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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真相 Until You 茱迪·麦娜　
　　原本拘谨保守的礼仪教师，一场让她失去记忆的意外，彻底解放了她的放荡因子。
　　伯爵无可救药的爱上这个受害者，他双手探索她温润乳峰，再次带领她达到高潮……
　　婚礼即将如愿进行，但，且慢，无端闯入的女子，却宣称自己才是真正的新娘……
   故事之前
　　卜雪莉总是躲在紧紧闭合的幕帘後，偷偷地阅读那些言情小说。在她私自的世界里，她幻想着被爱的甜蜜兴奋，被耀眼而英俊的贵族追求者偷去了心。
　　雪莉被雇为娇纵千金的伴护，随她远嫁到英国，但在路上，那千金蓝小姐却和大帅哥私奔了，现在她得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伯爵大人，他可能会因为未婚妻失踪而将她关入监牢，她不寒而栗……怎麽办？
　　要不是那夜马车失控，也不会撞死这位蓝小姐的未婚夫，没想到去码头接她时，她还来不及说句话，就被货物砸破头，魏士定想尽快帮她找位未婚夫来负责这一切过失，反正她失去记忆，而他只想快快恢复自在的单身汉生活。 
　　身为全国社交圈最有价值的未婚伯爵，魏士定从不正眼看任何一位美女，自从年轻时受到感情创伤，他发誓这辈子不再相信爱情。但面对这位红发灰眼的姑娘，他每天固定两次探望，发觉自己十分期盼这个时刻…… 
　　一切都进行得完美极了，他们终将结婚。
　　牧师、亲友们都等著婚礼展开，再过一小时，魏士定愉悦地想著，大门口却传来嘈杂声——
　　「骗子！她是骗子！我才是真正的新娘！」一名金发碧眼的女子闯入，指著雪莉叫骂……
　　面对指控，雪莉想起一切，掩面飞奔而去，原来她谁也不是……
第一章
　　花色缤纷的锦缎靠枕堆中，戴绮莲面带欣赏的微笑，她梭巡著床边那人铜褐色健壮的胸肌，这位兰福伯爵、又拥有艾林屋男爵、哈邵子爵五世、艾舒本子爵等头衔的人叫魏士定。他正穿上他昨晚扔在床脚边的衬衫。 
　　「下星期我们仍然去剧院吗？」她问道。
　　拾起白丝颈巾，熟练地围系著，魏士定从壁炉上方的镜子里惊讶地望着她：「你需要问吗？」
　　「因为社交节下周就启幕，费梦珂会来。」
　　「那又怎样呢。」从镜中定定地望着她，脸上一无反应。
　　绮莲轻叹一声，翻转身子，以肘撑起，声调憾然却坦白：「传言说你终将向她提亲，她跟她父亲都等了三年了。」
　　「传言是这样说的吗？」他虽然不经意地问着，双眉却稍稍抬起，无声但有效地传递给绮莲他的不满，提出这跟她毫无关系的话题。
　　绮莲感觉到无声的谴责及警告，但是她自恃有着这些年来他们始终公开且愉悦的关系，继续说着：「过去，你向不同名媛提亲的谣传太多了，」她平静地说：「我从未要求你证实或否认过什么。」
　　魏士定不作回答，自镜前转过身来，从双人沙发上拾起上衣，穿妥後，走到床边，注视床上那女人。看着她，他的烦恼渐消。以肘支撑的她，金发披散在裸露的背部及前胸，绮莲确是赏心悦目；不仅如此，她还有智慧，并且率性又机智，使她成为愉悦的情妇，不论是床上或床下。他知道她非常务实而明白，以她这种身份的女人，当不至於暗暗盼他那绝无可能的婚约，更何况她那不愿一辈子依附於某人的独立个性，益发巩固了他们的关系。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那你现在是要我证实或否认我想向费梦珂提亲的事吗？」他静静地问道。
　　绮莲给他一个温暖又媚惑的笑，通常，那总会让他的身体有所回应。「是的。」
　　魏士定双手按在身後，冷冷地望着她。「如果我说是呢？」
　　「那么，爵爷，我会说你将铸成大错。不错，你喜欢她，却没有深深的爱意，也没有强烈的热情。她能给你的是她的美貌、她的血缘，以及给你一名子嗣的希望。她没有能与你匹配的意志，也没有你的智慧；也许她很在乎你，可是她永远也不会了解你。她会令你索然无味，床上床下都一样，而你将会令她畏惧、受伤害、怨怒。」 
　　「谢谢你，绮莲。我必须说我很幸运有你这样关心我的生活，而且以你专家的意见指点我该如何过活。」
　　不悦的嘲讽让她的微笑稍减，却没有消失。「你看，」她软软地说：「你那声调已使我惊恐而难受了，若换成费梦珂不是完全地被击倒，就是彻底地被激怒。」
　　她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僵硬，同时声调极为冰冷有礼。「请原谅，女士，」微微低下头，作出嘲笑的鞠躬姿势。「如果我对你说话的声调有欠礼貌。」
　　绮莲伸手拉住他的上衣，试图将他拖回床边坐下，眼看无法成功，她垂下了手，却不放弃这话题。她加深笑容以平息他的怒气。「士定，你是从来不会对人欠缺礼貌的。事实上，你愈不高兴，就愈『礼貌』，礼貌到精准正确时，那效果真是令人惊惶，更可说是恐怖呢！」绮莲说着并示范，令魏士定禁不住地微笑起来。 
　　「这就是我要说的，」她说着，并笑着回应他。「当你冷酷而生气的时候，我知道如何……」她憋住了气，他的大手潜进被中，罩住她的乳房，手指不安分地推揉着。
　　「我想温热你。」住她双臂围住他的颈项，将他拖向床上时，他说。
　　「同时转移我的焦点。」
　　「我看一件皮衣会比较有用。」
　　「温热我？」
　　「转移你。」他的唇覆盖上她的，然後，他们就沉溺於温暖及转移的乐趣里。
　　清晨将五点时，他再次穿着妥当。
　　「士定？」他弯下身子在她眉间轻吻道别时，她充满睡意地唤着。「我要忏悔。」
　　「不用忏悔，」他提醒她说：「打一开始，我们就说好的。没有忏悔，没有怨怒，没有承诺。这就是我们两人所要的。」
　　绮莲从没否认。可是，今天早上她无法使自己同意。「我的忏悔是，我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妒忌着费梦珂。」
　　魏士定直起了身子，不耐地嘘了一口气，知道她决心要谈，却不欲助她一把。他只是抬起了双眉盯着她。
　　「我知道你必须要有子嗣，」她丰满的双唇弯成一个羞愧的笑。「你难道不能娶一个比我稍丑一点的女人吗？也要泼辣一点的。一个鹰钩鼻或是小眼睛的泼妇，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士定对她的幽默暗自喜欢，但是，他不想再提这个话题。「绮莲，费梦珂对你毫无威胁。我相信她很清楚我们的关系，就算她想干涉，她也不至於去做。」
　　「你凭什麽这麽有把握？」
　　「她自己透露的。」他平静地说。看绮莲仍透著不信，他又说：「要让你停止操心，也为这个话题画上休止符，我再告诉你，我哥哥那儿已得到了一位完美的继承人了。更何况不论现在或以後，我都不愿仅仅为了要个合法的亲生子嗣而遵从习俗，将自己缚绑於一个妻子身上。」 
　　魏土定结束他坦率的陈词时，他注意著她的表情从惊讶转为困惑。她的问话解释了她的疑惑。「假如不是为了血缘子嗣，到底有什么理由要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去结婚呢？」
　　他不经意地耸肩及短短的一笑否定了一般的理由。「像我这样的男人，」虽然脸带玩笑，仍掩不住他打从心底里对于他所生活的上流社会中，那对婚礼的祝福及对婚姻神圣的不屑。「好像没有任何有力的理由去承诺婚约。」 
　　绮莲专注地研究著他，一脸狐疑、谨慎，而豁然明白。「我一直奇怪你怎麽没娶赖敏丽。除了美丽的容貌及身材外，她有着一切可以嫁入魏家的条件，及为魏家传宗接代的身世血统。大家都知道你为了她与她丈夫决斗。你没杀他，而且在一年後，赖世乐爵爷双腿一伸翘了辫子後，你也没娶她过门。」 
　　他对她的用词觉得有趣，却对决斗一事淡然地陈述：「赖爵爷头脑有问题。他想阻止一切谣传，维护赖敏丽的名节而向她传言中的情人挑战。我始终不明白的是那可怜的老家伙为何在一大群的候选人中挑选了我？」 
　　「不论他用什么方法，显然是年纪使他胡涂。」绮莲笑着说。
　　魏士定好奇地望著她，说：「这话怎麽讲。」
　　「因为你用枪的技巧及在决斗场上的经验，两者都属传奇。」
　　「任何一个十岁的孩子都能取胜赖世乐，」魏士定无视於她的赞赏。「他又老又脆弱，连枪都握不稳，非用双手不可。」
　　「所以你让他毫发不伤地离开？」
　　士定点点头。「我觉得在那种情况下杀了他，太没格调了。」
　　「在证人前面挑定你，迫你决斗，而你善良地假装失手以保全他的自尊。」
　　「我并未假装失手，绮莲。」他还加上一句。「我是故意瞄偏的。」
　　瞄偏代表着歉意，所以隐含着认罪。他也许有其他的理由，与对手相隔二十步之遥，故意瞄偏而不对准赖爵士。她慢慢地问道：「你是在说你真正是赖敏丽的情人，真的有罪吗？」
　　魏士定直截了当地说：「罪大恶极。」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爵爷？」
　　「你可以问。」他强调箸，极力隐藏起逐渐增加著的不耐，面对她对他私生活前所未有烦人的关注。
　　她露出罕有的犹豫，双眼望向他处，似乎在集中勇气，然后她望向他，一抹羞怯而诱人的微笑，若非跟着来的是一连串连他认为过分的话题，他定会无以抗拒她此时的魅力。「赖敏丽有什么功力能将你拖上她的床？」 
　　他对这个问题即时的反感却被她紧跟着来的负面问题所掩蔽。「我是说，她是不是为你做什么——或是对你做——那些当我们在床上时我没做到的。」
　　「事实上，」他懒懒地回答道：「赖敏丽做的一件事是我特别喜欢的。」
　　绮莲急急欲找出另一个女人的秘密，没有觉察到他语气的讽嘲味。「什么是她所做而使你特别喜欢的事？」
　　他的目光滑落到她的嘴上。「要我示范吗？」他问道。在她连连点头时，他弯下身子，双手攒抱枕头，腰股接近她的头部。「你确定要参与示范吗？」他故意以挑逗的低语问着。
　　她玩笑而并励地用力点头，减低了他的不悦，使他又气又好笑。
　　「做给我看她特别令你喜欢的事。」她低语着，并将双手滑上他的双臂。
　　士定以右手坚定地覆盖在她的嘴上，作出令她吃惊的示范及带笑的解说：「她绝不问我像你问的这些问题，打听你或其他的人，这就是我特别喜欢的。」
　　她望着他，湛蓝的双眼充满沮丧与懊恼，并注意到他那表面温和却不妥协的警告声调。
　　「了解了吗，我的好奇美人？」
　　她再次点头。然后，大胆地试着扭转情势，以舌尖轻抵他的掌心。
　　魏士定对她的计策暗笑，他挪开了手，因为他已没有兴趣再做性戏或交谈，轻轻一吻她的额头而离去。
　　室外，灰而湿的浓雾包裹着静夜，昏暗地透露着路灯的诡异。魏士定自侍从手中接过缰绳，轻声细语地安抚著一对踢蹄摔鬃的枣色骏马。这是它们第一次在城市里拉车，魏士定将缰绳放松後，它们即刻小跑起来，他注意到内侧的那只，尤其对这浓雾感到烦躁不安。那踏在石块路面达达的蹄声、昏暗街灯下幢幢的魅影，在在都使它们神经紧张。左边的一声门响，使它意欲躲开而加快脚步。魏士定直觉地扯紧缰绳将车转向右街，马儿加紧了脚步，情绪似乎稳定下来。突然，一只街猫尖叫著，自一辆满载水果的推车中冲出，让苹果散落满地；同时，路边一家酒馆的门被推开，强烈的灯光宣泄路上。灾难就此到来：群狗狂吠，马儿受惊而步伐不稳，狂乱地冲撞。酒馆里闪出一个黑影，歪歪斜斜地消失在停於路边的两辆马车之间……突然，他现形於魏士定的车前。 
   魏士定警告他的喊声来得晚了些……
   上了年纪的管家重重地倚靠在手杖上，静静地站在破旧简陋的客厅里，恭恭敬敬地听着那衣著光鲜的访者告诉他，他的主人刚因意外而死亡了。他一直谦恭地听箸，直到魏爵爷说完后才镇静地说：「真是很糟，爵爷。对可怜的白乐敦爵爷，还有对你也一样糟。但是意外发生是没办法的，请不要自责。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就是我们称之的意外嘛！」 
   「我可无法称撞死人是意外。」魏士定回驳着，严苛的语气是对自己而非对这名管家。虽然清晨这起意外当归咎於烂醉如泥、自己冲到魏士定车前的白乐敦男爵，然而，握着缰绳的是魏士定，这毕竟是不争的事实，他亳发无损而白乐敦却僵直冰冷了。更甚的是，似乎没有任何亲人来哀悼白男爵的猝逝，这对魏士定来说真是不可思议到了极点。「你的主人总有一些亲人在什么地方吧？是不是有什麽人我可以亲自向他解释这次意外的？」 
   何其根只是摇摇头，为他突然之间的失业而困扰忧心，看来他将终其一生失业了。他之所以能获得此一职位，是因为无人愿意屈任白男爵所付给侍仆的那低得可笑的工资，又得身兼管家、随从以及厨师。
   愧于自怜自哀而形成的僵局，何其根清了清喉咙，急急说：「白男爵没有什么近亲，而且我到职也仅仅三个星期，对他的交友实在不太知道——」他突然停住，一脸惊恐。「我忘了他的未婚妻了，婚礼原来是要在这星期举行的。」 
   又是一阵愧疚扫过魏士定脸上。他轻轻点着头，简短而果断地说：「她是谁？我到哪儿可以找到她？」
   「我只知道她是位美国人的独生女，白男爵到国外去时认识的。她从美洲殖民地坐船来，明天抵达。她的父亲因病无法陪她来，所以，我想她可能是由一位亲戚或是一位伴护陪同。昨晚，爵爷是为他结束光棍而庆祝。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你一定知道她的姓名。白乐敦怎麽称呼她？」
   魏爵爷的不耐以及自己衰退的记忆使何其根紧张无比，只得怯怯地说：「我说过了，找才新到任不久，爵爷对我还不很推心置腹，他只对我说『我的未婚妻』或是『我的继承人』。」
   「想想！你一定曾听到过他提及她的名字的。」
   「没……我……喔，等一等。对了，我记起来了，她的名字让我想起在蓝开市的快乐童年——蓝凯诗。」何其根兴奋地喊出来。「她姓蓝，名字叫凯诗。」
   魏士定赞许地点头後又是急速的一个问题。「她搭乘的船名是什么？」
   答案跳到了他的脑子里时，何其根高兴得将手杖敲击着地砖。「晨星号！」并为自己忘形的喊声及行为而赧然。
   「还有什么？任何细琐小事都有助於我跟她的谈话。」
   「我还记起一些琐事，但是，我不想在人背後说长道短。」
   「说出来吧！」魏士定的目光透着不自觉的冷峻。
   「这位女士很年轻，如爵爷说的『十分美丽的小东西』。我还知道她非常爱他且期盼这个结合，而她父亲主要的兴趣却是爵爷的头衔。」
   魏士定原本以为这个婚姻只是利益的交换，在听说她非常爱他後，这最后的希望也幻灭了。他一边拉上手套一边问道：「那白乐敦呢？他为什么要这个婚姻？」
   「我只能猜测。他好像跟那位年轻女士有同感。」
   「好极了。」魏士定阴沉地咕哝着，走出门去。
   直等到魏爵爷离去後，何其根才让自己绝望于困境，不但失业，又身无分文。刚才，他几乎想请求、哀求魏爵爷将他推荐给某人，虽然他知道这会被认为不可原谅的狂妄，而且是没用的因为在过去两年里，他发现除了白男爵这一职位外，没人要一个双手斑纹满布、弯腰驼背、行动迟缓的管家、侍仆或随从。 
   他的双肩因失望而益形下垂，关节处处酸痛，何其根只得一步一拖地走向后面他的房间去。才走了半途就被伯爵不耐而响亮的敲门声唤回前门。「是的，爵爷。」
   「我出去时想到，白爵爷的死让你无法得到工资，我的秘书郝登先生会如数补偿你的。」魏士定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转身离去时又加了一句。「我家里也需要能干的人员，如果你现在还不想退休的话，你也可以找郝登谈一谈，他会安排一切细节的。」说完转身离去了。 
   何其根关上大门，转过身来，呆在这陈设简陋的屋子里，难以置信，精神活力渐渐升起，充斥全身。他不但将有一个职位，而且还是任职于全国极具影响力、且最令人称道的一户贵族之府呢！
   阿根相信这并非出自怜悯，因为兰福伯爵不是随意宠信下人的，众所周知的，他是就事论事、阶层分明、规矩严格的主人。
   然而，阿根仍无法完全摒除这出自怜悯的施舍所带给他的屈辱感。突然，他想起魏爵爷曾称他为「能干的人员」，心中又不免充塞了喜乐与骄傲。
   能干的！
   他慢慢地转向廊道上的镜前，一手撑在拐杖上，他凝视着自己。能干的……
   他挺直了腰杆，虽然有一点痛苦，又放平了窄小的双肩，以另一只手整理着褪了色的黑上衣。喔，他看起来并不太老嘛，不很像七十有三呢！魏爵爷显然没觉得他衰老而无用，兰福伯爵认为他何其根可以成为他家有用的人员。这位在欧洲拥有多处庄院，又自先人及母系承袭爵位的魏爵爷，认为他阿根有用。 
   他倾歪着头，想像着自己穿上那兰福郡府绿色镶金耀眼的制服的模样，但是视线模糊，他举起他长而细的手指触摸着眼角，碰到一丝陌生的湿润。
   他拭去泪水，同时也抹去那想挥舞拐杖跳上一段的冲动。庄重，何其根强烈地感受到，那才是即将服务于魏士定爵爷府中人员更适切的态度。
   太阳像个火球滑向紫红的地平线上，一名水手走向从早上就停靠在码头边的马车。「那就是『晨星号』。」他告诉魏士定。魏士定懒懒地靠在车门边，不经意地望着附近一间酒馆外醉汉的争吵。
   「就在那儿，」随着所指，魏士定望向一艘小船，船帆衬着暮色，滑进港来。「她来得稍晚了一点。」
   魏士定站直了身子，向一名随车人员点点头，即刻抛给这名水手一枚硬币以酬谢他的服务。魏士定缓步走向码头边，希望她的母亲或嫂子能陪她前来，那必可减低粉碎她梦想的噩耗所带给这个女孩的打击。
   「真是要命。」卜雪莉对著第二次来告诉她，有一位「绅士」在码头等她的房舱服务生嚷着：「去告诉他稍等，告诉他我昏死过去了。喔，不对，告诉他我们还没准备好。」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那「绅士」无疑是白乐敦爵爷。她将错愕的服务生推出舱房外，关上门，拉上闩，将背抵住门板，目光扫向蜷缩在狭窄床位上，双手搓著手帕的女佣。「这是一场噩梦，明天早上醒来时，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是吗，阿梅？」 
   阿梅拚命摇着头。「那不是梦，你得去跟男爵谈谈，告诉他一些他会相信，又不会让他生气的事。」
   「那当然是不能讲实话了，」雪莉恨恨地说：「对呀，我需要告诉他说我把他的未婚妻错放到英国海岸某地去了，他必然只会有那么点生气而已。但事实是我把她弄丢了！」
   「你没把她弄丢，她私奔了。蓝小姐跟毛先生在前一次靠岸时跑掉了。」
   「那也没用，她被交托给我照顾的，我对她的父亲及对这位男爵，都是有失职守。我想，别无他法，也只有出去照实告诉这位爵爷了。」
   「不可以，」阿梅叫喊起来。「他会将我们打入地牢。你还得设法使他对我们仁慈宽大一些，因为我们在此人生地疏，无处投奔，凯诗小姐将钱全部带走，我们没钱买票回家。」
   「我可以找工作。」虽然言词带有信心，雪莉语音颤抖，目光在小小的舱房里四处游走，不自觉地寻找着可以藏身的地方。
   「你又没有任何推荐信函，」阿梅的脸上满是泪水。「今晚我们就没地方睡觉、没钱吃饭，我们只得流落街头，或者更糟。」
   「还有什么会更糟？」阿梅开口要回答时，雪莉略带她平日的幽默及活力说：「喔，拜托，千万别想到『白奴』。」
   阿梅瞠目结舌，几乎耳语地吐出：「白奴……」
   「阿梅，拜托，我只是说笑，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
   「如果你出去告诉他实话，他会立刻将我们两人关入牢笼。」
   雪莉发出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歇斯底里的喊声：「为什么你一直要说监牢？」
   「因为这里的法律，小姐。你——我们——我们犯了某些法，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是他们才不管呢！他们会将你关进地牢——没经审问，也不听答辩。这里只有一种人要紧，就是贵族。万一他认为我们杀了她，或是偷了她的钱财，或是卖了她，或是其他诸如此类的恶行时怎么办？只凭我们两人的陈述，你算什么。所以法律是在他那边的。」 
   雪莉很想说一些幽默又肯定的言词，但是经过这一阵的紧张与压力、晕船的不适，加上过去两天蓝凯诗的失踪，她实在是身心俱疲。她意识到一开始就不该参与这疯狂的计划，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认为自己丰富的常识、务实的天性，以及她在戴博女子学院教授礼仪的经验，她可以从容应付戴博学院的学生蓝凯诗，这十七岁被宠坏的、愚蠢的女孩这一路上的任何状况。 
   凯诗那顽固的父亲，为她的敏捷、精明的态度而属意她。在他心脏病发不能陪同旅行到英国时，马上舍弃另外几位年纪较长也有经验的应征者，而选择了卜雪莉陪他女儿上英国。卜雪莉，她只比他女儿大上三岁而已。当然，凯诗的甜言蜜语、娇嗔耍赖终使蓝先生作成决定。卜小姐曾助她写信给白男爵，她跟其他几位苦瓜脸的应征者不一样，她定会是位愉悦的伴护。凯诗还狡猾地加上一句，卜小姐定会设法让她不致想家而返回美国爸爸身边。 
   这倒是千真万确的，雪莉厌恶地想道。自己也许该为这次私奔负责，而这些正与她在行程中与凯诗分享的浪漫小说的情节相同。妮丽姨最反对这些言情小说，及那些「愚蠢的浪漫调调」。以前雪莉总是躲在紧紧闭合著的幕帘後偷偷地阅读。在她私自的世界里，她经历著被爱的甜蜜兴畜，被耀眼而英俊的贵族追求者偷去了心。然後，她躺回枕头，闭上双眼，幻想著自己是女主角，穿著华丽的舞衣，金黄色的柔发优雅地盘在头顶……柔美的手搭着他的臂弯在公园里散步，金发在时髦的帽沿下闪烁。每本小说她都再三阅读，而能轻易地默默重复她所喜爱的情节，将自己变为女主角…… 
   「男爵抓起雪莉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唇上，誓言著永恒的爱恋。『你是我唯一的挚爱……』」
   「伯爵为雪莉的美艳而倾倒，失态地吻上了她的脸颊。『求你原谅，我真是情不自禁呢，我崇拜你！』」
   她最喜欢幻想的一段是：
   「王子将她拥入他强壮的臂弯中，抵住他的心房。『如果我有上百的色彩，我愿舍弃全部而就你，我的至爱。直到遇见你之前，我一无所有！』」
   躺在床上，她更换着小说里的情节、故事中的对话，以适应自己的状况及熟悉的地方；她从不改变的是她幻想中的男主角。他从不被改变，因为他是她亲自塑造的。他强壮健美、善良聪明、机智而温柔；他英俊挺拔，一头浓浓的黑发下是一双湛蓝的眼睛，或是柔情蜜意，或是尖锐冷峻，或是幽默闪耀。他喜欢与她一齐欢笑，她就讲述笑话让他同声欢笑。他喜欢阅读，比她有学识，也较她世故，可是不能太世故、太骄傲、太做作。她厌恶傲慢、呆板，尤其是颐指气使。她可以接受学生的父亲如此，却无法容忍有这种优越感的男人作为丈夫。 
   当然，她幻想心中的男主角终将成为她的丈夫，他会屈膝求婚，并这样说：「直到遇见你，我才知幸福为何物；未遇见你之前，我只是带着半颗心的半个人而已。」她喜欢自己真正地被需要，她的男主角并非仅仅为了她的美艳而器重她。这样的求婚词，她怎能不接受呢？就这样，带着全家乡的惊羡，他们结婚了。然后，他带着她及妮丽姨来到他山边的华厦，致力于使她们生活愉快，而她们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决定服饰的穿着配备。同时，他会尽力协助寻找她的父亲，并欢迎他一同居住。 
   在孤寂的黑夜里，她不在乎她根本不可能遇上这样的一个人，也不在乎如果真有这样的人，他是绝不会对自己望上一眼的事实。清晨到来，她会将她一头浓密的红发自额前扫向后去，在颈际紧紧扎上一个发髻，迳赴学校而去，没有人会知道这位众所公认的老处女、不苟言笑的卜小姐，在内心深处居然是无可救药的浪漫。 
   她让大家包括她自己，都认为她是务实及效率的代表，现在，由於卜雪莉的过分支持，凯诗将终身委於一名平凡的先生——而非爵爷，一生郁闷不乐。如果凯诗的父亲不是气极而亡的话，则将终其一生设法使雪莉及妮丽姨一辈子痛苦。可怜的阿梅，辛勤服侍凯诗小姐五年之久，也将被赶出蓝府，无法再为相当的府邸雇用。而这一切还算是上上大吉呢！因为这些都是在她们能够回到家园的前提下。虽然雪莉半信半疑，假如阿梅说得对，那麽阿梅将在地牢里终日其一生，而「理性、能干」的卜雪莉将是她的狱友。 
   想到了这一切由她而起的灾难，恐惧的泪水涌进雪莉的双眼。都怪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及想一睹缤纷灿烂的伦敦，还有只在小说里才有的高尚的贵族们，这样一个愚蠢的欲望。
   她该听信妮丽姨多年的教训：对男士来说，女性的谦恭远胜於外表的美丽。
   纵然妮丽姨说的不无道理，但她那完全依循传统、一成不变的训示真使雪莉有绝望欲泣的感觉。
   在小小的房舱里，雪莉视而不见地瞪着阿梅，希望自己仍在妮丽姨那小小房舍中，与妮丽姨无聊地对饮着微温的茶。
   如果阿梅说的英国法律真是那样的话，雪莉别再想回家，别再想看到妮丽姨。想到这儿，她几乎崩溃。
   六年前，当她刚去与妮丽姨同住时，如果她能不见到妮丽姨的话，她会雀跃万分，可是她的父亲却不让她有所选择。在此之前，他一直让她跟随篷车而行，并将车上载的那些琳琅满目毛皮、香水、锅、勺、铁叉、奢侈品、必需品等等，沿途贩售或交易。 
   他们的路途是随兴而行，通常沿东岸，夏天往北，冬天往南。有时，壮丽的落日引他们向西，潺潺流水又诱他们转向西南。严冬时分，大雪纷飞，无法上路，他们也总能找到农家或店铺的雇用，她那爱尔兰裔的父亲会以劳力换取数夜的食宿。 
   雪莉十二岁时，她已经睡过各式各样的床铺了，从干草堆上一条毛毯，到满屋子莺燕荡笑、穿着软缎低胸、半裸大胸脯女士们的羽毛被褥。但是，不论他们的女主人是壮硕的农妇，或是一脸道学的牧师太太，或是披着羽毛长袍的女士，她们都喜爱卜柏德，也以母性的关注照顾着雪莉。她们都为他迷人的笑容、随时随地的礼仪、高度的工作意愿又不断劳苦的精神而接纳他们，更何况他的要求只是一张床及一顿温饱而已，她们都会为他准备特别的食物，烘焙他喜爱的糕点，心甘情愿地缝补著他的衣物。这些优渥当然也庇及雪莉，亲切地捉弄她，拿她那一头耀眼的红发开着玩笑，当她父亲昵称她「小胡萝卜」时，更是哄笑一堂。她也会爬站在小凳上帮着清洗盘碗，她们会给她一些碎布针线，让她给她的洋娃娃缝张小毯子或是件小衣服。他们离去时，她们会衷心地亲吻她，并告诉她将来她定是名美女。雪莉虽然知道她们是玩笑话，仍高高兴兴地笑着。 
   有时，留他们住下的人家会暗示，她爸爸应该留下，向他们的女儿或是邻居的女儿求婚。那英俊的爱尔兰人脸上仍带著那抹迷人的微笑，双眼却黯然哀伤。「我衷心地感谢你们的好意，可是我办不到，雪莉的母亲仍活在我心里，这会是重婚呢！」 
   一提起雪莉的妈妈，那抹微笑随即消失，目光黯然。雪莉因而紧张无比，直等到他又恢复原状为止。在妈妈及小弟弟因流行性感冒而身亡後，爸爸变成了一个沉默的陌生人，静坐在他们那小屋里的火边，吞饮著烈酒，置谷物枯死而不顾，更不播不种，无视毛驴的饥渴；也不说话，不刮胡子，几乎也不吃喝。八岁的雪莉，一向是妈妈的好帮手，从小就试著挑起妈妈的担子。爸爸却无视於雪莉的努力。 
   不幸的一天终於来临，她烫伤了手臂，也煮焦了为爸爸准备的蛋，她忍住了皮肉的痛及泪水，搭起了脏衣服及肥皂走往溪边。她跪蹲在岸边，轻轻将爸爸的法兰绒衬衫浸入水中，往日快乐的景象浮现眼前——妈妈边洗边哼着，她则照顾着嬉水的小杰明，胖嘟嘟的小手拍打着水波，乐得呵呵傻笑。爱唱歌的妈妈教她唱著来自英国的歌谣，她们边唱边做，偶尔，妈妈会停下，侧着脑袋倾听雪莉的歌声，脸上挂著奇异而骄傲的笑意，然後紧紧拥住她，絮絮说箸：「你的声音甜美又特别——就像你一样。」 
   回忆往日的温馨，使她的双眼刺痛，妈妈最喜欢的曲调在口中轻哼，对着呵呵傻笑、拍打着溪水的小杰明，欢悦地笑著，然後对箸全身湿答答的雪莉说：「唱歌给我们听，我的小天使。」
   雪莉试著去满足妈妈的请求，可是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她的眼睛充满泪水。她抬起双手拭去眼泪，却发现爸爸的衬衫已顺流而下，遥不可及，她面对勇敢及成长的宣战终告失败。她曲起双膝，将脸蛋埋藏在妈妈的围裙中，哭出了哀伤及恐惧。在夏日野花的环绕下，她哭着、摇着，直到喉咙疼痛，声音嘶哑。「妈妈，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杰明，请回到爸爸跟我的身边来，请回来，请回来。我无力单独承受，妈妈，我不能，我不能……」 
   她的哀伤祷语突然被爸爸的声音打断，不是那最近几个月来了无生气、陌生而吓人的声音，而是他原来粗哑的声音，且充满了关爱。蹲在她身旁，将她拥在臂膀中。「我也无法独力承受，」他说：「但是，我敢打赌，小亲亲，我们合力就可承担。」 
   稍後，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水，说：「你喜欢离开这儿去旅行吗。就我们俩？我们每天都去历险，我以前就是这样，也就是这样我遇见了你妈妈的——我当时是游走到英国的舒文幽谷。终有一天，我们会回到舒文幽谷去，我们俩。只是，不像我跟你妈妈离开时那样。这次，我们将衣锦荣归。」 
   妈妈生前曾极怀乡愁地谈起她出生、生长的家园美丽如画，树木扶疏，她还以当地的一种玫瑰命名她可爱的小女儿雪莉，愿她一如沿著教堂白围墙盛开的玫瑰般欣然欢悦。
   爸爸想回到舒文幽谷是妈妈死後的事。雪莉一直困惑的是，为什麽爸爸想在那目中无人、高傲恶毒的乡绅华勒定的紧邻建造自己的房舍？
   雪莉知道爸爸是因为替华勒定乡绅运送那匹他为女儿买的骏马而第一次与妈妈见面。因为在爱尔兰没有什麽近亲，她爸爸即决定留下，为华乡绅照顾并训练马匹。直到她十一岁时，她才发现，那高傲恶毒、铁石心肠的乡绅却是她妈妈的父亲！ 
   她不明白爸爸为什麽将妈妈带离她热爱的家园，还更进一步诱使她跟她的姊姊来到了美洲。在抵达里奇门後，姊姊拒绝再往前行，安顿了下来。更奇怪的是，他们除了一身穿著及一点儿钱外，只带了那只妈妈爱极了的、名为「终点线」的骏马，却在抵达美洲后即卖了去。 
   几次，父母亲谈到离开英国的情景但不甚愉快，她真是搞不懂，爸爸是铁了心，不愿满足她的好奇。看来，她只能等到他们在舒文幽谷盖房子时，才能寻得答案。爸爸却好像将以牌局或骰子来达到他的目标。事实上，他们都清楚，他的牌运并不佳，然而，他坚信终将时来连转。 
   「小亲亲，」他笑著对她说：「我只要有一次好牌或掷出一把好骰子就行了，以前我就有过，这即将重现，我感觉得到。」
   他从不对她说谎，所以雪莉深信不疑。他们继续流浪着，海阔天空地谈论著，从蚂蚁的习性到宇宙的开创。人们对他们这种到处为家的生活方式感到奇怪，雪莉在开始时也感到奇怪，而且害怕，但不久後，她就爱上了这种生活方式。在离开庄园前，她的世界就是那一小片草原，鲜有外人闯入；现在，每天都是新鲜，随时都可遇到来自各地的各式人等，同往那遥远而陌生的地方，他们并讲述著各地奇异的风土人情。由於父女两人都待人友善而有礼，人家都愿跟随卜家脚步的快慢。一路上，雪莉学得了不少事物。一对黑人艾姓人妇，全身黑亮，一头卷曲黑发，羞涩的笑容，让她知道了非洲以及他们怪异的姓氏，他们还教她唱些奇异却节奏轻快的调子，不像她所熟悉的歌，却使她情绪高昂而兴奋。 
   与艾姓夫妇分手一年後，在一个灰蒙蒙的冬日里出现在路上的是一名满脸干皱的白发印地安人，高高地跨骑在一头斑点骏马上，它的旺盛精力与骑它的人的衰老成鲜明的对比。在雪莉父亲再三诚挚的邀请下，他将马儿拴在他们的篷车后，自己爬上了车内。他回答着雪莉的问题，自己名叫「狗睡下」。当晚，坐在营火旁，应雪莉之请，狗睡下演唱了一段印地安歌谣，唱完大伙儿安然入睡。 
   次日早餐时，爸爸赞赏著狗睡下鹿皮裤腰围著的珠饰腰带，而那竟然是老人亲手编成的。不一会儿，一项生意协商完成。未来的旅程中将由狗睡下提供编织的腰带、手环交由她父亲沿途贩售。他将成为父亲旅行及事业的伙伴。在狗睡下的容许下，雪莉将狗睡下的骏马命名为「飞跑」。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雪莉在骑乘著它。她经常策马飞奔前去，然後低低弯身悬在马颈下，火焰般的头发与飞扬的马鬃齐舞，清新的笑声响彻蓝天下。在她征服惧怕而跑马的那一天，她骄傲地问狗睡下，她的骑术是否可与印地安男孩相提并论了？他一脸可笑地望着她，然後将吃剩下的苹果核丢向路边草堆。「你能在奔跑的马背上捡起那来吗？」 
   「当然不能！」她不以为然地回道。
   「印地安男孩可以。」
   接下来的三年中，雪莉学会了的不止这一项，有的使爸爸都为之担心。狗睡下对她的每一项成功都咕哝著赞许，却每一次都有另一个更具挑战的新花样跟来，雪莉总是有快有慢地一一达成。他们的收入因狗睡下的手艺而增加著，又因他娴熟的狩猎技巧使他们的伙食也大大地改善。这三人组合——老皱的印地安人，穿著鹿皮裤、正翻滚於马背的小女孩，以及态度优雅、语调谦恭、经常赌博的爱尔兰人——总令人们奇怪，而雪莉是一点也不在意。事实上，她觉得居住在拥挤而忙碌城镇的人们，拘谨的生活真是怪异，她一点都不在乎爸爸要多久才能赢够钱来建造舒文幽谷的房舍。她把她的心意告诉那些才刚加入他们行列不久的二十多岁蓝眼、英俊的西班牙青年卞瑞福。 
   「我的小乖乖，」卞瑞福开怀大笑地说：「你不急著到舒文幽谷真是太好，因为你爸爸可是个差劲的赌徒。昨晚，在葛夫人那儿的赌局，我坐在他对面。那儿诈赌盛行。」
   「我爸爸从不欺骗。」她半气地跳起来，抗议道。
   「他不欺骗，我相信，」他急急地揽著她，安抚道。「可是，他一点儿也觉察不到别人在欺诈。」
   「你应该——」她看到他挂在胯间的枪，对别人欺骗爸爸辛苦赚得的钱而更形愤怒。「射杀他们，对了，就是射杀他们。」
   「我可不能那样做，小亲亲，」满脸溢著嬉笑。「你知道吗？因为我也是欺诈者之一。」
   雪莉挣脱他的拥揽。「你诈骗我爸爸。」
   「不是，不是，」他急急分辩。「我只在必要时使诈，就是在别人骗我的时候，而我只对骗我的人使诈而已。」
   她後来才知道，瑞福是赌中高手，被他在墨西哥的富有家族驱逐离家，以惩他的种种恶行。雪莉非常珍惜自己小小的家庭，震惊於居然有父母驱逐子女离家，她更忧心地想着：瑞福也许犯下了不可告人的罪行，才会遭到这种待遇。她谨慎地向爸爸提及此事时，爸爸拥着她的肩头，要她放心，瑞福曾告诉过池，是因为爱上了有夫之妇才被家人驱逐离家的。 
   雪莉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爸爸对同行人的人格总是很在意的，而且她也愿以最好的一面来看卞瑞福。虽然她才不过十二岁，她已确认卞瑞福是世上最英俊、最迷人的男子——当然是除了她爸爸之外。
   他讲述奇妙的故事给她听，嘲笑她粗野的动作，也告诉她她将来会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她清冷的灰眼是上帝特别给她配衬她火红的头发的。雪莉从不在乎自己的外貌，现在却衷心希望瑞福是对的，并且会等到那时来证实。她高兴他的同行，也高兴自己仍是孩童。 
   与别的同行者不同的是，卞瑞福好像有用不完的金钱，又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他赌得比爸爸更厉害，将赢得的钱随意乱花。
   一天，他们在乔治亚边界安妥了篷车，瑞福就失踪了四天四夜。第五天他重现时，满身是酒臭及香水的混杂气味。一年多前，同行的一群夫妇们的对话，让她认定瑞福与妓女作伴去了。她并不了解妓女是怎么回事，只知那是不受尊敬、又有某些邪恶法力，以引诱男人远离正途的女人。虽然雪莉不懂何以一个女人会不受尊敬，她却也直觉地了解了。 
   现在，瑞福容貌不修，又带著妓女的气味现身，雪莉跪下，强忍著害怕的泪水，试着为瑞福的平安而祈祷。接著，嫉妒的愤怒取代了恐惧，她破纪录地一整天不理睬他。他的哄骗无法软化她，只得耸耸肩膀，作出不在乎的表情。然而，第二天晚上，脸上堆满促狭的笑容，手上提箸吉他，漫不经心地踱到他们的帐篷边，在对面的火堆边坐下，开始弹奏。 
