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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亚极光 I
　　作者：冯珞书

　　楔子 1995，巴黎

　　如果一定要追溯，这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起始于巴黎。
　　七月的巴黎。
　　正如我们无法预料自己何时会降临到这个世界，何时会带着遗憾或者痛苦永远离去一样，在秒针前进一格的“嘀嗒”声里，故事就已拉开序幕……
　　只是故事的主人公们，没有丝毫察觉。
　　对于8岁的女孩来说，那个夏天，将会是生命中难以忘怀的梦魇。
　　然而组成悲剧的所有关键词，巴黎、梧桐树、风筝、意大利冰激凌，却都是无一列外地，来源于她不经意间的言语。
　　“暑假去巴黎度假。”
　　“梧桐树好美哦！我们去有梧桐树的公园玩嘛！”
　　“哥哥，这种天气很适合放风筝对吧！”
　　“我去买柠檬味的冰激凌喽！过一会就回来。”
　　所以当她看到梧桐树下倒在血泊中的少年，脑海中自然而然勾勒出这样的线索：
　　是我拉着哥哥来到巴黎；是我一定要他在有梧桐树的公园里放风筝；是我为了买冰激凌，没有能够在风筝被树枝缠绕的时候陪在哥哥身边；这一切的发生导致他从梧桐树的枝干上失足跌落……
　　所以，是我害死了他。
　　这是她所认定的事实。
　　看上去完美得天衣无缝。
　　那么，事实就一定意味着真相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所谓的真相，又究竟藏匿在谁的心中呢？
　　让时光倒带吧！如果可能的话。
　　1995年7月31日，巴黎。
　　广场上，碧绿的梧桐树看着都会感受到清凉。
　　金黄色的发，深碧色的瞳。9岁男孩把头从树干后偷偷伸出来，静静窥视不远处草坪上的一对兄妹。
　　“哥哥，风筝好漂亮！”眉目精致的小女孩拖起泡眼金鱼形状的纸鸢，开心地笑着。
　　“陌陌，等到风小了我们再放，否则会被吹走的。”看似年长一些的少年摸摸女孩的长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两点半，还早呢！”
　　好想和他们一起玩哦！
　　男孩的手心里攥着玩具汽车，迟疑地晃来晃去，却始终不敢走上前。
　　从小，他一直就是孤孤单单的。除了妈妈、管家和女佣，似乎没有再接触过别人。
　　这个“别人”中，当然也包括同龄孩子。
　　他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玩具，却只能够在别墅里百无聊赖地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动作。
　　“你的父亲很富有，同时也树立了太多敌人。如果随便露面你就会被绑架。”所有大人都是这么说的。
　　尽管听说过“被绑架”的可怕，男孩想看看外面世界的迫切冲动仍然有增无减。
　　终于，机会来了！和老妈一起到巴黎玩，乘她在试衣间里臭美的空档不顾一切地偷跑出去。
　　穿过好多条街道，他看见一座公园。四周有高大葱茏的梧桐树作掩护，实在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只可惜巴黎人都听不懂中文，无法与他交谈。正在郁闷之际，草坪的方向传来女孩子清脆的声音。
　　那是一对兄妹，真的好羡慕他们能天天在一起玩。男孩想加入，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起始能在一边静静地看，就已经蛮幸福的了……
　　风小了，年长的哥哥试图让“泡眼金鱼”放上天空。可是他的动作幅度太小，“鱼尾巴”还没有完全被风拖起，“鱼头”就跌跌撞撞地往下栽。
　　小女孩不知疲倦地跟在后边跑，跑着跑着，突然停住脚步。
　　“我去买柠檬味的冰激凌喽！过一会就回来。”
　　哥哥点点头，“你回来的时候，风筝一定已经在飞了！“
　　女孩向教堂旁边人员爆满的意大利冰激凌点走去。钱币在她的口袋中叮叮当当，唱着欢快的歌。
　　风筝已不知是第几次摔跟头，这回却正好不偏不倚，砸到小男孩的脚后跟。
　　他下意识地捡起，仔细摩挲着。
　　那个哥哥一边卷着线，一边朝他走来，温柔的微笑挂在嘴角，“小弟弟，风筝给我好吗？”
　　小男孩犹豫了几秒，突然猛地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
　　手中的线圈突然抽紧，大哥哥也不得不跟在后边吃力地跑。他看上去很不舒服地捂着胸口，“你要想玩我们可以一起玩，不要跑了，停下！”
　　小男孩当然没有停。他抱着风筝就像抱着舍不得放开的宝贝。拉扯之间，力量显然有点失衡。“叭”，细细的风筝线，断了。
　　大哥哥很是懊丧地叹着气，缓慢地走近。
　　小男孩有点心虚，手一松，断线的风筝像蝴蝶一样，被风吹走了。时高，时低，最终卡在梧桐树高高的树冠上。
　　“对……对不起……”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小脸涨得通红。
　　大哥哥没有回答，似乎在盘算着怎样将风筝取下来。
　　“陌陌回来不见了风筝一定要生气了。”他转过头看看肇事的小男孩，“好吧！我爬上去拿。你帮我看着，如果我妹妹回来就咳嗽一声提醒。”
　　“嗯。”小男孩乖乖地点头。
　　于是，大哥哥小心翼翼地抱着树干，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五分钟后，刚才的小女孩还是不见踪影，而大哥哥已经爬到了很粗的枝杈上。
　　“喂，小弟弟，我看不见风筝的位置。告诉我在哪儿好吗？”
　　他气喘吁吁地问。
　　小男孩指了指他的上方，“伸手就能拿到了。”
　　伸手……大哥哥试着去钩，然而距离似乎不太够。
　　于是，他站了起来。
　　枝杈上长有薄薄的一抹青苔。他轻轻绕过，颤抖的手腕不断朝上扑打。
　　“哗啦”，橘红色的泡眼金鱼晃晃悠悠地飞下来，像一艘扁扁的飞船。
　　大哥哥朝他笑笑，目光注视着落地的风筝。
　　也就是那一霎那，他的塑胶鞋，踩在那抹潮湿的青苔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也就可想而知了。他感觉到脚下一滑，然后……
　　“啊！”小男孩惊叫着闭上眼睛。
　　重物落地的声响沉闷得可怕。他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惨叫，于是缓缓地睁开眼——
　　几乎要晕厥过去。他看到树下斜躺着刚才的大哥哥，鲜血，正从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断涌出，很快地，染红了大块地面。
　　“你怎么了？”小男孩跑上去推推他，“醒醒，醒醒！”
　　很艰难地，大哥哥的唇微微颤动着，“陌陌……陌……她回来了吗？把风筝交给她……”
　　“我知道！”小男孩死命去扯被他的身体牢牢压住的风筝。情急之中无法用对力气，只是硬生生地，将风筝的一角撕了下来。
　　他紧握着那残破的纸片，浑身瑟瑟发抖。
　　小女孩的影子越来越近。她依旧快乐地跑跳，舔着手里纯白色的冰激凌球。
　　我得走，赶快走……小男孩踉跄着连连后退，终于窜到梧桐树的阴影之中躲起来。确定无人看见，他鼓足勇气，飞快地逃上大马路。
　　汽车、电车疯狂地鸣笛，他左停一下，右靠一会儿，穿梭于急速行驶的车流之间。
　　好不容易到达街对面，时间在轰隆中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
　　惊慌的哭声传入他的耳畔……他想回去，可凄惨的叫喊，却促使他的双腿却不听使唤地继续迈动。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跑了多远。小男孩终于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他无法思考，无法回忆，无法止住滂沱而下的泪水。
　　左手握成拳头，握着那个曾经美丽的风筝，留给他的残破纪念。
　　视线一点点模糊下去，淡白，浅灰，直至黑暗……

　　第1节

　　（1）
　　那是人类文明步入二十一世纪之后的，第二个年头。
　　2002年，1月。
　　宽敞明亮的音乐教室，阳光透过双层玻璃，静谧地泼洒在五线谱上。杨老师陶醉于自己的钢琴声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十二平均律的前四个章节。
　　“将巴赫的平均律集作为每日课练，你们的基本就能打得扎实。”
　　后排靠窗的位置。长发男生手握铅笔，在布满折痕的稿纸上涂涂写写，随即杠去，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怎么，歌词又卡住了？”右边邻座的米延西很是同情地拍拍死党，“我就说嘛！把头发染成蓝色灵感就来了！”
　　“谁都像你一样？”
　　“唉，真是无聊。你看着咱们班，没一个正点的MM。早知如此我当初何必……”
　　断在一半的语句尤显突兀，就连本来专心致志咬文嚼字的邝乐梨也不禁好奇地仰头看去。
　　先前空旷的教室门前，赫然立着一位陌生女孩。淡紫色的连衣裙衬出她修长单薄的身形，齐腰直发披散开来，干净地搭在宛若白玉的臂膀。
　　邝乐梨方才发觉，那个女孩所站的位置，似乎是全班同学目光的焦点。
　　失去关注的杨老师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转过身去便欲发作。“你们都在看什么，呃？有什么好看的，这位同学，请问你找谁？”
　　“对不起，我是来上课的。”女孩微微笑着，嗓音清澈。
　　“哦，你就那个从南京来的转学生吧！快进来，自我介绍一下。”
　　美丽的魅力果真是无穷无尽，邝乐梨心想。就连平日里凶巴巴的杨老师，此刻也是笑眯眯的神色。
　　“我叫容紫陌。容颜的容，紫色的紫，陌生的陌。”
　　“随便找个位子坐下，我们继续上课！”
　　女孩应声，四下寻找起零落各处的空位。邝乐梨看见，数个男生将书包、外衣从邻座仓皇拿下，满怀期待地注视着初来乍到的美人。
　　谁知美人却视若不见，缓步穿过教室，挑选了最末排最左端的座椅。
　　米延西显然兴奋异常，使劲推了推乐梨，“一定是我念力的杰作！”
　　此时此刻，邝乐梨却是无心调笑，“该不该跟她说一声？别因为我们俩让她一进学校就得罪人。”
　　“不必不必！你说了她还当你讨厌她呢！”
　　纵观教室布局，分布不均是显而易见的。
　　第一排，全满。
　　第二排，全满。
　　第三排，全满。
　　第四排，半数空座。
　　第五至八排，全部空座。
　　第九排，左半边一个女生，右半边两个男生。
　　钢琴课的下课铃声响了。大家蜂拥而出，以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奔向食堂。
　　容紫陌欠身收拾着笔袋，漫不经心地抬起头，“请问，乐器室在哪儿？”
　　米延西左顾右盼了大半天，确定被询问者正是自己，“哦，恩，乐器室吗，三楼走廊第一间。”
　　“谢谢。”
　　食堂内无比嘈杂的环境并未影响调侃八卦的高昂兴致。米延西撇开乐梨，冲到王越茗面前，“告诉你，我们班今天来了个大美女！”
　　“无聊！”在一个女上面前夸另一个女生，这样的结局再正常不过。
　　乐队的其它两名成员也悉数到齐，五人围坐于一张桌边，开始风卷残云地扫灭午饭。
　　不会有任何人上前打扰他们，他们，也亦不会为他人所打扰。
　　因为半径五米之内的所有餐桌，都是空的。
　　“你们继续吃，我有事。”邝乐梨终于按捺不住，端起几乎一口未动的餐盒起身便走。
　　米延西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怎么？担心那个转学生被人盯上吗？”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纷纷落下筷子，不明就里地望向邝乐梨。
　　“大家都是哥们，有事也要一起担着。”赵思远似乎也没了吃饭的心思，很是豪迈地甩了甩那头棕红相间的短发，“去吧！我陪你。”
　　三楼走廊狭长明亮的天窗边沿，似乎是被悠扬婉转的钢琴曲所吸引，几只唧唧喳喳的小麻雀伫足留恋。
　　楼梯口赫然传来沉重粗鲁的脚步声，受惊的麻雀慌忙展翅，扑腾着飞上天际。
　　“就是这间吗？”
　　“没错。”
　　领头的高大男生将香烟掷在地下，狠狠踏上两脚。“里面的人开门！快开门！”
　　离末节尚有片刻，弹琴者缓缓移开手指，眉心怒意隐约可见。磨砂玻璃之外气势汹汹的人影，一阵急过一阵的撞门声，
　　她对下面将要发生的事似乎有一种相当确信的预感。
　　纵然不愿搭理，对方志在必行的势头却着实惹人厌烦。
　　“什么事？”隔墙，优雅嗓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
　　“快开门！听不懂我们就用踹的。”
　　“那就悉听尊便了。”话音刚落，丝丝入扣的琴声倏然响起，不及不徐地传入耳畔。
　　打手的气势明显被挫。然而循声而来的围观者议论纷纷，未免自己下不来台，他们依然硬着头皮叫嚣着。
　　数声沉闷的重击后，本就不是如何牢固的门栓“哐当”一下直直坠落。
　　“敬酒不吃吃罚酒！”气急败坏的高大男生率先冲进屋，朝向紫衣女孩的面颊就是一拳。
　　稍稍侧身，力道被轻巧地避过。
　　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潮水般的讥笑几乎将打人未遂的男生完全淹没。
　　“莫名其妙地对一个弱女子拳脚相加。以这样的方式在学校里称王称霸，真是英雄！”女孩说完，于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
　　“劝你最好别和邝乐梨的那小子接近，这是规矩！以后再敢和我们对着干，小心！”男生恶狠狠地斜了紫陌一眼，带着跟班迅速消失在围观者的视线内。
　　紫陌淡淡微笑着向前走。人群登时陷入令人不安的死寂，随即散开一条道，就好在避让流行性感冒的病原体。
　　行至楼梯口处，被气喘吁吁的一行人挡住道路。抬起头，长发男生正无比担忧地盯着自己看。
　　“那些人……没有怎么样吧？”
　　“你叫邝乐梨？”
　　完全答非所问，男生悬着的心却终于有了着落。“是。”
　　沉默片刻，紫陌提着跨包与一行人擦肩而过，“该不该谢谢你呢？为我在这里树立了第一批敌人。”
　　（2）
　　市中心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火、酒吧夜店，在以墨色作为背景的夜空中肆意绽放。
　　高档西餐厅，大多坐落于闹中取静的深巷。
　　人行道旁没有一棵树，紫陌开始想念家乡，想念家乡的法国梧桐，想念梧桐树下那个熟悉的背影。
　　“为什么巴黎人也喜欢法国梧桐？”埃菲尔铁塔右脚下的第二条大道，8岁的紫陌指向身前枝繁叶茂的树杈。
　　“呵呵，小傻瓜，‘法国梧桐’本来就是法国树种。南京的那些也只是在民国时期引进的。”哥哥灿烂地笑着，俯下身来亲吻妹妹的卷发，“紫陌喜欢梧桐，是吗？”
　　“呜，我喜欢梧桐，更喜欢哥哥！”
　　不知不觉，名片上的地点已经到了。
　　Champs-Elysées——香舍丽榭歌剧主题茶餐厅。
　　温暖的灯火，轻柔的旋律，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在拨动她内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弦。
　　从12岁回国起便再也没有登台献唱。没有机会，没有心情，没有必要。可未曾料想重回舞台的原由，竟是迫于生计。
　　推动玄关处的转门，紫陌走下台阶，立刻置身于古典浪漫主义的浓郁氛围之中。
　　“小姐，您是一位吗？”侍者紧随其后地跟了过来。
　　“不……我，是想在你们这儿作驻唱歌手。能带我去经理那里吗？”
　　“有什么人找我？”金发碧眼，摸约50来岁的老外循声而来
　　紫陌恭敬地半顷身，“先生您好。请问我能否在这里演唱歌剧？”
　　老外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歌剧？你是哪一种唱法？”
　　“花腔女高音。”
　　“哦，那我只能很抱歉了！看，”他指了指不远处高台上的白种女人，“我们已经有了卡西拉。”
　　“能否给我机会尝试一下，这份工作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可是……小姐,卡西拉是非常优秀的演唱家，我想我们餐厅……”
　　“等等。褒曼先生，随便拒绝美女的要求可不是绅士的所为哦！”不知何时，紫陌身后已然多出一位高她半截的金发少年，俊朗的眉宇间闪烁着不易察觉的狡黠，正以香槟酒杯作为凹透镜细细打量自己。
　　姿势虽很奇怪，整个人看上去还是蛮帅的。
　　无论如何，紫陌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你。”
　　“不必客气。”
　　被完全无视的褒曼先生沉吟片刻，终于勉强答应下来，“既然少爷这么说，你唱一唱《卡门》选段吧。到时候我会斟酌你的情况来作决定。”
　　“好好表现哦！”少年优雅地扬起右手，“啪哒”一声打了个完全没有实际意义的响指。
　　来不及多想，紫陌走上舞台，一边轻轻调整麦克风的位置，一边准备运气开嗓。
　　与从前纯属娱乐的发表会不同，这一唱的成败，决定了生活费的着落。
　　灯光渐第亮起来，照耀在紫陌忐忑不安的心田。台下宾客被序章欢快热烈的旋律所感染，纷纷侧目注视着台上的新面孔。
　　“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Que nul ne peut apprivoiser
　　Et c'est bien en vain qu'on l'appelle,
　　S'il lui convient de refuser. ”
　　吉普赛音阶特有的增二度伴随始终徘徊于中低音区的曲调飘
　　然而至。
　　容紫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弥散开去，每个人都被这份空灵而
　　不失活跃的华丽深深震慑，原本嘈杂的大厅顷刻间安静下来。第一份章结束的时候，全场爆发出无比热烈的掌声。
　　金发少年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纵情高唱的歌手。她浅笑低吟的
　　眉目与方才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可爱……”
　　“少爷！”经理指了指他右手托住的香槟杯，“香槟洒出来了哟！”
　　歌声还在继续。直到一曲终了，紫陌在欢呼喝彩声如释重负
　　地深鞠一躬，旋即走下舞台。
　　少年转向经理，以一种不可拒绝地口吻命令道：“将她留下来，从今晚开始就由她和卡西拉轮流演唱！”
　　“就算你不说我会这么做。”经理满意地点头。
　　紫陌此刻的心情绝非“激动”二字能够形容，她一跃而起抱住经理，“真是太谢谢您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容紫陌。”
　　少年满心欢喜等待着拥抱，岂料紫陌却突然停下动作，只是点头至以谢意，“Thank you……有钱人家的大少爷。”
　　他俊美的五官瞬间纠结，“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我是有名字的！”
　　紫陌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掌。“哦？可是你没告诉我呀！”
　　“现在说也不迟。认识一下，我叫宋斓添，五彩斑斓的斓，锦上添花的添！”
　　（3）
　　夜晚11点整。
　　夹克的内层口袋里，两张百元钞票已被体温捂热。
　　刚刚走出香舍丽榭，一阵刺骨寒风便扑面而来。裹紧上衣，紫陌瑟瑟发抖地挪动步子。
　　最后一班车还是错过了，她很是懊恼地跺跺脚，想要伸手去拦出租。
　　背后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回头看去，一辆崭新的梅赛德斯跑车赫然横在小巷中。驾驶座的窗玻璃正在缓缓下降。
　　是宋斓添。
　　“小紫，上来吧！我送你回家。”
　　“不必麻烦，我打车回去就好。”出于本能，紫陌摆手拒绝了。
　　可惜宋斓添绝非识趣之人，他狡黠一笑，直截了当地问道：“是不是怕我对你有所企图？”
　　普天之下，果然是无奇不有。紫陌硬着头皮摇摇头，“没……”
　　“放心啦！你看我像是会做出龌龊不齿之事的人吗？天这么晚了我怎么放心你一个女孩子回家呢？要不然这样也行！你走你的，我开车跟在后边。不过，”斓添若有所思地嘟囔着，“听人说走夜路多了，会被鬼俯身的。”
　　鬼俯身？
　　紫陌拉开车门，“嗖”的一下蹿进后座。“那就麻烦你了，我住在秦源小区。”
　　后视镜里，宋斓添的嘴角微微上扬——诡计得逞。
　　车座偏低，开起来很是平稳。紫陌不时望望窗外，确定行驶方向不变。
　　“你现在在哪里读书？”
　　“金云高中。”
　　听到这四个字，斓添的面部表情发生剧烈变化，“哦，那是一所不错的艺校，出了很多当红明星呢！”
　　“是啊，不过我也是刚刚转学的。”
　　“明天是周末，你在餐厅唱歌吗？”
　　“当然。主要的曲目是《魔笛》夜女王选段。”
　　宋斓添轻声道，“我会去的。”
　　终于到家了。平日里坐车四十分钟的路程，今天在引擎一流的奔驰跑车上却足足挨了一个钟头。
　　“谢谢你送我回来。”紫陌回头看了一眼宋斓添，“再见！”
　　“晚安，做个好梦哟！”调皮的呐喊声随风散开，回荡在简陋低矮的住宅区。
　　“吱呀”，屋门被缓缓推开。紫陌蹑手蹑脚地摸索着电灯开关，生怕惊醒已经熟睡的亲人。
　　“紫陌，你回来了。”母亲的声音赫然响起，转过身，黑暗中端坐着一位中年女子。
　　“妈，”紫陌连忙打开灯，显然是被吓了一跳，“怎么这么晚了都没睡？而且坐在这儿容易受凉的！”
　　母亲并未因为女儿的迟归而生气，只是非常担心，“你今晚去哪儿啦？妈见你出去总不回来，那里放心得下！”
　　“啊，对了！”紫陌从怀中掏出薄薄的两百元钱，兴奋地几乎跳跃起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香舍丽榭西餐厅愿意聘我唱歌剧。每周去四次，每次五个小时。报酬按现付，两百块哦！一个月四周，四乘四乘两百，我算过，每个月工钱加上小费，说不定能挣到几千块呢！”
　　母亲望着欢呼雀跃的紫陌，却高兴不起来。
　　“今天你婶婶来了。”母亲的脸色越发难看，说话声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楚。“她讲了好一阵子，意思啊，就是让咱们从这里搬走。”
　　“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呀！”紫陌急得差哭出来，“我们从前帮过婶婶那么多，现在家道中落，她不该知恩图报吗？何况这里只不过是她家的一处出租屋而已！”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母亲垂下头，无可奈何地叹息。
　　紫陌躺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几近入神，“那我们到底怎么办？露宿街头？”
　　“房子是人家的，借给我们是情分。既然她都开口要我们走，拖延下去总归也不个办法。我的工资还有你挣的钱，付完宸宸的医药费还有点节余。我今天去房产中介看了看，有处附近的40平米的房子要出租，家具齐全，一个月一千五。”母亲打开账本，又仔细核算了一遍，“日子是会有些紧，可终归还是能过得去。”
　　“什么时候搬？”
　　“就明天。”
　　夜深人静，紫陌蜷缩在小床上，紧紧咬住床单。泪水顺着脸颊，浸湿了被褥的一角。
　　这样无声无息的哭泣，或许是她唯一的宣泄方式。等到泪流干了，委屈也就随着水分蒸发干净。
　　下个清晨，又将会是崭新一天开始。
　　（4）
　　“起床啦！大少爷你看看都几点了。快快快，下去帮妈买早点。”中年妇女一把掀开儿子的身上的被褥，恨铁不成钢地撇撇嘴，“没出息！晚上去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搞什么乐队，弄到半夜三更才回来？什么摇滚，什么‘A and B’！不学好，看你爸回来怎么收拾你！”
　　末了，一张五元纸币缓缓飘落，“四根油条两瓶豆浆，足够了。”
　　“你就不能自己去买啊？而且，说了多少次，不是‘A and B’，是‘R&B’。”邝乐梨朦胧之中还不忘纠正老妈的滑稽口误。
　　经儿子这么一说，邝妈妈登时火冒三丈，“我去？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你又不是杀人犯，被认出来就被认出来喽！不是我说，像你这样的龙套演员，人家能认出来就算是对得起你了。”睡意完全不见踪影，乐梨揉着惺忪睡眼低声抗议道。
　　“臭小子！还敢和你老妈顶嘴！”
　　母子二人的充满爱意的精彩对白，被楼下传来的轰隆巨响生生打断。
　　“乐梨，下去看看出什么事了。顺便把早点捎回来！”
　　“Yes，madam。”
　　时光倒退至十分钟前。
　　一盏接触不良的电灯，在门洞外忽明忽灭地闪烁着。
　　紫宸扬起有些苍白的小脸，专心致志地打量新家。
　　终于，他伸出手掌，拽了拽紫衣女孩的裙摆，“姐姐，我们今后就住这里吗？”
　　“是呀！”紫陌蹲下身，摸摸弟弟的脑袋，“宸宸乖。这里离医院很近的，以后看病就方便多了！”
　　“呜，又是我拖累你和妈咪。”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容紫宸将手放在姐姐的脸上。
　　紫陌拖来运输车上褐色提箱，笑眯眯地拉开一条缝，“宸宸不许乱讲哦，什么拖累嘛？有你这样乖弟弟，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说罢，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支短笛，“想听姐姐吹笛子吗？”
　　“想！”
　　“那就拿好了，静静地站着别动。等姐姐和妈妈收拾好了屋子，想听什么就随你点。”
　　“遵命！”
　　一旁，母亲憔悴的嘴角泛出温暖笑意，“紫陌。别说了，快来帮帮忙！”
　　“嗯。”
　　虽说是搬家，全部的行李也不过只有四箱衣物，几袋生活用品，外加一台雕花古董钢琴。紫陌驾轻就熟地拎起大包小包，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楼梯。
　　宸宸向来最听姐姐的话，抱着短笛独自站在草坪上。紫陌时不时回头观望，偶尔与弟弟四目相对，灿烂的笑容便绽放在唇边。
　　小区窄窄的门栏外，三个少年勾肩搭背的身影愈来愈近。
　　行李都已悉数搬空。请来帮忙的工人小心翼翼地将钢琴卸下车，与紫陌一前一后悬空抬起。
　　“好轻！”在工人扛过的所有钢琴中，这架旧货的重量显然是非比寻常。
　　“是呀，一百多年的老古董了。那个时候用木头做盖，哪里像现在这么铺张？”
　　一百多年？工人的双手开始不停使唤地颤抖。
　　“小弟弟，我们怎么没见过你？”
　　“咦？”紫宸审视着面前奇装异服、花花绿绿的大哥哥们，突然想到姐姐爱不释手的那些戏服。“那个，你们也是唱歌剧的吗？”
　　米延西察觉到气氛的异样，连忙摆起手来充当和事佬，“小孩子童言无忌嘛！不懂rock也是很正常的！啊呵呵，啊呵呵……”
　　赵思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从怀中掏出篮球，递给站在后头的‘竹竿’，“把这小毛孩的头当筐，你能投准吗？“
　　向来沉默寡言竹竿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蔑地笑笑。随即举起橘红色的篮球，掂量好位置便使出浑身力气猛地投射出去。
　　容紫宸很少出门，亦很少与人来往。此时此刻眼看着篮球横飞而来，不躲也不闪，竟发呆似的愣在原地。
　　少年们正笑作一团地等待好戏开场。说时迟那时快，紫陌飞身冲过来抱起弟弟，用后背挡住那沉重一击。
　　球滚落地面的同时，台阶上传来重物因失去平衡而跌坠的骇人巨响。
　　那是钢琴碎裂的刺耳轰鸣……
　　“没事吧！宸宸！”紫陌顾不上心疼那举世无双的昂贵钢琴，抚摸着弟弟被吓得惨白的小脸。
　　“没事……姐姐，对不起。害得那架克拉拉?舒曼弹过的钢琴坏掉了……呜……你最喜欢……呜……呜……”宸宸毫无血色的面容因哭泣而稍显红润，他趴在紫陌的肩头小声啜泣着，泪水划过脸颊，浸湿了层层衣衫。
　　克拉拉?舒曼？三个肇事者面面相觑。
　　是我们幻听了！对，没错，绝对是我们幻听了！
　　确定弟弟没有受伤，紫陌终于缓缓地站起身，随手拿起把在地上的玻璃花瓶。
　　以背相对，大米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你是容紫陌对吧！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是你，抱歉……”
　　话音未落，花瓶狠狠地破空飞来。完了！没想到竟演变成动手的局面。大米本能地闭上眼，提起手臂护住头部。
　　然而比想象中更加剧烈而惨痛的重击，却迟迟未降临到自己的身体。
　　“啪”，玻璃撞击在地面，霎那间支离破碎。胆战心惊地回头望去，大米不由倒吸几口凉气。
　　“竹竿”倒在不远处的喷泉池中，鼻血沿着嘴角滴落下来。
　　“向我弟弟道歉。”愤怒至极点的女一把抓住竹竿的衣襟，不容商量地命令道。
　　闻声而来的母亲立刻上前制止，“紫陌，别太过分了。”
　　“妈，篮球砸到宸宸的后果你比我更清楚吧！”她依然没有丝毫动容，完全无视了所有人的惊骇与诧异。
　　“对不起……”实在坚持不下去的竹竿，终于极不情愿地开口道歉。
　　紫陌登时放开手，头也不回地向楼梯那边走去。
　　大惊失色的工人望着一地碎片，不禁颤抖得更厉害了。
　　这架经历战火洗礼，见证两位钢琴家传奇婚恋的天价钢琴，终于，在主人离世的一百年后随之归于尘土。
　　（5）
　　“这不全是我们的责任吧！只是开个玩笑何必这么认真？”赵思远扶起竹竿，又看看那散落一地的木块，“你说个数，我们尽量赔。”
　　“你们赔不起！”刚刚下楼目睹一切的邝乐梨，拾起一块剥落的浮雕细细摩挲，“十九世纪的精品古董，还是为名满天下的女钢琴家量身定做的手笔，……几百万应该是不在话下的。”
　　“算了。”很出乎意料的，紫陌蹲下身开始清扫木屑，“总有一天要会去的，早晚而已。何况琴键基本都被蛀空了，作为琴，她没有实际意义。”
　　母亲拉着弟弟走过来，也加入了清扫的阵容。当木块不再属于钢琴，他的本身，不过是一堆废料而已。
　　“紫陌同学，真的非常抱歉。”米延西很是诚恳地鞠了一躬，随即推了推背着同伴的赵思远，“乐梨，那我们先走了，后天学校见。”
　　“嗯，不送。”
　　“你住在这里吗？”拾掇完碎屑，紫陌与邝乐梨肩并肩地向回走。
　　“是的，我们家就住三楼。”
　　“没想到会是邻居，真巧，我们刚刚搬来二楼。”
　　“其实，”邝乐梨有些支支吾吾，“你刚才有点冲动了。不，我是说万一打出什么事来就……”
　　“我们能不讨论这个问题吗？”紫陌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对不起……”邝乐梨碰了一鼻子灰，将双手尴尬地插进口袋，却突然间摸索到软软的纸张，等一下，——“糟糕！早饭，早饭被我忘了！”
　　紫衣女孩面无表情地继续继续着步伐，“那你自己去买吧！我还要回去整理东西呢！”
　　名流会聚的香舍丽榭茶餐厅，一束温暖明媚的灯光，映照在年轻歌者略显稚嫩的脸庞。
　　“Der Ho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
　　Tod und Verzweiflung flammet um mich her……”
　　复仇的火焰于我心中燃烧，死亡与疑惑在我周身绽放！
　　说可怜，可蛮可怜的。纵使权倾天下，夜女王却注定孜然一生。再如何是反派人物，对于亲身骨肉的爱意却依旧那样深刻。
　　频繁跳跃于超高音区的尖声呐喊，充斥狂态与湮灭的颤抖呼喝，在台下的金发少年看来，这一幕中最让人心疼的倒并非夜女王，而是台上明明声 嘶力竭却还要坚持不破音的演唱者。
　　艺术在某种程度上，是很折磨人的。
　　“唱得太棒了，但现在还是稍稍休息一下吧！”递过芳香四溢的葡萄酒，宋斓添颇有绅士风度地殷勤道。
　　紫陌的摆出“谢谢”的笑脸，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Grand Vin de Chatour Latour，1975”，男生桀骜不驯的笑意如酒本身一般华贵醉人，“怎么样，味道超级好吧！”
　　“1975的拉图正品？你有这个钱为什么不致力于公益事业？酒就是酒，反正我是从来没喝出过什么不一样！”紫陌将余下的液体一饮而尽，不屑地半垂眼睑，“酸死了，还没有可乐好喝！”
　　没有可乐好喝……宋斓添霎时间濒临昏厥。所以说伯乐识马，再好的酒落到这种不会品的人手里，恐怕也只能怀才不遇了此残生。
　　“少爷，你是不是把马屁拍到马腿上了？”经理笑呵呵地踱步过来，一脸的轻松愉悦。
　　老头，你不说话别人也不会以为你不懂中文……
　　关于葡萄酒的争论戛然而止，宋斓添仍不死心，索性厚着脸皮跃上舞台，抢过话筒便开始大吼大叫：“容紫陌小姐，此生能够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全场的目光顿时冻结，继而齐刷刷地转向完全不知所云的紫衣女生。
　　多么浪漫，多么勇敢的英俊男孩，女性们纷纷露出羡慕的神情。
　　这个大少爷……是神经错乱吗？紫陌尴尬的笑容僵在脸上。“此生能够结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也是我的幸运。”
　　多么无情，多么滥俗的拒绝方式。于是，大家都沉默了。
　　宋斓添的一腔热情被踢入冰窖，尽管有自找没趣之嫌，观众们还是很配合地转移视线。
　　十点整，手机铃声倏然响起。
　　电话里，传来宸宸带着哭腔的声音。“姐姐，妈咪出去上夜班。宸宸一个人在家，手腕很肿很疼，好怕……”
　　“乖，不哭。姐姐马上回来，宸宸不要动，躺在床上等好不好？”紫陌刚刚松下的弦又再度绷紧，匆匆与经理告别，便飞也似的往家里赶。
　　宋斓添从包厢出来发现少了紫陌，不禁有些隐隐担心。
　　“褒曼先生，紫陌去哪里了？”
　　“我的天呐!她当然是想逃开少爷你喽!”狐狸眼的老头转过身，做出一个可爱的鬼脸。
　　(6)
　　气喘吁吁回到家门前时，以是十点过半。
　　慌忙摸索着钥匙打开防盗门，屋里却是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声响。
　　“宸宸？”紫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回答。
　　她飞快地奔到卧房，一把掀开弟弟的铺盖。
　　里面，是空的。
　　思绪有片刻的短路，随即，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倏然响起。
　　“喂，宸宸吗？”紫陌焦急得几尽崩溃。
　　电话那头的人有片刻的愣神，“是我，你弟弟现在在医院。”
　　马不停蹄地赶到手术室，门前端坐着的，是邝乐梨和邝妈妈。
　　“谢谢你们。”紫陌的呼吸因不间歇的奔跑而十分急促。
　　邝妈妈从上到下仔细审视着新来的邻居，乐呵呵地咧开嘴，“多漂亮的姑娘啊！别担心，医生说你弟弟很快就没事了。”
　　邝乐梨对母亲的轻描淡写显然难以苟同：“十点一刻，我下楼倒垃圾的的时候听到你弟弟在大哭。敲开门，你家里没其他人，我看他很疼的样子就赶快打车来了医院。医生说他是……”
　　“是什么？”
　　“肘关节原发性出血。”
　　紫陌的脑子立刻嗡嗡作响，“怎么会这样？今天下午还是好好的。”
　　“他有血友病吧。”邝乐梨话刚出口便后悔起自己的明知故问。
　　“是啊。而且是重症患者。轻微擦伤就会流血不止，也不能劳累，不能过量运动，否侧就会引起全身原发性出血。”紫陌瘫坐在靠椅上，“所以他无法上学，无法和同龄孩子一起玩，甚至几乎很少出门。说到底，就是一个玻璃人。”
　　邝妈妈的眼睛瞪得很大，“那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不间断地注射凝血因子。出血就必须来医院，轻的作止血处理，重的开刀手术，大大小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说到这里，紫陌的心疼得掉下泪来。
　　邝乐梨突然想起竹竿被打得情景，“难怪你昨天早上会那么激动。对不起，我真的是没有想到……”
　　话音未落，手术室的指示灯熄灭了。门被推开，白衣护士如释重负地走了出来。
　　“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姐姐，宸宸没事吧？”
　　“还好送来的及时没。手术很成功！关节腔内部淤血基本清除干净，预备血浆也比较充足，暂时情况被稳定下来了。这两天还要留院观察，输一些凝血因子控制刀口。”护士随即掏出一张手术疗程费用单，“跟我去办入院手续，然后把费缴了。”
　　医院的门诊大厅，寂静，冷清。紫陌接过收费人员递来的薄薄纸张，手术费七千六百，加上今后十天的凝血因子两千五百，共计是一万一千一百块。
　　递出银行卡的霎那，全身鲜血一齐涌到了头顶。这样下去，宸宸的下个月的抗排异药物就没有着落了。
　　推开病房惨白的外门，幽暗中，母亲伏在病床前，抚摸着弟弟安静的侧脸。
　　“妈。”
　　母亲回过头，食指抵在唇间，做出一个“嘘”的姿势。
　　“我们出去说。”
　　深夜的走廊，静得那样突兀。
　　“邝乐梨和邝妈妈呢？”
　　“我谢了人家，赶快让他们回去了。”
　　紫陌点点头，随即掏出存折，“可是妈，我们的钱说什么也不够了。”
　　“钱不够可以挣，宸宸没事一切就好。”
　　“但最起码的房租和住院费……我想过了，您晚上不必再做零工，照顾好弟弟就行。我以后天天去餐厅唱歌，尽可能多地挣钱！还有，今晚我来陪宸宸，您先回去休息吧！”
　　说罢，紫陌转身进入病房，趴在床头柜上静静睡去。
　　隔着玻璃窗，泪水从母亲的眼角簌簌滑落，“紫陌，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次日清晨7：30，邝乐梨揣着MP3走进教室。
　　木吉他悬挂于墙面，在逆光中闪烁着银灰色的光芒。
　　远远的，有女孩高声叫喊出他的名字。
　　“乐梨，听说竹竿被你们班那个转学生修理了一顿！”
　　行至近处，方才认出是王越茗。难怪邝乐梨眼拙，某个女生引以为傲中性的装扮实在让人难以分辨。
　　“是他先挑起事端的，紫陌也是没有办法才……”
　　“真是少见！你竟然帮着外人说话。”王越茗的脸色异常难看，“清醒点吧！即便是邻居，也别和那个女的走太近！”
　　第一堂是声乐。邝乐梨与大米依旧坐在最末排靠窗的位子。
　　老师不厌其烦地逐个点名，看似是下了决心要抓出那些无故旷课的危险分子。
　　“乐梨，那个姓宋的明天要来上学了！”
　　“难道作为学生，来学校上学是什么惊天新闻吗？”比起死对头，邝乐梨此刻更加担心的，是那个上课铃响却仍不见踪影的紫衣女孩。
　　大米一眼便看出好友的心不在焉，“你那个野蛮的邻居怎么又迟到啊？”
　　“米西延！”“到！”
　　“白杨！”“到！”
　　老师停顿片刻，念出那个记录在花名册左下角的名字，“容紫陌！”
　　“对不起，我迟到了。”教室门外，紫色的身影飘然而至。
　　因缺少睡眠而愈加臃肿的眼袋，额前滴落的汗水，从医院慌忙赶来的女孩显得很是狼狈。
　　课堂里一片静悄悄，老师扶了扶眼镜，审视着陌生的新面孔：“这次就算了，下次上课必须准时。进去吧！”
　　紫陌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随即在众人注视下径直穿过教室，坐到先前的位置上。
　　（7）
　　下午两点半，声乐课的结束铃声响了。
　　邝乐梨从老师那里借来钥匙，在大礼堂中等待乐队的其他成员。闲来无事，他打开琴盖自弹自唱。
　　一曲终了，乐梨灵魂出窍地趴在键盘上，极不和谐的沉重的噪音立刻飘散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冷不丁，长椅间有人坐起身来。
　　脸丢大了……邝乐梨很是无奈地苦笑着，“对不起，不知道你在这里。”
　　紫陌揉了揉惺松睡眼，凌乱的秀发披散在肩头。“虽然高音有些吃力，你的声线在男生中间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
　　“好好努力，说不定将来你会大红大紫呢！”
　　“大红大紫？我可没想过那么远！每天能够弹弹琴，唱唱歌，就已经很满足了。”乐梨双手托腮，仰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哦对了！你不用去医院照顾你弟弟吗？”
　　“我晚上还要出去唱歌，没有精神会被炒鱿鱼的。不过看来现在也是睡不下去了。” 挎起包，紫陌朝向出口一步步走去，“多谢你昨天送宸宸去医院，再见！”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迎面而来，是似曾相识的面孔。
　　站在第一个的竹竿，条件反射地后退三步。
　　赵思远很是尴尬地调转视线，拿起纸巾擦试起原本就很干净的小提琴。
　　米延西则一如既往，尽心尽力地完成着“搅浑水”的艰巨任务，“哎呀！紫陌同学也在啊！今天唱得真好！天赋异禀的嗓音有机会与参加选秀一定能成功的！”
　　“成功个屁！”前所未有的粗鲁动作，衣襟在瞬间被短发女生揪住，“竹竿的伤，是你干的吧？”
　　“和你无关。”紫陌面无表情地回答。
　　王越茗被彻底激怒了，抬起膝盖对着紫陌的腹部猛地一踢。
　　很疼，紫陌却没有叫出声来。在对方眼中，她看见了难以隐藏的醋意。
　　“住手！”
　　邝乐梨和米延西异口同声地大喊。
　　然而王越茗似乎还不解气，扬起手腕又是沉重一击——
　　“啪”，响亮地巴掌在邝乐梨白净的侧脸留下深红印记。他整个人已豁然挡在紫陌身前，替她挨过一记耳光。
　　“乐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够了！让她走。”
　　看着这一幕，米延西的目光逐渐暗淡下去。在回首时，紫衣女孩的背影已消失在阳光斑驳的走道尽头……
　　（8）
　　校门外，三五成群的学生们聚拢在一起。紫陌捂着小腹，缓慢地朝向车站走去。
　　经过居民区的第三条深巷，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背后悄悄袭至
　　——“容紫陌，我们找你找得好辛苦哟！”
　　这是……
　　血液的温度骤然回落，全身止不住地战栗。
　　紫陌难以置信地侧过脸，面色如雪般苍白。
　　“你以为到了北京我们就奈何不了你吗？”手持长棍、面相凶恶的男子叼着烟头，一步步地逼近。四周传来嬉笑声，整个巷口已被小混混们围得水泄不通。“三百万的债务，你筹到多少了？”
　　紫陌捏紧拳，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恐惧，“我早就说过，要钱找我父亲去！他带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我和我妈现在连房租都付不起。”
　　“我们到也想找他，可是——”男子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死死勒住紫陌的脖子，“人家在欧洲逍遥着呢！我们好歹也得交差吧，体谅一下，少说也先垫个50万！”
　　“放……开我，放……放手！”紫陌拼尽全力地挣扎着，怎奈毕竟生为女子，力气是无论如何都敌不过一个成年男人的。
　　“要不然，利息就先用身体付吧！”
　　一众打手纷纷笑开了，猥琐而轻蔑地目光，不约而同落在紫陌涨得通红的脸庞之上。
　　没有来往路人，甚至连叫喊都无法做到，紫陌无比绝望地呜咽着，泪水也在瞬间肆意开来。
　　救我，有谁来救我……
　　“快和我走！”虚无幻境，被现实中坚定不移地呐喊生生打碎。
　　少年义无反顾地冲进包围圈，用石块击中打手的头部，随即，向她伸出温暖的双手。指尖有着因弹奏吉他而磨出的厚茧，“快！朝这边！”
　　紫陌也是坚定不移地，将自己的手掌反握过去。因为邝乐梨，是此刻她唯一的希望了。
　　两个单薄的身影，飞奔在尘嚣不见的小路上。
　　穿过三四个弄堂，一两条窄街，车水马龙的大道赫然眼前，“哦，基本安全了。”邝乐梨喘息着蹲下身，“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惹上那些难缠的黑社会？”
　　“还没有安全呢！”紫陌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追兵”，拉起邝乐梨朝街的另一端跑去。“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现在也只要去那里了！”
　　“追兵”虽被越甩越远，却也还尚在视线之内。紫陌爬上最后的缓坡，拖着邝乐梨一头扎进“香舍丽榭”西餐厅。
　　“等一下，你说的不会是这里吧？”
　　“我每天都在这儿唱歌，不会有事的！”
　　“我看你是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管不了那么多，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才是重点——”紫陌慌不择路，与走廊中闲庭信步的贵公子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她气喘吁吁地斜靠在墙上。待看清被撞者后，却不经显又露出片刻的迟疑，“又是你？”
　　“今天这么早，快去后台换……”冰块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戛然而止，宋斓添盯住紫陌身后的少年，目光在瞬间蜕变成为极其锐利的敌意，“他怎么会在这儿？”
　　“刚才被流氓欺负，多亏乐梨出手帮我！”紫陌回头看了看大摇大摆走进餐厅的一伙打手，“他们又来了，快告诉我后门在哪里！”
　　宋斓添僵在原地，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
　　“快说啊！”紫陌万分焦急地四处张望，“这里肯定是有偏门的。”
　　“别找了，没用的。”一直保持沉默的邝乐梨终于无奈地开口，“刚才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说完？你可知道香舍丽榭是谁开的餐厅，这个男的又是什么身份？”
　　“这有什么关系嘛！我们找个地方藏起来才是重点。”
　　“可就算要找地方，”邝乐梨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向宋斓添，“也不该随随便便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紫陌的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哟，少爷也在这儿呀！我们是听了老板的命令，找容家索要欠款的。这死丫头硬说没钱，兄弟们就想吓唬吓唬她。现在您在这儿，您说怎么着这俩人，我们就听您的！”领头的打手毕恭毕敬地走向宋斓添，满脸堆笑的样子着实令人作呕。
　　“少爷？”紫陌难以置信地攥紧拳，“宋斓添，你，你是蓝江集团董事长宋云一的儿子？”
　　“小紫，父亲干的事与我无关！”
　　“演够了没有？你明明知道我的，为什要隐瞒自己的身份？是想看看我家现在过得有多落魄吗？还是和你那个背信弃义的父亲早就商量好的，要对我家赶尽杀绝？”紫陌睁着悲愤的眼，浑身上下不住颤抖，“骗子！你是个骗子！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说罢，她冷冰冰地瞪了宋斓添一眼，掉头便走。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不说只是害怕被你讨厌，我其实……”
　　宋斓添紧随其后追过来，邝乐梨伸出手臂，将他挡在紫陌身后，“都冷静一点吧！”
　　“邝乐梨，难道你的爱好就是和我对着干吗？”
　　“不，我只是看不顺眼那些我看不顺眼的人。”邝乐梨淡淡地说道，随即推开旋转门，与紫陌一同消失在满堂宾客的视线里。
　　（9）
　　六点十分。天空中升腾起梦幻般的晚霞。
　　两个少年肩并肩地走在人行道上。来往电车轰鸣，人潮拥挤，他们却始终默默无语。
　　“你到底想去哪里？”天气微凉，漫无目的的闲逛显然是罹患重感冒的直接途径。
　　“其实，我迷路了。”紫陌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风儿卷起长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这里我从没来过。到北京才两个星期，却发生了这么多事。”
　　“为什么要从南京搬来北京呢？”邝乐梨依旧站在原地。
　　紫陌低声叹息，“我父亲以前是做生意的，所以从小我就在国外长大。四年前产业基本稳定，一家人回到南京定居。谁知道宋云一，就是宋斓添的父亲，他私下高价收购各大股东的股权，将我爸从董事长的位子上拽了下来，还诬蔑我爸贪污公司备用资金。这事弄到法庭，爸他害怕坐牢，变卖掉所有值钱的东西，抛下全家人逃去欧洲。所以……”
　　“所以那群流氓就经常骚扰你和你妈，为了躲避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你们才会来到北京。可是没想到，那些阴魂不散的家伙这么快就找来了。”邝乐梨接着说了下去，“不过宋斓添他是无辜的呀！”
　　“宸宸一个月的药费要两千多块，而且我们还要交房租。
　　妈一个人的工资无论是不够的，所以我就想兼职在餐厅驻唱。当时幸亏是宋斓添帮忙，香舍丽榭才会聘用我的。可是……都是因为宋云一，我家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紫陌的指尖深深嵌在掌心里，“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接受宋斓添的施舍呢？”
　　“平心而论，我觉得宋斓添不是什么坏人。再说，大家以后还是要在一个学校里上课，低头不见抬头见，想躲避是办不到的。”
　　“一个学校？”紫陌愕然。
　　“金云艺校其实就是蓝江集团创办的。而且，你就没有发现，我和乐队的其他成员在学校里很受排挤吗？”邝乐梨小声地笑了出来，“两年前，宋斓添的一个跟班非要和王越茗交往。有一次他当众对人家一个女孩子动手动脚，我看不过，就随手拿了本书砸过去，就因为这样得罪了宋斓添。后来他禁止全校和我们几个接触，就连上课和吃饭也必须隔在五米以上。”
　　“原来如此，他还真是继承了宋家的‘优良传统’呢！”紫陌没好气地撇撇嘴，“对了，你刚才不是在礼堂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校门口？”
　　“哦，差点忘了！”邝乐梨从书包中掏出一条金光闪闪的吊坠，“这个，是你丢在礼堂的吧？”
　　打开镶钻盖面，照片中男孩的笑容依旧天真灿烂，好像多少年来都未曾改变。
　　“谢谢，的确是我的。”透过玻璃抚摸他的脸庞，紫陌心中涌过一阵酸楚。
　　“回家吗？”
　　“不，我要继续找驻唱的工作。”
　　邝乐梨满心欢喜地狂点头，“那我带你去！我认识很多间酒吧，或许可能性会大一些。”
　　如此热情，紫陌也不便推脱。
　　在北京城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之间，五彩缤纷的世界被音乐与光线所充斥。
　　推开一家高档酒吧，啤酒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激光闪射在人头攒动的舞池四周，男男女女疯狂地欢呼着，挥霍他们别开生面的青春。
　　靠近中央的地方，精巧别致的舞台上，浓装艳抹的女歌者正十分用心地唱曲。
　　那是一首颇具节奏感的快歌，清澈的音质配上激情四射的旋律，明艳而动感的声线在整间酒吧中荡漾。
　　“那个歌手我认识。”邝乐梨看似是这里的熟客，拉开一张桌子坐下，“她16岁就辍学来到北京，可年纪小，又没有背景，唱片公司根本不会搭理。所以两年来她一直在这家酒吧唱歌，以求温饱。”
　　“像她这样，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最多一千，少的时候甚至不到五百。”
　　紫陌立刻恢复到垂头丧气的状态，“现在才发现，原来香舍丽榭的待遇是那么好！”
　　“拜托，那可是一流的西餐厅。其实这里已经是规模较大的酒吧，可是跟香舍丽榭相比还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曲毕，歌手走下台来，朝邝乐梨招了招手，“嗨，好久不见！”
　　看到一边面色沉闷的紫陌，她还是友好地微笑，“Hello，我叫袁澄。”
　　“幸会，我是容紫陌。你的歌唱得不错。”
　　邝乐梨很开门见山地问道，“有需要兼职歌手的地方吗？”
　　“如果有，我还会在这里呆着吗？”
　　说的也是，这样嘈杂喧闹的环境，任谁都无法平心静气地专著于音乐。
　　“那有没有能够赚到更多钱的地方？”紫陌无比诚实的发问使得乐梨哭笑不得。
　　袁澄怔了怔，“有啊！发片正式出道就能赚很多钱。但前提是公司对你有兴趣。”
　　“那怎样才能让他们对我有兴趣呢？”
　　“第一是背景，第二是相貌，第三是唱功。你真是有意思，为什么尽问这种问题？”袁澄从未见过如此旗帜鲜明、毫不避讳的金钱至上者。“难道你学音乐就是为了钱？”
　　这是一个好问题。我学音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紫陌很认真地思考着，“嗯，或许吧！我父亲让我从小学歌剧，也只是想塑造一朵漂亮的交际花而已。”
　　“看来他成功了！”
　　“是的。可惜他失去了利用我的机会。”
　　“你今年多少岁？”
　　“16。”
　　袁澄将冰块倒在酒里，仰头一饮而尽，“你比我幸运多了。当初怀揣着梦想来到北京，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沦落成青黄不接的酒吧歌女。住地下室，吃剩菜剩饭，拿着自己写的歌投递无门，还要不断被人践踏尊严。”
　　“有什么不一样？发了专辑的叫艺人，站在剧院里的叫演员，活在酒吧里的叫歌女。说了半天，不都是以卖唱为生的？”
　　邝乐梨很赞同地拍拍桌子，“很有道理啊！袁澄你不用灰心，有实力在，你总有一天会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
　　“谢谢。”袁澄很牵强地笑了笑，随即被鼓手唤走，准备另一首歌。
　　（10）
　　一个晚上，他们去了不下十间酒吧。
　　笙歌弥漫，星光灿烂的夜店一家比一家更气派，更豪华。然而那些浮光掠影的精彩，不属于，也不适合容紫陌。
　　“回家吧！再找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也对，我还要照顾宸宸。”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打起退堂鼓。
　　的士的车窗外，灯火绚丽到令人不敢逼视。
　　“你还有什么打算吗？”
　　“不知道。今天找不到，只好明天继续喽！”
　　可是问题的关键似乎不在这里吧……
　　邝乐梨犹豫很久，还是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就算有Club愿意聘用你，你会穿成那种样子在台上唱歌吗？”
　　紫陌的视线停留在窗外，“我要攒够让宸宸换肝的手术费，我不想看他被血友病折磨一辈子。”
　　夜晚十一点，橘红色的光线从病房门缝间泼洒出来。
　　母亲坐在门前长椅上，向女儿挥挥手，“这儿呢！”
　　“妈，我被宋家的打手盯上了。先前驻唱的餐厅也是属于他们家名下，我不会再去那里，所以……”紫陌咬紧了嘴唇，“在酒吧里找兼职真的很难，但我不会放弃的。”
　　母亲的面色越加憔悴，“什么？宋家的那群人又找上我们了！这可怎么办？你上学放学都是一个人，太危险了！”
　　“报警也是徒劳。算了，随它去吧！蓝江集团产业遍布全国，逃到哪里结果都是一样的。可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宋云一会这么恨我们？”
　　“容氏还在你爷爷手上的时候，曾经和宋家争夺国外唱片公司的唱片发售权。最后是你爷爷赢了。宋云一的父亲投入巨额资金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因此郁郁而终。”母亲不无担心地望着女儿，“紫陌，你要当心呐！以后尽量和同学一起走，免得孤零零的，发生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我会注意的。”
　　“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妈在夕晖唱片的一个经销点找到了工作，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块，你就不必委屈自己出去唱歌了！”
　　“夕晖唱片？”印象中，这家公司的门槛似乎是高不可攀。旗下签约歌手众星云集，其中不乏正当红的天王天后。
　　“妈，你是怎么进去的？”
　　母亲显得有些尴尬，“夕晖唱片老板王鹤全的父亲，和你外公是世交。所以，以前妈就认识他。”
　　“王叔叔，我在纽约见过他的。据说他曾经追求过您呢！” 紫陌从母亲飘忽不定的目光中察觉到一丝异样，“是不是乘此机会，准备与青梅竹马重续前缘呀？”
　　“别瞎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还会记得当年的事？人家是好心帮我们，没有别的意思！”
　　闹钟响了，紫陌从被窝中极不情愿地探出头来。
　　世界上有着比生离死别更加痛苦的事，那就是起床。
　　“我才睡了几分钟，怎么就到7点了？”
　　母亲在医院陪护，家里只剩紫陌一人。梳洗打理完毕，她随手抓起两片面包便朝学校出发。
　　无论如何，今天不能再迟到了！
　　走下楼，熟悉的声音喊住了她，“紫陌，一起走吧！”
　　“你在等我？”话刚出口便开始悔不迭迭。
　　缺少睡眠的人，思考能力果然极度薄弱。
　　“……”
　　路口的墙面上，张贴着巨幅海报。
　　美型到令人晕眩的男歌手，正紧握麦克风放声歌唱着。
　　“一个月之后,Sunny就要来北京开演唱会了！”邝乐梨的兴奋溢于言表。
　　“你喜欢Sunny？”
　　“对啊！他可是欧美天王，R&B曲风的领军人物呢！平时想看到他的演唱会视频都很不容易,所以这次机会一定不能错过！”
　　“其实他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紫陌眉心微皱，无语地嘟起脸颊。
　　“你怎么知道的？”
　　“呃……猜的。”
　　金云高中门前，金发少年微倾身体斜倚在跑车之上。
　　来往学生纷纷侧目，或是惊喜，或是诧异，彼此小声嘀咕着。
　　“宋斓添嗌，他从维也纳回来了吗？”
　　“听说上个星期就回来了！反正是学校股东的大少爷，长得又帅到爆，来不来上课老师都得让他毕业。”
　　“今天我的妆会不会太浓呀？”
　　“少臭美了，再怎么说也轮不上你的！”
　　在很远处，并肩而行的两人便能够看清宋斓添那心急如焚的表情。
　　“他肯定是来找你的。”邝乐梨尴尬一笑，“要不然我先进教室好了？”
　　“用不着！”
