时候，新郎本人却是不闻不问，把所有细节都交给汪喜乐诀定，跟之前他全心为方薇薇筹谋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拍婚纱照当天，他甚至完全忘了有这回事，拨电话给他，居然说他正在开会，没办法立刻赶过来。

　　“喂！你这个没诚意的家伙！”齐真心抢过喜乐的手机，破口大骂。“你到底把我们喜乐当成什么了？说要跟她结婚，结果什么都不管就算了，至少拍婚纱照你要来啊！把新娘子一个人晾在这里，你不觉得很过分吗？不怕她伤心？你──”

　　“好了，真心。”喜乐慌张地把手机抢回来，躲到一边，压低嗓音？“对不起，吵到你了吗？你继续开会吧，我不打扰你。”

　　“等等！”徐世展喊住她。

　　“是。”

　　他沉默数秒，才哑声开口：“你在那边等很久了吗？”

　　“也没很久啦。”她轻笑。“其实今天不拍也好，我也觉得有点头痛，身体不太舒服。”

　　“是吗？”

　　“是啊，所以你也不用过来了，专心开会吧。再见。”她挂电话，握着手机发愣。

　　“笨蛋。”齐真心在她身后忿忿地落下评语。

　　她身子一僵。

　　或许她是笨吧，但她真的很怕他对这桩婚事反悔，所以没关系，只要他结婚当天别放她鸽子，其它时候他放她几次鸽子都无所谓，婚纱照不拍也OK。

　　她不介意，一点也不──

　　喜乐回过头，朝好友绽出一朵灿烂的笑容。

　　第三章

　　她真的无所谓吗？

　　徐世展挂断电话后，坐在办公桌前沉思。其实说自己正在开会是骗她的，他希望她知难而退，毕竟没有任何女人能忍受最重要的婚礼只有自己一头热吧？

　　但她真的很有毅力，不管他对她如何冷淡，对婚礼的一切漠不关心，她似乎都不在意，还是那么喜气洋洋地准备嫁给他。

　　真不可思议，她究竟图什么呢？

　　我喜欢你！

　　她这么对他说，倾诉自己建立一个幸福家庭的梦想，当她用那双梦幻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他时，他竟觉得……不能呼吸。

　　真的无法理解她的小脑袋是怎么运作的，在证券业混久了，每天面对的都是些身上带着铜臭昧的所谓社会菁英，加上薇薇所处的圈子也是龙蛇混杂，他看太多也听太多，已经很难信任人性。

　　但她身上却有股纯净的气质，眼神很清亮、很善良，感觉不到一丝恶意，搞笑时逗趣的模样，总能引他开怀大笑。

　　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心情郁闷时，是因为她出乎意料的举动，令他重新振作精神。

　　她有种神奇的魔力，这也是他经常往那间咖啡馆报到的原因之一，除了离薇薇家近，也是为了能见到她。

　　她很可爱。

　　这么傻气的女孩说要跟他结婚应该不是在算计什么吧？应该……是真心的吧？

　　一念及此，徐世展蓦地拧眉。

　　才刚被一个女人甩了的他，竟然这么快就想相信另一个女人，他是怎么了？脑子浸浆糊了吗？

　　愈想愈懊恼，他阴沉着脸起身，随口跟同事交代自己要去医院探望父亲，便离开公司。

　　为了方便照料父亲，他特地让父亲住进离公司很近的医院，走路十分钟就到。

　　路上经过一家小点，橱窗摆满琳琅满目的小东西，都是店主人从世界各地搜刮回来的精致纪念品，其中有一对成双的马克杯。

　　杯身的造型很特别，浮雕着一个新郎、一个新娘，两个杯子的曲线合在一起，刚好能紧密相贴。

　　第一次见到这双对杯，徐世展脑海里便浮现那个他所爱的女人，他本来想买来做为送她的新婚礼物，却接到了她打来的分手电话。

　　他这才恍然大悟，当他满心喜悦地筹办婚礼时，他的未婚妻其实一直考虑着离开他。

　　好傻的他！

　　徐世展自嘲地冷哼，甩甩头，强迫自己收回流连于对杯的目光，直视前方。

　　他不该再回头眷恋那不堪的过去了，从今以后，他要坚定地向前走！



　　“徐伯伯，我是汪喜乐，世展的……朋友。”

　　离开婚纱摄影公司后，喜乐来到医院探望徐爸爸，带着一束鲜花及一篮她亲自挑选的新鲜水果。

　　徐爸爸刚由看护喂过午餐，正躺在床上发呆，见到她，很吃惊。

　　“你是世展的……朋友？”他困难地吐出问句，嗓音嘶哑，很难辨认说了些什么。

　　“徐伯伯你身体不舒服，不用勉强说话。”喜乐善解人意地喂老人家喝温开水。“我们是在咖啡店认识的，我在那里工作，他常来我们店里喝咖啡。”

　　是这样啊。徐爸爸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徐伯伯喜欢吃苹果吗？我弄一点给您吃好吗？”她笑问。

　　徐爸爸又点头。

　　于是喜乐从水果篮挑出一颗大苹果，到流理台前洗干净，利落地削皮，用果汁机打成泥，然后一口一口喂徐爸爸吃，又细心地拿纸巾替他擦拭嘴角。

　　老人家显得很感动，轻轻地扯了下嘴角。

　　喜乐知道，那是对她感激的微笑。“不客气，徐伯伯，我很高兴能来探望您。您知道吗？其实世展以前曾经救过我。”

　　呢？徐爸爸意外地扬眉。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喜乐微笑忆往事。“那天我正在我现在住的公寓附近找房子，忽然胃痛，痛到量倒，刚好世展经过，背我去医院。”

　　“他……背你？”

　　“不但背我，他还在医院等我醒来喔。”喜乐微笑更甜。“徐伯伯，您的儿子很体贴，是个大好人。”

　　听她如此盛赞自己的儿子，徐爸爸也很乐，稍稍咧开嘴。

　　“然后啊，我就偷偷喜欢上他了。”

　　喜欢？徐爸爸又讶异地挑眉，眼神充满疑问。

　　“对啊，好喜欢好喜欢，每见到他一次，我就更喜欢他。”喜乐直率地坦白心事，脸颊浮着明显的红霞。

　　她跟徐爸爸说了许多，包括自己是怎么经常在徐世展面前出糗，做出一些让他笑不停的蠢事。

　　她没告诉徐爸爸，那些蠢事有大半是她为了逗徐世展开心而故意做的，但老人家似乎听出来了，眼眸闪着微光。

　　“你真的……很喜欢他。”徐爸爸哑声评论。

　　“您可别告诉他喔。”喜乐眨眨眼，伸出食指抵住唇，要求老人家替她保守秘密。

　　徐爸爸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会那么多嘴。

　　喜乐抿唇笑了。“徐伯伯，刚刚看护小姐告诉我，您现在身体情况还不太好，要多休息一阵子，才能坐轮椅出去走走。您每天躺在床上一定很无聊，我可以常常过来陪您吗？”

　　“你要……常来？”徐爸爸惊愕地嘡眸。自从他入院以来，除了儿子以外，没几个人来探望过他，就连他那个未来儿媳妇也从来现身，这个女孩却说要常来陪他？

　　“嗯，您瞧，我还带了报纸过来喔。”喜乐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份报纸。“要我念给您听吗？”

　　徐爸爸迟疑地点头。说实在的，躺在医院久了，他也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偏偏儿子工作忙碌，每次来都是一副倦容，他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好，那我念给您听喽！”

　　喜乐开始读报纸，专挑一些比较温馨正面的报导，她读报纸不是死板板地照念，而是抑扬顿挫，像在表演一出戏，徐爸爸听得津津有昧？

　　刚念完两则，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恼怒的低吼。

　　“你怎么会在这里？！”

　　喜乐与徐爸爸同时震住，往门口一瞧，只见徐世展满脸不悦地走过来。

　　喜乐赶忙站起身。“我来探望徐伯伯。”

　　“谁叫你来的？”他瞪她。“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我──”她慌乱地搓着手。“对不起，我知道自己不该自作主张，可是……我真的没说什么。”

　　她没告诉徐爸爸两人即将结婚的消息，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分来探望，这样也不行吗？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徐世展继续质问，表情严厉，阴沉得吓人。

　　喜乐一时刷白了脸，不知所措。

　　“世展。”察觉两人气氛不对，徐爸爸挣扎地扬声唤。

　　“爸，你怎样？”徐世展立刻凑过去瞧。“你还好吧？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我很好。

　　徐爸爸以眼神回应，又瞥了喜乐一眼。“她念报纸……给我听。”

　　念报纸？徐世展整眉，视线一转，看见茶几上搁着一碗吃了一半的苹果泥。

　　徐爸爸跟着他转动目光，又解释。“她刚刚……喂我吃。”

　　她是个好女孩。

　　他看见自己的父亲以眼神称赞，显然很喜欢她。

　　念报纸给他爸听，又喂他爸吃水果，她到底想做什么？

　　徐世展疑惑地望向喜乐，她大大的眼睛依然那么清澈，只是淡淡地浮着一抹歉意与忧郁。

　　“我只是希望以后能常常来陪陪徐伯伯。”她沙哑地解释。“不可以吗？”

　　他怔住，忽然想起她之前曾说过的话──

　　我老公的爸爸，就等于是我爸爸，我当然要好好照顾。

　　她这算是来兑现自己的诺言吗？

　　“你不是说头痛不舒服，怎么到医院来了？”

　　“啊？”她愣了愣，半晌，才想起自己之前编的借口，勉强一笑。“喔，对，我是有点头痛，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在说谎。

　　他深沉地注视她，猜到她是为了让爽约不拍婚纱的他感到歉疚，才在电话里说自己头痛，不拍也好。

　　她其实只是想令他安心而已。

　　徐世展心弦一动，忽然觉得方才怀疑她探病动机的自己太苛刻，太不近人情。

　　“你什么都没跟我爸说吗？”他轻声问，指的是结婚这件事。

　　“嗯。”她点头。

　　明明是他未婚妻，她却只敢以朋友的身分来探望他父亲，这般小心翼翼，也是因为顾念他的感受吧。

　　徐世展蓦地深吸一口气，转向父亲──

　　“爸，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来婚妻。”

　　经过一番解释，徐爸爸接受了儿子与方薇薇分手的事实，也愿意接纳喜乐成为自己的新儿媳妇。

　　事实上，看得出来徐爸爸很乐，很满意他这个决定。

　　只见了一次面，她就收服了他父亲，他不得不佩服她的亲和力。

　　离开医院，两人默默走在街道上，他一声不吭，她怯怯地偷窥他，过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

　　“世展，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一震。“我没生气。”

　　“可是──”

　　“不是对你生气。”他打断她。他气的是自己，是最近乱七八糟发生的一切。“婚纱照改天再拍吧，你跟摄影师约时间。”

　　“不用了。”她摇头。“其实婚纱照只是个纪念，拍不拍都无所谓。”

　　“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她浅浅地笑。

　　“可是女人不是最重视这些的？”当初薇薇为了请到那个大牌摄影师替她拍婚纱，可是费尽心思。

　　“这个不重要啦，重要的是──”她蓦地一顿。

　　“是什么？”他紧盯她。

　　“是……”她垂下星眸，看来有点糗。“你结婚当天……可不要放我鸽子喔。”

　　她怕他当落跑新郎吗？

　　徐世展挑眉，见她脸羞红，咬着唇，很尴尬又很紧张地笑着。

　　她什么都不在乎，不管他轻忽多少婚礼细节都无所谓，只要他结婚当天出现就好。

　　她就这么想嫁给他吗？真这么喜欢他？

　　他胸口一融，也不知哪来的冲动，领着她走进那家可爱的小店，买下他看中的夫妻对杯，交到她手上。

　　“这个要送我？”她又惊又喜。

　　“对，送给你。”他淡淡地牵唇。

　　这就表示他已经认定她是他未来的妻子了。

　　喜乐明白这礼物的暗示，快乐地笑开了，眼眸闪闪发亮，眷恋地看着自己即将下嫁的男人。

　　她真的……好爱他！



　　婚礼办得很简单。

　　因为徐世展的父亲病了，母亲早亡，喜乐也从小没有父亲，母亲又改嫁多年，很久没联络，双方都没家长主婚，也不想邀请太多亲友，徐世展索性退了当初方薇薇为了排场要求的五星级饭店宴客厅，换了一间台菜餐厅，办了一场温馨的小型喜宴。

　　在妻子的引荐下，他对她的三个好友算是有了初步了解。

　　周世琛，有段谁也摸不清的神秘过去，据说是因为前妻意外去世，他伤心地抛下一切名利，甘愿隐居在陋巷，开一间小小咖啡馆。

　　何灿宇，广告界的鬼才导演，人帅又有才气，深受女性欢迎，女友多如过江之螂，偏偏他谁也没法认真去爱，游戏情场。

　　齐真心，利落干练的OL，重度嗜爱，没有爱会死，男友交过好几个，却没一个能善终，永远恋爱中，也一再失恋。

　　三个怪胎，而且显然个个不好惹。

　　席间，齐真心等三人逮住机会，替他们的好妹妹审问兼警告这个天外飞来的新郎。

　　“要是你敢伤害喜乐一根汗毛，小心半夜睡不安稳，我拿菜刀砍你！”齐真心阴森森地呛声。

　　何灿宇则闲闲地表示自己是空手道黑带高手，周世琛则说自己家里的保险箱里，藏着一把枪。

　　真的假的？

　　徐世展不相信，却也不敢小觑这些威胁，识相地点头承诺他不会亏待自己的新婚妻子。

　　这天晚上，他被一群同业朋友拉着猛灌酒，闹他跟新娘当众以嘴传糖果，他一一照办，等喜宴散了回到新居，他已是醉醺醺，神智不清。

　　“这下可好。”何灿宇帮着喜乐扶新婚丈夫进屋，笑着揶榆。“这么重要的晚上，老公却喝挂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喜乐不解。

　　“还不懂吗？”何灿宇捉弄地眨眼。“就是新婚之夜该做的事啊！这下可能做不成了。”

　　喜乐总算听懂他话中暗示，羞窘地膛圆眼。“那又……又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不觉得可惜吗？”何灿宇逗她逗上瘾，故意邪邪地摸她小脸。“要不要我来代替？”

　　“你说什么啊！”随后进屋的齐真心撞见这一幕，整个火大，揪住他耳朵死命扯，痛得何灿宇哇哇大叫。“喜乐，我把这只色狼带走了，你好好照顾你老公吧！晚安。”

　　不一会儿，两人离开，喜乐关上门，屋内一片安静。

　　她回到卧房，见徐世展歪躺在床上，轻柔地帮他扶正身子，脱了领带和鞋袜，然后替他盖上棉被。

　　他忽地睁开眼，昏昏沉沉地望着她。

　　她心跳一乱，顿时有些惊慌，手脚都不知摆哪儿好。“你、你醒啦？是不是很不舒服？要不要我倒杯水给你喝？”

　　他没回答，依然愣愣地盯着她，仿佛认不出她是谁。

　　他不会真的认不出来吧？

　　喜乐有些受伤，好怕他问出自己不想听的问题，不敢多看他，连忙转身去厨房张罗茶水，再回房时，他又闭上眼了，嘴唇微张，模糊地吃语。

　　“薇薇、薇薇……”

　　喜乐听清楚他在喊谁，全身霎时像冻僵的雪人，杆在原地。

　　“我想……喝水，薇薇……”

　　他想喝水。

　　喜乐抚着手中的马克杯，这杯子正是徐世展送给她夫妻对杯的新郎杯，她抚摸着浮凸的杯身。

　　既然他送了她这对杯，表示这婚姻并非完全是她一厢情愿，他也是愿意的，而且他也答应了真心他们不会亏待她。

　　她相信他的承诺。

　　喜乐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努力振作精神，假装没听到徐世展叫的并不是她的名字，撑起他颈子，慢慢地喂他喝水。

　　“好多了吗？还想不想再喝？”她柔声问。

　　他摇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别走……”

　　他是在请求她，还是那个早就抛下他远走的女人？

　　喜乐自嘲地苦笑，不想去厘清，小心翼翼地托着他后颈，服侍他躺回柔软的枕头。

　　她的心口有点冷，可是她知道他一定比自己更冷，被人丢下的滋昧不好受，她以前尝过，所以她能懂得他的苦……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她在床沿坐下，紧紧握着他的手，温柔地俯望他。“可是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我会在你身边陪你，我会想办法让你过得开心一点，快乐一点，你相信我，好不好？”

　　“别走。”他又蒙咙地恳求。“薇薇……”

　　她心口一紧，握住他的双手颤抖着，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回复平稳。

　　她弯下身，轻轻在熟睡的男人额上印下怜爱的亲吻──

　　“我一定会陪着你的，你相信我。”

　

　　清晨，迷蒙的天光透进窗帘，徐世展缓缓睁开眼，太阳穴因为宿醉刺痛着。

　　起初，他没认出这陌生的环境就是他的新居，过了好片刻，才恍然清醒。

　　然后他看见了，一颗小巧的头颅倚在床沿，一只小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是她，他的新娘，她居然傻傻地没上床睡，就这样趴在床畔睡着了，身上只穿着一套薄薄的运动服。

　　为了照顾他，她才睡得如此委屈吗？她多久以前合眼的？该不会彻夜都被他闹得睡不着吧？

　　他怔怔地望着她，良久，才轻轻地挣脱她的手，翻身下床，将她整个人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一沾上床，她立刻将整个人蜷缩成一只可怜兮兮的虾米。

　　很冷吧？

　　他微微整眉，替她拉拢被子，她抓过被子，舒服地发出一声描咪般的呜吟。

　　他温煦地牵唇，不觉伸出手，想替她拂开散落在脸上的发丝，但在距离她脸蛋只有一寸的时候，手机设定的闹铃忽地响起。

　　怕吵醒她，他连忙按掉闹铃，看着PDA手机设定的时间，他茫然想起这是他很久以前设定的，那时候的他还以为自己会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为了在新婚隔天给她一个惊喜，诀定早点起床为她做早餐。

　　真傻。

　　他冷冷地自嘲，将手机的行事历里，所有关于前女友的设定都一并删除，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闹铃响起，提醒他该为她做些什么了。

　　从此以后，他不会笨到毫无保留地献出一腔热血去爱一个女人。

　　再也不会了。

　　徐世展面无表情地对自己立誓，梳洗更衣，在喜乐还没醒来前，便悄悄出门。

　　第四章

　　糟糕！她竟然睡过头了！

　　当喜乐从梦中惊醒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她瞥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懊恼不已。

　　本来还想早点起床，做一顿营养丰富的早餐给她亲爱的老公吃，然后像电视剧里的小妻子那样送他出门，交换一个甜蜜的亲吻──这下全完了，计划全毁！

　　她重重叹气，抓抓凌乱的头发，呆坐在床上，忽地，脑中灵光一现。

　　她本来不是趴在床边睡的吗？什么时候躺上床的？难道是他……抱她上床的吗？

　　一念及此，喜乐一颗心怦然直跳，如果真的是他温柔地抱她上床，那她更对不起他了，新婚第一天，居然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她用力敲打自己额头，翻身下床，瞥见闹钟下压着一张便条纸，纸条上是他端正的字迹──

　　我今天要到香港出差，后天回来。

　　他要到香港出差啊……

　　喜乐读着字条，说不清胸口泛着的是什么滋昧，有点……淡淡的酸吧。他要出差，也不早点告诉她，留下一张字条就自顾自走了。

　　好冷淡，一般新婚夫妻会这样吗？

　　她哀怨地咬唇，半晌，努力振作，对自己绽开一朵微笑。“汪喜乐，你难过什么？这才只是刚开始呢，你一定有办法改善你们之间的关系，建立一个幸福家庭的，加油、加油、加油！”

　　她振臂为自己打气，然后按下CD音响，一面听快节奏的摇滚乐，一面整理家务。

　　首先，她一一拆开搬家公司运来的纸箱，这些全是徐世展的私人物品，她将当季衣物拣出来，该洗的洗、该烫的烫，非当季的衣物就暂且收着。

　　还有好几箱书，她也分门别类摆进书柜里，摆的时候她会顺手翻一翻，观察他的阅读品昧，大部分是关于财经方面的专业书籍，有一系列日本推理小说，还有一套世界文学作品，和一本红酒图鉴。

　　他喜欢品红酒吗？

　　喜乐抽出这本书，诀定趁这两天好好研读，熟悉他的品昧。

　　其中有一箱是日常生活用品，他似乎崇尚简单自然，用的东西看来并不奢华，以实用为主。

　　有一箱是一些小玩意，很精致的拆信刀或玩具模型之类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男人的童趣与浪漫吧！