   雪莉听过别人弹奏吉他，可是瑞福有别于众人，手指穿梭于弦上，震动出奇妙而鼓舞的旋律，雪莉的心跳加速，靴里的脚趾随著节奏扭动。突然，节奏改变，音乐哀怨而渴求，好像吉他在哭泣；接著的是轻快愉悦的调子，他越过火堆望著她，对她挤挤眼睛，唱出歌词，好像是对她倾吐，那愚蠢的男人不知珍惜所拥有的事物及所爱的女人，失去了才知伤痛。雪莉还未及反应，他又开始了另一段轻柔优美的乐曲，她所熟悉的一首歌。 
   「跟我一齐唱，小亲亲。」他轻轻地说。
   在路程中，对多数的人来说，唱歌可说是最佳的消遣，尤其是卜家。可是，那天晚上，雪莉感到无比的羞涩及笨拙，她闭上双眼，尽量只想音乐、天空，还有夜晚，她高吭的嗓音随着他深沉的中音和著。几分钟後，听到掌声，她张开了眼睛，呆瞪著一群人，来自路边其他的扎营人，围着欣赏她的歌声。 
   此後，她经常随着瑞福的弦声而歌，通常引来一群听众。如是在村镇里，人们会送吃食或金钱以示欣赏。瑞福教她弹奏吉他，虽然她怎么也无法弹到他的地步；他教她西班牙文，她很快被流利如他，又教她意大利文，师生都同样有限。在雪莉的请求下，瑞福会监视着跟她父亲赌博的人，因此，他颇有斩获。他还进一步与卜柏德商谈着各种事业的合伙，雪莉听来，这一切都荒谬而无稽，她的爸爸却津津有味地倾听。 
   对卞瑞福的出现，唯一不高兴的人是狗睡下。他摆明了不喜欢他，拒绝跟他说话。雪莉发觉狗睡下愈来愈退缩后，她忧心忡忡地向爸爸讨教。爸爸说他可能因为她不常跟他说话而不高兴。因为在瑞福到来之前，她总是跟他说个没完的。雪莉决定今後常向老人讨教，常陪他坐在篷车里，而不是与瑞福并骑。和谐的气氛又回到这小小的车队，一切又完美无缺——直到她爸爸决定走访居住於维州里奇门、她妈妈那未嫁的姊姊时。 
第二章
   雪莉对会见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兴奋不已。然而她在妮丽姨那狭小却布满摆设的屋子里，浑身不自在。担心会碰倒那些易碎的小玩意儿，或是弄脏了到处铺陈著如小手帕般的蕾丝布片。虽然她极尽小心，她感觉到妮丽姨一点也不喜欢她，且对她的言谈及行为都没有一样认可。在偷听到妮丽姨与爸爸之间的一段谈话後，证实了她的恐惧。在他们到达两天之後，她坐在窗前的小矮凳上，无聊地望著窗外的街上，隔壁房间压低声音的对话，自己名字被一再提及，使她惊讶也心生好奇。 
   她穿越过家具陈设，将耳朵贴在门上。任教於一所为富人家设立的女子学校中，专司仪态礼节的妮丽姨对雪莉的一切是不满意到了极点，为此，她正怒责著卜柏德。
   「你把那孩子带成这副德行真该被马鞭抽打一顿。」语调充满责备，还带轻视，绝不是爸爸平日可以容忍的，现在居然安安静静地领受著。「她不识字，当我问她会不会背祈祷文时，她居然说她忍受不了下跪太久，她还告诉我说：『上帝可能不喜欢听翻读圣经的牧师的话，他宁可喜欢将男人带离正途的妓女。』一字不改她所说的。」 
   「唉，妮丽——」她父亲语中带有强忍住的笑意，妮丽姨因此大怒。
   「你别以为你那伪君子的风采可以骗过我，我小妹被你哄得嫁你，还随你奔波了半个地球，来到美洲要开创你梦想的新生活，我为没有阻止她而一直自责。更槽的是，我居然也跟了来。可是，这次我不会再不说话不理睬，任你将我小妹的唯一女儿变成一个笑柄。那女孩已大得几乎可以嫁了，却一点也不像个女孩，连外貌都不像，我怀疑她知不知道自己已是女孩！她除了长裤靴子以外，就没穿过其他的衣服，晒黑得像个野人，满嘴粗话，举止可鄙，毫不含蓄有礼，她根本不懂所谓的『女性』。她居然口没遮拦地说她不想现在就结婚，她属意的是个叫卞瑞福的，到时候，她会叫他娶她的。这位小姐——我姑且这样称她——真的预备自己求婚，更过分的是，她的对象居然是名西班牙的流浪汉。她非常骄傲地告诉我，他什麽都懂，包括如何在牌局中使诈！」妮丽提高声调，愤怒地结束。「对这些我倒要看你怎麽说！」 
   雪莉屏住气息，高兴地等著爸爸为她辩护，驳斥那充满怨气苦瓜脸的老女人，居然利用她诚实的回笞及对她的信任来整她。
   「雪莉不会说粗话。」爸爸的抗辩似乎软弱了一点，但是至少听起来似乎已濒临一触即发之点。
   妮丽不像别人那样，会被他的脾气吓倒。「啊，她当然说粗话。今天早上，她自己撞到了手肘，她用两种语言咒骂，我亲耳听到的。」
   「喔，那你怎麽知道她在说什麽呢？」
   「我懂的拉丁文还够翻译那几个字。」
   雪莉弯下腰，从钥匙孔里看见爸爸满脸胀红，不是恼羞就是愤怒，双拳紧握在身边，妮丽姨则冰冷如石地站立在他身前。「你可说是对你的女儿一无所知，」妮丽不屑地说，「我想到你让她交往的人就害怕，我相信她一定懂得赌博及咒骂，我也相信你不经意地让酒徒赌鬼如卞瑞福之徒看到她换穿衣衫。天知道，她那一头放荡乱飞的红发让那家伙或别的男人有什麽邪念遐想。我还没说那另一个她喜欢的旅伴呢——一个跟狗儿睡在一起的印地安人，一个野人，他——」 
   雪莉看著父亲紧缩下颔。她一半希冀，一半害怕，爸爸将对妮丽姨当面挥拳。爸色却以带着责备的语调说；「妮丽，你怎么变成了一个满脑龊龊、心怀怨恨的老处女，假装所有的男人都是野兽，追逐著所有他们看见的女人？事实上，你怨恨是因为没有人追逐你！还有呢，」他有点失控地继续，「雪莉是快十四岁了，可是她跟你一样地扁平，可怜的雪莉，处处显示将成为另一个你，而就算老天给了酒，也不可能有一个男人来追逐你，所以我想她应该和你一样是很安全的。」 
   雪莉知道这样的侮辱对「满脑龌龊、心怀怨恨的老处女」是致命的一击，喜得将手覆盖着嘴，以防止叫出声音。不幸的是，妮丽并没有如期地让妹夫击倒。她抬起下巴，正视卜伯德，冷冷而不屑地说：「我想你有一刻是不需要酒的，不是吗？」 
   雪莉不懂妮丽在说什么。爸爸也莫名所以，然後是愤怒无比，可是，接下来是出奇地安详。
   「好极了，妮丽，确切地符合华勒定乡绅高傲的大小姐，我几乎忘了你以前的身分，你可是没忘，对吗？」声音中怒气全消，他环视这寒酸斗室，摇摇头，悲戚地说：「虽然住的房子还没有华府置放杂物的房间大，但以教授别人的孩子礼仪维生，你仍是华勒定乡绅的大小姐，永远高傲无比。」 
   「那麽你也该记得，」妮丽姨平静却不妥协地说：「雪莉的母亲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可以老实地告诉你，柏德，如果她活著看到你将雪莉教成这么个笑柄，她会吓死，不，她会以她为耻。」她断然地说完。
   门这边，雪莉迷惑而惊觉。以她为耻？妈妈当然不会以她为耻的，她是这麽地爱她。在农庄时的景象闪过脑海，妈妈摆着晚餐，穿著浆洗得清净洁白的围裙，头发整齐地盘结於脑後，妈妈梳刷著雪莉的直发；妈妈靠近灯光边，为雪莉缝制一件特别的衣裳。 
   脑中盘旋著妈妈雪白挺硬的围裙、光亮整洁的头发，雪莉摊开两臂，低头审视著自己。她穿著男人的靴子，因为她不耐系结鞋带，既沾尘土又牵绊，她的鹿皮裤污点斑斑，屁股部位更磨得薄透；腰间系著狗睡下为她编织的腰带，既为了紧系裤子，还为了系好上衣。羞耻…… 
   她不情不愿地转向盥洗台上的小镜子，端详著自己的容貌及头发。镜中的影像令她背转身子，眨眨眼睛，摇摇头，欲摔去那影像。她呆立著好一会，不知如何整理，然後，举起双手，以手指梳理头那一头「放荡的红发」，她的手指只能移动三两寸就因绞结而停止，她只得将双掌使劲压下两边的乱发，然後小心翼翼地再次来到镜前，谨谨慎慎地移开双手，红发跳回原状，她一点也不像妈妈，她甚至不像任何一个她看过的任何女人，她也知道，自己从来不在乎，直到此刻。 
   妮丽姨说她看起来是个「笑柄」，现在想起来，最近别人对她的态度是有点怪异，尤其是男人，他们奇怪地瞪著她。邪念遐想？爸爸显然没有注意到，就在这一年，雪莉的胸部恼人地膨胀起来，不论她如何小心地扯拢上衣，有时还是会显露。 
   妮丽姨说她放荡不羁。放荡？她蹙起眉头，拚命想著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她听到过这个词语。放荡，似乎与妓女有关——一个婊子——一个放荡的婊子。对啦。雪莉是那样吗？
   不熟悉的感觉堵在喉间。看来妮丽姨是对的，她所说的一切都错不了，最糟的是妈妈会以她为耻。
   羞耻！
   雪莉惊骇得呆若木鸡。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妮丽姨要雪莉留下，可以有个正常的家，正常的教养。爸爸的抗议软弱无力，最後同意时，她冲向前去，匆忙中绊倒妮丽姨的小板凳。「不要，爸爸，别把我留在这儿，求求你。」 
   他不知所措，雪莉更利用爸爸犹豫不决的弱点，冲进父亲怀中。「求求你，爸爸，我会穿女士的鞋子，梳理我的放荡头发，等等，只要别把我留在这儿。」
   「别这样，亲亲。」他只说了这些，她深深觉得输去了这一仗。
   「我要跟你、瑞福，还有狗睡下一起，我是属於那样的生活的，别管她说什么。」次日清晨，他离去时，她仍然这样嚷著。
   「我很快就会回来，」他坚决地说。「瑞福有些好主意，我们将赚大钱，我们在一年里就来接你，最多两年。到那个时候，你会长大成人，我们就到舒文幽谷去，就像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在那建造一所巨厦，小乖乖，你等著。」 
   「我不要巨厦，」雪莉哭著，望向站在路上英俊而严肃的瑞福，再望向狗睡下，脸上一无表情。「我只要你、瑞福，还有狗睡下。」
   「你还没感觉到我就会回来了，」他不顾她的哭闹，温暖地笑著说。「想想看，在我们回来接你时，瑞福看到的是漂亮可爱的少女，穿著长裙，举止言谈就像你妮丽姨会教你的那样，他会多麽吃惊呢？」
   在她提出异议之前，他扯开了她紧缠於颈间的双臂，戴上帽子，退後一步，看着妮丽说：「我会尽力寄钱来支付的。」
   妮丽点著头，没说一句话。她的态度并没有使他不安。「谁知道呢？我们也许连你也一齐带回英国，你也想吧，妮丽？就在华勒定乡绅眼前，优渥地住在比他更大的屋子里，我好像记得，客厅里挤满你的追求者，没有一个够格，对吗？也许年龄使他们进步了。」 
   雪莉调缓呼吸才不致像小婴儿般哭泣，看著爸爸淡漠地对冷峻的妮丽耸肩膀後，给雪莉一个紧紧而短暂的拥抱。「写信给我。」她哀求道。
   「我会的。」他承诺着。
   他离去後，雪莉缓缓地转过来，看著一无表情的女人，她在世上唯一的女性亲人，彻底毁坏她生活的人。她灰色的双眼噙满泪水，很轻柔却很清晰地说：「我希望我们没到这儿来，我希望我从未看到你，我恨你！」 
   虽然雪莉知道她该挨打，妮丽姨却没有给她一掌。她正视她双眼说：「我相信你这样想，雪莉，我敢说你还会更恨我的。我却一点也不恨你。现在让我们去喝些茶，然後开始你的课业。」
   「我也讨厌茶。」雪莉告知她，并高傲地抬起下颔，回应著阿姨冰冷的注视，不仅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也是她妮丽姨一模一样的一个动作。虽然雪莉不知道，妮丽却注意到了比似之处
   「别用那种眼神瞪著我，孩子，我早已做得完美无缺了。如果在英国，而你又是华老爷的孙女的话，这是恰如身分的；可是，这是美洲，而且我们已不再是高傲的华老爷的亲戚了。这里，我们充其量也不过是贫穷的破落户。在这儿，我教导一些我以前不屑与之为伍的人的孩子们礼仪，有这份工作已属幸运。我感谢上苍让我拥有自己舒适的小屋，我不回顾以往，姓华的人从不哀悼，记住这点。其实我也并不对我生活的抉择有太大的遗憾，至少，我不再是别人的傀儡，我不再担心次日又会有什麽骚动；我现在过的是安然并序，有尊严的生活。」 
   说完这长篇大论，她退後一步，带著一丝玩笑，梭巡著僵持不动的外甥女。「亲爱的，假若你想将这副冷漠高傲表现得尽致，我建议你把鼻子稍稍放低一些——对啦，就这样。我就是这样摆的。」
   如果雪莉不是觉得这样孤寂怨恨，她会大笑。时间，让她学会重新再笑——一如她学会拉丁文、学会女士的举止。妮丽姨是个严酷的老师，决定要雪莉学会自己所会的一切。雪莉终於发现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阿姨对这刚愎任性的甥女有著深深的关怀及亲情。 
   雪莉在怒气消去後，是个认真的学生。书本助她消除了对马匹奔驰、吉他伴唱、星光下欢笑的怀念。对异性点头、互望被视为不检点且是禁止的，与陌生人交谈更是罪大恶极。歌只能在教堂里唱，绝不可以收授金钱或实物。取代一些她以前的疯狂行为，她的挑战是如何提起茶壶为客斟茶、如何排放餐点的刀叉，一切细节都要注意，就如妮丽姨说的：「知书识礼是你最大的资产，在我们这种景况，是你唯一的资产。」 
   雪莉十七岁时，这点愈发明显：穿著简单的褐色袍子，头发梳成紧紧的髻，以自己勾织的小网罩住，卜雪莉小姐被引见于妮丽姨授教学校的校长。鲁校长应华妮丽之请，首次在她们住处见到了雪莉，她瞪著雪莉的头发及脸面。若在几年前，少不更事又没有良好教养的卜雪莉会自觉地望望自己的靴子，或是压低帽子，或乾脆直截了当地问这陌生人看什么。 
   然而，这是个崭新的卜雪莉，深深知道自己是阿姨经济上的负担，决定要成为赚取薪资的一员，不仅为阿姨，不只为目前，她是为自己、为来日。在城里，她看到贫穷与饥饿，这是乡间少有的现象。在过去两年间，爸爸的信从减少到完全没了音讯，看来她将终身为城市人了。她不相信他就此忘了她，也不愿意相信这令人无法忍受的可能——爸爸不在人世了。她非自己照顾自己不可，至少在爸爸跟瑞福回来接她之前。 
   鲁校长对着她说：「你阿姨告诉我不少你的学识能力，卜小姐。」
   一改以前的羞怯，雪莉很有分寸地伸出手，并回答道：「鲁校长，我也是久仰了。」
   现在，站在晨星号的甲板上，她突然觉得她很有可能永远见不到她以前生命中的任何人了，妮丽姨、学生们、每星期茶叙的老师朋友们，她再也看不到他们的笑脸。再也看不到瑞福、爸爸。
   她嘴里发乾，可是湿湿的泪水却刺痛双眼。当爸爸来向妮丽姨解释为何他久无音讯的时候，她将无法在场，她将永远不知道爸爸是怎么回事。她闭上眼睛，似乎看见瑞福、狗睡下跟爸爸站在妮丽姨的小客厅里等着看她。她自己惹上这一切，钱并不是唯一让她坚持陪伴蓝凯诗走这一程的动机，真的不是。打从她阅读那些浪漫的言情小说开始，她就幻想著英国，又点燃起她对探险游走的渴念，那是不论自己或妮丽姨的努力都无法征服的不耐安定的天性。 
   她这下可真有险可冒了。不是坐在教室里，面对一群听得津津有味的小脸，而是抵达一块陌生而不友善的土地，一愁莫展，平日自恃的机智及勇气也不知去向，即将面对的是名贵族，如阿梅所说，在知道事情真相後，英国法律可容许他随意处置她。自己最瞧不起的恐惧感延伸全身，无法控制地颤抖著，怨著自己辜负了别人的托付，为他们带来痛苦。她一生的乐观与健康突然变为虚弱，因紧张及严重的晕眩，房间开始旋转，她只得抓紧椅背以支持，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深深吸气，用手整理著那严肃的发髻，披上披风，对惊吓失态的女仆安慰的一笑，试着以轻快的声调说：「该是面对那可怕的男爵及接受命运的时候了。」然後回复了神态，不再伪装不担心，「你待在这儿，别让人看见。如果我没有即刻回来找你，你就躲几个小时，然後悄悄离去。不，还是留在船上好，运气好的话，等到有人发现你时，已是明晨船启程之後了。如果他决定耍狠的话，没有必要让我们两人都被抓去坐牢。」 
   从安静的狭小阴暗房舱，来到灯火明亮、人声鼎沸的甲板，工人们肩扛著箱笼，上下跳板，装货卸货，为次日的再启航忙碌；起重吊机网罩著货物摇曳於船边码头。雪莉小心地自跳板步下，一边在码头的人群中搜寻一名恶劣的英国贵族，瘦削、苍白、高傲、夸张，还带一抹冷酷，及膝的锻裤缀满绣章以使他的新娘印象深刻。 
   寻著寻著，她看见那挺拔黝黑的男子，不耐地将手套拍打著大腿。刹那间，她知道那就是他。虽然他穿的是深色长裤而不是缎质及膝裤，而且在风吹起他的披风时，也没有炫耀的绣章，他的一切使他有别於众，赋予他磨灭不去的「特质」。方方的下颔冷静坚决，宽阔的肩膀散发著自信。看见她走近时，他已蹙起眉头；雪莉的恐惧即时变为惊惶。过去两天来，她偷偷地希望著自己能安抚、哄骗这位受辱的准新郎，现在却面对他紧蹙的双眉，奇怪著自己的未婚妻到哪儿去了，走下跳板的为什麽是卜雪莉而不是蓝凯诗？他显然是非常地气恼。 
   魏士定没有气恼，他呆了。他期望看到的是个十七、八岁的轻佻少女，满头跳跃的卷发衬着红扑扑的脸蛋，裹著皱褶花边；然而，在闪烁火炬下，他看到的是沉稳、苍白，有著高高颧骨的少女，淡褐色的眉下是闪亮的长睫毛，覆盖著特别大的淡色眼睛，他无法确定颜色的头发紧紧梳向脑後，隐在帽沿下。一件不起眼的棕色被风代替了皱褶花边。他向她伸出手时想道，白乐敦将她形容为「十分美丽的小东西」，不是头壳坏去，就是双眼瞎了。 
   虽然外表极持镇静，雪莉看起来既紧张又害怕，好像知道已有祸事发生似的，魏士定脑筋一转，最好的方法莫过於直截了当。
   「蓝小姐，」在短短的自我介绍後他说：「我很抱歉，发生了意外。白乐敦爵爷昨天遇害身亡。」罪恶感令他言短词微。
   她不解地呆望著他。「遇害？他不在这儿？」
   魏士定准备看她哭出来，甚或歇斯底里起来，没想到她仅抽回冷冷的手，恍恍地说：「噢！真可怜，请向他家人吊唁。」说完，转回身子，踏向码头边去。
   他发现她显然是惊吓过度。「蓝小姐——」他叫喊著，但他的声音被—面货网吊车的警告声淹没。「让开，小心！」
   魏士定警觉到危险而扑向她去。说时迟，那时快，货网摇晃过来，击中她的後脑勺，将她撞倒在地。魏士定边向车夫叫喊，边弯身将她抱起，她的头软弱向後垂下，鲜血自脑後创口涌出。
   「我们的病人今天情况如何？」惠医生走向书房时问著魏府的管家。虽然语调轻快，他跟魏士定一样，对她复原的机会相当悲观。魏土定坐在壁炉边，双肘撑在膝上，脑袋托在手中。
   「一无改变。」伯爵说，双手揉搓著脸面，疲倦地提起头。「她像死了般安静。她房间的侍女们都遵照你的吩咐，不停地跟她说话，我自己不久前还跟她说过话呢，可足她一无反应，都已经三天了。」他的焦躁充满在声音中。「你难道不能想想什么办法吗？」 
   惠医生看著那焦虑的愁容，知道说也没用，止住了坚持他去休息的指令，改口说：「她在上帝的手中，不在我的掌握中；不过，我会上去看看她的情况的。」
   「那有个屁用！」爵爷对著医生的背後轰然而说。
   无视於贵族的脾气，惠医生步上宏伟的楼梯，转向右边。
   稍後，他回到书房，伯爵的坐姿依旧，医生的表情却大大地焕然开朗。「显然，」他淡淡地说：「我的探视终究还是有用的，也或许是她比较喜欢我的声音，而不喜欢侍女的声音。」
   魏士定猛然抬头，目光搜索著医生的脸。「她有知觉了？」
   「她现在又睡了，不过她刚才还跟我说了几个字呢。昨天，我对她恢复的机率毫无把握，现在，她既年轻又健壮，我想她会没事的。」
   说完後，惠医生看著满脸因疲倦及焦虑而双眼及两颊深陷的爵爷，他即刻进入第二个关注。「然而你呢，爵爷，看起来可怕极了，」他以世交的熟稔直言。「我原想建议晚饭後——当然，前题是你得要邀请我共餐——一同去看她，但你那样子会把她吓昏过去，你还是先睡一会儿，刮乾净胡子才行。」 
   「我不需要睡觉，」士定回说，心情的轻松令他精力恢复，起身走向银盘，拔开水晶酒瓶的瓶塞。「但是我对刮胡子没有争议。」说著，在两只玻璃杯中注入白兰地，递了一杯给医生後举杯祝贺：「为你使她复原的医术而乾杯。」 
   「那不是我的医术，而是个奇迹！」医生对他的敬酒犹豫著。
   「那就为奇迹的出现而喝吧！」说著将杯举向唇边，看见惠医生对这个提议也摇头否定，他停下了。
   「我……我没说她已复原，士定，我只说她有了知觉，也能说话。」
   伯爵觉察到医生语带犹豫，瞪起了锐利的蓝眼，盯住惠医生的脸，要求解释。
   勉为其难地叹著：「我本想等你稍微休息後再告诉你的，事实上，就算她身体恢复——这点我也无法保证——仍然还有问题，附带的症状，当然，这可能是短暂的现象，然而也可能不是。」
   「你到底在鬼扯什么？」
   「她没有记忆，士定。」
   「她什么？」
   「她对张开眼睛前的任何事情，毫无记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麽在英国。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法说出。」
   手停在华丽的铜门把上，惠医生停下，转向魏士定，压低了声音，做最後的警告及指示：「头脑的伤是很难预测的，假若她不记得稍早跟我说过话，不必惊奇；当然，她也可能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昨天，我跟一个对头伤颇有经验的同事聊起，我们都认为不论她的头伤有多严重，都不该用麻醉止痛剂，虽然麻醉剂可以止她的痛，同时也会让她昏睡，要让她保持知觉并继续说话是更重要的。」 
   魏士定不耐地点著头，但是惠医生还没说完呢！「方才，在自己记不起任何事情时，她是既焦急又惊惶，所以，不论怎麽样都不要说出或做出增加她焦虑的言词行为。我们进去後，试着让她感到安心平静，而且要叮嘱所有进出这间卧室的佣仆都要注意。就像我说过的，头伤是既危险又难以预测的，我们可不想失去她。」说完一切後，他旋开了门。 
   在暗暗的房间里，雪莉感觉到人的到来。在舒适的灰色淡雾中，她时醒时睡，意识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担忧，只有微微的混乱。她紧紧地抓住这幸福的感觉，使自己逃避开没有名字的恐惧，以及下意识里困惑著她的无数问题。 
   「蓝小姐？」
   声音贴近耳际，和蔼而坚持，又似曾相识。
   「篮小姐？」
   是在对她说话呢！她强睁开眼睛并眨著以集中焦距，然而视线极其不清楚，所有影像都重叠层层。
   「蓝小姐？」
   她再次眨著眼睛，影像分出两个男人，一人为中年、白发、细框眼镜、整洁的胡髭，看起来和善而充满信心，就像他的声音。另一人年轻多了，英挺、不很和善，也不很有信心，脸上带有困扰。
   年龄较大者微笑著对她说：「你记得我吗，蓝小姐？」
   雪莉原想点头，但动作使她头部疼痛不已，一时泪水刺痛著眼睛。
   「蓝小姐，你记得我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设法让自己的头不动，她回答说：「大夫。」嘴唇乾裂，然而说话并没有令她的头痛更糟，因而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我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
   「哪里？」她坚持著。
   「你在英国。你从美洲搭船而来。」
   不知什麽原因，这个答案使她不安而沮丧。「为什麽？」
   两人交换了目光，医生以使人安心的口气说：「慢慢地你就会想起来的，现在，你别想这麽多。」
   「我——我想知道。」她固执地说，嗓音沙哑而急促。
   「好吧，孩子。」拍著她的手臂，稍稍迟疑後，脸带微笑，好像要宣布好消息般地说：「你来这儿是会你未婚夫的。」
   未婚夫？！显然自己是订了亲的——另外那个人，她相当地肯定，因为他看起来非常地焦急，既忧虑又疲乏。她将目光转向那年轻人，给他安详却虚弱的一笑，他却对着医生蹙起了眉头，因为医生警告地向他摇著头。她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在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身置何处的情况下，她唯一知道的是，造成他人不便或不乐时，礼仪的规范——一些深植入脑中，本能且急迫的表现——就是表达歉意。 
   在她未婚夫望向她时，她细弱的声音吐出：「我很抱歉。」
   她的言语好像伤了他似的使他退缩，然後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深沉、自信，且使人安心。「不要道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只要好好地休息，慢慢就会好起来。」
   雪莉渐感不支，闭上双眼。疲倦又困惑中，她听得见他似将离去。「等等——」她尽力地吐出。突然又莫名地对孤单感到恐惧，害怕再次沉落在空洞的黑暗中，无法浮起。她看看两位男士，终於将哀恳的目光落在她未婚夫脸上。他较年轻，又健壮有活力，必能将侵犯她的邪魔们驱离。「请留下。」她几乎用尽了最後的一点力气。他犹豫著，望向医生，雪莉润湿著乾裂的双唇，使劲地将心中交织的情绪形成两个字，虚弱地呼出：「害怕。」 
   眼皮如千斤重担，虽然不愿意，她仍无法睁开双眼，再次将自己与活生生的世界隔离着。恐惧压袭著，她拚命地吸气。然後，她听到椅脚与地板的摩擦声，椅子被拖到床边。她的未婚夫说道：「没什么可害怕的。」 
   雪莉的手在被子外面摸索著，一如孩童在寻求父母的安慰。长长的男性手指握盖住她的手掌，镇定地握著。「讨厌……害怕。」她呢喃著。
   「我不离开，我答应。」
   雪莉紧握他的手、他的声音，及他的承诺而沉稳地睡去。
   罪恶加上恐惧，魏士定看著雪莉沉沉睡去，心痛不已。她头上绑著绷带，脸色苍白；使他最为吃惊的是，在这张大床上，为被褥及枕头所吞噬的她看起来是如此地纤小。
   她向他道歉，而事实上全部的责任都是他的，不但造成她未婚夫的死亡，粉碎了她的梦，也形成这样的一场灾难。他明知码头上的重重危险，却让自己跟她处於起重吊机操作的装卸路线下；他太专注想著她对白乐敦死讯的反应，而没有注意到晃向她的吊网，更没有及时对工人的警告喊声回应。如果她不是对魏士定唐突的消息如此地惊吓，她也许能及时反应避开撞击。 
   事实是他置她於危险，没有给她恰当的保护，又使她丧失保护自己的能力；如果她不治，责任全是他的，他知道这一辈子良心都将难安。白乐敦的死亡已使他日夜难安了。
   她的呼吸突然改变，恐惧随即箝住他的心；他屏住气息，直到她的呼吸趋於于常，才长长地吁出。他低头看著安然停放于自己掌中的手，手指细长柔美，指甲却修剪得短平——这位贵族必定是一丝不苟，务实而整洁的。 
   他将目光移到她脸上，如果不是既害怕又疲累，他一定会欣然地猜测她对自己的脸感觉如何？柔软丰满的双唇无法与一丝不苟相连，特别长而卷曲的睫毛更难与务实并列。他无法知道她头发或眼睛的颜色，颧骨的角度不错，象牙色的皮肤几乎透明。与其他柔弱女性化的部位相较，她那小小的下颔却带著坚忍，充分显示意志力，不，魏士定修正著，是勇气。 
   她一直没有因疼痛或惧怕而哭泣，她只说了讨厌害怕，正表达她宁可与这种负面的情绪搏斗而不屈服於它。她无疑是很有勇气的，也相当善良，为了使他忧心而道歉。勇气与善良的结合令任何妇女都独具特色，尤其是年轻的少女。她又如此的脆弱，痛惜之情油然而生，他抓紧了掌中的小手。突然她呼吸急促地挣扎著，一阵恐惧袭上。老天！她会死去！ 
   「别……」他低低地却狂乱地说：「千万别死！」
   雪莉再次睁开眼睛时，亮丽的阳光正从绿色的窗幔边偷偷渗入。她的未婚夫坐在床边的椅上，仍然握著她的手，沉睡著。夜间，他曾脱去上衣及颈巾，衫领敞开，双臂交叠于床上，脑袋靠歇於上，脸部朝向雪莉。雪莉缓缓转头，这轻微的动作并未引来脑袋里小锤的敲击，她安心地吁着气。 
   安详的沉睡，给她充足的体力，她懒懒地看这与她订有婚约的男士。皮肤黝黑，一定频於户外活动，褐色的头发浓密，整齐地修剪得宜，此时因为睡眠而杂乱，配上直直的黑睫毛，反而使他看来有顽童的可爱。其他的部位无一丝男孩气息，她感到迷惑，又有一丝无以明言的不安。方正的下颔，正冒出黑黑的胡髭，深褐的双眉蹙成一堆，好像在梦中对某人不满；他衬衫的布料细致雪白，包裹著宽阔的肩头，浓黑的胸毛自V形领口向外探伸，臂上的汗毛却淡多了。从他美挺的鼻梁到方正的下颔、修长的手指，处处显示他是严厉而不妥协的人。 
   而且英俊。
   老天，他真的很英俊！
   她很不情愿地将视线自他脸面移开，第一次看看她的周遭。绿色、金色为主的房间使她目瞪口杲，连床顶的帷罩都是与墙面、窗幔同样的青苹果绿，以闪闪金光的绳圈勾挂著，甚至房间另一端的壁炉也是绿色大理石所砌，两边点缀的是金色的飞鸟图形，炉前一对靠椅也套以浅色绿缎，两旁分置椭圆矮几。 
   她的确是很幸福的，未婚夫不仅英俊，而且显然相当富有；更甚的是，他整晚陪伴着她，以这个极其不舒适的姿势睡著，仍不放下她的手，所以，他必定是非常非常地爱她。他一定是追求她，向她求婚的。她紧紧闭上双眼，尽力搜寻对自己的过去及对他的任何记忆，但除了一团黑黑的空洞外，一无所获。任何女人都不可能忘掉被这样的一个男人追求、爱恋的，绝不可能，她一会儿就能想起来的，她急迫地对自己说，抵制著恐惧的袭击。在脑海中，她对自己说，他一定曾对她说：「我能有这份荣耀娶你为妻吗……小姐？」什么小姐？什麽小姐？ 
   「千万镇定！」雪莉无助地警告着自己。「集中在别的事情上——他说过的一些甜言蜜语。」她的呼吸加速，不觉地紧抓他，以至於她的指甲掐到他的手，她努力尝试著回想他们共度的时光：他一定是个热切的追求者，送来鲜花，倾诉着她的聪慧、可爱、迷人、美丽；她必定是如他所说，否则何以捕获这样一名追求者的心呢？！ 
   她想些聪慧的事时，脑海却一片空白。
   她想些可爱迷人的句语，脑海仍是一片空白。
   设法使自己镇定，她想着自己的容貌。自己的容貌？
   她看不到自己的容貌。
   她没有容貌！
   本能或潜意识，她竭力要自己镇静，然而恐惧却传过全身。她无法记起自己的名字、无法记起他的名字，她更无法记起自己的长相。
   魏士定突然感到他的手被箝住，阻止了血液流动，试着自痛苦的箝制中抽离，但是箝得更紧。三天里的无法睡眠，需要特别的力气来使眼睛张开些许，能在沉重的眼皮下瞄一瞄，是什么东西促使他的手麻木。看到的不是什麽钳夹，而是一个躺在身边床上的女人。这不算什麽鲜有的景象，他只是扭转着手，藉以稍稍放松对方的紧抓。由于始自孩童时期的教养，对女性的礼貌根深蒂固地栽在心中，而且这个女人一脸恐慌。他在闭上眼睛，重新入梦前，礼貌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魏士定对女人担忧自己的容貌习以为常，但这个女人，在阴暗的卧房里、在夜半更深的时间，真是荒谬。他懒得答理，但她用力捏住他的手，疯狂地求道：「我看起来是什麽样子？」
   「美极了。」他一无表情地说。又因全身酸痛并发现在床上的是她而不是他，他试著要她睡过去一些时，听到的无疑是暗泣声。他将头转开，不耐地想着自己做了什么惹得她哭泣。赶明儿叫郝登给她送个小玩意儿去弥补一番好了，一个红宝石胸针或什麽的。女性的泪水通常是为昂贵的珠宝而流，甚至在睡眠中，魏士定都很清楚。 
   她的暗泣渐成严重而痛苦的哭声，间夹着吸气及颤抖。他到底犯了什么过错而造成这样的哭泣？一定是忘了称赞她的新衣，或是爽了上剧院的约，这样的哭将使他花费一条钻石项链！
   一阵痉挛，震动全身及被褥。
   再加一双成套的手镯。
   身心俱疲下，他跌回深深沉睡，享受安详恬然。然而她的话缠绕著他，他停在睡眠的边缘。「我不知道自己的长相……不知道……不知道。」
   魏士定双眼弹开，扭头向她。她的头已转开去，左手抚住嘴以压制哭声，可是，颤抖仍然传遍全身。她双眼紧闭，但是泪水潺潺自湿湿的睫毛下渗出，挂满苍白的双颊。她伤心地哭着，完全的清醒，使他松了一口气，减低了原来对泪水的所有罪恶感。 
   「我刚没完全清醒，没听懂你的问题，」他急忙地说。「我道歉。」
   听到他的声音，她全身僵直。他看到她努力地控制自己，然後将头转向他，看着他。
   「有什麽不对吗？」他小心地问，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安抚她。
   雪莉吞下怨气，看见仍是满脸倦容的他，心情即时放松。他一定为她忧心数日，不禁因为自己竟像孩童般地哭闹，感到愚笨而不知好歹；当然这怪异而骇人的病症，却远不如跛缺或不治的恶疾。一种本能的驱策，以使困境变得尽量轻松，她吸了一口气，带著歉意地笑道：「听起来很可笑，可是，我不知道我的长相，而那……」她停下了，不欲让他知道她的恐惧而烦恼。「那实在是件小事，既然你已醒了，可不可以形容我一下？」 
   魏士定意识到她极力地控制自己的害怕，同时也要让他安心，深深为她的勇敢而感动。「形容你……」他设法拖延时间。他不敢乱说她头发的颜色，怕她看到镜中的自己後的反应，所以试著以玩笑带过这个问题。「目前，你的眼睛红肿，」他一面微笑著说，一面急急扫向她的双眼，以索得更多的资料。「不过它们很大——而且是灰色的。」他稍稍吃惊地下结语。 
   事实上，魏士定注意到她有着受惊的大眼睛，浅浅的银灰镶在一圈狭狭的黑中，覆盖在长长的浓密睫毛下。
   「灰色？」雪莉失望地说：「我想我不喜欢。」
   「现在，湿湿地，看起来像水银。」
   「也许还不太糟。那别的地方呢？」
   「噢，你的脸色苍白，带著泪痕，不过还是一张不错的脸。」
   她挣扎於恐怖、眼泪，及笑容之间。出乎他意料之外，并使他松了一口气，她还是决定微笑。「我的头发是什麽颜色？」
   「目前来说，」他支吾著。「你的头发被一个大大的白一一白头巾包裹著，你知道的，扎个头巾上床是时下的风尚呢！」肇事的那晚，灯光暗淡，她的头发先是为披风的帽子罩着，後来又为她如注的血流所染，然而她的睫毛呈褐色，该有足够的理由定她头发的颜色。「你的头发是棕褐色的。」他肯定地说。 
   「你要好一会才能决定呢。」她严密地观察着他，困惑却没有怀疑。
   「对有些事情，我的观察并不敏锐。」他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我可以照照镜子吗？」
   魏士定想著她连自己的脸都不认识，怎知照过镜子後会是怎麽样的反应，他也不敢确定她在看见自己包扎著绷带的脑袋及太阳穴边的瘀痕时，她会不会惊惶失措；但是，他可以确定的是，当她照镜子的时刻到来时，他要惠医生在场以应急需。「改天吧，」他说：「也许明天，也许等绷带拆除後。」 
   雪莉感觉到他不愿她照镜子，并且自己也不希望再经历一次恐惧，也不欲使他更忧虑，她将话题转回先前谈到的头巾上。「我想头巾是很实用的，可以避免又刷又梳的麻烦。」
   「对极了。」魏士定赞赏著她在这种情况下所表现的优雅及勇气。她能谈话使他高兴至极；她的态度使他深深感动。理所当然地，他将手覆盖上她的，注视着她那特殊的银灰眼睛，非常温柔地问道：「你还很痛吗？你觉得怎样？」 
   「我还有点头痛，就这样而已，」很自然地回应着他的微笑。「你不必担心，我不像看起来那麽糟。」
   她的音调轻柔甜美，她的表情坦然而率真。稍早，她还显示了女性对外貌的关心，然後，平静地接受她不太像样的样子，而现在，她居然以之作为玩笑。这在在告诉魏士定，伪装做作对她是完全陌生，她清新自然的特质说不定也会存在於其他方面。 
   不幸的是，这个认知即刻引他到另一事件上，使他丢弃愉悦，急急抽回自己的手。他的行为、他的思想，这些都不可以是理所当然，他不是她的未婚夫，他是该为她未婚夫的死负责的人，仅仅是为了对死者的敬意，及自己该有的格调，他应该保持距离，精神的及身体的。他是世上最不该碰触她，或想著她的人。 
   他站立起来，摇耸著双肩以松懈酸痛，并希望以轻快的语句结束这次造访，他又回到她谈论的容貌上。「总而言之，如果我此刻要描绘你的话，我会说你像个时髦的木乃伊。」
   她嗤嗤笑出声音来，但是却相当疲弱。他感觉到了。「我去吩咐女佣送早餐来，答应我，你得吃一点。」她点头後，他转身离去。
   在他身後，她静静地说：「谢谢你。」
   他不解地回过身子，问道：「谢什么？」
   那对坦然的眼睛望向他，探索著，魏士定一怔，假以时日，她能直视进他灵魂的深处，目前，她显然尚未能发掘到他的思绪，因为她的唇间展示了温情的微笑。「为了整夜陪伴我。」
   她的感激更令他感到罪恶甚於欺骗，使她误认他即是她那英勇多情的白马王子，而事实上他却是那邪恶的黑魔头。魏士定微微弯腰侧头，作出俏皮的鞠躬状，展露一个坦然的笑容，并故意藉此让她认识自己的真面貌。「这可是第一次，我因陪一位漂亮的女人过夜而被道谢呢！」 
   她不解地看著他，不是惊吓，但这并没有减低魏士定的解脱感。他并没有赤裸裸地吐出事实，但至少他终於可以诚实一下。