　　距离越来越近，紫陌依旧是一副阴沉冰冷的面容。
　　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被猛地拽住，挣脱不开。
　　这完全是在意料之中。紫陌倔强地仰起脸，“你又想干什么？”
　　四周的空气骤然冻结。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驻足停留。
　　“我不是有意骗你的，那些打手找你麻烦的事我真的不知情！放心，他们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你一大清早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哪里无关紧要了？我是不想让你误会——”
　　“我没有误会，”紫陌甩开手臂，很认真地说道，“或许你不是什么坏人，但你的父亲是我的仇人。即便你没有做过伤害容家的事，我依然不可能装聋作哑，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地和仇人的儿子接触！
　　还有，你不必这么上心。我误不误会一点都不重要！而且，个人认为我们还是老死不相往来地比较妥当。
　　快要迟到了，我走了，再见！”
　　邝乐梨看着宋斓添委屈愤怒又很无辜的神色，不知不觉中竟同情心泛滥。
　　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家族之争，情仇攀缠，完全是小说电影中纠结到极点的片段。
　　不过不同的是，这个“罗密欧”的性格似乎暴烈了一些……
　　“不可理喻！”没有经过当事人的同意，宋斓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容紫陌推进副驾驶的位子，随即跃入车内发动引擎。
　　“你疯了！放我下去！”紫陌拼命捶打玻璃窗，可是车门已经牢牢锁住，任她如何用力也无法脱身。
　　当邝乐梨反应过来，车身已呼啸着震起一片尘埃，逐渐消失在视线之内。
　　情况有点糟糕。
　　“别妄想去追啦！人家是奔驰跑车，性能超一流的。”王越茗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正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乐梨。
　　（11）
　　“喂，你到底要干什么？”紫陌歇斯底里地大吼，不断推搡着将跑车疯狂加速的宋斓添。
　　然而男生稳稳地抓住方向盘，没有丝毫收敛，“如果不想明天报纸上出现车毁人亡的新闻，我建议你还是安静一点。”
　　“我怎么安静得下来？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没看出来吗？”宋斓添耸耸肩，转过身来做了一个鬼脸，“我想绑架你，绑架你和我去见一个人。”
　　于此，紫陌第一反应就是……又要迟到了。
　　带着满腹狐疑，跑车渐渐减速，最终停靠在城郊的一片公墓前。
　　“喂，你这个人真是恶趣味！一大清早来这种地方，想做蒲松龄吗？”
　　“不是。”
　　“难道说……”紫陌心惊胆战地望着男生阴沉忧郁的侧脸，“你家不会……在这里吧？”
　　“答对了。”淡淡忧伤，宋斓添回过惨白如A4纸的脸孔……一抹狰狞笑容，极不和谐地挂在嘴角，“小紫，我蛮孤单的。怎么样，和我一起回家好不好？那里不远，你可以看见好多素未谋面的人。多亏了昨天的那场车祸，我才能摆脱我讨厌的家族，重新和母亲相聚。今天我只是来见一见我最留恋的人，如果可以，顺便带她一起走。”
　　容紫陌可以听见自己脑神经一根接着一根呯砰崩落的声响。
　　我一定是在做梦！于是乎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疼。
　　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可再看看面前那张凑得越来越近的脸……自欺欺人在这种情况下只会起到浪费时间的作用。
　　眼泪因恐惧而止不住地向外流，可是观音菩萨，我每年都有去庙里烧香……
　　“救命啊！救命啊！”紫陌一边以人类所能够发出的最高分贝尖声惨叫，一边疯狂地推门撞门踢门……然而，一切都已太迟了。
　　宋斓添惨笑着逼近，随即猛扑上来……
　　“啊……”划破朝霞，是来自绝望深渊的呐喊。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为什么，我仍能够感觉到心脏在跳跃？
　　胆量在瞬间爆发。紫陌鼓起勇气，抬头想看个究竟。
　　“哈哈哈哈哈哈哈！要有鬼也是你是鬼，你就是个胆小鬼！拜托……哈哈哈哈……早晨七点半，会有鬼开着跑车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校门口吗？哈哈哈……等我笑够了再跟你说……哈哈哈哈哈……”
　　比想像中的还要恶趣味。
　　“你这个宇宙超级无敌白痴大笨蛋！在那种情况下有什么人能保持清醒冷静呀？我就没见过你这种自己咒自己的蠢货！” 紫陌气得浑身发抖，抡起拳头便雨点般地砸向狂笑不止的金发男生，“开玩笑也是要有限度的！”
　　“哈哈，好，哈哈哈，对不起……”宋斓添捂住开始抽筋的腹部，神色忽然间黯淡下去，“对不起。我只是想带个人来，陪我看看我妈妈。”
　　紫陌抬起的手臂悬在半空中，再也无法落下去。两人陷入片刻沉默，压抑的氛围笼罩在清晨的天空。
　　“我每周都会来看她。”
　　台阶渐第向上延伸。整座公墓在绿茵环绕之中，伴随微风拂面，阵阵凉意沁人心脾。
　　走到最高处，宋斓添放慢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他蹲下身，将手中那束灿烂鲜活的野菊花，缓缓置放在汉白玉墓碑前。“妈，我来了。”
　　爱妻卡琳之墓，1995。碑拓上，书写着这样一行文字。
　　“七年前的今天，妈走了。那个时候我才十岁，如果懂事一点，或许……”
　　“生生死死，自有定数。被命运和自然所淘汰的人，是如何拯救，也难以挽留的。”轻轻抚摸吊坠，紫陌的眼中升腾起一阵迷离。
　　宋斓添静静地望着她，“可是，如果你最重要人并非丧命于天灾，而是那种听上去很不靠谱的忧郁症，难道你不会自责负疚一生吗？”
　　“忧郁症……”
　　“那个时候，我爸的产业已经非常壮大。但他很少回家，很少来看我和妈妈，每一天，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的双腿因蹲得太久而完全麻木，“妈妈独自将我带大，从不主动提起父亲。但我不止一次听见她半夜三更躲在房间里哭。我很想进去安慰她，很想告诉她就算没有父亲，我们母子两个依旧可以快快乐乐地生活。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好像无论说什么，都会伤到她一样。”
　　向来骄傲的宋斓添，此时哀愁幽怨的表情，有如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狗。
　　“妈妈在我面前的时候总是好好的，从来不会不开心。所以我以为她真的活的很好。直到有一天，她早上没有按时起床。佣人进屋叫醒她，却发现她的身体，已经是冰凉的。地毯边，有一个空了的安眠药罐。两百片，她足足吞下了两百片……为什么？她怎么就忍心抛下我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连一句叮嘱的话都没说，也没有一点征兆……”
　　宋斓添掏出手绢，细细擦拭墓碑的每一个角落。
　　“真是有点难过呢，所有我珍惜的人都弃我而去了。”
　　“不可以这样自暴自弃！过去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为什要这样自己折磨自己呢？”紫陌从未想过，在这个男孩阳光灿烂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如此脆弱的心，一段如此悲伤的往事。
　　宋斓添感动地一把抱住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愿意收容我这个可怜的孩子吗？”
　　好像有一种微妙的被算计的感觉。
　　连忙从男生的怀中挣脱开，“不好意思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不过说道收留嘛，给你介绍几家孤儿院是没有问题的。”
　　“老妈，她太过分了！”
　　（12）
　　“对了，你妈妈是外国人吗？”紫陌好奇地问。
　　“嗯，我外公是德国人，外婆是法国人。”
　　“这么说……”紫陌方才发觉男生的长像与中国人有些差异，“你是混血儿！”
　　“你不会……才发现吧！”宋斓添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不是混血儿会长金发吗？”
　　“Sorry。我以为你染的。”紫陌很诚实地回答。
　　“染的？！啊……”男生开始七窍生烟，“我小时候眼睛还是深绿色，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变成纯黑的了。”
　　“哎呀！已经两点多了。赶快送我回学校！”
　　“都快放学了，你还回去干什么？”宋斓添嘟着嘴闷闷不乐。
　　“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于是很不情愿的，跑车又重新出现在金云高中门前。
　　“好，从现在开始麻烦你消失。”紫陌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微笑，对驾驶座上的少年眨眨眼。
　　“你会再去‘香舍丽榭’唱歌吗？”宋斓添再次作出很受伤的表情。
　　“不会，绝对不会！”
　　紫陌坚定地拒绝，随即转身离去。
　　“你会忽略掉我们两家之间的恩怨，将我当做我自己本身来看待吗？”车门打开，少年伫立在微风中，金色的短发如水波一般来回荡漾。
　　女生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过头，只是扬起纤细的手臂，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只要你不再随便绑架我就行。”
　　少年笑了，且不再是往常轻浮夸张的做派。他的温暖，他的快乐，是真正发自内心的。
　　紫陌，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执著，算不算是对于你的补偿，或是对于那段我不忍提及的往事，永远无法止步的追悔。
　　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或许，我们还能够成为朋友，或许我，还能够陪伴在你身边。
　　原谅我吧，一个明明做了错事，却始终不敢承认的胆小鬼。
　　忧伤的曲调飘然而至。
　　礼堂中，有人正在弹拨琵琶。
　　“此去经年，你却年年都失约，留我月下独自等离别。
　　碧海青天，思念绕成几个结，怎奈空余满地梨花雪。
　　镜花水月，捡拾孤单的枫叶，故事被染红在落笔之前。
　　放眼思念，我在错位的世界，爱恋从相遇一瞬间，就注定纠结。”
　　邝乐梨澄澈的嗓音戛然而止，“就到这儿，回家。”
　　“你在担心那个红颜祸水？”王越茗轻蔑地哼哼。“那就去找她吧！”
　　紫陌推开虚掩的门，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好，我没迟到。”
　　邝乐梨的空洞目光终于被欣喜所代替，“回来了。”
　　米延西左手拽住竹竿，右手拉起赵思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向礼堂正门，“乐梨呀！我们有事啦！先闪人啦！”
　　“喂，你们有什么事啊？”
　　“我对面小区老爷爷家的邻居老太太的狗的朋友波斯猫生小猫前八个好的第九个是难产……”
　　邝乐梨一脸阴郁地嘟起嘴。
　　“找借口用不着扯到波斯猫身上吧……”
　　“我也走了，好自为之。”王越茗抱起琵琶，视若无睹地从紫陌身边绕过。
　　转瞬间，礼堂中便只剩下两个孤单的身影。
　　“你刚才唱的歌叫什么名字？”紫陌一级一级走下台阶。
　　“哦，叫《琵琶语》。”
　　“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过呢？”
　　邝乐梨的脸，红得已能与晚霞相媲美。“那首歌，是我……是我写的。”
　　“真的？哇！没想到你这么有才！”紫陌开心地笑了出来，“为什么不拿去唱片公司，他们说不定会签下你呢！”
　　“我没有这样的想法……”邝乐梨合上乐谱，随即睁大眼睛盯住紫陌，“别说我了！宋斓添早上究竟把你带去了哪里？”
　　“哦，”紫陌哭笑不得，“他带我……去看他妈妈。”
　　（13）
　　袁澄从疯狂的人群中挤出来，径直走到两个寞落少年身边。
　　“怎么，谁欠你们钱了吗？”
　　“去了不下三十间酒吧，竟然没一家愿意聘我？！”紫陌义愤填膺地跺起脚，“那些个老板都是音盲！都是音盲！”
　　邝乐梨继续着他的垂头丧气，“不能怪人家吧……的确处处都有了歌手……唉……”
　　“唉……”
　　“唉……唉……”
　　冷汗登时如雨而下，袁澄摆了摆手，“别这样嘛，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呢！”
　　“好消息？”
　　“嗯！我的朋友在一间音乐酒吧驻唱，现在好像有事要走，非要我帮她物色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孩接班。就在不远的地方，我今天收工早，一起去吧！”
　　“太好了！谢谢你啊，澄姐！”紫陌披起外套便向门外走。
　　邝乐梨有些狐疑地瞪大眼睛，“这么好的机会应该很多人抢吧！何况一般的音乐酒吧都会在换人前的一两个月找好下家，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也纳闷呢！但我朋友好像还是很急的样子，不管啦！先去看看总没坏处的。”
　　袁澄收拾好行头，领着两人向传说中的音乐酒吧走去。
　　推开门，这家名叫“蓝调物语”的酒吧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
　　从蔚蓝到深紫渐变的色调，玻璃舞台上仿佛来自异世界的歌谣，女歌者一身白纱，在光线的照耀下分外耀眼。
　　“袁澄，你来了。”她跳下舞台，向一行人走过来。
　　“给你们介绍，这是罗珊，我的好朋友。”
　　紫陌笑了笑，“你好，我叫容紫陌。”
　　“我叫邝乐梨。”
　　罗珊上上下下打量着紫衣女孩，“多漂亮的小姑娘，说话声音还这么好听！袁澄，她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能来接我班的人？”
　　“接班？接什么班啊？”远远的，粗俗男子挺着啤酒肚，一摇一晃地踱步而来。
　　罗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老板，没什……”
　　“唉？罗珊，你不是说你有事要离开上海吗？杨老板，我可给您找了一个出色的小姑娘！”
　　被喊作“杨老板”的人白了罗珊一眼，继而用一种令人作呕的目光仔细审视着紫陌，“哎呀，真是仙女下凡！好好好，我们这是缺人，是缺人，到台上试试，说得过去就留下来吧！”
　　紫陌点点头，清唱了一段英文歌。
　　在场宾客无一不为之侧目，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太好了！罗珊你去前台结帐，明天就让这个小姑娘接班！”杨老板点了支烟，视线未从紫陌身上移开半刻。“明天六点正式开始，每小时20块。”
　　九点半的大街上，依旧是灯火通明。
　　紫陌神采飞扬地转圈、跳跃，“哦！我能挣到钱喽！”
　　“你喜欢她？”袁澄伏在邝乐梨耳边小声说道。
　　“唰”，男生的脸红了。长发遮掩住抵垂的面孔，看不清表情。
　　“哦？默认咯！是个好女孩，要珍惜，要珍惜！”
　　邝乐梨的音量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什么嘛！人家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
　　“可她愿意和你一起出来，说明并不讨厌你呀！好好努力，要帮忙尽管开口就OK了！”袁澄做出一个可爱的鬼脸，朝前便引吭高歌的女生招招手，“我走回家就行了，你们路上当心！拜拜！”
　　快到小区门前，一路默默无语的邝乐梨突然停下脚步，严肃认真地看向紫陌，“我总是不太放心。明天我爸回家走不开，后天还是一起去酒吧，这样安全！”
　　“可是讲好了明天就去的。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会注意的。”紫陌微笑着看向乐梨。
　　“发现危险不要硬撑，赶快回家或者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
　　两人走上楼梯，迎面遇见正焦急等待的容妈妈。
　　“阿姨好。”邝乐梨很有礼貌地打招呼，随即向自己家走去。
　　容妈妈朝他客气地笑了笑，继而将紫陌拉进客厅，关上门，“妈工作稳定了，你也不必每天晚上都出去找就吧驻唱！女孩子这么晚回来很不安全的。社会上坏人多，何况宋家……”
　　“没事的。宋家的打手应该不会再找我们麻烦了。”紫陌把毛巾蘸上温水，轻轻擦拭眼角，“妈，你别和我客气。我们都要努力挣钱，争取早日存够手术费，让宸宸换肝。”
　　母亲轻抚女儿的长发，声音渐渐哽咽，“有你这么懂事的孩子，妈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不哭不哭，又是不演电视剧说这些做什么？”
　　“对了，那个邝乐梨很关心你嘛！”母亲转移话题，进入令人无语的八卦板块。“他是不是喜欢你呀？”
　　“难道一个男生帮一个女生，就必然存在爱与被爱的关系？这都什么年代了，妈你怎么还这么老土？”紫陌一脸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进房间。
　　12：20，金云高中阅览室最为隐蔽的书架后。
　　一身世界顶级名牌，令无数女生为之倾倒的俊美少年摘下墨镜，夸张地扬起嘴角，“小紫紫，早上好！”
　　“请从两个‘紫’中随意剔除一个。而且请看表，现在是中午。”
　　“这些都不重要啦！老实回答，你是不是在躲我？”
　　“是。”紫陌一心一意地转注于烹饪绘本，丝毫不想被人打扰。
　　宋斓添可怜巴巴地鼓起腮帮，“就算我叫你诚实，你也用不着这样诚实嘛……”
　　“她太过分了，老妈。”这句经典的结束语几乎是两人异口同声说出的。
　　“我能不躲你吗？今天早上一进校门，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看？女生指指戳戳，男生胡乱起哄，我能不烦吗？”紫陌终于按捺不住，“你在学校里爱怎样怎样，只有一个前提，不影响到我就好！”
　　“我不是来听你发牢骚的。今天晚上别去‘蓝调酒吧’唱歌，那里风评很糟糕，不安全！”宋斓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心理学分析档案》，“我绝对不是嫉妒心作祟哟！真的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你竟然派人跟踪我？”紫陌气得直跺脚。
　　“没有。”
　　“没有你怎么会知道？”
　　“我说没有，是没有‘派人’跟踪你！昨天晚上那么冷，我可是亲自盯了你们四个小时，直到你回家为止才放下心来的！”
　　紫陌有些吃惊地抬起头，“你真是个傻瓜！”
　　“这不是重点！答应我，千万不要去那种地方工作。你要钱我可给你，但是——”
　　“但是你有什么理由干涉我的私生活？”
　　“喂！我是关心你才——”
　　“敬谢不敏！”
　　宋斓添赌气似的扔开《心理学分析档案》，“要是知道你这么不识好歹，我才懒得管！”
　　（14）
　　自从在学校门前与紫陌分开，邝乐梨的左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总有预感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然而思前想后，却实在找不出这种预感的源头。
　　打开家门，阵阵诱人饭菜香气扑鼻而来。桌上各式各样的碟碗汤盆，盛放着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
　　父亲坐在沙发上，苍桑的背影，花白的头发，那是不属于40岁男人的未老先衰。
　　“爸，你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
　　“哦。”
　　父子两人的言语向来不多。或许是因为长期分离的生疏，或许是因为长有些过分的严肃认真。
　　做飞行员的父亲，常年辗转于世界各国。高昂薪水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是整整一周才得以回家一趟。
　　喜好音乐的儿子，成日陶醉于自己的音乐世界。编曲、作词、演唱，他是不折不扣的天才，也是循规蹈矩的大人们口中，最最堕落的反面教材。
　　看上去，完全是两条风马牛不相及的航线。然而在乐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父亲，是唯一一个以沉默作为默许的支持者。
　　是他太累了吗？累到连亲身儿子都没有时间关心。
　　邝妈妈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走出来。
　　“今天你爸回来，晚上别出去了。”
　　“我知道。”
　　餐桌上的压抑气氛，让邝乐梨的胸口发闷。
　　父母尚能够找到话题闲聊，可自己的语言能力似乎受到束缚，一句话也说不了。
　　于是他只顾扒饭，很快便结束晚餐，一头扎进美丽神秘的音符世界。
　　透过房门，母亲的小声抱怨却像尖锥一样，扎破了他的心弦。
　　“都是你，让他读什么艺校。学费贵得要命暂且不说，男孩子学音乐能做什么？将来只怕连自己都养不活！”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收拾碗筷。
　　“一到晚上就不见人影！那些个酒吧里头鱼龙混杂，万一学坏了可怎么办？”
　　“酒吧里鱼龙混杂”“从明天开始你就接班”“真是仙女下凡”……种种不合谐瞬间联系在一起。
　　邝乐梨的思维开始混沌，紫陌……
　　“我有事一定要出去！会尽早会来的，不要担心——”
　　话音未落，门已“嘭”的一声关上。
　　望着莫名其妙夺门而去的儿子，邝爸爸和邝妈妈面面相觑。
　　蓝调音乐酒吧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一个极其显眼的人。
　　在开有中央空调，并恒温20度的空间，他身穿厚重的灰色羽绒衣，架着一副几千块的高级太阳镜，带上花里胡哨的口罩。
　　他的目光从未停留在冰蓝色的酒杯，而是一刻不离地，注视着台上轻歌曼舞的美丽女孩。
　　“容小姐，老板找你。”曲终。侍者端着托盘，对紫陌说道。
　　杨老板在不远处向她招手，“来，过来呀！”
　　犹豫了一下，紫陌还是朝着后台走去。
　　“您有什么事？”
　　“有话跟你讲，有话跟你讲，来，我们到里边说。”
　　连拖带拽，紫陌进了经理室。
　　转身的霎那，房门便被不知不觉地落了锁。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紫陌终于发觉气氛的异样。
　　杨老板猥琐的讪笑着试图去抓紫陌的手，却被她猛地抽回。
　　“装什么装，我给你加钱！”
　　紫陌忽然想起昨天夜晚邝乐梨的叮嘱，自己果然是太缺乏戒备了。
　　在这种情况下，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你不要乱来！乱来我可就喊人了！”
　　“外边音乐开得那么大，你叫啊？叫啊？把自己当什么东西？要不是看你长得比罗珊漂亮，我为什么要请你来唱？”杨老板一步步向她逼近，浓烈的口臭使紫陌不得不捂住鼻子。
　　原来如此。罗珊就是忍受不了这样屈辱，才会私下里找人接班。
　　杨老板见紫陌被吓得发抖，扑过来便将她按倒在沙发上。紫陌疯狂地尖叫、推搡，却丝毫不起作用。
　　可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突然间，杨老板的身体动弹不得。一股力量将他从紫陌的身上拉开，直直摔到墙面上。
　　转眼看去，门早已被来者踢得残破不堪。
　　“不怕，我来救你！”掀掉口罩，下面露出的赫然是宋斓添的脸孔。
　　“这个混蛋竟然敢欺负你，找死！”
　　杨老板在一阵拳打脚踢之后几乎散了架，大声呼喊着酒吧保安。
　　红红绿绿的身影在门外堆叠。紫陌轻轻戳了戳宋斓添，“帮凶越来越多了，你会不会打人？”
　　“会一点。”宋斓添有些苦恼地搭拉着眼帘，“那你呢？”
　　“一点也不会。”
　　再好的身手，终究是寡不敌众的。宋斓添在二十对一的比拼中很快落了下风。眼角、鼻梁、胸口……每一处瘀伤都牵动着紫陌的神经。
　　“停手，别打了！”她的泪水难以抑制地涌出眼眶。
　　杨老板踉跄着走到宋斓添面前，对着他的膝盖猛踢一脚，“照死里打！小东西敢坏老子的好事！”
　　“不要碰她……否则我就杀了……你。”男生喘息着，用极其凶狠的眼神瞪着杨老板。
　　对方的气焰反却越加嚣张，一把抓过紫陌的头发，“好好好！我还就想看看你怎么来杀我呢！”
　　“他杀不了你，我来杀！”霎那间，一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赫然架在杨老板的颈后。“让你的走狗尽管去打那个男生吧！打一下，我就在你身上戳一个窟窿。我不会嫌累的，但我怕你嫌疼。”邝乐梨持刀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与门口守卫厮打，在他原本白净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杨老板双腿发软，肥胖的身体踉跄着连连后退，“别，别！什么都好说，何必舞刀弄枪的？”
　　“你准不准备放我们走？”邝乐梨极力掩饰自己发自内心的恐惧与不安，强作镇定地问道。
　　“放放放，你们请便。”杨老板招呼着不知所措的手下，“都想我死呢？快让开，让他们走！”
　　容紫陌拉住宋斓添，邝乐梨则架着杨老板来到酒吧门前。
　　“你去开车！”
　　“我今天是来保护小紫的。奔驰跑车放在酒吧门口太显眼了所以……没开。”
　　“平时没事那么爱摆，关键时刻为什么就不能贯彻到底呢？”邝乐梨被彻底击败了，“既然如此……那我数到三。”
　　“一，二，……三”
　　少年们不约而同地迈开步伐，竭尽全力地向着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大街跑去。
　　地痞紧随其后追了出来，却只能眼看着他们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竟然让他们给跑了！”杨老板气不打一处来，拣起被邝乐梨扔在地上的小刀，狠狠割碎门前悬挂的珠串窗帘。
　　(15)
　　确定无人追来，三个少年集体瘫坐在街角的路灯下。
　　“累死了，不过没事了就好！”邝乐梨气喘吁吁地擦着汗。
　　冷风呼呼吹过，扬起干燥冰凉的沙尘。
　　“谢谢啦！多亏你们两个，要不然……”
　　“都告诉过你那种地方不能去！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万一出事可怎么办？”宋斓添赌气地转过脸。
　　“不怪她，是我不好。如果早点来或许就没事了。”邝乐梨满怀歉意地丢过一包纸巾，“擦擦脸吧，眼角还在流血呢！”
　　正热衷于使小性子的男生迟疑两秒，尴尬地盯住死对头，机械地张开嘴，“哦……谢谢。还有，下次不要动不动就拔刀，很危险的。”
　　嘀嗒，嘀嗒，秒针向前越进两格，月影星辰的映照下，少年的脸孔如面纸一般皎洁。
　　“为什么，是hello kitty牌的？”宋斓添认真审视着纸巾外包装，“哆啦A梦不是更可爱一点吗？”
　　嘀嗒，嘀嗒，秒针再次向前越进两格，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扫射在hello kitty下方粉红色的字体上。
　　“最纯洁的面巾，只送给最特别的你。”
　　邝乐梨，有着一个看到可爱小物件就走不动路的老妈。
　　“呵呵……”紫陌的忍耐力显然到达了极限，“居然会有喜欢hello kitty的男生……”
　　邝乐梨的脸，红得好像没有削皮的进口蛇果。“一句台词而已，反映有点太大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在霎那间响彻天空。宋斓添的身体前仰后合地夸张摇摆着，洁白到可以为做高露洁广告代言的大门牙，将璀璨夺目的月光折射于沉沉暮霭之中。
　　这算是冰释前嫌吗？紫陌有点小开心，恢复血色的脸颊泛出润泽的红晕。
　　“两位公子英雄救美，光荣负伤。前面尚有药店一家，可愿与小女子一同前往？”
　　宋斓添故作深沉地咳嗽两声，“她刚刚讲了半天，重点其实是那个‘英雄救美’的‘美’字吧！”
　　“同感。”
　　天桥，或许是静观夜景的不错选择。
　　包扎好伤口，三个少年倚在栏杆边凝望着浩瀚夜空。北极星闪烁在天界的彼端，璀璨光芒，黯淡了周围的同伴。
　　“那颗最亮的就是北极星啦！”
　　紫陌合十双手，轻声许愿。
　　“只听说有人向流星许愿的，你这个人果然很特别。”好奇心作祟，宋斓添将耳朵迅速凑近。
　　“紫陌，愿望被别人听见可就不灵了。”邝乐梨装作无意地戳戳女生。
　　“邝乐梨，你果然很爱多管闲事嘛！”
　　“是你先要偷听别人隐私，我看不过去才讲的。”
　　“我……我就算偷听别人隐私好像也和你没关系吧！何况你就不想知道吗？”
　　“也对，如果知道你是这么大言不惭，我才懒得管呢。”
　　“大言不惭？说到底我们也不过就是半斤对八两，五十步笑百步！”
　　“承让承让。”
　　“客气客气。”
　　……
　　“喂！你们两个还让不让人许愿了？！”
　　(16)
　　“愿望之一，宸宸可以身体健康，每天都开开心心。”
　　“愿望之二，妈妈越来越幸福，不用再辛苦地工作。”
　　“愿望之三，紫陌可以赚到好多好多的钱，尽快挣足宸宸的手术费。”
　　“愿望之四，中国的血友病治疗能够免费，就算不能免费减半也OK。”
　　“愿望之五，Sunny尽快发专辑，尽快来上海，好想见他哦！”
　　“愿望之六，讨债的永远不再来烦我们一家。”
　　“愿望之七——”
　　宋斓添终于忍不住打断意犹未尽的女生，“愿望呢，还是少许几个比较好。”
　　“为什么？”
　　“这样运气相对集中，实现的可能性也就比较大吧！”
　　“荒谬！愿望之七，”紫陌完全无视某人绝无恶意的劝告，“邝乐梨和宋斓添能够化敌为友，无论对方曾经做出怎样的事都要原谅。”
　　两个男生的下巴呈现脱臼倾向。
　　相视一眼，尴尬目光随即涣散。
　　“不答应吗？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不答应吗？你们真的无情到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
　　“答应你好啦！”“我也是。”
　　女生楚楚可怜的模样的确极具杀伤力。
　　“这还差不多！愿望之八，嗯……”
　　邝乐梨几乎濒临崩溃，不会吧，她哪来的这么多愿望？！
　　声线骤然压低下去，紫陌的言语中飘散出难以捉摸的忧伤。“哥。你也要快乐哦。”
　　瞬间，宋斓添的欣喜被生生冻结。
　　“愿望许完了，我们走吧！”紫陌拉起两个男生，用力地向前拖拽。
　　“不！”
　　一反常态的消极语气，宋斓添神经质地甩开手。
　　紫陌与邝乐梨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回头看他。
　　“你怎么了？”
　　“是啊，刚刚还好好的。”
　　“没，没什么。我很累，先回去了。”宋斓添急促地大口喘息着，逃也似地跑下天桥。
　　紫陌吐吐舌头，“算啦！不管他。”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还有哥哥？”昏暗路灯下，邝乐梨无心地问。
　　“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气氛顿时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他和宸宸一样，自小受血友病的折磨。八年前在巴黎，他为了给我摘风筝，从梧桐树上失足跌下，没能撑过五分钟。”
　　容紫陌过分平静的神色，是任谁都能够轻易看破的伪装。
　　邝乐梨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默默跟随在她身后。
　　走到院门前，迎面而来的是邝爸爸焦灼的目光。
　　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
　　“你怎么搞成这样？”
　　紫陌仔细审视着两人，哎，长得有点像。
　　“爸，我是……”
　　“你还有什么好讲的？给我回去！”
　　第一次见到邝乐梨被人训得服服帖帖，女生感到自己有必要且有责任解释一下。
　　“您是邝乐梨的父亲吧。初次见面，我叫容紫陌。其实今天是我没有戒备差点被人欺负。乐梨他为了帮我才……”
　　“你不用为他开脱，这么晚了快回家去，我儿子我会管教！”
　　在邝爸爸的理念中，超过八点回家的孩子无一例外都是社会青年。紫陌的话在他听来，说服力等于零。
　　“那就，明天见了。”
　　既然明白状况，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跪下！”刚进家门，邝爸爸就厉声喝道。
　　乐梨没有求饶，很自觉地跪倒在早已备好的搓衣板上。
　　邝妈妈看见儿子满脸瘀青，心疼地差点哭出来，“起来快起来，怎么了？让妈看看。”
　　“让他跪着！小小年纪就着副模样，不学无术还在外边交不三不四的朋友！好啊！连打架你都敢……”
　　邝爸爸越说越气，抄起扫帚便狠狠砸在儿子身上。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东西！十七岁了！你将来走上社会能做什么？我再怎么赚钱也不可能养你一辈子！混账！”
　　“别动不动就打他！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再说！” 邝妈妈冲上前去夺下扫帚，并用身体护住儿子。“乐梨，妈知道你不会跟人打架。快跟你爸说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邝乐梨面一直无表情地跪在那里，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家常便饭式的打骂。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不是说让你出去和人用武力争高下！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让我和你妈省过心？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你什么时候能消停一会儿？”邝爸爸坐在沙发上，过度的气氛令他浑身颤抖，“你看看你自己，搞成什么样子？我怎么放心吧你妈交给你照顾？有时间你就不能关心关心家里的事，你就不能有点责任心？我……”
　　“这点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冷不丁的，邝乐梨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父亲。
　　“你刚才……说什么？”邝爸爸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儿子。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和我妈？一个月有二十多天在国外，想见你一面都难！我知道你想赚钱让我们过得好，可是……哪怕只是问一句‘你在学校里怎么样’，你问过吗？没有！你从来不高兴管我的死活，就只是别人冷嘲热讽说我是不良少年的时候，你把我打一顿，说一筐废话就走了！你为我做过什么？你又为我妈做过什么？是啊，你有责任心？你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除了钱，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重要的东西了吗？你能想象从小到大画画得时候连自己父亲长什么样都画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吗？”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邝乐梨的脸颊上。
　　他似乎一下子清醒过来，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掉过头，保持着倔强的神情，走进自己的房间。
　　邝妈妈不知所措地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你这是要干什么哪？”
　　“让我静一静。”邝爸爸用手肘撑住头，窝在沙发里闭目养神，试图平复情绪。“别再说了，快去休息吧。”
　　(17)
　　发生什么事了吗？
　　紫陌戳戳同样也是一脸狐疑的邝乐梨，“哎，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学校的气氛有点……”
　　“奇怪。是吧？”
　　“乐梨，紫陌，早！”
　　“晚上睡得好不好？“
　　“好久不见！”
　　明明昨天才见过面吧……两人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问候似乎难以习惯，笑着挥手以做敷衍。
　　平常一见面就躲到五米开外的同学们，今天集体吃错药似的主动迎上来，陪着笑脸万般殷勤地簇拥着昨天尚被称为禁忌的他们。
　　教学楼下，雪白的告示牌分外醒目。
　　蜂窝般的人群围拢在它周围，沸腾的议论几乎淹没了响彻校园的预备铃声。
　　好不容易挤开一条路，告示牌上赫然书写着的巨幅文字却使云里雾里的二人顿觉五雷轰顶。
　　“从今往后，邝乐梨和容紫陌就是我的人。再与他们作对，一概视作与我过不去。
　　宋斓添”
　　龙飞凤舞的签名后，紧跟着画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天真笑脸。
　　原来如此。邝乐梨终于为那些跟屁虫们态度的180度大转弯找到一个合理解释。
　　“乐梨……”紫陌的表情像是被逼一连吃了几百颗“秀逗”，“对不起。”
　　“算了，这也不是你的错。”邝乐梨连忙笑着摆摆手。
　　“本来是想你们和好就好，谁晓得那个脱线呆子……”女孩眼神的狰狞度比白雪公主的后妈更胜一筹，“我要咬死他。”
　　“今天天气好晴朗。啦啦啦啦啦！”宋斓添两道俊逸的眉几乎乐弯成两条毛毛虫。
　　“小紫紫！”看到原地立正的紫陌，他扑腾着迎了上去。“小紫紫，早上好！这个笑脸画得可……”
　　所有悬念被绝对零度的目光秒杀，在紫陌眼中，宋斓添甚至已能看见一摇一摆、憨态可掬的帝企鹅。
　　僵硬的笑容依旧挂在嘴角，“不……高……兴……吗？”
　　邝乐梨开始在脑中勾勒宋斓添被咬的精彩画面。
　　似乎光用想的，就很过瘾。
　　“去把告示牌上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擦掉！”
　　看来女生在怨愤交加的情况下，通常比较能够找回理智。
　　“如果我帮你找到一间每天能挣150块小酒吧-当然不是我家名下的-，是不是可以不擦？”
　　“150块的酒吧？”紫陌瞬间已将告示牌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在哪儿在哪儿？”
　　见钱眼开。邝乐梨对中国文字的博大精深终于有了进一步的体会。
　　下课铃刚响，紫陌第一个冲出教室，迫不急地飞奔到事先约好的地点。
　　宋斓添早已开车等在那里，不断地看表、跺脚、来回踱步。见女生终于出现，他皱起眉头做出生气的样子，“慢死了！”
　　“声乐班的下课迟嘛！你以为谁都像你游手好闲？”紫陌气喘吁吁地抗议。
　　忽然之间，她想到一个极为严肃的问题。
　　“宋斓添同学，你在金云艺校究竟是学哪一科的？”
　　男生随随便便指向一幢复古欧式教学楼，“戏剧班。”
　　“就是演莎士比亚写的那些凄凄惨惨的戏剧的吗？”
　　“什么叫做‘凄凄惨惨的戏剧’？虽然我不是太喜欢，但世界文豪笔下的故事一定不会比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音乐差！”
　　“什么叫做‘乱七八糟的音乐’？你这个不懂欣赏的脱线呆子！还有，既然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勉强？”
　　宋斓添的神色，突然之间寞落下来，“因为老妈。老妈在的时候，最喜欢带我去看各种各样的戏剧演出了。不管是第一遍看，她都会很认真地去重新品味。”
　　每当熟悉的布幕拉开，就会感觉老妈一直还在身边，或者至少，要近一点吧……
　　“你也知道，我将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接手家族产业，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的双手越攥越紧，“所以，他们随便我现在做什么，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此时此刻，紫陌甚至感觉到庆幸。如果父亲的公司没有破产，那么自己的命运也将毫无悬念地走上这条路。
　　被教育成为端庄贤淑的豪门女子，奔波于各式各样的上流酒会。
　　在金钱做成的牢笼中呆一辈子。不知道泡面为何物，不了解也无需了解平常人家的酸甜苦辣。
　　钱是没有表情的。它不会对你笑，不会对你哭。但它却可以让你笑，让你哭。
　　上流社会其实一个很乏味的圈子。紫陌曾经发自内心地想要逃离。然而当现在真正毫无瓜葛了，却又有一点点不舍。
　　为什么？当一个人失去“钱”这样东西，他便连厌烦世界的权利也顺带失去了。
　　“陆经理，这就是我所说的容小姐。”走入一家名叫“时代年华”的高级会所，宋斓添头也不回地直接闯进经理室。
　　“你好，容小姐。”随和的经理先生礼节性地伸出手。
　　“你好，听说你们这里需要驻唱歌手？”
　　“哦……哦，对对对。我们这里的一个跑秀场的歌手要去美国发展，需要找个会唱歌的顶上。每轮歌舞秀下来，你可以拿……” 经理迟疑片刻，转过脸看了看宋斓添。“一百五十块，是，一百五十块！再加上客人给的小费，怎么样，我们这里待遇不错吧？”
　　宋斓添悄悄在背后竖起拇指，接着用一连串的手势示意经理做些什么。
　　“差点忘了！”心领神会的“托儿”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大大的红包，“这是定金，嫌少尽管要！”
　　“每轮150块，有小费，还能拿红包……”紫陌激动地差点热泪盈眶，“我绝对干了！”
　　(18)
　　“太露了！”宋斓添望了一眼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的紫陌，脸颊顿时“噌”地红起来。
　　“嗯，我也有同感。”紫陌立刻拉上布帘，翻箱倒柜地捣鼓着歌厅五彩缤纷的演出服。
　　两分钟后，布帘被轻轻挽起。
　　“这次怎么样？”
　　“还是太露！就没有保守一点的吗？”宋斓添的眼中迸出火花。
　　想不到这个外表夸张的贵公子，内里竟然是如此的封建。
　　耐下性子，继续一件件地挑。
　　三分钟后，布帘再次卷起。
　　“再有意见就是你的问题了！”紫陌双手叉腰，率先放出话来。
　　“还是……太露！”
　　“大哥，拜托这是韩版校服！校服你还能嫌露……”
　　“可是衬衫很薄，灯光照下来就变透明啦！”
　　最后一次，这一定是最后一次！紫陌狠狠地转过身，“宋大少爷，给点有建设性的意见，不要总是一个‘露’字解决问题！”
　　“嗯……”宋斓添放下手中的娱乐杂志，做出冥想的痛苦表情，“嗯……就……就旗袍，旗袍好！”
　　于是，卢经理所见的紫陌是身着白缎旗袍，外罩粉色坎肩的。
　　呃……我们这里好像不是上个世纪20年代的歌舞厅吧。
　　“不好看吗？”紫陌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好看……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
　　“同感同感！”宋斓添路遇知音一般，兴奋异常地握住卢经理的手，“的确太露了！哪个发明的旗袍？莫名其妙开衩开到这么高！”
　　……
　　“下面，请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新面孔——容紫陌小姐！”
　　稀稀拉拉的掌声回荡在充斥牛排、意大利面浓郁香气的大厅中。
　　然而歌唱者刚刚现身，却立刻引起场内的一片喧哗。
　　“这个女有点像《情深深雨蒙蒙》里面的‘白玫瑰’。”
　　“什么嘛，多半是餐厅想要玩复古之类的创意。”
　　“别说，那女的好正啊！”
　　“女人穿旗袍就是好看，曲线！”
　　……
　　无心关注歌者天籁一般的嗓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高挑纤细的身材上。
　　宋斓添此刻坐卧不宁地杵在餐桌旁，悲愤交加地望着观众。
　　将男人们的眼珠全都挖出来，这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这是300块，算是你今天晚上的酬劳。明天记得一定要来噢！”
　　结帐时，卢经理对紫陌的表现显然满意不已。真是意想不到的好效果，仅仅一个晚上，“旗袍歌女”的魅力便使得一众男宾客为之倾倒。茶水、点心的收入甚至达到平时的两倍。
　　紫陌哼着小调，开开心心地跳上跑车。“谢谢你哦！这么好的差事还是多亏了你才找到的呢！”
　　“不客气。”宋斓添笑得很狰狞。
　　邝乐梨将锅碗瓢盆倒入池子。放好水，推开窗，新一轮的清扫任务又要开始了！
　　今天家里的气氛实在令人郁闷。父亲明天晚上就要走了，大家围坐在桌边吃饭，却谁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吱呀”，门被轻轻打开。
　　邝妈妈走了进来，停留在儿子身边。“你也知道你爸的脾气，就那样，他还是关心你的。”
　　乐梨默不作声，只是微微点头。
　　“他这次飞美国，回来后紧接着要替生病的机长飞欧洲，中间只能在机场休息，又有半个月才能回家。明天妈要去影视城拍戏，你认个错，再好好和你爸道别。”邝妈妈难得会已如此严肃的口吻说话,“他为什么要干这种危险的职业？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唉，他是和你交流不多，可你也要体谅，毕竟……”
　　“妈，你别说了。我知道。”邝乐梨刻意避开母亲的视线，拿起干净的抹布擦拭碗角。
　　楼下传来车轮摩擦地面的刺耳响声。透过敞开的窗，邝乐梨能够看清从车座上下来的人。
　　容紫陌，还有宋斓添。
　　“容紫陌很缺钱，不是吗？所以和宋斓添比，你一个平凡人家的高中生根本没有可比性。”
　　王越茗说话总是这么不留情面，同时却也一针见血。
　　邝乐梨自嘲地摇摇头，或许，我和她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又或许，现在的我连喜欢她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他保持着笑容摆好最后一双木筷，继而走进房间。
　　(19)
　　乐梨，对不起，能不能帮我向老师请半天假。”紫陌抱着宸宸，从楼梯上风风火火地飞奔下来，“弟弟不小心摔了一跤。妈已经去了公司，我要把他送到医院检查。”
　　“要不要我帮忙？”邝乐梨想起上次的状况，不禁有些紧张。
　　紫陌连忙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就可以。你快去上课，否则又要迟到了！”
　　医院的血液科很是冷清。急诊室外的长椅上，零零落落地坐着几个人。
　　紫陌一手握着挂号单，一手搂着宸宸，十分吃力地挪进屋子。
　　“余医生，我弟弟跌倒了。麻烦您检查一下他有没有严重出血，拜托了！”
　　一见是血友病患者，护士们立刻放下手上的工作，准备注射凝血因子需要的针筒。
　　全身检查后，宸宸只有轻微的膝盖腔内出血。紫陌也算放下心，坐在门外静静等待。
　　远远的，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越发清晰。
　　那不是邝乐梨的父亲吗？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邝叔叔。”紫陌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对方一怔，很艰难地回忆起来，“小姑娘，你是……”
　　“哦，前天晚上我们在小区门口见过一面。”
　　邝爸爸的脸色不似初次见面那样难看。“是乐梨的同学？”
　　“对。我带弟弟来看病，送他回去之后就得赶到学校。”
　　“你这个姐姐真是不错！那天我脾气不好，对不起啊。”邝爸爸捏紧了手中的化验单，“唉，乐梨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谢天谢地了！”
　　紫陌尴尬地微笑着，“邝叔叔。前天我遇到一伙劫匪，乐梨是为了帮我才和别人冲突的。麻烦你们真是过意不去，而且还让乐梨受了伤。”
　　“是这样啊，那孩子都没和我们说。”邝爸爸想起那天教育儿子的情景，似乎是自己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看来，我是错怪他了。的确，我们父子之间的交流实在太少。”
　　“还有的是时间呢。你们既然都不是故意的，这种不愉快的事过两天也就过去了。”紫陌突然念起不知何方的亲生父亲，“起码，一家人还能够团团圆圆地坐在一起吃饭。”
　　“是啊，要是能看到他成家立业，我也就……”
　　邝爸爸的目光暗淡下去，大片刺眼的雪白从轻微痉挛的指尖飘然而落。
　　紫陌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捡，谁知对方却突然间如梦初醒，一把夺过仰面朝上的化验单。
　　“您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哦，”邝爸爸紧张地几乎语无伦次，“哦，对，有点贫血。”
　　“那要注意休息。还得多吃有营养的东西。”
　　“谢谢，我都知道。还有就是……我不想他们母子担心，所以今天在这里遇到我的事，别告诉乐梨好吗？”
　　“邝乐梨真是幸福呢，能够有您这样一位有担当的父亲。”紫陌望向窗外的湛蓝天空。云朵，向棉花糖一样悬浮于天的尽头。“尽管放心，我不会对他提起这件事的。
　　（20）
　　钥匙转门的声音从客厅外清晰地传来。
　　邝爸爸停下手中整理皮箱的动作，侧过头装作不经意地瞥上一眼。
　　邝乐梨背着吉他，迟疑地拖沓着脚步。
　　“我回来了。”
　　邝爸爸没有吱声，只是轻轻地叹息。
　　“你妈今天去影视城拍戏了。爸可能要过半个月才能回北京，你……照顾好自己。”
　　“知道。”整个天空似乎将要崩塌下来，压在乐梨的肩膀。
　　他犹豫着背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房间。在将近门槛的地方，却幕然回头，“爸，路上小心！”
　　邝爸爸花白的头发在逆光中交错闪烁，一时错愕，深陷的眼眶渐渐发红，“谢谢。”
　　他哽咽的语气就像是再别难逢的永诀，有些失态。千刀万剐远远不及的痛楚，停顿在每一个音节。
　　“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了，你忙你的。”
　　即便是有担当的男人，儿子，却是他心中永远的柔软。
　　“乐梨，你要长大啊。”
　　拖着行李箱，邝爸爸蹒跚地走下楼。邝乐梨站在门后目送着他的背影。想去帮一把，却不忍心。
　　路过小区栏杆边的垃圾车，邝爸爸将手中紧攥着的白色纸团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
　　血癌晚期。这样的字眼，是不能够为任何人所知的。
　　“还有一年的时间，再像你这样劳累下去可能会更短。”
　　“机舱内辐射太强，绝对不能继续工作了！”
　　“手术关键是要找到配型，但起码，60万的费用必须的。”
　　“和家人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让他们先抽个血样。”
　　医生的话，在耳边不断地回响……他是这家的支柱，他不可以倒下。一个不懂事的儿子，没有固定工作的妻子。他无法想象失去自己，这个勉强支撑着的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60万，他拿不出来。一年前父亲病逝，半年前岳丈肺癌手术，几乎花尽了他全部的积蓄。
　　能做到的或许就是在生命结束之前，尽可能多地，为母子俩赚钱。
　　即便将来自己不在了，他们或许还能够用这些钱度过一段日子，直到乐梨长大了，懂事了，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相信，也不得不相信邝乐梨会“改邪归正”的人。
　　“Sorry.今天我真的有事不能去，麻烦你和经理说一声。”紫陌狠狠地按下“删除键”，荧光屏上可爱呆痴的笑脸顿时消失不见。
　　宋斓添伸长脖子想要偷看，却被对方严严实实地捂住，“别挡！人家想知道你的个人隐私嘛！”
　　“这种话亏你说得出口！”紫陌用钦佩的目光望着他，“知耻而后勇你懂吗？”
　　“不看就不看！那你老实交待，是不是去私会邝乐梨？”
　　宋斓添的确不懂“知耻而后勇”的含义。
　　“不是他！”
　　“那是谁？”
　　“为什么要和你说？这是秘密！”
　　宋斓添越来越火大，一把揪住紫陌的手腕，“你凭什么背着男朋友随便和别人勾搭？”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男朋友了？”紫陌前思后想，一脸漠然地耸耸肩，“我好像从来没有答应过这种非份要求吧！顺便一提，我和晚上要见的这个人是师兄妹关系，请你不要想太多。”
　　师兄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宋斓添实在无法继续设想，“既然没有特殊关系，就带我去吧！”
　　“不行！”
　　这次是真的不行。紫陌可以预料到两个大脑脱线的呆子撞到一起去的结果。
　　毫不容易甩掉宋斓添，紫陌边接发短信，边飞奔着朝家赶。
　　在外国出生的家伙果然难以沟通，即便是有一半的中国血统。
　　“Cherry，你在哪儿？”
　　“Cherry，我在机场，助理去宾馆了，接我。”
　　回复：“Oh My God！来之前就不能打声招呼？”
　　“Cherry，改变主意。到你家，惊喜吧！”
　　回复：“我马上就回去！原地立正不要动，被认出来看你怎么收场！”
　　“Cherry，你怎么还不来，我去旁边的supermarkt看看。”
　　“Cherry，北京的茄子长得比美国长。好看！”
　　“Cherry，我看到荔枝了！可是皮很黄，光滑，不像你说的。”
　　回复：“把龙眼看成荔枝的呆子！你给我回到我家楼下，我马上就到了！”
　　独自在家感觉轻松，却也要做更多的家务。邝乐梨切好菜后便准备下楼倒垃圾。
　　MP3里正放着美国R&B天王Sunny的歌曲，轻轻随着哼唱，空气也跟着明朗起来。
　　回到楼梯那里，却兀然多出一个人。
　　金棕色的头发，高挑欣长的身材，背着一个超大号背囊，挺拔的鼻梁上不合时宜地夹着一副墨镜。
　　说实在的，这个家伙有点眼熟。
　　被人看久了终会有所察觉，外国青年无辜地转过脸，与乐梨四目相对。
　　“嗯？有什么事？”半生不熟的中国话更加暴露了他鬼鬼祟祟的动机。
　　“你……挡住钥匙孔了。”邝乐梨一边保持镇静，一边手忙脚乱地浑身搜寻钥匙串。
　　外国青年抬手拉下墨镜，以狐疑的神色望着中国青年，“要……吃……熊……熊在China不是被保护的动物吗？”
　　憋住不笑对常人来说实在是件痛苦的事。但此刻邝乐梨保持沉默的原因，却并非羞涩矜持。
　　Sunny，就站在我的对面。
　　不是做梦吧。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
　　MP3里，明快的旋律依旧继续着。在空荡荡的门栋之间，音量无数倍地扩大，两人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听清楚。
　　尴尬的气息在不断蔓延。
　　终于，救命稻草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都很有默契地转移视线。
　　紫陌的体力接近透支。
　　千万不能被人认出来，否则事情就闹大了！安静日子就到头了！麻烦事也会毫不留情地接踵而至……
　　预感，好像已经应验了。
　　从邝乐梨梦游一般的眼神当中，她读出了难以言喻的惊讶、欣喜。
　　“Cherry，你好慢！不过现在真是越来越beautiful了！”Sunny的开心地合不拢嘴，无比激动地冲上去将紫陌一把抱住，“对了，那个人说他要吃熊……是怎么回事啊？”
　　“要吃熊？乐梨……你们家今天吃熊掌吗？”
　　“No，钥匙孔，是钥匙孔！”邝乐梨一脸无奈地摆摆手。
　　“既然认出来了，就介绍一下吧！”紫陌尽量将表情放轻松，“这位是我声乐老师的独生子—也是我师兄，Sunny。”
　　“你好！你是我在中国见到的第一个歌迷！”Sunny很有风度地向中国青年伸出手掌，“Nice to meet you！”
　　中国青年礼节性反握过去，“Nice to meet you，too.我叫邝乐梨。”
　　（21）
　　“你住这里？”Sunny用他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扫射四壁，“没有从前车库大。”
　　“啰嗦！莫名其妙突然飞来北京，你是怎么了？”紫陌刻意转移话题。
　　“这个星期准备演唱会。我向助理请了半天假来看你，晚上要回酒店。”
　　“Sunny哥哥，你怎么来了！”宸宸穿好拖鞋，从卧室里飞快地奔出来，“乐梨哥哥也来了！哦耶！今天晚上都留下来吃饭吧！”
　　与此同时，紫陌眼中升腾起浓烈的杀气。
　　这个见到偶像就把姐姐忘到九霄云外的傻弟弟……
　　“赞成！Cherry，牛排布丁，我要可可味！还有，可乐，健康型。嗯……”
　　“好吧好吧，我马上去做。乐梨你和Sunny在客厅乐等就好，照顾一下宸宸，”紫陌迅速伏到男生耳边，小声叮嘱道，“别让那个脱线呆子到处乱跑！跟紧他！”
　　忙碌了将近半个小时，一顿丰盛的牛排大餐终于完成。
　　“帮我端盘子！”
　　紫陌大声的呼喝没有任何回应，推开厨房的落地门——屋里空空如也，三个男生早已不见踪影。
　　“I’m always behind of you. Listen to what you say, try to understand what……”
　　不输原唱的旋律，从楼上大开的玻璃窗飘散开去。