　　她把玩这些小东西，禁不住微笑。

　　最后有一箱摆了些杂物，其中有个未拆开的礼物包装盒，她左看右看，摇了摇，猜不出是什么。

　　应该是从哪里收到的礼物吧？怎么到现在还不拆呢？

　　她好奇地打开，层层包裹下，原来是一组水晶十二生肖组，每一只都晶莹剔透，惹人喜爱。

　　“好可爱喔！”她惊呼，诀定将这一组水晶动物摆上他书桌案头，当装饰品。

　　忙了将近一天，到傍晚她才走出家门，先到楼下的咖啡馆打个招呼。为了婚后能全心全意照顾家庭跟生病的公公，她前几天就辞职了，咖啡店只剩周世琛一个人打理，尖峰时段忙得不亦乐乎。

　　“怎么？你这个新婚妻子是打算来兼差赚外快吗？”周世琛见到她，很意外，顺口取笑。

　　“哪有空啊？我待会儿要去医院看我公公。”

　　“不帮忙的话就快滚，别在这边瞎搅和。”周世琛不客气地赶人。

　　“是！”她笑着敬礼，轻快地转身离开。

　　进医院前，她先到家饰用品店大采购，买了琳琅满目的饰品，将徐爸爸住的病房布置得温暖又舒适。

　　“真谢谢你。”徐爸爸很感动，果然还是女孩子细心，儿子就不曾注意到这种小地方。

　　“不客气，徐伯伯，这是我应该做的。”

　　“怎么还叫徐伯伯？应该改口了吧？”经过这阵子的调养，徐爸爸说话比较有力气了，精神也恢复许多。

　　“啊，对喔。”喜乐敲自己额头，有点尴尬又有点害羞。“爸……爸爸。”

　　徐爸爸听了，乐得笑咧嘴。

　　“爸爸。”喜乐又喊一声，口气更甜了。

　　“乖。”徐爸爸伸手想摸她的头。

　　她乖巧地凑上前，接受他抚摸，眼睛一酸，胸口不由自主地震动着。“您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喊爸爸。”

　　“对了，你说过你从小就没有爸爸。”徐爸爸感慨地望她，见她笑得甜甜的，眼里却隐隐闪着泪光。

　　“嗯，我妈是未婚妈妈，所以我从来没见过我爸。”

　　“你妈没告诉你他是谁吗？”

　　她摇头。

　　“照片呢？”

　　“也没有。”喜乐忽地噗哧一笑。“所以我妈有时候气起来，就会说我其实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是她捡来的，我小时候曾经以为是真的，哭得很伤心呢。”

　　徐爸爸蹙眉，听她拿这段辛酸的往事当笑话讲，却笑不出来，只觉得心疼。

　　但喜乐本人好像不觉得有什么，仍是开朗地笑着。“爸，要不要我念报纸给您听？”

　　“念报纸？你不回家吗？世展呢？”

　　“世展去香港出差了。”

　　“什么？”徐爸爸气恼。“新婚第一天就出差，这孩子搞什么？”

　　“公司安排的行程，他也没办法嘛。”喜乐替老公说话。“他后天就回来了，很快的。”

　　“真是！”徐爸爸念念有词，歉疚地望向儿媳妇。“为了我，你们连蜜月旅行都不能去，结果他还丢下你一个人。”

　　“没关系啦，蜜月旅行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啊！”喜乐握住老人家的手。“不然这样好了，等徐伯──等爸身体好一些了，我们一起去。”

　　“你别闹了，要我这老头去当电灯泡？”徐爸爸又笑又感叹。“而且我这身子，唉，去了也只会拖累你们。”

　　“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喜乐鼓励老人家。“等过阵子你身体状况允许了，我们就开始做复健，过几个月您就能坐轮椅到外头散步了，再多努力一下，说不定还可以拄着拐杖走路呢！”

　　“如果有那一天就好了。”徐爸爸不怎么敢相信这个美好的朱来，毕竟他现在都还需要看护替自己把屎把尿。

　　“一定可以的！”喜乐加重语气，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件能令老人家开心的事。“对了，爸，我朋友有把昨天婚礼的过程录起来耶，您要不要看？”

　　“当然要。”徐爸爸眼睛一亮，因为身体不好，不能参加独生子的婚礼，他一直深感遗憾，有录像带可看，过过干瘾也好。

　　喜乐看透了他的心思，嫣然一笑。“好，那我们来看喽！”



　　一回到台湾，徐世展便接到中介打来的电话，说托卖的房子已经成交了，成交价还颇令人满意。

　　“因为对方很喜欢那间屋子的装演，所以开价也挺阿莎力的。”

　　“是吗？”徐世展嘲讽地冷哼。这么说，还该感谢他前女友的装演品昧了，是她坚持请来那位一要价昂贵的室内设计师。

　　“另外，我也帮徐先生找了几间你可能会中意的新屋，什么时候有空瞧瞧？”

　　“再说吧！”徐世展意兴阑珊。“最近我公司有些事要忙，有空我会打电话给你。”

　　挂电话后，有片刻，徐世展只是呆呆握着手机，好不容易收回怅然的思绪，他先进办公室处理一些公事，才开车回家。

　　经过公寓楼梯间时，他有些厌恶地盯着油漆略微斑驳的墙面。住惯新大楼的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老旧的公寓，但喜乐提议说住这里好，还编了个什么幸福公寓的传说，他见她那么兴致勃勃，也就同意了。

　　并不是他真那么随和，只是懒得费心，反正他一心期待的婚姻已经完蛋了，他的人生也等于来到某个灰色地带，他不奢望能再见到梦想中的彩色。

　　就连这个新来的婚姻，他也是抱看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接受的，虽然这么想有点对不起他的新婚妻子，但这一切老实说对他已经没多大意义了。

　　回到家，喜乐笑着迎他进屋。

　　“你回来了啊！我正在煮饭呢，你等等，马上就可以开饭喽！”她愉快地宣布，体贴地接过他的公文包，替他放好，然后翩然旋回厨房。

　　他看着她轻巧的倩影，有点怔愣，在他心情如此灰涩的时候，她却像是万里无云的晴空，那么明媚照人。

　　他坐倒沙发上，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

　　“要不要先换便服？”喜乐端来一杯茶，笑问。“我准备好了，放在床上。”

　　“好啊。”他走进卧房，冲个澡，换上便服，再出来时，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一桌色香昧俱全的料理，令人食指大动。“你好像挺会做菜的。”

　　“吃过的人都说赞喔！”她不害燥地自吹自擂。“我从小就会煮饭给自己吃，所以对烹饪还满有信心的，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他点点头，接过筷子，尝了几口，果然很不错。

　　“怎样？”她期盼地问。

　　“好吃。”他捧场地点头。

　　“太好了！”她粉颊微红，明眸莹亮，看得出来真的很为他的赞赏感到开心。

　　没想到他随口一句话，竟有左右她的魔力。

　　徐世展微微牵唇，忍不住开玩笑。“我本来还想你会不会把厨房烧了，我还得回来帮你灭火。”

　　“呵，你这么瞧不起我吗？”她假装生气地嘟起嘴。

　　“你以前记录不好啊，”他轻笑，端起饭碗。“我还记得有次你送咖啡过来，泼了自己一身，有一次还不小心跌倒，整个人趴在地上。”

　　“那是……因为我那天穿的是新鞋，不习惯才会扭到脚啊！”喜乐发窘，为自己辩驳。“我平常才不会那样。”

　　“真的不会吗？”他调侃。她在他面前出糗可不是一次两饮，耍宝的本事说不定能列入金氏纪录。

　　“你再笑我，小心我在汤里下毒。”她似真似假地娇嗔，一面替他盛汤。

　　他接过汤。“真的有毒？”

　　“你说呢？”她俏皮地眨眨眼。

　　他又微笑了。

　　吃罢一顿丰盛晚餐，喜乐还准备了水果，削得整整齐齐的，很用心。

　　他吃了几片苹果。“对了，你刚刚只吃了半碗饭，是在减肥吗？”

　　“啊，不是。”她连忙摇头。“我只是胃口比较小。”

　　“也太小了吧？”他蹙眉，打量她身材，这才发现她纤瘦得不象话。“你应该多吃点，长点肉比较好。”

　　“真的吗？”她似乎有点紧张。“好，我以后会注意。”

　　他点点头，随意浏览客厅摆设，她注意到他的视线，轻声问：“这种布置，你喜欢吗？”

　　“OK啊。”

　　“有没有哪里你不喜欢的？比如窗帘的颜色，还有这套沙发，是世琛哥买来送我们的，你喜欢吗？”

　　“没什么不喜欢的。”沙发坐起来舒服就好，至于居家布置的风格或色调，他无所谓。“反正只是暂时住在这里，等以后买了新房子再好好装演吧。”

　　“嗯，好。”对他的无所谓，喜乐有些小失望。

　　但他毫不在意，径自起身。“我还有一份报告要看，不陪你了。”

　　“没关系，你忙你的。”她很善解人意。“要不要我泡杯茶给你？”

　　“好啊，麻烦你了。”他客气地接受她的好意，走进书房。

　　书房里收纳得很整齐，他带来的书也都放进书柜了，而且还分门别类。

　　徐世展淡淡扫过，确定需要的书都在，便坐到书桌前，打开计算机。

　　忽地，他瞥见桌角的水晶十二生肖组，面色大变。

　　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摆在他桌上？

　　他掐握拳头，全身僵硬。

　　喜乐正好端茶进来。“我泡了冻顶乌龙，爸说你爱喝这个，你──”

　　“这是什么意思？！”他蓦地打断她，嗓音严厉。

　　“什么──什么意思？”她愣住，呆望他，他阴郁的脸庞宛如暴风雨来前的天空，表情好可怕。

　　“这个！”徐世展随手抓起其中一只水晶老鼠，嘶声呼喝：“干么把这个摆在我桌上？”

　　“那是我看你摆在箱子里有个礼物盒，我就拆开来看──”

　　“谁让你随便拆我的东西？”他怒吼。“你不懂什么叫隐私权吗？可以这样随便拆别人的东西吗？”

　　“可是……”她嗓音发颤。“我要帮你整理行李，所以才拆开来看啊。”

　　“以后不许乱动我的东西！”他恶狠狠地斥责，目光瞪向桌上一只只水晶动物，忽然觉得每一只都像在嘲笑着他，嘲笑他曾对一个女人付出真心。

　　这是他到欧洲出差时特地买的礼物，本来是想等前女友生日时再送给她，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早就该丢掉的东西，为什么他会粗心大意到还把它装进纸箱里？为什么到现在他还不能跟过去一那段愚蠢的恋情断得一干二净？

　　一念及此，徐世展忽地暴躁起来，手臂一扫，将那组刺目的水晶动物全扫落地，清脆的声响震动了空气，也震动了喜乐。

　　她苍白着脸望他。见他反应如此激动，她大概也猜到了，这组水晶动物对他而言有很特殊的意义，而且想必跟他前女友有关。

　　“对不起，我没想到──”

　　“出去！”他根本不听她的解释。

　　“世展……”

　　“我说出去！”他冷漠地下逐客令。

　　她心一紧，胸口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楚，她想，她快哭了，但她必须笑，因为他一定比她更想哭。

　　“好，我出去，我不会打扰你。”她颤着唇努力微笑。“你喝点茶，这茶叶……很好的。”

　　语毕，她立刻转身离开，留他独处，慢慢抚平心上的伤口。

　　

　　当晚，徐世展睡在客房，隔天早上，喜乐在垃圾桶里发现那组水晶动物，知道他不想留下来看了伤心，于是偷偷地捡起来，准备送给慈善机构。

　　她不动声色地做早餐，在他起床时送上温暖的笑容，假装昨夜的口角不曾发生过。

　　她态度自然，反倒是他，面对她时似有几分歉疚。

　　“要喝咖啡吧？”她笑着斟咖啡给他，用的就是他送的夫妻对杯。“这可是世琛哥亲自传授我怎么煮的喔，保证跟你在店里喝的一模一样。”

　　“是吗？”他接过新郎杯，嗅了嗅咖啡的香气，尝了一口。

　　“怎样？”她在他对面坐下，也为自己倒一杯。

　　他不置可否。

　　她嘟起嘴，撒娇。“好嘛，就算是差一点点好了，那也是因为我练习还不够啊，你就不能赞一声还不错吗？”

　　他看着她俏皮的表情，隐隐牵唇。“好吧，就照你说的，这咖啡是不错。”

　　“什么嘛！”她不依。“要说好听话，一开始就应该说啊！现在这样，叫人家高兴也不是，不高兴也不是。”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

　　她鼓圆双颊，不说话，模样好似生着闷气，莹莹发亮的眼却明白闪烁着笑意，他看出来了，知道她是有意化解昨夜的尴尬，心口一扯。

　　“对不起。”他主动道歉。

　　“干么道歉？”她睁大眼。

　　他自嘲地撇唇。“昨天晚上，我有点……失控了。”

　　“啊，那个啊。”她笑笑地摇头，端起属于她的新娘杯，啜饮咖啡。“你不用担心，我这人记性一向不太好。”

　　意思是她没放在心上吧。

　　徐世展领略她的暗示，微微一笑。“这个礼拜天，我们去哪里走走吧！”

　　“礼拜天？真的吗？”她好兴奋。

　　“嗯，算是弥补一点我们没能去蜜月旅行的遗憾。”也算是表达昨夜无故对地大脾气的歉意。“你想去哪里？”

　　“由我来诀定吗？”她转动眼珠。“那我们去游乐园好不好？”

　　“游乐园？”


　　星期天早晨，吃过喜乐精心准备的中式早餐，两人便开车上高速公路，来到六福村主题乐园。

　　才刚走进大门，喜乐见到广场中央的魔术喷泉，便惊喜地欢呼，又笑又拍手的，像个孩子一样。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这么开心！”徐世展揶榆她。

　　“我真的是第一次来啊。”她笑道。

　　“怎么可能？”他不相信。“你小时候没来过吗？”

　　“没有。”她摇头。“本来国中毕业旅行有要去游乐园的，结果那次旅行我没去成。”

　　“为什么没去成？”

　　“因为……”喜乐顿了顿，似乎犹豫着该不该细说，终于还是甩甩头，潇洒一笑。“我妈把我的扑满挖空了，所以我辛辛苦苦存的旅费就那样──咻！不见了！”她诙谐地比手画脚。

　　她妈会偷自己小孩的扑满？

　　徐世展无言，没想到世上竟有这种母亲，他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没想到她连毕业旅行都得自己筹钱。

　　“啊，对了，其实我不能算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忽地一拍手。“我念大学时，有跟同学到台北儿童育乐中心玩过。”

　　“你是说美术馆附近那间？”

　　“嗯。”

　　那根本算不上游乐园，只能算是儿童游乐场吧。

　　他蹙眉，看她表情笑嘻嘻的，呼吸奇异地稍稍凝住。“你想先玩什么？”

　　“摩天轮！”她快乐地宣布。

　　“摩天轮？”那有什么好玩的？

　　她看出他的疑惑，笑容更灿烂。“你不知道，我从小学时就好想去坐摩天轮，因为小学老师曾经告诉我们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她说啊，只要在满月的晚上坐摩天轮，坐到最高的地方对满月许愿，愿望就会实现喔！”

　　“什么啊？”他嗤笑。“别告诉我你真的信这种事。”

　　“为什么不信？”她噘嘴。

　　“这明明就是骗小孩子的啊！”他好笑。“难道你以为所谓的许愿池那些都是真的吗？不过是穿凿附会，骗骗观光客而已。还有像你之前跟我说的，关于我们住的那栋幸福公寓，我想应该是房东为了招揽房客编出来的吧？”

　　“你这人很没有情趣耶！”她懊恼地指责。“为什么不相信？至少我住进幸福公寓后，就真的很幸福啊。”

　　“喔？”他不以为然地挑眉。

　　“因为住进幸福公寓，我才认识了那三个好朋友，而且他们个个都很照顾我，还有啊──”她顿住。

　　“还有什么？”

　　“还有……我也认识了你啊。”她小小声地说，别过眸，不敢看他。“这也是一种幸福。”

　　认识他，算是幸福吗？

　　他怔忡地望她，胸口莫名地震动着。

　　他对她并没特别好，前几天晚上甚至还不由分说地吼了她一顿……

　　“快快快！我们去找摩天轮。”她欢快地催促。

　　“嗯。”他点头，驱逐阴郁的思绪，摊开游乐园的地图，陪她寻找摩天轮，结果找到的只有给小孩子坐的超迷你摩天轮。

　　“这个，你不会想坐吧？”跟她想象中那种能对月亮许愿的摩天轮，也差太多了。

　　她黯然摇头。

　　“别那么失望。”他安慰她。“今天坐不到，下次等哪个月圆的晚上，我带你去坐美丽华摩天轮吧！”

　　“对喔。”喜乐闻言，眼睛一亮。“还可以顺便看台北市的夜景，好像更赞耶？那就这么说定喽！”她仰头望他，伸出小指头。“我们打勾勾。”

　　还打勾勾？这女孩到底有没有长大啊？

　　徐世展实在很想笑，却依了她，与她勾手指，立下约定。

　　“那我们去玩别的！”

　　一整天，她挽着他玩遍了园内每一项刺激的游乐设施，她又爱玩又很怕，尖叫连连，又不许他嘲笑她，非要逼着他跟自己一起喊。

　　干是他也跟着嘶吼，沈淀在胸口的郁闷渐渐消散了，随着一声一声的呐喊，痛快地抒发。

　　“好不好玩？”她问。

　　“还不错。”他点头。幼稚了点，但还是好玩，原来到三十岁一样可以来游乐园，像个孩子一样大吼大叫。

　　到了黄昏，两人都玩累了，买了爆米花跟冰淇淋，坐在广场旁的台阶，等着欣赏音乐喷泉跳水舞。

　　喜乐拿出手机，不停拍四周景物。“真的好像毕业旅行喔！”她笑道，大大舔了一口冰淇淋。

　　徐世展见她兴奋地团团转，像只活泼好动的小狗，不禁也笑了。“有这么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她在他身旁坐下，拿手机拍他吃爆米花的模样。

　　“别闹了。”他觉得糗，抢过手机，意外发现她的手机桌面放的竟是他的侧面照片。“这什么时候拍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是你来我们店里喝咖啡时，我偷拍的。”

　　因为暗恋他，所以偷拍他的照片吗？

　　他心念一动，忽然想起自己在拍婚纱照那天放她鸽子，后来也一直没补拍。

　　“我们来拍照吧！”他提议。

　　她一楞。“现在？”

　　“嗯。”他一手揽过她，另一手拿手机对准。“笑一笑。”

　　她与他脸贴脸，笑得好害羞又好甜蜜，他按下快门。“以后就拿这张当桌面吧。”

　　“好。”她当然一口答应，接回手机，看着桌面，芳心幸福地怦怦跳。

　　音乐声乍然响起，随着节奏，水柱从地面喷出，灯光水影，在两人眼前构筑出绚烂美景。

　　喜乐屏息，一面欣赏，一面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她与他的婚姻也能像这段水舞一样，跳出最美丽的彩色。

　　第五章



　　隔天早上，喜乐准备了一顿超级丰盛的美式早餐，咖啡煮得又香又浓，香肠炒蛋看了令人开胃。

　　她还烤了面包，涂上奶油，入口时恰到好处的香酥，只有一个赞字。徐世展也很捧场地竖起大拇指。

　　“好吃吧？”她看老公一口接一口，对这顿早餐很有自信。

　　徐世展也很捧场地竖起大拇指。“咖啡也进步了，几乎是周老板煮出来的味道了。”

　　“是吧？呵呵。”喜乐得意地笑。这可是她缠着周世琛练了好多天的成果，幸好心血没白费。

　　她坐下来跟老公一起吃早餐，饭后还送上一盒切好的新鲜水果。“这个给你带到公司吃。”

　　“好，谢谢。”徐世展接过，放进公文包。“那我去上班了。”

　　“嗯。”喜乐送他出门，站定他身前，仰头看他，欲言又止。

　　“干么？”他不解地挑眉。

　　“嗯，我是想……”她有些扭捏，有些害羞，樱唇抿着粉红色的笑。“我可以帮你调整领带吗？”

　　调整领带？他讶然愣住。

　　“可以吗？”她又问一次。

　　“可以是可以。”他漫应，有些摸不着头脑，等她伸出一双小手替他调好领带，脸颊飞上点点红霞，才恍然大悟。

　　这傻女孩该不会是在玩角色扮演游戏吧？因为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新婚妻子都会帮丈夫打领带，所以也想这么试试看？

