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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
　　作者：加菲鱼

　　楔子

　　犹记得那年7月栀子花开时，我和纯一同毕业，当一顶顶学士帽纷纷被抛向空中再缤纷的散落，欢呼声几乎淹没了整个广场，我们的心情都非常的激动，那是一种很难用笔墨形容的感觉，充满了向往跟羡慕，还有就是对未来的忐忑不安……
　　“小末，虽然我们没考上大学，不属于他们其中的一份子，但你看看其实也不过如此，他们就算文凭比我们的高那又怎么样？还不是得进入社会从零开始？”纯不屑的看着身穿黑色长袍抓紧时间猛在拍照留恋的毕业生们，对我说，“今天带你来见识一下，谁谁都一样，没人比咱们了不起多少，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们和他们都在一个起跑线上，看谁能笑到最后！”
　　纯是我这辈子惟一的好朋友，她最懂我，总能把我心底想的表达不出来的疑惑、感受，通过精辟的语言让我明白和振作起来，要是没有她我一定不懂什么叫做快乐，什么叫做洒脱。我希望我和纯能做一生一世的好朋友，永远都不分离！
　　但，我不知道永远会这么短暂——在我们回去的路上纯被酒驾的沙石车撞了，没能等救护车到把她送到医院，半路上她就走了，走得那么匆忙，那么意外，甚至揣在她上衣兜里高中毕业证书上的大印还没干……
　　我听纯的话，因为那是她最后跟我说的话，她没能来得及站到起跑线上，那么就由我来连她的那一份一起努力的向前跑，我要做一个能笑到最后的人！
　　豪言壮语的声音犹在空气中回荡，家里的顶梁柱——我的爷爷病逝了。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快得让我尚来不及为此落下几滴痛失至亲的悲伤泪水。
　　爷爷一生严谨，我从来没见过他笑，连微笑都没有，嘴角永远呈现水平状态抿着，思想完全沉浸于他自己的世界，不让外人——除他以外的人——窥探半分。因而导致悬挂在灵堂正中央的遗像依然严肃，眼神凌厉，前来吊唁者均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办后事、发丧、下葬，爷爷由我引领着走完了他最后的旅程，然后我被收养了，是的，收养，因为我还没未成年……于是罕见的成为史上差三个月零八天满18岁，“高龄”被收养的孩子。
　　收养我的那家人姓盛，茂盛的盛，稀少的姓氏，如雷贯耳的姓氏。按照我的监护人——盛家至高统治者盛老太太的说辞，她和我爷爷是同乡，早年还有同窗之谊，两人多年来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对我家的情况比较了解，所以得知爷爷去世，一方面难过一方面同情，她认为自己有义务负担起照顾我的责任。
　　我没有多加怀疑突然冒出来的收养者究竟可不可靠——单就盛家在本地崇高的地位，无可估量的财富，根本没必要硬跟一个已故的某大学名不见经传的退休教授攀关系。
　　当然的我更没去核实盛老太太和我爷爷之间是否真存在着那么深厚的情义。无需核实且无法核实，所谓死无对证。作为一个没钱没势的孤女有人愿意收养，特别还是盛家人，这简直算得上天降祥瑞，在别人眼里我家祖宗一定烧了几辈子高香，才轮到我走了狗屎运。
　　默默收拾妥当，告别昔日的家园，平静的牵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搬进盛家，开始了我的新生活。老太太问我想复读一年再考大学吗？我说我不是读书的料，继续读，等于浪费时间、金钱，老太太似乎对我的“不思进取”不是很在意，反正她家不差多一双筷子吃饭的人，便让我跟着管家婆婆帮忙打理日常事务。
　　晃眼三年过去了，管家婆婆老到眼花耳背，路也走不动了，老太太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回家养老。管家婆婆走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她是老太太当年陪嫁来的佣人，几十年陪着老太太从媳妇熬成婆，再从婆熬到现今盛家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子，自己亦从一个打杂的烧火丫头做到了以一敌百的管家，活到老做到老算是相当尽忠的了。
　　管家婆婆临走前重心长的对我说道：“小末啊，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咱们一切尽在不言中……总之多注意身体，不要以为自己还年轻就什么都不怕，保重啊保重！”
　　管家婆婆走后我接替了她的工作，盛家这间大宅门上上下下、大事小情全由我拿主意，听起来好像很了得，说穿了无非掌管着一个司机一个厨子以及一个看护还有老太太和我五个人的吃喝拉撒睡而已。
　　老太太育有一儿二女，但并不住在一起，他们都有各自的家，忙着各自的事业，经营着各自的生活。三年来除了过年，有一两个外孙、外孙女什么的回来拜年外，我几乎没见过盛家第二代的人。
　　随着老太太的年纪日渐衰老，她已经不大管外头的事情了，只在庞大的家族企业里挂了一个董事长的名头，平日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在月底、年终比较要紧的会议上露个脸也就打发了。每天晚上吃过饭，老太太一边躺在木头摇椅里吱吱呀呀的晃悠，一边絮絮叨叨的说她年轻时候的故事，久而久之盛家那点陈年烂谷子的事情我一清二楚，倒背如流。
　　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人，西装革履，身材矮胖，谢顶的头上挨近脑门的地方湿嗒嗒的还黏着几根稀疏的毛发。他看起来有很多的心事，神色凝重却很客气，见了老太太不停的点头哈腰，接着两人关进书房里，一呆整整一下午，直到看护姐姐抗议误了老太太服药的时间，他们方才慢腾腾的出来，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低低的说了一段话，那男人又鞠了好几个躬，终于离开。
　　隔天大清早，我请老太太起床用早饭，她盯着我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轻轻的放下筷子，招了招手，我过去，她道：“小末，我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我有一个孙子，你知道吧，你帮我把他带回来吧……”

　　chapter001

　　飞机是一种非常便捷的交通工具，只要所在地和目的地都有机场，那么视相隔距离长短，花上相应的时间就可以“一蹴而就”。不过帮老太太找回孙子的事情明显困难得多，绝不会像“把大象放进冰箱里”那样——打开家门——把他放进去——关上家门——三个步骤这么简单。
　　小末飞越大半个中国，接着又乘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历尽现代繁华、鳞次栉比的水泥森林；眼花缭乱的广告牌；潮水一般的人和车；辗转进入衰败冷僻的远郊，终于找到据说盛家长孙的落脚处。
　　一排低矮的民房或该称作窝棚，其中一间大门敞开，里面空空如也，散乱一地糊墙用的旧报纸，一位打扫的大妈偷空对她说，你晚来了一步，前天房主搬走了。
　　抬头望望帝都苍茫茫的天空，小末呵了一口气，金秋季节北方冷过温暖潮湿的南方，揪高衣领她缓缓的往外走，霍然发现某堵违章建筑的墙壁上被人用白油漆画了一个大大的“拆”。
　　氏族豪门盛家的长孙呀，身价何止千万，竟甘愿屈居于此果非等闲，大象岂能与之比拟。
　　哎……小末坐上车，翻看手机，盯着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轻叹，既然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吧。
　　迷迷糊糊中盛臣祎听见手机一遍又一遍的响起，他重重的翻了个身，探手摸索了好一阵才在被子深处找到手机，他眼睛几乎睁不开，心里赞叹这个打电话的人真有耐性，TMD难道不晓得响这么久没人接代表对方不想接电话吗？
　　他按下通话键，懒洋洋的哼了一声：“喂……”
　　对方顿了片刻：“盛臣祎？”
　　“嗯……”
　　“请问您在哪儿？”
　　“在床上，不然还能在哪儿？”
　　“现在是下午6点，您睡得可真早。”淡然的女声从话筒里传来，结尾部分在“早”这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呵呵……你傻啊，我没起床呢。”盛臣祎卷了卷被窝让自己缩得更里面点，没注意去听那边说话的人是谁，径自聊了起来。
　　“那，容我提醒您，”手机里的人平铺直叙的说，“起床吧。”
　　“你谁啊？”盛臣祎终于感觉不大对劲，勉强撑起眼皮瞪着天花板。
　　“见面再谈吧，我在XX路的咖啡店。”又是淡得不能再淡的声音。
　　她的话在脑袋里绕了一周才缓缓的传进神经中枢，盛臣祎抹了一把脸：“这么说我们不认识咯？不认识为什么要出去见你？”
　　“您不想出来就告诉我您的地址，我去找您。”
　　盛臣祎莫名其妙的坐起来，“喂，你太搞笑了吧？你确定你电话打对了么？”
　　“您叫盛臣祎吧？”
　　“对。”
　　“手机号是123456789吧？”
　　“没错。”
　　“噢，我找的就是你。”
　　“……”
　　“好，我在咖啡店恭候您。”她说完的同时手机被果断的切掉，盛臣祎狐疑的把手机拿离耳朵，然后迅速翻开通讯记录查看，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号码——这个听起来冷静得雷打不动的女人是谁啊？！
　　小末等到咖啡店打烊没等来盛臣祎，当然这是意料中事，他会那么轻易听话那么何必她特地跑这一趟？
　　其实盛臣祎去了，站在咖啡店的对街透过敞亮的玻璃窗往里面打量，并没有发现如自己猜测的那样有盛家的人，失联三年多，奶奶早该死心了才对。那么那个打电话来的女人究竟是谁？
　　听她的语气似乎对他很熟悉，他却陌生得紧，放眼整个盛家上下，应该找不出这样的人吧？
　　于是他掏出手机找了一个可以负担晚餐的朋友，今天他一顿饭还没吃，肚子饿了，依循人类的本能，他必须得进食。
　　一小时后，盛臣祎悠闲的享用着晚餐，对面则是一个穿着时尚前卫，脸上难掩嫌恶表情的美女，她算是比较讲义气的人，虽然她呆在这种普通得路边随处可见的破旧小店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起码她还是拿出了巨大的耐心赴他的约，不像有的人连电话都不想接或者找一大堆借口推脱。
　　“听说你又换工作啦，你做得好好的干嘛闪人？”她问。
　　盛臣祎研究着她那画得又深又黑，不知画了多少圈的眼影，感觉她是某国宝的远亲，更恐怖的是一团黑麻麻里还洒着星星点点的亮粉，粘了两层假睫毛的眼皮沉重得让他担心她下一秒眨不开，怀疑她追求美的标准是什么？
　　“嗯，上班的路太远，早上起不来。”咬了一口鸡腿，盛臣祎说出原因。
　　“现在工作那么难找，将就一下会死呀？”国宝女孩碰都没碰桌上的任何东西，小心翼翼的坐在圆凳上生怕沾染到什么有毒病菌。
　　盛臣祎微笑着夹菜放到嘴里咀嚼，说：“没想到你那么关心我。”
　　“哎呦，我们是好朋友嘛。”
　　“谢谢。”
　　“谢什么？”
　　“感激你还愿意做我的朋友。”盛臣祎深邃且温柔的凝视着她。
　　国宝女孩滑动了一下眼珠，扯出笑，“你别这么说……那我去打个电话……你要是吃完了赶快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她落荒而逃，身后留下一串浓郁的香水味，盛臣祎微哂，估计这已是她的极限了——旁边邻座食客的频频注视；从厨房里飘出的油烟；店内小妹铿锵有力的吆喝声和伙计横冲直撞的奔走，莫不让身娇肉贵的大小姐受不了。
　　盛臣祎吃完了饭，等了又等不见人回来，跟小妹指了指外面，示意他不是吃霸王餐而是去叫朋友，然后走出店面，悄无声息来到国宝女孩身后，听见她对着手机喃喃抱怨：“他老望着我含情脉脉的笑，害我半天找不到借口甩掉他，我没辙啦。”
　　“……”
　　“我的天啊，我说出来你一定不信，他竟然找我来吃路边摊，真是丢脸……”
　　“……”
　　“哎，他人还是很帅的嘛，何况我听说他家在南方有权有势得不得了，到时候只要他回去，万贯家产什么还不是他的啊……”
　　盛臣祎伸手点点她的肩，她转过身来一看，脸唰的一阵惨白再配上那擦黑的烟熏妆那叫一个啥无常，绝！
　　他风流倜傥的说：“朋友，介意自己叫车回家吗？因为我实在不想送一个花痴。”
　　“……啊？！你说我是花痴！？”
　　不管她是不是生气的在原地拼命跺脚，盛臣祎洒脱的转身，“噢，别忘了进去买单。”朝天挥舞双手：再见，永不再见！
　　他有理由有立场去埋怨，指责世间炎凉，大叹人心不古，可怜自己的境遇不如意，没了半个朋友吗？当然，没有。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少了家里优渥条件的护航，他——盛臣祎，盛家大少爷什么都不是！

　　chapter002

　　手机铃声蓦地响起，由轻至重越来越喧嚣，震得墙角的蜘蛛网都在抖，睡梦中的盛臣祎闷闷的吼了一嗓子，不耐烦的抽出枕头压在脑袋上，可手机还是不依不饶的叫唤，平时听起来挺柔和的歌曲，现在感觉像极了鬼哭狼嚎，盛臣祎火大的甩开枕头，仰天高呼：“TMD谁呀？！”
　　冷冷清清的空气里回答他的仍旧是没有间断过的铃声，最后还是敌不过拨打他手机那人的坚持，坐起来，睡眼惺忪的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咬牙切齿的威胁：“见鬼的，你最好有个正当的理由把我吵醒，不然我就把你拆了！”
　　“现在中午了。”对方很淡然，声音不疾不徐。
　　“MD又是你！”盛臣祎脱口大吼。
　　“昨天你没赴约。”
　　“我没答应要去！”
　　“我以为你至少会有点好奇心。”
　　“靠，好奇心值多少钱？好奇心管饭吗？”
　　她似乎被他问住了，没了动静，盛臣祎撇嘴，叼了根烟，到处摸打火机，“干嘛，哑巴啦？”
　　“你欠的钱我已经还了，如果你愿意见面，我请你吃饭。”
　　盛臣祎拿下烟谐谑：“你能查到我有欠债，怎么不知道我住哪里？”
　　“昨天不知道，今天知道了。”她声音里没有半点欣喜，依然保有原来的云淡风轻。
　　“那你还脱了裤子放屁，大清早打电话来吵我睡觉！？”盛臣祎抓狂，愤愤的狠吸一口烟，接着用力喷出来。
　　“中午。”
　　“什么？”
　　“准确说是北京时间11点55分。”
　　完全是他说东她说西，鸡同鸭讲。
　　“你帮谁做事？姓盛的？姓冯的？姓许的？”这个女人冷静得过分，他不禁猜测她究竟听谁指使。
　　“见面告诉你。”她道，“我在昨天的咖啡店等你。”
　　挂电话。
　　盛臣祎不相信她就这么掐了讯号，连连“喂喂”两声，结果怒得差点想把手机砸了！死女人，吃定他目前三餐不济，囊中羞涩，依仗自己有后台、有财力压他是不是？
　　老子就是不见，看她能怎么办！
　　小末在城市的另一边，微微轻叹，收起手机，眼睛注视着桌上的咖啡杯，银色的小汤匙反射着玻璃窗外金灿灿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蛋糕香息，带着点巧克力的甜蜜，这家咖啡店的食物着实迷人，可惜有人并不太买账。
　　“这样好吗？”
　　小末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男子，“耐心等等吧。”
　　乔桦是老太太派来协助小末的，负责暗中调查盛臣祎有一段日子了，对他在帝都生活的情况非常了解，不了解的却是眼前这个一脸淡定，神情飘渺的女孩。
　　凡事总漫不经心的样子，她难道还不清楚盛臣祎的个性滑溜得像泥鳅？稍不留意他又跑得无影无踪。其实他很不赞成替盛臣祎还债，如果他有债务的牵绊，比较好掌握，如今他无债一身轻，一有风吹草动人闪得更快。
　　小末十分清楚乔桦的心思，之所以没有直接找上门实在是因为厌恶跟某人玩捉迷藏的游戏。她怕自己口舌笨拙，在没能说服他回家之前，他又溜了，然后再花时间、精力去寻找，如此恶性循环下去，对谁的耐性都是一大考验，而且身为盛家人，到处向人低头匍匐，举债过日子，消息万一传回远在南方的老太太耳里，估计又会掀起一场风波。
　　乔桦瞪着她往椅背里一靠，盘起手臂，她说等就等吧，事实会告诉她，这样做有多蠢。
　　果不其然，这天时间又白白耗费了，盛臣祎无论是情理之中还是意料之中的没现身，小末走出咖啡店的时候月光洒在她的发顶，氤氲出一圈柔柔的光晕，乔桦很不客气的别过她去提车，她只是盯着马路边黄了叶子的大树出神。
　　上了车，乔桦用生硬的声音说：“他消失了。”搁在车头的手机悄无声息的进入省电模式，黑了。
　　小末侧脸倚着车窗，“噢。”还是逃了呀，真快。
　　“明天我去找他的朋友打探情报，你一起吗？”
　　“不，我在饭店等你。”
　　“嗯。”
　　隔天，乔桦跟在餐厅里用餐的小末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饭店，小末从容的填饱了五脏庙才起身出了饭店大门，拦了辆车，把捏在手里的纸条往司机大哥面前一递，司机大哥点点头，打着方向盘把车开上了路。
　　这次盛臣祎租住的地方比上次稍微好了点，小末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思忖。前头提溜着一大串钥匙的房东大妈一个劲儿的吹嘘着，说她这里交通方便，出入的人口单纯，治安也好，很适合单身的姑娘居住等等。
　　小末没说话，安静的一路走向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一条低矮的走道不长，面对面的有四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大妈打开一间房门，扯亮了灯，“喏，你看看吧，昨天刚搬走一人，没来得及打扫，随便收拾收拾就能住，挺好。”
　　小末进去环顾了一圈，屋里没有窗，只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长溜用铁条封死的窄气窗，经年累月下来，铁条由锈迹斑斑变成了黑麻麻的一片，外面的光几乎透不进来，空气自然也无法流通，她甚至能闻到某人遗留的烟草味，以及一丝丝霉臭的味道。
　　灰蒙蒙的墙角下一张床垫直接铺在地上，而前面凹陷的地面里还有积水，旁边的木书桌上面一道道不是刀砍的就是火烙过的磕磕巴巴的痕迹，一只燃尽的蜡烛卡在一个空啤酒瓶口。
　　“这里常停电？”
　　“不，不常……电表老化有时候跳跳闸，没事儿。”大妈遮遮掩掩的说，“啊，这里不许使电炉，不许烧水做饭，想搭伙食往房租里多添500，管一顿饭。”算优惠酬宾，特别照顾了，大妈觉得自己特慈悲。
　　巴掌大的地方，没有厨房、没有洗手间、又不通风，还常停电，这里的条件……并没预期的好。小末淡淡的笑了笑。
　　“怎么样呀姑娘，你还满意么？”大妈迫不及待的问，小末不置可否，退了出去，大妈皱着眉，低声嘀咕，“哑巴啦，闷头闷脑的，什么人呐？”
　　离去前，小末顿了一会儿，盯着墙上的一排字默默的看了看，接着回头对那位大妈低低道了谢，走了。
　　大概盛臣祎把小末视作强敌，誓将其坚决甩掉，因此这次遁逃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狠狠的彻底的玩了一把人间蒸发。
　　小末拨了多通电话给他一直无法接通，几天后话筒传来“您拨的是空号”的回应。
　　风筝在她手中，断线了。
　　无功而返。
　　在机场乔桦憋着一肚子怨气，与小末隔着一头一尾的距离坐在候机大厅里，百思不得其解老太太干嘛找这种优柔寡断的人来负责这事？如果不是确定她根本不认识“任何人”，更不曾见过盛臣祎，他几乎要以为她和他是同一国的了。
　　铁鸟载着他们回到了原来的城市，短短的几个钟头，天南地北。
　　出了机场乔桦和小末搭前来接机的车一起回盛家复命。盛老太太坐在偌大的院子里悠闲的享受午后温暖的阳光，见到两人没说什么，徐徐的微笑着，小末点了点头返身进门，留下乔桦解释任务失败的来龙去脉。
　　“辛苦了。”
　　“对不起，事情搞砸了。”
　　乔桦很遗憾，老太太无所谓的摆摆手，“事情那么容易解决的话，我反倒看不起我那不孝孙了。”
　　“请给我几天的时间，我会给您好消息的。”他沉重的允诺。
　　“没关系，不急，慢慢来。”老太太用枯瘦的手撑起身子，“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也该吃药了。”
　　乔桦颔首，目送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进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某扇窗户，白色的纱幔随风漾出如波浪般的节奏，给沉闷的世界送来难得的欢悦。忽的，小末出现在窗后，她平静的递给他一抹瞥视，伸手，关窗。
　　这女人……

　　chapter003

　　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盛臣祎预计那怪女人迟早有一天会摸上门来堵他，所以二话不说马上买了火车票杀回了老家。这趟能这么顺利还全靠她帮他把债还了。他嗤笑一声，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盘算着一贫如洗的自己今晚要上哪里对付一宿？
　　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实在不是久呆的地儿，蹭了两天两夜，就算要搭去北极的车也该走了不是？万一引起哪个热心民警的关怀，要帮他排忧解困的话，他彻底毁了。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天无绝人之路。”他自嘲的低喃。
　　迈着步子胡乱瞎溜达，过了两条街，路边闪烁的霓虹实在很扎眼，人嘛都是视觉的动物，注意力自然被吸引去了，晃过两个布置得花里胡哨的橱窗，前面传来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盛臣祎抻长脖子张望了一下，发现另一边巷子里有一间二层小木楼，外墙涂得一水的黑，只用几盏白灯映出“If pub”的招牌。
　　哟，啥时候他老家这边也捣腾出一条酒吧街了？青石板路搭配木制的古建筑，门口支着阳伞卖啤酒，土洋结合居然搞得像模像样，挺有声有色的嘛。
　　站在“If pub”门口，这音乐越听越来劲儿，忍不住跟着点脚尖打拍子，眼珠子一转瞄到一张白纸，光照不足的原因，他特地凑近了看，然后马上乐了，一把扯下来攥在手里，拉开还挂着“准备中”牌子的方格子玻璃门。
　　因为是旧建筑改装的，所以“If pub”的装潢很古朴，木头的地板，木头的天花板，木头的吧台，木头的高脚凳，连空气里都满是扑鼻的木头味道，当然不乏难免的酒味。如果不是留有很明显的中国建筑的元素，这里咋一看挺有点美国西部小镇的感觉。
　　吧台的一边挨着楼梯斜角的底部，钉着印有切格瓦拉头像的布帘，与一大排倒吊悬挂的酒杯相互辉映，后面是整整一墙名目繁杂的酒，盛臣祎歪嘴笑了笑，这里简直太对他的味儿了。
　　一个背对着他的女人正埋头翻着什么东西，等她回头，他看到她嘴里横咬着一支笔，她也看到了他，拿下笔冲他喊：“差半小时才营业！”
　　音乐声差点覆盖了她的声音，他也扯着喉咙喊：“我来应征的！”
　　女人蹙了蹙眉，滑了两步，伸手把音响扭小了点，用正常的声音反问：“应征？”
　　盛臣祎把贴在外面的征人启示放到吧台上，女人眉头皱得更深，似乎怪他把她的广告撕了，自己又不一定录用他，呆会儿她还得费事再贴出去。
　　“我会调酒，会弹吉他，工资要求不高，管饭就行。”盛臣祎潇洒的撑着吧台，尽量展现自己的优点，“我就社会 主义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雇用我你绝对不吃亏。”
　　女人冷冷的望他一眼，“谁告诉你我是老板啦？”
　　她一说，他有点懵。靠，瞧他的穷酸劲儿，有奶就是娘，他都忘了打听。
　　女人又很不客气的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这里庙小，请不起你这种大佛，你出去往左拐前进50米，那边也招人，你上那儿碰运气吧。”
　　盛臣祎定了定神，说：“你们老板在不在？”
　　“干嘛？”
　　“招工的事儿，应该他做主吧。”
　　“怎么，你还不死心啊？”
　　女人细长的凤眼斜了斜，厚薄适中的唇不爽的一抿，显得很不耐烦，盛臣祎一挑眉，“你就老板了吧。”
　　女人重新拿起笔，找了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有点眼力见，不过，我不要你这样的，出门请走，不送。”
　　“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我认真的。”
　　“我也很认真。”
　　盛臣祎感兴趣了，干脆坐到凳子上趴下，“你好，我叫盛臣祎，请问贵姓大名。”
　　“免贵姓文，大名不劳你记。”女人没抬头，敷衍的回答。
　　盛臣祎呵呵笑，“有个性，你过去是不是被帅哥伤害过呀？所以特不待见我。”
　　女人继续写写画画，“嗯，你猜对了，可惜没奖品。”说完不屑的撇嘴，自大狂。
　　盛臣祎突然指着她的本子，“这里算错了，应该减的你没减反加了进去。”
　　女人掀起眼皮，“你会算账？”
　　“会啊，我刚不说了嘛，我是一块砖，更是万精油，哪里都用得着。”
　　女人闻言直接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放，“你来算。”
　　“啊？”他一愕，她是不是太，随便了？
　　女人仿佛松了口气，掏出烟点了一根，随即欢畅的喷了一口，见他愣住不动，催促道：“算啊！”
　　虎落平阳被犬欺，盛臣祎苦笑，认命的开始算账，女人好心的把计算器丢上来，说了句“你忙，我准备开店”，接着果真走出吧台，到前门把牌子取下，悠哉的晃回来，端出一盘蜡烛，逐一点亮再放到有水的玻璃樽里，一一放到酒吧里的木桌上，关上大灯，气氛顿时变得浪漫飘渺。
　　她回了吧台，换了张蓝调的CD，看看没客人上门，便抓了瓜子一边磕一边看盛臣祎算账。
　　盛臣祎三下五除二把帐算好了，“决定用我了吗？”
　　她检查了一遍，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而且正规，很满意，“你说的管饭就行？”
　　“嗯。”
　　“卖酒有提成。”
　　“我算账的时候看到了。”
　　“你会弹吉他？”
　　“要不要我马上弹给你听？”
　　“不用，五音能弹全就行。”
　　“要求这么低？”
　　女人盯了他一会儿，“我们不走那种民歌路线，偶尔有学校的‘音痴’周末来跑场子练胆量，不花钱，平时除非遇上一些喝高的二百五特别要求献唱一曲，你帮忙伴奏一下，混过去就可以了，反正客人要听的不是你。”
　　盛臣祎赞同，“放心吧老板，我也不是那么爱出风头的人。”
　　她递给他一记“最好像你说的那样”的眼神，“现在调杯酒来试试。”
　　“OK。”
　　一个晚上下来，女人见盛臣祎里里外外一把罩，手脚利落，做事勤快，又得知他曾在帝都的酒吧干过，基本上打消了所有顾虑，把那张征人的广告揉了揉，扔进了垃圾桶。
　　凌晨收工的时候，女人告诉他往后叫她文子，别老板老板的瞎喊，拾掇好拿了锁头站在店外等关门，盛臣祎懒懒的支着门槛对她说：“文子，我没地儿住，让我住店里吧。”
　　文子一副“千算万算我还是上当”的表情，刚想说什么，盛臣祎赶紧补充，“我现在兜里蹦子没有，等这个月领了工资，我立马找地儿搬。”
　　“不要以为你这样说我会给你提前预领。”文子丑话说在前头。
　　他摆手，“我没那么不地道，您看您这一下酒保、跑堂、乐师、勤杂工、会记，连看门的一并请到了，怎么算都赚了，对吧。”
　　文子斜睨他，“现在看我是赚了，哪晓得哪天一觉睡醒我赔得裤衩都没了？”说着把手里的钥匙抛给他，转身没入了巷道，不一会儿消失了身影。
　　盛臣祎一直等到看不见人了才关上门，这女人真是奇怪，说她精吧精得跟鬼似的，说她傻吧其实也挺傻，两三下便把整家店交给一个刚相处了几小时，还是陌生人的手里，就不怕他是说谎骗她的，等她早上来一看，店给他搬空了。

　　chapter004

　　文子这女人大概一辈子运气都很好，没遇过什么坏人，所以她没怎么深思熟虑就信任了盛臣祎，给了他工作，给了他饭吃，给了他地方睡；好在盛臣祎也的确回报了她，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在“If”呆了下来，根本不用她多费心，事事做得让她满意。
　　“If”的生意多半是由回头客撑着的，一来二往大家都混熟了，冲着盛臣祎“小二、小二”的喊，为什么呢？不为什么，首先他干的本来就是旧社会酒馆“小二”的活儿，其次他名字带了个“祎”（音同一），故意绕开非喊“二”，酒吧文化的恶趣味。
　　可刚开始看到盛臣祎，好几个人均用很复杂的眼神先瞄了瞄文子，然后摇头，接着探究的目光不住的扫过盛臣祎，然后还是摇头，弄得盛臣祎觉得古怪，他招谁了吗？
　　文子剪着一头清爽利落的短发，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美不丑，属于走在人堆里，不被花盆砸中没人会注意到的人种。有点烟瘾，不大，就特烦的时候抽两口，比如算账的时候。她对数字很迟钝，盛臣祎来之前她请过几个小妹，别的不要求就要会加减乘除，但是这样的通常智商不高，总憋到她实在熬不过了，才将人劝退。
　　她还有一习惯，手一停下来没事就要抓东西来嗑。以上，第一天来的时候盛臣祎都见识过了，女人嘛，多多少少都带点小毛病，无伤大雅，主要她为人干脆，不磨叽，一是一二是二，与她相处没压力，而且特直截了当，不用拐弯抹角，想什么说什么。遇到事情，她同意，OK没问题；她不同意，你要有充分的理由，说服了，OK还是没问题。
　　这天不是周末，人却不少，几乎满座，盛臣祎看得出文子很高兴，因为没见她抽烟，没见她磕什么东西，一直在忙，遇到相熟的客人还坐下来跟人喝酒，他站在吧台里一边洗杯子，一边朝她望望，笑笑。
　　今天她给他拿了床被子来，说天气转冷了，晚上别着凉感冒，影响工作。他心里很感激，她向来除了公事不爱跟他多做交流，但懂得关怀和体贴，比起嘴上一口一句的叮咛光说不练，这样简单的行为他更愿意领情。
　　我的爱人不理我
　　可是这世界怎么说
　　两个人不能够在一起
　　一定是男的那个有错
　　诶？不是说周末才有“音痴”来的么？盛臣祎举目望向小舞台，看到一个西装革履……当然本来应该是西装革履，现在外套脱了，白衬衣下摆翻出裤腰，领带则随意的插在衬衣口袋里掉出一大截，头发凌乱，神情非常落拓的高瘦男子嘴巴贴着话筒，手拨着吉他，自我陶醉的唱着——
　　我什么都愿意做
　　有什么委屈也不选择反驳
　　宁愿找男生借个肩膀
　　难听的话更多
　　一直保持沉默
　　会认为你懦弱
　　怎么做就怎么错
　　好女人不好过坏男人有错
　　好男人不好做是不是整个社会的错
　　女朋友离开我我还要生活
　　难道我跟他比赛难过
　　原谅我刚喝过讲得太刻薄
　　活该我不敢寂寞
　　年纪不能比她小
　　好奇的人会有话说
　　但是钱要赚的比她多
　　否则人家会嫌你沦落
　　有义务陪女朋友
　　可是又没有权利放弃工作
　　有运气事业有点收获
　　没时间说承诺
　　谁都没有错
　　我喝了太多
　　呃……
　　因为他最后的那个酒嗝极富趣味，在座的客人纷纷不吝惜的鼓掌喝彩，pub里顿时一片欢腾，高瘦男子意气风发的在台上双手抱拳答谢大家捧场，活像卖艺为生的流浪汉。
　　盛臣祎摇头叹气，当他走下来正准备路过他时，他开口唤道：“罗睿康。”
　　被点到名的男子顿了一下，诧异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激动的抖着手指指着他，扬声低喊：“盛、盛臣祎，你怎么在这儿！？”
　　盛臣祎挑眉睨他：“哈罗，好久不见。”
　　罗睿康爬梳着头发轻喊：“我的天，故乡遇故人啊！”
　　相对于他的大惊小怪，盛臣祎堪称冷静的说：“老同学，别把如此正常的事情搞得好像天塌下来一样，OK？”在自己家乡能碰不上熟人吗？
　　“我刚刚回来两天，太巧了吧？孽缘还是善缘？”罗睿康捂着胸口大受打击的咋呼。
　　没好气的给了他一拳，这厮还跟过去一样老喜欢搞笑，盛臣祎走出吧台和罗睿康来了一个大熊似的拥抱，很多话尽在不言中，至少他说对了一点，他们真的很有缘。
　　须臾两人坐下来促膝长谈，盛臣祎问：“在北京混得怎样？这次荣归故里,来走市场的啊？”
　　罗睿康用力挥手：“拉到吧，还走市场呢？我公司跨了，女朋友跟人跑了，我是回来舔伤口的。”
　　盛臣祎一个没注意被酒呛到，咳得半死，罗睿康很体贴的伸出大手拍他的背帮他顺气，拍得盛臣祎几乎内伤，他一把揪住他的手：“行了行了，我五脏都移位了！”
　　罗睿康哈哈大笑，豪爽的倒了两杯酒：“话不多说，今儿我们兄弟俩见面，咱先干为敬！”
　　说完脖子一仰咕咚咕咚一杯酒立马见了底，盛臣祎见状也干了一杯。
　　“现在哥们儿我是人财两空、两袖清风，往后还要仰仗老同学多多关照啊！”罗睿康拉过他的手猛的上下摇晃。
　　盛臣祎盯着他说：“你眼瞎啦，没看我在这里打工，谁仰仗谁呀？”
　　“你……还没跟家里和好？”罗睿康打量他一身廉价的衣裤。
　　由于两人在大学时代既是同系同科同门又是无话不谈的上下铺兄弟，关系自然不一般，盛臣祎的过往罗睿康一清二楚。
　　“如果当初你硬下心肠跟着我一起走的话，说不定我俩不至于混成今天这个局面。”罗睿康摇头晃脑。
　　盛臣祎嗤笑了一声，“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私奔未遂，多年后小情侣重逢，豁然发现物是人非的感叹？”
　　“靠，所谓打死不离亲兄弟，咱俩的关系不比一般的小情侣铁么？”罗睿康把手搭在盛臣祎肩上，一边灌酒一边说：“NND，想当年咱俩在学校那整个叫做一个‘叱咤风云、所向无敌’，我注重局部构思你善于总体统筹，连那啥魔鬼教授都说咱俩的组合天衣无缝……不过正应了古人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绝代双骄’居然都败在了女人手里。”
　　盛臣祎脸色一黯，盯着缓缓散开的啤酒泡泡，“以前再辉煌有什么用？好汉不提当年勇。”
　　罗睿康看了看他的表情，抿了抿唇，“这几年你上哪儿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跑了很多地方，我自己也记不清了，不过前阵子我在北京混。”
　　“啊？那你怎么没来找我？”
　　盛臣祎摇头，“我去的时候听别人说你准备结婚了，不想当电灯泡，没去打扰你，懒得给你添麻烦。”
　　“瞧你这话说的，咱俩还是兄弟吗？”罗睿康不乐意了，龇牙咧嘴的表示不满。
　　“没的事儿。”盛臣祎赶紧转移话题，“不过，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怎么弄得鸡飞蛋打的？”他做上“北漂一族”绝大部分因素是为了他的女朋友。
　　“臣臣，你不知道她有多过分，男人在外累死累活的打拼，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给她一个优越的生活？”罗睿康滔滔不绝的大吐苦水：“拜托，我既不是贝聿铭又不是廖兴裕，全国搞设计的前一千万名都挤不进去，在北三环外开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从设计、策划、跑业务到接电话、倒茶扫地、打杂上上下下靠我一人，结果她呢？竟然不是抱怨我没空陪她，就是骂我不会赚钱，简直是又想马跑又不给马吃草！”
　　“所以她跟你分手了？”一个人背井离乡讨生活的确是挺苦的，盛臣祎同情的看着他。
　　罗睿康抹了一把脸：“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女人不要也罢，可最窝火的是我情场不得意连带商场也不得意，臣臣啊，兄弟我TMD是‘十大最倒霉男人排行榜’的榜首，心里拔凉拔凉的。”
　　“已经过去的事情别想了，回到熟悉的环境不是挺不错的？这里毕竟是你的家。”盛臣祎安慰的笑笑，“你是想找个地方上班，还是先玩阵子再说？”
　　“我呀，我又开了个工作室，呃！”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这会儿不是装的是真的了。
　　“哟，你小子动作挺快的嘛，刚刚还死命给我喊冤。”
　　“问题是工作室开是开了，但没生意上门，我愁死了。”不然干嘛跑来借酒消愁？人呀，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
　　“刚开始嘛，都要熬，咬咬牙顶过去就行了。”盛臣祎还想继续开解几句，听见文子唤他，才想起自己怠工很久了，赶紧跑过去。
　　难得偶遇知己罗睿康一直守到很晚，文子还算挺通情达理，让盛臣祎提前下班陪陪朋友，罗睿康一听说他还没地儿住，晚上就在酒吧里拼桌当床睡觉，立马拉了他就走，说他的工作室有阁楼，他也住那边，于是一下子解决了盛臣祎的燃眉之急。
　　说实话，深秋的夜晚睡在桌子上——真TMD冷。

　　chapter005

　　连接酒吧街这一大片过去属于旧城区，原来有不少厂矿企业，后来城市改造，美化环境，政府下了大力气，把这些重工业污染源迁走了，建公园的建公园，修路的修路，还挖了个人工湖，赶上下雨天乍一眼望去还有那么点烟波浩渺的意思。
　　沿着湖岸一排排绿柳扶疏后头隐隐绰绰的藏有几处具有历史意义的古代建筑，灰瓦红墙、高低错落，虽比不上苏州园林那么精雕细琢，倒也跟湖光山色相映成趣，大大提升了这一地界的文化涵养。
　　二十一世纪什么最可贵？和谐……
　　其中有一块空出来的旧厂区效仿北京798也弄了个文化社区。罗睿康的工作室就在这个山寨798里面，离酒吧街不远，坐公车也就二十来分钟而已。正因为近所以那小子是走路来的，于是两个人挥别了文子，顶着深秋夜里猎猎的寒风，抖抖索索的摸了回去。
　　穿街过巷之后，罗睿康停在一间废弃的旧厂房外，掏钥匙开锁，拉开绿色的木头门，咿呀一声，黑洞洞的空旷迎面扑来，他按亮灯，欠身绅士的比了个手势，“请进。”
　　盛臣祎拍了他一掌，“别笑得好像骗了个花姑娘回来过夜似的那么YD。”
　　“那哪能呀，这么神圣的地儿，一般人我不带她来。”罗睿康笑眯眯的关上门，“请阁下随便参观，先说好，咱这儿条件简陋只能将就，如果实在无法忍受，刚巧专业对口，自己动手。”
　　盛臣祎看了看周围光秃秃的墙壁，裸露的红砖块草草的粉了一道石灰，一根根粗黑的铁管子横穿房梁，一前一后各吊着盏数百瓦的白炽灯泡，连接阁楼的是一座回旋的钢结构梯子，南北朝向分别对开两扇宽大的落地窗，推开木质的百叶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马路以及对街的小公园，基本保留了厂房的原始风貌。
　　“你工作室叫什么？”
　　“常友。”罗睿康展臂，“钞票常有，美女常有，一切的一切都常常有！”
　　这厮……野心挺大，“怎么没挂上几幅罗大设计师的作品？好歹有点东西展示出来，起码可以做做宣传、唬唬人，看着家徒四壁的，真寒酸。”
　　罗睿康嘿嘿笑，“兄弟，忽悠人这点咱还是懂的，现在不正缺钱嘛，前天才请人把我的一些获奖作品装裱起来，明天中午之前会送过来，到时候你看看钉在哪里比较合适。”
　　“这芝麻大点的屁事你还让我操心？”盛臣祎鄙视之。
　　罗睿康直接无视，攀着他的肩膀径自展望未来，“过一段日子等哥们挣钱了再捣腾几个超炫的模型，沿着墙根一溜摆过去，嚯，那显得咱‘常友’多专业呀。”
　　废话完，罗睿康领盛臣祎上了阁楼，望着几个大木头箱子拼成的“床”，盛臣祎蹙眉，“你手头再紧不会连床都买不起吧？”
　　“工作室刚开起来，百废待兴，我哪有空摆弄这些？一进门我不告诉你条件简陋只能将就了，你别嫌弃，先凑合一晚，什么事儿明天再说。”罗睿康铺开被褥，“放心，木箱结实得很，保证半夜不会垮了，我还从家里扯了一张电热毯，冷不死人。”
　　“被子也一床？”
　　“哎，臣臣，我们清者自清就好，明天我上家里再扯两床铺盖来，乖，歇了吧。”语气特TNND逼良为 娼。
　　无论条件再差他都可以忍受，就一点他憋不住，“你睡那头，我睡这头。”
　　“靠，我比你还出淤泥而不染呢！”罗睿康终于怒了，啪的关了灯，睡觉！
　　隔天，罗睿康依言回家去拿床单被褥，盛臣祎痛定思痛，七手八脚把那些木箱拆了，又找了点丢弃在厂房里的破铜烂铁，涎着脸到隔壁工作坊借了工具，敲敲打打，拼拼接接大半天，手工制作了两张单人床，等罗睿康回来的时候，看得眼睛都发直，一个劲儿的夸他，“兄弟，没看出来呀，荒废了这么多年，你的手艺还那么好。”
　　“少啰嗦，搭把手把床扛上去！”盛臣祎满头大汗的吆喝。
　　“好嘞！”
　　估计盛臣祎的克难之举启发了罗睿康的灵感，他又翻出一堆废品，开始变废为宝的做了一个书架、两个床头柜、两张充满后现代主义的沙发，还有台灯、笔筒什么的小件，甚至连厨房里的流理台他也用剩余的木条顺便钉好了，买上几大桶漆里里外外的刷个遍，果然没两天工作室焕然一新。
　　“我靠，兄弟你一来我这儿翻天覆地，新人新气象啊。”
　　盛臣祎递了根烟给他，“心里是不是特感激我？”
　　“那是当然。”罗睿康感慨，“哎，我都忘了过去我们在学校帮系办打造家什的事儿了，那会儿艺术系那帮玩现代雕塑的哥们还劝咱俩转系呢。”
　　盛臣祎倒进沙发里试了试，“这个不错，要工具再完善点，打磨一下边边角角，你可以直接拿去当艺术品卖了。”
　　“我让我妈帮做两块垫子，一对靠枕，免得冬天坐在铁皮上冻屁股。”罗睿康也坐下来，越说越兴奋。
　　盛臣祎看了眼时间，“到点了，我去打工。”
　　“嗯，早点回来啊。”
　　“好。”
　　“诶，你不觉得我们这样特像一对新婚小夫妻吗？”
　　“闭上你的鸟嘴！”
　　到了“If”文子还没来，这两天她知道他一直在忙搬家的事，所以总比他早到，今天却晚了。难道她未卜先知他收拾利索了？那她也太神了。
　　正瞎琢磨着，吧台的电话响起，盛臣祎丢下抹布过去接，是文子打来的，开口第一句就问：“你没手机啊？”
　　“有，但没有卡。”
　　“……你不能办一张啊？”
　　“没钱。”
　　文子彻底无语，二话不说撂了电话，盛臣祎顿住，这感觉真熟悉，貌似曾有个女人也这样特干脆的挂过他电话。
　　等文子来的时候才看到她手上提溜了一大袋东西，她埋怨因为联系不到他害她费了姥姥劲儿扛着大包走了几条街，然后丢了张SIM卡给他，“从工钱里扣！”
　　那必须的，天下没白吃的午餐，更何况是文子家的？
　　盛臣祎翻来覆去把玩着新卡，“你用你的身份证办的？”
　　“废话。”
　　“那谢谢了。”这他就放心了。
　　接着风平浪静了几天，突然一股南下的寒流把人们从深秋一夜之间带到了隆冬，天气转变之快几乎让人措手不及，很多人都感冒了，罗睿康和文子也没能逃脱，两人一个在“If”咳咳咳，一个在“常友”咳咳咳，吵得他耳朵起了老茧，还哪边都躲不过。
　　酒吧营业时间一般都比较晚，盛臣祎自然睡得晚起得晚，每天他起的时候已经快过中午了，罗睿康虽然接不到什么活，但仍旧朝九晚五正常工作。
　　一天，他正蹲在厕所里刷牙，就听见罗睿康在外面喊：“臣臣，你过来一下。”
　　抹了抹嘴，盛臣祎走出去，“干嘛？”
　　罗睿康捧着“止咳糖浆”当茶喝，他灌了一口，仰着脖子等着糖浆慢慢滑进喉咙里，这是他从网友那儿听来的，说是这样做可以润喉，嗓子舒服点，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罗睿康阖着嘴巴指了指桌子，盛臣祎瞥见上面摆了份报纸，于是拿起来看，打开头版头条刊登着一个斗大的标题——盛世集团老掌门人肺炎入院，凌晨病危。
　　盛臣祎飞快的看完，报纸一甩，“不干我的事儿。”
　　罗睿康咽下糖浆，“她是你奶奶。”
　　“骗人的花招。”
　　“她骗谁？你姑姑、姑丈们可统统都来了，照片登得那么大别说你没看到。”
　　盛臣祎咬了咬牙，眼睛不由自主的又瞟向报纸，罗睿康见状，淡淡的说：“这场寒流来得厉害，你看我不也病倒了，别说你奶奶她老人家那么大年纪，抵抗力差生病很正常。”
　　盛臣祎低骂了句粗口，返身上楼，罗睿康很不赞同的拼着疼痛的嗓子喊：“别固执了，打个电话回去问问也好啊！”

　　chapter006

　　盛臣祎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流畅的飞舞，随着有节奏的敲打声屏幕上的数字不断闪动、变化，每得出一个结果，另一只手握着的笔杆子摇一摇，很快哗啦翻过一页纸，再重复。
　　文子一直冷眼，最后哼了一句，“你轻点，跟谁有仇你找谁报仇去，别糟践我的东西。”
　　盛臣祎掀掀眼皮，“噢。”
　　文子叼了根烟，刚要点着，想了想把烟盒杵到他鼻子前面，“呶。”
　　盛臣祎填好一行数字，抽了一根出来，“谢谢。”然后又拿过她手里的打火机，点火，文子瞥着那撮橘色的火苗，凑过去吸了一口，吞吐两下，顺手拨来高脚凳坐上去，撑着下巴与他面对面。
　　“干嘛？”他也点了烟，把打火机还给她，笑了笑。
　　“这我要问你的。”文子难得拿正眼看他，还把遮住视线的头发甩开。
　　“我干嘛你不都看着吗？”盛臣祎拍拍掌下的账本。
　　文子缓缓长长吐出烟圈，一边颔首一边说：“不想说没关系，说了我也不见得愿意听，总之呢我要求不高，诚实点就行，今天你摔了几个杯子，把多少花生米当花生壳扔了记记好，月底清账。”
　　盛臣祎收起笑，默默的盯着冒出缕缕青烟的烟头不语，文子斜他一眼，把烟掐灭，“等下你到处检查好了再走。”吩咐完拎起包往门口走，手刚搭在门把上她突然回头，“啊，那个……你手机有卡了，怕你忘了，提醒一声，拜。”
　　文子留给盛臣祎一个潇洒的背影，他瞳孔失焦的望着怔忪出神，下意识的摸出手机握在手里把玩，须臾他按下一串号码，一顿，清除，再按下另一串号码，其中几个让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拇指移到了绿色的通话键上，按下。
　　“喂，你好。”
　　“……是我。”
　　“盛臣祎。”对方波澜不惊的读出他的名字。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声音。”说真的，盛臣祎有点佩服她了。
　　“你看到报纸了。”她肯定的说，不惊不乍，一如既往的冷淡，犹如来电的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朋友，而不是盛家花了三年的时间、人力、物力苦苦寻找的人。
　　“是用来证明你猜测是否正确的手段么？”盛臣祎自己都没发现，他在等待答案的时候不知不觉的屏息。
　　“是，也不是。”
　　“怎么说？”
　　“本是弄假，不料成真。”
　　盛臣祎咬牙，“你们太乱来了！”
　　“嗯，所有人都要负点责任。”
　　脸皮真厚，盛臣祎嗤之以鼻，单手插腰倚着吧台。
　　“同意见面了么？”
　　“你这女人怎么还不死心？”
　　“可你亲自来电了。”
　　“你在向我炫耀？”
　　“你怎么高兴怎么想好了，同意见面吗？”
　　“不见。”
　　“要来医院？”
　　“不去！”
　　“噢——嘟——”
　　“喂？喂？喂？”又是一次难以置信，她又挂了他的电话！她究竟是太自大还是太自负？想把他吃得死死的么？哼哼，天真，她道行尚浅！
　　顿了片刻，盛臣祎自嘲的笑笑，算了吧，他根本就是死鸭子嘴硬，刚刚那一通电话便是证明，他还是放不下的，而且一打过去等于落实了他的行踪，不打自招。
　　他，毕竟姓盛呐，就像烙了印的牲口，无论跑到哪里一辈子甩不掉、挣不开，说得动听点是血浓于水，其实不过是人性中所谓的奴性。
　　想了想，咬咬牙再度拨打，须臾耳边传来她冰冷得很欠揍的声音，“考虑清楚了？”
　　“你怎么猜到我回这儿来的？”
　　“你不给我留了字？”她不耐烦，似乎鄙视他提了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这么说你是老太婆的人。”
　　“你希望我是谁？”
　　“你别耍小聪明。”他警告。
　　“我什么都不喜欢耍，什么时候见面？”她很干脆，快刀斩乱麻。
　　“老太婆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他可不干脆，韧性强耐砍。
　　“没事儿。”
　　“病危是怎么一回事？”
　　“见面吧。”
　　“你没别的能说的？”
　　“没有。”
　　盛臣祎无语了，瞪着木头天花板，“你叫什么名字？”
　　“愿意见面了？”
　　“喂！”有完没完啊？
　　“夏末。”
　　“什么？”
　　“我的名字。”
　　“呵呵，你叫夏末？”这孩子的名字真会取巧，盛臣祎哼笑两声，幻想她要有姐姐是不是该叫夏至？有头有尾多和谐。
　　“呵呵，我叫夏末。”小末回他一记冷笑，隔着飘渺的讯号也听出她的不爽。
　　有意思。盛臣祎问她，“你什么时候勾搭上我家那老太婆的？”
　　“见面详谈。”她依然不放弃。
　　盛臣祎差点要为她喝彩了，随即淡漠的问：“你，知道我吧？”
　　“如同9年义务教育必读的教科书。”他的过去，他离家的原因，三年来老太太一直叨叨，如果成立一门叫做《盛臣祎》的科目，她闭着眼考试也能得满分。
　　“噢？既然知道，你觉得见面有意义吗？”他扯唇，掏出烟点上，悠悠的喷了一口。
　　“见面的意义在于让你回家，而不在于你能不能回家。”
　　“没人想我回去，连我自己都不想。”
　　“你奶奶想。”她顿了一下，强调，“真心的。”
　　“真心……哈哈，你多大？你懂什么？”盛臣祎吃吃的笑。
　　“看来今天没什么值得聊的了。”她下了断言，然后挂电话。
　　盛臣祎听着耳边“嘟——”的长音，这丫头，挂人电话挂上瘾了吧？叹气，垂下手臂，弹掉烟头，不明原因的，心情出奇的平静，蓦然想到一个词——疗伤系美女。
　　她，是么？
　　“切……”
　　凌晨爬回工作室，康康已经睡了，留了盏昏暗的台灯，大概他的脚步声扰了他，他咕哝着问：“给家里打电话了么？”
　　“……打了。”
　　“嗯……奶奶怎么样？”
　　“没事儿。”
　　“OK，好极了，晚安。”
　　“晚安。”
　　日子又恢复平静无波的状态，发生什么事儿了吗？什么都没有发生。地球照常运转，人类继续生生不息。
　　惟有天气越变越冷了，送走了寒流却把人们留在了冬天。南方一下雨那股子沁入骨头缝里的阴冷着实让人受不了，比起大雪纷飞的北方更冷，透心的冷。
　　连绵的阴雨天，到处湿湿潮潮的，风一吹人像枯树一样哆嗦、缭乱，本以为这样pub生意不会好到哪里，可“If”偏偏倒行逆施，每晚人满为患、热闹非凡。
　　不知从何时起坊间流传“If pub”有一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型男大帅哥，因此吸引了一票吃饱了闲闲无事喜好猎奇的女性同胞前来鉴定真伪，然后碰巧一名在山寨798修炼的某姝认出他就住她隔壁，还来借过工具，那不用说帅哥的谣言是如假包换的啦，于是上网呼啸，于是更多吃饱了闲闲无事喜好猎奇的女性同胞蜂拥而至。
　　由此可见，中国美男子的资源多么的匮乏；而待字闺中、苦等良人的姑娘们多么的饥渴难耐。
　　对于这个现象，文子下了N条总结——酒香不怕巷子深；是朵花就得遭人采；大便伪装得再好也瞒不过苍蝇；名草无主谁都想来松松土；子在川上曰：“有船多好！”
　　“你能给我落点好的么？”盛臣祎无奈了，面前一大堆认识不认识的客人此起彼落的喊：“小二，小二，小二！”他疲于应对。
　　文子歪嘴，“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帅哥了吧？”
　　盛臣祎深吸口气，搭着她的肩膀低声嘀咕：“别呀，我不丑我也很持久。”
　　“你调戏我？”
　　“误会，我说得简洁了，完整版是我不丑而且我工作起来既认真也很持久。”
　　文子抖开他的手，“保持距离以策安全，这个时代鼻涕多，指不定哪天窜出一两只爱你爱到杀死我的来。”
　　“嘿嘿……”
　　晚上忙到手抽筋，双腿麻木的二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胡乱收拾了一气就同时默契的决定明天再干，省去了道别之类的废话，扭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走到半道上盛臣祎差点睡着，迷迷蒙蒙之间感到口袋一阵震动，他掏出手机点开一条未读短信，寥寥四个字：许恪归国。
　　“啪啪……”一辆大货车按着喇叭打身边马路上飞驰而过，两盏大灯的流光划过他，映出浓密黑发下一张沉沉阴鹜的脸。

　　chapter007

　　许恪归国。许恪归国。许恪归国。许恪归国。许恪归国。
　　盛臣祎满脑子飘着这四个字，想一口气把它吹散，可没一会儿它又反扑回来，鬼魅般缠着他，严重侵扰了他的睡眠，临到天蒙蒙亮他方才倦极了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絮絮叨叨的声音嘚啵嘚啵倒豆子一样灌进他耳朵，震动耳膜楞将他硬生生的吵醒，挽留不了逐渐清醒的神智，他听出原来楼下有几个人在和罗睿康说话，而且还听出正是隔壁那间手工坊的女孩，难免哀怨的叹息。
　　文子说过，男人一般分为四个进化阶段——粉嘟嘟的婴儿——天真可爱的正太——浑身长刺的愤青——猥琐咸湿的大叔。
　　前两个阶段能让女人散发出光芒万丈的伟大母性；中间一个则要求女人付出巨大的人文关怀和宽容；提到最后一个阶段，她的鼻子嘴巴歪斜得厉害，尖锐的指出除非脑残外加自虐，但凡良家妇女基本都会避而远之。
　　“那我现在属于哪个阶段？”他当时问。
　　她眯细了眼上下瞄了瞄他，“抱歉，我压根没把你当男人看。”
　　盛臣祎囧了，心想这女人大概某根神经青春期的时候没发育好，导致她后天心智失衡。不过现在看来，她的淡定令他肃然起敬。
　　好不容易等叽叽喳喳的姑娘们散了，盛臣祎慢慢的走下楼梯，伏在案头画图的罗睿康抬头，“吵到你了？”
　　“你说呢？”
　　“附近有亲切热情的邻居对我们这种光棍儿来说是好事。”他比了比厨房的方向，“冰箱都塞爆了，咱哥俩一个礼拜不愁吃喝。”
　　“你就出卖色相吧。”搔了搔乱蓬蓬的头发，盛臣祎懒懒散散的往厕所走。
　　“靠，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罗睿康在他身后嘀咕，“你呀还是有空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看看你胡子拉碴、五迷三登的鸟样，跟要饭的似的，明明一个挺漂亮的小伙子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吓唬谁呀？”
　　“嗯，你懂什么，就我这样的才叫颓废都市型男。”盛臣祎搓着毛毛糙糙的下巴，痞痞的笑。
　　罗睿康侧目，“型个屁男，酒吧灯光昏暗的效果，迷惑了姑娘们的眼睛你还当真了？不然你和我一起到外头站站试试，看大家喜欢我这种阳光帅哥，还你这种流氓。”
　　“康康。”
　　“干嘛？”
　　“你什么时候变水仙花的？”
　　回答他的是揉成一团的废纸，盛臣祎笑着挥开，转身进了厕所。
　　晚上去“If”准备开店，豁然发现有个男人鬼鬼祟祟的在门口溜达，一下一脚已经跨进了门槛一下又退出去，犹犹豫豫的裹足不前，一个劲儿朝里面打量，不知道他究竟想干嘛？
　　盛臣祎一直观察着他，此人高大壮实，穿着简便随性，长相看不清，因为他戴了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看到一张嘴和刚毅的下巴。
　　盛臣祎寻思他是来找文子讨债的呢？还是来抓出轨的女朋友的呢？当然不会怀疑他是未成年人想进来玩一把酒吧初体验，他估摸着早十年前他就不是处 男了。
　　随着一大票女孩涌入“If”，盛臣祎陷入忙碌中，不再去注意他，直到文子到来，他才偷空往外看了一眼，那人不在了。
　　文子埋头洗洗涮涮，他说：“今天来了一怪人，杵在门口老半天也没进来。”
　　“噢。”文子冷哼了哼，“你在向我炫耀你在同志圈一样吃得开吗？”
　　“你饶了我吧，想太多了。”他敬谢不敏，当场上三路下三路抖了抖。
　　文子插腰对他笑得邪乎，“像你这款的傲娇受，很招断背大叔亲睐的。”
　　“闭嘴。”
　　结果隔天中午盛臣祎起床的时候，发现文子给他发了条短信，通知他“If”歇业三天。
　　罗睿康看他纳闷的盯着手机，于是问：“怎么了？”
　　“没什么，东家有喜关门三天，上班不到一个月我就拿大假了。”
　　“那成啊，正好帮帮我。”
　　“你就俩厕所的活，用得着我么？”盛臣祎不是损他，住在“常友”后，罗睿康统共接了两单生意，全是给人设计浴室。
　　罗睿康落寞，丢了笔走进厨房，张罗了一会儿端出一口锅，喊了声：“过来帮忙。”
　　大冷的天吃火锅既经济又实惠，特别适合他们这种烹饪低能的人，煮开一锅清水，放点油加点盐，青菜、肉片扔进去，沸了马上可以下筷子。
　　盛臣祎盯着电炉上煮得咕嘟咕嘟作响的汤头，对罗睿康说：“你一直这样要死不活的晾着总不是个事儿，不如招兵买马吧。”
　　“嗯，癞蛤蟆打哈欠你好大的口气。”罗睿康斜睇他，“小小一间住商两用的工作室都快揭不开锅了，招什么兵买什么马？”
　　盛臣祎说出他的想法：“话不能这么说，你要着眼于未来，不能再以手工作坊的形式来规划，借鉴一下你在京城的失败经验，你以为凭一己之力能适应当前的市场发展吗？你要静下心来主攻设计，那么就需要有人来帮你开拓业务，经济上的困难是暂时的，组织一个配合绝佳的团队是必须的，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要捣腾个五脏俱全的‘麻雀’就捣腾呗，干嘛扯到我‘在京城的失败经验’？你当我是没有自尊心的木头人啊？”罗睿康瓮声瓮气的说。
　　盛臣祎笑起来，知道他是同意了，夹了一块肉搁他碗里，“趁着这两天有空，我义务出劳力帮你处理招人的事儿。”
　　于是当天便在网上广觅良才，每年毕业的大学生随手一抓一大把，闲赋在家、怀才不遇的数不胜数，尽管罗睿康在业界是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但在设计院校里拜他当年风采的余温未消，还是有点号召力的，因此连日里上门应聘的人络绎不绝。
　　盛臣祎像章鱼怪兽一样七手八脚的整理着满桌子散乱的文件，然后对着电脑键盘敲敲打打忙得不亦乐乎。
　　送完最后一批找工作的人，罗睿康走进来再也忍不住的大声抱怨：“妈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一看这间陋室立刻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不是五音不全就一歪瓜裂枣，光瞅着我连讲话的欲望都没有了，万一真成了同事，设计图画得出来才有鬼。”
　　“我们是挑人才，不是选美。”盛臣祎纠正他的错误观念。
　　“我这儿是给客户创造完美环境的工作室，自己都寒碜成这样，怎么去说服别人相信我们的能力？”
　　有道理。盛臣祎望着他：“那怎么办？”
　　“我想去母校看看，一来拜访一下老教授，获取一些建设性意见；二来暗中摸摸应届毕业生的底，现在的人才太良莠不齐。”他算是怕了，招工根本不是人干的活，又累又无聊，与其坐着守株待兔不如自己走出去请进来。
　　盛臣祎呵呵冷笑：“我怕你是挂羊头卖狗肉，摸的是什么底？”
　　“嘿，都不耽误对吧，单身的男人很寂寞的。”他一点不担心被人看穿企图，老实不客气的笑得很坦然。
　　罗睿康说到做到，雷厉风行的执行他的计划，杀回校园祸害……造福人群去了；盛臣祎则留守在工作室继续应付前来应聘的人。
　　被人力轰炸了整整一个白天，盛臣祎瘫倒在椅子上长吁短叹，窗外射进昏黄的路灯光线，被百叶窗分割成条状后落在桌上和地上，给人一种晚景凄凉的感觉。
　　罗睿康说得没错，来应征工作的人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真正合适愿意任用的挑不出几个。面对着堆得满坑满谷的简历，盛臣祎投降了，主管人事根本不是他的长项，现在只有看罗睿康那边的了。
　　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机，突然福临心至，一道冷清平淡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那女人虽然话不多但足够理智又有安稳人心的能力，拇指拂过手机上的数字键，犹豫了一下便拨了出去。