　　合成器旁边，宸宸好奇地拨弄着团成一团的电线。邝乐梨则坐在床沿弹拨吉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巨星。
　　“你真厉害！唱得和专辑里一样好听！”
　　“梨，你也很懂音乐，don’t you？”Sunny突然伸手去摸宸宸软软的头发，温暖的笑意洋溢在嘴角。
　　“I’m not sure.喜欢音乐是一回事，将来要是无法成名，会饿死的。”邝乐梨随手弹出几个跳跃的音符。
　　“有才华，也要有信心。”
　　“那么在你没有出名的时候，你确定自己将来一定能够成功吗？”邝乐梨的忐忑已随着谈话的深入渐渐平复。
　　“我确定，因为我必须成功。”
　　Sunny此刻的表情与海报上一样。凝望着远方，忧郁的瞳仁闪烁些许悲伤，完美的脸部轮廓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深邃。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因为一切皆有可能。”
　　未经整理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张张满是音符的稿纸。Sunny顺手拿起一张，在合成器上演练起来。
　　弹拨者的心情随着旋律的变幻起伏跌宕，悲喜交缠。
　　“有一两个音节不太合适，但总的来说真的很棒！你很厉害耶！”Sunny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宸宸的小脑袋拨浪鼓似的点个不停，“乐梨哥哥好有才喔！”
　　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创作者来说，恐怕没有比获偶像认可更令人振奋的了。邝乐梨的脸颊开始发烫。
　　话说到一半便被气急败坏的撞门声打断。紫陌端着盛满牛排布丁的铁盘出现在房门外。
　　“你，就是这样帮我盯梢他的？”
　　“Sunny说想要弹琴。你家钢琴……所以我就把他带来我家。”
　　紫陌自知发火也是无济于事，索性放宽心，“行行好，别再制造噪音了！菜凉了可不关我的事哟！”
　　风卷残云般地用过晚餐，Sunny眼巴巴地望着紫陌带他去看北京夜景。
　　但事实上，紫陌本身对北京也不甚熟悉。倒是邝乐梨慷慨接下了导游的任务。
　　一路上，Sunny像所有初来中国的外国旅客一样“咔嚓咔嚓”地拍照。只是眉宇之间，多了一份隐隐约约的感伤。
　　每次按下快门，他的身体都会微微颤抖。透过数码相机所看到的景致，比现实中的还要绚丽。
　　泪水在眼角囤积，Sunny没有遮掩，没有擦拭，只是任着它一滴接一滴地模糊了视线。
　　邝乐梨不知所措地看看紫陌。她只是轻轻摆手，继而转过脸去。
　　北京的夜景是很美，可是还不至于让人激动到如此地步吧……
　　Sunny下榻的酒店其实并不远。三人为观光不断地搭车，回到那里已是将近十点。
　　酒店门前，世界巨星的随行人员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Sunny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精美的卡纸，左手一张、右手一张递到两人面前，“这是演唱会第一排的VIP ticket。一定要来噢！”
　　第一排的票一张3500，这对邝乐梨来说，曾经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紫陌戳戳呆若木鸡的男生，示意他收下。
　　“谢谢了。”
　　“是啊，谢谢你。”
　　Sunny笑得有点悲凉，“是我该谢谢你们才对。谢谢你们给我带来一个快乐的夜晚。”
　　（22）
　　“你很奇怪吧，Sunny他……”紫陌拖沓着脚步，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没关系，不方便讲就不要讲。”
　　“不是不方便，”紫陌抬起头望着满天星辰，“是我怕自己会难过呐。”
　　“Sunny的母亲是百老汇很有名的歌剧演员，而他的中国父亲在他两岁时就得病去世了。母亲要求儿子继承自己的行业，但Sunny却只对R&B音乐有兴趣。他的母亲有三个学生。Sunny，我，还有一个叫Rosa的女孩。百老汇选中了Sunny被选上，但他却坚决不去。老师差点被气死，让他在成为歌剧演员和滚出家门之间选一个。”
　　“原来如此。网上说他在15岁那年孤身一人离家出走，就是为了这件事啊！”邝乐梨恍然大悟。
　　“的确是离家出走，但并不是孤身一人。Rosa不顾父母的阻拦，跟随他一起住进贫民区。”紫陌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们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只能靠不断地在酒吧唱歌艰难度日。老师想，或许Sunny撑不过几个月就会认输，谁知道从小养尊处优的他真的是铁下了心，发誓一日不出名就一日不回家。”
　　“但是成名哪有这么容易？他组建乐队，写了好多首歌，但没有一个唱片公司愿意签下他。他和Rosa住在一间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冬天一出门就能看到冻死的尸体。我在回中国之前常常去看他们，街区里全都是吸毒的混混、有暴力倾向的流氓……”
　　“他们就是靠彼此的鼓励活下去。Rosa总是告诉他苦难是暂时的，他一定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
　　“后来，17岁的Sunny被他现在的经纪人发现，终于得到了发唱片的机会。然而……然而当他买了一大束玫瑰，发疯似的跑回住地，等待他的，却是Rosa惨不忍睹的尸体。”
　　邝乐梨微张着嘴，眼里的喜悦戛然而止。
　　“是一群黑帮地痞尾随Rosa到家里……□之后杀人灭口。Sunny似乎知道是谁干的，但没有一个目击人愿意为他出庭作证。”
　　“为什么？”
　　“谁都怕惹上臭名昭著的黑帮，谁都不愿为一个陌生人落得家破人亡。”
　　“Sunny报警、起诉，但却总是不了了之。因为那个黑帮很有势力，在警局和法院都有线人。
　　他的神经在那段时间接近崩溃，悲愤，痛恨，却又无可奈何。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想通了。重新投入事业，没日没夜地努力
　　工作。不出两年时间便迅速成为当红的偶像巨星。”
　　故事说到这里，看似结束了。
　　“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振作起来？”
　　“因为只有当他拥有名望，拥有财富，拥有足够大的号召力，他才能够为死去的Rosa讨回公道。”邝乐梨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啊。自从成名之后，他便不断地收集线索。虽然至今还无法将凶手绳之以法，但总有一天，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紫陌淡淡微笑。
　　“因为一个人，因为一切皆有可能。”
　　事到如今，邝乐梨终于能够读懂Sunny说过的话。
　　在所有追梦者当中，支撑他脱颖而出的，或许就是夜半时分，记忆里，那个少女熟悉的笑颜。
　　“紫陌，这个周末有空吗？”
　　“有啊，但是晚上要出去挣钱！”
　　母亲远远地看着一双儿女。“不碍事，星期六中午王叔叔想请你和宸宸吃顿便饭。”
　　“你老板啊？那好，一定去的。” 紫陌将削好的苹果切成片，一片一片地往宸宸嘴里送。
　　上海城郊，有一处并非如何引人瞩目的欧式庄园。
　　在被藤蔓所遮蔽的外表之下，内里的金碧辉煌显得格外耀眼。
　　二楼波斯毯铺垫的走廊尽头，灯火依旧亮着。
　　金发少年坐在红木书桌前。轻轻抽出左手边的暗格，一个精致的首饰盒似乎已经在那里躺了很久。
　　深蓝色绒布打底，镶嵌其上的粉色水晶在不同角度折射出不同的光彩。
　　少年迟疑了很久，终于在第四次拿起盒子时，用颤抖的手指拨开搭袢。
　　一块橘红色的纸片在宽敞的空间里缓缓舒展，边缘沾有些的许血迹，已因年代久远呈现淡淡的褐色。
　　攥紧残破的纸片，心跳的悸动透过每一根毛细血管，准确无误地传到指尖。
　　“原谅我……”
　　玻璃窗外皓白的月，仍旧那么的清冷。
　　寒意渗透进少年的心，冻结了他所有的希冀。
　　“斓添少爷，”老管家的声音将少年的思绪拉回现实，“老爷他很快就要回来了。”
　　本想对这个随意闯进自己房间的不速之客发作，怒火却在听到某个称谓的一霎那为惊愕所代替，“他回来做什么？”
　　老管家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听说是要为雪樱财团和蓝江集团的合作项目剪彩。哦，同行的好像还有雪樱财团的大小姐。”
　　“柠溪妹妹也要来？她不是在英国读书的吗？”
　　“据说是柠溪小姐自己想要回国上学，她的母亲也就同意了。还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讲……”老管家面有难色地望向宋斓添。“老爷有让您和柠溪小姐订婚的意思。”
　　“不！才不要呢！我一直是把夏柠溪当妹妹看啊！再说……再说我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宋斓添条件反射地跳起来。
　　“请您不要告诉老爷这是我透露的。”老管家似乎早已料想到他的反映，端起桌上用完的咖啡杯转身便走。
　　门被重重带上。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偌大的房间里。
　　（23）
　　周末，一家人与夕晖唱片的王叔叔共进午餐。紫陌从前并未对他有过太深的印象，只知道他的家族与外公是世交。
　　过亿的身家决定他举手投足之间的慷慨。这个年龄的男人多半头发稀疏、身形猥琐，但王叔叔淡定从容的气质，却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受。
　　他从不掩藏对于紫陌母亲的好感。
　　然而母亲似乎极力想与之保持距离。不断以“从前的好朋友”，
　　“谢谢你的帮助”一类的话语生硬搪塞。
　　临走之前，他递给母亲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宸宸治病需要很多开销，这里边的钱就当是我的一点点心意。密码就是你的生日。”
　　“这怎么可以？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母亲下意识地还回去。
　　王叔叔很平静地望着她，“璇梦，就让我为你们尽一点力，好吗？”
　　到银行打开了这张卡，紫陌差点当场石化。
　　有没有搞错，他的一点心意，是整整一百万人民币吗？
　　如果是十万、二十万的数额，留下也就留下了。可是……一百万哎！不还回去从此就无法做人，还回去又必须分文不少……到头来，等于什么都没落着。
　　紫陌对自己很小心眼的想法有点不爽。
　　夕晖唱片总部比想象中的还要大。来来往往的摄像师、工作人员忙碌着各自的工作，偶尔还能撞见一两个平常只能在电视里看见的当红明星。
　　紫陌来到前台，彬彬有礼的女秘书刚好放下电话。“打扰一下，请问你们董事长的办公室在哪儿？”
　　“您是……预约好的吗？”秘书上下打量着她。“我们总裁很忙，没有预约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我叫容紫陌。麻烦您简单地传达一下，我想他会见我的。”
　　秘书点了点头，随即拨下一连串号码：“喂，王总您好。这里有一位姓容的小姐想要找您。嗯……嗯，知道了。好的。”
　　挂上电话，左侧的电动玻璃门自动打开。
　　“请进。”
　　“叔叔好！”紫陌朝熟悉的身影点点头。
　　办公室里摆满了盆栽，王鹤全端坐在皮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今天怎到有空到这里来？”
　　“哦，是这样的。”银行卡被原封不动地放在桌面上，“您的好意我和妈妈十分感谢。但是这么多的钱，我们真的无法收下。”
　　王鹤全依旧笑着，“钱是不愁没地方花的。如果你们大可不必有什么负担，就当是我借给你们度过难关。将来等你赚了钱，再还给我也不迟啊！”
　　“我知道您对我们的好意，可是这钱真的不能收。宸宸的医药费我可以打工来挣，家里的生活也还是过得去的。”
　　“可是打工很累啊！你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这两年的艰辛已经够难为你的了。”
　　“人要靠自己努力活下去。您可以帮我们一时，却帮不了一世。放心吧！我总有一天会有能力支撑起这个家的。”
　　见女生态度如此坚决，王鹤全也不再过分坚持，“唉，真是败给你了！但是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困难就来找我，我会尽可能来帮助你们。”
　　“谢谢。”
　　“对了，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是紫陌尚未考虑过的。
　　“嗯……还不知道呢。”
　　“我在纽约看过你演的歌剧。唱得那么好，有没有打算向歌坛发展？”
　　“这个嘛……现在在金云艺校读书，成为歌手对我来说还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呢！”
　　“遥远？世界上所有的梦想都是由遥不可及，一点点变得触手可及。既然有理想，就应该尽可能想方设法地去实现它。”王鹤全说着，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张宣传单，“来，看看这个！”
　　紫陌接过来仔细地读，“中、日、韩青少年音乐友谊赛。初赛定于北京举办，欢迎所有热爱音乐的青少年踊跃报名。大赛分为通俗唱法、美声唱法、民族唱法、原生态唱法四组，初赛选出每组中的前十名选手，前往东京角逐亚洲大奖。”
　　“有兴趣吗？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即便是拿了奖，难道就真的能有所作为吗？现在每年都有成堆的选修节目，含金量低得简直令人发指！”紫陌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花钱出力且不说，投入的时间就已经太多太多。”
　　王鹤全提起精致的塑料壶，为小巧可爱的盆栽挨个浇水，“的确啊，大多数的选秀是无法真正推出新人的。但这次的不同。”
　　“有什么不同？”
　　“我们夕晖是最大的赞助商。这次的中日韩友谊赛中，夕晖唱片可以随意挑选有潜力可挖的新秀，签约成为艺人后进行包装。”
　　紫陌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出名要趁早。只有拥有年龄上的优势，你才会有比别人更多的积淀时间，相对来说，红得也就越长久。”
　　紫陌将宣传单放进包里，“我能再想想吗？”
　　“当然。在报名截止之前，如果想参加就来告诉我。”
　　（24）
　　明明是周日，学校里却较往常更加热闹。
　　红底白字的横幅很嚣张地挂在艺术楼前。
　　“热烈庆祝动漫节于我校召开。”
　　“为什么偏偏选在金云高中？随便找一块空的广场不是方便许多吗？”渴望安静的紫陌一脸不悦。
　　“不是很好吗？在我们学要召开动漫节，首先方便得就是我们自己！而且很少见哦，好多好多珍贵的动漫周边都回从日本空运来的！”宋斓添如数家珍地说道，“等我一下，给你准备了超级惊喜！”
　　话音未落，人已不知踪影。紫陌莫名其妙地四处张望，却被人山人海却不由分说地挡住了视线。
　　站在人山人海当中的邝乐梨，此刻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米延西把专心写歌的他死托硬拽拉到这里的时候，明明说是“静得连根针掉地都能听得见的国外歌手CD拍卖会”。
　　然而真正身临其境后，第一感觉却是……“疯狂得连摇滚乐都听不见的日本动漫展销会”。
　　“我回家了。”他关掉MP3，以一种要吃人的目光瞪向老友。
　　米延西依旧是笑呵呵的，“既然来了起码看看吧！”
　　“是你说和音乐有关我才来的。”
　　“动漫音乐也很好听，不对吗？”
　　“对你个大头鬼！我要趁写歌的灵感还没有消失殆尽之前把歌写完，恕不奉陪了！”
　　米延西并没有被邝乐梨的架势震慑到，装作无意地自言自语，
　　“紫陌好像很喜欢动漫的。唉，本来想给你创造一个彼此了解的机会，
　　再送她几本喜欢的漫画……谁想这良苦用心到头来不过是对牛弹琴。
　　罢了罢了，反正你不送，宋斓添自然是会送的，只怕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未来三流报社八卦板块的苍蝇娱记？”女生的火爆性格在言语中得到充分彰显。
　　王越茗哼了一声便转到邝乐梨身边，重重拉起他的右手，“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吧！”
　　邝乐梨本能地想要挣脱，可是过于拥挤的人潮却将他们顺势推进难以脱身的漩涡之中。
　　女生们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刺痛了他的耳膜，朦胧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倏尔响起。
　　“这是龙马的帽子吗？”
　　紫陌满心欢喜地伸手去拿，突然间却被粗鲁地推开。
　　王越茗不顾邝乐梨的诧异一把夺过白色鸭舌帽，轻轻地扣在头上。盯住紫陌的眼神颇具挑衅意味，“不好意思，这个我要了！”
　　浓重的火药味使得夹在中间的邝乐梨不寒而栗，“紫陌，你也来了！”
　　“是啊……对了，你们有没有看到宋斓添那个脱线呆子？”紫陌继续面无表情地四处张望。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人群开始如退潮般散开。一个无比怪异的身影突兀地闯入视线。
　　黑帕蒙面并以忍者护额遮住左眼的男生对自身具有的视觉冲击力全然不知，“小紫，像不像卡卡西？”
　　这就是所谓的“超级惊喜”吗？
　　周边人群顿时爆发出分贝极高的狂笑声。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紫陌的表情开始不知不觉地痉挛。
　　“我还以为……你cos的是再不斩。”
　　名侦探柯南的专柜前悬挂着主人公们的巨幅海报。
　　紫陌望着工藤新一的侧脸，不一会便入了神。
　　“小兰好幸福！虽然新一变小了却还能天天陪伴在她的身边。斓添，你说他们有可能会在一起吗？”
　　“怎么会没有呢？”
　　“是呀，他们一定会快乐的！”
　　“不会吧！”
　　“为什么不会啊？”
　　“应该有的，宣传单上还有照片呢！”
　　“宣传单？”
　　于此，紫陌终于察觉到两人的对话是完完全全错位的。
　　正欲问个清楚，宋斓添却欢呼着一跃而起，“看看看！少年侦探团的呼叫臂章！终于找到了。”
　　紫陌能够切身体会到动漫人物“一脸黑线”的滋味。
　　“老板，三个臂章怎么卖？”
　　“一个100块，三个就是300块。这能做传呼机用的，只要通话双方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公里。”
　　于是当二人走出展区的时候，唯一的战利品就是三个小巧可爱的玩具臂章。
　　“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紫陌无言地摇头。
　　“送给你啊！以后有事就直接呼我，保证随叫随到。”男生将其中一个顺手别在女生的衣襟上，“只是多下来一个……嗯……就……把它带给邝乐梨吧……”
　　“哦，原来你的真正目的不是想讨好我，而是想托我送礼物给乐梨！”紫陌装作赌气地扭过头，“竟然被利用了！”
　　“那天在蓝调酒吧，要不是他及时赶来我们……”宋斓添时不时抬起头瞄一眼女生，就好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骗你的！你们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那么小心眼地生气呢？”紫陌将双手背在身后，灿烂地笑起来。
　　二十公里，或许不算是一段太长的距离。在这段间隔当中，我可以随时告诉你我想说的话，就仿佛我们一直在一起。
　　然而一旦踏出了“二十公里”的分界线，世界会变得寂静无声。从此以后，人生轨迹会像两条蜿蜒的曲线。分散、契合，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重新相聚，亦不知再度相聚的那一刻，彼此会是怎样的身份。
　　有些事情在发生的时候看似深刻，看似永远挥之不去，却被岁月的尘埃无声掩埋。
　　有些事情在结束之后被慢慢淡忘，好像就这么过去了，却终究改变我们的一生。
　　命运，被改变了多少次？
　　这个问题，不会有正确答案。
　　（25）
　　金碧辉煌的会场入口，邝乐梨盯住手心里的卡通臂章，本来就不算太大的眼睛几乎变成两个圆点。
　　“这个真的是……是宋斓添送给我的？”
　　“当然啰，那天多亏了你我和他才能全身而退，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礼物而已！”紫陌低头看了一眼表，“6点半，我们该进场了。VIP席可是在最靠里边的一圈呢！”
　　天王就是天王，连演唱会的规格也是盛况空前。数不清的激光灯照亮了整片天空，紧凑的座位按编号依次连排。热情的小女生一边尖声叫喊偶像的名字，一边奋力挥舞着五彩缤纷的荧光棒。
　　“我们俩可能是这里花钱最少、位置最好的观众。”紫陌看看邝乐梨，继而无言地笑了。
　　突然间，所有照明同时熄灭。
　　“Sunny……we love you……Sunny……我们爱你！”
　　一波高过一波的叫喊顿时响彻整座会场。
　　千呼万唤之下，天空中划落一缕宛如流星的光芒。投影随着秋千来回摆动，在暗夜的幕布上留下惊艳倒影。
　　Sunny横坐在越降越低的秋千边缘，微笑着朝歌迷挥手。
　　好危险哪！邝乐梨在心里为他捏了一把汗。
　　前奏在双脚触碰地面的瞬间缓缓响起，高挑的歌手与听众们擦身而过，走上属于他的舞台……
　　演唱会足足开了三个小时，很成功。认真地完成了每一首歌曲，不见一分一毫的懈怠。
　　庆功会结束后，两人终于在休息室里见到了Sunny。他兴奋地启开香槟，白花花的泡沫喷了邝乐梨一身。
　　“你会再来中国吗？”紫陌拿出满满一盒煎饺，递到Sunny面前。
　　“当然会！有这么多好吃的！”
　　Sunny明天就要回纽约。三个人最后的闲聊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直到一阵急过一阵的敲门声传入耳畔。
　　“进来吧！”
　　“不好意思。外边来了个男孩，说是和您约好见面的。”临时助理不置可否地杵在天王巨星面前，继而礼节性地向紫陌和乐梨点点头。
　　“对的，差点就忘记。让他进来。”Sunny扬起嘴角，迷人的微笑在唇边荡漾开来。
　　“有人来我们就先走了，回美国一路顺风哦！”
　　“不用不用。”Sunny吃掉盒中的最后一只饺子，“那个男孩是赞助商的儿子，很nice，很cute，想要帮他的girlfriend录一段我的视频。”
　　邝乐梨不禁有些奇怪，“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带女朋友来看演唱会？”
　　“‘我怕她见到你本人就不爱我了。’”Sunny一脸无辜地耸耸肩，“他在电话里是这么对我说的。”
　　正说着，门被轻轻推开。传说中的男孩大刀阔斧地走进来，对着Sunny就是一阵猛拍。
　　三秒钟后，相机停滞在他的额前。
　　显然，他注意到了一旁的紫衣女孩，而紫衣女孩，也注意到了他。
　　“小紫，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是我来问你吧！”
　　三个少年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并肩而行。
　　“你真的很脱线呐！为什么要在Sunny面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紫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是你太见外了嘛！连和Sunny认识的事都不肯告诉我！还有……”宋斓添极其不悦地瞄了一眼走在最右边的邝乐梨，小心翼翼压低了声响，“为什么他也会出现？”
　　“乐梨偶然遇到Sunny，并且被他大加赞赏一番呢！怎么样？”
　　“讨厌啊！上次听你许愿时说喜欢Sunny，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现在倒好……惊喜的是我自己！”
　　纽约时间7：51。
　　约翰.F.肯尼迪国际机场头等舱候机室。
　　身着青色百褶裙的清秀女孩坐在最里边的皮椅上，伴着MP4里循环播放的轻音乐随手翻看杂志。
　　数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保镖环侍周围，机敏目光不断扫视来来往往的人群。
　　“Sunny今天回纽约，好可惜，正好和我们的班机错过了。”
　　墨镜下，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
　　“没关系的，柠溪。只要你愿意，叔叔随时都可以出资将他请来给你一个人唱。”对面沙发上举止不凡的中年男子呷了一口红茶，“我和你妈妈是合作伙伴。到了中国，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女孩抬起头，认真地反驳，“宋叔叔，音乐是不能够花钱买的。”
　　一身名牌的男人先是片刻愣神，既然恢复到方才的亲和，“叔叔没有你懂音乐——但是，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钱不能够买到的。”
　　“不对哦，无法用金钱买到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只不过您恰好都没有。”女孩在墨镜下狠狠地白了对方一眼，“比如说，真爱。”
　　适时响起的手机铃声将尴尬兀然浇熄。
　　“Sorry.接一个电话。”男子起身，走向不远处较为僻静的拐角。
　　“怪不得斓添哥哥不喜欢他的父亲呢！”女孩顽皮地吐了吐舌头，眉目间尽是冷冰冰的鄙夷——
　　“真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男人。”
　　（26）
　　“2002年，3月3号，星期日。
　　这是我与容紫陌相识的第36天。”
　　邝乐梨在日记本中匆匆画过一笔，背起电吉他便夺门而出。
　　“老妈，我和紫陌一起去朋友那里，晚饭前一定回来！”
　　“知道了！”邝妈妈边看韩剧，边对着砰然关上的防盗门使劲翻白眼，“一天到晚‘紫陌’‘紫陌’地喊，见色忘妈的小祸害……”
　　平日里一直被人等的紫陌今天破天荒地早早候在小区门外，看到邝乐梨，她挥了挥手。
　　“青少年音乐友谊赛，你到底要不要参加？”
　　男生有点颓然地掸掸长发，“我就不去了。那种选修比赛没有后台……说得难听点就是去做陪衬的。”
　　“可是还是有希望的！你唱歌天赋那么好，难道就不想试试吗？”紫陌为他不甘。“何况上面有写哦，如果被公司看中可以签约成为艺人，发了专辑就能赚好多钱……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邝乐梨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姐从来就没对音乐感兴趣过，完全是哪里有钱去哪里，什么赚钱做什么。
　　“唉。在我读艺校的事情上老妈就已经极力反对了，再花大把的钱去搞那种早就内定好的选秀比赛……用膝盖想也知道她不会同意！”
　　紫陌将遮在脸上的宣传单迅速移开，“没关系没关系。先试一试，如果进展顺利我想你父母也不会再反对，如果被淘汰了就一了百了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可是……”
　　“好不好嘛？”
　　“为什么你这么在乎我去不去参加？”
　　“因为我要去啊，但是一个人有点底气不足。所以你就答应吧！拜托啦！”
　　“那……好吧。”
　　“OK！就这么定了！”
　　去车站的路并不长，过两条街、一座天桥便能够到达。
　　然而今天，原本冷清的街角却聚集了许多人。
　　蚂蚁似的人群不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争论。
　　女子细碎的哭啼令同样身为同性的紫陌不知不觉驻足停留。
　　奇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走到近处才弄清楚，原来是附近住宅区的一对夫妻闹了变扭。
　　“她9岁的儿子昨天一时贪玩忘记了买报纸，结果被父亲狠狠暴打了一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她找了整个晚上都没找着，而她丈夫却不以为然，还在家里睡囫囵觉呢！”
　　能够完全听懂北京腔的邝乐梨将怨妇哭天抢地的内容大致概括了一下，用标准普通话翻译给紫陌听。
　　“太过分了！一份报纸值得这样小题大做吗？”紫陌顿时气得直跺脚。
　　围观者们被女生的呐喊所震慑，纷纷回过头来意欲看个究竟。
　　“你这个黄脸婆少在这儿丢人现眼！儿子没管好是你的事。回去回去，浑小子没钱用了自然就会回家了！”
　　粗鲁的推搡之下，人群渐渐散开。一个浑身酒臭的高瘦男人蹒跚而蛮横地闯入视线，抓起女人的手臂便往外拖。
　　“我不要回去！我要找儿子！他年纪小，万一在外边出个好歹可怎么办？”女人拼命挣脱，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折翅鸟儿。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女人的脸颊，接踵而至的，是狂风暴雨般的拳脚……
　　邝乐梨从紫陌眼中读出了难以言喻的愤怒。他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已然心知肚明。
　　“这是别人的家事，冷静一点……”
　　“怎么冷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畜牲！”
　　话音未落，重物破空而来的沉闷巨响令紫陌下意识地向前倾身，稳稳落在邝乐梨的臂弯中。
　　来不及反应，两人却已被身后杀猪般的惨叫声吓得魂飞魄散。
　　背包的拉链在粗鲁男子的鬓角给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红的血液止不住地向外流，模糊了他无比狰狞的表情。
　　循着背包飞出的轨迹看去，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内。
　　宋斓添的眼中，仇恨与痛苦在迅速焦灼。可以看出，他正在竭尽全力地抑制自己。
　　身边站着的清秀女孩很是面生。她紧紧搂住宋斓添的手腕，看似在刚刚突如其来的暴动中受到不小的惊吓。
　　不知为何，紫陌的心突然“咯噔”一下……
　　“对家人没有一点点责任感，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负自己的老婆，你还配不配做男人？”宋斓添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愤。
　　紫陌明白他如此激动的缘由。
　　“你算是什么东西？敢打我！”受伤的男人顿时暴跳如雷，卯足全力冲向同样冲动的少年。
　　围观者见势不妙纷纷拉住男人，用尽方法劝他冷静下来。
　　经过一番激烈哄吵，男人终于意识到面子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回家去了。
　　女人依然止不住地呜咽。邝乐梨试图安慰她，却终究是徒劳无功。
　　紫陌来到灵魂出窍的宋斓添身前，轻轻拍了他几下，“喂，醒醒！醒醒！”
　　“嗯？哦，小紫。”离家出走的思绪立刻飞回身体。宋斓添能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惨白的面容貌似有些尴尬，“我刚刚那么凶，没有吓到你吧？”
　　“怎么会？斓添哥哥只是声张正义而已，很帅啊！”一旁的陌生女孩还未等紫陌回应便开口说道。
　　宋斓添这才想起存在感极低的同行者，伸出手指点了点女孩的眉心，“这是我父亲的合作伙伴的女儿，从美国来的夏柠溪。”
　　“夏柠溪，很好听的名字呢！”紫陌礼貌地伸出右手，“你好，我叫——”
　　“叫什么无所谓啦，你喊她‘陌陌’就好。对了，这位阿姨的儿子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吗？”宋斓添突兀地打断交谈，继而一边向紫陌使眼色，一边巧妙自然地转移话题。
　　“是啊……好像是还没有找到呢！”
　　云里雾里的紫陌与夏柠溪四目相对了好一会，终于彼此调开了视线。
　　邝乐梨站起身，一开口便是相当严肃的口吻：“我们帮帮这位阿姨吧。帮她把儿子找回来。”
　　（27）
　　夏柠溪看了看照片上的可爱男孩，“阿姨，你儿子他常去些什么地方呢？”
　　中年女人用邝乐梨递来的Hello Kitty纸巾擦拭泪水，“小虎从没单独去过远的地方，学校、菜场都在这一带。要说熟悉……也就是这附近吧。”
　　“那他平常喜欢干些什么呢？”紫陌拿出纸笔，准备一条一条记下来。
　　“读课外书，还爱打电脑，还有就是……”女人稍稍迟疑了一会儿，“小虎喜欢唱歌。”
　　“我们出发吧。”此刻的宋斓添已然完全平静。“阿姨你就在这里等，万一小虎回来了找不到妈妈会着急的。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中年女人再次湿了眼眶，对着面前的一群大好青年深深鞠躬。
　　四个少年朝不同方向分散开，走出几步，却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看彼此。
　　“找到之后用臂章呼叫。”
　　“臂章？”夏柠溪不明就里地望着宋斓添，“斓添哥哥，臂章是什么东西？”
　　“柠溪呀……我们用手机联系好了！”
　　从地图上看并不算太大的社区，徒步走起来却好像迷宫，延绵得找不到出口。
　　也难怪呀，蜿蜒曲折的小路估计是直线距离的好几倍。
　　紫陌一路向西，查遍了沿途小虎可能出现的所有场所。
　　书报亭，游戏厅，音像店……
　　两个小时后，实在走不动的她终于气喘吁吁地坐倒在路边。
　　这样漫无目的地找有意义吗？竭力抑制的悲观突然间一涌而出，淹没了渺茫的希望。
　　但是小虎一刻找不到，小虎妈妈就一刻不能放下心来。
　　如果宸宸不见了……
　　我就算翻遍整个世界也要找到他。
　　想到这里，紫陌捏紧了矿泉水瓶。
　　噼里啪啦的细碎响声，听起来是那样的刺耳。
　　“不准偷懒，要出发喽！”
　　“谢谢。如果看到了请打电话通知我。”
　　邝乐梨轻轻带上唱片行的玻璃门，转过脸，眉目间写满失望与疲惫。
　　唉，那个孩子到底跑去什么地方了？
　　耳畔传入“嘀嘀”的响动，臂章上的灯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来。
　　难道是有谁找到小虎了？
　　“喂。”
　　“喂，我这里没有找到。你们呢？”扩音器里是宋斓添的声音。
　　“我也没有。”紫陌的语调听起来有些落寞。
　　欣喜在转瞬间化为乌有，邝乐梨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初次见面的夏柠溪身上，“那个和你很要好的女生呢？”
　　“很要好？没有啦没有啦，都说了柠溪只是我父亲的合作伙伴的女儿，从小就认识的。她转到了我们学校，所以今天要我带路去看看校舍情况的……谁想就遇上了你们。”
　　“哦，青梅竹马不是更罗曼蒂克吗？”女生言辞中幽幽的味道，恰似一坛年份尚好的老陈醋。
　　“小紫，你很在意我和她的关系吗？”
　　“没有，完全没有。”女生冷冷地否认。“言归正传，她那里有消息吗？”
　　几公里外，宋斓添无奈叹气，“唉，柠溪她能保证自己不迷路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再找下去恐怕也只是徒劳。经过商讨，大家决定先回出发点碰头。
　　路口的一家音像店，正放着当红天王陆羽乔的歌曲。
　　宋斓添不喜欢陆羽乔。
　　报纸上的八卦版几乎为他开设了专栏，三天两头便会刊登与其相关的绯闻闹剧。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是陆羽乔当真检点，那些层出不穷的女星、名模们为何总是要和他纠缠不清？
　　歌手的职业是唱歌，不是娱乐大众。专辑的质量一次比一次低下，当事人却还能够不以为然、一笑而过……
　　不远的将来，陆羽乔曾经的光环终将被后来居上者夺走。
　　放在室外的CD橱窗旁，一个小小的身影久久停留。
　　稚气未脱的脸蛋上，浓眉大眼散发出倔强与不羁。明明年幼却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让虎头虎脑的男孩显得格外可爱。
　　不知道长大以后会不会和我一样英俊，宋斓添自恋地扬起嘴角……只是这个孩子似乎有一点点眼熟。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电视里？杂志里？
　　迅速从包里摸出照片。只是瞄上一眼，宋斓添却几乎泪眼婆娑……苍天有眼，终于被我找到了！
　　转瞬即逝的喜悦在一秒钟后幻化成为新一轮的担忧——怎么做才能让一个绝望的孩子自愿回到那个毫无温暖可言的家呢？
　　从理论上来说，紫陌在这种情况下会比我有办法。毕竟女性是天生的感性动物嘛！
　　宋斓添点点头，再次摁下臂章上的“呼叫”按钮。
　　“目标已经找到。我在离小区估计一百多米远的‘冬冬音像店’，快点过来帮忙。”
　　十分钟后，紫陌终于赶到。
　　“邝乐梨呢？”
　　“他……”，女生无言地苦笑起来，“刚才他打电话给我说半路遇见一位跌倒的老人，忙不迭迭地将人家送去医院了。”
　　真有这么巧的事？！
　　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宋斓添鬼鬼祟祟地指了指正专心挑选CD的少年，“看到那边的男孩吗？就是他。”
　　小虎趴在CD架的另一端，双手托腮，静静凝望着橱窗内包装精美的音像书——
　　《玻璃鱼缸》，童话故事精选集。
　　他想要伸手去拿，但看到标价牌上鲜红的数字，却又泄气似的缩了回去。
　　“喜欢吗？”身后传来好听的声音。
　　小虎循声回过头去，一个紫衣服的大姐姐正对着自己甜甜地笑。
　　哇，好漂亮的人哦！
　　“我也很喜欢看童话故事呢！”紫陌顺手拿起《玻璃鱼缸》，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华丽的包装纸，“和小虎一样。”
　　（28）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9岁男孩不解地问。
　　“因为……”紫陌思付半晌，说出一个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答案，“因为姐姐是仙女啊！”
　　仙女？躲在电线杆后边的宋斓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拜托，正常的九岁男生会上这种当的几率简直比冥王星撞地球还低……
　　“仙女姐姐，你真的是仙女姐姐吗？”
　　小虎不是正常的九岁男生，鉴定完毕。宋斓添一脸郁闷地抿上嘴。
　　紫陌舒了口气，“是啊，千真万确！”
　　“那仙女姐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是要带小虎回家喽！”
　　男孩溢于言表的欣喜在霎那间被惊恐替代，“不！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
　　“为什么？”
　　“那个男人他会打我的！我不要和他在一起！我就算饿死也不要和他在一起！呜……呜……”
　　小虎说着说着便放声大哭，委屈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乖，不哭。‘那个男人’是谁？他不是你爸爸吗？”紫陌蹲下身，用手掌抚摸小虎软软的头发。
　　“不是，他不是我爸爸！爸爸死了，我妈妈带着我嫁给他，后来他就老是打我……仙女姐姐……呜……我不要回去……你带我走好不好？”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个男人会如此心狠。紫陌攥紧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斓添，我们该怎么办？”
　　男生终于从电线杆后走了出来，“我来想办法，但还是先把他送回妈妈那里吧！”
　　“不要！我不回去！仙女姐姐我不回去！”小虎死命抓住紫陌的裙摆。
　　宋斓添看着哭个不停的男孩，忽然记起小时候的自己。同样无助，同样胆怯，同样愤怒，同样不得不选择逃避。
　　逃避是没有尽头的，唯一拯救自己的方法，就是奋起反击。
　　当时的自己，若是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相信哥哥，哥哥不会让你再受那个男人的欺负。但是小虎是个男子汉，男子汉不应该害怕，不应该让爱你的妈妈担心，对不对？”宋斓添用力抱起满面泪珠的男孩，温柔却不失坚定地问。
　　“对。”小虎止住哭泣，怔怔地望着面前那张令动画片男主角也相形失色的英俊面孔。
　　“所以回到妈妈身边吧，你要保护她。”
　　焦急到快要发疯的女人在街角来回踱步。两年前丈夫去世，下岗的她根本无力负担母子俩的生活。饥寒交迫每日每夜都在煎熬着他们。后来亲戚为她介绍了现在丈夫，一个酗酒成性、隔三差五便动手打人的暴躁男子。她本也不情愿嫁，怎奈生活所逼，不得不认了命。
　　婚后的两年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不仅是自己，就连儿子也逃不过可怕的家庭暴力。她也想到过离婚，可每每以放弃告终。真要是离了婚，母子二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直到昨天小虎承受不住离家出走，身为母亲的她方才如梦初醒。
　　只要和儿子在一起，即便是再苦再穷都无所谓。她可以多做几份工，日子会一天一天过去。对她来说，没有任何东西会比小虎更重要。 是不是太晚了？我们还有机会相见吗？
　　自责与愧疚在脑海中萦绕，她甚至不敢再往深处想。
　　小虎，快回家吧，就算妈妈求你了……
　　远远的，人行道上传来踢踏的脚步声。
　　中年女人战战兢兢地看去，生怕等待自己的又是失望。
　　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向着自己飞奔而来。
　　“小虎！小虎……你可回来了！”
　　“妈妈……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母子俩紧紧相拥，泪水宣泄去所有的悲伤与喜悦。
　　宋斓添很是欣喜地，将手臂搭上紫陌纤细的肩膀。心跳是从未有过的震耳欲聋，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血液，在此刻一并沸腾。
　　女生没有推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直到不再有丝毫缝隙。
　　“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小虎妈妈激动得险些跪下。
　　“不用谢，换作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都会这么做。”紫陌开心地笑了，“我正好有个九岁的弟弟呢！如果弟弟走丢了做姐姐的也一定会急疯的。不过现在没事了，往后离开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好好生活吧！”
　　“是啊，你说得对。小虎快快乐乐的最重要，我会努力工作，将儿子抚养成人。”
　　“上班赚钱固然重要，陪伴孩子的时间也不能少噢！”宋斓添从风衣口袋中掏出薄薄的名片，在背面签上名，“拿这个到蓝江集团总部找人事部经理，他会给你介绍工作的。”
　　还未等母子二人反映过来，两个少年便已转身离开。
　　“记住哥哥的话，要保护好妈妈哦！”男生朝身后的小虎挥挥手。
　　“谢谢哥哥，我会保护好妈妈的。还有……哥哥和仙女姐姐也一定要幸福哦！”
　　宋斓添的笑容比树影间的斑驳阳光更加灿烂。
　　其实是我该谢谢你才对呢，小虎。
　　紫陌的右手放在男生左边的口袋里。散发着阵阵清香的长发被微风吹起，偶然间掠过他的挺拔鼻梁。
　　“很香呢！你的头发。”
　　“是吗？我用的是潘婷哎。”
　　“潘婷不错哦，下次我也试试看好了。”
　　话题很失败地被转移到洗发水品牌上……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羞羞答答的气息迅速蔓延，以至于周遭的事物都被感染，纷纷朦胧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走出数米远，宋斓添脑海里主张告白的小人终于以压倒性优势战胜了主张矜持的小人。
　　停下脚步，男生侧过脸，温柔地望着臂弯里同样心跳加速的紫衣女孩，“我们恋爱吧！”
　　三月初的阳光，无疑是一年中最美好的。不似炎夏的酷烈，不似隆冬的绝望。伴随着凉凉微风温柔倾泻，或许只参杂着很淡很淡的温暖，却像一方瑞士莲精工巧克力，让味觉迷失在错落有致的悠长回味当中。
　　阳光作为外衣，笼罩在紧紧相拥的少年身上。从发梢涂抹到肩膀，顺着脊梁缓缓地向下流淌，最终，定格在脚后跟绵延开来的阴影边界……
　　有什么，比你爱的人爱你更加幸福？
　　（29）
　　街对面的公车站台，从医院返回的男生已然站了许久。
　　不知不觉地使力，手掌上吉他背带勒出的痕迹忽白忽红。
　　好在此刻的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瞳孔中，不远处那对幸福少年的剪影越发明晰。狂暴嘶哑的摇滚乐激荡着耳膜，或许人生的际遇真的是很奇妙，MP3随机播放的歌曲像一面不染灰尘的镜子，不偏不倚，反射出聆听者内心深处的世界。
　　歌的名字，叫做《天崩地裂》。
　　那两个人，终于还是在一起了。
　　也不错啊，也不错……
　　邝乐梨觉得自己现在一定难看得要命，他试着将不合时宜的微笑挂上嘴角，然而快乐与爱情一样是无法勉强的，微笑很快演变成为抽搐。
　　“你喜欢那个女生？”温润如玉的优雅语调，属于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清秀女孩。
　　转过身去，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夏柠溪，“我为什要告诉你？”
　　“因为我们两个一样啊。同病相怜的人不该结成阵营吗？”说出这番话的女生依旧保持着平静笑容。
　　邝乐梨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遇见了疯子。“你到底是站在什么立场来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我是宋斓添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思绪被淹没在公车进站之前的鸣笛声当中。
　　夏柠溪无论何时都不会卸下自己冰雕般的笑容。或许这对她来说是一种保护，一层面具，一份习以为常的矜持。
　　邝乐梨最烦的就是这种人。从他们无悲无喜，永远都是那个表情的脸上，根本无法找到下一步招数的分毫讯息。
　　“哦，未婚妻。那又怎样？他不喜欢你。”
　　“你凭什么这么说？”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对彼此的了解不是很深吗？如果他喜欢你早就喜欢上了，不喜欢一辈子都不会喜欢。”
　　夏柠溪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瞄一眼街对面的“未婚夫”，“你叫什么名字？”
　　“邝乐梨。”
　　“邝乐梨，”女生依旧微笑着，“我真的很讨厌你呢。”
　　紫陌：
　　事情处理完了。下午三点半，袁澄那里见。
　　梨
　　“我得赶快走。”紫陌读完简讯，抬起头看着宋斓添。
　　“咦？去哪里？”
　　“本来说好中午要去看一个朋友的。现在都已经下午三点了，再不去人家要和我绝交了！”
　　男生不甘心地鼓起腮帮，“邝乐梨也要去的，对吧？”
　　“乖，晚上在‘时代年华’我们不是还要见面的吗？”紫陌像哄孩子似的轻声细语。
　　男生的脸色忽然间变了变，“哦，今天晚上我有急事不能陪你去唱歌，对不起。”
　　“拜托！没有某个大笨蛋站在旁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酒吧后台。
　　双腿已经明显发麻。袁澄终于停止踌躇，将手中的螺丝刀对准了音箱。
　　不成功便成仁，大不了再换个新的。
　　“澄姐，音箱坏了吗？”长发少年穿过密集的座椅走过来。
　　“乐梨乐梨，你来得真是时候！”袁澄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却因脚下不稳险些栽倒，“我今天怎么就这么倒霉？刚刚试弹电吉他的时候噪音超响！吉他是好的，那一定是音箱有问题……可是我又不会修。
　　你是这方面专家，帮帮忙啦！“
　　邝乐梨举起音箱旁的电吉他仔细看了看，“螺丝刀给我一下。”
　　“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把琴拆开检查喽！噪音又不一定是因为音箱的问题。”
　　一刻钟后，满头大汗的少年终于找到出现噪音的症结。
　　“拾音器的线圈缠得不规则，最好换一个。”
　　袁澄满腔悲愤地捶墙，“我哪有那么多的闲钱？上个月买这把吉他也犹豫过很久呢！”
　　“那下次弹琴的时候尽量让拾音器离音箱远一点，噪音会小一些。”邝乐梨很是阴郁地拨了拨琴弦。长发披散在面前，遮掩住他的脸部轮廓。
　　对于他有着深厚了解的袁澄立刻察觉出气氛的异样，“发生什么事了，你……”
　　“没什么。”邝乐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极力控制着表情的究竟是哭还是笑。
　　“失恋了吧。”袁澄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
　　男生落寞地摆手，“都没有开始过，何谈失恋？”
　　事实虽是事实，听上去却更加凄惨。
　　“我想喝酒。”
　　“不行！你年纪太小。”
　　“年纪小？我出生的时候你也才一岁，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了！”
　　袁澄抽出钱夹里的身份证，在男生眼前来回晃来晃去，“我是成年人，你是未成年人。不好意思哦！这就是一岁的差距。”
　　刚想分辩什么，酒吧玄关处却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邝乐梨空洞的眼顿时又燃起了神采。
　　“嘘。紫陌来了，什么都别说哦！”
　　在酒吧坐了估摸两个钟头。紫陌去时代年华唱歌，乐梨则独自回了家。
　　孤零零地走在街道上，脑中浮现出夏柠溪临走之前的情景。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女孩的婉然笑容不带有一丝温度，“告诉你，我是不会放弃的。”
　　真是傻，邝乐梨无可奈何地笑了。
　　金发男生倏然停下手中搅动咖啡银勺。浓香四溢的黑色，倒映出他俊美的面容。
　　“你这次回来又有什么阴谋诡计要耍？”
　　中年男子将视线从窗外移到不远处的儿子身上。
　　“这就是你欢迎父亲的方式？”
　　“还有更难听的，要听吗？”
　　“斓添，你还是这么恨我吗？”男人深深地叹息，“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
　　“呵呵，是啊，七年了。”少年的笑声参杂呜咽。微微扬起的嘴角坍塌下去，忧伤的神情在瞬间转为狰狞，“知道为什么你能忘得一干二净而我却永远无法忘记？因为我爱妈妈，你不爱。”
　　“够了，不要再往下说了！”宋云一皱紧眉头，转过身去看向儿子。“我这次回来是有正事要和你谈。”
　　“正事？”少年鄙夷的神色甚至开始扭曲，“说说看，你用了多少钱把我卖给夏堇？”
　　宋云一对于儿子的敏锐有些吃惊，转念一想，却又恢复到往常的平静，“柠溪是个好女孩而且又很喜欢你，订婚是顺理成章的。”
　　“可是一直以来我都把她当作妹妹看待！是妹妹，不是未婚妻。”宋斓添的拒绝不留任何余地，“告诉你，我们是不可能的。”
　　“可能与不可能也只是一字之差，作为蓝江集团未来的继承人，没有比夏堇的女儿更适合做你妻子的！”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爸爸。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和夏柠溪订婚。”宋斓添说出真心话，如释重负地坐在靠椅上。
　　“那个人是容紫陌吧。”
　　不带分毫温度的话语让宋斓添浑身一震，“你怎么会知道？”
　　蓝江集团的掌舵者并没有正面回答儿子的质问，“放弃吧。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商人，我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爱上仇家的女儿。”
　　“我才不管她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喜欢她，我爱她！”
　　“爱情真的那么重要吗？”宋云一看着暴跳如雷的儿子，“斓添，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想现在的你一样，认为爱情是一切。可是现在，经过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斓添，你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被男人主宰的？很简单，因为女人把爱情看得太重。女人本身不比男人差，可她们无知，她们把聪明才智浪费在追求真爱，为情痴迷，取悦男人上……但男人不同，我们拥有理智，我们知道什么是对自己来说真正重要的。
　　男人是乘着女人梳妆打扮，为约会台词伤神的空隙，登上了世界的顶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宋斓添若有若无地笑了，“我懂。可是爸爸，如果男人真的全都像你所说的那样，我宁愿选择去做女人。”
　　“没有爱的人生，生不如死。当然，你是不会这么想的，因为你从来就没有真心的爱过谁。”
　　“真可怜。”
　　说罢，他快步离去。行至门槛处，却又突然折返回来。
　　“不要打容紫陌的主意，如果你还在乎我这个儿子的话。”
　　（31）
　　“我叫夏柠溪，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纤纤细手捏住裙摆，有着甜美笑容的女孩微微欠身。
　　邝乐梨刻意移开视线。朝前排看去，容紫陌正友善地向夏柠溪点头示意。
　　老师走到讲台前，神色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从今以后夏柠溪同学就是我们之中的一员，大家要多多帮助她。希望柠溪同学能够在金云高中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鼓掌欢迎！”
　　“杨老师他没事吧？”米延西双手托腮，用百无聊赖的余光瞥了瞥身陷失恋漩涡难以自拔的好友，“不就一个转学生嘛！至于乐得跟个皮卡丘似的。”
　　“要说漂亮紫陌比她好看多了，可紫陌转到咱们班来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激动啊！”
　　“谁知道呢！”邝乐梨装作毫不在意，继续捣鼓手中的五线谱。
　　前排有人回过头来，“连她的底细都不知道？告诉你们，这女孩儿的亲娘是金云高中第二大股东，雪樱财团传说中的董事长！”
　　自从宋斓添在告示栏上发表和好宣言之后，全班同学开始有意识地与邝乐梨接触。虽然有些不太习惯，但现在的境况却着实比先前好了许多。
　　“怪不得老师也不敢得罪她咧！”米延西慧心地点点头，“算起来，这家伙是和宋斓添一个级别的豪门大小姐呢。”
　　杨老师竭尽全力将声音放得温柔，“嗯那个，柠溪同学。您看我是叫您‘柠溪同学’好呢，还是‘夏同学’好呢？”
　　全班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夏柠溪仍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面具脸，“就叫我‘柠溪’吧。”
　　“那么柠溪同学，您想坐哪儿？”
　　“这个嘛，”夏柠溪的嘴角闪过一丝狡黠，“我想坐在那位穿紫衣服的女生旁边。”
　　“可是紫陌同学的左右两边都有人了呀！”
　　夏柠溪抬起头，以一种漠然的神态望着有些为难的老师，“对不起，我就是要和她坐在一起。”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容紫陌。
　　女生的惊愕在片刻间缓和，“这样吧。杨老师，我和柠溪做到后边去好吗？”
　　“当然好啦！”夏柠溪很是兴奋地点点头。
　　“不好！她的旁边明明已经有人了，为什么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强人所难呢？教室里有这么多的空位，坐在哪里不是一样？”
　　这番话，邝乐梨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以至于当视线的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
　　脸色铁青的米延西伏在邝乐梨耳边小声嘀咕，“拜托，老兄，人家是女生……”
　　夏柠溪白皙的面容看不出分毫怒意：“为什么？他的身边有人了我就不能再去努力吗？”
　　“可是……算了，随你的便。”邝乐梨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沉默了一会儿，初来乍到的女生做出一个令人呕血的决定，“OK，我改变主意了。从今天开始，我就坐在你的旁边。”
　　这里不欢迎你！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邝乐梨看见大米用手指抵在唇间，不断做出同一种口形——
　　“股东的女儿，股东的女儿。”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下课铃刚响，邝乐梨便将夏柠溪连拖带拽地拉出教室。