　　“你不要笑我啦！”她仿佛看出他眼底的无可奈何，羞窘地吐吐舌头。

　　“我没笑你。”他怔仲地望着她，只是觉得她傻气得可笑，又好玩得可爱。“我可以去上班了吗？”询问她的口气，不知不觉带着几分戏谑。

　　她脸更红。“可以了，呃，拜拜。”对他摇摇手。

　　他失笑，不觉伸手揉揉她的头，刚做完这亲昵的动作，他愣住，她也愣住。

　　两人呆呆地对望，一时都感到不好意思。

　　“我走了。”他首先收拾暧昧的情绪，平静地道别，到公寓楼下，头顶却传来一道清亮的声嗓。

　　“要加油喔！”他扬起头，迎向那个站在阳台上朝他用力挥手的元气女孩。“我等你回来……”

　　她到底在干么？真以为自己在演连续剧吗？

　　徐世展觉得有点糗，诚挚地希望公寓邻居没人听到或见到这一幕。虽然他个人不是那么好面子，但毕竟是个三十岁的大男人了，新婚妻子还跟他玩这种甜蜜小夫妻的游戏，被人知道了总是难堪。

　　他摇摇头，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对面的停车场，开出爱车，透过车窗往外一瞧，却惊觉他新婚妻子的好朋友，那个叫何灿宇的广告导演刚好工作结束回家，倚着楼下电线杆，闲闲望着他。

　　从何灿宇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可以确定对方看到了刚才喜乐朝他喊话的那一幕，他懊恼地咬了咬牙，基于礼貌，不得不抬手回应一个招呼。

　　然后，他踩下油门，迅速飙离现场。

　　接下来每一天，喜乐都会带给他不同的惊喜，有时候是一道新学的菜，有时是在他下午感觉肚子有点饿的时候，偷偷来到公司，请托柜台小姐送进她刚做好的点心，有时她在散步时发现了一朵开在草丛里的花，或发现天空有一团形状格外特别的云，她便会用手机拍下照片，传给他分享。

　　有一次，客户公司招待几个业界知名的分析师到他们位于海外的分公司参观，为了多建立人脉，他也去了。这段出差期间，她会依照事先的行程规划，替他上网查数据，看哪家餐厅好吃，哪里的建筑物好看，哪个景点值得一游，消化过后，再将她的推荐传给他。

　　他最佩服的是，她的时间掐得很准，几乎每次都是在他闲下来，正想去哪儿走走逛逛时，便收到她的简讯了。

　　她不会打电话烦他，也不需要他天天打回家问候，只是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细微的关心。

　　她令他学会放松，在工作之余，也要懂得享受生活，欣赏这世界的美好。

　　就连公司同事也发现他的改变。

　　“世展，你最近好像心情不错。”

　　这天，他的同事见他竟拿手机拍下公司一楼大厅一株装饰得灿烂夺目的圣诞树时，惊讶地扬眉。

　　“有吗？”他漫不经心地问，将拍好的照片传给新婚妻子。

　　“以前你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还有啊，上回艾迪跟我说你到纽约出差时，还一个人去逛大都会博物馆，什么时候对艺术产生兴趣了？”

　　“我本来就有兴趣，只是以前没什么时间去看而已。”他淡淡地说。

　　“我看不是没有时间，是没有心情吧？所以我才说你最近心情不错啊！新婚生活一定很美满，对吧？”同事取笑。

　　徐世展蓦地愣住。

　　他的婚姻生活很美满吗？他从未深思过这问题，只是很自然很平淡地过日子，或者该说，跟他新婚妻子一起过日子。

　　“最近我常看你拿着手机把玩，好像在期待接到谁的电话或简讯——不会是在等你老婆查勤吧？”

　　“喜乐才不是会查勤的那种女人。”他直觉地为妻子辩解。

　　“那你是在等谁的电话？”

　　“我没在等谁电话。”徐世展澄清，心下却不敢那么肯定。他真的看起来那么像在等喜乐电话吗？

　　“说起来你老婆好像是个很不错的女人耶，我很想认识认识，改天请我们到你家吃饭吧！”

　　徐世展一怔，好片刻，才敷衍地回话。“再说吧。”

　　他没想过要把妻子介绍给同事或朋友，尤其是几个知道他曾经跟薇薇交往的好朋友，到现在他还很难跟他们解释为什么自己到头来娶的是另一个女人。

　　或许是因为到现在，他仍不能真正接受这段婚姻，还是觉得犹如雾里看花，不太有真实感。

　　不是他的妻子不真实，是他自己的心思，复杂得连他自己也捉摸不透……

　　手机铃声忽地响起，他一凛，收回思绪，接电话。

　　“世展，你今天会准时下班吗？”耳畔传来喜乐活力充沛的嗓音，她听起来总是那么快乐。

　　他微微一笑，方才堆上心头的乌云瞬间散开。“我今天不会加班，怎样？”

　　“我现在还在医院陪爸爸，你下班后也过来吧。”

　　“好，待会儿见。”他挂电话，回过头，同事正朝他挤眉弄眼，花佛在问他这通电话是老婆打来的没错吧？

　　他顿时有些窘迫。

　　“……经过漫长的苦战，终于来到了九局下，双方还是零比零，潘威伦投球……”喜乐摆出投球的姿势。“唉呀呀，是四坏球保送！接着西武队六棒佐藤友亮上场，一棒夯出去……”猛力一挥。“可恶！是一支外野安打，垒上跑者上三垒，再奔回本垒，球回传……呜呜……来不及了啦！”

　　“你是说我们一分饮恨？”徐爸爸听喜乐唱作俱佳地转播亚洲职棒大赛，又兴奋又紧张，到最后关头，心脏怦怦跳。

　　“没错，只差一分啦！”喜乐苦着一张脸。“就这样，我们统一狮就输给日本西武狮了。”

　　“唉呀，真是太可惜了！”徐爸爸频频激动地搥自己大腿。“唉，这场比赛我也想去看的。”

　　“如果爸亲自去加油，说不定我们就会赢了。”

　　“就是啊！”

　　说着，两人交换一眼，哈哈大笑。

　　哪有可能因为多一个人加油，情势就逆转呢？但这样亲呢又戏谑的对话，却让两人心头都涌上一股暖洋洋的幸福感。

　　就连站在病房门口的徐世展，旁观这一幕，也不禁好笑。

　　“你们好像玩得很开心。”他走进来。

　　“你来了啊！”喜乐迎接他，目光瞥向他提在手中的塑料袋。“这什么？”

　　“皮蛋瘦肉粥，爸最爱吃的。”

　　“太好了，我这两天正想吃呢！”徐爸爸很高兴。

　　“那您等等，我去弄给您吃。”喜乐接过塑料袋，来到流理台，将粥倒进干净的碗里，备好汤匙。

　　徐世展坐在床前，本来想喂老人家吃，他却摇摇手。

　　“我自己来。”徐爸爸接过粥碗，自己一口一口地舀起来，慢慢吃。

　　徐世展欣慰地看着父亲，见他一日日逐渐康复，精神与体力都愈来愈好，身为人子，他终于可以放下一颗心。

　　“对了，世展，你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实现诺言？”徐爸爸一面吃粥，一面问。

　　“什么诺言？”徐世展一愣。

　　“就是你不是答应满月的晚上，带我这个乖巧的儿媳妇去坐摩天轮吗？都过几个月了，你们怎么到现在还没去坐？”

　　“爸！”公公忽然提起这话题，喜乐大惊。“我不是说这是秘密，你不能说吗？”

　　“傻孩子！这算什么秘密？”徐爸爸呵呵笑。“世展又不是不知道这件事。”

　　“可是……”喜乐依然局促，有些不安地瞥了老公一眼。

　　他也正看着她。“你把这件事跟我老爸说了？”

　　“她什么都会跟我说。”徐爸爸炫耀似地声称。“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是吗？”见父亲如此得意，徐世展不觉扬起唇。

　　“你到底什么时候带人家去？”徐爸爸追问。

　　“我也想带她去的，只是——”

　　第一个月圆之夜，他临时有事要加班，第二个月圆夜，下大雨，然后上个月圆夜，他又出差。

　　“不要给我找借口！”徐爸爸不许他辩解，白眼瞪他，明摆着就是要为儿媳妇出气。“男人说到就要做到，你爸爸我可没教你食言而肥。”

　　“知道了，爸，我下个月一定带她去。”徐世展连忙保证。

　　“你最好给我记住，别忘了，否则……哼哼。”徐爸爸再补上一句威胁。

　　“是是是，我不敢忘。”徐世展又无奈又好笑，没想到父亲会跟喜乐处得这么融洽，简直把她当自己女儿疼，说不定连他这个儿子现在都要靠边站。

　　他望向喜乐，她似乎察觉他的心思，朝他扮了个大大的鬼脸。

　　他哧声笑了。

　　两人陪着徐爸爸又聊了一会儿，见老人家累了，才相离开，他带她回家里附近的餐馆吃饭，然后到公园散步。

　　他看着她又蹦又跳的，走路不好好走，像只追逐红萝卜的小兔子，俊唇一勾，忍不住想逗她。

　　“你是不是常跟老爸抱怨我？”

　　“什么？”她愣住，接着慌张地摇头。“没有没有！我没跟爸抱怨你。”

　　“真的没有吗？”他故意板起脸。“那我爸最近怎么老找我碴？今天还骂我没带你去坐摩天轮。”

　　“真的没有啦。”她哀声求饶。“我只是那天从游乐园回来后，太兴奋了，才会把我们的约定说给爸爸听，我也没想到他一直记到现在啊。”

　　“不要以为我爸是老人家，记忆力就不好，他脑子还很灵活的。”他轻哼着眯起眼。

　　“我……我知道啦。”她小小声地说，双手交握，可怜兮兮地瞧着他。“你别生气啦，我以后不会再乱说话了。”

　　她真的以为他会为这种事生气吗？

　　他微微皱眉，笑意在唇畔褪去，胸口一阵说不清的牵扯。

　　“我送你一个礼物，你答应我不要生气好不好？”她提出交换条件。

　　“什么礼物？”

　　“你看天空。”她羞怯地指了指头顶。

　　他仰头望，黑色的天幕勾着一弯银色弦月，还有两颗很清很亮的星星。“这是……”

　　“像不像微笑？”她轻轻地问。“我刚刚发现的。”

　　徐世展感动地看着这难得的天文美景，那弯弦月的确像一张微笑的嘴，两颗星星就是调皮闪烁的大眼睛。

　　“所以啊，连天空都微笑了，你也笑一笑好不好？”喜乐将两根食指点上他嘴角，作势往上拉。

　　他瞠目瞪视她孩子气的举动，半晌，朗责笑了。

　　这女孩，他败给她了！

　　“太好了，你笑了！”她乐得拍手，像松了好一大口气，阴暗的眼眸重新恢复炫亮的光彩。

　　有这么开心吗？

　　他怔仲地望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情绪可以这样牵引一个人，原来有个人会因他的笑容而喜悦，因他愤怒而忧愁。

　　之前，都是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喜怒哀乐，魂不守舍……

　　“你在想什么？”喜乐问。

　　“没什么。”他自嘲地牵唇。“走吧。”

　　“嗯。”她柔顺地点头，与他并肩走出公园，经过一间卖电器的商家，电视墙正放送新闻。

　　主播报导一则娱乐消息，画面上出现一张美丽绝伦的容颜。

　　瞥见那张脸，徐世展整个人震住，僵在原地。

　　那是方薇薇，他的前女友，她终于游学回来了，还接下了欧洲名牌珠宝的代言，出席在台湾的宣传活动。

　　她看来依然那么明媚亮眼，甚至比以前更亮了。

　　徐世展阴郁地撇过头，迎向喜乐，她专注地看着他，秀眉拧着忧虑。

　　他又让她为自己担心了。他暗暗叹息——

　　“我们回家吧！”

　　他不开心。

　　喜乐惆怅地望着那个独自坐在阳台上喝酒的男人，一回到家，他便开冰箱拿了罐啤酒，到阳台看星星。

　　她知道他心情不好，体贴地不去打扰，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走出来，他依然傻傻地坐着。

　　客厅桌上，散放着他显然刚翻过的报纸，她悄悄走过去一瞧，娱乐版面果然是方薇薇的报导，记者不知从哪儿拍到的照片，说她在巴黎游学期间有一段浪漫的异国邂逅，跟某个法国帅哥谈恋爱。

　　又传绯闻了。

　　喜乐蹙眉，慢慢放下报纸。

　　徐世展刚好回过头，看到她的动作，沙哑地开口：“你也看到了？”

　　喜乐一凛，默默点头。

　　“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一天到晚传绯闻的女人？”他嘲讽地轻哼。

　　“她……很漂亮啊。”喜乐低声应道，心口酸酸闷闷的，像要窒息。

　　“她是很漂亮。”徐世展冷笑，别过头。“不过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没那么懂得打扮自己，有时候看起来也会土土的，刚出道的时候，只要晚上我带一碗面给她当宵夜，她就会很高兴。”现在，怕是连钻石戒指都难买到她一个真心的笑容。

　　喜乐懂得徐世展言下之意。方薇薇变了，虽然她也曾经有过天真烂漫的时候，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可就算不一样，他还是忘不了吧？毕竟曾那样深深地爱过，所以就算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了，也没法跟妻子同房，睡同一张床。

　　在他心里，她究竟算什么呢？一个住同个屋檐下的好朋友吗？

　　喜乐感叹，想想，真的觉得自己好悲哀，但她没让自己沈溺于低落的情绪，他已经够难过了，连她都跟着伤感怎么行？

　　“你等等我！”她撂下叮咛，像只快乐的小鸟，轻快地飞回房间，几分钟后，又飞出来。

　　他不可思议地瞪着她，她换上黑色迷你裙，上身是黑亮的西装外套，头上戴的却不是之前的高礼帽，而是一对可爱的兔耳朵。

　　“干么？你又要变魔术？”

　　“对啊，”她笑着朝他眨眨眼。“这是灿宇教我的新花样喔！”说着，她甩了甩手上的红色方巾。“看，是不是没有东西？”

　　“是没有。”

　　“当当！”她手一抖，甩出一根魔术棒。

　　好厉害。他惊叹，无声地吹口哨。

　　接着，她拿魔术棒当拉拉队指挥棒，做了许多花式旋转，看得他眼花瞭乱，双手忽然一摊，魔术棒消失了。

　　“到哪里去了？”他好奇地问。

　　“你猜啊。”她俏皮地歪着脸蛋。

　　他微微一笑，猜想她大概会像电视上的魔术师一样，从他耳朵后取出魔术棒，果然她一弹手指，作势抚过他耳际，却什么也找不到。

　　“奇怪，到哪里去了？”她慌了，双手搓揉他浓密的头发，仔细寻找，甚至绕到他身后，踮高脚尖翻看他衣领。“天哪，跑到哪里去了啦？”

　　魔术又失败了吗？

　　他想起她上回在他面前变魔术，最后却演变成跳加官，轻声一笑，转过身将她整个人抓来自己面前，俯望她。

　　她嘟着嘴，脸颊淡淡染红。

　　很糗吗？他正想逗她，忽然在她的兔耳朵里瞥见一道亮光，心念一动，探手摸索她耳套，抽出一根缩小尺寸的魔术棒。

　　“天哪！怎么会这样？”她倒抽口气，慌乱地捂住耳朵。“怎么会跑到我的耳朵去了？”

　　他看她狼狈地蹦蹦跳跳，兔耳朵也跟着甩动，胸口蓦地暖化，唇角扬起。

　　“你在笑我吗？不准笑啦！”她娇慎地跺脚。“讨厌，有什么好笑的？谁都会有失误啊！”

　　没错，谁都会有失误。

　　可是她并不是失误。徐世展微笑更深了，轻轻握住她纤细的肩膀。“谢谢你，喜乐。”

　　“谢……什么啊？”她困窘地口吃。

　　“你是故意的吧？其实一开始你就把魔术棒藏在自己耳朵里，对吧？”

　　他怎么都看出来了？

　　喜乐惊慌地咬唇，心跳加速。

　　“上次你在咖啡店变魔术给我看，是不是也是故意出糗的？”他追问。

　　“没有啦，才、才不是呢！”她尴尬地否认。“我干么那样砸自己招牌啊？又没什么好处。”

　　“因为你想逗我开心，所以才故意搞笑。”他一语道破。

　　“你……”她哑然无语。被他看穿自己的用心，她窘得说不出话来，脸颊像颗熟透的苹果，教人想咬一口。

　　他怜惜地抚摸那红润的脸颊，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惊得喘不过气，急急往后逃，一小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他连忙展臂，托住她后腰，将她揽回自己身前。

　　两人四目相凝，呼吸都在这瞬间停止，空气中流动着暧昧。

　　“你……放开我。”过了许久，她终于找回说话的声音，害羞地抗议。

　　他却没放开她，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手戏谑地拉了拉她的兔耳朵。“这个很好玩，哪里买的。”

　　“是灿宇送我的。”

　　那个自恋的花花公子？徐世展皱眉。“你说你变的魔术都是他教你的，他也会要你在他面前戴上这个吗？”

　　“嗯，会啊。”她点头。

　　“也在他面前穿迷你裙？”

　　“对啊。”她很坦然，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他脸色陡然一变，蓦地用力扯下兔耳朵。“以后不准你再戴这东西！”

　　她一愣。“为什么？”

　　“总之不准你戴。”

　　“你不喜欢？”

　　他阴郁地瞪她。“难道你很喜欢吗？”

　　“是灿宇说我戴上兔耳朵很可爱……”喜乐想解释，他表情却越发难看，她只好委屈地住嘴。“对不起，我以后不戴了。”她拿回兔耳朵。“我拿去丢掉……”

　　“别丢！”他一把抢回来，好激动。“好好的干么丢掉？不准丢！”

　　“可是……你不是不喜欢吗？”她奇怪地看他。不准她戴，又不准她丢，他到底想怎样？

　　他也察觉自己的不讲理，面色阴晴不定。

　　“世展，你是不是在生气？”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在生气吗？徐世展听问，胸口震动。他为何要为这种小事生气？

　　“你别气了嘛，笑一笑好不好？”她柔声撒娇。

　　他蹙眉，望向她，她对他笑着，笑容虽是灿烂，却隐隐藏着些不确定。

　　他想起她之前说要把星空的微笑送给他，刚才又为了逗他开心，表演那一场魔术，她似乎总是努力讨他欢心，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他恍惚地问。

　　“你说什么？”他问话声音太低哑，她没听清。

　　“没什么。”他淡淡勾唇，凝视她片刻，趁她不备之际，迅雷不及掩耳地捧住她脸蛋，攫住那柔软的唇瓣。

　　她傻在原地，他可以感觉到她急速升的体温，甚至可以听见她控制不住的心音。

　　他吻得更深，更温柔，也更投入——

　　这夜，他终于从客房搬进主卧房，两人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

　　第六章


　　“你最近过得怎样？他对你好吗？”

　　下午三点，懒洋洋的午后时分，咖啡馆客人少了，生意清淡，周世琛也能闲下来，好好盘问喜乐。

　　喜乐没回答他的问题，坐在吧台前，一边喝咖啡，一边偷偷抿着唇。

　　“不用问了，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老公一定对她很好。”何灿宇笑道，他下午没事，也到咖啡馆报到，喝他最爱的义式浓缩黑咖啡。“很幸福喔？喜乐。”说着，他伸手揉了揉喜乐的头。

　　“你别弄乱人家头发啦！”她抱头抗议。“我晚上还要去参加宴会。”

　　“参加宴会？”何灿宇好奇。“什么宴会？”

　　“世展的公司购并了另一家公司，办了个庆祝酒宴。”她解释。“他要我跟他一起参加。”

　　“哇，夫唱妇随呢！”何灿宇逗她。

　　她脸颊微烫，咬着唇，眼里却是流转着幸福的光彩。

　　“太好了。”周世琛观察她的表情，淡淡一笑，顺便将一杯刚煮好的浓缩咖啡搁到何灿宇面前。“我本来还担心方薇薇回台湾后，他对你的态度会改变——他应该知道方薇薇回来了吧？”

　　“怎么可能不知道？报纸电视每天都是那女人的消息！”何灿宇冷哼。“他的反应怎样？喜乐。”

　　“他……本来是有点介意，不过后来就好多了。”喜乐顿住，想起那个火热又亲呢的夜晚，心窝暖暖的，好热好热。“他真的对我很好啦，你们别把他想成坏蛋，他其实很温柔体贴的。”

　　“有比我还温柔体贴吗？”何灿宇追问，手指挑了挑发绺，一副很潇洒又很自恋的神气。

　　喜乐噗哧一笑。“你干么要跟他比啦？你又不是我老公。”

　　“这一直是本人深切的遗憾。”何灿宇半真半假地开玩笑。“你怎么就没爱上我呢？喜乐，如果我娶到你，出门上班时就会有人在阳台上对我喊加油了，多幸福啊！”

　　“什么？”喜乐睨他一眼，有些尴尬。“你都看到了？”

　　“你公然跟老公上演这一出甜蜜戏码，不就是希望有观众看吗？”何灿宇调笑。“我只是很识相地捧场而已。”