   他经过长廊走向自己的房间，内心充满得意，是几个月以来没有的感觉。蓝凯诗正步向全面的复原，他确定她会没事的，也就是说，他可以通知她父亲有关这次意外及预期的康复了。首先，他得找到他。这件事及传送讯息都可以父给郝登跟他的手下去办。 
第三章
   魏士定自手中的信上抬起头，望着走向他的那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点头打著招呼。「抱歉打断了你的巴黎假期，」他对马修本说。「可是事情紧急，而且微妙到需要你亲自处理。」
   「爵爷，我很高兴能为你效劳。」律师毫无犹豫地回答并坐下，对急急从巴黎召他回来，此刻却自顾阅读信件，让他枯等的情况一点儿也不觉得不悦或奇怪。世代以来，马家即为魏府的家庭律师，马修本深知，这份荣誉及丰厚的报酬，附带的是，不论何时何地，对兰福爵爷的召唤得随传随到。 
   虽然修本只是家庭事务所中年轻资浅的一员，但是他对魏府的事务却了然於胸。数年前，他曾被指派去处理兰福伯爵哥哥，克雷公爵那极其特殊的私务，当时，他曾为此召唤惊慌失态，并在听到任务性质时讶异失措而羞愧，现在，年纪稍长，阅历加深，对任何爵爷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有了「微妙」的提示，以修本认为应该是偏向于私事——对某位情妇作金钱或地产的赠予，或是匿名的慈善捐赠。 
   魏士定决定不让他的律师久等，放下手上北庄管家的报告，向後靠仰，视而不见地望著天花板，思绪从管家的信转到更为复杂的蓝凯诗问题上。正当他要开口说话时，一声礼貌性的咳嗽打住了他，年长的管家副手，原为白乐敦男爵府的男仆，欠身进来，语气急迫地说：「爵爷，蓝小姐坚持下床，我们该怎么办？」 
   魏士定没有转动头却脸露笑容，她显然是好多了。「告诉她，说我规定她起码一个礼拜不能下床。我在晚饭後会去看她。」说着，避免自己的微笑带给那满脸混合著惊奇、羡慕、困惑的律师更错误的想法，魏士定直截了当地点明他的问题。「我好像获得了一名未婚妻。」 
   「我衷心的恭喜。」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她是白乐敦的未婚妻。」
   一阵肃静。马修本显然在思索更适切的回话。他说：「喔，是这样……那么请代我恭喜那位先生。」
   「我无法办到，因为白乐敦已死。」
   「真不幸。」
   「是我导致他的死亡。」
   「那真是不妙，」马修本冲口而出。法有明文，不得决斗，近来，法庭对此尤为严厉，而死者的未婚妻居然还在这位伯爵的床上，实在对他的案件大为不利。律师的脑海翻腾，急急寻找最佳的辩护。他问道：「是剑还是枪？」 
   「不是，是马车。」
   「什么？」
   「我撞倒了他。」
   「那不像枪剑的直接，」他心不在焉地说。「这倒是比较易於辩护。」太过於专注在他的思维里，马修本没注意到伯爵脸上奇怪的表情，他继续说道：「法庭可能会同意采取这样的观点，如果你真欲置其於死，你会走决斗之途，毕竟你用枪的技巧是众所周知的，我们可以传唤很多的证人来证实这点。葛德宁将是这点最好的证人，他连枪都还没举，你已伤了他的肩头。不行，不能传他，他很不喜欢你，他会将决斗和盘托出的。就算没有他的证词，我们仍可说服庭上，白乐敦的死非你有意，事情的发生纯属意外！」对自己的逻辑推演沾沾自喜，马修本将沉思的目光自远处拉回，望向兰福伯爵。 
   伯爵缓慢而清晰地说：「你到底在鬼扯什么？」
   「什么？」
   「你是不是在说我故意撞倒他？」
   「是的。这是我的印象。」
   「我可不可以问，」爵爷咆哮说：「我有什麽理由要这样做？」
   「我想，你的理由跟……嗯……直接关联到……嗯……某位年轻女士，因她不得擅离你的……你的卧室。」
   伯爵咧嘴大笑，笑声诡异。
   「当然啦，我真是笨，」魏士定说。「你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结论呢。」自椅中坐心身子，以谈论公事的语调说：「上星期，楼上的小姐，蓝凯诗，自美洲抵达英国。她与白乐敦订有婚约，他们的婚礼按约定就在抵达的次日举行。既然我得为他的死亡负责，而且没什人能告诉她所发生的事，我只得去接她并告诉她这个恶讯。我跟她在码头上说话，突然间，不知哪个笨蛋没将卸货吊网控制好，直打向她的脑袋，唯一跟她同行的只是一名女仆，蓝小姐目前伤重，一时无法离开英国，我只要你设法去通知她的家里，并陪伴她的任何家人到英国来。还有，我还要你处理白乐敦的事，尽量收集他的资料，愈详细愈好，我才能决定从何著手，至少要将他身前尚未清除的帐务结算，妥贴的保障他的名声。」 
   「喔，我清楚了。」马修本松了一口气。
   「好极了。」
   拿起了桌上的羽毛笔，马修本停在纸上。「她家住何处？她亲人的姓名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也许，」马修本小心谨慎地说：「我们可以问问这位小姐？」
   「我们可以，」魏士定没表情地说：「但是她是全然无可奉告，她的伤在头部，严重到使她丧失记忆，惠医生认为是短暂的现象。不幸的是，她的身体状况已然复原，她的记忆却没有。」
   「真是遗憾，」马修本诚意地说。对这位女士的关心似乎减低了伯爵的锐利，他婉转地建议道：「也许她的女仆可以帮忙。」
   「我相信她可以，要是我知道她在哪里的话。」魏士定不怀好意地注视著尽力使自己不露声色的律师，好整以暇地说：「意外发生後不久，我差人到她舱房去，但是女仆已不知所踪了，有一名水手认为她可能是英国人，所以她可能已回到她家去了。」 
   「嗯，」马律师仍不觉得事态严重。「这样的话，我们从船上询问起。」
   「船在到的第二天就又启航了。」
   「哦。那麽她的行李呢？是不是可以从那儿得到一些线索，找到她的家人？」
   「也许可能，但是，不幸的是，行李又跟船离去了。」
   「你确定吗？」
   「当然。意外发生後，我只注意到她的急救，第二天早上，我派人去提取她的行李时，『晨星号』已驶离了。」
   「那么，我们从船务公司着手，那儿一定有乘客名单及舱单，我们就可知道她是从美洲哪个港口登船的。」
   「好，从船务公司开始。」他同意著站起身来，结束了这次会谈。
   马修本迅速起身，脑海中已在策划如何侦访。「我只到美洲殖民地去过一次，再去一次也不错。」
   「很抱歉要你缩短休假，」魏士定说：「另外一个原因是它紧急，她的记忆毫无恢复的迹象，连惠医生都著急了，我想她若看到以前的熟人，对她也许有所助益。」
   遵守早先的承诺，魏士定稍晚上楼来探视她。他固定一天两次探望，虽然他设法减少时间，但他发觉自己还满盼望这个时刻的。他轻敲着门，没有回应，稍稍迟疑，再次敲着。仍是没有回应。显然他原吩咐必得有一名女仆随侍在侧的命令，没被遵照，或是女仆也睡了，两种可能都使他生气，但是，他还是首先想到她。她要下床。如果她不顾他的指示坚决要下床，因而昏倒，没有人在身旁照顾或是呼救，或者她再次失去知觉…… 
   他推开了门，大步跨进房内——一间空房。他看着铺叠整齐的床，困惑而不安。可恶的小白痴显然是没有遵照他的指示，女仆们居然也胆敢不听吩咐！
   轻柔的声音使他猛然转身，他惊呆了。
   「我没听见你进来。」他的客人边说边自化妆间走进房来。穿着过大的白色浴袍，手拿着发刷，头上松松地裹著蓝色的毛巾，光脚站立他身前，对没有服从他的指示，毫不在意。
   经过各种可怕的猜测，魏士定起先是一阵的不快，接著是放心，终至不自禁地欢悦。她借用了窗幔的金色绳索，围在腰间以拉紧浴袍，脚趾在长及地的大袍子下，头顶蓝色的毛巾有如面纱，这景象使他想起赤足圣母，只是真正的赤足圣母脸带安详甜美的笑意，而这个圣母则一睑迷茫、埋怨，以及明显的不乐。 
   「你要不是毫无观察力，爵爷，就是你的眼睛有了毛病。」
   完全出乎意料，他小心地说：「我不太懂你说的什么。」
   「我说的是我的头发。」她指著藏在毛巾下的一堆，幽幽地说。
   他想起了染满鲜血的头发，也许惠医生缝合的伤口仍流出血水。「那可以洗去的。」他安抚著。
   「啊，我可不这麽想，」她极其不乐地说。「我已试过了。」
   「我不懂……」
   「我的头发不是褐色——」她说著扯去毛巾，握起一把讨厌的发丝，点到问题。「你看看，这是红的……」
   她的音调倔强，魏士定哑然，为那一头浓密火红、卷曲的波浪垂向双肩及胸前而惊呆。她放开手中的发束，头发丝丝自手指中散下，一如液态火焰。「老天……」他呼出一口气。
   「多丑陋呀！」她很不开心地说。
   了解到身为未婚夫，不该对早已见过的东西目瞪口呆，魏士定勉强将视线自这非常特别、非常艳丽的一头头发上移开。「丑陋？」他重复著她的话，好想大笑。
   她点著头，不耐地将掉落到前额及左眼的一片黄铜光芒扫开。
   「你不喜欢？」
   「当然啦。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不告诉我它真正的颜色？」
   魏士定紧抓著她无意间给他的藉口，急忙点头示意，目光又回到那头奇特的头发上。那是完美的框架，衬托出她纤细的身材及白瓷般的皮肤。
   雪莉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毫无反感；反之，他看起来是——赞美？「你喜欢吗？」
   魏士定喜欢。他喜欢她的每一样。「我喜欢，」他不经意地说：「我想，红头发在美洲不太入流吧？」
   雪莉张口回答，却发现她不知答案。「我想不会吧，我想，在英国也不会吧？」
   「你怎麽会这么说？」
   「因为那女佣禁不起我的追问，告诉我，她一生中从未看过这种颜色的头发，她看起来惊怪不已。」
   「谁的意见比较重要？」他安然地说。
   「你既然这样说……」雪莉赧然，且在他温柔的笑容下感到炽热。他是如此的英俊，黝黑而具男子气概，很难不瞪视看他，更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舍自己国家千万美女而选择了她。她喜欢他作伴，他的幽默风趣、他对她的体贴温柔。她数著时间，期待他的造访，然而所有的采访都是短暂而不著边际。至今，她仍不知自己是谁，也对他，或他们过去的关系一无所知。她不愿再存在於虚无中，静静等待她任性的记忆归来，提供一切答案。 
   她知道魏爵士不要她过於烦恼而危及健康，但是，她的身体已复原了，她下了床，洗了澡，也洗了头发；现在，穿上了浴袍向他证明，她已康复到可以问问题、听答案了。她的双腿有些虚软，也许是她这些天来的经历，也许更是因为她在他眼前所感到的不自在。 
   她向壁炉前的座椅点著头。「你在意我们坐下吗？我恐怕是躺了太久，双腿没用而无法支撑太久了。」
   「你怎么不早说呢。」退让开身子，让她先行。
   「我不知道这是否被容许的？」她缩起双脚，蜷曲在沙发上，将浴袍平整地环着自己。
   有一样事情她是真的忘记了，魏士定注意到，有教养的女子不会在卧室接待丈夫以外的男性；另一方面，他也同样清楚他不该入侵。他决定两者都不顾，自己高兴就好。「你为什麽说你不知道是否被容许坐下？」 
   她赧然的眼神转向壁炉，魏士定突然为看不到她的脸而感到失望，在她转过头来看他时，又莫名地高兴起来。「康婷，你的女佣，告诉我你是伯爵。」
   她看著他，似乎希望他会否认，她真是他从未见过的奇特女人。
   「又怎么呢？」看她没继续说，他催促着。
   「我应该称呼你爵爷……」他提起了眉头，等著，她只得承认。「就我还能知道的事情里，我知道在国王面前，没被容许是不可以坐下的。」
   魏士定强忍住极欲冲出的大笑。「我可不是国王，我只不过是名伯爵而已。」
   「是呀！可是我不知道是否该适用同样的礼仪。」
   「不用。说到女佣，她鬼混到哪里去了？我特别交代，任何时间都不得留你单独无人陪伴的。」
   「我叫她走的。」
   「因为她对你头发的反应？我会将——」
   「不是，因为她从天亮就伺候著我，她很疲倦了。房间也已打扫好，我也不必像婴孩般要她替我洗澡。」
   魏士定吃惊地听着这一切，她真是充满惊奇，接下来的宣布便是其中之一。她用了很大的决心，也带有一丝丝的犹豫，说道：「今天，我做了一些决定。」
   「是吗？」对她强烈的表情微笑着说。她现在的状况何能做出决定，但他知道没有明说的必要。
   「是的，我决定对付我的失忆，最好相信这是一种暂时的现象。」
   「我认为这是很不错的主意。」
   「可是，有几样事我希望问问你。」
   「你想知道什麽？」
   「一般的事情，」她笑得噎住了。「我多大了？我的全名是什麽？」
   魏士定的防卫尽失，挣扎於想对她了不起的勇气及不屈服的风趣大笑，还是想一把将她自沙发拉起，双手插入闪亮耀眼的浓发中，深深地吻她的双唇。她穿著窗帘绳索绑著的浴袍，诱人而可爱，比他所看见过穿著最华丽——或是毫不穿著——的任何妖娆的女人还性感挑逗。白乐敦一定是痛苦地等著带她上床，他想著。难怪他迫不及待地要在她到达的第二天即举行婚礼…… 
   罪恶感突然唤醒耽於她性感的他，羞耻更像酸液腐蚀著他。应该是白乐敦，而不是他，与她共享此刻温馨的时光，欣赏她光著脚丫、蜷缩在沙发里；想著剥脱她的衣著，想著拥她上床。无疑的，在她的船抵达前那段时光，他所想的大概就是这一件事。 
   取而代之的，她那热切的爱人躺在棺木里，而杀他的人却与他的新娘在享受着这个夜晚。不，魏士定厌恶地更正自己，他不只是与她共享一个愉快的夜晚，他简直是在欲求著她。
   他对她的渴求真是猥亵，真是疯狂。如果他想换换口味，他可在全欧洲最美丽的女人中尽情挑选：世故的、天真的、机伶的、严肃的、开放的、羞涩的、金发的、褐发的，甚至红发的，只要他开口。没有任何理由使这个女人给他如此狂热的吸引，没有任何理由使他面对她一如青涩少年般无措。 
   「你紧盯我的左肩好一会，不管你想什么，我希望它有长脚，会快快走开。」
   他短暂的一笑。「我想到别的事情去了，我道歉。」
   「噢，请别道歉。」她紧张地笑著说：「我放心了，因为你紧皱著眉毛想的是别的事情，而不是我的问题。」
   「我想我是忘记了你的问题了。」
   「我的年纪？」她提示著。「我的全名？」虽然她放作轻松，魏士定知道她正严密地审视着他。他被她的注视扰乱，迟疑著，设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她打断了沉默，深深地、故作懊恼地叹著，然後语带夸大的警告说：「惠大夫告诉我，我得的是失忆症，那没有传染性的，所以，如果你要假装你也得了这个病症，使我看起来正常，我可是会很不高兴的。好，我们以较容易的来开始好吗？你告诉我你的全名、你的年龄好吗？别急著回答，你可以慢慢想。」 
   要不是气愤自己不当的欲念，魏士定会开怀大笑。「我三十有二，」他说：「我的全名是魏士定，号德伟，字爱育。」
   「啊，这就对了，这许多名号，怪不得你得花些时间来记忆。」
   笑意浮上唇边，魏士定设法遮掩，尽量作出责备的声调。「你这个无礼的小民，我要求点该有的尊敬。」
   不疾不缓，她将头侧向一边，问道：「因为你是伯爵？」
   「不是。因为我个儿比你大。」
   她铃声般的笑声是有传染性的，魏士定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保持一无表情的容貌。
   「现在我们已知我的无礼，你是个儿比我大，」她说箸，给了他一个充满笑意而无邪的注视。「是不是可以同样假定你比我年长呢？」
   魏士定不敢信任自己的声音，只是点点头。
   她立即追问：「长多少？」
   「你真是个追根究底的小东西！」惊羡於她技巧地将谈话转回到她的问题上。
   她一脸正经，一双灰眼注满哀求。「请告诉我，我几岁了，我的全名是什么？也许，你不知道？」
   他不知道。其实，他对上他的床的好多女人都不知道她们的年龄或全名。既然她跟她的未婚夫相处的时间短暂，这句真话应该是安全而合理的。「事实上，这两个题目我们都没有提到过。」
   「那麽我的家人呢。他们是怎麽样的？」
   「你的父亲是鳏夫，」魏士定尽量回忆著白乐敦管家的叙述，自信可以应付这个问题。「你是他的独生女。」
   她点著头，记著这些。然後，她对他一笑。「我们是怎麽样相遇的？」
   「我想是在你出生後不久，你母亲将你介绍给他的。」
   她高兴地笑著，因为他在跟她开玩笑。然而他却蹙起眉头，他没有想到这样的问题，他无法回答，又无法回避，且不论他如何说，他终将是个骗子。
   「我是说你跟我是如何相遇的？」
   「像平常一样。」他简短地说。
   「怎样？」
   「经由介绍。」他站起身来，避开那双灰眼中的迷惘及审视，走向桌上的酒瓶。
   「爵爷？」
   他拔开瓶塞，举向酒杯，从肩膀回过头来，应道：「是的？」
   「我们十分相爱吗？」
   一半的酒倒在他拇指上，沿著酒杯滴落到金色的托盘中。暗自咒骂著，他知道不论他现在告诉她什麽，一旦记忆回复，她会觉得深深受骗，更何况他得为她心爱的人的死而负责，她会恨透了他。他也同样地恨著自己造成这一切，也恨他下面要做的动作。举起了杯子，一饮而尽，转过身来，面对著她，无计可施下，他知道他的语调会抹除去她对他的任何好印象。「这里是英国，不是美洲——」 
   「是的，我知道，惠大夫告诉过我了。」
   这提醒了魏士定，她连在哪里都得有人告诉她，这也是由他而造成的。他冷冷地重复：「这里是英国。在英国，在上层社会里，人们结婚有着不同的理由，几乎都为现实需要而婚。不像一些在美洲的人，我们不盼望也不想将心掏出来，也不会没完没了地歌颂著那被称为『爱』的脆弱情绪，那是诗人及村夫的玩意儿。」 
   有如被打了一巴掌般，她怔怔地看著他，魏士定放下酒杯，比想像地用力。「希望我的直言没有使你不悦。」他觉得窝囊透了。「时间不早了，你要多休息。」说完微一躬，以示谈话结束，静待她起立，并小心地望向他处，以避开她浴袍散开时，展露出线条美好的小腿肚。他的手已在门把上，听到她说：「爵爷？」 
   「什麽？」没有回过身来。
   「但是你是有一颗的，不是吗？」
   「一颗什么？」
   「一颗心。」
   「蓝小姐。」他对自己生气，也对命运之神愤怒，让自己陷於这种两难的地步。他转过身来，看著站在床脚边，一手靠持著床柱，姿势优雅的她。
   「我的名字是——」她犹豫著，看她得搜索记忆才记得自己的名字，令他再次深感罪恶。「我叫凯诗，希望你这样称呼我。」
   「当然，」虽这麽应著，可不想这麽做。「现在，我得告退，我还有事要办。」
   雪莉等到门关妥後，才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床柱，一阵晕眩反胃袭向她来。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移向锦缎，坐稳其中，恐惧及虚弱使她心跳不已。
   她是个怎麽样的人，居然要嫁一个这样的男人？他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想起他冷漠地注视、对爱的不屑，她的胃部翻搅不停。
   雪莉痛苦地思索，她到底想的是什么、要跟这样一个人联姻？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怀疑那答案是，当他对她微笑时，她所感受到的奇妙感觉。
   只是，他离去时没有笑；她对爱的言论令他厌恶。明天早上，他来看她时，她会向他道歉。也许该撇开整个事情，只要轻快而开心地相伴。
   她躺下身子，拉上被子。了无睡意，咽喉梗塞，她瞪著帐顶。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今晚，虽不愉快，倒也还没有对他们的关系形成无法弥补的损害，毕竟他们是已订了婚的，他当然不会在意她观点上小小的错失。然而，她记起了曾问他是否有颗心。一时，喉间的硬塞变得巧如拳头般大。 
   明天，一切都会美好，她告诉自己。现在，在洗澡、洗头後，她真的是疲倦而虚弱。
   明天，他会来看她，一切又都回复。
   三天後，魏士定正在对秘书口述信件时，他看见惠医生脸带微笑地来到，管家引他经过书房门口进入蓝小姐房间。约半小时後，他自楼上探视过病人下来，看来没有先前的愉快。「我想跟你私下谈一下，如果可以给我几分钟的话。」他对瞠目结舌、等著要通报的管家挥挥手，要他离去。 
   魏士定忽有预感，他将听到不太好的消息。轻叹一声，他示意秘书离去，将桌上的书信文件推向一旁，向椅背靠去。
   「我清楚地记得告诉过你，」惠医生在秘书关上门後即刻说：「最重要的是，不要使蓝小姐烦恼，这也是我请教的失忆症专家强调的，我也同样跟你强调过，你记得我们的谈话吗？」
   魏士定对惠医生的语气极其不满。但是，他仅简短地回答：「我记得。」
   「那麽，请你解释一下，」注意到对方警告的声调，自己也跟著修正。「为何你三天都没上去看她？我曾告诉你，尽量分散她的思绪，不让她专注於她的烦恼是很重要的。」
   「你告诉过我，而我也尽力给了她我所能想到的一切女性的休闲事物，从书本、时装、刺绣，到水彩。」
   「有一样女性休闲你没有提供，这一项可是她有权要求的。」
   「那又是什麽？」魏士定问著，而他已知道答案了。
   「你没有给她跟未婚夫闲聊的些许时间。」
   「我不是她的未婚夫！」
   「你不是。但是，事实上，你却是使她没有未婚夫的人。你居然忘记了，真使我吃惊。」
   「我可以看在你是世交且老而昏庸的份上，不记恨这个侮辱。」
   惠医生意识到自己不仅战术错误，更逼他过甚了。他一时忘了坐在桌後那沉稳、不妥协的贵族，已不再是那顽皮捣蛋、半夜溜到马厩里，偷偷试骑新马，然後在惠医生接上他折断的手臂、斥训他不顾危险时，勇敢地忍住哭泣的男孩了。 
   「你说对了，」他温和地说：「我很烦恼。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魏士定接受了他的道歉。
   「像我这样老而昏庸的人是很容易累的。」他笑著说，看见魏土定脸上有一丝笑意而放心。拖延著时间，他指向椅边桌上的铜烟盒。「偶尔，我会突然很想来一根上好的雪茄，可以吗？」
   「当然。」
   在雪茄点燃的时间里，惠医生已决定了另一个较好的方法，可以说服魏士定相信蓝凯诗这情况的严重性，他也很高兴，这短暂的时间里，让士定对他的敌意渐消。「我刚在楼上的时候，」望著手上雪茄的白烟袅袅，惠医生开始叙述：「我发现我们的病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呻吟不已。」 
   惊骇使魏士定拔腿而行，惠医生举起手，急急说：「她在睡觉，士定，作梦。但是，她稍有点热度。」他为达目的，不诚实地添加著。「我还听说她吃得也不多，她感到孤单，又急於想找到答案，她找女仆谈话，找随从询问，任何人能告诉她有关这座房子、有关她自己，或是有关你的一切。」 
   对这生动的描述，魏士定的罪恶感更形加深，却使他更形果决。「我不是她的未婚夫，我是致他於死亡的人，我先谋害了他，然後我取代他，」他咬牙切齿地说。「整个事件真是卑鄙龌龊！」
   「你并不是谋害他，」讶异於魏士定深深的罪恶感。「他被逐出跑到你前面，那纯粹是意外，这种事情常会发生的。」
   「如果是你，你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地忘掉，」他狂野地回说。「从马下拉他出来的不是你，他的脖子断了，眼睛睁著，想说话，想呼吸。老天，他还这麽年轻，看起来还不到该剃胡子的年纪！他一直要告诉我『要去问』，我以为他要我去问什麽人、什麽事；直到第二天，我才知道，在弥留间，他要说的是『要结婚』。如果你在场看见这些、听到这些，你就不会他妈的这么容易原谅我，撞倒了他後，又淫想著他的未婚妻。」 
   惠医生原想在士定吐露完胸中的罪恶感後，告诉他白乐敦的纪录：鲁莽、不负责任、酗酒、嗜赌等，即使活著也无法为蓝小姐做个像样的丈夫；然而魏士定最後的一句话将这一切都扫抹开去，豁然明了何以士定一反本性，冷酷地置她於楼上而不顾。 
   惠医生完全忘了咬在齿间的雪茄，後靠到椅背，欣喜而迷惑地打量著激怒的伯爵。「她是那样地让你感受的，是吗？」
   「就是『那样』的！」魏士定恨恨地吐出。
   「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躲避她了。」对著烟眯起双眼，惠医生静静地考虑着目前的情况後，接著说：「其实，你发现她很吸引人是没什么奇怪的，我自己就觉得她清新而悦人。」
   「好极了，」魏土定语带讽嘲地说：「那麽你去告诉她，你才是白乐敦，然後你去娶她，这就一切无事了。」
   最後这句话微妙而有趣，惠医生将视线自魏士定脸上移开，专注著自口中取出捏在手中的雪茄。「这个想法真有意思，尤其是对你来说说，我还可以说，是意识的揭露。」
   「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在说你的那句话，如果有人娶了她『这就一切无事了』。」不等他回答，惠医生紧接著说：「你觉得该为白乐敦之死负责、该为她的失忆负责，并且你对她有肉欲的吸引，但是，不管这些，或者就是因为这些，你坚决反对假扮她的未婚夫，但这却是轻而易举且最具疗效的方法，不是吗？」 
   「如果你要这样说也可以。」
   「就是这样了，」惠医生高兴而满意地拍著膝头。「一盘拼图就此完成。」也不等他那烦躁的对手说话，惠医生解释道：「蓝小姐因你的过失造成的意外而没了未婚夫。假如你乔装她那订了婚约的丈夫，而她在此期间对你发生了深情，在此情况下，她可能盼望——她甚至有权盼望，你将此骗局转变为真。」 
   「根据你一向对女性的态度，啊，顺便一提，那使你母亲对你会结婚一事，全然失望，蓝小姐是无法促成的。然而，蓝小姐也不像其他那些小姐们，会使你轻易放弃。你发觉她吸引你，但是你也害怕相交更深後，你会无以自拔，否则你不会被她的形影逼退到在自己家中躲藏，也不会冷酷无情地置需要你陪伴照顾的人於不顾。」 
   「如果你没什么好怕的，你就不会逃避她，就这样简单。所以，你就是有所惧；你有生以来终於要对可能失去你所珍视的独身贵族生活而恐惧。」
   「你说完了没？」
   「说完了。你认为我对这情况的结论如何？」
   「我认为这是我一生中所听到最不可能及最荒谬的逻辑大集合。」
   「假如真是这样，爵爷，」惠医生脸上是相知的笑容，从眼镜的上缘窥视著伯爵。「那你为什么不让她享有你的探视带给她的安全和快乐呢？」
   「我现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不像你，我还没有空坐下来好好分析我的烦躁。」
   「那么让我再给你一个动机，以助你克服你自寻的烦躁。」惠医生的语调严肃而坚定。「我常阅读失忆的文献及报导，也与有经验的同事们讨论过这种病情。显然，除了头伤外，歇斯底里也可能造成失忆，最糟的是两者的合并。从一切的研究讨论，如果蓝小姐拚命地想回复记忆而不能时，她会更形沮丧、烦躁及歇斯底里；不安愈深，回复记忆当更形困难。」他满意地看见那年轻人关心地蹙起双眉。「反之，如果让她感到安全而快乐，她记忆的回复将会快多了，当然是，如果恢复的话。」 
   黑眉在警觉的蓝眼上紧扣。「『如果恢复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有的人终身失忆，甚至还有的人得从头学习说话、认字、吃饭呢！」
   「老天。」
   惠医生点头以示慎重，又说：「如果你对我说的还有什么怀疑不信，我建议你考虑这个：这位小姐知道，在来此之前，自己并未与未婚夫相处多久，我告诉过她的；而且她也知道自己从未到过英国，也未来过这所房子，我也向她保证过的。她清楚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她却并不因为不认得任何人、不熟悉周遭一切而焦急不适；但是，在她家人到达前，她还未能恢复记忆，情况可就会不一样了，如果她见到她的家人时，她没法认得他们，她身心双方都会崩溃的。你愿为拯救她而冒些险吗？」 
   「当然。」他紧张地回答。
   「我知道在了解事态的严重性後，你一定会的。啊，顺便告诉你，我已经告诉蓝小姐，她不必整天待在床上了，只是一时还不能过於劳累。」说著，取出怀表，推开表盖看了一眼，站起身子。「我得走了。啊！我收到你母亲的信，她说大约一星期里，将与你兄嫂上来参加社交季活动，真想看看他们。」 
   「我也是。」有口无心地应著。在惠医生离去时，魏士定才猛然想到，他必须有全家人的参与，才能施行他将全力以赴的骗局。这样还不够呢！他将桌上的纸张推到抽屉里。还有一星期的时间，在家人来到伦敦参与社交季活动时，其他的家族也会来到；舞会、宴会的请帖，各式的社交应酬陆续开始，每天不停的访客…… 
   他将抽屉锁上，靠在椅背，皱著眉头，思考著对策。他乐於推辞所有的邀请，但那解决不了问题。他的亲朋好友都会奇怪，而不停地造访以发掘出他跑到伦敦来归隐的因由。眉蹙得更深，看来他唯一能做的是将蓝小姐悄悄送出城外，将她安置在他最偏远的一座庄园里。这样，他就不得不向母亲及嫂嫂请罪。她们曾又求又胁才让他答应到伦敦参加社交季的，她们委婉恳求，指出过去两年来很少看到他，而她们对他的思念是诚挚衷心的。当然，她们没说出另一个理由，是士定很清楚的，能与费梦珂订下婚约，这是她们近来积极且欢愉地规划著的。他想，如果她们了解了他离开伦敦的原因，她们虽然会极其失望，但一定会原谅他的。 

第四章

   既然充分了解惠医生要他扮演热情未婚夫的重要性，魏士定即刻采取应有的行动。他停在她的房门外，轻敲著门求见。
   雪莉听到他的声音很震惊，女仆匆匆要开门时，她却将视线投回手中阅读的报纸，并坚定地说：「请告诉爵爷，我不适宜见人。」
   女仆回话後，魏士定担忧地皱著眉，不知道由于自己的疏忽，使她只得多麽地不适。「告诉她我来看过她，我过一个小时再来。」
   雪莉对他一会儿再来一点儿也不高兴或轻松，她知道不能对他有所倚赖。今早，惠大夫来看她时，为她的消沉而吃惊，他的警觉传达了某种讯息，使她自懊恼的消沉中觉醒，他告诉她，如果想全然复原，最重要的是自己好好照顾身体，也让思想活泼。他还急急地、上语不对下句地——雪莉更怀疑是不诚实的——解释著她未婚夫的疏忽，诸如「有要务而不能分神」，「他爵位的义务」，「他某个庄园管家的问题」，他甚至还说伯爵近来一反常态等等。不幸的是，这仁慈的医生愈是替这位爵爷疏忽未婚妻找寻藉口，就愈令雪莉认为她的存在、她的病情都远不如他的事务、社交来得重要。她更有理由认为，他是在惩罚她，或是给她一个残酷的教训，居然胆敢谈到爱情这个题目。 
   她几天来都在为此而折磨自己，怪罪自己询问他是否有一颗心。但是，在听完惠医生有关她健康的演说，看着那张忧郁的脸时，她的自责及伤心转而成为理直气壮的愤怒。她并不是与这位医生订的婚，他却替她担忧，远远跑来看她。如果对矫情的英国贵族们来说，爱情是可笑而被禁绝的情绪的话，伯爵至少该对她的失忆宽容一些。 
   至于说与伯爵婚嫁，雪莉实在不明白，在什么疯狂的情况下，自己作出这样的决定？到目前为止，他唯一的长处就是那超凡的英俊容貌，但那绝不构成要嫁他的理由。在自己记忆恢复後，除非有其他的理由全面改变她对他的看法，否则她绝对要告诉他，请他将他的婚约转赠给其他与他一样，对婚姻冷漠而淡然的女性。她无法相信自己会对婚姻有如此的看法，也许她的父亲被蒙骗，相信他会是好丈夫，而坚持这项婚姻。如果真是这样，她会对父亲解释，决定不履行婚约。在过去几天中，每当她想父亲时，她都无法拼凑出一张脸，然而，她可以感觉到一丝情绪的起伏——一阵柔柔的温暖，一阵温馨的亲近，一丝失落，像似渴切的思念。唔，能唤起这般感觉的父亲，一定不会强迫女儿去嫁给她不屑的人。 
   准—个小时后，魏士定再次敲门。
   雪莉望向壁炉台上的钟，生气地注意到他还算是准时的，不过这影响不了她的决定。继续研究著摊在桌上的报纸，她对女仆说：「请告诉爵爷，我在休息。」她说话的时候，一阵骄傲流过全身，虽然对蓝凯诗一无所知，至少她不缺勇气及决心。 
   在门的另一边，魏士定的罪恶感为渐渐升起的警觉取代。「她不舒服吗？」他问女仆。
   女仆一脸无助地望著魏士定，摇头否定。
   又一个小时，魏士定的敲门得到的回答是：「在洗澡。」
   又一小时后，他不再担心，他不高兴了。他用力地敲打着门，这次的回应是：「小姐在睡觉」
   「告诉小姐，」他严厉警告的声音吩咐着：「我再过一小时回来，我要见到她，梳洗整洁，准备下楼吃饭，九点开饭。」
   准一小时后，伯爵再次敲门。雪莉感到某种程度的满足，她对自己微笑，更深深地滑入大理石浴缸里飘浮著的泡泡中。「请告诉爵爷，今晚我想在自己房中进晚餐。」她边说边替女仆难过，她看起来一副宁可挨打、或是害怕挨打般。 
   女仆还未说完话，魏士定即将门推开，人步跨入室内，几乎将女仆撞倒，「她在哪儿？」他急促地问。
   「在——在洗澡，爵爷。」
   他正朝他那间特别修造的大理石浴室举步时，看见女仆吃惊的眼神而改变方向。他走向窗边的桌边，望向摊在桌上的报纸，他看见边上有信纸，抬高声音说：「蓝小姐，」他的声音使女仆颤抖，「假如你在十分钟内还没下楼，我会亲自上来扛你下去，不管你是穿着妥当，或是没有穿着，听清楚了吗？」 
   简直不可置信，那小女人居然对他的威胁没反应!奇怪着她会给谁写信，魏士定拿起信纸。他暗自想道，那可怜的白乐敦死了倒好，这蓝凯诗女人，固执又脾气大，一定会使他一生难过；一手优美整齐的好字，她从报纸上摘录了一些事实，她原先都知道，因为他，现在却须重新记忆的事实： 
   英国国王——乔治四世·生于一七六二年
   乔治四世的父亲是乔治三世，两年前去世，为英人称为「农夫乔治」
   国王喜欢女色，华服，及美酒。
   在每项纪录下，她试图列出有关自己的记录，然而简易的答案却都空白着。
   我生於一八——？
   我父亲的名字是——？
   我喜欢——？
   罪恶感加上悲哀冲激著魏士定，他紧闭起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父亲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更槽的是，当记忆恢复，她将遭到最大的打击，她未婚夫死亡的噩耗。这一切的一切全是因为他。 
   纸上的字有如火焰般炙烫他手，丢下了纸片，不平定地吸著气，转身离去，他一定不能再对她不耐，不论她的言行如何不当，他对自己发誓；他无权发怒或烦忧，他无权有别的感觉，除了罪恶感及责任感之外。下定决心，尽一切所能来为自己疏忽所造成的后果补偿她，他走向门去。然而，除非她离开浴室，他无法实行他的弥补，他再次警告地说：「你还剩下八分钟。」语气虽然仍是吩咐，却较为礼貌。听见水声，满意地离去。 
   边走边想着，除了为自己的疏忽道歉外，还得有个能被她接受的理由。她既然坦率地问他们是否「非常相爱」，显然在她丧失记忆之前，这蓝凯诗一定是个对爱情及婚姻充满少女情怀的憧憬。一提到爱这个字，魏士定内心随即退怯。随年纪及阅历的增长，他发觉女人们口口声声叨念著，其实很少真懂得这个细致的情绪，他本能地不相信这个字眼，更不相信提到它的女人。 
   绮莲与他有同感，这也是另一个原因，他乐于与她作伴，更何况她对他忠实，比他认识的人们的老婆对自己的丈夫更忠於他，为此，他以一般贵族合法妻子般供养著她，伦敦的华宅、众多佣仆、填满华服毛皮的衣柜，还有一辆华丽的银色亮漆衬着浅紫座褥的马车，这银紫的混合几成了戴绮连的签名，没有人能像她那样，将这个颜色穿戴得如此得体漂亮，她矫情却性感，深知规则，从不将做爱与爱情混为一谈。现在想来，没有任何女性，连与他交往甚密的一些女士们都不与他谈到爱这个字。 
   蓝凯诗无疑是不切实际、不够理性的，居然期望未婚夫与她谈论爱情，这是魏士定决定要避免的，为自己也为她。一旦她记忆恢复，她将为他的骗局而恨他，她会因他假装的热情及誓言而恨之入骨。
   他来到门前，两仆从拉开门。他仍是双眉紧锁地沉思著，他走向边桌，往杯中倒了些雪莉酒。仆从关上门后，他随即想到手边的问题，一两分钟裏，他得揑造一个绝佳的理由，解释那晚他不当的言词，以及他没再探望她的行为。他在上去看她时，原来准备好的一些陈腐道歉词句，对她这样的脾气，看来是无法摆平的。 