　　“这句话该是我来问你的吧！”女生用复杂的目光盯住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靠近紫陌你一定是有所预谋的！”
　　“没错，我承认。”夏柠溪乖巧恬静的声音还是那般动听，“不过难道你不想拆散她和斓添哥哥？你愿意他们两个就此在一起？”
　　“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再度重创，“不愿意……可那又能怎样？这些事情是通过阴谋诡计就能够改变的吗？如果你真心喜欢一个人，难道不该为他的幸福而感到幸福吗？”
　　“幸福？”女生的眉目间流露出厌恶，“喜欢一个人就该去表达，去追求。像你这样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拼了命地给自己找借口的人，简直就是懦夫！幸福永远不能够寄托在别人身上。只有通过自己的双手去争取，你才可能得到幸福，你才能让你喜欢的人幸福！邝乐梨，你是那种明明失意却还要在一边标榜自身高尚的胆小鬼，我看不起你！”
　　男生怔怔地立在原地，嘴唇几乎被自己咬出血来。
　　“我是因为要和斓添哥哥订婚才回到中国。我无法容忍自己从小爱慕的人喜欢上除我之外的任何女孩子！”夏柠溪露出少有的严肃表情，“邝乐梨，我们两个应该合作的，而不是在这里无谓地争吵，对吗？”
　　邝乐梨没有回答。因为他发觉，似乎无论怎样回答都是错的。
　　于是，他选择了逃避。
　　转身离开或许是遭遇尴尬时最好的解决办法。可实际存在的问题，却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临阵脱逃而消失。
　　总有一天，我们还是得直面困境，还是得从中寻找到前进的方向，而不是逃跑的小路。
　　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的宣传海报前，聚集着三五成群的少年。
　　中、日、韩音乐友谊赛从今天起正式报名。
　　先前的半个月，媒体在比赛的知名度上做足了功夫。娱乐频道黄金时段的常常可见精心制作的广告，各大报纸上也纷纷刊登了比赛日程及相关新闻。
　　夕晖集团的老总王鹤全作为本次活动的投资人，承诺将签下每种唱法的前三名选手。这份奖励对许许多多怀揣音乐梦想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有着致命的诱惑。
　　“所以，今天来报名的人才会多到如此境界吧！”
　　等候的队伍有如一条蜿蜒盘踞的巨龙。容紫陌与邝乐梨被夹在最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乐梨，你不喜欢柠溪吗？我倒觉得她很温柔、很善良呢！”紫陌纳闷地看着表情异状男生。
　　“没有……只是觉得……”邝乐梨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了好半天。
　　作为上世纪发展最为迅猛的信息技术的产物之一，手机的用途已然延伸到日常生活的各个层面。除去最基本的接听电话外，人们可以通过它谈情说爱，发信聊天，玩游戏，听音乐等等。
　　恐怖分子将手机升格成为煤气爆炸事件的作案工具，医学研究者用几百页的报告证明出它具有的超强辐射力……而在北京男孩邝乐梨的思维意识当中，手机，则是在破解尴尬状况的方面拥有极高建树的实用产品。
　　例如说现在吧。当他正苦恼于是否该揭穿夏柠溪真实身份，倏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及时转移掉紫衣女孩的注意力。
　　“对不起哦，接个电话。”紫陌从包中掏出物理学中所谓的“声源”。荧光屏上闪烁着一串十分陌生的号码。
　　（32）
　　“紫陌，你决定参加比赛了吗？”电话那端，传来王鹤全沉熟稳重的声音。
　　他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码？女生一时来不及细想，赶忙回答：“对，王叔叔。我现在正准备报名。”
　　“不是和你说了吗？如果要参加就来找我，何必在楼下排那么长的队！”
　　“咦？您怎么知道我在夕晖大厦下面？”紫陌抬起头向高处看去。太阳光在玻璃构架的大厦表面反射，强烈得刺眼。
　　“呵呵，我这里有望远镜嘛！先不多说了，立刻到B座31楼来找我。让你旁边的那个男生一起上来。”
　　挂了电话的紫陌显然有些失望。不告诉他参加比赛的事，本来就是不想通过他的关系落下“走后门”之嫌。路，本就该靠自己一步一步去走。通过自身实力取得的成功，才是真正值得喜悦的。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她又怎么能够拒绝王鹤全的好意呢？
　　“乐梨，我们上去吧。”
　　“嗯？上去？去哪里？不是要报名吗？”
　　“不是啦，其实……去了就知道了。”
　　娱乐业不过是夕晖集团的经营项目之一。王鹤全用上午的时间在唱片公司总部处理事务，中午和下午则一直待在夕晖大厦的办公室里，与合作伙伴洽谈投资经营。
　　坐电梯到达31层，迎接他们的是张秘书。
　　“紫陌小姐，这边请。”
　　不同于大厦底层的奢华瑰丽，这里的格调要简单许多，朴素中有着挥之不去的古典气息。绕过几条装修精美的走廊，张秘书驻足于一扇门前。
　　温暖灯光从缝隙间倾泻出来，将脚下的波斯地毯照亮。
　　“董事长，容小姐到了。”秘书犹豫片刻，还是叩响了虚掩着的门。
　　手中的照片被悉数放入抽屉，“哦，请她进来吧！”
　　在跟随容紫陌踏入内室的瞬间，邝乐梨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陆羽乔！常常在电视上露面的他，此刻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王叔叔，我们要不然出去等一会儿好了。”
　　“不必了，其实今天把羽乔约来也就是为了音乐友谊赛的事。” 王鹤全的目光定格在陌生男孩灼热的脸庞，“你好。”
　　“你好。”
　　“叫什么名字？”
　　“邝乐梨。”
　　“废话不多说了。紫陌，既然要参加比赛，就必须全力以赴。以紫陌你的实力，进入决赛是轻而易举的。到时候，主办方会为每位参赛者量身定做一首歌曲。可是从确定决赛名单到正式比赛，只有短短两周。”
　　“那绝对不够！谱曲、填词、编曲、录音，两个星期的时间即便完成，也免不了粗制滥造！”邝乐梨的反应完全出于条件反射。
　　王鹤全审视着说话的少年，嘴角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笑意，“所以啊——我们现在开始准备。紫陌，曲的部分就由羽乔亲自操刀。至于填词嘛，整个夕晖唱片所有签约作词人随便你挑。怎么样？”
　　由天王级的创作歌手作曲，就算是再平凡的旋律也能为众人所关注。能不好吗？只是……
　　“这样一来，对其他人不就很不公平吗？”
　　“你说的‘其他人’，是指那些为了名次而不可避免地要和你拼个你死我活的对手？”一旁沉默许久的陆羽乔用余光瞥了瞥面有难色紫衣女孩。
　　尖锐的提问让紫陌措手不及。
　　虽然很残酷，但现实就是现实。他并没有说错什么。
　　王鹤全的笑声中，担忧多过于欣慰，“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存在绝对的公平。但如果一个人真的有实力，无论如何他都会成功的。你有的是才华，而我提供的，不过是一个能够让你的才华得到充分展现的舞台而已。”
　　“奋斗的过程中把机遇当作跳板一点都不丢人！只要你在成功后能够凭借自己努力稳占一席之地，获得大众的认可，还有谁敢说三道四？人不可能一辈子靠自己，也不可能一辈子靠别人。该努力的时候努力，当机会出现的时候，也要学会把握机会啊！”
　　紫陌踌躇不定地望着邝乐梨，“你说呢？”
　　“多少人梦寐以求也得不到的机遇，千万不要暴殄天物了！”
　　“好吧。”紫陌终于笑着应允，“谢谢王叔叔，我会努力的！”
　　录音室内，灯光单调地铺洒在地板上。
　　陆羽乔坐在一堆看上去就很令人头大的机器前，“唱段歌吧，我要测试一下你的音准。”
　　紫陌随口哼了两节熟悉的旋律，“可以吗？”
　　“OK。你的音域蛮宽的，声线也很不错。从前学过声乐？”
　　“不只是从前，现在我也还是金云艺校的学生呢！”紫陌无奈地笑了笑。
　　陆羽乔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孩，“真是奇怪，你……你是王老板的亲戚吗？”
　　“不，王叔叔他是我妈妈的好朋友。”紫陌连忙否认，“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好朋友？”对方紧皱的眉头仍旧没有分毫舒缓，“知道吗，这可是他第一次开口请我为新人创作宣传哦！由此可见，王老板对你可是相当重视呢！”
　　（33）
　　录音室外的走廊没有灯光。
　　如此静谧的氛围中，恐怕没有比戴上耳机听音乐更惬意的事了。
　　邝乐梨将MP3的音量调到很大。熟悉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地冲撞耳膜，带来震撼与刺激。
　　难道我受到的刺激还不够多吗？与自己怄气是不明智的，男生闭上眼，脑海中的画面却愈加清晰。
　　现在的状态我已经很满足了。
　　不会靠得太近，也不会离得太远。每天都能看到她，和她肩并肩地走在一起……该知足了。
　　挑明那些心照不宣的事，结果也不定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或者更糟。
　　何必把好端端的友谊弄成令双方都措手不及的尴尬呢？
　　“把声音调小一点，这么响的音量对听力很不好。”
　　模糊的言语令陷入冥想的邝乐梨倏然清醒过来。慌慌张张地摘下耳机，他站起身与来人四目相对。“紫陌正在里边录音，您是找她吗？”
　　“不，我刚好没事，路过而已。”王鹤全笑着拍了拍年轻人，“坐吧，我们聊聊天，不用太紧张。”
　　话虽是这样说。但与不甚熟络的唱片界巨头坐在一起，换作是谁恐怕都难免心跳加快。
　　“你是紫陌的男朋友吗？”
　　看来成功人士都不喜欢说废话。邝乐梨苦笑了一下，“不是。”
　　王鹤全没有分毫惊讶，“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男生不禁地有点火大。
　　“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对吗？其实……紫陌和她妈妈真的很像呐！不仅是样貌，还有性格。”
　　“咦？您很了解容妈妈么？”
　　“了解？哼，我们可是从小就认识的！”王鹤全的表情就像一个骄傲的孩子，“紫陌呢，我也是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的。”
　　怪不得会如此鼎力相助。邝乐梨的疑惑终于云开雾散，“您想将紫陌培养成为明星，对吗？”
　　“是啊，她长得漂亮、歌唱得好，而且拥有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的确是块好材料。”
　　“你呢？”王鹤全终于将话题转移到邝乐梨身上，“你也报名参加比赛了，是吗？”
　　邝乐梨想了想，继而摇头，“紫陌说她一个人参赛会害怕，非要拉上我一起报名。但现在有您帮她我还不放心吗？反正我本来也就没想过要参加选修比赛，这样一来正好顺利脱身喽！”
　　“为什么？很多学音乐的人不是都想通过这样的机会出名吗？”王鹤全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年似乎很有兴趣。
　　“我喜欢的不是出名，不是挣钱。我喜欢的只是唱歌。”邝乐梨的笑容清澈得一尘不染，“可以随时随地地唱歌、写歌，和好朋友一起玩音乐，我就已经很开心很开心了！要是参加比赛有了名气，这样的生活也就要到头了。我舍不得！”
　　“你会写歌？”王鹤全用认真的目光看着他。
　　“嗯。写歌又不是造宇宙飞船，我也就是随便写着玩的。”
　　语气很随便，态度却是难得得真挚。王鹤全沉默了数秒，神色突然严肃起来，“唱一首。”
　　“可是，谱子全都在家里呢！”邝乐梨不好意思地抓头发。
　　“没关系。如果是自己写的歌，凭记忆清唱不会太难吧？”
　　清唱？邝乐梨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璀璨夺目的灯光，照在你身上。
　　坐在台下第一行，我静静凝望。
　　你的眉眼之间，充满陶醉味道，
　　没有人注意到，我惆怅的微笑。
　　世界上有多少寓言，能够完美收场？
　　在每段欢笑的背后，都有人很受伤。
　　如果你决定要离开，就别再回头了。
　　我明白真正的快乐，是不能强求的。
　　青春就是一场舞台剧，
　　谢谢你陪伴我直到故事结局，
　　你送我的日记，
　　被锁在抽屉里，
　　不愿去猜测你究竟是怎样心情。
　　青春就是一场舞台剧，
　　落幕的时候请你别看我哭泣，
　　安排好的剧情，
　　就这样演下去，
　　最后的情景，是你转身的背影。
　　青春就是一场舞台剧，
　　谢谢你陪伴我直到故事结局，
　　你送我的日记，
　　被锁在抽屉里，
　　不愿去猜测你是怎样心情。
　　青春就是一场舞台剧，
　　落幕的时候请你别看我哭泣，
　　你给我的光明，
　　我会铭记在心，
　　所谓的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
　　邝乐梨始终都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将这首刚刚创作完毕的抒情歌演绎给王鹤全听的，因为，他太紧张了。
　　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
　　算了，反正他本来就没有对我报以太多的期望。邝乐梨竭力掩饰自己的灰心。
　　“对不起，刚刚写完的东西，词的部分还有点……”
　　“我说，”那一瞬间，王鹤全的手臂搭上他不住颤抖的肩膀——“你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我现在才知道。旗下那许多所谓的金牌制作人，他们的曲子，他们对于自己作品的诠释，原来都比不上一个17岁的少年呀！”
　　“可是……”
　　“没什么‘可是’，就算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才华吧！捧红你的任务就交给我，你呢，就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专注于音乐就好。”
　　临走之前，王鹤全递给邝乐梨一把钥匙，“这里的录音室随便你用。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要不可及的。
　　也没有什么人，是无法得到的。
　　只要你够努力。”
　　行至拐角处，张秘书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董事长，我刚才和主办方沟通过。紫陌小姐进入决赛的名额已经确定下来了。”
　　“很好。不过，我想再多保一个人。”王鹤全并未停下脚步，“那个叫邝乐梨的男孩，也要为他争取到决赛名额。”
　　张秘书有些为难地看着老板，“但主办方还有其他赞助单位要照顾。一共就10个决赛名额我们已经包下两个，恐怕主办方是不会再轻易松口了。毕竟比赛的真实性还是要有的。”
　　“我可以告诉你。这所谓的前十名里，顶多只有一两个人是凭实力上来的。现在还剩下的几个名额，他们不给我，就是给其他赞助商。你告诉他们，我只再要一个，说话算话。如果不给也可以，”王鹤全冷笑道，“那我们就撤回资金设备，让他们自己去重新筹备吧！”
　　“明白了。”这样一来，即便对方再是如何不情愿也得妥协。“只是恕我多嘴，那个男孩真的值得我们费这么大力气吗？”张秘书对老板的决定很是费解。
　　“没错。邝乐梨这样的人，我已经找了很久。”
　　（34）
　　“为什么不呢？这么好的机会，又难得王叔叔这么赏识你！”紫陌是发自内心地为邝乐梨高兴。“去参加比赛吧！”
　　“可是我还想多轻松几年呢！选秀比赛，光用想的就觉得好麻烦。”男生一脸颓然地不断叹气，“我不像你有那么强悍的支撑……而且我什么都不缺，对现在的生活真的已经很满意了。”
　　层叠的脚步声忽然变得单调整齐。邝乐梨意识到自己在无意之中说错了什么，“对不起，紫陌，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停下脚步的女生并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只是望着冰冷的水泥地发呆，“唉，本来我也不想告诉王叔叔的。可是……乐梨，你说……如果我以这样的方式与其他人竞争，会不会很卑鄙很过分呢？”
　　“怎么会？他也没有要帮你作弊，只不过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你创造最好的条件。阿斗也要扶得起……”邝乐梨发觉自己的比喻很有问题，“不是……不是，我是说一个人要想成功光靠别人的帮助是绝对不够的，只有自身具备成功的优势才能够脱颖而出。”
　　“实力是最重要的这没错。但如果有人愿意用他的帮助为你锦上添花，也未尝不可不是吗？”
　　紫陌的微笑有些勉强，“你说的……也有道理。”
　　“不过王鹤全真的很喜欢你呢！”
　　“为什么？”
　　“这还用问？他能无偿地帮助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甚至连陆羽乔都动用了！简直就是把你当作亲生女儿来看嘛！”
　　亲生女儿……容紫陌怔了怔。他这样做，根本就不是为了我吧。
　　“妈，爸他到家了吗？”邝乐梨的印象里，今天是父亲从奥地利返回的日子。
　　邝妈妈满脸乌云地从房间里走出来，“维也纳起大风，飞机场被关闭了！”
　　“怎么这么不巧？”
　　“谁知道啊？白做了一桌子菜等他！”邝妈妈递过一双筷子，“吃饭吃饭。”
　　“妈，等一下，”邝乐梨喊住母亲，“你赞成我去参加选秀比赛吗？”
　　“选秀比赛？什么选秀比赛？”
　　“中日韩青少年音乐友谊赛。”
　　邝妈妈不置可否地望着儿子，“你想参加吗？”
　　“我不想，可是夕晖唱片的老板很希望我能……”
　　“既然自己不想，就不要勉强。那种比赛压力很大的，我们家又不缺吃少穿，你还是好好读书吧。”
　　母亲的反应，与料想中的一样。邝乐梨接过筷子开始闷头扒饭，然而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却无法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我写的歌，得到了夕晖唱片董事长的赞赏。
　　参加比赛，或许就可以籍此成名，和很多曾经的偶像一样，站在华丽宏大得令人窒息的舞台上唱歌，唱歌给很多很多人听。
　　但是，我必须付出许多不想付出的东西。我不能再和朋友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地相处，不能随便去酒吧听我喜欢听的音乐，我所做出每件事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监督审视。
　　一大堆我根本就不认识的人会自认为很有资格地对我指手画脚。一切都不再自由。从走上星光之路的那一刻起，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变成了回忆。
　　有美好的，有不美好的，但我从此以往的人生，与他们再不想干。
　　生命由实心的铅球，变成透明的水晶球。将来的岁月就是一场戏，一场没有尽头的戏，演到死为止。
　　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开心，我觉得成名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诱惑。我就想这样懒散地过一辈子。
　　虽然听起来很可笑很没出息，但我真的，是发自内心这样想的。
　　算了吧。现在平凡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犹豫再三，他终于还是拿起电话，拨下了名片上的那一串号码。
　　“嘀……嘀……嘀。”片刻的等待在此时却好像被无限制地拉长。
　　“喂。”
　　“您好，我是邝乐梨。”
　　王鹤全似乎是怔了怔，“哦，乐梨啊。有什么事吗？”
　　电话线在食指与中指间打转，细密的汗珠在手心里渐渐凝结，“我……我想过了。谢谢您的好意，但这次的比赛我真的不准备参加。”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我……”邝乐梨不曾料到自己竟会这样紧张。冷静下来，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对不起，我想我并不适合那种光鲜的生活，不适合。”
　　相比之下，王鹤全的镇定却是贯彻始终。“你的选择我尊重。可如果我想签下你，在幕后帮别的歌手写歌、编曲，你愿意吗？”
　　“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但是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生活在惬意之中的人，大都是缺乏斗志的。王鹤全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那就算了，我不想勉强你。不过乐梨，时间有的是，我相信你会改变主意的。”
　　男生不知该怎样作答。
　　“一旦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给你的合同，永远为你留着。”
　　“什么？你去参加比赛竟然现在才告诉我？”满腔悲愤的宋斓添乘机捏住紫陌软软的脸颊，“要惩罚要惩罚！”
　　女生狠狠地甩去男生修长的手指，“不要趁火打劫！”
　　“我真的很生气！完全不受重视的感觉换作你会好过吗？”
　　“对不起啦，所以现在我不是同意陪你去看电影了吗？”
　　“可是……”宋斓添依旧是不依不饶，“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
　　“因为人家知道你对人家好，怕你爱心过剩作出什么过激行为。”紫陌终于找到比宸宸还要难哄的小孩，“乖，不生气了嘛！”
　　宋斓添的心里早已乐开花，却还假装委屈地扭开头，“下次不许这样了！”
　　在“时代年华”唱到八点半，紫陌便收拾好演出服赶忙下台。
　　电影8：45就要开场了。
　　推开更衣室的门，恍惚之中有人影闪过。
　　“谁？”紫陌禁不住尖叫。
　　走廊外等候多时的宋斓添立刻循声闯了进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刚才好像有个人在门外边……没事，可能……是我看错了。”虽然更衣室是每人一间，沿着走廊一字排开的，但难免会有下场上场的演员从门前经过。
　　然而，宋斓添明白这并非偶然。他很快猜透跟踪者的身份，犹豫片刻后，却还是转过身去拉起紫陌冰凉的手，“对，一定是你看错了。”
　　时代年华会所的入口，侍者迎接着一辆崭新的房车。
　　待停稳之后，车里走出七八个宾客。
　　其中有两人，是紫陌极其眼熟的。
　　“妈？宸宸？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母亲此刻披着淡棕色的披肩，雍容华贵的高雅气质一览无余，“紫陌，我们是和你王叔叔还有他的合作伙伴一起来的。”
　　“可为什要带宸宸出门？”紫陌看了看小心翼翼向前走动的弟弟，“这太危险了。”
　　“没关系的，大家都当心一些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王鹤全快步走到紫陌面前，“听说你在这里唱歌，我们特意来捧场呢。”
　　（35）
　　“帐结好了，快快快，要来不及了！”宋斓添箭步如飞地从前台冲过来。
　　看到王鹤全的霎那，他像胶水似的牢牢粘在原地，动弹不得。
　　蓝江与夕晖之间积怨已久的宿敌关系，在最近据说已达到剑拔弩张的境地。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极有可能成为两大集团正面冲突的导火索。
　　若非势态严重不利，父亲也不会已极高代价拉拢雪樱财团商洽联合。
　　同行的合作人们并不知其中隐情，纷纷进入会所。大厅里只剩下相对而视的几个身影，紫陌，妈妈，宋斓添，王鹤全，还有宸宸。
　　谁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反正事态再怎么发展也不会比现在更加尴尬，索性坦然一些吧。
　　“妈妈，王叔叔，这是宋斓添。”
　　王鹤全点点头，“其实我们早就认识的。没想到几年不见，小伙子长这么高了！”
　　“是啊，斓添小的时候倒是见过几次的。哦，听紫陌说你很照顾她，真是谢谢了。”妈妈的笑容倒也是发自内心。可在这种古怪气氛的包围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扭曲。“那我们先进去了，你们好好玩。”
　　到达电影院时，已经迟到五分钟了。
　　蹑手蹑脚地找到座位安定下来，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谁都不再说话。
　　片子里放了些什么，在走出播映厅的那一刻就已完全忘记。
　　这无疑是紫陌人生当中看得最失败的一场电影。
　　“我回家了。”她挥挥手，转身就走。
　　“不用送你吗？”男生的低下头看了看表。
　　“不用，我坐地铁回去，只要走一小段路就可以。”
　　“可是现在10点多了，地铁早就没有了。”
　　“那就打的好了！”
　　“可是小紫，你的包还在我这里耶……”宋斓添苦笑着扬起手里的书包，“还是让我送你回家吧！”
　　跑车停在离小区很近的巷子里。
　　昏暗的灯光让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昏暗下去。紫陌打开车门，在夜晚的凉风中打了一个寒颤。
　　“再见。”
　　“等等。”宋斓添叫住了她，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明智。
　　“就像我喜欢你一样，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我本身。不会因为其他因素被改变，对吗？”他想确定，即便知道答案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一遍又一遍地确定。
　　“是啊。”头发被风吹得飘散开来，紫陌忽然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我会尽量不去在乎那些与你无关的事，我们是我们，世界是世界。”
　　漫漫长夜，等于合上眼帘后的一瞬间。
　　清晨七点十分，闹钟响了。
　　妈妈已经出门上班。桌上的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白粥，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宸宸，吃早饭啦！”紫陌在微波炉里“叮”了六只香菇青菜包，顺手在青瓷盘中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房间里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丝毫响动。
　　“乖，懒觉过会儿再睡，起来吃早饭喽！”
　　在第二次呼喊无效之后，紫陌的心忽然沉了下来。
　　不好的预感笼罩在头顶，她跌跌撞撞地跑进房间，推了推仍在沉睡中的弟弟。
　　“宸宸，宸宸，宸宸！”
　　“姐……姐，疼……”宸宸难受地在被窝里蹭来蹭去，“疼……”
　　“不怕，哪里疼？哪里疼？”
　　“肚子……肚子疼。”
　　糟糕，难道说他又发病了？
　　紫陌立刻背起宸宸，以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夺门而出。
　　“咦？你们……是宸宸生病了吗？”正从三楼向下走的邝乐梨看着手忙脚乱的姐弟俩，很快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我来抱他，赶紧去医院吧！”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紫陌点点头，将弟弟小心翼翼地交到邝乐梨怀中，“谢谢。”
　　三月的清晨还是有些许凉意的。出门时顾不上穿好外套的女生在冷风中哆嗦着，加快脚步拼命向前跑。
　　到达医院，宸宸已基本陷入昏迷状态。
　　雪上加霜的是，医生告诉他们医院血库中现存的第八因子已经过期，而粗心大意的管理员竟然没有及时更换。
　　“非常抱歉！我们马上送你们去别的大医院。”
　　于此，宸宸的情况愈加危险。没有时间检查他究竟是哪个部位出血，紫陌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祈祷。
　　终于在十分钟后，宸宸被送入血液专科医院的手术室。
　　“别急，很快会没事的。”邝乐梨的安慰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36）
　　母亲尚在赶往医院的路上。
　　病区外的走道里，紫陌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
　　隔三差五的原发性出血数度威胁到宸宸的生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换肝是唯一的办法，或许会留下其他后遗症，但总要比现在的情况好出太多。
　　可是钱呢？巨额的手术费用从何而来？
　　“米延西已经帮我们请过假了。”邝乐梨合上手机盖，缓步走到紫陌身边。
　　“乐梨不去上课吗？”
　　“就算去了学校我也没心思听课，还是等到宸宸脱离危险再说吧！”
　　紫陌很抱歉地叹息着，“谢谢，每次都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我……” 男生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护士着急的呼喊声打断。
　　——“容紫陌小姐，容紫陌小姐是哪一位？”
　　“我在这儿！”紫陌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护士，我弟弟怎么样了？”
　　身着白大褂的护士没有回答，只是招招手，又指指身后的门，示意她进病房说话。
　　邝乐梨斜倚在门外的白墙上，屋内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耳畔。
　　“这是你的弟弟？”
　　“是，他……还好吧？”
　　“今天你弟弟会昏倒，是因为胃部原发性出血。现在暂时脱离危险了。我们翻看了他从前的病例……说实在的，病情非常重，你们家属要多多注意，而且……如果经济允许，最好尽快作换肝手术。毕竟，这样危险的情况反复发生，对病人本身也是很痛苦的。如果只是轻微的症状，我们也不会这样建议。但以你弟弟的发病频率来看……在这样下去恐怕总有一天会导致全身脏器衰竭。”
　　“我知道。谢谢，我会和妈妈商量，尽早让宸宸动手术。”
　　“等你的家长来了，请他们缴完费后到主治医生那里去一趟。”
　　“我明白，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不用客气。我先走了，你弟弟手术后需要尽量安静，在病房里陪他的时候说话不要太大声。”
　　宸宸纯净的脸，白得惨然。
　　瘦小的身体陷在厚厚的棉被里，更觉单薄。
　　指尖触碰上他微微翘起的睫毛，晶莹的泪倏然滑落。
　　“如果可以，姐姐愿意帮你承受所有的痛苦……对不起，姐姐真是没用。”
　　“紫陌。”邝乐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要把所有责任都一个劲地加到自己头上，这不是你的错。”
　　女生颓然跌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哥哥就不会死……那样宸宸不必出生，也不需要做一个动不动就会有生命危险的玻璃人！都是我的错，你不知道的……这都是我的错啊！”
　　邝乐梨不知该怎样安慰近乎崩溃的她。
　　字里行间，愧疚，懊悔，罪责，如有毒的藤蔓一般，紧紧缠绕脆弱的灵魂，直至窒息。
　　“你还没吃过东西吧？我去买。”乐梨抿上嘴，望不到边沿的悲伤当中，表情也被染上淡淡哀愁。
　　紫陌忽然冷静下来。她站起身，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宸宸醒了一定会饿的。我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还是我去吧。”
　　“那好，我在这里陪着他。”
　　轻轻推开门，紫陌着实被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
　　“斓添？你怎么来了？”
　　“我……”男生显然听见了他们方才的对话，“我去问了你们班的老师，他说你弟弟病了。”
　　“这样啊。不好意思，总是让你们担心。”
　　“不要见外嘛……只要宸宸没事就好。”紧握在手中的衣角，已被汗水渐渐浸湿。宋斓添的面色忽白忽红，俊逸的眉梢不住抽搐。
　　“那你们安静地陪着宸宸，我很快就回来。”
　　小心翼翼地端着滚烫的鸡汤，紫陌在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回到医院。
　　“得快点走了，否则斓添他们会着急的。”
　　要到达病房，必须穿过血癌中心。
　　上午11点，明媚阳光透过窗沿的缝隙照耀在雪白的墙面上。走道里不见一个人影，四处弥漫的药水气味中，散发着可怕的湮灭气息。
　　左前方的诊室的门是敞开的。里面坐着主治医生，还有一个背影很眼熟的中年男子。
　　看不到脸孔，很多人的轮廓都是极度相似的。
　　医生与病人，断断续续的争吵让人心烦意乱。
　　紫陌本不想听。谁知皮鞋的搭袢突然掉落，她不得不蹲下身去重新扣紧。
　　“李医生，我要回家。”
　　“不行！昨天你在机场都已经晕倒了，这样下去是绝对不行的！对于亲人来说这的确是个沉重的打击，可是……积极治疗才能有活下去的希望！”
　　“医生，谢谢你。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我也知道这病没法治。顺其自然吧，既然迟迟早早都是死，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你怎么能这么说？可以移植骨髓呀！只要配型成功，治愈还是有希望的。快让你的亲人到医院来做配型测试，再迟就真的来不及了！”
　　“不，我们没有那个经济实力。即便是有合适的骨髓，放疗、化疗、配型、手术，起码要花上八九十万。就算勉勉强强活下来，必须终生服用那么贵的抗排异药物……到时候我一个废人，上百万的债务……要拖累孩子一生呀！”
　　白大褂披了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有病患为了不拖累家人而放弃自己生存的希望。
　　医生不再说话。或许他与紫陌一样，心情，都是从未有过的惊愕。
　　当然，紫陌的惊愕另有缘由。
　　向来对自己的敏锐听觉引以为豪的她，此时此刻，竟疯狂地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不是吧……那个声音……
　　邝乐梨的爸爸。
　　血液似乎凝固了。身体就像一片寂静的死海，没有波澜，没有风浪，永远以那样的姿态定格。
　　四肢完全不受控制，她跌跌撞撞地闯入诊室。
　　“邝叔叔。”
　　男人回过头，目光中的悲伤瞬间化作夹杂恐惧的绝望，“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37）
　　人生就像是在打扑克，不作弊，你永远也无法知晓对手的牌。
　　于是，很多人想方设法地作弊啦！被逮个正着的，从此失去了继续游戏的资格。
　　作弊得逞的，够幸运了吧？不过据有经验的人说：别人的牌烂，看了白看；别人的牌好，看了……还是白看。
　　因为，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无论是命运发给对手的牌，还是命运硬塞给我们的人生。
　　容妈妈在半小时前赶到了医院。
　　不算太大的病房里，一起跟来的王鹤全看了看邝乐梨，又看了看宋斓添。两个少年出于不同目的，却同样极力回避着他的目光。
　　“紫陌出去一个多小时了，怎么还没回来？我去找她！”邝乐梨终于想出了一个比较有逻辑性的脱身理由。
　　“我也去！”宋斓添附和着点头。
　　邝乐梨没心情理会他，穿上外套便夺门而出。可离开不到半分钟，却又硬着头皮折返回来，“那个……容妈妈，护士刚才说请你到医生那里去一趟。”
　　医院顶楼的露台上，容紫陌静静望着满头白发的中年人。
　　“乐梨也在这家医院里吗？”
　　“是的。但通到露台的门已经关上了，他不会来。”
　　“答应我，别告诉他我的病情。”
　　女生沉默了片刻，“上次在医院,你其实已经知道自己的病了对吗?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也答应我……配合治疗，放弃那种听天由命的愚蠢想法！”
　　邝爸爸望着蔚蓝色的苍穹，无奈的笑容始终挂在嘴边，“可是治疗又能改变什么呢？迟早要死，再做多少努力都是白费。”
　　“怎么会是白费呢？我的弟弟从小就有血友病，必须终身依靠注射凝血因子维生。稍不注意，内脏、膝盖就会大出血，手术不知做了多少次……但是……但是我们从来都没想过要放弃呀！他是我的弟弟，我爱的亲人，所以我不想再看到他也因为那该死的血友病离我而去。所以……所以我明明一点都不喜欢唱歌，更不喜欢卖唱，可为了钱，为了手术费，我还是拼命地去做。”
　　“邝叔叔，乐梨也一样啊。没有人会忍心看到自己珍视的亲人死去而无动于衷……”
　　邝爸爸深深地叹气，“姑娘呀，你不会懂的，一个父亲对于他的家庭，对于他的儿子，是怎样的心情。”
　　“我就是怕他知道这件事之后……会……会为了帮我治病，走上他并不想走的道路。
　　他还是个孩子，他还有他的人生。我不想因为自己，让他在人生的开始就背负那么沉重的责任和压力。”
　　“你知道吗？”紫陌的眼圈忽然红了，“我是血友病基因携带者。后代中，男孩会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罹患血友病。女孩，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与我一样成为携带者。因为我的母亲也是携带者。她在哥哥、我、还有弟弟出生之前，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但她还是生下了我们。
　　我该怨恨她吗？怨恨她一手造成了我将来的痛苦，怨恨她明知是一场赌博却还是下了赌注然后赌输了……我该责怪她吗？”
　　“‘怎么会呢？不管怎么讲，是妈妈给了我们生命啊！无论这副身体是否完美无缺，我能活动，我能说话，我能哭能笑，我已经很快乐了。发生这样的事很遗憾，但也不是妈妈的本意呀！她比我们还要痛苦呢，所以我们没理由怨恨她。’这是因为血友病而死去的哥哥，他曾经对我说的。
　　邝叔叔，一个人的痛苦，是整个家庭的痛苦。但就因为是一个家，就因为彼此之间有爱，大家才愿意去分担亲人的痛苦。
　　所以请你振作起来好好活下去。乐梨想看到的不是一个自暴自弃的父亲，而是一个与勇于与血癌战斗的父亲。
　　为减少亲人的负担而放弃自己生命的行为，不会是你的亲人愿意看到的，那只会让他们愧疚自责一辈子。借再多债，吃再多苦，相比失去亲人的痛楚都不值一提。
　　因为不仅是你爱他们，他们也爱你。”
　　邝爸爸怔怔地望着紫陌，握紧的拳头在不住地颤抖。
　　“谢谢你。你说的对，就像乐梨的爷爷去世的时候，到最后一刻我都不可放弃一样……哪有孩子会舍得放弃自己的父母呢？”
　　“没关系，现在还来得及。”紫陌终于如释重负地微笑起来，“我们回去吧！”
　　两人转身的霎那，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露台入口的铁门是打开的。少年的长发被微风吹起。
　　他就站在那里，死死盯住面容枯槁的父亲——就像许多年未曾见面一样。
　　紫陌看不透，那目光中深深隐藏的，究竟是感动，还是愤怒。
　　但是——
　　邝乐梨一步一步走到面前，狠狠揪起父亲的衣襟。
　　“昨天维也纳起大风了？但宋斓添告诉我，天气预报上没这么写。如果紫陌没有偶然撞见你，没有说那些话，你准备瞒我一辈子吗？”
　　“乐梨，对不起。”
　　男生的手忽然松开了。他猛地抱住父亲，却发现不知何时，印象中那个高大英武的男人，竟以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
　　“爸！爸……爸你怎么这么傻？爸……”
　　紫陌从未想过，向来冷静的邝乐梨，竟也会如此失态地恸哭。但她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压力与责任是令人头大，这不错。可若是没有了苦难的支撑，没有了孤注一掷也必须要成功的悲壮，前进的方向，便是一片迷茫。
　　楼梯那里，传来稀疏的响动。
　　伫立许久的旁观者缓步走下台阶。
　　紫陌小心翼翼地追过去，人影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爸，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邝乐梨将父亲送回病房。思维忽然间变得异常混乱，此刻他想做的，就是一个人静一静。
　　“等一下。”邝爸爸喊住了儿子，“对你妈……”
　　“告诉她的时候，我会小心的。”
　　（38）
　　门关上了。邝乐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该怎么办？爸爸的疾病仿佛一次突如其来得地震。最开始的天昏地暗过去后，面对的却也只是一望无际的废墟。
　　“能坐这儿吗？”华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我说‘不能’你还是会坐吧？”邝乐梨抬头看着宋斓添。
　　两人都不知该讲些什么好。
　　“你爸的事，我从紫陌那里听说了。”宋斓添仰起头，望着蓝色的天花板，“乐梨，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坚强的人。无论是从前在学校里，还是上次蓝调酒吧的事。”
　　“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自杀了，我知道那种难过。但起码现在你爸还是有可能痊愈的，所以要坚持下去，一定要坚持下去。”
　　乐梨不算太了解他，却也深知他的不善言谈。或许这样的对白，隐晦了心中更多更多的情感。想法再强烈，从宋斓添的口中说出来，却也只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因为所有痛苦，所有悲伤，他都是一个人咽下的。没有谁帮过他，也没有谁能够帮他。就连唯一真心爱他的母亲，也弃他而去了。
　　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是宋斓添难以接受的。
　　“医生，我爸如果要进行骨髓移植手术，需要多少钱？”
　　这是邝乐梨见到主治医生后的第一句话。
　　医生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着长发少年，“大约60万吧。你爸就是因为这笔钱数额太过巨大而放弃治疗的。不过如今你也知道了情况，是不是……”
　　“他会配合治疗的，我保证。”邝乐梨很坚决地回答。“无论花多少钱，都要治好他。”
　　医生忽然欣慰地笑了，“你和你父亲很像，不仅仅是五官，性格也像。”
　　“那么就麻烦医生好好照顾爸爸了。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该如何解决60万的巨额医药费？医生虽然欣赏他的孝顺，却也为现实的残忍隐隐担忧。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李医生拿起话筒，“喂，我是李东，什么事吗？嗯……什么？真的吗？你们确定？哎呀！真是太好了……就这样，再见！”
　　“有救了！有救了！”李医生高兴地几乎跳起来，“你知道吗？刚刚有人向医院的帐户里打了100万，指明是给你爸的手术费用，并且交待要用最好的进口药物治疗，不够的话尽管向他要！”
　　“真的？”邝乐梨难以置信地问。
　　“千真万确！不过，”李医生忽然陷入沉默，“出资人拒绝透露身份，却说你知道他是谁。”
　　“我？”邝乐梨的嘴顿时变成“O”型。
　　医生很肯定地点头，“对啊，好好想想！”
　　轻易出资百万帮助父亲治病，并且对自己了解颇深的人……
　　只有那一个。
　　“谢谢了，告诉我爸今天晚上我会来陪他的！”邝乐梨飞奔出门，留给医生一个打着问号的背影。
　　夕晖大厦31楼。
　　王鹤全坐在办公室的书桌前。中指与食指间，雪茄一点点地燃成灰烬。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一定会来的人。
　　敲门声骤然响起。还未等他应答，门却已然打开了。
　　少年自作主张地走进来，稚气未脱的脸上存在着与年龄不符的坚韧：“我来了。”
　　“今天本想找你谈一谈的，偶然之中却听到了你父亲和紫陌的对话。”王鹤全指了指书桌对面的皮椅，示意邝乐梨坐下。“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不是说我的合同永远为我留着的吗？现在，我来取它。”
　　邝乐梨看上去很平静。
　　王鹤放下雪茄，继而打开左手边的抽屉，轻轻拿出合同文案。
　　“一旦签下了这份合约，你就是我旗下的艺人了。”
　　“我知道。”
　　“无忧无虑的生活从此就一去不复返了。”
　　“我知道。”
　　“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吗？”
　　“后悔？在别无选择的时候恐怕没有人会考虑这种无聊的问题。”
　　邝乐梨拿起桌上的水笔，在文案署名处签下自己的姓名。
　　王鹤全好奇地看着他，“这么潇洒，连自己的卖身契都不仔细看清楚吗？”
　　“看了又能怎样？无论它是什么我都要签。既然结果是一定的，其中过程就不再重要了。”邝乐梨将签好的合同一份递给王鹤全，一份收进自己的书包。“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离周六海选还有几天，得好好准备一下。”
　　“你父亲的治疗就交给我吧！所有的用药都会是最好的，置于骨髓配型，我也会尽最大可能去找。”王鹤全顿了顿，“他一定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少年的身影定格在门边。他挣扎少顷，有些不解地问，“我不明白。你没有和我商量过就汇钱，不怕我……”
　　“你不会那样做的。”没等乐梨说完，王鹤全便给出了这样的回答。“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人生就是一场赌博，我的一百万，是一张邀请函。对我来说，你往后能够带来的利益，远远超过这张邀请函的价值。”
　　“谢谢你。”乐梨的嘴角微微上扬，“谢谢你给我这个台阶下。”
　　（39）
　　“云一，你还记得柠溪的腿吗？”
　　荧光屏上，女子的高傲与不屑深不见底。
　　真是个讨厌的女人。宋云一心里这样想，但用余光瞄了一眼对准自己的摄像头之后，却依旧保持僵硬的微笑。
　　“怎么会忘呢？那年在纽约，是柠溪帮斓添挡住了差一点撞到他的汽车。”
　　“所以她的右腿，到现在仍然不能够完全复原。每到阴雨天的时候甚至疼得发抖。”女子将红酒缓缓倒入杯中，“她从小就喜欢你的儿子。”
　　“放心，他们很快就会订婚了！”
　　女子忽然笑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我说过，千万不要对我耍心眼。这是什么？解释一下好吗？”
　　纤长的指缝间夹着一张照片。清晰可见，俊朗男孩正挽着俏丽的女孩，无比幸福的样子。
　　宋云一顿时脸色发白，“你不是在美国吗？怎么会……”
　　“这个女孩姓容，没记错的话，是你仇家的女儿。她的母亲和王鹤全走得很近。
　　玩火的人，都免不了自焚的下场。
　　我想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懂得我的意思。”
　　“我会尽快处理的。”
　　“多快？等到柠溪发现你儿子中意的并不是她的时候？或者她已经知道了……早就告诉过你，我们的合作是基于婚约的基础上。”
　　屏幕上闪过白光，继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脚步声从厅堂传来。宋云一瞥见儿子的身影，立刻警觉地站起身。
　　“斓添！”
　　“哟，你竟然也会回家。稀客稀客。”宋斓添继续自己的步伐，丝毫没有驻足的意思。
　　“站住，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去了哪儿，你的私家侦探没有向你汇报吗？想想也对呢。就算想向你汇报，也不知道会不会打断你和外边某个贱女人的约会呢！”宋斓添鄙夷地冷笑着，仿佛羞辱面前的男人会给他带来无上的胜利感。
　　宋云一走到儿子面前，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生气。“就算我伤害了你妈妈，可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没有抛弃过你。”
　　“你这样大言不惭的人永远也不会懂！你的无耻改变了多少无辜者的人生轨迹！我不需要那些廉价的荣华富贵，我只要你还给我本就该属于我的完整的家！你做得到吗？宋董事长？果然是前无古人得可怜呐，连人生最最简单的快乐，最最简单的道理都忘记了。”宋斓添显得异常激动。
　　“随便你怎么讲。我要和你说的事，与此无关。” 宋云一依旧冷静得令人火大，“七年前在巴黎，容紫杨的死你不会忘记吧。”
　　全身的血液浑然涌向头顶，斓添周身颤抖，瞬间失去思考的力量。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清楚的。知难而退吧，有些事明明可以和平解决，何必要把别人逼急了，弄到两败俱伤的境地呢？”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宋斓添站在原地，愤怒地望着父亲的背影。
　　“如果有一天紫陌知道了真相，我与你，也就恩断义绝！”
　　（40）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强硬的态度，却阻碍不了事实的残酷。
　　如果小紫知道了那件事……不，她不能知道，永远也不能！
　　宋斓添死死盯住盒子里的风筝残片。彻骨的寒冷从眼眶绵延到身体的各个角落，呼吸，渐渐稀薄。
　　周五下午，三点三十分。
　　“你要参加选秀比赛？”米延西站在血癌中心的走廊上，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好友，“乐梨，真的决定了吗？”
　　“呃，是夕晖公司帮我预付了老爸的治疗费。我已经和他们签约了。”
　　王越茗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明摆着趁火打劫嘛！乐梨一直是不愿意涉足娱乐圈的，在遇到危机的时候这样落井下石，真是……”
　　“越茗你的中文很有问题呀。夕晖公司算不上‘落井下石’，确切的讲，是‘等价交换’。”赵思远无奈地耸了耸肩，“大笔的手术费有了着落，对乐梨来说也解去了燃眉之急。何况能够得到这样好的成名机会，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呢！”
　　“讨论到此为止！反正现在约也签了，我能做的，也只有向前走。”乐梨深吸一口气，“成功，是脱离困境的惟一办法。”
　　“不要说得那么悲壮嘛！乐梨其实你就把工作当成游戏好了。这样一来多多少少会轻松一点的。”紫陌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背后。
　　王越茗的理智在看到“不速之客”的瞬间燃烧殆尽，“哟？今天怎么形影单人呐？你那个有的是钱的男朋友去哪里了？”
　　原以为紫陌会像往常那样毫不客气地“回敬”，然而今天的她却出奇地平静，就好像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挑衅。
　　“最近几天他总是怪怪的，一放学就急忙回家去了，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呢。
　　算了。乐梨，我们得赶快去唱片公司了。明天海选在即，准备时间也不多了。”
　　本来约好五点钟见面的王鹤全因临时会议突然改变行程，估计一个小时后才能到达。
　　紫陌与乐梨坐在休息室里。碧绿色的盆景与芳香扑鼻的鲜花环绕周围，就连透明的空气也在浑然之中澄澈起来。
　　“这间休息室真是漂亮呢！”女生心花怒放地看着五彩斑斓的植物。
　　“嗯，漂亮得都有些夸张了。”邝乐梨粗略地计算了一下。这间休息室每年光用在更换鲜花上的钱，就已是一笔相当庞大的开支。
　　即便有钱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浪费吧……
　　“想听故事吗？”直到这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乐梨方才意识到休息室中并不止他与紫陌两个人。
　　回过头，只见最后排的沙发上，一个红衣红帽的女孩正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
　　“想听故事吗？小花和小草的故事。”
　　小花和小草的……故事。紫陌无言地望着红衣美少女，“那个，请问你是？”
　　“啊啦啊啦！我叫冯小娆。中国最最著名的作词人唔！”美少女的笑容比花儿更加灿烂。
　　中国最著名的作词人？冯小娆？紫陌无言地看着乐梨，发现对方也是同样的一头雾水。
　　“未来的。”美少女人畜无害地吐了吐舌头。
　　“这样哈……”紫陌与乐梨面面相觑。
　　“那好，开始说故事喽！”
　　“天堂，有一棵草。
　　地上，有一朵花。
　　天堂的草，爱上了地上的花。
　　于是，他离开天堂，降落到花的身边。他失去光环，成为一颗平凡无奇的杂草。
　　花儿美丽，却也高傲，她从未注意到杂草的存在。可是草儿却很快乐，他觉得每天可以静静凝望她，就已经足够了。
　　”
　　美少女自顾自地讲着，很快便陶醉在自己的童话里。
　　“春去秋来，四季更迭。
　　有一天，花儿谢了。
　　她不再美艳，张扬的外衣耷拉下来，摇摇欲坠得令人心疼。
　　所有的崇拜者，所有的赞美羡慕，追随着时光的脚步远去，终于烟消云散。
　　只有一棵草，一棵似乎永远不会变老的草，始终如一地伫立在她的身旁。
　　绿茵褪去的冬季，曾经那么葱茏的荒凉土地上，草和花，互相凝望着。”
　　从最开始的惊异，到后来逐渐被情节所吸引。云里雾里的两人安静下来，静静聆听红衣女孩的故事。
　　“‘你爱过我吗？’很突兀地，花儿这样问他。
　　‘爱过。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现在依旧。’
　　‘可是我已经不再美丽，这样憔悴的我，你也爱吗？’
　　草停顿了很久。望着满天即将飘落的鹅毛大雪，他用平静的口吻说道：‘当然。因为我所爱的，从一开始，就不止是你的美。’
　　那场大雪，覆盖了整个荒原。
　　草一直伫立在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花儿被洁白掩埋。
　　他哭了。温热的泪，一滴一滴地撒落大地。融化了周边不带一丝温度的积雪。
　　再后来，雪化了。
　　花儿却从此不见踪影。
　　她的所有，在这个世界销声匿迹。
　　没有谁会记得，在那片荒原的深处，曾经有那样一朵花儿存在过。
　　除了一棵永生的草。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永远，她，都是这整个世界上，最最美丽的生命。”
　　“真是一段悲伤的故事。”紫陌深深地叹息。
　　“可是故事还没结束呢。
　　时光飞逝，转眼多年。
　　草儿经历了无数次的春夏秋冬，经历了无数只能陪他度过一个季节的同伴。他总是孤独地，守望着花儿从前生长的土壤。他期待，期待在某个露水叮咛的清晨，她会重新出现在那里，重新生根发芽，重新对他笑。
　　一天，神明到人间微服出巡。
　　见到草儿，他蹲下了身。
　　‘我见过你爱的那朵花，在她的灵魂灰飞烟灭之前。’神明回忆着，“我问她有什么遗憾。她对我说，没有。’
　　草尘封太久的心，又有了跳动的感觉，‘为什么？’
　　‘有棵天堂的草，为我来到人间。在我最落寞的时光里，依旧对我不离不弃。想到世界的某个角落存在着这样一棵爱我的草，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神明睿智的目光闪过片刻的忧伤，‘她是这样对我说的。’
　　‘作为感动神明的奖赏，我可以应允你的一个愿望。’”
　　和煦的春风拂过原野，碧幽幽的波浪随风跌宕。
　　温暖阳光的照耀之下，草儿缓缓地微笑。
　　‘我想，我是应该枯萎了。’”
　　（41）
　　“这个故事动听吗？”红衣美少女认真看着紫陌。
　　“真的很感人呢！是你写的吗？”
　　“嗯，看到这些可爱的植物一时灵感突发了。”
　　没听错吧！邝乐梨惊讶地咧开嘴，“难道刚才……你是即兴创作的？”
　　美少女的笑容愈加灿烂，“Bingo！”
　　“好厉害！”紫陌用手捏住下巴，“不愧是夕晖唱片的作词人呀！”
　　“哪里哪里，夕晖唱片没有签下我哟！他们不喜欢我歌词的风格。我几乎每个星期都要来这里，把写好的歌词拿给工作人员看。但从来都是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了。”美少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对了，你们又是什么人？好像很面生呢！”
　　“我叫容紫陌，他叫邝乐梨。我们是同学，而且都要参加青少年音乐友谊赛。”紫陌伸出白皙的手掌，“很高兴认识你！”
　　“参加比赛？那一定要好好加油呐！”
　　“能不能看看你写的歌词？”一旦遇见与音乐创作相关的事，邝乐梨的好奇心便会立刻泛滥。
　　冯小娆很大方地从包里掏出一本记事本，“当然可以喽！这里面是新鲜出炉的作品，每一首我都很喜欢呢！”
　　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公正的楷体字像是电脑打印出来的，细细一看，却发现笔触交结的痕迹。
　　都说字如其人，但眼前的字着实比人稳重太多。
　　乐梨初读冯小娆的作品，便如钢针遇磁铁般被牢牢吸引。
　　他边看边随口将词和上旋律哼唱出来。
　　“五月的微风，吹拂在我心上。
　　古城的过往，依稀变得明朗。
　　流水匆匆走，箫声突然惆怅。
　　转弯的拐角，谁的身影彷徨?