　　喜乐脸爆红。

　　何灿宇看了，忍不住掐她脸颊。“真可爱！要是多长点肉就好了，掐起来会更舒服。”

　　“别闹了啦！”她连忙躲开，顿了顿，眼眸忽地漫上一抹惆怅。“世展也这么说过，他说我太瘦了，要多吃点。”

　　“他说的对。”周世琛很赞同。“老早就跟你说了，你根本一点也不胖，干么减什么肥？”

　　“我才不是减肥呢。”她轻声反驳。

　　“那你为什么吃那么少？天生小鸟胃吗？”

　　“我……”喜乐垂下眼，关于她的食量，是她最禁忌的话题，她真的不想跟谁讨论。“对了，真心最近怎样？我好久没见到她了。”还是转开话题为妙。

　　“她啊……”

　　周世琛与何灿宇交换一眼，两个男人表情都怪怪的。

　　“怎么回事？”喜乐察觉到不对劲。“她是不是又恋爱了？”

　　“看来是恋爱了没错。”何灿宇慢条斯理地回答。“不过这次恋爱有点不寻常。”

　　“哪里不寻常？”喜乐追问。

　　“以前她恋爱，不都疯疯癫癫地搞得人尽皆知吗？这回却意外地低调，连我这个隔壁邻居都太晓得她的新男人是谁。”何灿宇蹙眉，若有所思地喝咖啡。

　　喜乐怔望他。何灿宇难得有这种正经的表情，几乎像带着一丝丝忧郁——能让一向游戏人间的他也烦恼，看来真心这次恋爱问题很大。

　　她也开始担心了。“真心该不会是爱上有妇之夫之类的吧？”不伦恋可是会令人很受伤的。

　　“我不知道。”何灿宇重重放下咖啡杯，冷笑地撇唇。“我想她应该不至于那么傻，不过——”

　　“不过怎样？”

　　何灿宇没有答话，阴影的眼眸转向周世琛。

　　周世琛正在擦咖啡杯，接收到他的目光，眉峰微挑。

　　两个男人对望，胶着的视线藏着某种道不出的深意，颇有种两个拳击手在台上角力的味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喜乐莫名其妙，看不懂。

　　过了好片刻，何灿宇首先收回视线，一口喝干咖啡，然后拍拍她的肩。“你不是说晚上要参加宴会吗？”

　　“是啊。”她点头。

　　“你打算穿什么去？”

　　“穿什么？”她一愣。“穿裙子啊。”

　　“就你平常穿的那些？”何灿宇失笑地摇头，很不屑。“完全不及格！还是让我这个专业的时尚型男来帮帮你吧，保证将你改造得焕然一新。”

　　“你要……改造我？”喜乐惊愕。

　　“没错！”何灿宇帅气地弹手指。“走吧，我们去SHOPPING。”

　　“什么？你跟何灿宇在一起？”

　　为了开车回家接老婆参加宴会，徐世展特地提早下班，不料到家后却找不到人，打手机给她，竟然是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顿时冒火。“你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

　　“他说要帮我挑晚上穿的衣服，所以我们出来逛街了。”喜乐解释。“你已经到会场了吗？”

　　“我在家。”他没好气地回应。

　　“你在家？”她愕然。“你不是说今天事情很多，怕来不及，要我直接到会场跟你碰面吗？”

　　他是这么说过，所以更觉得刻意赶回家的自己很蠢。

　　徐世展眼角抽搐。“既然这样，我们就直接到会场碰面吧！”他咬牙切齿地撂话，迅速挂电话。

　　那个该死的何灿宇居然说要替喜乐挑衣服？他算哪根葱？喜乐又为何那么听他的话？

　　想到自己老婆在服装店不知是怎样傻傻地任由别的男人摆布，徐世展只觉得胸口一把怒火愈烧愈旺，双手握紧方向盘，脚下急踩油门，几乎是失去理智地往前冲。

　　不到半小时，他便抵达会场——一间五星级饭店，公司包下了整间豪华宴会厅，绅士贵妇，川流不息。

　　他在饭店门口下车，将车钥匙交给泊车小弟，刚踏进大厅，只见镁光灯此起彼落，一群记者拿着相机追逐。

　　他正奇怪是哪个大人物大驾光临，一道娇嫩的呼唤蓦地拂过耳畔。

　　“世展！”

　　他一震，木然回头。

　　是方薇薇，她正对他笑着，盈盈走来的身姿完全是经过训练的优雅高贵，百分之百地迷人。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她打招呼，主动挽起他手臂，一反以前坚持与他只能谈地下恋情的低调。

　　记者们哗然，镁光灯闪不停。

　　“你做什么？”他瞪她，眉目阴沉。

　　她却假装没注意到他的不悦，依然笑得甜美。“今天这宴会是你们公司办的吧？我也接到邀请函了。”

　　“你可以选择不来。”他不明白她为何要出席一个明知他也会在场的晚宴。

　　“我来，就是想见你。”她仿佛看出他的思绪，淡淡地解释。“我们进去再说吧。”

　　她一派高雅地挽着他步入宴会厅，记者们被门口的保安挡住了，只能望他们的背影兴叹。

　　两人走到一处隐僻的角落，徐世展甩开方薇薇的手。

　　摆明撇清的举动令方薇薇有些受伤。“听说你结婚了，世展。”

　　他没回话，神情淡漠。

　　“为什么？”方薇薇追问：“我只不过出国几个月，回来以后你就娶了另一个女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报复我吗？”

　　报复？她是这么想的吗？

　　徐世展拧眉。“就算我结婚了又怎样，你何必在乎？”当初提分手的人是她，不是吗？

　　“不错，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你也不用这样对我啊！”方薇薇语气急促。“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很难过的，还想说回来台湾以后一定要好好跟你道歉，没想到你却……你怎么能变得这么快？我怀疑你根本没爱过我！”

　　翻脸无情的到底是谁啊？

　　徐世展冷笑地撇唇。“你是觉得自尊受伤了吗？方薇薇。”

　　“我——才不是！”方薇薇否认，复杂的情感在眼里交织。“你知道吗？我这阵子一直想起你，我以为我可以忘了你，可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世展，我想我还……”

　　“别说了！”他厉声阻止她即将说出口的话。“你不应该跟我说这些，我是个已婚男人。”

　　“你……”方薇薇恨恨地瞪他，他愈是反应冷漠，她愈是感到难堪，也愈想紧紧抓回他的心。曾经那么深爱她的男人，曾经把她当女王宠溺呵护的男人，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变得不在乎她？她不相信！“那女人到底是谁？你娶的究竟是怎么样的女人？她比我漂亮吗？比我有魅力吗？”

　　他默然不语。

　　“你说话啊！徐世展，她到底是谁？”

　　这是她吗？

　　喜乐望着镜中的请影，傻气地张开唇。

　　镜中的女孩穿着一袭软缎的绿色小礼服，细细的肩带勾着纤细的肩膀，胸前一朵大大的蝴蝶结，又可爱又带着几分致命的诱惑，搭配缀亮片的晚宴包，以及一双同色的细跟凉鞋，她看起来活泼又俏丽。

　　“头发要像这样绑起夹。”何灿宇在一旁替她出主意，将她绑着马尾的头发挑出几条发，营造甜美的蓬松感。

　　“这个……不是我吧？”她不敢相信。太漂亮了，不像她。

　　“不然会是谁？”何灿宇笑，习惯性地伸手想揉她的头，想想不对，急忙缩回来。“可不能把你头发弄乱了，否则你又怪我。”

　　“我不会怪你，我要谢谢你。”喜乐认真地低语。“谢谢你在我身上变魔术，把我变得这么漂亮。”

　　灰姑娘有一天也能成为公主，童话故事终于在她的生活成真。

　　“你真是傻透了！”何灿宇猜出她想什么，又心疼又好笑。“快走吧，再不把你还给你老公，我看他要抓狂了。”他若有深意。

　　喜乐却听不懂。“他才不会抓狂呢。”她急急为老公辩解。“我说了他很温柔体贴的，为什么你们就是不信？”

　　“不是不信，是……唉。”何灿宇摊摊手，还真不晓得如何解释。“你不懂得男人，喜乐。”

　　“什么意思？”她嘟嘴。

　　何灿宇看着她不服气的表情，微微一笑。“总之你只要记得，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你抓狂是件好事，懂吗？”

　　“不懂。”她眯起眼瞪他，仿佛责怪他败坏她亲爱老公的名声。

　　“算了。”何灿宇翻白眼，放弃解释，径自将喜乐拖上车，送她去会场。

　　下车前，他体贴地替她围拢白色绒毛披肩外套。“加油！”

　　“加什么油？”她不解。

　　“迷死你老公啊！傻瓜。”何灿宇嗤笑。

　　喜乐这才醒悟他特地帮自己打扮的用意，她不好意思地下车，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来到宴会厅入口。高跟鞋是新买的，鞋跟又细又高，她穿得很别扭，走路小心翼翼。

　　进了宴会厅，抬眸看到的是超级奢华的水晶吊灯，迎面来的都是装扮入时的时髦男女，她忽然觉得紧张，心脏怦怦跳。

　　她从来没参加过这种场合，没想到竟是如此正式的晚宴，想起自己原本还打算随便穿一件裙子来就算了，更心慌。

　　幸好她没那么做，否则就糗大了，自己丢人不说，还连累世展也跟着没面子。

　　她不怕自己出丑，只怕当不成他的理想老婆，无论如何，她不能让别人说他一句风凉话，所以她一定要好好表现。

　　“小姐，请问你是一个人吗？”一小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靠近她，外表看来流里流气的，很滑头。

　　她直觉想躲。“我是跟我老公一起来的。”

　　“原来已经名花有主了啊。”男人遗憾，没再多说什么，很有风度地退开。

　　所以他这算是搭讪吗？

　　喜乐眨眨眼，这才恍然，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主动对她搭讪——被人搭仙就是这种滋味吗？不好玩。

　　她毫无受到仰慕的喜悦，只想快快找到她心爱的老公。

　　他到底在哪儿？

　　“就是她吗？”方薇薇跟着徐世展调转视线，落在不远处一个穿绿色小礼服的女人身上。

　　她是……还算漂亮，但比起自己，一点也不出色，左顾右盼的模样像极了刚进城的乡下村姑。

　　“你娶的就是那种女人？”方薇薇不屑地评论。“眼光也太差了吧？”

　　徐世展闻言，犀利地扫她一眼。

　　“我老婆来了，我不能跟你多聊。”徐世展没理会她，径自往喜乐走去。

　　喜乐看见他，欣喜地绽开笑容，但她很快地发现跟在他身后的方薇薇，眼神顿时黯淡。

　　“我们走。”徐世展牵起她的手，想带她离开，但方薇薇已抢先发话。

　　“徐太太，你好啊，我是方薇薇，你应该认识我吧？”

　　“是，我当然……认识。”喜乐身子僵住，慢慢地抬起眸，映入眼底的容颜实在美得连她也惊叹，怪不得能成为当红名模。

　　“听说世展已经结婚，我好惊讶呢！”方薇薇有些夸张地娇笑。“原来他娶的女人就是你啊。”

　　“薇薇！”徐世展猜到她居心不良，厉声喝斥。

　　她气恼地咬唇，又妒又恨，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笑颜。“怎么？我这个前女友想跟你老婆打打招呼，表示一下友善也不行吗？你不是这么小气的男人吧？世展。”

　　他蹙眉不语。

　　反倒是喜乐主动替他辩白。“他当然不是。”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方小姐，其实我们以前见过。”

　　“我们见过？”方薇薇讶然挑眉。“在哪里？”

　　“在世展常去的咖啡馆，我曾经在那里工作。”

　　“喔，那间店啊！”方薇薇恍然大悟，眼眸闪过一丝狡狯。“原来你是那里的服务生，我竟然一点印象也没。”言下之意，暗示她很不起眼。“既然你在那边工作过，你应该知道世展每次去那里都是为了等我吧？”她若有所指地问。

　　喜乐点头。

　　“他真的很疼我呢！”方薇薇刻意感叹。“对我百依百顺，不管他工作多累，我有多晚才能到家，只要我说一句，他一定等到我出现……他很爱我的，你知道吗？”

　　“够了！不要再说了。”徐世展神色阴沉。

　　方薇薇哀怨地睨他一眼，继续说：“他才刚跟我分手，马上就跟你结婚，你不觉得他只是把当替代品吗？”她凉凉地挑衅。

　　喜乐暗暗咬牙，心口揪紧，很闷、很痛，可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因此认输。“其实是我自己说要嫁给他的。”她澄清，嗓音略微沙哑。

　　“什么？”方薇薇怔住，

　　徐世展也惊讶地望她。

　　她不管两人的讶异，努力从齿缝逼出言语。“我有个好朋友曾经说过，如果喜欢哪个好男人，就一定要勇敢追到手，不然就只能眼睁睁看别人挟去配了。”

　　“你、你这意思是……”方薇薇气得嗓音颤抖。

　　“我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一时判断错误，我可能永远没机会接近世展。”

　　方薇薇倒抽口气，脸色超难看，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场口舌之争居于下风，看来她太小觑对手了。

　　“我们走吧。”喜乐低语，不着痕迹地甩开徐世展的手，毅然转身。

　　方薇薇瞪视喜乐僵挺的背影，胸口一股怨气难平，蓦地伸长腿，恶意地挡在她身前。

　　喜乐没注意，脚踝绊了一下，狼狈地趴跌在地。

　　徐世展震惊地瞠眸，方薇薇不客气地掩嘴窃笑，周遭的宾客看到了，也纷纷投来奇异的注目。

　　好丢脸！

　　喜乐扭了脚，鼻子撞得生疼，可她感觉不到痛，只怕众人揶揄的目光，大家都在看她，她怎会笨到在这种场合跌倒？

　　她低着头，不敢看徐世展的脸，她怕在他眼里看见责备与失望。这是他公司的宴会，周遭全是认识他的同事或同业，她竟然令他脸上无光——

　　她好恨自己，好恨好恨，羞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狠狠刺痛着。

　　她让他这么丢脸，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一气之下不要她？

　　对不起，世展，对不起……

　　“你没事吧？喜乐。”徐世展奔过来，扶起她。

　　“我没事。”她坐在地上，依然低垂着脸，怎么也不敢抬起来。

　　“唉呀，好可怜，连鞋子都掉了呢！”方薇薇奚落地扬声。

　　喜乐这才惊觉自己踢掉了一只鞋，更难堪。

　　“谁来帮忙捡一下鞋子啊？服务生！”方薇薇做作地呼喊，众人听了，忍不住发笑。

　　天哪！喜乐伸手蒙面，真想钻进地洞里，正当她快锁不住眼里泛滥的泪水时，徐世展解救了她。

　　“不用了，我来捡就好。”他亲自拾回喜乐的高跟鞋，捧起她纤白的裸足，替她穿上。“尺寸刚刚好，我的灰姑娘。”

　　他轻声说，温柔地捧起她苍白的脸蛋。

　　她怔望着他，在他眼里看不到丝毫嫌弃，只有满满的怜惜。

　　他微牵唇，忽地以公主抱之姿，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怀里，锐利的目光——扫过旁观的群众。

　　“既然大家都注意到了，我就顺便介绍一下，这个女人就是我老婆，汪喜乐。”他嗓音宏亮地宣布，接着低下头，亲呢地望向喜乐。“老婆，跟大家打个招呼。”

　　“啊？”她傻住。

　　他以眼神催促，她眨眨眼，费了好一番力气镇定彷徨的心神，抬起头，绽开一朵明亮的笑。

　　“嗨，你们好。”她扬起一只手，轻轻地摇了摇，又羞怯又开朗的模样立刻赢得满堂彩。

　　众人毫不吝惜地给予掌声，目送徐世展以骑士的姿态，将他的公主抱离会
　　“原来我就是这盘菜。”

　　离开晚宴会场后，徐世展开车载老婆回家，他提议在巷口的家庭餐厅用餐，当服务生送上主菜，他忽地有感而发。

　　“什么？”喜乐不明白他话中所指。

　　他眨眼。“你不是说有个朋友告诉你，看中哪个男人，就要勇敢挟去配吗？原来我就是你面前这道菜。”

　　“啊。”喜乐愣住，手上的叉子刚好插着一块红萝卜，听他这么说，慌然甩开刀叉。

　　见她如此惊慌，他更好笑了，坏心地调侃。“怎么不赶快吃进嘴里？不怕被人抢走吗？”

　　“你……”她羞赧地红了脸。“干么这样……笑人家？”

　　因为就是好笑啊。

　　他呵呵笑，不知怎地，他愈来愈爱逗她，看她不知所措的模样，心情就大乐。

　　“喜乐，讲笑话给我听。”他提议。

　　“什么？”她又愣住。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讲冷笑话给我听吗？”他谑望她。“怎么最近都不说了？说一个来听听。”

　　“什么嘛。”她不服气地嘟嘴。“我说的笑话……哪有很冷啊？”

　　“那我说一个给你听好了。”他慎重其事地咳两声。“有只狗进商店被打，有只猫进去也被打，那有只羊进去为什么没被打？”

　　她瞠瞪他。“不知道。”

　　“因为这家商店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羊）！”他得意地宣布。“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喜乐无言，感觉自己脸上浮起三条线。“我现在终于知道自己以前说的笑话有多冷了……”她喃喃地检讨。

　　徐世展原本是装笑，听到她的自我评语，反而真正狂笑起来，笑半天，好不容易止住。“我真的很佩服你，喜乐。”

　　“佩服我什么啊？”她以为他又要揶揄他，好郁闷。

　　“薇薇一向很强势的，你刚才竟然有办法说得她哑口无言，不简单。”他称赞，真心认为面对薇薇的挑衅毫不退缩的她，很帅气。

　　这算赞美吗？喜乐小小声地抗议。“就叫你不要笑我了嘛！”

　　“我不是笑你。”他表情严肃。

　　他是真心佩服她，而且能当她口中值得勇敢争取的那道菜，心里有种莫名的虚荣与自豪——为什么她会这么喜欢他？

　　他暗暗感叹，拾起刀叉，塞进她手里。“快吃吧！你要多吃点，不然人家会说是我这道菜不够有营养，才会让你这么瘦。”

　　“你别闹了啦！”她羞窘不已。

　　“那你就答应我多吃点，今天一定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光光。”他提出交换条件。

　　“好嘛，我吃就是了。”她垂下眸，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东西。

　　他也跟她一起吃，却是大口大口，畅快淋漓。

　　见他胃口这么好，她有些惊讶，怔怔地瞧着他。她以为他跟前女友意外重逢，心情应该不会太好。

　　“你在为我担心吗？”他看出她的疑虑，低声问。

　　“我……”她犹豫不语，望着他的眼，闪过忧愁。“她好像对你结婚的事……很不高兴。”

　　“她不高兴又怎样？？”徐世展冷哼。“事实是我的确已经结婚了。”

　　“可是……”

　　“你不会真以为我是把你当成她的代替品吧？”

　　“不是的！”她连忙摇手。“我知道我不可能是方薇薇的替代品。”她有这个自知之明。

　　“你是什么意思？”徐世展听懂她的弦外之音，不悦地拧眉。“你是认为自己不如她吗？”

　　“我是……比不上她啊，她又美身材又好，是当红名模……”

　　“你也很漂亮。”他打断她。“你今天的打扮不也挺可爱的？”

　　他说她可爱？

　　喜乐惊喜，又有些不敢相信。他真的觉得她可爱吗？

　　“何灿宇不愧是广告导演，确实很有眼光。”徐世展撇撇嘴，有些不甘心地承认。“她把你的特色都表现出来了。”尤其是秀发梳成高高的马尾，强调出细致的脸部轮廓，显得既俏丽又甜美。

　　“真的吗？”喜乐害羞地捧住自己粉红色的脸颊，明眸盈盈闪亮。“那我要好好谢谢灿宇，你知道吗？就连这个发型也是他教我弄的，他还帮我把这些刘海慢慢挑出来。”

　　“什么？”徐世展震惊地眯起眼，得知妻子的好友为她如此尽心尽力，一点也不高兴，脑海里浮现的竟是那个花花公子的一双手，是如何在他老婆耳际放肆轻薄。“以后不准！”

　　“什么不准？”喜乐茫然。

　　“不准他帮你弄头发，不准他叫你穿什么衣服，你就穿给他看，不准你——”单独跟他出去。

　　最后一句话，梗在徐世展喉头，吐不出口。

　　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要求过分了，他凭什么干预妻子跟朋友的交往？以前薇薇跟圈内一群红男绿女鬼混，他不也都没说什么？

　　为什么对喜乐，他会这么不讲道理？

　　一念及此，他蓦地懊恼，端起水杯，狠狠灌一大口。

　　“你怎么了？世展。”喜乐担忧地望他。“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让灿宇帮我就是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急切地挂保证，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他忽然觉得歉疚。“不是这样的，喜乐，我没生气。”