   急匆匆地自卧室冲向通道，雪莉紧抓浅紫色长袍的前襟，侧立的仆从们瞠目结舌地望着她。她以为到了客厅，却发现自己来到一处白色大理石栏杆的阳台及旋梯，那旋梯伸向两层楼高的下面，停在宽敞的大厅入口。她向下跑去，经过了框起的油画像，想必是那自大伯爵的十六代祖先吧！她压根儿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她要怎样才找得到他。她知道的是，除了他其他的恶劣特质外，他方才对她说话时，好像她是他的一件物品，如果她没在规定时间里下来，他一定会很高兴在仆从面前，象抗袋面粉般抗他下来。为了不让他有这个机会，她什么都愿意做。她还是无法明了，在没有失忆时，何以会将终身托付给这么个人!等爸爸一到，她就毁约，请爸爸即刻带她回家。 
   她不喜欢这伯爵，她也相信她不会与他的母亲相处亲密。女仆告诉她，这件长袍是他母亲的。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像他母亲这样上了年纪的贵族妇人，穿著这轻薄、狂妄，除了银色的缎带外，没有其他纽扣以防前襟散开的浅紫大袍，在宴会中接待着访客。她暗自生气，一意地想着这些，根本没留意到厅堂的华丽。 
   来到下面，她看见—名长者，急急走向左边开着的一扇门。
   「爵爷，你召唤？」一会儿，他躬身退回来，并关上门。
   「对不起——」雪莉笨拙地说，他转过身来，看见她，全身僵住，同时，脸上紧皱颤抖，一如中风。「我没事的，」她站直身子说。他仍一脸怪异，她伸出手，说：「惠医生说我已好了，可以下楼来。我们没见过，我是凯诗，唔，我姓蓝。」她笨拙地停下来。他向她举起了手，不知所措，她将他的手握在她手中，展露出微笑，问道：「你是……」 
   「何其根，」喉头似乎堵塞住，他清了清喉咙，重复一遍，「何其根。」
   「很高兴认识你，」
   「不，小姐，叫我何其根。」
   「我不能连名带姓地称呼你，这多不敬呀!」她捺著性子说。
   「这是规矩，小姐。」他为难地说。
   怒气使她左手紧抓住袍子的前襟，「你像那自大的野人，连称呼长者为先生的尊严都不允许!」
   「你是指——」
   「我是指姓魏的，」拒绝加以任何称号，「该有人鞭打他的屁股，教导他一些基本礼仪。」
   阳台上，一个仆从正跟路过的女仆调情，转身瞪视著厅堂，女仆挤在他身边以看得真切。不远处四名仆从端捧著餐盘，步伐整齐地走向餐厅，因为前面突然地停下而撞成一堆，另一名较何其根年轻些的白发长者，穿着与何其根相同，从餐厅裏探身而出，凶狠地皱起眉头，看著餐盘的银罩盖铿锵敲响大理石的地面，滚向他脚边，「谁搞得——」看见了雪莉，他一时也失了控制，视线自她的头发移向长袍及光裸的脚趾。 
   无视於周遭的动乱，雪莉对何其根微笑著说：「只要有人指正，我们都可及时修正行为，永远不会为时太晚的。我会在适当时机对伯爵提一提，他应该称呼像你这样年纪的人为『先生』，我会建议他设身处地，想想他在你这个年纪——」 
   在何其根来拉客厅门的刹那，这女孩以高傲而不驯的声调，向他们魏士定说：「爵爷，你召唤？」
   魏士定惊讶她的用字，旋转身来，呆住了。强吞下一半惊讶—半惊艳的笑意，瞪视着站立在身前的她，向上微翘的鼻子，灰色双眸犹如一对火石。她穿着飘逸的浴袍，紧抓住前襟，使裙边正好提离地面，露出她的小脚丫。 
   她打破僵局「你瞪够我了吗?」
   「事实上,我在欣赏妳。」
   雪莉是准备好了下楼来怒目相视的。带着这么个想法，在他那大胆蓝眼带着特别温媚的注视下，她已经输了第一回合；他笑着的恭维是第二次挫败。提醒自己，他是冷酷无心、霸道独裁的野人，不论他如何看她，说如何好听的话,她都不会嫁他，她说：「我想你一定有理由召我觐见，我的大人?」 
   「首先，我要道歉。」
   「真的么？为什么？」她耸肩说。
   魏士定放弃了强忍笑意。他激赏她的斗志，还有强烈的傲气。别说是女人，就男人，也无人胆敢像她这样，面对他，以言辞损他。
   「为那晚唐突地结束谈话，而后一前没去探视妳而致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现在，我可以下楼了吗？」
   「不行，」魏士定说着，突然间希望她少有点勇气，「我得，不，我想为我的言行解释。」
    她给了他不屑的一眼，「我倒要看你怎么说。」
   勇气对男人来说是令人钦羡的气质，对女人来说，是令人厌烦。「我正在说。」他不乐地说。看他失去了一些镇静，雪莉颇为得意。「请说，我洗耳恭听。」
   「你坐下好吗？」
   「我可能坐下，但全看你说什么而决定。」
   他的眉锁起，「那天晚上，你觉得我——我们之间——不像你所想象的未婚妻那样。」
   她轻点著头，仅表示她在听。」
   「这点是可以解释的，上次我们相聚时，我们曾争吵。在你不适期间，我没想起我们的争吵，可是，那天晚上，看你已恢复，它又回到我脑海中，所以我可能是—一」
   「漠不关心？」
   「正是。」魏士定应著，她坐下了。魏士定暗自松口气，争吵、谎言都已过去。然而他的轻松实在短暂。
   「我们为什么争吵？」
   他早该知道，这叛逆的红发美洲居民，无视于贵族的头衔，不遵循服装礼仪，绝不接受道歉后，礼貌地不再谈论，却一定会继续争执，追根究底的。「我们为你的脾气而争吵。」他平静地反击。
   她迷惘的直视他的眼睛，「我的脾气？有什么不对？」
   「我觉得——有可议之处。」
   「是这样。」
   魏士定几乎可以听见她脑海中在忖度他是怎样一个小器的人，在她生病期间还记恨於先前的争吵。她低头，望着怀中的双手，好像突然间无法面对他，她以失望而踟蹰的声音问道：「我那时是个泼妇吗？」
   魏士定看着她低下的头，心头涌起一阵特殊的柔情，「我不那么相信。」他回答的声音带着一丝勉强的笑意。
   「我注意到，过去的几天里，我的脾气有些——捉摸不定。」她怯怯地说。
   「我了解。」魏士定温柔的说，感到一阵松懈；他们站得很近，相视而笑。
   忽然，魏士定明白何以白乐敦会「疯狂地爱上她」。
   魏士定从她的眼中读到温情的邀请，在此豪无防范的时刻，回应是正确的。他抬起她的下颔，他的唇吻上她的，他感到她倒吸著气，同时全身紧张。被她极端的反应所困惑，他抬起头来，等她睁开眼睛；好一会儿後，长长的睫毛终於眨动著，她看来迷惘、盼望，对了，还有一点儿失望。「有什么不对吗？」他小心地问。 
   「没有，一点都没有。」她礼貌地说，听起来就好像相反的意思。
   魏士定望著她，静静地等着。
   「只是，我好像在盼望不同的事情。」她解释道。
   「那你盼望的是什么呢？」
   她摇著头，平顺的眉毛紧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的，「我不知道。」
   她含糊的说辞及坚定的注视只能证实了他所怀疑的，她真正的未婚夫在热情宣泄上，一定带给她更多的愉悦。他回视那双诱人眼眸时，他突然决定，他有义务要达到她记忆中的白乐敦的水准。他的良知对他叫喊说，他有另外一个自私的理由促使他有所行动，但是，魏士定置之不顾。 
   「也许你在期盼——」他轻声地说着，将手伸到她腰后，将唇印向她的耳际，「像这样的事情。」
   他的热气自她耳中输送着颤抖，直达雪莉的脊背，她将脸转过来，双唇正巧相触。魏士定本想照白乐敦可能吻她的方法吻她，但当她双唇因急促呼吸而微张时，他的原意被抛诸脑后。
   雪莉在他臂弯收紧、双唇移向她的时候，就知道她不可能在盼望这——不是使她紧张而紧紧勾住他排山倒海的激情，不是被他索求的唇尖抵开了嘴的压迫感,也不是当他的指尖顺着发丝触及后颈窝，双唇紧抵她的双唇，她的身体好象要融入他体内的那种狂乱心跳。魏士定感到她身体靠向自己，无助而失落。终于，他将自己移开，低头看着脸蛋红扑扑的她，哑然于自己对不知如何回应、一无经验的处女之吻，居然如此史无前例地激动回应。他看着她张眼，注视着她迷茫的眼神，稍稍为自己的失控而懊恼。 
   在三十三岁的年纪，他喜欢的是热情、矫情、世故的女人，懂得如何给予与接受肉欲的喜悦；他居然为一名犹如孩童的小女人，穿着他情妇的、极不合身的浴袍而升起强烈的欲望，真是不可思议。另一方面来说，在他臂弯里的几分钟，她充分显示了学习的热切意愿，全无少女的羞涩，就是现在，被自己手臂紧围，仍是毫不慌乱地回视着他。评估过後，他的结论是，蓝凯诗可能不是毫无经验，只是有过如白乐敦之辈的不良导师而已。刚发现自己才是天真无知，魏士定暗自好笑，不禁抬起眉，淡然地问：「这是不是更像你所期望的？」 
   「不是，」她坚定地摇着头，红发在右肩散摇。「像这样的感觉，我应该是不可能忘记的。」
   魏士定的得意一扫而空，胸中一阵陌生的痛楚，下意识地，他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手指轻触那细致的皮肤。「不知道，」不自觉地说出声音，「你是不是表里—致的可爱。」他既无意说出心声，当然也不期望回答，更别说听到她的妙答。 
   好像要透露一个高度机密般，她说：「我不认为我有什么可爱，爵爷，也许你还没注意到，我想我是天生叛逆的。」
   魏士定极尽可能地忍住大笑，保持一脸正经。
   她误认他的沉默为不以为然，视线移至他胸前，低哑地说：「好象我都机智地掩饰得很好呢！」
   他没回答，她凝视著他胸前雪白衬衫上红宝石的暗扣，轻轻地享受着被强壮男性手臂环腰而抱的欢愉。然而，她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她集中意志于这种感觉，强迫着一些事情成形而露出曙光，可是，什么也没有，就像她对订婚的反应一样的不可靠，其实，对所有事的反应也一样。前一分钟，她讨厌她穿的袍子、她的未婚夫、她的失忆，她要丢弃一切；然而，他的一个温情的笑、一个赞羡的眼神，或是一吻就能改变这一切。 
   他淡淡的一笑，使她觉得她的袍子正合一位公主，使她觉得美丽无比，使她觉得失忆真好。她真不了解，尤其是有一阵她不想有记忆，还有，亲爱的上帝啊，他吻她的方式！她全身犹如火烧、融化。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他的衬衫倾诉道：「我不知道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好象有着——可怕的脾气，甚至可说是阴晴不定的怪脾气。」 
   为她的坦然而着迷，他抬起她的下颌，强使她望着自己，沙哑地说：「我注意到了。」
   「那不使你烦扰吗？」
   在此时此刻，有好几样事使他觉得烦扰，这些都与的脾气无关。她丰满的双紧贴他的前胸，她柔软的嘴唇极尽诱惑地邀约男性的亲吻。她不是他的未婚妻，她不是他的情妇；她该得到他的尊重与保护，不是他肉欲的追逐。意识上，他清楚地知道，但是他的脑子为她的声音、她的笑容所催眠。 
   「你『烦扰』我太多。」他说。
   「是什么样的——」雪莉看着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心跳加速了三倍。
   「我来告诉你。」他沙哑地轻语，他的唇抵住她的，强烈而温柔。
   一种本能的惊觉，雪莉挪开唇，惊惶地对他摇著头，虽然她的另一部分，渴盼着他再次亲吻。
   魏士定很不愿地放开了她，垂下双手。既不信又高兴地注视著这不止迷惑他感官，更是神志的小女人，她满脸嫣红，胸部随呼吸而起伏，长长睫毛下的双眼充满迷惘及欲望，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想我们该做些别的事情了。」他为两人做出决定。
   「你想做什么呢？」她不安地问。
   「我想的是什么，跟我们要做的是什么，可是有天渊之别哩!」他不怀好意地说。他决定教她下棋。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她赢了他两局，因为他完全无法集中。
   次日，魏士定很安分地避免想到她，可是在仆人将晚礼服准备妥当时，他发现自己竟然热切地期盼与蓝凯诗共餐，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地盼着晚餐到来。他已经向绮莲的裁缝师订制了一些适当的衣服，一件要在今天晚餐前送到，其他的也尽快缝妥。裁缝师惊呼急叫地提醒他，社交节即将开始，她所有的师傅都在没日没夜地赶工，籣福伯爵礼貌地请她尽可能赶。戴绮莲在此的消费总是天文数字，他相信这位裁缝师一定会将一整系列适切的衣着及时准备妥当，当然也会向他收取巨额的特别赶工费。没一会儿工夫，就来了三位师傅。他知道在此短暂的时间里，他的晚餐伴侣不可能穿着最时髦的时装，不过他倒是很想看看她穿着得体时的模样。其实不论她如何穿着，以她那特有的气质，什么都行。 
   他一点也不失望，她的穿着，他们共度的夜晚。
   她走进餐厅，铁红色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衬托着活泼的脸庞，守著水色的薄毛晚礼服，低低的方领缀著花边，显现出丰胸细腰，简单的长褶直直垂向地面。赧然于魏士定坦然赞赏的眼光，她优雅地向随侍在侧的仆从点头招呼，称赞着银盆里的白玫瑰及银烛松等摆饰，接着，大方地坐进他对面的餐椅里。然後，她才抬脸向他，给他的微笑是这样热情、宽怀与不自觉地允诺，魏士定好一会才明白，她只不过是为她的礼服道谢。「但是，你太豪华奢侈了。」 
   「这件衣服一点也不华丽，也远不及穿它的人讨喜。」
   她窘羞地望向别处，他提醒自己，她绝不是故意以她那令人软化的笑容、或臀部优雅的摆动，或高挺的胸部来诱惑他。将思想转到较安全的话题上，询问著她这一天做了些什么。
   「我看报了。」烛光在她发间闪亮，衬出充满笑意的眼睛，她接着告诉他报上所报导的有关伦敦社交季的点滴。她说她原来是想从报中得知他的亲友，及其他上层社会的人士，在被介绍时才能有所准备。虽然不该让她怀有这个希望，他想，既然她乐于阅读这些，也使她不致无所事事。他问她已知道了多少。 
   她的回答及她脸上的表情使他无法专心却快乐，在这十道菜的晚餐里，要集中还真不容易。她谈论著一些繁琐的礼节，过分地炫耀，不以为然地皱起微微上翘的鼻子，或是难以置信地滚转著双眼；他欣赏著，很想开怀大笑。他在挣扎著，冷不防她会转为静思，给他一个令他不知所措的问题。她受创的记忆力似乎留有不少的空白，无法明白何以在他的社交层次裏——或是她自己在美国的社交圈——人们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她的尖锐问题，使他重新评估着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一些习俗。 
   「从四月起，重要的人物都拥进伦敦，参与社交季，—直要在伦敦待到六月，孩子们都怎么办？」
   「孩子们都留在乡间，有奶妈、保姆、老师带着。」
   「在秋天里也是这样么？」
   魏士定点点头。雪莉将头侧向一边，严肃的说：「英国的孩子们，在这长长的几个月里，好寂寞呀！」
   「他们并不孤单。」魏士定耐心地强调。
   「寂寞不等於孤单，对孩子或成人都一样。」
   魏士定急於想转变话题，以免讨论到那不可能的议题「他们的孩子」上，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语气冰冷，或是他的词语可能伤害到她，「你是以经验而论吗？」
   「我不别道——」她说。
   「恐怕明儿你就会经历到。」
   「孤单？」
   他点头确定。她看着眼前盘中的酱饼，深深吸进一口气，好像在凝聚勇气似的，看着他说：
   「因为我刚说的话所以你要出去？」
   他愧对她这样的一问，强调地说：「我早就约定，不能取消的一个约会。」避免她认为他荒唐，他宣布着：「这也许可以让你安心，我的父母总将我跟哥哥带到伦敦，住上两三个星期的；我的兄嫂，还有好些朋友，在社交季节时都带着孩子及成群的保姆、佣仆来到伦敦。」 
   「啊，好极了！」笑容像艳阳，「在上层贵族社会里，仍有注意孩子的父母，我放心了。」
   「大多数的上层贵族社会也享受着父母亲情。」
   「我不以为别人的意见该影响自己的作为，你呢?」她双眉微蹙地问。
   立刻，魏士定为三种情绪所袭击，欢笑、悲悯及烦扰。不知道她是否意识到，蓝凯诗事实上正「面试」著他，不但评估著他做为丈夫的优点，更考核著他作为她孩子的父亲的绩效，这两种角色，都不是他要扮演的。这倒是不错，因为，第一项，在她的评估中，他的分数并不高；至於第二项，她不在乎别人的意见将使她在—星期内，即会被上层社会排除在外。魏士定自己从不在意别人的意见，但他是男人，不是女人，再者，他的财富及显赫的名声，同样赋与他随性而行的特权!不幸的是，同样的阶层里，急欲诱使魏士定娶她们女儿的贵妇们，心甘情愿地无视他的种种劣行，却会为最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儿差错，而挞伐蓝凯诗至死，更别说一项严重错失，诸如像现在这样，与他单独用餐。 
   「你认为自己的行为该为别人的意见左右吗？」
   「不，当然不。」他庄重地宣称。
   「我很高兴听你这样说。」
   「我就怕你会呢！」魏士定吞下他的笑。
   整个晚餐，他的情绪很好，随后在客厅时也一样；但是，在道晚安时，他才发现无法信任自己竟仅像兄长般轻吻她的脸颊。
   次日午后，魏士定正在客厅等著雪莉下来同进晚餐。惠医生探头进来，说：「不知道你玩了什么魔术，还真有效呢！」
   「那是说，她感觉良好喽。」魏士定高兴而放心，
   「你到底做了什么，有如此奇迹似的转变？」
   「像你建议的那样，」他平淡地说，一面走向壁炉，拿起他留下的酒杯，「我使她觉得——唔，安全而无虑。」
   「你可以说得清楚些吗？我的同事，我曾经与他讨论过蓝小组失忆的那位，会很高兴知道你的方法，真是出奇地有效。」
   魏士定靠在壁炉上，对询问他的医生，挑起作弄的眉毛，回答道：「别让我耽误了你的约会。」
   他暗示惠医生可以离去，也就是说他将单独与雪莉共餐，或者他只是不愿有人看他演出被迫扮演的热情未婚夫。惠医生希望是前者，所以委婉地说：「正巧我今晚没约，也许我可以加入晚餐，让我亲睹你对蓝小姐使用的方法。」 
   他温顺地看著医生，但是语音却是意思丰富，「想都别想。」
   「这倒是我意科中的回答。」惠医生露齿而笑。
   「来杯好酒，怎么样?」他的表情跟语音一样不可捉摸。
   「好的，谢谢，来一杯。」无法确定魏士定要他离去的动机。兰福伯爵向侍立在酒柜边的仆从点头示意，一杯酒就送医生手中。
   惠医生询问著，在下星期，大批人马来到伦敦时，他要如何处理他家里的客人？突然，伯爵的目光射向门口，闲散的靠姿也即刻立直。随着他的目光，惠医生看见蓝小姐步入室中，穿着黄色礼服，配着宽宽的缎带绕过她浓密的鬈发，直至头顶。她也看见了惠医生，直接向他走去，以礼仪规范来说，他的年纪该得到尊敬。「惠大夫，」她高兴地喊着，「你没告诉我你会来这儿的。」 
   她伸出双于，在有教养的英国女孩来说，对这短暂的认识，如此的行为会被认为过於亲密。惠医生握住她的双手，他喜欢她自然流露的热情，非常喜欢，去他的习俗规范，他真的喜欢她。
   「你美极了，」他充满感情地说，并后退一步，审视着她的礼服，「就像朵金凤花。」恭维的话却不谄媚。
   雪莉因为要面对未婚夫的紧张而拖延著望向他的时间。「可是我跟刚才一样呀，只是我还没穿上衣服，」听到伯爵的暗笑声，她恨不得遁地而去。「我的意思是，」她急急地补充，抬眼望着兰福伯爵英俊、微笑的脸，「我没穿上这身衣服。」 
   「我知道你的意思，」魏士定说着，饮赏着她羞怯的双颊，方领上裸露细瓷般的皮肤。
   「我不知道如何为这些漂亮的衣服道谢，」好像要沉醉在他湛蓝眼睛里。「他们送达後，我真松了一口气。」
   「是么？」魏士定傻笑著，她给他一种特殊的喜悦，不论她走进房间，或是看着他，或是为了琐碎小事像几件衣服等即毫不掩饰地高兴。「你为什么松了口气？」他注意到她没有像给惠医生那样伸手给他。
   「我也觉得奇怪，」惠医生说。雪莉不好意思却不甚愿意地从伯爵迷人的注视中脱身，「我就怕送来的衣服，都会像前两天晚上我穿的那件，」她对惠医生解说道：「我是说那件是好看，但是……太通风了。」
   「通风？」
   「是的，我好像是穿了件浅紫的纱罩，而不是实实在在的一件衣服，我一直担心，有—条银色缎带会散开，而我会是——」她没说下去，医生的注意转而集中在伯爵身上，「啊，浅紫色，是吗？」他问雪莉，可是目光并未离开她的未婚夫，「而且轻薄？」 
   「是的。但是在英国是适合的穿著。」她急急地加上，感觉到长者对伯爵的目光愈来愈不友善了。
   「谁告诉你的，亲爱的？」
   「那女佣，康婷。」虽然医生怒视，伯爵仍不改微笑地望著。
   不想未婚夫被误解，她肯定地又说：「惠医生，那女佣向我保证那是『为一个晚餐铃』的，她是那么说的，『为一个晚餐铃』！」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段肯定的告白打断了两个男人视线的交战，转而一同注视着她，并同声地问：「什么？」
   她真希望没说及这一段，深深吸气後，捺住性子向两个莫名其妙的男子解释：「她说那件紫色的袍子只适合为一个晚餐铃而做。我不知道你是否摇铃，既然我是来吃晚餐，我又没有任合可穿的，我又没——」她看到伯爵脸上渐渐明白表情，又尽力不露痕迹，她停下了，「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 
   患医生问著魏士定：「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女仆在摧残法文呢，将原文发音乱凑一通。」
   惠医生即刻明白，却不觉得好玩，「我应该知道的，从紫袍描述就应该猜到，我相信你会立刻安排一名合格的随身女仆给蓝小姐，你会迅速补救衣着的问题，以免这类误会再度发生」
   惠医生一口饮完他手中的酒，将杯子收到边上侍立的仆从手中，等待主人的回答。等不到回答，他转头向魏士定，发现他不但忘了他的问题；更忘了惠医生的存在。只见他微笑着对蓝凯诗轻松地说：「你还未跟我道晚安打招呼，小姐，我已开始觉得被人冷落了。」 
   「噢，我注意到了。」雪莉对这个令人不满——却谄媚——的说辞大笑。
   随意地依靠在壁炉枱上，满带笑意的蓝眼，英俊容貌上懒懒的笑意，魏士定在在都散发着男性的自信与活力，他玩世不恭的潇洒、温暖的笑容，传送着奇妙的兴奋，她的笑意也跟着温暖起来。
   扮着鬼脸，她说：「我原想一进来就请安的，但是我忘了该如何做，我一直想问你的。」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该行屈膝礼吗？」无可救药的一笑，魏士定觉得可爱极了。面对种种问题及障碍，诚实而坦然，真是难以置信的勇气。至於她该如何请安嘛，他希望她伸出双手，就像她伸给惠医生那样，更好的是奉上她的热唇，他突然想极了亲吻她；既然这两项在目前都不可能，他点头回答她的问题，并不经意地说：「习惯是这样的。」 
   「我也这么想的，」说著，优稚而自然地屈膝行礼，「这样可以吗？」边问，边将手搭到魏士定伸向她的掌心，扶她起身。
   「好极了。」他笑着说：「你今天怎么过的？」
   眼尾扫向魏士定，惠医生注意到他笑裏的暖意、专注的神情；事实上他没必要靠近她。如果他在演戏，他确是喜欢这个角色；如果他不只是在演戏——惠医生决定对後者测试，遂以不经意的玩笑口气对著他们的侧影说：「我仍然可以被说服留下晚餐，如果我被邀——」 
   蓝凯诗转头望着他，魏士定看都不看他，说：「想都别想，你走吧。」
   「别说我听不懂暗示，」惠医生信心满满，为这一切而高兴，包括魏士定前所未有的欠缺主人的风度，高兴得在管家送上他的帽子、拐杖时，几乎握住他的手。「替我好好留意这位小姐，」他不怀好意地向他眨著眼，「这将是我们的小秘密。」在步下前面阶梯阶梯时，他才发现那不是总管郭发，而是另一位较老的管家。没关系，什么也没办法减低他目前的好兴致。 
   他的马车等在路边，但是，夜色是这般美丽，情绪是这般高涨，他决定散步一番，示意车夫跟着他。这些年来，他在魏府，无助而枉然地看著各式女人投向魏士定胯下，急切於以自己换得他的头衔、他的财富，以及与魏氏家族结盟，而士定却由原来优稚迷人、平易热情的贵族表徵，转变为铁石心肠而玩世不恭。他是全英国社交名嫒及媒婆们追逐的对象，他的财富及家庭的权势令他们急迫，不在乎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谁，他有什么才更重要。他未婚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成为人家的挑战，已婚的、未婚的都一样，他无法走进一个舞会而不引起女性宾客的一阵狂热，他知道原因，也对女性的评价每下愈况，终至他宁可带着情妇公然出现，也不愿邀约任何自己社会阶层的女子。甚至于在过去两年，他不曾出席过任何社交季的活动，就算来到伦敦，他也不屑参与这类集会，宁可与男士们赌上—晚，或是由戴绮莲陪伴，到剧院观赏歌剧演出。他带她公然进出於上层人士之前，造成各种难听的流言，深深困扰着他的母亲及嫂嫂。 
   一两年前，他还勉为其难地应付着那些对他曲意奉承的女人；近来，他的耐性已失，对这些女人不再假以辞色，冷酷无礼，令她们当场泪落、她们的亲朋气愤。
   而今夜，他看蓝凯诗的双眼微笑，还带有他以前的温情。无疑地，—部分源于他认为他有责任，她目前极其需要他的照顾。但是，在惠医生的眼里，他也同样地需要她。他的生命中需要温情及欢欣，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强有力的证明，世上仍有未婚女性要的是他，而不是他的头衔、他的金钱、他的采邑。 
   甚至在她意识尚有问题之时，蓝凯诗似乎无视于他的头衔名号、他华丽房舍的大小。她无畏於他的威严，也不畏他的逼视。今晚，她自然而亲切地招呼著惠大夫，使人无可抗拒，她又对魏士定的调侃开怀大笑；她清新自然、坦率而自在，又柔美可爱，却可能被他的疏忽而压碎。她是罕有的少女，她先想到别人的需要而後自己，以包容的心宽恕别人的过失。在她尚未恢复的头几天，她一再要惠医生告诉伯爵，她一定会复原，记忆也能恢复，他不必担心，她很体恤地，也很机伶地，察觉到他为她的意外而自责；除此之外，惠医生完全为她真诚而友善的待人倾倒，从仆人到他自己，到她的未婚夫，所有的人。 
   费梦珂是位家世教养都极好的少女，惠医生很喜欢她，然而不是作为魏士定之妻的人选。她可爱、优雅而恬静——从小的教养——就是因为这些教养，她不欲也不能激起任何做丈夫的热情，更不必说魏士定这样的丈夫。惠医生曾多次看过魏士定跟她一起，可他从未以看蓝凯诗的眼神看过她，费梦珂可成为魏士定极佳的女主人，愉悦的晚会伴侣，但她永远无法触动他的心。 
   前不久，士定曾警告家人，他无意娶费梦珂或任何女人，仅为求得一名子嗣。惠医生倒认为那时保证而非警告，他本人就非常反对这种盛行於上流社会、摩登的便利婚姻，对别人他无所谓，但对魏家，他相当在意。他希望魏士定的婚姻要像魏克雷那样，像他自己当他的梅蒂还在人间时那样。 
    他的梅蒂……
   甚至于现在，他步行于这华丽房宅的外围，想起了她，他笑了。蓝凯诗使他记起了他的梅蒂，当然不是外貌，而是她的善良、她的活力。
   他想着一切，肯定地认为，命运之神终於眷顾魏士定。当然，士定不需要这样的眷顾，蓝凯诗在发现被自己的医生及她的「未婚夫」蒙骗後，也不会认为这是眷顾，然而，惠医生有命运之神作后盾，在必要时，他可大大地出力。 
   「梅蒂女孩，」虽然她已过世十年，他仍然觉得她的存在，而喜欢与她谈话以维持这种亲近感，「我想我们将完成世界最佳匹配呢！你觉得如何？」
   摇摆著手杖，侧头倾听，然后嗤嗤地笑起来。他几乎可以听到那熟悉的回应：「我想你该叫我梅蒂，不是梅蒂女孩。」
   「啊，梅蒂女孩，」他低低地诉说，就像往常一样，「从你自马后滑下、掉入我臂中那天起，你就是我的梅蒂女孩了。」
   「我不是滑下的，我是下马，下的有点笨拙而已。」
   「梅蒂，我好想你在这儿。」
「我在的，亲爱的。」
第五章

   魏士定原来的计划是先跟戴绮莲到剧院观赏歌剧，然后一晚都在她床上，但是三小时后，他就回到自己家门前；居然没人应门！在门厅里他看不到任何仆从或管家，整座屋子好象空无一人，时间还早着呢！将手套丢到餐桌上，他步入大客厅，仍不见管家前来接取外套，他拽着肩头将卸下的外套甩向椅子扶手，看看怀表，怀疑它是否停止了。怀表指着十点半，再回头看看壁炉架上的镀金铜钟，两者时间相符。通常他与绮莲相聚，或赴俱乐部会友聚赌，回家总在天明时分，即使在那时刻，厅堂里总有一名睡眼惺忪的仆人，等着伺候。 
   他想着与绮莲共度的夜晚，他懒懒抬起手，揉搓着后颈，好像要将整晚的不满意及无聊感驱走。在剧院他的包厢里，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表演，不是觉得演员不好、乐师们不对，就是布景有问题，甚至于无法忍受隔壁包厢里，那位年长贵妇的香水味。在他心神不宁的状况下，—切都是无聊而厌烦。 
   第一幕终了时，绮莲感觉到他的不安，她轻轻耳语地问道：「你要不要现在离开。到比较适合的布景中去创造我们自己的第二幕呢？」
   魏士定欣然同意，带她上床，可是，她的表现一如剧院里的表演般令他不满。当脱光衣服时，他即发现自己并不想躭于一向喜爱的性欲之乐；他只想在她身上宣泄，纯粹生理的宣泄，而不是官能的嬉乐，他有了前者，不欲给予后者。 
   绮莲当然感觉到，在他推开被褥起身时，她以手肘撑起身，望着他穿衣整装。「今晚你脑子里有什么烦恼？」
   歉意兼烦恼，魏士定弯下身，在她眉间按下一个歉然的轻吻，说道：「一点麻烦及复杂的事，不想烦扰你。」这样的藉口，两人都心知肚明，就好比说情妇无权要求解释说明或责问；可是，戴绮莲可不是一般的情妇，她就像贵族人家的美女般，以自己的风格为人追求、为人爱慕的，她选择合口味的情人，而且选择的都属富有的贵族们，他们急急于提供自己的「保护」，像士定一样，以换取独自享有与她共度夜晚的权利。 
   她笑他的藉口，手指轻柔地滑过他的V字领都，假作不知情地问道：「听我的裁缝说起，你曾紧急地订制几件衣服，还限时送达给你家的客人。那是——怎么样的情况？」
   魏士定站直身子，她的透视力使他高兴、烦恼，又折服，「那情况是『麻烦』而『复杂』的。」
   「我也这么想。」她了解地笑着说，但是，魏士定听得出她声音里的忧伤，她显然是为他家里那不知名的女人而担心，这倒使他不明白了。
   「太小题大作了，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留在我家养伤，我们正等她家人到来。
   在离开他送给绮莲的房子时，魏士定不情愿地想着凯诗可绝不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事实上，她充满勇气、指挥、活力、乐观、自然而性感，使人愉快。使他吃惊的是，他喜欢与她作伴远胜于与绮莲看戏或上床，蓝凯诗也喜欢他的陪伴，她喜欢与他说话，也喜欢栖息在他的臂弯里…… 
   这样想着，他认为白乐敦除了能给她一个微不足道的贵族名衔及婚姻的地位外，一无所有，而她跟她父亲居然愿意为此达成协议。在意外发生不久，魏士定着手安排白乐敦的葬礼，他查询了这年轻子爵的事务，以了解他留下的未了之事，结果是知道了子爵对赌的嗜好。今天早上，马修的事务所送给了他有关子爵的详细资料，魏士定才得知，白乐敦所承袭的那一点儿财产，已为他赌尽博空，除了一小堆的赌帐外——魏士定决定清除白乐敦的房产，没有家传的珠饰，甚至连马车也没有。他毫无止境的赌，已使他将与蓝凯诗订婚的金钱，也都耗完付罄。在一两年内，雪莉将是名贵族破落户，就像白乐敦在逝去那刻—样，除了—个比起魏士定来太过微小的名衔外，这件婚姻没给她任何别的；魏士定无心娶她，但是他可以，或者甚至愿意，给她整个世界，只要在这几个星期里，他们仍然相悦相愉，而且她充分明了这种安排及他的规范。 
   只要她充分明了这种安排……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慢地转身，靴子踩在地上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响着。来到长廊末端，他停下，侧头倾听着寂静。蓝凯诗无疑早就就寝了，他埋怨自己，从情妇温暖的怀抱中，象个热心过度的护士，急急奔向家来照顾她。他生气地回转身，突然完全静止，蓝凯诗轻快的声音自厨房的方向飘进廊道。 
   「好，大家注意，我们再试一试，只是，何其根先生，你得站近我身边，而且唱大声一点，这样我才不会再唱错歌词，预备好了？」
   佣仆合唱的歌声带出一首中古世纪以来，每一个英国孩童都会哼唱的歌谣。魏士定漫步向厨房，雪莉在厨房里占着他的佣仆，而他却无人伺候，他的怒气渐升，到了厨房门口，他猛地停住，迎着他的景象令他难以置信地发噱。 
   五十名佣仆穿着不同的制服，排成整齐的五列，雪莉及何其根站在前面。一般的习惯，几世纪以来严谨的传承，总管与管家是领先的，显然，雪莉无视于他们的阶级及规矩，可能是依歌唱能力而排列的，可怜的郭发，魏府的总管，被降列到后排，夹在女仆及烫洗工之间，他的贴身侍从邓森却占据了前排较重要的位置。邓森，严谨的贴身仆从，除了与魏爵爷说话外，从不与其他人士谈话，此时，居然手臂搭在一名门卫肩颈，两人高兴地和着音，沉醉的眼望向天花板，两颗头几乎相抵。这幅景象，前所未有，也超越魏士定所能想像，有好几分钟，他原地站立，看着、听着，车夫、马夫、门仆与清洁妇、烫洗妇，穿着斑点渍印的围裙的厨妇，尽兴地唱着，大家随着年老的副总管的指挥，他挥舞着的双手，犹如指挥着交响乐团的合唱。 
   魏士定发现邓森他们好几个人，都有着美好的音域；好几分钟后，他更发现自己喜欢厨房里业余的演出，远胜于剧院里职业的表演。
   他正奇怪他们为什么在春天里唱着圣诞歌曲，突然，蓝凯诗加入了合唱，她的歌声凌驾于所谓的男高音及男中音之上，几乎使魏士定屏息。当低音来到时，她轻快地流露，她临时组成的合唱团笑著和著她，乐曲爬高时，她毫不费力地随之而上，美丽的声音响彻房间每个角落。歌声结束时，一名约七岁大的童仆走向前来，伸出缠着绷带的手臂，羞怯地—笑，说：「我的手臂会好得多，小姐，如果我能再听一首快乐的歌。」 
   魏士定正欲开口，吩咐男童不得烦扰她时，邓森跳向前来。以为他也会作出同样的命令，魏士定意外地听见他说：「我相信我可以代大家说，小姐，你让我们分享你的夜晚，使我们有个特别美好的时光，请容许我大胆地说，我们分享了你非常美妙的声音。」     
   这一段长而美丽的话，使弯腰整理那男孩手臂上绷带的雪莉怯怯地笑着。
   「邓森先生的意思是说，」郭发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今晚都极其愉快，如果，小姐，你肯再延长点时间，我们都会很感激的。」
   小男孩眼珠转动，望向总管，再向贴身侍从，然后对雪莉咧嘴粲然地笑着：「他们的意思是我们可不可以再唱一首歌，求求你，好吗，小姐？」
   「噢，」雪莉大笑，士定看见她对总管及他的贴身侍从眨着眼睛，她站直了身体，说：「是你们的意思吗？」
   「是的。」贴身侍从回敬总管一抹怒视。
   「我知道那是我的意思。」总管回说。
   「好吗？」小孩说道。
   「好的，」说着，在厨房桌子上坐下，并将男孩抱到怀里，「这次我要听你唱，我可以再学一首你们的歌。」她看着何其根，他正得意地等着她进一步的指示。「我想，何其根先生，就唱第一次唱的那首，你们大家为我唱的：『下雪的圣诞夜，壁炉火光熊熊燃烧』。」 