　　chapter008

　　电话一接通立即听到那边传来清冷的声音，“你比我预期的还耐得住性子，短信发出去几天你终于有了动静。”
　　盛臣祎惬意的笑笑，“老太婆出院了吗？”
　　她绕开他的问题，“你爸妈也准备回来，大概就这两天。”
　　“怎么？家族成员大集结，提前过年呀？”他不以为意的调侃，其实挺意外听到他爹妈的消息。
　　“你呢？挣扎够了吗？”说完她那边一片静寂，连呼吸声都没有。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见我？”
　　“……什么时候？”
　　她凭什么如此笃定他这次会妥协？盛臣祎不禁琢磨自己究竟哪里露了马脚？好吧，他不得不承认她果真很了解他，一下抓住了他的七寸。
　　“明天，XX路，‘常友’室内设计工作室。”
　　“拜。”
　　啧，这女人真是……过了河就拆桥，一句半句废话不多说，那么急切的挂电话，好像慢了一秒她就输了似的。
　　夏末是吧，嗯，他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了。
　　这天盛臣祎醒得特别早，入冬后的天空尚且阴沉沉的一片，阁楼窗户挂着的窗帘上还映着未灭的路灯灯光，狂风吹得树枝东摇西摆发出沙沙的声音，有点凄厉。蜷在温暖的被窝里，他吐了口气，顿时腾起一团白雾，今天可真冷。
　　文子的愿望是数钱数到手抽筋，睡觉睡到自然醒。他这回破天荒的自然醒倒是诡异得紧，也没有大把的钞票等着他起来数啊？
　　放弃胡思乱想，他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个回笼觉，而这一睡一直睡到被手机铃声吵醒，他一抖立马从床上跃起，抓起手机，“你到了？”
　　“还有三分钟。”
　　“知道了。”
　　按掉电话一看时间，老天，已经中午11点多了！耙了耙毛躁的头发赶紧下床，冲下楼飞速的梳洗，然后把工作室的大门推开，唰的一阵寒风吹来他差点没站稳，转身把防风帘挂上。
　　一拍脑门，惨了，他忘了这两天还要帮罗睿康接待应征者，白白一个早上都被他睡过去，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人就业的机会，盛臣祎不是很真心的愧疚了一下，随即坐到沙发上等那个据说“三分钟”就要到的女人。
　　正在此时他看到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拨开帘子从从容容的走了进来，如同她每天都这样走进来一样。巴掌大的瓜子脸上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非常特别，小小的鼻头被冷风冻得红红的，脑袋后面垂着一条马尾辫，厚厚的羽绒衣长达脚踝，脖子上围了一圈毛绒绒的围巾，背着个双肩背的包，活像一个初出校门的大学生。
　　盛臣祎怀疑这个模样清纯的女学生会是那个冷静如冰的夏末？或许是来这里应征工作的，于是将视线拉长望着门口，她属乌龟的么？爬那么久也该爬到了吧。
　　“盛臣祎。”女学生站在他面前。
　　声音是骗不了人的，而且还是那个化成灰他都刻骨铭心的声音，盛臣祎可谓震惊的瞠大了眼，“夏末？”
　　小末取下背包坐到他旁边，冷淡的说：“是我。”
　　他一时之间还缓不过劲儿，傻傻的盯着她，怎么看怎么跟他想象的天差地别，这丫头成年了吗？感觉才17、8岁的样子。
　　小末对他的惊讶视而不见，撇过头扫了工作室周围一圈，评价：“乱。”
　　嗯，他肯定了，她就是“她”，说话的语气、调调那么欠扁，舍她其谁？
　　“呃……喝水吗？”
　　“不用。”小末问，“浴室里有镜子吗？”
　　“怎么了？”这女人透着一骨子邪乎劲儿，她一来他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对。
　　小末比着他的脸转了转纤细的手指，“建议你去照照。”
　　盛臣祎狐疑的走进浴室，然后发现镜子里反射出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帅到不行的男人，只是嘴角还挂着一坨牙膏泡沫……HO NO……
　　抖着手脚把自己的仪表收拾利索，换了一身衣服，再三确认过后盛臣祎捧着仅剩的一点自信心走回来，小末依然四平八稳的坐沙发上，神色完全没有任何改变。
　　“一起去吃午饭吧。”
　　仿佛就等他这句话，小末一下站起来一副“麻烦前头带路”的架势，盛臣祎突然很想大笑，这丫头敢情是来这儿找饭吃的？当然啦严格说起来她算是他的客人。
　　天气亦如预料中的寒冷，盛臣祎往手心里呵了呵气，拉紧大衣的领子。
　　眼角瞄到并肩走在身边的小末，她把羽绒衣的帽子戴上了，鼻子和嘴巴都藏在围巾里，整张脸只露出因为畏冷而眯得细长的水亮丹凤眼，简直防护得密不透风。
　　他忍不住戏谑：“你要是摔到地上一定不会受伤。”
　　她抛来一记疑问的眼神，他笑道：“你穿得多嘛。”
　　她没有回敬说他很无聊，但那长久的一阵沉默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他自讨没趣的抿抿唇。
　　来到一间小而暖意浓浓的饭馆，极目望去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放置着的绿色植物托起一股久违的春情，让人顿时豁然开朗了起来，特别是坐在其间更是舒服得想展开身子伸个长长的懒腰。
　　本来盛臣祎想跟别的客人一样点个热乎乎的小火锅，美味又非常贴合冬令时节，可是这几天天天和罗睿康吃，那种所有食物统统倒进去煮，最后连渣子都捞起来泡饭的做法害他落下了心理阴影，他不是挑食不是恃宠成性，真的是吃腻味了，光想着就要吐出来。
　　可惜这个关键时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带女孩出来用餐，长久培养出来“女士优先”的习惯让他把菜单递给小末全权由她做主，却忽闪着黑眸希望她能解读出自己绝对不要再吃火锅的讯息。
　　小末心里有点纳闷，不过顺便吃个午饭罢了，明明她是客随主便，他大可以直接点菜，干嘛费劲为难她？而且他那是什么眼神，好像她敢点错就立马冲过来咬人似的。
　　于是她先申明：“我不知道你的口味。”
　　“点你喜欢的就好了。”他耸耸肩无所谓的说。
　　“火锅？”
　　他一边微笑一边磨牙——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小末仿佛一点没有感觉，侧头问服务员：“你们店什么火锅最好吃？”
　　“麻辣锅、羊肉锅、海鲜锅。”服务员亲切的报出招牌菜。
　　看了看四周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大快朵颐的食客，小末合上菜单：“来个两人份的小锅底吧，麻辣的。”
　　盛臣祎觉得身体里有一部分自己瞬间坍塌了，石膏像般坐着半晌动也不动，怔怔的盯着她倒茶喝了一口润喉。
　　“你要喝酒吗？”
　　“不用，我喝茶……”他几乎是把声音打牙缝里挤出来的。
　　完成了点菜的任务，小末闭上嘴一心一意的等待，放盛臣祎一个人在对面憋屈得肝肠寸断。
　　过了一会儿麻辣小火锅上桌，小末告诉他：“我没吃早餐。”
　　“不用客气。”他礼貌的回道。
　　就像田径赛道上打响了起跑的枪声，小末拿起筷子埋头苦吃，虽然她人娇小吃相秀气，但从她频频往锅里夹菜的动作不难看出她之前说的都是实话，哎，还是说实话的好啊……盛臣祎感叹。
　　席间索然无味的盛臣祎没话找话说：“老太婆应该出院了吧？”
　　“嗯。”她道，“昨天许恪把她接回家了。”
　　“出手挺快。”不愧是许恪，盛臣祎冷笑了声。
　　“虽说是一般的肺炎，但为了你她故意多留院了几天。”盛臣祎接着她的话往下说，“没想到却惹来了更多的虎狼。”
　　小末没答话，默认了他，他了然的嗤鼻，这种事情经历多了，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搁在盛家老太婆的身上，即刻能大做文章，搞得惊天动地、人仰马翻。
　　两人之间一阵无语，小末没有提让他回家的事，仿佛她压根不为这个来的。心想也好，她不急他更不急，反而贪个清闲。
　　如此这般耗着正感到些无聊，手机适时响起，盛臣祎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讽道：“终于要回来了？”
　　那头的罗睿康呵呵直笑：“哎呦小心肝，想哥哥了吧？”
　　“谁不知道教授家的饭菜香，床大又软，看把你美得都乐不思蜀了，在母校糟蹋了几个学妹？”盛臣祎使劲挖苦。
　　“酸。”罗睿康喷了喷气，“我是去选拔人才。”
　　盛臣祎挑眉：“那请问结果如何？”
　　“找了一组人马，全是今年要毕业的应届生，资质不错，老教授够哥们义气帮我们约了十几个特出类拔萃的星期一来面试。”他兴奋的哇哇叫。
　　“噢？你小子出卖肉 体倒还干了点实事。”
　　“不就两天没陪你，至于这么嘴上不积德尽损我吗？现在你人在哪儿？”
　　“在外面吃饭，你呢？”
　　“工作室。”他怪声怪气的说：“丫的我一不在你马上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啦？”
　　“普通朋友一起吃个饭。”盛臣祎瞄了瞄小末，对方看也没看他只顾吃自己的。
　　“一定是个女的吧？”罗睿康吃吃坏笑。
　　“少废话，老太婆的人。”盛臣祎压低了音量。
　　“噢？臣臣，你终于想通了？”
　　“算是吧。”
　　“那我也要见见！”
　　盛臣祎指着手机问小末：“工作室的老板，我老同学，他说想来认识认识你。”
　　小末点点头，扯了扯嘴角，被麻辣锅辣得嫣红的唇瓣像是带着露水玫瑰，清透迷人，盛臣祎有点意外，没想到这清清冷冷的女人倒有几分风情。
　　“你来吧。”
　　“OK，马上到。”罗睿康果断的挂了电话。
　　很快，罗睿康从临近的工作室冲了过来，一进饭馆立刻瞧见了他们，即使现在盛臣祎颓废了流氓了，但还是很扎眼，要在人堆里找他也容易。
　　“哈罗！”罗睿康人高腿长，几个踏步便来到桌前，扬起大男孩般灿烂的笑意跟他们打招呼，运动型的羽绒衣和墨色牛仔裤让他显得朝气蓬勃。
　　盛臣祎开始介绍：“这位是目前收留我，免了我颠沛流离之苦的罗睿康，这位是夏末。”
　　小末先是一楞，然后和罗睿康视线交汇，两人同时一愕，周遭的一切仿佛抛到了脑后，全世界只剩下了眼里的彼此……

　　chapter009

　　盛臣祎暗自思忖，不确定自己是亲眼见证了一段一见钟情的爱情开始，还是不小心让一段曾经逝去的恋情死灰复燃？筷子在锅里捞来捞去，转着眼珠在他们俩身上瞟。
　　呼……几个客人酒足饭饱买单离开，拉开店门一阵凛冽的寒风刮进来，终于吹醒了两个呆滞的人。
　　“夏末！？”罗睿康弯下腰摸到凳子，往屁股下一塞，瞪着小末低叫。
　　“好久不见。”跨过错愕，小末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罗睿康却激动得口齿不清：“你、你、你……怎么是你？”
　　小末转过脸注视着烟气袅袅的火锅，冷冷的说：“相信我，见到你我也很意外。”
　　盛臣祎楞了楞，他们认识，原来是“死灰复燃”……不过在他所熟知的“罗氏猎艳谱”里压根没记录过这号人，况且她应该不是罗睿康喜欢的类型。
　　罗睿康终于从震惊中回神，露出吊儿郎当的笑：“夏家的末代公主，你一点没变，还和中学时期一模一样。”
　　小小的个子，苍白的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101号表情，活像从生产线下来的木头娃娃。
　　“你们是中学同学？”盛臣祎深感讶异，然后仿佛一个被他忽略，慢半拍传达到脑海内的讯息促使他把本该扔掉的辣椒当成肉块咬到了嘴里，迸出泪花的同时他不禁毛骨悚然，她跟他们是同龄人？那她保养得也太好了吧！
　　“我没那么不幸。”小末两三下灭了盛臣祎的幻想。
　　罗睿康痞痞的飞着眼，掩饰心底升起的丝丝涟漪：“方佳纯现在怎么样？结婚了吗？”
　　小末敛下眉，淡道：“她死了。”
　　“噗……”罗睿康把刚喝到口的茶全喷了出来，整桌菜顿时宣告报废。
　　小末放下筷子往后靠进椅背，说：“出了车祸。”
　　方佳纯！？
　　罗睿康的初恋女友！
　　盛臣祎顾不得自己手腕上被殃及的水渍呐呐的望向小末，她到底和罗睿康是什么关系？
　　反观罗睿康一脸惨白和难以置信，蠕动了好久唇片才吐出一句：“她……死了？”
　　“对，四年前的夏天。”
　　闻言罗睿康瞬间红了双眼，僵直着背脊，紧紧的握着拳头：“我一点都不知道……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搬家了。”她简洁的陈述。
　　罗睿康的初恋和他本人那种风风火火的形象完全相反，平凡到很多小说家和电影电视编剧都不屑动笔的地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细水长流累积起来的感情，很纯洁吧？没想到吧？
　　方佳纯一直是跟前跟后、寸步不离的邻家小妹妹，在父母们都忙于工作时两个孤单寂寞的孩子慢慢交好，渐渐有了朦朦胧胧的感情，直至确立关系，甚至偷偷私定终身。
　　后来罗睿康考上了大学，因为必须住校两人不再能天天腻在一起，地域上产生了的距离；又因为罗睿康在大学混得风生水起，方佳纯则是成绩不理想，不知道能不能勉强挤进高中校门的问题学生，两人的差距就变得更大。
　　其实说起来他们那时候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自然不懂得彼此迁就，青涩的年龄外加繁重的课业，在一段期间内分分和和、磕磕绊绊的考验着他们脆弱幼嫩的爱苗。
　　拖到最后罗睿康越来越无法兼顾到她，在她中考来临前夕两人爆发了一场直接将他们推向终点的争吵。
　　身为罗睿康大学同学、室友、好兄弟，盛臣祎不止一次在酒酣耳热或某个午夜梦回之际听他不断叨念着他的遗憾和悔恨，也不止一次的问他，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他说，找了，好几次学校、家里都没见到人，电话、手机打不通……她铁定是变心了。
　　万万没料到这一错过竟然得到伊人香消玉殒的结果。
　　“她在哪里？”倏地罗睿康问道。
　　小末盯住他的眼睛：“现在？”
　　“对！”罗睿康迅速的站起来，“带我去，我要见她！”
　　反应过来他们对话代表的意思，盛臣祎忙道：“不行，这么冷的天。”
　　小末静静的穿上羽绒衣，对盛臣祎说：“明天我再来找你。”然后率先走了出去。
　　罗睿康脚跟一旋追上她，盛臣祎哑然的透过玻璃窗打量站在马路边等红绿灯的他们，灯号刚转罗睿康便迫不及待的牵起小末的手冲过对街。
　　他叹了口气招来服务员结账，掏出钱包时他感慨的想：这个世界说大很大，说小又小得可怜，相隔八年不见、生死两茫茫的情侣，在不经意间就这么得到了对方的消息。
　　如果他不认识小末，没有昨天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那么罗睿康不知道还要陷在旧日恋情里自暴自弃的过多久？
　　仿佛冥冥中人与人之间总有着一丝微妙的联系，肉眼看不见、感觉不到却真实的存在着，就等着哪一天突然冒出来，直给人一个措手不及。
　　风萧萧兮，愁云惨淡万里凝，脚下山峦冰盖绵延，植被萎靡，一排排整齐罗列着坟冢的灰白萧瑟墓园里，小末经受着刺骨的寒，数度攫紧实衣领，睇着旁边像大理石雕像般僵立的男人。
　　“纯……纯……”罗睿康忘情的凝视一块石头墓碑，物是人非的境地让他不禁悲从中来。
　　望了一眼日薄西山的天际，小末说：“可以走了吗？人死不能复生，你哭上三天三夜一样于事无补。”
　　抹着颊边的泪痕，罗睿康用力抽了一口冷气，愤愤难平的说：“你懂什么？八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她，我恨自己当年干嘛要跟她吵架，干嘛说让她永远滚出我的生活？这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话！”
　　那又怎么样？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何况纯早已不在，犹是再真的真心话也听不到了，造成的伤害永远亦无法挽回，这个情结今生注定解不开。
　　“我一直在想像哪天在路上跟纯偶然碰到的画面，她可能幸福的依偎着一个男人，可能带着她调皮的孩子，曾经稚气的脸上写满岁月的风霜却仍旧美丽，也许会对我破口大骂、冷嘲热讽，或者当做不认识的路人甲一样擦肩而过，但绝不是这样躺在冷冰冰的坟墓里，起码让我有一次跟她好好谈谈的机会……”罗睿康满腹懊悔的咆哮着，手指拂过那方印有往生者笑容可掬容颜的照片，他忍得住泪水忍不住悲伤，这是老天对他最残忍的惩罚！
　　良久之后，小末跟他似的背靠着墓碑席地而坐，摆弄着围巾的流苏，哑着嗓子说：“人和人因‘相信’在一起，又因‘不相信’分离；十分的信任敌不过一分的猜忌；尔后带着一百分的后悔遗憾痛苦一生……这样的故事不断上演，人们如何就是学不乖呢？”
　　“……”罗睿康闭上眼睛沉长的叹了叹：“是我的错，我让她那么没有安全感，在她一再想从我身上寻求信任的时候老是向她抱怨，责怪她不相信我，可是我又何尝试着去体会她的心情？”
　　一个极度缺乏自信的平凡女孩喜欢上一个优秀才华横溢的男孩，因为过于年轻没有足够多的处理感情的经验，所以她用蛮横和乖张来掩饰自己的恐惧和害怕，偏偏同样年轻的他不解风情，不知女儿心，但凡当时多一点点的耐心，多一点点的关爱，他们的今天不至于此……
　　小末幽幽的说：“你们分手以后，虽然纯没再提起过你，但我知道她还是忘不了你。你们家搬走她连着哭了几个通宵；她出事之前带我去了你念的那所大学，知道为什么吗？她填的高考志愿就是你们学校，可惜没有通过，在她心里她还是渴望着和你重新在一起的。”
　　热泪如疾雨般落下，罗睿康把头埋在膝盖里嘶声痛哭——为什么？为什么在晚了八年的今天才让他知道！？
　　掏出面纸塞到他手里，小末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继续哭哭啼啼、水漫金山，而是提醒你一件事情，你们两个人是彼此相爱的，我觉得纯可以含笑九泉了，因为她为你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擤了擤鼻涕，罗睿康瞪她：“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
　　“不，我只说事实。”小末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陪一个追悔万分哭得唏哩哗啦的大男人，她的精神和身体双双超负荷到了极限，也尽到了做朋友的义务，四年前失去惟一挚友的时候她没有哭，今天更不会！

　　chapter010

　　等了又等直到夜幕降临罗睿康的身影依旧没出现，盛臣祎开始不放心了，反复把玩着手机，想主动打去又怕时机不对，他认为毕竟大家早成年了，应该知道怎么处理过去的“历史遗留问题”。
　　蓦地手机铃声响彻空冷的工作室，盛臣祎忙不迭的抓起看了一眼，结果让他有点失望，但他还是轻松愉快的接听，“嗨，文子，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
　　文子所在的地方很嘈杂，她尚没出声，盛臣祎已经从话筒里听见火车的汽笛鸣叫，接着她声音含糊的传来，“小二，今天暂不开店……”
　　“你在火车站？”他打断她。
　　“嗯……If估计要歇业半个月……我……”剩下的尾音被一群呼啸而过赶车的人淹没。
　　“喂，这样不好吧？我怎么感觉你像携款潜逃似的？眼看到月底了，我辛苦劳作一个月的血汗钱不会打了水漂了吧？”
　　文子用一种“你别看不起人”的语气哼道：“把你的银行卡号报给我，我马上把钱给你汇过去。”
　　“老大，当初没你的搭救我就一把路边的冻死骨，你觉得我会有那么矜贵的玩意儿么？”盛臣祎淡嘲。
　　文子沉吟了一会儿，感觉颇为无奈，“美貌跟智慧果然是无法一致的，你明天不会去银行办一张，然后再把卡号告诉我吗？”
　　盛臣祎好奇了，他坐正身子，“你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没什么。”她答得很勉强。
　　“可你一副准备出逃跑路的样子，你遇到仇家了？”据他对她浅显的了解，文子属于那种喜欢悠闲度日，甚至有点胸无大志，一辈子只想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哪儿也不想去的人，如果不是遇到了天要下雨、娘要改嫁无法逆转的事情，她岂会如此……仓惶？
　　“你别打听了，这段日子我不会亏待你，算你有薪休假，得，就这样，等我电话，拜。”她断了信号。
　　盛臣祎暗忖，这算不算多事之秋？恍然一夕之间人人都遭遇了不知名的麻烦，又不能坦然相告。
　　晚上8点多。
　　罗睿康顶着一双红肿充血的眼睛回到工作室，盛臣祎替他张罗了几样小菜和啤酒，打算陪好哥们儿度过低潮期。
　　探头看了看他身后，问：“夏末呢？”
　　“回家了。”吸吸鼻子，罗睿康神情颓废的往阁楼走。
　　“你不吃点东西？”盛臣祎担心的跟着他。
　　“没胃口，我很累想睡了，你自己吃吧。”说完和衣趟上床棉被一翻蒙头盖住。
　　“……好。”他怔怔的盯着床上的那坨鼓起。
　　罗睿康之所以游戏人间、玩世不恭都缘自他失败的初恋，看似花心实则无心，那位一同“北漂”的女子模样有九层套托着方佳纯的影子，未曾想到头来依然徒留一声叹息……
　　这厢折腾了一天的小末同样疲累的回到盛家别墅，上了台阶进了门，大厅里留了几盏昏黄的灯光，许恪靠在沙发上端着杯热茶细品，看到她无可无不可的微微颔首。
　　许恪是传统意义上的“天之骄子”，沉稳、儒雅、风度翩翩，考究的手工西装总是那么服帖的穿在他身上，细致的昭示着他严谨审慎的作风，相对于盛臣祎的“粗糙”，他无疑是自律内敛的典范。
　　但，身为豪门氏族的后代，他们骨子里散发出的贵气却一模一样，别无二致；浑然天成、与生俱来，他们是一类人。
　　“有兴趣一起喝杯茶吗？”许恪的声音低沉、温和，很有感染力，非常适合做电台的午夜节目。
　　小末站在那儿看了看他，十分清楚他的话像是邀请，其实是命令，虽然名义上她是老太太收养的孙女，在他眼里她至多不过是个佣人。
　　轻巧的落座，许恪替她倒茶，手指犹如钢琴家一般修长，清晰的脉络，分明的指节，在在显示其主人的养尊处优，她，该受宠若惊么？得此厚待。
　　“谢谢。”小末捧着杯子浅啜一口，任茶水沿着食道滑入胃腹，驱散一身的严寒。
　　“今天去了哪里？我一天都没看到你。”许恪湛晶的黑眸深深的注视着她，从旁里斜打过来的光源被高耸的鼻梁切割，在鼻翼一侧落下一小片阴影，勾勒出愈彰菲薄的唇形。
　　小末淡淡的回视，“去了墓园。”
　　“噢，这种天气？”他的印象里她是淡泊的，不会头脑发热，思念故去家人到不顾一切的冲动孩子。
　　小末知道他以为她去祭扫爷爷的墓地，可惜她觉得没必要事事均要向他报备如实，即便佣人也有佣人的隐私，于是由他误会，沉默不语。
　　“舅舅和舅妈明天的飞机，”许恪始终注意着她的反应，“你也去接机吧。”
　　“不了，我还有其他的事情。”
　　“什么事情那么重要？”
　　小末冷睇他，把空了的杯子往光洁的茶几上一放，“晚安。”起身离开，缓缓的踱上楼梯，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许恪顿了一下，忽然无声轻笑，这女孩镇定平淡得令人咋舌，仿佛不是红尘中人，隔着远远的距离默视世间的庸碌奔忙，独自清心寡欲、怡然自得。
　　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须臾他低低的问：“人找到了吗？”
　　“……”
　　“好，我知道了。”
　　“……”
　　“行，继续吧，辛苦了。”
　　“……”
　　“嗯，拜拜。”
　　收起手机许恪也起身离去。
　　而背靠在二楼转弯处的小末这才无声无息的接着走完最后的阶梯，闪身回房。
　　隔天一大早，盛臣祎一边套上毛衣一边看着另一张床上躺着的人，只见他不堪忍受扰人的阳光，像一条虫似的翻身扭头缩进棉被里，简易的床架发出吱嘎的呻吟。
　　“康康，今天你休息一天好了。”盛臣祎体贴的问：“有没有什么东西特别吃？”
　　“随便……”他的声音闷闷的传来，很是不耐烦。
　　拉好窗帘，盛臣祎蹑手蹑脚的走下阁楼，瞪着眼前被小末称之为“乱”的工作室，他只想仰天长啸，刚刚有点起色，招的兵买的马还没置办齐全，主攻设计的重要战将先趴下了，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9点一到，门外传来一阵清亮的脚步声，裹得一身毛茸茸的小末走进来，瞧她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盛臣祎难得的扯出了一抹笑意。
　　“你来了？”
　　“嗯。”小末瞄着墙上的时钟，对了一眼腕表，似乎很稀罕这个时间段看到打扮整齐的某人。
　　她不说话他也知道她这动作代表什么意思，他就一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纨绔子弟。
　　“吃过了么？”他抛着手里的泡面，“要不要来一碗？”
　　“不用。”她鄙夷的一瞥，相当看不起这种方便食品。
　　哎，好心被驴踢。
　　盛臣祎也不强求，径自烧开水，准备泡面，随着一阵电话声响，他一边用脸颊和肩膀夹着话筒，一边回答，结束通话后对她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黑眼珠在古典的丹凤眼里滑到角落处，她沉声问：“干嘛？”
　　“明后两天会陆续有些人来面试工作，因为……你也要知道的某些原因，人手有点不足。”盛臣祎意有所指的瞄了瞄阁楼加了一句：“尤其是今天。”
　　把包包往一张桌上一放，她道：“请安排工作内容。”
　　盛臣祎松了口气，把测试用的题目抽出一份递过来，“这是应征要求。”
　　小末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随意翻了翻手上两张A4纸，问：“交友状况？”
　　盛臣祎嘀咕：“纯属个人爱好。”
　　她眼露不屑的睨他，他忙摆手：“不是我的。”
　　估计她在暗地里说：男人都是禽 兽。
　　“你爸妈今天的飞机。”冷不防她说道，用谈论天气的口吻。
　　盛臣祎耸耸肩，“许恪会搞定。”
　　“要见面吧？”
　　他从小一手由奶奶带大，说实话跟他爸妈并不亲，没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浓烈感情，但是这次见面的意义不流于形式的那种，所以他斟酌了一下，“噢，等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再说吧。”
　　小末怀疑昨天她和罗睿康见面给他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借口，她也不戳破，云淡风轻的说：“这几天我都会来。”言下之意她盯着进度，大家走着瞧。
　　“看你喜欢。”有她在甭想气氛融洽，他简而化之的答道。

　　chapter011

　　罗睿康继续低沉萎靡他的；小末依约天天来她的；盛臣祎照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的。三个人各自霸占工作室一隅看似毫不相干，之间的联系又千丝万缕，别扭执拗的坚持。
　　教授力推的精英学妹们果然如约而至，唧唧喳喳好不热闹，一会儿围着刚刚挂上的设计图啧啧称奇；一会儿对着盛臣祎这两天闲来无事，自己动手制作的模型指指点点。
　　人人都使劲的罗睿康长罗睿康短的议论，觉得这间经过改装的仓库充满了后现代的艺术气息，是实现理想的圣殿。只有一个人清醒的晓得，这里不过住着两个连走出500米不到去超市买瓶水也不愿意的懒汉。
　　小末一板一眼的问着测试问题：“你选择本工作室的原因是什么？”
　　“老板帅。”
　　小末意外的抬眼看到一个剪着小S头的俏丽女子，对方无所谓的顶了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珠滑向一旁的盛臣祎，“而且没想到还有一个更帅的。”
　　“有作品吗？”
　　把U盘往前一推：“有。”
　　“我们会通知你。”收起她的资料，小末标注好低声说。
　　“谢谢。”她大大方方的站起来，坐进一旁的沙发立刻加入到其他同学的话题里围着盛臣祎高谈阔论。
　　尽管觉得她有点无厘头，但小末决定掠过不去理会，径自叫道：“下一位。”
　　罗睿康荒废工作三天后终于离开“象牙塔”重归正常，晚饭的时候更是一口气干掉了整锅饭，这让盛臣祎怀疑他之所以能那么迅速的走出阴影，其关键性因素是他——饿了。
　　再次面对小末罗睿康只有短短几秒钟的不适，随即嘻嘻哈哈的说：“有了异性的加入，给久旱逢甘霖的‘和尚庙’带来了春风般的温暖。”
　　这个昔日好友的前男友并没让小末费多大精神，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根，弯下腰扭开脚下的取暖器，然后一头扎到电脑上半天没吱声。
　　工作室里仿佛又低了几度，罗睿康无趣的摸摸鼻子讪讪的走到自己专属的位子，捻亮台灯看着完成了一小部分的设计图，抓起铅笔无聊的东画画西描描。
　　盛臣祎觑了小末一眼，踱到罗睿康旁边说：“昨天学妹们已经来过了，你抓紧点时间看看她们递来的设计图，其中有一两个我发现各方面素质都不错。”
　　“亲爱的臣臣，我完全信任你的眼光，你认为不错的，基本有90分以上的水准。”罗睿康兴奋的拍拍他的肩。
　　“那是，我看女人一向独到。”盛臣祎小小的得意着。
　　“切。”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从他们身后传来。
　　两个大男人同时愣住，似乎不太置信的望过去，看到小末正从桌上抽出纸巾擤鼻子，罗睿康不耻下问：“哈罗，你有什么意见吗？”
　　只见小末抓起响起铃声的电话，须臾对着罗睿康说：“你请的会记来电。”
　　盛臣祎主动接过话筒，一边哼哼哈哈的点头，一边迅速在记事本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挂了电话说：“会计阿姨下个星期二过来。”
　　罗睿康伸手捂着额头叹息：“天，怎么我一听到‘会计’二字就觉得浑身哆嗦？”
　　“一个月才接到一个设计厕所的工作，这是正常的反应。”盛臣祎无奈的耸耸肩。
　　“嘿，不以利小而不为之。”罗睿康插起腰不爽的反驳，“罗马可不是一天造成的。”
　　“罗公子果然有傲骨，在下佩服。”
　　“过奖，不经几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正当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起劲儿的时候，盛臣祎突然按住腹部，匆匆退回桌前拉开抽屉翻找了一阵摸出胃药丢了两颗到嘴里，罗睿康关心的问：“不舒服吗？”
　　“嗯，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昨晚把饭都吃光了，我也不至于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浓咖啡。”盛臣祎不禁喃喃抱怨，沦落到拿剩饭当早餐已经够惨了，谁想那还得看罗公子愿不愿赏脸。
　　“臣臣啊，你不应该跟一个48小时颗粒未进的人计较这么多。”罗睿康支着画板堪称无辜的说：“何况你自己宣称再也不吃火锅了。”
　　“那是你把所有东西煮在一起，一勺味精一勺油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那是猪食。”盛臣祎瘫在椅子里厌恶的撇嘴。
　　“有得吃就不错了，强过你连蛋都不会煎。”罗睿康马上吐槽。
　　小末双手往桌上一拍，哗的站起来成功阻断了他们的谈话，莫不老老实实的闭上嘴巴看着她走进小厨房，两人莫名其妙的面面相觑着，接着空气里飘来阵阵食物的香气，他们忙不迭的冲过去，发现小末将面条下入沸腾的热水里。
　　“小末……你这是？”盛臣祎吞了口口水。
　　她没搭理他，抓起冰箱里仅剩的食材，菜刀银光闪烁，锅碗瓢盆响起清脆的交响乐，15分钟后三碗香喷喷的汤面做好了，盛臣祎和罗睿康带着敬畏的表情轻啜了一口令人食指大动的清爽汤头，罗睿康像是瞬间被阳光照到的花朵，裂着嘴说：“哎呀妈，这味儿太牛X啦！”
　　盛臣祎的反应更直接就是埋头一口接一口气都不带喘一下的猛塞面条，罗睿康岂肯落于人后？顾不得许多三下五除二吃得个底朝天，还意犹未尽的盯着小末手里刚吃了几口的面虎视眈眈。
　　她视而不见，慢条斯理的嚼着嘴里劲道的面条，冷冷的说：“我有条件。”
　　“成成成，你爱咋咋滴。”罗睿康马上拍板，随即谄媚道：“我们家心肝小末怎么说怎么好。”
　　盛臣祎抖了抖，手臂上已经不小心爬满了鸡皮疙瘩，横他一眼才没有诚意的对小末致歉：“对不起，我怕你会失望。”
　　“哎呦，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对不对，心肝？”罗睿康狗腿的抢在小末开口前说道，把自己当成了多情的罗密欧，一对桃花眼汹涌的朝小末放电。
　　小末定定的睨着他，过了一会儿道：“纠正两点，一我不是你们家的；二我不是心肝。吃完午饭麻烦请认真筛选应征者的作品，今天是答复别人的最后期限。”
　　继而望着盛臣祎又补充道：“商议的条件不变，自己考虑。”说完该说的再咽下最后一口面条，看也不看活像吞了整个鸵鸟蛋的罗睿康和脸色不善的盛臣祎潇洒回座。
　　午后的时光缓慢而悠闲，盛臣祎坐在一堆散落的材料中间，仔细专心的黏贴着模型，不时瞄小末一眼，她一副八风不倒的模样，手脚麻利的整合着这几天来应征人员的资料，好像真的给了他一块自由且安静无扰的思考空间，决定到底要不要去见他父母。
　　“小末，你跟我出来一下。”
　　“噢。”
　　两人站起来，在罗睿康探究的注视下一前一后走出工作室，来到对面空旷的小公园，绿草植被已经枯败，瑟瑟的寒风侵袭着大地，小末按住纷飞的头发，丹凤眼一瞬不瞬的看着某人，等待他的答案。
　　“他们现在住哪里？”
　　“你过去的公寓。”
　　的确是他爸妈的风格，即使盛家家财万贯，但他们却喜欢低调行事，从不张扬。盛臣祎笑笑，“我同意见他们不代表什么。”
　　小末似乎觉得他想太多了，“你以为代表了什么？”
　　“嘿，至少代表着你将接手改善我的伙食问题。”他戏谑。
　　“你不比我想象的高尚到哪里。”小末说完，转身就走，留下盛臣祎在后面撕牙咧嘴，没看到她背对着他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浅笑。

　　chapter012

　　盛家二代、三代都不与老太太同住，第一老宅子虽然是一处占地广，风景优，房间多而舒适的别墅，但离市区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即使有车代步，还是有诸多不便；第二老太太绝不是那种和蔼慈祥、好脾气的长辈，或许是因为源自豪族出身打小培养起来的傲慢，或许是常年宿疾缠身弄得她耐性尽失，总之她讨厌看到她的那些儿孙们。
　　所以整个家族只有一直倍受老太太疼爱、重视、精心栽培的金孙——盛臣祎在老宅子里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当然他在市中心还有几处自己的房产，其中一处是专门替他父母置办的，早年醉心艺术的父亲放弃了继承权，携妻驻守于一座偏远的矿区，主持那里的文化娱乐生活，二十年风雨过后，如今父亲已是全国著名文艺团体的领军人物。
　　每年他老爹都会回家乡小住一段日子，探望母亲尽点绵薄的孝道，每次均落脚在儿子的一层公寓内，深居简出像从农村来城市“修行”的行者。
　　下了公车盛臣祎故意走得很快，把小末甩在上下车拥挤的人潮里，到了街口拐角一旋身没入一家花店，指名要了老妈喜欢的花草，再信步踱出，视线里已经没了小末的踪影，犹如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他愉快的溜达到住家小区外，一眼瞧见那女人倚着便民书报亭翻看杂志，神色比旁边出来遛鸟的大爷还闲适。
　　盛臣祎顿时撇唇，想看到她六神无主、惊慌失措的样子除非地球停转日。发现他后她瞄了瞄他手里的鲜花，说了一句让他想一把掐死她的话，“做好准备了哈～那，进去吧。”
　　上了楼瞪着门口的门牌，指尖停在门铃上良久，盛臣祎犹豫着呆会儿如何接受党和人民的审判？
　　小末没有跟来，美其名曰：不打扰他们一家三口久别重逢。真是个贴心的孩子。
　　摸了摸早上刚刮得光洁的下巴，这还是罗睿康再三提醒的，他说以他家爹娘的习性，铁定不堪忍受自己的宝贝儿子沦落成了路边的野狗……一通责难痛骂是免不了了，但起码留给他们一抹他精神上仍旧保有一种欣欣向荣，王进喜那样金光闪闪的印象。
　　哎，这小子还真了解他家的情况……
　　门铃响了两声，大门一打开，盛家的长房大太太跟猜想中的一样一见到盛臣祎立时泪洒当场，把两只手攥成拳头一个劲儿的往儿子身上砸，边砸还边说：“看看你现在成什么鬼样子了？离家一走就是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这犟孩子好狠的心呐，你是在折腾自己还是想折腾死你妈啊？！”
　　说盛臣祎的“美貌”遗传自他老妈一点不假，她是上世纪60年代初印度排华期间归国的华侨，父亲是华人、母亲是印度人，拥有一半印度血统的她当初仅凭一张黑白照片就被文工团挑中成了一位舞蹈演员，后来跟盛家大公子相识也是因为对方是文艺兵的关系，一场“军民大联欢”彼此看对眼结为百年之好。
　　盛臣祎看过那张“了不起”的照片，梳着一条油黑大辫子的母亲浓眉大眼的，象极了当时特火的电影明星秦怡，此外还带着明显的异国风情，一对水眸滴溜溜的特会勾人，别说那个年代了，哪怕放在今天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人美也娇气的大太太即使如今已经“年过半百”，但性子还跟个闺女似的，和高自己一个头的儿子站在一起不像当娘的反而象个任性的姐姐，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常搞得盛臣祎哭笑不得，好比现在——其实这些花拳绣腿打在身上一点都不痛，就晃得眼有点花。
　　盛臣祎觉得老妈未免有点太夸张了，该不会是因为平时电视剧看太多了吧？心里这样想当然嘴上不能这样说，否则跟捅了马蜂窝一样麻烦，所以他只好傻笑着不闪不躲的任由母亲闹个痛快。
　　老妈的雷点逐个引爆，接着就是抱紧他“孟姜女哭长城”，箍着他两条膀子那叫一个酸。盛臣祎仰头看天，外面气温很低呀，能不能先进门再说？
　　“妈，妈，我们进去吧，不然人家以为我欺负你，会被小区的保安带走问话的。”
　　大太太哽咽着没好气拍开他，揪他进屋，盛臣祎坏坏的笑，顺手把花塞给她，惹得他老妈不禁又滑下两行清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宽敞的客厅里开了暖气驱走了许多酷寒，盛家大公子盛建国穿着一件柔软的羊毛衣、深色呢绒裤，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节目看得津津有味，根本当他不存在。
　　他走过去恭恭敬敬的喊：“爸。”
　　父亲的反应让他想起了古代不可一世的皇帝，而自己是不受待见的废嫡太子，扯了扯有点僵掉的嘴角，他自动自发的坐到一边，大太太不堪儿子受辱窜到丈夫的背后偷偷的掐了他一下，盛建国不豫的瞥了盛臣祎一眼：“现在怎么样？”
　　“还好。”他敷衍的说。
　　“生儿子有什么用处？”盛建国喃喃自语。
　　对呀，盛臣祎也很感叹，拼死拼活生儿育女有什么用处？当年您老人家还不是抛下庞大的家业毅然投身轰轰烈烈的艺术事业，完全置母亲还有年幼的儿子于不顾。
　　但是现实是——100步的可以笑他这个50步的，50步的却不能笑100步的。
　　大太太不满的咬咬下唇，甜腻腻的替儿子喊冤：“臣臣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说这些干嘛？”
　　盛建国马上闭嘴不语，注意力又投注到电视上，盛臣祎无奈的陪坐，父子俩彼此僵持着，气氛低迷。
　　晚饭后，憋了一晚上的盛建国终于发出了召唤，“到书房里来。”
　　盛臣祎抿了抿唇片，站起身掸掸衣角，神色自若的跟着父亲一前一后的进了书房。
　　书房内，盛臣祎盘腿坐在软垫上烧水煮茶，盛建国手持闻香杯，双掌合十搓了搓，弥漫散开的清新茶香让他享受的闭上眼睛。
　　盛臣祎斟好茶，拈了一杯呷了一口，随便用遥控器按开了CD机，顿时满室流泻着叮叮咚咚脆响的古筝乐曲，仿佛遁入时空隧道来到了世外桃源。
　　“奶奶这次病危，一定吓到你们了吧？”
　　盛建国拧眉看他：“我不提你还真敢挑出来说。”
　　讪笑了一下，盛臣祎道：“不是已经没事了，还成功把我招了回来。”
　　“是不是孩子越大做父母的越难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盛建国怎么都参不透，造成儿子流落街头、名誉扫地的原因——女人？爱情？但他依然孤家寡人一个啊？
　　盛臣祎淡道：“我很喜欢一首歌的歌词——有过竞争有过牺牲，被爱筛选过程，学会认真学会忠诚，适者才能生存，懂得永恒，得要我们进化成更好的人。爸，请你当我正在‘进化’吧。”
　　盛建国扬起在相貌上惟一遗传给儿子的浓眉：“进化？”
　　“对啊。”
　　“你爱呀永恒的说了一大堆，到底你喜欢她、她喜欢别人的那个女人怎么样了？”谈恋爱谈到他这个地步在盛氏家族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盛建国对三四年前发生的事情不是那么知之甚详，就一位父亲而言，打心眼里还是期望胜出的是自己的不孝子。
　　盛臣祎涩涩的摇着头，嘲讽道：“她没有眼光，没有运气，命不太好……”
　　盛建国了然于胸：“纠葛了这么久，你还是被甩了。”
　　他哀怨的睨了父亲一眼，干嘛讲那么白？
　　“你那么爱她，她一点都不感动？”盛建国大概把那名甘于平淡，不受巨大财富诱惑的女子想成了和江湖奇女子玉娇龙差不多的德行，这种姑娘最吸引他们这些无知少年了。
　　“她当然感动了，但毕竟不足以让她也爱我。”他转着小巧的陶杯，语气里还有一滴滴不能释怀的伤感。
　　盛建国仔细的琢磨着，一厢情愿的爱情的确长久不了，与其将来彼此痛苦蹉跎岁月，干脆长痛不如短痛，人的青春有限嘛。一会儿后他换了个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你奶奶？”
　　“大概就这几天了吧。”想想某人凝着一座冰山朝他压顶而来，她岂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回去认真的向你奶奶道歉，老老实实领罪受罚，家族里的长辈们对你很不谅解，特别是你大姑妈那边，微词颇多。”盛建国对他那强势的大姐感到头痛，目前盛家大半的产业由她掌管，她又有一个尤为出色的儿子，长辈间十分属意让他当继承人，这次盛臣祎回归，无疑被他们视为眼中钉。
　　盛臣祎笑了笑：“我形容目前的状况是，山高路远多艰险，努力过后尽开颜。”
　　盛建国楞住，然后大笑：“有志气，不愧是我的儿子！”

　　chapter013

　　回到工作室，罗睿康正蹲在电炉边加热小末临走前煮好的火锅料理，开心的捧着碗大快朵颐，仿佛找到组织的散兵游勇终于过上了舒适滋润的日子，真是悠然自得。
　　“哟，娘家咋样？”他调侃道。
　　盛臣祎咬开卫生筷夹了一颗肉丸子塞到嘴里：“没死。”
　　“哈哈，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你妈是什么表情。”罗睿康清了清喉咙，学盛家大太太尖细的嗓音，“儿啊你怎么瘦成这样啦？瞧瞧这小脸蛋、这腰条、这身子骨，你想心疼死你妈呀？”
　　盛臣祎没好气的拍开他搁在胸口上摸来摸去的毛手，接着罗睿康又学盛家大公子：“哼，没出息，生儿子有什么用？”
　　盛臣祎瞠目结舌：“我怀疑你这四年根本没去北京而是在我爹娘那儿卧底当小强来着，不然怎么什么都知道？”
　　罗睿康咬着一块菜心，烫得他吸吸嗦嗦不住的撕牙咧嘴，还不肯浪费的硬吞下去才抓了一杯水灌了一口，再吐出舌头散热，一等能说话了忙道：“不管是四年还是四十年，你妈对你堪称一生溺爱痴心不改。”
　　盛臣祎想了想，他果然说得一针见血，如果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这个说法成立的话，那么他岂不是他妈前世的……呃，恶寒。
　　“你爸算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虚怀若谷，最和蔼可亲的长辈了，工作认真出色；对家庭至诚至孝；对你又严又慈；要是有选举‘中国十佳父亲’的活动，我立马发动所有人投票。”罗睿康羡慕的说。
　　盛臣祎心有戚戚焉，“对啊，我和爸爸的关系一直像朋友一样无话不谈，他非常理解我，没有所谓的代沟问题。”
　　即使对他恨铁不成钢，但气不了多久，拉着他谈谈心，知道他在外面没有为非作歹，便又站到他一边给予支持。
　　罗睿康攥着筷子捧着双颊装模作样的哀哀叫：“仿佛看到了朱自清的《背影》，哦，我那胖胖的，身体臃肿的父亲爬下站台去买橘子送我北上……爹，孩儿不孝，一来二往竟无所斩获，我对不起您！”
　　盛臣祎张嘴把咬得面目全非的食物吐出来，罗睿康脸一白，“死小子，你太恶心了！”
　　“彼此彼此。”
　　“嗷嗷嗷……”
　　经过罗睿康和盛臣祎的认真比对审核，他们从那票精英学妹中挑了五个比较适合的人选，并通知她们今天过来进行复试。
　　女孩子们来的时候还是跟那咤闹海一样，整个工作室满是莺莺燕燕、娇声巧笑，估计平时不一定如此，主要是想引起某帅哥的注意。
　　当然盛臣祎一向贯彻对异性照顾有佳的原则，体贴的嘘寒问暖又亲自端茶倒水，两三下把年轻不谙社会黑暗的小姑娘们逗得全体心花怒放，一朵朵向日葵似的朝着他猛烈盛开。
　　闲磕牙了一阵，盛臣祎偷偷来到小末旁边问：“罗睿康人呢？”
　　“找灵感。”大早吃了饱肚子，拿着画夹人立马溜得无影无踪，小末抓起手机拨通他的电话，不吭一句话只高高举起让MM们的欢声笑语传过去，接着按掉通话键，道：“一小时内保证回来。”
　　40分钟后罗睿康果然迈着正方步出现在工作室门口，盛臣祎抬头瞄了瞄小末，对付这种花花公子还是她有办法。
　　罗睿康端出前辈的范儿，不苟言笑的先扫过众家美少女的脸，拉了张椅子坐到办公桌后面，有模有样的翻看着简历，似乎被他的威严气势吓到，女孩们纷纷安静了下来，惴惴不安的望着他。
　　盛臣祎冲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也拉来椅子与他并排坐着，然后清了清嗓子温和的对学妹们说：“呆会儿叫到谁，麻烦过来一下。”
　　“刘敏帆。”盛臣祎话音刚落，罗睿康便开始点名。
　　一个身材丰腴的女孩站起来走了过去，其他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得低低交头接耳：“OMG罗睿康原来这么凶的啊？”
　　“人家有才华嘛。”全世界公认的烂借口。
　　“上回我们来根本没见着他本人，今天算是走运了……”庆幸无比。
　　“对啊，真人比照片上帅好多！”盲从。
　　“要是笑一下一定更帅……”跟风。
　　“嘻嘻……”偷着乐。
　　在厨房里的小末无力的摇摇头，斜眼瞥见那天那个“小S头”正在玩手机发短信，虽然没看过她的作品，但她能来复试估计跟她的长相有着莫大的关系。
　　她贴在简历上的照片可以称之为“美艳”，眉目柔媚，鼻梁直挺，特别是她玫瑰花瓣般的双唇丰厚向外嘟着像是在邀请男人一亲芳泽。令小末印象深刻的是她直言不讳完全冲着两个帅哥才来“常友”的，她自然没有把这点告诉罗睿康那只花蝴蝶，可灵魂之窗骗不了人，她的眼神明明白白的在说——“来追求我吧”。
　　不过她又很奇怪，不同于其他女同学盯着盛臣祎和罗睿康不放，一副春心萌动的小女儿忐忑娇羞的模样，而是打从坐定便忙自己的事情，对外界一概不理，再说要吸引老板的注意也不会戴上那么呆板的眼镜遮住大半的容颜。
　　小末蹙起眉想，如果她打算采取欲擒故纵的办法，对象换成喜欢直来直往的罗睿康怕是白费力气了，那家伙根本不吃这套。
　　应付完两位学妹，盛臣祎凑到罗睿康耳边道：“你玩什么？”
　　“什么玩，我是对待工作认真负责。”罗睿康抖抖手里的简历冷睇着刚坐过来的学妹，盛臣祎扯出假笑敷衍对方，他则是想了想问：“你莫非是江湖上那位绰号‘舟皿女青’，江教授的关门女弟子？”
　　“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
　　“因为很不幸的你在我校友群里而且名气挺大。”抽出早先打印出的设计图，罗睿康眯起眼睛，“从这上面看似简略其实错综复杂的线条就知道你得到老江的真传。”
　　盛臣祎挪开他的手把简历拿过来，和气的问：“盘婧同学请问如果被录用了，你对‘常友’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你有男友了？”罗睿康也问。
　　“前男友。”盘婧无所谓的瞪着罗睿康。
　　“上次他还来接送你。”他不信。
　　盛臣祎低叹：“我以为你在‘闭关’。”
　　“显然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透彻。”
　　盘婧看着他们公然在自己面前窃窃私语，大方道：“昨天刚分。”
　　“为什么？”罗睿康好奇的问。
　　“个性不合算不算理由？”她反问，晶亮的杏眼在黑框眼镜后无辜的眨着。
　　“大家都这么说。”意指她太没创意。
　　“难道要我说性 生活不协调你才爽？”她撩起淡淡的眉尾。
　　盛臣祎差点中风，呆滞的脸上只剩眼角在微微抽搐，半晌搭不上话茬儿，罗睿康激赏的看着她，“恭喜你被录取了。”
　　“……”一切快得让盛臣祎来不及反应。
　　盘婧站起来伸出手，“谢谢。”
　　罗睿康亲切的握住她，露出大男孩般纯阳刚耀眼的笑容，将等在后面的那票小学妹都电晕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盛臣祎逮住他责骂：“你这家伙能不能正经点？哪有人面试的时候专挑那种私人问题问的？”
　　罗睿康大啖小末烹饪的美食，嗤道：“我不以为你真想从盘婧那里听到什么见鬼的建设性意见。”
　　“拜托，工作室是在聘用人才，不是帮你找女朋友。”他简直无药可救了。
　　“我这叫工作娱乐两不误。如果给你选的话，你是想找个已婚的大妈天天拉长脸对着你？”罗睿康想到盘婧的叛逆表情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说：“还是想要一只藏着利爪的性感小野猫？”
　　他倒看不出盘婧哪里像劳什子的“性感小野猫”，文文静静的戴着副眼镜，不过谈吐却意外的跟得上罗睿康荒谬的逻辑。
　　“至少需要商量一下吧？你问都不问我的意见就直接聘用了盘婧，你让别的应征者怎么想？”轻浮、草率！盛臣祎忿忿的想。
　　“你不也很欣赏她的设计吗？一个劲儿的表扬人家有才华，博采众长的基础上又极具个人特色等等。”罗睿康从碗后露出贼眼，嘴里吃得唏哩哗啦的。
　　“有能力的不止她一人。”他们的本意不是高子里挑高子？结果剩下两个没看完他罗公子便拍板了。
　　吞下最后一口饭，罗睿康说：“亲爱的你别忘了，我才是老板。”
　　被他这么一说，盛臣祎拿不出话反驳，这几天他的确不过是跨刀帮帮忙的而已。
　　现在“常友”招聘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他也没了借口继续抵赖下去，而且很快的第二天小末便端着张冷脸出现在他面前，他知道，他自由自在的好日子，混到头了。
　　“别让奶奶久等。”小末精简的说完，退开一步，露出身后马路边上停着的豪华轿车。
　　盛臣祎耙了耙头发，“OK，走吧。”