　　她仍是睁大着眼看他，似是想从他的表情看出端倪。

　　他心弦一牵，对她温柔地微笑。“快吃吧，菜凉了不好吃。”

　　喜乐点头，继续努力进食，吃光主菜，服务生上甜点，是一道扎实的提拉米苏，她愣住。

　　“我不能吃这个。”

　　“为什么？你不爱吃吗？”

　　“不是，是……”

　　“是怎样？”

　　她垂眸咬唇。“我一个礼拜只能吃一个蛋糕。”

　　“这是什么规定？”他不赞同。“你又不胖，干么这样虐待自己的胃？”

　　“可是……”

　　“你答应过我，今天要全部吃完的。”他用点心匙舀了一小块提拉米苏，送上她嘴畔。

　　喜乐瞪着绵密的提拉米苏，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过了好片刻，她才勉为其难将他舀的提拉米苏含进嘴里。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诚实地回答。

　　点心的确是美味的，但她真的不能多吃，也不该多吃，吃太多她会变胖，变胖了便会招来埋怨。

　　你再这么吃下去，你妈我就养不起你了，干脆把你丢掉好了！

　　不！她不要被丢掉，不想一个人——

　　她抬眸望他。“世展，你记得你背我去医院急诊室的那天吗？”

　　“记得啊。”

　　“那天我其实是先在这间餐厅吃饭，然后……”

　　“然后怎样？”

　　她遇见她妈妈，抛下她嫁入一个新家庭的妈妈，那个家，没有她容身之地。

　　她想告诉他，想跟他坦白她有那样一个冷淡无情的妈妈，想跟他道委屈，对他倾吐满腔苦涩与酸楚。

　　“我……”

　　手机铃声蓦地响起，震破了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徐世展接电话，一听见对方的声音，脸色迅速沉下，他不由分说地挂断。

　　“是谁打来的？”喜乐轻声问，但心里已猜到答案。

　　八成是方薇薇打来的吧？所以他才一声不响就挂断。

　　“你刚刚想说什么？”他显然不想讨论前女友。

　　“我……”她苦笑。“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说，这家餐厅的咖哩饭满好吃的。”

　　“是吗？那下次我也点来尝尝。”徐世展不疑有他，微笑应道。

　　两人吃完点心，她在餐厅门口等他买单，抬头看天空半轮明月。

　　他付完帐出来，也看见那半满的月亮，心念一动。“下个礼拜就满月了，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她闻言，心跳顿时加速。

　　“再不带你去坐的话，我老爸说不定会发狠不认我这个儿子。”他幽默地自嘲。“我看我还是识相点好。”

　　“我们……真的要去吗？”她寻求确认。

　　“当然要去。”他应允。“这次不管下不下雨，看不看得到月亮，我们都去等等看吧，一定要完成你的心愿。”

　　太好了！她绽开一朵欣喜的笑。

　　“不过你到底是想许什么愿，非得去坐摩天轮不可？”他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她撇过脸蛋。

　　“真的不说？”他挑眉，玩心忽起，故意搔她痒。“说不说？你说不说？”

　　“你别闹了啦！”她娇笑着躲开。

　　“谁教你不告诉我？装什么神秘？还不快说！”

　　“不告诉你就是不告诉你……”

　　两人追打吵闹，像孩子一样，一路斗回家，谁也没注意到身后有一双阴沉嫉妒的眼，持续追随着他们。

　　满月的那天，两人约在美丽华摩天轮下相见。

　　他原本想直接开车回家接她的，她却坚持各自前往目的地，说这样才有约会的感觉。

　　“都已经是夫妻了，还约什么会？”他取笑她。

　　“夫妻也可以约会啊。”她不依地抗议“不管，人家就是要在那里见。”

　　“好好好，都随你，那我们到时见。”

　　约好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先坐摩天轮，再吃晚餐，他事先订好附近一间气氛格调都很受情侣称赞的餐厅，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当天，她送他出门上班时，不仅为他打领带，还娇羞地在他唇上啾了一口，教他心动难抑，不觉也感染了她喜悦的情绪。

　　一个对他而言很平常的约定，不知为何忽然有了特别的意义，他整天记挂着，加快工作的速度，就怕报告写不完，延迟了下班时间。

　　“刚刚开会时，你好像很不专心。”同事也察觉他不对劲。“一直在看表，晚上有什么事吗？”

　　“嗯，我有约会。”

　　“有约？跟谁？刚结婚的男人就在外头养女人，会不会太过分？”同事故意闹他。

　　“养什么女人？”徐世展没好气，送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同事一拐子。“你那张嘴可不可以不要老是耍贱，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啊。”同事呵呵笑。“认真为你老婆抱不平。”

　　“不用你替她操心。”他翻白眼。“我今天就是跟她约会。”

　　“喔喔喔……原来如此。”同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眉峰一挑，若有深意。

　　“看什么？”

　　“我就说嘛，你婚姻生活果然很甜蜜，之前还不承认呢，去！”同事笑着揶揄。“听说公司庆祝PARTY天你当场把老婆抱起来，真可惜我没看到那一幕，大家都引为美谈呢。”

　　“你们这些爱嚼舌根的人，八卦就八卦说什么美谈？”徐世展不以为然地轻哼。

　　“呵呵呵，八卦有好有坏嘛，你那天那样像个英勇的王子解救灰姑娘，就叫美谈。”同事顿了顿，眨眨眼。“对了，之前不是问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到你家吃饭吗？你到底请不请啊？”

　　“请，当然请！”比起上回的犹豫，这次徐世展倒是一口答应。“只不过我们现在正在看新房子，等买了房子，装潢好，再请大家一起来庆祝我们乔迁之喜。”

　　“那我们就等你发请帖喽！”

　　开完会，徐世展回到座位，隔壁的女同事见他回来，提醒他。“世展，刚刚你的手机一直响耶，不知道谁一直打电话来，说不定是客户有急事找你。”

　　“谢谢，我知道了。”

　　徐世展检查手机，一连串未接电话的纪录，都是他不熟悉的号码，他耸耸肩，回拨电话。

　　铃声刚响两声，对方便迅速接起。“喂，世展吗？”

　　他一震。“薇薇？”

　　“对，是我，你终于……回我电话了。”方薇薇沙哑地低语，语气满蕴哀怨。

　　“有事吗？”他尽力保持平静。

　　“我想见你。”方薇薇话说得直接。“你来我这儿好不好？”

　　他掐紧手机。“你明知道我不能过去。”

　　“为什么不能？”方薇薇提高声调，有些歇斯底里的，还夹杂着哭音。“你真的不理我了吗？一点都不在乎我了吗？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

　　“喝酒，我在喝酒……”她哽咽。“可是不管我怎么喝，就是没办法不想你，我知道你结婚了，我也想忘了你，可是我忘不了，忘不了啊……”说着，她开始哭泣，一声一声的呜咽揪拧他的心。

　　“薇薇，你的经纪人呢？叫她来听电话。”

　　“她不在我身边，谁都不在，我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薇薇，你听我说，你冷静一点……”

　　“我不要冷静！我要你来我身边，你来陪我好不好？”她凄凉地恳求。“就这一次好不好？今天以后，我不会再烦你了，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是什么……日子？”

　　“是我们的周年纪念日。”她轻轻地打酒嗝。“你就是在今天跟我求婚的，记得吗？”

　　就算他曾经忘记，她也让他想起来了。徐世展黯然不语，默默听着前女友在线路那端饮泣。

　　她很少哭的，从前他总是尽心尽力满足她每一个请求，甚至在她开口前，便为她打理好一切，交往五年，她不曾因他而哭泣。

　　没想到在他们分手以后，她反而哭了，为他而哭。

　　“你能不能过来？今天就好，我求求你！”她软弱的嗓音，听起来好无助。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去。”

　　为了晚上的约会，喜乐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上美容院洗发，请设计师吹了个好看的发型，然后回家挑衣服。

　　试穿了好几套，总是不满意，想打电话跟好妊妹齐真心求救，怕打扰她上班，更不敢去请教何灿宇专业的意见。

　　如果让世展知道她找灿宇帮忙，说不定又会生气。她苦恼地寻思，虽然摸不清亲爱的老公为何要为此发怒，但也只好自立自强，弄了好半天，总算找到一件看起来很不错的针织罩衫，搭毛料格子裙，胸前挂一串造型繁复甜美的长项链，足蹬帅气的长靴。

　　应该……算好看吧？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花清，很没把握。她仔细搽上樱色唇膏，希望自己染上几分优雅女人味。

　　下楼时，每走一级阶梯，她的心就狂野地跳一下，才走到巷口，心跳的速度已快得她几乎不能承受。

　　讨厌！干么这么紧张啊？

　　她懊恼地敲自己的头，暗骂自己，闭上眼，努力调匀呼吸。

　　“喜乐！”一道熟悉的嗓音忽然在她面前落下，她震慑地睁开眼。

　　是她的母亲，王亚兰。

　　“妈？”她惊得口吃。“你怎么……会在这儿？”

　　“啧，你住的地方还真不好找！”王亚兰没回答女儿的问题，径自碎碎念。“刚刚出租车绕半天，差点迷路。”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跟你以前的邻居打听的，她说你搬到这里来了。”王亚兰打量女儿俏丽的打扮。“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嘛，老公对你很好吧？”

　　喜乐倒抽口气。“你知道我结婚了？”这消息她一直瞒着母亲，就怕她有一天找上门来。

　　“我说你这丫头啊，还真见外，都嫁人了干么不跟妈说一声呢？如果不是你那个邻居好心告诉我，我到现在都还不晓得呢。”

　　喜乐闷然咬唇。“妈，你来找我，有事吗？”

　　“唉哟，我就不能来看看自己女儿吗？妈也是关心你嘛！”

　　关心才怪。喜乐扬起眸，直视母亲。“妈，你有话就直说吧。”

　　“是喔，那我就……直说好了。”王亚兰尴尬地笑两声，顿了顿。“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老公生意失败，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你两个弟弟都还在念小学，我连注费都筹不出来，你就算帮帮妈妈好不好？借我一点钱，让我帮他们俩交学费。”

　　果然是来借钱的。

　　喜乐自嘲地撇唇。“这次你要借多少？”

　　这已经不是母亲第一次开口借钱了，这些年来，她陆陆续续找了许多理由，前前后后借了将近三十万。

　　“我看……”王亚兰一转眼珠。“就借我二十万吧！”

　　“二十万？！”喜乐惊愕地瞪眼。这会不会太超过了？“可是我……没那么多钱啊。”

　　“喜乐，你想拒绝你老妈也不用这样装穷吧？”王亚兰嘲讽地冷笑。“听说你老公在证券业很有名，赚不少钱，这点钱对他来说只是小意思吧？”

　　“我不能拿世展的钱。”

　　“为什么不能？他是你老公啊！”

　　“真的不能。”喜乐坚持，当初不敢通知母亲自己结婚的消息，也是怕她为了钱纠缠自己的丈夫。

　　“你这死丫头！”王亚兰怒了，也不管周遭人来人往，泼妇般地破口大骂。“你就是不肯借钱给我对吧？想眼睁睁看你妈饿死，看你两个弟弟年纪这么小，就没办法到学校念书，被同学邻居嘲笑？我以前就算再怎么苦，也是硬撑着送你去上学，你现在连这点忙都不肯帮我？你还有没有良心？我算白养你了！”

　　听母亲如此责备，喜乐并不辩驳，隐忍着，心口一阵阵地疼痛。

　　“一句话！你到底借不借？”王亚兰盛气凌人。

　　“我现在有事，我们改天再说好吗？”她试着安抚母亲。“我会打电话给你。”说着，她匆匆举手招出租车。

　　“你这死丫头！想这样丢下你老妈？不肖女！早知道当初就不把你生下来了，害我活受罪……”

　　后来母亲还叹念了什么，喜乐已经听不见了，她也不想听，宁愿不听，她只想快快赶到约会地点，与最爱的人相见。

　　好不容易盼到的满月之约，这次，不能再错过了，她绝不能迟到。

　　可她还是迟到了，被突然现身的母亲耽误了时间，路上又塞车，等她赶到美丽华，已经迟了将近半小时。

　　她仓皇四顾，寻找丈夫的身影，却找不到他。

　　他该不会等得很生气，一怒之下走人了吧？

　　喜乐焦急地拨打手机，系统传来对方已关机的响应，她听了，更加手足无措。

　　不会吧？他为什么不开手机？难道真的生气了吗？

　　“我不是故意迟到的，世展，对不起，你原谅我好吗？”她喃喃自语，握着手机穿过人潮，下楼又上楼，寻觅那个与她相约的男人。

　　他们说好了的，难道连半个小时，他都不愿等吗？

　　以前他等方薇薇，等整个晚上都无怨无悔，对她就算不能同等待遇，至少也多给她一点点包容啊！

　　“我知道我迟到了，可是只有半个小时，你连半个小时都不给我吗？”

　　她找累了，站在摩天轮下的广场，呆看着一对对情侣嘻笑地排队，搭上五彩缤纷的观景车厢。

　　她看着，芳心逐渐下沉，沉落某个黑暗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响了，她急忙接起。“喂。”

　　“喜乐，是我。”

　　“世展，你在哪里？”她惊喜得几乎哽咽。“为什么不开手机？你快到了吗？”

　　“抱歉，我手机没电了，我现在在医院。”

　　“医院？”她愣住，两秒后，倏地悚然。“是爸吗？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爸，是薇薇。”他语音沉哑。

　　“薇……薇？”她傻傻地张唇。“是方薇薇？”

　　“她受伤了，从楼梯上摔下来，现在在急诊室。”他解释，幽幽叹息。“我得在这里照顾她，你不要再等了，先回家去吧！”

　　他要她回家？意思是今晚的约会……取消了吗？

　　“可是你答应过我的……”

　　“我下次会弥补你的，你先回家好吗？”

　　“我不回去！”她倔强地拒绝，泪水在眼眶里无声地涨潮。“我在这儿等你，等多久都没关系，你一定要来喔。”

　　她不肯听他劝，不愿回家，坚决等到他出现。

　　她不知道自己在执拗什么，耍什么任性，但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接受约会延期。

　　她不要取消，不要延期，今晚的满月之约，一定要实现——

　　她扬起头，痴痴地凝望天空，今夜的月色真的很美，月亮又大又圆，完美得没有一丝缺憾。

　　她要对这样的月亮许愿，从小到大，一直偷偷藏在心里的愿望，她想说出来。

　　希望有个人能真心爱我——不管我多胖多瘦，不管我每餐要吃多少，不管我是不是会拖累他，让他丢脸，他都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难道，她永远没机会说吗？难道这样的愿望是她不该奢求的吗？是她，不配得到的吗？

　　视野逐渐蒙胧，喜乐吞咽着胸口的酸楚，恍惚地想起国中时代的往事。

　　那时候，她为了能参加毕业旅行，想尽办法赚钱，帮同学写作业、做家庭手工、捡破烂去卖，每丢一个铜板进扑满，她就会听见一声叮当响，像是幸福的召唤。到后来，钱愈存愈多，响声愈来愈厚实，她的幸福似乎也愈来愈饱满——

　　然后有一天，扑满被她妈妈挖空了。

　　她存了好久好久的幸福，转眼间一点不剩了，摇扑满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空虚与落寞，在她心房回响。

　　她终究还是没能参加毕业旅行，坐不到她最向往的摩天轮。

　　这次也是一样吗？

　　她的幸福扑满又会被挖空吗？或者，它从来不曾满过？

　　她怅然伫立，在满月下独自守候，直到午夜，当所有的霓虹熄灭，摩天轮停止运转，而她的心也如空荡荡的广场一般，沉入绝对的静寂——

　　他依然没赴约。

　　第八章

　　她在生气。

　　没想到一向极力讨好他的妻子也有耍脾气的时候，这令徐世展有些不知所措，闷闷地吃完早餐后，便出门上班，来到办公室，写报告也不专心，老是不经意地走神。

　　昨夜他爽约，将近凌晨三点才回到家。

　　而她已经睡了，躺在床上动也不动。怕吵醒她，他轻手轻脚地洗澡更衣，再次走进卧房，却蓦地瞥见她急急地把撑起的身子躺回去。

　　于是他知道，她只是装睡，故意不理他。

　　他躺上床，试着拥抱她，她技巧地翻转身子躲开了，拒绝他的示好，早上也只是将面包跟牛奶搁在餐桌了，暗示他自行解决，便径自回房继续装睡。

　　真的生气了。徐世展苦笑。

　　也对，她一直期盼着坐摩天轮，延宕了将近半年的心愿，好不容易要实现了，他竟然爽约。

　　她当然会生气。

　　但他是不得已的，薇薇为他哭泣，为他喝得酩酊大醉，甚至摔下楼梯，骨折受伤，他怎能丢下她不管？

　　若是喜乐愿意听他解释，一定能谅解他的为难之处，她不该是那么不讲理的女人。

　　回家以后，再跟她道歉吧！

　　徐世展暗自下定决心，加快工作的速度，提早下班，经过公司附近那间他曾经买下夫妻对杯的小店时，他忽地心念一动，转进去。

　　既然要道歉，就该买个小礼物表现诚意。他目光一扫，赫然发现一张玻璃桌上，站着一个摩天轮造型的八音盒，而每一个旋转的车厢都是一面相框，可以嵌入小尺寸的纪念照。

　　就是这个！

　　他满意地扬唇。既然一时没法完成与她的约定，就送她一座迷你摩天轮吧。

　　“老板——”他转过头，正想请老板包装，手机铃声乍然响起。“喂，请问哪位？”

　　“徐先生吗？我是薇薇的经纪人小月。”耳畔传来利落的女性嗓音。“能不能麻烦你过来医院一趟？”

　　他一惊。“薇薇怎么了吗？”

　　“她啊，一醒来就吵着要见你，我怎么劝她都不听，看她情绪那么激动，我真怕她又弄伤自己。”

　　这女人！就非那么任性不可吗？她嫌自己伤得不够重吗？

　　徐世展拧眉，又气又急。“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转身就走，刚到店门口，又踅回来。“老板，那个摩天轮八音盒，请帮我包起来——”

　　

　　“怎样？昨天的满月很漂亮吗？”

　　徐爸爸坐在轮椅上，兴高采烈地问推他出来散步的儿媳妇，她却是一声不吭，默默地出神。

　　他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她，眉头皱起。“怎么看你精神不太好的样子？该不会我那个笨儿子又爽约了吧？他没带你去坐摩天轮？”

　　“啊。”喜乐一震，定了定神。“不是那样的，是我……有点头痛，不太舒服。”

　　“你头痛？”徐爸爸愕然，顿时忘了追问关于昨夜的摩天轮之约，只挂念着儿媳妇的身体健康。“怎么了？感冒了吗？”

　　“嗯，可能有一点吧。”说着，喜乐迟疑地揉了揉鼻子。

　　“会不会是最近太累了？”徐爸爸担忧地望她。“你要整理家务，要照料世展，又要天天来陪我这个老人，难怪会累坏——唉！都怪我不好，我看你以后不用天天来看我了，自己我休息比较重要。”

　　“爸，您别担心。”喜乐急切地安抚老人家，后悔自己编了个愚蠢的借口。“我没什么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看你推我回病房吧。”

　　“爸，我真的没什么——”

　　“你不累，我可累了。”徐爸爸笑着打断她。“我老头子没体力，想回房躺一会儿，不行吗？”

　　“喔。”喜乐怔了怔。“我知道了。”她没再争辩，很明白这是老人家体贴她的一番心意。

　　她弯下腰，将徐爸爸的腿上的毛毯拉拢，然后起身，慢慢推他回房。

　　出电梯后，徐爸爸忽地瞥见儿子的身影。“咦？那不是世展吗？”

　　喜乐一愣，跟着调转视线，果然看见徐世展提着一袋东西，匆匆忙忙地经过走廊转角。

　　“他去哪儿？”徐爸爸不解。“走错方向了吧？我的病房不在那边啊。”

　　喜乐闻言，呼吸一凝。“他可能是……看没人在病房，所以想到处去找找吧？”她为丈夫的举动找理由。“爸，我先送您回房，再去跟他说一声。”

　　“嗯，也好。”

　　喜乐将老人家送回病房，交给看护，便朝着方才徐世展消失的方向，一间一间病房地寻觅，蓦地，一个女人从某间病房走出来。

　　“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薇薇你要多休息，别再胡思乱想了。”

　　“知道了，你快走吧，真啰唆！”房内传来方薇薇娇气的嗓音。

　　女人无奈似地摇头，临走前，视线与喜乐短暂交会。

　　确定女人离开后，喜乐才悄悄来到那扇虚掩的门前，侧耳细听。

　　“这束花好漂亮啊！世展，你帮我插起来。”