   何其根点点头，抬起他瘦瘦的双手，示意安静，然后，戏剧性地挥舞着手臂，仆人们即时响出丰沛的歌声；魏士定根本没注意到。他注视着雪莉抱着男童，并在他耳边轻语着，然后举手向他的脸颊，拥住他肮脏的小脸，一幅母性流露的景象，刹那间唤醒魏士定，他向前踏了一步，急于将这景象自脑海中扫除。「已经到圣诞节了吗？」说着，走入这温馨画面。 
   假如他双手拿着装满子弹的枪支，他的出现并不会更令这房间里欢乐的一群恐慌。一时间，歌声戛然而止，五十名仆从互相推撞着迅速退出房间，坐在雪莉怀中的孩子也—溜烟地滑下离开了，仅仅郭发、何其根，及邓森保持着尊严，然而仍小心地、微躬后退而去。 
   「他们都很怕你，是吗？」她问道，为他早早返回而高兴。
   「以他们的职位，这根本不在话下。」魏士定不高兴地说，看着她带罪的神色，不禁笑了。
   「是我让他们这样的。」
   「我想也是。」
   「你怎么知道？」
   「我超人的推断力，」他说着，夸张地一鞠躬，「在今夜之前，我从未听他们唱过，也从未回来对着一座空屋没人伺候。」
   「我想到处看看，正碰上那孩子手臂被热壶烫伤……」
   「你就决定安慰他而组织起佣仆们合唱?」
   「不是。我那样做是因为我觉得他们都跟我一样，需要一点欢乐。」
   「你感觉不适吗？」他有点担心，审视著她的脸色。她看起来没事，很好，甜美而容光焕发——只有一点尴尬。
   「没有，我只是——」
   「怎么？」看她犹豫着，他催促道。
   「我只是有点沮丧，你走了。」
   她的坦诚，使他的心惊跳——还有一些别的，他无法确定的感觉，也不想去确定。然而，此刻她是他的未婚妻，既恰当又乐于在她嫣红的颊上—吻，虽然他才发誓要保持柏拉图的关系；如果他的吻飘落到她唇上，他的手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拖近一些，这也没什么伤害。因她轻轻地倚靠，他躯体即时的产生反应，脑海里猛然闪过那柔情的缠绵，「今晚，我好想你。」 
   有如触及炭火，士定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他保持着脸上的镇静，不让困惑烦恼有所表现。当她提议他稍等，她来准备一些喝的，他心不在焉地同意。她将杯子及水壶放在托盘里，回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支着下颌，浅笑地看着他，魏士定看着火光衬托着她的头发，使她的脸散发光芒。 
   「当伯爵一定很累人，你是怎么变成的？」
   「变成伯爵？」
   「她点点头，一面望着水壶，迅速起身，「那晚，饭后，你说你有一位兄长，他是公爵，你又说，你的名衔非得自承袭。」
   「我真多嘴，」他的注意力无可避免地追随她迅速而优雅的动作，「我兄长自我们父亲处承继了公爵的名号以及其他的头衔，我的则来自一位叔父。好几代前我们的一位祖先曾被特准，兰福郡伯爵如无子嗣得指定继承人，承袭他们的名号。」 
   她不住地点头微笑，魏士定惊然意识到，她对这个所有未婚女性津津乐道的话题，并无一点兴趣。
   「巧克力好了，」她举起装着壶、杯、汤匙，以及她在橱柜里找到的一些点心的托盘。「希望你会喜欢，好像我还知道如何冲泡，」说着，将托盘递到他手里，很自然地认为他该端着跟她走，「只是不知道我冲泡得好不好？」她看起来好高兴，她能记得如何做，但是，这使魏士定感到奇怪，她会做一件通常由佣仆做的事情，不过，她来自美州，也许在那儿的女人比她们英国的姊妹们更熟稔厨房。 
   「希望你会喜欢。」走向前屋时，她不确定地再次说。
   「我相信我会喜欢，」他假意地说。他前次喝热巧克力已是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来，在这个时刻，他的喜好已是陈年白兰地了。怕她看出他的思想，他强调说：「好香的味道，必定是那首雪呀壁炉火的歌唱出了我的胃口。」 
   魏士定捧著精致的银托盘，经过三名瞠目结舌的差仆，走向客厅。郭发站立在门前他固定的位子，冲向前去，意欲自他手中接过托盘，但是魏士定制止住他，并嘲弄地说他们既已照顾了自已，弃他于不顾，他也找不到理由改变，而且大部分的工作已经完成。 
   他们聊了半小时，敲门声强而有力地规则响起。魏士定已吩咐，对所有的访客都以他不在家拒绝，所以不予理会。但是，一会儿後，他听到一阵嘈杂声，不禁暗自呻吟。
   「他一定在家，郭发，」魏士定的母亲对总管说，「半小时前，我们抵达伦敦，收到他的留言，说是要到乡间，要不是我们提早几天到来，他恐怕已经走了。他把自己藏在哪里？」
   暗骂—声，魏士定及时转身，迎着他兄长、嫂嫂、她的一位朋友，陪着他母亲走进客厅，一队战舰坚决迎战他那反社会的行为。
   「我可不答应，儿子！」他母亲走向他，在他颊上吻了一下，「你太过——」她的眼睛转到雪莉，声音低弱下来，「孤单。」
   「真是太孤单了，」惠妮按口道，她背对室内，让郭发取下她的披风，「克雷跟我决定在下六个星期里，要看你参加每一个重要的舞会及活动。」她边说边将手臂伸进丈夫的臂弯里，往前走去。才踏进客厅两步，他们猛地停住。 
   魏士定歉然地望向雪莉，她完全慌乱而惊恐，他低声安抚着：「别担心，等他们从惊奇中回复过来，他们会喜欢你的。」在紧张的几秒钟时间里，士定脑子快转着每一个正面及负面的处理这迫切窘境的方式，但是，当着蓝凯诗的面来解释将是对她的羞辱并造成危害，他别无选择，只得即席在家人面前表演一场闹剧，待蓝凯诗退隐就寝后再作解释。 
   要依计行事，士定对哥哥送出警告的一眼，要他全力配合，但是克雷俏皮的目光集中在雪莉，还有士定手中被遗忘了的托盘；「很有家的味道，士定。」他平淡的说。
   很不耐烦地将托盘放下，士定望向门边，郭发等着点心的指示，士定点头示意，即刻送来。然后，他转向等待中的一群，开始他的介绍：「母亲，容我引见蓝凯诗小姐。」
   雪莉看着她未来的婆婆，突然意识到她被介绍给一位老公爵夫人，随即惊慌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痛苦地望向魏士定，同时低语地问：「一个普通的屈膝礼够吗？」耳语在寂静中有如尖叫。
   魏士定将手托住她的肘，向她肯定地笑笑，「是的。」
   雪莉弯下腰行礼，双膝虚软；然后，不知哪来的勇气，挺直起身。迎住老太太尖锐的目光，她有礼地说：「很高兴能见到你，女士，我是说，太太。」转过身来，她等着魏士定向她嫂子介绍。一位褐发美女，士定称她为惠妮，她的绿眼睛迷惘地望着凯诗。另一位公爵夫人，真要命，她想，比她年长，却大得不多要行屈膝礼吗？还是不必？对方好象感到她的踟躇，伸出手来，脸上是犹豫不决的笑意，「幸会，蓝小姐。」 
   雪莉对这暗示感激不已。握过手后，她被介绍给公爵，身材很高，黑色头发，容貌与自己的未婚夫相像极了。「爵爷。」又再行着屈膝礼。
   第四位是位三十多岁的英俊男士，杜宁康，他在她手背上印上一吻，并告诉她很高兴认识她，他的微笑使她觉得得到了极大的赞赏。
   介绍完毕，她等著魏士定的家人欢迎她成为魏家的一员，或最低限度祝她幸福，然而好像没有人说。
   「蓝小姐有一阵子在生病。」她的未婚夫说着，三对眼睛扫向她，好像她会昏倒似的，她也觉得真会昏倒。
   「其实不是生病，是受伤，头上遭到重击。」
   「大家坐下吧！」士定建议着，恨命运的捉弄，一波未平，更糟的一波又到。
   雪莉当然不知道他家人的想法，魏士定却明白得很。他们出其不意到来，他正在家里招待一位无人陪伴的女性，这意谓着她的品德有着严重的问题。且不说他带这种女子回家，而且是在有访客来临的时间；假如她是名出卖色情者，他居然将她介绍给家庭的女眷，他就犯下了不被原谅的行为不检之条。他们不相信他会卑劣至此，都耐心地等着他的解释，她是谁？她的女伴在哪儿？还是他的脑子哪儿去了？拖延着时间，魏士定在总管进来时站起来，走向托盘上的酒瓶酒杯，「啊，郭发来了。母亲，你要喝什么？」 
   他的语调令她吃惊，但是她感觉到他希望她不要发问的祈求，即刻照做，她礼貌地笑笑，对管家放在桌子的托盘摇头，却望向魏士定先前放下的那只，「那是热巧克力吗？」她问道，不等回答，她对总管说：「郭发，我想我要杯巧克力。」 
   「假如我是你，我就会要杯雪莉。」魏士定语带感情地说。
    「不，我还是要巧克力好。」他母亲坚决地面，然後，展现出她传奇性的承受压力的风格，转向雪莉，「我注意到你的美洲口音，蓝小姐，」她礼貌地问：「你到英国多久？」
   「刚过一星期。」她的音调因困惑而紧张。房间里的人好像对她一无所知，而她却与他们家里的一员订有婚约，事情很奇怪，非常奇怪。
   「这是你第一次来吗？」
   「是的。」她无助地望着魏士定，胸部因焦急及胡思乱想而紧缩。
   「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蓝小姐到英国来，因为她与一位英国人订了婚约。」士定为她解围，并祈求他母亲的心脏强而有力。
   老夫人全身松懈，表情也热络起来，「好极了，」她对总管皱着眉，尽管她吩咐要巧克力，郭发还是为她倒了一杯雪莉，「郭发，别在我鼻子前晃动着酒，我说过巧克力的。」郭发将酒分送给其他客人时，她笑着对雪莉说：「蓝小姐，你跟谁订了婚约？」 
   「她跟我订有婚约。」魏士定平淡地说。
   房间里鸦雀无声。如果不是事态严重，士定会对听到他的宣布后，房间裏面各式各样的反应放声大笑。
   「与——你？」他母亲惶然地问。没再说一个字，她，一把抓起了郭发放下的雪莉酒。在士定右边的哥哥则是一脸难以相信，嫂嫂尽量保持平静，拿著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好像在向人敬酒，郭发则为母亲及蓝凯诗感到同样的无奈，杜宁康专心看著袖口，希望自己身不在此。 
   魏士定无暇顾及家人此时的景况，他看见蓝凯诗低头静坐，对未来夫家人的欠缺热情而深深受辱。伸手给她温暖的一握，并道出第一个跳进脑海的解说：「你要在见到我的家人之後才告诉他们我们订婚的事，」希望能使她信服，「所以他们看起来很吃惊。」 
  「我们看起来吃惊，是因为我们真的是吃惊。」母亲严厉地说，锐利的双眼注视士定，好像他精神错乱了。」
   「你们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碰面的？你也没到——」
   「我一会再回答你所有的问题，」他不悦的声音打断了他母亲要说的，他好几年没到美洲去过了。他转身对雪莉说，很温柔地，「你脸色不好，要不要上楼上躺一会儿呢？」雪莉极欲逃离满是紧张，又暗潮汹涌的房间，然而，每件事都透着怪异，她又怕错过了一切，「不，我想我还是要留下。」 
   魏士定看着这双受伤的银灰眼睛，想着如果他没使她真正的未婚夫死亡，现在的景况会是如何？虽然白乐敦不是个好对象，他们却互相关怀，她绝不至于受到白乐敦任家人如此冷漠的屈辱。
   「如果你愿意留下，」他玩笑地对她说：「那么让我上楼一下，你在这里向我家人解释，我是个怎么样的——多情傻子，我——对你唯命是从，答应你在见到我的家人、让他们有机会认识你之前，暂时不将我们的订婚告诉他们。」 
    雪莉—时感到千万重担从双肩卸下。「噢，」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事情是这样的吗?」
   「你不知道吗？」老夫人冲口而出，在士定的记忆里，这可说是他母亲生平第一次的失态。
   「不知道——是这样的，我失去了记忆，」雪莉恬静而镇定的回答使士定爱慕不已，「目前这的确是个极麻烦的情况，至少我可以保证，这不是遗传的病症，这知识在码头上发生的一次莫名其妙的意外事件造成的后果——」 
   士定决定在另一批问题来临之前，主控情况，他站起身来，打断了雪莉的话，与她一同站起，「你很困倦了，如果明早惠医生来到时，你不是红润健康的话，他会要我好看。」他深情款款地说：「我陪你回房去，我坚持，向大家道晚安吧！」 
   「大家晚安，」她应着说，带着个不很和谐的微笑，「相信你们都知道，魏爵爷照顾周到。」她转身离去时，她注意到大家都觉得她很怪异，只有杜宁康亲切地笑着，并不觉得她古怪。
   几分钟后,魏士定回来,望向哥哥，等他的第一个问题。克雷仅是抬起眉毛，平淡地说：「我简直无法相信这一个个的发现，你不但是个『多情的傻子，』，更是「照顾周到」。」
   魏士定靠向椅背，两眼射向天花板，镇静而简要地叙述：「你们刚看到我与蓝小姐的情景，实在是幕大闹剧。整个事情的起源是一周前的一次车祸。那个我该负责的车祸，引发了一连串的事情。你们刚见到的这位小姐与跟她那死亡的未婚夫同为受害者，一位名字叫白乐敦的年轻子爵。他们相互关怀，就将结婚。从我的故事里，你们将发现，蓝凯诗不像你们以为的，不是没有脑子、攻於心计诱我娶她的女子，她其实是个天真无邪的女孩，由於我的疏忽而造成的可怜受害人……」 
   在魏士定说完一切，回答了大家的问题后，客厅笼罩在一片静肃中，大家则都在思索中。士定大口地喝着酒，好象欲藉以洗去他的痛苦与愧疚。他的哥哥首先说话：「白乐敦喝的熏然，在大雾天跑到大街上，撞到马前，他该为自己的死负责。」「责任是我的，」士定冷冷地说，打消了克雷好意的说辞，「那天的马儿烦躁，我没好好的控制。」 
   「既然你定了自己的罪，」克雷忘了杜宁康的存在，「你是否也决定了处罚呢?」
   大家都知道克雷是因士定的自责而气恼，所幸杜宁康以幽默的话语缓和了这紧张的气氛。「为了避免你们两位大清早的决斗，也就是不必强迫我在不人道的时间爬起来去做证人，容我建议你们设法想想解决问题的方法，而不要研究造成问题的因素吧！」 
   「宁康说对了，」老夫人轻轻地说，酒杯已空，她清醒而专注。抬眼望向他，「虽然没有理由要以我们的家务事来麻烦你，但是，就是因为如此，你可以比我们更能清楚地思考。」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蓝小姐所订婚约的人是一个一贫如洗、游手好闲者，除了一个空名号以外，别无他物，而她却对他情意有加。对吗？」
   魏士定点头同意，小心地保持平静。
   「我的了解是，医生相信她的记忆会慢慢恢复，这点也对吗?」士定继续点头，宁康又说：「所以，她最终的损失——你可能对此负责——就是失去了一个未婚夫，一个带着没有意义的名号，以及一些不让人认同的陋习的未婚夫。这样的话，我认为你可解除你对她的歉疚，只要替她另觅未婚夫，以取代白乐敦就可以了；假如你替她挑选的未婚夫是个正经的家伙，能够给她有尊严的生活，你不但可平息你的罪恶感，更可理直气壮地认为你将她从卑劣痛苦的生活中拯救出来。我说的怎么样？」 
   「我认为你说的很有道理，」士定微微一笑说：「我也曾有同样的想法，只是说起来容易，要实行可不简单。」
   「我们只要将她介绍给几个适婚男士即可，社交季活动里有成千上百的呢！」惠妮望向婆婆，希望得到她的支持。老夫人虽是粲然而笑，却掩藏不了未说出的忧虑。
   士定淡淡的说：「事实上，这个计划还有一两个小问题。」他不愿浇她一头冷水，况且，目前家中女眷热心地伸出援手，这个方法应该比较可行。「让我们对这个计划好好地想想，明天再讨论，一点钟，就在这儿？」 
   大家同意。他又提醒着：「为了凯诗的缘故，我们最好预见问题而先行解决，请记住这点。我会送信去给惠医生，请他同来讨论，以免对她的复原造成伤害。」
    大家起身时，魏士定看着他母亲及嫂子说：「除非我猜的不对，蓝凯诗一定睁着双眼，折磨自己，无法理解何以今晚大家对她的反应会是这样的。」他不必多说，两位妇人即朝门外走去，急欲对他们为他临时的未婚妻所造成的苦痛，做些补救。     
   站在窗前，凝视外面黑暗而空旷的夜晚，警觉于轻轻的敲门声，她猛然转身，请访客进入。
   「我们来请你原谅，」士定的母亲说。「我们实在不知道——你们的婚约、你的意外。」
   「很高兴你还没睡，」士定的嫂嫂说，「我想，刚才在下面我们接待你的举止，是会令我难以入眠的。」
   「请不要在意，」她真诚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坚持要保持婚约的秘密，我想，当我正常时，我是可能有些古怪的。」
「我想，蓝小姐，你是很勇敢的，」惠妮看来想笑，却一脸哀愁，「噢，」好像突然想起来，她伸出双手，脸上堆了粲然的笑容，「还有，欢迎成为家里的一员，我——我一直都希望有个姊妹。」
   她声音中强作的欢乐，在雪莉脑海中响起警铃，她握住未来嫂子的手时，双手颤抖，「谢谢你，」雪莉觉得很不得体。—阵沉默，她又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以前是否想要个姊妹，但是，我可以确定我一定也这样想的，而且我会希望她跟你一样美丽。」 
   「你说的真好，」老夫人急急地说，拥住她，像对孩童般地吩咐她：「赶快去睡觉吧。」
   她们离开时，允诺次日再来。
   克雷公爵夫人在床上审视着丈夫线条分明的容貌，床边单—烛光，光线柔暗，但她的思绪仍困扰在士定的「未婚妻」上，「克雷，你没睡吧？」
   他虽然闭着眼睛，但嘴角浮起慵懒的笑意，她的手指点上他的肩头，「你要我醒着吗?」
   「我想是的。」
   「你确定了後，让我知道。」
   「你有没有注意到，今晚士定的行为有点怪异，我是说他对待蓝小姐的态度、他们的婚约，等等。」
   他眼睛微睁，「有什么好奇怪的？一个与他不认识、他不爱。也不想娶的人——她根本当他是另外一个人——两人临时性地订婚。」
   惠妮对丈夫的结论笑叹着，再次说道：「我要说的是，我侦测到他这些年来都没有的柔情，」看他没有即时回答，她继续她那幻梦般的思想，「你不觉得蓝小姐非常地有吸引力吗？」
   「我觉得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让我与你做爱，或是让我睡觉。」
   她轻吻着他。在他转向她时，她一手抵住他的胸膛：「你难道不觉得蓝小姐极其妩媚——与众不同的美艳吗？」
   「如果我说是，你会让我吻你吗？」说着一手抬起她的下颔，吻上去。
   惠妮在他吻完后，调平呼吸，决定在耽於他给她官能的快乐之前将想法说出。「你想士定会不会对她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喜爱?」
   他的手滑过喉骨，来到她胸前，「我想你是一厢情愿，老杜会比士定更想要她，这点让我再高兴不过了。」
   「为什么这点让你高兴?」
   「因为，如果老杜有了自己的老婆，就不会整天打著我老婆的主意。」
   「宁康一点也没有打我的主意，他只——」
   她的话被他的吻打断，她的思维亦然。
第六章

   雪莉踮起脚尖，自书架上取下一本有关美洲的书，将它放到一张图书室里的红木桌上。她想翻看一些能刺激她记忆的事情，翻阅着、寻找着她可能认得的东西，好几幅有关港口的插图、船只、宽濶的市区街道、熙攘的马车，但都没有一丝熟稔。她从第一页看起，直看到—幅农田的插画，农田里茂密的金黄麦穗，背後绿油油的小山坡。突然，脑中闪过另一景象——那田里的植物有着白色的顶尖。景象瞬间即逝，已使她翻书的手颤抖不已。煤矿及别的，都没有意义；翻到一页，一张皱脸、鼻形明显、一头飘扬的黑发，图下的字是「美洲印地安人」。雪莉感到血液冲击著太阳穴，一张熟悉的脸，是熟人吗？她紧紧闭上双眼，集中意志在那张在脑海里舞着又消失的脸。田地、篷车、一个缺了一颗牙的老人——一个丑陋的人对她露齿而笑。 
   「凯诗？」
   雪莉惊跳一下。
   「怎么回事?」魏士定惊觉地问，看着一张惊吓而面无血色的脸。
   「没事，爵爷——」她紧张地一笑，站立起来，「你吓了我一跳。」
   魏士定扶住她的肩头，审视著她脸上的每一个部位，「就这样吗?你在看什么?」
   「一本有关美洲的书，」她享受著他扶持著她的触感，有点相信他真关心她。另一景象滑进脑中，比先前的更为迷茫，却较窝心而甜蜜，那是一个男子跪在她跟前，手中举著鲜花，黑发、英俊，可能是伯爵吗?那男子说道：「我一无所有，直到你来到我生命中，直到你给了我你的爱——一无所有，等到你来——等到你——」 
   士定轻摇著她，提高了声音：「要我召唤惠医生吗？」
   他的声音惊破了她的梦，她笑了起来，摇著头，「不用，当然不用。我只是记起了一些东西，也许只是想像有这么回事而已。」
   「是什么事？」魏士定放开了双手，可是没放开目光。
   「还是不说的好。」她赧然地说。
   「到底是什么？」
   「你会笑我的。」
   「试试看。」他紧迫地说。
   「我希望你没坚持我说。」她靠到桌边，书本摊开在上。
   「我就是要，也许这是个真的记忆，而不是你的想像。」他不为她颤动的唇而妥协。
   「你是唯一可以知道的人，」她低头看着指甲，从茂密的长睫毛下瞅看他，「当你向我求婚时，你是否曾说过，你一无所有，直到遇见我？」
   「你说什么？」
   「看你那副恶心的嘴脸，我想你也不会单膝跪下求婚吧？」
   「的确很难想象我曾那样说过。」他厌恶地想到自己竟露出那副蠢相，因为一下子忘了自己根本就没向她求过婚。
   「花呢?你曾送我一束花，并说：『我一无所有，直到你给我你的爱，一无所有，直到你来到我可悯的生命中』？」
   他发现她从不畏惧，「我只是来邀请你到书房，我的家人一会儿要在那里集合『开会』。」
   「什么样的会议?」她说着合上书本，放回原处。
   「关於你的会议——事实上是商谈如何将你介绍给社交圈。」士定看着她踮脚放书，尽量不去注意她，虽只是件简单的桃色长裙，高领窄腰，却让她处处散发吸引力。
   一夜好睡后，他对蓝凯诗的情况觉得较为乐观。有家人的协助，在社交季里替她物色一名丈夫，不只是理想而且是可行的。他兴奋之余，通知大家，与会时得带两张清单，一张是可能的人选；一张是要介绍她入社交圈心须的准备。有了目标，他就像处理其他事务一般，以专心的效率及决心而行动。他兄长及他与极其少数的贵族，都亲自处理自己的事务及财务，他的精明与果敢，已名声在外；不像大多数的贵族认为处理这些事情是下层的「商人作为」故不去打理，导致债台高筑，而士定庞大的财富却可继续增长。他这样做一来是因为合理，再者，他喜欢那种对时机掌握的挑战，以及擭取或处置资产成功的滋味。他处理蓝凯诗的态度一如拥有一份上好的资产，虽然蓝凯诗是名女人，而不是件稀世奇珍，或一仓库的香料，但他的想法或策略没有改变，他唯一考虑的是买者必须可靠负责。唯一剩下的难题是徵得她的合作以利「处置」。 
   早晨洗澡时，他也想到过这微妙的问题。在邓森替他穿著整装时，他已有了最好，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与其再继续撒谎，不如告诉她部分的实情，但是，他得先与家人商量。
   雪莉归还著其他的书本以及纸笔。他拿回时，动作如此潇洒，配合著眼裏温暖的笑意，雪莉无可救药地感到欢愉与骄傲。步下阶梯时，她忍不住偷偷再望一眼身旁的美男子，那懒洋洋亲密的笑，深邃锐利的蓝眼珠，啊，他一定多年来都令全欧洲女性动心；无疑地，他一定也亲吻过不少的女性，他确是经验老到，当他吻她时毫无犹豫；欧洲千万女子一定也像她一样，感觉无可抗拒。然而何以他会挑选了她？这不可思议的事令她感到不安。但不让疑惑及不安困扰自己，雪莉回到原来在图书室里的话题。 
   在接近书房门口时，她开玩笑地说：「既然我不记得你向我求过婚，至少你该假装你曾规规矩矩向我求过婚——比方弯下一只膝头，这会是件骑士的善事。」
   「我是个很没有骑士精神的人。」他不耐地笑笑。
   「那么，我希望我未来在接受你的求婚前，作长时间的考虑。」她在门前停下，一本正经地说。
   不理会她的话，士定引她入室，等着她以真情流露的亲切与大家招呼着。果然，她的亲和不分阶级，自佣仆到医生。而士定急于切入正题，他打断了惠医生絮絮的称赞着蓝凯诗复原的情况及她的坚忍勇气，「既然大家到了，你们先开始讨论如何安排凯诗步入社交圈，我已安排她做一趟马车之旅，」他转向雪莉，说：「你去拿件薄披肩，我再陪你去车夫那儿交代你的行程。」 
   雪莉感到他的手强硬而坚定地将她自他家人前拉走，虽然她极欲与他们共处，她只得向大家道了再见。
   惠医生示意郭发将门关上，环视魏府家人，注意到他们深思的表情。他犹豫着、斟酌着，探测其他人的看法，是否与他—致。他故意轻松地望着老夫人，不经意地说：「可爱的女孩，不是吗？」
   「很可爱，」老夫人亳不犹豫地同意。「使我不禁想到他不该为她找丈夫的，也许时间可让他——」
   「我也这么想，」惠医生说，老夫人吃惊地看着他。惠医生很高兴老夫人这么想，他转向士定的嫂子，「你认为怎么样呢，夫人么？」惠妮打从心里高兴地笑说：「我觉得她非常地可人，我想士定也这么认为，只是我怀疑他会承认。」 
   惠医生转而看着杜宁康。直到现在，惠医生与他是唯一非魏氏家族而参与魏氏家族的外人。杜宁康既非家族成员，亦非家族友人；他曾是克雷公爵的情敌，虽然惠妮对他只是如亲密的好朋友。可是惠医生怀疑，克雷公爵是否也同样地喜欢他，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老杜会被邀请来参与这家庭聚会。 
   「迷人极了，」法国人平静地说，「而且很特别。据我观察所得，我不相信士定对她的风采全然无视。」
   在得到大家相同的意见后，惠医生最後转向克雷公爵，「爵爷？」
   克雷定定地看着他，给了一个明确、清晰的两个字「不行。」
   「不行？」
   「别管你们想的是什么，打消此意，士定不会高兴我们干涉他的私生活的，」不顾他太太吸气准备争辩，他接着说：「还有，整个事件已经是够复杂的了。」
   「可是，你不是喜欢她吗？」惠妮急迫地说。
   「根据我对她仅有的一点认识，我很喜欢：然而，我也为她的福祉着想。我们如果理智一些，记住当她记忆恢复时，知道了士定该为她未婚夫的死而负责，而士定又一直在谎骗她，她势必不可能喜欢他的；事实上，到那一天，她会对我们全部的人都没有好感的。」 
   惠医生也缓和了态度，「当她意识到，一星期以前，她根本不认识士定时，她会羞愧而气愤；然而，在她未脱离险境时，她对士定就非常关心，一直叫我别让他烦心等等。我认为那是了不起的体谅个性，应可以使她很快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谎骗。」 
   「我刚说过了，」克雷坚定地说：「士定不会要我们涉及他的私生活。如果家族中有任何人认为需要说服他不替她找丈夫，或是为她而影响他，一定得公开讨论，就是今天。这之後，该留给士定、蓝小姐，及命运去决定。」克雷说完，惊讶於老婆居然没有反对言辞，他对她一反常态的顺从不解，惠妮皱眉看着杜宁康，而杜宁康却静静笑着，若有所思。 
   士定跨步进来。
   「凯诗已远离屋子，听不到我们的讨论了，」士定关上门后说，「抱歉让大家久等，我没想到大家都这么准时！」说着走到书桌后坐下，其余的人则在桌前面对他呈半圆形坐着，大家即刻进入正题。
   「与其花上大把时间谈些引凯诗进入社交圈的枝节，不如直接先谈丈夫人选，」他语调热诚却像商谈业务，「你们带了名单没有？」
   大家纷纷自袋中抽出依他指示准备好的名单。他母亲首先倾身向前，递给他一张摺叠的纸张，「没有嫁妆的情况下，不论她有多可爱，蓝小姐都面临一个大不利。如果她的父亲像你所说的，是小有钱财者——」
   「我会为她备置一份优厚的嫁妆，」他边说边打开纸条。他浏览了上头几个名字，他的反应从恐怖到兴奋，「李吉伯爵士？」他看着母亲，继续念著，「贝佛南爵士？戴士达爵士？妈，李吉伯、贝佛南起码比凯诗大上五十岁；戴士达的孙子跟我同上大学，这些人都老朽了。」 
   「哈，我也老朽了。你只是说列下未婚而人格可靠的人，我就是这样列的。」
   「我知道了。在我看其他人的名单时，拜托你专心想想不一定是你很熟稔，但较年轻，名声也好的，好吗?」然後转向他嫂子。他扫过那张长长的名单，脸上笑容消失。「马克门?」眉头皱起，「马克门是名运动狂，如果凯诗要见到他的话，她可得跋涉全苏格兰及英格兰的所有河流，终生在打猎场度过。」 
   惠妮对这一席话，表情无辜地说：「可是他有出众的英俊，而且也很风趣。」
   「马克门？」他难以置信地说：「害怕女人，任何一个漂亮小姐都会令他脸红，他都快四十啦！」
   「然而他很善良而清白。」
   他听而不闻地点着头，看着下一个名字，然后看着她，「戴撒侯爵怎么行？他是习惯性更换女人的，更别说他的享乐主义。」
   「也许吧，不过他风趣、富有，又有极佳的头衔。」
   「葛礼及韦塞都太不成热，且对她来说，脾气过与暴躁，葛礼不太机伶，他的朋友韦塞则是个大肉球。他们几年前决斗时，葛礼还射中自己的脚。」
   他嫂子喈喈笑起来，「一年後，他们又要为荣誉而决斗时，韦塞居然射中一棵树。」
   他一脸正经地说着：「这不是笑话，葛礼的子弹则自树干反弹，击中了费吉森，这倒霉鬼是急急地赶往阻止他们的。要不是伤了吉森的右臂，葛礼可能无法完整离开。如果凯诗嫁他们其中一人，他们会使她成为寡妇，你记住我的话。」 
   士定继续往下看，眉头更对她紧皱，「华能是个纨绔子弟；萨伦礼是个呆子，我真不相信你会列这些人为合适的人选，更别是说对凯诗这样有智慧、有理性的少女。」
   接下来十分钟裏，魏土定以各式理由剔除了每一个名字；但是，他前面的这群人，对他一个个排斥这些人选竟觉得有趣，这使他烦恼不已。
   惠妮名单下最後的一个名字，使他眉头挤成一堆，笑容完全消失，「罗卡帝！」他厌恶地喊出，「我绝不让凯诗靠近那过於重视穿著、自我中心、尖嘴利舌的小人。他尚未婚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一个女人配得上他。」 
   「罗卡帝不是小人，虽然我同意他个儿并不高，但是他可是我的朋友，」她忍住笑，「士定，你太过挑剔了。」
   「我只是实事求是。」
   他丢下惠妮的名单，检视惠医生的。皱眉，丢弃。「显然你跟我母亲有着相同的朋友。」说着站起身来，不安地走向桌子前，臀部靠在桌上，双臂在胸前交叉，烦扰而带着希望地望着兄长，「我看你没写名单，不过你一定知道一些较适合的人。」 
   「事实上，」他哥哥语带嘲讽地回答，「在你删除这些人的时候，我一直在想。」
   「怎样？」
   「我发现我是知道某人。他不见得能符合你所有的那些崇高的条件，可是我不再有任何怀疑，他就是对她最适合的人。」
   「感谢老天！他是谁？」
   「你！」
   这个字悬在半空中。士定咽下奇怪而没来由的苦涩。「我不是一名人选。」他冷冷地说。
   「好极了，」杜宁康欢乐的叫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他自袋中取出一页印有他家族徽号的信纸，「既是这样的话，我并没浪费时间列出我的名单。今天，我既然被邀请，我也应该带一张名单。」
   「麻烦你了，」士定奇怪著自己为什么被哥哥对老杜的嫉妒感，而影响自己对杜宁康的印象。他不只英俊，有好学历，有好教养，他更是机智且善良。士定打开纸张，上面写着仅草草一个名字。他抬起头，对老杜眯着眼，说：「你这是开玩笑吗?」 
   「我没想到你觉得这很可笑。」他温文地回答。
   士定不相信他是正经的，他冷静地端详着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人带有一股逼人的傲气，他的笑，甚至他的坐姿。他意识到大家不知他在说什么，士定设法澄清事情，同时仍在质问杜宁康的选择。「你真的想被列为蓝凯诗夫婿的候选人？」 
   「为什么不可以？」老杜显然高兴於对手的苦恼，「我不太老、不太矮，我也从未射伤过自己的脚，我不喜欢垂钓，也不太热中于狩猎，虽然我也有一些缺点，我却从未被人駡为过度穿着、尖嘴利舌等。」
   但是，自我中心，有过。士定闪过一丝敌意，还有厌烦，在他脑海中，他看见这优雅的法国人，热情地拥抱着蓝凯诗，她的头发泄洒在他肩上，犹如缎般的火，魏士定的敌意升高为愤怒。她的热情、无邪、叛逆、活泼的神情，还有她的勇气、体贴，这都将属于杜宁康，只因他将——娶她。 
   魏士定不可解释的突然对命运之神刚送来解决难题的理想方法让步。杜宁康是完美的，事实上，他是社交圈里众家追逐的对象。
   「我可以认定你的沉默为同意吗？」老杜明知魏士定无法反对。
   虽仍未放下他对此人的嫌恶态度，但已恢复了应有的礼仪，他点头，且很文明而合理的说：「当然。我祝福你，以她的——」他原欲说监护人而说不下去，因为，他根本不是她合法的监护人。
   「以她的不情不愿的未婚夫？」他替他说了，「他希望解除娶她的义务，而可继续当个单身贵族，不必负她无婚可结而良心不安的重担？」
   惠妮为魏士定收紧的下巴而不安，她深知那蓝眼眯起时，才不管老杜是她的朋友、他的客人，他会将他生吞活剥的。魏士定再次相交双臂，以不屑的眼光将杜宁康从头看到脚。惠妮张着嘴，等着士定咬住杜宁康的饵，说出自己要娶凯诗。魏士定却以侮辱的咆哮说道：「我想我们得好好讨论你想娶凯诗的资格，或是根本欠缺资格。」 
   「别这样！」惠妮急急冲口而出，她猛烈地说：「士定，请别将你的怨气出在他身上，他只是想帮忙。」她迅速看了老杜一眼，他自从魏士定长篇大论开始，即保持沉静，看起来好像是在思考着谋杀，而不是婚姻。而她那愤怒的丈夫好像在欣赏这两位男士的困境，他对士定说，「是啊，士定，你对待你未来女婿不应如此。」他平淡地说，以幽默来化解紧张。 
   士定讲和地以嘲弄的口气说：「欢迎成为家属之一。」
   「谢谢，」杜宁康倾身握住士定的手，并玩笑地说：「我能盼望多丰厚的嫁妆？」
   「第一个难题解决了，」魏士定走回书桌后面坐下，「现在让我们想想引介凯诗的问题。」
   「没有必要了，他已自荐为求婚者了。」惠妮反对着。
   魏士定抽出一张信纸，「我希望凯诗有更多的求婚者可以选择，也就是说她仍将被介绍入社交界。我也希望她在记忆回复时，她已经爱上某个人，那可以减少她得知白乐敦死亡的忧伤。」
   「那是在太短的时间里，要完成太多的希望。」杜宁康接着反对。
   魏士定摇头否定了他们的反对，「这没问题，她几乎不认得白乐敦，他在美洲只有短短的时间，凯诗不可能爱他太深。她也不见得会太忧伤。」
   没人能反驳这说法的逻辑。但，此後，每—引介雪莉的事项都成为无止境的辩论。魏士定对於他们的建议、他们的顾虑，各种可能的状况，愈听愈是烦躁。
    一个小时的讨论，魏士定终于不耐地排除每一个人对他计划的反对，惠医生突然以凯诗医生的身份，提出他专业的意见：「我很抱歉地说，我不能同意。」
   「你可不可以明示你的理由？」听到医生没有妥协余地的语气，士定刻薄地问
   「当然。你认为社交圈会因为蓝小姐来自美洲，而宽容她对我们礼仪的无知，这是没错；然而，蓝小姐是敏感的人，马上就会注意到自己不懂礼仪，她自己就会是她最严厉的批评者，这将会加重她目前已在承受的压力，这是我所不能容许发生的。只剩几天，社交季即将开始，就算以她的聪慧，也难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学会一切社交的礼仪。」 
   「就算那不是问题，」惠妮说：「我们也无法在这几天里打点妥当的穿着。所有的服装裁缝师，都已为他们现有的客人忙的没日没夜了。」
   士定置惠妮的问题于一旁，针对医生的观点说：「我们根本没法将她藏起来，剥夺她会见可能的追求者。况且，人们会开始忖测我们为什么要将她隐藏，更重要的是，凯诗自己也会奇怪，而我怀疑，她的结论会是我们以她为耻。」 
   「我倒没想到这点。」惠医生烦恼地承认着。
   「我想我们来个妥协，」魏士定不解地想到为何每个人都只发觉问题，却不是找答案。「我们可以将她的社交活动减到最少，而且每次都有我们中的一人跟着她，这样，当问题太多时，我们可以罩她。」
   「你没法全面防护她，」惠医生辩著，「你如何对人说她是何许人，她是何以失忆?」
   「我们当然说实话，只是不必提及详情细节。我们可说她意外受伤，虽然我们确知她的身分及身世，但她一时还不能回答一些问题。」
   「你知道人类是多残酷的！她不懂礼仪规矩会被人认为愚蠢。」
   魏士定冷笑一声，「愚蠢？你参加社交舞会有多少年了？你曾与任何一个小姐有过理性的谈话吗？」不等回答，他接着说：「我还记得我上次的经验，一半以上的时间除了时装及天气以外，我一无所知；另一半的时间除了脸红心跳，什么都不会。凯诗的智慧可让明眼人一看就知。」 