　　chapter014

　　性能极佳的车子平稳的行驶在宽阔的路面上，一点不显颠簸，盛臣祎脸朝窗外坐在后座的一边，而小末也同样脸朝外坐在另一边，两人中间仿似相隔了一片“太平洋”，彼此气场冷硬，边角锐利，一不注意大概会被戳伤。
　　司机老于是认识盛臣祎的，对他四年后重新回归当然充满了溢于言表的欣喜，但看到这般景象，他识相的把快乐深深埋在心底深深处，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偷看他们的反应。
　　一路沉闷的抵达盛家老宅，图案繁复的黑铁雕花对开大门缓缓开启，车子拐入后又行进了两分钟，终于在花园末端停下来，小末首先下车，然后绕到盛臣祎这边替他打开门，身为男士让女孩子开门，盛臣祎不太爽，抬头瞥她一眼，“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不会跑。”
　　小末背后闻讯赶来的两个老佣人抖抖索索的站在宅子大门口，不语，提着衣袖抹泪，她斜了斜眼睛，暗指她这么做是应景而已，恭迎皇太子班师回朝。
　　盛臣祎阴寒着脸警告的盯着她，搞那么隆重还不是怕他临时反悔？这丫头简直以小人之下度君子之腹！
　　“大少爷。”老厨子期期艾艾的喊了一声，小末撇嘴，都什么年代了，还使用这种称谓，真是历史的返古倒退。
　　“嗨，齐妈，几年没见你依然风韵犹存，体态矫健啊。”望着圆圆胖胖的厨子，盛臣祎吊儿郎当出语调 戏。
　　齐妈蓦地的红了脸，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脸，“瘦了，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我什么都吃，就是不爱吃苦。”盛臣祎握住她的手摇了摇，然后又对老园丁很不正经的打了个招呼，“我说老王叔，你就没我齐妈会保养了，脸上的皱纹比我国的铁路线还密实。”
　　老王叔本来硬顶着保持镇定的，一听到他久违的戏谑的话语，再也绷不住当场老泪纵横，拽过盛臣祎的手使劲的握紧。
　　盛臣祎吸了口气，张开手臂把两人团团抱在怀里，“好了，别哭嘛，你们这样会不会太煽情太狗血呀？”
　　小末跟在后面轻咳了咳，“进去吧，奶奶在等你。”
　　两个老佣人闻言赶紧松开他，“对，对，对，快进去吧，老太太等了四年，等得脖子都长了。”
　　盛臣祎转了转眼珠，散漫的把双手插到裤兜里，晃晃荡荡的走了进去，轻车熟路的绕到一扇白底描金花的门前，小末亦步亦趋的跟随，突然他一俯身压着小末到了墙根，“拱出我这条大鱼你得了多少好处？”
　　小末面无表情的睨着他贴在鼻端前放大的男性脸孔，波澜不惊的说：“别做垂死挣扎了，伸头缩头总免不了一刀，壮烈点吧。”
　　他朝她脸上喷气，咬了咬牙，“今晚我要吃你做的菜。”
　　“齐妈已经置办了一桌大餐。”
　　“那明天。”
　　这个大男人在向她撒娇吗？希望这是她的错觉，不然她就更加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鄙视他了。
　　半晌不见她答话，盛臣祎挫败的耷拉下脑袋，一手重重的搭在她瘦削的肩头，“算你带种……”
　　小末迅速推开他，义无反顾的叩响了门板，盛臣祎扭扭脖子，深深呼吸了一口，这时门内传来老太太老迈清冷的声音，“进来吧。”
　　门一开，盛臣祎立时扬起大大的灿烂的笑脸，惊天动地的喊：“哈罗，亲爱的奶奶，我回来了！”
　　盛老太太躺靠在一张暗红色的贵妃椅上，腿上盖着驼色的毛毯，手里抱着一个红木漆器的暖炉，相对于某人的热情万丈，她纹路纵横的脸上表情很淡，眼神却很深邃，甚至可以说是犀利的，安静无声的上下审视着出走四年的孙儿。
　　小末默默看了看祖孙二人，继而伸手阖上了门，让他们单独相处叙旧。轻轻的一声“咔哒”震了一下盛臣祎，后路被断只好往前看了。
　　不自在的上前了两步，老太太的视线让他觉得自己像钉在案板上待宰的羔羊，“怎么啦？千呼万唤始出来，您老就没什么要表示的？”
　　“表示什么？打你一顿？抱歉，我老了，没力气了。”盛臣祎蓄长的头发遮住了他半张脸，一身廉价的衣着风尘仆仆，俨然一副落拓不羁的样子，这让老太太看得尤为不顺眼，“你多久没照镜子了？还是交了个瞎眼的女朋友？”
　　盛臣祎懵了一会儿，下意识摸摸脸颊，“没那么糟糕吧？”
　　“这么不会照顾自己，饿得面黄肌瘦，邋遢得象个流浪汉，当初为什么还要离开？既然离开就该混得人模人样的回来让人服气才对。”
　　什么叫杀人不见血？盛臣祎嘿嘿笑着坐到一边，老太太瞪他，“我同意让你坐下了吗？”
　　他耍赖歪斜着身子蹭到奶奶腿上，“不让坐，我躺着好了。”
　　老太太面上不动声色，但眼底明显的溢出笑意，揪扯他乱糟糟的头发，“你也是这样去见你爹妈的？”
　　“啊，我从来不厚此薄彼。”
　　“那你妈一定五子哭墓，天崩地裂了吧？”
　　盛臣祎勾着唇角窃笑，“奶奶疼儿媳妇比疼我多，哀怨呐……”
　　老太太不是很用力的拍了他一掌，“臭不要脸！”
　　房间外，小末端坐在沙发上摺叠着洗净的餐巾桌布，忽然大厅门口人影一闪，许恪兜着一股寒气踏了进来，她顿下手中的活计徐徐起身，淡淡的迎上去，开口道：“你来啦。”
　　许恪一边解开深咖啡色翻毛皮大衣的纽扣一边点了点头，几个利落潇洒的动作脱下大衣挂到衣帽架上，捋了捋剪裁精良手工西装的领子，将疑问句用肯定句的语气说道：“盛臣祎和外婆在一起。”
　　彼此心知肚明，那她也没什么好说，转身准备进厨房，他在后面幽幽的出言，“你事情做得倒是滴水不漏。”
　　小末微微侧脸，“恐怕，未必。”若真是滴水不漏，他怎么这么快听到了风声，他不就是活生生“漏”下来的水么？
　　盛家人外形都生得极好，身量高大伟岸，五官立体有型，至于内在嘛，撇开盛臣祎不知哪里沾染来的痞子习性不说，良好的教养使得他们兼备儒雅与高贵，即便只得一半盛家血统的许恪，浑身也散发着浓烈的专属他逼人的精英气势，伫立在羸弱的小末跟前，压力可想而之。
　　许恪薄凉的唇一弯，牵出一道尔雅迷人的弧线，“谦虚是美德，虽然很多人清楚，却只当是条真理信奉少有真正执行，你值得赞赏，考虑过来帮我如何？我想我缺少像你这样的得力助手。”
　　小末不置可否的付诸浅笑，不言不语，许恪挑起眉并不急于说服，两人尚对峙着那端门扉大开，盛臣祎扶着老太太踱出，小末当即感受到许恪瞬间收起了闲适轻松，辐射出一圈坚冰般的防护罩。
　　“哟，表少爷来啦？”盛臣祎嬉皮笑脸，流里流气的口吻非常欠扁。
　　“好久不见，听说你回来了，特地来看看。”许恪扬起温和的微笑。
　　“靠，消息传得真快。”说着盛臣祎意有所指的盯住小末，后者直接无视之。
　　此时老太太斜来一眼给许恪，他恭敬的道：“外婆。”
　　“嗯。”老太太吭了个单音节，目光一晃对小末说：“开饭吧。”
　　“是。”小末领命率先摆脱客厅里的一干人等走进厨房，张罗饭菜。
　　餐厅里一张椭圆餐桌，首位是老太太，右边是盛臣祎，左边是许恪，头顶呆着一盏华丽的水晶灯，璀璨且富丽堂皇，桌上各色菜品色香味俱全，小末把最后一道菜从齐妈手里接过来放下后，老太太发话：“你也坐，开动吧。”
　　小末依习惯正要走到许恪那边，未料盛臣祎一手抓握住她的腕子，“去哪？”眼神瞄了瞄自己身边的位子。
　　许恪见状，不是很刻意的解释道：“小末向来是坐我旁边的。”
　　盛臣祎展颜调侃，“叫奶奶的人应该坐一起。”

　　chapter015

　　盛家老宅是盛臣祎的曾祖父当年从欧洲留洋归来后亲自设计并建造的一栋欧式建筑，已有上百年的历史，背靠森林公园，前面是一个天然的由山林涧流汇聚而成的湖泊。出色的风景加上别致优雅的屋宇现今是旅游手册上的一张展示这个城市浪漫风情的宣传照。
　　盛家男人有个很奇特的特点，他们虽出身豪门名流却不擅长理财，倒个顶个均是德才兼备的文人墨客。好比盛臣祎的曾祖父是一位建筑大师、祖父是一位史学家、父亲则是著名艺文团体的掌门人。
　　那么庞大的家族事业理所应当的由他们的另一半全权打理，努力撑起一片天空，让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随心所欲的畅游。当然到了盛建国这代，他的夫人并没有跻身商界，其一她本无意愿，其次老太太打小便属意孙儿来接替自己的位子。
　　老太太溺爱盛臣祎是有充分理由的，他遗传了曾祖父对建筑这方面的才华，大学主修室内设计，不过他又不像祖父辈那样专攻一门，对经营管理兴趣缺缺，他年纪轻轻就展现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天赋。
　　老太太因此有计划、有步骤的培养和锻炼盛臣祎。从上大学开始他便没有过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假日，当其他同学还在享受无忧无虑校园生活的时候就被安排进了公司实习，并且是从最低层做起，和普通民工一样顶着烈日在工地里挥汗如雨。
　　大二那年转入公司的管理层，初出茅庐的他为了得到长辈们的认可，即使是国家法定的假期他仍旧独自一个人在公司加班，家里人从来没以他是老太太惟一的金孙就特别对待，如果他自身没有能力随时会被别人替换掉。
　　毕竟当时还太毛躁，暴露在外的不安和拘谨让他的嗓门很大，行为举止还带着点在工地上出卖劳力时培养形成的粗旷感，却有着亿万屡阳光般的亲和力、勇往直前的魄力，瞬间风靡了公司里的大姨大妈姑娘小姐们。
　　经过时间的洗礼，经历各种各样坑坑坎坎的磨砺，他内敛了许多，不再遇事就大着嗓门呼来喝去了，莽撞、冲动的愣头青转眼成了精英分子，然而伴随着他的粉丝和绯闻一个是风儿一个是沙，缠缠绵绵到天边。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有四年前那场变故，如今稳坐盛世集团帝王宝座的非他莫属。
　　盛臣祎小心翼翼的退出奶奶的卧房，正打算下楼，不想身后传来立即将人冰冻三尺的声音，“要走啊？”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说话，盛臣祎盯着脚下波斯地毯的精致花边，“总该让我去收拾收拾吧？”
　　小末倚着墙壁，盘着双手，“我认为没什么可收拾的。”那些破烂带来了估计也会让老太太下令扔掉。
　　盛臣祎叹息，“我不能跟康康不打声招呼说走就走呀。”
　　“如果你在餐桌上表示你要回市区的话，我想许恪不介意顺道载你一程。”小末一副“还不都是怪你”的语气，“这个时候老于已经休息了，有什么事情打电话说吧。”
　　他忿然扭头，小末却已转身，悠悠的抛下一句，“你大概没忘你的房间在哪里，洗澡水帮你放好了，天气冷，请趁早，晚安。”
　　这死丫头！盛臣祎瞪着她的脊梁，差点烧穿两个窟窿眼，随后朝天吐口气，的确大半夜的又远在郊区又没车，他不可能靠着两脚徒步，他对康康的还没兄弟情深到这个地步。
　　推开暌违四年的房间大门，里面的摆设一成不变，仍旧维持他离家前的模样，甚至他随手甩在桌子上的名片夹还在那儿。
　　床榻上摆着一套质地极佳的丝缎睡衣，他挑眉，这个不会是小末准备的吧？他露出一抹讽笑，想象她以什么心情来做这些事情的？
　　浴室内蒸汽袅绕，一片雾蒙蒙，盛臣祎褪尽衣衫滑入浴缸里，顿时舒服的闭上眼睛，晶莹的水珠缓缓从结实平滑的胸 膛上滚落，哗啦一声他更低的没入热水中，头枕着浴缸边缘摊平，四仰八叉，好久没这么享受过了，真爽！
　　四年在外漂泊的风霜一一洗净，盛臣祎一手端着一杯红酒浅酌，一手操过那本名片夹靠在床头翻阅，打开第一页一张名片让他当场笑岔了气，那张雪白典雅的卡片上赫然印着——盛世集团盛华建筑公司市场营销部经理：盛臣祎。
　　好不容易收住笑声，他继续翻页，顺便摸出烟盒刚点了一支，盛臣祎蓦地一顿，视线扫另一张名片——致翔建筑公司：阳红。
　　顷刻记忆陡然拉回到了那段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依稀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蜷缩在角落里，活像惨遭遗弃的丧家之犬……
　　皇太子迟到了！
　　这个消息就象火山爆发流出来的岩浆一样，流淌到哪里哪里就燃烧起来，那个自从进公司以来就从来不迟到不早退，甚至经常主动加班加点，非常受到“上头”赏识的盛家太子爷，公司未来的掌门人，今天竟然迟到了！
　　然后，因为太子爷一通电话打来，原订召开的会议不得不临时取消，在会议室里等了半天的各部门主管全部灰头土脸的离开了，同时也带走了另一条令整个公司上下一片哗然的消息——从来没有请过病假，事假，甚至连年假都会来公司巡视的，在公司所有未婚女性心目中最佳的结婚对象，今天竟然请假了！
　　盛臣祎盯视着桌上刚买的香烟，这绝不是他有生以来买的第一包烟，在青春叛逆期他也和所有同龄的男孩们一样偷抽过烟，不过长大后他就没有再抽了，今天之所以买烟完全是出于一时冲动。
　　撕开包装他掏出一根烟端详着，白色的烟卷、橙黄的过滤嘴，凑到鼻端嗅嗅，想象她抽烟的模样，很酷也很有她自己的味道，不做作不为表现自己与其他女人多么的不同，而是单纯的为了满足自己的瘾头。
　　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抽烟？”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家里就我一个人抽，好像一开始是因为那时候我刚离婚，怕我一人给家呆着胡思乱想，所以一票哥儿们常把我拉出去玩，见着我的人都拿我当男人看，碰头老递烟给我，其实最初那会儿我觉得看人抽烟香，自己抽起来苦，不过那滋味儿跟心里的感觉挺对的，所以跟着抽了，抽着抽着就抽成现在这幅德行了，呵呵……”
　　她是一个活得很自在的女人，也是迄今为止唯一走进他内心的女人，可今天这个女人背过身去，绝情的关上车门，走了。
　　我不好吗？他问着自己，他有什么地方比不上那个男人？只因为他太有钱？多可笑的理由。原来“有钱”也是个错误。这些名这些利是靠他的双手打拼出来的，从来没有因为他是某某公司的太子爷而怠慢过工作，他甚至比任何人都要勤奋。之所以能有今天亦是他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靠自己的力量争取的，说他自视甚高，优越感强也是完全出于自信而绝非自负！
　　天底下10个女人有9个会把自己想象成是灰姑娘，等着王子来拯救，偏偏他命不好，遇到了唯独剩下的那1个，不爱王子爱痞子。双手把真心奉上，全心全意的爱她，然她却不屑一顾，找来一大堆的烂借口拼命将他推开！
　　他不懂她为什么把爱情弄得那么复杂？为什么就不能抛开所有的顾忌轰轰烈烈的爱下去？为什么要在意旁人的看法？离过婚又怎么样？那个痞子不介意的事情他难道会去介意吗？！他说她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她拒绝的是他真诚无垢的爱而不是她所以为的“荣华富贵”或是“能满足女人虚荣心的优厚条件”……
　　把所有的烟统统都抽出来，一根一根折成两段扔到垃圾桶里，盛臣祎挫败的抹了抹脸，胸口憋着一股闷气消散不去，今天是他有史以来最失败的一天，他无心回公司，坐到办公桌后面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工作，他没心情去看那些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也没力气去听主管们的工作汇报，如果他去了估计会失去控制狠狠的把报表砸到主管们的脸上以泄私愤！
　　因此他第一次也绝无仅有的一次请了霸王假，他需要时间和空间好好整理自己的情绪。虽然他想发狂想大叫想找个地方把自己灌醉，但他知道这是一时的，等明天清醒后他仍然是那个失败者，并且没有一个人会同情。
　　从白天到黑夜来临，关在家里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努力平复心里的创伤，但成效不大，一个人孤独寂寞的品尝着失恋的痛苦，在客厅和卧室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能跟自己交心的朋友少得可以，要不是酒肉朋友，要不是跟他一样忙着自己的事业无暇分心认真对待的泛泛之交，想了半天居然找不到一个人来互诉衷肠，这就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吗？
　　躺在桌上厚厚的通讯录仿佛在嘲笑着他。

　　chapter016

　　老宅的床和“常友”阁楼上的手工单人床比起来不知舒适多少倍，绵软得犹如漂浮在天空中的云絮，柔柔的触感、暖暖的温度熨帖周身，盛臣祎感觉好像躺在蔚蓝的爱琴海边的沙滩上，呼吸间尽是阳光以及青草的香甜气息。
　　不过此刻他却不得不逼迫自己清醒过来，因为某种莫可言说的诡异导致他惊慌的睁眼，立时瞧见小末冷凝的视线直直的朝自己射来，而且估计她这样盯着他有一段时间了。
　　他曾经看过戴安娜王妃的管家写的回忆录，书中叙述过在英国王室，每当清晨叫主人起床时不准有任何响动，仆人们或是在床头放上一杯咖啡、热茶，或是放上一份报纸，这样主人自然会醒来。他认为这根本是无稽之谈，无声无息的怎么把睡死的人唤醒？今天他明白了，“叫”人起床真的可以不用出声……
　　小末以一贯清淡的声音说：“奶奶等你用早餐。”接着准备离开。
　　他忍不住好奇的问：“你说话都是这样没有感情的么？”
　　小末比他更好奇的扭头看他，脸上的表情相当的谦虚，仿佛在询问：那你要我用什么感情呢？
　　算了，当他什么没说，挥挥手打发了她，掀被下床，目光扫到那本名片夹时黯了黯，随即踱入浴室收拾仪表。盛老太太非常注重这个，她认为没有完美的外在令人赏心悦目的话，就等于做人失败的第一步，所以哪怕她常年遭受病痛的折磨，她的衣着依然光鲜整洁，一丝不苟。
　　餐厅里老太太早已入座，在看护的帮助下吞服大量的药片，她患有严重的风湿病，每到一天伊始剧烈的疼痛会侵蚀她的身体，磨损她的意志，往往这时她的脾气和心情是最坏的，看什么都不顺眼以至常常鸡蛋里挑骨头，不讲情面的责骂身边的人。
　　等药效发挥作用，等她逐渐习惯了疼痛，她的理智战胜任性的情绪之后，她又变得与一般普通的老人家无异，看看书、听听音乐，兴致来了还会到湖边散散步。
　　今天老太太虽然被顽疾所扰脸色苍白，但是她眼底一片祥和，隐隐还藏着点喜悦，小末知道这些都源自正从外面晃进来的某人。
　　看护小田昨天排休尚未见过盛臣祎，所以他一出现立刻夺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并报以毫无掩饰的惊艳目光。
　　盛臣祎果然不愧盛家三代的皇太子，一件简简单单的蓝色套头毛衣把他整个人衬托得俊美无俦、气质洒脱。
　　小末则以为该归功于“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的力量，特别是这衣装是世界顶级名牌，换其他街头混混穿一样造成鸡犬升天的效果。
　　盛臣祎先是很有英国绅士做派的握起老太太的右手行了个吻手礼，然后粲然一笑，“早啊我美丽可爱的奶奶。”
　　老太太很受用，捏捏他的脸蛋，“昨晚睡得好吗？”
　　他蹙起浓眉，“被单下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一宿硌得我很难受。”
　　此言一出周遭的人都顿住了，老太太心疼担忧的望着他；小田差点端出自己的专业态度替他检查身体；齐妈莫名其妙的喃喃自语：“不能够啊，昨天我和小末一起铺的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惟有小末冷静的坐下，一边往瓷碗里盛粥一边不冷不热的说：“以你的体重躺上去一颗豌豆早被你压扁了。”
　　唔，惨遭破梗。盛臣祎斜睨她，“真没有幽默感。”
　　这下其他人才终于反应过来，被某人借用一个著名的童话故事戏弄了，老太太好气又好笑的拍他一掌，“你这小子太油头、太不要脸，怎么好意思把自己跟身娇肉贵的金枝玉叶相提并论？”
　　盛臣祎撇嘴，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拜托，我的肉也很贵，有市无价呀，天底下有几个人买得起？”
　　小末低低的嘟囔：“没猪肉值钱。”
　　尽管她说得很小声盛臣祎还是听到了，他不爽的瞪她，“怎么招？猪肉吃腻了，你想吃我的肉换换口味不成？”
　　“等你出家了再说吧。”
　　“什么意思？”
　　“吴承恩告诉我们‘唐僧肉’才可以吃。”
　　盛臣祎绝倒，这丫头牙尖嘴利，一两句平板的话能憋死一条好汉。郁闷的拽过碗筷，气哼哼的啃白玉小馒头，眼神犀利的砍杀她，而小末认认真真的吃着早点，直接当他空气。
　　老太太见状被逗得咯咯笑，坐在他对面小田也噙着盈盈笑意，默默的看着，没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盛家皇太子这么亲和这么有趣，一点架子没有不说，比起常来请安气度深沉的许恪，他更容易让人着迷。
　　饭后，老太太说：“晚上家里人要来聚聚，过两天就元旦了，公司有新年酒会，到时候你也去参加。”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盛臣祎苦笑，“好啊。”
　　老太太明白他怎么想的，可惜她不允许他打退堂鼓，“待会儿有人来给你理发修容，我还要他们顺便把这一季的服装目录拿来，你看是要订原厂成衣还是要人手工缝制，之前那些个衣服四年没穿了，整理出来都扔了吧。”
　　财大气粗的盛家呀，一直秉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之原则，除了古董级和全球限量版的衣服，即使从没穿过，一旦认定“旧了”便丧失了被使用权。
　　造型公司的人依约而至，盛臣祎被带到起居室接受一番彻头彻尾的改造，等他容光焕发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看见小末正把他衣柜里的衣服折好塞进两大袋白布口袋里，她埋头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写完黏到袋身上。
　　“你在干嘛？”
　　“以你的名义捐给慈善机构。”她简而言之。
　　他挑眉，“我怎么没想到？”
　　小末对他匮乏“乐善好施”观念不予置评，随手指了指搁在床上的一只黑绒布盒子，“在一件上衣里找到的。”
　　盛臣祎走过去拿起来打开，盒子里是一枚样子简约古朴的猫眼石尾戒，不过意义非凡，它象征了他在盛家的地位，只有嫡亲子孙才可拥有，传世N代。当年由他爸爸亲手戴到他手指上，离家时他毅然拔下，仿佛挣脱一道桎梏的枷锁般将之丢弃，如今山不转水转，他嗟叹：“我胡汉三又打回来了。”
　　小末终于打点妥当回头，呆了一瞬，经过优秀造型师之手，盛臣祎脱胎换骨——杂乱无章的长发被剪掉，爽利的发型贴合着他略带异国风情的面孔；跳脱一般国人平淡无奇的五官，如刀削斧劈的粗犷被切去了过于凌厉的边边角角修饰出内敛的层次；虽刻意以俊雅包裹，却无法抵挡由骨子里向外散发出的天然野性，他就是他。
　　“哟……看傻啦？”他嬉笑着坐到床榻上，扯扯挺直的衣领，“是不是觉得我帅得掉渣？”
　　小末回神，淡淡的说：“原来你还有自己不过是个烧饼的觉悟。”
　　“……”
　　“忘了提醒你，烧饼掉的是芝麻。”
　　“……”
　　傍晚，夕阳西斜，一辆辆顶级豪华轿车驶进老宅的大花园，盛家二代、三代的人到了，见面没有互相寒暄、问候的热烈场面，一切极其安静，气氛压抑，人人各怀心事。举目逡巡天幕下苍翠植被环抱中的精致建筑，冷笑、叹息、臆测纷纷悄悄遣出，混着冷空气来回飘荡，最后消散无踪。
　　站在二楼窗后的盛臣祎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感到气流有一丝浅浅的波动，他没回头的低问：“这就是所谓回家的意义么？”
　　小末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快要放弃时，听见她平静无波的声音：“代价。”
　　“什么？”
　　“回家的代价。”

　　chapter017

　　盛家长女——盛建敏——盛世集团董事会副主席兼执行董事；夫婿——许征——银行家；独子——许恪——盛世集团总经理。
　　三女——盛建莉——盛世集团董事；夫婿——冯之尧——冯氏企业创始人；独女——冯堃——大三学生。
　　围桌而坐的不是手执牛耳的商业巨擘便是金融界翘楚，个个声名显赫、呼风唤雨、不可一世，不过却同时屈居一人之下，那人正是盛家的老太太，他们的母亲（岳母）、外祖母。
　　偌大的餐厅寂寥无声，落针可闻，首位的老太太不发话，闭目养神，其余的人也都眼观鼻，鼻观心的坐着，仿似想如此这般以消极的态度应付完这个大家并不太感兴趣的家族聚会。
　　长女盛建敏眉宇间与母亲的相似度有个八九分，秉性倒承接了十成十，孤傲而强势。短发反吹外翻朝上，流淌出干练简明的线条；一条紫貂皮草从领口搭到肩上以一枚湛黑的钻石胸针固定，珠宝冷硬的光泽配上动物皮毛的鲜亮尽显雍容华贵。
　　三女盛建莉则完全一副大家闺秀，典雅细致的模样。大波浪的长发披垂顿减削弱了盛家人凌厉外放的傲慢姿态，较为娇媚；脖子上戴着一串足有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粉色滚圆珍珠项链，由耳坠上那对同款，有双C靠背标志性造型的珍珠耳环不难看出，她是享誉国际某时尚品牌的忠实拥护者；相当的风姿绰约。
　　她们的丈夫们也都尤为出色，时值不惑之年，成熟稳重是根本，睿智老练是契合优越的身份地位，经年累月萃取出的独特风采。
　　跟这边衣香鬓影、器宇轩昂对坐的盛家长房夫妇就显得寒酸多了。没有炫目的珠宝；没有满场飞的名牌服饰；有的只有洗净铅华后的淡定以及超然；自成一格，毫不逊色。
　　若是换了别人家，看到膝下子孙均这么有出息，谁做梦都会幸福的笑醒，只可惜这家人姓盛，天生注定了平凡和不平凡的界定标准高于一般，饶是你自身再努力、再勤奋，得不到老太太的关注，一切皆枉然。
　　好比各方面都不愿输人一分的盛建敏，哪怕掌握了盛世集团半数以上的生意往来；夫婿又是日进斗金的金融业大亨，在母亲眼里不过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好比嫡亲长房大太太，只因她取得一印度名字，翻译过来是小猫的意思，随父姓柳，当初刚回国，年轻不懂事报户口时直接填了个“柳猫儿”，未料竟成了后半生不可承受之“轻”。嫁进盛家遭到老太太嫌弃与歧视，所以即使生了一个聪明漂亮的宝贝儿子，她仍旧抬不起头，每次回老宅，便恨不能插进地缝里最好大家都别看到。
　　须臾，餐厅外响起一阵低沉的脚步声，身着黑色西服的盛臣祎风流倜傥的走进来，扬着春风吹过大地似的温暖笑容，语调轻松恣意，抑扬顿挫的朝在座的各位长辈一一打招呼，“嗨……姑妈、姑丈、小姑姑、小姑丈好久不见，大家还好吗？”
　　盛建敏冷冷的嗤笑，“的确很久不见了，看起来你的日子过得很舒适嘛。”
　　“谢谢，姑妈的关心。”盛臣祎展开手臂一边一个搭在自己父母肩膀上，“哈罗，爸妈，我们又见面咯，有没有很想我呀？”
　　大太太谨慎的拍了拍盛臣祎的手背，小声道：“怎么来这么晚？害长辈们等你一个人，快点坐下吧。”
　　“噢。”盛臣祎满不在乎的坐到旁边。
　　面对面的许恪淡然的点了个头，盛臣祎不吝递出一记光芒四射的炫目微笑，这时缩在另一个角落里的冯堃则热情的喊：“小哥！”
　　“哇塞，瞧瞧这个大美人儿是谁呀，是我的小堃表妹么？”盛臣祎抠抠光滑的下巴，啧啧有声的盯着娇俏可人的冯堃。
　　冯堃翻了翻白眼，“小哥，别把你在外面哄女孩子的那套照搬到我身上，我呀无福消受。”
　　盛臣祎大受打击的一垮，“噢噢……小堃你严重伤了我的心。”
　　冯堃冲他扮了个鬼脸，却被身边的父亲制止了，目光瞄瞄缓缓睁开眼睛的外婆，她偷偷吐吐舌头赶紧正襟危坐，感受到其他人严肃的表情，盛臣祎勾着唇颇无聊的端正坐好。
　　小末见众人业已到齐，正要退下准备开饭，这时盛臣祎伸出大手一把拉住她，“你是奶奶收养的孙女也算是我们家的一份子，这么重要的家族聚会没道理不参加吧？”
　　所有熟悉不熟悉的人纷纷注视着小末，刹那成为焦点，小末平淡的睇了盛臣祎一眼，静静的矗立，直到彼端的老太太轻轻颔首，“你坐下。”
　　“妈。”盛建敏开口低唤了一声紧接着又闭上嘴，掀着眼皮刻薄的扫过小末。
　　小末依言坐下，这样长长的餐桌以4对6严重失衡的比例分庭抗礼，晚宴正式开始。
　　由于人多，桌长，故而采用分餐制，一盘菜肴端上来，分出11份再一一搁到每人面前的小餐盘里。齐妈一个人显然有点忙不过来，小末刚要起身帮忙，桌下放在膝盖上的手又被某人钳制住，她微微侧头看到那个某人不动声色的望着手忙脚乱的齐妈。
　　她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小力的挣了挣，挣不开，他用淡不可闻的声音道：“你不是佣人，别鸡婆。”
　　错，她在这个家的地位就是佣人！小末嘴动皮不动的说：“我要吃饭，松开。”
　　盛臣祎斜睨她，发现大家都握起了筷子才放了手，小末拉下衣袖遮住他留在腕子上的“手镯”，从容的拿筷子安静的用餐，他笑了笑，又痞又无赖。
　　下一趟上菜小田来帮忙了，齐妈终于得心应手了些，很快分餐完毕退下，小田向小末深深一目，含义复杂。
　　冯堃见过小末几次，但是她总致力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所以她自然而然的忽略了，今天看到盛臣祎当众宣告她的养孙女身份，不由得开始用心打量小末。除了还算娴静清秀外，其余普普通通的其貌不扬，实在猜不出她凭哪点让素有“外貌协会会长”称号的外婆相中，继而收养。
　　借由她们两人都是两边的“尾巴”，冯堃以餐桌中央摆放的超大花束为屏障凑头低声问小末：“听说我小哥是你找回来的？”
　　小末抬眼看她，没出声，随意点了点头，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冯堃马上撇唇，带出些许大小姐的娇蛮，“你别得意，当心我姨妈抓你开刀。”
　　不用她说，她也知道今天给盛臣祎这么一搅和，她已经成功登录盛建敏的“黑名单”了，她非常有自知之明，往后没好日子过，没好果子吃。
　　晚餐接近尾声，老太太开口发言提到了两天后的新年酒会，“建国，趁着你还在一起出席吧。”
　　盛建国其实对这类纯商业的应酬很不感冒，不过迫于母亲的威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盛建敏却敏锐的嗅出了其中蕴含的深意，她优雅的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妈，二弟都去参加公司举办的酒会，那么臣臣也会去咯？”
　　老太太简单的“嗯”了一声，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压根不必特别多此一问，盛建敏可就不是这么想的了，“他要以什么身份去？”
　　“盛世集团新进一员的身份。”
　　盛建敏立即反驳道：“妈，当年臣臣那笔烂账还明明白白记在公司上下所有人心里，这会儿他堂而皇之跑回来，您让那些董事们、员工们怎么接受？”
　　老太太表情不变，眼底一片萧瑟，“有什么不能接受的？臣臣不是已经放弃了他那10%的股份，就算犯了天大的过失，该赔的早赔完了，该还的也早还清了，盛世那么大的集团居然狭隘到多聘请一个员工都办不到吗？”
　　盛建敏脸色白了白，“妈，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妈，按常理在行业里头风评不好的人谁会再任用啊？出卖过公司一次，难保没有第二次。”盛建敏是瞪着盛臣祎说的，后者好像听力、感官突然障碍，什么感觉没有，只顾着大啖美食。
　　“出卖？”老太太哼哼笑，“他不过是并购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建筑公司，让集团损失了一些利益，何来出卖之说？你拿得出证据吗？拿得出你回头就去法院立案，我绝对支持你。”
　　“妈。”许征适时出声，“建敏是怕大家对臣臣还有误会，担心他受到伤害而已，没关系的，明天在酒会上只要您亲自出面表表态，安抚安抚董事们就没问题了。”
　　“是啊，我们臣臣的能力有目共睹，那件事情他不过年轻气盛，一时糊涂犯了点小错，我们是一家人，当然要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盛建莉笑呵呵的端着酒杯，摇晃着水晶杯中沉红的馥郁酒液。
　　“意外”恢复听力的盛臣祎举杯朝她敬一敬，“谢谢小姑姑宽宏大量。”
　　“哈哈……好说。”
　　接着盛臣祎又狗腿的向盛建敏谄媚，“姑妈，您过去不是最疼爱我了吗？这回您可要罩着我哟，我以后会做牛做马好好孝敬您的。”
　　事已至此，盛建敏清楚她要再反对，老太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谁叫她是至高无上的集团掌舵人，她喜欢谁，提拔谁，即使那人是扶不上墙的阿斗，也没人敢有二话。
　　盛臣祎见大事底定一膀子搭到小末的椅背上，“亲爱的，明天你来当我的舞伴吧。”
　　“小末？”冯堃吃了一惊，“小哥，你向来找我当舞伴的。”
　　“噢，不好意思，现在我移情别恋了。”盛臣祎坏笑，放肆的目光贴着小末滑动。
　　许恪淡淡的说：“小堃，你来当我的舞伴好了，我们都是叫‘外婆’的人，比较相衬。”
　　“我想当表少爷的舞伴。”小末无视旁人的目光，径自将橄榄枝抛给了许恪。

　　chapter018

　　人活于世只要没咽气年年有新年，圣诞节打头炮，接着是过元旦，然后是过春节，久而久之烦了乏了，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没什么区别，有些东西不怕你喜欢，不怕你讨厌，就怕你没了感觉。
　　大街上商家们纷纷把店面张灯结彩的装点一番，努力营造出一种新年新气象的氛围，为的不过是提升人气、冲冲业绩，如果身边有闲钱或又正好有闲心，出来逛逛倒还算惬意。
　　小末一手支着车窗，慵懒无聊的浏览外面的风景，自从车子汇入市区的车流，一路走走停停行驶得很缓慢，若是急着赶去哪里的话不知该多么的磨损人的意志。
　　站在道路中央顶着寒风指挥交通的警察，嘴里衔着口哨，从容的打着手势疏导大排长龙的车辆，英姿飒爽，动作流畅，把刺耳起伏的喇叭声撤换成优雅的曲子，他挺像一名翩翩舞者的。
　　车窗玻璃上依稀映出许恪埋头阅读文件的侧面剪影。通常他都自己驾车，今天情况特殊，他将驾座让给了司机，作为精明的商人他非常的物尽其用，见缝插针挽回挪用一个下午而拖累的工作进度。
　　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散步。各种各样电影电视小说文章都描述过上流社会如何交际的场面，酒会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项，凡举出席的男女，莫不极尽打扮之能事，铺张奢侈、隆重浮夸，务必淋漓尽致的体现出自身傲视群伦，王子公主般人人称羡的高贵和华丽，乐此不疲的维持可笑的所谓尊严。
　　昨晚许恪欣然接下了小末的毛遂自荐，特意腾出宝贵的时间带她去置办新年酒会的行头。司机摆脱拥堵的路段，熟练的把车开到一家久负盛名的造型公司楼下。
　　许恪先下车帮小末开门，等她跨出来后简单的解释，“这里常年替盛家人服务，都是相熟的设计师，我想你会觉得自在的。”
　　真是设想周到，连初来乍到的她的心情也考虑在内。小末不太热衷的扫了一眼布置得唯美大气的橱窗，随许恪走进造型公司的电动门。
　　很快一组人马迎上来接待两位贵客，小末认出其中一位是那天来老宅帮盛臣祎整理“门面”的家伙，油头粉面外加偶尔流露出的娘娘腔，基本没有跳脱干这一行的男人留给寻常老百姓的印象。
　　小末被几个女孩簇拥着上了二楼一侧的女子部，许恪自然去了男子部，在这块地盘，人不再是人，而是任由“专业人士”摆弄指挥的物件。瞧，生产线还不尽相同。
　　一个小末怀疑会看相的女孩在看过她的“全身相”后，极其严厉的批评她太不懂得爱惜自己，皮肤啦发质啦等等巴拉巴拉……哪哪都干燥、干燥、干燥！唬得小末感觉她要不像在烤箱里烤了六十年表面龟裂斑驳的法国面包；要不就像埃及刚出土还未揭开裹尸布的木乃伊。
　　温泉SPA、全身去角质、足底舒压按摩等一系列浩繁的工程紧锣密鼓的进行，小末终于有点折服许恪了，估计这些均在他预料之中，所以才提前8个小时带她出来打扮。
　　接着发型师来了，她砸着嘴巴，眉头扭成了天津大麻花，扯起小末的头发对着镜子痛心疾首：“你还是女人吗？”
　　小末以不变应万变，一副油盐不进老僧入定的模样，顺手拿了本时尚杂志翻看，她要完美无暇还用上这儿来遭罪么？
　　发型师也是厉害人物，见当事人不回应，她自顾自的一边操着利剪在小末头上刀光剑影，一边振振有词的数落，狠狠填补她缺乏美容保养观念的空白。
　　“你们管饭吗？”
　　“什……什么？”
　　正在给小末修甲的女孩懵了懵，不明所以的抬起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望着沉默了数小时，大家都以为她是聋哑朋友的顾客。
　　小末诚实的说：“我饿了。”
　　“诶？”举着指甲刀的女孩出现轻微的晕眩现象，“小姐，我想您现在该担心的是待会儿怎么把自己塞进礼服里，所以我劝您最好先学会控制食欲。”
　　为了一件衣服饿肚子不吃饭？小末此时尚不能理解，后来当服装设计师拎着一条明显比她身量窄一倍的裙子，笑得犹如地狱使者似的朝她袭来时，她明白了，别说吃饭，多喝一杯水也能让凸出的小腹撑爆菲薄的布料。
　　裙子很贴身，完全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僵硬得要人扶着才踉踉跄跄的走上几厘米的距离，在瞅见设计师搭配的三寸细高跟鞋时，她有感而发，“今天不是我的葬礼。”
　　设计师头痛的盯着她看，这个顾客太平凡了，像是从街上临时拉进来的，没有接受过正规系统的淑女教育，别说姿态仪态就连如何“走路”都不会，穿这种需要经过常年培训方能做到收放自如的性感礼服，不但无法衬托出她的长处，反而把短处暴露无遗。
　　她沉吟片刻后吩咐助手，“上刑具。”
　　小末立时觉得一股寒气不可抑止的打尾椎一直爬升到头顶，她们，想干嘛？
　　“刑具”——塑身马甲。修身定型之用。
　　设计师拍着小末的后背，“挺胸，收腹，年纪轻轻的驼背能看吗？吸气，再吸，再吸！”
　　果然是刑具，鉴定完毕。
　　按设计师的话，她太放任无度了，每天习惯性缩头缩脑的生活，像猥琐的中年大妈，该展示的羞于展示，让窈窕的身材蒙尘，虚度了美好的青春年华。
　　今天她走运落在她手上，她毅然决定推倒孔夫子那句“朽木不可雕也”，缔造一段“化腐朽为神奇”的佳话。光荣的实验品——披着大妈外壳的少女小末。
　　设计师轰轰烈烈的发动她所有的助手、弟子搜出公司服装仓库全部适合的礼服，叫箍着马甲的小末来来回回更换，每换好一套拿“拍立得”照相，然后依着快速成像技术展开横向纵向的研究、对比、讨论。
　　小末精疲力竭的站在用红色绒布帷幔圈起来的圆形更衣室里，身上挂着一件浅蓝柔纱曳地长裙，两手虚弱又吃力的够着背上的拉链，拉上一点她停下喘气，再拉上一点再喘气，她绝望的想，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儿？
　　忽然一双大手接过她的工作，轻而易举把拉链拉上，她瞪着落地穿衣镜反射出的人影，“我以为这边男宾止步。”
　　盛臣祎搭着她的削瘦的肩头与镜中的她对视，“世事总有例外。”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可惜她却很不给面子的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抖开他上前一步，转身，“很高兴和你参与了一次‘例外’，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吗？”
　　盛臣祎收回空空如也的手，学她那样盘于胸前，接着感兴趣的挑眉，巨细靡遗的端详她，眼底浮现不容错认的惊艳，“在隔壁就听到一群人闹哄哄的，看来艾米当了一回灰姑娘的仙女教母。”
　　小末捏鼻梁叹气，“谢谢夸奖，你走吧。”
　　盛臣祎痞笑，“干嘛？怕你的舞伴误会啊？”
　　一个大男人公然现身女子更衣室是人都会误会吧？他摆明是为了昨晚吃的闷亏寻她出气的。
　　“亲爱的小末，我之前还觉得你‘心胸狭窄’，这会儿面对‘如山铁证’，我不得不承认自己马失前蹄。”他暧昧的睨着她深挖低领内透出的一道沟壑，挺立丰盈的峰峦的确容易诱惑男人垂涎。
　　小末把长发拨过来挡住他毫不掩饰火辣辣的目光，“其实胸 部和时间一样，挤一挤总会有的。”
　　盛臣祎愣了一下，接着忘了身在何地，放肆的咯咯笑起来，“你……”
　　他话还没说完，外面的设计师艾米耳尖的听到不太正常的动静，一边问：“夏小姐，你怎么会发出如此奇怪的声音？衣服穿起来不舒服么？”一边叩叩叩踩着高跟鞋打算进来一探究竟。
　　小末一惊，连忙揪过宽幅的帷幔遮住盛臣祎，并整个人插到他身前，分秒卡得刚刚好艾米掀帘子入内，见了小末立刻拍手称赞：“哇，太美了！这条裙子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Perfect, very perfect!啊，我马上去找搭配的鞋子，噢，感谢上帝，您是对的，心有多大，舞台有多大，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起初小末疲于维持“西线无战事”的状态，没怎么注意到哪里不妥，等艾米神神叨叨晃出更衣室她发现后腰一团火热，原来由于一时情急，忙中出乱导致她的臀部与某人的某个部位紧紧相贴……
　　“貌似上帝没说过心有多大，舞台有多大吧？”隔着厚厚的绒布，灼热的呼吸伴随着低沉磁哑的话语灌入小末的耳廓，她触电似的弹开，是的，弹开。
　　很长一段时间盛臣祎对当天的情景一直记忆犹新，那时她利落的身手应该可以考取世界任何一家顶级的马戏团。

　　chapter019

　　费尽周折小末终于获得艾米的首肯放她离开，此刻还有不到1小时酒会就要开始了，也就是说她花了将近6个钟头才从“生产线”下来，而且艾米很不满，说她至多是个半成品，尚需时日加紧改造。
　　许恪早已打点好坐在一楼贵宾区等待了，依以往的经验他并没有什么不耐烦，闲适的喝着咖啡，跟身旁的一个长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由桌上阖起的笔电和摆放规整的文件夹看出该处理的公事他都处理完毕了。
　　头发灰白的老者首先发现小末，连忙站起来朝她点头微笑，从他的态度猜他不是造型公司的员工便是盛世的员工。许恪介绍道：“这位是集英制衣的屈师傅，替我们家做衣服30多年了。”
　　“你好。”小末一向对有手艺的人充满崇敬，有礼的与之握手问候。
　　“你好，夏小姐。”屈师傅谦和的回礼，然后告辞。
　　许恪对变装后的小末也是惊艳的，只是他比某人含蓄多了，眼里是纯然的欣赏，嘴上夸赞了一句“今天你很漂亮。”
　　“谢谢。”
　　他主动接过她手里的呢绒大衣帮她穿上，再绅士的曲起手臂，小末从容的挽上他，两人施施然走出大门，经过的路人无不投来善意的赞叹的注视。说实话，许恪实属人中龙凤，任何一件款式简单的衣服穿在他修健伟岸的身上，总能衬出一种高雅的神秘感，仿佛哪个不知名的王室流落在民间的遗珠。
　　因为挨得近小末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似有若无的内敛的沉香，既不像男人们惯常使用的古龙水，也不大像沐浴液或洗发水，更不像某毛发旺盛的家伙总带着薄荷味刮胡水的清爽味道。
　　“是香料。”
　　“嗯？”
　　许恪回望她略带不解的脸，笑着说：“屈师傅的家传工艺，为了让布料有韧度一般都会浆洗，定型时又要整烫，衣服上会留下刺鼻的气味，所以衣服做好后他用香料熏染。”
　　真是讲究，不愧是百年老字号的手工西服品牌，每个细节都不放过，要求缜密。小末扯了扯嘴角，“怪不得你从来不穿其他牌子的成衣。”
　　“噢？没想到你对我挺在意的嘛，鄙人深感荣幸。”许恪心情愉悦。
　　小末不语，转开头看夜幕下的城市街道，她的冷淡他逐渐习以为常，能扑捉到她一丝丝表情上稀罕的起伏，他很知足。
　　盛世集团的新年酒会交给一家豪华的五星级饭店承办，当他们抵达的时候，整条通往饭店大门的车道上几乎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车子，受邀的宾客中不乏一些备受关注的商界精英，平时鲜少能像今天这样齐齐亮相，理所应当引得前来报道的新闻媒体一阵狂轰滥炸，密集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形成一段时间的“人造白昼”现象，场面甚是壮观。
　　许恪领着小末从特别通道上了专属电梯，毕竟是酒会的主办方自然有特权，就在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她瞄见盛臣祎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冯堃也到了，双双均是一身紫——女的嫩紫像翻飞的粉蝶；男的墨紫像海洋的中心——很夺人眼球同时很……骚 包。
　　进入上千平米气势恢弘的会场，灯光璀璨、食物飘香、花团锦簇以及一组现场演奏的弦乐队，在在向世人昭示盛世集团雄霸一方的实力。
　　许恪一路不断停下来与人打招呼寒暄，虽然内容无外乎是些不具意义的客套话，但这是应酬必要的组成部分，再无聊也要耐心对待。
　　“肚子饿了？”打发了一位明显想来套关系的人，许恪望望挂在自己手臂上一脸意兴阑珊的小末。
　　“不饿。”马甲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根本丧失了饥饿感。
　　许恪拿了侍者盘子上的两杯香槟，一杯递给她，“试试看，我认识的一个人喝过后评价说，如果非要在这种场合才能喝到的话，她不介意天天来参加，即使闷到全身发霉。”
　　小末凝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细密的气泡、浓郁的酒香确实相当诱人，啜了一口，她抬眼道：“你朋友说得没错。”
　　许恪浅浅一笑，仿如静谧黢黑的夜空一颗星子闪了闪，“很好，如此你的心情会不会稍微变得甘愿了点？”
　　他始终记得她是被盛臣祎赶鸭子上架逼不得已来的，当然她当场报复他，给他一个下马威，选择了自己的舞伴，不过心里应该还是很生气吧。
　　小末冷淡的保持面无表情，这种程度的挑拨她并不在意，许恪了然，接着说：“上次我让你考虑过来帮我的忙，不知你什么时候给我答案。”
　　“帮忙涵盖的范畴很宽泛，于公于私无论哪一方面我想我都要叫你失望。”小末盯着手里的酒杯，轻嗤一声，“你不用太抬举我，我做做管家就已是极限了。”
　　许恪默默睨着她微垂的小脸，含蓄而不起眼的五官躲藏在刻意散播的烟雾后，她想与世无争，她想疏远隔离，却不幸误闯进明争暗斗永难平息的盛家，再渺小简单的愿望恐怕也无法达成，不是他亦会有其他人拨开迷雾揪出她，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
　　“人材在我们这儿没有被埋没的道理。”他适时的提醒，挣扎是枉然是浪费，不如早日看清现实，尽快做出抉择才是上上策。
　　小末懒得再跟他讨论，正好盛老太太到来，全场爆发经久不息的掌声，弦乐队奏出激昂的音乐配合大人物出场。老太太今天身着一袭梅红色金银双线绣花旗袍，白发盘了一个髻，显得尤为精神抖擞，眉目间是一如既往的威严和精明，宾客中霎时传出“宝刀未老”、“老当益壮”等等溢美之词，老太太噙着淡漠孤傲的神态，嘴角带着点讳莫如深的笑，似嘲讽。
　　拄着手杖站到台上，老太太略扫了一眼，下面的人自动消音，她开始新年致词。华丽的词藻，标准的外交辞令与往年并无二致，但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非常捧场。人在高位就有这般的待遇，哪怕她絮絮叨叨的说昨天菜场一把葱卖多少钱还是有人会当圣经来聆听，不然怎么人人想当皇帝呢？
　　“接下来我给大家介绍盛世集团新加入的一位成员。”老太太眼珠一转，盯向一侧与那儿的人视线交汇，“即将上任的盛世集团副总经理，同时也是我惟一的孙子，盛臣祎。”
　　老太太话音一落底下顿时一片哗然，小末看到几个股东的脸色瞬间铁青、苍白；刚刚还艳光四射的盛建敏现在转眼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身畔的许恪更是急速一凛，肩背硬实得仿佛一敲就支离破碎、坍塌一地。
　　盛臣祎意气风发的上台发言——谢谢圣父圣母圣子圣灵……谢谢天地万物湖边石子浪尖水花……甭管走过路过的他都衷心感谢，叩首感恩。老太太隐着笑不着痕迹的掐了他一把，总算阻止了他天马行空的言论。
　　他一下来，盛建莉第一个上前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祝贺他高就，盛臣祎和她勾肩搭背态度亲密。一些股东和公司的干部围过去纷纷表示恭喜，由此可见盛世里分布了几支派系，各有各的拥戴者。
　　冯堃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窜到小末身边，瞥着石化的许恪，掀着描画精致的红唇说：“有必要这么惊讶吗？你以为外婆把小哥召回盛世，只让他当花瓶摆着好看？上午开董事会不过缓兵之计罢了，这个教训告诉你们拥有58%的股权代表什么，而这58%迟早有一天是小哥的。”
　　小末蹙眉朝冯堃斜眼，真会挑时间火上浇油、落井下石，果然有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还有很大可能是类似禽类的……人。
　　舞会时间，老太太钦指由盛臣祎来担当开舞嘉宾，他欣然接受，迈着潇洒自信的步伐，如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骄傲王子向他的舞伴走来，一束追光紧紧跟随着他，将他周身照耀得泛出一层银灿灿的边。
　　冯堃暗提了一口气，昂首挺胸时刻准备着接受邀请，没想到盛臣祎大掌一伸直接递到了小末眼前，她被雷击中瞠目结舌的样子，很滑稽。
　　“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我带你。”
　　“我不是你的舞伴。”
　　“没关系，我想你的舞伴不介意交换舞伴。”他意有所指的瞧瞧纹丝不动的许恪。
　　冯堃嘟着嘴抗议：“我介意！每年我都是你的舞伴。”
　　盛臣祎勾起性感的唇，释出魔魅的笑意：“嘿，小堃，你要知道世事总有例外，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又来了，强词夺理的痞子理论。
　　舞曲的前奏已经反复响起，盛臣祎觉得不该再耽搁，一把牵起小末的手，几个漂亮的旋身晃进舞池中央，修长的五指扣住小末不盈一握的纤腰，顿时高热的温度烘烫她整片背脊，不由得痛恨起艾米选的这件露背礼服，白白让某人占尽了便宜。
　　“我进你退，我退你进，跟着拍子来，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别东张西望，表情轻松点，别一副我欠你几百万没还的样子。”盛臣祎笑容恣意，愉悦的哼着，“123、123……”
　　小末绷着脸冷冷的瞪他，“把人得罪光，你高兴了。”
　　盛臣祎明白她说什么，场边盛建莉搂着跑来向她撒娇抱怨的女儿，不时投来几许不谅解的眼神，他无赖的眨眨眼笑言：“别以为盛建敏是《穿PRADA恶魔》里的尖刻主编，盛建莉是《妈妈咪呀》里的开朗母亲，这两个角色可都是梅丽尔·斯特里普饰演的，其内在本质一样。”
　　小末静静的打量他，随他起舞，淡雅的蓝滚着华丽的波纹围绕着深邃的紫，好比海浪轻柔的拍打岛屿坚硬的岩石，潮涨潮退、生生不息。
　　琴弦震动共鸣曲子冲上高 潮，盛臣祎抖开长臂让小末滑出一个半圆又借着巧劲儿将她扯回，脚步踩踏间她陷入他怀里，腹部隔着衣料也能感受他肌肉一紧，她不禁倒抽一口气息，接着他俯下身贴着她的贝耳哑然道：“糟糕了你，小心关心过度爱上我这浪荡子哟。”

　　chapter020

　　隔天是元旦小长假第一天，所谓休息日，睡觉日，盛臣祎自然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蓦地手机又震又响的把他直接从甜蜜的梦境中拉回现实，盛臣祎爱困的接起来，不等他开口，听筒里清晰而落地有声：“起床。”
　　“嗯……现在几点？”他含含糊糊的问。
　　“7点。”
　　靠，才7点起什么床？窗外灰蒙蒙的天都没亮吧？盛臣祎翻身把头抵进大大的枕头喃喃埋怨，眼睛舍不得张开，手机那头的人知道不给他一剂狠药，只怕没两秒他又睡过去，“大小姐和表少爷来了。”
　　这下盛臣祎彻底醒了，还像打了鸡血一样整个人一抖，跳起来跪坐在床上，“了解。”
　　对方二话不说挂机，盛臣祎瞪眼盯着雪白有暗纹的墙壁，新年伊始后刚7个小时呀，盛建敏还真是急不可耐。
　　打开衣柜挑了一件当季最流行的灰兰堆领羊毛衣套上，梳洗一番下了楼，还没走到偏厅就听见盛建敏的声音，“妈，你一意孤行造成的后果会很快体现在三天后股市开盘盛世的表现上。”
　　“盛世原来这么不堪一击啊？”老太太因为要压抑每日必来报到的病痛，所以语气显得有点弱，不过挖苦人的功夫倒依然坚挺，“那你这个执行董事……干得不太尽如人意嘛。”
　　一方面担心引火烧身，一方面又万分不甘心，盛建敏哀怨的低唤道：“妈……”
　　顿了几秒仿佛退了一步，她说：“很多股东非常不能体谅您的决定，昨晚一直打电话给我，吵得我一宿没睡，他们要求再次召开股东大会，讨论盛臣祎能否胜任集团副总经理一职。”
　　在老太太开口前，盛臣祎晃了进来，“嗨，亲爱的姑妈，为了我的事情害你夜不安眠，罪过啊罪过，怪不得一大早就跑来了，辛苦您了。”
　　他转头看看站在一边的小末，“请齐妈好好准备一桌营养丰盛的早餐，让我们的姑妈和表少爷补补身子。”
　　小末投给他一个平淡的瞥视，缓缓退下，盛建敏却已经气得七窍生烟，眼底猩红的血丝网布，又碍于母亲大人面前不好发作，只能重重的坐到椅子上；而经过一夜消化、沉淀的许恪则沉稳多了，风平浪静的一副“我只是陪客”的样子。
　　盛臣祎走到老太太面前照例行了一个吻手礼，“奶奶早安。”
　　老太太拧起他空荡荡的衣袖，“天气这么冷怎么穿这么少？”
　　“呵呵，我是热血青年，最不怕风吹雨打。”盛臣祎无所谓的说，接着仰头望天高呼：“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老太太笑着捏他的脸，“贫嘴。”
　　盛建敏脸色惨绿，许恪抿唇状似不经意的翻看手头的报纸，盛臣祎眼尖的瞄到版面上刊登了他的巨幅照片，马上走过来抽走报纸，兴奋的叫唤：“哇靠，奶奶，我上头条了！”
　　老太太受不了的嘘他，“上个报纸而已，大惊小怪。”
　　盛臣祎委屈的嘟囔：“我又没上过，哪比得上表少爷隔三岔五出出风头，不是周刊的封面人物，就是财经版的大头条。”
　　许恪道：“帮公司做做宣传罢了。”
　　“嘿嘿，不晓得是谁拍的，把我拍得真帅。”盛臣祎独自陶醉，根本没搭理许恪。
　　他明显的冷落行为让盛建敏坐不住了，扬着讽笑说：“人长得帅还得工作够出色，不然我担心下次你上版面会扣上什么‘虚有其表的败家子’之类的标题。”
　　盛臣祎立刻西子捧心，泫然欲泣的望着姑姑，“完了，我好怕，怎么办？不如让表少爷分一批精英团队给我吧，听说这几年他培养了不少优秀的手下，个个都能独当一面，有他们来帮我一定能事半功倍。”
　　许恪阴鹜的拧起眉，瞬间又放松，赶在母亲反驳前说：“好啊，明天我把人事资料送过来，你慢慢挑。”
　　“真的？”见许恪颔首，盛臣祎感激涕零的说，“谢谢，谢谢表少爷……哎哎，给小末带坏了，应该叫你表哥，谢谢表哥成人之美，哈哈。”
　　盛建敏发现自己不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忙不迭跳出来制止，“不行，恪儿眼下有几个大案子正进行到关键阶段，人手本来就不够了，怎么还能调他的人呢？”
　　老太太好整以暇的接话，“那有什么关系，我就是看恪儿分身乏术才让臣臣去帮忙的，恪儿一向擅长融资理财，其他的业务交给臣臣处理，两人相辅相成、各司其职刚刚好。”
　　“妈。”未免偏颇得太厉害了吧？盛建敏不允许明亏暗亏一起吃，稀里糊涂当了冤大头，“臣臣荒废了四年的时间，他不可能这么快上手的，让他先跟着恪儿做几个月再说比较妥当。”
　　“这简单，把臣臣的办公室和恪儿安排在一起，万一有什么困难就近兄弟俩互相商量着解决了。”老太太一记漂亮的顺水推舟，四两拨千斤将孙子的位子插进了集团领导核心地带。
　　盛建敏终于消停了，说多错多，得不偿失，来找她母亲讨价还价一点好处捞不到反而落得割地赔款的下场，立时如斗败的母鸡垂下了脑袋，许恪早预料到这个结果，一直反对她来，可惜她太冲动，没采纳，现在悔之晚矣。
　　“奶奶英明！”盛臣祎戏谑的嚷嚷，直视许恪的眼神却深沉无比，其中冷峭的含义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
　　这时小末和齐妈端着早餐进来，“奶奶，在这里用餐好吗？”
　　“噢，行啊。”
　　偏厅小于餐厅，不过该有的桌椅一应俱全，还有整片落地玻璃窗，可以饱览庭院里四季不败的翠绿园景，天气晴朗的话甚至能欣赏到远处水泽滟滟的湖泊风光。
　　当小末把一份餐点放到许恪面前时，许恪突然抬头对老太太说：“外婆，我想向你讨要一个人。”
　　老太太侧目，“谁呀？”
　　“小末。”
　　刹那一干人等都愣住了，盛建敏尤其不解，她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因为不知道儿子这天外飞来的一笔是怎么回事，意外得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小末？”老太太探究的目光凌厉的扫过小末纤细的背影。
　　许恪无视小末逐渐凝重的表情，径自道：“对啊，表弟也曾经说过小末是您收养的孙女，盛家的一份子，那么她进公司上班应该没什么不可以的。”
　　“嗯，你说得不无道理。”老太太神情倏地一收，一晃已是一片悠然，淡淡的问小末，“那你愿意吗？”
　　小末转身，坦言：“奶奶，以我的能力恐怕担待不起表少爷的抬举，我觉得我还是留在您身边服侍您好了。”
　　“没关系，我教你。”许恪闲适的翘起二郎腿。
　　这话耳熟得紧，貌似昨天某人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两个家伙某方面的默契诡异得令人齿冷。
　　老太太呵呵笑，“小末，你不用妄自菲薄，我相信恪儿看人的眼光，他既然想发掘你，证明你有过人之处，你年纪还轻，出去见见世面也不错，就算将来适应不良再回来就是了。”
　　意思是老太太拍板了，抵抗无效，不想枉费力气小末扭头盯着许恪，“那，往后还请表少爷多多指教，麻烦您了。”
　　“好说，希望我们合作愉快。”许恪一脸魅力非凡的笑意，向她伸手，小末顿了几秒，握住，他意味深长的扣紧她的五指，重重的上下摇了摇。
　　在场的人见证着这个“世纪握手”，统统沉默，各自心思百转千回，窗外沉沉的雾霭缓慢的散去，新年第一缕阳光破云而出，如金色丝线般洒落人间，多么祥和美好的一个新开端啊……