　　果然是他！

　　听见丈夫的名字，喜东胸口凝冰，芳心直往下沉。

　　“我去插花，你乖乖坐着，不要动。”他说话的口气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小女孩。

　　喜乐咬唇，房内安静片刻，偶尔传来窸窣声响，方薇薇像在拆封什么，蓦地，她扬起惊喜的欢呼。

　　“好可爱的八音盒，是摩天轮耶！”

　　摩天轮？喜乐全身僵住，听着一串水晶音乐叮叮咚咚，敲着清脆的旋律。

　　接着，是徐世展微微嘶哑的声音。“你打开了？”

　　“人家好奇嘛。你特地送来给我的礼物，我想看看是什么啊，怎么忽然想到要送这个八音盒给我？还附带相框，好可爱。”

　　“……”

　　“我想起来了！以前你追我的时候，不是带我去游乐园玩吗？明知道我怕高，还硬拉人家去坐摩天轮，然后在里面把我抱紧紧的，乘机占我便宜，真的有够坏的。”方薇薇娇娇地笑，笑得又得意又甜蜜。

　　在门外偷听的喜乐却是满怀苦涩，全身虚软，靠着墙，身子缓缓滑落。

　　原来她的丈夫曾经跟前女友一起搭摩天轮，还在车厢里亲昵地拥抱。

　　她一直梦想着能坐上摩天轮，载着的原来是他们之间的浪漫的爱情，而她，只是个不自量力想闯进人家爱情车厢的第三者……

　　“我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种东西，既然你想要，就拿去好了。”门内，徐世展说的话，一字一句撕扯她的心。

　　“谢谢~~”方薇薇听来好开心。“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世展，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薇薇……”

　　“我知道你不能丢下你老婆不管，但是世展，你不爱那个女人啊！”

　　不要再说了！

　　喜乐背靠着墙蹲在地上，双手蒙住耳朵，不想听。

　　“我既然结婚了，就对喜乐有责任，而且她有时候很迷糊的，我必须照顾她。”

　　“你把自己当成解救灰姑娘的白马王子了吗？”方薇薇冷哼。“同情心不是爱，世展，你真的有自信一辈子照顾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吗？”

　　“……她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啊！”

　　“既然这样，当初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你不好好珍惜？”徐世展声音变粗了，有些愠怒，有些责备。

　　但喜乐知道，愠怒是因为他介意，责备是因为他的心还痛着。

　　“你果然还是怪我……”方薇薇可怜兮兮地低语。“对不起，世展，我跟你道歉，你别生气了，大不了我跪下来求你，我现在就跪……”

　　“你别闹了！”他怒斥。“你的脚都骨折了，还能跪吗？”

　　“世展，你回我身边来吧！”她哽咽地恳求。

　　“薇薇，你真的太任性。”

　　“对，我很任性，很不讲理，可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从以前到现在，你从来就舍不得我受一点点委屈，你说过，永远不会让我掉眼泪的……世展，你回到我身边吧！我知道你还是爱我，我知道的……”方薇薇痛哭失声。

　　喜乐木然听着，门内的方薇薇哭得愈悲伤，门外的她愈是安静无声，连呼吸也是轻轻的，像随时要断绝。

　　“不要哭了，薇薇，你这样，我很难过。”门内，徐世展柔声安慰着哭泣的前女友。

　　门外，她却只能独自坚强，凝聚全身上下仅余的力气，逼自己站起来。

　　他，还是爱方薇薇的。

　　当然，怎么可能不爱？她是那么美丽、那么出色的女人，又那么楚楚可怜地求他，哪个男人能不动心？

　　他一定动摇了，一定想回到真正挚爱的人身边。

　　至于自己，只是个包袱，是他不得不背起的婚姻责任……

　　喜乐恍惚地举步，犹如一缕游魂，飘回徐爸爸的病房，他见了，大惊失色。

　　“喜乐，怎么你脸色愈来愈难看了？好苍白，是不是很不舒服？你不是去找世展吗？他人呢？”

　　“……我没找到他，可能是我们看错人了，他应该还在公司加班。”

　　“这样啊，那要不要打电话叫他来接你？”

　　“不用了，我待会儿自己坐出租车回去就好。”她摇摇头，很努力、很努力地牵起一丝微笑。“爸，我有些事要处理，说不定要回南部一阵子——”

　　
　　为了安抚前女友，徐世展在医院待了好几个小时，回家时已接近晚上十一点，仰头看家里阳台透出灯光，他不由得感到些许歉意。

　　喜乐一定还在等他吧？虽然他用加班当借口，她也接受了，但他总是不安。

　　他加快速度过街，在公寓门口，一个妇人迎面下楼，瞥见他，眼睛一亮，笑着打招呼。

　　“唉哟，这可巧了，我的好女婿，你回来了啊！”

　　女婿？他愕然，不明所以地望向妇人。“请问你是哪位？”

　　“啧，我们没见过，难怪你不晓得。”妇人笑容盈面。“我是喜乐的妈啊！”

　　喜乐的母亲？他震住。

　　“我刚还跟喜乐说，没见到你很可惜，没想到这么巧就在楼下遇见你，看来我们还算有缘啊，呵呵呵~~”王亚兰掩嘴笑，眼眸闪过一丝狡狯。

　　徐世展微微蹙眉。虽然眼前这妇人自称是喜乐的妈，但他总觉得对方非善类，似乎不怀好意。

　　“伯母难得来，要不要再上楼坐一会儿？”他礼貌地提出邀请，想乘机多认识妻子的母亲。

　　“我是很想有机会跟你多聊聊啦，不过不用了。”王亚兰拒绝他的好意。“再坐下去的话，喜乐说不定会对我发飙。”

　　“对你发飙？”徐世展不敢相信，对他父亲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妻子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母亲不敬？

　　“看来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们喜乐呢！”王亚兰看穿他的疑虑，似笑非笑地撇唇。“她这丫头啊，一跟她提到钱就翻脸，就算我是她亲生妈，她也要跟我明算帐。”

　　“什么意思？”

　　“还不懂吗？我们那丫头是个钱奴啊！跟她拿钱好像要剥她身上的皮，心疼得跟什么似的。”王亚兰讽刺地冷笑。“幸亏她眼睛够亮，钓到你这么个有钱的金龟婿，供她吃穿不愁，我说她真是赚到了。”

　　“赚到了？”徐世展愈听愈觉得不对劲。

　　“以前她就跟我说过，以后一定要嫁给一个有钱人，这样就不用为生活烦恼了，还说我眼光差，居然嫁给一个生意失败的男人，活该受罪，啧啧啧！这丫头嘴巴真是愈来愈利了，我都说不过她。可她说的也没错，我就是嫁错人，现在才这么痛苦。”说着，王亚兰又叹气又摇头，似是自伤命苦。“总之谢谢你啦！这次多亏你，不然我女儿可不愿意掏钱给我。”说着，她拍了拍女婿的肩。“我赶着回家了，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聊。”

　　这是怎么回事？

　　徐世展目送丈母娘的学影，脸色逐渐阴沉。他想起结婚前他曾问地妻子为什么坚持嫁给自己，她说是因为喜欢他。

　　难道她在说谎吗？她真正喜欢的，该不会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钱？

　　那么单纯又傻气的女孩，会存着那么复杂的心机吗？他不相信！

　　徐世展胸口郁结，大踏步上楼，推开家门，映入眼里的是一片可怕的凌乱，客厅像刚被炮火轰炸过的战场，丢了一地东西，甚至有一只摔碎的玻璃杯。

　　而他的妻子只是事不关已地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听谈话节目的主持人说笑话，跟着轻声笑。

　　“这是怎么回事？”徐世展眉头皱拢。“喜乐！”

　　她好似这才察觉他回来了，抬起头，冷漠地望向他。

　　“为什么客厅会变成这样？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啊。”她漫不经心地回答。“刚才我妈来过。”

　　“我知道，我在楼下遇见她了。”

　　“是吗？”她耸耸肩，目光又调回电视屏幕。

　　他蓦地恼火，抢过摇控器，用力按键关电视。“你怎么了？你跟你妈吵架了吗？为什么家里会弄成这样？”

　　“是啊，我们吵架了。”她点点头。“她想跟我要钱，我不想给，就弄成这样了。”

　　“那你怎么不收拾一下？”他质问。

　　“为什么要我收拾？”她尖锐地反呛。

　　他一愣，好片刻，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看地上还有玻璃碎片，要是不小心踩过去多危险！”

　　“那你不要踩到就好了啊。”她淡淡一句。

　　他倏地咬牙。“汪喜东！”

　　“干么？当你的老婆就一定要身兼女佣吗？”她施施然起身。“你又不是没钱，请个佣人来帮忙会怎么？你都可以请看护照顾你爸了，为什么不能请人来打扫家里？”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

　　“怎样？难道我说错了吗？”她继续挑衅。“我敢打赌，如果你今天娶的是方薇薇，你一定舍不得她做家事对吧？为什么我就非得要做不可？”

　　“你为什么……要这样跟薇薇比？”他忿恼地瞪她。当初他决定娶她，就因为她跟薇薇是截然不同的女人，薇薇娇纵，她体贴，薇薇势利，她善良——难道他错了吗？

　　“为什么不能比？我是你老婆！为什么你能给方薇薇的，不能给我？昨天也是一样，你知道我在摩天轮下等了你多久吗？你以前会让方薇薇那样等你吗？只有她能迟到，你绝不会迟到，对吧？”她嗓音愈拉愈高，像针一样，钻痛他耳膜。

　　“昨天失约是我不对，我愿意向你道歉。”他试着缓和语气。“但你也不用这么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她尖锐地打断他，眼眸闪烁着他看不懂的光芒。“对，我是不可理喻，我也要耍任性，那你会怎么样？你会忍我吗？会宠我吗？”

　　“我——”徐世展震住，动摇了。

　　如果她变得像薇薇一样，总是无理取闹，他的确没自信与她日以继夜地相处。

　　“你不会吧？”她仿佛看透他内心的想法，嘲讽地冷哼。“你根本不可能像对方薇薇一样对我，不可能对我那么百般忍耐。”

　　“对，我不会！”他失控地嘶吼，怒火在胸口熊熊灼烧。他为什么要忍？为何要宠？他早就对自己立誓，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傻傻地掏心掏肺去爱一个女人。“如果你是要求我对你无条件地让步，对不起，我办不到！”

　　她蓦地刷白脸，别过头。

　　“为什么不敢看我？”他眯起眼。“你说话啊！喜乐。”

　　“我累了。”她漠然低语，仍是垂敛眸，不肯看他阴郁冷冽的眼神。“我不想再每天想尽办法讨好你，不想每天都要到医院照顾你爸，不想为你们忙得团团转，这种婚姻生活，真的好累。”

　　她说累了？他冷笑。“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结婚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别拿童话故事里王子公主的结局套进来。”

　　“算我笨，可以吗？”她自嘲地抿唇。“我还以为我这么做可以让你感激我，捞点好处。”

　　捞点好处？！他惊骇地倒抽口气。

　　她的意思是，以前对他那些温柔帖心的举动并非出自纯粹的关爱，而是精心设计的演出吗？

　　“你一直……在骗我吗？喜乐。”他颤声问，嗓音不自觉地沙哑。

　　她没立刻回答，沉默许久，深吸一口气。“你给我钱吧！给我一，我就答应跟你离婚。”

　　“你说什么？！”他全身震颤。

　　“你没听懂吗？我想要钱。”她依然不看他，嗓音似乎颤抖着，但他认为自己听错了。

　　“原来你妈说的是真的……你嫁给我，真的是为了我的钱。”他好失望。

　　“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嫁给一个还爱着别的女人的男人？”她说话的声音，轻细如羽毛，落进他心坎，却像最生的陨石，烧融一个大洞。

　　他空洞地呆在原地，心的世界下起雪，苍白的、冰冷的雪，飘零着对他无声的嘲笑。

　　他看错她了，她不是他以为的那个纯真可爱的天使，她其实也是个懂得算计的小恶魔，或许所有的女人都是恶魔，利用着为她们动心的男人。

　　薇薇是这样，她也是，都一样，没什么分别。

　　是他太蠢，才会轻易上了她的当，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为她虚伪的演出而感动……

　　“说实话，你很想跟我离婚，对吧？”她终于转过头看他，朝他送去一抹飘忽的微笑。“给我钱，我答应你。”

　　雪白的掌心在徐世展眼前摊开，刺痛他的眼。

　　他狠狠瞪着，既忿恼又绝望，鄙夷她，更鄙夷自己，说不清的滋味在胸口萦绕，他尝着，几乎发狂——

　　“好，我给你钱，我们离婚！”

　　第九章

　　徐世展当天晚上就睡在了客房。隔天，他便暂时住进饭店，将公寓让给喜乐处理搬家事宜。几天后，两人约在律师事务所办理离婚。

　　这天，喜乐很早就起床了。

　　事实上，她几乎一夜没睡，浮肿的眼皮得仔细地刷匀粉底，才勉强能盖去疲倦。

　　她没吃早餐，在屋子里缓缓踱步，做最后一遍梭巡，偶尔翻弄一些值得纪念的小东西。

　　除了自身衣物，她什么也没带走，包括徐世展送她的珠宝饰品。但当她来到厨房，看到玻璃柜里的夫妻对杯，她犹豫了，手指流连地抚过杯身。

　　至少，她可以带走这个新娘杯吧？世展应该不会介意。

　　她颤抖地拿下新娘杯，捧在怀里，在原地怔立许久，才将杯子小心翼翼地以泡棉包起来，收进随身行李。

　　然后，她背起行囊出门，拿钥匙落锁的那一刻，那声清脆的音响，不停地在她脑海回荡。

　　也许这辈子，她都忘不了那样的声音——她亲手关上幸福的声音。

　　下楼，她在巷口招了辆出租车，刚坐上，手机铃声便响起。

　　“你答应给我的钱，什么时候会汇进来？”耳畔传来母亲催促的嗓音。

　　她苦笑。“你放心，我今天就会把钱汇入你的户头。”

　　“五十万，一毛钱都不能少喔！”王亚兰叮咛。

　　“我知道。”她顿了顿。“你也别忘记自己答应我的，以后不能缠着世展，他跟我已经没关系了，我们决定离婚。”

　　“你真打算跟他离婚？”王亚兰啧啧有声。“傻丫头！好不容易骗到一个金龟婿，干么那么轻易就放手？你是跟他出了什么问题吗？”

　　“这是我的事，你别管。”

　　“我知道，我没想管，我哪来那么多美国时间管你啊？家里那两只就够我烦死了！”王亚兰夸张地叹气。“我是说你要离婚也行，别忘了多从那男人身上挖一点钱，他绝对有能力掏出来的，你可千万别跟他客气。”

　　她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喜乐忽然觉得冷，身子冷，心更冷。“我不能再跟你说了，妈，我还有事。”

　　“是是是，我不烦你行了吧？”王亚兰讽嗤。“你记得把钱汇给我。”

　　“妈，再见，你好好保重。”她漫然挂电话，望向车窗外，心口微微揪拧。

　　从今以后，母女俩或许再无相见的机会了，因为她会彻底地消失，让谁都找不到——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来到一栋办公大楼门口，喜乐搭电梯上楼。律师事务所的招牌闪进眼底时，她的呼吸霎时凝住。

　　有种像是噎住的感觉，透不过气，想咳嗽，想……吐。

　　但她不能呕吐，不管胸口塞着多少复杂的情绪，她都必须忍住，不能让任何人看透。

　　“加油，汪喜乐，你可以的……”她喃喃自语。“只要相信你待会儿要说的话都是真的，你就一定会演得很好，你做得到的。”

　　一定要做到。

　　她盈盈走地律师事务所，徐世展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孤高地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动也不动。

　　“汪小姐，你来了，请坐。”律师热络地招呼她。“要喝点什么？茶、咖啡？”

　　她默然摇头。

　　“既然这样，这份离婚协议书你看一看，有意见我们可以讨论，没意见就请签名。”

　　她接过律师递来的文件，其实并不想看，但仍是勉强自己逐字逐句地读完。

　　“有问题吗？”律师问。

　　她又摇头。

　　“既然这样，两位可以签名了。”

　　徐世展这才转过身，在她对面坐下。

　　是她的错觉吗？他好像瘦了，眼下似乎浮着淡淡的黑影——难道他这几天也没睡好？

　　喜乐紧紧握住笔，强迫自己收回凝定在丈夫身上的视线，很快他就是她的“前夫”了，两个即将形同陌路。

　　她垂下头，模糊着眼，努力克制颤抖的右手，一笔一划慢慢地签名。

　　“你就这样签名了？”他忽地开口。“不用看一下这个吗？”

　　她一愣，眨眨眼，好片刻，才扬起脸。“什么？”

　　“这个。”他将一张支票丢到她面前。“我以为你会先察看一下数字，确定你能不能满意。”

　　她差点忘了。喜乐拿起支票，用力扯了扯唇。“我想念你不是个小气的人。”她目光一落，望向支票上的数字，倏地倒抽口气。

　　五百万？！他给她这么多？

　　她惶然望他，他也正紧盯着她，黝黑的眸，浮沉着浓浓的嘲讽。

　　“怎么？不满意？”

　　“不是，是……”太多了。“没想到你出手挺大方的嘛。”她似笑非笑的，学母亲说话的口气。

　　果然，徐世展被她激怒了，脸色大变，眼神阴晴不定。

　　过了好片刻，他才找回冷静。“医生说，我爸再过阵子就可以出院了，如果不是你帮忙，他未必能那么快恢复健康，甚至以后还有可能再站起来走路，所以这些算是我给你的谢礼。”

　　就因为她曾经照顾他的父亲，他就爽快地给她这么多钱吗？

　　她没看错人，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

　　喜乐酸楚地想，心房强烈震荡着，但她不能让他看出她的感动，她只能笑，势利地、令人气恼地笑。

　　她不晓得他是哪来的风度能忍受她这样的笑，竟然没有出口对她咆哮，只是冷淡地撇唇。

　　“我知道这些不够让你过完下半辈子，但至少这几年，你可以不用为了钱欺骗男人了。”他阴郁地瞪她。“真正的幸福，不是用谎言能得到的，你应该懂吧？”

　　她懂，她当然懂。

　　泪珠在喜乐眼里危险地闪烁，她掐紧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绽开一朵满不在乎的微笑。

　　若是说谎，能令他得到无愧于心的幸福，那她愿意，她很乐意……

　　“你跟方薇薇，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幸福吧？”

　　“这些已经不关你的事了。”他漠然别过眸。“我的未来，不必你操心。”

　　“我知道，我不会……担心，又不干我的事。”她悄悄咬唇。“你快签名吧！”她已经无法忍受了，再继续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在他面前崩溃。

　　他抓起笔，飞快潦草地签名。

　　而她等不及律师下结语，便匆匆起身。

　　“拿到钱，就这么急着闪人吗？”他讥刺。

　　“对，我要……走了。”她转身不看他。“我的飞机……要起飞了。”

　　“你要去哪里？”

　　“这个……也不关你的事了，既然我有钱，当然要逍遥快活一阵子。”

　　“那就祝你旅途愉快了。”

　　“谢……谢谢。”

　　真的谢谢，谢谢他愿意跟她结婚，谢谢他曾经纵容她作了一个甜蜜家庭的美梦，谢谢他曾经在众人面前，将跌倒在地的她抱起，跟大家宣布她是他的妻子。

　　谢谢他曾经让她……离幸福那么近。

　　喜乐的手掩住唇，一进电梯，泪水便不听话地决堤。

　　原来说谎是那么难的一件事，原来演戏需要天分，原来她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么坚强。

　　原来她还是舍不得他，舍不得这个婚姻。

　　“可是你……一定会幸福的，对不对？”她破碎地低语，心口像被这些字句划伤了，剧烈地疼痛着。

　　她离开之后，他就能光明正大地跟方薇薇复合了，他会幸福的，她祝福他们。

　　她再次坐上出租车，目的地是台北车站，司机见她泪流不止，体贴地控制车速，平稳地奔驰在路上。

　　计费表每跳一次，她的心也跟着一阵拉扯，她离他愈来愈远了，以后或许永不能相见。

　　经过多年以后，他还会记得她吗？记得以前曾经有个坚持嫁给他的傻女孩？还是他会恨她，认为自己被一个贪婪恶女给欺骗了？

　　“不要怪我，我拜托你，不要恨我……”

　　她不是故意骗他，那些谎言不是她的真心，她是爱他的，真的好爱好爱他。

　　“不要恨我……”她颤声祈求，车子经过一座高架桥，她茫然往窗外望，远方的美丽华摩天轮霎时映入眼底。

　　她含泪望着，手指随着转动的摩天轮，在车窗玻璃上缓缓画圆，过往的记忆，也在脑海回旋——

　

　　“老师，真的只要坐上摩天轮，对满月许愿，愿望就会实现吗？”记忆中的小女孩，天真地问。

　　“对啊。”老师的声音好温柔，像她梦想中的慈母。“你想许什么心愿？”