   「我不认为有任何人会说她愚蠢，他们很可能会认为她极其神秘，尤其是年轻的男子。」
   「就这样决定了。」他斩钉截铁地说，表明了继续分辨都是枉然。「惠妮，你跟母亲安排她适当的穿着；我们按照自己的规划引介她入社交圈，并且确定我们之中至少一人跟随着她。我们以歌剧院开始，在那儿，大家可以看见她，却不能接近她；然後，一场音乐会，几次茶会。她出色的外貌定会吸引相当的注意，在她没出现在舞会上时，她的神秘感就会增加，就像惠妮说的，那是对我们有利的。士定看着众人，说：「还有哪位有什么需要讨论的？」 
    有一点，他母亲加重预期地说：「她绝不能再多留在你这儿。如果话传出去，她单独在你家，没带随行监护，不论我们做多少、说了什么，都无法挽救她的名誉，或让她获得适当的对象。如果佣人间的闲言闲语还未传开，那真是奇迹。」 
   「佣仆们爱极了她，他们不会伤害她的。」
   「虽是这样，他们也一定会无意之间与其他府上的佣仆提及。等到流言传遍全城，她就已是你的情妇了。流言之险绝不可冒。」
   「我想克雷跟我可以邀她到我们家。」在士定示意下，惠妮勉强地说，她并不乐意如此做，她不愿即刻将凯诗自士定的范畴下移开。社交活动一开始，你来我往之下，士定可能好多天都碰不到她。
   「好，」他不很高兴但满意，「她就住你那儿。」
   惠医生以手帕擦拭着眼镜，说：「这计划恐怕不太好。」
   魏士定使尽力气才控制住对这拖拖拉拉的医生的不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允许把她搬到陌生的环境里，周遭围绕着的都是她不熟悉的，」看到士定张口欲辩，他以慎重警告的声音说：「蓝小姐深信她与魏士定订了婚，而且他深爱着她；当她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时，他是守在她床边的人，他是她所依赖的人。」 
   「我来向她解释，留在此地犯了社交大忌，」士定冷峻地说，「她会了解这是不恰当的。」
   「她对适当行为的重要性一点儿概念都没有，士定，」惠医生平静地指出，「如果她了解，那晚我来看她时，她就不会是穿着紫色浴袍，站在此地。」
   「士定！」母亲喊起来。
   「她没有暴露，」他耸耸肩头，「而且那是因为她别无其他的衣物。」
   杜宁康加入辩论，「她不能没有随行监护地留在此地，我不容许。」
   「没你说话的份。」魏士定反讥道。
   「我认为我有，我不希望我未来的妻子名声有损。我也有家人需要接纳她。」
   魏士定双手指尖相抵，以显明的厌恶看他，好—会后才说，声音一如目光般冷硬，「我得要等到你真正提过亲才算数，老杜。」
   「你要我现在提吗？」
   「我说过，我要让她有选择的机会，」魏士定的声音不悦之至，他不懂何以他哥哥可以忍受这样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在妻子附近转。「此刻，你只是追求者之—，如果你仍想保留这个身分的话，我建议——」
   「我可以留在此地陪蓝小姐。」老夫人急急插入。
   两人望问惠医生。惠医生好整以暇地擦拭着另一片镜片，没有作答，他考虑着老夫人的留下，势必淹没刚发芽的罗曼史。一位五六十岁庄重威严的老夫人，必不容许他所希望有的温馨气氛，更何况不论老夫人想多和善，她定会令凯诗手足无措。他急急想出最有效的劝退理由，「夫人，为了你自己的健康，我不认为你可当—位全职随行的监护。我不希望看到去年问题的重现。」 
   「可是，你说那不严重呀，惠医生？」
   「我希望你保持那样。」
   「他说得有理，母亲，」歉于家人已为自己的问题困扰多时，魏士定支持医生的说法，「我们要找位能全天候随行陪伴她，人格声誉都无瑕疵的人。」
   「钟露仙是适合人选，」老夫人想了一会儿说，「没有人可以责难她的人品声誉。」
    「夫人，不行。」惠医生强烈的反应促使众人瞪向他。「尽管那张苦瓜脸是我们这样名望家庭的上上之选，但她可会将蓝小姐再度惊吓回病床上。那次，我只是要帮她所照顾的小孩贴绷带，她居然拒绝站开。」 
   「那么，你倒说说看还有睡呢？」魏士定对这个罗嗦而尽唱反调的医生已失去耐性。
   「这事就交给我好了，我是有—个人选，只要她的健康状况胜任。近来，她觉得孤单及一无用处。
   「你说的是谁？」老夫人兴致高昂地问。
   不愿冒被老夫人否决的险，惠医生决定稳扎稳打，造成事实后才告诉他们。「让我再想想才确定人选，可能的话，她明天就可过来。在士定家再多这么一晚，也不会有更多的伤害。」
   郭发敲门宣称蓝小姐已结束游览回来了，他们停止了讨论。「我想该谈的都谈到了，」魏士定起立，结束会议。
   「都谈好了，除了两件小细节，」克雷指出，「你想怎样取得你未婚妻的合作，实行你替她找个丈夫的计划，而不伤害屈辱她？当她告诉别人，她已与你订了婚时，你怎么办？人们的耻笑会将她轰出伦敦城。」
   士定张嘴想重申他不是她的未婚夫，终于放弃。「今晚或明天，我再来处理。」
   「小心些，别激怒她。」惠医生提出警告。
   惠妮起立，拉上手套。「我想我还是立刻亲自跑一趟萨夫人那儿，让她丢下一切其他的，专心替我们赶工才行。」
   「那可要士定大把的银钱呢！我在到怀特处前，顺道先送你—程。」
   「克雷，怀特处正好相反方向。如果你应允的话，让我陪伴你的夫人去，也许一路上，她还可以给我些赢取蓝小姐信任的方法。」杜宁康说。
   没有拒绝的理由，克雷只得点头同意。杜宁康审处臂弯给惠妮，惠妮停下，轻吻克雷脸颊。四人离去后，兄弟俩同时对着老杜背影皱起了眉头。
   「你是否常想敲下他的牙，要他吞下？」
   「我想不会像你想的次数这么频繁。」克雷毫无表情地说。
   「你觉得怎么样，宁康？」惠妮在确定管家不在偷听时问道。
   他招呼着他的座车，笑着说：「我想，在此时刻，你丈夫与你小叔都在急切地希望，找个借口要生吞活剥我呢！」
   她噤住笑声，踏上随后放下的踏板，爬上马车。「我想士定会是较热切的一个。」
   「这可要小心呢，」他嗤嗤地笑着说：「他的脾气比较暴躁，枪法又闻名。」
   她正色地说：「我丈夫特别说明不希望我们干预，我以为你得到我的暗示，不自己提名为蓝小姐的追求者的。反正你一有机会就退出竞争吧！克雷并不禁止我做什么事情，但是当他暗示表明时，我当然不会一意孤行。」 
   「不是你在一意孤行，亲爱的，是我。他说的是『家人』不可干预，我可不是你们的家庭成员，真是遗憾。」他露齿笑着说，以减除严肃气氛。
   惠妮当然知道他只是玩笑。「宁康——」
   「是的，亲亲？」
   「别这样叫我。」
   「是的，夫人？」
   「你还记得在法国你决定引介我入社交界，带我入初次舞会，并特别专心照顾我时，我的紧张与笨拙吗？」
   「你从来也没笨拙过，亲爱的，你只是天真而与众不同。」
   「蓝凯诗就像我那时一样地稚嫩，可能更甚，而她依然是士定未婚妻的最佳人选，千万别让她错以你的照顾为真情，我的意思是，别让她对你认真。如果我们对她造成巨大的伤害我可不能原谅自己。」
   宁康将长腿伸直，注视着良久，才斜视着她，「在带你进入你的初次舞会前，我曾经警告你，别为任何假意殷勤的人感动，我的目的也是防止你受到伤害，你还记得吗？」
   「当然。」
   「可是，最後你却是抛弃我的人。」
   「然後，你就带著成串心甘情愿的女士们，来抚平你『破碎的心』。」
   他没有否认，却说：「在我看到蓝凯诗的那一刹那，她使我想起了你，我不知道什么使我觉得她与众不同，也不知道她有多像你。可是，我是迫不及待地想去发掘。」
   「我要她配士定，宁康，她对他适合极了，我知道惠医生也这么想，方才那些名单只是用来敷衍士定，你的任务是恰到好处地向她献殷勤，激起士定的一点妒忌——」
   「这点你不必担心，我绝对可以办到。」他高兴地笑。
   「让了解她有多可人，而他正在冒着失去她的险。」
   「如果你真要遵从你丈夫的指令不加干预，那你得听我的行事，好吗？」
   「同意。」

第七章

   仆从来告诉她，伯爵有请，雪莉轻快地走过门廊，愉快地向两旁侍立的仆从道着早安。经过一面闪亮的镜子时，她停下，整整头发，抚平新制的长裙，然后走到守立在书房门边的何其根，看着佣仆们对桌面、烛台上蜡。「早啊，何其根。你今天看起来特别有精神，是新衣服吗？」 
   「是的，小姐，谢谢你，小姐。」何其根强自忍住得意，一年两套的新衣。他挺直了腰杆，低声地说：「昨天才到的，直接从裁缝那儿送来的。」
   「我也穿了件新衣呢！」她也同样地低声述着秘密。士定听到她的声音，抬头正看到她提起长裙，踮着脚尖旋转，为副总管展示新装，「是不是很漂亮？」他听见她问。
   一幕毫不做作而可爱的景象。在副总管还未作答前，士定说：「漂亮极了。」
   这一声使何其根紧张地跳起立正，雪莉也放下了裙子；然而，她以一贯迷人的微笑，臀腿轻摆来到书桌前。士定熟悉的多数女人都经过严格的训练，知道如何走动，一步不乱；雪莉的行动优雅而不费力，自然而有别於精准的操练，柔美而有女人味。 
   「早安，」说著，她伸手指向桌上的文件纸张，「希望我没打断你的工作，我以为你要我立即来——」
   「你没打断什么，事实上，我才叫我秘书离开，可以单独跟你谈话。请坐下。」说着，转向何其根，点头示意关上门。士定注意到凯诗对新衣很在意，小心地整理着褶痕，满意後，她抬眼望他，充满信任地望着。 
   士定意识到她那全心全意的信任，他却滥用这种信任。沉默的时间近乎尴尬，士定才深知自已极不愿面对此刻，拖过昨晚，他们才能愉快地共餐。无法再次拖延，他必须面对。他思索着恰当的话题，却苦无所得，随口先问：「今早还愉快吗？」 
   「现在来说还太早了—点，」她慎重地回答，双眼却闪着一些玩笑，「我们才用完早餐一会儿工夫。」
   「只一会儿吗？好像很久了，」士定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初次与一名女子独处的青涩少年，「那么，你做了些什么事呢？」
   「你傅唤我的时候，我正在图书室里，找一些可阅读的。」
   「你是不是说你已经把我要他们送给你的杂志都看完了吧？那可是一大叠呢！」
   她咬住下唇，可笑地看看他。
   「你真的都看过了？」
   「没有，怎么啦？」
   「我想你不认为那些有意思。」
   魏士定对女性杂志一点也不了解，只知道女士们都忠实地阅读。
   「恩，有一本有着长长的名字，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那叫做『女士博物馆月刊；应对指南·如何提升心志·以完美性格取悦异性』。」
   「就只一本就包罗这么多？野心太大了点吧？」
   「我起先也这么想，翻阅了才知道。你知道它说了些什么吗？」
   「从你脸上的表情看来，我还是不猜的好。」
   「只是谈胭脂。」
   「什么？」
   「那篇文章是谈如何在颊上涂抹胭脂，你认为这该归列于『心志提升』吗？」她严肃地问，使士定禁不住对她的机智耸肩大笑。
   「当然，其他杂志裏也有些较重要的文章，诸如『仕女时装』就为指导行屈膝礼的的正确方法，简直令我着迷，我从来不知道只用大拇指及食指即可，而不是用上帝所赐的全部手指，精致完美是每位女士都该达到的理想，你知道的。」 
   「这是你的理论，还是杂志的?」
   「你说呢?」她斜视的眼神，玩笑的容貌。
   魏士定宁可生命中每天都有她的顽皮，而不是精致完美。「我说我们该将这些垃圾搬离你的卧室。」
   「啊，不要，你不可以，我每晚上床都要看的。」
   「是吗?」士定看她一脸正经。
   「唔，是的。我只要看一页就自然入睡，比什么安眠药剂都来得有效。」
   他将视线自那迷人的脸上移开，看她将额前头发不耐地摇开，像一片红铜散落在双肩。他喜欢她原来头发垂下到胸前的样子。为自己想入非非而烦恼，他急促地说：「既然我们排除了胭脂及屈膝礼，你对什么有兴趣?」 
   你，雪莉想著。我对你有兴趣，我对你现在为何不安有兴趣；我对你为何时而微笑向我时，好像你只在乎我有兴趣；我对为何我觉得你不欲看见我，就算我在你前面，你也视而不见有兴趣；我对任何你在意的事情都有兴趣；因为我要你在乎我。我对历史有兴趣，你的历史、我的历史。 
   「历史!我喜欢历史。」她稍停後，高兴地说。
   「你还喜欢什么？」
   既然无法从记忆中来说，她只能就脑中现有的说，「我想我很喜欢马，」
   「你怎么会这么说?」
   「昨天，你的马夫驾车经过一处公园，我看见一些女士们在骑马，我觉得——很开心、很兴奋，我想我一定会骑马的。」
   「既然这样，我得替你找匹适合的坐骑来试试。我来通知泰特屋，让他们选一匹上好的小马给你。」
   「泰特屋？」
   「那是牲口拍卖场。」
   「我可不可以跟去看？」
   「那将会掀起轩然大波，」他吃惊地望着她，「女性是不容许到那儿去的。」
   「是这样。事实上，我不想要你花钱买马，或者我根本就不会骑马。我是不是可以先用你的—匹马试试?也许你的车夫——」
   「想都别想，」他警告着，「我的马儿没有一匹是适合女士骑的，不论她的骑术有多高明，我的马儿都不是乖乖在公园里小跑步的那类。」
   「但我昨天的感觉正像想放马奔腾，迎脸向风的那样。」
   「不得奔腾跑马，」不论她有多少骑马经验，她这样纤细脆弱，不像虎背熊腰的村姑能在马上奔驰；看她一脸疑惑不悦，他解释道：「我不想又一次拖着不醒人事的你回家。」
   压制著一阵颤抖，记起了臂中虚软的她的身体，这又唤起他对另一件意外的记忆——另一个身躯，将迎娶美丽的新娘，迈向人生的年轻男爵。这一切记忆扫去他一再延迟提及主题的欲望。
   靠在椅背上，他堆出热切诚意的笑容，将他为她的将来所作的规画说出来：「我很高兴告诉你，我嫂嫂已经说服了最抢手的裁缝师，在这最紧忙的季节里，丢下她店铺的其他，带著她的师傅们到这儿来，为你设计缝制一系列的衣着，以应付你社交节活动之需。」见她毫无兴奋，反而蹙起眉头，「这不会使你不高兴吧？」 
   「当然不是，可是，我不需要更多的衣服了，还有两件新的，我都还没机会穿呢！」
   她总共有五件日常衣着，这已经是一系列啦。魏士定认为她的父亲一定是个守财奴，「除了那一点外，你还需很多其他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伦敦社交季就需要这一大堆的衣着饰物。」他含含糊糊地说，「还有，今天下午惠医生会带一位朋友来，一位年长的女士，她热心而能干，会是位适当的随行监护。」
   这让她吃惊的一笑，「我不需要什么随行监护，我是——」雪莉的胃抽搐着，字句不再出现，忽现的思绪也消失无踪。
   「你是什么？」魏士定注意到她的激动，催促着她。
   「我—一」她想抓住那些字，那个解释，可是它们闪避开去，愈走愈远，「我——我不知道。」
   想早早结束这不愉快的讨论，魏士定将这点推开，「别担心，—切都会慢慢回来的。现在，我有事要跟你讨论。」他迟疑着。
   她抬起银灰大眼望着他，鼓劝地笑着，以示自己安然无事，「你是要说？」
   「我是要说我已徵得家人同意，作了这样的决定，」在提示最后通牒时，先将她求助家人的管道堵塞，「我希望你能好好接受这个社交季，以及别的男子的殷勤，所以我暂时不宣布我们的婚约。」
   雪莉觉得被他掌掴，她不需要陌生男子的殷勤，也不懂他要这样做的原因，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镇定，她说：「我可以问这是为什么吗？」
   「当然，婚姻是一个重要的步骤，不可掉以轻心——」他咒着自己竟幻想著婚礼，急急道出可以说服她的解释，「在你抵达英国之前，我们相知不深，我认为你应该在确定我为丈夫前，有机会认识一些伦敦的适合人选。为此，我希望我们的婚约暂予保密。」 
   雪莉觉得内心片片碎裂，他要她另觅他人，他甩掉她，她可以感受到。为什么不呢？她要不是经过提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她不像昨天在公园裏看到的女子们，快乐美丽、她根本比不上他嫂嫂或妈妈那般允满自信及雍容庄严，显然她们也不屑於有她加入家族，对她的那些情意都是虚伪。屈辱的泪在眼里汹涌，她急急起立，尽力控制情绪，掌握住受伤的自尊；她无法面对他，也不能奔出房间宣泄自己的情绪、她漫步到窗前，望向偷敦的街道，「我想这是个好主意，爵爷，」竭力控制音调。身後，她听到他起身，向她走来，「像你一样，自从我来到後，我也——对我们的适合性——有所保留。」 
   他感到她的声音破碎，深受良心责备，「凯诗，」他开始说话，并将手扶住她的双肩。
   「转过身来，听我说。」
   雪莉的控制力完全瓦解，虽然她紧闭双眼，但热热的泪水仍自颊上滚下。如果她回转身来，他即可看见她哭泣，她宁死也不愿忍受这种屈辱。她低下头，专心望着玻璃上的刻花。
   「我认为这样做是最好的。」遏止住想揽她入怀道歉的冲动。
   「当然，你的家人也不会认为我适合，」稍稍平息后，她的声音渐渐正常，「而我也不太确定，我父亲是否也觉得你适合我。」
   她的声音如此平静，魏士定放心地要让她离去。忽然他看见她滴落在衣袖上的泪水，扶住她的肩头，将她旋转过来揽入臂弯，「求你别哭，」他对她散发暗香的秀发吐露道：「求你别哭，我只是认为这样最好。」 
   「那么，放开我。」她强烈地喊出，然而却伤心地哭着，肩头抖动不停。
   「不行，」士定抱住她的後脑，贴在自己的胸膛，湿湿的泪水渗入衬衫，「对不起，」他低语着，亲吻着她的鬓际，「对不起。」她软柔地靠着他，自尊使她不愿挣扎，伤心又使她无法停止饮泣，她只得僵直地站立在他的怀抱中，无声地抽泣。「求求你，我无意伤害你，」一手下意识地轻抚着她颈后，试图平息她的情绪，「别让我伤害你。」士定不觉地抬起她的下颌，亲上她的脸颊，吻着她的泪水，除了那晚她回复知觉的时候，她为失亿，或是头伤的痛楚而滴下眼泪外，她现在却无声而伤心地哭，突然，魏士定丧失他的意志、他的控制。 
   他将自己的唇抚擦着她颤抖的双唇，吸吮着那咸咸的柔软，紧紧将她抱向自己，柔柔地舐磨着，诱使她打开。不像先前那柔顺的迎和，她试着将脸转开。她的抗拒犹如对他身体的重击，他更力图使她屈服，饥渴地吻着她，脑中是数分钟前，抬头微笑的她，在厨房中领着一群佣仆歌唱的她，昨天调侃他说『我希望我很明智地让你等个长时间，才接受你那毫不气派的求婚』的她。 
   她是在开玩笑，现在，她的拒绝将是永远的，内心深处，魏士定绝望地哀号着，失去了她的柔、她的情、她的热。他的手插入她的发中，将她的脸强转向他，定定望着那对受伤而敌意的灰色眸子，低而沉地说：「凯诗，回吻我。」并将自己的唇靠向她的。 
   她无法将自己的唇移开，只得以僵持应战。魏士定以周旋异性的技巧，无情地向一无经验、二十岁处子的防卫进攻，他揽抱她的背後，强有力地贴近自己身体，手口并用，极尽挑逗，再加声音，「既然你会将我跟其他的追求者相比，」忘了他所想达成的一切，「你不认为你该知道我的功力吗？」 
   不是他的手口的诱逗，是他的话让雪莉撤防。女性防卫的下意识警告着她，不再信任他，不再让他抚碰或亲吻，只此一次，对这坚持的嘴唇让步。
   她的唇软化，魏士定以猎人的敏捷确认胜利，只是，他的武器是超乎寻常的温柔。
   现实终於来到，士定放下双手，垂吊身旁，她没退後，呼吸重浊。她迷人的笑容过於亮丽，「谢谢你的示范，爵爷，在其他较量者到来时，我会尽量公平地打分数。」
   魏士定几乎没听见她的话，也没止住她，她转身离去，留下他站立原处。他伸出双臂撑住窗框，视而不见地看着窗外。「浑球！」他狠狠地低叫。
   她小心地对每位佣仆微笑招呼着，以隐藏自己的感觉，雪莉步上楼梯，双唇感到肿肿而伤痛，那疯狂的亲吻毁了她，也对她一无意义。
   他的话随著她的每一步，串成音符，直到她进入卧室的隐私地，她在床中蜷曲成一团，双膝上曲到胸前，双臂紧紧握住双膝，好像—放手，自己就会散成千万碎片。将脸埋入枕中以抑制泣声，她为不可得到的未来，及无法记忆的过去而哭泣。 
   「我要回家，」她哭喊道，「我要回家，爸爸，你为什么那么久还没来接我呢？」
一头漂亮斑点的马儿正在附近吃草，一阵冲动，雪莉跳起身来，跃上马背，在月光下奔驰起来，她的欢笑在风中回响，马儿跟她一起飞扬，飞扬——「你会摔断脖子，小亲亲。」一个年轻的子男向她叫著，一面紧追而来，他那匹马身的蹄声愈来愈近，他们欢笑著，飞越过草原…… 
   「蓝小姐，」另一个女性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蓝小姐!」一只手触碰她的肩头，轻摇着她，雪莉突地返回现实。
    「对不起，叫醒你，小姐，公爵夫人带著裁缝师们在缝纫间裏等著，她想知道你是否上去。」女佣说。
   雪莉想包裏起自己，再寻回她的梦，然而她不能差走公爵夫人及一群裁缝师，回去寻梦，尤其是夫人儿子不要的未婚妻。她勉强地起身，梳洗，跟随女仆上楼，进入一间阳光充足的大房间。
   等著的是伯爵的嫂嫂，不是他的母亲。
   雪莉不欲再宣泄自己的情绪，屈辱自己，很有分寸地行礼，既不热情，亦非冷漠，惠妮正全神贯注於如何将雪莉打扮得「最最时髦」。
   惠妮微笑著告诉她舞会、餐会、茶敍等情节，裁缝师们像蚊蚋般地围绕著她，雪莉站在高突的台上，被量著、测著、推著、塞著、转著、现在，她不再相信惠妮的笑及她鼓动的语句是出自衷心，惠妮只是希望快快摆脱她，尽早让她与别人订婚，一系列的服装显然是走向这目标的第一步。雪莉明白这点，但是，她有自己的计画，不管家在哪裏，她决定回家，尽快回家。她决定在这量身游戏结束後，告诉公爵夫人，并向她保证。然而，在裁缝师们终於让她踏下台来时，她们都没有离去，反而打开了箱子拿出布料，撒满椅上、桌上、窗枱上、地毯上，满屋子深浅色彩，绿、蓝、黄、紫……   
   「你觉得怎么样?」惠妮问她。
   雪莉看看这满屋的软缎、柔丝、雪舫、丝麻、条纹、印花、刺绣……魏惠妮笑等著她欢欣的意见。她怎样想？雪莉歇斯底里的想着。抬起下颌，不知道哪儿来的念头，她对那语带法国口音指挥著一切的萨夫人说：「你有什么是红色的吗？」 
   「红色!」这位妇人瞠目结舌，「红色!不行，不行，小姐，跟你的头发不合。」
   「我喜欢红色。」她倔强地说。
   「好，那就红色，」她随即恢复圆滑的态度，却以艺术家的口吻让著步，「你可以用来包沙发、作窗帘、小姐，然而那不是你该穿著上身的颜色，上天给了你那么罕见的红头发，如果你的任何穿著使它失色的话，真是罪过。」这番华丽词藻听来荒谬，雪莉忍住笑，惠妮也装作正经，一时忘了惠妮仅是伪装友善，她说：「那就是说，我穿上它会很恐怖。」 
   「对啦!」萨夫人充满感情地说。
   「说什么你也不肯替我缝件红礼服，就算我坚持也不行？」
   惠妮对著雪莉笑说：「裁缝师们会跳入泰晤士河中。」
   「是呀!」裁缝师们齐声说。一时之间，房中充满八个女人欢乐的笑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雪莉大都站立一旁看著公爵夫人与萨夫人无止尽地讨论著正确的式样、正确的布料。看来一切妥当，她们接著谈到配件，结呀、带呀、蕾丝花边等等。在她终於明白裁缝们将在这屋裏留下，日夜赶工缝制时，她决定干预，「我已经有五件长礼服——几乎一星期裏每天一件——」 
   谈话声戛然停止，惠妮对她说：「我怕你得一天换装五次呢!」
   雪莉想到所需要的时间不禁锁眉，但是，她保持著静默。直等到她们离开房间，她退隐到自己房间之前，她走到惠妮侧边，说：「我真的不能一天换装五次，这些都会浪费——」
   「不会的，」惠妮自信满满地说，在没有回应下，忧心仲仲地奇怪，何以蓝凯诗今天看起来保留又疏离?「在社交季裏，合宜的穿著有坐车服、步行服、骑马装、宴会装、夜礼服、晨间服等，而这还只是最低的限度，魏士定的未婚妻还需要有各种不同的剧院服——」 
   「我不是他的未婚妻，也不想成为他的未婚妻，」雪莉不顾礼仪地打断她的话，手已放在卧房门把上，「我一整天都在表明，尽可能地表明我不需要那些衣物；除非你让我父亲付款，否则请取消这一切。现在，请容我——」 
   「谁说你不是他的未婚妻?」警觉著，她将手扶着雪莉的臂膀，「发生了什么事?」惠妮看见洗衣妇捧著一叠的床单毛巾走来，说：「我们到你房间谈谈好吗?」
   「我不是无礼，夫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雪莉语气坚决，得意於自己语音平静，也没有卑躬屈膝。
   她没想到公爵夫人并不以为忤，语带坚决地说：「我不以为然，」一面伸手推开房门，「我认为有好些可说的。」
   她走进房间，後面跟著惠妮。她拒绝妥协或致歉，转过身静静等著，看她要说什么?
   在这短暂的时间裏，惠妮考量著雪莉不承认订婚，注意到她没了平日自然的热情，确实她目前这高傲的冷漠，只是表面的伪装，以掩藏她深切的伤痛，既然只有士定能真正地伤到她，问题的症结定是他无疑了。
   惠妮准备好长谈，以解开她那白痴小叔对他所关切的女人所成的伤害，谨慎地说：「是什么促使你说你不是士定的未婚妻，也不想做他的未婚妻?」
   「拜托!」语中情绪超出她的控制，「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出生何处，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所有我被告诉的事都是骗局、伪装，如果我还要继续忍受更多的谎骗，我会大叫。真的没有必要，没有意义，所以请别再继续。」 
   「很好，」公爵夫人毫无怨恨地说：「我们不再假装。」
   「谢谢你。」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成为我们家的—分子?」
   「那么，我想你现在是说魏爵爷急於当新郎？」
   「事实上，魏士定对跟任何人结婚都有所保留，尤其是你。这可是有理由的。」
   「我不懂。」
   「不怪你这么想，」惠妮深叹一口气，「来，如果你坐下的话，我会尽所能的告诉你有关兰福伯爵的事情。不过，首先你得告诉我，今早他跟你说了什么，使你认为他不想娶你。」
   「你为什么要管这当事?」雪莉不敢确定是否要告诉她原因。
   「我希望管这档事，因为我非常喜欢你，也希望你喜欢我，但是，最重要的是，我认为你跟士定是完美的匹配。好，现在告诉我发生的事情，我也会尽可能告诉你。」惠妮第二次说「尽可能」，而不是坦白告诉她所有的一切，虽然有些误导，却不再是谎言。 
   雪莉迟疑著，想从惠妮脸上找出一些伪善之色，却看到真诚与关切。「我想除了对自己的自尊外，并没有什么关系，」她惨澹地一笑，以较平静的语气说出晨间在伯爵书房裏发生的事。
   惠妮佩服士定用简单而聪明的方法想获取雪莉的合作，怪不得在她上楼前，向他道早安时会看到那张阴沉的脸，惠妮不禁暗笑，「就这样吗?」
   「并不全然。」雪莉气愤地说，却不好意思地望向别处。
   「还有什么?」
   「在他说完那些废话後，我既生气又混乱，我——我有点失控。」
   「如果换了是我，我会抓起一件重物打他。」
   「不幸的是我找不到可用之物，我——我感觉想哭的愚蠢冲动，我只好走到窗前，设法控制情绪。」
   「然後呢？」
   「然後，他居然胆敢自以为是的亲吻我。」
   「你让他吻吗?」
   「没，不是自愿的，」这不是实话，她幽幽地说：「开始时，我不愿意，可是，你知道，他善于此道，而——」她停顿下来，意识敲打著她，她大声说，表情猛烈，「他真的好精於此道，他很了解，所以他坚持要吻我，认为一切就可平静无事。可说是他赢了，因为，我最后还是屈服了。啊，他一定得意极了。』她不耻地结束。 
   惠妮爆笑不已。「我可不这么想。事实上，我来的时候他的情绪坏到了极点。如果一个人希望解除婚约，也相信自己成功了，他可不会是这副德行。」
   雪莉好像乐了起来，微笑了。一忽儿她笑容消失，说：「我真搞不懂，就算我的功能全部恢愎，我也无法了解。」
   「我想你洞悉能力极强，」惠妮充满感情地说，「又勇敢，心地非常非常善良。」看见银灰眸子闪著的不确定，惠妮急欲向她吐出一切真情，打从白乐敦的死与魏士定的涉入开始。就像士定说的，凯诗根本不怎么认识白乐敦，而且她对士定有着强烈的感情。 
   另一方面，惠医生警告过烦扰她的危险，惠妮担心白乐敦的死讯及魏士定的涉及，会造成此种危险。她决定告诉她一切，除了这一段。她回视著她，淡淡哀伤的微笑下，她说：「我要告诉你一个很特别的人的故事，这个人你可能一时认不出来。当我四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大家都称道他的风范及仪态；男人钦羡他狩猎及运动的技巧，他的英俊外貌让所有的女人风靡，不仅是年轻的小姐，初次出道如此，就连世故的交际名媛也如此。他对众人疯於他的外貌觉得愚蠢，但仍然彬彬有礼，对人热诚。然而，三样事情整个地改变了他——怪异的是，其中两件是好事，第一是魏士定决定亲自处理自己的事务及投资，就像我的丈夫处理我们的一样。士定立即采取大胆的大型投资，我丈夫是毫无意见的——尤其是别人的钱财。一次次地他冒著险，一次次地他擭得丰厚成果。在这期间，另外一件事情的发生，将他从原来的亲切热诚转变为冷漠而玩世不恭。士定当时不着痕迹地从他父亲的一位堂兄处承袭了三个爵位，兰福伯爵是其中之一。通常，爵位是傅给长子的，这是一个例外。魏氏家族拥有的爵位名号，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亨利七世时。其中三个名号就是这位国王赠封的，而且在克雷公爵的请求下，记录着例外传承的应准。如爵位持有人没有子嗣时，可以指定克雷公爵的後代承袭。 
   「士定传承的名号爵位是古老且有威望的，但爵产及收入则较有限，然而——这也是事情出错的开端——士定已经成倍成倍地累积著自己的财富了。他热爱建筑，在大学裏就是修习建筑的，他买下了五万亩绵延起伏的一片地，开始设计着房舍，作为自己的住宅。在房子建筑期间，他又在英国其他各地买进三座美丽的老庄园，同时进行整修。现在，你可有一幅景象——一名累积财富、外貌出色、家世显赫的男子，突然拥有三个爵号，又买进了四所极豪华的宅第，你能想像接下来是什么事吗？」 
   「我想他搬进了其中之一。」
   惠妮欣赏她的率直而不矫情，「他是搬了，但是重点并不在此。」
   「我不知道了。」
   「接下来的是，上千的家庭希望为女儿争取到一个不只拥有爵位的丈夫，而女儿们也希望如此，突然间魏土定上了她们丈夫最佳人选的名单，事实上是排在名单的最顶端，他的声望及对他的谄媚爆发般地升涨，迅速又显著，真是令人惊吓。那时，他年近卅，大家都认为他很快就会结婚，追逐遂急迫而焦躁。他一出现，全部的人都趋之若骛地逢迎著他，女儿们更是塞到他手裹——」 
   「多数有爵位及财富者，都是得自家传，像我丈夫那样，他们都接受并无视这一切，虽然我丈夫曾承认，那种滋味有如被猎的野兔。士定的情况好像是一夜之间的成就。若不是这般地突然，他可能随著时间而调适，不致如此不耐。我想就算没有简敏丽的事件，他也会一样转变。」 
   雪莉突然觉得胃部一阵抽痛，听到女人的名字与他联在一起，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怎么样了?」她见惠妮迟疑着而追问。
   「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得向我保证，绝不向任何人提及任何一点。」雪莉点头答应。
   惠妮不安地立起，步向窗前，然後转身倚窗，脸容严肃，「士定在承袭爵位前两年遇见敏丽，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风趣、机智，也极傲慢。英国半数以上的未婚男子都为她疯狂，其中包括士定，不过他很聪明，不让她知道。她有本事让男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只有士定不向她屈膝，也许这也是他令人倾倒的一点。在一种我只能说是神志不清的时刻，士定向地求婚，她惊呆了。」 
   「因为他爱她？」
   「因为他居然敢向她求婚。」
   「什么?」
   「根据我丈夫说，士定告诉他，敏丽的反应先是吃惊，而後是痛苦，因为士定使她进退维谷。她是公爵的女儿，家裏当然不能容许她嫁的只是名『先生』，而且，她在两周後将嫁赖世乐，一位上了年纪的爵爷，他家庄园正好毗邻敏丽父亲的庄园。他们的婚约方才达成，所以还无人知道，敏丽在泪水中告知士定，她得无奈地嫁给赖士乐。士定非常气愤，她将『浪费』一生於一名可怜的老头身上，她告诉他已无法与她父亲分辩了；虽然他深知，身为女儿的责任是依照家庭的意思而婚嫁，但他还是想要去反驳。」 
   她稍停陈述，并不好意思地笑著说：「我可没同意，因为当初我父亲宣称有权为我选择丈夫呢。」她接著说她的故事。「反正，士定坚持要与她父亲相谈，直到敏丽告诉他，她父亲会因她向士定投诉自己的命运及对赖世乐的看法，打得她半死。」 
   「就这样，他们分手了？」
   「我真希望他们分手了!敏丽说服他，唯一使她能忍受她的命运的是，既然她现在知道了他爱她，他们可以继续他们的——友谊——在她婚後。」雪莉紧锁双眉，很难接受他这样深爱另一女人。惠妮误认这蹙眉为不表赞同，急急起而为此说法辩护，一面出诸於对士定的忠心，—面怕雪莉不耻他而撒手而去。可是，不一会，她就发现自己立场不稳，难以圆自己的说词。「不是那种反常或什么丑闻，像在上层社交圈裏，有很多女性追逐——」惠妮气急败坏地结束，「他们是很有分寸的啦。」     
   「你是说他们对他们的友谊保持秘密?」
   「我想你可以这么说!」
   「假如真相被发现会怎么样呢?」
   「通常做丈夫的当然极其不高兴，尤其是闲言闲语满天飞时。」
   「如果他极其不高兴，他会坚持他妻子只与女性作伴吗?」
   「对的，但是，有时他也会要求与这位男士商谈的。」
   「什么样的商谈?」
   「那种天亮时分，相距二十步的商谈。」
   「决斗?」雪莉叫喊出来，认为这似乎是反应过分了一些。
   「决斗。」
   「这魏爵爷同意继续作为简敏丽的——」她本欲说追求者，但觉得对已婚者来说太可笑，「——亲密朋友，甚至在她婚後?」
   「是的，有一年多的时间，直到她丈夫发现。」
   雪莉深深吸著气，几乎不敢问，「有决斗吗?」
   「是的。」
   既然魏爵爷仍活得好好的，她想赖爵爷必定已死翘翘了。
   「他杀了他?」她猜疑地说。
   「没有，他没有，虽然他若杀了他还好些。我想士定可能有意射杀他的。他疯狂地爱著敏丽，近乎盲目的忠於她，他瞧不起赖爵爷，为了那老头向敏丽提亲而恨他，为那老头盗取她的青春及生命而恨他，为老得无法给她孩子而恨他。决斗那天早晨，士定曾告诉他这些，老侯爵几受惊而亡，而不是被子弹射中。看来是敏丽跟她的父亲，而不是他，要求这桩婚事的，敏丽希望成为公爵夫人，而赖世乐的父亲去世後，他即可承袭父亲的爵号。在决斗的早晨，士定相信了他的话，因为没有人会像赖世乐听到士定的责骂後，如此地惊愕，况且赖世乐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们仍然决斗吗？」
   「有，也没有，士定射偏了，那也意谓着歉意，这样也对那长者好一点，一星期里，敏丽的父亲将她送到西班牙，她在那儿待了一年多，直到赖世乐过世後才回来。她成了个『新女人』——比以前更漂亮，也少了份高傲，变得更恬静。」惠妮想在此结束故事，并点出她的要点，但是雪莉的问题，让她继续。「他们再见面了吗？」 
   「是的。那时，士定已承袭了爵位。奇怪的是——也许就时间来说，一点也不奇怪。是敏丽的父亲先去找士定的，他告诉士定敏丽深爱著他，一直爱着他，我相信她是爱他的。他应该至少跟她谈一谈——」
   「士定同意了，我相信她父亲一定是高兴地离去，认为一切都将美好无缺，他的女儿将成为兰福伯爵夫人。一星期後，敏丽来看士定，她忏悔著一切，从自私到欺骗。她求他宽恕，求他给她一个机会证明她的真爱，证明她的改变。士定说他会考虑。次日，她父亲作了一次『不经意』的造访，并提及婚约，士定自愿起草，她父亲深信士定是最宽宏大量的男人。」 