　　chapter021

　　小末站在水槽前仔细的将碗盘洗净，一个一个擦拭得铮亮，再一个一个搁到消毒柜里，动作熟练，节奏有条不紊，盛臣祎靠着墙壁静静的看了半天也想了半天，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个好像安于一方小小天地中，与世无争的女子。可实际上她是吗？
　　“想说什么就说吧。”小末拿着抹布开始最后的收尾程序。
　　“你希望我说什么？”盛臣祎拨拨头发，走向双开门大冰箱，打开来拿了一瓶饮料，旋开瓶盖灌了一口，盯着贴在门上今晚的菜单看，字体娟秀、内容丰富。
　　小末解下围裙，“既然不是兴师问罪，那么道喜就免了，失陪。”
　　“别露出一副你很无辜的样子。”盛臣祎转身看她，“一开始我还在琢磨老太婆干嘛要收养你？她不是什么善人，连对待自己的儿女都难挤出一滴善意，何况毫无血缘的你。”
　　小末垂眼，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被收养的原因，大概真的是她祖上特别会烧香吧，刚巧赶上老太太百年甚至千年难得的一次佛光普照。
　　“但是今天我隐隐约约有了答案，”盛臣祎绕到她身边，邪气的笑，“这么短的时间内勾搭上许恪，况且平时也没见你和他多说两句话，有什么交集，他居然那么器重你。不愧是老太婆挑中的人本事挺大，表现得无欲无求的实则扮猪吃老虎，厉害。”
　　小末睨着他，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逸出一抹讥诮，“用不着心里不平衡，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凡是能在这大宅子里走动的活物没一个简单的，而这一直是奶奶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说完小末丢下某人浮云般飘走了，说不清是错愕还是无奈的某人举着饮料瓶楞了半晌才在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后回神。
　　“哎哟……臣臣呀，你这候门一入深似海，我这萧郎从此是路人了，死没良心的一礼拜一个电话都不打来，我幼小的心灵伤痕累累啊！”罗睿康唏哩哗啦的调侃着，彼端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盛臣祎勾唇，“看到报纸了？”
　　“嗯，正瞅着你艳光四射、艳压群芳的大头照呢，惊天动地的新年第一炮，立马把兄弟我炸得头昏眼花。”
　　“晚上咱们见面再聊，”盛臣祎沉吟了一下，“文子前天发短信说她回来了，那么9点在‘If’碰头。”
　　“OK，拜。”
　　是夜，“衣锦还乡”的盛臣祎推开“If pub”的大门，叼着一根烟的文子翘腿坐在吧台旁边，节日里的酒吧客人显得意外的稀少，估计是因为停业了半个月或者大家还在饭店里饕餮。
　　“哟，稀客啊。”文子仿佛有点不自信，怕看错了，扇着弥漫的烟雾冲他瞪眼，然后呲牙笑。
　　“我来追讨上个月工资。”盛臣祎解开墨色风衣的扣子，跳坐到吧台椅上。
　　“拉倒吧，你一盛世集团的皇太子还在乎这几个小钱。”文子撇嘴。
　　“钱不在多少，都是我流血流汗赚来的干嘛不要？”盛臣祎捞了一把她面前小瓷碟里的水煮花生往嘴里抛。
　　文子喷口烟，“我当初第一眼就看出你不是池中物，但没料到竟然是条飞天蟠龙。”
　　“别说得那么夸张，我有今天还不是仰仗你那时候赏了我一口饭吃。”盛臣祎笑嘻嘻的说，“我有一颗感恩的心，最懂得知恩图报了，这样吧工钱我不要了，算是我储酒的押金，另外我订两支窖藏的82年红酒。”
　　文子斜眼，“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姓盛的果然会算计，那酒你早就惦记上了吧？”
　　“呵呵……我不做只出不进的买卖，我投资你的红酒生意，你不是对La Romanee Conti心仪已久了吗？前期你先到Vosne-Romanee逛逛，我在这边筹划开发一批高端客户，然后由你负责具体操作，怎么样？”
　　“生意人啊脑子转得真快，什么主意都想打，那两瓶陈年佳酿之所以‘陈年’全是因为价格昂贵乏人问津，”文子咬着烟头舌尖一顶歪倒一边，“告诉你国内的洋酒市场没想象的那么广阔，尤其高端红酒的生意不好做，投资大收效慢……”
　　文子还在絮叨打斜里突然伸出一只大掌把她嘴里的烟抽走，盛臣祎和文子顿时齐齐抬头，一个虎背熊腰、熊腰虎背的男人已经将烟头丢到地上，大脚踩灭。
　　“呃，这位是……？”盛臣祎讶异的望着戴着棒球帽，下颌蓄了一圈清晰青黑络腮胡印子的大汉。
　　“阿正。”文子补充，“接替你工作的环保卫士。”
　　“正太。”盛臣祎下意识说，文子不爽的瞪眼，他笑，Bingo！
　　阿正默不作声的走进吧台不理会他们，盛臣祎压低声音，“他是让你鉴证了男人四个关键成长期的对象吧？”
　　文子指着从外面走进来的罗睿康，“你朋友来了。”然后赶紧躲进仓库，留下盛臣祎在后面咯咯笑。
　　“抱歉，晚了。”罗睿康不认真的道歉。
　　盛臣祎不在意，“工作室现在怎样？”
　　“一般般，混日子呗。”罗睿康死盯着阿正瞧，直到盛臣祎踢了他一脚，他呐呐的说，“我好想在哪里见过他。”
　　盛臣祎很不齿的嗤道：“行行好吧你，现在饥渴到觊觎起男人了。”
　　罗睿康横他一眼，“不知道不要乱说。”他是真的觉得这个占据了吧台里面三分之二地盘的男人很眼熟，又说不清缘由，只能打住。
　　文子把盛臣祎点名要的红酒拿出来醒酒，罗睿康咋舌，“你小子一夜暴富，不得了了。”
　　盛臣祎注视着暗红得几近诡异的酒液，“兄弟，享受我用灵魂和肉 体换来的荣华富贵吧。”
　　罗睿康深凝他的侧面，他的心情他了解，“我知道你答应回盛世是想要找出真相，不过凡事看开点吧，别太逼自己。”
　　“背了四年的黑锅，是时候换我个公道了。”盛臣祎阴郁的把玩着打火机，吧台上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轻响。
　　罗睿康见状不由得轻叹，哎，当年盛臣祎进家族企业动机很单纯，无非想学以致用，在专业领域里闯出一番作为，然后和心爱的女人结婚，生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度过余生罢了。岂料楞是被人扯下水，残忍且毫不留情的斩断他简单到平凡的念想，当头棒喝激醒了他血液里潜藏的好胜因子，若那个陷害他的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傻事，怕悔得肠子都青了吧。
　　趁着还有一天假，盛臣祎特地抽空和爸妈团聚，过几天他们就要启程离开了，还有月余时值中国传统的春节，搞文艺的人通常这个时候最忙碌，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演出排满了行程表，盛建国得赶回去主持工作。
　　身为中印混血儿的大太太咖喱做得极为拿手。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到超市里随便抓两包咖喱粉回家拌一拌，意思意思煮一锅有名无实的咖喱了事，而是用石钵和石杵将从印度带回来的丁香、小茴香之类的香料舂出来阉肉入味，把搭配的土豆等食材一同在热油里翻炒，再加水用文火熬制的正宗地道的咖喱美食！
　　因为牛在印度的神圣地位，所以大太太基本以猪肉和羊肉为主，当然也不乏做做咖喱鸡肉，但有一种用炒香的咖喱加上爆香的土豆丁一起炒，然后放凉包进面皮，下油锅煎成的小吃，被戏称为“印度饺子”的亦是盛臣祎的最爱。
　　满室漂浮流动的咖喱香味真的令人食指大动、胃口大开，漫长的等待过程不但没让人觉得不耐烦，反倒越来越盼望美食上桌大快朵颐的时刻。
　　盛臣祎“踌躇满志”的盘踞在客厅里的大沙发上，时不时把视线扫向厨房的方向，偶尔看见母亲晃过的衣角，听见父亲低低的话语声，摒弃君子远庖厨这条古礼，夫妻俩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一起体味烹饪的快乐。
　　盛建国和夫人结婚30多年，还像沉浸在热恋中的男女。大太太很喜欢看印度电影，尤其是一到表演歌舞的地方，她总忍不住兴致勃勃的站起来跟着跳，印度舞的精髓不在于动作要有多高难度而是眼神，耸肩膀、轻点一下头、扭扭脖子或是翻个手背都搭配不一样的眼神，代表不同的意思也许含有一个小故事。
　　可以想象出一个画面——当初英俊潇洒的盛家大少爷在舞台下第一次看到风华正茂以小猫为名的少女忽闪着灵动的大眼睛，隔着全场几百个观众向他释出浓得化不开的爱意，那一声声蕴涵浓郁异国风情的鼓点一下下敲在心头犹如小鹿乱撞，再刚硬的男人只怕也化成绕指柔了吧？
　　正因如此盛建国常常敌不过妻子的邀请与她共舞，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大太太围绕着充满成熟男人魅力的丈夫翩翩起舞，重温“激情燃烧的岁月”，即使只是对着电视在客厅里仍甘之如饴，夫妻鹣蝶情深的戏码，羡煞旁人。
　　饭后，盛建国送给妻子一条漂亮的“纱丽”做新年礼物，大太太高兴得不得了，碍于儿子虎视眈眈的看着，不然早投入丈夫怀里你侬我侬一番了。
　　盛臣祎递出礼物后故意躲到阳台上抽烟，让出空间给肉麻当有趣的爸妈，瑟瑟的寒风吹得他拢成一团还是觉得冷，吐出的烟雾瞬间散开，消失无踪，说心里话他挺羡慕他们细水长流的爱情，的确也希望自己能和父母一样找到情投意合的另一半……遗憾的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之于他仍旧是个传奇。

　　chapter022

　　今天是盛臣祎成功再就业的日子。天气格外晴朗，太阳高照，万里无云，在南方的冬天实属罕见，不错，好兆头。
　　西装革履一身正式打扮的盛臣祎走进餐厅，顿时蓬荜生辉令人眼前一亮，文明包装下的狂野气质奇异的将一切不合理的矛盾和冲撞融合在一起，另成一派独特的魅力。老太太满意得直点头，她钦定的继承人自然非一般俗物，只要一些时日的锤炼，将来势必不可估量。
　　小田一边服侍老太太吃药，一边偷偷打量，泛着健康光泽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粉色；齐妈快快乐乐的把餐点端上桌，把所有盛臣祎爱吃的食物一个劲的挪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殷殷叮咛：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盛臣祎环顾一周，终于忍不住问：“小末呢？”看似一成不变的早上，独独少了一抹清冷的身影。
　　老太太隔着食物蒸腾的白雾对他说：“上班去了。”
　　盛臣祎微愕，“这么早？”说着看了眼腕表，现在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老太太笑笑，“那孩子说自己一没有学历，二没有工作经验，要是被大家知道她这样的人不但是从天而降的‘空降部队’还是‘黄马褂’，在公司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呀她要求许恪不可以透露她的真实身份，不许对她特殊照顾，不许老于接送，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小职员，这不，早早出门赶公车去了。”
　　啧，这女人心机真重。盛臣祎嗤鼻，啃了一口烤得香脆的土司面包，又想了想，好吧，他承认她还算有点骨气。
　　盛世集团总部大楼位于市中心某商圈，一栋30层高的玻璃帷幕气势宏伟的大厦，曾一度成为地标式的建筑存在普通百姓的脑海里，是城市经济蓬勃发展的共同记忆和骄傲。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更多更豪华新颖的摩天大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盛世大厦逐步逐步的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但是它每年创造出的辉煌依旧。
　　27楼一片偌大的办工区域经过小规模的翻修，让今天销假来上班的同仁们不约而同产生了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冲击。
　　一道透明的玻璃墙将办公区分成了东西两块，东面尽头的隔间门上挂着“总经理室”的金字招牌；西面尽头的隔间门上则挂着“副总经理室”的金字招牌，百米的距离门对门，脸对脸。
　　这样的格局很容易使人们联想到历史上著名的楚汉之争，只是不晓得谁是刘邦，谁是项羽，不过楚河汉界倒划得一清二楚，一目了然。
　　女子化妆室——办公室文化中传统的八卦集散地——上班铃未响以及“头头们”没来之间的黄金时段，一群白领OL齐聚扎堆，或是揽着自己的小化妆镜顾影自怜，或是对着墙上超大的镜子补妆、整理衣裙。
　　“你们知道吗？”一听这开场白就知道又是道听途说来的内容，其真实性大打折扣，可惜就是有人甘愿的大力捧场。
　　“什么？什么？”询问的声音充满了急切，跟平素专业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次‘东宫’和‘西宫’选秀都没Jerry的份儿，听说他愤然提出辞呈以示抗议。”很幸灾乐祸的声音宣布道。
　　“真的假的？！做得好好的干嘛要辞职啊？”意外中也有不容错认的不怀好意。
　　“谁让他自视甚高以为东西两宫会为了他争得头破血流，谁知道许老大毫不留恋一把推给了太子爷，结果太子爷一句话说秘书的位子要给过去的下属，Jerry就没得混啦。”
　　“天啊，Jerry真可怜。”
　　“他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阿斗总归是扶不上墙的！”某姝仍旧记恨当初Jerry突然受到提拔的事。
　　想当初“万花丛中一抹绿”的Jerry还曾招来多位闺秀暗地恋慕，一朝意外蹿升不得人心俨然成了众人眼中钉，身价直线下降至跌停板，人人当他是小人在家扎草人射飞镖泄愤。
　　“错了，Jerry请辞的原因不是太子爷不要他，而是……”顾弄玄虚后果然引来众人的高度关注。
　　空气里交织着“快说，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卖关子啦”等等嘘嘘嗖嗖的窃窃私语声。
　　“太子爷是个GAY……”咬在牙关里的话很小声，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什么？！”
　　“喂，你小声点！”
　　“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不相信！这不可能！”一连串的惊叹号也挽不回受创的少女情怀。
　　近几天报章杂志上铺天盖地全是盛世集团皇太子重回权利核心的报道，大幅大幅比当红明星还帅气的照片犹如一阵风吹皱了一池春水，不论资历深浅，四年前跟盛臣祎有无过往的女同胞们一致将他定义为本年度最值得钓的“金龟婿”， 如今传出该“金龟”是GAY，那老天真的快要塌下来了。
　　“听你在胡吹，太子爷怎么可能是同性恋？！”代表正方的声音出现，拥护者们纷纷点头。
　　“拜托，这又不是新闻了好不好？”反方提出证据，“以前的老员工谁不知道这事儿啊？当初太子爷就是因为家里强烈反对，才为爱远走天涯的。”
　　“啊？那，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啊？是我们公司的吗？”大胆假设是需要小心求证的，亦表明不死心。
　　“不是我们公司的，不知道是做什么的，说是长得挺不错，但有点娘娘腔，干瘦干瘦的风一吹就会跑的样子。”怕人不相信还伸手比划来比划去，举证者言之凿凿的说。
　　众女捂心哀叹：“不会吧？好好的怎么会爱上男人了？”
　　“谁知道？有钱人嘛多多少少不都有点变态？”觉得比别人长了点智慧的人趾高气昂了起来，“否则凭太子爷这么优秀又帅到不行的男人，为什么从来没传出他有固定的女朋友？他的花心是装出来蒙人的。”
　　太子爷过去虽然栖身在盛世旗下的建筑公司，但他的风流韵事早传遍了整个集团，当然包括这栋总部大楼。
　　“所以说Jerry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走路’的，不然依他准备年底买房的计划，铁定不会放弃做得这么好的工作。”这会儿又说别人做得好了，也不知道之前是谁说他是扶不起的阿斗的？
　　“喂，许老大驾到。”
　　外面一声提醒，众人马上作鸟兽散，化妆室内留下久久不散的浓郁脂粉香，同时一阵水声过后其中一扇紧闭的厕所门打开，小末悠悠的踱出，叹了叹，望着镜子拨弄一下头发，转身走了出去。
　　在办公区的公用走道上站着许恪和盛臣祎，许恪一如往常的沉稳内敛，盛臣祎则像一个侵略性十足的英俊魔鬼，噙着颠倒众生的浅笑聆听身边的许恪向大家介绍自己。
　　“好了，其余的工作安排就由盛副总跟各位另行商议。”许恪说完退开一步扭头对盛臣祎说：“副总，剩下的交给你，我去忙了。”
　　“嗯，谢谢。”盛臣祎拍拍他的肩膀。
　　许恪睨他一眼，接着转身走到属于自己的区域，当路过某个角落时他顿下步子，朝坐在那儿的小末轻点了点头，随即进了隔间。
　　而盛臣祎抓紧时间召集他的团队开会，新官上任总要先彼此熟悉熟悉才好展开工作，故此“西宫”这边空空荡荡，所有人鱼贯的走进会议室，盛臣祎是最后一个，他一脚跨在会议室门里突然回头吩咐：“呃，那谁，麻烦你帮我们泡咖啡进来好吗？”
　　小末抬起头冷冷的注视着他，他眼底漾起捉暇的晶芒，痞痞的掀唇，“谢谢。”
　　“……”

　　chapter023

　　许家人打祖辈开始便以擅长理财在商界著称，家族世代银行家名副其实的“金童”。当年盛建敏嫁给许征绝大部分原因在于他身后雄厚的财力，很多人说盛建敏如今能稳坐盛世执行董事的位子，就是靠她丈夫不遗余力的支持，两人的婚姻被视为最成功的两大氏族豪门结盟。
　　而他们的独生子许恪——传说中“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怀揣哈弗商学院MBA文凭，学成归国毫无悬念的进入盛世高层，每天经手动辄亿计的资金流向；上到各大股东下到股市里手持散股的大爷大妈，他们收益表上的数字波动；他们情绪喜怒的起伏，全由他一个人操控着。
　　因此盛世总部大厦的人都知道27楼是整个集团的核心地带，特别是那间挂着总经理室牌子的100平米房间更是核心中的核心，所有投资、开发、并购等等动作能否最终实施，均要经过这个房间，确切的讲是经过这个房间主人手里的“金”笔。
　　Jerry敲门入内，“总经理。”
　　许恪没抬头，随口说：“坐。”然后继续埋首于案上一堆公文当中。
　　临街朝阳的那面落地窗照例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室内采光全部来自天花板上高效能的人工光电技术，四面八方的光源互相抵消了影子生成，将每个角落甚至每粒灰尘都照得通透。
　　许恪摒弃窗外明媚的阳光大肆消耗电能的行为不是说他生性奢侈，想要炫耀自己的财富用这种方法其实可笑，当然有他迫不得已的理由。
　　签署完一份急件，许恪起身走出办公桌，脱下的西装外套搭在高高的椅背上，复古款的马甲露出两只雪白的衬衣袖子，勾勒出宽肩窄腰倒三角的轮廓，黄金比例的身段一路流畅收进笔挺的西装裤，修长有力的双腿踩在一双铮亮的小牛皮皮鞋里，沉稳的步伐带动全身昂藏结实的肌肉群，向四周扩散着无尽的优雅，他就像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Jerry对他这位顶头上司从外表到学识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种打娘胎里培养出来的贵族气质普通人根本模仿不来。
　　“都收拾好了吗？”
　　Jerry点点头，应道：“都收拾好了，这段时间多亏总经理照顾，我学到了不少东西，我这样一走还真是觉得舍不得。”
　　许恪摆摆手：“男子汉为爱走天涯，很浪漫啊，我挺羡慕的。”
　　Jerry的女友在深圳上大学，毕业后留在那里工作，小两口两地分离快2年了，感情依然浓烈，本来打算在本市买房让女友过来这边结婚一起生活的，但工作一直没有着落，而且女友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在深圳站稳了脚跟不想轻易放弃，两人为了这件事差点分手。
　　Jerry痛苦挣扎了很久，在爱情与事业之间最终选择了前者，毅然向许恪请辞，本来还以为会受到一定的刁难阻挠，毕竟太突然了，连给他寻找接手人的时间都没有，何况目前又有几个亟待处理的大案子，不声不响说走就走的确有失职业道德。
　　没想到许恪不但非常赞成他的决定，还向在深圳分公司的负责人写了一封文情并茂的推荐信，落实了他的工作问题，解决了他的后顾之忧，有这样一个上司他真的很感动。
　　“谢谢你，总经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简单的谢谢，Jerry感性的红了眼睛。
　　“别客气，到那边好好干，有什么需要的就来电话，能帮的我一定帮。”说完许恪低下头，如果自己也拥有一份如他这般深刻的爱情，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放弃所有，只是他没这么走运。
　　彼此沉默了一阵，Jerry开口道：“这次盛臣祎高调入驻盛世的目的瞎子都看得出是冲着总经理你来的，矛头直指四年前的竞标案真相。”
　　许恪浅笑，“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就算他要彻查想找出当年的证据恐怕困难重重。”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我还是担心他把积怨报复在你身上，老太太又那么偏袒他，不惜得罪股东也要力排众议让他出任集团副总，现在他离董事长一职已经一步之遥了。”
　　“一步之遥”或许还算好的臆测，“囊中之物”才真正令人绝望的“Game over”。
　　“别管他了，把手边的事情做个交接，月底不就要走了吗？”许恪拨弄一下袖口，两枚精致的白金螺纹袖扣典雅华丽。
　　“找到接手的人了？”Jerry高兴的问。
　　许恪黑钻般的瞳仁折射出神秘的光彩，他悠悠点头，“嗯，夏末。”
　　Jerry一楞，“她？”下意识望望办公室的门，仿佛能透视到外面的人。
　　“你带她几天，教她一些工作流程。”许恪说得很轻松，Jerry听得很沉重。
　　“据说她只有高中学历而已，还毕业四五年了，我怀疑她把所学一字不漏还给学校老师了。”Jerry拍拍脑门，这要怎么教？
　　许恪笑，“别小看她，跟在外婆身边学到的东西不比我在哈弗学的少，以我外婆的精明容得下一无是处的人吗？我看中的正是她超然的冷静、洞悉一切的能力，当一个人不知是敌是友的时候，远离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牢妥当。”
　　“好吧，我知道了，我尽力。”
　　“谢谢。”
　　回归昔日熟悉的世界，曾经那种“万众瞩目”的压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除了27楼的那些白领精英们，还有更多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的盯着他，盼着他出洋相，盛臣祎深感这完全是自讨苦吃。
　　晚上精疲力竭回到家，盛臣祎合衣往床上一躺，疲惫得睁不开眼，却毫无睡意，躁郁的翻身坐起，无聊的把床头的台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电视换了无数个台完全看不进去；索性打开音响听意大利的歌剧，听了老半天也进入不了状况，还越来越火大，真搞不懂过去装什么小资派头买了这张根本不知道人家唱什么的歌剧？咿咿呀呀跟哭似的，听了心情更差！
　　窝在温暖的棉被里看漫画的小末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吓了一大跳，她看来电显示为“太子爷”狐疑的接了起来，“喂。”
　　“陪我说会儿话。”盛臣祎也不想用这种命令的口气跟她说话，可是一听到她平静得跟无风的夏夜般的声音就来气，站在一片天空下，呼吸着一样的空气凭什么她就能这么悠闲自得，而他就象快要爆炸的高压锅！？
　　小末本想直接按掉电话，对方却适时警告道：“别想挂我电话，不然明天我就把你从办公室扔出去。”
　　“请便。”语气是巴不得的，甚至是怂恿的。
　　“喂、喂、喂……等等！先别挂，跟我说说话好吗？”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态度是可以决定很多事情的，小末放下漫画书，“你想说什么？”
　　对啊，他想找她说什么？可是手机一拿起来想也没想的就打给她了，盛臣祎抓了抓头发走到阳台上，冬夜的冷风让他立刻浑身打哆嗦，喷嚏连连打了三个才停下来。
　　小末拿开手机瞪眼，这个人是不是太无聊了点？一看时间居然已经12点了，这么晚不睡觉打电话骚扰她，为的只是打喷嚏给她听吗？
　　急急忙忙缩回房间的盛臣祎对着手机说：“其实也没事，就想问你一下怎么治疗失眠？”
　　小末叹了口气，“安眠药。”
　　“我天天吃，但发现这不是个长久的好方法，安眠药的副作用让我胃口变很差。”盛臣祎看着桌上的药丸和白水，忍不住哀怨起来。
　　“跑步机。”
　　“什么？”她的思想太跳跃了，他跟不上，“请问安眠药和跑步机有关联吗？”
　　“到跑步机上狂奔到全身无力。”小末看了看闹钟早过了平时入寝的时间，于是二话不说挂掉电话再关机，小小的身子往棉被里一滑，熄灯睡觉。

　　chapter024

　　“笃笃笃……”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仿似从天边传来，床上的盛臣祎翻了个身，没醒过来。
　　“咿呀～”有百年历史的房门被推开，闪入一条纤细的身影，在看到床上的人后忍不住扑哧一笑，垫着步子走过去，伸手推了推，“孙少爷，醒一醒。”
　　“唔……”不太熟的声音让盛臣祎扇了扇眼睫，挣扎着撑开一条缝，“小田？怎么是你？”
　　小田扬起甜美的笑靥，“齐妈在厨房弄早餐，她说不知道孙少爷的闹钟是不是坏了，你这时候还没下楼，所以让我来叫你。”
　　盛臣祎马上睁眼望向床头柜的闹钟，立刻喊了声“糟糕！”唰的跳下床，一边冲进浴室一边咋呼：“小田，你先下去吧，啊，麻烦你告诉我奶奶今天我不陪她吃早餐了！”
　　因为昨晚在跑步机上跑到快断气，盛臣祎随便冲了个澡，打着赤膊就睡了，现下暴露在空气中，男性阳刚味十足的古铜色肌肤让小田看得面红耳赤外带傻眼，她一路“噢噢”着一路后退，直到撞到门槛，撞痛了肩才回过神，OMG！大清早的这画面，太太太刺激了吧？如果这是早上的开胃点心，她倒不介意每天看一次，小田捂着脸羞怯的转身离去。
　　一阵急惊风般，盛臣祎火急火燎的赶到27楼——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一干人等停下聊在兴头上的话题望着他，胡子啦碴、头发凌乱、领带歪斜的这个男人是她们心目中形象光辉灿烂的太子爷吗？
　　竟然还踩点，风尘仆仆象是赶了800里山路远道而来似的，众家美女除了意外然后有志一同的联想到那名至今仍云山雾罩与太子爷“有染”的男人身上，互相悄悄的交换着眼神，一时间“西宫”气氛相当的诡异。
　　盛臣祎强自镇定了一下纷乱的神色，用视线逐一扫过他的那些助理们，他指名从盛华建筑调来的秘书小麦抱着一大堆报表迎上来，问道：“路上很塞吗？”
　　盛臣祎无可无不可随意的点了点头，率先走进自己的隔间，小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猜想他遇到什么事情耽误了上班时间，赶成这个样子？其实原因很简单，昨晚设定闹钟时居然把时间搞错了，很低级的错误，所以盛臣祎才那么郁闷。
　　小麦尾随跟进将大门带上，返身就看到盛臣祎从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电动剃须刀，一手接过他递来的报表看着，一手熟练的沿着下巴的轮廓刮胡子。
　　这个画面在小麦脑海里很快与四年前曾经类似的情景重叠，那个时候的盛臣祎为了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心情一直无法得到恢复，连累对工作要求尽善尽美到近乎苛刻的他频频失误，甚至连平时最注重的形象也无暇顾及，常常顶着一张邋里邋遢的脸出来见人。
　　小麦庆幸办公室里没有镜子，否则让他照照现在的模样，不晓得他做何感想？收拾好飘散的思绪，他把夹在腋下的几份文件放到桌面上，“副总，这是当初竞标案的所有相关资料，还有竞标低价泄露后调查小组的调查报告，最后‘盛世’收购‘致翔’的企划书。”
　　盛臣祎之所以把小麦要来，第一他是自己在盛华建筑时合作搭档的助手；第二当年他也参与了那次的竞标案，算是知根知底的老臣子，交由他来协助找出湮灭了四年的真相再合适不过了。
　　“噢，好的，辛苦你了。”盛臣祎翻翻那些陈旧的资料，表情有点沉重。
　　小麦吸了口气，指着压在最底下的一份文件说：“这是按你的指示得到的调查结果，阳红目前和父母以及……姐姐住在一起，地址、电话号码没变。”
　　盛臣祎身体明显的一僵，嗡嗡响的剃须刀空转了数圈被他关停，气流顿时凝滞了一般，时间嘀嗒嘀嗒过了几秒，他终于出声道：“谢谢，你先出去忙吧。”
　　小麦担忧的望了望他，“是。”
　　等听到关门声盛臣祎才恢复正常呼吸，鼻翼翕动、血脉贲张，他一再的命令自己不要去看那份文件，可偏偏今天的眼睛好像多了透视功能，一眼便穿透蓝色的透明外壳，一眼便看到了那行记录地址电话的铅字……“哗啦”地上扫落一堆文件，纸张四散。
　　尽管有许恪人品的保证，Jerry仍旧对小末不抱什么希望，虽然她看起来的确比当下同龄的女孩沉稳、淡定，而且智慧不应该用一张文凭来衡量，但这里是盛世集团，不是今天成立明天倒闭的皮包公司，别说精英聚集的27楼，能进入盛世总部大厦工作的都是严格挑选出类拔萃的人才。
　　经过一段时间和小末的相处，Jerry觉得抵御冬季天气的冷可以多穿衣；可以躲在暖气充足的室内，却没有办法抵御一个人打骨子里让人冷彻心扉的感觉，这个叫夏末，有着热情洋溢名字的女孩，简直太恐怖了。
　　Jerry不止一次的想她童年时期是不是遭遇过什么打击，以至于造成她近似“冰雪女王”的个性，冷漠得不近人情，理智得喜怒不形于色，她根本就是一非人类。
　　不过他看出了一点，在27楼精英、智囊环伺的环境之下，她能迅速拥有立锥之地，也全凭这般荣辱不惊、百折不饶的淡漠态度。她虚心的跟着他学习，待人处事不啰嗦、不废话，言必信行必果；她观察力敏锐，一旦捕捉到别人哪怕一个细微的眼神、表情，她会牢记下来，下次绝不会重犯同样的错误。
　　所以“东宫”大多数人默许了她的存在，这是很不容易办到的事情——也许是她不出众的外表；也许是她从不强出头，对谁都一视同仁等等原因。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还算是他颇为满意的学生。
　　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分别的日子还是到来了，Jerry叩开总经理室的大门向许恪辞行。
　　“总经理，我刚刚去人事部办好了离职手续，对不起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些。”
　　闻言许恪抬起头来：“这么快？”
　　Jerry故作轻松的说：“有效率是好事啊。”
　　许恪嘴角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
　　他又说：“这么快？”
　　“公司优秀的作风在我身上得到发扬。”Jerry幽默的说。
　　许恪坐直身子，默默的看了他一会儿，“都没来得及给你好好的践行。”
　　“算了，你现在也是分身乏术，而且我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了，将来见面的机会多的是。”Jerry表现得非常豁达，他对他已经够好、够有义气了，践不践行那些都是形式上的。
　　“你一走，我又少了一个可以谈话的朋友……”许恪有感而发，“到了那边记得马上给我电话，好让我知道你平安。”
　　“知道了。”Jerry从来没想到他会把自己当成是朋友，对他来说这可是很高的荣誉，他感动得都不晓得该怎么说好了。
　　另一件让Jerry没想到的事是，下班的时候小末走到正在打包收拾的他旁边，递给他一张纸条，他迷惑的接过来，打开来一看是一串数字，于是开玩笑道：“不会是银行存折的密码吧？”
　　小末摇摇头说：“我的QQ号。”
　　“啊？”他错愕的一愣。
　　“方便往后联系，虽然我不常上线。”
　　那干嘛还给他？Jerry差点破口叫出来，但望着她真诚的脸，知道她不是在恶作剧，所以他只能闭好自己的嘴。
　　小末拽着包包的袋子说：“本来想买礼物送给你的，可太贵的我送不起，太便宜的又送不出手，想来想去我们好像连朋友都称不上，将来当个Q友也不错。”
　　Jerry露出难堪的笑，这丫头的脑袋……要怎么形容？对了，异于常人。除了这个词他想不出来任何更贴切的词了。不过看看周围走得空荡荡的位子，那些曾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们，没有一个人留下来对他说一句再见、保重，哪怕是场面话也好的话，小末或许怪了点，毕竟还想到要送他临别礼物（虽然没送），过来道声别。
　　他把纸条折好收到口袋里，对她说：“好的，我知道了。”
　　小末伸出手：“再见。”
　　Jerry折服的握上她的手，衷心的说：“再见。”
　　小末搭着电梯到了一楼，厚重的羽绒衣几乎将她淹没，没办法，她的体质特别畏寒，而按公司规定上班着装必须是职业套装，可是那些职业套装对她来说太单薄了，她不得不一离开暖气房便把自己包裹成一只“熊宝宝”。
　　在接近大门的地方，突然看到其中一根大理石圆柱前靠着一个人，她打算视而不见顺便听而不闻的走过去，但是那人深谙她的伎俩，一边快步赶上来拉住她，一边喊：“喂，有没有必要做那么绝啊？好歹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
　　亏得现在离下班时间过去很久了，大厦出入的人稀少，不然和他在这里拉拉扯扯的，明天将爆发出什么样的新闻，雷翻多少人呀。
　　“你究竟要干嘛？”甩不开他的钳制，小末只好尽量把身子移向角落，算是掩耳盗铃吧。
　　“煮饭给我吃。”
　　“我想齐妈已经煮了饭了。”
　　“不，我要吃你煮的！”

　　chapter025

　　盛臣祎敢打赌他看到一缕青烟打小末的天灵盖袅袅升起，他感到她的小宇宙就快要爆发了，他斜勾着唇坏心眼的期待着，结果她只是很冷淡的睨着他，空旷的大堂静悄悄的……
　　“奶奶在等我们。”她简洁的说。
　　哈……找老太婆当借口，而不是说她不愿意，这就好办了，盛臣祎掏出手机直接拨号，目光灼灼的盯入她眼底深处，一接通他马上改用一把郁卒到令人心疼的声音说：“齐妈……今天晚上我和小末不回去吃饭了。”
　　敦厚的齐妈吓了一跳，忙问：“出什么事儿了，怎么啦？”
　　“哎，”他慨叹，忧郁如蛛丝般透过话筒传达过去，网住善良人善良的心，“小末咯，她真是辛苦，一大堆工作做不完要留下来加班，可怜她连晚饭都没办法吃，要饿肚子了……”
　　“加班？表少爷也是，工作做不完明天再做也可以啊，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家大冷的天没饭吃呢？”齐妈是厨子，自然把吃饭看得比皇帝还大。
　　“这也不能怪表哥啦，工作第一嘛，马上春节了公司最近很忙，大家都经常轮着加班呢，我只是担心办公室就小末一个人不太安全，所以决定留下来陪她，顺便看看哪里能帮上忙的，晚饭你让奶奶先吃，我们尽量赶回来，好不好？”
　　“噢噢，好好好，我待会儿就告我老太太，你们赶紧去忙吧，早点回来知道吗？”
　　“嗯，知道了，谢谢齐妈，拜拜！”盛臣祎按掉电话，语气陡变，很是无赖的说：“我要吃上次你在康康那儿做的涮鱼片。”
　　小末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瞪他一眼之后率先走出大门，盛臣祎嘿嘿笑着追上她，两手搓着她包得圆滚滚的肩膀，当她是绒毛玩具似的把玩，小末本来人就娇小，力气弱，被他来回这么一摆弄差点躺倒在地。
　　“喂，当心！”盛臣祎揽过她往腰侧一夹，小末呈现出犹如“铁臂阿童木”围绕地球翱翔的姿势。
　　双脚离地突然引发小末某种歇斯底里的神经质，她拼命的踢打，疯了般揪扯盛臣祎的衣服，“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盛臣祎有点傻眼，至于这么激动吗？不过还是小心翼翼放下她，她一落地立刻不由分说扬手就是一掌，他眼疾手快的挡下，“嘿，你这是干嘛？”
　　小末一直透着亚健康寡青肤色的面孔难得的泛起红润，古典的丹凤眼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使得平时空茫飘渺的眼神异常明亮，如果她微微丰厚的唇片没有颤巍巍发抖，气息没有失控的紊乱，泄露出恐慌情绪的话，他甚至认为这个时候的她很美。
　　“你怎么啦？”盛臣祎疑惑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误打误撞点到了她的死穴，她看他的样子相当陌生，感觉像是她惧怕又非毁灭不可的天敌，遂伸手拂向她的脸颊，大拇指安慰的划了划，“我之前跟你开玩笑的，别怕。”
　　深深吐纳了一会儿，小末逐渐归于平静，眼底的水润收干，人也退开一步，垂着臻首恢复之前雷打不动的状态，淡道：“走吧。”
　　盛臣祎默默的注视着半举在空中的右手，尾指指尖传来细微的潮湿感，很不真实却不容忽视，扭头见她独自走远的背影，他终于意识到就在刚才她……流泪了。
　　一路沉默无语，两人来到上次盛建国夫妇暂住的公寓，由于大太太有洁癖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宽敞的三房两厅几乎一尘不染，盛臣祎指着厨房说：“我妈很喜欢烹饪，所以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
　　“噢。”小末脱下羽绒衣，拿过盛臣祎事先买好的食材走进厨房，站在原地的盛臣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
　　小末依他的要求做了涮鱼片，就是把新鲜的鱼切成薄皮后放进火锅里一涮即刻入口，味道极其鲜美。其中最考验人的是刀功，往往要花掉很长的时间，费精力要耐心，为怕片好的鱼片黏在一起，必须整齐摊平在盘子里，一条鱼能用掉好几个大盘子，而等下了锅也就一分钟的问题。
　　那次在“常友”康康絮叨了好几天，说特别想吃吃方佳纯当年赞不绝口的美味，小末不敌他的纠缠和苦苦哀求，勉为其难的答应了，那一顿饭他们两人是吃出了对某人的共同记忆，盛臣祎则迷上了这道极品火锅的原滋原味。
　　等待了两个钟头，小末宣布开饭，盛臣祎围到桌前，看着摆满一桌的盘子以及盘子里脆生生的鱼片，衷心的感激道：“辛苦辛苦，谢谢你。”
　　小末揭开锅盖，腾起的热蒸汽弥漫着清甜的香味，盛臣祎赶紧夹了一块鱼片涮了涮接着一口吞之，竖起大拇指，“赞，好吃！”
　　小末无言的涮着鱼片，盛臣祎掀眼瞄了瞄，“呃，瞧你瘦骨嶙峋的，多吃点，多吃点。”然后主动把涮好的鱼片夹给她。
　　小末还是不言语，径自端起特制的酱汁倒了快一半在自己碗里，赤红的颜色辛辣的气味刺激得盛臣祎头皮发麻，“哈哈，没想到你这么能吃辣啊？”
　　“……”
　　“啊，这样吧，你做饭给我吃，等下我泡茶给你喝，咱们礼尚往来。”
　　“……”
　　“哎哟，我知道啦，我道歉成了吧？”盛臣祎咬咬筷子，这丫头真是……他又不是有意的，只不过当她是袋面粉提起来，动作稍微轻浮了点，“不知者无罪嘛，我不晓得你连这点高度接受不了，再说这个游戏大家小时候都玩过，我还被我爸抛得更高呢。”
　　小末一边努力咀嚼一边努力忽视他没诚意的致歉，须臾她冷不丁的说：“你该庆幸你有个好爸爸。”
　　“啊？”什么意思？盛臣祎哑然，盯着她期待她进一步的解释，可惜她金口不再开，过了半晌他挫败的放弃，老实吃饭。
　　饭后，盛臣祎果然兑现承诺，摆开架势煮水泡茶，他父亲是品茗的行家，他当然练就了一套高超的冲泡功夫茶的技能，一番流畅的茶道表演过后，褐色的茶汤被注入紫砂杯里，“请。”
　　小末斯斯文文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啜着，双手捧杯的样子好像一只小松鼠正满足的啃着松果。盛臣祎发现她跟她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那女人通常会大大咧咧的一口把茶喝光，要不然就挑高眉说，我是坐着喝茶侃大山的那种人吗？没事装啥孙子？上酒！
　　盛臣祎甩甩头，告诫自己别再去想那些久远得快腐烂的事情了，便胡乱的开口问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末将杯子放下，抬起眼看着他，对他提出的问题感到意外，其实更意外的是盛臣祎，虽然他做人一向大方爽气、随心所欲，但却不至于不经大脑问这种不着边际，不知所谓的问题。
　　也许因为对象是清清冷冷的她吧，让他轻易的放松了心防，总之问了就问了，他倒想听听她怎么说？见小末磨了磨嘴皮子欲言又止，赶紧提醒她，“说实话。”恭维话能省则省。
　　“你可能会更伤心。”小末警告道。
　　“那就算了。”他胆怯的说。
　　小末眼里露出谈不上是蔑视还是嘲讽的神情，淡淡说道：“你是个有自虐倾向的人。”
　　盛臣祎手一抖，差点握不稳精巧的茶杯，他停下喝茶的动作怔怔的看她，清了清嗓子才问：“这是什么话？”
　　“好话。”
　　这居然叫“好话”？盛臣祎申辩道：“不要因为我非要你做饭给我吃，故意这样说我。”
　　“难道不是这样吗？”小末清冷又犀利的指出，“既然认为别人陷害了你，当初为什么不及时找出证据澄清自己的清白，何必离家出走到处游荡，过了四年才回头调查。”
　　盛臣祎闻言只震惊了半秒，随即了然的在心底叹了叹，她凭借他留在墙上的一行字猜测到他的行踪，继而凭借“许恪归国”四个字把他激回盛家，怎么会不知道他最近暗地里搞的小动作呢？她可谓“冰雪聪明”，对他知之甚深啊。
　　盛臣祎接着问：“那什么是‘不好的话’呢？”
　　“我不认为你有听到的必要。”小末语毕，直接把注意力投入到研究面前那副高雅的茶具上，不管与之对坐的人气歪了鼻子。
　　“话都说开了，你不妨说个痛快。”他嗤道，“或者你就是想打击报复我，其实根本无话可说。”
　　“事实胜于雄辩。”她喝完最后一口茶，“早说你会伤心的，有时候做人不用太认真。”
　　靠，她这是在向他说教吗？盛臣祎撇唇，“别装得你什么都懂的样子。”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小末看看时间，决定给他一次彻底的打击，“你大概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去找那个她吧？”
　　这次不是震惊是惊吓了，盛臣祎顿时卡住，小末悠悠道：“毕竟当年低价泄露的关键在她弟弟身上，以她对家人的重视，要找她弟弟你将不得不重新面对她，不是吗？”

　　chapter026

　　重新面对她。重新面对四年前惨遭滑铁卢的感情。
　　真是残忍……真是情何以堪！
　　但是理智告诉他，小末说的都是事实，不去面对的话除非他放手，他服软；他愿意吗？他愿意就这么任真相掩埋在岁月的尘埃中；任她陷在重重误会里面得不到救赎，与幸福绝缘吗？
　　是夜，盛臣祎躺在床上辗转难眠，遥想四年前他跟她相遇——在他表姐的葬礼上，而她的身份很敏感，她是代表她前夫来吊唁疑似导致她的婚姻破裂的“第三者”的。
　　他们的故事开端多么错综复杂又充满机缘巧合啊，他大二时作为表姐的男伴参加过她的婚礼，不过显然她全无印象。走出愁云惨雾的屋子在院子里找到神情疲惫的她，憔悴得仿佛一阵风能把她卷走，他脱下外套搭在她肩上，“一分钟，借你的肩膀给我靠一会儿，好吗？”
　　表姐是母亲那边孩子里和他关系最亲近最要好的，她的猝死给他的打击很大，“你真是瘦得不得了，骨头怎么会这么硬啊？靠起来一点都不舒服。”
　　“嗯？”她错愕的抬头瞪他，“是呀，对不……”教训的话刚出口就忽然间哑了，因为她看到他哭了，她怎么都不相信一个大男人居然当着自己的面眼泪成串成串地冲出眼眶！
　　后来她告诉他，当时她是头一次晓得男人的眼泪是可以在女人面前毫不避讳尽情流淌的……
　　于是她怔怔地呆望着他，语言的力量在那一刻显得无力，她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话劝阻他，只能任凭泪水安安静静的、无声无息的湿尽了他的脸庞……大概人的感觉是互相感染的吧，他的泪是为痛失亲人而落；她的泪则是触摸到他强烈的痛苦而落。
　　也许那天是适合流泪的日子，头顶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他们默默无语的站在老槐树下静悄悄的泪眼相对。
　　料理完表姐的后事，他以答谢她为理由硬拖她出来吃了一顿饭。她说话直爽，爱憎分明，举手投足毫不做作，仿佛笑傲江湖的性情中人，她和自己认识的那些漂亮时髦的女人大不相同，引得他忍不住好奇的想了解她，接近她；因此又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开始慢慢渗透进她的世界，假装不期而遇；假装顺路送她回家；假装他可以做她无话不谈的朋友……
　　他的心境就如同《傲慢与偏见》里达西先生在结尾时的告白——“我也说不准究竟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见了你什么样的风姿，听到了你什么样的谈吐，便使我开始爱上了你。那是好久以前的事。等我发觉我自己开始爱上你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一半路了。”
　　他自信的认为就算撇开傲人的家世，仅凭他个人的条件也是相当优秀的，而且他对她的情感完全出自真心诚意，没有丝毫玩弄，她接受他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可现实却充满了变数，当他看到她身边的他，他们大打出手，拼得你死我活，像杀红了眼的世仇，然后他得知了他，一个在她身后默默坚守了快一辈子的男人。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命运的坎坷，甚至当她出嫁远离，他也都一直无怨无悔的等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期待着她突然一天的转身……人总是对得不到的东西特别记挂。
　　那时他常常在想要是已经得到了是不是还象现在这样不顾一切的争取？还是到手了就摆到一边，等到某年某月某天忽然想起才拿起来欣赏两眼？爱情真的需要阿Q精神！不然怎么去忽略因为被忽略带来的伤痛？那么这男人无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阿Q先生。
　　将心比心，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能如此这般的……牺牲？潜意识里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令人钦佩，不过他更不想认输。
　　“我输给的只是时间，如果我比他更早的认识你，或是说我们相处的时间比他久，你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吗？而这对我公平吗？”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她痛心的问。
　　“盛臣祎，公平不公平不是这样判断的，照你的说法，他爱了我十多年，可我呢？几乎是到了昨天才确定自己的感情，难道这对他来说就公平吗？”她被他激出了些火气，“我承认自己是个很自私的女人，我曾经经历了一次不太愉快的婚姻，甚至到了今天这个时候仍然觉得爱情对我来说可有可无，所以我对感情不是轻易能放得下、投入得进去的，我会权衡利弊，计算受到伤害的几率，我很俗我伟大不了，我做不到为了爱情轰轰烈烈、不顾一切，你明白吗？”
　　“你真是我遇到的最笨的女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他忍不住朝她吼。
　　“不，我知道我拒绝了什么！”她义正词严的告诉他，“我拒绝的是你能带给我的荣华富贵以及所有能满足女人虚荣心的优厚条件！”
　　原来他之于她的意义居然仅仅是所谓的“优厚条件”，他的爱呢？她看不到吗？他面色苍白，双眼空洞的问：“你对我一点点感觉都没有？”
　　她说：“有，你的真诚，你对我的体贴和关怀都曾让我一度迷惑过，你就像一个在我生命中偶然出现的‘奇迹’，可是我们有年龄的差距，我们有背景的差距，这个世界不只有我和你，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连带的会牵扯到各自的家人还有朋友，我无法不去顾及他们的感受。我们是不可能的，你还是忘了我吧，回到正常的轨道上去，爱你应该爱的人，追求你值得追求的幸福……我祝福你。”
　　他该死的才不需要她的祝福！“只要我们彼此相爱，过得幸福就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你别拿这些当借口！”
　　“问题我们并没有相爱，我从头到尾只把你当自己弟弟。”她无视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决然的打开车门：“再见！”
　　“铃铃……铃铃……”
　　“呼！”盛臣祎猛的从梦中惊醒，头痛欲裂，阳光钻过窗帘的缝隙刺得一室白亮，他捂着额角接起铃声大作的手机，“喂？”
　　“不想迟到的话，你该起床了。”是小末。
　　“噢……谢谢，”他翻身坐起搔搔头发，“我又忘记设闹钟了。”
　　“不客气……”她顿了一会儿，“拜。”
　　她到底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呢？盛臣祎莫名其妙的把手机丢到床上，走到浴室里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头发乱糟糟，眼睛下方有一大片青色阴影的自己，想了想才明白，她该不是因为昨晚跟他说了那番话后终于觉悟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他了吧？
　　无奈的苦笑了一下，看来她也是个敏感的东西，自诩参透世事，还是有怕吃罪不起的顾虑，不过就不了解她是怕今后他找她麻烦，还是怕这些麻烦麻烦到她？以他对她粗浅的认知，绝大部分可能直指后者。
　　走出家门远眺天空，太阳藏进了厚厚的云层，大地一片阴暗，感觉老天爷像在酝酿一场风雨，盛臣祎阴鹜的滑坐入车内，发动引擎热车，关上门点了根烟，喷薄的烟雾氤氲了他的脸，迷蒙了他的眼。
　　好吧，既然走到今天，畏缩、后退显得太过懦弱和胆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早该在四年前做出的交代，了结的恩怨，现在就一并由他亲手结束掉，他憎恶拖泥带水，他不是救世主，他救不了别人，那么他救自己总可以！
　　一脚油门到底，车身嗖的向前射去，瞬间车尾消失在静谧的院子尽头，伫立在一楼窗后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冷冷的看着，不远处的矮几上摊开着一份书面简报，她缓缓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吩咐：“跟紧他，有什么状况随时报告。”

　　chapter027

　　解脱是肯承认这是个错
　　我不应该还不放手
　　你有自由走
　　我有自由好好过
　　解脱是懂擦干泪看以后
　　找个新方向往前走
　　这世界辽阔
　　我总会实现一个梦
　　一个抱着木吉他坐在小高台中央的男子正紧闭双眼，嘴巴贴着麦克风，陶醉的自弹自唱着，俨然把“If”特别划分出来一块小小的疆土当成了自己个唱场地。
　　从他头顶打下来的聚光灯使他的鼻影黑黑长长的拖映住脖子以下的地方；一件明显过大的旧色毛衣罩在他干瘦的身子上；两条细细的小鸡腿箍在皮裤里；裤腰上垂着三大串粗大、偶尔折射出银亮光泽的金属挂链强调出其前卫另类的气息；可惜刻意伪装的颓废并没有给他想要表达出流浪歌手特有的沧桑感加分，反而有点画虎类猫的感觉。
　　撇开他这身令人不敢恭维的打扮，他那清亮中带点沙哑的嗓音倒是可圈可点，相信再经过几年的历练、浮沉后摆脱模仿他人的风格走出自成一派的特色。
　　小末放下杯子，把含在嘴里的茶吞下，将目光从舞台上收回，看着旁边那个今天晚上打了N个电话，说什么也要她赶过来陪他喝酒的男人。原来以为他有一大箩筐的话和一肚子苦水要向自己倾倒，却只是从头到尾闷不吭声的坐在一边，上好的一瓶顶级红酒被他喝白开水似的灌掉了大半，如果她是这瓶红酒的制造者这会儿肯定已经冲上去，揪着他的衣领骂他：白痴，这是葡萄酒不是葡萄汁！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她已经在这里蹉跎了2小时37分钟了，所以小末把包包往肩上一挂，说：“既然您没有什么要说的，我先走了。”
　　当她转过身迈开脚步时发现动弹不得，侧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抓住了包包的带子阻止她离开，眼神里正露出一道道指控的光芒，小末叹了叹：“离我的睡眠时间还有1小时，扣去花在路上的时间，我想你还有15分钟的时间可以陈述。”
　　盛臣祎长手一拽把她拖到自己身边的位置上，这个想一醉方休忘掉所有烦恼的笨办法宣告无效，他还是清醒的感到心头上如被利刃一刀刀划过的痛，她却象个冷眼旁观者，站在岸边看着他陷在沼泽地里苦苦挣扎却啬于伸出援手，整个晚上一句话都不跟他说，莫非要他主动讲话她才要搭理吗？看上去乖乖巧巧的女孩子干嘛那么铁石心肠？
　　“还有10分钟……”她看着手腕上的腕表。
　　“呆会儿我们一起走。”他咬牙切齿，不能一起上班，还不能一起回家啊？这丫头什么做的脑袋？
　　“不要，我自己打车走，希望你也是，酒后驾车不安全。”
　　敢情她是交通安全协查员？盛臣祎瞪眼，她平静的反视，他突然想起方佳纯就是死于一次酒驾车祸的，遂无奈的叹息一声。
　　“我今天去她家了。”过多的酒精让他的嗓音沙哑，说着说着冒出一个酒嗝。
　　小末闭上眼，皱了一下鼻子：“然后？”
　　还有什么然后？找上门就见面啦，昔日的恩怨情仇一拥而上，冷场、尴尬，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这种场面需要多加赘述吗？简直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盛臣祎摇着手里的水晶杯，深红色液体随着如宝石般华丽的流转，醇然的酒香缓缓的从窄口的杯中溢出来萦绕鼻端，须臾将唇轻贴着杯延浅尝了一口，舌尖的味蕾立刻感受到属于顶级红酒才能拥有的细腻、厚实、甜酸咸苦四味均衡和谐的质感。
　　小末以为他憋了一夜，抱酒牛饮终于卖弄够了深沉，决定要一吐为快了，所以放下包包准备当个称职的“垃圾桶”，结果他吞吐了半天依然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他这是在忽悠她吗？于是再度跳下椅子，“时间到，拜。”
　　“见我说不下去，你就不能主动一点？”他故技重施拎住她很不爽的问。
　　“有话要讲的人是你，我认为主动的人也应该是你。”她如是答道。
　　这个该死的女人！盛臣祎低咒一声，不由得深吸了口气，开始循循善诱，“女人伤心的时候，可以哭哭啼啼、大喊大叫，用力发泄排解不满和痛苦；但是男人伤心又百般苦涩说不出口的时候，你是不是稍微多体谅一点，付出多一点的关心呢？”
　　“嗯。”小末哼了哼，引得盛臣祎一阵愤恨，这种让人弄不清楚情绪的单音节，感觉极其敷衍。
　　小末无视他满脸的不悦，很不合时宜的又看表，很不顾某人感受的说：“我真要走了。”
　　“喂！”太绝情了吧，盛臣祎露出森森白牙，寒光一闪，她不是不知道他现在什么状况；不是不知道他现在心烦意乱需要有人陪伴，居然这样冷漠的对待他，到底她还有没有同情心啊？
　　面对他的喝止，小末用八面不倒的声音定定的说：“如果你觉得我不能理解你男人的感受，你不会换别人来吗？”
　　“不想。”他学着她的语气说。
　　“那我总有拒绝的自由吧？”
　　“没有。”这次更象，手还紧了紧她背包袋子。
　　小末被他胡搅蛮缠折腾得实在没办法，只好重新坐回椅子上，遵循他之前的提议问：“请问你今天在她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奇怪她都随了他的心愿他干嘛还是觉得郁卒？盛臣祎刻薄的审视她，“你态度能不能温和点？”
　　小末望着前方，吧台里站着的魁伟酒保递给她一记怜悯的眼神，她扭头冷道：“我就这态度，我不懂怎么逗你开心，你爱说不说。”
　　她一如既往冷静无波的反应让盛臣祎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他可不想把她气跑，小有点失控的心情逐渐松弛了下来，瞄着她那张淡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小脸，嗟叹：“我遇到了两个人……”
　　说到这里盛臣祎仰头喝了一口酒，管他是不是糟蹋了这么好的酒，今天他比任何一天都想喝醉。
　　小末等了又等半天不见下文，“你看到的那两个是人？”
　　这是什么问题？他呆怔，“呃……？”
　　“确定？”
　　“确定。”不是人难道是鬼不成？一想到这儿盛臣祎瞬间明白了过来，瞪住她。
　　小末把包包扯到怀里：“晚安。”
　　“嘿，你别闹了。”他抹了把脸。
　　到底是谁在闹？小末大有贼喊捉贼之感，浪费别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他不懂吗？
　　“今天本来是要找她弟弟问明当年低价泄露的事情，结果他弟弟不在，她送我下楼，在楼梯转角遇到了那个家伙……”这便是他有口难言的症结所在，说完嘴巴好苦。
　　她挑眉，“然后？”
　　“他们仿佛跟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看都没有看彼此一眼。”
　　“这不正合了你的意？”小末暗讽道。
　　“你不在现场你感受不到，那种气氛……”他挥舞双手比划着，“我相信那一刻我们三个都崩溃了！”
　　能不崩溃吗？她盯着他如在沙漠中流浪了很久的旅行者饥渴的把剩下的酒一口气统统喝光，抠握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着白还抖，坦言道：“这种局面你早该料到的，当初你下狠心拆散他们时就已经血流成河了。”
　　血流成河？闻言他目光涣散失神，四年前因为一己私欲他利用阳红离间了一对有情人，时至今日他尚弄不清楚自己那时费尽心力究竟为了什么？别说他始终一无所获，即使侥幸坚持到最后得到梦寐以求的爱情，然而这份爱里是否仍存在着最初使他迷恋的纯粹？两个爱至成殇的人还能再爱吗？
　　忽悠悠的他伸手招来阿正要求再开一瓶La Romanee Conti，阿正顶顶棒球帽的帽檐瞥着他，“文子人还在法国，要酒等她回来了再说。”一个晚上干光一瓶珍藏佳酿，文子知道怕会掐死他。
　　小末拽过他的大衣，“回家吧，明天还有上班。”
　　盛臣祎叩住她的肩，茫然的问：“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小末顿了许久，小手指着他的心脏处，“最好问它。”
　　“……”
　　隔天早上，小末打来电话，“不想迟到，你该起床了。”盛臣祎浑浑噩噩的爬起来时想，干脆把她的声音录下来设做闹铃声好了，没有感情又形式化象极了电脑语音，保证醒神。
　　和奶奶用过早餐，出门上班。把车驶进盛世大厦地下停车场，上了电梯盛臣祎的神智还在昏沉当中，甚至不知道今天要做的工作是什么？也许是宿醉的效力余威尚存，等电梯门关上后他不适的一阵晕眩，赶紧闭上眼睛往后靠着身体。
　　“叮”电梯停了，门开后一群上班族哗啦的灌进来，香水味、早餐食物的香味跟吵杂的谈论声音顿时充斥着狭小的空间，等霍然发现站在角落里的太子爷所有动静如同按下暂停键定格了，盛臣祎累得不想跟往常一样装成好好先生递给大家一个温暖微笑，今天，免了吧。
　　十几个人长短不一安静的呼吸着，气氛沉闷得可以，电梯门开开合合，到最后终于感到只剩自己一个人了，盛臣祎终于勉强打起精神从即将要关上的电梯门里走出来，看着被太阳照射得亮晃晃的走廊他再次叹了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太阳依然照常升起，这就是他要面对的残酷事实。
　　进了办公室，电梯里的那一幕又重演了一次，他从一片静默中走到自己的隔间里，关上门放下百叶窗，坐到办公桌后撑着头缓和一直跟他作对的晕眩感，视线落到桌面上的那摞文件夹上，他伸手翻开来看，里面夹着一张字条，上面提示了今天所有的工作安排，这不是他熟悉的秘书小麦的字迹，但他不想追究这是谁干的，反正有人自愿代劳他求之不得，要不是自尊不允许他根本不想上这个班。
　　突然外面一阵嘈杂，紧接着隔间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盛臣祎抬起头一眼看到来人，脱口道：“你怎么来了？”