　　“我希望有个人能真心爱我——不管我多胖多瘦，不管我每餐要吃多少，不管我是不是会拖累他，让他丢脸，他都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喜乐这么乖，又这么用功读书，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原来老师，也在说谎。

　　喜乐低哑地笑了，轻颤的唇，尝到了泪水的滋味，好咸好涩的味道，让她……好想吐。

　　“司机先生，请你停车！”她仓皇拍车窗，车子刚停妥，她便冲下车，捧着激烈收缩的胃，蹲在路边，一阵阵地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委屈也好，绝望也罢，似乎都坚持卡在她的胃袋里，狠狠折磨她——

　　

　　“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差。”

　　徐爸爸坐在病床上打量儿子，从他明显的黑眼圈，看到瘦削的下巴，不觉有些心疼，眉头皱拧。

　　见父亲神情担忧，徐世展连忙警惕自己振作精神，故作开朗地微笑。“大概是最近工作忙，没睡好吧？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真的是因为工作过度？”徐爸爸不相信，眼眸闪过一丝黠光。“该不会是我那个可爱的儿媳妇不在家，所以你这个做丈夫的得了相思病吧？”

　　相思病？

　　徐世展一震，眼神阴沉。他怎么可能为那种女人患相思？她欺骗了他！

　　“我没事，爸，你今天胃口怎样？我昨天带给你的包子吃了吗？”他转移话题。

　　可惜这企图并未成功，徐爸爸随口应他两句，又把话题绕回来。“喜乐还没从南部回来吗？我明天要出院了，她应该会来接我吧？”

　　徐世展不吭声。

　　“怎么了？世展，你怎么不说话？难道喜乐明天还不回来吗？”

　　“她……不会回来了。”

　　“什么？！”徐爸爸惊骇。

　　徐世展深吸一口气，决定也该是坦承真相的时候了。“爸，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听了不要太激动。”

　　“到底什么事？你快说啊！”徐爸爸焦急地催促。“是要吓死我这个老头子吗？”

　　“喜乐其实不是去南部，我们……离婚了。”

　　晴天霹雳！

　　徐爸爸不敢置信地瞪着儿子，消化着这令人震惊的消息。“你不是说真的吧？你们怎么会离婚？你怎么可以跟她离婚！”最后这句，几乎是气急败坏的质问。

　　徐世展早料到父亲一定不会谅解自己，他紧咬牙关，试着保持冷静。“是她主动要求离婚的，她嫁给我，其实只是想要我的钱。”

　　“你说什么？”徐爸爸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说一次。”

　　“我说，她嫁给我，只是想要我的钱！”徐世展拉高声调，再怎么压抑，情绪还是起了波澜。“她根本没爱过我，跟我结婚只是为了能过好日子，她说她不想再假装了，这个婚姻让她很累，她要我给她钱……”他嘶哑地说明那晚与前妻的争论，心口不争气地疼痛着。“爸，你懂吗？是她不玩了！是她骗了我！”

　　“你——”徐爸爸惊疑不定地望着儿子。“你真的相信她那些鬼话？”

　　不相信又怎样？能改变自己受骗的事实吗？

　　徐世展自嘲地撇唇。“她小时候生活环境不好，的确很可能对金钱斤斤计较，只是我没想到，为了钱，她连婚姻也可以拿来欺骗。”

　　“你这意思是把她当成那种骗婚的女骗子吗？”徐爸爸语气严厉。

　　徐世展冷哼。“我是不想这么想她，不过她的所作所为，也差不多是了。”

　　“你——你这笨蛋！”徐爸爸气得赏儿子一耳光。

　　徐世展防备不及，愕然望向脸色铁青的父亲。“爸，你为什么打我？”

　　“我为什么打你，你还不懂吗？”徐爸爸失望地怒斥。“你说说看，喜乐哪里像个骗子了一个骗子会那么尽心尽力来照顾你爸爸吗？会每天不辞辛劳来探望我，陪我聊天，逗我开心，有时候看护不在，还得帮我擦澡洗背，处理那些肮脏的大小事吗？”

　　“她只是演戏——”

　　“再怎么有天分的演员，也演不到那么逼真！那是她的真心，你看不出来吗？”

　　他也曾以为那是真心，但是她亲手毁了他的信任！

　　徐世展郁愤地拧眉。“爸，我知道你喜欢她，可是——”

　　“可是怎样？”徐爸爸不由分说地打断他。“难道你不喜欢她吗？难道你不觉得那么善良可爱的一个女孩，很值得心疼吗？”

　　他握紧双拳，默然不语。

　　“你到现在还想不通！”徐爸爸重重叹气。“你居然会相信她是那种受了母亲影响，会想钓金龟婿的女孩！你知道她为什么老是不敢多吃东西吗？你有没有问过她为什么？”

　　这种问题很重要吗？

　　徐世展悻悻然。“我想她大概是怕胖吧？”

　　“她怕的不是胖，是怕吃多了会被人嫌弃！”徐爸爸高声咆哮。“你知道喜乐小时候她妈说过什么话吗？她妈嫌她吃太多了，说自己养不起这么会吃的女儿，还威胁要丢下她不管，所以她才不敢多吃东西，就算长大了，自己赚钱养自己，也没办法多吃一点，因为她心里一直有种恐惧，怕自己哪天又被谁嫌弃！”

　　犀利的言语如剑，刺痛徐世展心坎，他震撼了，哑然无语，从没想过前妻的节制饮食是基于这样一个悲伤的理由。

　　我不能吃这个。

　　为什么？你不爱吃吗？

　　我一个礼拜只能吃一个蛋糕。

　　原来她不是不爱吃，也不是像时下的女人为了维持纤瘦的身材，她是害怕，她内心深处原来一直躲着一个小女孩，一个担忧自己随时可能被母亲遗弃的小女孩。

　　他的心好痛，难受得无法呼吸。“为什么……她不告诉我这些？”

　　“怎么不问你自己为什么不问清楚？你真的关心过她吗？她是你老婆啊！可你是怎么对她的？连说要带她去坐摩天轮都要三催四请的，老是爽约！”

　　他真的错了吗？真的误会她了吗？

　　“可是她拿了我的支票……”

　　“我敢打赌，她一毛钱也没兑现！那孩子绝对不会拿你的钱！”

　　徐世展脸色煞白。若是他真的误会了喜东，若是他真的让她孤单一个人……

　　他立刻打电话跟银行确认，对方果然跟他报告他的支票账户余额不变，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她却还未兑现支票。

　　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世展心急如焚，匆匆跟父亲道别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奔出医院，在门口巧遇正准备出院的方薇薇。她看见他，眼睛一亮，喜形于色。

　　“世展，你来接我出院的吗？”她撇开经纪人，一拐一拐地靠近他。“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那天干么还对人家说那么冷淡的话啊？说我们以后只是朋友，害我好难过——”

　　“我的确只把你当朋友。”他打断她，严肃地声明。

　　她怔住，半晌，不服气地反驳。“你骗人！我不相信！”

　　“我没骗你。”他蹙眉。“你清醒一点，薇薇，我们的感情已经过去了。”

　　她倒抽口气，花容惨淡。“你……真的不爱我了？”

　　他默然。

　　“可是我爱你啊！”方薇薇甩开拐杖，整个人偎进他怀里，他不得不撑住她。“我知道我曾经对不起你，可是我后悔了，也跟你道歉了，难道你不能原谅我吗？”她楚楚可怜地祈求。

　　他无声地叹息。“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是我对你的爱，已经不存在了。”

　　这话，太明白也太残忍，方薇薇无法接受，怨恨地瞠眸。“你不爱我，难道爱那个汪喜乐？她那么不起眼，根本配不上你！”

　　徐世展脸色一变，朝前女友投去的凌厉眼神，吓着她差点忘了呼吸。

　　“配不上的人，也许是我。”他冷冷推开前女友，将她交回给一旁等待的经纪人。“薇薇，请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再这么下去，我想我们连朋友了做不在。”

　　方薇薇骇然无语。

　　徐世展也不想多说，他的心，只挂在那个独自离开的傻女孩身上。她现在人在何处？可还安好？为什么要骗他自己只是为了钱才嫁给他？

　　为什么？

　　他茫然不解，直到坐上出租车，回头瞥见前女友满蕴怒气的娇颜时，才蓦地恍然大悟。

　　你跟方薇薇，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幸福吧——

　　难道他的妻子之所以主动提出离婚，是为了……成全？

　　

　　“怎么样？喜乐有没有跟你联络？”

　　星期天下午，幸福公寓“三缺一”组聚在楼顶空中花园，交换情报，重点便是追问他们欠的那一咖，三人最疼爱的妹妹的下落。

　　“没有啊，就上个礼拜收到她一张报平安的明信片，之后就没下文了。”齐真心怅然若失地报告，其它两个男人听了，大感失望。

　　“这傻女孩究竟躲哪里去了？”何灿宇皱眉头。“连手机号码都停用，是摆明让大家找不到她吗？”

　　“我看她是真的决定彻底消失了。”周世琛深沉地叹气。“那天她开口跟我借钱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跟徐世展离婚，一个人躲起来。”

　　“都怪那个该死的家伙！要不是他惹得喜乐这么伤心，她怎么会连我们都不联络？”何灿宇愈想愈气，忿忿踢椅子。

　　“别踢了，小心弄伤自己。”齐真心难得对他表示关心，温声劝阻。“现在怪谁都没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找到喜乐。”

　　“要怎么找？”何灿宇不乐观。“她不写信，不打电话，连还钱给世琛都是用划拨的，要怎么追踪她的下落？”

　　“至少我们还有明信片上的邮戳。”周世琛提醒。“是从台南寄的，虽然不表示她一定在那里，也是条线索。”

　　“可是我们总不能漫无目标地找吧？”齐真心很烦恼。“大家平常都有工作，就算周末杀去台南，人海茫茫，要从何找起？”

　　“我去找！”

　　一道坚决的嗓音忽然响起，三人一震，同时回头，望向大踏步走来的男人。

　　“徐世展！你来干么？”齐真心首先发难，跳起来尖叫。

　　“这是私人聚会，不欢迎闲杂人等来插花。”何灿宇脸色也不好看，摩拳擦掌，一副迫不及待想痛扁人一顿的姿态。

　　周世琛瞥他一眼，暗示他冷静。

　　“我知道你们都很不谅解我。”徐世展自嘲地抿唇，很清楚自己招人嫌，但为了爱妻，也只好厚着脸皮忍耐。“可是我跟你们的心情是一样的，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把喜乐找回来。

　　“她不想见你！”齐真心很不给面子地驳斥。“就是因为不想让你找到她，才会让我们都不联络，你不懂吗？”

　　“我懂，可是我还是必须找到她。”他涩涩地表明态度。“她对我有些误会，我必须跟她解释。”

　　“解释什么？”齐真心冷哼。“解释你为什么跟那个前女友纠缠不清吗？要不是为了成全你跟方薇薇，喜乐怎么会选择退出？”

　　“所以我才说她是误会了，我根本没打算跟薇薇复合。”

　　“你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齐真心狐疑。

　　“我是认真的。”徐世展坚定地环视三人。“请你们务必相信我。”

　　“呿！谁信你啊？”齐真心不屑地撇唇，态度却明显动摇了，眸光迟疑地扫过另外两人。

　　最后，还是周世琛悠悠发话。“不管我们相不相信你，你确实已经伤了喜乐的心，不然喜乐也不会编出那一大套谎言，骗你跟她离婚。”

　　“对啊，你是笨蛋吗？她跟你说那些的时候，你居然还相信？”齐真心怨怒地瞪视徐世展。“亏你还是她老公，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大半年，一点都不了解她！”

　　“总之，要是找不回喜乐，我们三个不会放过你！”何灿宇撂狠话。

　　“我知道，我很了解。”徐世展苦笑，甘愿领受三人的挞伐，别说他们不放过他，连他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我已经请征信社的人打探喜乐的消息了，如果齐小姐愿意把她寄来的明信片借给我，应该会有点帮助。”

　　“要我给你明信片？”齐真心冷嗤，很不甘心。“那是喜乐写给我的耶！”她怎能出卖好姐妹？

　　“就给他吧。”何灿宇看出她的不情愿，低声劝。“我虽然也很不爽这家伙，不过看在他还有几分诚心的分上，就让他试试看吧！”

　　“我也是这么想。”周世琛表示赞同。

　　于是齐真心一面叨念着，一面将喜乐捎来的明信片交给徐世展。

　　他握着那薄薄的纸处，却感觉自己握着的，是妻子厚实又温暖的情意，心脏不觉激烈跳动着，气息仿佛噎在胸口。

　　这次我绝不会辜负你，喜乐。

　　他对自己立誓，痛下决心，不论要耗费多少心血代价，他都一定要找回她——那个他唯一珍爱的女人。

　　第十章

　　十三个月后。

　　自从喜乐离开后，已经是第十三个满月，也将是他第十三次在美丽华摩天轮下守候她整夜。

　　傍晚，徐世展便离开公司，来到摩天轮前的广场，坐在角落，等夕阳落下，月亮升起。

　　今夜的月色清美，轮廓又大又圆，他仰头凝望，想着她是不是也在某处看着同一个满月。

　　她会是满心欢欣，或是和他一样，带着满满的遗憾？

　　她一个人吗？还是有人相陪？会不会感到寂寞？

　　晚风吹来，有些冷，徐世展拉拢西装外套，双手握着温热的咖啡杯。

　　忽地，手机铃声响起，他瞥一眼屏幕，接起电话。

　　“爸，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我知道。”那端传来徐爸爸不舍的叹息。“今天挺冷的，你有没有多穿一些？”

　　“放心吧，你儿子身体好得很，这点冷没在怕的。”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跟我开玩笑！”徐爸爸懊恼地斥责。

　　因为愈是心情惆怅，愈是要笑啊！而且他也不忍将父亲一起拖下水，陪自己烦恼。

　　“爸，你这两天有点感冒，没事的话早点睡吧。”

　　“我知道。”

　　“那我挂电话了。”

　　“等等！”徐爸爸拦住他。

　　“什么事？”他等着。

　　徐爸爸却久久不吭声，过了好片刻，才哑声开口：“你真的还要这样继续等下去？”

　　他一凛。“嗯。”

　　“都过一年了，连征信社的人都找不到她在哪里，你真的觉得会在那里碰到她？”

　　“我觉得有可能。”就算永远无法与她再重逢，他也要学会对自己说谎。徐世展涩涩地苦笑。“她一直那么想坐摩天轮，说不定会在哪个满月的晚上出现。”

　　“你真傻，我看她人根本不在台北。”

　　“就算她不在台北，也许哪天会来台北玩。”

　　“那如果她根本不在台湾呢？”

　　“那就……只好赌运气了。”

　　“你真傻！”徐爸爸劝不回执拗的儿子，只好一再心疼地斥责。

　　“爸，你再这样念下去，小心哪天你儿子真的变笨，就没人赚钱给你花了。”徐世展又开玩笑。

　　“呿！我自己有存老本，谁希罕你赚钱养我？你啊，自己身体顾好，别拖累我这个老头子，就阿弥陀佛了。”

　　“是，我知道了，那我挂了，晚安。”

　　徐世展挂电话，看一对年轻情侣亲热地从他面前走过，男人一手拿爆米花，另一手揽着女友的腰，女人朝他娇娇一笑，淘气地随手抓起几颗爆米花，往他脸上掷去。

　　两个人一阵打打闹闹。

　　他微笑目送他们，看两人排队钻进某一个观景车厢，摩天轮画出彩色光圈，缓缓接近天空。

　　他怔怔地望着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绚烂的霓虹。

　　当初喜乐等他，就是这样的滋味吧？一个人看着情侣双双对对，只有自己形只影单，摩天轮的光圈愈灿烂，她热烈描绘的梦想就愈黯淡。

　　那个晚上，她到底等了他多久？够不够久到让她的心房结冻，凝成一块绝望的冰——

　　

　　“台北好冷喔！”喜乐用力摩擦双手，朝掌心吹热气。“乔姊，你不觉得很冷吗？”

　　“还好。”锺宜乔嫣然一笑。“可能云林气候比较温暖吧？所以你才会觉得这里冷。”

　　“是啊。”喜乐轻声叹息。没想到才过一年，她已经不适应台北的冬天了。“亏我以前还住过这里。”

　　“你以前在台北住过？”锺宜乔讶异地扬眉。

　　“嗯，住过几年。”

　　“那你要不要趁现在去看以前的老朋友？”锺宜乔贴心地问。“我可以开车送你一程。”

　　“不用了。”喜乐连忙婉拒。“怎么好意思麻烦乔姊？”

　　“什么麻不麻烦的？别跟我客气啊！”锺宜乔豪爽地拍拍她的肩。“你们老板跟我可是老交情的朋友了，我照顾他的员工也是应该的。怎样？你有想去哪里吗？我载你去。”

　　“我……”喜乐犹豫地咬唇，眉尖微颦。

　　她该去看看真心他们吗？一年多没见，他们一定很担心她吧？但她还是没把握自己见到他们时，能平静地解释自己当初为何不告而别。

　　而且她很怕他们会提起那个她不想提起的男人，她怕他们谈起他，而她会忍不住好奇地追问关于他的现况。

　　他为什么还不跟方薇薇结婚？还是他们其实已经秘密结婚了，只是方薇薇为了怕影响事业所以不公开？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安定的心，在听见他的消息时，又会动摇。

　　“我想还是算了。”喜乐怅然摇头。“请你送我回饭店吧，乔姊。”

　　“现在才几点，你这么早回饭店干么？”锺宜乔笑着反对。“你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吗？以后我们可能没什么机会再见面，就当是为你饯别吧。”

　　“是我该请乔姊吃饭才对，谢谢你这一年来对我的照顾。”

　　“我哪有照顾你什么？我照顾的是你们老板的生意！走吧，我们公司附近有一家日本料理很不错的——”

　　

　　“我找到汪小姐了！”

　　线路那端，传来征信社员工的报告。

　　徐世展紧握手机，一时不敢轻信。“你真的找到喜乐了？她在哪里？”

　　“她在云林一家咖啡农场工作，帮忙销售自产的咖啡豆，可惜我发现得太晚了，今天到他们公司问，听说她已经辞职了。”

　　“什么？她辞职？”徐世展惊骇地起身。“那她人呢？知道她住哪里吗？”

　　“她的公寓已经退租了，听他们公司同事说，她现在人应该在台北，去拜访一个很照顾她的客户。”

　　“是哪个客户？你有打听到吗？”

　　“我问过了，刚刚也打电话去那间客户公司确认过，他们公司经理好像请汪小姐到附近一家日本料理店用餐。”征信社员工报出餐厅地址。

　　“太好了！谢谢你！”徐世展挂电话，焦急地瞥了眼手表，九点多，她们应该不会那么快用完餐吧？

　　他心念一动，不再迟疑，举步疾奔。


　　“你说你想去坐摩天轮？”锺宜乔吃惊地睁大眼。

　　“嗯。”喜乐轻轻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凝在天边那一轮清亮的满月。“明天我就离开台湾了，这次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有个在云林工作时认识的朋友，决定到上海投资精品店兼卖咖啡，邀她过去担任店长。她想，有机会多见见世面也好，只是这么一来，下次回台湾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你说的也对，有什么想做的就该把握机会。”踵宜乔很爽快，马上招来服务生买单。“既然你想去，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乔姊。”喜乐再次婉拒客户的好意。“你这样不顺路，我自己叫出租车吧，很快的。”

　　“那好吧。”锺宜乔结帐，顺便请餐厅服务生帮忙叫车。

　　十分钟后，两个女人在餐厅门口道别，喜乐坐上出租车，直奔内湖。

　　过不到几秒，徐世展随后冲进餐厅。

　　他左右张望，找不到她，只好拿出存在手机里喜乐的照片，请服务生帮忙确认，对方眼睛一亮。

　　“啊，我认得这位小姐，她刚刚才走的。”

　　“刚刚？”

　　“对啊，走了不到一分钟吧。”

　　徐世展听了，立刻追出去，但出租车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大失所望，一颗心直往下沈。

　　十三个月来，他天天焦急地盼着能得到她的消息，好不容易探听到她的行踪，却又失之交臂。

　　难道，他们真的如此无缘？

　　

　　喜乐伫立在广场上，仰望在夜色里开成一朵向日葵的摩天轮，手上捏着票，却迟迟不敢加入排队行列。

　　她很想搭乘摩天轮，这是她从小就有的梦想，但她又不禁有些害怕，就算搭上了又如何？她平淡孤单的生活并不会因此改变，她想要的爱情依然遥不可及，思念的男人永远得不到。

　　她怕，怕即使在满月下虔诚地许愿，她仍然是从前那个汪喜乐，时时刻刻担忧着遭到遗弃，幸福扑满一再被挖空。

　　或许，人的梦想不要实现比较好，因为一旦实现，跟着来的很可能是一场空。

　　与其梦想成空，不如一直怀抱着梦想，只要她一天不搭上摩天轮，她就还保留着许愿的机会，可以继续对自己说谎。

　　真正的幸福，不是靠谎言能得到的。

　　他曾经这么告诉她。

　　她知道的，当然明白，只是——

　　“有时候人要学会对自己说谎，才能勇敢地活下去……”喜乐喃喃自语。“这样很傻吗？”