   「他在经过她所做的这一切还要娶她吗?」雪莉难以置信地冲口而出，「我不相信他会!他一定是昏头了。」雪莉话出口後，才意识到其中的情绪，嫉妒一点也不少於正当的气愤，改口较为温和地问：「後来怎样了?」 
   「敏丽跟她父亲如约同来看他，但是士定给他们的那一纸可不是什么婚约。」
   「是什么？」
   「是一张二次丈夫的建议名单，每一个人都有爵位，年纪都在六十与九十之间，这不仅是对他们故意的羞辱，尤其伤人的是他刻意让敏丽相信，她会自他那儿得到一纸婚约。」
   雪莉沉思著这一切，然後说：「他不很宽宏大量，是吧？尤其是你先前说的，像她这样的行为，在已婚的妇人来说，并不是不平常。」
   「士定不能原谅她的是，要嫁赖世乐只为了他的爵位，他不能原谅她欺骗，尤其是不能原谅她，差点让他在决斗中杀了她的丈夫。如果你仔细想想我告诉你的这些，我想你会了解他为什么不信任自己对女人的判断，又为什么不信任她们的动机。也许你甚至会发现他要你见见别的男士後，才决定终身委他，并没什么错或是残酷了，我不是说他这样是对的，」惠妮补充，良心生气地抗议，「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我怎么想是无关紧要，我只是想——建议你听从自己的心，根据我刚给你的资料，为自己作决定。还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也许可以帮你作决定。」 
   「什么事？」
   「我丈夫与我都没有看过士定以看你的那样去看过任何女人，从来没有这种程度的柔情、热诚及幽默，」说完了她所能想到行助於情况发展的一切，惠妮走向沙发，拿起她的东西，雪莉站起身来。
   「你太善良了，夫人。」雪莉真心诚意地说。
   「请叫我惠妮，」公爵夫人说著提起手袋，又笑著说道：「还有，别说我善良，那样，我就又得吐露真言，我也有个自私的理由，希望你成为家中的一员。」
   「那是什么样的自私理由呢?」
   正面对她，公爵夫人柔声地坦白著：「你可能是唯一会使我喜欢的姊妹。」
   在这个所有人事都陌生又可疑的世界裏，这番话语对雪莉有深厚的影响。
   她们相视而笑，雪莉伸手，公爵夫人迎上相握，客气的握手变成鼓励的挤揑。然後相拥，雪莉不知是谁先行动的，她想是不是自己，也没关系了。她们同时後退一步，腼覥地相视而笑，几乎陌生的两人，应该互称「蓝小姐」、「夫人」的，现在双方之间似乎已感受到更进一步的关系了。公爵夫人默然站了一会，高兴而难以置信地摇著头，「我好喜欢你。」说完，转身离去。 
   门关後又开启，她伸头进来，笑容仍在，「还有，」她低声地说：「士定的母亲也喜欢你，我们吃饭时见。」
   「太好了。」
   惠妮点点头，「我要下楼去说服士定，打消他的主意。」说完，她走开了。
   雪莉晃到窗边，交叉著双臂，视而不见地看著街人熙攘的街道，穿著时髦的男女，踏下马车漫步。
    她沉思著她听到的这一切，在脑中翻来又覆去，对伯爵的看法有了新的层面。他在失去他所爱的女人後，仍不放弃对她的友谊，足可证明他的稳健忠诚，他冒着生命去决斗更是高贵。而赖敏丽却欺骗他、利用他、背叛他、他当然要格外地小心，在选择妻子时，不再重蹈覆辙。 
   她无意识地擦抚着手肘，望着街外。想著他正确地报复了他曾爱过的女人。
   他并不是夸张或高傲的……
   他也不是宽宏大量的……
   她从窗边走回书桌，懒懒地翻阅报纸，试著分散自己对另一项事实的专注：今天，或其他哪一天，她都没有发现任何事情上表示出他对她的特别感觉。
   他喜欢亲吻她，但是，在她一片黑暗记忆的某地，她有一种感觉，这并不表示爱；他喜欢她作伴，有时，他喜欢和她一齐欢笑，常常，她可以感到这点。
   她好希望自己的记忆恢复，因为她所要的答案，都在那裏面。
   不安地，她弯下腰，拾起地上的一块纸片，想著今後该如何面对他。
   她将尽量表现自然，她这样决定著。但是，她要适度地与他保持距离。
   她会设法忘掉他吻她时，双手在她背脊上滑上又溜下，拥住她的肩头，他的手指插入发中，吻得她气结；她不再想那些吻的饥渴、他的臂弯；她不再让自己躭於他的笑容、他的眼神……
   厌恶自己正做著教自己不要做的事，她在桌前坐下，专心看著报纸。
   他爱过赖敏丽！
   烦恼至极，她紧闭上眼睛，好像可以驱除他，然而她不能。他爱过赖敏丽，这个资料让她心痛，她知道这很愚蠢，但是，她爱他。
第八章

   雪莉仍昏昏然於这番理解时，佣仆来请她去会见惠医生及她的社交监护。
   她希望有更多的时间，来思考今天所得到的一切资料，却要在一个严谨的英国女人那双冰冷的眼睛下生活。她烦恼地来到客厅，惠医生站立在一位坐着的、上了年纪的女士前。雪莉看到的不是板着脸、孔武有力的巨大号英国女人，反而是位娇小圆胖的瓷娃娃，红润的脸颊、银发整齐地梳理妥当，覆盖在小小的白帽下；下颌抵住胸部，正在瞌睡中。 
   「这是蔡桑妲小姐，」雪莉站到他身边时，他轻轻地说，「史坦保老公爵没嫁的姊姊。」
   雪莉对这样一位矮小爱睡的人，做为她的监护，有点好笑。她也降低音量，礼貌地近乎耳语说：「她这样来照顾我，真是太好了。」
   「她对这个请求兴奋极了。」
   看着桑坦轻柔起伏的胸部，雪莉禁不住地玩笑起，「可以看出她的兴奋。」
    远远站在左边，雪莉视线之外，魏士定斜靠在雕刻细致的桌旁，看着这场会面，听到雪莉俏皮之语，不禁莞尔。
   「她的妹妹想陪她一起来，」惠医生故作神秘地说：「但是她们总是为每一件事争吵不休，包括年龄在内，我可不要让你的安宁被搅得四分五裂呢！」
   「她的妹妹多少岁呢?」
   「六十有八。」
   「噢。」咬住下唇，她尽力忍住笑声，说：「我们是不是该叫醒她了呢？」
   士定从他站立的角落，加入谈话，他以平常的音调说：「要不然，我们就将她埋在她坐的地方好了。」
   发现他的在场，雪莉猛然一惊，蔡小姐好像被炮声惊吓，也同时醒来。「噢，老天，惠医生，你怎么没叫醒我？」她看见雪莉，堆满笑意，伸出手来。「我很高兴来协助你，亲爱的小姐。惠医生告诉我你受了伤，正在复原中，在你伫留在兰福伯爵府时，需要一个名声极佳的监护人。」说着，皱起了眉头，「我不太记得那是什么样的伤了。」 
   「头伤。」雪莉提示着。
   「对了，」她亮晶晶的蓝眼睛射向雪莉的头部，「好像都复原了。」
   惠医生插进来说：「外伤是复原了，」他提醒著她，「後遗症还在，蓝小姐至今还未恢复她的记忆。」
   蔡小姐脸带骇容，「可怜的孩子，你知道你是谁吗？」
   「知道。」
   「你加道我是谁吗？」
   「知道。」
   「我是谁？」
   「你是蔡桑坦小姐，史坦保公爵的姑母。」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我来摇铃吩咐备茶，」雪莉迫不及待地走开去，手掩嘴唇，笑得双肩无法掩饰地抖动。身後蔡小姐忧心地说：「这么漂亮的女孩，却有口吃，要替她物色个好对象，可得慢慢找呢！」
   「你就是最善于此的。」惠医生安慰著她。
   「我会教她如何举止合宜。」说着，雪莉已回到房间。
   完全清醒下，这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倒是机巧灵敏，她对雪莉高兴地笑著，在身旁沙发上轻拍着，示意雪莉坐下。雪莉接受邀请坐到她身旁。「我们会相处愉快的，参加晚宴、接见、舞会等，还要到大街上购物逛街，到海法公园附近游览。你一定要出席艾玛大会堂的舞会。你知道艾玛会堂吗？」 
   「不知道呢!」雪莉回答着，一面想着这位随行监护如何跟得上所有这些活动。
    「你会喜欢的。那是『时髦界的七重天』，比皇室觐见还重要呢!舞会于星期三晚上举行，限制严格，只要主办的夫人给了你一张邀请函，就代表你被所有社交活动所接受。第一次的舞会，伯爵将伴你出席，这会使你成为女士们妒忌的焦点，男士们追逐的目标。艾玛堂是你正式进入社交界，首次出现的正确地方——」她停顿下来，忧心忡忡地望着伯爵说：「兰幅伯爵，她有艾玛堂的邀请卡吗?」 
   「很抱歉，我一点都没想到艾玛堂。」说着，转开脸去以隐藏他脸上那厌恶的表情。
   「我来跟你母亲说，她应该会有办法去影响那位主办夫人的，」她看着他那剪裁合身却不成套的西装，以警告的语气说：「如果穿着不当是不容许进入艾玛堂的。」
   「我一定会交代清楚，警告我的贴身侍从，穿着不当后果的严重性。」
   「告诉他，你一定得穿正式的黑色燕尾服。」
   「我一定会转告他。」
   「当然，还得配上正式的白短上衣。」
   「当然。」
   「还有白头巾。」
   「当然。」轻微地弯下头，一脸正色地说。
   桑妲满意於自己的警告，她回过头来对雪莉说：「主办夫人曾经拒绝过威灵顿公爵本人，就因为他穿著不当。」然後，突然想到似地转变了话题，「你会跳舞吧，是吗?」
    「我……我不太确定……」
   「那么，我们得立刻为你找位舞蹈老师，学习各种不同的舞蹈。兰福伯爵会带你入场跳第一支舞，也许再与你跳一次，不能再多。就算两次，也已经让人猜测着他对你特别有兴趣，这可不是我们希望见到的。伯爵，」这一声将魏士定从欣赏雪莉无瑕的侧影中惊醒，「你在注意听吗？」 
   「每一个字。但是，我相信杜宁康希望有此荣幸陪伴蓝小姐，并带她入场跳第一支舞，」不露痕迹地靠身向前，让自己可以看到雪莉对他的话的反应，「我下星期三晚上另有他约，只能在她那晚的舞伴排名时，排在後面了。」见她望着自己怀中的双手，他觉的整个事件的讨论令她含辱。 
   「艾玛堂的大门在十一点准时关闭，不管谁迟到了，都将不得其门而入，对了，杜宁康是谁？是不是以前要争你嫂子的那个午轻人？」
   「没错！我相信他现在深为蓝小姐倾倒。」
   「好极了，除了你之外，他是全英第一名的金龟婿。」
   「他一定乐歪了，听你这么说。」士定得意于自己轻而易举地强迫杜宁康伴同雪莉准时出席艾玛堂，并幸灾乐祸地想像着，老杜这法国佬将像被猎擭的野兔般，被满屋子急切的少女及她贪婪的母亲们，像挑选上好肉般围绕着，核算著他的财富，并希望他有个名号。魏士定已多年未涉足「婚姻市场」了，但他清楚记得：参加舞会当天下午的牌局，那儿赌注微不足道、食物乏味、淡茶、温饮、面包、牛油。老杜在与雪莉跳过两次舞後，剩下来的夜晚，对他来说一定如下了地狱般。 
   然而，魏士定却要在次晚，亲自陪伴雪莉上歌剧院。她喜欢音乐，从他听她带领佣仆们歌唱那晚，他就知道，她一定会喜欢「唐吉凡尼」的。他双臂交叉胸前，看蔡小姐谆谆教导雪莉。在刚看到蔡桑妲时，他想惠医生头脑一定有问题；然而，在听她愉快地絮絮而谈後，他觉得惠医生的选择完美极了。当她不打瞌睡，不茫然停下搜索记忆时，她不失为个愉悦的伴侣，她不会威吓或烦扰雪莉，而会使她高兴的。他意识到她们在谈论她的头发。 
   「红色没什么关系的，只要我那能干的女仆将它剪短、梳理好式样，它不会太显露的。」
   「别动它，」在能制止前，或调整声音前，士定冲口发出命令，三人同时目瞪口呆。
   「可是，爵爷，现在女孩都流行短发。」蔡桑妲说。
   魏士定知道自己该置身事外，但是想到一堆浓密亮丽的红发掉在地上，实在无法忍受，「不要剪她的头发。」他冷冷地下着命令。
   他的声调使惠医生暗笑著。
   他的声调使蔡桑妲不知所措。
   他的声调使雪莉欲立即剪去头发。
   惠妮满意地笑看着雪莉的新女佣为她作最后的整理。楼下，杜宁康正等着陪伴雪莉及蔡小姐前赴艾玛堂，出席雪莉正式的首次出现於伦敦社交界。魏士定稍晚会前来接雪莉一同前往罗法福爵府的舞会。惠妮、克雷，还有老夫人都会极尽所能，确保这重要的社交季的序幕舞会，一切顺利。 
   「士定对极了，他要求你别剪头发。」
   「他没有要求，他禁止。」雪莉说。
   「我不得不同意，」他母亲说：「剪去这如此特殊的头发真是罪过。」
   雪莉无法分辩，一来出於礼，二来，在过去三天里，自从魏爵爷要她考虑别的追求者後，她变得非常地喜欢这一对婆熄，她们经常伴着她逛街游玩，学习跳舞，诉说一些她将遇见的人们的小故事。晚上，她们大夥儿一同进餐。 
   昨天，惠妮带着她二岁的儿子乐海来到，与老夫人一齐观看雪莉学习著舞步。舞蹈老师就像军中的将校，当雪莉无法踏出正确的步伐时，他的严厉口令使雪莉尴尬，惠妮自愿与老师起舞，让雪莉看她的步子。接下来，老夫人也高兴地示范着一些她年轻时的舞步，一时，三位妇人嬉笑着相互伴舞著。老师则在一旁为之气结。 
   当晚，晚餐时，她们欢乐地描述着这堂课及老师。起先，雪莉害怕著与那勉为其难的未婚夫共进晚餐的尴尬，幸好老夫人、惠妮及公爵来缓冲场面，她想这也许是他们留下晚餐的目的，真是这样的话，倒是挺有效的。 
   第一晚之后，雪莉能以适度的礼仪对他，不多也不少。她很高兴她这样的态度有时使伯爵无奈；也高兴知道当她与克雷公爵欢笑谈论时，士定会蹙眉不乐，一如被剌痛般；她甚至於觉得魏克雷显然知道他弟弟的不悦而暗自好笑。雪莉认为克雷公爵是她所遇见的人中，最仁慈、最善良又最具吸引力的男子。当她这么告诉士定时，她惊讶於士定听到她对兄长的赞誉後，情绪突然转变，嘲讽地说：「我很高兴你找到了你理想中完美的形象。」 
   昨晚饭後，他与友人到剧院去了，前晚也出去；何其根说，他都在天亮前後才回来的。
   早餐，惠妮及她婆婆到来，发现雪莉独坐桌旁，惠妮与老夫人要她告诉她们有关士定的举动，雪莉如数地叙述前日的景况，她们异口同声地，「他嫉妒了！」
   雪莉不知道自己是否高兴，她知识害怕自己相信他真正关心她，然而，有一部分的她却无法禁止希望他真的是。她知道，今晚她会到艾玛堂以突显她的魅力，因为蔡桑妲认为这会确立她的声望。雪莉对声望毫无兴趣，她只希望自己不会羞辱自己、羞辱他的家人，还有他。 
   一整个下午，她紧张不安，惠妮不请自来，伴她着装打扮，时间之长使她想让舞会时间快快到来。裁缝捧上刚完工的舞装，雪莉望向时钟，「我让杜先生久等了。」她不安地说。
   「这是他意料中的。」
   「都妥当了——不，还不要看，」当雪莉要走向镜子审视自己的新发型时，惠妮说，「等你换上衣服，你才看得出整体的效果，」她幻然地说：「当我首次显现社交场合时，我在巴黎姨母家，当我阿姨将我装扮妥当，让我转身照镜时，我才第一次看见自己盛装的模样。」 
   「真的？」雪莉难以相信，从书报中，她认为富有的英国女孩应该从少不更事就打扮的像小公主般才是。惠妮了解到她碍於礼仪而不好意思问的问题，大笑着说：「我是个晚熟者。」
   雪莉看着坐在床边这位褐发的绝世美女，很难想像她会有社交的障碍，她也这样表白了。
   雪莉说完，裁缝及女仆将长袍自她头顶罩下。身后，老夫人步入房问说：「我等不及想看你的模样了。」她看着这穿着程序。
   「杜先生是否已经不耐了？这么长的时间。」雪莉边照着师傅的指示转动身子，让她们完成背後细小的钩扣，边问。
   「一点都没有。他正跟士定谈论著你——啊！」雪莉转过身来时，老夫人喊出声来。
   「请别说还有什么差错，」雪莉说，「我拒绝再忍受任何一秒钟的修改。」
   老夫人说不出话地转向惠妮。惠妮缓缓起身，脸上是粲然的笑意。
   「拜托，有人说句话呀！」雪莉着急地说。
   「让蓝小姐自己看看是什么模样，」惠妮指示着女仆，她渴望看到士定看见雪莉的反应。「等一等——手套、扇子。」然後对雪莉说：「在你看到自己前，一定得是要配备完整的，不是吗？」
   雪莉根本搞不清楚。在混乱的情绪中，她拉上长及手肘的象牙色手套，接过女仆递过来的象牙镶金的褶扇，然後缓缓转身，抬起目光，望向女仆抬着的长镜。
   她微张的口带着高兴与不信，看著镜裏盛装回望她的少女。
   「我看起来——很好看！」她惊叹道。
   士定的母亲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说：「岂止如此。」
   惠妮同意地说：「是岂止如此的杰作。」迫不及待地想看士定的反应，她几乎抓起雪莉的手，拖着她下楼到士定、杜宁康还有蔡小姐等着的客厅里。
   原先，魏士定暗自高兴地想着，宁康将在蔡小姐监视的目光下，在艾玛堂枯耗整个晚上，然而，现在，启程的时间将临，他对自己的玩笑愈发不高兴。他坐在客厅裏，听着蔡小姐与杜宁康聊着天等着，他注意到这位老小姐对老杜的每字每句都赞赏，以随行监护的身分，不但不恰当，更是他妈的不明智，老杜的花边新闻可是众说纷云的。 
   「她们来了，」蔡桑妲兴奋地喊道，一面转头向外，一面使劲地使自己站立起来，「我们会有个快乐的夜晚，来吧，杜先生!」捡拾起披肩、小手袋。
   魏士定跟随他们来到门廊，宁康抬头望向楼梯，好像被钉住了，赞赏的笑容贯穿脸部。士定跟随他的目光，他看见的景象，使他充满骄傲。楼梯上下来，身著象牙色带金色条纹软缎礼服的她。他应该知道，穿上正式服装时的动人。可是，他毫无心理准备于他所看到的。她的头发梳向后面，交织着细小珍珠，盘于顶端后，撒下肩头，成鬈成浪，她使他静止呼吸。 
   虽然过去四天以来，她好像将他当为隐形人地视而不见，如今她终于看住他——当然很短暂——只是那么一瞬间，看着他的反应，他的惊艳让她看到了。然而，她内心木然了。伸出手接受他的亲吻，她平静却坚定地说：「我会尽一切努力挑选未婚夫。」 
   此番说词令他浓眉即时锁上，不悦地说：「不要『尽』过多的力。」
   他们走后，邓森送来一封信交给魏士定。
   「这是怎么回事，邓森？」
   「何其根先生说在爵爷离开前，先看看这封信是否重要。」
   「何其根有没有说是谁寄来的？」他问着，审视袖扣、胸扣是否扎妥。
   「白乐敦爵爷以前的房东送过来的，这信寄到了以前的地址。」
   魏士定不太热中地点点头。他已为白乐敦清偿了对房东的积欠，并指示他将一切信件转来；转来的信件多为商家行号催讨白乐敦欠下的贷款。他的死由他造成，魏士定认为他有责任清偿积欠，不致让他死后还背个臭名。 
   「交给我秘书好了。」他急于离开。他答应哥哥到圣·詹姆士广场的俱乐部玩几把牌，喝杯酒的，他已经迟了。一两个小时的豪赌後，他计划到艾玛堂，一有机会就将她带离「婚姻市场」，转到罗法福爵府的舞会，对他们两人，这都会比较愉快的。他满意地想到老杜可以高高兴兴地陪着蔡小姐去罗府。 
   「爵爷，我也跟何其根先生提到交给你的秘书，但是他坚持你看看它，可能有要紧的消息，那是自美洲的。」一定又是一张收费通知，可能是白乐敦在美洲时买下的什么，魏士定边下楼梯，边拆着信封。
   「车夫已在前面等着。」郭发递上手套，报告着。
   他既没听到，也没看到郭发，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这寄自美洲、蓝凯诗父亲的律师致白乐敦的信上。郭发注意到主人对信的专心及脸上阴沉的表情，担心着信的内容可能会改变伯爵晚间的计划。
   「蓝小姐赴艾玛堂时真是完美极了，容我插嘴，她一定盼望着晚上的节目。」他有目的地说。这是事实，也是郭发刻意的提示，爵爷今晚在艾玛堂的出现，对蓝小姐来说是绝对地重要。他忠心地喜欢这美洲女孩。 
   魏士定慢慢摺起信纸，视而不见地看着总管，他的脑中显然想着别的事情，不开心的事情。他一言不发地离开，大步而快地走向等待着的马车。
   「我觉得那是不太好的消息，何其根，」郭发对副总管说：「很不好的。」他认为以他的身分不该臆测，然而对这可爱的美洲女孩的关心，使他不顾尊严地道出：「信是写给白乐敦爵爷的——也许只与他有关，不会牵扯上蓝小姐的。」 
   坐落在圣詹姆士广场的俱乐部，为一百五十位杰出而有声望的会员所拥有，世代传承着严格的限制，不为营利，而是提供一处舒适而不为外界支援的堡垒，会员们尽兴豪赌，轻声细语，毫无喧嚣，品尝法国或意大利主厨的佳肴。隐秘是大家所谨守的。别处豪赌的结果会像烧火般傅遍全伦敦城，在此，赌金筹码天文数字，却从未越过进门的绿门缝，当然，传言还是在会员之间转着、流着，充满男性间的戏谑乐趣。客人，甚至由会员陪伴，也只能至门廊大理石柱子为止。名人因非会员而被拒绝，甚至王子亦因非创始会员的子嗣而不得其门，一怒之下创设了自己的俱乐部；然而，他无法复制那安静的威严——那无可比拟的幽雅气势。 
   魏士定心不在焉地向在门口鞠躬迎接他的经理招呼着，穿过宽大的客厅，无视於散坐各处闲谈密商的会员们或服务人员。第三间房间内空无一人，正合他意。他在一张桌前坐下，空着三张座椅，他定定地望着空空的壁炉，斟酌着信中严重的内容，思考着决定他—生重要的—刻。对信中内容的思考愈多，答案愈发明显，他也愈觉得舒坦。在半个小时的时间里，魏士定的情绪从忧虑到沉思，最后是快乐。就算没有这封信，他想他最终大概也是这样做。不同的是，信的到来使他不必顾及荣誉或合理，而可依自己的欲望行事。自从告诉凯诗他希望她考虑其他人选后，他深深地懊悔。他无法禁止自己的妒意，听着凯诗赞赏杜宁康，他不知道当其他爱慕者在他家门出现时，他会有多不理性。他相信当有一天，某个爱慕者鼓起勇气前来，向他提亲时，会发现自已竟将他甩到街上。 
   每当她在同一室内，他无法让视线离开她；当她与他独处时，他得竭尽所能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的手触抚她；她不在室内时，他无法将她自思绪中挪开。凯诗也要他。他打一开始就知道，不论她装得多冷漠，她没有改变。只要他将她揽在怀中稍稍久些，她即会在他臂弯中融化，他有着绝对的信心。 
   他哥哥的玩笑声，使士定吃惊地望向他，「冒险打断你自己与自己不简单的争论，你愿意让我加入呢?还是开始牌局呢？」前面放着的是半杯的酒，士定举目四望，房间居然坐满了人。
   克雷抬着眉毛等着他的决定。魏士定靠向椅背，对自己的决定及即刻的行动做最后思考。既然他决定这样做，他只想到迅速行动的优点，置一切不利於不顾。「我想跟你谈谈，我没心思玩牌。」
   「我看得出来。老韦、老何也看出来了，他们邀过你玩牌却看你迷失在思考中。」
   「我没意识到他们来过。他们在哪儿?」他转头寻找显然已得罪了的友人。
   「到别处赌桌去疗治受伤的感情了，」克雷虽玩笑地说，但他知道士定脑子裏有着重要的事情。他捺著性子地等著他解释，终於不耐，「你有特定的题目要谈呢，还是我来选题目?」
   士定伸手自袋中取出信笺代替回答，他将信及所附额度有限的支票一并递给克雷，「目前，这就是我脑海中的题目。」克雷打开信纸，阅读著。
亲爱的蓝小姐：
   我将此信寄给你新婚夫婿，祈使他能协助你接受信中的消息。
   兹寄上本人深挚的歉意，必须藉此告知我的友人，你的父亲的死讯，我陪他至终。为你之故，特此奉告，他临终忏悔在你成长过程中，诸多的败迹，包括溺爱你及满足你毫无止境的要求，终至过分。他要你上最好的学校及得到美满的婚姻，致使他极尽所有准备你的嫁妆，甚至抵押房产，所附支票即他全部资产的剩余。我深知令尊与你意见时常相左，然而本人深切希望，亦为令尊的愿望，你终能明白他为你所作的一切，而善用你的机缘。 
   令尊，一如你般，倔强而固执，也许正因为此相似之处，令你们无法相知相忍。也许你们的欠缺亲近，可相对减低你承受他死讯的痛苦。日後，你终会深深遗憾，没有及早弥补你们之间的关系。
   令尊为免除你日後的遗憾，特别嘱咐我转告你，他深爱著你；虽然你没有言明，他逝世时相信你也是爱他的。
   看完后，克雷将信还给士定。他深沉的表情显现着与士定同样对雪莉的关注——却对信中所言有些不解，「她父亲真可怜，她的运气也真糟。也许他们不亲近反是好事。」稍稍迟疑，他蹙眉又说：「你对那律师信中的语气觉得怎么样？信中所说的女孩，可跟我所见到的一点也不象。 
    「我也这么想，」士定说，「除了她的决心跟脾气，」他斜嘴一笑，「除此之外，我只能够认定她父亲——还有他的律师——对扶养女儿一定有相同的看法，一点儿的活泼主见就被认为是无法容忍的叛逆。」
   「这也是我的结论，根据我对我岳父的了解而下的。」
   「蓝老头一定是个吝啬鬼，如果他认为她在船上穿着的那件褐色袍服是给了她『竭尽所有』。」说著，士定伸展腿，调整著坐姿，双手插进裤袋，自肩头望向侍者，「香槟。」
   在刚得到与雪莉有关的噩耗及她可悲的景况，士定优闲的坐姿、吩咐香槟，都让克雷感到奇怪。也等着看他何时以婉转的方式将消息告诉凯诗，但是，士定好整以暇高兴地看著侍者，在两只酒杯裏倾倒着香槟。
   「你预备怎么办？」他按捺不住好奇。
   「举杯庆祝。」
   「讲明白一点，」克雷对兄弟的装疯卖傻耐性渐失。「你预备什么时候告诉她这封信?」
   「等我们结婚后。」
   「你说什么？」
   士定朝哥哥顽皮地挑起眉毛，举起香槟酒杯，代替回答，「祝我们幸福。」
   在士定乾杯的短暂时间裏，克雷恢复了他的镇定，仔细掩藏起事情转变带给他的欢乐，也同样在椅中舒展身躯。他拿起香槟，但是没喝，只是在手中旋转着杯子，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兄弟。
   「你是不是在想，我会铸成大错？」
   「一点也不。我只是在想，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她好像对你产生出一些『温和』的厌恶呢？」
   「如果我著了火，她可不会泼水救火的，」士定同意地说，「至少她不愿走近我身边来救火。」
   「你不认为那会阻碍她接受你突然的求婚？」
   「可能。」魏士定说着暗笑。
   「既然这样，你如何去说服她同意呢?」
   「事实上，」士定面不改色地谎言道：「我想我会明告她，对我的动机及人格不信任是错误的，然後，我正式求婚以证实，然後，我会告诉她，如果她求我宽宥，我会答应的。」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使克雷厌恶地讽刺道：「然后，你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吗？」
   「然後是我好几天的日夜躲在我舒适的家中。」
   「我想是跟她一起了?」克雷取笑著。
   「不是，是跟我的眼罩，两眼都罩盖着。」
   克雷的开怀大笑被何公爵及韦侯爵的到来而打断。既然已与兄长谈完了心中话，士定邀请他们坐下，叫人开始一本正经地玩起高赌注的牌戏。
    士定难以专心，思绪不时飘向凯诗及他们即将开始的将来——虽然他玩笑地述说他将如何求婚，但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说呢！那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们将在一起，她终将是他的，不再感到为娶了白乐敦的未婚妻而终身罪恶，她父亲的死亡将因此变为重要——有人得照顾她，那人得是她关爱的。 
   他们的婚礼终将来临，士定现在深深接受这个事实。在他心灵深处，他深知，在看她以那金色窗帘绝索束在浴袍外，头上裏着蓝色浴巾，赤脚站在他前面，看来像尊赤足圣母像，并带着一脸可怖的问题，说出：「我的头发是红色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不对，魏士定想着，在那之前他就有种特殊的感觉——那天早晨，当他在她床边醒来时，她要他描述她的脸貌时，他注视着那对令人迷惑的灰眼睛，他看到勇气及柔情；於那时开始，然後她做的、说的每—样事都使之加深加强。他爱她的俏皮机智、她的智力、她那发自内心、一视同仁的热情；他爱她在他臂弯中的感觉，她的唇齿的滋味；他爱她的轻快、她的火爆、她的甜美，尤其是她的诚实。在饱经贪婪的笑迎之後的魏士定，终於找到了一个为了他而要他的女人。 
   他高兴得不知从何着手。珠宝，他决定了。他看看手中的牌下着赌注。马车、马匹、华服，皮草……但是，还是首饰为先——精致夺目的珠宝衬托出那张雅致的脸，还要编织到她丰厚的头发裏，礼服上缀满——珍珠!他暗自笑著她对那位伯爵夫人的珍珠礼服的评语，那件缀满三千零一颗珍珠的朝觐礼服。凯诗对漂亮衣著没有兴趣，但这件特别的礼服符合她的幽默感，她一定会喜欢它的，因为是他送给她的。 
   因为那是他送的……
   他知道她一定是这样想的，因为他深知她要他。在他的唇扫过她唇，感到它的颤抖，感到她身体紧缩靠向他时，他就知道她要他。她太清纯而不知道掩藏自己的感觉，太大胆而要尝试。
   她要他，他也要她，再过几天，他就会首度带她上床，他将教她「要」的乐趣。
   韦侯爵唤著他的名字，他抬眼望去，发现大家都在等著他下注，随手往中间抛了几个筹码。「你已经赢了这一把，要不要清一清好开始再重新赢大把的钞票?」韦侯爵调侃地说。
   「你脑子裏在转著的念头，士定，一定是很使你专心。先前，你对我们视而不见，真是我多年来的奇耻大辱呢！」何公爵说道，切著牌。
   「士定脑子裏的事是需要全神贯注的。」克雷玩笑着说。
   说着，贝威利，一位中年的独身男子，漫步到桌边，手裏拿著摺叠着的报纸，懒洋洋地观赏着牌局。
   魏士定心想，他向雪莉求婚的流言明晨将到处传播，一星期後，他的婚约亦将成为事实，没有理由需要隐瞒他脑海中盘旋的事情，「事实是——」他说着，突然想到看看钟，已然过了三小时，「我晚了！」说着，将牌推到桌子中央，猛地站起身来，大夥都为之吃惊，「假如我不在十一点进入艾玛堂，大门即将被锁上。」 
   三个吃惊的男人看着他急忙地步出俱乐部——显然慌张地要赶到那没有任何世故成熟男人会心甘情愿去的地方，更别说是急急赶往!魏士定自愿地踏入那充满急于抓住个适当丈夫人选的清纯姑娘们之地，简直不可思议。 
   贝威利首先嚷道：「好家伙!」他恐怖地望著另外二人，「兰福伯爵刚才是说要赶到艾玛堂吗?」
   韦侯爵将视线自门边收回，望著众人说：「我是这么听到的。」
   何公爵也点头同意，淡然地说：「我不但听他说艾玛堂，我还注意到他的焦急。」
   「他还能活着出来，就算他走运。」韦侯爵开著玩笑。
   「还仍然是独身，」何公爵附和著。
   「可怜的家伙，」贝威利摇著头，走到别桌打招呼去了——也去与人分享这高度惊人的消息——兰福伯爵急急忙忙赶在关门前，踏上「婚姻市场」。
   在那赌桌对这流言的一致意见是：士定答应了垂死中的亲戚，为他有关系的小子出席艾玛堂；另一赌桌上则认为兰福伯爵输了打赌，必须在艾玛堂逗留一夜以还赌注；赌轮盘的则认为贝威利听错了；赌扑克的专注於手中的牌上，却肯定贝威利神经有毛病。 
   不论如何，反应都是一样：笑闹。在俱乐部裏的每一房间，一向的安详肃静，一次次地被笑声、闹声骚扰著，兰福伯爵魏士定到艾玛堂去的消息，一遍遍地被传说著。
第九章

   在十一时过五分时，魏士定越过两名快快不乐，被挡驾而折返马车的少年；主持夫人真要关上门时，士定低声警告道：「丽蒂，你敢当我面关上那扇倒霉的门！」
   她从灿亮的厅门往外面黑暗裏瞧，将门掩上，「不管你是谁，都已迟到，不得进入。」
   魏士定一脚顶住门，止住她的动作，「我想你得考虑破例。」
   她不高兴的脸面露在半掩的门缝中，「我们从不破例，先生……」她看见他是谁了，一抹滑稽的不信，立时间打碎了那张高傲冰冷的表情。「兰福伯爵?是你？」
   「当然是。现在开门吧！」士定静静地命令著。
   「你不能进来。」
   「丽蒂，别让我提及不愉快的往事，你曾带我到比这不堪的地方——你那可怜的丈夫竟近在咫尺。」
    她拉开大门，可是站立正中，魏士定正想举肩提起她，她狠狠地耳语说：「士定，讲讲理，我不能让你进去！别的主持会要我的命。」
   「她们会因为你为我破例而亲你的双颊。大家听说十五年来，我首次来到这无聊的青涩大集会时，想想明天的人潮。」
   她迟疑著，想到这个事实，以及在还来不及解释前，她就遭大家攻击得体无完肤的情景。「你的到来将使伦敦每一个适婚男子都会想要到邀请卡，来看看何方女子居然能诱你来到。」
   「对极了，」魏士定讥讽道：「你会有好多的适婚男士，你非得多备些温热的柠檬饮料、牛油、面包。」
   她想到能在她主持的这季裏，成就多对良缘、佳评涌来的可能而乐，忘却了他对艾玛堂的粗俗点心的评语，「好吧，你可以进来。」
   晚上一切并不像雪莉想像的那么槽，她跳着舞，也觉得顿受欢迎。事实上，只有些微的不适，大致还算愉快。但是，她一直紧张着，直到数分钟前钟声响起十一点时，兰福伯爵的出现已是不可能，她感到难以置信地失望。然而，她拒绝对怒气及排斥感低头。她感觉得到他并不热中於前来此地，而她竟傻得盼望他会为她而勉为其难。必得有某些关怀才会这样，她必须接受他并无此心。惠妮与他母亲都错了。下定决心，不让对他的思念再占据她的夜晚，她集中精神与少女们及她们的妈妈们交谈。 
   多数女孩都比她年轻；撇去智慧不谈，她们也都还可爱，然而她们都惊人地清楚，室内每位男士的收入、前景、家世系统，只要她对某一男士看了第二眼，她们——或是她们的妈妈们——即刻靠过来，与她分享著一切资料。这一大堆的资料搅胡涂了蔡小姐，不时使雪莉又愧羞又好笑。 
   一位严肃的老太太，葛公爵夫人，介绍著她的外孙女施桃乐——另—美洲女孩；当一位英俊的青年向雪莉请求二次邀舞时，歪著头警告著：「假若我是你，我就不会给那位先生好脸色，他只是个男爵，他的收入只有五千而已。」 
   杜宁康大半时间都在牌局中，回到雪莉身旁时听见此说，低下身子，轻声说：「你看起来尴尬极了，亲爱的。奇怪，是吗？在一个处处以礼节为傲的国家裏，居然毫不知耻地谈论著这类事情。」
   乐师们在短暂休息用点後，纷纷回到乐器前，室内随即充满乐声，「蔡小姐看来是累了。」雪莉提高声音，超越著音乐及沸腾人声。
   蔡小姐听到自己的名字，猛然抬头，「我不疲倦，亲爱的孩子，我只是极其恼怒，兰福伯爵答应要来却没有出现。我要狠狠地责备他这样槽糕地对待你。」
   周遭语声突然静止，人头转动，耳语由浮动而激动。
   雪莉没注意到原因，自顾自回答道：「没关系的，没他在我也很尽兴。」蔡小姐并未因此而平息，「我不记得在过去三十年以来，有这么生气过；虽然我不记得三十年来所有的事情，但我确定从没这么不高兴。」 
   身旁，葛公爵夫人不再侧耳听她们的谈话，两眼转向屋子那头，「我不相信我的眼睛!」她大声嚷著。人声一时沸腾，她不得不提高嗓门以淹过其他声浪，侧身对孙女说：「桃乐，整理一下你的头发及衫裙，这可能是你一辈子仅有的机会。」这一道命令促使雪莉望向桃乐，她正遵命伸手整理头发，一如大半的少女们的动作，不是摸拍著头发，就是整抚著衫裙；在舞池中与舞伴跳舞的少女们也都朝休憩间蜂拥著，还不忘整理仪容。 
   「发生了什么事？」雪莉抬眼好奇地问那挡住视线的宁康。
   宁康看了看身边的环肥燕瘦，个个兴奋的脸色、急盼的眼神，连头也不回地回答，「要不是舞池中突然失火，就是兰福伯爵莅临。」
   「不可能的，十一点已过，门也锁上了。」
   「话是不错，我还是愿意打一个大赌，骚动的原因是兰福伯爵。女性猎取的本性正表现到最高点，正意谓著猎物在望。要我找找看吗？」
   「别露痕迹呀!」
   他缓缓地转身，证实了他的说词。「他正在跟主持夫人们招呼呢!」
   雪莉原来想好了，如果他来的话，她就偎在宁康身旁，退到休憩室，当然不对仪容作整理，只是稳住自己。她在进入休憩室时，发现她的未婚夫是众人唯一的话题，所谈的话令她兴奋……
   「我姐姐知道今晚兰福伯爵会来，而自己没来，一定会晕倒。」
   「去年秋季梅夫人的舞会裏，他对她情有独锺，然後就没再搭理她；害她为他相思憔悴。」
   「可是去年秋天，他几乎向费梦珂求婚啦!」
   「那不可能的，我姊姊们说，他确定是——」
   「——与一个有夫之妇有特殊的亲密关系。」
   「你看过他的密友吗？」女孩们都转过头来，「我姨妈两天前在剧院看到他跟她在一起。」
   「密友?」雪莉冲口而出，恍然于那晚与他及家人晚餐後，匆匆而去的原因。
   女孩们乐於协助新人，尤其是来自美洲，提供她必须的消息以能充分享受这闲言闲语之乐。
   「密友通常是交际名媛，分享男人的基本情欲。戴绮莲可是个中翘楚。有一晚，我听我哥哥们说过，戴绮莲真是人间尤物，她偏爱浅紫色，你们知道吗，兰福伯爵特别为她打造了辆银色马车，裏面清一色浅紫色靠垫。」 
   浅紫!那件浅紫蝉翼，令惠医生皱眉的衣服，那让惠医生话中别有含义的「是浅紫呀！」原来是属於那位与他分享基本情欲女人的。雪莉知道亲吻也是情欲，但她不知什么谓之基本，只觉得是热切而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个人行为。他竟然在跟他不要的未婚妻共餐後，随即与另一女人共事著这一切! 