　　我的思念瞬间拉很长，
　　仿佛迷宫中走却找不到方向。
　　无尽等候会显得迷茫，
　　如果可以我能否不再去想象。
　　雨后小巷，吃着洁白的棉花糖。
　　淡淡幽香，甜甜的味道。
　　宁静阳光，轻轻地洒在你脸上。
　　直到今朝，依旧那么的美好。
　　同个地方，一口记忆里的棉花糖。
　　淡淡忧伤，心酸的微笑。
　　我有多想，再一次回到你身旁。
　　手牵着手，眺望遥远的前方。
　　但愿你还，记得那朵棉花糖。”
　　紫陌欣喜地鼓掌，“超好听耶！这首词叫什么名字？”
　　“《棉花糖》。”冯小娆忽然间安静得反常。
　　“哦？那是什么颜色的棉花糖让你灵感突发的？”紫陌学着她的口吻问道。
　　“白的，白得像雪。”冯小娆静静地笑起来，“安然在葬礼上一直握着它，所以我不会记错。”
　　“安然是谁？”
　　“我的青梅竹马。嗯……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那个时候。”
　　紫陌完全不知冯小娆在说些什么。“你们一起参加葬礼之后，为什么就分开了呢？”
　　“因为他是那场葬礼的主角。”女孩的笑声很凉，“我们能再见面，才真是见鬼了呢！”
　　“怎……怎么会？太对不起了。”
　　“没关系，过去这么久了。”
　　张秘书忽然间推开门，向乐梨与紫陌点点头。
　　“王总回来了，请两位到办公室去面谈。”
　　乐梨合上歌词本，对冯小娆神秘地笑了笑，“你在这儿等一下。”
　　“为什么？等负责人来了我还要把歌词交给他呢！”冯小娆噘起嘴表示抗议。
　　“把歌词给那些没有鉴赏水平的‘负责人’看，无论多少次结果都一样。”邝乐梨看上去信心十足，“五分钟后见。”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冯小娆一个人。她安静地坐着，望着墙上的挂钟。
　　就在分针快要移动第五次的时候，刚才的少年出现门外，朝她招手。
　　“跟我来。”
　　豪华的办公室里，王鹤全正一页一页地翻看记事本。
　　“乐梨和紫陌向我推荐你的歌词，看来真的很不错。”
　　“谢谢。”
　　“这样吧。他们两个参加决赛的时候每人都要量身定做一首新歌，歌词由你来写。如果完成得好，你就能和我们夕晖唱片的签约。”
　　冯小娆欣喜地跳起来，“OK！包在我身上！”
　　“谢谢啦！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这样好的机会呢！”
　　冯小娆递给紫陌和乐梨一人一只巧克力口味的可爱多。“请客吃冰激淋！”
　　“不用这样，能被赏识是因为你自己有才华。”
　　“是呀，大家以后还要一起努力呢！”
　　好心肠的两人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那好！你们不吃就让它自己化掉好了！”冯小娆自顾自地嘟囔，“浪费也是一种犯罪。多少非洲儿童一年到头都吃不饱肚子，不知道他们看见这样明目张胆的浪费行为会有怎样的感想？再说冰激凌没有错吧。就这样被做好，再冰柜里冷冻大半年，好不容易等来命中注定的人，到头来……唉，却孤零零地溶化成奶油。它们存在的价值，到底是什么？好可怜呢……”
　　“Stop，我们吃还不行吗？”
　　“明天就要海选了。”邝乐梨停住脚步，望着天空中绚丽的晚霞。
　　捏紧拳头，所有的恐惧与不安被瞬间粉碎，“一定要成功。”
　　爸爸，妈妈，紫陌，还有所有支持着他的人。为了他们，为了自己，没有退路可走。
　　与冯小娆分别后，两人直接回到医院。
　　紫陌去探望宸宸，邝乐梨则独自走进血癌中心。
　　父亲的病房在四楼。乐梨没有坐电梯，而是选择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身后刻意同调的脚步渐渐繁杂。他仔细地听着，随即停在楼梯拐弯处有节奏地跺脚。
　　撞上他的，是夏柠溪。
　　“你跟了很久，不累吗？”邝乐梨冷笑着问。
　　夏柠溪的手覆盖在右腿关节上，剧烈疼痛使汗水不知不觉从额前滴落。
　　她望着邝乐梨的表情，依旧是那样的空洞。
　　空洞得让人觉得寒冷。
　　她幽幽地微笑，“我都弄清楚了。”
　　“弄清楚什么了？”
　　“你们要去参加选秀。”
　　“还有呢？”
　　“你父亲得了白血病。”
　　邝乐梨大声鼓掌，“辛苦了，从放学之后你就一直跟着我们对吧？”
　　柠溪皱了皱眉，“你知道？那为什么不阻止我？”
　　“有必要吗？其实看着你发疯还蛮有趣的。”
　　“我爱怎么做是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邝乐梨，如果你真为容紫陌好，就让她离开斓添哥哥。我不想伤害她，但这并不代表别人不想。”
　　“你自己去和她说吧，我无能为力。”乐梨耸耸肩，继而撇下柠溪快步离开。
　　“邝乐梨，你会后悔的。你们都会后悔的。”女生一字一顿地说道。
　　乐梨回过头，“哦？我会后悔什么？”
　　“后悔你的无能、你的懦弱，后悔没有在悲剧发生之前将她抢到自己的身边！”
　　“你记住，”邝乐梨不屑又无奈地摇头。“如果自己没有尊严，就难怪别人给你难堪。”
　　（42）
　　海选为期三天，周六至周一每天下午两点开始。
　　紫陌与乐梨被分在周六参赛。
　　“姐姐加油。”身体刚刚恢复一点，宸宸用肉乎乎的小脸蛋使劲蹭着紫陌的手。“还有告诉乐梨哥哥让他也要加油哦！”
　　宋斓添来得很早，却一直闷不做声地蹲在墙角好像有什么心事。
　　“姐姐会努力的！宸宸好好休息，争取要早一点康复。”紫陌亲了弟弟一下。
　　“斓添，我们该走了。”
　　“爸爸妈妈，我去了。”邝乐梨背上电吉他，向父母道别。
　　“嗯，祝你成功！”邝爸爸露出久违的微笑，“不用有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是啊，这么小就要经历那种残酷的比赛，我们做父母的真是惭愧。乐梨呀，没关系的，就算演不好也无所谓。”
　　邝妈妈虽然自己只是个跑龙套的小演员，但娱乐圈的事她也是见多了的。她本不赞成儿子进入这个混乱的圈子。然而丈夫忽然间患上绝症，这个家庭不仅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更必须面对看一眼就要晕厥的巨额医药费。
　　母亲总是舍不得儿子的。可当她得知唱片公司的老板愿意负担费用，唯一的条件就是让乐梨走上演绎之路时，她不得不退缩，也不得不妥协。
　　心疼归心疼，现实，却终究是现实。
　　“妈，我真的很好。你不用担心，照顾好爸就行。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邝乐梨走出病房时，能够感受到父母的视线。
　　他们注视着他，虽然不声不响，却一遍又一遍激荡着他坚不可摧的意志。
　　容紫陌与宋斓添在不远处招手。乐梨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做几个深呼吸平复了心情，随后向他们走去。
　　由于参赛者人数众多，北京市内总共设有三个海选站。选手在露天舞台上唱一首歌，几位专业评委会纪录分数，在当天的海选结束后根据分数高低公布晋级正式比赛的名单。
　　到达距离医院最近的海选站时，车上的三人很有默契地面面相觑。
　　“这热闹得也未免有些夸张了吧……”
　　从露天舞台到围栏边沿，黑压压的人群几乎挤爆了整座广场。
　　紫陌被恐怖的喧嚣所震慑的同时，突然听见有人在唤自己。
　　“容小姐，快到这边，这边！”
　　循声看去，原来是张秘书。
　　跟随拥有通行证的张秘书，三人进入后台所花费的时间显然缩短许多。
　　王鹤全并没有来，但他似乎与在场的负责人打过招呼，工作人员调整了参赛选手的上台时间，将邝乐梨与容紫陌调在第十五与第十七的位置。
　　吵闹的环境让人无法静下心来。乐梨再过十分钟就要上场了，穿梭于一众选手之间的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通向舞台的出口。
　　心脏在急速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被抽干。邝乐梨对自己的紧张心知肚明。
　　“你要表演什么？”宋斓添认真地问他。
　　“唱一首歌，同时用吉他伴奏。”乐梨同样认真地回答。
　　“没问题的，你OK的。”就在数月前还是死对头的两个少年，此刻却握紧了彼此的手。
　　“谢谢。”
　　“下面上场的是第十五号选手，邝乐梨。”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加油！”紫陌拍拍他的肩膀，“快去吧！”
　　邝乐梨转过身，提起吉他，沿楼梯快步走上舞台。
　　紧张、激动、不安、恐惧……所有一切足以摧毁他的因素，在直面观众的那一霎那，忽然之间烟消云散。
　　一种自由的感觉充斥整个身体。就好像与舞台连成一体，邝乐梨的每个动作都是那么优雅，那么娴熟。
　　喧嚣消失于耳畔，他只听得见吉他轻轻弹拨所发出的叮呤，唇齿间荡漾的旋律。
　　他看见米延西、王越茗、赵思远和竹竿，他们就站在人群当中，关注着他，为他而呐喊。
　　邝乐梨唱的是自己的歌。就是那首他曾经唱给王鹤全听的歌。
　　《青春舞台剧》。
　　到最后一个音符收起，他甚至忘记自己是怎样表演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很糟，也不知道有没有唱走音，他能做的只是深深地鞠躬，然后——
　　惊涛骇浪般轰隆而起的掌声，淹没了他的听觉。
　　大家都还在欢呼的时候，他朝评委礼貌地笑笑，走下台。
　　选手们都在看他，目光中有赞叹，亦有羡慕。
　　米延西他们冲过保险围栏，将好友团团围住随后抱成一团。
　　邝乐梨的思维朦胧下去。
　　直到他看到容紫陌的瞬间，模糊的世界才重新清醒。就像盛夏时从炎炎烈日迅速走进充斥冷气的空调房间一样，所有的细胞，好像在那一刻复苏。
　　“唱得……还好吗？”他问她。
　　“当然好！曲子好听，唱得也近乎完美了，我要是评委立刻就给最高分了！”紫陌的笑容很灿烂。
　　邝乐梨如释重负地呼吸，“那就好。不难的，你也要加油！”
　　宋斓添走到紫陌身边，“马上就要到你了，紧张吗？”
　　“紧张倒是没有，只不过台下实在是太乱了，很容易影响心情。”
　　邝乐梨直接无视了宋斓添，热情地介绍经验，“你就当他们是空气，在意自己就好。”
　　“这很难做到的。”紫陌苦笑着摇摇头，“但是放心，我有我的办法。”
　　“下面欢迎第十七号参赛选手，容紫陌。”
　　主持人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狠狠地吃了一惊。
　　席上的评委也是一样。
　　千呼万唤始出来。那个传说中的女孩到底是怎样的人，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紫陌的步子很稳。
　　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没有一丝不安的痕迹。
　　不仅仅是宋斓添和邝乐梨，全场的人们都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漂亮，是女孩给予知晓底细的评委们的第一印象。
　　台下仍是一片浑沌。叫喊、起哄不绝于耳。
　　紫陌将话筒架调到适当的位置，在观众尚未准备好的瞬间便开了口。
　　一瞬间，周遭安静下来。然而偌大的广场上并非鸦雀无声，舂容却不尖锐的咽音随风弥散，震撼了所有人的视听。
　　“太冒险了吧。刚上台就飙高音，万一失误了怎么办？”宋斓添为紫陌捏了把汗。
　　邝乐梨倒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从一开始就投入全力也不错嘛！要想让现场迅速安静，这的确是个聪明的办法。”
　　舞台上，紫陌狡黠地望着全然愣住的听众。
　　看来效果比想象中的还要好。
　　接下来的演唱在一片惊羡目光的注视下顺利完成。唯一的不足在于走下舞台时，除评委之外，仍旧沉醉余音当中的人们忘记了鼓掌。
　　（43）
　　五个小时过后，海选终于接近尾声。所有选手演唱完毕，淘汰或是晋级的最终决定权掌握在评委手中。
　　晋级名单揭晓之前，三位评委中年纪较长也较有名望的那位女歌唱家讲了一段话。
　　“很荣幸可以担任本次海选的评审。今天，大家的演唱都相当精彩。中国，尤其是我们大陆的音乐事业还有着相当大的发展空间。长江后浪推前浪，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现在站在这里的年轻人当中必将涌现出引领歌坛的中坚力量。
　　音乐对于许多青少年来说是一种爱好，一种陶冶情操的方式。然而如果坚定了要走上音乐之路的信念，接下去要付出的努力，要面对的困难，会比想象中的更多。不过做任何事情其实也都是一样，光凭兴趣一事无成。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希望大家都能在自己所执着、喜爱的行业取得辉煌的成就。”
　　赵思远不胜其烦地狂吃薯片，“这个欧巴桑到底准备啰嗦到什么时候？”
　　“是啊，讲了半天也没讲到重点！”王越茗同仇敌忾地跺起脚。
　　米延西欲言又止，侧过身，静静地看了一眼邝乐梨。
　　似乎听得很认真嘛！
　　“做任何事情其实也都是一样，光凭兴趣一事无成。”
　　忽然间，米延西有些心疼乐梨。
　　他一定是在意那句话的。优越的生活顷刻变质，同样年纪的他必须担负起家庭的责任，同时，也必须放弃曾经那样坚持的理想。
　　“出名也好，选秀也好，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想做自己的音乐，过安静的日子，像正常人那样过一辈子。”去年三月，他毫不犹豫地将全国青年赛的报名表格还给王越茗，“谢谢你的好意，自己参加试试看吧。”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我在做的事我一点都不喜欢。”昨天夜里，他拨通了米延西的手机，用不停说话的方式赶走迷茫，
　　“但我是个儿子。”
　　女人可以退缩可以哭，男人不可以……吗？米延西沉默了。能言善辩的他，第一次遇到这么苦恼的论题。
　　“虽然大家都很尽力，但参加正式比萨的名额毕竟是有限的。现在宣布晋级正式比赛的选手名单。”评委不急不徐地展开名册，“海选为期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北京赛区共设有三个海选站，每站每天产生五个晋级名额。本站今天共有155位选手参加选拔，顺利晋级的5位选手分别是：
　　47号，王梦遥。
　　52号，孙若涵。
　　15号，邝乐梨。
　　134号，张纾。
　　最后一位是……”
　　宋斓添猛地抓住紫陌的手臂，心跳，从指尖传达到彼此的心脏。
　　“17号，容紫陌。”
　　欢呼声响彻耳畔。此时的紫陌却冷静得出奇，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看着许许多多黯然离场的选手，她能够体会到比赛的残酷。
　　“妈，海选赛顺利过关。”邝乐梨立刻发给母亲一条短信。
　　这样，他们会安心一些吧。
　　邝乐梨与朋友告别后与张秘书一起前往夕晖大厦。紫陌则坐上宋斓添的跑车紧随其后。
　　“8点57分。呜……今天看来是没有时间约会了。”
　　紫陌鼓起腮帮，很抱歉地眨巴着大眼睛，“对不起哦，最近忙着准备比赛都没空陪你了。”
　　“没事的，我完全没有介意啊！”男生的表情是以无法言语的狰狞。
　　“最近你没发生什么事吧？好像总是很消沉，有心事的样子呢。”紫陌看着他，不无担心地问。
　　“哦……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宋斓添下意识地否认，“我很好的，不用担心。”
　　女生盯住他的眼睛，继而甜甜地笑起来，“这样我就放心了。对了，明天我有时间，去约会好不好？”
　　刚到王鹤全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在看北京赛区的海选录像。
　　“你们两个果然都很争气，不错不错，唱得都很棒！”
　　邝乐梨拿出记事抄，“那接下来的就是初赛，什么时候举办呢？”
　　“下周六。”王鹤指着沙发全示意两人坐下，“将全国各赛区进入正式比赛的选手打散、分组。45人为一组，总共八组。每组决出前两名，进入复赛。”
　　“放心，你们两个绝对不会分在同一组。”
　　“那比赛内容还是与海选一样吗？”邝乐梨继续问。
　　“说一样也行，说不一样也行。每组中先9人一队进行打擂。在最后胜出的5位选手里，由评委选出前两名。
　　明天好好休息，下周要开始制作决赛时候的歌曲了。对了，乐梨，我让你把自己写的曲谱带来的，还记得吗？”
　　邝乐梨从包中找出厚厚的一沓五线谱，“从小到大所有的灵感全都在这里了。今天开始我就在录音室里试着编曲、录音，尽快做出一首完整的作品来。”
　　录音室内，陆羽乔正在创作为紫陌量身定做的歌曲。
　　这些年来将太多的精力放在炒作上，写歌的老本行却已渐渐生疏。
　　“感觉还是有点不对呀。”他放弃了毫无希望的苦思冥想，颓然瘫倒在钢琴上。
　　突兀的敲门声传入耳畔。
　　“进来。”
　　“对不起，我把曲谱放到柜子里就走。”乐梨不好意思地微笑着。
　　“曲谱？你写的曲谱吗？”陆羽乔与乐梨只有一面之缘，但听闻总裁十分器重他，不免心生好奇。
　　“是啊。家里到处都是的，花了很长时间才全部整理出来。”乐梨将装曲谱的布袋放进木柜的第二个抽屉，“打扰了，再见！”
　　脚步声渐渐远了。陆羽乔走到木柜旁，犹豫片刻却还是拉开了抽屉。
　　随便看看小孩子的涂鸦之作，就当成消遣好了。
　　本是抱着这种想法翻开布袋的，然而很快，他的目光失去了刚先前的轻松。
　　不安的感觉就像一块沉重而压迫的巨大铅椎，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肆意撞击。那份惶恐，并冷彻骨。
　　（44）
　　“喂。”从管家手中接过电话的时候，宋斓添已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小时。虽然他的心神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电话另一端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你睡了吗？那就不打扰了。”
　　“不用，”宋斓添很清楚地知道对方是谁，“反正也没睡着，你说吧。”
　　“夏柠溪是你的未婚妻？”邝乐梨开门见山地问。
　　“不是。”
　　“她说是。”
　　“我说不是。”
　　两人各自冷静了一会儿。
　　“乐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宋斓添抓起枕头，颓丧地捂住脸，“父亲逼我和夏柠溪订婚，我也很苦恼呢。”
　　邝乐梨用手指轻触听筒，“我知道我这样问有点多管闲事，但是……但是我不想看到她受伤害。”
　　宋斓添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
　　“你放心，我就算死，都不会让她难过。乐梨，你喜欢紫陌对吗？那为什么不向她表白？”
　　“可我也知道她喜欢的是你。只要她快乐就好，知道结果的事做不做都无所谓。”
　　“真伟大。”宋斓添诚挚地笑着，“但抱着这样的态度，你或许永远都无法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唔。这种话从情敌嘴里说出来，可信度不是一般得高！”
　　“啊！差点忘了要祝贺你顺利通过海选。”宋斓添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听紫陌说你们要准备歌曲，接下来会更辛苦的。还有，你爸爸的病情怎么样了？”
　　“我和家里的亲戚都做过血液配型，结果还没出来。爸爸现在每天都要做化疗、理疗，很痛苦的。”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痛苦，只要他还活在世上。有时候我想，如果我爸爸能有你爸爸千分之一的好，那家里即便穷困潦倒也无所谓。”宋斓添淡淡地叹息，“上帝会保佑好人的，所以不要放弃，坚持下去。”
　　乐梨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生活在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庭，父亲又不幸罹患绝症，但一家人之间的温情却从未变淡过。
　　拌嘴、矛盾这些看似繁琐的碎事，或许真的，是完整人生的一部分。
　　我们极力想要独立，极力想要摆脱家庭的束缚闯出自己的天地，可是当我们真正走出了这些禁锢，却怅然若失。
　　失去了枷锁与责任的生命轻得像只氢气球，能够飞得很高，飞得很远，却再也无从降落。
　　紫陌的父亲破产之后逃到欧洲，将巨额债务留给身在国内的妻女。宋斓添的境遇就更不用多说了，他从未受到过父母哪怕只是一点一滴的关爱。利用、抛弃，最亲近的人将他当作包袱或者商品，甩过来，荡过去。
　　邝乐梨忽然明白他拼尽全力也要抓住紫陌的原因。
　　那个女孩，是救生圈，是唯一的希望了。
　　错过她，人生便又要沉沦于没有尽头的黑暗之海。
　　“答应我，好好珍惜紫陌。”乐梨握紧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我不想知道夏柠溪的事，也不会告诉紫陌。但如果有一天她因为被你伤害而流泪，我会杀了你的。”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无条件地被你杀。”宋斓添苦笑，“开个玩笑，我答应你。”
　　“谢谢。”他脱口而出。
　　“谢谢。”他也这样回答。
　　包厢里坐着两个人。
　　“柠溪，你在金云高中念书感觉如何呀？”
　　“还不错。宋叔叔，斓添哥哥是不是不想和我订婚？”夏柠溪叉起一小块法式鹅肝送进嘴里。
　　“柠溪你不必担心，斓添是一定会和你订婚的。我决不允许我的儿子喜欢上仇家的女儿，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无法抹煞的过去。”
　　“无法抹煞的过去？”夏柠溪对这句话显然十分在意。
　　宋云一顿了顿，“七年前，也就是1995年。斓添和他母亲在暑假去了巴黎。你知道他遇上了谁？”
　　“难道是容紫陌？”夏柠溪难以置信地反问。
　　“记得是7月31号吧。那天，10岁斓添和母亲走散了。大家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昏倒在路边失去知觉，手里，抓着一块沾满血迹的碎布。 在医院里他发着高烧，口中却喃喃念着两个字—‘风筝’。
　　醒来以后，医生发现他的神经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对当天发生的事只字不提，一看到红色就吓得发抖，整日攥着那块碎布片缩在角落里。
　　8月1日，当年容氏集团的总裁，也就是容紫陌的父亲，缺席了相当重要的竞标会。
　　因为他的长子容紫杨突发意外在巴黎丧命。”
　　夏柠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这……和斓添哥哥有关系？”
　　宋云一点点头，“没错。当时，报纸上报道了这则消息。文字说明的下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紫色衣服的小女孩抱着缺了一角风筝，哭得很伤心。 那个女孩，就是容紫陌。
　　斓添看到这幅照片的时候脸色惨白，不住地喘气。我心有疑虑就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斓添告诉我那天在巴黎的一个广场，他遇到一对正在放风筝的中国兄妹。妹妹去买冰激凌，他恶作剧似的拿走了哥哥的风筝，结果不小心被风刮到梧桐树枝上。那个哥哥爬到树上去拿风筝，结果却失足跌下。
　　你知道吗？容紫陌的两个兄弟都是血友病重症患者。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后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也就是说，是他……是他害死了容紫陌的亲哥哥？不，我不信！我不信！”柠溪在顷刻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可这就是事实。那块风筝的碎片就在他的柜子里，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看。”宋云一装作无意地说。“当年我在震惊之余还是将事情隐瞒了下来。柠溪你也不要在斓添面前提起，毕竟他也为这事愧疚了许多年。还有千万记住，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否则要是传到容紫陌的耳朵里，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45）
　　星期日的清晨7点半，乐梨提着刚刚煮好的鸡汤走进白血病病区。
　　推开门，父亲正躺在床上看晨报。母亲坐在靠近床沿的椅子上，似乎熟睡着。
　　“爸爸，你身体还好吗？”
　　“嘘，”父亲伸出食指抵在唇边。
　　“你妈妈还没醒呢，我们出去说吧。”
　　父子俩踏步在假山花园中。晨雾散去不久，朝阳的光辉悄然洒落，温暖了眼眸。
　　“乐梨，今天医生在查房的时候对我说，家里人的配型都失败了。”
　　长发男生停住脚步，“怎么会……姑妈、叔叔还有我，这么近的血缘尽然没有一个成功？”
　　“别急，医生说还可以在血库里找。”
　　“可是……”乐梨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万一还是找不到合适的配型呢？”
　　邝爸爸拍拍儿子的肩，“那就随天意吧。”
　　“天意？不！一定会找到！一定会找到的！爸，你不会死，绝对不会死！”乐梨发疯般地咆哮起来。
　　“乐梨，冷静一点。现在该做的治疗都做了，该做的努力也都做了。爸知道你的心意，但这个世界上，终归还是有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改变的事。
　　每个人都会生老病死，每个人都会遭遇种种艰难险阻和不如意。但也就是因为有了痛苦，生命才会精彩纷呈，才会有无穷的吸引力。爸也希望能早日找到适合的骨髓。但这不是你、我期望就能够实现的。所以还是像往常一样，顺其自然地过完剩下的岁月吧。
　　不论剩下的岁月是二十年还是两年，又或者是两个月，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够天天在一起，能够说说笑笑的，就已经足够了。
　　真的。”
　　“爸……爸……”眼睛像是被拧开的水龙头，泪，簌簌地肆意下来。乐梨将脸埋入自己怀中，不由自主地恸哭着。
　　邝爸爸或许也是同样的难过吧。可他却始终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悲伤，只是走到儿子身边，摸了摸他的长发，
　　“虽说长得已经比我高了，却还是个孩子呀！”
　　到达约会地点时，电子表上显示八点零五分。
　　果然还是来早了呢。
　　左顾右盼不见男生的人影。紫陌灵机一动，躲进树荫里想给他一个惊喜。
　　谁知绕着树干还没走完半圈，就突然与正在发呆的某人撞了个满怀。
　　抬起头，紫陌在直视对方的霎那猛然僵住。
　　遮住脸孔的，是一张憨态可掬的熊猫面具。
　　“熊猫……”
　　“小紫紫，你跑到树后边来做什么？”“熊猫”摘下面具，顺手戴在紫陌脸上，“哇！可爱！”
　　“你大白天的戴这种东西做什么？简直是幼稚到极点了！”紫陌终于回过神来，拿下面具没好气地嘟囔。
　　宋斓添一脸无辜地指了指不远处的天桥，“刚才在天桥上遇到一个卖面具的小女孩，她说如果卖不完面具父母就不准她回家。所以……我就照顾了一下她的生意。”
　　“很有爱心嘛！不过你只买一个，对小女孩没有多少帮助呐。”
　　“那换作是你会买多少个？”
　　“如果我像你一样有钱的话，我会全都买下来！”紫陌很认真地回答。
　　“不愧是我中意的人！看！”宋斓添放心大胆地伸出背在身后的右手。
　　一沓五彩斑斓的面具几乎遮掩住紫陌的视线。
　　“都好可爱，对吧？”
　　“那个金发男生很帅耶！”
　　“真的，感觉就像在漫画一样。”
　　“是啊，他后面的女生也好漂亮。很登对呢！”
　　“如果不唱歌就更好了。”
　　跟随在五音不全却仍旧一路高歌的宋斓添身后，紫陌享受着被异样目光团团包围的待遇。
　　忽然间，胸口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感觉。有如灿烂阳光般的幸福穿透无数根毛细血管，伴随心跳，直达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商业街是消磨时间的理想场所。
　　紫陌又一次看表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多。
　　街的尽头，是一家日本料理店。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寿司光是看一眼就令人胃口大开。
　　“请问有鲭鱼寿司吗？”
　　老板很是抱歉地摇摇头，“不好意思，我们店的鲭鱼寿司本来就不多，今天已经卖完了。”
　　“哦，这样啊。”紫陌显得有些失望，“那我下次再来好了。”
　　转过身，发现宋斓添正鬼鬼祟祟地在记事贴上写着什么。
　　趁他没有防备之际，紫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夺过记事贴。“小紫喜欢吃鲭鱼寿司。”
　　宋斓添见事已败露，脸红得像抹了胭脂。“谁叫你看的？”
　　紫陌看着男生伸出手指凭空画圈圈的滑稽样子，忍不住咯咯地笑。
　　“不是啦！喜欢鲭鱼寿司的是宸宸。他从小就很挑食，但对于鲭鱼寿司倒是情有独钟的。这几天住在医院里很闷，我想买点喜欢吃的东西给他，可惜没有了。”
　　“老板，三盒海鲜寿司。”
　　出现日本料理店中的，是一个蹦蹦跳跳的女孩。
　　紫陌循声看去，一见就认出了她。
　　“嗨，小娆。”
　　女孩听见有人在唤自己，条件反射地回过头，“紫陌？真是巧了！旁边的帅哥是……”
　　“Boyfriend！”男生自作主张地指指自己。
　　冯小娆对宋斓添的第一印象——比草履虫聪明一点点的绣花大枕头。
　　“哦，原来你家就住在这附近呀！”
　　“是啊，我和外婆一起生活。”
　　宋斓添终于在两个女生的闲聊中找到插嘴的契机，“和外婆生活？你父母在外地工作吗？”
　　夹着寿司的筷子停在半空。冯小娆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不，我是孤儿，确切地说是弃儿。两岁的时候被亲生父母扔掉，是好心的外婆收留了我，把我养大。”
　　刚刚发问的男生顿时无比窘迫，“Sorry，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完全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决定 54你了。”冯小娆笑容可掬地将寿司沾满芥末，出其不意地塞进宋斓添嘴里。
　　“紫陌，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那个……”女生忧心忡忡地望着一边泪流满面一边吱哇乱叫的男生，“下次吧。”
　　“那好，下周唱片公司见。”冯小娆点点头，继而蹦蹦跳跳地离开，“拜拜！”
　　看来是说到痛处了呢。紫陌想着，顺手递给宋斓添一杯水，“快喝吧！”
　　“啊！啊……啊！”几秒钟后，身边却爆发出比刚才更加惨烈的嚎叫。
　　“又怎么了？”
　　“小紫……呜……”，宋斓添可怜巴巴地申诉，“那水……是刚烧开的……”
　　（46）
　　无可奈何的时候妥协，时机成熟的时候出手。
　　妥协要妥协得诚恳，出手要出手得狠毒。
　　女人该像男人一样活着。不对，女人要比男人活得更自私，更冷酷。
　　因为自私、冷酷这两样女人们穷尽毕生都不定学得会的东西，男人们，却是与生俱来外加手到擒来。
　　母亲说，这些话是外婆告诉她的。当时，21岁的她正千方百计地逃婚。
　　生意失败后，外公将最小的女儿当作抵押，从我的父亲那里得到了东山再起的资金。
　　母亲最终听懂了外婆的话，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甚至还有些讨厌的男人。在他们共同生活的八年里，她用一年的时间生下女儿，其余七年，通通用于谋划夺取丈夫的财产。
　　于是在我七岁的某天，雪樱财团的掌舵者，从一个男人，变成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夏堇。
　　父亲在随后的一次“意外”中意外离世，而外祖父母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公司，在第二天被雪樱财团收购。失去经营权的他们，再次穷困潦倒。
　　这是一场惨烈的复仇。
　　可是无论如何，我从中学到了些什么。
　　一件事再难，能否达到目的，只在于是否呕了心沥了血，是否下足了功夫、花尽了的力气，是否够想方设法、不择手段。
　　世间一切都是可以通过自身努力得到的，其中也包括在英文中被称为“love”的东西。
　　所以——
　　当容紫陌与宋斓添分开，只身一人回到病房的时候。熟睡的宸宸身边，凭空多出一个蓝色绒布盒以及一封粉色的信笺。
　　“To：容紫陌。”
　　跑车缓缓开进别墅。远远的，老管家心急如焚地朝他招手。
　　“有事吗？”斓添漫不经心地问，思绪仍旧沉醉在甜蜜的约会中。
　　老管家不忍心目睹他接下来的表情，“少爷，你最宝贝的那个蓝色绒布盒人撬开抽屉偷走了。早上打扫房间的时候我才发现。”
　　“什么？”宋斓添的四肢迅速冰冷，血液仿佛在一瞬之间涌到头顶。“今天早上就不见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通知我？”
　　“电话打了九十三个，短信发了六十七条，可是你既没有接听也没有回复。”
　　为不被别人打搅约会，他关掉了手机。
　　“盒子是被谁拿走的？现在又在哪里？”宋斓添的周身开始颤抖。
　　老管家无奈地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想你该知道。”
　　凭借足以收到N张罚单的赛车车速，宋斓添到达医院只花去六分钟。
　　然而闯进宸宸的病房后，却不见紫陌的踪影。
　　“你知道你姐姐在哪儿吗？”他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
　　宸宸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姐姐对我说，她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宸宸噘起小嘴，“你一定是做了什么让姐姐不高兴的事吧！欺负姐姐的都是坏人！”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要和她解释，告诉我她在哪里！”宋斓添唯一的想法就是快点找到紫陌。
　　宸宸抿嘴，“不说。”
　　“算我求你了，告诉我吧！”
　　“可是人家答应姐姐不说了嘛！”
　　正在纠缠，病房的门却被推开了。
　　“你做什么呀？快放开宸宸！”邝乐梨拉过宋斓添，不明就里地问。
　　“乐梨，你知道紫陌在哪儿吗？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我刚刚在二楼露台那里看到她，好象在想心事呢！”
　　宋斓添如释重负地说了声“谢谢”，便风驰电掣般地跑开了。
　　二楼露台的长椅上，紫衣女孩紧紧攥着信。
　　哥哥，不是我的任性害死你的吗？至少这些年来，我是这样认为的。
　　哥哥。我真的不愿相信这封信里写的任何一个字。但是……绒布盒子里的东西，我能够装做不认识吗？
　　枕头下面的风筝缺一个角。1995年7月31日的巴黎，我哭喊着从下午找到天黑却一无所获，仿佛从人间蒸发的那个风筝的角，现在忽然间闯入我的视线。
　　是他的过失，让你消失在我的人生里。是他的过失，让我愧疚自责饱受煎熬整整七年。
　　告诉我，我可以原谅他吗？原谅一个夺走哥哥生命的凶手？原谅一个明知真相却不敢承认过错的懦夫？原谅一个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坦然地和被自己害死的人的妹妹相爱的骗子？
　　不可以，不可以！
　　“紫陌……你知道了？”身后传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紫陌侧过脸，漠然地望着宋斓添。
　　50分钟前，他们在分别时相拥。
　　50分钟后，他们再次相对，彼此之间却迸裂出深不见底的鸿沟。
　　终于，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手中捏着的绒布盒子在逆光中微微闪烁。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哥哥？”
　　宋斓添一步一步地靠近她，喉咙如火烤般灼热：“对不起，我真的——”
　　“不必解释，我只想知道答案。是？还是不是？”
　　“……是。”男生立在原地，思绪一片空白。
　　紫陌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眼里的怒火熊熊燃烧，“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全世界的任何人而却偏偏是你？”
　　“对不起。我不该抢风筝的，不然风筝也不会被吹到树枝上。我也不该让你哥哥去拿，这样他也不会失足摔下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宋斓添懊悔地捂住脸，“全都是我的错。”
　　“然后呢？你真的后悔吗？那为什么要隐瞒真相？如果不是这封信，我到死都会天真地以为是我害死了哥哥！如果不是这封信，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爱上的人竟是害死哥哥的凶手！”
　　“看到我被蒙在鼓里的样子，你很开心吗？”紫陌笑着，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我真是傻。”
　　“不！我不是故意的！不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我害怕你知道之后会离我而去……”斓添握住她单薄的肩膀，“不要走，你可以永远都不原谅我但是拜托你不要走！
　　紫陌挣脱开他的手臂，言语中尽是冰冷的绝望：“不可能了，不可能了。我们的家族之间本来就有太深的仇恨。可我因为喜欢你，宁愿冲破所有的隔膜，因为那些仇恨不是你造成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即便我留下来，每当看到你的时候就会想起哥哥，想起他临死之前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我实在无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像从前一样开开心心地和你在一起，我做不到……
　　或许当年，你真的只是无意的。但无论如何，结果就摆在眼前……
　　我们之间，存在着一道我无法跨越的伤口。太深，太宽，并且再也无法愈合。
　　所以，再见了……”
　　她依旧没有能够原谅。转身离去的瞬间，眼前闪过无数个幸福的画面。
　　抚摸着鲜血淋漓的心，闭上眼，割舍掉难以割舍的一切。
　　（47）
　　宋斓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白色的信笺轻轻摇曳。他伸手拿起来，眼中朦胧着雾气。
　　信，是用电脑打印的。没有多余的语言，只是毫不留情地揭露出7年前的真相。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录下来，缜密得可怕。读它的人即便是一万个不相信却也得相信。
　　与料想中的一样，她要离开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世界在崩塌，风呼啸而过却没有声响。
　　怎样做，才能挽回已成事实的结果？
　　我真心喜欢的人，为什么总是要离我而去呢？
　　紫陌推开露台的铁门。
　　夏柠溪出现在她面前，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气喘吁吁的样子很叫人心疼。
　　“斓添哥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很在乎你的！你哥哥的事他不是故意的……都已经过去7年了，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为什么不能原谅他？”
　　“这和你无关。”紫陌绕过她，走下楼梯。
　　“不！这和我有关！”夏柠溪痛苦地摇头，“我喜欢斓添哥哥，但我只是想看到他快乐！所以，他不想和我订婚我也没有一点怨言。宋云一将你哥哥的事情告诉你是想拆散你们，这是圈套！紫陌你如果真的离开，宋云一的诡计不就得逞了吗？”
　　“柠溪……别说了。”宋斓添握紧拳，“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人的原谅。”
　　然而，紫陌在意的却并非这些。
　　“订婚？”她皱起眉，怔怔地望着夏柠溪，“你和他？”
　　“没有……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和柠溪根本只是——”
　　“够了。”宋斓添的辩解在紫陌看来根本没有说服力，“那是你们的事，我没兴趣知道。”
　　在通向露台的楼梯拐弯处，邝乐梨目睹了一切。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很快便明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两人之间竟还有着一段如此惨烈的悲剧。
　　紫陌从露台离开的时候，与乐梨擦肩而过。没有惊愕，没有迟疑，平静的外表下，身心俱疲的她已无力顾忌其他。
　　邝乐梨以为宋斓添定会毫不犹豫地追出来，与从前一样，死缠烂打直到得紫陌的原谅。
　　然而，他没有。
　　“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被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道歉，听上去相当的诚恳。
　　露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我们回去吧。”夏柠溪说道。
　　原本神志不清的宋斓添好像突然间苏醒过来，绕开柠溪飞快地朝楼下跑去。
　　楼梯拐弯处，他看到了邝乐梨。他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无从开口。
　　匆匆的一句“抱歉”，或许是他此时此刻全部的心情。
　　脚步声渐渐远了。
　　邝乐梨走上露台，怒火中烧地盯着夏柠溪。
　　“这样看我做什么？怪可怕的。”女生锋利的目光中尽是得意，“不好意思，我要回家了。”
　　正欲离开，身体却被强大的力量摁到墙壁上。
　　“放开我！不然我就喊了！”
　　“你喊啊！尽管喊，正好让我把你做的那些好事抖出来！”
　　夏柠溪冷冷地笑道：“我做了什么？”
　　邝乐梨松开手，“今天下午一点多，我看到你进医院。宸宸说紫陌是在他枕头旁边发现信封的，可是你来之前我去探过病，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毫无疑问，是件事是你一手策划的。”
　　“真不巧，竟然被看到了。可是那又怎样呢？我只是将事实公布于众——”
　　“然后呢？再假装成刚刚知情，跑回这里猫哭耗子？我看你不去做演员真是屈才了！”邝乐梨终于切身体会到“最毒妇人心”的含义。
　　“谢谢夸奖。”夏柠溪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我的志向本来就是做演员，不过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肯定我的人。”
　　“我的目的就是分开他们两个。目的达到了，我也犯不着再和紫陌过不去。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你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去追她了，该高兴一点才是呢！”
　　“你怎么这么无耻……”邝乐梨发觉，站在自己面前的似乎是世界上脸皮最厚的生物。
　　“如果无耻一点就能够得到正义所无法企及的东西，”夏柠溪望着天空，言语中透着难以察觉的哀伤。“那这个是非颠倒世界上，恐怕也就不存在坚持正义的人了。”
　　“邝爸爸，你的身体好些了吗？”紫陌用小刀削好一个苹果，递给躺在榻上的病人。
　　“谢谢，好多了。”邝爸爸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的女孩似乎比隐瞒病情时的自己还要颓废。“你弟弟呢？快要出院了吧。”
　　“是啊，他恢复得不错。”
　　“乐梨讲，你在歌唱比赛上表现很好，也顺利过关了。”
　　“啊！”第二只苹果快要削完的时候，锋利的水果刀划破了左手食指。殷红的鲜血很快渗出来，然而伤口却一点都不疼。
　　是麻木了吧。身体的痛楚与内心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邝乐梨在走廊里遇见紫陌的时候，她的指尖缠着创口贴。
　　“你还好吧？”
　　“当然喽！事实既然没办法改变，我就只能朝前看。”女生艰难地挤出微笑，“别再提起过去的事了。就当成一场糊涂的梦，梦醒了，没有悲伤的必要。”
　　“下个星期就要正式比赛，我现在想的，只有这件事。”
　　说完，她继续着自己的步伐。在与邝乐梨相背的瞬间，听见他坚定的回答，“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的背后，支持你。”
　　“谢谢，你自己也要努力哦！”
　　乐梨没有揭穿夏柠溪的真面目，也没有为宋斓添辩解。他忽然间发觉这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容紫陌即便得不到任何人的安慰，也依然会比任何人都要执着地，走完自己的路。
　　（48）
　　邝乐梨讨厌吃柚子。至于讨厌到什么程度嘛……据说小时候随母亲拜访朋友，刚进别人家门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掩鼻逃出。原因是隔着四扇木门两道水泥墙的卧室里，同龄孩子正拼尽全力地扒着厚如棉被的柚子皮。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爱吃柚子的男孩叫做米延西。
　　最近，学校厨师似乎是铁了心地和邝乐梨过不去。每天的餐后水果不是蜜柚就是葡萄柚，偌大的食堂对于可怜的乐梨来说简直无异于毒气室。
　　“他们到底是怎么了？容紫陌以整个星期没和宋斓添说一句话，而宋斓添呢？像个保镖似的徘徊在紫陌身后20米开外，却从没有主动上前提出和好。”米延西一边注视着对面走廊上的二人，一边将剥好的柚子肉送进口中大嚼特嚼。“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邝乐梨有掐死损友的冲动，“说了多少遍不要在我面前吃柚子！还有……没了八卦新闻你不能活啊？！”
　　“乐梨你放弃吧，他这一生是注定要奉献给中国的狗仔事业的。”赵思远耷拉着眼皮，“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交友不慎。”
　　“不过这件事的确沸沸扬扬的，学校里有许多人都在议论呢。”
　　即使是对从小到大的死党，乐梨也未曾透露过有关容紫陌的半个字。
　　今天是青年友谊赛的初赛抽签日。为明天的正式比赛作准备，现在的自己可以有哪怕是一丁点的分心。
　　“咦？快看快看，紫陌和宋斓添说话了！”米延西兴奋异常地拉住邝乐梨，又指了指对面走廊。
　　邝乐梨能够看见女生冰冷的面容。她似乎不愿再被纠缠，与紧随其后的男生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走。
　　“乐梨，我已经向老师请过假了。”
　　邝乐梨这才发觉紫陌已经绕过走廊，来到自己身后，“哦……那我们去电视台抽签吧。”
　　公车上，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对准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将烈日档在身后。相比之下，街道上的行人渺小得宛如沙粒。
　　“我对宋斓添说，让他不必再白费工夫了。很多事情一旦发生便不可能弥补，就像缺了一角的风筝，无论如何也飞不上天空。”
　　“他怎么回答？”
　　“‘把那只坏掉的风筝给我吧，我有办法让他飞起来。’”紫陌幽幽叹息，“真是傻。难道我的话，他听不懂吗？”
　　邝乐梨摇头，“我想他就是因为听懂了你的话，才会那样说。如果真的能够让那只风筝飞上天空，你或许就会原谅他呢。”
　　“可是乐梨，你相信缺了一角的风筝能够飞起来吗？”
　　男生仰望天空，淡淡地微笑，“或许吧。”
　　电视台豪华的演播厅内聚集着近百名来自全国各地的选手。
　　最终，紫陌抽到第1组，乐梨则是第3组。
　　许多人纷纷寻找起与自己同组的选手。然而两人似乎天生缺乏好奇心，以最快地速度逃离了人海。
　　“耶！终于找到你啦！”绯衣女孩像小猫一般敏捷地扑过来，紧紧抱住紫陌不放。
　　“冯小娆？”邝乐梨立刻认出了她。“难道你也要参加比赛吗？”
　　“No，我是专程来找紫陌推敲歌词的。”女孩狡黠地眨眨眼，拉起紫陌的手便飞奔得无影无踪。
　　乐梨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天才与疯子……果然只有一线之隔。”
　　紫陌从未见过能在两分钟内解决掉八个冰激凌球的人。
　　也从未想过这样的人竟会是俏皮可爱的女生。
　　“那个……我说，小娆……女孩子最好还是少吃点冰的东西为妙。”
　　冯小娆朝着紫陌手中的热拿铁嘟起嘴，一副委屈的表情，“还说我咧！喝咖啡可是会刺激皮肤的哟！”
　　“谢谢，我以后能不喝就尽量不喝。”紫陌将五包白砂糖呼啦啦地倒入杯中，轻轻抿上一口，“嗯？还是有点苦耶。”
　　服务生审视着两位美女的吃相，仿佛头顶有乌鸦飞过。
　　“看看歌词吧，有什么拗口的地方就指出来。”冯小娆在干掉第十个冰激凌后终于想起了正事，从手袋中拿出文稿放在紫陌面前。
　　太平洋这一边，我在默默祈愿。
　　空白的明信片，送走留不住的诺言。
　　一望无际的世界，四季不断交替更迭。
　　我期待朝阳初现，不在乎所谓的黑夜。
　　很多人说，得到才是完美的永远。
　　但我了解，放开手也是一种尊严。
　　不去叹息，流星转瞬即逝的鲜艳。
　　抓住美好，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辛酸会走很远，终于和幸福相见，
　　我伫立在终点，微笑着向过去告别。
　　梦想会走很远，终于和地平线交结，
　　放眼眺望天边，雨后彩虹延绵不绝。
　　紫陌将听过数遍的曲子配上歌词轻轻哼唱，完全没有半点不和谐。
　　“真的很惊艳呢，谢谢你啦！”
　　“不用谢，这是我份内的事。倒是你呀，看上去失恋了哦！”
　　“咦？你怎会知道？”
　　冯小娆得意地抢过咖啡，咕嘟咕嘟地喝干净，“年轻人，你的眼睛背叛了你的心。”
　　邝乐梨从录音室的抽屉里扒出曲谱，仔细地翻找。
　　“奇怪了，明明放在里面的！”
　　“怎么了？”王鹤全走过来，随手拿起谱子看了看。“丢东西了吗？”
　　“我要找一张乐谱。记得放在这里的，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乐梨前思后想，越发奇怪。
　　“这样啊，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那倒没有，我家里还有原来的手稿。”
　　王鹤全忽然拍了拍乐梨的后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今天上午中华骨髓库打电话来。能够给你爸爸捐献骨髓的人终于找到了。”
　　“爸！”邝乐梨冲进病房，满心欢喜地抱住父亲，“骨髓找到了，骨髓找到了！”
　　“今天医生对我们说过了。”一旁的邝妈妈激动得差点掉泪。“你爸很快就能动手术，真是佛祖保佑啊！”
　　似乎没有比这个消息更能够令邝乐梨振奋的了。对于比赛的恐惧与压力在得知父亲有治愈希望的霎那，烟消云散。
　　(49)
　　紫陌回到小区时，宋斓添已足足等候了两个钟头。
　　“你等着。”
　　一分钟后，紫陌将缺了一角的橘红色风筝递到宋斓添面前，“算是纪念吧，谢谢你对我的照顾。但是从此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不会放弃的……我不会放弃，我会一直纠缠你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真的吗？”女生冰冷地反问，“那你就做好纠缠着我直到我死的准备吧！”
　　注视着男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女生的眼睛微微泛红。
　　真实的，我为什么要陪他一起犯傻？
　　她到死都不会原谅我。
　　缺了一角的风筝永远无法在天空平衡，就像曾经甜蜜的爱情。
　　我注定是要孤独的，被所有我喜欢的人抛弃。
　　宋斓添坐在花园的秋千上发呆，心情就像头顶的黑夜，阴霾得令人无法喘息。
　　“少爷，该吃饭了。”老管家端来牛排，在斓添的鼻翼前晃来晃去，“很香吧？在不开动就要凉了。”
　　“拿走，我不想吃。”他面无表情地拒绝，“对了，那个男人在哪儿？一个星期没露面，是死了吗？”
　　“老爷上个周末去了东京，后天会和雪樱财团的夏堇总裁一起回国。”
　　“哦？又有好戏要开场了。”宋斓添冷冷地笑着，躺倒在草坪上一动不动。“尽管来吧。反正我的人生早已陷入没有阳光沼泽。偶尔出现一点希望，拼命挣扎……到头来却让自己陷得更深。”
　　“少爷……”看着斓添一点点长大的老管家，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并非愤怒，并非怨恨，而是极其彻底的绝望。
　　灯光，刺痛了女生的眼睛。
　　站在演播厅的舞台中央，披上华丽而繁琐的演出服。她寻找着台下应该出现的人，然而，他并没有来。
　　其实也不必失望吧。能够摆脱纠缠，重归平静，或许也不会太糟。
　　“刚才四位选手的表演都非常精彩，下面有请第一组的最后一位选手，5号容紫陌。”说罢，漂亮的女主持微笑着朝后台走去。
　　所有观众的目光顿时聚焦在紫陌身上。她很专业地扬起嘴角，尽管自己也不知道是在为了什么而微笑。
　　音乐响起。与海选不同，宽阔的演播室内没有令人心烦的噪音。这一刻，他会不会在电视机前看着我呢？
　　演唱完毕，同组的5人并排站立在评委面前。
　　要宣布结果了。屏幕上美得令人不敢逼视的女孩，依旧轻松地微笑。
　　坐在休息室里的邝乐梨目不转睛地盯着转播屏，双手紧张地发抖。
　　“我们的选择，是5号容紫陌。”
　　在潮水般的掌声中，紫陌走进休息室。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3个小时之后，晋级复赛的14个的名额悉数产生。
　　邝乐梨也顺利地脱颖而出，成为第三组的获胜者。
　　刚回到家，宸宸便像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粘在紫陌脖子上。
　　“姐姐好棒！穿着礼服简直比仙女还要漂亮！”
　　“宸宸乖，姐姐累了想去睡一会儿。”紫陌放下弟弟，头也不回地跑进房间。
　　抱着软绵绵的枕头，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下来。哭着哭着，眼睛渐渐肿了，睡意，也渐渐浓了……
　　再醒来的时候，紫陌嗅到阵阵诱人的饭菜香味。窗外已是漆黑一片，走出房间，桌上摆满了极其丰盛的晚餐。
　　“你终于醒了。”母亲穿着围裙，笑眯眯地看着女儿。
　　“呃……”紫陌揉了揉惺松的睡眼，“不错啊，正好赶上晚饭！”
　　“姐姐，我想我该提醒一下，”宸宸指着挂在墙上日历，“你赶上的，是24小时之后的那顿晚饭。”
　　就在准备开动的那一刻，门铃忽然响了。
　　紫陌从猫眼向外看了看，按铃的是一个陌生老人。
　　“有什么事吗？”紫陌打开门。
　　“您是容紫陌小姐吧，我是宋家的管家。”老人彬彬有礼地说道，“能耽误你一些时间吗？”
　　“你们不必再费心机，我已经和宋斓添分开了。”
　　“您误会了。我并不是作为宋家管家而来的。”老人诚恳地请求，“所以，请不要拒绝好吗？”
　　咖啡厅的灯光有些昏暗。紫陌想起冯小娆的叮嘱，点了一杯热巧克力。
　　“你到底想说什么？”
　　“请让少爷回到您的身边吧。请原谅他。”
　　“奇怪，宋家人不是极力反对我和斓添交往的吗？”
　　“我来找您，是作为一个看着少爷从小长大的旁观者。
　　少爷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妈妈。因为家庭环境的特殊，他没有朋友，一直都是孤单的一个人。没有谁在乎他，也没有谁愿意理会他。
　　所以，少爷从小就举止夸张，开朗得过分，做出的事情也总是令人匪夷所思。他是想通过吸引别人的注意，来获得重视和关爱。如果少爷不是宋家的儿子，或许会活得轻松很多。
　　直到遇见你，久违的笑容才终于回到他的脸上。紫陌小姐，少爷是真心喜欢你的，他顶着压力坚持不与夏柠溪订婚，甚至不惜为此与父亲完全决裂！不择手段想要拆散您和少爷的人是宋云一，是他自私地想要利用儿子的婚姻给自己制造更多利益，您一定要相信——”
　　“不要再说了！我相信，我当然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是，这都不是重点。家族间恩怨，宋云一的阴狠，这些我都能够忽略不计。但哥哥的死，是我永远都无法释怀的！害死哥哥的凶手竟能够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全无愧疚地活在世上……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永远都不！”紫陌的怒火被再一次熊熊点燃。
　　“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解释……”
　　“我不听！”紫陌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咖啡馆。
　　老管家匆匆结帐，紧随其后追了出来。“紫陌小姐，请您等一等！”
　　紫陌当然没有听，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就在穿越第三条马路，即将踏上人行道的霎那——
　　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身后传来可怕的惨叫。
　　（50）
　　“不要闭眼睛，振作一点啊！”紫陌扶起跌坐在血泊当中的老管家。肇事卡车已疯狂地撞翻护栏，奔逃得无影无踪。
　　“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紫陌小姐，”老管家艰难地张开嘴唇，“少爷这些年来对你哥哥的事一直深深自责。那个盒……盒子，他常常拿出来看。不告诉你真相，是因为他珍视你，不愿失去你。其实……他的内心一直在挣扎，他比任何人都要痛苦……”老管家的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急促得可怕。