　　很傻吧！喜乐自嘲地苦笑，反复观看手上的票，踯躅着、犹疑着，理智与情感相互角力，最后，赢的是回忆。

　　她恍惚地忆起那个他失约的硬晚，渐渐感受到与当时相同的心痛。她一直焦灼地等着他，期盼他赴约，他却迟迟不来，因为他真正在乎的是另一个女人。

　　他爱的人，不是她，不是她……

　　泪水蓦地在喜乐眼里不争气地泉涌，她摀住唇，不知不觉蹲下身子，在冷风里蜷缩颤抖。

　　她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与他相隔遥远的距离，可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呼吸哽咽着酸楚？

　　“你过得好吗？你一定很幸福吧？”她颤声呢喃，一面伸手抹去眼角的泪。“你是不是有点恨我？拜托你不要恨我……”

　　不要恨她，别讨厌她，希望在他记忆里，她是个可爱的好女孩，不是只想要钱的恶女。

　　不要恨她，因为她还是好喜欢、好喜欢他……

　　一只厚实的大手忽然伸到她眼前，她迷蒙地望着那看来很熟悉又很温暖的掌心，一时茫然，过了许久，她才怯怯地扬起头。

　　映入眼底的，是一张端正的男性脸孔，嘴角勾着笑，深邃的眼眸好像跟她一样，闪着泪光。

　　她全身震颤，惊跳起身，往后退。“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慢慢走向她，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坚持不与她拉开距离。

　　“我终于找到你了，喜乐——”他说话的尾音，拉着长长的感情，锁定她的眼，也藏着浓浓情感。

　　她顿时喘不过气，转身就跑。

　　“喜乐、喜乐！”他惊慌地在她身后追赶。

　　“不要过来！你别过来！”她尖声喊，飞快地奔下阶梯，不要命地逃。

　　他在喷水池旁追上她，从后头紧紧地圈抱她。“喜乐，你为什么要逃？”

　　“你放开我！”她用力挣扎。

　　“我不敢。”不但不放，他还无赖地更锁紧她，下巴埋在她肩颈之际。“你不要动，不准动。”

　　她停止呼吸，心跳狂野。他贴得她好紧，她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唇正爱抚着她颈边的脉搏。“拜托你，放开我。”

　　她虚弱地恳求，再这么抱下去，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对他倾泄满腔爱意。

　　“要我放开你可以，你不准逃。”

　　“我……不会逃。”

　　“不准动。”

　　“嗯。”

　　他这才松开她，结果手刚放，她马上又想逃。

　　他恼了，强硬地拖住她，牵着她的手，登上手扶梯。

　　“你干么？要带我去哪里啦？”

　　她甩不开他霸道的箝制，只好踉跄地跟他回到摩天轮广场，他买了票，强悍地将她推进其中一个车厢，重重关上车门。

　　“乖乖给我坐好，不准动！”他强势地命令。

　　她咬唇，眼见自己逃不了，不情愿地坐下，偷偷深呼吸几次，总算鼓起勇气抬头，朝他灿烂一笑。“好久不见了，最近过得好吗？”

　　徐世展瞠瞪她，哑然无语。十三个月的相思与焦心，换来的竟是她满不在乎的一句招呼？

　　见他久久不吭声，她强笑着耸耸肩。“呵，我干么这样问？你一定过得很好，怎么样？已经跟方薇薇结婚了吗？”

　　他蹙眉。

　　“本来我想在你们举行婚礼的时候，送一份大礼过去的，可是报纸上一直没公开你们结婚的消息——”

　　“当然没消息。”他粗声打断她。“因为我并没有跟她结婚。”

　　“为什么？没时间吗？唉，我知道你们两个平常工作都很忙，但是这种终身大事应该也要顾一下啊。”

　　他倏地瞇起眼。“你说话的口气，好像巴不得我们快点结婚？”

　　“我只是想……”她转头回避他深刻的眼神。“嗯，好歹我们也认识一场，你结婚时，我应该送份礼物。”

　　“只是认识一场吗？”

　　她一愣。

　　“我们的关系，在你心中，只能算是‘认识一场’吗？”他抬手转回她下巴，目光凝定她。“你应该不会忘了，我是你的前夫吧？”

　　她气息一颤。“呃，是啊，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原来我们结过婚喔？哈、哈哈——”

　　“够了！”严厉的嗓音落下。

　　她吓一跳，闭紧唇。

　　“你不用再演戏了。”徐世展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我知道你当初离开我，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成全我跟薇薇。”

　　她骇然睁眸。

　　“那时候你在我面前演戏，假装自己是一个贪婪爱钱的女人，到现在你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我……我没演啊。”她小小声地否认。

　　“还不承认？”他好无奈。“那你说，你为什么不去兑现我给你的支票？”

　　“我……呃，说来挺蠢的，我不小心把支票弄丢了。”

　　“弄丢了？”他翻白眼。这是什么烂借口？“那怎么不再来找我要？”

　　“因为……”她无助地转动眼珠。“这段日子我都不在台湾，想说回来以后再跟你要好了，哪，你可以给我了。”掌心在他面前展开。

　　“汪、喜、乐！”他火大得想扁人。

　　她慌得缩了缩后颈，不知所措。

　　她惊成这样，他反倒觉得歉疚，怒火灭了，只剩一腔怜惜。“你真的很笨，你知道吗？”

　　她很笨？喜乐不解。

　　“你其实很爱我，对吧？”他柔声问。

　　“哪、哪有？我才没有……”

　　“还不承认？”他瞪她一眼，抢过她包包，掏出里头的手机，打开看屏幕桌布。“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是她和他在游乐园的合照，她一直没换掉。

　　“这个……是我忘记换掉了！”她惊慌地把手机抢回来。“不代表什么。”

　　“真的不代表什么吗？”他危险地勾唇。

　　她心跳一停。

　　他再次托起她下巴，凝视她的眼神，温柔似水。“你还爱着我，喜乐。”

　　她倒抽口气，咬紧牙关。

　　“你就坦白招了吧！你还爱我，对不对？”

　　对、对，他说的都对！但又怎样？她爱上一个爱着别的女人的男人，只显得自己蠢。

　　她嗔恼地瞪他，眼眸盈泪。

　　“你真笨。”

　　“对，我是很笨。”她承认，他满意了吧？

　　“你以为自己那么做，是在成全我吗？”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是在折磨我。”

　　“为什么？”

　　他温润地对她微笑。“因为我爱的人不是薇薇，是你。”

　　

　　他爱的人不是方薇薇，是她？

　　喜乐整个人呆住，傻傻地坐在座位上，仰望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属于两人的车厢正巧于此时转到最高点，于是她看着他的时候，也同时看到挂在夜幕那一盘晶莹剔透的明月。

　　是满月。她怔忡地想，可是她还没许愿啊，怎么她梦想中的对白就已经在耳畔回响了？

　　“你刚刚……说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爱你，傻瓜！”他俯下身，宠爱地揉揉她的头。“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在找你，四处打探你的消息。”

　　“真的？”

　　“骗你干么？”徐世展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没想到你躲得还真彻底，连我拜托征信社都找不到，到今天他才帮我查到你在云林一家咖啡农场工作，到台北来见客户，客户经理请你到餐厅吃饭。”他顿了顿。“你知道吗？刚刚我去那家餐厅找你，只比你离开时晚了几秒而已。”

　　只差了几秒？她愕然。“那你后来……怎么找到我的？”

　　“因为今天是满月。”他淡然解释。“你离开这些日子，每到满月的晚上，我就会来这里等你，连今天一起算，已经是第十三个满月了。”

　　“你真的每个满月都来？”她不可思议。

　　他点头。

　　“下雨也来？看不到月亮也来？”她追问。

　　“就算刮台风我也来。”他轻哼，像是抱怨，又似在向她讨赏，表明自己对她有多真心。“每逢满月的晚上，我就会在这里等到天亮，因为我想你说不定会出现，我不想错过见到你的机会。”

　　“你——”喜乐哑然，想到他每个满月夜在这里淋雨吹冷风，呆呆守整晚，她顿时心疼不已。“还说我笨，你自己才笨！”

　　“那就算我们两个都笨好了。”徐世展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视线与她相凝，在她眼里，看出太多眷恋与不舍。他心弦一动，伸手轻抚她脸颊。“我真的很担心你，喜乐，尤其每到满月的日子，我就忍不住会想，你是不是还傻傻地盼着坐摩天轮？已经坐过了吗？许过愿了吗？我很担心你一个人，却也担心你不是一个人，会不会有别的男人跟你一起搭摩天轮？这么一想，我就好嫉妒，很焦急、很懊恼，很想打自己几个耳光，因为当初是我自己太笨，才会让你伤心离开，是我笨到错过你。”

　　他悠悠地表明心迹，她能从那沙哑的嗓音里听出他真挚的情感，但可能吗？他真的爱她吗？不是她自作多情吗？

　　喜乐仿徨着，很没自信。“可是我那时看见你送给方薇薇摩天轮八音盒，我以为……我是你们爱情的第三者。”

　　“你看见我送薇薇八音盒？”徐世展愣住，转念一想，才恍然明白误会大了。“那个八音盒本来是要送给你的，”他慎重澄清。“那天我想为自己的失约道歉，才买下那个八音盒，没想到薇薇看到了，没经过我同意就先拆开，看她那么高兴，我不忍心泼她冷水，才想送给她也无妨。”

　　原来是一场阴错阳差的误会？喜乐惘然。

　　“你那时候一定很难过吧？”他猜想她当时的伤心，眉头一拧。“早知道我坚持跟薇薇要回来就好了，这样你也不会误会我。”

　　真的是误会吗？

　　“可是你很关心方薇薇，为了她你还失约……”

　　“她是为了我想不开喝醉酒，才会摔下楼梯受伤，你说我能不愧疚吗？我当然得去医院看她。”

　　“可是你还说不可能像疼方薇薇那样疼我，你说你不会宠我，不会忍我，不会对我让步……”

　　“那只是我的气话，因为薇薇伤我太深，所以我告诉自己再也不要那样爱任何女人。”他深深叹息。“其实当时我也在欺骗自己，因为我早就爱上你了。”

　　“你真的……爱我？”她依然无法轻易相信，粉唇轻颤着，眼里闪着不确定的泪光。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爱她吗？真的有人愿意在每个满月，为她彻夜守候吗？真的有人在她离开后，执着地寻找她的下落吗？

　　真的有人……这么在乎她吗？

　　“并不是一开始就很喜欢你的。”他彷佛看透她的思绪，握住她纤细的肩，专注地凝视她。“本来只觉得你是个单纯可爱的女孩，只觉得你很奇怪，总是有办法逗我笑，后来想想，才发现我经常去那间咖啡店报到，等薇薇只是其中一个理由，还有就是想见到你，尤其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更想去看看你，看你的笑容，听你对我说一些无厘头的冷笑话。”

　　他经常来咖啡馆，也是为了想看到她？

　　喜乐不敢置信，屏住气息。

　　“你拿着我那张名片，说要跟我结婚的时候，我以为你脑子有问题，甚至猜想该不会是某种仙人跳的诡计吧？可是跟你结婚以后，我变得愈来愈依赖你，期待接到你传来的简讯，想看你每天早上在我身边醒来，我还很喜欢偷偷站在病房门口，看你跟我爸聊得好开心的样子……”他幽幽低语，回忆起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嘴角牵起幸福的微笑。“听你说在何灿宇面前戴兔耳朵、穿迷你裙，我其实很吃醋，才会不由分说地凶你，不准你跟他私下太接近——我那次很不讲道理，对吧？但我现在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我那时候就已经爱上你了。”

　　他轻声一笑，低下头，亲昵地与她额头相抵。“你已经住进我心里了，你懂吗？喜乐，所以我听见你对我说你是为了钱嫁给我，才会那么生气，那么心痛。如果我还有一点判断力，应该能猜到你是想成全我跟薇薇才说谎，可是当时我已经失去理智了——就是因为很在乎你，我才会变得那么笨，才会看不出你说谎的时候，其实眼睛含着泪。”

　　因为太在乎，才会心痛，才会被她的谎言所欺骗，认不清事实的真相。

　　所以他是爱她的！他是爱她的……

　　喜乐懂了，相信了这男人对自己的真心，他的心在她眼前跳动着，那么强悍又那么脆弱。

　　“你原谅我好吗？”

　　她鼻头酸楚，泪眼蒙胧地瞧着他。

　　该请求原谅的人是她啊！她不该自作主张，对他说了那样的谎，让他独自守候了十三个寂寞的满月。

　　“对不起，世展，对不起……”她哑声道歉，终于压抑不住满腔激动，脸蛋埋进他胸膛，尽情哭泣。

　　摩天轮依旧缓缓转动，承载着梦想，承载着幸福，在天空划过一道圆满的弧线，回到最初开始的地方，心动的原点。

　　车厢门开启，门外排队的群众面面相觑，先是一阵惊愕，然后回过神，一个个用力鼓掌，欢呼喝采。

　　因为他们看见一对恋人，正浑然忘我地深吻着——

　　

　　终曲

　　“好了，终于雨过天晴了！”

　　星期天下午，幸福公寓四——不，N人组聚会，大伙儿喝咖啡、切蛋糕，庆祝他们最可爱的妹妹汪喜乐回归。

　　其中最乐的人，应该算是齐真心了，脸上的笑容开得比谁都灿烂，但却故意装一副凶巴巴的泼辣样。

　　“你这狠心的丫头，居然舍得这么久不跟我们联络！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说着，她捧起一碟奶油蛋糕，作势要往喜乐脸上抹。

　　喜乐连忙尖叫着往后跳。“对不起，人家知道错了，对不起嘛！”

　　“说对不起就算了吗？”齐真心穷追不舍。“我这一年多的担心，你打算怎么赔给我？嗄？你说啊、说啊！”

　　“对不起啦，真心，你饶了我，拜托你饶了我。”喜乐恳求，躲到徐世展高大的身躯背后。

　　“够了吧？真心。”徐世展挺起胸膛，保护自己的女人。“喜乐都道过几次歉了，你就别为难她了。”

　　“哟，靠山出来说话了。”齐真心嗤笑。“是，我知道，喜乐现在有人挺了，我会小心点，不敢对她怎样的。”

　　喜乐听了，从徐世展身后探出一张清秀的脸蛋，嘻嘻傻笑着。

　　见她这样傻气的表情，谁也不忍苛责她了，只有何灿宇还坚持闹她，切了一块厚厚的蛋糕。

　　“既然这样，你把这块蛋糕全部吞下去，算是跟我们大家道歉吧。”

　　“只要我吃下去，你们就肯原谅我吗？”喜乐认真地问。

　　何灿宇勾在唇畔的笑却是不怀好意。“你就吃吃看啊！”这蛋糕可是足足有三人份，就不信这

　　个小鸟胃的女人吃得下。

　　没想到喜乐接过蛋糕，毫不犹豫地就拿叉子挖来吃，好似参加大胃王比赛，没几分钟就扫光

　　光。

　　众人瞠目结舌，都是不敢相信。

　　徐世展看她吃得嘴角全是奶油，好笑地摇摇头，抽出一张纸巾，体贴地为她擦干净。

　　“你真的全吃了？喜乐。”连一向镇静的周世琛都不禁动摇，惊讶地追问。“你以前不是最害

　　怕吃蛋糕的吗？还说一个礼拜只能吃一个。”

　　“因为……嘿嘿。”喜乐又傻笑，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徐世展宠溺地看她一眼，代她发言。“因为我跟喜乐保证过，不管她胖得像冬瓜还是瘦得像竹

　　竿，都一定会严加看管住她，不让她离开我身边。”

　　喔～～原来是爱的力量啊！

　　众人了解，眼看两人甜蜜蜜的小动作不断，彼此交换心领神会的眼神。

　　“我说徐世展，你管喜乐那么严，要不要干脆让喜乐戴上手铐算了？”何灿宇谑问。

　　“你以为我不想吗？”徐世展不客气地回瞪，到现在仍对这个假想情敌心存戒备。“你们不晓得，要是我那天晚上没回到美丽华，说不定又要跟喜乐错过了，她本来打算隔天离开台湾的。”

　　“什么？你要去哪里？”

　　“在云林工作的时候，我认识一个朋友，他要到上海开一间精品店兼卖咖啡，邀我过去当店长。”喜乐解释。

　　“你答应了？”

　　“她是答应了，不过我们世展不准她去。”徐爸爸也参加聚会，坐在一旁笑吟吟地搭腔。“世展好不容易找到她，当然要把她留在身边，怎么可能让她又飞到上海去？”

　　“呿，谁管他准不准啊！”喜乐噘嘴娇嗔。“那么霸道！”

　　“难道你还想去？”徐世展瞇起眼。

　　“考虑考虑喽。”

　　小两口斗嘴，看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喜乐，别太为难你的男人啦！”齐真心难得中肯地为徐世展说话。“你知道吗？他可是为了你才一直赖在我们幸福公寓的，还不时跑去咖啡馆坐，好像深怕我们有了你的消息会‘暗杠’不告诉他似的，紧张得很呢！”

　　“是喔，他真的有那么紧张？”喜乐暗喜，表面却装不以为然。

　　“是真的。”她三个好朋友同时点头。

　　“看吧，大家都为我作证，这样你有感受到我的诚心了吧？”徐世展口吻像在讨赏。

　　喜乐噗哧一笑。“好吧，要我相信你也行，不过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们吵架了，你会怎么做？”她眨眨眼，眼眸清亮精灵。

　　“我会怎么对我爱的女人，你应该很清楚。”徐世展不肯正面回答。

　　“精怎么会知道？”她故意装不懂，偏要他亲口说。

　　徐世展无奈，环顾其它人，摊手耸肩。“你们说，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这样？”

　　“这个嘛……”众人不予置评，察觉到空气中隐隐浮动着粉红色泡泡，很识相地各自捧各自的蛋糕，转过身，假装很忙碌地闲聊，刻意留给小两口独处的空间。

　　徐世展与喜乐对立相凝，许久、许久，他终于不得不认输，放下男人尊严。

　　“你就是想看我举白旗是吧？好，我投降。”他咳两声，清喉唬，发表爱情宣言。“以后如果我们吵架了，不管其实是你多么无理取闹，错的人一定是我，我一定对你让步，因为你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爱的女人，我不宠你，还能宠谁？”

　　“干么……这样说啊！”喜乐听得眉开眼笑，颊飞红晕，又惊又喜，又有些害羞。“我才不是那种会无理取闹的女人。”

　　“我知道你不是。”他温柔地望她。

　　她嘟嘴。

　　“还在吃薇薇的醋？”他戏谑地捏她脸颊。

　　“谁说我在吃她的醋啊？”她惊声抗议。

　　“不然干么问这种问题？”不就是为了试探他的真心？

　　“我才不是吃醋呢！”她强力否认，脸红得像颗可口的苹果。“我只是……”

　　沉默。

　　他缠绵地吻住她，将她所有不安与辩解的言语都吃进嘴里，花一辈子的时间，细细咀嚼——

　　【全书完】

　　

　　后记    

　　愿大家幸福  温芯

　　或许在台湾某个城市的一角，真的有这样一栋公寓。

　　这栋公寓很老旧，外表很不起眼，窝藏在长长的巷弄里，一般人走过可能根本不会多看它一眼。

　　这里住的人可能来自四面八方，有纯朴的乡下姑娘，出身富裕的少爷，精明干练的OL，也有那种谁也摸不清楚他的过去的神秘人物。

　　这些人说怪不怪，说不怪又有点怪，每个人都有过去，或许也有不想告诉任何人的悲伤故事……

　　有时候，我会坐在咖啡店里，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想象刚刚经过的某个人，可能是什么样的背景，拥有什么样的故事。

　　这大概就是我之所以会成为一个作者的缘故吧，因为实在太爱幻想，连不相干的人也喜欢为他们编故事。

　　所以我相信，幸福公寓是存在的，住在幸福公寓的每个人也都确有其人，他们可能是你的朋友，可能是公司同事的朋友，可能是表亲的表亲，也可能是爸爸的阿姨的侄子的女儿……

　　他们说不定就是你，或我。

　　如果有一天，我们有缘住进同一栋公寓，希望我们都能像书里的主角一样，结成好朋友。

　　有时候不一定要遇见甜蜜的爱情才是幸福，遇见甜蜜的友情，同样是幸福。

　　愿大家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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