　　chapter028

　　隔间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伴随着巨大的冲力“咣”的一声狠狠砸到墙壁上，震得百叶窗一阵狂抖，盛臣祎抬起头见到肇事者诧异的脱口道：“你怎么来了？”
　　来人怒喝：“盛臣祎你个乌龟王八蛋！”
　　紧跟着大步流星的杀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举起拳头照着他的脸一挥，“嘭！”立时盛臣祎被揍得头歪到一边，手上的文件飞脱出去散了一地，他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火辣辣的刺痛刹那麻住了半边脸，嘴里尝到一股腥甜的味道。
　　随后追进来的小麦见状大喊：“副总！”忙不迭冲上前挡住想继续行凶的某人。
　　隔间外的白领们被瞬间发生的事情吓呆了，全部定住不动，忘了正常的反应，而里面的人则形成对峙的态势，小麦吃力的推搡着一个火冒三丈明显失去理智的高瘦男人，盛臣祎抹着嘴角破皮的伤口，任由别人对他破口大骂：“放开我！今天我非打死姓盛这个王八蛋不可！我没找你算账，TMD你倒有脸跑来找我，是男人别躲，操蛋的孬种！”
　　高瘦男人给了小麦一拐子，小麦不敌被顶开连连退了好几步，男人立即凶悍的扑向盛臣祎，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眼看着又一记老拳就要招呼过来，门口突然黑影一闪，“阳红，住手！”
　　本来闭着眼睛准备挨打的盛臣祎听到这个声音霍然张开，惶惶而望，呐呐低喃：“绿……”
　　阳红也同时扭头对着门口的人，懊恼的恨声，“姐！”
　　跟阳红拥有一张极为相似面孔的女人口气凶恶的质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小麦犹如见到了救星，大大松了一口气，“阳绿你来得正好……”
　　阳红打断小麦，一边扯着盛臣祎的领带，一边吼：“我干嘛？你没看到啊？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阳绿愤愤走到弟弟身用力拍他的肩膀：“你别胡闹，快撒手！”
　　阳红岂肯死心，蛮横的瞠着虎眼狠瞪胳膊肘往外弯的姐姐，阳绿磊落的回望他，眼神里满是不容忽视的坚毅。
　　这下所有的人像接通了电源的玩具兔子，纷纷跳起来窜到隔间附近看热闹，目前的状况可比八点档电视剧精彩多了，一对长相一模一样的男女上门寻仇，那么到底他们之中谁才是太子爷的“菜”？姐姐还是弟弟？太子爷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又或者……一卡双插？！老天爷，这未免太劲爆了吧？
　　一时间整个“西宫”乱成了一团，各种版本的臆测仿佛国庆夜的烟花，齐刷刷腾于尘嚣之上，包括“东宫”人也兴致勃勃趴着“楚河汉界”伸长了脖子观望。
　　接到通知中断会议的许恪匆匆走出电梯，看到这一幕立刻冷眸一扫，沉声说：“上班时间不去工作，公司请你们来玩的吗？”
　　众人顿时浑身泛凉，头皮发麻，迅速的哗啦四散，生怕跑得慢一点当场死在许恪冷冽的目光下，他那压顶的气场让27楼偌大的空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几十个人大气都不敢出，“东西两宫”马上恢复繁忙的工作状态，打字声、列表机、电话铃此起彼伏……
　　许恪默默的走到副总办公室门外，看清情况后一言不发把洞开的门关上，接着又默默的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这厢剑拔弩张的副总办公室里，对阵双方终于有一边落败，阳红甩开盛臣祎很不甘愿的咆哮：“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护着他？MD王八蛋害得我婚姻破裂，害得你痛苦了四年，他毁了我们的一切，毁了我们的生活！就算打爆他的头也不解恨，千刀万剐一百次也不解气！”
　　阳绿冷冷的睨着他，“究根问底你没一点责任吗？”
　　一句话堵死了阳红，他暴怒的眼睛猛然黯淡，高涨的气焰削去了一大半，抿抿唇片始终无言反驳，阳绿掏出手绢递给盛臣祎，“擦一下。”
　　“谢谢。”盛臣祎接过来，愧疚的看她一眼。
　　“对不起，我没想到红他这么冲动……”
　　盛臣祎摇摇头，“其实这是我活该受的，晚了四年，欠你们的现在还也还不完。”
　　阳红吼他，“呸，你少TMD假惺惺！”不过已是纸老虎，没什么威慑力。
　　小麦皱着眉说：“你别把错都怪在副总身上，低价不是他泄露出去的。”
　　“不是他是谁？”阳红不信，咬着牙反问，“是我吗？我一下子能得变出几百万，我TMD还会像狗一样跟在他屁股后头摇尾乞怜？！”
　　盛臣祎说：“我正在追查那笔资金的来源，我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哈，公道？去NMD公道，早在你给我一顶绿帽子，再送我一个出卖公司罪名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就TMD没有公道了！”
　　当年为了抢回心爱的女人，盛臣祎利用阳红想在“致翔”，甚至在业界闯出一片天地的野心，故意接近他；肯定他的才华；笼络他，把他挖角进了“盛华”，且不断暗示他，只要他帮忙撮合他们，他不但给予他高薪、高位，还让他负责一项大的工程投资计划。
　　急功近利的阳红为了满足自己膨胀的虚荣心，不惜拿姐姐的幸福做赌注，明里暗里动手脚、耍手段，硬生生逼退了那个深爱阳绿的男人，而讽刺的是当盛臣祎以“准女婿”的身份和他们一家人把酒言欢的时候，居然发现阳红的妻子是自己过去曾经春风一度的“情人”……
　　可惜命运没有就此放过他，噩梦才刚刚开始，阳红的妻子周菲爱火重燃，竟然想再续前缘，经常找机会纠缠盛臣祎，于是引发了一系列悲剧，盛臣祎永远忘不了当阳绿亲眼目睹他们背着阳红在一起互相牵扯不清时的表情——沉冷、萧然、僵硬，仿似彩色世界里的黑白阴影。
　　早打算豁出去的周菲直言不讳，“你想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也行，我知道你巴不得闹得越大越好，反正你本就不想嫁给盛臣祎，逮到我们的把柄正好给你找到了出路。”回家就把签好的离婚协议兜头砸给尚蒙在鼓里的阳红。
　　阳红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妻子坚决要求离婚的来龙去脉，便发生了低价泄露事件，负责竞标案的他首当其冲成了头号嫌疑犯，总部派来的调查小组很快查到他账户上突然多了两百万来路不明的巨额款项，遂遏令其停职……
　　盛臣祎马上觉察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低价确是阳红泄露的那么一旦移送法办，他牢饭吃定了！重视家人超过自己生命的阳绿绝对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于是出面干预，许恪却在这时通知他已经被解除了一切职权，因为阳红是他一手提携培养的幕僚，他也脱不了罪责。
　　那段日子可谓是盛臣祎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公事上悬着疑案解不开，股东们个个出面斥责他用人不当，处处遭人冷眼，家里那些亲戚们均一改往日亲善和蔼的态度，一副看好戏的嘴脸，只等他落井他们好下石；私事上由于周菲一心想快刀斩乱麻彻底摆脱前夫，所以爆出他们之间的旧情，给阳家投下了重磅炸弹，雪上加霜的阳红是何反应可想而之……他几乎萌生出跟他同归于尽的念头，如果不是阳绿以死相逼，他相信今天他坟头上的草比人高了。
　　一直在一旁保持沉默的小麦蓦然开口：“那么副总的公道呢？谁来给他？你知道吗，当初为了保住你不受法律的制裁，副总主动承担了所有罪过，背上出卖公司的骂名引咎辞职，并以放弃手里10%的股权为交换条件，让董事会同意做出只开除你而不追究你任何责任的决定。”
　　阳红和阳绿听完一懵，转而看着垂首坐在椅子上的盛臣祎，阳绿难以置信的问：“这是真的吗？”
　　盛臣祎耸耸肩，“我活该。”随即笑笑，不料扯痛了伤口，他蹙眉嘶嘶抽气。
　　“你怎么这么傻啊？”阳绿扬起头，防止眼里多余的水分不争气的溢出。
　　小麦注视着脸色苍白的阳红，“这次副总回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公司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多少耳目不怀好意的盯着呀？你还跑来闹场，简直不打自招。”
　　“好了小麦，别说了。”盛臣祎叹道，“你以为这事儿瞒得了谁？有没有今天这出该知道的都知道。”
　　沉默了一阵，阳红磨磨蹭蹭的问了一句，“有什么地方能帮你的？”
　　盛臣祎摸摸红肿的脸，“当然有，坐下来详谈吧。”
　　小麦机敏的把一些相关文件拿出来，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翻看资料，盛臣祎问道：“当年‘致翔’是一家濒临倒闭的公司，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吃下一项庞大的工程，参与竞标案也许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也许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撇开低价泄露不提，如果没有一股强劲的力量当靠山，‘致翔’怎么会选择走这种功亏一篑，全盘皆输的险棋？阳红你是从‘致翔’出来的应该比较了解情况，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在幕后提供了财力支持？”
　　阳红想了想，“据我所知‘致翔’早就资不抵债，与之合作公司的实力也很一般，一下拿出那么多本钱的几乎没有，就算是有谁又敢公然跟‘盛华’背后财力雄厚的盛世集团对着干？”
　　“其实‘盛华’是胜券在握，那个竞标案不过走走过场，意思意思罢了。”小麦说，“我想当时全行业的人彼此都心照不宣。”
　　盛臣祎沉吟了一下，他问：“在你的印象里‘致翔’借贷的银行，或者说有资金往来的银行……是不是姓许？”
　　阳红马上联想到了一个人名并把他说了出来，“你是说许恪！”
　　小麦瞄了盛臣祎一眼，“副总被解职以后许恪接管了‘盛华’，然后短时间内收购了‘致翔’，顺理成章的得到了那个投标下来的工程，他瞬间化解公司危机的能力得到了公司所有股东的赏识，进而成功打入董事局高层，隔年去了哈弗留学，去年底学成归国担任总经理，虽然这几年他不在盛世，可他的影响力与日俱增，一点没有减退。”
　　“也就是说当年最大的获益者是他，”阳红微眯起眼，咬着后牙槽吐出二字，“许、恪。”
　　————————————我是补偿漏更的分界线——————————
　　清晨无人的办公室非常的安静，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让室内陷入一片昏暗当中，一个人走在里面耳边回荡着自己的呼吸声，感觉全世界只剩下她一样，没有那些三姑六婆聊八卦的声音；没有频繁敲打键盘的声音；没有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心情突然变得很闲适，可以把这里想象成是自己的秘密花园任思想自由、为所欲为。虽然时间很短暂，但足够了，小末低低的笑了笑。
　　小末端着泡好咖啡的杯子走到桌前打开电脑，此时办公室里陆陆续续涌进其他同事，瞄了一眼手表，记得今早照例打电话叫盛臣祎起床，他惜字如金的哼了一个“嗯”便挂了，明显深陷在棉被当中闷闷的声音，猜不出他今天的心情怎样，是否还在为情所困？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俏丽的OL们身着最新款的冬装跟时装发布会似的绚烂登场，顿时安静的空间热闹非凡，大家吱吱喳喳的讨论着下班后去哪里逛街？昨晚上的电视谁谁谁演砸了？开电脑的开电脑，吃早点的吃早点，看报纸的看报纸，就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然后许恪来了，然后盛臣祎也来了，周围的空气象是凝固了又融化，融化了又凝固来回波动起伏两次，特别是昨天那场闹剧的绝对男主角，他一现身整个“西宫”连带“东宫”每个角落都充斥着某种类似风暴来临前夕危险的静谧。
　　果不其然，当盛臣祎进了隔间后，整个办公室如同炸开的油锅！所有人都爆发了——“昨天呀……你看到没有？看到没有？那个……那个……”高助理话都讲不清楚了。
　　“当然看到了，那么大个活人，我们眼睛又没瞎！”黄助理把手当成扇子在脸旁猛扇。
　　老搭不上话茬的陈助理甚至跑到透明人小末面前兴奋的拉着她问：“昨天你看到了没？”
　　小末凉凉应声：“嗯。”
　　“那个阳绿和阳红到底和太子爷是什么关系啊？”陈助理费解不已。
　　韦助理差点拍案而起，“JQ红果果的JQ！那个阳红肯定跟太子爷有一腿，而太子爷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找阳绿那个女人演戏给外人看，岂料弄假成真，太子爷被扳直，结果阳红醋劲儿大发从而引发了昨天的暴力事件。”
　　陈助理又费解了，“那谁是攻？谁是受？”
　　众人直接无视那么弱智的问题，秦助理加入讨论发表她不同的见解，“不对，跟太子爷有一腿的是阳绿，我听说四年前太子爷不知怎么的突然把原来的竞争对手阳红挖进了‘盛华’，其实完全是为了讨好姐姐，后来竞标案惨遭泄密，太子爷为求自保又把过失推给了阳红，所以他昨天才跑来报仇的，由此可见太子爷的城府不是一般二般的深啊！”
　　每次跟她都一搭一唱的李助理点着头，说：“这就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听八卦听得晕晕乎乎的陈助理感叹道：“可惜了，那姐弟俩一个长得俊，一个长得俏。”
　　“噗……”黄助理朝天喷气，不以为然的说：“哪里俊？哪里俏？你没看到他们什么穿衣打扮的吗？跟太子爷简直不在一个档次上。”
　　唱双簧的李助理马上同声道：“就是就是，以为自己是灰姑娘呀？那弟弟是什么？灰小子？哈哈……”
　　赞同莫助理意见高助理则撇了撇描画得水润润的嘴唇，一向对自己的容貌非常有自信的她，不想承认自己居然败给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男人，“甭管太子爷喜欢的是男的还是女的，他们都一样，都是祸水啦！”
　　“没错。”陈助理回到位置上，紧紧握着鼠标，现在那个阳绿等同褒姒、妲己、慈禧……妖孽都是妖孽！
　　小末悄悄的摇着头，叹了一口气，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看看这些人的嘴脸，真搞不懂干嘛这么爱道人是非，这么喜欢八卦？
　　盛臣祎，自求多福吧……
　　今年冬天特别冷，有点超乎寻常的意思，玻璃上很快的起了一层白雾，街上零星无几的行人都瑟瑟索索的往家里赶，盛臣祎瞄了一眼车上的电子钟，他好像没选对时间，才这样想着就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纤细人影。
　　阳绿独自站在路边望着黢黑阴沉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减缓车速慢慢停下，探向打开的车窗问：“这么冷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不见半点惊讶，好整以暇的猫下腰瞅着他：“无聊呗，出来晃晃。”
　　笑了一下，随风灌入的寒冷让盛臣祎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道：“上车。”
　　她毫不犹豫的坐了进来，好在他早有准备，将热乎乎的罐装咖啡递给她，看她立刻攥在手里取暖，不由得数落：“看来你真的很无聊，多冷的天呀，还跑出来。”
　　“呵呵，你不也挺无聊的，怎么来了？别告诉我你是碰巧路过啊。”她狡黠的笑着。
　　“是打算去找你。”他老实招供，其实心里有点忐忑，自从跟周菲的那段往事被揭发后，他不但得承认自己失去了她，而且还成了把她家搅和得一团乱的罪魁祸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只能尽量装得自在轻松。
　　“啥事儿啊？”
　　非常意外的，她完全像对待一个熟稔的朋友那样坦然，这让盛臣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溢满了歉疚。
　　“我记得那年夏天的时候，你曾经在这儿附近请我喝过绿茶。”他微笑着回忆道。
　　“嗯，是有这么回事儿。”他知道她表情有点不解的一直盯着自己看。
　　“当时我对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盛臣祎勇敢的回望她。
　　她像是故意的皱起了对女人来说过于英气的眉：“你说过那么多话，我怎么可能每一句都记得下来？”
　　他终于笑了起来：“也对，你能不去计较仇恨跟我这样轻松的坐在一起喝咖啡，我已经是求之不得了，不该再去奢望更多，正象你说的知足才能常乐。”
　　“成啊，瞅你小样儿这股精神气儿，牛起来了啊。”她有一笑泯恩仇的大气，确实是一个不得不让人倾心的女人。
　　“今天本来是开车出来随便转转兜兜风的，结果开着开着就想来找你，和你说说话。”
　　“噢，你想说什么？”她好奇得不得了。
　　“其实四年前就应该说了的。”他撇了撇唇。
　　阳绿追问道：“到底是什么呀？”
　　瞧她一脸的疑惑，水亮的眼眸忽闪忽闪的，盛臣祎淡淡的笑，“我想你知道的过去我所得到的东西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唯独你是别人让给我的。”
　　“啊？”她一愣，仿佛没弄懂他话里的意思。
　　他转头望着挡风玻璃，声音悠远的说道：“四年前他先打电话告诉我他决定退出，之后才跟你提分手的。我当时就知道自己输给了他，起码我就做不到这一步，他要是跟我硬抢也许我还有机会赢过他，但他不是，他一切都可以为了你不要，我没有争取到你，耍尽手段也没有，是他让给我的。”
　　那痞子纵使一副老不正经的吊儿郎当模样，可他爱绿的心意是毫不容质疑的，试问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会愿意忍痛割爱？只是不希望看到所爱的人左右为难……爱至什么程度才可以做到“不要”啊！？
　　接着她哭了。
　　盛臣祎知道这些眼泪有个名字叫做“幸福”，所以他很欣慰，长久压在胸口的巨石当的一声落了地，眼前霍然一片开朗，不由得放柔的嗓音：“去把他找回来吧，要是你们因为我的关系没能一起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好过的。”
　　“我还能吗？”她怯生生的问。
　　“当然能了。”盛臣祎鼓励道，“而且我敢打赌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就象他之前等了你十几年那样痴心不改的等着你。”
　　她破涕而笑，显露出小女人的娇态，那是他千辛万苦连做梦都在祈求的，如今他清醒的意识到，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男人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办得到！他，输得心服口服。
　　“如果你忘了我曾经说过的话，那现在我再重复一次：我们做朋友吧，平时有空见见面，一起吃吃饭什么的，心里烦的时候互相倾诉一下，说说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有个这么有‘钱途’又帅得一塌糊涂的男人做朋友三生有幸啊。”她爽快的答应下来，朝他挥手道别。
　　盛臣祎默默深埋起浓浓的苦涩，回以一记温和的微笑，睇着她打开车门健步如飞的往家冲去，豁然想到有首歌唱得好——爱是一种责任，给要给得完整。没错，要吗不给要吗给得彻底，即使失去一切只要心中无悔没留有遗憾，还可以从零开始。
　　盛臣祎失笑的握着方向盘，缓缓驶离了原地，驶离了她。
　　再见了，阳绿。
　　再见了，他的初恋。

　　chapter029

　　午夜过后的房间寂寥安静，所以当手机一震动的瞬间便被接起，小末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轻应一声：“喂。”
　　手机那头的人沉默着，大概没想到她那么快接通而感到意外吧，小末也不催促，对着话筒倾听彼此的呼吸声，一会儿之后，“今天我生日。”
　　“哦，祝你生日快乐。”
　　这一秒盛臣祎感到鼻子有点酸涩，他拼命的深吸了一口气，“谢谢。”
　　“现在快3点了。”她说。
　　盛臣祎笑了起来，“你是报时器吗？为什么老是告诉我时间？”
　　“我是提醒你明天不想迟到的话该睡了。”她的关心听起来仍旧是让人发冷的语气。
　　他叹息了一下，“是今天。”
　　“嗯？”
　　原来他也有让她摸不到头绪的潜力啊？呵呵。
　　“过了12点不就是第二天了吗？”
　　“晚安。”挂电话。
　　“喂……”早知道她这么开不起玩笑，刚刚就不应该那样说了，可惜。
　　心情总算好些了，盛臣祎握着手机，歪了一下头，换个舒服点的姿势伸了一个懒腰，没等他把身子完全舒展开手机响起来，他扯出一抹笑，这女人怎么啦？不会小气到睡不着打过来骂他？
　　他学着她的口吻：“喂。”
　　“你现在在哪里？”
　　“老王叔的花棚……”他莫名其妙的瞪眼，耳边响起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长音“嘟——”他话没说完呢，怎么回事？
　　盛臣祎从藤椅上坐起来呲牙，忿忿不平的重拨回去，手机屏幕上一直闪现拨出的箭头，但是没人接，搞什么？难道她手机没电了？靠，不知道换电池啊，笨蛋！
　　忽然花棚的塑钢门哗的拉开，他看到小末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棉袍长长的下摆划过旁边的绿色植物带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脚上两只绒毛卡通拖鞋踩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显得非常突兀，更突兀的是她的到来。
　　盛臣祎怔忪的盯着她被披散的黑发包围的清瘦小脸，清亮的丹凤眼特别的黑白分明，小小的鼻头，圆润的唇瓣，尖细的下巴，奇异的组合成在此刻令他心头微微一动的容颜。
　　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头顶昏暗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细致的肌肤透出不正常的莹白像阴云遮蔽下的银月，又像失去光照躺在角落里的珍珠。
　　当她终于在他面前站定，他闻到扑鼻而来的暗香还伴着深夜厚重的寒气，“刚才听你的声音怪怪的，”她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盛臣祎一言不发探出手揽过她，拦腰抱住把头贴到她肚子上。嗯，跟他想象的一样她身子软绵绵的和冰冷的外表大相径庭，即使隔着一层棉衣瘦弱的腰肢仍是一折就断，娇小的个头配上纤细的骨架，几乎接近“柔若无骨”的境界了，觉得自己之于她来说是“孔武有力”。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小末一顿，要退后又动弹不得，要推开他又不知道从何下手，除了被他强行占领的“区域”她实在不愿意有更多的身体接触，所以抬着两条膀子显得有点无措，吱吱唔唔的问：“呃，我想时间已经很晚了，你是不是该回房去？”
　　他不答，她接着唠叨：“外面下小雨了，天气很冷……你不冷吗？”腹部异样的触感以及钻入衣料的温热气息，害她挺直的脊柱僵硬不已，后背如蚂蚁啃咬般刺痒，“花棚里没有暖气，你会感冒的，心情不好的话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就没事了……不然我冲杯牛奶，这样可以帮助睡眠……”
　　盛臣祎勾起嘴角戏谑，“原来你这么啰嗦的呀，说出去谁相信你只比我小四岁？你简直是一个住在小姑娘身体里的老太婆。”
　　小末像遭到攻击的蜗牛立刻缩到壳里，而他则拢了拢手臂，蹭了蹭脸颊，“放松点，给我抱一下又不会掉块肉……呵呵，你该不会从来没被男人抱过吧？”
　　居然奚落她？小末用两根手指拎起他的衣领，一个字一个字说：“放、开、我。”
　　“哎哟，对不起啦，”盛臣祎窃笑两声，感觉脖子上一松笑容变得更大，继而闭上眼睛轻轻吐纳，良久说道，“我把她甩了。”
　　小末低头看着他的发顶，浓密的黑发中间有个不太明显的发旋，她想了想终于把手拂上他的后脑勺，“后悔了？”
　　“没有。”
　　“不甘心？”
　　“没有。”
　　“噢。”
　　“我是不是很伟大？”
　　小末虽然面无表情，眼底却聚集了些笑意，为他的形容，“嗯。”
　　———————————我是代表一夜之后的分界线——————————
　　半梦半醒间盛臣祎在床上辗转反侧，撑开眼皮看了看床头的手机，然后又闭上缩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如此来来回回数次后手机蓦地大响，盛臣祎从床上蹦起来，一把抓起手机刚想接听，发现原来是自己设定的闹钟在响，疑惑的瞪着手机发呆。
　　之前他们接近凌晨才各自回房休息，难道她睡过头了？这么一想他马上拨号，不刻传来熟悉的清冷声音：“喂。”
　　“你今天怎么没叫我起床？”盛臣祎带着责备的语气问，“你睡过头了？”
　　“没有。”简短的回答让人分不清她在狡辩还是在叫屈。
　　“现在都过8点了。”盛臣祎好心的提醒道。
　　“我的表没坏。”话筒里传来清晰规律的脚步声。
　　“那你为什么没有给我电话？”把问题问出来后盛臣祎猛地察觉自己竟然象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似乎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死缠着不肯罢休。
　　对方停顿了一小会儿，“我见你设定了闹钟。”
　　盛臣祎按按太阳穴，这女人什么思维逻辑？他只好选择礼贤下士：“请问这跟你叫我起床有关系吗？”
　　“既然都设好了闹钟，还需要我多此一举吗？”估计她比他更觉得不可理喻，所以永远平静无波的声调有点上扬。
　　盛臣祎诧异的微张着嘴，她当每天叫他起床是完成任务啊？老天，该说这个女人太有原则还是太冷漠？稍微多付出点关心都厌恶嫌麻烦。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电话那头的女人不冷不热道：“8点半了。”
　　“嗯？”
　　“现在的时间。”她长长的叹了口气，被迫无奈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今后会继续打电话叫你起床。”
　　然后挂线。
　　盛臣祎傻眼，又过了一会儿才从床上跃起，大喊一声：“完蛋了，要迟到了！”
　　一边系领带一边匆匆跑下楼，迎面撞上捧着一碗长寿面的齐妈，“孙少爷，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啊，对不起齐妈，我赶着进公司，我晚上再回来吃。”盛臣祎歉意连连。
　　齐妈显然很失望，不过还是退开给他让路，这时坐在客厅里的老太太叫住他，“你怎么每天都起得这么晚，冒冒失失的？”
　　“对不起啦奶奶。”盛臣祎赶紧过去亲了亲老太太的脸颊，“以后不会了。”
　　老太太不高兴归不高兴，但还是嘱托道，“下了班早点回来吃饭，今天你生日，齐妈煮了一桌子好菜替你庆生。”
　　“知道了。”盛臣祎挥挥手，“两位美女，拜拜！”
　　“这小子。”老太太和齐妈笑眯眯的望着他火烧屁股的冲出去，被忽略的小田郁闷的嘟着嘴，枉费她准备了一肚子问候的话，结果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盛臣祎打开车载电话的扬声器，等信号接通后噼里啪啦抱怨：“亲爱的夏小姐，我很不幸的又要迟到了，你要怎么补偿我受伤的自尊心？”
　　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的小末眼皮都没抬，“管我什么事？”
　　“嘿，好歹今天我是寿星，你不会只说一句‘生日快乐’就想打发了吧？”盛臣祎冲过一个亮起黄灯的路口，踩着油门加速。
　　“你想怎样？”
　　“煮饭给我吃。”他在说的同时，小末对出跟他一模一样的口型。
　　“据我所知齐妈……”盛臣祎早猜到她会这么回答，出声截断她的话，“没关系，今天不行，明天好了，公司不是组织了年尾聚餐吗？我们溜出来。”
　　“我和你不同部门。”
　　“那有什么关系？我不相信你真愿意跟一大堆三姑六婆一起聚餐，而且别忘了这顿饭是你欠我的。”
　　她什么时候欠他了？小末不禁好奇起来，然后打着太极道：“到时候再说。”
　　“OK！”盛臣祎愉快的按下通话键，心情舒畅的吹起了口哨。
　　第二天下班后，小末随着前头一票莺莺燕燕叽叽喳喳走出电梯，大家热火朝天的讨论聚餐完去哪里续摊？唱歌？蹦迪？
　　许恪出差，“东宫”大当家不在，不过他却宅心仁厚的承诺“今晚由他全权买单”，当作他缺席的赔礼，有了这个坚强后盾，众姝人人心花怒放，从下午开始便坐不住了，隔三岔五成群结队钻进化妆室描眉画眼，务必保证以最光鲜亮丽的姿态迎接晚上的大餐和狂欢派对。
　　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同事都去取车了，“僧多粥少”的状况让大家商量着谁谁谁得自己打车，小末沉默的站在最后面，不断的朝手心呵气取暖。
　　突然有人拉了她一把，她回头看到鬼鬼祟祟的盛臣祎，他在唇上比了根手指，拖着她悄无声息的撤离，他人高腿长跨一步她小跑三步，一路跑出两条街，她上气不接下气，“可、可以了吧？”
　　盛臣祎放开她的手摸摸她的头，“你平时不上班就在家呆着，宅到不行，严重缺乏锻炼，才几步路呀喘成这样，改天我带你去健身房。”
　　“不用。”小末想都不想的拒绝，她怎么也没料到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劫”自己，若不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成为公司里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她根本不会跟着他像傻瓜一样在马路上跑。
　　“什么不用？”盛臣祎强势的替她做决定，“待会儿顺便去买健身用的行头，现在先去超市买菜。”
　　“盛臣祎！”
　　被点到名的人回望她，这还是他们相处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叫他全名呢，感觉挺新鲜的，“干嘛？”
　　小末松开握紧的拳头，别开脸不看他张狂的表情，“走吧。”
　　他痞痞的靠到她旁边，走了几分钟，见她依然冷着脸，他作怪的顶了一下她的肩膀，“生气了？”
　　“没有。”
　　“哎，做人干嘛这么不诚实，生气就生气，不爽就不爽，老憋着你不怕内伤啊？”
　　小末抿着唇继续置之不理，盛臣祎蹙眉，“喂，我真不懂你，到底谁压迫着你，让你活得像个可怜兮兮的小媳妇似的忍气吞声？”
　　小末突然停下脚步，盛臣祎瞪她，等她发表高见，结果她指着一家大型超市的入口，“到了，进去吧。”
　　“……”

　　chapter030

　　盛臣祎不是没去过超市，而是真没去过人潮汹涌成江河泛滥之势的超市。他一看到超市里人挤人，摩肩接踵的情况顿时傻了眼，僵笑着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兵临城下就要断水断粮开始打仗了，家家户户倾巢出动储备战略物资。”
　　小末对极其缺乏生活常识的他深感无奈，低声回答道：“今天是小年夜，还有一周的时间就是除夕了。”
　　“噢，是这样。”盛臣祎还是不能理解，春节有那么重要吗？鸡鸭鱼肉平时也都吃得到，为什么非要冲着某一天大费周章特别准备？
　　心里尽管这样思忖，他却没有说出来，因为不想被她鄙视，赶紧拽过一辆购物车（人多到购物车都一车难求，排队等了半天）拉着小末陷入拥挤的人群中，积极的涌向生鲜食品区。
　　超市里各排货架前聚满了众多挑选年货的人，连稍微宽一点的走道也举步维艰，盛臣祎自然而然把小末顺进两臂与购物车之间，为了保护她不受到冲撞，他尽量曲起手臂抵在外围，不可避免的紧挨着她的背，时间一长天性懒散的他索性把下巴搭在小末肩头，两人之间高低落差马上凸显出来，从远处看就像她驮着他走。
　　他吹拂在耳边的灼热气息害小末一个劲往一边撇开脸，秀气的眉不禁纠结，“你不能好好走路吗？”
　　“嗯……”他耷拉着的眼皮掀了掀，“人多闷热，靠着你冰冰凉的舒服。”
　　“我不舒服。”
　　“嘿嘿……”他无赖的吃吃笑，“被我这超级大帅哥电得小鹿乱撞了是不是？”
　　小末闻言突然身子一矮，滑溜的钻出他的包围，眼看她想摆脱他跑开，盛臣祎长手一伸轻而易举拎住她，“正常的生理反应有什么好害羞的？”
　　他说话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弄得旁边一票人马纷纷朝小末行注目礼，原来他们俩“亲密无间”的样子已经很惹眼了，再被他这么暧昧不明的一说，大家不由自主往某个不和谐的方面臆测。
　　小末向来习惯当隐形人，一下子倍受关注让她浑身不自在，睇着盛臣祎逸出恶劣笑意的双眸，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底也产生出不和谐的想法——扑过去咬死他。
　　“啊，路通了。”盛臣祎惊喜的推动购物车，然后一把把她扯进怀里，兴奋的往前走，“蛋饺、蛋饺，我要吃蛋饺，美味的蛋饺我们来咯！”
　　小末推挤他的胸膛，“如果想把蛋饺吃到嘴里，我劝你最好离我远点，我快喘不过气了。”
　　“嘿，我是担心你被人挤到才这么牺牲的。”盛臣祎一副“好心没好报”的表情，指责她不识好人心。
　　“你实在不必如此牺牲，”小末踉踉跄跄的夹在他身前脚步凌乱，万年冰山松落了一角，语气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我要跌倒了。”
　　她没骗他，她来回踩了他好几脚，鞋面和裤脚留下几枚清晰的小脚印，盛臣祎霍地停下来毫无预警的捞起她，在她的惊呼声中把她塞到购物车里，小末晕头转向的抠抓着购物车的边缘，“你疯啦？”
　　盛臣祎狡黠的冲她眨眨眼，“怕什么，多是人这么干。”
　　果然几对与他们交错而过的顾客车里也坐着人，但……都是稚龄的儿童，小末铁青着脸，“让我下来。”
　　“OK啦，没事儿，哇，我看到冰柜了，出发！”盛臣祎撑着购物车无视超市服务员的白眼迅速滑行过去。
　　“先生，那位先生，你这样做不符合规定更不安全，请车里的那位小姐下来！”服务员不爽的隔着人群大喊，小末满头黑线不得不呲牙咧嘴，“盛臣祎，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盛臣祎俯身盯她瞧，指着她笑，“咦，你有两颗虎牙，好可爱。”
　　“放我下来！”
　　“……”
　　盛臣祎背靠着购物车倒退着走，冷柜里的光照斜打在小末的脸上，此刻她正拿着一盒肉类仔细端详，“看什么呢？”
　　“保质期。”
　　接着她又拿起一盒研究，小巧鼻头下的唇严肃的抿着，“看什么呢？”
　　“重量。”
　　再接着她分别以同样的态度挑选了鸡蛋、几样配菜，神情专注不马虎，盛臣祎默默的欣赏着她不自觉流露出的各种神态，这丫头认真起来的样子其实挺招人喜爱的，而且追究她认真的原因是要煮饭给他吃，如此一来极大的满足了他身为男人的虚荣心，盛臣祎暗自感到骄傲。
　　“你这又是看什么呢？”当他第N次穷极无聊的提问时，小末放下手里的食材，“请你到那边去拿一瓶料酒，顺便带点生姜回来。
　　“为什么？”他立刻以保护者的姿态立直腰身，万一他走开她被人冲散了怎么办？
　　“因为不劳而获最无耻，所以我不想给无耻的人做饭。”
　　他郁闷的瞪眼，她耐心的等待，一秒、两秒、三秒……“你呆在这儿哪里也不许去，等我回来，知道吗？”
　　小末可有可无的点点头，盛臣祎忙不迭的转身去拿她指定的东西，而他一走开小末一身轻松推着车走向下一个货架，没他碍眼办事效率骤然提高，找齐要买的她愉快的排进缴款的冗长队伍。
　　网上有句话说得很妙——只有在大排长龙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龙的传人”。
　　前头一长条的收银机全部满负荷操作，刷条形码的“嘀嘀”声从未间断可仍然没有消退分毫蝗虫压境般要结账的人潮，队伍以低于龟爬的速度缓慢移动。大家用来“杀时间”的方法多种多样：有的三五好友凑在一起侃大山；有的捧着PSP玩游戏；有的边听Mp3边看杂志；有的“煲电话粥”；有的甚至单独拎出一箱水果坐在上面打瞌睡……
　　小末什么也没干，望着购物车发呆。突然广播里的贺年歌曲戛然而止，随之响起播音员甜蜜的声音：“各位顾客欢迎您光临XX超市，下面播报一则寻人启示，夏末小姐请注意，夏末小姐请注意，您的先生在一楼问讯处等您，请您听到广播后速与他联系，谢谢。”
　　小末当下决定到死那一天她都不会再来这里光顾了。
　　其实小末购买的东西很少，只是花了很多时间付款，在广播每间隔15分钟呼叫她一遍后，她终于赶到了一楼问讯处，一眼便瞧见某人一手撑着柜台一手叉腰，左脚别在右脚一侧，活像个跑来闹事的流氓。
　　“夏末！”盛臣祎发现了她，张嘴喊叫，声音震天动地，小末踱过去淡淡的看他，他气呼呼的指着她质问：“为什么走开？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现在才来？”
　　“料酒和生姜你没买。”她冷静的得出结论。
　　“你人都不见了我还管得着这些！？”盛臣祎粗着脖子吼，要不是杀人犯法，他很乐意现在就扭断她细长的脖子。
　　“少这两样调味，菜的味道会差很多。”小末考虑该不该重新进超市去。
　　盛臣祎扳正她东张西望的脸，“我和你说话呢，你心不在焉的太不尊重我了吧？”
　　“你确定你是在说话？”他土匪得只差手里缺一把刀就要砍人了。
　　盛臣祎使劲扣紧她尖尖的下巴，“夏末，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我很生气。”她知不知道当他找不到她，心里有多紧张害怕？她个子小小且看起来很好欺负，一旦落了单鬼晓得会发生什么意外？超市里人那么多，总有几个不怀好意的，特别他来问讯处发寻人启示时，亲眼目睹几个中年大妈遭人扒窃哭哭啼啼的，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可这该死的女人不遵守约定就算了，居然还敷衍他到彻底，他的肠子被震断了几截。
　　小末挥开他的手，揉着泛红的下巴，“我来买东西的不走怎么买？我没听到手机响所以没接，至于为什么现在才来是因为我在排队付账。”
　　听完她的解释盛臣祎差点仰天长啸，“我不是让你呆在原地别走开的吗？或者你来找我然后我们再一起走，我是你的同伴呀，你就没想想打个电话告诉我你的去向？”
　　小末说：“对不起，我疏忽了。”
　　嗯，这还差不多。她虚心认错的态度缓解了一点盛臣祎的火气，然而她又了补充一句，“我高估了你，以为你起码会懂得到收银处守候，凡是有点智商的人都知道那是出超市的必经之处。”
　　她暗示他是笨蛋吗？盛臣祎眼角抽了抽，他觉得再跟她说下去的结果大概无外乎两种：一、他气得口吐鲜血昏倒在路边，二、手起刀落她血溅五步。
　　无论哪一种，其深植脑海中的真实画面感均激发了他人性的黑暗面，遂在抢过她手里的购物袋时，他弯起嘴角释放出嗜血的邪笑，小末顿觉后脊一片阴寒……

　　chapter031

　　他想怎样？小末一直憋着这个问题惴惴不安，那家伙的表情实在难以捉摸，对她笑得极有城府，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可为什么呢？她不清楚自己究竟哪里惹他不痛快了？她刚才说的都是大实话，他的接受度未免太低了，心胸狭窄。
　　体内各项腺素指标一一亮起红灯，无不警示她注意情绪不要过于外放，这样很危险，必须保持平和的心态处变不惊。想在复杂的盛家呆下去，就要像一块强酸结成的冰块，即使被烤化了也能把所有入侵物腐蚀殆尽。
　　于是小末安安静静的在厨房里专心烹饪，而盛臣祎在客厅翻找影碟，从一大堆老妈带回来的印度电影里挑了一张，房间里立刻回荡起节奏轻快又兼具民族特色的乐曲。
　　当小末端着盘子走出来，他靠坐在沙发上朝她招手，“我们一边吃一边看。”小末没有异议，转身拿碗筷。
　　超大的液晶屏幕上闪动着光影，里面的人唱唱跳跳，由于是原音他们说的对白小末一句听不懂，盛臣祎充当翻译：“这个故事的男主人公是一个庄园主的儿子，他爱上了仆人的女儿，庄园主知道后震怒，把他送到英国读书，又把那个女孩嫁给了另一个仆人，等男主人公学成归国才知道女孩难产死了，她的丈夫因为承受不了丧妻之痛，精神恍惚在工作中出了意外也死了，他们的女儿成了孤儿。”
　　悲剧。小末盯着电视，开头王子和灰姑娘相恋时，两人浓情蜜意，在田间地头载歌载舞好不快乐；多年后王子回来发现心爱的姑娘已然逝去，从此天人永隔，整个画面的色调一片灰暗，他坐在两人曾经一起嬉戏的小河边咏唱着悲伤的歌，模样非常凄凉。
　　盛臣祎继续说：“男主人公收养了那个孤儿，并带着她远离伤心地到大城市生活，小女孩一天天长大，出落得和她母亲越来越像，男主人公只要一看到她就会想到自己的初恋情人，所以对小女孩是又爱又恨，不得不寄情工作经常不回家，小女孩则深深爱上了男主人公，见他难过总想出各种花样来逗他开心，经过不懈的努力，她的痴情终于打动了男主人公，两个有情人终成眷属。”
　　小末撇唇，这不是印度版的杨不悔和殷梨亭吗？盛臣祎兴致勃勃的指着电视，“瞧这段在庭院里的歌舞，注意他们的脚还有手势，几十个人既要做到整齐划一又要不断变换队形难度很大的，真是精彩，我妈最喜欢了。”
　　小末对这个没有研究，她只是默默的看着，良久等屏幕上开始滚动字幕，她回忆着男主人公站在漂亮的露台上，盯着下面倾尽全力又歌又舞讨好他的女孩的情景，不由自主悠悠叹道：“男主人公最终爱上的是人还是影子？这样的结局对女主人公来说是可笑还是可悲？”
　　盛臣祎微楞，侧头看她，没想到她还挺多愁善感的，这部电影他陪着老妈看了几次从没联想过这些，除了觉得歌曲非常动听外，就剩其中一小段特别受到推崇据说几乎失传的古典舞蹈令他影响深刻。
　　“我以为你是冷血动物。”
　　小末嗤笑，勾起的唇角挤出一个细细的梨涡，“我是啊，而且冷血比热血差在哪里？你看电影都这样演了，王子不一定永远只爱一个灰姑娘，当又一个灰姑娘捡起前任的玻璃鞋，他照样移情别恋。”
　　她的话引来盛臣祎深深的凝视，须臾小末逐渐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气场出现诡异信号，不禁转过头一探究竟，就在她眨着眼睑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瞬间，他利落的一个俯冲含住她的下嘴唇。
　　嗯？小末瞠大眼睛，立时眼帘上映出他湛亮如黑钻般的瞳目，两簇晦暗莫名的火焰飘忽其内，邪恶得仿似潜伏许久终于扑住猎物的大猫。
　　小末幡然醒悟，现在的他和那个坏笑的他重叠，原来他要报复她！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她，他可不是软柿子只有被别人捏着玩的份儿。
　　盛臣祎承认他的初衷的确是想找机会狠狠反击一下她以泄私愤，但却不是这种不入流的方法，他有精神洁癖和宗旨——绝不招惹身边的女人，也就是俗话说的兔子不吃窝边草。
　　不过千不该万不该她对他说了那句“照样移情别恋”的话，连拥抱都没被男人拥抱过的小丫头，凭什么那么笃定？化外高人一样参透世事，冷嘲热讽？
　　呆滞过后小末作出反应，伸手推他，盛臣祎几乎在她开始动的同时一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一手抵高她的下巴，舌尖灵活的窜入双唇之中，用力压迫她打算退缩逃避的丁香嫩舌，然那温暖润玉般超出想象的滑腻感让他讶异，进而着迷不已的追逐、索取……
　　小末被前所未有的恐慌震慑，柔弱的唇舌遭受全然陌生的侵略，他野蛮狂狷的来势汹汹，甚至没有放过任何角落，霸道的夺走她的呼吸，严重扰乱她的心跳，无论她怎么拍打他，他依然一意孤行，不为所动。
　　“盛……臣祎，你……”他稍一撤离她马上尖叫，可惜下一秒他又重新卷土重来，封缄她的愤懑……他在换气。真卑鄙。
　　娇小的她敌不过他的强硬，他顺势将她压进沙发的死角，捧着她的脸蛋两只大拇指轻轻摩挲，径自陶醉于她非同凡响的甜美芬芳，喟叹一声贴着花瓣唇片嘀咕：“奇怪你嘴巴为什么那么滑？”
　　这个彻头彻尾的无耻之徒！小末屈辱的无声怒骂，小手摸索着爬上他的脑袋，抓紧一撮短发使劲拉扯，他吃痛的低吼：“嗷……”
　　小末趁机抬脚踩上他的肚子，咬紧牙关一踹，他一时不察向后倒去，她连忙滚下沙发，刻不容缓冲向大门，手忙脚乱半天打不开门锁，盛臣祎见她落荒而逃的样子，捶着沙发垫子哈哈大笑，“喂，小红帽不要怕，我不会吃了你的。”
　　小末涨红着脸急得左扭右扭，门锁光是嗒嗒响就是纹丝不动，盛臣祎还在笑，接着惬意悠然的拿起外套、包包走过来，小末一见他靠近飞快的闪开，盛臣祎摸摸鼻子，“用得着这么夸张吗？我说了我不会再对你怎样，我不和没经验的处 女上床，不情愿、没反应的死鱼更没兴趣，OK？”
　　小末死瞪他，这种下流话他竟说得大言不惭且如此露骨，好像他多高风亮节似的！
　　“别瞪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轻松打开门，走出去前笑道，“哦，忘了说声谢谢，你的味道不错，今后我找情人的话总算有可依据的标准了。”
　　“你！”小末差点吐血，他则一手将还站在门里的她拉出来，不容她反抗帮她披好外套，她大力甩开他，“别碰我！”
　　盛臣祎痞痞的举起手做投降状，“知道啦，知道啦，亲爱的冷静点，呵呵……话说回来你也要感谢我才对，起码我给你留下了一个美好的回忆。”
　　小末横他一眼冷冷的越过他进电梯，他追上来打趣道：“嘿，你气我一次，我气你一次扯平了，现在谁也不欠谁，世界和平，万岁！”
　　去他的见鬼的“万岁”！
　　深夜回到老宅，小末不等他把车停稳，跳下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房间，七手八脚把牙膏、漱口水摆满一洗手台，然后开始拼命的刷牙，握着牙刷的手指关节泛白，不争气发抖，墙上镜子里诚实的显现一张黑青僵硬的面孔。
　　小末机械的上下刷动，口腔里的肌肉麻木得早没了知觉，只感到胸口闷闷的痛，眼睛涩涩的酸……然后她嘲讽的想，她这强酸冰块对某人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笃笃……”蓦然一阵敲门声害小末差点惊跳起来，含着一口的白色泡沫，她慌乱的抠着浴室的门框不敢出声。
　　“笃笃……”门板持续被敲响，石化的小末直直的盯着前方，会是谁呢？

　　chapter032

　　一大清早盛臣祎就醒了，其实他这段时间一直这样，不需要闹钟也会自然醒，然后闭着眼睛等待手机准时响起，仿佛没有那一把清冷的嗓音刺激一下，便没有动力跳下床似的。
　　不过今天他可没有赖床，因为光看到昨晚她如同受惊的小鸟般从他身边逃开，害他以为自己突然罹患了致死性极高传染病的情况，他敢赌上下半 身的性福她今天绝对、肯定不会打电话叫他起床。
　　刮完胡子，盛臣祎对着镜子用长指蹭蹭光洁的下巴，目光自然而然落到自己的唇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柔嫩的触感，舌尖仍旧品得出她香软的味道。呵呵，说实在的她吻起来感觉超赞，又甜又滑很容易让人上瘾，不知道把她“吃”了会怎样？她的身材是不是“小而有，油而不腻”？
　　随便想想他就觉得小腹窜起一股不寻常的燥热。靠，他低啐一口，看来他是禁欲太久，阴阳失调了……嗷～他恨冬天！他恨她包那么紧！哎……TMD不能再想了！
　　整装完毕盛臣祎跟平时一样迈着慵懒的步子下楼，闲闲的晃进餐厅，结果发现小末赫然在座。她盘起长发在脑后束了个髻，一向与眉齐平的刘海梳到一边，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玉珠儿耳垂上挂着两只精巧的珍珠耳环，搭配略施脂粉的小脸显得成熟了几分；一袭贴身设计的黑色小西服干练且高雅，织得极其细密的纯白毛衣高领轻轻覆着皓颈，勾勒出优美的颈线……简直脱胎换骨俨然一副都市白领的模样，这是在搞什么鬼？
　　对盛臣祎从进来开始就很不客气、很不礼貌盯着自己打量的视线，小末目不斜视姿态端庄的喝着牛奶，面前瓷盘里的三明治还剩下一点，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孙少爷早。”
　　盛臣祎撇唇，“早，你这个时候怎么还在？不怕迟到了？”
　　老太太咽下嘴里的药丸，说：“哦，小末通过考核正式成为恪儿的秘书，今后由老于开车送她去上班，用不着再装小职员了。”
　　“通过考核。”盛臣祎咀嚼这四个字代表的涵义，“是不是指你现在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说你是‘黄马褂’了？”
　　“大概吧。”小末站起来，“奶奶，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老太太点点头，“嗯，好的，晚上让恪儿过来一趟。”
　　“是。”她说完拉开椅子走出来，盛臣祎立即傻眼，她身上那件衣服不是普通的紧，不但衬出挺翘的胸 部、不盈一握的纤腰，更扯淡的是随着她莲步款摆，他终于看清窄裙与高跟短靴之间那一截细致笔直的长腿……他要脑溢血了，她没事穿那么性感想干嘛？！
　　“你等一下！”他脱口喊。
　　小末正准备穿上大衣，听见他的声音手一顿，不解的回过头，“请问孙少爷有什么吩咐？”
　　盛臣祎三步并作一步跨到她跟前，“同路，我送你去公司。”
　　“不同路，我进公司前要去机场接表少爷。”小末系好大衣的腰带，“再见孙少爷。”
　　盛臣祎眉心一挤，顾忌餐厅里的老太太，稍侧过脸低道：“劝你别玩火，跟我闹脾气不是这么个闹法的。”
　　“谁跟你闹？”小末轻描淡写的说完，围上围巾不再看他径自走了。
　　“喂……”盛臣祎切齿，这丫头！
　　老太太不悦的催促道：“臣臣你一个人在那边嘀咕什么？还不过来吃早餐，今天好不容易没睡过头，你又想迟到吗？”
　　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不一会他看见车子绕过喷水池驶出了视野，好你个夏末真舍得下本钱与他斗气，谁怕谁呀？到时候看谁先吃亏！
　　盛臣祎窝着一肚子火走进办公室，发现大幅大幅黑底板子一帧一帧的铺满了桌面，翻开日程表一查，原来前一阵购地案顺利完成，现在开发建设的规划图和设计稿纷纷呈上来，今天要开会甄选，顿时忍不住暗骂，设计部那些家伙当他是古早的原始人吗？难到他们不知道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做PPT？
　　按下内线叫人进来收拾，接着动手捞开一堆碍眼的设计图，谁知一不小心扫过一个杯子，“哐当”一声杯子摔了粉碎，热烫的茶水在地板上绽开一片白雾，他瞪眼，MD谁啊？一连几天跑来献殷勤，还当“雷锋”做事不留名，无聊。
　　莫助理走进玻璃隔间，见状不禁开口劝慰道：“副总，不要生气了嘛，很多时候啊生气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盛臣祎听见声音抬起头，看到一个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弯下腰撅着屁股露出裙子下的腿，摆出堪称性感的姿势把摔成碎片的杯子一片一片的捡起来，嘴里还在唠叨：“而且你这样乱发脾气被其他的下属看到了也不大好的，对不对？”
　　“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盛臣祎本来气还没消，这个白痴女人又莫名其妙的闯进来，还自以为是的胡说八道，简直就是来找骂的。
　　莫助理动作一僵，手指被碎片划了一下，当场惊喘着站起来，含着眼泪看着盛臣祎，委屈的说：“是您要我进来的啊。”
　　盛臣祎不耐烦的瞄着她，“现在没事了吧？”
　　莫助理很想说：有事，她的手指受伤流血了，好痛啊。但看到盛臣祎一脸想杀人的表情，只好咬着唇摇摇头。
　　盛臣祎马上说：“请出去，立刻！”
　　莫助理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希望是他说错了或是她听错了，身为他钦选调来“西宫”的高级助理，工作上必须倚重的左右手，他的态度未免太冷漠了吧？况且她还是个女孩子，不懂得怜香惜玉，至少要给点面子才应该嘛！
　　盛臣祎丢开手中的钢笔，语气嫌恶的问道：“怎样，还要我亲自送客？”要哭不哭的样子想博取谁的同情？他的吗？哼哼，抱歉，今天他独独没有把同情心带出来。
　　莫助理捏着手指飞也似的扭头冲了出去，半道上碰到小麦，她哀怨的别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跑往医务室疗伤去，被瓷片划到也不知道会不会得破伤风？不管，她要申请病假！唔……
　　小麦顶顶镜框叹气，还以为平时老沉的莫助理多少能在太子爷面前表现得坦然得体一点，可没想到她和那些一心想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女人完全没有区别。哎，一切皆是孽缘啊，他伸手在敞开的门上象征性的敲了敲。
　　盛臣祎以为是那阴魂不散的女人，火大的吼了起来：“又想怎么样！？”
　　小麦咳了咳，说：“是我。”
　　盛臣祎支着隐隐作痛脑袋，“请进，把门带上，谢谢。”
　　小麦老实的照做，然后问：“你没事吧？”
　　“还好，没死。”他把双手平放在桌上，向前一趴，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心情不好啊？”小麦越过地上的残骸，走过去把设计图移开。
　　“没有。”盛臣祎拉开抽屉找出胃药吞了一片，“你呢，查到什么了？”
　　“很遗憾。”小麦递上一份文件，“没有调查到当年那笔汇款的来源。”
　　盛臣祎翻了翻资料，“早料到了。”
　　小麦笑笑，“是啊，就算我们清楚钱是从许家的银行汇来的又怎么样？这是属于再正常不过的资金流动，只有明确谁是汇款人才行，但我们不是执法单位没有权利让银行提供机密情报，我想除非找一个顶尖的黑客入侵银行电脑终端，否则根本是桩无头公案。”
　　盛臣祎斜眼，“要真有那么一牛人，不如让他入侵许恪的电脑更省事。”
　　小麦哑然，今天太子爷心头烧起的无名“鬼火”不会是冲着那谁来的吧？
　　此时盛臣祎盯着窗口外面走来走去忙碌的OL们，问了一句相当摸不到头脑的话，“你说大冷的天这些女人穿那么少是为什么？”
　　“……”