　　“我明白！你不要说话，安静地等救护车来。”
　　“我不行了，但……紫陌小姐，你能答应我原谅少爷吗？”管家渐渐黯淡下去的目光中，有着难以拒绝的殷切。
　　紫陌的泪，掉落在不断涌出的血水中。“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这么为他着想？你只是……”
　　“我这辈子……无子无女，却一手带大了斓添……少爷。在冷酷的宋家里，他就……像是我的孩子，而我，也就是他最亲的人。少爷的处境，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艰难。
　　所以，拜托您一定要握住他的手，到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开。如果连你都失去，那个可怜的孩子……会被可恶的家族完完全全地毁掉，您是他最后的……希望……”
　　最后的希望。紫陌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答应你。”
　　“谢谢……”
　　救护车的鸣笛声作为背景，老人离开了这个充斥危险与肮脏的世界。
　　安详的眉眼，仿佛在沉睡一般。
　　“什么？”手指在瞬间痉挛，电话砰然落地。宋斓添不断地摇着头，就好像要甩掉一个可怕的噩梦，“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不是真的……”
　　晚饭的时候，老管家还乐呵呵地给他说过笑话。
　　当时的宋斓添甚至有些不耐烦。因为他并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听老管家说笑话的机会。
　　坐在太平间前的长椅上，他的目光空洞异常。
　　女生的衣衫上有零星血迹，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走到斓添面前，“我……”
　　“走开，快走开！”男生发疯似地怒吼。
　　紫陌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几步。“为什么？”
　　“我是灾难，你知道吗？我是灾难！我所珍视的人迟早都要一个个地被我害死！对不起，小紫。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快走吧！”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他痛苦地咆哮着，就像无法挣脱命运牢笼的困兽。
　　“不，你不要这么想……”
　　“你快走！我不想你也被我害死！你快走啊！”
　　紫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似乎是不经思索地，她张开臂膀紧紧抱住几乎崩溃的宋斓添。
　　“傻瓜，无论有多大的危险，我都不会离开你了。”
　　抽泣声渐渐静止。男生不知自己是否应该欢喜，但很本能地，他同样用尽全力地抱紧怀中的女生。忐忑与悲伤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一种归属感，好像在漂泊流浪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避风港湾。
　　“你，不怪我了吗？”
　　“我答应过管家，也答应过自己。我们不能伤心，不能绝望，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珍视我们的人，无论他们身在何方。”
　　参加葬礼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去了，回归安静的墓园中，只剩下一个人。
　　斓添站在新立的墓碑前，一动不动。
　　“从小到大，母亲嫌弃我，父亲不在乎我，就连女佣也看不起我……偌大的宋家，只有你把我当作人来对待。
　　被打被骂或是没人理会的时候，你会拿出各种各样的玩具哄我开心，难过的时候，你会摸我的头给我讲故事。比起陌生的父母，我更喜欢你。
　　这些年来我习惯了被伤害……仔细想想，自始至终没有抛弃过我，真正发自内心为我着想的人，只有你一个，真的只有你一个……所以两年前考虑换管家的时候，我坚决反对。这是我的错……如果当时的我保持沉默，如果你就这么离开了宋家……或许还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
　　对不起，请你不要原谅我。
　　警察说肇事卡车很快就会找到，有位好心的路人记下了车牌，而且那个十字路口也有监视器。
　　凶手一定会落网，你放心吧！
　　谢谢你这些年来的照顾，谢谢你为我所做过的一切。你所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我想好人，在哪里都会一帆风顺的。
　　至于我，你放心，我会和小紫一起坚强地活下去！
　　好好休息吧。下个星期再来看你。”
　　将花束平放在墓前，宋斓添依依不舍地转身。
　　还没走出几步，却又回过头，
　　“如果有机会，就在梦里照面吧。拜拜，不打扰你休息了。”
　　这个星期不用上课，因为进入复赛的选手每天都要参加主办方的特训。
　　中午十二点是选手们的集中时间，然而紫陌第一天便迟到了20分钟。
　　“你以为你已经是明星了吗？有没有看见大家都在等你！”女负责人显然很火大。
　　选手们纷纷以异样的目光看着黑衣白裙的女生。邝乐梨从紫陌母亲那里得知了管家的事，但见她不愿提起也不便多嘴。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紫陌小声地道歉。
　　然而，负责人铁了心地要杀鸡儆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浪费的事大家的时间。
　　这样吧，反正我们是歌唱比赛，你把‘今天我迟到了，我知道我的行为非常可耻。’这句话用钢琴伴奏唱出来，以后迟到的人也都要这样做！”
　　全场立刻鸦雀无声。有些人是因为看不惯，更多的，则是在幸灾乐祸地等待好戏上演。
　　“她已经道过歉了。”邝乐梨终于按耐不住。
　　“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负责人绝不容许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容紫陌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唱！”
　　“我拒绝。”女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负责人，“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至于那种低级趣味的歌词，我不会唱。”
　　这女孩的胆子也太大了吧！选手们顿时面面相觑。
　　“你说什么？看看你自己，穿着打扮简直就像家里人死了似的！才进入复赛就这么嚣张——”
　　“没错，我的确刚刚参加葬礼。”女生倔强地扬起嘴角，“欧巴桑，你有意见吗？”
　　负责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天呐！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没教养小孩！”
　　“教养？像你这种小人得志、心理变态，随随便便就咒人死的货色，配谈‘教养’二字吗？”
　　“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预料相当中的结果一样。紫陌在全场人焦灼愕然的注视之下扬长而去。
　　邝乐梨明白，她是真的生气了。被讽刺挖苦不仅仅是自己，还有老管家已经逝去的生命。血淋淋的画面又在脑海中重现，换作谁都无法隐忍。
　　（51）
　　“等等。”男生在电梯前喊住她。
　　“这件事和你无关，你为什么要出来？”紫陌不愿乐梨受到牵连。
　　“那个女的毕竟是复赛集训的负责人。得罪了她，你的日子会很难过。我们回去吧，只要不做错事她也没办法再为难你！”
　　“如果一个人本生就反感你，那无论你做什么都是错的。”紫陌完全没有低头的打算，“我需要平静一下，而你，不必为我影响自己。”
　　电梯厚重的铁门缓缓关上。显示楼层的数字，从“4”，一格一格地降到“E”。
　　“太不像话了！我就没见过那么蛮横的人！那种素质的选手怎么能够继续比赛？真是的，她难道是孤儿，没有父母管教吗？”
　　王鹤全看着泼妇一般的负责人，没有作声。
　　“容紫陌的嚣张会让其他选手不听管教。如果不严加惩处，恐怕——”
　　“我没时间听你废话。说吧，到底想怎样把她怎么样？”
　　“反正我不想再见到她！”
　　王鹤全点点头，“没问题。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再去上班了。而现在，请离开我的办公室。”
　　“等等！”负责人气得险些晕厥，“为什么？凭什么我要走！”
　　“能把紫陌那样的人惹得公然发怒，你也够本事了！”王鹤全用手指轻敲桌面，“原以为降职之后你会有所收敛，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天真。”
　　“财务科会给你发三个月的薪水，祝你好运。”
　　“没问题吧？”邝乐梨从门后探出头来，“就这样把负责人解雇了？”
　　“乐梨啊，快进来！”王鹤全恢复了笑脸，“该走的走，该留下的留下。在这个圈子里混，不动脑子是万万不行的。”
　　“可是其他选手对紫陌都有了成见，我想她的处境还是会很艰难。”
　　“不必在意这些。”王鹤全的笑意深邃得无法捉摸，“你记住，耀眼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异性眼中的天使，同性眼中的恶魔。
　　所以，自己支持自己就足够了。旁人说什么最好别听，即便是不小心听见了，也要学会左耳进，右耳出。”
　　金云高中的操场上，金发少年握着缺角的风筝。
　　夕阳还未落山。细碎的短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俊逸的侧脸，折射出淡粉色的霞光。
　　“你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紫陌不忍心却又不得不打断这美好的一幕。
　　“放风筝。”宋斓添凝视着她的眼睛，“我要证明给你看，缺了一角的风筝一样可以飞。”
　　瞬间，他松开了手。
　　紫陌惊异地发觉，那只橘红的风筝仿佛被神奇的力量牵引，迅速地升上天空。
　　“怎么可能……没有线索，风筝怎么可能飞起来？”
　　“抬头看！”
　　绢布风筝的两端，系有闪闪发光的鱼线。顺着光亮向上望去，天空中飞翔着两只透明的氢气球。
　　原来如此。
　　紫陌笑了，笑中有些凄凉。
　　“这个风筝会飞到多远？”
　　“很远，再也无法回到我们的手中。”
　　“唔。它会飞到哥哥和老管家所在的地方吗？”
　　“会的，这是我们的礼物，送给为我们付出生命的所有人。”
　　两个少年肩并着肩，眼看那一抹鲜艳的橘红，消失在天空的尽头。
　　“无论他们在哪里，都是希望我们幸福的。所以，为了记住他们，我们必须幸福地活下去”
　　“没错。”紫陌遥望着若隐若现的星辰，“活着的我们，没有弃权的理由。”
　　“为什么？”教室窗口，夏柠溪久久地站着。
　　为什么？难道他们这么快就可以忽略从前的一切？难道容紫陌真的可以原谅害死哥哥的凶手？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复赛集训的第二天，紫陌到得很早。
　　“听说负责人被换了！”女更衣室里，初赛时以性感舞技胜出的柳纤纤如妖冶的爬藤植物般缠上紫陌，“你很有来头嘛！”
　　紫陌继续做着自己的事，完全无视说话的人。
　　浓重的火药味迅速弥漫。柳纤纤撕下伪装，恶狠狠地吼道，“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这么傲慢！”
　　“有脸来挑衅，就要做好碰一鼻子灰的思想准备。”
　　换好衣服，紫陌正欲推门出去。
　　“哼！不就是个会勾引阔少的花瓶么。”
　　温度降至冰点。更衣室里的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尴尬得面面相觑。
　　“我明白了。”紫陌停下脚步，“你是蓝江集团宋云一旗下的人。他答应帮你出名，条件就是在这里散布谣言，把我的人际把关系弄得一团糟，对吗？”
　　“胡说？你……你有证据？”
　　“没有，也不需要有。因为我无条件相信我自己。告诉宋云一，他的下作手段只会让我感觉到恶心。”
　　隔壁的更衣室里，邝乐梨清楚地听见两人的对话。
　　耀眼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异性眼中的天使，同性眼中的恶魔。
　　果然如此，紫陌的日子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艰难。
　　机场出口被围得水泄不通。闻讯而来的记者们手拿话筒，肩扛相机，一幅严阵待发的样子。
　　“由东京起飞的KL431次航班已经到港。”广播中传来播音员甜美的声音。
　　十分钟后，期待已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当中。
　　中年女子披着暗红色的风衣，高傲强势却不失优雅。许多身着黑西装的侍从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紧随其后。
　　见一行人走近，记者们纷纷围拢上去。
　　“请问雪樱财团真的有和蓝江集团合作的打算吗？”
　　“传闻您在纽约房地产投资计划胎死腹中，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这样的结果？”
　　“AWE车行的代理竞标会上，您虽拍得代理权，签约金额却被夕晖集团哄抬到先前的两倍，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
　　“去年的金融危机之后，雪樱财团是否会转变投资方向？”
　　人潮在大厅内缓缓移动。夏堇继续着自己步伐，面对趋之若鹜的话筒没有半点想要回应的意思。
　　“总裁有要事在身，请各位媒体朋友自便。”同行的发言人示意保镖挡开记者，护住夏堇坐上大厅外等候已久的卡迪拉克。
　　心有不甘的记者们迅速包围住轿车，猛敲车窗的同时继续着连珠炮似的发问。
　　无法透视的防弹玻璃同时具有消音的作用。
　　女孩摘下蓝牙耳机，浅浅地笑着。
　　“妈妈。”
　　“柠溪。”夏堇伸出手，轻轻抚摸女儿脸颊。
　　（52）
　　“爸，下个星期就要手术了。”
　　“对啊，一切顺利就好。你决赛时候的歌曲准备得怎么样？”记忆中，父亲不爱带帽子。然而花白的银发因长期化疗渐渐脱落，现在的他只得用毛毡帽遮掩光秃的头顶。
　　“已经在编曲了。”乐梨没有直视父亲。每当看到那深凹的眼眶，枯槁的面容，他的心便隐隐作痛。“爸爸，不要担心我。”
　　“对不起啊，因为爸爸的病，你这么小就要承担起家庭的重任，走上自己根本不想走——”
　　“谁说我走的是自己不喜欢的路？成名有什么不好的？你看，又能挣钱又会有很多人关心，而且可以名正言顺地沉迷音乐，可以用最好最先进的机器……”乐梨极力做出开心的表情，“爸，你心疼我会让我觉得很怪哎！因为我现在做的本来就是自己喜欢的事。
　　所以，不要有负担好吗？你的儿子并不为了你的手术费而唱歌，他只是在发展专长的同时得到了治愈你的力量。真的是比中彩票还要幸运呢！”
　　“肇事车主，我们警方已经在抓住了。酒后驾驶，撞人逃逸，他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请你们节哀，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
　　“谢谢你，警官。我明白了。”
　　挂上电话，忽然间有些口渴。宋斓添习惯性地将杯子举过头顶，“呼叫管家，我要热牛奶。”
　　本该被端走的空杯，却久久地停留在手中。
　　哦……少年猛然想起了某件事，高举的双手颓然放下，杯子在光滑的大理石板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忍住不哭。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十四个选手里，只能留下十个人。”王鹤全将复赛流程递给紫陌，“复赛采用积分制。第一轮演唱自选曲目，满分十分。第二轮是特长表演，满分五分。最后一轮满分十分，由选手现场抽题。陆羽乔会前去助阵，配合完成表演。”
　　“你准备怎么安排？”
　　“唔。”紫陌支起胳膊，用手托住脑袋。“第一轮，我想唱现在很红的中国风歌曲《丹青语》。这首歌难度很高，会给听众比较深刻的印刻。第二轮，毫无疑问是该露一露歌剧了。”
　　“你会唱哪一段？”
　　“《月亮颂》。”
　　“会不会难度太大？”王鹤全不无担心地问道。
　　紫陌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没问题，这首咏叹调我很有把握！”
　　“那我就放心了。明天要彩排，认真准备吧！”
　　“不可以上去看你彩排吗？”宋斓添走下跑车，眼巴巴地拉住紫陌。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别人认出你来，会说闲话的。毕竟蓝江集团是比赛的赞助商之一……”
　　“嗯……”宋斓添瞬间收起委屈的表情，“好吧！小紫要加油哦！”
　　演播室内的状况，只能够用“混乱”二字形容。
　　“灯光师，顶棚上的灯饰怎么搞得？为什么亮不起来？”
　　“还有音响，为什么会有噪音？”
　　“选手还没有到齐吗？过五分钟就要正式彩排了！”
　　导演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急得满头大汗。
　　“键盘老师，能再把最后四小节重复一遍吗？刚才听上去有点奇怪。”邝乐梨估计是来得最早的一个。迅速地换好衣服，他立刻投身到紧张的演练中。
　　紫陌从化妆间里出来的时候，彩排正式开始。
　　“所有人站成一排，不要太分散……对，对，9号你再往里靠拢一些。”导演忙不迭迭地调整着选手的站位，“嗯，这样还不错。记住自己现在的位置。再和一遍开场之后，你们按比赛顺序依次试唱，熟悉一下环境！”
　　接触了将近一个星期，选手之间也开始结党成派。但比赛终究比赛，台下再亲密的伙伴一旦走上舞台，却也只是形同陌路的对手。
　　所以，那些表面的友谊，不过是大家用来知己知彼的障眼法。
　　紫陌虽然第一个晋级，复赛时却被排在六号位置。更奇怪的是邝乐梨，竟被安排在第十二位出场。
　　“我去后面准备一下。”他向紫陌挥了挥手，随即走进后台。
　　“容紫陌。”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导演的面部表情有些不自然。“到你了，抓紧时间。”
　　“好的。”紫陌拿起麦克风，相当自信地走上舞台。
　　前奏响起。全场的工作人员、参赛选手，纷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台上的歌手。
　　唱到一半，头顶的彩色激光灯忽然亮了。优雅的光芒随支架的移动渐渐伸展开来，绝佳的舞台效果令导演也不禁拍手称赞。
　　然而，平缓的间奏中，似乎夹杂着一种不太和谐的律动。
　　仔细听来，竟然是重物崩坍的声响。
　　紫陌慌忙抬头。来不及了，庞大的悬吊铁架不知何时与顶棚剥离，巨大的剪影已经笼罩住整个身体……
　　顷刻间，所有人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无法克制地尖叫起来。
　　“快跑啊！快跑！”导演奋力呼喊。
　　怎么会？极度的惊骇中，她当然明白自己的处境。然而颤抖的双腿却完全不听使唤，刚跑出几步，整个人便摔倒在地。
　　跌落的铁架越来越近……
　　糟了……这样下去真的是会死的。
　　“小紫！”忽然间，演播室的侧门被生生撞开……
　　轰然巨响震荡着所有人的耳膜。大家不约而同地捂住脸，蹲下身，声嘶力竭地叫喊。
　　几十秒过去了，终于有人胆战心惊地抬起头，将目光小心翼翼地对准舞台。
　　紫陌被灰尘模糊了视线。她使劲地揉了揉眼睛，环视四周。
　　我没有受伤……记起来了，在钢架落下的前一刻，有股力量将我推出很远。
　　“小紫……小紫你没事吧？”
　　在循声望去的那一刻，紫陌几乎要晕厥过去。
　　宋斓添倒在地上，左手被压在铁架的下，身体因剧烈疼痛而战栗。
　　“好痛……”他狼狈挤出笑容，“真的好痛……”
　　“这种时候亏你还笑得出来！”紫陌拼尽全力想要搬开铁架，无奈力气太小，铁架仍旧纹丝不动。
　　听到莫名巨响的邝乐梨从后台走出来。
　　曾经华丽的舞台此刻竟仿佛地震过后的废墟，而废墟当中……他狠狠地吃了一惊，继而向台下咆哮，“你们都楞着做什么！
　　快点帮忙救人呐！”
　　（53）
　　“右臂骨折。”医生对着白炽灯仔细观察X光片，“哎哟，那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万一钢架砸到头部后果不堪设想呐！”
　　“啊，哇！咦……救命！痛！啊！”急诊室里传来杀猪般的惨叫声。
　　坐在门外的紫陌不禁毛骨悚然，“斓添……他没问题吧？”
　　邝乐梨的神情有些阴郁，“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紫陌你……可恶，有人想要置你于死地啊。”
　　“嗯？不会吧，那个铁架可能只是年久失修——”紫陌实在想不出有谁会这样恨自己。
　　“年久失修？我刚才在警察局里听到，悬挂铁架掉下来的原因，是绳索被人刻意切断。”
　　“什么？”
　　“演播厅顶棚的两个活动灯架非常大，拼在一起的时候完全可以支撑由于使用率低而置放在最上层的悬挂铁架。十四位选手中，你第一个运用激光灯制造效果。灯架一旦移动，绳索被割断的悬挂铁架自然就会掉下来……所以，这不是意外。
　　是有人蓄谋已久，想要开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
　　本以为那些人会的只是威胁恐吓，没想到……事情真的越来越严重了。
　　这样的结果，对于紫陌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不会吧！我又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不，”乐梨无限无奈地抚摸着女生的长发，“你已经得罪N多人了，只是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别担心我了，你的伤还好吧？会不会影响明天的比赛？”
　　在搬铁架时，乐梨被卷起的铁皮划破手掌。
　　望了一眼缠满绷带的手心，他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没事的，现在已经不疼了！”
　　“你也太乱来了吧！骨折可是要好几个月才能痊愈的！”紫陌坐在病床前，哀怨地看着宋斓添。
　　“人家也是为了救你嘛！多亏我没有听你的话乖乖离开，否则……”
　　“我的确很感谢你救了我的命，可是这样真的很危险！”
　　“危险又怎样？为了救你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
　　邝乐梨在倒水时不小心碰到宋斓添打好石膏的胳膊。
　　“疼，疼，疼，疼……”
　　凄厉的叫喊声中，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喧闹在霎那间静止。
　　“你们来做什么？”
　　“柠溪听到你受伤的消息，专程赶来看你的。”宋云一不怀好意地审视着屋内的三个少年。
　　“到底是怎么回事，手很疼吗？”夏柠溪满脸疼惜地问道。
　　“噢，疼是有点疼，但不会有什么大碍。”宋斓添敷衍着回答。
　　紫陌起身，拉住乐梨面无表情地向外走，“我们告辞了。”
　　“好啊，你明天的比赛我会去哦！”宋斓添奋力挥舞能动的左手。
　　离开医院，乐梨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那是宋斓添的父亲吧。”
　　“没错。我，”女生很平静，至少看上去很平静，“不想见到那个男人。”
　　“这些不开心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晚上记得早点睡觉！”乐梨停下脚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我还有事要做，你先回去好了。”
　　病房里的气氛古怪异常。
　　“宋董事长，是不是感觉特失败？”斓添抓起果篮里的苹果梨，狠狠地咬下一口，“你的阴谋，还是没有能够摧毁我们。”
　　“手上还有什么杀手锏？不用客气，尽管使出来吧。
　　我和紫陌的感情，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
　　“斓添哥哥……”夏柠溪的咬住唇，眼眶渐渐红了，“就算心里这样想，也不用当着我的面——”
　　“柠溪，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成白痴。我看过那天医院大厅的监控录像，做这种事，要记得检查清楚有没有摄像头。还有，”男生毫不客气地警告，“如果再敢打紫陌的主意，就算是你也一样不可原谅！”
　　“斓添哥哥……你……你太过分了！”柠溪捂住脸，伤心地跑出病房。
　　宋云一满腔怒火地看着儿子，“我再对你说最后一遍。立刻离开容紫陌，与夏柠溪订婚。这不仅仅是为了宋家，也是为了你！”
　　“那么我也再对你说一次。我绝对绝对不会放弃紫陌，要我和夏柠溪订婚，你休想！”斓添以同样的口吻回敬道。
　　“好，该说的我都说了。”宋云一的愤慨转瞬间变为阴森的冷嘲，“继续执迷不悟吧。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斓添放下手里的梨子，凝视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很辛苦。不过……他淡淡地笑起来……
　　我们会坚持到终点，无论如何。
　　夏柠溪在医院门口撞到了邝乐梨。
　　“为什么又是你？”她慌忙擦拭满脸的泪水。
　　“这句话应该是我的台词。”乐梨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不过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说吧。”
　　“今天彩排时的意外，是不是你……”
　　“邝乐梨！”夏柠溪瞬间冷静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听着，我的确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我也绝对不会去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对不起。”乐梨耸了耸肩，“很抱歉，不该这么失礼地问你。”
　　“算了！反正我什么都比不上那个容紫陌，你们都去关心她，都去喜欢她好了！别来烦我！”话音刚落，夏柠溪便撇下乐梨哭着跑开了。
　　（54）
　　“王总，出事了！”秘书手握报纸，风风火火地冲进办公室。“看！这是今天早上的娱乐版。”
　　王鹤全不明就里地接过报纸。在视线划过标题的瞬间，愕然的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说我涉嫌舞弊，内定了紫陌的晋级名额……”
　　望着董事长极度严肃的表情，秘书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据报社称，是某个自称大赛工作人员的女子提供的消息。”
　　“荒谬！复赛的当天爆出这种新闻，显然是有谁蓄谋已久想要捣乱！”王鹤全压下怒火，冷静地思考对策，“你马上打电话给新洲日报的总监，多少年的老交情，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是。”
　　“等等！”王鹤全叫住了转身就走的秘书，“我亲自来打吧。”
　　“趁记者还没出动，你立刻去把紫陌接到电视台。切记千万不要让她听到一点有关此事的风声，她的自尊心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没出什么事吧？”紫陌耷拉着眼皮，一脸狐疑地望着张秘书。
　　“没有没有，能有什么事啊？”张秘书被看得浑身发毛，唯唯诺诺地回答。
　　“没事的话，为什么才10点钟就把我叫到这里？”
　　“那个……我……I don’t know！”
　　“你以为讲英文就能糊弄过去吗？”紫陌越发确信自己的预感，“说，到底怎么了？”
　　“其实是这样的……”张秘书开始绞尽脑汁地编故事，“今天……昨天……”
　　“告诉她又怎么样？”破门而入的冯小娆推开张秘书，“你不知道吗……”
　　这个女孩实在是……张秘书完完全全地绝望了。
　　“你不知道吗？昨天、今天，有三名曾经参加过青少年歌唱大赛的选手被杀。喏，尸体在炼铁厂发现了。警方正在着手调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冯小娆的笑容带着难以言喻的阴冷，“凶手下手的对象，就是比赛的参赛选手。而且，死者都是17岁的女生。”
　　这个女孩实在是太有才了！如梦初醒的张秘书激动得差点泪流满面，“没错，王总怕你出事才让我一早就把你接到这里，派人保护起来。”
　　“怎么会……”紫陌的牙齿开始不停使唤地打颤，“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一直站在门外偷听的宋斓添也加入了坑蒙拐骗的行列。
　　得知对紫陌极其不利的所谓“大赛黑幕说”之后，尚在住院他顾不上疼痛难忍的右臂，连忙打车去了紫陌家，随后赶到电视台。
　　“今早的新闻里报道了这一消息，现在全城草木皆兵，都在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不过小紫你放心，那个杀人狂要是胆敢出现，我一定把他剁成肉泥给你包饺子吃。”
　　“我才不要吃那种恶心的东西……倒是你！你的手还打着石膏，乱动要受伤的。快回医院休息！”
　　“不要！”
　　“我们出去一下。张秘书在这儿陪你，不用怕。”冯小娆拖着宋斓添走出门。
　　“往后我成了著名编剧，一定请你来演男主角。”
　　“往后我成了著名演员，一定会演你写的剧本。”
　　两人终于松了口气，相视而笑。
　　“可是上台表演的时候，其他选手估计都会说三道四。紫陌还是会知道……”宋斓添不无担心地来回踱步，“不论这件事是真是假，以紫陌倔强性格，知道后一定会出乱子的。”
　　“这个不用担心。”冯小娆指了指前方的通道，“这间屋子出门左拐直通舞台，不用经过后台与其他选手接触。只要顺利地比完赛，一切都好说。”
　　与此同时，屋里的紫陌正层层剥去包在盒子周边的报纸，将刚刚送来的便当轻轻打开。
　　“垃圾桶在哪儿？”她默默地环顾四周。
　　突然间，目光定格在手中握着的随报纸上。紫陌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蜂拥而至的记者被挡在演播厅外。
　　不管发生怎样的状况，比赛终归还得进行。
　　在座的观众大多获悉了内定名额的丑闻，纷纷拭目以待准备看个究竟。
　　选手们一个接一个地表演完毕，坐在化妆间的邝乐梨却迟迟没有见到紫陌的身影。
　　都是那些八卦暴料惹的祸！可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接下去就要轮到她了。
　　“下面有请6号容紫陌演唱歌曲，《丹青语》。”主持人面不改色地报完幕，径直走向后台。
　　灯光亮起来了。舞台缓缓升起，紫陌身着一袭绣有国画的青色小礼服，悠然出现在观众的视野当中。
　　远远看去，她美得宛若一个纤尘不染的瓷娃娃。
　　邝乐梨与众多看客一样，惊喜地合不拢嘴。
　　“好漂亮……”
　　“月光，洒在微微上扬的，嘴角，
　　芬芳，隐约游离笔尖是，惆怅。
　　遗忘，岁月悄悄流逝谁，感伤？
　　熏香，唱着一别经年的，过往。
　　愁断人肠，画中你的背影在彷徨。
　　穿越时光，悲伤依旧会从容流淌。
　　熄灭幻想，指尖婆娑是你的脸庞。
　　清水之上，墨痕肆意着诉说悲凉。”
　　复古韵味的旋律配上歌者惊为天人的美貌与歌声，听众被仿佛被带入国画典雅的意境之中，在幻想与现实的边界深深陶醉。
　　什么依靠后台的黑幕，什么内定名额的丑闻，悉数被抛在脑后。
　　“丹青画卷里，你绽放的美丽。
　　千百年来我从没忘记。
　　在夜深人静，你听见的哭泣，
　　是我用泪水研墨的声音。
　　清澈的过去，铭刻在你眼里。
　　我用等候来书写传奇。
　　看梨花飘零，沾起些许回忆，
　　模糊了纸上刚画好的你。”
　　曲终。绵延不绝的掌声是最好的回赠。紫陌站在舞台上，手中的话筒迟迟没有放下。
　　“她怎么了？”冯小娆戳戳宋斓添，“这一轮的表演已经结束了吧。”
　　男生温柔却又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我们还是没能瞒住紫陌呀！”
　　正欲问个清楚，熟悉的声音响彻全场。
　　“从小到大，我一直有个梦想，梦想能够站在华丽的舞台上，给许多人唱歌。经历了很多事，今天，我的梦想终于实现。
　　从前，我以为唱歌就是唱歌，不需要去顾虑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但我想我太天真了，有的时候即便自身清白，流言蜚语也会莫名其妙地接踵而至。
　　早上的新闻，我不想解释。因为比赛比的是实力，而不是背景、后台，更非栽赃诬陷炒作新闻的水平。
　　我说这些话，只是想要感谢所有为了不影响我的比赛情绪，而绞尽脑汁隐瞒那些不利新闻的朋友。
　　谢谢你们的关心。”
　　观众们被歌手的坚强深深打动。
　　“我们相信你！我们支持你！”
　　一波高过一波的呐喊声，淹没了所有怀疑，所有对于不公的憎恶。
　　（55）
　　“现在，宣布6号选手的第一轮成绩。”主评审从写着1-10的卡片里抽出一张，故作神秘地用手捂住。
　　“你的表现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很精彩。但世界上没有完美，希望你能够继续努力，在现有的基础上不断提高自己。所以，我们几位评委商议之后，决定给你9分。”
　　9分是目前全场的最高分。紫陌礼貌地道过谢，继而向休息室走去。
　　“好感动！小紫真是太……太煽情了！”宋斓添的眼中泪光闪闪，自我陶醉地左摇右摆。
　　“紫陌，千万不要被迷惑了。其实他刚刚拜托我帮他滴过眼药水。”冯小娆人畜无害地笑着。
　　“喂！过分哎！三十秒前你明明答应过我不说出去的！”
　　“是吗？”冯小娆无辜地耸耸肩，“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
　　“呵呵，别吵了！”紫陌对面前的两只活宝举手投降，“亏你们能编出那种恐怖的‘凶杀案’，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这算什么，我可是中国首屈一指的金牌编剧呢！”冯小娆慧心地眨眨眼。“未来的。”
　　很快，第一轮宣告结束。拿到8分的邝乐梨回到化妆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情忽然轻松起来。
　　第二轮，紫陌与想象中一样顺利地完成了歌剧，获得4分。
　　乐梨的吉他弹唱虽没有什么特别，却凭借无懈可击的音色赢得了满分。
　　才艺展示结束时，紫陌、乐梨与另一位女选手并列总分第一。
　　随后，陆羽乔的到来将全场的气氛推至□。简单演唱了两首歌曲，他便开始与参赛选手合力完成第三轮的比赛。
　　第六个出场的紫陌抽到与陆羽乔合唱最新单曲的签牌。
　　男歌手的声线并不适合她。但在陆羽乔的尽心帮助下，评委仍旧给出了9分的高分。
　　相比紫陌，邝乐梨抽到的题目则更具挑战性。
　　“在两分钟内为陆羽乔成名作的歌词重新谱曲。”
　　乐梨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所包含的意义。他冷静下来揣摩了一会儿，便在电子琴上弹奏起来。
　　极富节奏感的旋律，宛如天成的连接，副歌部分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
　　陆羽乔站在乐梨身边，望着听众们如获至宝的惊愕神色，心里异样的感觉迅速升腾。
　　演唱完毕，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从座椅上站起来。掌声与欢呼，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真的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创作者。我相信只要你努力下去，将来的成就是不可估量的。”第一位评委这样点评。
　　“天资重要，却也离不开后天的发掘与坚持。邝乐梨，你想不红都很难呐！”
　　主评审看着陆羽乔，半开玩笑地说道：“乐梨唱的比原唱好！”
　　“是啊，他真的很厉害。”陆羽乔微笑着拍了拍乐梨的肩膀。
　　顺理成章地，依靠第三轮中的惊艳发挥，邝乐梨拿下了复赛第一名。而紫陌，也毫无悬念地晋级决赛。
　　“实力说明一切。”王鹤全关掉电视转播，对身前数不胜数的记者微微一笑，“看完了容紫陌的表演，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
　　“决赛歌曲的填词就麻烦你了！”邝乐梨将一盘磁带交到冯小娆手中。
　　“没问题，我会尽快写出来的。”
　　回到家，依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母亲在医院陪着父亲，做手术前的最后准备。
　　乐梨踢开满地的乐谱，跨过一张又一张CD，瘫倒在软软的床上蒙头大睡。
　　然而，饥饿占据了所有的感观。胃的抗议让他意识到，不填饱肚子休想睡着。
　　“真是超级不走运！”他勉强着克制住疲惫，跌跌撞撞地爬进厨房。
　　洋葱VS猪肝，冰箱里只剩下这两样东西。
　　虽然对猪肝的味道相当反感，饥不择食的男生还是咬咬牙，以超常的速度做好晚饭。
　　从厨房的窗户向下看去。三楼的阳台上，小小的身影孤单得让人心疼。
　　是宸宸呐，每天都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期待着姐姐和妈妈的出现。
　　乐梨往菜里搁了些盐，端着盘子摁响了紫陌家的门铃。
　　“啊！是乐梨哥哥！”宸宸的声音带着依稀的喜悦。
　　两人并排坐在餐桌前，就像一对自给自足的兄弟。
　　“猪肝是补血的，尝尝吧！”乐梨对自己的厨艺还是相当自信的。
　　宸宸夹起一片猪肝，端详数秒后轻轻放入口中。
　　咀嚼的动作在尝出味道的霎那徒然停滞，片刻后，调整好心态的小男孩继续去咬嘴里的猪肝片。
　　吞下肚，他朝邝乐梨平静地笑了笑，“很好吃。”
　　“是吗？”乐梨也拿起筷子，尝了一小块晶莹剔透洋葱片。
　　良久，他也同样平静地朝宸宸笑了笑，“对不起，我总是分不清盐和糖。”
　　“没关系。猪肝用糖炒也很好吃。”宸宸的笑容清澈得不染一丝杂质。
　　“平时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家吗？”
　　“对。”
　　“不孤单吗？”
　　“孤单。可是我的病太重，不能去上学。”宸宸将头埋得很低。
　　乐梨越发怜惜这个从出生起就遭遇不公的孩子，“宸宸真乖。哥哥那里有很多CD，过会儿拿些给你。”
　　“没事。我在家可以看电视，而且能够听到姐姐唱的歌唔！”
　　“紫陌唱的歌？”
　　宸宸从睡衣口袋里掏出MP3，又为乐梨戴上耳机，“这是姐姐为下周决赛准备的歌。”
　　“噢！她动作真快！”乐梨好奇地听了起来。
　　很长却极富悬念的前奏，轻快中带有阵阵感伤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得让人几乎灵魂出窍。
　　这的确是一首不错的歌曲，乐梨承认，却再也笑不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他握紧拳，试图压制自己可怕的冲动，“难道是陆羽乔，他……”
　　宸宸被邝乐梨的剧烈变化吓了一跳，“乐梨哥哥，你没事吧？”
　　手机适时响起。乐梨怔了怔，接电话的动作像个机器人。
　　“喂，我是邝——”
　　“我有一件事要对你说。”电话那头的冯小娆，语气是一反常态的严肃。
　　“其实，”乐梨很艰难地开口，“我大概也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
　　（56）
　　紫陌送斓添回到医院。刚进病房，护士便笑容可掬地迎上来。
　　“明天要吃些什么？”
　　“早餐一份燕窝粥就够了。中饭嘛，奶酪意面加法式鹅肝，哦，我要吃那种细长空心的意大利面。至于晚饭，”宋斓添很认真地想了想，“简单一点，一份西冷牛排，8成熟。”
　　护士的脸色与木瓜无异。“对不起，可是……”
　　“不要理他！”紫陌有一掌拍死宋斓添的冲动，“那个……呵呵……这个大少爷没有正常人的生活经验，你们随便做点吃的给他就好，不用在意。”
　　“什么嘛？我点的那些菜很平常啊！”宋斓添一脸无辜地噘起嘴。
　　“医院不是你们家的餐厅！”
　　男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极其诚恳地道歉，“护士，刚才很失礼真是对不起。”
　　“啊……没关系……”护士小姐淡定地笑了笑。
　　“那么那些菜都不用了，每餐一份鲍鱼饭就好！”
　　“……”
　　“……”
　　折腾了一整天，宋斓添很快便在病床睡着了。紫陌接到王鹤全的短信，离开医院后便立刻赶到夕晖大厦。
　　31楼的休息室里，陆羽乔的身边坐着一班狐朋狗友。
　　“你也真是的，那小子约你出来你就出来，太给他面子不是！”
　　“的确。大哥，要修理他在哪儿都一样，何必——”
　　“嘘，他来了。”陆羽乔摘下墨镜，放在对面的长椅上。
　　果然，木门被用力推开。
　　“那张乐谱是你拿去了。所以，紫陌的参赛歌曲才会和我的一模一样。” 邝乐梨毫无畏惧地走进来，目光中尽是怒意。“为什么？你根本就是在偷窃，你知道我为了写那首歌花费了多少心血？”
　　“哼，偷窃？”陆羽乔冷冷地笑了，“ 没错，那首歌是你写的。你现在就可以摔门出去，把这件事到处张扬。但没有证据，谁相信我这样的一线艺人会屑于抄袭一个初出茅庐的选秀歌手？
　　哈哈……悲愤吧！不过要我说，这件事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毫无戒备地把作品放在录音室的抽屉，不是摆明了让人看嘛！”
　　邝乐梨的愤怒升腾至极点，“从前我一直很欣赏你的音乐，也一直以为你是个值得尊重的人。可是……没想到你竟然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是啊，我是厚颜无耻，可你能拿我怎样？话说回来，你自己不也是一样得不安好心么！”陆羽乔气焰越发嚣张，“有没有搞错啊！今天的复赛我是嘉宾。以为自己有点才华就能翻天了？改编我的歌……哼，你就是存心要在那群白痴面前给我难堪！”
　　“初生牛犊不怕虎。我该这么评价你吗？邝乐梨，这种气势我真的很欣赏，可麻烦你小子在惹人之前搞清楚自己招惹得是谁！
　　早就看你不爽了！就当是那首歌的报酬，今天大哥来给你上堂课，好好学学该怎么在社会上混！”
　　陆羽乔瘦削扭曲的脸孔徒然变色，眉宇间的嘲讽、张狂，迅速凝结成令人胆寒的阴冷。
　　“给我打！”
　　七八个口叼香烟，面露凶相的跟班顿时一拥而上。乐梨在诧异间躲闪不及，整个人被重重地摔在墙上……
　　“对不起，王总有事要推迟回来。请您等候片刻。”前台的工作人员很礼貌地说道。
　　一步步靠近休息室，奇怪的声响渐渐清晰。
　　有人在打架？！紫陌想象不出，是谁不可理喻到了这个地步。
　　这里可是夕晖集团呐！明目张胆地斗殴，后果有多严重难道他们不清楚吗？
　　在门前犹豫了少顷，紫陌终于鼓起勇气冲了进去。
　　打手们惊愕地看向贸然出现的女孩，纷纷停下抡拳的动作。
　　“住手……”眼前伤痕累累的少年给予她太多的惊愕，“乐梨你怎么会在这里？”
　　邝乐梨勉强地支撑住自己。全身的骨骼仿佛快要散架，痛得令人几近晕厥。
　　他用焦灼的目光望着紫衣女孩。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要将她牵连进来！
　　“别管我……这里危险，你快走啊！”
　　可是谁都明白，容紫陌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她跑到乐梨身边，稳稳地扶住他，“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你快走——”乐梨试图劝她离开，然而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痛，淡淡的血腥味沿着咽喉蔓延。
　　紫陌转而看向端坐在长椅上的歌坛巨星，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乐梨并没有招惹过你，你为什么要和他过不去？”她愤怒地质问。
　　陆羽乔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讪笑着，“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少管。”
　　“可他是我的朋友！再大的事都可以好好说，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打人？”
　　邝乐梨抬起头，正对上陆羽乔不可一视的目光，“紫陌你不用再白费工夫了，和这种人多说无益。”
　　“我再说一遍，这里没你的事。”陆羽乔傲慢地起身，走到紫陌面前，“出去，我不打女人。”
　　“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如果你的这种卑鄙手段让王叔叔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哦？终于把你的王牌亮出来了。”陆羽乔伸出手，拨弄着紫陌的长发，“‘王叔叔’？哈哈，再过几天，你就能该他‘爸爸’了。”
　　“你说什么？”紫陌狠狠地瞪着陆羽乔。
　　“不会吧，你妈难道没跟你说过？音乐友谊赛是夕晖集团投资的。从海选开始，王总他就向每个评委打过招呼，为的是让你顺顺利利地晋级。噢对了！知道吗，今天你在第三轮抽签的时候，签筒里的二十之签上，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那是王总托人为你一个人特制的签筒，抽到的如果不是和我同台表演那才见鬼呢！
　　呵呵呵……有意思吧？
　　顺便再告诉你，今天早报上的黑幕新闻，说的都是真的。晋级决赛的十个名额当中，王总订了两个。一个给邝乐梨，是因为欣赏他的才华。还有一个给你容紫陌，do you know why？”
　　“你住口！”邝乐梨怒火中烧地揪住陆羽乔的衣襟，“住口！”
　　“因为王总他很快就要和你妈结婚了。”
　　休息室里，安静得异常。紫陌听见时钟嘀嘀嗒嗒的走动声，脑中的弦，一根一根随之断去。
　　邝乐梨在愕然之间侧身看她，而她就像是一个没有悲喜的洋娃娃，笔直地站着，不哭，也不笑。
　　（57）
　　紫陌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有几分漠然。“你说的是真的吗？”
　　“骗你对我来说有好处吗？花瓶小姐，你以为你是谁？”陆羽乔轻蔑地嘲笑，“王总这样捧你，并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你妈有本事！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乐梨再也顾不上其他，冲动地掐住陆羽乔的脖子，“够了！有完没完？”
　　“邝乐梨，你不就是喜欢她么？整天像个跟班似的陪在她身边，真是精神可嘉！可是你也不看看，人家喜欢的是富家公子，你是吗？哼，为了帮老爸治病把自己卖给了唱片公司，音乐的信仰？人格和执着？你都遗忘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陆羽乔一字一句，如尖针般刺入邝乐梨的心扉。
　　“我要杀了你！”乐梨猛地松开手，与陆羽乔扭打在一起。
　　紫陌转过身，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她走得很快，等到乐梨反映过来时，早已不见踪影。
　　“到此为止了，我很忙的。”陆羽乔从地上爬起来，嘴角上挂着得意的笑，“你该感谢我帮你说出了心里话，不是吗？”
　　“总有一天，你会尝到失败得落荒而逃的滋味。”邝乐梨恨恨地盯住他，“你会后悔的，我保证。”
　　“那好，我等着这一天。”陆羽乔依旧面不改色地笑着，在随从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紫陌……”乐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腿部剧烈的疼痛而力不从心。
　　那样要强的一个人，在知道这些不光彩的真相以后……
　　他不敢再往下设想。
　　忽然间，休息室的门再一次被人推开。
　　走进来的，是冯小娆和王鹤全。
　　“你怎么了？是陆羽乔的那个混蛋干的？”冯小娆走到乐梨，想要扶起他。
　　“自己站起来。”王鹤全制止了小娆，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乐梨，“无论伤得多重，都要自己站起来。你是男子汉。”
　　“不用管我了！紫陌知道了你要和她妈妈结婚的事，她会……”
　　“是吗？”王鹤全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知道了我为让她进入决赛而做的那些事？”
　　乐梨点头。
　　“是陆羽乔说的吧。那个家伙的胆子是愈来愈大了。”王鹤全显然有些伤神，“不过算了，知道也是早晚的。我没有办法左右紫陌，她的选择，由她自己作主。
　　小娆说，你的决赛歌曲和陆羽乔为紫陌写的那首一模一样。看现在的情况，我明白，是他剽窃了你的作品。
　　你想怎么办？”
　　“我有证据。”乐梨说道，“先前的手稿还保留在家里。”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去告他抄袭。第二，忍气吞声。选择哪一个？”
　　“当然是第一个。”
　　“可是这首歌已经做好了。如果版权出了问题，不是一两个月内就能解决的。距离决赛还有两周时间，这也就意味着紫陌无法在决赛时唱这首歌。”冯小娆的语气很矛盾，“如果重新为她量身定做一首歌，作曲、作词、编曲、混音，录音，时间来不及了。”
　　乐梨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艰难地做出了决定，“这样的话，还是先等紫陌比完决赛再说吧。到那个时候再告陆羽乔也不迟。”
　　“可是你就必须重新写歌了。而且……你也清楚的吧，那首歌一旦被传唱，你告倒陆羽乔会很困难。”
　　“我还有很多写好的歌曲可以唱。紫陌是无辜的，不能因为我的事而连累她。”乐梨握紧拳。
　　喜欢一个人的力量真是伟大。小娆侧过脸，无奈又心疼地笑了笑。
　　“陆羽乔嚣张不了多久了，暂时忍一忍吧。”王鹤全欣慰地蹲下身，为乐梨擦去眼角星星点点的血迹，“相信我，你会得到公平。”
　　“妈妈，为什么不告诉我？”紫陌坐在母亲对面，艰难地开了口。
　　“宸宸需要换肝，你知道的。王鹤全不是坏人，对你也不错。他可以让宸宸尽快做手术……所以……”不知为何，母亲竟有些语无伦次。
　　“所以呢？你不爱他！妈妈，你要为了钱而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吗？”紫陌激动地看着母亲，“这不仅仅是欺骗你自己，也是在欺骗他！宸宸如果知道你为了帮他治病而这样做，他不会开心的！”
　　“嫁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呵……紫陌，你太小，把凡事都想得太天真了。妈妈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爱你爸，才非要和他结婚。家里的人死劝活劝，好说歹说，我都无动于衷，那么……结果又如何呢？”
　　“你们没有离婚，爸是为了逃债才……”
　　“你错了。”母亲闭上眼，试图保持平静，“记得他的那个女秘书吗？那个年轻漂亮的女秘书是和他一起走的。之前，我们离婚了。
　　紫陌，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其实他带走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并不是为了逃去欧洲躲债……他是为了和那个女人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然后，把几百万的债务扔给我们。
　　紫陌，妈妈一直瞒着你和宸宸，是怕你们伤心。
　　妈妈看错了人，所以让你们姐弟受了那么多苦，对不起……”
　　紫陌一直坐着，冰凉的感觉，从足尖蔓延到小腿。
　　“是这样啊。”她神经质地点点头，“妈，可是我还是不想看到你受委屈。宸宸的手术费我会尽快挣够的……你能不能不要委屈自己？”
　　“妈知道你很孝顺，也很爱弟弟。可是紫陌，你一个女孩子你要怎么赚那么多的钱？如果不是王鹤全帮你，或许你也无法那么顺利地进入决赛！”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就是不想通过那些为人所不齿的手段获得那些所谓的成功！如果他不帮我，我可以坦坦荡荡地继续比赛！可是现在呢？无论我是否具备实力，别人都会指着脊梁骨骂我是凭借关系晋级的，大家都不会看得起我！
　　而我呢？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自己一直是通过实力赢了比赛，我还站在舞台上向所有观众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是清白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傻，而且很可耻！我不要再像个无知的布娃娃似的继续被人摆布。我会退出比赛，我要用我自己的实力去获得我要的东西！”
　　“紫陌！你为什么这么任性？王鹤全这么做也是为了帮你，他能够帮你又有什么不好？
　　你知道在演艺圈，一个女孩子有多难？如果没有他的帮助，你要怎么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母亲望着女儿，眼中尽是无奈，“他对我很好，也会对你和宸宸好。紫陌，我们要面对现实。”
　　“我偏不！是啊，现实是很残酷，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为了金钱而出卖自己欺骗别人，更不用妈妈你为了我所谓的成功而做出牺牲。
　　我有我的自尊！我用自己的努力证明给你看的，就算你不嫁给王鹤全，我一样能筹到宸宸的手术费，一样能好好地活着！所以，你不需要为谁委屈自己，我和宸宸，也不会用王鹤全的一分钱！”
　　紫陌跑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58）
　　母亲心力交瘁地趴在沙发上。余光里，她瞥见宸宸单薄的身影。
　　“这么晚了，乖，去睡觉！”
　　“不论再大的困难，一家人在一起都能够克服。从前我们不也是一直这样过来的吗？为什现在就不能？”宸宸抱着小熊抱枕，小小的脸上露出倔强的神情。
　　“可是……宸宸，医生说再不手术你有生命危险的！”母亲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知道妈妈是为了我才这么做。但是我宁愿死，都不要让妈妈和姐姐受委屈。”宸宸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想帮我可是我可不要拖累你啊！妈妈！呜……呜……”
　　“我去乐梨哥哥家睡。呜……妈妈，你不要担心我。”
　　宸宸拉开门，穿着小熊拖鞋吧唧吧唧地走了出去。
　　母亲没有拦住他，只是在门缝里看着他安全地走上台阶，敲响了邝乐梨家的门，然后被脸上贴着许多创可贴的乐梨抱了进去。
　　看着怀抱小熊抱枕，一脸悲愤的宸宸，邝乐梨能够猜出刚刚发生的事。
　　“饿吗？想不想吃东西？”
　　“妈妈和姐姐吵架了。我能和乐梨哥哥睡吗？”宸宸答非所问，并且每隔几秒便要抽泣一次，“我受不了女人哭。”
　　“啊，当然可以！”乐梨摸了摸脑袋，“我也受不了女人哭！”
　　“乐梨哥哥家也经常有女人哭吗？”
　　“呃……”男生顿时满脸黑线，“我妈妈虽然常跑龙套但好歹也算个演员。经常拿着剧本在家练哭戏……那个恐怖……”
　　“呵呵，乐梨哥哥的妈妈好有趣哦！”宸宸开心地笑了，笑着笑着，表情却突然凝重起来。
　　“乐梨哥哥，我是妈妈和姐姐的累赘吗？”
　　“别这样想！”乐梨即使打断了宸宸的忧愁，“她们都是你的亲人，是真心喜欢你的。”
　　“可……我总是拖累她们！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病，妈妈或许就不必和王叔叔结婚，姐姐之前也不用总是去酒吧唱歌。”
　　“话虽是这么说啊，” 乐梨轻轻抚摸宸宸的刘海，心底泛起一阵忧伤，“可世界上又有几个人是在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呢？谁都无法称心如意，梦想总是背道而驰，离得越来越远。所以啊，我们才一直挣扎，一直努力……能被人拖累，拖累别人，或许是件幸福的事呢。最起码，这证明有人是在乎你的呀。”
　　紫陌接过蒙头大睡的弟弟，朝乐梨笑了笑，“谢谢你帮我照顾宸宸。”
　　“不用谢。”
　　“冯小娆把陆羽乔抄袭你的事告诉我了……”
　　“没关系，你的歌已经录好了，好好唱吧。我可以用从前写过的那些，反正都一样！”乐梨尽量把表情放得轻松。
　　“不，我想说的与这个无关。”紫陌摇头，“那首歌是你写的，应当由你来唱。而我，乐梨，我决定退出比赛。”
　　“退出比赛？”
　　“对，麻烦你和王叔叔说一声。”她冷冷的神色，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到此为止了。”
　　乐梨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你不是开玩笑吧？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依靠什么走到这一步的？”紫陌在楼梯拐弯处停住脚步，“实力？后台？黑幕？还是妈妈？
　　我不甘心，因为我相信凭借实力我一样可以进入决赛的。不需要收买评委，不需要在抽签桶里放上20支一样的签！
　　我真的很不甘心啊。可现在回想起在台上信誓旦旦说过的那些话……真的很是大言不惭。
　　乐梨，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很任性。 但宁愿黯淡平庸一辈子，我都不要做任人摆布的布娃娃，也不要被那种不光彩的‘成功’所污辱！
　　这就是我的原则，所以……”
　　“所以，我会尊重你的决定。”邝乐梨打消了劝解紫陌的念头，“能够像你这样有原则地活着，我真的很羡慕。
　　不必说什么道歉的话，因为错的不是你，而是我们这些以为自己是对的的人。”
　　王鹤全还是第一次露出这种为难的表情。
　　“是吗？她果然义无反顾地要退赛。”
　　“你早就料到会这样吧？”邝乐梨显得十分无奈，“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做，紫陌一样能够进入决赛。”
　　“我是想做到万无一失。不过现在看来……真是得不偿失。”王鹤全清楚紫陌的个性，对她的反应也并不惊愕。
　　“不用勉强了。先找个理由让她退赛，等过段时间风波完全平息了再作打算吧。”
　　乐梨想了一会儿，豁然抬起头，“虽然很失礼，但我能不能问一句。你真的要和紫陌的妈妈结婚？”
　　“当然。”王鹤全没有丝毫犹豫，“我做出的决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施工大楼的下方，是一条狭长的人行道。
　　行人穿梭于彼此间，相形之下显得十分拥挤。
　　刚从对面公交车站下车的中年男子，很有礼貌地询问挎着菜篮的老妇人：“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血液专科医院在哪里？”
　　“这条路走到头左转就能看到的。”老妇人指了指前边的指路牌，“那边的牌子上不是有标示么！”
　　“谢谢。”男人笑了笑，径直向前走。
　　似乎是很平常的一幕……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
　　空中，形似长方体的重物倏然坠下。在划出一道不算太优美的弧线后，直直落在中年男人的头顶……
　　老妇人被响声吸引。回过头的瞬间，手一松，菜篮里的新鲜的蔬菜撒了一地。
　　“啊……啊！啊……啊！”
　　每个人都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惨叫，除却被砖头砸倒的中年男子。
　　因为，他已经死了。
　　从变形的头部蜿蜒出来的鲜血，迅速地，染红了整块地面。
　　放大的瞳孔仍旧保留着生前最后一刻，那恐怖扭曲的惊异……
　　（59）
　　“未竣工的‘爱沙国际’高层公寓，今日下午15时发生一起砖块砸死路边行人的惨剧。据该楼盘负责人称，建筑工人在外墙运输梯搬运砖块时不慎失手，坠下的砖块砸中过路人张某，并导致其当场死亡。
　　近年来，全国各地频发建筑器材坠落伤人的事件。希望各有关单位引起重视，加强监督管理，杜绝此类惨剧的再次发生。
　　这里是本台记者杜聪为您从现场发回的报道。”
　　画面切回演播室的霎那，躺在病床上的邝爸爸用遥控器转了台，“粗心大意真是能害死人呐！你看看，今年这种事故都报道了多少次了！”
　　“唉，那个行人的命也真是不好！那么小的一块砖，怎么谁都不砸偏砸他呢？”邝妈妈继续织着手里的毛线围巾，“不过现在我可什么都不多想。只要你大后天的手术成功，咱儿子往后一个月的决赛顺顺利利，就万事OK了！”
　　“万事OK？老婆什么时候也学会说新潮词语了？”邝爸爸咯咯地笑着。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确定病人不在休息，紫陌放心大胆地走进房间。“邝叔叔，好久不来看你了！”
　　“初次见面！我是乐梨的同学路人甲。”吊着膀子的男生紧随其后挤进门。
　　“在长辈面前给我把神经调到正常！”紫陌狠狠地瞪了宋斓添一眼，接着转过脸，对目瞪口呆的邝爸爸尴尬一笑，“对不起，他从来就是这个样子。”
　　“没事没事！”邝妈妈惊喜地看着一脸委屈的男生，“这是个金发帅哥呐！”
　　“您很有眼光！”宋斓添绅士地微微欠身。在与邝妈妈对视的瞬间，神色有些异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您……对！《七七年》里的女主人公的老妈是您演的对不对？”
　　“没错啊！”邝妈妈得意地望着丈夫，“你和乐梨我不是整天说我市跑龙套的小角色么！看吧看吧！我还是有点人气的！”
　　“哎对了，小帅哥，你怎会把我记得这么清楚啊？”
　　“那是因为……”宋斓添回想了片刻，面部表情开始抽筋，“因为表演课上老师专门点评过您的演出……”
　　“哦？你老师怎么评价的？”邝妈妈满怀希望地望着他。
　　“嗯。老师说您的表演很有……很有……很有特点。”
　　有特点到被老师当作典型的反面教材批驳痛斥。
　　“哈哈，你们老师也很有眼光！”邝妈妈开心得差点跳了起来。
　　紫陌不再理会那沉浸于演绎无法自拔的两人，径自走到邝爸爸的病床前。
　　“快要手术了吧？”
　　“是的，大后天就要移植骨髓了。”
　　“那么提供骨髓的人，您已经见过了么？”
　　“哦……”邝爸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本来说好今天下午三点半来医院见面的，可都已经五点多了人还没到。”
　　“会不会是忘了？”紫陌心里忽然有些忐忑。
　　“或许吧！”邝爸爸叹了口气。
　　“对了紫陌，今天你们入围决赛的选手不是要去训练的么？我听乐梨说，从下个星期开始你们就要参加封闭式集训，每天的生活片段都会被电视台播出来呢。
　　一个月不能回家，你肯定要想家喽！”
　　宋斓添敏感地侧过身，静静注视着紫陌。
　　退赛的决定，她一定是比任何人都要痛苦的吧……
　　“那个比赛……我不会再参加了。”紫陌的笑意极其勉强，“明天的报纸上，大概会有有关的报道吧。”
　　“为什么？”邝妈妈很是吃惊地问，“难道是因为上次那些人随口编造的那些‘大赛黑幕’？你不用在意，你在意啊，正好就如了那些坏人的愿了！”
　　紫陌摇了摇头，“我原也以为那是假的。但谁知道……那确实是事实。”
　　气氛的纠结与压抑，被慌慌张张的敲门声剪断。
　　没有得到回应，门外的人索性闯了进来。
　　“出事了……出事了！”
　　“张医生？出什么事了？”邝爸爸不禁有些紧张。
　　“唉！”医生懊恼得直跺脚，“唉啊，我真是没办法相信啊！”
　　“给你捐骨髓的那个人……他……他在爱沙公寓的楼下被砖头给砸死了！”
　　被砖头……砸死了
　　在场的所有人顿时面面相觑。
　　“难道！”邝妈妈的思绪一片空白，“那个新闻里的过路人是……”
　　灾难，总是在人们无所准备的那一瞬间来临。
　　很多看似好像与我们无关的事，在不经意间，就毁掉了我们的一生。
　　这是命运吗？上天在指引生路的同时，又恶作剧似的毁了它。这是一场梦吗？经历过短暂的安慰和欣喜，清醒时分，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是幻境留给我们的一切。
　　悬念的结局，不是平淡，便是悲剧。
　　然而，我们还是不得不在一个一个悬念的陷阱边缘，徘徊，深陷……
　　邝爸爸没有昏厥，没有气愤，没有掉一滴泪。他只是闭上双眼，对屋内那些万念俱灰的，为他惋惜为他伤心的人们说，“对不起，我想静一静。”
　　在露台上站了很久。紫陌忽然掏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
　　就在要按“通话”键的那一刻，屏幕被熟悉的手掌覆盖住。
　　“不要告诉邝乐梨。”
　　“为什么？”
　　“我大概能够猜到接下去将要发生的事。”宋斓添将目光投向湛蓝的天空，很认真地问，“小紫，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再也无法相见，你会怎么做？”
　　“我会把每一天当作是一次短暂的等待，等你回来。世上没有永远的爱情，没有永远的生命，也就没有永远的别离。”
　　宋斓添回过头时，出人意料地抱紧紫陌。
　　“谢谢你，我真的好开心呢。
　　但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不要再等我了。如果必须与自己喜欢的人分离，我会期望她好好地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好。
　　喜欢一个人，就不该连累她。不要为了等我而放弃任何东西，否则我会很愧疚的。
　　世界上还有很多真心爱你的人。只要你幸福了，只要你一年到头还能偶尔想起我几次，我就很知足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紫陌被这阴郁的感觉压得喘不过气来。
　　“因为我知道，邝爸爸就是这样想的。”
　　（60）
　　以引领时尚潮流闻名的Beauté Chance发型设计馆，坐落于市中心。
　　厚重不失华丽的波斯地毯，轻盈通透的罗马窗帘，原装进口的意大利精工瓷砖，处处尽显富丽堂皇的欧洲复古格调。
　　王鹤全端着咖啡杯静靠在沙发上，身边坐着相交多年的资深媒体人顾亦东。
　　不远处，几个少年正在疯疯闹闹。
　　“剪短之后染成蓝色！”米延西一脸坏笑。
　　赵思远与竹竿端详许久，意味深长地交换眼神：“嗯，最好用胶水固定！”
　　“拜托！这是定型摩丝不是什么胶水！”王越茗彻底无语了。
　　众人的包围圈里，邝乐梨四肢僵硬地坐在皮椅上，可怜巴巴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长头发不是蛮好的么？为什么非得剪短？剪短了就能变帅吗？留了整整半年的头发真的要被“咔嚓”掉？换作是你们舍得吗？
　　反正我是没有这个觉悟的。
　　既然如此——
　　“不干了！”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掀开围在身上的毛巾，乐梨坚决地护住头发，“之前的初赛和复赛不都已经过来了么？也没有人反对我留长发吧！”
　　“谁说没有？”王鹤全放下咖啡杯，似笑非笑地摇头，“这两天你的不少支持者都打电话向比赛反应，希望你把那看上去就不太对劲的长头发给剪了。”
　　“哪有……不对劲……？”乐梨底气不足地小声嘀咕着。
　　王鹤全的手机忽然响了。
　　“亦东，我出去接个电话。”他拍了拍顾亦东的肩膀，快步走到玻璃墙的外边。
　　“喂，你好。”
　　“你好，我是邝乐梨的父亲。”
　　……
　　通话明明已经挂断，手机仍旧被僵直地握在手中。转身，透过玻璃静静望着笑得很天真少年，王鹤全痛惜地皱起眉。
　　“对不起，亦东。公司出了点事，我要马上回去。”他回到室内，抱歉地向老友告别，“紫陌退赛的事，就写成是因为身体不好吧。”
　　“小事一桩。你快走吧！正好我也得整理一下明天报纸的文稿。”顾亦东从衣架上拿下外衣，“如果那女孩突然回心转意，你再通知我就成。”
　　“不会了。她的倔强，是遗传了她母亲的基因。” 王鹤全无奈地摇头，继而对看着自己的乐梨笑了笑，“这里的发型师也算是国际顶尖了，趁这个机会改变一下形象吧！”
　　“我先走了！”
　　病房不算宽敞。王鹤全坐在邝爸爸身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谢谢你对乐梨的照顾。这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一定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吧。”
　　“哪里的话，乐梨很懂事，也很有才华。”
　　“其实啊，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唱歌。可父母亲那个年代的人，总说唱歌是成不了气候，要被人笑话的。
　　家里反对我也就没能坚持下去，却总还是有些不甘心。所以当乐梨告诉我他要搞音乐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乐梨有自己的梦想，也为此付出了很多很多的努力。
　　我不能因为自己而毁掉他。从前不能，现在也不能。”
　　“你是说……”
　　“乐梨一旦知道我要死了，以他的性格，是无心再参加比赛了。
　　这样一来，前面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费了么？
　　他妈妈没有正式工作，从前我就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我走了，乐梨又没有赚钱的能力，他们两个要怎么生活？”说到这里，邝爸爸顿了顿，“生老病死，没人能够阻止。与其陪着我白白受罪，不如让乐梨在这些时间里继续自己的奋斗。如果在我临终之前乐梨能够独当一面，就算是死，我也瞑目了。
　　所以王总啊，拜托你了。不要把骨髓捐献者遭遇意外的事告诉乐梨，让他专心练习，全力以赴地参加比赛。”
　　“但手术没有办法进行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医生说，我最到只剩下两个星期的时间了。把他送到别的城市去集训吧，决赛不是两个星期之后才举行吗？这期间，就告诉他我的手术非常成功，不必担心。”
　　“可是……这就意味着你临终之前，再也……再也无法和他见面了！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残忍吗？”王鹤全十分诧异。
　　邝爸爸只是淡淡地微笑着，“王总，你是父亲吗？”
　　“我不是。”
　　“难怪！如果你是父亲，如果你试图去做一个负责的父亲，你会明白的。”
　　（61）
　　门开了一条缝，满鬓斑白的老妇人微微错愕，“你找谁？”
　　“请问……请问这里是冯小娆家吗？”紫陌有些莫名紧张。
　　“哦，找小娆的。她不在，她不在。”
　　冯小娆和奶奶住在一幢古朴的欧式别墅里。紫陌按地址找来的时候，本以为会是普通的住宅区。
　　老人家年岁大了，耳朵有点背，却还是盛情邀请素不相识的女生一起喝下午茶。
　　茶具和家具一样，看上去旧旧的，但出奇的雅致。
　　紫陌呷了一口柠檬红茶，酸酸的味道，就像心情。
　　“这个家里，只有您和小娆两个人吗？”
　　“对。”老太太边回答，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五点半，下午就快要过去了。”
　　“不奇怪啊。一年里，有三百六十五个下午要过去。”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4月21号。”老太太慈爱地注视着紫陌。
　　“对我来说，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值得纪念？”紫陌轻轻放下茶杯，“有什么好事会让您这么记忆犹新？”
　　“记忆犹新的，值得纪念的，一定就是好事吗？” 老太太依旧笑着，“孩子，和你说说我的故事吧。”
　　“55年前吧。1947年的4月21号。那时抗战刚刚结束，内战又再度爆发。我从学成归国，可家里的人呢？死的死，散的散，都没了音讯。所以只好写信给从前的朋友，让住在南京的她来接机。
　　那天在接机的人群里，我却没有看到那个朋友。我急得都快哭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在身后喊出了我的名字。
　　回头看过去，是一个穿着军服年轻人。个子高高的，看上去很稳重。
　　那个男子，我朋友的哥哥。
　　也是我后来的丈夫。”
　　老太太说得很慢，仿佛是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中难以自拔。“他姓冯。”
　　“后来呢？”
　　“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女儿。小饶的外公是军官，被派来北京驻防，我们也就随他迁到这里。
　　日子本来也算平静的。直到国民政府垮台，我们接到命令要转移去台湾。
　　于是啊，我们带着女儿赶到南京。
　　那是1949年的4月21号。
　　离船开还有一个钟头的时候，女儿说她饿了。我答应带她出去买些吃的，毕竟是在码头，也不必走太远。
　　然而，你可知道49年的4月21日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中共发布了向全国进军的命令。南京城在两天之后就被攻克了。”
　　“没错。如果我早先料想到该多好。”老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拥挤的人潮，绝望以至疯狂的士兵……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我和女儿被冲散了。”
　　“所以您为了找她，延误了上船的时间。”紫陌已能料想到故事的结局。
　　老太太点头，“没错啊。女儿是找到了，丈夫却走了。我本以为每天都会有船开往台湾，便在南京等了等。谁知道呢？4月21号那艘船……尽是从南京开出的最后一只避难船。”
　　柠檬红茶凉透了，紫陌拿起桌上的茶壶，“我去热热吧，喝凉的会伤胃。”
　　“后来，我带着女儿回到北京。房子没了，钱也没了，什么都没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连人死都不在意的世道，有谁会在意我们孤儿寡母？
　　幸亏我会英文，在大学里做做教习，生活也勉强过得去。
　　再后来，就到了文革。
　　女儿下乡插队，30多岁的时候才返城，结了婚，生了孩子，女婿却在外面有了女人。离婚之后，女儿后不了那个打击……发疯了。
　　外孙才几岁，女儿整天在家里大吵大闹，那段日子，真是够苦的。”
　　“过了几年，女儿死了。”老太太撕下两张卷纸，擦拭眼角的泪，“也就是在同年的4月21号，我在门前发现了一个菜篮子。”
　　“是小饶……”
　　“没错。小饶她……她是私生女。而且到了两岁的光景，迟迟不会说话。
　　她妈妈没工作，得不到名份，又要照顾一个她以为是哑巴的孩子。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心一横，就把小饶抛弃了。
　　“但她或许不知道，其实小饶并不是哑巴，进了我们家没多久就会说话了。她从小到大都特别可爱，特别孝顺，和安然，也就是我的外孙相处得很好。”老太太的终于露出了微笑，“一家人在一起，真是幸福啊。可惜两年前安然患了脑癌……
　　唉，他也走了。“
　　紫陌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从未料想，一个人的一生可以发生这么多的事，经历这么多的风雨。苦难的洗礼，挫折的煎熬，在言语之中不过是草草带过的一句话。
　　“小饶那个孩子，内心是很敏感的。你不要看她疯疯傻傻得很古怪，其实那都是因为……”
　　“因为不知道该怎样与别人相处。害怕伤害，害怕被抛弃，只能通过异于常人的行为方式来‘保护’自己。”紫陌了解那种心情，“我的身边，也有这样的人。”
　　“所以请你别在小饶面前提起她的身世，虽然她知道，但还是会伤心的。”老太太将红茶倒进紫陌空了的茶杯里。“这么多事都走过来了，只是我的丈夫，53年来我都从未得到过他的一点消息。没有信件，托人去找，该用的办法我都试了……
　　我攒了很多钱，终于买回了这幢留有我们一家回忆的别墅。兴许他只是暂时脱不开身，有机会了，他一定会回来找我和女儿。”
　　紫陌沉默了。
　　脱不开身，一两年还说得过去。如今两岸的交流越来越频繁，若真的有心回大陆寻亲，恐怕早就来了吧。
　　更何况……
　　“老奶奶，如果您的丈夫真的在乎您和女儿，当年他会下船的。”
　　“不，这点我可以理解。他是国民党，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或许也正是因为有所顾忌，才不敢回来找我们。”
　　“可是已经53年了。沧海桑田，人的命运是有很多种可能性的。”
　　老太太笑了笑，“你是说，他可能死了，或者又有了家室，有了儿女？
　　和他生活了很久，我了解他这个人。他有情有义，不会忘记我们孤儿寡母的。
　　真心喜欢一个人，你就能够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他过得好不好。我能感觉到他没死， 所以我要活着等他回来。”
　　紫陌忽然间明白，等待离去的故人，或许就是老太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那就祝愿您早日与丈夫重逢吧。”
　　“会的，谢谢你。”
　　“老奶奶，我要走了。”紫陌起身走到门前，“这是我十多年来，喝过的最让人感动的下午茶。”
　　（62）
　　紫陌离开的五分钟后，门铃再次响了。
　　“来了来了。”老太太将最后一个洗好的茶杯擦干，轻轻放进厨柜，继而缓步走到玄关推开门。
　　没有人。门外没有一个人，只是凭空多出了一只巨大的有着EMS标志快递纸箱。
　　“奇怪了，谁会给我这个老婆子寄包裹？”
　　更奇怪的是，这支超规格的纸箱竟没有用胶带封过口。
　　打开盖子的霎那，一束火红的玫瑰映入眼帘。
　　冯小饶从纸箱中冒出头来，像个绅士似的，微笑着将玫瑰递到老太太面前。
　　“外婆，纪念我们相识十五年！”
　　有这样一种人，他们，依靠信念支撑着自己活下去。
　　成长在安逸里的人，永远都不会理解他们的感受。多么绝望，多么焦躁，多么无可奈何。
　　就像“人穷志不短”完完全全是在放屁一样，为了走到信念的终点，人们甘愿付出能够付出的一切。
　　有的，抛弃了朝夕与共的亲人。
　　有的，赔进去半个世纪的人生。
　　有的，背离了曾经执着的向往。
　　生活的不易、突如其来的灾难，在某种程度上却是走向辉煌的催化剂。相反，成就的缔造者，便也就是那伤疤之下，永远无法愈合的痛楚。
　　没有人是随随便便成功的。光鲜的外表下，你知道他受过多少苦？
　　在楼梯上认出邝乐梨的时候，紫陌激动得险些跌倒。
　　清爽的短发，别致的墨镜，酷到不行的装扮——
　　原来乐梨也可以这么帅！
　　“你转型了耶！”
　　“有什么好惊讶的？”乐梨撇撇嘴，装作不在意地转移话题，“紫陌，今天谢谢你去看我爸。”
　　女生倏然记起与邝爸爸得约定，很不自然地点点头，“不用谢。”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乐梨皱着眉，满腹狐疑地试探。
　　“没有！绝对没有！”
　　“可是今天到病房看老爸的时候，气氛很怪哎。”
　　“你的外型改变如此之大，就算是父母也一定会有点不习惯吧！”紫陌每说出一个字，心里便像被针扎一了下。
　　对不起，乐梨。这个世界上终归有一些事是我们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的。
　　与其面对真相久久伤心，不如不知道得好。
　　毕竟，这也是你父亲的一片苦心呐……
　　“明天就要去封闭集训了吧。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那天夜晚，邝乐梨第一次失眠了。
　　换了无数种睡姿，数了无数只绵羊，不好的预感却始终难以消退。
　　整个人就像脱离了地心引力，伴随着心跳，空洞的胸口隐隐作痛……
　　凌晨两点半，他终于放弃了挣扎。套上外衣，找出钥匙，朝医院出发。
　　病房门前，母亲在长凳上打着瞌睡。
　　乐梨将外套轻轻盖在她的肩头，小心翼翼地“闪”进病房。
　　窗帘没有拉上，月光透过玻璃，静静洒在父亲的床前。
　　乐梨坐在母亲常坐的木椅上，一动不动。
　　“乐梨，怎么这个时候来？”黑暗中，传来父亲的声音。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你明天就要手术了……”
　　“这样啊。”父亲叹了一口气，“那就谈谈心吧。我们很久都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乐梨将头枕在床沿上，认真地听。
　　“你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做了航空公司的飞行员。
　　往往我回家，你已经睡了。你起床上学，我却还没醒。明明都住在同个屋檐下，一个月却只能见到你寥寥几次。
　　记得有天，我休假的时候去学校接你放学，那么多孩子都有家长等着，只有我儿子背着书包，孤零零地一个人回家。
　　我站在你背后。你回头看看我，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当时我就愣住了。跑到你面前喊了你的名字，你才一脸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说‘你是我爸爸吗？’
　　那一刻啊，我就觉得特别对不起你……”
　　“我说爸，你能不能别把这件事记得那么清楚啊？”乐梨无奈地笑了起来，“每年都要提起好几次，再听我都要会背啦！”
　　“乐梨，你不会恨我吧？”邝爸爸伸出枯槁的手掌，抚摸着儿子的脸颊。
　　“在你心里我是这么心胸狭隘的人吗？”乐梨嘟起嘴，俏皮地挑挑眉。
　　“哈哈……乐梨也会撒娇，真是难得一见啊！”邝爸爸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哈哈……老爸也会慈爱，真是难得一见啊！”乐梨学着父亲的口吻，毫无幽默感地说道。
　　“难道我从前不‘慈爱’么？”
　　“一点都不！从小到大多少次都差点被你打残！”
　　邝爸爸很懊恼地叹气，“从前的确经常打你，对不起了。
　　唉，老爸天生就不会教育你，也不知道该怎么教育你。每次看到你，总是觉得疏远，总是觉得愧疚……想要找个能谈几句的话题都不容易。
　　或许沟通有很多种方式吧。男孩子调皮也是正常的，打架也是正常的，我那时何必以暴制暴，动不动就动手呢？”
　　“没关系没关系，你快点好起来让我还手就行了！”
　　“往后你有了孩子，千万不要像老爸一样棍棒教育哦！”
　　“不会，我比你温柔多了！”
　　泪水从邝爸爸的眼眶滴落下来。黑暗中，乐梨却察觉不到。
　　“真想看到你成家立业啊！”
　　“怎么会看不到？等你的病好了，就别再工作了。我会尽可能地赚钱，我们会过得很好！”
　　良久，邝爸爸点了点头。
　　“好啊，老爸等着这一天。乐梨，你知道最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责任心。你说过不下一万次了！”
　　“是啊，男人要有责任心。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行为不止关系到自己，更会改变你亲人的生活道路。背负责任是很累，可再累都不能逃！乐梨，往后要照顾好你老妈。虽然她有时候有点不靠谱，但独自把你拉扯大，她真的付出了很多。”
　　“你不说我也会做。”
　　“结婚以后，对妻子也要好。女人在这个社会生存很辛苦的，不要以为买菜烧饭做家务是女人该做的。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你才会知道维持一个家有多难！女人总会任性，你是男人嘛，谦让一点！还有切记，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打老婆！太无耻了！”
　　“记住了吗？”
　　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侧身看去，乐梨已趴在床边，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应该记住了吧。”
　　（63）
　　次日正午12：00。
　　“爸妈，我走了。”乐梨提着行李，向父母告别。
　　“是啊，再不走就迟了！”父亲若无其事地看着儿子。
　　乐梨点点头，走出几步后却又不由地停住，“爸，我每天都会打电话回来的，祝你手术成功。”
　　“谢谢，你自已也要好好努力啊！从明天开始电视台就会转播你们的生活片断，老爸会看哦！”
　　“那我走了！”
　　“走吧！”
　　随着病房的门轻轻关上，乐梨的笑容消失在视线当中。
　　母亲的啜泣声，他没有听见。
　　“CF的执行总裁到了北京？什么时候？”宋云一对着电话厉声责问。
　　“早上11点。董事长，我们事先都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白痴吗？密谈前把自己的行程弄得人尽皆知那才叫智商有问题呢！别废话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估计是和夕晖洽谈合作事宜。王鹤全没有亲自接机，但CF执行总裁去了夕晖总部。董事长，您有什么吩咐尽管——”
　　狠狠地挂上电话，宋云一气得浑身发抖。
　　指甲油刺鼻的味道从沙发上蔓延开来。夏堇望着焦虑不堪的中年男子，似笑非笑，“人岁数不小了，火气怎么还是这么大？”
　　“能不急吗？万一CF和夕晖结盟，那我们的处境不就——”
　　“等一下哦！不是‘我们’，是你。”夏堇冷冷地打断，“我好像还没有决定和蓝江合作吧！”
　　宋云一愣了片刻，“好，是我是我。奇怪？CF为什么突然这样做？”
　　“有什么奇怪？CF和夕晖的关系本来就不一般。近几年王鹤全把主要重心转到大陆，而CF的投资大部分在台湾和美国，他们当然没办法合作！但现在不同了，大陆的商机谁都垂涎欲滴，CF也想分一杯羹，可以理解啊！
　　还有，听说了么？王鹤全要娶璇梦了。璇梦从前可是CF的掌上明珠啊，要不是心血来潮和那个姓容的私奔，现在说不定——”
　　“他们要怎样我管不了。夏堇，我们两家的合作也该确定了吧！再这样下去……”宋云一几乎是在恳求。
　　“你知道怎么样做我才会答应合作。”夏堇波澜不惊地微笑着，“我走了，等着你的好消息！”
　　“凯南，谈完公事咱们说说私事吧。”王鹤全将签字笔丢进笔筒，看了一眼书桌对面衣着夸张的男子，“你还是这副花花公子不务正业的形象……我真为CF的未来担忧。”
　　“说对了，我老爹也常这么讲！”凯南侧过身望着整整二十年未见的妹妹，“璇梦，你也太不争气了！绕了个大圈还是嫁给鹤全，早知如此老哥当年何苦冒着巨大风险帮你私奔啊？”
　　“都过去了！哥，爸妈还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乐得嘴都合不拢！妈今年80大寿，和哥一起回美国看看她老人家吧！”
　　“算了吧，”璇梦低下头，“我没脸见她。”
　　“爸妈都不生你的气了！二十年来他们每天都在念叨你，可你也知道他们的身份，回国不方便。老人一年算一年了，万一哪天挂上墙，你后悔都没地方哭！”
　　“闭上你的乌鸦嘴！”
　　“对了，把我可爱的小外甥和小外甥女一起带去吧！”
　　宸宸专心进攻着盒子里的鲭鱼寿司，幸福荡漾在眉梢。
　　“好吃就多吃，哥哥每天都给你买！”宋斓添笑得像只招财猫。
　　紫陌无言地望着宸宸。习惯了，他为了吃的出卖姐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小紫紫，人家饿！”宋斓添拉住紫陌的衣袖。
　　“医院不是有饭菜吗！”
　　“那么难吃我一口都动不了！”
　　“那就把舌头咬掉吞进肚子去！”
　　“哇，姐姐好可怕！”宸宸在百忙之中抬起头，极富同情地望着宋斓添。
　　钥匙开门的声响倏然传来。
　　看上去就不太正经的中年男子挤进门。
　　“初次见面，我是舅舅。一直想来见你们的，果然个个都很可爱啊！”凯南终于注意到屋内第三个人的存在，“你是……”
　　“舅舅好，妈妈好！”宋斓添太过紧张，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然而一秒钟不到便迅速后悔。
　　“凯南总裁？”
　　“宋公子？”
　　“您怎么会来这儿？”
　　“这是我的台词吧。”
　　……
　　王鹤全宅邸金碧辉煌的会客厅里，凯南似乎在想心事。
　　“见到紫陌和宸宸很惊讶吧。”
　　“没有见到宋斓添惊讶。”
　　王鹤全将红酒倒进高脚杯中，轻轻晃动，“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人生。”
　　“宋斓添是蓝江唯一的继承人，他和紫陌交往对我们来说有益无害，但却阻碍了蓝江和雪樱的结盟。宋云一在现在的局势下是不会听之任之的。
　　他们两个能不能坚持下去，就看他们自己的了。”凯南陶醉地抿着红酒，突然间却仿佛想起什么。
　　“糟糕，我可爱美丽的小外甥女不会学她妈妈玩私奔吧？”
　　“你不提那件事会死啊！对了，听璇梦说你重病的舅舅拜托你在大陆找什么人。需不需要我帮忙？”
　　凯南摇头，“不必了，因为我根本就不打算找。”
　　“为什么？那可是你舅舅的心愿。”
　　“如果找了他要找的人，舅妈会发飙的。那个讨人厌的老太婆是无所谓，可她手里握着5%的CF股份啊！”
　　“更何况都过去半个世纪了。如果那个女人带着孩子嫁了人，我们没有必要再去打扰她。如果她真的含辛茹苦地等舅舅等到了现在，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真相吧。
　　那样，她起码还能够抱着幻想活下去。
　　有些秘密，还是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
　　（64）
　　“柠溪，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为什么这样问，妈妈难道没有喜欢过别人么？”
　　“怎么会？妈妈喜欢柠溪啊！”夏堇吻了一下女儿的脸颊。
　　“除我之外呢？”柠溪认真地望着母亲。
　　“或许曾经，妈妈也真心爱过什么人吧。” 夏堇的笑容很温柔，也很无奈，“只是过去太久，那种感觉……已经记不得了。”
　　“柠溪啊，如果一个人可以一辈子活在童话里，一辈子在看上去很美的世界表面浮光掠影……
　　那应该是很幸福的事吧。”
　　可这个世界上，有这样幸运的人吗？
　　“紫陌，你外婆7月初要过80大寿，和妈一起去美国看看她吧。”容妈妈看了一眼日历，“正好赶上放暑假，你也有空。”
　　“不了，你替我向外婆问声好就行。”紫陌很平静拒绝。
　　“紫陌，这件事和王鹤全没有关系，我们——”
　　“这不是重点，你要怎样都好，那是你的选择。但我没办法去美国，我要照顾宸宸。“
　　“我们可以把宸宸送到医院交给护理人员照顾，最多也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你放心得下！”紫陌忽然间暴躁起来，“我们家道中落的这几年里，你所谓的父母、兄长，有谁关心过我们一点点？现在你要嫁到夕晖，他们发现你有利用价值了又重新摆出了不起的姿态接纳你……那种虚伪到令人恶心的‘家人’，你认我不认！”
　　“你不知道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那时我年轻气盛做得太过分，伤透了你外婆外公的心，他们这辈子愿意再原谅我这个不肖的女儿就已经够宽容的了！”母亲跌坐在沙发上，过往种种历历在目，“紫陌，你的心情妈妈明白，可是当务之急是要有足够的钱为宸宸做肝移植手术。”
　　“我没见过外公外婆，也不想想念他们。宸宸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家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绝不会离开他半步。
　　放心回去吧。宸宸和我在一起绝对安全。”
　　邝爸爸所在病区的直达电梯里，宋斓添英俊的面容带有一丝狡黠。
　　“这么说，你妈妈整个暑假都不在家？”
　　“对啊。”
　　“你和宸宸两个人生活，很不安全呐！”
　　“所以呢？”
　　“为了保护我的公主……三个人住吧！”
　　“这样更不安全！”
　　电梯厚重的门打开了，紫陌自顾自地向前走，好一会儿才想起蹲在墙角暗自郁闷的同伴。
　　“快点啦！乐梨的集训片段马上就要放了！”
　　宋斓添触电似的猛然回头，以一种焦灼的目光看向紫陌，“是我重要……还是他重要？”
　　“这种白痴的问题……”紫陌终于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中败下阵来，“好吧，你重要。”
　　“真乖！”阴郁的男生瞬间充电完毕，对着紫陌的饱鼓鼓的脸颊又捏又揉。
　　“对了，我一直想问的……你妈妈结婚时究竟多少岁？”
　　“17岁。她和我爸私奔到拉斯维加斯，在那里递上身份证就能注册。我哥哥也是同年出生的。”
　　“私奔……”宋斓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即陷入沉思。
　　“喂我说，”紫陌有一点点不爽，“你很介意这种事吗？”
　　“怎么会！”男生拼命甩头，“我只是觉得……太伟大太浪漫了！”
　　“我们也私奔到拉斯维加斯怎么样？”
　　“你和企鹅私奔吧，我一点都不介意。”
　　“为什么是企鹅？”
　　“……突然想到的。”
　　空空如也的病房，雪白得刺眼。
　　紫陌的思绪在瞬间短路。
　　随即，她清醒过来，发疯似的冲向值班室，“35号房的病人哪里去了？他到哪里去了？”
　　正在为病人输液的护士显然吓了一跳，“哦……那个姓邝的病人今天早上病情突然恶化，已经陷入昏迷了。”
　　“什么？昏迷？那他现在住在哪里？”
　　邝妈妈红肿着眼睛，孤零零地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前。
　　紫陌跑得太急，不得不停住脚步剧烈喘息。
　　“邝爸爸他怎么了？”
　　“医生说他不行了！怎么办……他这次昏迷……可能永远都醒不来了！”邝妈妈悲痛欲绝地拉住紫陌，“怎么办？怎么会这么快啊？”
　　重症病房的探病时间是每天晚上六点到七点整，短短的60分钟。
　　紫陌放学之后便赶到医院，从未错过一次。
　　宋斓添总是静静地坐在外边等，他说他一看到那插满管子的身体和冷漠冰凉的各种机器，心就会痛。
　　邝爸爸睡在病床上，就像在等待死亡的到来，没有丝毫的生气。
　　紫陌不了解他的感受，或者更确切地说，她根本就不知道他还是否存有哪怕一丁点的知觉。
　　面对这样的情景，紫陌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能够做到的，只是每天定时录下乐梨的采访，用扩音器一遍又一遍重复播放着。
　　“邝爸爸，你能听见吗？这是乐梨的声音。
　　他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询问你的病情。我总是骗他说你手术成功，但是暂时还不能说话。
　　其实在撒谎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拼命忍住泪水，强颜欢笑。心就像痉挛一样痛楚……
　　如果可以醒来，那就拜托你再努力一些。
　　如果真的力不从心，也请至少坚持到乐梨决赛的那一天。”
　　十，九，八，七，……三，二，一
　　日子在一点点地减少。每当夜晚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紫陌便会在心底祈祷，祈祷依靠呼吸机勉强维生的邝爸爸能够平安度过新的一天。
　　奇迹总是发生在意想不到的时刻。
　　在那个等待了很久的星期六终于到来的清晨，邝爸爸没有征兆地突然苏醒了。
　　而且，气色甚至比刚入院治疗时还要好。
　　紫陌得到医生的允许，将电视机搬进了重症病房。
　　青少年音乐友谊赛中国赛区总决赛的直播开始了，气氛静默得令人窒息。
　　一个生命的尾声，另一个生命的序章。
　　在音乐响起的霎那，同时拉开帷幕。
　　（65）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邝乐梨那天的感受。
　　心跳。他这样回答。
　　人们猜测是不是他因为紧张而心跳得很快，或者是一连挑战数首超高难度的歌曲玩足了看客的心跳。
　　其实只有很少的几个人明白，那两个字指的到底是什么。
　　站在华丽的舞台上，旁若无人地唱着自己的歌。每哼出一个音符，每弹奏一段旋律。
　　在胸口的某个地方，另一个人的心，在随他跳跃。
　　有些吃力，略带欣喜，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是仿佛永恒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从此以后，每到悲伤降临，那份心跳就会重叠在他的心跳中，给予他无限的安慰与力量。
　　“还有五分钟决赛就要开始了，你不紧张？”米延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混进后台，在人山人海中找到了乐梨。
　　“我为什么要紧张？”乐梨频频看手表，一脸的不耐烦，“希望比赛能早点结束，好去医院看老爸！手术了两个星期，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同一时刻。十几公里外的血液病医院，血癌专科的医生护士们聚在值班室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开场的歌舞秀结束后就轮到邝乐梨上场了。”
　　“是啊，那是个很有前途的小伙子呢！每次来看他爸都是彬彬有礼的，长得也不错……”小护士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了看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张医生是他爸爸的主治医生吧！听说捐骨髓的人出了意外，他爸爸病情恶化，已经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了几天几夜。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他爸爸醒了。”张医生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在今天早上。”
　　“那真是太好了。儿子参加比赛，父亲要是错过了多遗憾！”
　　撇下一众同事，张医生悄悄地走出门。
　　重症监护室就在走廊的尽头，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紧闭的门窗。
　　“要是医学在发达一些，要是白血能够治好，那该多好……”他蹲下身，无奈地摇头。
　　“有些事上天注定了，你我也力不从心。”不知何时，护士长已然站在张医生身后。
　　“看到有人去世，我们的心里都不好过。但人都会死，能在死前幸福地度过每一天，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在决赛中，选手一共要唱三首歌。
　　前两首由抽签决定，最后一首，则是唱片公司为每人量身定做的新歌。
　　第二轮结束时，复赛排名第一的邝乐梨以两个满分的绝对优势遥遥领先。
　　观众们几乎没有了悬念。
　　只要乐梨正常发挥或者失常得不太离谱，冠军毫无疑问是属于他的。
　　所以乐梨上台的时候，台下很静。
　　看上去很贵的三角钢琴摆在舞台中央，被缤纷的灯光照耀得熠熠生辉。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等待那永远不会响起的前奏。
　　“我写的这首歌，叫做《不远处的梦想》。”或许是因为难以适应如今的形象，男生没有直视自己在琴盖上倒影。“这首歌没有事先录制伴奏，在这里，我只想用钢琴弹唱。”
　　“什么？他竟然连伴奏都不要？”
　　“别的选手可都是煞费苦心请名家作词作曲，这小子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钢琴弹唱得效果怎么比得过音响？他难道是把伴奏带弄丢了？”
　　人们诧异的唏嘘声中，跌宕起伏而不失清丽的旋律倏然响起。
　　“很多时候，遇到挫折和悲伤。
　　别人说我，是风帆失去方向。
　　但我坚定，自己追求的理想。
　　不去理会，那些别人怎么讲。
　　谁不曾，在世界微尘中迷茫，
　　闭上眼，我一定要忍住泪光。
　　风再大，依旧执着燃起希望。
　　逆境中，渐渐学会了坚强。
　　不远处的梦想，为我将前方照亮。
　　困难都被遗忘在天空展翅翱翔。
　　不远处的梦想，融化了悲伤绝望，
　　谢谢你一路上，给我的温暖阳光。”
　　间奏如溪水，缓缓渗透人们的心扉。那是一种很多人在绝望时刻曾经有过的感受，那么无助，那么卑微。梦想的光环高挂在天空，伸出手，测量着与它的距离。遥不可及的路途中，支撑自己走下去的，是自己。告诉自己要坚强的，也是自己。
　　“ 不远处的梦想，为我将前方照亮。
　　困难都被遗忘，在天空展翅翱翔。
　　不远处的梦想，融化了悲伤绝望，
　　谢谢你一路上，给我的温暖阳光。”
　　手指在光滑的钢琴键上来回漂移，乐梨并没有结束表演的打算。伴随着动听的音乐，他侧过脸，正视着摄像镜头。
　　“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音乐。因为喜欢，我情愿用念书、玩耍的时间来唱歌。身边很多人都说我是不争气的废物，除了弹钢琴写曲子，什么都不会。
　　我想他们说得没错。所以在我决定要去报告艺校的时候，自己也曾犹豫过很久。就在决定放弃的时候，有个人对我说，‘人活一辈子都很辛苦，既然注定辛苦，不如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那样，至少心里平衡一些。’
　　这个人是我的父亲。他常常不在我身边，却是唯一一个默许我做音乐的人。他会因为我成绩很烂或者和人打架而揍我，但依然给我买喜欢的吉他，喜欢的专辑。
　　我知道他曾经对我很失望，但即便是失望，他也一直在尊重、维护他儿子的梦想。
　　如果没有他的支持，现在的我或许还是个不合格学生，也不会站在这里唱歌给大家听。
　　所以我要告诉所有人，我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病床前的邝妈妈，感动地小声抽泣。
　　“乐梨那么乖，所以老公你……也要坚持下去……”
　　邝爸爸安然地微笑着，握紧妻子满布皱褶的手，“老婆。我这一辈子啊，就是个平凡人。活着的时候是没能够为你们母子做些什么，心里总是愧疚着。有时候我觉得死了也好，上了天，就能在冥冥当中保佑你们了。”
　　“记住我对你说的，往后炒菜烧饭别放太多油，万一得了高血压
　　可就得不偿失了。你出去拍戏的时候也别累着自己，人年纪大了，不能总是熬夜。还有乐梨，让他少打手机，那东西辐射大……”
　　邝妈妈边听边点头，“别说了，我都知道。”
　　“那就好。不要伤心，无论我在什么地方，都是牵挂着你们的。”
　　紫陌抬头望着病床上面无血色的中年人，几乎也要掉下泪来。
　　“紫陌，”邝爸爸看似很累，说话的声音也渐渐轻了，“紫陌，能帮我带句话给乐梨吗？”
　　“不，他很快就会来看你了！你要坚持下去，等他来了亲口对他说！”
　　“来不及了。”邝爸爸深深凹陷的眼眶里，泪水在一点点凝集。
　　终于，紫陌将右耳凑到邝爸爸面前。“请说吧。”
　　……
　　病区里的医生护士，纷纷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大家围绕在病床边，陪伴邝爸爸等待比赛的最终结果。
　　“如果赢了，乐梨就要去日本参加总决赛了吧。他还没有一个人离开家过呢。真是有点担心呐。”尽管虚弱得已近弥留，邝爸爸的嘴角却仍旧挂着微笑。
　　“夏天就要到了吧……就算天热，也别太贪凉……”
　　电视屏幕中，主持人一手握冠军奖杯，一手拿起话筒。
　　“现在，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我宣布，2002年度中日韩青少年歌唱友谊赛，中国赛区冠军得主是————”
　　台上台下，电视机前的所有观众，无不紧张得心跳加速。
　　“邝乐梨！”
　　经久不息的欢呼声，在耳畔连成一片。
　　就连平日里表情严肃的医护人员，此刻也欢呼雀跃地相互拥抱，跳跃……
　　喧闹的喝彩，振奋的呼喊，紫陌在嘈杂之中却安静得不可思议。
　　心电图，渐渐啤趼去。
　　终于在泪水滴落的那一刻归于直线……
　　（66）
　　“恭喜你夺冠。我们公司的经理有意请你为产品作形象代言，能不能约个时间洽谈？”
　　“请问你接下去又没有发专辑的打算？”
　　“在比赛结束后你最想对支持你的人说些什么？”
　　“对不起，我还有重要的事，请你们让一让。”乐梨拨开数不胜数的记者，在一片嘈杂声中径直离去。
　　“爸，我回来了！”捧着一大束淡粉色的康乃馨，乐梨推开病房的门。
　　等待他的，却是一片可怕的寂静。
　　“乐梨……”紫陌在背后轻拍他的肩膀，“你爸爸他……他……他已经不在了。”
　　“哦，手术完才几天就能回家了？”乐梨明明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却还是告诉自己往好的方面去想。
　　紫陌的肢体如冰一般寒冷，她竭力平抚着自己的情绪，很艰难地，低下头，“不。他是……去世了。”
　　太平间里，父亲的身体上覆盖着令人触目惊心的白布。
　　乐梨伸手，颤抖着揭开。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
　　青灰色的皮肤，紧闭的双眼，苍白的嘴唇……熟悉的面孔，比往常更加憔悴。
　　“爸,爸……不是说手术成功，恢复得很好吗？醒醒，我回来了……我……”他轻轻摇晃着父亲的躯体，试图得到一点点的回应。
　　张医生神情寞落地站在一旁，“给你爸爸提供骨髓的人，两个星期前出意外身亡了。你爸爸他……他为了不影响你参加比赛，所以……”
　　“好好陪陪他吧，我先走了。”
　　冥冥之中，乐梨回想起与父亲最后的那次谈心。
　　“那一刻啊，我就觉得特别对不起你。乐梨，你不会恨我吧？”
　　……
　　“真想看到你成家立业啊！”
　　……
　　“乐梨，往后要照顾好你老妈。”
　　……
　　应该察觉到的！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那么粗心？
　　两个星期的时间里，我以为他的身体越来越好，很快就能康复。可实际上呢？在老爸被病魔夺去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不在他的身边……
　　他一定很想很想在离开人世的时候看上我一眼，可是作为儿子的我，对他的思念和痛苦全然不知……
　　我要怎样原谅自己？老爸，对不起，请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原谅自己？
　　“很抱歉。我骗了你。”是紫陌的声音。
　　“出去。”此刻的乐梨不想见到任何人。“你出去啊，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紫陌能够感觉到，惊慌失措的背后，他在无助地哭泣。
　　“你爸爸在临终之前，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就像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击中一般，乐梨怔住了。
　　“他说他这辈子没有遗憾，因为有你这样一个儿子。”
　　关上门的一霎那，紫陌听见撕心裂肺哭声。
　　哭泣的人，没有遮掩自己一丝一毫的悲伤。
　　“紫陌，乐梨那孩子是喜欢你的。”
　　其实，邝爸爸说了不只一句话。在离开这个世界的前一刻，他想到，只是还能够为妻儿做些什么。
　　紫陌也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表白那样的事，邝乐梨或许一辈子都学不会。
　　只是从邝爸爸嘴里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紫陌方才发现，原来这个看似粗线条的父亲，是如此得细心。
　　后来的一个多月，紫陌很少见到邝乐梨的笑脸。本来就不胖的他瘦了一大圈。
　　上学放学，他们仍旧一起走。取代闲聊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眼看就要到暑假了，紫陌开始担心，这样状态的邝乐梨还能否顺利参加定于东京举行的总决赛。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这句话在宋斓添的身上却不奏效。
　　不到7周的时间，骨折的右手臂便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可想而知，又能活蹦乱跳的他成了紫陌家的常客，拜鲭鱼寿司所赐，甚至和宸宸熟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
　　机票订在3天后，母亲已经开始整理去美国的行李。
　　自从知道母亲要嫁给王鹤全之后，一家人的气氛就很奇怪。
　　紫陌恢复了酒吧驻唱的生活，一点点筹集着宸宸换肝手术的费用。但发自内心，她也明白自己的微薄收入对于几十万的手术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如果美国的外祖父母愿意负担这笔开支，就算了吧……看到宸宸被血友病折磨得痛苦表情，她的心里也开始动摇。
　　毕竟不管怎么说，弟弟的生命都是最重要的。更何况，有没有血缘到底是不一样的。用外祖父母而不是王鹤全的钱，至少会心安理得一些。
　　肝源已经开始寻找。顺利的话，等母亲从美国回来宸宸便可以进行换肝手术。
　　一段波折过去了，似乎周身的一切又都恢复平静。然而这种平静给予紫陌的，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忐忑。
　　（67）
　　“事情就是这样。你们有谁愿意？”邝乐梨望着一众死党，似乎在等待什么。
　　然而，大家都默不作声。
　　“我明白了。做我的助理的确不如继续学业来得妥当，毕竟连我自己也不确定将来的事。”乐梨牵强地笑了笑，一口气灌下半瓶矿泉水。“王总说自己身边的老朋友比较可靠，才让我来问一问的。没事了，天色不早了都回——”
　　“我愿意。”
　　坚定得不容置疑的回答，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邝乐梨，米延西，赵思远还有竹竿，四个男生诧异地将目光转向屋子里唯一的女生。
　　王越茗腕上的金属手链，在叮叮当当地撞击着。
　　“看什么看？不就是助理么，谁不能做？”她的面部表情永远都是那样的傲慢，像个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很愤怒的愤青。
　　“越茗，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如果做了助理是必须从学校休学的。”
　　“那又怎样？反正我是不会进娱乐圈唱歌的。早晚都要和音乐告别，不如现在抓住这个机会喽！”王越茗看着邝乐梨的目光就好像对方欠了自己几亿人民币，“更何况某人是个生活完全无法自理的白痴，一个人去东京我实在有点于心不忍呢！”
　　敲门声惊扰了紫陌的发呆。
　　这么晚会是谁呢？她走到玄关那里，轻轻地拉开门。
　　邝乐梨站在门外，神情显得有些窘迫。
　　“对不起，这么晚还来打扰你。”
　　“没有啊，反正我还没睡。”很久没有和乐梨说话了，紫陌有一点小开心，“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站在紫陌面前的邝乐梨比站在舞台上还要紧张，“王越茗的签证早上寄到，明天我就要去日本了。”
　　“这个暑假大家好像都很忙啊。加油吧！每一场比赛我都会看的。”紫陌不管说什么都是面带微笑。
　　乐梨犹豫着，背在身后的双手不住地颤抖，“那个……紫陌……我……”
　　“哇！乐梨哥哥！”说时迟那时快，穿着睡衣的宸宸从房间里蹦出来，环抱着乐梨的脖子在空中荡来荡去，“乐梨哥哥要去日本了么？呜，好久都不能见到你了。”
　　是老天不让我继续下去的，所以还是放弃比较好。乐梨伸手抹去额上的汗水，“宸宸要听姐姐的话哦！对啦！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难得去一次日本总要带些什么做个纪念吧！”
　　“日本的东西中国大都也有的买，不必破费了。”紫陌在弟弟开口之前便礼貌地拒绝。
　　“是啊，乐梨哥哥不用买什么纪念品……”宸宸用软软的脸蛋蹭着乐梨的头发，眸子里分明闪烁着楚楚动人的渴望，“不过要是实在闲得慌，随手空运一箱鲭鱼寿司也是不错的打算！”
　　其实这才是某人的真心话吧……
　　“那就一言为定喽。反正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乐梨将宸宸从脖子上拿下来，朝紫陌温柔地笑着，“紫陌，我走了。”
　　“一路顺风，照顾好自己哦！”
　　门关上了。乐梨在黑暗中站了许久，终于俯下身，将手里的东西轻放在墙角。
　　第二天清晨去学校上课，刚打开门，紫陌便在墙边发现了一支精制的小纸袋。
　　好奇地打开袋口，里面是一个小猫咪毛绒玩具。
　　“哇！这就是那种摁一下肚子就可以录音的猫咪！好可爱！”紫陌将小猫抱在怀里又亲又捏，“早就想要的，因为太贵所以一直都没买。这是乐梨送的吧，他怎么会知道……”
　　“乐梨哥哥真是个好男人！”宸宸从门缝中挤出头，笑得比猫咪还要灿烂，“我说姐姐呐，你还要出门买早点，小猫猫就让我来照顾好不好？”
　　忽然之间，紫陌用无比凌厉的眼光望向宸宸，“老实交待，是不是你让他买的？”
　　“呵呵，”宸宸被姐姐看得直打冷颤，“没有啦，就是上次他拿着好多好多鲭鱼寿司威逼利诱非要我告诉他你喜欢什么……我是迫不得已才向敌人投降的……”
　　“我看你是向寿司投降吧！”紫陌对弟弟完全绝望了，“可一个这样的公仔要好几百块耶！乐梨又不是某个不花钱就会憋着难受的笨蛋贵公子，姐姐会觉得好对不起他呢……真是的，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来不及说。”
　　宸宸依旧是眉开眼笑的样子，“没关系啦，乐梨哥哥的冠军奖金有三万块那么多哟！而且姐姐我认为现在的你还是注意一下身后比较好！”
　　身后……
　　受到沉痛打击的美貌少年半垂着头，连路都走不稳。好不容易将手搭上女生的肩膀，他万分怨念地颤抖着开口，“我说小紫紫，那个‘不花钱就会憋着难受的笨蛋贵公子’，指的是……”
　　“自然是你啦！”紫陌笑眯眯抱着猫咪公仔，转过脸看着濒临昏厥的宋斓添，“难道我讲错了么？”
　　“错是没错，可就是有点……”男生顿时被那惊为天人的笑容迷得七荤八素。
　　“等一下！谁说没错啦！”
　　母亲在乐梨离开的三天之后启程，与哥哥和王鹤全前往美国探望外祖父母。
　　这样一来，家里就只剩下姐弟二人。
　　每天晚上紫陌都要去Pub驻唱，因为不放心宸宸一个人在家，便常常让宋斓添代为照顾。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日本忙于比赛的乐梨每隔几天都会发来短信报平安。母亲的电话更是不断，从她的言语当中，能够听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紫陌，妈妈有件事要和你说。今天我和他在美国注册结婚了。”
　　弯曲的电话线被攥成一团，她的手明明在颤抖，“祝贺你了。”
　　“等我们回到北京就搬家，好吗？”母亲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宋斓添正坐在小凳上满怀嫉愤地“蹂躏”着猫咪公仔。看见紫陌表情的变化，似乎也猜到了缘由。
　　“爱你的人所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忽然地，他用力握住紫陌的手。尽管被纤长的彩绘指甲割得生疼，依旧没有丝毫地放松。
　　力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传达到心脏。
　　“好吧。”紫陌释然地回答。
　　（68）
　　“今天斓添哥哥要参加戏剧发表会不能来家里照顾你，一个人要小心哦！”紫陌摸了摸宸宸的脸颊，“不要去碰煤气，有事就打电话给姐姐。看电视时间太长伤眼睛，早点睡吧。”
　　“知道啦。”宸宸正在兴致勃勃地看着名侦探柯南，根本无心理会姐姐。
　　合上门的瞬间，紫陌透过缝隙不无担心地望了弟弟一眼。
　　算了，只是今天而已。再说宸宸也不是小孩子了。
　　“来啦！”在走道中擦肩而过的舞蹈演员看到紫陌，很友善地打招呼。
　　“嗯。”紫陌显然很心不在焉。
　　走进更衣室，关上门。她紧皱的眉仍旧没有丝毫舒展。
　　为什么会有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就好像即将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不，我要清醒！”她用力地甩了甩头，有点神经质地自言自语。
　　宸宸盘坐在沙发上，眉开眼笑地嚼着鲭鱼寿司。
　　“哇……好吃！”
　　电视里正在重播“中日韩青少年音乐友谊赛”东京总决赛的第二轮。作为中国赛区的冠军得主，邝乐梨的上场自然是备受期待。