　　chapter033

　　夜幕下纷飞的小雨因为车灯强光的照射如银针一般，雨点滴滴嗒嗒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形成了水帘，即使关在暖气充足的车里许恪仍感到阵阵阴冷侵袭，一个漂亮的转弯将车子拐进自家庭院，停稳后拎着行李箱下车，缓缓走向家门。
　　这幢位于花园精品别墅区内的房子相对于外婆的老宅，只能以“经济适用房”来形容，虽然它的价值是大多数老百姓穷极一生财富也未必享有的。
　　迎接许恪的是家里的佣人湘姨，他习惯性的回答她关心的垂询，又在意料之中的听到她告知母亲大人正在书房等他。
　　“谢谢湘姨，我知道了。”视线晃过门厅矮柜上的一个邮件包裹，他浅浅的笑，“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好，你和夫人不要谈太晚，肚子饿了厨房有鸡汤，热热喝了再睡。”湘姨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忍不住一再叮嘱。
　　许恪拿起邮包随意的点头，潇洒自如的迈步踱入书房，门一开就见到盛建敏坐在豪华的书桌后面，“老太婆找你干嘛？”表情是隐忍了一夜的烦躁。
　　许恪轻松的说：“没什么，外婆看了年报想问几个问题罢了，顺便让我利用春假加紧培训一下小末。”
　　盛建敏涂着丹蔻的指尖一下接一下敲打光滑的桌面，冷哼道：“夏末那小丫头片子明摆着是老太婆替盛臣祎安插在你身边的暗桩！”
　　许恪来回翻转手里的邮包，“那倒不至于，谁都知道的‘暗桩’还能叫‘暗桩’吗？”
　　盛建敏不以为然，“别掉以轻心，能安安稳稳呆在老太婆身边四年一点差错不出，还受到重用的人除了她你找得出第二个？过去我们就是太疏忽了才着了她的道，没把她当一回事儿，搞得现在敌友不分，她可不简单，装傻充愣的功夫一流。”
　　“我觉得她只是知恩图报，感激外婆收养她。”他在她身上嗅不出一丝一毫想要争权夺利的意向，若不是她对盛家的财产压根没有野心，那么她的城府实在深沉到令人胆寒，一个绝对恐怖的对手。
　　“哈～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吃鱼的猫，不啃肉骨头的狗，”盛建敏嗤笑嘲讽，“她的家庭背景你还不清楚？知恩图报？恪儿，我事先警告你别被她迷惑了，那种女人沾不得。”
　　许恪顿了顿随即站起来，“我自有分寸，回房了，妈晚安。”
　　“你是聪明孩子，应该比我更懂得分析判断是非利害，仔细想想我说的话。”盛建敏在他身后阴测测的说，语气森然。
　　许恪黯了黯眸子，没吱声阖上房门阔步离去。
　　***
　　小末拉开门看到盛臣祎双手盘胸斜倚着门框，一脸的来者不善，“干嘛？”
　　他顶开她径自走进去，环视一圈房内的摆设，跟他的卧室比较起来不但窄小而且简朴，他瞄着床头上放着的几本漫画书一时不知怎么形容感想。
　　“有什么事？”小末还站在门边没动地方，仿佛方便随时送客。
　　盛臣祎一屁股坐到床上，下巴朝摆在一侧的小巧笔电努了努，“很用功嘛，这么晚了还在看资料学习啊？”
　　小末不得不关上门走过来，“既然知道很晚了，那么麻烦你有话直说。”
　　盛臣祎漫不经心的打量穿着一身睡衣的她，从脖子到脚踝包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挑眉、撇唇，“老太婆让你去跟许恪的？”
　　“如果你没忘，当时是表少爷叫我进公司的。”小末选择一张离他最远的椅子坐下，缩起腿蜷成一团扯过原来搭在椅背上的羊毛披肩把自己裹好。
　　盛臣祎的眼底瞬间暗沉，有必要防他像防贼似的吗？再说他又不是禽兽会忽然扑过去把她拆吃入腹——下一秒他已经走过去，两只大手抓紧椅子的扶手，连人带椅拖到床前，大脚直接踩到她两侧一夹，小末喊都来不及喊小小的身子便被他牢牢圈禁。
　　“盛臣祎！”她低声惊叫，细瘦的手臂撑着他的膝盖，“你发什么疯啊？放开我！”
　　盛臣祎流氓无赖的把手指插到她黑瀑般的发丝里，一边勾挑一边闲适的说：“我喜欢这样的距离，说起话来亲密，你说对不对？”
　　他犹如一头逗弄急于逃生又不得其法小羊羔的掠食动物，庞大修健的身躯几乎完全笼罩住了小末，极具侵略性的浓烈气息随着呼吸喷洒，热热的一点一滴的像逐渐蔓延的火势焚烧着她。
　　“盛臣祎。”小末左躲右闪避开他的碰触，“你不要那么蛮不讲理，我又没惹你，你这样做无不无聊啊？”
　　“呵呵……反正我在你心里不就是一无恶不作、卑鄙下流的纨绔子弟吗？我讲理还是不讲理，无聊还是有聊有什么差别。”
　　“你究竟不平衡些什么？”小末挡开他要摸她脸的手。
　　“我没有不平衡，只是看不惯你的一些作为。”
　　“行，有哪里害你不顺眼的请多包涵，以后我尽量改正，现在请你马上从我房里出去！”
　　“嘴上说得好听，你会改正才真见鬼了，你是我见过的最顽固，最不知悔改的死硬分子，要你生在革命年代，估计辣椒水和老虎凳摆你面前你都不会服软！”他一把扣过她的脑袋，眼睛炽烈的紧盯着两瓣嫩唇，心痒痒且蠢蠢欲动。
　　小末猛的瞠目，危机近在眼前，她急忙抬手盖住他即将倾斜下来的嘴，盛臣祎恶质的咯咯笑，豁然伸出舌尖划了一下她柔柔的掌心，小末立刻倒抽一口气，犹豫是否继续抗争还是先救回惨遭“蹂躏”的手？两难。
　　“喂，打个商量，”他隔着她的手用变得异常沙哑的嗓音说，“我想我是迷上你的味道了，不如暂时做我的女人吧。”
　　小末一窒，死死的瞪着他，他的眼底好似深秋的两泓潭水般，倒映着苍穹上缀满的繁星，闪耀幽亮璀璨的光华，“你其实是一块需要开发的璞玉，你看昨晚才给我亲了一下，今天你马上改头换面性感十足，我的技术你放心，保证你体会到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的乐趣。”
　　他的话让小末狂跳的心脏急速冻结，双眼堕入漫天迷朦的大雾中，尚未盛开的容颜转瞬藏进重重阴影后，盛臣祎错愕的看着她恢复到他们处相见时的状态，无名的心一落空，想阻止又什么也没抓到。
　　“用不着浪费力气欺负我。”手放下她冷若冰霜的说，“你走吧，做你该做的事情，完成你想完成的心愿。”
　　“小末……”
　　“我的确无足轻重，但拒绝成为玩物。”
　　“……”

　　chapter034

　　自那晚不欢而散后，小末开始全身心的投入到“许恪秘书”的角色扮演中，而许恪也相当配合，把每天负责接送她上下班的老于换成了自己的专属司机；“东宫”、电梯、会议室、走廊、员工餐厅，但凡能见着他们人的地界都能看到许恪和小末出双入对的身影。
　　27楼的八卦圈为此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暴，“东西两宫”的众姝不断臆测着夏末这匹名不见经传，突然杀出重围的神秘“黑马”，到底运用了什么手段“傍上”许老大的？
　　要知道比起花名在外、风流不羁的太子爷，头顶“海龟”光环的极品男人许恪可从来没传出过任何绯闻，别说什么女人了，就算怀疑他是“断背山寨”的山大王也没有一个半个能够佐证的对象，至多在“许迷”们疏于防范的情况下飞快的给他贴上ED的标签。
　　所以舆论导向最终定格在夏末是当代“上官婉儿”，她以退为进巧妙的勾搭上了当代“圣父”……
　　除夕夜。
　　老于、老王叔都回家过年了，齐妈和小田本来也要走的，因为种种原因她们放弃了春假自愿留下，至于老太太的女儿们依惯例到初二才回娘家，不过那天她们本人大多数不来，只有许恪和冯堃来给外婆拜年。
　　齐妈忙里忙外准备年夜饭，小田陪着老太太在花厅里读报，盛臣祎则在偌大的房子里晃了一顿，最后挨在厨房门口问齐妈：“怎么没见到小末？”
　　“噢，她回家了。”
　　“回家？回哪个家，她家不就在这儿吗？”盛臣祎奇怪的反问。
　　齐妈头也没抬的说：“她爷爷家啊。”
　　“她爷爷不是早去世了？”
　　“人是走了但还留了间房子，回去祭祖吧大概，”齐妈挥舞着锅铲，“爷爷啦，奶奶啦，还有爸爸妈妈，一年到头总要回去看看。”
　　一屋子死人牌位有什么好看的，需要祭扫不有清明节？盛臣祎又问：“她每年都这样？”
　　“对。”齐妈尝了尝菜的味道，然后笑了笑，“好了，可以开饭了。”
　　“噢。”
　　中国人传统节日其中最重要之一便是春节，在新旧交接的除夕夜几乎家家户户都忙着张罗年夜饭，当然盛家也不例外，不过象征一家团圆的餐桌前只坐着祖孙俩。
　　尽管椭圆形的长桌上摆放着丰盛的佳肴，温暖的灯光和飘香的食物香气萦绕周围，可惜还是缓解不了人口单薄带来的萧瑟感，老太太甚至没有邀请特意滞留陪伴的齐妈以及小田一起用餐，在她固有的观念里，人必须恪守各自的身份差别。
　　盛臣祎安静的吃饭，老太太亦遵照“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空旷的餐厅静悄悄的，盛臣祎不禁回想他不在的四年里，奶奶究竟怎样一个人孤单单面对一年中家里最冷清的时光？
　　饭后两人移驾客厅，开了电视，欢乐的节目、热闹的声音立刻倾泻而出终于驱散了一些空寂，盛臣祎摆弄茶具煮水泡茶，老太太笑盈盈的让孙子伺候，或许她的心底深处还是期待承欢膝下，享受天伦之乐的。
　　电视里的主持人在街头访问普通群众过年的心情，大家各抒己见情绪高昂，气氛感觉很喜庆，盛臣祎低着头专心把茶水斟到瓷杯里，然后递了一杯给老太太，“奶奶，请喝茶。”
　　“乖。”
　　老太太啜了一口茶，长长舒气，眼睛有意无意扫过坐到旁边的盛臣祎，开口道：“昨天去公司开董事会，老马告诉我他年后就要抱孙子了。”
　　“是嘛，那真要恭喜他了。”老马是盛世元老级人物，大股东之一，跟老太太的关系颇亲近。
　　“哎，”老太太状似无奈的叹息，“那马家的儿子，个头还没1米7，三角眼又大近视，娶的老婆水灵灵跟朵花儿似的，半年肚子大得像箩筐，看人家多好的福气。”
　　“呃……”盛臣祎突然头皮有点发麻。
　　“呃什么呃？你别装傻不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我问你过了年多大了？”
　　“虚岁二十八。”这就是腊月生人的最大悲哀，才满一岁半月立马又长一岁。
　　“我呢？”
　　“您高寿七十八。”
　　“嗯，你认为我还有多少年可以活？”
　　“奶奶，您身体那么健康一定长命百岁。”盛臣祎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其实在心里感叹：他的苦日子长着呢，哎。
　　“行了，别捧着我怕摔，这人不能光长岁数不长智慧，眼看快30的人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女朋友都没有，你不着急啊？”老太太瞪他，“咱们盛家虽然不是九代单传，人口的确也不富裕，你早点开枝散叶那是重中之重。”
　　“奶奶，面包会有的，媳妇也会有的。”不是还没到时候嘛，盛臣祎英雄气短的长叹。
　　老太太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眼白多眼黑少的说：“古人说成家立业，意思是先有了家再立业，哪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没有一个贤惠的女人？钱是永远都赚不完的，可命只有一条。”
　　盛臣祎赶紧笑眯眯的揽过奶奶，谄媚道：“奶奶有我陪还不高兴吗？”
　　伸出枯皱的手，老太太毫不留情的扒开他的俊脸：“去去去，一边去，看到你这没用的小子我就心烦。”
　　“呵呵。”他干笑两声。
　　“生得再漂亮有什么用处？”奶奶打鼻孔里哼了哼：“没出息的家伙，翻江倒海折腾了半天，一个媳妇都讨不着。”
　　饭菜是人家屋里的香；孙子是人家屋里的好，他该说什么？要不然去毁容，把腿锯短一截，试试能不能招点桃花运？
　　盛臣祎好气又好笑的望着老太太，佯装抱怨：“奶奶心眼太坏了，一点都不疼我，你要知道没有我哪里来的孙媳妇？”
　　“嗯，我疼你爱你，你能当场变出个孙媳妇来吗？”老太太不给面子的嘘他。
　　老太太以为他是魔术大师懂大变活人不成？瞥见她一脸的不屑，盛臣祎开玩笑说：“这姻缘啊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我很放得开的，现在只要有人报名我立刻娶她。”
　　老太太转过头去瞪他，突地换上一副“猎物已上钩”的奸诈表情，指着他的鼻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没有逼你。”
　　怎么听了这话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老太太从茶几低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看看喜欢哪个？”
　　公司的几个老股东一听说老太太有意给太子爷物色媳妇，立即踊跃响应“选妃”的号召，各家把所有待字闺中，姿色过人又贤良淑德的女孩们一股脑的送上了战火纷飞的前线……大部分通过初选合格的在下一轮也逃不过更严苛的“选妃组委会主席”再审，毕竟是物竞天择、优胜劣汰，最后硕果仅存目前盛臣祎手里的“十二钗”。
　　天，他差点扇自己一个耳光——干嘛总学不乖，嘴巴那么贱？竟然被一个年逾七旬的老人家雷到，自动跳进陷阱里受死。
　　故意装得很惊讶，指着一字排开的待定娇妻照片，结巴道：“奶奶……这这这是在干嘛？”
　　“帮你挑媳妇儿呗。”老太太眯着老花眼睨着几个属意的闺秀——这个嘛腰细臀翘一看就知道能生；这个嘛小嘴儿特甜开口闭口奶奶奶奶的叫；这个嘛是大学生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真难取舍。
　　“奶奶，您不用太操心了，我的媳妇我自己会挑。”他试着陪笑脸，讨好的说。
　　老太太掀起眼皮嗤道：“没错啊，这不是在给你挑？”
　　“我的意思是自由恋爱、婚姻自主。”烫手山芋般把照片推开，盛臣祎坐立难安。
　　“谁让你恋爱不自由，婚姻不自主啦？”老太太夹带一丝火气，面上的皱纹呈现出严厉的印迹。
　　盛臣祎尽量微笑着，保持态度平静的说道理：“奶奶，我的想法是，我的伴侣绝不是像这样挑萝卜似的选出来，而是机缘巧合下认识经过互相了解，彼此产生好感后再考虑结婚。”
　　老太太睥睨他，露出怪他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哼唧道：“这些个女孩子有谁不是机缘巧合来的，哦，你以为她们生得水灵灵的就没别人眼馋，合着当萝卜光给你一人挑？”
　　“她们当然不是萝卜，我说的是行为。”
　　“什么行为？臭小子，你想说话不算话？”老太太拿出杀手锏，特像坐在垂帘后头影响了中国历史进程的某个贵妇人。
　　盛臣祎知道自己今天是死定了，顿时没了言语，抓住时机老太太做出总结性发言，“废话不多说，我是民主人士，从明天起你每天去见一个，选出喜欢的姑娘，按照你‘互相了解、产生好感、考虑结婚’的想法三步走。”
　　哪里民主了？他怎么完全没看出来？简直是独裁、专横！
　　“奶奶，你真的觉得凭我这样一表人才的大帅哥，还需要长辈安排才能找到媳妇儿吗？”盛臣祎不死心的想打消老太太荒谬的念头。
　　老太太正色道：“这么多年来，跟你来往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但是唯独缺一个正宫娘娘，事实证明娶妻和长相没有任何关系。”
　　“我现在要忙事业嘛……”他喘叹。
　　“知道你没空，所以我这不是帮你分忧？你应该还记得我们盛家的祖训是说一不二吧？”老太太反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言下之意——小子，你这亲是相定了。
　　盛臣祎整个人不由得泄气，萎靡的说：“好，我听您的。”
　　这话顺耳，老太太的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全是甜蜜的褶皱，语调颇为温柔的说：“嗯，乖，给你一个大红包压岁，大吉大利。”
　　盛臣祎无语的接过厚厚的红包，刚毅的薄唇抿出一条僵硬的直线，欲哭无泪。
　　正月初一，处处充满了喜迎新春的浓烈年味儿，坐落在市中心繁华地带的著名西餐厅里，天花板上、廊柱上、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颜色艳丽象征吉祥的饰物——不停转动的“福”字；大串大串红绒布包金边的“鞭炮”；缀着长长流苏的火红“中国结”等等，如果不是食客们使用着刀叉大啖沙拉、牛排，真是一点看不出此地是有口皆碑，以供应西洋食品为主的餐厅。
　　她既庆幸又骄傲，虽然早就从照片上或是家人的嘴里看到、听说过眼前这个男人，但是亲身实地这么近距离的和他在一起，简直无法抑制住激动。
　　他好帅！
　　当他准时的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大概餐厅里的人都不由自主的被他吸引住了视线，身材高挑伟岸的他穿着一件铁灰色复古的中长风衣，脖子上随意的搭着条黑毛线围巾，更衬出熨烫得平整没有丝毫褶皱的衣服线条硬朗有型，宽阔的肩膀让女人有种想要依靠上去的安全感。
　　她知道他有四分之一印度血统，估计正因为这样所以他的眼睛非常的深邃，眼珠里带着一抹淡淡的金色，周围的灯光吸纳其内折射出神秘的光泽，辉映着他左手尾戒上的菱形猫眼石；一撮微卷的发落在额前挡住半边眉毛，健康的蜜色肌肤散发着金属的质感；他缓缓吃着食物的样子让人不禁联想到好莱坞电影里的优雅绅士……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冬天一到尽头，真是好的消息，温暖的春风，吹醒了大地，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我靠，盛臣祎差点忍受不了的想把经理叫过来让他们换首曲子播，天晓得从早上开始，他就是被这无休止的不断重复着的贺年歌吵醒，昨晚一夜无眠到天将明才勉强倦极睡去，结果连补个眠的机会都没有，害他把脸蹭进枕头里痛苦的呻吟，在床上挣扎直到被齐妈挖起来……
　　蹊跷的是出门前来这边一路上每一家店大家和事先商量过的一样都放这个歌，好不容易熬到现在——西餐厅——怎么还是这个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的歌？
　　他捏紧手里的刀叉，担心自己太过狰狞的表情吓到对面的女孩子，盛家从小言传身教的是：男人一定要照顾女人。他不得不尽量释出笑容，压低缺少睡眠变得沙哑的嗓音与她交谈，其实已经头昏脑胀的快绷不住了。
　　这个女人他不记得在“十二钗”里排第几，全由奶奶在幕后操盘，他只负责在正确的时间、地点出勤。
　　首先他要澄清自己绝不是迁怒故意找碴，这个姓黄还是姓王的小姐僵硬得只比店外的人形立牌好一点点，正襟危坐在位子上，腰腹跟大腿呈90°角挺着，老是低头侧脸不敢拿正眼看他，反而频频扫向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随时注意着仪容完美整洁，一碗罗宋汤喝完了她的唇膏竟然仔细得维持原样未变，这不是人形立牌是什么？
　　头盘、开胃菜、汤、主菜统统上过又撤走，他们之间的谈话仍旧停留在诸如“我听奶奶说你如何如何……”；“我妈妈告诉我你是XX大学毕业的，好巧，我认识的谁谁谁跟你同校……”；“我舅舅是谁谁谁……”之类的，围着双方的三大姑七大姨那些有的没的朋友亲戚乱绕，怎么着也绕不到彼此身上。
　　盛臣祎想他们这是失散家属联络会是不是？哎，翻脸不难，难的是明明很想但是不能……他知道她喜欢他，过去“七十二嫔妃”不是玩假的，即使她表现得如小家碧玉般含蓄，可是她趁他不注意偷瞄过来的眼神热烈得能烤熟一只鸭子。
　　不过他敬谢不敏，他不想当别人心目中觊觎垂涎皮脆肉嫩的烤鸭，更不想变成满足女人虚荣带出来搏面子的筹码，如果她真心想交朋友，大家年轻人有什么关系，大大方方直接讲出来便是，干嘛扮矜持、拿乔，搞得别别扭扭，浑身不舒服？
　　终于憋至晚餐结束，他已经没有了一丁点送女孩回家的心情，惟一能做的是帮她叫车并提前付了车资，拜托运将大哥完成最后的步骤，接着几乎是引擎声一响起他就拿出手机立刻拨给了罗睿康。
　　“喂……碰！三条……臣臣，你在哪儿？”那家伙居然在跟人砌长城。
　　“你能出来吗？”盛臣祎拉了拉围巾，天寒地冻的他像卖火柴的小姑娘站在路边，希望有人愿意施舍点善心出来陪陪他。
　　“出……出得来……杠！都别动哦，小心哥哥我杠上开出好一朵美丽的魔力花！花！花！花！”罗睿康一连喊了几个“花”，从音响效果里听得出那边的厮杀已趋白热化，他甚至听到罗妈妈在喊“炮、炮、炮”的声音。
　　“哇啊！花啦，哈哈哈哈哈……清一色、碰碰胡、自摸杠上花，给钱给钱，哈哈哈哈……不好意思连庄翻倍，谢谢……”罗睿康又叫又跳，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还在接电话：“臣臣，你等我会儿，收完钱立马找你去！”
　　盛臣祎朝天翻了个白眼，果不其然听到另三家同时发出不平之鸣：赢了就尥蹶子，败类、坏蛋、孬种纷纷出笼。
　　“算了，你陪阿姨们再玩几圈，我开车去你家接你。”
　　“你要来？”
　　“不然呢，你走得开？”
　　“厚，亲亲我的宝贝，你对我太体贴了，人家爱死你了啦！”
　　盛臣祎黑着脸，二话不说掐掉电话向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
　　罗睿康家简直是龙潭虎穴，能够全身而退盛臣祎觉得打一场仗亦不过如此，众大妈大叔们火辣辣、华丽丽的好客之情差点让他阵亡，其中当数罗爸最酷，死活要他干掉三碗白酒，不喝不给他老人家面子，好说歹说他开车来的，酒后驾车违法，一听开始他不吱声，以为逃过一劫，谁知他想了下叫罗睿康换小杯子，总之硬被灌了三杯。
　　喝了酒车自然不能开了，于是两人坐在车子里，盛臣祎降下窗户散酒味，罗睿康则脱了鞋窝在座位上——数钱。
　　“没出息。”
　　闻言罗睿康翘起两只脚，说：“看到没有？我陪我妈她们打了一天的麻将，坐得我俩脚丫子差点麻痹，浮肿了都，这个时代挣点钱容易嘛我？”
　　挥开他的臭脚盛臣祎道：“那你不得谢谢我把你救出火坑？”
　　“拉倒吧，我刚翻风丫你电话就来了，没说你挡财路不错了。”罗睿康没好气的哼哼。
　　怪不得他喊得那么声嘶力竭，原来是逆风而上，盛臣祎笑笑，他家没人玩这个，他也不感兴趣。
　　整理好银两，罗睿康正正身子问：“说吧，这么火急火燎，死乞白赖抓我出来为了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情？我猜你一定被老太太修理了吧？”
　　“大过年的你就不能说些吉利话？”他呲牙。
　　“臣臣乖，哥哥最疼你了，哈哈哈哈……”罗睿康嬉皮笑脸的朝他飞眼。
　　盛臣祎郁卒的说：“老太婆竟然背着我帮我找媳妇。”
　　“啊？她逼你结婚，如果不答应要断绝关系把你踢出盛家？”
　　“那到不至于，她拿了十几张女孩子的照片给我，让我每天跟一个相亲。”说到这里盛臣祎还是觉得匪夷所思，闹不清楚老太太是怎么想的？
　　“哈哈哈哈……”罗睿康笑得快断气，脸都涨红了，“你家皇后太有才啦，这种贱招都想得出，你别告诉我你刚刚去相亲了。”
　　发现盛臣祎面无表情的瞪着前方，罗睿康突然呛了下口水，随后猛拍大腿狂笑：“天啊天啊，曾经当选全校最受女生欢迎白马王子的你竟然跑去相亲！？哈哈哈哈……你的行情怎么跌那么惨，哎呦，不行了我肚子好痛，哈哈哈哈……”
　　“很高兴我娱乐了你。”盛臣祎冷眼睇他，“用得着这么夸张吗？”
　　罗睿康勉强止住笑，伸手扳他的脸：“看看你，真不知道该同情你还是同情那个跟你相亲的人。”
　　“今天还只是开始而已。”他道，都不敢想象未来那十一个该怎么面对？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你奶奶这次怕是玩真的了。”罗睿康又摇头又叹气，心里仍然觉得好笑，从口袋里摸出两瓶酒：“今儿别回去了，睡我家吧。”
　　盛臣祎接过来拧开瓶盖：“我的确需要一些酒精的抚慰。”
　　“你小子一撅屁股就知道要拉什么屎，放心我舍命陪君子，咱们一醉方休！”盛臣祎一向自负，有什么不痛快的总爱憋在心里硬撑着，要不是他们交情够铁，他根本不会找他出来诉苦，大家都男人嘛即便是当着面垮垮肩也伤自尊。

　　chapter035

　　没等盛臣祎和罗睿康正式进入话题，老太太的追踪电话就打来了，盛臣祎拧着眉心一一解释、回答老太太提出的问题，顺便向她“请假”外宿一夜。
　　罗睿康一边往嘴里灌着小酒一边无声的笑，等他挂了电话郁闷的抓过酒瓶对嘴喝了几口后，他出声说：“跟你奶奶干耗，消极应对始终不是个办法，既然不想去相亲，那就直接来一招‘快刀斩乱麻’让她老人家彻底死心，这样比较一劳永逸。”
　　“什么招才能‘快刀斩乱麻’呢?”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智慧了？两三下功夫就有了对策。
　　罗睿康向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点，盛臣祎不放心的睨着他，怕他又想寻自己开心，罗睿康轻喊：“哎呦，我跟你讲真的！”
　　盛臣祎斜眼，不耐烦的催促道：“别故弄玄虚卖关子，说说你的馊主意，我听着呢。”
　　罗睿康简洁有力的献出妙计，“你干脆正经交个女朋友得了。”
　　盛臣祎一听差点翻脸，“你这算哪门子一劳永逸法？”现在他躲都嫌少生了两条腿跑得不够快，还让他往火坑里跳。
　　“我的意思是反正你早晚得结婚，与其当种马一样被你奶奶拉去和‘十二钗’里的一个，不如找自己喜欢的，起码甘愿嘛。”
　　“结婚不是过家家闹着玩，讲得那么轻松。”盛臣祎怀疑自己交了个损友，而且还专出损招。
　　罗睿康一副我还不清楚你想什么的表情，“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惦记那个女人？”
　　盛臣祎愣住，顿了一下道：“我只是想把主要精力放在事业上。”
　　“拉倒吧，跟哥哥我还犟什么嘴？”罗睿康开始帮他分析，“我是不懂你怎么那么迷恋一个三十好几还失过婚的女人，但据我的判断你是过于沉迷在青少年时期暗恋她的那种情绪里了。”
　　“那时候我大二了。”他强调。
　　“你的心智年龄不成熟。”
　　盛臣祎懒得跟他争辩，“我和她早分了，从今往后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哟，这不更好办，更没什么好挣扎的啦。”罗睿康吃吃笑。
　　“我本来就没在挣扎。”
　　罗睿康用力拍了他一掌，“OK，那哥哥这就帮你重塑过去‘七十二嫔妃’的雄风。”
　　“你说得我好像哪里出了问题似的。”盛臣祎不禁咬牙切齿。
　　罗睿康点头，鄙夷他，“难道不是吗？你敢说你回来这段日子曾经注意过女人？”
　　他当然注意过女人！呃……盛臣祎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想到那天晚上求欢被拒，某座冰山辐射出的寒意至今还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阴影。
　　“我，我只是不像你那么恬不知耻，是个女的就扑过去。”
　　“看，思想狭隘了不是。”罗睿康指着他叹气，“女人都是花儿需要悉心浇灌，这可是我们男人不能推卸的一种光荣使命，再说你我身强力壮、精力充沛为什么不为缔造和谐社会多多出份力？你啊不能因为一次恋爱失败就关上心门，不去看也不去感觉了。”
　　他自己还不是一样？装得风流放荡，游戏人间，其实是不想再次付出感情，他是厚道不戳穿他罢了。
　　“你该不是想让我回过头去把‘七十二嫔妃’再挖出来吧？告诉你，她们没一个能过我家老太婆那关，而且我好马不吃回头草。”
　　“得，你带种，你就陪你奶奶慢慢玩，今年我等着喝你喜酒。”罗睿康伸手用酒瓶碰了碰他的酒瓶。
　　“……”
　　初二早上起来，罗家恐怖的亲友团又逮住盛臣祎吃吃喝喝，弄到过了中午他才逃回家，一进门就看见许恪和小末坐在一起，也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头挨着头对着一台笔电比比划划。
　　“孙少爷回来啦。”小田笑眯眯的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大衣，突地凑过鼻子闻了闻，“怎么全是酒味？”
　　“午饭的时候喝了两杯。”他瞄向另一边的两人，他们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什么反应。
　　“要不要去洗洗？我帮你放热水。”小田殷勤的说。
　　盛臣祎没回答越过她走到许恪旁边，“表哥过来给奶奶拜年啊？”
　　许恪仿佛这时才发现他的存在，抬起头说：“是啊，也祝你新年快乐。”
　　小末则一直维持原样不变，盛臣祎突生一股烦躁，“噢，谢谢，新年快乐。”
　　“谢谢。”许恪勾起唇应酬的笑笑，随即把注意力放到电脑上，“这里不对，删了重来。”
　　“这里？”小末移动鼠标按指示操作。
　　许恪温文的说：“没错，你再试试看。”
　　两人很快沉浸在工作中，于是盛臣祎被活生生的晾在了一边，他甚至眼尖的看到小末嫌恶他身上的酒味，悄悄捂住了鼻子，他真想一把打掉那特碍眼的细嫩小手。
　　小田缓缓走过来旧话重提，“孙少爷，我给你放了水，你去洗洗吧。”
　　“好。”盛臣祎再看了某人一眼，然后转身离去，小田就着他刚才视线的落点盯着看了一会儿，淡不可闻的哼了哼，接着迅速追上前头的伟岸背影，一路温声软语的嘘寒问暖，直到他们拐过楼梯的拐角客厅里终于逐渐恢复了风平浪静。
　　晚上总商会举办新春酒会，作为许恪的秘书兼女伴，小末自然陪同出席。她发现许恪真是那家造型公司的忠实消费者，但凡有活动绝不二家一律冲那边去，特别是对“集英制衣”情有独钟，非“集英”的手工西装不穿。
　　接待她的仍旧是上次那票人，大家的表情有点晦暗复杂，小末认为大年初一还被拉来加班是人心情都不好，这是人之常情。
　　幸亏之前打下的基础还未完全被毁，所以小末只花了一点时间就顺利的见到最后把关的艾米。她掐掐她的腰，“怎么瘦了那么多？”
　　“工作忙。”
　　她又毫不避讳的摸她的胸，小末倒退半步，她却笑，“嗯，还行，不该瘦的没瘦，有天分。”
　　“……”
　　收拾停当，小末和许恪一同上车准备朝酒会现场出发，手机铃声蓦然响起，她掏出来接起，“喂，你好。”
　　“请问你是盛臣祎的家属吗？我这里是XX医院，盛先生出车祸了，正在我院抢救……”
　　小末抽了口冷息，许恪望着她瞬间僵硬的脸，“怎么了?”
　　她呐呐出声：“医院来电话说盛臣祎出事了。”
　　长长的医院走廊上传来一阵高跟鞋得得得敲打地面的声音，小末扯高裙摆快步小跑，缀在丝绸蕾丝裙面上的水钻、珠粒互相碰撞摩擦窸窸窣窣，许恪沉默的跟着她，俊逸的眉宇间一片阴鹜。
　　急诊室的大夫有点讶异的看着眼前两个穿着打扮非常时尚华丽的病人家属，暗自思忖他该不会遇到大明星了吧？
　　“医生，我弟弟的情况怎么样？”许恪打断大夫的心不在焉。
　　“哦，伤者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的损伤，但是因为他被撞击到头部，所以担心会有脑震荡的状况，需要静养观察，明天出检验结果。”
　　小末一听松了口气，不过脸色还是很苍白，她抖着手紧紧抓着皮草坎肩的前襟，低低的微喘，许恪谢过大夫后轻轻托起她的肘，“你没事吧？”
　　“没事。”
　　“你看起来摇摇欲坠。”
　　她看他，“我对医院有不太美好的回忆。”
　　“噢。”
　　“你去酒会吧，这里我来照顾。”
　　许恪沉吟了一下，“的确，总商会那边盛世的人不能全体缺席，我去露个面再过来。”
　　“抱歉。”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她也不知道，小末局促的扭开头，“要通知奶奶吗？”
　　“明天等诊断结果出来再说吧，免得外婆太担心了，大过年的别惊扰她。”许恪周到的说。
　　小末勉强的扯出一抹微笑，“一切都听你的。”
　　“OK，你进去照顾臣臣吧，我先走了。”许恪交代，“有什么事情打我手机。”
　　小末目送他稳健的渐行渐远，然后整理一下情绪推开病房门进去，盛臣祎头上缠绕了几圈白纱布躺在病床上。
　　她浅叹一声走到床前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正如医生所说他四肢健全连擦伤都没有，惟有脑袋受了点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人也算鲁莽，怎么会把车开上安全岛的？
　　俯首嗅了嗅，除了刮胡水味道和药味没闻见酒味，小末蹙眉，着实不解他开车技术是打哪里练就而成？
　　她正纳闷的当口，某人醒了撩起两条猿臂一压，小末顿时陷落他怀里，“盛臣祎！”

　　chapter036

　　把小末圈在胸前的盛臣祎撑开半拉子眼皮，黑灿灿的眼珠透着几许狡黠的诡异，“嘘，小声点，医院严禁喧哗。”
　　小末气闷的动了动，耳边马上传来他清晰的抽气声，接着他收紧搁在她腰上的手，“别动！”
　　她咬牙抬眼不齿的瞪他，这个无赖！他根本就没事，甚至饶有兴味的直勾勾的盯着她看。须臾，小末楞了一下，觉得哪里很不对劲，疑惑的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发现他似乎很“难受”……呼吸急促、面色紧绷，怎么啦？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放我起来我去叫医生。”说着七手八脚推挤他，挣扎着要起来。
　　“嗷……”他挫败的呻吟，大手很不客气的在她的翘臀上一拍，“你就不能老实点！？”
　　如此亲昵的举动吓到了小末，她浑身一僵定住，诧异的望着他，“你……”怎么可以打那里？而她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几乎把她拉扯到了床上，她的脚都快悬空了。
　　盛臣祎的视线炽烈的钻进她微敞的皮草坎肩，白皙细致的颈项，线条优美的锁骨，再往下延伸一条由冰肌玉肤构成的沟壑，隐隐散发致命的诱人香息，深V领口的礼服极赋魔力的托举出两团令男人一见立刻血压上升的雪丘，他心猿意马伸手拂上她袒露的美背，果然，他猜得没错，这种款式的裙子她无法穿着内衣……换句话说，他只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密实的贴着她的……OMG！
　　小末自然毫无所觉他的想法，呆滞过后只顾着如何赶快摆脱他，直到感到他滚烫的大手贪婪的流连在两片微凸的蝴蝶骨周围，引发她打身体深处泛开的颤栗，巴掌大的小脸不可遏止的腾起两朵炫目的红润，渐渐两只贝耳也跟着烧红。
　　柔媚的丹凤眼黑白分明、清清亮亮，樱桃般艳丽的唇瓣因羞赧咬住一边，致使另一边嘟起上翘的弧度，盛臣祎霎时感受到何谓“看一眼就魂飞魄散”，更认定眼前的可人儿已经达到“不但情人眼里出西施，仇人眼里也是西施”的境界了。
　　于是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渴望，掌心滑溜的穿过坎肩扣下她的头，叹息着吻上她含羞带怯的唇，一并吞噬掉她抗拒的尖叫，惊慌紊乱的呼吸……
　　“唔……”盛臣祎！小末简直难以置信，欺压过来的额上还裹着纱布，白色的纱布上还有一块未干的殷红血渍，这画面和正在她唇齿间掀起天翻地覆浪潮的家伙极不符合，她完全接受不了二者巨大的反差，最后她得出结论——他，脑震荡了。
　　盛臣祎却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他不想承认他有多么想念这丫头的味道，不过那舒服得能让脚趾头都卷起来的滑腻感，害得他不知不觉全身心的投入进去，急切的依循着以往的记忆不断的缱绻，勾缠着她的舌尖诱导她过来他这边，利齿啃咬她的下唇，刺激她的神经已达目的……
　　他不禁喷薄出浓郁的男人麝香就如同发情的野兽发出求爱的气味一般，鼓噪的心跳几欲击碎胸膛，双手钳住她的腰一提，翻身一扫，娇小的她立时被压在身下，牵连臂上的塑胶输液管晃得点滴瓶一阵乱摇发出脆响，可惜阻止不了他狂猛的攻势……
　　小末则找回了片刻的清醒，当他的手袭来罩住峰顶前端时，她下意识合拢牙关，盛臣祎“哇”的一声松开了嘴，她扬手就是一掌“啪”，力气不大但打呆了某人。
　　她发丝凌乱撒在雪白的床头犹似散开的黑色烟花；扯褪的礼服露出一大片晶莹肌肤，衬得上面几道淡粉印痕非常显眼撩人；被他肆虐得肿胀的唇红得能滴出血来；剧烈的激喘让小小的鼻翼张缩翕动；她整个人被一层绯色覆盖，极像春天融雪后的清泉，生机勃勃而又萌动着深层天然的一抹性感。
　　盛臣祎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眸色泼墨般幽深了几分，空气陡然凝重，像拉到极限的弦稍一拨弄就要断裂，小末紧张的抓着床沿，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突然他呵笑起来，垂下头窝到她脸侧“哈哈哈哈……”，小末气结，举起拳头砸他的背，下流胚死不要脸，挨揍还笑得那么欢……哎，他无可救药了！
　　“起来，你很重，我不能呼吸了。”她觉得她被压得扁平，胶布似的贴着床单，必须尽快“撕”下来。
　　盛臣祎转过脸舔吮着她小巧的耳垂，慵懒的哼声：“我不想动。”
　　小末费力的摸到床头的呼叫器，“那我叫人来帮忙。”
　　他无奈的朝她吹气，“别，等一下，给我点时间。”
　　“为什么？”才问出口她便住嘴了，因为他沉了下腰，她立即感受到小腹抵着某样东西，热硬坚挺……
　　“你脸好红。”长指点点她颇赋弹性的脸蛋，他眨着眼睛笑得邪恶。
　　小末挥开他，低咒：“卑鄙的禽兽！”居然制造假车祸把她骗来。
　　“嘿，我的好小姐，我的洁身自爱是你亲手打破的，”他委屈的说，“我可从来不动身边的人，再美再妖娆都入不了我的眼。”
　　“你的意思是我还要感激你了？”
　　“我大方接受。”
　　小末仰头长叹，然后问：“你喜欢我？”
　　“……呃，不知道。”他诚实的坦白，“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她冷笑，“所以你是见我好欺负，抱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态对吧？”
　　他马上扳过她的脸正色道：“不是，请相信我，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占便宜？”小末凌厉的斜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推开他坐起，“趁着你刚动歪念头，还没造成危害的时候奉劝你收手，我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否则……”
　　盛臣祎问：“否则怎样？”
　　她整整衣衫，面朝前方，牛头不对马嘴的答道：“我爸还在，他得依赖盛家才能继续活下去。”
　　“啊？”盛臣祎懵了，这个消息彻底炸懵了他。
　　小末说：“你好好休息。”随即开门，消失。
　　拐出病区，忽而小末反其道行之，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安全门前停下，推开沉重的木门下了两级台阶，脚一软沿着墙壁滑坐下来，黑暗阴冷的楼梯间气温很低，她不由得抱起手臂，小脸埋于膝头，身体团成一团。
　　这时安全门一开一合，一双大脚出现她眼帘里，不刻一方净白的手帕也出现了，“你没事吧？”
　　她木讷的抬起头，看到许恪正静静的看着她，“擦一下。”他把手帕塞进她手里，她这才猛然惊觉自己泪流满面。
　　许恪故意无视她淌出的怯懦泪水，自顾自坐到她旁边，“你和我是同一类人……”他声音很低沉，却依然引起楼梯间嗡嗡的回音。
　　许恪淡淡的笑，“对于想要得到的东西总是执着，但是现实中有太多的阻力，命运常常跟我们说‘不’，可惜‘放弃’不是我们的命题，惟有继续默默的努力，戴上面具佯装无欲无求，凡事表现得冰冷淡漠，一个人忍受孤独辛苦的生活，希望有一天能够收获，只是越想得到的越得不到。”
　　小末吸吸鼻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就不懂吧。”许恪无所谓的耸耸肩，“我送你回家。”
　　他站起来回身又向她伸出手，小末瞪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掌，然后缓缓把手放上去，他拉起她的同时说道：“我知道我们不会是朋友，也不会是敌人，不过我不排斥偶尔帮个微不足道的小忙。”
　　小末不语，随他走出了安全门，在等电梯的时候，她当着他的面把手帕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许恪平淡的一瞥，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chapter037

　　罗睿康一看清来电显示就笑了，接起来咋呼道：“哎哟喂你有这么想哥哥我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都，怎叫哥哥不悠悠岁月，上下求索啊！”
　　盛臣祎掐着眉心，“别闲扯淡有正经事问你。”
　　听他语气严肃，嘴里正啃着鸡翅膀的罗睿康咳了咳，“你怎么啦？‘十二钗’里遇到强敌了？”
　　“你知道小末家里的事情吗？”
　　“小末？”罗睿康疑惑的停下咀嚼的动作，“你跟我打听小末？”
　　“没错，小末和方佳纯是好朋友，你过去一定听方佳纯说起过她吧，把你知道的统统告诉我。”
　　小末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让盛臣祎想了一夜想不出个所以然，如果她父亲尚在人世，她怎么被老太婆收养？她父亲又为什么要依赖盛家生存？虽然他大可以派人去调查，但大过年的他不想麻烦人，于是他就想到了罗睿康，问他最快最直接。
　　“喂，你今天唱的是哪一出啊？”罗睿康有点不爽，跟他提方佳纯不是揭他伤疤么？还说是自己兄弟而且选的日子也不对，新春佳节普天同庆的。
　　“你说是不说？”废话那么多！盛臣祎搞不清楚自己干嘛憋了一肚子火，躁郁得犹如困兽。
　　罗睿康倏地觉察到一丝异样，这家伙突然没头没尾的跳出来问小末的家事，他该不会……脑海里不禁跑出一段跑马字——近水楼台日久生情，直叹相见恨晚，可惜东风恶、欢情薄，曾经看山不是山的浪荡子如今看山跑死马……
　　那边半天没有回音，盛臣祎利落的说：“OK，再见。”
　　“等等！”罗睿康大喊。
　　盛臣祎重新把手机放回到耳边，“说！”
　　罗睿康喷气，死小子！他翻了翻眼，“具体的情况我太了解，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当初纯说得也不多，我只晓得小末有一个很悲惨的童年。”
　　“你知道多少说多少。”盛臣祎不自觉的拧紧眉头。
　　“小末的爷爷是大学教授，十年动乱那时候受到严重迫害，结果她奶奶在家上吊自杀，她爸爸亲眼目睹所以就疯了。”
　　“疯了？”盛臣祎大吃一惊。
　　“估计一开始疯的程度不咋样，也许疯狂的因子潜伏在身体里大家没看出来，然后她家被平反，她爷爷恢复名誉地位，她爸爸娶媳妇生了她，本来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她妈死活要跟她爸离婚，离不成就离家出走，于是她爸的疯病彻底爆发了。我听纯说过一件事儿，小末五六岁大的时候，她爸有一天抱起她转圈圈玩，转到一半脱手把她扔出了窗外，好在她家住二楼不高，又大冷天她穿了件厚厚的棉衣，掉在院子的花圃里，因为土质比较松软才捡回一条小命。”罗睿康顿了顿，“她爸的病不是普通的精神分裂，不但有暴力倾向还自虐，动不动拿菜刀抹脖子，拿头撞墙，关在疯人院得独立看管起来，有一这样的父亲你想想谁愿意跟她亲近？在家没爹没妈，左邻右舍闻风丧胆；在学校有同学没朋友，自己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孤苦伶仃的长大性子冷淡也不能怪她。”
　　盛臣祎哑然，回忆起那天他把她提溜起来她激动的反应，原来如此……“你该庆幸你有个好爸爸。”她说过的话让他的心一揪一揪的疼。
　　挂了罗睿康的电话盛臣祎猛的坐起来一把扯掉针头，穿了鞋正准备冲出去，门打开医生走进来，“你要干嘛呀？”
　　看了看他手上拿的CT片，盛臣祎问：“我没事儿吧？”
　　医生把CT片递给他，“你很幸运，没有脑震荡。”
　　盛臣祎抽出一张上面满是一颗颗核桃似的黑白底片胡乱扫一眼，然后还给医生，“既然没问题，那我出院了。”
　　“诶？不行，没脑震荡也还有外伤……”医生追着他走出病房。
　　盛臣祎一边走一边朝空中挥手，“医药费麻烦先替我垫着，改天再请你吃饭，拜了老同学！”
　　***
　　一夜未归，老太太守在客厅里逮住盛臣祎，神色严厉的问：“你小子混哪里去了？告诉你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今天晚上你老老实实给我去相亲……你头怎么啦？”
　　盛臣祎不耐烦的扯下白纱布，“死不了。”
　　“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日子，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老太太忙念叨，“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奶奶，我不去相亲了。”
　　“为什么不去？”
　　“我没心情。”他指指头上那道明显的伤口，“况且我破相了，不想去吓人。”
　　老太太斜睨他，“你故意的吧？”
　　“你当我是好了，小末呢？”盛臣祎东张西望到处找人。
　　“她和恪儿出去了，你找她什么事儿？”老太太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异色。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转身上楼，“我累了要睡觉，晚上就不陪你吃饭了，你自己慢慢吃。”
　　老太太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拿起电话，一会儿她低声问：“你都张罗好了吗？嗯，那行，辛苦了。”
　　盛臣祎一回到房间便迫不及待的拨小末手机，嘟嘟两声长音过后她接通，“喂。”
　　“你在哪里？”
　　“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要见你。”
　　“不好意思，我现在很忙没有空。”挂电话。
　　“喂！喂！喂！”盛臣祎连吼三声，结果信号断了就是断了，再拨过去提示关机，蓦地一阵火大把手机用力一摔，整个人往床上颓然一倒，他抑郁的低咆：“夏、末！”
　　与此同时。
　　“他打的电话。”许恪语气肯定的说，眼睛没离开过手里的资料。
　　小末收起手机，“刚才我们说到那里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他好奇的反问。
　　“工作。”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说。
　　许恪笑，“你想学姜太公钓鱼。”
　　小末埋头敲打键盘，“没到那种境界。”
　　“呵呵，不要太谦虚，你一直不这样做的吗？”
　　“谁谦虚了？”小末表情凝重，“我只是一条饿了也尽量去不咬饵的鱼。”
　　“……”
　　过没两天盛臣祎憋得实在受不了了，显而易见小末在躲他。起床睁眼人就出门了，晚上等到半夜还没回来，她有那么忙吗？即使利用春假集训，也不至于弄得起早贪黑的吧？
　　在第N次听到电脑语音无情告知机主已关机后，他怒气冲冲的跑到她房间砸门，半晌无人应答，他试着扭动门把居然没锁，打开门扑面而来一阵空冷，狐疑的按亮灯却发现床上被子床单叠得整整洁洁哪有人？
　　盛臣祎心咯噔一下，急忙走向衣柜——空无一物；浴室——一干二净。她，去那儿了？
　　“小末搬走了。”
　　他闻言转头一眼看去，小田靠着门框淡淡的望着他，“什么时候的事儿？”
　　小田说：“昨天，老太太叫我帮她把东西收拾好，然后老于给送走的。”
　　盛臣祎一脸铁青，直直的瞪她，接着就要走，当他快错肩而过时，小田冷声：“别浪费力气了，老太太是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停脚落步，薄唇一掀，他吐出一句：“好像跟你无关吧？”
　　“当然。”小田眼角微翘，眼神明媚，“你没看到我进入的是看戏状态？”说完她扭着小腰妖娆的先他一步离开。
　　盛臣祎眯起眼睛冷睇，大手摸出手机，“小麦是我，抱歉这么晚了吵醒你，请你帮我查一个人……夏末，许恪新任的秘书……是的，越快越好，谢谢。”

　　chapter038

　　晚上8点一辆银白的车划破夜幕停在一栋住宅楼下，片刻一名个子娇小的女孩肩背手提着两个包包下车，随即又弯下腰似乎在和车里的人说话，不久车子开走，女孩站在路边目送车子远去，这番情景让目睹的人感觉她依依不舍。
　　小末拎紧手上的黑色电脑包，转身准备上楼，结果一眼看到某人远远的靠在后面的一辆SUV上，她思索了一下从容的走过去，最终隔着三步的距离，说：“你来了。”
　　盛臣祎把夹在指间的烟头丢到地上踩灭，一边徐徐吐出一口烟，一边问：“搬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说自然有人说。”
　　早料到她会这么回答，盛臣祎频频点头，默默的苦笑，“没错，在盛家混好比混江湖，弱肉强食、暗箭难防。”
　　小末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淡道：“没什么事我先上楼了，再见。”
　　“等一下！”盛臣祎下意识拉住她背包的带子，“我还有话要说。”
　　小末斜睨着他的手，他马上放开，她低道：“说吧，不过请尽量快一点，我很累了。”
　　“至于这样吗？你可不像那种被老太婆威胁几句就畏首畏尾的人。”盛臣祎刚一说完就后悔了，他发现小末清冷的表情上腾起一抹嘲讽，沉沉雾霭笼罩住的丹凤眼愈显迷蒙。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抬举我，虽然是误会还是要深表感谢，不过可惜我就是那种一辈子都要夹紧尾巴做人的人。”
　　“小末……”他叹息，“你爸爸的事情我知道了，没有这层关系大概你不会听凭老太婆摆布。”
　　小末愣了一秒然后归于平静，心如死海，她抬抬下巴，“前因后果如今你都理顺了，那么可以到此为止了吧。”
　　“什么叫‘到此为止’？”他不解她的意思，也许正因为了解他才不愿懂得，“你喜欢我不是吗？”
　　“那又怎么样？”她意外的坦诚，飘忽的眼神豁然晴明，但只是一瞬间而已，一眨眼疏离的迷障相继层层覆盖，不容人窥探毫厘。
　　盛臣祎俯低身慎重的扣住她柔细的双肩，“别这样小末，是你找到了我，是你把我领回家，现在你不能说走就走，说退就退。”
　　“不然呢？”她好笑的问，“让你回家是我的任务，现在任务完成了。”
　　“只是任务？你刚刚还承认喜欢我。”丝丝火气在胸臆窜烧，盛臣祎难抑冷静，黑浓的眉逐渐蹙起。
　　小末轻轻挣开他，“喜欢是一码事，现实是一码事，感情和理智无法混淆，两样中间我选择后者。”
　　盛臣祎犀利的点破，“说什么感情什么理智，你不就是忌惮老太婆，害怕她掐断经济供给，你们父女俩流落街头罢了。”
　　“噢，你说对了。”小末垂着眼皮，上挑的眼线下两弯长睫好似墨色的蝶翼，单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你呢？向我索取感情的时候抱着什么心态？为反抗奶奶？为制约许恪？或者，单纯的为了好玩。”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盛臣祎哽住一口气，不上不下。
　　“我没有胡说八道，如果奶奶没有插手，如果我不是许恪的秘书，你还会多看我一眼吗？”小末用眼神阻止他打断自己，“我不是妄自菲薄，那天在医院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而且我也不以为这么短的时间你能完全遗忘令你离家四年，爱至成觞的那个女人。”
　　闻言盛臣祎的情绪突然变得很复杂，一方面他很不赞成她的观点，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他打心眼里的确没忘了绿……但，他对她不是没有感觉的，他可以肯定他绝不是玩玩而已。
　　小末见他欲言又止，于是落地有声的说：“别勉强自己说违心之论，我不需要，那只不过是将我鞭打得更远的武器。盛臣祎，你不妨扪心自问，此时此刻你有足够的勇气单单为了我彻底和奶奶反目吗？提醒你一点，没有她的支持你铁定不能再留在盛世，而四年前那桩疑案就永远解不开，还不了你一个公道，你等于丧失了翻身东山再起的机会。”
　　盛臣祎被她一字一句逼得几乎窒息，她这是让他也在感情与理智中做出选择，答案显著得根本勿需动用到智慧。
　　小末最后看了他一眼，不再做声断然扭头离去，盛臣祎死死的瞪着她纤细的背影，十分清楚她早把一切世事看个通透，她弃选感情是因为他没有同等的付出，他们共选理智是因为这样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饶是如此无害的话，为什么他觉得心口像被剜了一刀那么痛呢？
　　春假结束。
　　第一天上班，27楼“东西两宫”由于一个莫名的原因气氛低迷。一票八卦大军们百思不得其解，几次在化妆室、员工餐厅碰头商议依然未果，最后得出结论——观望。
　　小末挨着电梯的轿厢壁，两眼无聊的看着不断递减的数字，身边的许恪则在检查PDA里今天每一项行事历，“叮”电梯停了，他习惯成自然的轻拂女士的腰，让她先行。
　　“你想回家换衣服，还是干脆直接去造型公司？”晚上有应酬，许恪询问小末有何打算。
　　小末侧头看他，“要不是绝无可能，我都怀疑你在造型公司参股了。”
　　许恪挑了挑眉角，然后漫不经心的替她打开车门，“有这么明显？”
　　“嗯。”
　　等他上了车，一手推挡，一手打方向盘，“好吧，我送你回家，七点半再来接你。”
　　“嗯。”
　　跟合作伙伴相约的餐厅在一间高级会所内，欧陆风格鲜明，华丽大气，细节处又不失精致，是不少成功人士首选的社交场所。
　　小末身穿一袭温婉简约的裙装，长发披肩、娥眉淡扫、清清雅雅，既缓解一些许恪过于卓尔不凡给人造成的压迫感又契合洽商应有的气势，可谓一柔一刚，相辅相成。
　　一行人坐定下来，互相寒暄一阵后慢慢进入主题。小末初来乍到，双方你来我往讨论的议题高深莫测，她一知半解尚算外行，此次前来照许恪的话就是来观摩的，所以只要保持微笑充当“花瓶”既可。
　　小末一派娴静的盯着桌上摇曳的紫色洋烛看，旁边水晶瓶子里的马蹄莲散发着淡香，雪白的骨瓷餐盘以及描金线的咖啡杯彰显着华贵的优雅，搭配围桌而坐的几位气度不相伯仲的人，非常赏心悦目。
　　忽而一阵女人浅浅的笑声清脆的飘来，小末感兴趣的循声睇去探究的一目，餐厅里座位与座位间隔着一层薄纱帘子，透过纱幔她看到一对样貌出色的男女状似亲密的坐在一起，男人深情款款，女人巧笑倩兮……
　　许恪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别看了。”
　　“……”

　　chapter039

　　“你早看到了。”小末端起高脚红酒杯淡出一句。
　　许恪没有否认，只是捏了捏她的手然后放开，神色自若的与应酬对象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须臾又借势倾身过来在她耳边说：“别喝太多。”
　　小末直视着桌面，几度撒开手却又几度握杯，对面那位显然也是陪同上司出席饭局的年轻男子微笑着说道：“夏秘书的酒量看起来不错啊，来，我敬你。”
　　许恪讳莫如深的斜睨了一眼，小末静静的举起杯，两人轻轻一碰，双双愉快爽利的一饮而尽，小末感到身边的人肌肉紧了紧，旋即他主动邀请对方头目共饮一杯，一时间美酒佳肴、天时地利人和，似乎气氛一下子陡然高涨，宾朋尽欢。
　　小末钻到洗手间里没来得及看清环境，扑进去抱着马桶大吐特吐，吐得一嘴的酸，吐得一嘴的苦，好不容易才终于止住那翻江倒海的感觉。
　　脚软绵绵的差点站不住，撑着墙壁爬起来狼狈的走到洗手台，掬了一把清水洗脸，小末喘着粗短的气，凝望镜子里自己那张被酒色染红的面孔，不屑的讽笑，酒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管是几块钱一瓶的还是几万块一瓶的，其内在本质不变，一样酒入愁肠愁更愁……
　　混混沌沌的踱出洗手间，许恪立在外面，神色肃穆，翩然临风之姿更凸显她的萎靡，小末哼哼笑笑，身形歪斜，许恪马上扶住她，“不会喝还喝那么多。”
　　小末搭着他结实的臂膀，“从没喝过想试试。”
　　许恪叹息，“回去吧。”
　　“客户呢？”
　　“谢谢你这么敬业，他们已经先走了。”
　　小末眯着眼头抵着他的肩膀，“我没弄砸吧？”
　　“没有，他们很高兴，”许恪调侃，“因为和盛世谈生意还没遇到过这么好打交道的人。”
　　“呵呵，原来我还有跑业务的长才。”以许恪这样的人物，在一般人眼里一定是姿态颇高且遥不可及的，想攀关系又找不到合情合理的切入点，可没有交情哪来的交易?也只有从他身边人下手了，今天恰恰碰上一个百年不遇的“软肋”，实属万幸啊。
　　许恪揉揉她的发顶，不知是抱怨还是宠溺，“你呀你，短短一个多小时便把我用五六年时间辛苦建立起来的威信全捣毁了。”
　　两人来到会所门口等待侍者把车子开来，正在此时用餐完毕的盛臣祎和他的女伴也双双走出来，许恪立刻感到手臂一阵揪痛，他不着痕迹的瞄了瞄一个劲往他怀里缩的小人儿，然后大大方方的把手搂上她的腰肢，直接让她挂在自己身侧。他怕她会突然倒地。
　　“哟，表哥你也来这儿吃饭啊？”盛臣祎笑容可掬的打招呼。
　　“嗯。”许恪随意的点点头，“我的车来了，抱歉先走一步。”
　　“好啊，拜。”盛臣祎勾过一旁美艳的女子闲凉的敷衍，脸转到女子的颈项嗅闻，态度轻佻，而那女子被他吹在耳畔的气息惹得俏脸泛红，接着咯咯发笑。
　　许恪半抱半托着微微打抖的小末，“稳稳的走，没事的。”
　　“我知道。”她深深吸口气，命令自己不要趔趄，保持步履优雅。这个时侯，脸谁也丢不起。
　　许恪打开车门仔细的把小末放到椅子上，指尖理理她凌乱的发丝，再帮她系好安全带，确认无误后关上门，走到另一边朝盛臣祎挥挥手才上车。
　　“谢谢。”小末斜躺着，虚弱的低语，两眼紧闭。
　　许恪盯着前方的路况，抿了抿嘴角没有做声。
　　回到老太太给小末安排的住所，她几乎挨床就睡着了，许恪站在床前睨着她不太安稳的睡容，蓦地想笑，过了一会儿他退出卧室，看了一眼客厅的沙发终于笑了出来，随后熄灯，夜，一片沉静……
　　清晨小末被剧烈的头痛惊醒，脑子里犹如几百个小人正在扯大锯，每一根神经都吱吱嗡嗡的颤，顶到喉头的恶心感逼得她想发疯。
　　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下一身酸臭的衣服，小末顿感口干舌燥，遂打算到厨房找水喝，谁知一出房门她就愣住了，讶异的看着躺在沙发上的许恪。
　　许恪几乎在她一踏进客厅时便醒过来，掀开盖在身上的大衣坐起，他问：“你还好吧？”
　　“你怎么在这儿？”
　　“帮你。”他浅淡的说出两个透着双重寓意的字。
　　“我不知道原来你也会做徒劳无功的事情。”
　　“未必。”
　　小末盘起手臂冷冷的凝目，许恪不以为意径自道：“不是所有人和你一样是一条饿了也尽量不吃饵的鱼，何况直钩不行还有弯钩，有饵不怕没鱼上钩。”
　　她挑眉，“我不懂你说什么。”
　　“现在不懂不要紧，很快你就会懂的。”他说完指着浴室问，“不介意我借用吧？”
　　“请便。”
　　上班。
　　小末忍不住问：“时间还早，你确定你不回去换身衣服？”
　　许恪拍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朗笑，“要的就是这效果。”
　　27楼“西宫”沉浸在某种超低气压中，当然经过几天连续低压气场的作用，大多数人逐渐习以为常，不过还是认为今天的低压值大跳水明显呈负数。
　　早间例会上，小末因为宿醉引发的头晕目眩导致精神根本无法集中，她必须拼尽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做好会议记录，所以自然没有发现某人打从看到她的那刻起便目不斜视的盯着她。
　　今天盛臣祎的脸色格外黑青，眼眶下方挂着大大的黑眼圈，而且整个人好像被一团黑雾罩住，说不出的阴沉。
　　他僵坐在位子上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以及他眼中的人。他这种不容忽视的异样不但盛建敏、盛建莉发现了，甚至与会人员都无不被他干扰，纷纷把探究的视线一忽儿扫向他，一忽儿扫向浑然不觉的小末。
　　许恪做完例行性发言坐下时，俯身凑过去看了看小末的笔电，大手按着她的肩，“不错，继续努力。”
　　小末对他抛出一抹勉力的苦笑，还要怎么努力？她觉得下一秒自己极有可能掏空了似的躺倒，不省人事。再次肯定酒是万恶之源，列入杜绝来往黑名单榜首。
　　冗长的例会结束，小末仿佛自世界末日的苦难里解脱，一边收拾文件资料一边偷偷吐气，许恪却突然接手她的忙碌，低声细语非常温柔的说：“昨晚你累坏了，我来吧。”
　　小末不确定她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她居然听到空气中传来某种类似什么东西猝然断裂的声音，茫茫的抬头看到坐在对面的盛臣祎紧绷着俊脸，圆瞪的黑眸凶狠的射出一把把锋利的钢刀，一下一下凌迟着她。
　　他，怎么了？