　　因为比赛的国际性，乐梨选择了一首英文歌
　　——《Blue Story》
　　伴随伤感的音乐，天空中飘下塑料雪花。蓝色的舞台背景，契合歌曲的蓝调氛围。
　　在门铃响起的霎那，忧伤被无情地打断。
　　宸宸的身高够不到猫眼。他走到门边，小声地问，“是哪位？”
　　“我是寿司店送外卖的。一个叫宋斓添的人托我送两盒新鲜的鲭鱼寿司来。”屋外的人这样回答。
　　“太好了！斓添哥哥想得真是周到……”宸宸雀跃地打开门，随即，笑容生硬地僵住。
　　“寿司呢？你们是谁？”
　　邝妈妈从超市回来。快到楼梯口时，她与一个扛着麻袋的陌生男子擦肩而过。
　　对方神色诡异，迅速登上了不远处等候已久的面包车。车里又下来几个同样装束的人，合力将麻袋放进后备箱。
　　在后备箱关上的那一刻，麻袋似乎晃动了一下。
　　“呜……呜……”呻吟声痛苦而低沉，就像是电影中被胶带粘住嘴人质在拼命挣扎。
　　面包车以飞快的速度开出院子。如梦初醒的邝妈妈迈开步子想要去追，却再也赶不上。
　　“紫陌你快回家！刚刚我看到有几个男的拎了个好像装着人的麻袋上了一辆面包车。我追不上，挨家挨户地问了个遍……他们都没事，恐怕是你弟弟被……”邝妈妈急得直跺脚，“怎么办？要报警嘛？”
　　“什么？”电话那端的紫陌顿时手足冰凉，“先别报警，我立刻就回去！”
　　五分钟后，邝乐梨家的电话响了。
　　“喂，是紫陌吗？”
　　“嗯，是我。”女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邝妈妈您看错了。宸宸下午的时候就被我的朋友接走了。我和宸宸接下去的两天要去上海，麻烦您告诉乐梨，让他和我妈妈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哦，我明白了。”邝妈妈虽然心有疑惑，却也不便再问，“你们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挂上电话，更衣室里的紫陌幽幽地回过头。“我按你们的要求说了，你们还要怎样？”
　　着西装的陌生男子阴冷地点头，“不想弟弟死，就乖乖地和我走。”
　　“等一下！我还要打一个电话。”紫陌毫不畏惧地看着对方，“一个很爱卖弄朋友借了我的走私光碟，最近查得严，我得叮嘱她一下。否则到时候警察找上我，你们也会不会好过！”
　　陌生男子想了想，“好吧。两分钟的时间，敢耍花招试试看！”
　　此时此刻，能够救我和宸宸的人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
　　紫陌假装平静地拨下电话号码。
　　“嘟……嘟……”听筒里传来等待接听的声响。
　　“喂，我是冯小娆。”
　　终于，紫陌看到了希望。
　　“小娆，我是紫陌。还记得两个月前我借给你的那张CD吗？”
　　电话那端的声音愣了一下，“CD？我有向你借过CD？”
　　“就是Sunny的第二张专辑，你说我的是美国原版，所以想借去听听，不记得了吗？”
　　“Sunny的第二张专辑……”冯小娆的目光顿时凌厉起来，沉默数秒之后，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怎么？现在想要要回去了？”
　　“不是。”紫陌时刻保持头脑清醒，“你知道的，那是张打口碟。也就是走私赃物。警察这两星期端了好些卖打口碟的店，也抓了不少人。我很担心，所以通知你一声。这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了，别把它到处宣扬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我底下两天要和宸宸去上海，回来之后再和你联系。
　　再见。”
　　“再见。”
　　紫陌转过身，面对着早已等得不耐烦地陌生男子。“都处理好了，带我去我弟弟那里吧！”
　　（69）
　　城郊有一座废弃已久的炼钢厂。方圆几里，几乎没有人烟。
　　九点半，夜幕沉沉。阴森森的大门残破不堪，无人清扫的落叶蜷曲于脚下。踩踏上去，吱嘎吱嘎的声音令人有置身恐怖电影的幻觉。
　　“进去吧！”穿西装的男人猛地推了紫陌一下。“愣着做什么？你弟弟他就在里面！”
　　黑压压的一片厂房之中，微弱的灯火飘摇不定。
　　紫陌握紧拳，朝有亮光的那间屋子走去。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只听见熟悉的抽泣声。
　　破旧的厂房里站着一群气势汹汹的打手，弱小的宸宸蜷缩在墙角，看到姐姐，他终于能够稍稍平静。
　　紫陌焦急地冲到弟弟身边，轻轻地抱住他，“宸宸不怕，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姐姐，为什么我们会在这儿？这些坏蛋为什么要抓我们？”宸宸显然受到得不小的惊吓。
　　紫陌回过头，瞪着一群面无表情的打手，“你们也该解释一下了吧！”
　　“对不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领头的打手似乎并没有要伤害紫陌的意思，“我们只是奉我们老板的命令，请你和你弟弟来这里将就几天。”
　　“你们这是绑架！”
　　“不好意思，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老板说过不准伤害你和你弟弟。所以放心，你们不会有事的。过上几天，到了该放你们走的时候，我们自然会放。”
　　不过奉劝你们最好别动逃跑的心思！先别说这里有人轮流看守了。炼钢厂四周都是深山老林的，就算你们逃了，没有地图照样走不出去。
　　到时候要是在森林里迷了路，我们可就爱莫能助了！”
　　“是谁指使你们的？到底是谁？”紫陌愤怒地质问。
　　“你继父在商场上混了那么多年，仇家结下的也不少吧。”打手拿出相机，对着紫陌和宸宸摁下快门，“容小姐，别问了。很多时候，知道多少和活下去的可能性是成反比的。”
　　“我还得赶去想向老板交差，你们四个留下来好好看着他们！要是有什么差错……知道后果会怎么样吧！”
　　“明白了！包在我们身上！”
　　领头的打手走到一个年轻跟班身前，忽然停下脚步，“小孙，你不是一直想得到老板的赏识么！这可是个好机会，好好把握啊！”
　　“知……知道。”年轻人不敢直视“大哥”的眼睛，唯唯诺诺地应声。
　　纽约长岛，CF国际庄园。
　　“什么？紫陌和宸宸被绑架了？”王鹤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紫陌估计是在被人胁迫的情况下给我打的电话。
　　她问我记不记得她借给我的安特雷斯的第二张专辑，但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件事。
　　您知道安特雷斯的第二张专辑叫什么名字吗？
　　《S.O.S》。”
　　“SOS！这是说……”
　　“她很聪明。中国人认识安特雷斯的并不多，借此机会正好传达出求救信号。
　　之后她又说那是张打口碟。警察最近正在严打走私音像制品，让我不要到处张扬她有打口碟的事。
　　还有，她曾经提醒我‘告诉该告诉的人’。”
　　“也就是说，”王鹤全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她现在的处境很糟，但我们不能报警。而且这件事越多人知道越危险。”
　　“不愧是夕晖的董事长，脑子就是灵光！”冯小娆在电话那端竖起拇指。
　　“不是说笑的时候！等一下……那你怎么知道宸宸也被绑架？”
　　“因为紫陌说她要和宸宸去上海几天。如果仅仅是自己身陷险境，又何必牵扯出弟弟的名字呢？”
　　“我想您大概能够猜到是谁绑架了紫陌，所以……”
　　“谢谢你。这件事不要再告诉其他任何人。我会想办法救他们两个的。”王鹤全深知事态的严重性，不由地紧皱眉头，“如果有消息请第一时间通知我。就这样吧！”
　　“我们刚刚离开中国紫陌就被绑架，看来对方是蓄谋已久，专等我们鞭长莫及的时候下手。”凯南端起咖啡，往里边丢了一块方糖，“可绑架者到现在都没有向我们勒索赎金。很显然，他们不是为了钱。
　　鹤全，你觉得主谋是谁？”
　　“宋云一。”
　　“同感。至于原由，恐怕是因为紫陌和宋斓添的关系影响到了蓝江与雪樱财团结盟。”
　　“如果这样说来，宋云一应该不会对紫陌怎么样。”
　　凯南笑得很不自然，“你说的没错。可这种情况只会在一种特定情况下发生——紫陌和宸宸，从头至尾都不能确定绑架他们的人是谁。
　　这样一来，等到宋云一达到目的，手下的人暂去异地躲避。紫陌根本没有线索证明自己曾被人绑架。而宋斓添呢？估计早就被他老爹送出国，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即便心里清楚是宋云一所为，也无法将他绳之以法。
　　相反。一旦紫陌亲耳从绑架者口中得知了宋云一的计划，并且安全脱身，宋云一就被动了。先不谈蓝江、雪樱是否能够顺利结盟，被起诉蓄意绑架是早晚的事。
　　所以……”
　　“所以，如果紫陌或者警方在事情结束之前得知了绑架者的真实身份，或者掌握了证据……
　　宋云一必定会杀人灭口。”
　　“Bingo。其实杀掉两个孩子，对于宋云一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这他自己想必也很清楚。但如果情况真的发展到那一步，谁都没有办法预料会发生涉么事。”
　　“带着人质出城的风险太大，他们一定还在北京城内。这样吧！我立刻布置在北京的自己人去所有偏僻的、可能藏人的地方进行铺地式搜索，务必在不惊动警方也不惊动宋云一的情况下尽快救出紫陌和宸宸！”
　　王鹤全伤神地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70）
　　宋云一静静地靠坐在沙发上。楼下传来新管家“少爷您回来了”的客套敬语，熟悉的脚步声作响在每一层台阶，渐渐靠近。
　　“斓添，今天的发表会怎么样？”
　　“还算顺利。”宋斓添无心回答父亲的问题，一遍遍摁着手机的重播键。
　　“快十一点了……她家里怎么会没有人？真是奇怪……”
　　“一点都不奇怪。”宋云一望着儿子，意味不明地笑着，“被绑架的人当然不可能接到你的电话。”
　　斓添有片刻的失神。在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他机械地转过身，“你是什么意思？”
　　宋云一将数码相机扔给儿子，“自己看吧。”
　　摄像屏幕上，紫陌的面容清晰可见。她护着哇哇大哭的宸宸，看上去极度愤怒。
　　“是你……你把紫陌和宸宸弄到哪里去了？”宋斓添的理智在一瞬间被燃烧殆尽。
　　宋云一很镇静地拍了拍手。四周冲出的几个黑衣男子夺过宋斓天的手机，将毫无防备的他牢牢抓住，连拖带拽地丢进卧室。
　　钥匙被插入锁眼，迅速地转动两圈。宋云一站在门外，语气中有淡淡的无奈。
　　“斓添，只要你和夏柠溪订婚，并且答应去美国留学不再见容紫陌，我会放了她的。”
　　“不！我绝不！你快点放了紫陌了宸宸，他们如果有一点事我一辈子都不会饶过你！”宋斓添疯狂地捶门，就像一只在拼命挣扎的困兽。
　　“订婚不是结婚。等到蓝江的危机过去，你可以选择不和夏柠溪在一起！”
　　“我不是你！我绝不可能拿自己的婚姻和自己喜欢的人开玩笑！”斓添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听着，要是不想看到我死你就立刻放了紫陌！”
　　“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宋云一的语调恢复到往常的阴冷，“容紫陌现在在我手上，并且没有人知道她被绑架的事。你可以寻死觅活，反正你一死，她也就得跟着死。
　　你放心。我不想得罪王鹤全和CF，所以没必要也不会伤害容紫陌姐弟。我只想你与夏柠溪订婚，蓝江和雪樱财团结盟，之后我一定会信守诺言放了他们的。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如果你答应，我就立刻通知媒体给你们举行订婚典礼。
　　如果你还是这样死脑筋……那容紫陌会成什么样子，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宸宸缩在紫陌的怀里，瘦小的身子不住战栗。
　　“我怕……姐姐，我怕……”
　　紫陌轻拍弟弟的后背，“会没事的，宸宸，忍耐一下好吗？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阴暗潮湿的厂房里，每两个小时便会有一个打手进来换班。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眼看天就要亮了。
　　“这里有面包和饼干，你们自己吃吧！”门外的人推开铁门，将一大袋吃的摆在紫陌和宸宸面前。
　　姐弟俩依旧沉默着，没有半点想要开动的迹象。
　　“你们这是和谁过不去啊？送老板吩咐咱兄弟好生照顾你们，弄到最后你们要是饿死了，我也不好交差嘛！快吃快吃，绝食那一套只能在电视上演，现在啊，不管用！”
　　“我吃是没有关系，可我弟弟不行。”紫陌抬头望着气势汹汹的打手，“弟弟有血友病，而且非常严重。现在被关在这里没有药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事。
　　较硬或者难以消化的食物他都不能动。否则一旦伤到胃黏膜，他的胃百分之百要大出血！”
　　“靠！世上还有这么邪乎的病！而且偏偏是你弟弟得！”打手显然心存疑虑。
　　紫陌面无表情地耸耸肩，“信不信由你。虽然这里地处偏僻，开一段时间的车还是可以遇到个别小店的。麻烦你们去买一些泡面。”
　　“这……”
　　“当然你也有权利不按我说的去做。不过很不巧，我们姐弟的身世比较特殊。如果宸宸因为你们的问题出了什么意外……”紫陌忽然间冷笑起来，“那就做好被警方和夕晖集团通缉一辈子的觉悟吧！”
　　“或者现在去办个护照。哦……对不起我差点忘了。外公创办的CF在世界各地都设有分部，难道……你们是想在南极或者北冰洋度过余生？”
　　“够了！”打手再也听不下去，“我问一问老板，你们在这里乖乖等着。”
　　一个小时过后，热腾腾的泡面被终于送到。
　　在宸宸狼吞虎咽吃完面条之后，紫陌接过纸碗，避开打手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在内侧的碗壁上刻下几个词语，
　　“绑架，救命，炼钢厂，报警。”
　　“我弟弟已经吃完了，你们把这些脏东西收拾收拾给扔了！”紫陌随手将纸碗揉成一皱巴巴的团，狠狠地扔在地上。
　　那个年轻的男人走进来，将一地垃圾清扫干净，倒入特大号的垃圾袋。
　　傍晚时分，垃圾袋被要去见宋云一的打手拖上面包车。
　　发动机的声响渐渐远去。透过残破的门缝，紫陌看见天边悄然黯淡下去的夕阳。
　　同一时刻，东京涩谷美登利寿司店。
　　“靠！辣辣辣辣！”邝乐梨捂住嘴，几乎从座位上弹跳出去。
　　王越茗很无奈地摇头，“筒子，谁让你一口气沾那么多芥末了？”
　　“鱼超腥哎！不沾芥末……等下我喝口水，”乐梨端起茶杯猛饮一阵，“不沾芥末你怎么吃得下去？真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吃这种东西！”
　　“拜托别这么挑剔啦！这家寿司店可是很有名的。你要是不习惯生鱼片可以吃鳗鱼饭，这里的酱汁鳗鱼饭真是没话说！”王越茗笑盈盈地将盘子推到乐梨面前，“还有三天就是最后的总决赛了，吃太多辛辣的东西的确对嗓子不好。”
　　“嗯。”乐梨用筷子夹起淋有浓厚酱汁的鳗鱼，随意地咬了一口。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心不在焉？”
　　“没有。”乐梨漫不经心地回答，“就是紫陌和宸宸呐！他们两个去了上海一点消息也没有。早上实在忍不住给王总打了电话，他说紫陌很好……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嗯，好担心呢！”
　　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说不对劲的是你才对吧！大赛在即还有心思去想那个女人和她弟弟的事！”王越茗登时火冒三丈，目露凶光地瞪着乐梨，“你放心，那个女人走到哪里都只会衰到别人，没有别人衰她的份！”
　　（71）
　　宋斓添在卧室里左右徘徊着，突然地，他想到了什么。
　　翻箱倒柜地找出呼叫臂章，一次又一次地摁下呼叫键。
　　然而，他们之间的距离显然超过了20公里。
　　没有回音，没有反应，虽然渴望听到对方的声音却无能为力。
　　“紫陌……”他攥紧床单，直到上边的皱褶愈发明显。“都是因
　　为我你才会经历这种事！对不起……”
　　不是口口声声地说着我爱她的么？为什么当她真的面临困境，我却只能在这里毫无疑义地干着急？
　　该怎样做？我绝不会妥协。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紫陌和宸宸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其实很久以前，斓添就曾经预想过现在的尴尬局面。只是他一直天真地以为那个男人至少该顾念父子之情，不会做得太过分。
　　时至今日才终于明白，原来他的性命，在那个被他唤做“父亲”的男人眼中，根本就廉价得不值一提……
　　早该了解的。
　　儿子，妻子……之于宋云一，那都不过是些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被当作包袱狠狠甩掉。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样一个冷血的男人，什么可怕的事做不出来？
　　“你有没有想好？”宋云一站在门外，仿佛能够看到儿子焦灼的表情。
　　我要救紫陌！我要她好好地活下去！无论怎样，活下去都是最重要的不是吗？斓添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我……”
　　不可以！紫陌知道你这样做是不会开心的。换作是她，无论也不会退缩吧。
　　盘根错节的矛盾当中，宋斓添在挣扎。
　　究竟是保护爱情还是保护所爱的人？似乎选择任何一个答案，都是错的。
　　“我……我绝不会和夏柠溪订婚！因为我爱的人是紫陌。”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释然的感觉带给他前所未有的轻松。
　　屋外的人愣了几秒钟。
　　“很不巧。容紫陌的弟弟病了。好像是什么脏器出血，拖延下去说不定会伤及生命。”
　　“如果你不和柠溪订婚，我是不可能送他去医院的。你已经害死了容紫陌的哥哥，难不成还想让她失去唯一的弟弟？”
　　什么……宸宸他……
　　“让我和紫陌说话！我要听到她的声音！”
　　拍门太过用力伤到了指甲，鲜血顺着宋斓添的掌纹滴落下来，染红了袖口。
　　“你休想！”宋云一不留余地地拒绝，“在你和柠溪订婚之前，我是不会让你和容紫陌有丝毫联系的！”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记住，容紫陌和容紫宸的生死，可都掌握在你的手上！”
　　两个衣着破烂的拾荒者蹲在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上，专心地挑拣着。
　　看见塑料瓶或是纸盒，他们便小心翼翼地放进蛇皮口袋。
　　“郊区垃圾回收站的东西可真是少，你看看，拣了半天也不够卖几块钱的！”其中一人看似累得够呛，精疲力竭地跌坐下来。
　　“好好的纸碗做什么要捏成一团？”另一人很是懊恼地拾起皱巴巴的泡面纸碗，试图将它恢复原状，“现在的有钱人都爱随便糟蹋……咦？这上面写了字！”
　　“写了什么字？”
　　“你明知道我不识字，存心的是吧！”拾荒者一时火大，将刚刚展开的泡面纸碗再次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向同伴。
　　那个人稍稍闪身，轻松地避开了。纸碗不断向前滚动，终于停留在垃圾回收站阴暗的角落里。
　　宸宸已在姐姐的怀中进入梦乡。门外的响动惊醒了紫陌，她将身子凑近，仔细地听着。
　　“兄弟几个闷在这里都快闷死了！”
　　“是啊！反正送老板不在，咱们溜进城玩吧！”
　　“让那个新来的小孙留下。一个姑娘，一个孩子，他要是连这两个人都管不住就别混了！”
　　于是，那个叫小孙的年轻人被“前辈”们抛下，独自一人在炼钢厂看守紫陌和宸宸。
　　年轻人走进厂房，将泡好的泡面端到紫陌面前，随即一言不发地走到不远处坐下。
　　紫陌发觉，他似乎与其他凶神恶煞的不一样。不敢直视紫陌的眼睛，看起来甚至有几分不知所措的惶恐。
　　“你今年多少岁了？”紫陌问道。
　　年轻人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转过头瞥了紫陌一眼。
　　“我……我20。”
　　20岁？女生忽然想起了什么，“20岁好啊。我哥哥今年也是20岁吧……”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被绑者竟然能和绑架她的人心平气和地交谈？小孙惊喜之余也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年轻，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紫陌的语气不像是在质问。
　　“很小时候爸妈就车祸死了。我和妹妹一起长大……现在妹妹病了，我又没有工作，所以……”小孙一直低着头，手指在掌心来回划动。
　　“是为了帮妹妹治病？那你还算是个不错的哥哥。我的弟弟从小就有血友病，所以我也能了解。眼睁睁地看着亲人被病痛折磨，而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真的不好受……”
　　小孙小声地叹气，“宋老板愿意出钱给我妹妹治病，所以……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可是要想挣够手术的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
　　“其实我从两个月前就一直跟踪你和少爷，你们家里的事也多少知道一些。
　　如果我像容小姐你一样有谋生的手段，也不会……”
　　“我不知道如果我哥哥身处与你相同的境地他会怎么做，”紫陌嘴角的微笑在瞬间凝固，“但我知道如果我是你的妹妹，看到你误入歧途我是绝对不会开心的。”
　　“其实我也很后悔做这样的事。可到了这一步，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放你和你弟弟走，”小孙面有难色地望着紫陌，“宋老板说过他不会伤害你们的。所以，你们就忍耐一下吧……”
　　（72）
　　王鹤全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心神不宁地抽着雪茄。
　　突然间，办公桌上的电话叮铃作响。
　　“喂！说话！”
　　“王总，我们的人已经找了一整天，可还是不见紫陌小姐的踪影。”
　　希望再一次落空。
　　“继续找，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明白。王总，您看您是不是先回国，再……”
　　“你有没有脑子？！”王鹤全的愤怒在霎那间爆发，“我现在匆忙回国，不就等于在告诉宋云一我知道两个孩子被绑架了！要是这样紫陌和宸宸的处境就更加危险，说不定还会被杀人灭口！”
　　“我懂……懂了。王总您别急，我们一定会尽快找到紫陌小姐！”
　　挂上电话，王鹤全将抽了一半的雪茄狠狠摔在地上。
　　“没有消息也不必拿雪茄撒气吧。”凯南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自己无法掌握的事，最好还是看开一点。”
　　“看开？孩子都被绑架了我怎么看得开？还好璇梦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否则她一定要急疯了！”
　　“做母亲的看到孩子身陷危险，急疯也是正常的。不过我想你与其坐在这里担心，不如稍微相信紫陌一点。那孩子相当聪明而且足够冷静，即便面临绝境，也一定会有顺利脱险的办法。”
　　夏堇穿着足有8公分的高跟鞋，娉娉婷婷地走进宋家庄园。
　　“宋董事长，我想我下周就要起程回纽约的事，你大概也有所耳闻吧！”她开门见山地说道，“那么在这之前，我希望柠溪和令公子的婚事可以定下来。”
　　宋云一从开始便知这个女人的来意，稍显为难地回答，“我当然也是这个想法。可你也知道的，斓添这个孩子性格太犟……我刚才骗他说容紫宸病了，想必再等几天……”
　　“我看是你有问题吧！”夏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其实最好也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大家心里都清楚。
　　我猜，你现在十有八九都没告诉容紫陌她是被谁绑架的。
　　也难怪啊。夕晖和CF势力之大，如果容紫陌得知真相，你害怕就算不留下证据也会被整得很惨。
　　所以，你不想让她知道是你干的好事。否则……就必须斩草除根。
　　人若是死了，那些证言、凭据，统统不过是猜测而已。
　　我说得对吗？”
　　这个女人……往后即便是与她共事，也无异于如履薄冰。
　　宋云一调过脸，避开夏堇得意的逼视。
　　“没错，杀掉那两个小孩对你来说半点好处都没有。王鹤全和凯南都不是白痴，动点脑子也就能想到事情的原委。
　　你会被报复，被报复很惨。”夏堇摊开手，嫣红的薄唇绽开令人心寒的冷笑。“可是，难道你放了那两个孩子，他们就会放过你吗？
　　如果我们结盟了，我就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身陷困境而不出手相救。
　　话说回来，你和夕晖还有CF之间的芥蒂已经深到无法挽回。反正都是下地狱，十八层和二十八层又有什么分别？
　　“你在谋杀你丈夫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吧！”宋云一终于被激怒，“别逼我，那种事万一留下什么证据就后患无穷了！”
　　“我来想想，”夏堇面不改色地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当年他发觉我有野心，便妄想联合董事会把我挤出公司。可惜他做梦也想不到，我已掌握了雪樱的高层人脉。最终被排挤出局的，是他自己。
　　不过直到那时，我都没有杀他的想法。
　　是他自找的！他软禁了柠溪，他威胁我如果不交回权利就杀掉她！拜托那也是他的女儿呀！”回想起数年前的往事，夏堇的身体难以自控地颤抖着，“手下查到柠溪下落的时候，她被她父亲绑在游船里，在海上漂了一个星期……那种男人……给柠溪留下了那种恐怖的回忆，不可原谅！所以救出柠溪后，我让人在他身上捅了两百多个窟窿……”
　　“你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自己，而是柠溪。
　　我不要她再走我从前的路。就算付出我所有的一切，我也要她一辈子开开心心的，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嫁给她想嫁的人。
　　就这么简单。”
　　宋云一只觉得浑身发冷。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好像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明天中午。我和柠溪在云鼎酒店等你，还有令公子。当然，我也会事先通知各路媒体。
　　如果你们放了大家的鸽子……不用我说下去了吧。”
　　小孙慌忙地闯进厂房，焦急地喘息着，“他们回来了。”
　　“他们当然会回来。”紫陌并没有太多惊讶。
　　“不，不是！我看他们的架势有点不对劲！”小孙开始隐隐担心，“不会是事情有什么变数……”
　　就在这时，刚刚合上的铁门被猛地踢开。几个身形彪悍的打手走过来，将紫陌和宸宸摁倒在地动弹不得。
　　“宋老板，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等会儿就按您说的去做。”其中一人似乎是在和所谓的幕后黑手交谈。
　　等一下，“宋老板”……难道说……
　　“姐姐！姐姐！”宸宸哭喊着，拼命挣脱着束缚冲向紫陌。
　　“宸宸，快别动了！这样很危险！”紫陌厉声制止了弟弟危险行为，“我们会没事的，相信姐姐。”
　　宋云一能够清晰地听见电话那端所发生的一切。
　　差不多是时候了……
　　“把电话交给容紫陌吧。”
　　继而转过身，他将手机递给正以愤恨的目光审视自己的儿子，“你不是一直想和那个女人说话么？给你一个机会。”
　　（73）
　　“紫陌！紫陌！”斓添夺过手机，疯狂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你们还好吗？”
　　“我和宸宸都还好。”听到他熟悉的声音，紫陌先前的紧张与惶恐烟消云散，“只是没想到……绑架我们的竟然会是宋云一。”
　　“对不起。”男生踌躇着说道，“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不愿意和夏柠溪订婚……”
　　“说什么傻话？别动不动就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推！”紫陌生气地打断他，“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吧！所以无论走到哪一步，我们都要一起承担。”
　　一起承担……
　　“你不是一个人。”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哭泣，只是以肯定的语气对他说。
　　瞬间，记忆倒退……
　　9岁的男孩咬着嘴唇，使尽力气爬上天窗。
　　房子很高，屋顶很陡。庭院里的佣人们望着瓦砾上的少年，纷纷发出恐惧的惊呼。
　　“少爷你快下来！”
　　“天！他不是有恐高症么！” “
　　“上面危险，别动别动！”
　　他金棕相间的头发在微风中如波浪般起伏。深绿色的瞳，溢出经久不息的忧伤。
　　双腿开始渐渐发软，泪水从眼角一点点地滴落。
　　“我不下去！我不下去！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不要过来！”他只是想找一个“没有坏人偷看”的地方独自去读母亲留下的遗书。于是他告诉自己别看脚下，一步一步，踩着生锈的钢梯爬上烟囱。
　　摊开被揉得皱巴巴的信纸，上边用法文写着两句话。
　　“悲伤的时候，用笑容来弥补失落。
　　忍耐到孤独的尽头，天使会用微笑告诉你，你不再是一个人。”
　　妈妈……
　　我看见天使了，那个属于我的天使。
　　你没有骗我，因为此时此刻，我不再是一个人。
　　“叙旧就到此为止了！”宋云一没有直视儿子，阴冷的语调令人捉摸不透。
　　不到一秒，电话那端传来紫陌凄厉的惨叫声。被重拳击中的胸口涌出一股可怕的血腥味，尽管咬紧牙关，却还是没能忍住痛苦的呻吟。
　　“紫陌！紫陌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就在说话的当下，腹部又被狠狠地踢了一脚。“呃……”
　　接下来，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身上。打手们毫不留情地殴打着她，剧烈的痛感淹没了她的思维。
　　惨叫声延绵不断地传入耳畔。
　　“别打了！告诉他们别打了！”斓添一跃而起，暴躁地救助父亲的衣襟，“再打下去紫陌会死的！”
　　“她死与不死，在于你的决定。”情况往想象的方面发展而且异常顺利，宋云一在心中暗喜，“如果你和夏柠溪订婚，并且立刻出国留学不再见容紫陌，我自然会放了她。但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要和我唱反调……就听着心爱的人在你面前惨死吧！”
　　斓添跌坐在床沿，如今纯黑的眼睛，空洞得令人心寒。
　　隐约地，他听见宸宸几近崩溃地呼喊，“你们不要打姐姐了！她会死的！”
　　我不要！我不要！
　　“你让他们停手，我——”
　　“住口！”她的声音明明在颤抖，听上去却是那么的有力，“就算我死……你也不要答应他。好吗？”
　　“不……这样下去你……你真的会出事的！”宋斓添握着手机，痛苦地蹲下身，“因为我而死去的人已经太多了……我不要你再出事，我不要你再出事！”
　　“可是——”紫陌还未说完，口鼻便已被沾满麻醉剂的毛巾捂住。
　　感官立刻趋于迟钝。视线模糊下去，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隐约听见宸宸的呼喊……
　　“紫陌！你怎么了？说话啊！”斓添发疯似的吼着。
　　“她只是昏过去了。”宋云一夺过手机，挂断了通话。
　　“好了，你到底准备怎么样？”
　　宋斓添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咬紧牙关，说出了那绝对违背了本意，却也无从选择的四个字——
　　“我答应你。”
　　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够眼睁睁地看着紫陌去死。
　　“只要你不再伤害她和宸宸。”
　　这盘棋，从紫陌和宸宸被绑架的那一步起就早经已注定了输赢。因为宋斓添太过善良的本质，因为两个相爱的人彼此珍惜。
　　也因为另一方的对手，从不试着去珍惜任何人。
　　紫陌，对不起。
　　连我自己都觉得衰透了，为什么每次都只能对你说这句话？
　　你的人生没有了我，或许会多一片光明。但我的天空，永远都是黑色。
　　好在你永远都是那么耀眼，即便相隔光年的距离，一眼就能够认出。
　　无论我在哪里，做着怎样的事，过着怎样的日子。
　　我都会远远地，永远地，为你祈祷。
　　这也是我，所能为你做的一切。
　　“老板，接下去怎么做？”
　　“等明天中午斓添和柠溪的订婚典礼结束，就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可是……那个万一夕晖的人知道了……”
　　“他们恐怕早已经知道了。”宋云一叹了口气，“本来我也不想下杀手，可夏堇是铁了心要逼我走绝路。放走那两个孩子，我们就会被告蓄意绑架。蓝江的现况已经够麻烦了，没有人愿意去买绑架犯的东西。
　　只能如此了。务必要做干净。蓝江的生死，还有我的成败，都掌握在你们的手里了。只要不留下证据，什么都好说。”
　　“唉……”打手回头看了一眼厂房里昏迷不醒的女孩，“遭天谴就遭天谴吧。我明白了，您尽管安心就是。”
　　小孙站在不远处，浑身战栗。宋云一在电话了所说的每字每句，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74）
　　光线，穿透阴霾。
　　紫陌苏醒时已近黑夜。
　　“宸……宸宸”，她开裂的唇微微开合。
　　“姐姐，你醒了。”宸宸轻轻地挪动到姐姐身边，小声地说。
　　外边的人听见动静，蹑手蹑脚地挪进门。
　　“终于醒了。”
　　“小孙……”
　　“嘘！轻点声！”小孙的脸色异常凝重，“跟着我走。其他人都在车里休息，千万不能惊动他们！”
　　紫陌站起身，胸口一阵强烈的痛楚让她险些跌倒，“等，等一下。你为什么要帮我们逃走？”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小孙焦急地拉住紫陌姐弟俩，猫着身子跑出厂房。
　　夜很静。微风吹拂着长发，有些许凉意。
　　三人小心翼翼地绕出炼钢厂。
　　“随着这条车道一直往下走，两三个小时就能到公路。拦一辆车子赶快报警，绝对不能在被抓住了……宋云一要杀你们，我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小孙低下头，“抱歉，我该放你们走的，没想到……”
　　“你是个好人！”紫陌淡定地说道，“可你放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真是的！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快走吧！”小孙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我就说我睡着了没看见，不会有事的。”
　　“你没看见，我们可看见了！”
　　什么——
　　霎那间侵袭而来的阴冷，冻结了紫陌的希望，侧过身，刚刚还在车上呼呼大睡的一帮打手此刻已然手提铁棍站在不远处，勾肩搭背地狞笑着。
　　“小孙，就知道你小子没种！听到杀人就吓得腿软！要不是老子多长了个心眼，差点就让你放走了他们！”其中的一个打手得意地挥起棍子，“既然你要帮他们——兄弟们，把他们一并收拾了！”
　　宸宸跑到紫陌身后，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你们快跑啊！”小孙朝着紫陌大吼，“被他们抓住就得死，你们想死吗？我会拦住他们，你们快跑！”
　　“可是你……”
　　“别废话！快跑啊！”小孙最后回望了紫陌一眼。
　　“你不该死……”他微笑着说完想说的话，发疯似地冲向他从前的同伴。
　　“谢谢你！”紫陌同时背起瘦小的弟弟，飞快地向前跑去。
　　远远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眶……
　　“姐姐，不好了！那些坏蛋拿着枪追上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宸宸的叫喊。“他们开车，很快就要追上了！”
　　无路可逃。前方是车道，左手是密林。
　　“宸宸我们不能进林子，否则树枝会刮伤你的！”紫陌义无反顾地向前跑。
　　“那也比死好！”滚烫的泪滴落在紫陌肩头，“姐姐，那是唯一的生路。”
　　而我，不要再拖累你了……
　　就在那一刻，枪声响起。紫陌下意识地跳进丛林，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她只是拼命地向前冲。
　　“这样就好，我们甩掉他们了。”宸宸附在紫陌耳边，轻声道。
　　“你没有伤到吧？”
　　“我好得很！”他轻松地回答。
　　“我们迷路了。”
　　“没关系，我不怕。”宸宸微笑，“姐，我们说话吧。”
　　“还是‘姐姐’好听一点吧！为什么要喊‘姐’呢？”紫陌深知，此刻他们最需要的就是信心。
　　“‘姐姐’是小孩子喊的。”宸宸回答，“我一直有一天能喊你‘姐’，可是又一直含羞……”
　　“我们家宸宸长大了。”
　　“是啊，姐。这么多年，谢谢你的照顾了。”
　　“说什么傻话？长大了难道就不要我照顾了？”
　　“小心眼的姐。”宸宸笑着，伸长脖子吻了紫陌一下。
　　紫陌轻轻地回过头，“你冷吗？要不要穿姐姐的外套？”
　　“不冷。”突然间，宸宸欣喜地拍了拍姐姐的肩，“亮光，那里有亮光！”
　　一片漆黑的丛林里，微弱的灯光忽隐忽现。
　　“真的！真的！”紫陌开心地向前飞奔。
　　渐渐的，她听见车流行进的声响。
　　到了，就要到了！他们找到了马路！
　　“姐，我爱你啊。”宸宸这样说。
　　踏上熟悉的柏油路面，紫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凌晨四点，天也渐渐亮了。出来晨练的老爷爷老奶奶们望着从树丛出跑出来的女孩，不由地张大了嘴巴。
　　“宸宸，可以下来了。”紫陌蹲下身，等待弟弟从背上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动静。
　　紫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机械地转过头，然后——
　　鲜血……洁白的衣衫沾染上的不是汗水，而是……殷红刺目的鲜血！
　　“宸宸……宸……宸宸……”她抚摸着弟弟依然冰冷的身体，感觉自己就要死了，或者早就已经死了。
　　怎么会……
　　她不知，在那响起的数声枪响中，有一发子弹洞穿了宸宸的肺叶。
　　难以想象宸宸是忍受了多么恐怖的痛苦，装作轻松地与姐姐对话。
　　血已然流干了。所以宸宸的那一吻，是刺痛心扉的冰冷。
　　然而全力奔跑的她，忽略了这些。
　　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即使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冰冷，他仍旧用对姐姐的爱，找到了微弱的光线。
　　然后最先失去的是视觉，接着是听觉。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当中，他说出了短暂人生当中最后的一句话，
　　“姐，我爱你啊。”
　　“我的弟弟！宸宸！我的弟弟！你醒醒！你醒醒啊！”紫陌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像个疯子般摇晃着宸宸不带一丝温度的身体。“啊……”嘶喊划破天际，回荡在浩瀚的天空，“不要！我不要你死！你不要吓我！你快醒啊！”
　　终于，她紧紧抱着弟弟的身体，瘫软下去……
　　（75）
　　电视里的声响令人心烦意乱。坐在化妆间的宋斓添，迟迟没有穿上昂贵的燕尾服。
　　“少爷，该换衣服了。外边的媒体可都等着拍呐！”侍者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说。
　　门开了，走进来的人身着婚纱。
　　“斓添哥哥，我今天美吗？”夏柠溪笑得很不自然。
　　宋斓添没有说话，默默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
　　夏柠溪在任何时刻都不会放下面具般的笑容，尽管内心痛苦得无字可想。
　　“你痛苦吗？”她不依不饶地问。
　　“夏小姐……”连侍者都听不下去，慌忙阻止。
　　“我问你，你痛苦吗？”
　　“我不痛苦。”他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夏柠溪的眼睛，“痛苦的是你，我亲爱的未婚妻。”
　　她还在笑，“你爱她吗？当真爱她爱到如此地步？”
　　“是。”
　　“那就去找她吧。她在城郊荒废很久的炼钢厂。”
　　“你说什么？”宋斓添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还不够清楚吗？”夏柠溪重复了一遍，“你去找她吧，这里的媒体我来应付。”
　　“为什么？你既然不想和我订婚为什么还要——”
　　“女人的心思，你们男人永远也懂不了。”
　　我只是想知道我和她在你心里的分量而已，现在，答案已经很明了……
　　“快去吧，英雄救美会是不错的戏码。”
　　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抓起外衣向外飞奔……
　　而就在这时——
　　“现在插播一则新闻。今晨4时，一女孩怀抱中弹身亡的弟弟出现在城郊马路旁。路人报警，并及时将陷入昏迷的女孩送往医院急救。随后夕晖集团负责人与警方取得联系。经调查，女孩姓容，17岁，两天前与弟弟失踪。警方怀疑其是被人恶意绑架。具体原因仍待进一步的调查。”
　　外衣从痉挛的指缝间滑落。金属钮扣撞击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随着铮铮的声响，世界在崩塌……
　　“怎么会搞成这样！”宋云一恨不能一枪毙了电话那端的人，“你们都是白痴吗？”
　　“其实这些以外都是因为……”
　　“还解释！快点给我滚回来！再过一会儿警察就要到了！”宋云一清了清嗓子，“快点上车，我来给你们指一条最近的路！”
　　“是，老板。”打手将车速提得尽可能快，“其实我们都在车上呢，马上就能进城区了。”
　　“是吗？”宋云一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那样淡漠，“那么，再见了。”
　　按下左手的绿色按钮，绑在车下不起眼处的定时炸弹立刻引爆。
　　轰隆的巨响，将所有的真相在瞬间震碎……
　　手机响起的时候，王越茗坐在大得过分的后台休息室里，身边的邝乐梨正在为最后一首歌的演唱做着准备。
　　“喂。”
　　“喂，是我，米延西。”
　　“你怎么好死不死这个时候打电话，乐梨他——”
　　“别再说什么死不死的了！”米延西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情绪失控的一天，“容紫陌……容紫陌她出事了！”
　　“她……怎么了？”
　　“她和宸宸被人绑架，然后……宸宸他……死了。”
　　王越茗侧过身，看了一眼正准备上台表演的乐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不……不，没什么。”她从未笑得那么难看过。
　　告诉他又能怎样呢？什么都改变不了。等回到北京之后再知道，影响或许会小一些吧。
　　“姐姐，我要吃鲭鱼寿司！”宸宸扬起脸，嘟着粉红的小嘴。
　　“好啊！要吃多少姐姐都给你买！”紫陌笑了，宸宸也笑了，甜美的笑声凝结在一起，那么的动听……
　　紫陌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弟弟软软的头发。然而刚刚触碰到发丝，宸宸的整个身体便如雾气般飘散。
　　整个空间里有只剩下紫陌一个人。她徘徊着，彷徨着，眼前的景象逐渐扭曲，浮现出宸宸满身是血的惨状……
　　不要！把弟弟还给我！
　　倏然间，她睁开双眼。
　　被白色的墙壁淹没了视线，才浑然发觉方才的一切，不过是美丽却又转瞬即逝的梦境。
　　那么现在的我，又在哪里？
　　“紫陌！你终于醒了！”是母亲的声音。得知噩耗后，她和王鹤全立刻坐飞机赶回北京，在紫陌身边守了一夜。
　　哦，原来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紫陌稍稍动了一下手指，确定自己尚存人间。
　　墙上的钟，时针指向12。
　　我要见宸宸。她这样说。
　　但是没有人听到她的话语，包括她自己。
　　我要见宸宸！我要见宸宸！
　　紫陌疯狂地呐喊起来。
　　然而，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试着说了几句话，耳畔响起的，却是妈妈的惊呼，
　　“紫陌，你怎么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神经性失语症。”五官科的医生在紫陌做完一系列检查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也就是说，她的发声器官是正常的。只是由于受到了太大的刺激，暂时失去了说话能力。
　　这种病的康复期很难说，有的几天就好了，有的呢，一辈子都没办法再说话。”
　　“请您救救我的女儿，她一定是目睹弟弟死去太难过，所以……”母亲坐在紫陌身边失声恸哭，“宸宸啊……他，他才九岁……”
　　紫陌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出诊室。
　　就好像不能说话对于她而言是完完全全无所谓的事——
　　至少和弟弟的生命相比。
　　一切都毁了，被火焰吞噬，然后幻化灰烬。坐在废墟中的自己，无力改变周遭的世界。
　　是的，我能做到的，或许只是起立、转身，不顾一切地逃离。
　　（76）
　　宸宸的葬礼在海边举行。他生前一直想到海边玩耍，却因为血友病的折磨一直未能如愿。
　　夕晖包下了整块海滩。可笑的是，满脸悲切的来访者中，许多人更本就没有见过宸宸。
　　紫陌捧着蜡烛，孤坐在远离人群的沙滩上。腥咸的海风吹拂起飘逸的洁白发带，轻柔的海浪乐此不彼地拍打着同样洁白的纱裙，不知不觉，腰际以下的裙摆已然湿透。
　　虽然严禁拍照，却还是有记者浑水摸鱼带上了摄像机。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镜头对准紫陌。绝美的容颜，淡淡悲伤的神色，一身素白，出淤泥而不染的高贵气质……除却完美，没有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他没有来吗？”女生站在紫陌身后，刻意将帽檐压得很低。
　　紫陌缓缓摇头。
　　“我想我也不该来的，但是，紫陌，有件事情我希望能够明白，”夏柠溪坐到紫陌身边，继续刚才的话，“所有发生的事，都不是他的错。你可以怨恨我，怨恨我妈或者是宋云一，但是……与他无关。”
　　“他不来这里，只是因为无法面对因为他而失去弟弟的你，所以……”
　　紫陌很想问她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然而现在不能说话，懒得去写，也就懒得知道。
　　怎样都好，反正已经无所谓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有机会能和你看同样的风景。”夏柠溪望着层叠的波涛，微微地扬起嘴角。
　　“在阴暗里苟延残喘太久，会被突然而来光线刺伤眼睛。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这一辈子，都没有复回的可能。
　　我该走了，你珍重。”
　　脚步声渐渐远了。母亲走到紫陌身边，心疼地搂住她。
　　“紫陌，今天下午我们把旧房子里的东西收拾收拾，搬家吧。对不起，如果妈妈不去美国……或许就……我们从今往后都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容紫陌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在沙滩上写下来一行字，“我自己一个人去，你不必来。”
　　“那……好吧。”母亲抚摸着紫陌的手，“今天晚上妈做你喜欢吃的东西，这样瘦下去你会生病的。”
　　同一时刻，东京机场内。
　　邝乐梨很纠结望着翻译，“鲭鱼寿司用日文怎么讲？”
　　“你要买多少？我帮你买。”
　　“一箱。”（这孩子就是实诚……）
　　“什么？”
　　“一箱。”
　　“……”
　　翻译和寿司店老板叽里呱啦地讲了好一阵，终于将一个透明餐盒递到乐梨手中，“人家店里就剩这么多鲭鱼寿司，全给你了！”
　　“不知道宸宸够不够吃啊？”乐梨自言自语，“哦，多少钱？”
　　寿司店老板朝着乐梨又叽里呱啦地讲了一大通。末了，翻译耸了耸肩。
　　“他说他看了你参加的选秀比赛，很高兴你能拿到总冠军。所以免费赠送。”
　　“不行！买东西怎么能不付钱？”
　　“我说你这孩子和钱有仇是不是！别人不要你付钱你还偏要付，真是奇了怪了！”
　　王越茗远远地看着乐梨，酸涩的感觉袭上心来。
　　如果现在的他听闻宸宸去世的噩耗……真的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啊。
　　能拖延就拖延一会儿吧。早几个小时知道，痛苦也就早几个小时开始。
　　飞机起飞了，又降落了。
　　三个小时之后，一行人已回到北京。
　　从飞机场到家还有将近45分钟的车程。乐梨告别了众人，迫不及待地打车走了。
　　屋里的陈设，熟悉得让人心痛。
　　紫陌将衣服一件一件地摆进行李箱，空余的位置放进宸宸从前爱玩的毛绒玩具。
　　指尖滑过窗台上整齐排列的像框。她细细凝视着照片里灿烂微笑着的小小少年。
　　他们很像。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一张照片上，少年抱着小女孩。另一张照片上，少年被长大后的女孩抱着。
　　哥哥，还有弟弟……紫陌抽出照片，平放在叠好的衣服里。
　　照片、项链和毛绒玩具，那是曾经陪她走过数年的兄弟们，遗留下的纪念。
　　昨夜写下的那封信，被夹在公仔猫的嘴里。紫陌关上门，将公仔猫放在门前。
　　再见了，我的家。
　　再见了，乐梨。
　　再见了，北京。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不够勇敢，不够坚强，我要离开现在的一切，去一个没有回忆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那将会是哪里。
　　她一步一步地向远方走去，没有目的也不会满意，因为是在逃避。
　　“宸宸！寿司要趁新鲜吃哦！”乐梨大步冲到紫陌家门前使劲地敲门。
　　竟然无人应声。
　　难道还在上海吗？他们不是说只去一两天就回来。
　　正在疑惑，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到。低头看去，他不禁愣住。
　　是我送的公仔猫，还有一封信。为什么？有什么事不能亲口说呢？
　　他好奇地打开信封……
　　致乐梨：
　　在北京度过的这些日子，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的照顾，谢谢你一直为我着想。
　　宸宸他走了，去了另一个世界。都是我的责任。
　　留在这里就难免想起往事，所以我会选择离开。没有告诉妈妈，还麻烦你转告一下。
　　我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家了，到哪里也都是一样。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不用担心。
　　你一定会成为歌坛最闪耀的明星。千万不要挂念我，因为无论你是否看得见我，我都一直能够得到你的消息。
　　要好好的
　　容紫陌
　　不算太长的信纸，却被泪水模糊了好几处。乐梨读到末尾，心如刀绞。
　　她离开了……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告诉她我的心意。在她遇到危险失去弟弟的时候，我都不在她的身边……
　　一个人要到哪里去？一个女孩子能到哪里去！我不要她再受伤害，我不要！
　　乐梨冲下楼，正巧撞见小区里的清洁工。
　　“你们有没有看到容紫陌，就是住在三楼的那个女孩？”他异常激动地问。
　　“容紫陌？哦，她刚走没多久！哎哟，她也真倒霉。报纸上写她和她弟弟被人绑架，逃出来的时候她弟弟中了一枪，死得那叫一个惨呀！她自己受刺激太大，哑巴了！你说这人怎么也能这么倒霉啊！”
　　“你有没有看见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噢，去火车站了！她不能说话还是我帮她叫的车。”清洁工刚想继续自己的长篇大论，却发觉身边的乐梨早已不见踪影。
　　火车站的人流，永远都是那么多。
　　紫陌在纸片上写下“长沙”两字，递给售票员。
　　穿过人潮，她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坐的那班火车。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火车还有几分钟就要开了。紫陌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此时此刻，数百米外的售票大厅里，邝乐梨发疯般地询问着每一个售票员。
　　“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得特别美但是不会说话的女孩？”
　　“她买了去哪里的票？”
　　“那趟车在哪个月台停靠？”
　　好在紫陌的美貌令人印象深刻。仅仅一会儿功夫，乐梨便查到了紫陌乘坐的那趟火车
　　但同时他被告知，火车还有六分钟就要启程。
　　于是，邝乐梨在三分钟内刷新自己100米、200米以及800米跑的历史纪录。
　　不顾检票员的阻拦，他跳上火车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寻找。
　　然而——跑遍了十几节车厢，竟然没有看见紫陌的身影。
　　怎么回事？难道说她没有上这趟火车？
　　乐梨慌忙下车核对列车号。
　　明明是对的。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当下，20米开外的车厢，一个熟悉的身影爬上火车。
　　女生弄错了火车头的方向，也就上错了车厢。检票员再次查票的时候方才发现。她见车上人多无法走动，便拖着行李下到月台上，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乐梨跳上火车。
　　“紫陌……”无限延长的尾音，令车上的乘客们为之侧目。
　　女生的一条腿已经跨上了钢梯。
　　“危险！”列车员从后边抱住悬在半空的她，用力拉进车厢。
　　就这样，侧门“哗”地一声关上了。
　　火车缓缓启动，乐梨冲过来，死命拍打着玻璃车窗。
　　“你不要走！你回来！我喜欢你啊！”
　　风声裹挟着他的呼喊，一个又一次，侵袭着紫陌的视听。
　　火车在逐渐加速，乐梨的步伐再快，也终究难以跟上。
　　紫陌想劝他回去，却忘了自己早已发不出声。
　　泪水肆意地落下来。她将脸贴在玻璃窗上，与邝乐梨做着最后的道别。
　　他在一点点后退，而她不断地前进。
　　终于，彼此眼中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那是2002年7月27日，从北京开往长沙的最后一班列车。
　　乐梨万分沮丧，在空空如也的月台上瘫坐下来。
　　余光里，他似乎看见了一个人。
　　金黄的短发，纯黑的瞳孔，挺拔的身姿。
　　少年的面孔如天使般美丽，没有一丝瑕疵，甚至让人不敢逼视。
　　“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他问。
　　“如果我让她伤心，你就可以杀了我。”他答。
　　“是啊。可知道今天，我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个资格。”他垂下头，不知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因为以前的我，是个比你还不如的胆小鬼。”
　　乐梨站起来，缓缓地向前走。某个瞬间，与宋斓添擦肩而过。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退一步！”
　　尾声
　　一
　　那是一场小型歌友会，听众也只有几十来个人。
　　邝乐梨作为主角站在高高舞台上，却无心去唱任何一段旋律。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歌友会结束之后，他找到王鹤全，“我要去找她。”
　　“如果没有找到呢？你会死心吗？”
　　“不会。但不管结果如何，我回来之后一定全力以赴。”
　　“你去吧。”
　　二
　　警方深入调查了紫陌姐弟被绑架一案。可由于绑匪们在驾车逃窜途中被绑在车底的炸弹炸死，所有证据、证人都不复存在。
　　虽然宋云一嫌疑重大，但猜测终归只是猜测，他在一番审讯后还是被无罪开释。
　　三
　　2002年9月开学时，金云高中曾经风云一时的几个学生已然不见踪影。
　　邝乐梨辍学成为职业歌手，宋斓添进入娱乐圈参演偶像剧，而夏柠溪则只身前往巴黎修习服装设计。
　　学校礼堂的东墙上，悬挂着杰出校友的相片。学生们仰望着前辈的风光无限，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名列其中。
　　在2000届的专栏里，有一张稍显陌生的面孔。她的美貌摄人心魄，她的气质清丽脱俗。
　　在一众华丽的相片里，显得格外特别……
　　时光转瞬，四年过 。
　　邝乐梨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能够找到紫陌吗？如果没有，紫陌又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宋斓添和乐梨能在娱乐圈闯出一番天地吗？
　　夏柠溪明明曾经那样执著地要和斓添在一起，为何订婚典礼之前却又莫名其妙地放弃了他？
　　所有谜底，在《瑞亚极光 II》为您揭晓。
　　新的故事即将开始，尽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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