　　chapter040

　　许恪单手拉起小末，“我们走吧。”声音依然是柔情似水，而另一边的人脸更黑，更凶。
　　小末起身背过去的跟着许恪一起走出会议室，某人凌迟的目光如炬，几乎将她脊梁骨戳出两个大窟窿，她后半身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冷，好像有人狠拽着她的头发，整片头皮都痛麻了。
　　敞开的门一点一点的缓缓关阖，许恪悠悠的低下头，把她的脑袋按向自己，用脸畔探探她的额，“头还晕啊？”
　　小末无言的瞥他一眼，推开一些距离，她知道他这么做是故意，但这两个男人之间在打什么哑谜她不想管，现在她的感觉糟透了，自顾不暇，完全没有兴趣加入进去参合。
　　许恪不动声色的朝还剩一条缝的门里瞟了瞟，待门一关上，他立刻昂首挺胸走在前面，“放你半天假，你回去好好休息。”
　　“……”
　　仍坐在原地的盛臣祎捏着两只泛白的拳头，差点把牙齿咬碎，他没忽略许恪临关门前射来的那一记挑衅眼神。从小他就爱跟他挣，但凡他想要的不想要的，他总虎视眈眈的站在一边，冷不丁的出手夺取，然后闲闲的看他的反应，等着瞧他痛苦或是后悔……这是他的乐趣。
　　电梯门刚一滑开，一个一副已经久候多时模样的女秘书对电梯里的许恪说：“总经理，执行董事有请。”
　　“知道了。”他温文的笑笑，直接按了楼层，应母亲召唤前去见驾。
　　上了30楼，进入盛建莉的办公室，尚未站稳脚跟，一叠文件唰的砸在他鞋尖前，盛建莉气咻咻的质问：“你在搞什么鬼？你还嫌现在的局面不够混乱是不是？”
　　许恪气定神闲的走过去，挑了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沙发坐下，靠向椅背翘起二郎腿，声音平和的说：“需要我提醒你，在公司应该保持一定的冷静吗？”
　　“许恪！”盛建莉最不喜欢的就是他这个调调，永远胸有成竹、不疾不徐的，可他不急她不能跟着不急呀！
　　“执行董事阁下，听说你有事情找我，请说吧，我洗耳恭听。”
　　“恪儿，你不是不知道现在老太太开始替盛臣祎‘选妃’了，无非打着让他先‘成家’后‘立业’的算盘，这意味着什么？”盛建敏冲动的走出桌案来到儿子面前，俯视着他，“一旦盛臣祎结婚，那么紧接着她就要交棒了！”
　　“放心，事情没有外婆预料的那么顺遂。”许恪老神在在的说。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盛建莉哼声。
　　许恪表情恬淡，“今天会议室的情况，相信你看到了吧。”
　　“没错，我的确看到了，”盛建莉撇唇，“我更看到你在向那个丫头大献殷勤。”
　　“既然大家都有目共睹岂不是正好？有的人对于能轻易到手的一般都不太会珍惜，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在意。”许恪高深莫测的盯着母亲微笑。
　　盛建莉瞬间哑然，思忖了几秒霍地展颜郎笑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许恪微微颔首，然后站起来，“OK，很高兴获得你的理解，我还有公务要忙，先告辞了。”
　　等许恪走到门口，盛建莉突然出声道：“恪儿，我友情提示你不要到时候弄假成真，自己无法全身而退。”
　　许恪盯着握门把的手，顿了一会儿才说：“放心，比起名利，女人我并不看重。”
　　“那就好。”盛建莉松了口气，“不过，你的婚姻大事也要抓抓紧，多留心观察一下条件优秀，于我们有利有益的对象。”
　　许恪目光微寒，一言不发的拉开门潇洒离去。
　　***
　　小末在床上趟了一天，傍晚时分一阵门铃响起，她困顿的张开眼看了看腕表，掀被下床去应门。
　　门一开是许恪，他举高手里的餐盒，“御膳斋的蛋粥。”
　　她侧了侧脸，“进来吧。”
　　被媒体以及食客们大力追捧的当年皇家厨师祖传的手艺果然独到，餐盒一打开马上清香四溢，熬得糯糯的浓稠的米粥还有一片片嫩黄的蛋花，既好看又好吃，一口下肚热气腾腾十分清爽。
　　“身体好点了没？”
　　“好多了。”
　　“酗酒伤身，希望这次你受到了教训。”许恪把葱花拨开，舀了一匙送进嘴里。
　　小末问：“不喜欢葱花干嘛不叫人别放？”
　　“哦，虽然我不吃葱花，却爱闻它的味道。”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解读，不管喜欢的讨厌的你都要揽入怀里。”
　　许恪笑起来，“你这是透过表面看实质么？”
　　“你的笑容让人很讨厌。”小末直言不讳，“过于复杂，皮在笑而未达眼底，充满算计。”
　　许恪还在笑，眼睛俨然清冷一片，“我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各人有各人表达情绪的不同方式，也许你喜欢扮酷，盛臣祎喜欢玩世不恭，实则不都在拒人于千里之外？”
　　见他主动提起某人，小末当场胃口尽失，她放下碗筷，正色道：“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花样，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可是我得明确的告诉你，别把我当成你棋盘中的一颗卒子。”
　　“卒子不过江怎么知道将来的命运？”他四两拨千斤的言简意赅。
　　小末沉沉的盯视，“我的命运我自己掌握。”
　　“来不及了。”他喝完最后一口粥，一边优雅的擦嘴一边笑言，“从你踏进盛家大门的那刻起你早没了回头路。”
　　小末肃然冷凝下面容，他的话像一根利刺直直扎进心里，起初没有感觉，过了一会便隐隐作痛，细小的创口一滴一滴淌出血来，温度、感觉也随着一点一点流失，怕再也找不回……
　　“你手机响了。”他努努下巴，提醒她手边的手机又震又叫。
　　小末接起，“喂，你好。”
　　许恪静静的收拾桌面，但是片刻看到她颓然垂下手臂，一脸惊悚，他不由得眉心一紧，“怎么了？”
　　“我爸……他出事了。”她呐呐低语。
　　许恪当机立断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拽起，“去换件衣服。”
　　小末被动的被推进房间，她后知后觉慢半拍的有了反应，迅速穿上外出的外套大衣，急急忙忙冲出来，许恪拦下她，“镇定点，别慌。”
　　她定定的看他，然后弱弱的点头，许恪拍拍她的肩，“深呼吸，放轻松，跟着我。”
　　“……好。”
　　于是两人出门下楼，一出楼门一个意想不到或是该说意料之中的人赫然现身。盛臣祎跳下车大步流星的过来阻断他们的去路，冷风过境般冻结了周围的空气，他阴鹜的瞪着紧挨着许恪的小末，“我有话要和你说。”
　　“抱歉，她现在没空。”许恪上前一步，把小末护在身后。
　　这个动作大大的刺伤了盛臣祎，血丝网布的眼底蓦地腾起一抹杀机，他蛮横的抓过她的手用力一扯，小末没有提防打了个趔趄几乎摔倒，许恪赶紧握起她另一只手把她扶住，厉声低喝：“盛臣祎，你要干嘛？”
　　“干你屁事！滚！”
　　他接着又一扯，小末顺势朝前撞去，若许恪没有稳稳的箍住，她已经一头跌入他的怀中，见状他怒意更甚，丧失理性的准备再拉扯。
　　“放开她！”
　　“放开我！”
　　许恪和小末异口同声。
　　盛臣祎眯了眯眼，来回逡巡两人的脸，他们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抵抗的气势几欲将他摧毁，却仍旧固执的捏着她的手腕，小末咬住唇畔隐忍疼痛，她的手骨要碎掉了……
　　许恪再度警告：“放、开、她！”
　　盛臣祎睇着她痛苦扭曲的小脸，倔强不语控诉的眼神，猛的一甩，返身就走，犹如来时一阵风一样上车、发动，接着风驰电掣的驶离。
　　引擎咆哮远去后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小末身子一矮滑坐到地上，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冰冷的空气刹那冲进气管像利刃刮过内壁，两片肺叶炸开似的灼痛，小手仓惶的按住胸口，“咳咳咳咳……”
　　许恪抱起她，“撑着点，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许恪，咳咳……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强，也没有自己认为的那样能撑……咳咳……我想解脱……”她涕泪交加，眼里满是绝望。
　　“不行，夏末，”他冷声，“作为过江卒，你没有喊停的权利！”

　　chapter041

　　If pub。
　　阿正抬眼看着跌跌撞撞推门而入的某人，手里没停继续擦拭酒杯。盛臣祎扑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拿酒来。”
　　他依言把他存的顶级红酒找出来，丢了个大杯子到吧台上，盛臣祎自动自发倒了满满一杯，脖子一仰咕咚咕咚全干了。
　　“口渴了这里有矿泉水。”阿正好心提醒。
　　盛臣祎充耳不闻，接着又倒了一杯且又是一饮而尽，这种状态已经很说明问题了，阿正压了压帽檐不再多话。
　　文子从后厨走出来见到盛臣祎扯唇道：“哟，黄世仁来啦。”
　　于是急忙转身去拿账本，等她回头过来才发现不对，他明显不是来检查红酒经营状况的。
　　“他怎么了？”文子碰了碰阿正的手臂。
　　帽檐的阴影下边是阿正注册商标似的刚毅下巴，他动了动嘴，“有些人离开之后,才会发现离开的人才是自己的最爱。”
　　文子看了他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啐了一口，一边晃出吧台一边说：“你以为你是欧阳锋啊？告诉你境界比人家差远了。”
　　她懒洋洋的挨到盛臣祎身边坐下，盛臣祎继续喝酒看也没看她一眼，文子歪嘴哼哼笑着点点头，“你不用言语，单瞅你这样儿就知道了，你就一烂桃花的命。”
　　盛臣祎随她的愿除了猛灌酒什么话都没说，文子到最后也感叹了，“看来你年纪也快三十出头,这二十多年来,总有事你不愿再提,或有些人你不愿再见，因为他们曾经做过些对不起你的事，或者你也想过爱就爱了罢，不过你不敢,又或者你觉得不值得，其实爱一个人好简单……”
　　盛臣祎举起手，“打住，你们两个不用逗我了，我心情不好。”
　　文子飞快和阿正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放心，关于这点有眼没眼的都看出来了。”她掏出一包烟，又警惕的瞥着阿正，“情况特殊。”
　　阿正用力把抹布一甩，冷冷的走出吧台去收拾外场的桌椅，文子抽出两根烟叼在嘴里一并点燃，然后分了一根给盛臣祎，“趁着你现在还清醒着有苦水赶紧倒，待会儿你趴下了我们替你收尸的时候起码知道事情的原委。”
　　盛臣祎接过烟抽了一口，“你是女人，你来帮我分析一下，如果一个女人头前才跟我说她喜欢我，转脸她就和别的男人上床算个什么事儿？”
　　“咳咳……”文子被烟呛住，她咳了几声，“是不是你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她为了保护你所以不得已卖身取义啊？”
　　盛臣祎瞪眼，“我跟你说正经的。”
　　文子掐掉眼角呛出来的泪，“又不是演偶像剧，哪有女人这么埋汰自己？你想太多误会了吧。”
　　“我亲眼所见，那天开车到她家楼下等了一夜，那男的一直就没下来。”说到这里盛臣祎痛苦的闭上眼睛，突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
　　文子感觉事态严重了，“照道理不能够啊，若她说喜欢你是真心的，那么她绝不会做这种背叛自己感情的事情，她该不是有什么苦衷吧？”
　　“苦衷？”盛臣祎蹙起浓眉，“你这样认为？”
　　“嗯。”文子很肯定。
　　盛臣祎按着太阳穴，小末能有什么苦衷呢？为她爸爸也犯不着和许恪上床吧。
　　“不过这苦衷嘛也可以这样解释，她喜欢你，你不喜欢她，所谓良禽择木而栖，现代社会不讲究从一而终，就算在一棵树上吊死也没人给立贞节牌坊了，女人青春有限，你耗得起她耗不起，男人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同样的女人周围都是森林，是只好鸟不怕没虫吃……”文子尽情的抒发，冷不防打她后方伸出一只巨灵掌，先掐了她的烟，后拐了她就走。
　　“喂，喂，干嘛？我话还没说完！”文子挥舞着手臂挣扎。
　　阿正黑着脸咬牙，“虫多了当心撑死！”
　　文子闻言脸蓦地涨得通红，拼命踹了他一脚又对盛臣祎低喊：“小二，仔细想想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阿正打开后厨的门把人塞进去再砰然关上，郁郁寡欢的叹了口大气，侧头看了看盛臣祎，然后慢慢走回吧台里面洗洗涮涮。
　　盛臣祎有感而发：“你还没搞定她？”
　　“操心你自己吧。”阿正不领情，字字如板上钉钉似的说，“放得下过去才拿得起未来。”
　　他苦笑，“说的永远比做的容易。”
　　阿正停下，视线从帽檐下冷冽的射出，“既然如此那就什么别想，你还是你，她还是她。”
　　“……”
　　“如果你犹豫了，找她开诚布公说清楚，只要愿意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
　　***
　　许恪拎着公事包走在空无一人的地下停车场里，苍白的灯光下回荡着寂寥的脚步声，他刚掏出车钥匙便看到某人靠在他的车上，似乎等他很久了。
　　“有事？”他问。
　　盛臣祎灭掉烟头，开门见山的问：“小末三天没来上班，她去哪里了？”
　　“我批她休假，具体的你得请教她本人。”
　　“联系得上她，我还用来找你？”
　　许恪淡笑，“看来她是不想让你找到，既然这样请恕我爱莫能助。”
　　“许恪，我不是没有办法把小末揪出来！”
　　“这我从不怀疑。”许恪不无遗憾的说，“可惜你现在关心则乱，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偏偏聪明反被聪明误，我没把小末藏起来故意不让她见你，目前还不需做到这个地步。”
　　果然一针见血，他说得一点没错，盛臣祎的确这样臆测的，那天在小末家楼下起了冲突后，他担心许恪使阴招，对他百般阻挠，而且他若大张旗鼓派人调查小末的行踪势必引起老太婆的注意，万一把她惹出来事情就更复杂麻烦。
　　“把自己标榜得那么大爱无私，刚刚我问你的时候，何不干脆的告诉我小末人在哪里。”
　　许恪难得坦言：“我没有义务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特别你还前怕狼后怕虎，我替小末不值。”
　　一石激起千层浪，三天来盛臣祎耐性早已用罄，他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不由分说一拳揍过去，许恪眼疾手快张开五指包住，利眸一凛，“怎么，这么快就恼羞成怒了？盛臣祎，你太自私了，总是先想到自己从来没站在小末的立场考虑她的感受。”
　　盛臣祎很想大声的反驳，可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许恪松开手推他一把，“知道吗？我曾经很佩服你，为了心爱的女人宁愿抛弃一切，虽有不可取的地方，但是那份纯粹无人能及，然而现在呢？仗着小末喜欢你便予取予求，天底下哪有不用付出就得到回报的便宜。如果你只是填补空虚，随便玩玩的，那么就此结束，别再去招惹她。”
　　许恪觉得自己很不适合一次性说那么长一段话，情绪波动太大不好控制，一不小心会被对手窥到弱点。他瞥了垂首立在一旁的盛臣祎一眼，弯腰捡起情急之中丢在地上的公事包，暗自调整呼吸，打开车门准备上车。
　　“我没有玩弄她的意思。”盛臣祎突然出声，“我是认真的。”
　　许恪扶着车门，“认真的人自然要做认真的事……小末爸爸肾衰竭住院。”说完他上车，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chapter042

　　盛臣祎刚到医院门口，正好迎面看到一对小夫妻抱着新出生的宝宝兴高采烈的出院。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大多数人的生老病死都跟医院脱不了干系——在这里呱呱坠地来到这个世界，然后又在这里耗完最后一口气离开这个世界。
　　人的一生就像划出的一个圆，以岁月为圆周经历成长、磨砺、洗练，或辉煌或碌碌无为，一路曲曲折折看尽风云变换，最终再回到原点给自己的篇章写下休止符。
　　无论生命中是不是有不可承受之重，无论生命中是不是有不可承受之轻，经过坟墓一切将归于平静，也许只留下一句墓志铭，也许只留下一坯黄土，而世间万物仍旧轮回不曾停歇。
　　盛臣祎站在廊道的一端，另一端的玻璃门上赫然印着“ICU重症监护室”的字样，整个楼层笼罩着一片冷寂，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相比别处的人来人往，此处显然与死神更接近，缓缓向前迈进，犹如走近“鬼门关”。
　　ICU外面有一块区域放置着几排宽大的座椅，大概是体贴的院方专门提供给病人家属使用的，但凡有亲友被送进去，心理上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精神的煎熬、体力的损耗统统加倍。所以座椅显得很舒适，所以他一眼看到小末蜷缩在椅子上，小小的一团像颗虾米，纤细的手臂抱着膝盖，脑袋叩在上头，长发披泄看不清面目。
　　周围空无一人，她尤为孤独，仿佛被遗忘在角落里无家可归的孩子。一股酸涩感瞬间冲上鼻头，眼眶刺热，盛臣祎放轻脚步走到她面前，伸出大手落到她单薄的肩上。
　　小末打了个颤，喘息了一下才迟钝的仰起脖子，古典的丹凤眼迷离的望着他好一会儿，涣散的视线一点一点的聚焦，终于认出来者何人，“你……”诧异很快被疲惫取代，她随即垂下眼不再做声。
　　盛臣祎胸口一紧，探下臂膀一捞把她揽入怀里，在他幽幽的叹气声中小末乖乖的任由他拥抱，因为她累得连小拇指都举不起来，况且他的体温很暖，他的味道很清爽，他的胸膛很安全。
　　“你爸爸怎么样了？”良久，他低低问道。
　　“要换肾。”小末静静的听着他的心跳，静静的告知。
　　“噢，那换吧。”
　　她笑，“是啊，换吧。”这是她的债，一生的债，多还是少根本不重要了。
　　盛臣祎撑开她，盯着她泛着凉意的笑脸说：“我会帮你的。”
　　“我一直在接受帮助。”她笑容加深却冷入骨髓，没有盛家的经济支持她和父亲走不到今天，这也是他们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得到的帮助越多他们之间的距离越大，接受的同时意味着失去。
　　盛臣祎沉眉凛目，“不要想太多。”
　　小末抿一抿干裂的唇片，“我饿了。”
　　明知道她故意转移话题，但见她几乎枯萎的模样，他实在不忍心再苛责什么，牵起她的手默默的十指紧握，掌心相贴，他努力的想把自己的热度传给她，她冷的太不像话了。
　　在医院外的小饭馆用过餐，他们重新回到ICU的病区，双双坐在一起，她的头枕着他的宽阔肩膀，他环抱着她，像是坚守又像是等待，然而这场时间与生命的竞争，他们无外乎是弱者，只能逆来顺受亦如她对他的感情，他们的未来。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进窗口时她就醒来了，尽管腰身被他箍得酸痛，可这一晚是她三天来睡得最香甜的。他平稳的呼吸吹拂在头顶，一下接一下，她靠着他幸福得甚至不敢眨眼睛。
　　细细的端详他始终握住她的手，巨大、黝黑、结实、骨节分明，几枚粗粝的厚茧硌着她柔嫩的肌肤，她没忘好几次他曾赏了她长时间消退不了的“红手镯”……这男人简直野性难驯。
　　小心翼翼的抬眸，凝望着他沐浴在淡金色光芒下的脸，飞扬跋扈的浓眉；笔直挺立的鼻；微微深陷的眼窝；棱角丰厚的嘴唇；爬满青髭的下颌，组合成刀削斧劈一般的轮廓，在在证明此人又粗犷又霸道又鲁莽又倔强，风流不羁的个性烂透了，无一可取却该死的英俊！
　　小末遥想初次认识他是老太太给她看的相册，翻开扉页便是这家伙的“裸 照”，刚刚诞生的他皮肤还红红的，极不老实的窝在磅秤上，歪嘴斜眼的瞪着镜头，不过拍摄的重点在于显示他体重的数字，估计他略有所感，记恨大人的偏心所以很不高兴吧。
　　然后是盛家皇太子百天的纪念照，同样瞪着圆滚滚的眼睛注视镜头，淡色的眉头努力的皱紧，俨然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感怀天下、大义凛然之气。她当时就笑倒了，怎么会出现一个这么“有深度”的婴儿呀？
　　然后是他上幼儿园、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等等一系列记录他生长印迹的照片，从稚嫩到青涩到成熟；从欢乐到忧郁到自信。
　　然后老太太一遍一遍说着关于他的一切，调皮捣蛋的他；天真活泼的他；机智聪明的他；逞能别扭的他；不爱认输的他；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他以及毅然离家的他，她尚来不及厘清自己的感觉便跟随着他的轨迹渡过了四个春夏秋冬。
　　然后她一步一步，不知不觉的把他烙在了心底，直到某一天老太太对她说：你帮我把他带回来吧……
　　他是她最熟悉的陌生人。他总远在天涯又深植内心。把他从抽象转为具象的过程中，她悄悄的以退为进，悄悄的尽其所能保护他，悄悄的来到他身边，悄悄的释出她的关心，情字当头她一再隐忍一再警惕，因为她知道沉沦的人是自己，也只有她自己……他不属于她，从来如此，永远如此。
　　如果可以，如果允许，如果幸运，她宁愿躲在暗处看着他就知足了，是的，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卑微的奢望着。可惜正像许恪说的那样，命运常常跟她说“不”！
　　老太太敏锐的觉察出她的感情，那夜她们两两相对，老太太没有用身份地位来桎梏她，而是冷冰冰的告诉她，她会耽误他的前程。多么讽刺，一句简单的话彻底战胜了她一样简单的奢望。
　　她深刻的体会到，光是有爱是不够的，所以不能理直气壮的说有爱。

　　chapter043

　　突然某人动了动，大手拂上小末的后颈，俯唇吻了吻她的额头，“看什么看半天？好看么？”声音是刚睡醒的沙哑慵懒，还有一抹不经意的性感。
　　小末瑟缩着别开脸，“早。”
　　“早啊。”他笑眯眯的睁开眼睛，用下巴蹭了蹭她耳畔，见她还要躲，他更坏心的欺过去，用力的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味，然后喷出热热的鼻息，直到她整只耳朵都红透他才心满意足。
　　小末拉开他的手从他怀里钻出，局促的扭头张望了一下周围，走廊、过道四处均安静平和，对家属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实在恐惧前几天ICU的门频频开阖，护士一直过来和她说明父亲的病情，病危通知单，手术同意书晃得她眼花。
　　“你饿不饿？”她一边问一边拉紧外套，离开他这个天然的大火炉，她周身立刻冰冷起来。
　　盛臣祎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筋骨，“医生什么时候查房？要不我去买吃的，你在这边守着好了。”
　　小末摇头，“ICU24小时有人看护，有问题他们早出来了，我和你一起下楼吃吧。”
　　“嗯。”盛臣祎很高兴她那么乖顺，忍不住摸摸她的脸。
　　小末暗自退开半步，接着转身走，盛臣祎甩甩那只刚刚还感受着微凉细滑的手，赶紧追上去与她并肩。
　　下了楼还是昨天的那家小饭馆，两人要了包子馒头和豆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小末默默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盛臣祎则没什么胃口，因为他预感到一场风雨即将来临。
　　果然吃过早餐，小末即刻跟他告别：“上班去吧，昨晚一夜没回家奶奶应该着急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再见。”
　　“我既然跑来找到了你，你以为从今往后我们还能若无其事各过各的吗？”盛臣祎真的服了她了，她的头脑到底该称作复杂还是简单？
　　小末缓缓走在一片阳光灿烂的花园里，四面是林立的医院建筑群，医者、病患来来往往，在这特殊的环境里每个人的心情均不相同，悲欢哀愁被放大或缩小却都一样深刻。
　　“跟你讲个故事吧。”小末仰头看着荡着几丝云絮的透蓝天空，春天的气息已经降临大地，只是她无法去感受那回暖的温度罢了。
　　盛臣祎蹙着眉拉过她坐到花园的长椅上，“什么故事？”
　　小末抽回自己的手交握在膝头，十根青葱玉指互相抵着，她淡淡的问：“你大概也看过曹禺先生的《雷雨》吧？”
　　“嗯。”盛臣祎直视她的手，小小巧巧的，尖尖细细的，看似柔弱但无数次将他推开。
　　小末换上笑靥，脸部僵硬的肌肉让这个笑充满了牵强，她说：“我爷爷的爱情和婚姻就是现实版的《雷雨》，虽然结局略有不同，不过我觉得更凄惨。当年我爷爷家是地方上一大世家，才华出众的他深得长辈的器重，可他偏偏爱上了自己父亲年轻美艳的姨太太，后来两人私奔来到了这里，经由昔日同窗的举荐在大学任教，日子清贫却夫妻和睦，不久生下了我爸爸，一家三口相亲相爱非常美满。当他们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的时候文革开始了，爷爷被打成右派进了牛棚，奶奶一人在家照顾刚上中学的爸爸，孤儿寡母的两人只好相依为命艰难度日。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人，他自称是爷爷的亲兄弟，并跟那时的校方领导举报，说奶奶是他父亲的小老婆，爷爷奸 淫拐带妇女，他和奶奶的婚姻属于乱伦，可想而知这在那个时代是多么严重且伤风败俗的丑闻。一时之间掀起惊涛骇浪，红卫兵跑来抄家、砸东西，把奶奶抓去游街，开批斗大会；人人指着鼻子、戳着脊梁骨厉声唾骂，更有人常常往家门口倒粪水；小孩子们朝爸爸扔石头嘲笑他是野种、杂种，爸爸书自然读不成了，还要每天趁着天黑把斗得昏死在广场上的奶奶背回家……”
　　小末吸吸鼻子，“一轮又一轮的羞辱、谩骂、诋毁将奶奶逼入了绝境，所以她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于是她找了一条绳子在家上吊了，我爸爸目睹了整个过程，其实他有机会挽救奶奶的，但是他没有，他只在一旁看着，也许在他心里他是恨奶奶的，也许他觉得这样对奶奶来说不失一种解脱。接着他下放去了青海一个非常边远的山区，在那里认识了我妈妈，我妈妈属于那种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没有读过书的农村姑娘，她对英俊高大、温文尔雅的爸爸一见钟情，谁也无法阻止她嫁给爸爸，而爸爸以为自己下半生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了，顶着资本家小老婆和右派乱伦下的产物头衔有人喜欢，有人愿意和他结婚几乎点燃了他重新面对生活的唯一希望，所以满心欢喜的娶了一个方方面面跟他有着巨大差距的妈妈。”
　　盛臣祎不由得揽过小末，抱住她冰冷微抖的身子，小末麻木了一般继续说道：“文革过后，爷爷平反昭雪恢复了名誉地位，而且经过几年的努力，爸爸和妈妈终于拿到返城指标，一起从青海回来家人团聚，爸爸还复读考上了大学圆了他的大学梦，同时一直没怀上孩子的妈妈也有了好消息，大家都很高兴，但是周围总隐隐藏着对家里的指指点点，背地小声的议论，隔壁邻居故意的疏远，这些都使得妈妈感到惴惴不安，她不知道过去这个家发生了些什么，她是典型传统的农妇，刚进到大城市本来就不适应，加上怀孕心理脆弱又敏感，她曾多次追问爸爸，爸爸却左顾而言他，绝口不提奶奶过世的事，不提爷爷为什么永远不苟言笑。得不到解答的妈妈把不断叠加的疑问憋着掖着，一下认为是自己没有文化，爷爷看不起她，一下认为爸爸大学毕业有了好工作会嫌弃她，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一有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弄得夫妻关系很紧张，跟着家庭关系也很紧张。等我两三岁大的时候，家里已经风雨飘摇岌岌可危，可那个不知该叫他‘叔叔’还是‘爷爷’的男人又出现了，这次他单独找到我妈妈一股脑的把爷爷奶奶的旧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忍耐了那么多年，自卑猜忌了那么多年，妈妈才明白原来根本不是她的问题，那个平时作风严谨、一丝不苟的公公居然是无耻败德的罪魁祸首，她彻底的爆发了，愤怒、委屈、受骗让她坚决的提出离婚，爸爸当然不同意，用我来挽留、以死相逼什么手段都试过还是打消不了妈妈决心离去的念头，所以万念俱灰的爸爸，压抑了十几年的爸爸……崩溃了，他疯了。”
　　听完小末说的故事，盛臣祎闭上眼睛胸口闷痛，他万万没想到蕴育她的家庭是这样的，他疼惜的在她颊畔落下串串细吻，“过去了，不好的不幸的都过去了，我会保护你的小末，以后我来照顾你。”
　　小末抓紧他衣服的领口深深的叹息，“盛臣祎，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摇尾乞怜，不是让你来同情我、施舍我的。”
　　“我没有，”盛臣祎推开她严肃的说：“我承认有同情的成分存在，但我并没有在施舍！小末，你为什么总是曲解我的意思呢？”
　　小末盯着他坦荡而澄亮的眸子，漂亮又耀眼，她摇摇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之间的差别吗？相对你这个天之骄子我不过是依附着盛家的寄生虫，就算撇开身份地位悬殊这点不谈，你摸着良心说，你是真心愿意接纳我，因为喜欢才跟我在一起吗？”
　　“我对你有不一样的感觉。”
　　小末笑，笑得异常飘渺，犹如即将迁徙的候鸟，残留着对故地的一丝依恋却又有远走高飞的决绝，盛臣祎看得不禁一阵惊慌，他忙不迭的伸手想握住她，她更快的躲开，负手而立。
　　“其实我已经很感激了，起码你对我还有感觉，比起做一个让你发泄欲望的女人，这样算是我最大的奖赏。”
　　“你别逼我，我需要时间，现在我还很混乱，你等我理顺了思绪，整理清楚感情再做决定好不好？”盛臣祎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对她说。
　　小末还是摇头，“我没有逼你什么，我只希望你现实一点，不要因为一时心软冲动作出让你后悔的事情，既然那天我们都选择了理智，那么请你坚定立场，别忘了阳红还在等你给他平反，别辜负了奶奶对你的厚望。”
　　盛臣祎唰的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瞪着她，“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在你把我的世界搅成一团乱麻，动摇了所谓的该死的‘理智’的时候，你叫我怎么心安理得说放手就放手！？”
　　小末拼命眨掉眼眶的湿意，故作镇定的说：“那么我只能对你说声对不起，如果你我付出的是同等的感情，或许我还有勇气不顾一切，然而以目前的状况请原谅我的自私，我已经失去所有了，必须守住最后的尊严。”
　　“夏末！”他暴躁的咆哮出声。
　　“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不要觉得有负罪感，忘记我各归各位，不久的将来当你成功后再回首时，你会发现放弃一个一无是处的我之于你绝不是损失。”小末上前两步，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孱弱的唇战栗着吻上他，随后她含泪微笑挥了挥手，“再见！”
　　娇艳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明晃晃的一圈，细瘦的身子毅然的背过去，长发随风翩飞，他望着她迈着步子渐行渐远，一点一滴自他生命中脱离出去，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chapter044

　　盛臣祎和许恪一前一后从各自的车里下来，再一前一后进电梯，到了一楼电梯门滑开时，原来等在外面的一票盛世员工顿时鸦雀无声，然后一秒不到自动消失，当电梯门阖上时只关闭了一团空气。
　　盛臣祎双手插在兜里好奇的问：“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们面目狰狞太吓人了？”
　　许恪保持沉默做无语状，“叮”电梯抵达27楼，盛臣祎率先走出来，拍拍许恪的肩膀，“OK，大家努力工作吧，回头见。”
　　许恪盯视着他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这家伙自从那天找过小末回来后，仿佛什么事情没有发生似的船过水无痕，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和不同的女人约会，一切尊照外婆的安排有条不紊的进行，让一旁观望的人都有点傻眼，盛臣祎的表现超出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的预想，谁都摸不清楚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他不相信小末对他毫无影响力，前段时间他的反常只是一时头脑发热，一定是小末跟他说了什么……许恪垂目笑笑，那丫头果然是个强劲对手，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控制了盛世集团整个最高管理层的喜怒和对将来的决策方向。
　　掏出手机许恪拨了一个号码，“是我，转院手续办好了吗？”
　　“……”
　　“行，务必请最好的主刀大夫，钱不是问题。”
　　“……”
　　“好的，谢谢，辛苦你。”挂了手机许恪侧头看了一眼“西宫”尽头的玻璃隔间，神情有片刻的冷萧，瞬间变回波澜不惊的平静。
　　要平静是吧？那么就当现在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好了。
　　隔天下午，许恪在百忙之中接到了小末的电话，这让他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颇为满意的笑容，与人对抗最忌讳被对方找到弱点，一旦掌握什么事情就简单了。
　　“你什么意思？”小末清冷的声音透过无线信号传来。
　　“我希望你父亲能得到最好的治疗。”许恪舒服的靠进皮椅，手上把玩着一只金笔。
　　“不用麻烦了，他现在没什么不好的。”
　　“小末，换肾不是普通的小手术，”他叹息，“人命关天不得有半点疏失。”
　　“……别拿我爸爸的性命做文章。”小末疲惫的说。
　　“其实我也是想帮帮你。”许恪无辜的说，“你不要有任何负担，反正你和盛臣祎不是没有关系了吗？那你还担心什么？”
　　小末在电话那头屏息，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就是不想放过我这颗过江卒吧？”
　　“呵呵，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许恪也不绕弯子了，因为怎么绕对她来说都无用。
　　小末长长的舒口气，“是什么导致你这么执着？名利地位就这么重要？甚至不惜背地里放暗箭陷害自己的家人？”
　　“我陷害了谁？盛臣祎？”许恪松开手里的笔，勾唇浅笑，“那又怎么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你不强自然要被吃掉，想必你比我更深有体会吧。”
　　“许恪，没有盛世你还有许家庞大的家业。”
　　“谢谢你的劝导，如果你在20年前跟我说这些话估计还有点用处，现在……晚了。”话已至此，他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以命令的口吻交代道，“你准备一下，明天我去接你。”
　　小末垂下手臂，默默的看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心头起伏着前所未有的茫然，前路漫漫而荆棘遍布，她看不清、抓不到、猜不出一点端倪，好像一个傀儡被许恪操纵着，脚底是悬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没踩稳即刻坠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她该怎么做？她该怎么办？她不想害了盛臣祎，死都不要！
　　***
　　罗睿康每过几分钟抬头盯一下盛臣祎， 而后者专注的忙碌着不时吩咐：“锤子……扳手……螺丝钉……”
　　他依言一样一样的把他要的工具递给他，然后刺探的目光继续盯着他看，盛臣祎拼接完最后一个零件，不爽的说：“你转变性向啦？警告你别打我的主意，我只爱女人。”
　　罗睿康大翻白眼，“去！你个自恋狂，少恶心我。”
　　“谁恶心谁呀？”盛臣祎坐到自制的手工沙发上试了试，嘴里不停的奚落：“也不知道刚才是谁饥渴得差点要扑过来扒光我衣服，狠狠蹂躏我的肉 体！”
　　罗睿康站起身没好气的一脚踹过去，盛臣祎哈哈大笑着赶紧躲开，撞得周围的家具样品噼里砰啷响，罗睿康急得大喊：“当心点，这些都是明天要交的货！”
　　“那你还使用暴力。”盛臣祎掸掸衣服上沾到的灰尘冲他斜眼。
　　罗睿康无力的摆手，“出去，出去，别砸了我的买卖。”
　　两人走到“常友”对面的小公园，罗睿康丢了一罐啤酒给盛臣祎，自己拉开拉环灌了一口，问：“这几天你一直带人来我这里给我介绍生意，小末那边你不管啦？”
　　“啊，不管了。”盛臣祎一副“任她自生自灭”的表情。
　　“我看啊，文子说对了一件事儿，丫真是一烂桃花。”罗睿康踢正一个歪倒的木桩，一屁股坐下，“过去是那个不爱王子爱痞子的阳绿，现在这个是爱自己胜过一切的夏末，嘿，还都是富贵不能淫的主。”
　　盛臣祎沉吟一阵，“不，小末不是只爱她自己。”
　　“嗯，怎么说？”罗睿康不解。
　　“你看到的都是表象，她把真实的感情隐藏得太深了，开始我也被她骗了，经过仔细的思考我终于明白过来。”
　　“既然你都明白了还傻愣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干嘛？你倒是立马去把她追回来呀！”罗睿康完全忘了前一秒还在数落人家，急吼吼的说，“我告诉你小末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孩，这个时代遇到一个喜欢你，你又不讨厌的对象简直比遇到外星生物还难，千万别错过了。”
　　盛臣祎闻言淡淡的笑起来，慢悠悠的喝了口啤酒，“我没把握。”
　　“什么没把握？”
　　“没把握她还愿不愿意接受我，我欠她的太多了。”盛臣祎落寞的扬起脸，昏暗的路灯照进黑眸里，闪着点点晶芒，深刻道：“她之所以一再要离开我，其实都是在牺牲她自己，忍痛割舍自己的感情，处处替我着想，她怕连累我，害我和老太婆翻脸，从而失去扳回一城的机会，她甚至连含冤莫白的阳红都想到了……”
　　“也就是说你现在从‘不讨厌’、‘有感觉’升华到喜欢她了？”罗睿康惊喜的问。
　　“或许吧，我不希望自己是因为感激，因为怜悯，因为歉疚的心态去面对她，这样就更对不起她，更配不上她。”
　　复杂。罗睿康头疼，为什么这小子谈个恋爱会这么困难？别人两两一看对眼，开开心心的交往，顺顺利利的进礼堂，哪来那么多因为所以？
　　正当两人相对无语时，盛臣祎的手机响起，他的神色顿时一凛，罗睿康升起不好的预感，该不又出什么问题了吧？
　　盛臣祎抓起手机，一开口就急切的询问：“小麦，是不是她出事儿了？”
　　“副总，夏小姐和她父亲被总经理接走了。”小麦一边握着方向盘注意着前方他尾随的车辆，一边通过耳机报告情况。
　　盛臣祎气息一窒，“为什么？”
　　“说是要带夏先生去北京开刀，总经理请了一个权威专家替他换肾。”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盛臣祎转身就跑，罗睿康喊住他：“你去哪里？”
　　“你的老家，北京！”
　　“……”

　　chapter045

　　许恪这次大手笔的包了专机直飞北京，一下飞机又直接搭上当地医院派来的救护车，一路警笛开道不到一小时整个地面行程宣告完结，迅速切实得非常符合许恪的作风。
　　前来接应他们的是乔桦，小末心知肚明的一言不发，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他是许恪的人，所以当时来北京寻找盛臣祎时对他防备有加。
　　乔桦见到小末也同样三缄其口，神色是那种无关风月的平淡，曾几何时她亦如他这般的冷漠淡然，作壁上观，只是短短几个月便物是人非，命运的齿轮碾压磨损掉了她苦撑起来的保护伞，剥得精光暴露在世人面前，期期艾艾的等待命运下一回合的拷问。
　　换肾虽然是大手术，但过程并不困难，难的是术后患者的恢复情况，赠体与受体之间是否有排异现象，是否会引发不可收拾足以致命的并发症。
　　小末隔着重症监护室的厚玻璃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手术过去24小时，父亲尚没有苏醒，生命体征却还算平稳，或许潜意识里他不愿意再醒来吧，他大概厌恶继续存于人世受尽煎熬和折磨了。
　　小末比任何时候都能体会当年父亲在一旁冷眼奶奶寻死的心情，换做是她的话，她也觉得与其这样没有尊严的活着，不如另辟蹊径前往另一个世界逍遥快活去。
　　薄情寡欢的夏家人呀，从不会笑的爷爷；上吊自尽的奶奶；癫狂的父亲……轮到她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呵呵。
　　“夏小姐。”一声低唤从身后传来。
　　小末动了动，“什么事？”
　　乔桦无情无绪的叙述：“许先生已经请人看护夏先生，提供最妥善的服务，你该回去休息了。”
　　小末转头看了他一眼，斯文体面的模样，态度既不强硬也不怯懦，不卑不亢的望着她，仿佛一切都由她说了算，可事实上根本不容她置喙。
　　跟乔桦上了车，小末撑着下颌闭目假寐，车厢里安安静静只听得到引擎规律运转的声音，良久小末突然问道：“许恪带我离开，奶奶什么反应？”
　　乔桦目不斜视把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小末掀起眼皮，半阖的眼里溢满嘲讽，她说：“若能一碗水端平，盛家现在会是个什么局面？”
　　许恪的不服气、不服输就是这样来的，一样是孙子辈，多了个“外”字什么都注定了，如果要他放弃，他应该会觉得生命就失去意义和目标了吧。
　　盛世集团在北京设有分部，即便主要的经营重心不在这边，许恪仍然出资添置了几处房产，小末被他安置在其中一间离医院不远的别墅，而他个人则持着某种原因住在酒店里。
　　这个“某种原因”其实在他们前脚抵达帝都当天后脚也跟来了——当然这样形容有点不准确。许恪虽然比他早出发，不过他包的是小型飞机，所以反倒是盛臣祎先到北京，很遗憾这点他没料到，两脚一落地就急急忙忙的冲出了机场，满世界的横冲直撞，打了个时间差不幸与小末失之交臂。
　　盛臣祎一边指派小麦去查找全市各大酒店的入住资料，一边往所有大型医院寻访。等他马不停蹄跑了一天一夜终于找到小末父亲时，刚巧两台一上一下的电梯又让两人错过……
　　“喂，小麦，你那边有消息了吗？”盛臣祎又累又急的插腰站在医院走廊上打电话。
　　小麦欣喜的告诉他：“副总，我查到了，总经理目前住在XX大饭店。”
　　“你盯着，我马上到！”盛臣祎赶紧拔腿快跑。
　　一边一直背着身的男人冷静的遮住某个刚拐出来的娇小女人的视线，低声问道：“东西都拿齐，没再有漏下的？”
　　小末摇摇头，“走吧。”
　　乔桦欠身比了个“请”的手势，拉远目光眺望，嗯，安全。
　　***
　　许恪一听到门铃便抬手看了眼腕表，随即轻笑一声，看来他动作挺快嘛，于是闲散的站起来，晃到门口开门。
　　盛臣祎一脸铁青，越过他走进房里转了一圈，许恪斜倚着墙壁淡道：“小末不在我这儿。”
　　“她在哪儿？”
　　“奇怪，为什么你找不到人总要来问我？”
　　盛臣祎深吸一口气，“少装腔作势，说吧你究竟想怎样？”
　　许恪微微含笑，“看来谈判的条件成熟了，那么我们就开始吧。”然后优雅的走到房间附设的小酒吧前，倒了两杯红酒，“哦，听说你在做洋酒生意，还挺红火的，似乎赚了不少，有时间聊聊心得，我向你取取经。”
　　盛臣祎横他一眼，“废话够了没有？你想谈什么判？”
　　许恪抿了抿醇香的佳酿，“放轻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盛臣祎死死的盯着他，移动脚步踱过去，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口，“你拿小末做筹码想跟我要什么？”
　　许恪对他的形容挑剔的撇唇，“用得着说得这么市侩么？你不喜欢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许恪，你可以更卑鄙一点。”盛臣祎切齿，这个嘴上说着漂亮话，背地做着肮脏事的伪君子。
　　“呵呵……”许恪摇晃着杯子，不以违忤的说道，“先别急着骂人，听完谈判内容再说。”
　　“什么内容。”盛臣祎逼自己冷静下来，跟这种人周旋必须心平气和。
　　许恪好整以暇的说：“和小末结婚。”
　　“咳咳……”盛臣祎呛酒，忙乱的捂着嘴猛咳，好半天捣均气息，“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许恪笑盈盈的重复：“我要你娶夏末。”
　　“……”
　　盛臣祎出了酒店上了车头还晕晕的，他万万没想到许恪大费周章，绕了大半个中国的目的居然是为了让他结婚。
　　不过这不是没有他的道理的，就盛家目前的形势来分析，老太婆一个劲儿的替他介绍企业家千金，社交名媛，无非是想强强联姻，从而巩固他在盛世的地位，为今后大权交接铺路。
　　这样的结果盛建敏、盛建敏不会坐视，觊觎已久的许恪更不会，所以他才利用小末父亲生病控制住她，再把他引出来。一旦他和小末结婚，第一，娶了没权没势的小末对他将来全无任何助益；第二，老太婆那边铁定炸锅，她不会饶了他和小末，等他们一翻脸，许恪即刻坐收渔利。真是一举两得的计策。
　　冷笑，盛臣祎无法遏制的冷笑。许恪这家伙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他赌的这一把可够大的了，万一他没追来北京，那么他要承受的后果必定相当严重，单他避开老太婆的耳目“偷渡”小末父女俩这点，就足以把他拉下马，撵出盛世永无出头之日。
　　可惜了，可惜了……盛臣祎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哈……

　　chapter046

　　北京春天的气温依然料峭，干燥的空气让来自南方的小末很不习惯，裹着成一团缩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大杯热可可，眼睛无意识的盯着电视上发呆。
　　乔桦虽然没有明目张胆的限制她的行动，但是她知道自己实际上是被“软禁”起来了，由今天早上她提出想去医院的要求，他彻底无视的情形可见一斑。
　　刚才乔桦接了一通电话匆忙离开，顺便开走了车，当然她若是执意要走，多的是其他交通工具任她选择，问题在于她没钱——她的钱包不知何时神鬼的“失踪”。现在她甚至不敢贸然走出这所房子，因为她没有钥匙……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电视节目里播放着某个大名人的访谈录，名人侃侃而谈，举手投足尽显大将风范，潇洒而睿智，自信卓越，小末不禁联想到熟知的某人，那家伙也有类似的症状，但凡有他可施展的平台，他总不遗余力的尽情表演……
　　“你笑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小末吓得差点跳起来，不过她最终没有如此，只是楞住，然后慢慢的转头。
　　盛臣祎一身休闲的打扮，浅灰的毛衣，旧色的牛仔裤，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的羊毛围巾，结实的手臂撑在沙发椅背上，张扬的俊脸浓眉斜挑，勾着唇角朝她痞痞的笑。
　　“你……”
　　小末讶异的不知道说什么，盛臣祎则直接拿走她手里的杯子，一口把她的热可可喝光，末了他还意犹未尽的说：“有吃的没有，我肚子饿死了，做饭给我吃。”
　　“……”
　　这算什么状况？小末站在灶台前小心的煎着锅里的鱼，脑袋里乱糟糟的，他怎么也来北京了？他是来找她的吗？如果是这样照道理许恪自会事先防范，怎么允许他轻易的登堂入室？
　　不对！小末豁然抬头转身，望着正在啃苹果的某人，“你和许恪达成了什么协议？”
　　盛臣祎扔掉果核不爽的侧目，“女人，做你的饭，少啰嗦！”
　　小末干脆关了火走到他面前，“你疯啦？你这么做值得吗？”
　　哟，她这幅瞪人的样子倒挺火爆的嘛，开窍了一点不冰山，疏离的丹凤眼破除迷雾的笼罩湛湛发亮，盛臣祎摸摸下巴，弯着双眸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小末真想举起手里的锅铲抽打，无赖的他害她不停的深呼吸，气愤夹杂着丝丝感动漩涡一样搅在一起，掀起飓风声势浩大的袭向一处名叫理智的城堡，她止不住的颤抖，心底那道脆弱的防线频频告急。
　　不行！她不能毁了他，特别在她付出了一切努力之后，就这么束手就擒、低头认输，她死都不会甘心。
　　“你走！你走！你马上从我眼前消失！”小末疯狂的拽他、扯他，企图把盛臣祎赶走，而盛臣祎老神在在的盘踞在椅子上岿然不动，眯着眼鄙视她的行径，“省省吧你，蚂蚁撼得动大象吗？”
　　“盛臣祎，拜托你脑筋清醒点，你休想我会成为你和许恪之间交易的筹码！”小末揪起他的衣领，柔韧的毛衣在她手下严重扭曲变型。
　　盛臣祎握住她的手腕，“嘿，我们还真心有灵犀，昨天我有一度也认为你是，幸亏咱们的表少爷一语惊醒梦中人。”
　　“不管他说了什么都是骗你的！”小末预感绝不是什么好话，许恪计划周详，动作也快却仍旧赶不上这个笨蛋上钩的速度，他到底为了什么那么蠢呀？
　　“喂，你说他骗人等于间接的侮辱了我。”盛臣祎恨声，一个施力把她叩在胸前，小末气血逆流的一撞，眼冒金星的同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这是在维护许恪？
　　挣扎着撑开他一臂的距离，她着急的逡巡他的面孔，“盛臣祎……”他打断她，“我喜欢你！”
　　小末瞠目结舌，半晌才嗫嚅：“什……什么？”
　　“他说我喜欢你！”盛臣祎一改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神色异常严肃认真，“不然我不会丢下一切追过来，不然我不会不眠不休到处寻找你的下落。”
　　“……你，他，其实……”小末吱吱唔唔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应该说什么，盛臣祎拂开她抓着他衣领的手，反抓上她的衣领拉下她，恶狠狠的威胁道：“你要还敢说他骗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末觉得脑子轰的炸开了，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她拒绝相信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这太不真实了，即使事实摆在眼前还是虚无缥缈，犹如被高高抛向云端，也许尚未来得及感受到和煦的阳光，下一秒就失足堕入黑暗冰冷的谷底。
　　盛臣祎自然看出了她的想法，她眼里明显的开始聚集雾气，她又想躲起来了……他不由得低咒一声，不让鸵鸟扎进沙地的办法就是——先一步吃了她！
　　“盛……唔！”小末眼睁睁的看到他脖子一挺，向上一口吞咬住了她的嘴儿，完全的饿狼扑食状。
　　他大手一分钳着她的大腿一捞，她被迫跨坐到他身上，接着又是一箍，她立刻扎扎实实贴合着嵌入他怀抱，小末不禁在他嘴里呼喊，不慎打开的牙关刹那迎来火热的进犯；某人兴奋的辗转，像抱住战利品一路凯歌的战士，激动得浑身肌肉紧绷贲张，修长的五指深入她黑密的发间霸道的往下按，他要得到更多更多！
　　灵活的舌尖抵着她上颚销魂蚀骨游离，引得她一阵酥麻，进而惊恐的扭动细腰仓惶撤退，嗷……她不知道她蹭到了什么地方！盛臣祎挫败的松开她，拎小鸡似的拎着她质问：“你想玩火是不是？”
　　小末气喘吁吁的指控：“你喝酒了！”
　　“嘿嘿，没错，我借酒壮胆才来的。”他不耻向她坦诚，黑钻般闪着金色光斑的瞳目灼灼逼视，散发着吸附灵魂的魔力。
　　小末顿时无语却又想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他居然怕她？纸老虎。
　　“女人，不要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想什么！”盛臣祎掐紧她尖尖的小脸蛋左右摇晃，故作羞恼。
　　小末拍开他，“别胡闹，放我下来，我去做饭。”吃了好打发他赶紧走人。
　　“嗯，你说得倒轻巧，告诉你晚了，现在我不吃饭了。”他都掏心掏肺给她看了，她还想撵他，简直顽固！
　　“你不说你饿了？”
　　“我是饿了。”
　　“……”

　　chapter047

　　起初她不解，然后马上明白了此“饿”非彼“饿”……没分清是先羞赧脸红，还是先纵身起跳，总之能离这色胚越远越好，小末祈求上天垂怜让自己逃出魔掌，事情千万不要往更复杂的方向发展！
　　她的想法是值得同情的，可是某人却不是吃素的，一身钢筋铁骨、力大无穷，岂有让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平白遁逃的道理？盛臣祎恶质的一笑，顺着她后仰的势子腾起，一把将她压到餐桌上，砰然一声几乎震碎了小末弱弱的侥幸心理。
　　“盛臣祎！你别乱来，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随便的人，你要、要、要……”
　　“要什么？”他捉了她的一撮秀发搔她的嫩脸，极其享受她的恐慌。
　　小末晃开脸，艰难的吞了口口水，尽力想出能震慑住他的话，“你要是对我那个什么了，你……你必须负责！”
　　“哦，原来你担心这个，放心我负责。”盛臣祎降下身子挤进她的双腿之间，一脸“我也不是随便的人”的表情。
　　小末大惊失色手脚并用的蹭着桌面想后退，盛臣祎轻而易举的握着她的脚踝一拉，她的柔软立刻撞上了他的坚硬，为此小末狠狠倒抽了一口气，双眼瞪大至极限，花瓣水唇也张得大大的。
　　盛臣祎叹息着把手撑到她脑袋两侧，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丫头，别做无谓的抵抗，套一句流行语，当你不能反抗的时候就学会享受吧。”
　　“……你、无、耻！”他是生怕她还不够囧是不是？虽然她真的被他逗得想大笑，但是照这样的状况她哪里笑得出来？
　　“OK啦，无耻好过无能，男人可以无耻，但绝经不起他的女人指责他无能的打击。”
　　他的……女人？！小末怔忪，他不经意的形容仿佛以一片羽毛轻巧掠过心尖儿的力量，瞬间敲开了她冰冻三尺尘封已久的心门。
　　盛臣祎凝视着她呆掉的小脸，心底升起无限的眷恋，她有一种天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娇弱风韵，而与之成反比的是清冷的气质，固执得像石头一样的脾性，好似疾风下的劲草，即使被打压得弯腰低头也誓不服输，真是个小小的矛盾综合体。
　　他爱怜的吻吻她的眉心，“哎，我怎么没早一天发现你呢？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只要你别再那么倔强，乖乖的把自己交给我，其他的就不要顾虑了，让我来照顾你吧。”
　　小末回过神，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盛臣祎，不要中了许恪的计，被他害一次是失误，被他害第二次就是愚蠢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甘愿。”他说完把她锁在怀里，鼻尖凑低沿着她细滑的肌肤嗅闻，深深浅浅、若有似无，灼烫的男性气息漫天而来，她吐纳间都是他极具侵略性的味道，发肤上都是他灼人的体热，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我知道，我甘愿。
　　莫名的哽咽，小末摊在桌子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淡哼：“男人在哄女人上床时，是不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是啊。”他的长指滑过她的发丝，滑过她耳后，滑过她脸颊，滑到她唇畔。
　　“大傻子、大白痴、大笨蛋……”
　　“嘿嘿……”他果然傻傻的、痴痴的、笨笨的咧嘴笑起来，然后拢紧铁臂，以唇温柔的吻去她悄悄泛滥的泪意，态度相当的虔诚。
　　小末第一次主动抱住了他，第一次主动献上了自己的红唇，像一朵徐徐盛开的花朵羞怯又真诚的邀请他品尝她的香软甜蜜，盛臣祎轻喘着闭上微微泛着酸涩的眼，深深的吻，努力的讨好，无法遏制的柔情倾巢而出，只为了她。
　　寂寞的恋人啊，满意你爱的吗？
　　温柔的实验，恋爱的肢体语言；
　　试着辛苦的去了解，也许爱一个人和幸福并无关联；
　　但快乐却让人甘愿……（摘录歌曲《寂寞的恋人啊》的歌词，稍作修改）
　　***
　　小末一把按住他窜进衣摆里的手，他的掌温煨烧着她雪柔的嫩肤，心脏咚咚狂跳，她觉得那片区域就要痉挛抽搐起来了，“慢、慢着……”
　　“还不慢啊？”盛臣祎大口大口的呼吸，太阳穴隐隐显出两条青筋，他非给她逼疯不可！他一咬牙向上一探，顶开一边内衣，覆住她耸起的玉峰，指尖夹住顶心的红蕊，即刻满意的低咆。
　　小末如遭电击，身子一抖下意识的收紧，膝盖夹住他的长腰导致他更密实的抵到了她的脆弱，她顿时羞愧欲死，盛臣祎低低的笑，“宝贝，貌似急的人是你哟。”
　　“闭嘴！”小末涨红一张俏脸，愤恨的挺身咬了他一口，结果她马上肠子都悔青了，因为她看到他突然变得非常安静，但渐渐的眼底眸色浓厚了一层，壮硕的身躯写满不容错认的亢奋！
　　她知道她完了。她一不小心打开了妖魔的封印。
　　于是，在她恐惧惊异的目光中，他行云流水般欢畅的剥光了彼此的衣服，那节奏那速度晃得人眼花缭乱，等她忍不住逸出一声嘤咛时，他已经扶着他的欲望蓄势待发了。
　　“盛臣祎……等，等一下！”芊芊玉指扣住他肌肉纠结的双臂，小末频频急喘，太恐怖了，这一切都太荒唐了，她犹记得这里是厨房，她身下是餐桌，她的第一次不会稀里糊涂的终结于斯吧？
　　盛臣祎骄傲的扬扬下巴，“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能等吗？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睨着她微颤的长睫漾出楚楚弱质，水波流转的古典凤眼，粉桃带媚的娇颜，不自觉透露的魅惑，每一分每一毫无不勾人犯罪。
　　“我……我……”要怎么说？她羞于启齿，告诉他换个地方？上帝，她到咽气那天也说不出这种话。
　　他重重且掷地有声的在她胸 口落下一个响吻，拉回她飘远的神智，他说：“别怕，放轻松，待会儿有点痛，一下就过去了。”
　　他不提她还不怕，听他说了她懦弱的打起了退堂鼓，谁知摇着头尚不及把拒绝讲出来，他一个奋力挺身，小末“啊”的惊呼，一股陌生的存在感霎时撕裂了她，巨大的痛楚如浪潮一般向四肢百骸冲刷，眼泪决堤似的迸出……
　　“好痛！”她怔怔的盯着他静止不动的脸，一串汗水悄无声息滚落滴在她身上，却顷刻击溃了她，让她明白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哭着捶打他厚实的背肌“痛……痛……你，你出来！”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他歉意的揽过她，哄小Baby似的轻拥着她摇晃，然而这般的宠溺害她更痛，色狼，他故意的！
　　“出来！立刻，马上！”她气绝，血红着双眼推拒他。
　　“嘘……嘘……宝贝，我办不到，我会死的……忍一忍好吗？乖。”盛臣祎一边细细的舔吻她敏感的耳垂，一边在两人的结合部轻揉慢捻，最大程度的缓解她的疼痛，同时也让她接纳他，要知道她温暖柔细的紧致差点要了他的命，内壁不停的收缩夹得他几乎功亏一篑。
　　他拼尽全力的隐忍，告诫自己要有耐心，如果还想呆在绝妙的温柔乡里；还想畅快的驰骋；还想品尝她甜美的滋味，那么这点苦头一定要“打落牙齿合血吞”！
　　一会儿小末觉得剧痛一点一滴退散，甚至神奇的带来丝丝酥麻，她松开掐着他的指头，不耐的扭了扭腰，盛臣祎幽深的黑眸闪过一抹窃喜，启唇吻住她的小嘴儿，身下开始试探性的律动……
　　“唔……”痛痛痛！小末吓得魂飞魄散，激动的推开他的脸，“停下来……停止！”
　　他又歉意连连，“对不起宝贝，对不起……这会儿恐怕真的……停不了了……”他是人不是神，喊停就停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所以，只有对她抱歉咯。

　　chapter048

　　根本没有被满足的某人以慵懒掩饰躁郁……其实是欲求不满，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支在桌面上，很哀怨的看着前面围着灶台忙碌的小女人，只见她穿着他宽大的毛衣，下摆露出两条修长的美腿，啧啧，晃来晃去的超级碍眼。
　　所以他一向排斥和没经验的人那啥。神色黯然的盛臣祎独自哀叹，像他这种颇有“天赋”的人才，空有一腔使不完的力气却没地方发泄。哎，谁让她是他心爱的女人呢？他疼惜她，他舍不得她，她难过他也不好过，既然不管什么事情都以她的感受为优先，那就只有牺牲和委屈自己了。
　　想到某个流传很广的笑话，他五体投地的希望小末是那个小学老师，时常向他发出“做得不好，罚做100次！”的威胁，那么他的生活大概到处充满阳光……
　　小末用最快的速度做好饭，又用最快的速度端上桌，接着还是用最快的速度闪到一边，务必离那张桌子远远的，好像那张桌子突然被虎狼俯身，一不留神就会扑过来咬她似的。
　　盛臣祎看看可口的饭菜，再看看可口的人儿，然后做了选择，他朝她招招手，“跑那么远干嘛？过来呀。”
　　“不要，你吃就好，我不饿。”她摇头，退了三步，整个人有半截身子都退到了厨房外面了。
　　盛臣祎邪气的飞眉，恶劣的划了划光洁的桌面，“收拾干净了，保证没有任何残留。”
　　轰的一声小末的脸蛋一片烧红，细长的丹凤眼东瞄西瞄就是不敢看他，“呃，你不冷吗？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
　　光着膀子打着赤膊的盛臣祎无辜的望着她，小末楞了楞才想起她把他的衣服穿走了，这下连脖子都红了起来，她简直无地自容。当然这也要怪他，他当她的衣服是坐垫坐在屁股底下，要取回去的话必须和他靠近，但是，她目前尚且办不到，单单与他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她都呼吸困难了。
　　瞧她那副羞窘得几乎想割脉的表情，盛臣祎很是无奈的叹息，他可不愿意她因为性 爱而怕他，这个问题很严肃且很严重，事关他下半辈子的性福。
　　“过来。”他命令。
　　小末踌躇犹豫了半晌，小小的手指紧紧扣着门框，咬着红肿水嫩的唇片思忖要不要听话，经过刚才那一番云雨，她的身体还很痛，她的脑子还很乱，她需要冷静一下，需要厘清一些横亘在他们之间不得不去面对的问题。
　　盛臣祎唰的站起，一个箭步过去，展开猿臂利落的操带，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揽进了怀里，土匪一样恶霸的说：“告诉你男人最受不了女人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娇滴滴的一口就想吞了！”
　　小末错愕过后腾起无尽的鄙夷，这家伙真会找借口，乱七八糟、五花八门，其目的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本想拍打他，结果看着他光溜溜的皮肤，怎么都拍不下去，进而又觉悟到自己除了一件毛衣里面什么没有，她顿时惊吓得一动不敢动。
　　盛臣祎抱着她回到餐桌前，得逞的把她按在自己的腿上坐好，非常体贴的递给她筷子，“我说了我不饿。”
　　他挑眉，“我知道，我是让你喂我。”
　　“……”
　　太子爷佳人在抱，嘴里大啖美食，简直幸福无比，他舒服的枕着她的肩头，一边指挥：“那个，我要吃那个……啊，还有这个，对……”
　　小末浑身僵硬，机械的伺候着他，不断的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怎么感觉自己好像慰安妇？
　　突然一只魔掌撩开毛衣袭上她的大腿，小末猛的一震，筷子应声掉落，她踢动双腿挣扎，张嘴大喊道：“盛臣祎，住手！”
　　盛臣祎一头埋入她胸前的起伏处，磁哑深沉的问：“是不是很痛？”
　　“你，你……”小末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问的这叫什么问题？能不痛吗？她几乎痛死了，不信他感觉不出来，亏他问得出口。
　　“我也很痛。”他可怜兮兮的抬眼望她，像个耍赖的孩子，揪着她的手放到火热勃发的源头上。
　　小末的头皮如过电似的整个麻了，她不由得更剧烈的挣扎，口齿不清的低嚷：“不要脸，你……你不要脸！”
　　盛臣祎笑得极其谄媚，“乖啦宝贝，帮帮我嘛，我不释放出来真的会憋死的，万一造成什么后遗症，以后你就要守活寡了。”
　　“释……释放？你你你……你刚刚不是……你还要释放什么……？”小末忙碌的又要甩开他强迫她摩挲硬挺的手，又要躲开他撕扯她毛衣的手，不禁急得满头大汗。
　　“你生理卫生课没学好吧，刚刚我只做了一半……”他的声音要有多冤屈就有多冤屈，仿佛长在地里的小白菜，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
　　小末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的恨声，“那是你的事！”
　　“嘿，女人心眼不要那么坏，我不求你见义勇为，但求你行个方便。”
　　她吐血，这叫哪门子“行个方便”？他倒是方便了，那她呢？
　　盛臣祎继续鼓吹：“你就当扶贫解困了，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何况……”
　　她瞪眼，佛曰？而且还有“何况”？他贼兮兮的笑，“何况，我好你也好不是？”她想掐死他。
　　“盛臣祎，我都不晓得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你，犯浑也要有个限度吧？”小末挫败的抓着他的短发泄愤，“廉耻，廉耻你懂不懂？在你色欲熏心的时候，拜托你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对付许恪和奶奶。”
　　盛臣祎捧起她的脸吻了吻，非常自省的说：“嗯，看来我确实做得不太对。”小末闻言立刻松了口气，不过他补充，“居然让我的女人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还有空想别的。”
　　小末无力的瘫倒在他肩头，“盛臣祎，是不是不让你一逞兽欲，你绝不死心？”
　　他一听不爽的啮咬她的嫩颈，“夏末，你真会打击男人的自尊心，不行！我决定了，我要一雪前耻，给你一个很难忘很完美的回忆。”
　　说着在小末慌张的惊呼声中，盛臣祎扛起她大踏步的走上了二楼的卧室，一把把她抛到大床上，下一刻压上她，掀开宽大的毛衣，眼前的美景引得他赞叹的屏息，迫不及待珍爱不已的甜蜜掠夺……
　　小末娇喘着攀着他的肩背，“慢、慢点……”
　　“打你屁股，往后都不许要我‘慢’！”
　　小末大囧……
　　激情升至顶点，她意乱情迷时恍惚间听到他低低的呢喃：“小末，什么都不要担心，交给我……相信我……因为，我是你的……”
　　这个男人……哎，她无语的抱紧他，不再惧怕，不再犹豫，任他攻入她的柔软，攻入她的心中，一波一波的震荡，忽高忽低直到极致的欢愉将他们覆盖，他的手指一直紧紧扣着她的，十指连心，她豁然明了，此生怕是再也逃不开了……
　　晨昏颠倒的时刻，小末悠悠转醒，立时觉得全身犹如被狠狠碾压过一般酸软，满口满鼻呼吸到的都是彼此分泌出的浓烈爱欲气息，背身熨帖着一片火烫，证明某人正躺在身侧，腰上是他沉重的手臂，她悠长的吐出一口气，他的确实现了他的誓言，在她的记忆里留下“很难忘很完美”的一笔……
　　睁开眼睛一眼看到某人支着下颌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狂野却迷人的五官沐浴在夕阳橘红色的光辉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见她醒来长指轻滑她的脸颊，低头吮吮她蝶翼长睫，“嗨……”
　　原本她从不懂得如何鉴别男人的性感，但此时此刻她无师自通了，现在的他就该死的性感！
　　一个火辣的热吻在唇上炸开，他一如既往的追逐着她，她不妥协他不放松，除非她全情投入，否则他会坚持到她因为缺氧而兵败，这样的缱绻最后会变质成惩罚。不过这回她感受到的是他的脉脉温柔，绵绵情意，所以，她彻底的投降了。
　　她知道了，他爱她，亦如她爱他。

　　chapter049

　　小末现在终于知道某人为什么早上总要赖床了，因为他晚上该睡觉的时候不好好的老实的睡觉，第二天当然爬不起来。
　　“醒醒，起床了。”青葱白嫩的小手摇晃着呼呼大睡的某人，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覆盖着紧阖的双眼，嘴巴不爽的一撇嘟囔着几句语焉不详的梦呓。
　　小末本想自己先起，可是他像八爪章鱼似的扣着她，如果不把他弄醒根本无法动弹，小末瞪着鼻子前面那堵古铜色的宽厚胸膛深感无力，“盛臣祎，该起床了，9点了。”
　　“噢……”他长哼了一声，神智仍旧在周公那儿难舍难离。
　　小末等了又等，结果人没醒就算了，甚至还传来细细的鼾声，于是软软的掌心爬上他方正的脸，轻轻的拍了拍，“喂，醒醒，盛臣祎，盛臣祎！”
　　“噢……”柔嫩的触感外加清凉娇憨的声音真是让人不愿醒来，盛臣祎捏捏怀中的人，“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OK？”
　　“不行，我要去医院看我爸爸，你快给我起来！”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大白天无所事事躺在床上虚度光阴说得过去吗？
　　当他第三度敷衍的发出“噢”的声调时，小末终于把心一横，指尖掐起他的脸皮，“不许睡，不然我不客气了！”
　　盛臣祎好奇她要怎么个不客气法？脑海里跑马灯似的闪过N种儿童不宜的画面，随即邪笑着翻身一压，努动鼻头在她滑腻的耳根、颈项吸取沁人心脾的幽幽浮香，“宝贝，瞧你精神不错，不如我们做做晨间运动如何？”
　　表层的微细血管几乎瞬间爆裂，小末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羞红得蜷成一团，死命往他怀里缩以躲开他无所不在的碎吻，“别闹了，正经点。”
　　“我哪有不正经？”他使坏的顶顶腰肢，生机昂扬的热铁抵着她的小腹激情的跳动，大手托起她的雪丘，用峰顶的红梅绕着自己豆立的小点画圈圈，“你看我们都立正站好了。”
　　小末觉得现在要是往她脸上泼水的话，一定会立刻“嘶嘶”蒸发成气体，不由得既愤恨自己敏感的反应又恼他的无耻，羞怒的推他，“拜托你节制点。”
　　他沉醉的吞吐着她珍珠般的耳垂含糊的答曰：“好的……谨遵娘子教诲，我……尽量……”
　　他所谓的“尽量”就像春风吹着燎原大火蔓延狂烧，所到之处无不化为灰烬——撂高她白玉长腿挂在腰侧，挺身埋进令人魂牵梦萦的花径，不刻便沉溺于温润如丝绒包裹的滋味中，一阵快感犹如触电般飞速从顶端窜向全身，他按捺不住发出战栗的闷吼，她的甜美如同世间最顶级的蛊毒让他上瘾，失了心智般想一尝再尝，不断的深入再深入……
　　良久之后，餍足的某人舒服的摊平在被单凌乱的大床上，小末窘迫的卷起衣服趁机成功逃离，躲进浴室撑着洗手台喘息，腿心的酸麻感差点让她跪到地上，砰然激狂跳跃的心口害她忙不迭的赶紧按住，这，这“晨间运动”简直太太太恐怖了……
　　收拾妥当自己，小末情绪紧绷的走出来，一眼见到某人居然抱着她睡过的枕头还在耍赖，她真想找一根鞭子狠狠的抽他一顿，拔了他的懒筋。
　　连哄带骗用光了她所有的耐性才把这个粘人的家伙推进浴室梳洗，小末没来得及转身，刚关上的浴室门又打开，接着她被一把拉了进去，眼前一黑，呼吸瞬间被夺走，盛臣祎大力的抵开她的唇，嚣张的卷起她的舌尖，一遍一遍贪婪的吮吸、纠缠……
　　小末抬起膝盖一顶，他敏捷的跳开，插着腰哈哈大笑，她赏了他一记白眼，忿忿不平的冲出浴室，红着脸一路跑到楼下，钻进厨房准备早餐。
　　小末强自镇定的摆弄着炊具，可是半天手脚依然抖得不像话，害她笨手笨脚的不是把油盐撒在地上，就是撞得碗盘乱响，搞得她一肚子郁闷，身边有一纵欲过度的色情狂，她担心有一天自己会被他折腾得精疲力竭死在床上！
　　在她曾经想象过的死法里绝对不包括这一项……停！夏末，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小末拍着额头，恼羞成怒的暗骂：臭男人，死色鬼，下流胚，要还敢碰她一下，她就……她就……脑袋瓜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张不依不饶、死命撒赖卖乖的脸，不管她怎么拒绝，那痞子肯定不达目的不放手的腻着她，活像一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一抹幸福甜蜜的笑意悄悄在嘴角绽放，显出一枚可爱的梨涡，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口袋里的手机蓦地响起，小末掏出来，看到来电显示她霎时一僵，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一般，她缓缓的按下通话键，再缓缓的放到耳边，“喂……”
　　***
　　洗了一个畅快淋漓的热水澡，盛臣祎神清气爽的下楼，其实他本来打着“鸳鸯浴”的主意，不过用脚趾也猜得到小末的反应，恐怕她宁愿撞墙也不会从了他。他眯着眼睛一脸阴邪，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跟她周旋，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明天不行还有明天的明天，反正他们有辈子的时间一一完成他的“奇思妙想”，呵呵。
　　“哇，我饿死了，亲爱的！”他愉快的大呼小叫。
　　小末端来一盘培根煎蛋，问：“要咖啡还是牛奶？”
　　“咖啡，谢谢。”
　　小末倒了一杯热咖啡给他，跟着坐到他对面，为此他不高兴了，“坐过来。”
　　她斜眼，“不要。”
　　他趴到桌上，目光迥然的盯着她，“一夜恩爱你转脸就不认账啊？”手上银制的叉子指着她抖啊抖，语气尽是惨遭爱人无情遗弃的怨男状，“你……你要对我负责！”
　　小末表情冷淡，若无其事的喝了口牛奶，盛臣祎收起嬉皮笑脸，眉目暗沉的捏紧刀叉，“怎么回事？”
　　她不语，低头有条不紊的吃早餐，桌上氛围些微凝滞，盛臣祎没了半点胃口，把盘子一推，靠在椅背上默默的看着她，思索了须臾，说：“待会儿和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我要去医院。”
　　“我会和你一起去。”
　　她知道拗不过他，点点头表示同意，盛臣祎马上起身，“吃好了就出发，我在车里等你。”然后率先出了门。
　　他的背影一消失在门口，小末就丢下刀叉，两手按着眼窝频频喘气，隐隐约约的听到一两声压抑的抽泣声。
　　盛臣祎凝着表情坐在驾座上，嘴里叼着一根烟一动不动，烟头蓄出长长一截烟灰，直到小末拉开车门坐进来他才把烟丢掉，发动车子驶离。
　　车子一路平稳的行驶，周围的景色好比午夜看的无聊的美国公路片，丝毫引不起他们的兴趣，两人均沉默的各据一方，气氛闷得可以，完全不似先前的热情甜蜜。
　　到了目的地盛臣祎下了车过来替她开门，小末抬头望了望眼前陌生的建筑物，“这儿是哪里？”
　　“民政局。”牵起她的手跨上台阶，盛臣祎简而言之。
　　“我们来这里干嘛？”小末一楞，定住脚步不肯再走。
　　“登记结婚。”他催促的扯扯她。
　　登记结婚？！好一个轰天大雷，小末被震得晕眩，晃了晃身子，“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要娶你，而你必须嫁给我，不许反对，所有抗议无效，你要不和我一起开开心心的走进去，要不……”他一个字一个字切齿，“我、扛、你、进、去！”
　　小末仿佛短路停摆又突然接通的玩具兔子，霍地蹦起来甩开他转身拔腿就跑，盛臣祎朝天啐了一口，“该死！”
　　人高腿长的他不用一秒钟便揪住了临时倒戈的小叛徒，肘部盘过她的肩头，紧紧扣住她，“这位准太太，你的行为把你的未婚夫彻底惹毛了，后果自负。”
　　小末反抓着他的手臂，“盛臣祎，你不要开玩笑了，这里是大街，你嫌不嫌丢人啊？放开我！”
　　“哟，你也知道丢人呀？那你还跑什么跑？乖乖跟我进去。”
　　“不要！”
　　“好，这可是你自找的。”说着他弯下腰就要扛起她。
　　小末惊叫：“住手！我跟你进去！”
　　盛臣祎不信，侧头瞪她，“真的？”
　　“真的，真的。”
　　“行，信你一次。”他松开手。
　　小末拨拨头发，闭上眼睛捣匀气息，等她再张开眼，他的大手朝她伸着，她傻傻的盯着看半天没有动静，盛臣祎不耐烦的振腕，示意她握住。
　　小末拉升视线注视他霸道的黑眸，“为什么要这样，你大可不必如此。”
　　他骄傲的哼声，“这是我的优点，不止好性 欲更重信誉，不像某些人玩过就撇得一干二净，极其不负责任。”
　　“……”
　　不给她犹豫的机会，盛臣祎拉着她冲进婚姻登记处的大门，迎面越过好几对刚刚领了证的新人，他们身上洋溢出来的幸福快乐感染了他，心情一扫阴霾逐渐兴奋起来，迈着大脚疾步往办理登记的柜台走。
　　小末被动的追随他小跑着，他眼尖的发现两张空着的座位，二话不说拽过她把她安置到其中一张上，然后对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说：“嗨，美女我要结婚。”

　　chapter050

　　“嗨，美女我要结婚。”
　　盛臣祎一嗓子撂出来雷倒了一干人等，除了柜台里的办事员，柜台外的小末，旁边排队注册的男女均纷纷向他侧目，间或隐隐夹杂着低低的善意笑声。
　　女办事员对他好像在路边摊要碗炸酱面一样的语气颇感有趣，遂顺口接道：“嗯，您还真没找错地儿，这儿专管人结婚，恭喜。”
　　小末垂着头哭笑不得，盛臣祎倒是心花怒放，“谢谢，同喜，那咱这就开始结吧。”
　　女办事员扑哧一笑跟小末说：“你老公人挺逗的，那么请二位出示证件……开始结吧。”
　　盛臣祎掏出身份证的同时撞了一下小末，挤眉弄眼让她动作快，小末慢腾腾的打开包翻了翻，又慢腾腾的拿出自己的身份证，盛臣祎一把夺过来放到柜台上。
　　女办事员看了一眼他们的证件，“郎才女貌，你们两口子很般配呀，照了结婚照吗？”
　　“没有。”盛臣祎木木的望了小末一眼，很是懊恼自己缺乏登记结婚的经验。
　　“你们上那边先把相给照了，然后马上能领证。”女办事员笑眯眯的帮他们指路。
　　盛臣祎欣喜的拉起小末，“谢谢，待会儿见。”
　　小末被动的任他牵着走，到了照相的地方人很多，盛臣祎趁机替她整理妆容，认真仔细的拨顺她黑亮的青丝，掸平她衣领上的褶皱，小末立时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羡慕且嫉妒的目光，在场的女人无不称赞她找了个好老公。
　　盛臣祎大方的接收大家的祝福，扣着她的小手，大拇指轻划她嫩嫩的掌心，安静的站在等待照相的队伍里，活像一个快乐又心满意足的大男孩。
　　轮到他们的时候，摄影师指导小末的肩亲密的靠着盛臣祎坐好，充满喜气的说：“看着镜头笑一笑，新娘子不要那么酷，笑一下，甜一点……”
　　小末怔怔的盯着镜头，盯着盯着眼睛突然一片刺痒，大串泪水毫无预警的夺眶而出，她赶紧捂着嘴站起来，盛臣祎刚要出声询问，她飞也似的冲了出去，“小末！”
　　盛臣祎朝摄影师抛下一句“对不起，我们一会儿回来”便追着前面的人影跑了，摄影师看了看留在相机里的底片，喃喃自语：“恩恩爱爱的小模样又长得好，这两位到底是怎么了？”
　　小末在女厕里疯狂的往脸上泼水，热的泪和冷的水交织在一起揪痛了她的心，不敢放声大哭而过多的压抑导致喉管发出“嗝嗝”的震荡声，喉咙承受不了连续的压迫火烧似的灼痛，她只有用力的撑着洗手台，拼命的吞咽，仿佛这样做就可以把所有酸楚、苦涩吞到肚子里一般。
　　“小末，小末，你怎么了？回答我呀，你没事吧？”盛臣祎焦急的站在女厕外面频频呼喊。
　　小末狠狠的抹了一把脸，瞪着镜子里精神恍惚、两眼通红的自己，深深长长的吸了口气，勉强住不发抖，用正常的声音说：“我肠胃有点不舒服，想吐，你帮我去买胃药来好吗？”
　　盛臣祎一听立刻点头，“我知道了，对面有药店我这就去买，你等我一下！”
　　“嗯，我等你。”她咬紧下唇，泪意连连……我等你……
　　盛臣祎很慌很慌，眼皮跳个不停，心更是有一下没一下突地跳空一次，这种现象不是好兆头，他隐隐约约觉得将要发生些什么，小末真生病还是找借口支开他这二者之间他选择相信前者，因为他不会拿她的健康来赌，同时他希望他的相信能换来她的相信。
　　相信他，相信爱情，相信他们能在一起。
　　***
　　买了药走出药店站在路边等红灯，盛臣祎隔着潮水似的车流看到小末匆匆跑出登记处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子，他不禁大骇，不要！不要！不要背叛我！
　　平稳行驶的几辆车倏地紧急刹车，尖锐的吱嘎声此起彼伏，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道焦黑的橡胶印子，一个高大的男人发了疯一样不顾一切的横穿马路，驾驶的司机一个个摇下车窗伸出头大声叫骂，他充耳不闻视线死死的盯着前方某一点狂奔，尽管好几次他差点命丧车轮底下依然阻挡不了他前进的速度。
　　盛臣祎砸掉手里的药袋、矿泉水跳上车，油门一踩到底，打着方向盘风驰电掣的上路，利落的把车身切入中央车道直追那辆带走小末的汽车，一边试着拨通她的手机，没有意外手机关机了，他不放弃的一拨再拨，却由始至终传来表示机主已关机的提示语。
　　小末趴在椅背上看着后面某人惊险万状、险象环生的夺命追缉，眼泪扑簌扑簌的流淌……大傻子，大笨蛋，大白痴，何必呢？她根本不值得！从开始到现在她没有一秒不清楚他们两人是不可能的，因为害怕受到伤害；因为害怕受到惩罚；因为害怕最终还是失去，所以她自私的偷偷爱着他，不显山不露水，默默的游近“诱饵”又理智的离开。
　　可是“诱饵”过于诱人，她几乎毫无招架的能力，回忆昨天的甜蜜以及今天最最接近幸福的一刻，他给她的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到大大超出她的想象，无论她咬下这只“饵”的结局是不是毒发身亡，她亦死而无憾、死而不悔了。
　　盛臣祎，就这样吧，放开你的手让我走吧，我曾经指责你没有同等的付出，其实是预见到未来自己将无法回报你的深情，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前座的人冷冷的透过后视镜看着涕泪滂沱，哭得几乎昏死过去的小末，一语不发的转过一个弯甩掉了紧咬在后方的“尾巴”，接着淡道：“好了，任务完成，款子明天打进你的户头。”
　　小末闻言抱着自己的手臂终于放声嚎啕痛哭。
　　傍晚。
　　许恪绷着脸，眼神阴狠的走出电梯，来到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的盛臣祎面前，开口第一句就是，“抱歉，我这边出了岔子，乔桦是外婆安插在我身边的人，他把小末带走了。”
　　盛臣祎笑笑，青惨的脸上尤显狰狞，“现在跟我道歉有什么用？人都已经弄丢了。”
　　许恪不得不放低了些姿态，以类似安慰的语气说：“别担心，她爸爸还在住院，她不会不管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守株待兔？”盛臣祎把头重重的靠到椅背上，大手按着肿胀不已的额角，“那请问要等到什么时候？”
　　“总之耐心点吧。”许恪希望他有长期抗战的准备。
　　“哼哼，耐心……”盛臣祎尖刻的说，“你以为那死老太婆是吃素的吗？自诩精明厉害的你照样被她摆一道，我完全想象得出她会怎么对付小末，折磨小末，这样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你有什么打算。”
　　“……回去，找老太婆谈判！”

　　chapter051

　　盛家老宅浸淫在满庭生机盎然的春色当中，日头懒懒的躺在云层里，不张扬也不热烈，湿润的空气吹着软软腻腻的细风，属于这个季节非常典型的南方气候，有时候感觉凉凉的，有时候感觉闷闷的。
　　几棵松树的环抱下，一老一少一坐一站一高一低的对峙着，两身上辐射出的气场都很凌厉与冷冽，空旷的四周静悄悄的，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了一般。
　　率先打破静谧的是盛家老太太，她扯出一个极其嘲讽鄙夷的笑意，“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为了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丢尽盛家的脸面，你把你玩女人的精力放到正事上，盛世早就是你的了。”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盛世代表了三生三世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惜在我眼里只是一文不值的冰冷的符号，”盛臣祎潇洒的甩甩头，“奶奶您应该感到庆幸，我完全继承了盛家男人浪漫、淡泊名利的基因。”
　　老太太重重的把拐杖砸进鹅卵石地面，“啪”的一声抖得衣袖震颤，纹路纵横的苍老面容愈发严厉，“人人都说养儿防老，屁话！儿子是不孝子，生的又是不孝孙，父子俩皆是一丘之貉。你们那些所谓的‘浪漫’，所谓的‘淡泊名利’，如果没有背后整个盛世集团的财力支撑，你们不过是一条条朝不保夕的丧家之犬！”
　　“大概吧，有条件浪漫的时候浪漫，有资格淡泊的时候淡泊，哪怕没了依靠的话，我们总能找到办法活下去，即使饿死横尸街头也是我们的选择，起码自由自在不必受你的操控过着表面光鲜，实则被金钱奴役的日子。”
　　“说得冠冕堂皇，那是因为你从来没过过苦日子，没尝过饥饿、困顿的滋味！”
　　“错，离家这四年我已经体会到了世态炎凉，看尽了别人的冷眼，我当然知道有钱的好处，没钱寸步难行的坏处。”
　　老太太一时无语，狠瞪着孙儿，盛臣祎一脸疏离，冷冷的问：“小末在哪里？”
　　“呵呵，真好笑，你以为我会告诉你么？那么我又何必千方百计把她从你身边弄走？”老太太被他的天真逗乐。
　　盛臣祎摇摇头，“没想到你这么执迷不悔，如此对待一个天性善良的女孩子，难道你就不怕良心受到谴责，晚上怎能安然入睡不做噩梦？”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个黄色纸皮袋，“过去小末跟我说起她家的遭遇，我发现了许多疑点，所以回来前请人调查了一下，猜猜我都知道了什么？”
　　老太太闻言神色一凛，塌陷的眼窝里，两片被岁月侵蚀斑驳的眼皮下，乌黑的眼珠猛的紧缩，抿着的唇角微微抽搐，盛臣祎晃晃信封，“你早年曾经跟夏老爷子订过婚，他和姨太太私奔让骄傲的你很无法忍受吧？所以文革的时候当你意外遇到夏家人，就把他们的下落告诉了他，扇动他告发他们并迫使夏奶奶自尽；文革结束后夏老爷子不但得到平反还逐渐得到学术界的认可，心理极度不平衡的你再次鼓动那个夏家人去破坏他们的家庭，这次的打击基本算是毁灭性的，夏爸爸彻底的疯了，而疯狂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你的预期，他甚至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扔下楼，小末差点死掉；你终于满意了，决定停手，假惺惺的与老爷子建立信件往来，其实是想继续控制那一家人，不让他们有一丁点翻身的机会，直到老爷子去世接着收养小末，你这一辈子都没放松过对夏家的监视、报复、惩罚。”
　　老太太抠抓拐杖的手指枯瘦细长，手背上爬满了老人斑，犹如风干的老橘皮，可有谁知道这样的一双手导演了多少人的悲喜，剥夺了多少人的幸福？盛臣祎把信封摔到她脚下，“这算不算是报应？你辛苦计划了几十年怎么也没料到有一天我会爱上小末吧？”
　　“爱？你爱她？她有什么值得你爱的？”老太太像突然惊醒，大声的喝叱：“你想都不要想我会同意你们在一起，她爷爷是疯子，父亲是疯子，她身上流着疯狂的血，她会毁了你，毁了盛家，她绝不能进盛家的门！”
　　“OK，反正我也不想进这个家门，我走好了。”盛臣祎没什么大不了的耸耸肩，转身就走。
　　“盛臣祎！你要是敢离开，你将一无所有，你不再是盛家的人！”老太太气得浑身颤抖，脸畔落下的碎发都在抖。
　　盛臣祎停下回头，老太太隐隐的想笑，她就知道她悉心栽培，无比重视的孙子是识时务的，爱情不过是虚无飘渺的抽象，跟财富比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凡头脑清楚的人都会要“面包”而不是那既不能当饭吃，下一刻便有可能变卦的感情。她欣慰的看着他走近，只见盛臣祎拔下尾指的猫眼石戒子放到她膝盖上，“拜拜，我亲爱的奶奶。”
　　然后他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大踏步走出传承百年的美丽庭院，身后传来一阵阵苍老的声嘶力竭的呼喊：“你不会有一毛钱，你会身败名裂……你永远不要来求我，事实会证明你今天做了一个最最愚蠢的决定！！！”
　　盛臣祎脸色铁青又肃穆的拉开停在老宅外的一辆二手汽车的门，驾座上的罗睿康探头探脑，“你家老太太简直媲美世界三大女高音，隔着大老远的都听见她骂你。”
　　“闭嘴，开车。”
　　“是，长官！”
　　***
　　一切又回到了几个月前的情形，盛臣祎两手空空，两袖清风的坐在“If pub”，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里面播着震天阶响的英伦摇滚，随着强烈的节拍文子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嗑着瓜子，吐得满地瓜子壳；阿正拿着拖把使劲的拖地；罗睿康则趁机偷喝美酒，抱着几瓶顶级红酒左看右看啧啧称奇。
　　须臾，音乐声忽的戛然而止，文子瞪大眼睛看到阿正刚把手从音响处移开，“干嘛？”
　　“省电。”
　　“噗……”罗睿康喷出一口酒，“文子，你家那口子真……呃，勤俭。”
　　文子拿某个虎背熊腰的家伙没辙，转而踹了盛臣祎屁股下的高脚椅一脚，“喂，你连那老太婆有没有得过妇科病都查出来了，怎么会查不出小末的下落？”
　　盛臣祎斜眼，“理由很简单，小末故意藏起来了，估计老太婆都不知道她在哪里。”
　　“哎哟，这小妮子咋就那么死心眼啊，死老太婆那么对她还死心塌地的。”罗睿康一副责怪小末“认贼作父”的表情。
　　阿正适时出声，“她是对她的爱情死心塌地。”
　　盛臣祎赞赏的超阿正举了举杯子，文子翻白眼，“那现在该怎么办？人财两空的干耗着等哪天打雷闪电掉下个‘夏妹妹’？”
　　“把小末所有的顾虑消除，让她知道和我在一起不会害到我，她自然就会出现了。”盛臣祎坚定的说。
　　文子不耻下问道：“那请问她都有哪些顾虑？”
　　“第一个也是她最担心的一个，我的清白问题。”
　　一句话说完引来在场三个人复杂兼紊乱的注视，特别是罗睿康几乎风中凌乱了，他赶紧把酒推得远远的，抖着嗓音说：“你，你还有清白吗？糟蹋了那么多良家妇女的采花大盗，没得A字头的病那是上帝瞎了眼，一时不察眷顾了你小子。”
　　文子沉吟了一会儿，说：“貌似目前只听说女人可以修复处 女膜，男人要恢复处 男之身除非被外星人绑架重新改造身体结构，而且你还要能从外星人那边逃脱，成功回归地球。”
　　盛臣祎一头黑线，“你们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点？我说的清白是指四年多以前被人栽赃泄露低价的事情。”
　　“你查了那么久还没抓到许恪的把柄啊？”罗睿康严重怀疑他光顾着谈恋爱，把要紧的正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盛臣祎自我解嘲，“是啊，他的防线坚强，我踢到铁板了一直找不到有力的证据，小麦提议我不如去找个能上天入地的超级黑客入侵他的电脑，否则别想找到真相。”
　　此言一出又引来在场三个人一顿沉默，罗睿康是一筹莫展的沉默，另两个人却是各怀鬼胎的暗自互相做着激烈的视线交流，文子突然说：“难不成你要看他老在我这儿白吃白喝白住？”
　　“……”
　　“举手之劳，你何必那么排斥？”
　　“……”
　　“哎，不管了，这次就听我的！”
　　“文……”
　　文子飞快的赶在阿正之前对盛臣祎说：“入侵电脑的事情阿正来帮你！”

　　chapter052

　　文子家藏了个顶级黑客。罗睿康拍案惊起，大声的咋呼道：“你就是那个‘人间正道’！难怪我一直觉得你哪里很眼熟，某坛子曾经排过10大黑客Top榜，冒死挂过榜首的照片，虽然那坛子很快被不明人士黑了，但惊鸿一瞥令人印象深刻。”
　　阿正眼角抽了抽，这个极力要掩盖的人生污点在“光天化日”下惨遭泄底，他想秒杀了罗睿康，更想一把掐死在场的另一个始作俑者，文子干笑着转开头，拍拍罗睿康的肩膀，希望他冷静点，淡定点，“我觉得你印象还不够深刻，居然现在才认出来。”
　　罗睿康痛心疾首，“谁吃饱了没事会想得到这种大神级的人物就在自己身边啊？”
　　“哈哈，被雷到了吧。”文子幸灾乐祸。
　　盛臣祎排除干扰，定定的望着阿正，“我需要你的帮忙，你愿意吗？”
　　阿正冷冷的睨了他半晌，“不免费。”
　　盛臣祎爽快的伸出手，“成交。”
　　两人的大手用力的握了握，罗睿康看得热泪盈眶，文子则嗤之以鼻，“死要钱。”
　　和谐的市场经济好啊，劳资双方条件一谈妥马上说干就干，阿正按照盛臣祎提供的线索，透过各种程式、线路、光缆、服务器开始“默默无闻”的和谐许恪的电脑档案。
　　“他很干净。”两天后阿正如是说。
　　盛臣祎有点难以置信，“除了公司的电脑，他的个人电脑呢？”
　　“一样，可以这么说他纯洁得犹如一张白纸。”阿正摆弄着鼠标，屏幕上晃过眼花缭乱的数据。
　　“再看看他妈妈，盛建敏的。”盛臣祎不死心。
　　“……”
　　“没问题。”一天后阿正如是说。
　　“……他爸爸的呢？”
　　“放心，这次我把他九族以内的亲戚都问候过了，都很干净。”
　　盛臣祎愣住，他怎么没料到是这个结果，心理一下无法承受，文子琢磨着说了一句其实他有预感却不愿承认的实话，“当年诬陷你的人也许根本不是许恪。”
　　不是许恪，那他岂不是白白误会记恨一个无辜的人四年？盛臣祎频频吐气，“恶魔突然变成了天使，叫人怎么相信？”
　　“看开点吧，太阳底下早没新鲜事情了。”文子安慰道。
　　阿正转头，“我找到许恪一份心理病史的报告，不过是他因为患有严重的恐高症请教了一位著名的心理医生，并不是‘人格分裂’，所以基本判定他没有精神不正常而故意找你麻烦。”
　　严重的恐高症？盛臣祎愕然，他怕高还每天到27楼上班，一呆十几个钟头？换他早“人格分裂”了，“你确定？”
　　阿正懒得理他，继续埋首于电脑，盛臣祎狐疑的看着他十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赫然出现某某银行的LOGO，顿时对他升起无限佩服，如果许恪真是无辜的，那么只有从四年前那笔神秘巨款的来源查起了。
　　由于时间久远，稽查的过程非常的繁琐和复杂，盛臣祎等着等着不知不觉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文子轻轻的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接着煮了一杯热咖啡放在阿正手边，阿正抬眼看着她，眼神温柔，文子很不自在，甩着膀子嘟囔着要去睡美容觉，滑溜的闪了。
　　月落日升，晨曦浅淡的洒入窗棂，阿正仍旧一心一意在电脑世界里拼杀，旁边的盛臣祎迷迷糊糊的掏出裤兜里震动不已的手机，贴着耳朵睡意惺忪的问：“喂，谁啊？”
　　“是我。”
　　两个清冷的字眼立刻让盛臣祎瞬间清醒，激动得几乎从椅子上跃起，“小末！”
　　“嗯。”
　　“你在哪里？”
　　小末捏紧了手机，颤着声音，“傻子，你要把自己逼到什么境地才肯罢休？到现在你还不清楚吗？我们之间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老太婆又威胁你了对不对？”盛臣祎愤恨的握拳，到底谁是傻瓜啊？
　　“这个你别管，赶紧回家吧，奶奶会原谅你的。”
　　“不能原谅的人是她！”
　　小末叹息，“盛臣祎，算我求你了，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傻事。”
　　“我正在做的就是不想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小末，我告诉你，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完，我们之间永远都不会结束！”
　　话筒那么沉默了一会儿，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盛臣祎心头一痛，“不要哭，小末，不要哭……”
　　“……盛臣祎，能够认识你……是我惟一值得庆幸自己曾活在这个世上的事情……你……给了我一个灰姑娘一样的童话故事……我觉得非常非常的幸福……但……但，12点的钟声敲响了……魔法消失了……玻璃鞋也消失了……”成串滚落的泪珠让小末马上捂住嘴，吞下汹涌着要冲破喉咙的哭声，情绪几欲崩溃，“请你……请你忘记我吧……再见……”
　　“小末！小末！小末！”盛臣祎听到断线的“嘟”声发狂的大吼，抓着手机按上面的来电回拨，那头一直无人接听，他猩红着双眼执拗的不断的反复拨打，一通通仿佛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阿正，快，帮我查查这个号码是从什么地方打过来的！”他狂乱的把手机递到阿正鼻子前面。
　　阿正斜了一眼手机上的号码，“这明显是公用电话。”
　　“哪里的公用电话？”
　　“北京。”
　　“小末还在北京！？”盛臣祎惊喜的低呼。
　　“那又怎么样？”阿正迅速点开北京的相关网站，一桶冷水泼过来，“北京的面积16807.8平方公里；常住人口1695万人，外来的谁也算不清；密度是每平方公里1033人；划分了16个行政区2个县，请问光凭一个公用电话的号码去找人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依小末的个性她不会到远离住地的地方打电话，只要查出这个公用电话在哪里，我就可以找到她。”
　　阿正关掉网页，“我承认你很有刑侦头脑，不过你家小末更有反刑侦意识，你们通话的时间太短不具备查找的条件，况且最佳的追踪时间是你们通话中，现在……”他比了个“咔嚓”的手势，在脖子处一抹。
　　盛臣祎浑身一僵，泄气的跌坐回椅子上，过了一会儿他嗫嚅道：“不管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她，哪怕把整个北京掀了，挖地三尺……”
　　“OK，去吧，Good luck！”
　　坐而思,不如起而行。当天下午盛臣祎便跳上了飞赴北京的大铁鸟，从舷窗看着外面漂浮的缕缕云絮，上次还有许恪那么大的目标可以依循，这次却前路茫茫，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盛臣祎不禁思索数月前当小末赶往同一个城市寻找他的心情，好几回他们都近在咫尺，她又一一放饶了，她不急于“缉捕”他，她慢慢的耐心的等他自己上钩，真是个聪明的姑娘，但这么有智慧的人怎么就笨得看不清他们彼此不论缺了谁生命都再不完整？
　　夏末，你等着瞧吧，我一定抓到你，然后……狠狠收拾你个胆敢甩了我，不信任我的小叛徒！

　　chapter053

　　“是非转头空，山水有相逢。”
　　小末轻轻划过脏污的墙壁上这排用钢笔戳出来的小字，一朵绚丽的笑靥在脸上绽放的同时两行清泪扑簌着打落于手背，滚烫的温度让她瑟缩了一下，葱白的指尖微微战栗，再也无法遏制的悲伤滑出口，化为一声声凄厉的呜咽……
　　“您叫盛臣祎吧？”
　　“对。”
　　“手机号是123456789吧？”
　　“没错。”
　　“噢，我找的就是你。”
　　“……”
　　这是他们第一次通话，也是跨越四年的幻想间接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曾经躺在这堵墙后面那张破床上的他被她吵醒，她用她的冰冷成功浇熄了他的起床气。
　　“昨天你没赴约。”
　　“我没答应要去！”
　　“我以为你至少会有点好奇心。”
　　“靠，好奇心值多少钱？好奇心管饭吗？”
　　这是他们第二次通话，不思进取的家伙还是被她吵醒，仿佛除了吃喝拉撒睡，他无事可干，但是脾气倒是意外的呛人，她透过电话线感受着他真实的存在，心情波动。
　　“盛臣祎。”
　　“夏末？”
　　消弭光阴的距离，走过四季的更迭，他们终于“是非转头空，山水有相逢”了，忆起他们的初相见，照片里的人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他比她想象的高大、结实、黝黑，脱去了少年的青涩、湮灭了青年的忧郁变得英气逼人，痞子般的笑容里夹带着一股厌世的慵懒，可眼中却浮现着纯纯的孩子气，让她着迷。
　　“这就是所谓回家的意义么？”
　　“代价。”
　　“什么？”
　　“回家的代价。”
　　他不知道当他感到孤单彷徨时，她一直站在他身后守护着，她会无条件的付出所有来帮助他，不让他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我带你。”
　　“我不是你的舞伴。”
　　“没关系，我想你的舞伴不介意交换舞伴。”
　　那场舞会上她真的一度萌生出自己就是那个被王子选中的“灰姑娘”的念头，他亲密的扶着她的腰，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嘴里愉快的哼唱着，“123、123……”他们随着音乐前进、后退、旋转，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是粉红色的浪漫，她沉醉了。
　　“我把她甩了。”
　　后悔了？”
　　“没有。”
　　“不甘心？”
　　“没有。”
　　“噢。”
　　“我是不是很伟大？”
　　其实她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鼓起多么大的勇气，虽然他装得满不在乎，但她听得见他的心在哭泣。他爱那个女人，投入了所有的热情赤诚执着的爱着，哪怕最终不得不放弃，只要对方幸福他什么都可能舍下，而她爱的正是这样倾情付出的他，即使他永远都不知道她亦不悔。
　　“为什么走开？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人都不见了我还管得着这些！？”
　　“夏末，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我很生气。”
　　“我不是让你呆在原地别走开的吗？或者你来找我然后我们再一起走，我是你的同伴呀，你就没想想打个电话告诉我你的去向？”
　　哦噢，他发脾气了，因为她害他找不到人，所以气得七窍生烟，气得霸道的遏令服务台每隔15分钟呼叫她一次，她当时既高兴又感动，臆想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她的心在飞舞。
　　他把快乐复制到她身上，他抽走了她常年冰封自己的面具，他让她的人生由黑白变得色彩斑斓，可是她终究不是“灰姑娘”，她没有仙女教母，她没有南瓜车，她更没有水晶鞋……王子从来都属于童话的，她只能在残酷的现实里仰视他、倾慕他，谨记本分而不许有丝毫非分之想！
　　小末脚一软跪坐在冰冷的地上，紧紧的紧紧的抱紧自己，深深的深深的埋在膝头痛哭，她曾经问过自己，如果一切可以重头再来一遍，她还会傻傻的一头扎进“王子”的世界吗？还会自不量力的去拯救“王子”吗？还会不知深浅的爱上“王子”吗？
　　答案是：会！
　　“哟，瞧瞧这谁呀？大白天的躲在这里干嘛？拜托，这是地势低洼地段，你水漫金山把这里淹了，简直严重损害社会经济的健康发展。”
　　小末错愕的一僵，这个戏谑的不正经的声音，熟悉到化成灰都认识！他，他怎么在这里的？她不敢相信，一定是幻觉，嗯嗯，是的，一定是的，她太想念他了，所以才出现了幻听。
　　没等她厘清楚个所以然，突地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拎了起来，下一秒撞进一具坚实温暖的胸膛，接着屁股噼啪挨了两下打，臀瓣火辣辣的疼，她咬唇闷哼，头顶热气吹拂，某人哇哇大骂：“臭丫头，始乱终弃、薄情寡义、口蜜腹剑、丧尽天良、狼心狗肺！骗子，糟踏了我的肉 体吃干抹净就走人，还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你藏得再隐秘一样被我逮到了吧，哼，我非要新仇旧恨一起报了不可！”
　　盛臣祎越骂越气，手却越搂越用力，几乎把她挤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心在颤抖，眼底潮湿，鼻头泛酸，死死的抱着生怕她又跑了，万水千山、天涯海角啊他这一路追得好辛苦！
　　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吼得小末头昏眼花，眼泪汹涌无声的浸湿了他的胸口，可他那乱七八糟的疯言疯语又害她想笑，结果还被他箍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快窒息了……
　　突然脖子上感到几滴湿意，热热的瞬间灼烫了她的心，她抖着手用力攀上他，两颗心跳的频率趋于一致，宛如生命共同体般一起砰然搏动。这就是传说中的幸福吗？如果是，那么她就太幸福了。
　　小末侧头，细碎的吻落于他的脸畔，“大笨蛋，大白痴、大傻子，和我在一起你会尸骨无存的……”
　　盛臣祎捧过她的脸恶狠狠的吞去她的柔嫩，尽情肆虐，狂狷的吮 吸，翻搅着滔天的情意，“尸骨无存就尸骨无存，反正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死人，总之生生死死你休想再甩开我！”
　　***
　　盛臣祎秋风扫落叶的把桌上的碗盘彻底的吃光光，好像饿死鬼投胎似的，小末支着下巴看着他，“你多少天没吃饭了？”
　　他一边抚着肚皮一边比出三根手指，她挑眉，“你没钱吃饭啊？”
　　“老婆跑了，我哪有吃饭的心情啊？”他责怪的瞪她一眼。
　　小末俏脸微红，“谁是你老婆。”
　　盛臣祎一把拽过她，“你还敢说？要不是你半路落跑，你早就是我老婆了！”
　　小末神色一整，目光黯然，“对不起，我那么做完全是为了你好。”
　　“放屁，哪里好了？”盛臣祎切齿，磨得牙床咯吱作响，“你就那么不信任我？你以为区区一个盛世能从我这里买走我的感情？”
　　“可是，你离开盛世当年陷害你的罪魁祸首岂不是逍遥法外，你和阳红都没有办法昭雪，这件事情一天不解决，你一天摆脱不了过去的纠葛，老是怀着对阳绿的歉疚心情过日子你也不会舒服的。”
　　盛臣祎幡然醒悟，点着她的鼻头说：“哟，我现在才明白你的醋劲真不小呀，我还一直以为你是顾虑我，原来是忌讳我旧爱难忘啊？”
　　小末拍开他的手，尴尬羞赧的低喃，“胡说！”
　　盛臣祎笑眯眯的亲亲她，“放心吧老婆，你这么爱我，我怎么会有二心呢？而且像我这么忠贞的男人，没有彻底放弃过去是绝不会把肉 体献给你蹂躏的。”
　　又来了，天理昭彰到底谁糟踏蹂躏了谁啊？小末掐他的厚脸皮，对她主动的“投怀送抱”盛臣祎愉快的赏了她一个火辣辣的法式热吻。
　　小末气喘吁吁的推开他，“别闹了，你来北京奶奶一定知道了，往后该怎么办？”
　　“凉拌，”他恶霸的打横抱起她往卧室走，“明天先去登记，让法律保护我的正当权益，要你敢背叛我，看政府和人民怎么惩罚你！”
　　“盛臣祎别乱来，我说认真的！”小末急了，踢着双腿拼命挣扎。
　　“哎哟，你个榆木脑袋。”盛臣祎把她抛到大床上，指尖戳她的太阳穴，“害我的人已经揪出来了，现在世界太平，从今以后你放心大胆的享用我吧。”
　　“谁？当初是谁陷害的你？”小末一听立刻惊喜问。
　　“开始我们不是怀疑泄露低价的是许恪吗？”盛臣祎不爽的嘟囔，“原来不是，另有其人。”
　　“是奶奶？”小末怔怔的吐语。
　　盛臣祎点头，“聪明。”
　　“居然真的是她……”小末失神的嗫嚅，跟在许恪身边那些日子她试着暗中调查过，但一点可疑的地方都没有，那时候她曾猜是老太太动的手脚，不过她觉得她没有这么做的动机，因为没有人比她更希望盛臣祎继承盛世了。
　　“她的原意是为了拆散我和绿才栽赃给阳红的，却万万没料到我会出来顶罪，还舍弃了所有的股份离家出走。”盛臣祎嘲讽的笑笑，“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是形容那死老太婆的了。”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奶奶？”
　　“……”
　　盛臣祎状似思考，两只魔手则已经偷偷钻进了她的衣服里，等她反应过来时他扑压上来，扬眉邪笑，“这个嘛，办完正事再说。”
　　“盛臣祎！”
　　夜半，他忽然满头大汗的惊醒，二话不说揽过身边的小人儿，凑到她的肩窝深呼吸，闻着她特有的气息，感受着她的体温……
　　“怎么啦？”被吓醒的小末讶异的接受着他异乎寻常的激烈索吻，甚至马上觉察到他的亢奋和迫切的需要。
　　他几近贪婪饥渴的吻着她、抚摸着她，所到之处无不一片高热火烧，大手一路下滑，抡高她的细腰片刻不停留的就挺进了她。
　　小末倒抽一口气并瞠大了双眼，盯着黑暗里他朦胧的脸庞，惹火的黑眸一瞬不瞬的也盯着她，然后前后摆动，她的身体一时之间无法适应他的存在，干涩的甬道丝丝的泛着疼痛，他低下头吻住她唇舌交缠，勾挑起深层次的情动欲焰，下身则开始凶猛且深长的冲刺，他要掏空她一般逼她给他回应，而她也慢慢的扑捉到一些快感，抬腿圈住他的腰，迎合他一波接一波推上顶峰的极致欢愉。
　　良久之后他们陷在激情的余波中相拥无语，他靠在她的颈间粗喘，“对不起，我弄痛你了吗？”
　　她摇头，摸摸他汗湿的额角，“你刚刚怎么了？”
　　“我又梦到你离开我了，小末，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永远呆在我身边好不好？”盛臣祎闭着眼睛声音嘶哑，那天她绝然逃离他的情景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恐怖的噩梦不期然上演一回，折磨着他的神经，他必须借由不断的拥抱、占有才能说服自己，她在，她还在，她没有消失……
　　“我答应你，我永远都不离开你，哪里都不去了。”小末吸吸鼻子扣住他的背，深埋在他怀里。这个男人呀居然如此缺乏安全感，她小声说：“我爱你。”
　　“……”盛臣祎下意识的浑身颤栗，老天悲悯，他还以为他一辈子都听不到她说这句话的！“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

　　[后记]

　　风雨初霁，春意绵绵的帝都万物复苏，枝条抽绿，艳阳普照，大街小巷一派生机勃勃，人们徜徉其中恣意的享受着这个草长莺飞的季节。
　　盛臣祎得偿所愿坐在一家咖啡店里捧着一个红本本，一边看一边傻笑，小末搅着咖啡深褐色的液体，闻着店内空气中飘散的巧克力蛋糕的甜蜜香味，在心底感叹命运的多舛，真没想到还有机会和他一同前来，过去她可是求爷爷告奶奶请了他两次都不屑来呢。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小末不得不怪罪某人打从见面便急着抓她上床“做运动”，害她一直忘了问。
　　盛臣祎眉开眼笑的啜了一口咖啡又舀了一匙蛋糕含在嘴里，买起了关子，小末不动声色的盯着他，良久他终于吃完了蛋糕，大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小手，拇指按着她嫩嫩的掌心，“老婆，往事不堪回首啊，你基本属于鼹鼠一族的特别会打洞。”
　　小末斜睨他，他咧嘴笑笑，“哎哟，你让我找得那么辛苦还不许我抱怨一下？好啦，我说我说，一来北京我当然第一时间跑到医院去，跟蹲守在那儿的小麦碰头，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以你的聪明才智守株待兔是没用的，所以我就无头苍蝇似的满世界乱跑，可是人海茫茫要从何找起？”
　　小末看出他的沮丧，心头一动翻手握握他，盛臣祎举起她的手背吻了吻，“后来我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你那么爱我，而这个陌生的城市惟一值得你留恋的不就是我曾呆过的地方吗？我猜你一定会跑到某处躲起来凭吊……”
　　小末狠掐他一下，“说什么凭吊？”
　　盛臣祎咯咯笑，“OK啦，反正皇天不负苦心人，我一路顺着当初寄居过的几个据点找下了，哈哈，终于发现有个蠢丫头猫在地下室里孟姜女哭长城。”
　　小末一想到昨天的情况针扎一般跳起来，小脸爬满绯色急急的要走，盛臣祎朗笑着一把拽过她，不顾周围一室的路人甲乙丙丁，当众吻住她羞涩的红唇，大家先是一愕，接着看到某人高高举起的红本本遂爆出阵阵掌声，甚至有人大吹口哨，整间咖啡店舞动着热烈的气氛，人们无不衷心的祝福这对刚刚步入婚姻殿堂的小两口。
　　三个月后盛臣祎和小末先后迎来两位长辈的葬礼，一个是小末的父亲，由于严重的排异反应，夏爸爸终于没有挺过来，结束了他短暂却悲惨的一生，小末安静的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带着他的骨灰返回故土，把骨灰与爷爷奶奶安葬在一起。
　　“你恨过爸爸吗？”盛臣祎问。
　　小末知道他指的是被爸爸丢下楼差点丧命的事，她说：“小时候恨过，长大以后就没有了，只觉得他太可怜，我的家人一辈子都在寻找、等待一个愿意懂自己的人，爷爷以为找到了奶奶，爸爸以为找到了妈妈，但他们都失望了，他们的伴侣并没有陪他们走到最后……”
　　盛臣祎揽住她的肩膀吻吻她的发顶，小末紧紧的抱住他的腰，“不过我很幸运，我找到了。”她转头望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爷爷、奶奶、爸爸我找到了一个爱我的而我也爱的人，我们会生活得非常幸福，你们请放心。
　　另一个葬礼是盛家老太太，一生骄傲、孤僻、不近人情的她罹患骨癌去世，弥留之际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独自品尝着晚景凄凉的老人最后一刻留下了一句“对不起”，没人知道是对谁说的，估计她欠太多人“对不起”了。
　　随后律师宣读了她的遗嘱，她名下所有盛世集团的股份全部交由外孙许恪继承，其余的动产不动产则划拨给某知名的慈善机构，主要用于救助孤儿以及社会残障人士，而盛家老宅指名渡让给夏末。
　　半年后盛世高层大换血，新任董事长重组董事会，解除了执行董事盛建敏的职务；一批旧部、老臣子退休的退休，遣散的遣散；接着又大胆启用、提拔新人，把权力下放，合并业务、严格控制分支机构盲目扩张；一时之间集团内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盛世的股价直线下跌7周后开始猛涨，根据业绩报告，盛世集团董事长许恪荣登该年度商界风云人物榜首。
　　与此同时在“If pub”对面开了一家“盛·夏私房菜馆”，传说老板帅得“其人如玉，空教掷果盈车”的地步；老板娘则美得“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仿似从古代仕女画中翩然而来，双双都是极其养眼，秀色可餐的人物，且别说提供的食物更是美味，令人齿颊留香，回味绵长，所以自开张营业以来生意兴隆，客源滚滚。
　　话说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文子虎视眈眈的瞪着一个人看，瞪着一个非常出色的极品男人看，本来正欢畅嗑着瓜子的嘴巴慢慢停了下来，久而久之下巴忘了阖上，这让坐在她身边的某位仁兄相当不爽，伸出巨灵掌扣到她头顶，以蛮力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文子机械的移开了视线，双目失焦的对着某人铁青的表情，还没回神却已经不禁赞叹道：“哇塞，许恪居然这么帅，简直是一条梨花压海棠，泯灭人性的美丽不可方物呀！”
　　阿正鼻子一歪，很不客气的斜眼盯着许恪上下狂扫一遍，“你透视到他哪一条了？”
　　“咳咳……”耳闻他们之间无厘头对白的罗睿康岔气，手里举着的杯子，茶水洒出了泰半。
　　许恪倒还算镇定，一径优雅的喝茶颇为悠闲自得，而终于回魂的文子晃开阿正的手，嫌弃的撇唇，“放心，自打你把他和谐了以后，他在我眼里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呃，别发火啊我话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我对他充满了伟大的母爱，OK？”
　　“……”
　　“咣当……”许恪的杯子摔地上了。
　　“噗……”罗睿康彻底喷了。
　　事实上今天是一对新人的结婚典礼，仪式办得很简单，统共只邀请了三五好友，大家欢聚一堂共襄盛举。
　　盛臣祎携小末过来敬酒，一干人等人模人样的起立道恭喜——
　　“祝你们白头偕老、永浴爱河。”罗睿康。
　　“恭喜你们，希望你们早生贵子，生活甜蜜。”文子。
　　“老板，你苦尽甘来，恭祝你们新婚，有情人终成眷属！”小麦。
　　“祝你们婚姻幸福美满。”许恪。
　　“……新年快乐。”阿正。
　　“……”罗睿康。
　　“……”文子。
　　“……”小麦。
　　“……”许恪。
　　“……”盛臣祎。
　　“……”小末。
　　“哇哈哈哈……”三十秒后一票人除了面瘫ing的文子和莫名其妙的阿正，其他全笑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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