   蔡小姐已知兰福伯爵的到来，但是气愤不减，在雪莉回到身边时，她说：「明天一早，我就要向他母亲报告他今晚的行为，她会骂得他体无完肤。」
   士定平静愉快的声音令雪莉惊吓僵直，他漫步到他们身後，对蔡小姐说：「我为了什么要被我母亲骂到体无完肤呢，小姐？」脸上是懒洋洋无辜的笑意。
   「因为迟到，老顽童！」对著那抹迷人的笑容，她的敌意尽失，「因为与主持夫人们寒暄过久，还有就是因为你太帅太吸引人！好了，我完全原谅你，规规矩矩地吻我的手，然後请雪莉跳舞去。」
   宁康背对著中央，防护著雪莉，此时只得闪开。雪莉因蔡小姐轻易地撤防而气愤，看到那欢悦的蓝眼及热情的笑容时，怒气更深。然而，全屋子的头都转向她，她勉为其难地依照礼节，伸出她的手，「蓝小姐，」他说著轻轻地在手背上一吻，「我有荣幸请你跳下一支舞吗?」抓住她的手并没放开。 
   「放开我的手，」声音因气愤而颤抖，「大家都在看著我们！」
   魏士定审视着那气愤的脸色、严厉的目光，奇怪於自己何以没有注意到她发怒时威严的美。如果他早几天知道，稍稍的迟到会令她由冷漠转为愤怒，他每餐饭都会迟到。
   「放开我的手。」
   他情不自禁地笑著，因为他很开心，而她这样的不高兴，显然是因为他的迟到。他作弄她说：「你要我拖著你进舞池吗？」
   「是的!」挣脱出他的手。这个动作及答词令魏士定的得意减退。
   一名青年挤身越过他，在雪莉前微躬，「这一支舞该是轮到我的，对不起，爵爷。」士定只得站开，看着她优雅地行礼后，与男伴步入舞池。
   身旁，杜宁康很乐地观察著，「我相信你刚遭遇到一次惨重的挫败，兰福爷。」
   「你说对了，」他和善地说。靠著身後的柱子，他高兴得甚至愿意仁慈地对待老杜。「我看这儿大概没有任何带酒精的饮科吧?」看著雪莉跟舞伴舞著。
   「没有。」
   令众多美女大失所望，魏爵爷与杜宁康除了向那美洲来的女孩邀舞外，并不欲邀请任何女士跳舞。在雪莉与同一位男士跳第二次舞时，士定不免皱起眉头，「难道没人警告过她，与同一人跳两次舞不妥吗?」
   「你听起来像是个嫉妒的情郎。」
   魏士定没理睬杜宁康的讽语。在四周热切、饥渴的女性环视下觉得他像人肉大餐，正等著一群衣冠楚楚的食人族品尝。
   乐声接近尾声，他说：「你知不知，她下一支舞曲是否已排完了？」
   「她已经排满了。」
   他看著那位青年彬彬有礼地将雪莉送回蔡小姐身边，人们纷纷走动邀约自己的舞伴，准备着华尔滋舞曲的到来，魏士定注意著人群裏的动作，以采先机。身旁，杜宁康从两人一同倚靠著的柱子後移身而出，「我想这支舞该是我的了。」 
   「可惜不是，」士定温和地轻声吐出，「如果你敢去邀舞的话，」他的声音使老杜动作停顿.「我就会告诉她，你只是我嫂嫂布局的一名追求者。」说著，头也不回，走向那位不愿迁就的舞伴。
   「宁康是下一位，」雪莉高傲地说，故意用亲密的称呼以示他们关系的进展，「宁康。」
   「他已将特权授给我了。」
   士定语气中的不妥协，让雪莉决定改变主意，不再拖延或拒绝，先与他跳完舞再说，「好吧。」
   「今晚还愉快吗?」她的木然，完全没有早先那优雅自然的舞姿。
   「我很开心，非常谢谢。」
   他低头看著她发亮的头发，看到了她愤怒的侧影，袋中的信使他的烦恼久久不能释怀而无视她的态度，「凯诗。」他下定决心地说。
   听见声音中的柔情，仍然拒绝抬头望他。
   「我为一切令你伤心的言词动作而道歉。」
   他知道他伤了她，也清楚他能伤她，这个提示，使她已被割裂的自尊超越忍耐限度，微愠的星火变成熊熊烈焰，「你不必再想到这些，」雪莉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无聊而不屑，「我敢确定，在一星期裏，我会有好几个适合的求婚者，我也非常高兴你给我这样的一个机会，得以被引介予其他的男士。今夜前，」她的声浪因故意而提高，「我一直以为所有的英国男士都是蛮横、情绪不稳、自大而无礼的。现在，我知道他们不是这样，你才是。」 
   「真是太可惜了，对你，对他们来说。」他显然为她深深的怨怒而吃惊，「你可是与我订有婚约的。」
   雪莉正高居上风，并不为他的说词所困，「今晚认识的一些男士不止是和蔼可亲，更比你值得欣赏多了。」
   「真的吗?哪方面呢?」
   「就以一方面来说，他们都年轻，」恨不得一掌掴去他那使人无法忍受的自以为是的笑容，「今晚我才觉得，对我来说，你太老了。」
   「你真这样想吗？」他的视线有目的地落在她唇上，「也许你需要提示一下，你也有觉得我值得欣赏的时候。」
   雪莉将自己的视线挪开，「别这样地看我，这不像样，别人会讲闲话的!他们都在看著我们!」她吐出话语，并试图拉开距离，只是让他更抓紧手臂，使她动弹不了。
   魏士定以平常闲谈的语调说著，「假如我跟从我的意愿，不是将你一肩扛起抬出去，就是在此舞池中央深深吻你，你想会发生什么事吗?这一来，你将被拒於所有规规矩矩的男人。我呢?当然不会在乎，一个蛮横、自大、无礼的人——」 
   「你敢!」她气极了。目光尖锐，大瞻地喝阻他的奸诈。附近的舞者舞步错乱，急於探测伯爵与这神秘美洲女孩争吵的究竟。魏士定望著她那张胀红了的迷人而叛逆的脸庞，唇也带著一些笑意，说：「你对了，爱人，」他轻声细语地说：「我不敢。」 
   「在你对我做尽坏事後，还敢这样叫我！」
   魏士定一时忘了她会被他所熟悉的性戏技巧吓昏，暗示性地将视线落在微露於礼服领口花边下，她那圆润饱满的胸脯上，「你还不知道我敢对你做什么呢！喔，我赞赏过你的礼服了没?」
   「你可以带著你的赞美，跟你自己一同下地狱去。」她咬牙切齿地低语着，一面挣脱他的臂弯，将他甩在舞池中。
   「棒呀!」先前与雪莉跳舞的男士对舞伴说，「你看到了没有？蓝小姐刚把兰福伯爵甩在舞池中。」
   「她真是疯了。」
   「我不以为然，」年轻的男爵得意地说：「蓝小姐可没这么差劲地对待我，她温文有礼又可爱。」舞曲结束，他急急走告相识，那一头红发的神秘美洲美女，喜欢他甚於那高高在上的兰福伯爵。
   这令人哑然的一幕使屋内大多数的男士欣慰。令他们处处自卑的兰福伯爵，居然会有一位品味高雅，高瞻远瞩的女士认为不如他人。
   一时之间，这位梅先生的声望急速升高，超越他人。那位甜美的美洲女孩，无视於广受注目的兰福伯爵，顿时成了英雄。
   被她冲动怒气的举动所激怒，魏士定悻悻地站立一旁，看著成群的男子拥向他的未婚妻，围著她，邀著舞，恭维著。这阵激动令她不知所措地望向他，求助的眼神不是对他，士定更为气恼，那是射向杜宁康。
   杜宁康放下手中柠檬水，向她走去，但是周围人群密布，她只得后退，急急隐入休息室中。宁康只得退回原来柱旁的位置，在胸前相交双臂，一如士定的姿势。一模一样地并排站立，两个英俊的城市人，身著得体的燕尾礼服，脸上是相同的无奈。 
   「甩了你，她变成这裏每一位男士心中的英雄。」宁康看著这一慕说。有同样看法的魏士定很高兴地注意到老杜语气中居然也带沮丧，「到明天，我的未婚妻将被全伦敦的各式男士，公推为无可比拟的圣女贞德，你使我的求婚期将延後好几星期呢!」 
   「我已经拒绝了你提的求婚，」魏士定得意地反讥着，同时将头朝屋里另端看，「请随意对那些急切盼望的候选人，展示你的魅力，我相信你今晚就可向任何一位求婚，明天就可在她家人的祝福下，以特别许可而结婚。」 
   宁康追随他的视线，一时故意观察著这渴求的一群，「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她们看你好像是一尾美味的鱼?」宁康问道，礼貌性朝对他摇着扇子的少女点头招呼。
   「我想她们看我像张有脚的空白支票，」士定回答道。见到雷夫人急切地在对女儿耳语，还不时对他飘送注视，他随意地瞄向雷府美貌的千斤，「至少雷府小姐还有点头脑，有点尊严，对我们的存在一无所视。」 
   「容我引介你给她，至少今晚不会全部浪费，」杜宁康说：「我可是有约於对我好感大增的红发美女了。」
   「老杜，」声音的冷峻正与他展示於众的彬彬外貌相反。
   「怎么?」
   「你闪开！」
   宁康回望的眼神与他一般，彬彬有礼后面藏著乐意：「我是不是可以假设，你心回意转，不再想摆脱你对蓝小姐的义务了？」他挑衅著。
   「你是不是皮痒，要约我在某处峡谷天亮见面呢?」魏士定愤恨地说。
   「不怎么想，不过这个主意倒也不错。」杜宁康说着。离开柱子，他向牌室走去。
   雪莉觉察到自己情况的改变，当然也明白原因。进入休息室内，语声夏然停下，好奇的笑颜都向她射来，但是无人对她说话。终於，一位高大和善的女孩开始，「你这样史无前例地糗了那伯爵，真令人难以想像，蓝小姐，我相信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挫折。」 
   「我确定他会碰到很多的。」尽量让自己的怒气与窘态隐藏於平静的表面下。
   「很多？！」一名女孩高兴地喊著，「啊，可是，他是这么的英俊潇洒，你不以为然吗?」
   「不，我喜欢平凡的人。」
   「在美洲的平凡人是否都很严谨？」
   雪莉记忆空白，只得说：「对我这个美洲人来说，是的。」
   「听说你最近受伤而失去记忆？」女孩带著同情又好奇地问。
   雪莉淡然一笑，如蔡小姐建议她，可以增加神秘感而不会显得愚笨。说：「这只是暂时现象，」然而大家好象还有所盼望。她又继续说：「目前，我很高兴地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
   在她回到舞厅时，她又有了更多有关魏士定的资料，她厌恶每一件听来的事迹，及由事迹延伸所得的结果。不论惠妮怎么说，魏士定显然是个放荡、下流的享乐主义者，恶名昭彰的调情圣手。他的艳史不计其数，而他的丑行却被上流社会纵容，全部——绝对的全部——都认为他的提亲仅次於英国国王！更糟的是，虽然他目前与她订有婚约，他还养著一名情妇，还不是一般的情妇，而是一名时髦的交际名媛，据说是美艳得无以比拟。 
   她回到舞厅，混杂着不受重视、惊吓，又愤怒的感觉，雪莉出气於潜藏的嬉戏能力。她对仍然围绕在蔡小姐身边等待她回转来的男士们娇笑，并答应了十余位稍後罗公爵府上舞会的邀舞。她的未婚夫却远远看她，并未前来干预她的矫情娇笑。事实上，他一无所虑的态势，趋前来告诉她，该赴罗公爵府时，她反倒觉得无所不安。他兴致良好地与她等着老杜及蔡小姐一同乘车前往；他甚至还殷切地笑着附和蔡小姐兴奋的评语。 
   「雪莉成功极了，兰福爷，我等不及要告诉你母亲及嫂嫂，一切都完美极了。」
   杜宁康早先的马车漂亮光滑，顶蓬可以收向后去；兰福伯爵的豪华座车滑到他们前面时，让雪莉瞪大了双眼。六匹一式的灰马，架著银色索套，车身油亮乌黑，伯爵的徽号漆於门板，雪莉曾在家中厨房遇见过车夫及马僮，今晚，他们可是正式的穿著；白色皮裤，绿色斜纹紧身衣，外加绿色外套，缀着金色钮扣及辫饰；黑亮的皮靴，雪白的领饰，雪白的手套。雪莉告诉他们，他们看起来与艾玛堂内每一位男士一般出色。她出自真心的赞语令仆人们欣喜地微笑，却让蔡小姐惊吓无度。 
   伯爵的表情依然，雪莉突然觉得不安，她发现他想单独与她同车前往罗府，她拒绝著说：「我喜欢与蔡小姐及杜先生同车。」她坚决地回身走向另—辆车。
   他的手紧揑着她的肘，强拉她进入开启著的车门，她恐惧极了。
   「进去，」他声音可怕，「你别再制造另一高潮。」
   至此，她才意识到平静安详下，魏士定正怒火中烧著。
   她急忙望向叶小姐及杜宁康，他们已上车离去，其他自艾玛堂内出来等车的人渐渐多起来，她只得上了马车。
   他自她身後跟进来，短促地吩咐收起踏脚板的马童，「走远路，穿过公园」
   坐在他对面，雪莉不自觉紧靠豪华的银色天鹅绒坐垫，紧张地等著即将爆发的怒火。他瞪着窗外，下巴紧缩。她希望他快快发完脾气，可是，当他终於将冰冷的视线转向她，以低沉而凶野的声音说话时，她又希望还是回复到原来使人不安的寂静好。 
   「如果你再让我困窘，」他几乎是咬着每个字，「我会将你当众翻倒在我膝上，给你一顿狠打。听清楚了吗？」
   她大声吞咽着口水，声音颤抖地说：「清楚了。」
   她以为他说完了，不想他才正开始呢。「你像个没教养的女孩，对每个来邀舞的男子卖弄风情，你想达到什么目的?」他声音低沉却恐怖，「将我甩在舞池中，紧紧挽住老杜的臂弯?专注他每个字句？」
   对她在舞池里的举止，责骂是应该的。然而对她与其他异性交往态度的数落，却是不公平的、假道学的、令人生气的。这点燃了雪莉的脾气。
   「对个愚笨到会与你这样的人订下婚约的蠢女人，你能盼望什么？」她反击着，且得意地看到惊吓一下子打碎了他那满布怒气的容貌。「今晚，我听到了所有有关你的丑陋的傅言，你的征服，你的密友，还有你与有夫之妇的鬼混。你居然瞻敢数落我的举止行为，而自己却是全英国最负盛名的浪荡子。」 
   她为今晚所听到的一切流言而气愤，而屈辱，全然没注意到他紧缩下巴肌肉的跳动，继续气极地说：「难怪你得到美洲去找个新娘。真奇怪你的这种名声居然没传到那儿去。你这说不出口的卑鄙小人，一面跟我订婚约，一面艾玛堂里大家都等着你向费梦珂以及其他的女人提亲，无疑地，你哄骗每一位你看上的可怜女孩，相信你将向她们提亲，我一点也不奇怪你这样的对待我，你『秘密地』与她们订婚，然後叫她们再去找别人，」她上气不接下气，高兴地结束道：「好，现在我不再认为我们订有婚约，听见了吗，我的爵爷？此刻我宣布婚约撤消。从此以後，我爱与谁调情，什么时候调情，全看我高兴，这跟你的名声牵连不上，所以，你也没什么可说的。听清楚了吗？」仿着他的语气，她得意地等着他的反应，他一声也不吭。 
   她全然不能相信。他居然只是抬起眉毛，谜样的眼光注视着她，脸上也没有表情。不安几分钟後，他倾身向前，向她伸出手去。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以为他要掌掴，雪莉躲身向後；然後，她意识到他只是要与她握手，达成撤消婚约的协议。虽然因他毫无回话的同意而深感屈辱，自尊强使她正视他，并将手放到他手中。他细长的手指礼貌地轻围，围上她的手，接著突然收紧，有如钳子紧夹，一把将她扯离座位。雪莉压住声音惊呼中，跌匐在他身旁，肩膀抵住车门，他倾身向她，他闪亮的眼睛近在鼻尖，「我真想掀起你的裙子，拍打到你明智，」他的声音可怕的低柔，「好好听清楚，别让我们两人都痛苦，我的未婚妻举止要合宜。我的妻子，」高傲而冰冷地继续，「永不得怀疑我的，以及她的名声。」 
   「不管她是谁，」雪莉喘着说，轻视的语气後面藏著害怕，在他重量下无用地扭动着，「我深深同情她，我——」
   「你这个爱发脾气的小泼妇，」他狂野地说着，嘴往下扫去，搜住她的唇，猛然地吻著她以责罚。他的手抓住她的脑后，强制著这接触，她发狂地抵制，终将头撇开去，「别，」她叫着，气愤声音中的恐惧与哀求，「请别这样……求求你！」 
   士定也听出了恐惧与哀求，虽没放松，却抬起了头。审视著她那张苍白、恐惧的脸，忽然惊觉，自己的手竟然置在她乳房上，讶异自己前所未有的失控。她双眼因恐惧而圆睁，心脏在他手下狂奔。他只是要驯服她，使她柔顺，让她理智。他无意惊吓她、侮辱她。他说什么也不愿，永远不会，压制她那高昂的活力。就算现在，被他制伏住，完全听任他宰割的情况下，在那长长睫毛下的灰眼睛中，仍有暴风般的叛逆。在他静下来的这会儿，她充满勇气的战斗精神又茁壮起来。 
   她在盛怒中仍然美极了。他看着那火红的发丝散覆着她的脸颊，无礼、高傲、甜美、勇气十足、机智俏皮——都将是他的。在他臂弯中这个令人兴奋、火暴脾气、火红头发的女孩将怀育他的孩子，主导著他的餐桌，当然也不容置疑地会与他的意愿抗衡，她将永远不会令他厌烦——在床上或在床下。他一、二十年嬉戏脂粉堆裏的经验告诉他。她不知道自已是谁，他是谁，或者在她恢复记忆後，她会喜欢他的种种事实，都不令他困扰，从她将手放在他手中入睡那时刻起，他们间的某些联结已然形成。今晚她听说的，所做的都无法使他信服，她愿拆散这联结，或是她不像他想她那样地想他。她只是对一堆流言过度反应而已，她无法知道，流言中仅那么一点真实性。 
   这一切都在这短暂闪过他脑海，然而这短短的时间足以让他未婚妻知道，他的怒意已被控制。她调整音调，既是请求，却也坚定，「让我起来。」
   士定又增加了她一项可取的妻子特质——敏锐的洞悉力。他摇头，定定锁住她的视线，「恐怕在下车前，我们得获得某种认知才行。」
   「有什么需要认知的？」她又暴发道。
   「这个。」说着，一手插入她的头发，另一手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向他，缓缓将唇再度印上她的。
   雪莉看到他眼中有目的闪烁，她急急吸住气，试著将头扭开。当她无法挣开，她鼓足力气，欲再来一次使劲扭动，却没有动作。他极其柔情地触碰她的双唇，令她吃惊而安静，然後，攻击著她小心筑起的防御。他的唇来往扫着她的，懒懒地诱着，手自发间下移到颈窝，感性地揉搓；他无止境地吻着，好整以暇地探索着，吻着她嘴唇的每一部位。 
   雪莉觉得脉搏犹如敲击，对他的抗拒垮塌。亲吻她的人，突然变成那在她床边椅上入睡，充满关怀的未婚夫，那逗得她开怀大笑，吻得她失魂落魄的未婚夫，只是现在更有一种令人忘魂的效果，他那探索的唇嘴令人窒息地执着。他的吻，他的拥抱传达了占有的信息，不管不同在哪，她迷茫的心对他无法抗拒。被拥在他的臂弯里，嘴唇轻触，颈窝被抚，连马车的轻摇都显的诱惑万分。他的舌尖追踪著她颤抖双唇的线条，诱使她为他开启。雪莉使出最後力气抗拒著。他改变了战术，将嘴移开，热吻她的颊边，一路吻上额鬓，眼角。他的舌尖舐触着耳朵的边缘，将欲望的颤抖传遍她全身。他感到胜利在望，他重重地将唇从她颊上刷过，轻触她唇角，探索、寻求；雪莉完全瓦解，她彻底的投降、正脸向他，承受着他的亲吻。双唇微张，他的舌尖乘机挺进，轻柔地碰触着她的。 
   魏士定感到她的手滑向他的胸膛，她的身体更近地贴向他，他迎接胜利、他攻击着她的嘴唇，挑逗它，折磨她，她本能地回应着。先前狂怒燃烧的火焰，现在是热情燃烧的火光，魏士定感觉到的是狂野特别的吻!迅速地失去控制、他的手滑向她的乳房，掌握住它，她紧缩著，柔顺地弃守，奉上自己的双唇。他告诉自己停下，却吻得更深，使她轻哼；在她回吻他时，舌尖试探地轻触他的唇齿，他听见的是自己的喘气声。他将手指插入丰厚的红发中，扎结头发的珍珠发带因而断裂，珠粒伴随红发瀑布散落他的双手双臂。他们吻著吻著，忘我地吻著，他的手爱抚著她的胸部…… 
   雪莉被自己情欲的巨浪击倒，让自己的手自他肩头滑下他胸前，感到他心跳即重又快，显然他们的亲吻也影响到他，此外，她背後的那手，轻柔的爱抚，使她远不以为被征服。今晚，他有些不一样，无法说明的温柔，且更有威严。她不明白原因，但是决定要找出这个原因。将前额抵在他的胸膛，她大声地说：「我们刚做的——是我答应嫁你的真正理由，是吗？」 
   她对他们共享的热情居然这样无奈，士定不禁笑着对她的头发说：「那是你将要嫁我的理由。」他改正她。
   「我们不太适合。」
   「我们不适合吗？」他低语说着，揽起她的细腰，拉近身边。
   「不，不适合。有太多你的作为，我不赞同。」
   魏士定忍住了笑，「你可以在星期六慢慢地数落我的缺点。」
   「为什么在星期六？」
   「如果你想成为一名泼辣的妻子，你得等到我们结婚以後。」
   他可以感到她身体的紧张，然後慢慢抬起她的头，注视着他。她的眼神仍疲软，但她的拒绝却有一丝力量。「我不能在星期六嫁你。」
   「那么星期天好了。」他慨然同意，误以为她的拒绝为一般女性对嫁桩的顾虑。
   「那天也不行，」她警告道，但是她声音裏的焦急告诉他，她缺乏令人信服的理由。「我要在记忆恢复后，才能跨出这无怨无悔的一步。」
   魏士定的目的正好相反，「恐们我们不能等那么久。」
   「有什么理由不可以？」
   「让我示范。」说着，迅速深深地给了她一个索求的吻。然後，他看着她，抬起眉毛，询问着她对这示范的意见。
   「我喜欢你的吻是没错，」她承认着，士定忍住对她语气及表情笑出声，「但那也不足为急於行礼的原因。」
   「星期天。」他平静地重复。
   她摇摇头，让他认识了她惊人的意志，虽然他可以看出，她的意志已开始摇摆了。
   「我还不是让你可以予取予求的，爵爷，所以，我建议你不要用那种特别的语气跟我说话，那是不顾别人的；也不知道什么缘故，特别使我生气。我坚持要有选择——你在干嘛?」她大叫起来。他正将手溜进她的花边下，握住她的乳房，抚摸她的乳头，迫使它坚挺。 
   「给你一个选择，」士定说，「你可以承认你要我，并同意我在星期天，让我使你成个受尊敬的妇人，或者，你否认——」他故意停顿以示警。
   「如果我否认——」她轻轻地驳斥著。
   「不管怎样，结果都是星期天的婚礼。」
   在柔如丝绒的深沉声调下，有着钢铁般的意志，高傲的自信，只要他决定了的事，他可以也必会成功。「昨天，你一点也不热中结婚，是什么使你回心转意？」
   「昨天，我不知道我们是这么的相互属意。」
   「可是，今晚稍早时，我确定我绝对不要你。我有个建议——」士定欢喜看到她脸上的欣喜，虽然他知道他不会喜欢，也不会同意任何改变他计划的建议。五百年的浓浓贵族之血在他血管中流着，承袭下祖先的自信高傲，士定已决定，他的意志主宰一切。 
   「我们可以继续现在这样，如果你不再阴晴不定，如果我们仍然喜欢相互亲吻，然后，我们就结婚。」
   「一个不坏的建议，」士定说谎，「可是，我想的可要比只是吻你来得多，而且我……我焦躁不安地想，那样才满足我们两人呢！」
   她的回答足证她不只忘了她自己的名字，她未婚夫的，名字。要不然就是象温室里的英国少女那样，从未听说过新婚夜所发生的事。
   锁起褐色双每，灰色眼珠闪着疑问。她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但是，如果我使你不安，那也没什么不对，我实际上是坐在你身上。」
   「我们待会儿再谈我的想法及动机。」他的声音粗嘎。她离开他怀里的扭动，给了他无比的乐趣。
   「我们何时谈论？」她坐到对面去后，固执地问。
   「星期天晚上。」
   无法再与他争辩，也无法抗衡他的注视，她将窗帘拉开，望向车外。两样事情使她立刻注意，首先，他们正停在一栋房子前，每一台阶都立有门僮，手持火炬，迎接着华服争艳的宾客们，大家都回望着这辆马车的门。更槽的是，如果自己真象窗上显影的话，她的发型，已被她未婚夫不规矩的手指破坏。 
   「我的头发！」她叫着，盘在顶上的髻已荡然无影，发丝松散于肩头，士定私下认为好看极了。她一叫喊着头发，他的思想即刻跌入平时的幻觉中，看到那些红色发丝散布于自己赤裸的胸上。「我这个样子，不能进去，人们会以为——」她羞涩地停下。 
   士定扭着嘴问，「他们会以为怎样？」看着她嫣红的双颊及攻瑰般的嘴唇，当然知道人们是怎么想。
   「可不能让人胡思乱想。」她迅速将一些发针拔下，头发垂向双肩，她取出发梳，梳理著长发。
   「自从你要我形容你的容貌那刻起，看你就成为我最喜欢的消遣了。」他庄重地说着。
   他的声音，他的字语比任何亲吻还要诱惑，雪莉觉得自己拒绝结婚的意志在崩塌之中，但是自尊及情感要他更重视珍惜她。「在你想着星期天结婚之前，我想你该知道，我对某些事情极其厌恶，不像你们英国女士们不在乎，我自己本来也不知道，直到今晚，我才发现我的感觉有多强列。」 
   「你对什么如此地厌恶。」
   「浅紫的颜色。」
   「我知道了。」惊讶于她的坦然，也佩服她的勇气。
   「请好好考虑，我们是否仍保持婚约。」
   「我会的。」
   他没有如她所想地让步，不过他也没生气；他对她认真呢！雪莉告诉自己该满意了，一面整理着头发，对他怜爱的眼神，她无助地说：「你这样看我，我没法理好。」

第十章

   虽然魏士定勉为其难移开视线，但在她走在他身旁，拾阶而上，进入罗府拥挤的大厅时，没人能将视线自她身上挪开。高抬着颈的她，被他吻的红润的双唇，细致的皮肤亮丽发光，象牙白的长礼服衬托着端庄的她，却适得其反地顶着一肩散披的长发，优雅地鬈垂着。雪莉觉得这一段路永远走不完似的，台阶上，阳台上，大厅里，在在都有人招呼着兰福伯爵、寒暄着。她一点也不在意，只是这些对话多少都涉及使她不安的玩笑…… 
   「兰福伯爵，听说你近来对艾玛堂的集合厅，产生无比的喜爱。」
   另一位拦下佣仆递给士定与雪莉的香槟，「不对，不对，爵爷最近爱上了柠檬汁，啊，还要温热的，就象艾玛堂里的那样。」这类笑话一路传着，传着。
   在到达跳舞大厅时，「兰福，是真的吗?听说一个红发小姐在艾玛堂裏，将你甩在舞池中央。」魏士定侧头指向雪莉，表示确有其事，而且她就是那「红发小妞」。
   稍后，一位手持拐杖的长者说：「听说你最近舞步不精，兰福伯爵，如果你明天过来，我可以教你两手。」为自己的幽默乐的拐杖敲得砰砰地响。
   伯爵高兴地忍受着一切笑谑，不做任何回答，雪莉却费力地维持表面的平静，惊讶於他被注视的程度，有关他的流言迅速傅播，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似的。她恐惧地想着，人们由马车车窗偷窥，两手罩着双眼，监视着他们。想到他们可能会看到的，令她脸颊绯红。 
   蔡小姐与惠妮、克雷，还有一群魏府亲友在一起，在拥挤的人群中找到他们时，注意到雪莉的嫣红，「老天，你气色真好，你现在这模样让我想到这趟伯爵马车之行一定使你感到舒适！你在离开艾玛堂时，脸色不好呢！」 
   雪莉使劲地扇着脸，好几位魏府亲友都在等着引介，也听见了这段话。她的未婚夫当然也听到，倾身向她说：「那让你舒适吗？亲亲？」
   正赧然不安时，他的微笑使她笑起来。「可恶！」她低声说，警戒地摇着头。
   可是她的动作引起了蔡桑妲的注意，「离开艾玛堂时，你的头发是盘在头顶的，发针散了吗？今晚我回去，会责备我的女仆。」
   好几位，包括克雷公爵在内，给雪莉一个偷偷的了解的一笑，魏士定也同样地笑着，她忘了对他的克制，反而对他转动着双眼。他对她俏皮大笑，并为她引介了身边的两对好朋友，何公爵及夫人，还有韦侯爵及夫人。 
   蔡小姐没有理会这些谈话，「兰福伯爵，请走开吧！那些年轻人都要向雪莉献殷勤，你却站在这里，把他们吓跑。」
   「对呀，」惠妮说着将手穿入他臂弯中，她脸上的笑容泄露了克雷已告诉她，婚礼即将到来，「伦敦最有身价的单身男士们，都正要包围起雪莉，你难道不能装作高兴吗？」
   「不行。」他扶持着雪莉的手肘，将她转向主人而去。
   罗公爵，昂藏身材，—脸真诚热切的笑容，世代传承显赫的名声，赋予他那种无以比拟的自信，雪莉即刻喜欢上了他，可惜不得不转身，应答着艾玛堂过来的一群，列队与她寒暄，并登记着邀舞。
   「看来，士定，你还真有不少对手呢！」看着梅先生挽起雪莉步向舞池，桑妲得意地挥摇着手赞许着这一对。
   「听说杜宁康也觉得她非常地出众，」罗公爵喝着香槟说：「所以也到艾玛堂去了。听说你们两人无法接近这位小姐，只得一起倚靠在同一柱子边；这可是很难想像的一幕，」罗公爵双肩因笑而抖动著，「你跟老杜同一晚出现在艾玛堂，两只饿狼在一群小羊中。咦，老杜呢?」 
   「他的意中人刚答应另一人的求婚，现在八成躲在哪个角落心碎呢。」
   「真的吗？」他迷惑地打量着与雪莉舞着的梅先生，重新给他评价。「你不是说小梅吧，可不要好好一朵鲜花插上了牛粪。」
   「她不是要嫁给小梅。」
   「她要嫁谁？」
   「我。」
   他的脸从震惊到欢愉到滑稽的关切，他以香槟酒杯比画着全场，「你会让我今晚来宣布吗？我可要看看听到这消息后，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呢！」
   「我认为很好。」
   「好极了！」说着，望向惠妮，「你记得的话，夫人，我曾要宣布你的婚约的，可是，那晚，你的脑袋瓜有点问题，要暂保秘密。」
   这一句平常的话和两兄弟嘲弄的眼神，提醒她当时拒绝克雷公爵求婚在伦敦造成的震撼。
   「别闹了，你们俩，」惠妮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你们要我一辈子忘不了吗？」
   「就是啊！」她丈夫爱怜的对她笑着说。
   这一小时来，雪莉终于站到士定身边，愉快地与他的友人们交谈着；罗公爵突然走离人群，穿过拥挤群众，步向乐队，乐声高扬又停止,人们停下交谈，奇怪地张望，找寻原因。
   「女士先生们，」罗公爵朗声道：「今晚，我极其荣幸在报纸公布前，能预先做—重要的婚约宣布——」雪莉与众人一样望着他，猜测着是哪一对新人。在好奇中，她忽略情深款款、欢悦地注视着她地魏爵爷，欣赏着她望向群众并猜测的热切表情。「我知道，这个婚约的宣布，将使今天在此的单身男士大大地解脱，很高兴终能摆脱了他形成的阻碍。我看我已经引起大家的好奇，」得意于自己制造的高潮。「既然这样，让我再延长这悬疑的时刻，与其我来念出他们的名字，不如让我来请他们为这支舞曲开舞。」说着步开空旷的舞池，随伴着浮起的人声、笑声，然而没有人看着他。 
   乐队指挥挥出一首圆舞曲，室中填满了乐声，众人纷纷寻视，有的甚至互望。雪莉对安妮夫妇说：「这样宣布订婚多美妙啊！」
   士定说：「我很高兴你认可，」说着将手覆上她的，带领她到舞池边，让她看得更为真切吧！？雪莉这样想。站在池边，乐声悠扬，他站到她身前，挡住她的视线。
   「蓝小姐，」他平静地说，欲使她的注意力集中向他，而她正偏头绕过他而望，「嗯？」她不解他双眼中莫名其妙的欢乐。
   「我有荣幸请你跳这支舞吗？」
   没有时间怯场，没有时间思想，因为他的臂已然环揽她的腰肢，拖她向前，转入池中。
   众人发现开舞者是谁後，一时语声、笑声、欢乐声震耳欲聋。
   雪莉抬起眼睛望向士定。在那微笑对她的蓝眼睛深处，她看到一串罗曼蒂克的魔力……
   我爱你，她想着。
   好象听到她的话语似的，他的臂弯收紧。至此她才发觉她居然说出声音。
   在舞池上层的回廊里，老夫人欣喜地望着这一对，已然看见一群漂亮的孙儿女了。
   她想到自己，给士定那张『太老了』的名单，她得意地说：「我促成了。」
   在她身边，惠医生看着这一幕，想着好多年前，他的梅米蒂与老夫人让他们两人直跳到天亮……
   「老夫人，你想跳舞吗？」
   她高兴地转过身来，「谢谢你，惠医生，这主意真好，有好多年我们没跳舞了。」
   「我好象是在自己家作客。」魏士定跟哥哥在楼下客厅里，等着女人们整装上歌剧院。自从昨晚宣布了他们的订婚后，他没有任何时间跟雪莉单独相处；他觉得可笑之至，这公开的声明，反使他们之间任何的亲密关系，都谱上休止符。在他母亲的建议下，他搬进了哥哥家，母亲搬进他家，好在婚礼前三天陪伴雪莉，以消除任何可能的流言，因为雪莉几乎在伦敦高层社会上，几乎是一张白纸。 
   士定只得欣然接受建议。因为他原希望惠医生同意他自己照顾会使雪莉安心，而蔡小姐仍然可以随行伴护。然而，惠医生却认为如果众人知道士定自己照顾，将对雪莉名誉有损。
   今晚，他的兄嫂将随行监护，陪伴他们到歌剧院，而老夫人可以出席自己的社交活动；她答应会在他们回来时，先回来等待。
   听到楼梯上的声音，他们双双起立。士定穿上外衣，往前走去，几乎撞到突然停步的哥哥
   「你看看她们。」
   士定已经看见了，「一幅出色的画。」
   两位女士笑着，在镜前试着另一位的披肩帽饰。
   惠妮来时，身着亮丽的蓝礼服，雪莉说她想穿的是鲜绿的礼服，然而，士定昨晚给她的订婚戒指是枚巨大的蓝宝。
   「蓝宝的蓝好像是我的最爱。」她们显然交换了思绪，也交换了礼服；惠妮现在是身着绿袍，而雪莉却穿着她的蓝裳。他们迎向前去，却听惠妮说：「克雷才不会注意到我们的改变呢。你看，好了。」
   「我也不认为魏爵爷注意到。刚才我问他哪件衣服配这枚戒指好时，他只专心著——」士定吃吃一笑，她将「亲吻」吞了回去。
   士定走到雪莉身后，扶持她的双肩，在她耳边柔声轻语地说：「我已经跟老哥说好，让我们俩单独相处—会，他会引开惠妮——」
   她旋过身，駡声已起，才发现他戏谑的笑意，「魏士定，如果你瞻敢——」
   一辆辆华丽的马车策过。邓公爵与夫人座车经过时，邓夫人欣羡地望着这座豪门宅院，说：「爵爷，我们还能找到谁来娶我们的茱丽呢？兰福伯爵已被订了，上哪儿再去找个同样有品位、高雅又有教养的——」
   前面马车前门开启打断她的话，四个人轻快地自里面出来，伯爵跳着跑下台阶，追赶着他的新未婚妻。
   这个来自美洲的女孩，—面回头回着话，一面笑着跑向克雷公爵的马车——邓夫人挤到窗边，难以置信地瞪着兰福伯爵揽起他未婚妻的柳腰，稳稳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车中。「爵爷，我们刚亲眼瞧到今年最美的闲话题材。看我去跟大家说。」 
   「你省了吧！」
   「为什么？」
   「没人会相信你的。」
   在金碧辉煌的门前，排满华丽的马车。正准备着下车，雪莉自窗中外窥，不禁兴奋地喊出：「好像希腊神庙呢！就像你图书室中的那张一样。」
   她的兴奋感染了魏士定，他也侧身望向窗外，「这是仿雅典智慧之神庙所盖的。」
   雪莉小心地拾起裙裾，搭着士定的手步下马车。进入之前，她四下观望，「美极了。」她步过大堂踏上台阶，观赏着雄伟的圆柱及闪亮的希腊灯盏，无视于众人奇怪的目光。魏士定虽不愿扫她的兴，但是他们显然阻碍了其他人入场。「我们待会儿可以留下，你慢慢欣赏。」 
   「抱歉，我很难想像人们只匆匆而过，毫不停留欣赏。」
   魏士定的包厢处於最显眼之地，当他们进入时，他好好地正视了她的脸，可是，她却忙着欣赏对面包厢的水晶吊灯及厢前缀画着的金色花卉及星星。
   「希望你会喜欢歌剧，」他在她身旁坐下，并与隔邻包厢点头招呼，「我都会在每星期四来。」
   雪莉抬头望他，高兴得难以自信，「我想我会喜欢的。我是说，我感到好兴奋，这是个好讯息。」他的眼睛在对她笑，她看著他的表情转变——眼睑低垂，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久久逗留。他的手缓缓伸向她的掌心，轻轻触抚。 
   下面大厅的座位里，人声嘈杂而好奇，毫无掩饰地打探着包厢里的人物。雪莉尽量装着平静，虽然脉搏因他手指的触碰而加速着。在抚触停止，她的脉搏渐趋正常后，她感到愚蠢，他不经意地碰触居然令她如此不可自持，一半由于自责，一半由于好奇，她作了实验。当两兄弟在交谈时，她在士定的指节处碰触，专心一意地触着，对他并没什么效用；事实上，当他打开了手，她以为他欲将手抽去，他没有，他手心朝上地留在原处。他专注地与哥交谈着话，她只得将视线由长长的指尖，跟随着直到掌心。他谈着话，没有注意，也不反对，雪莉以指尖划着他的指纹。她无助地想着，我爱你，以指尖传送着讯息。请也爱我吧!有时，当他吻她时，或对她笑时，她几乎可以确定，他爱地，然而，她要听到这句话。我爱你，她以指尖诉说着衷情。 
   士定放弃了勉强的对话，偷望她垂下的头。他坐在众目睽睽的公众地方，带着兴奋的勃起，好像性交前长时间的前戏，而不是仅仅握住这毫无经验处女的小手。他的心跳快速，一如尽量嬉戏，延迟自己的高潮；他没有禁止她，反而伸长了手指，屈服于自己的折磨中。 
   他难以想像她的动作，他的喜乐不只是来自她轻柔的搓抚，更是对她要触碰他的了解。
   在他居住的闪亮而矫情的世界里，角色扮演分明，妻子专职养育子嗣，夫妇之间不必相容相属，与别人的配偶可以偷情。在相熟的这人中，士定大概可以想到二十对的夫妇，关系只是温情，他可以想到上百对夫妇毫不相属，妻子们不盼望丈夫的爱抚，她们也不刻意让丈夫要求她们的抚触。这却是雪莉正在做着的，他低下眼睑注视着她的侧影，享受着她触摸来的官能乐趣，看着她在他手中画着，画着。 
   她的缩写！
   他急急吸气，抬眼望着她脸的侧影，在意识中，他将她拖到黑暗的角落，自己的唇上了她丰柔的双唇……
   他意识形态里正亲吻着她的乳房……忽然，下面一阵骚动，幕廉已然启动，这个扰乱的到来，让士定既喜且忧。雪莉倾身向前，看着深红幕廉拉开，展露出优雅的弧形，化了妆的女人，握着号角及花环。然後乐队演奏起来，她忘了整个世界…… 
   回家途中，魏士定握住她的手，对自己为简单的抚触而如少年郎般兴奋，感到不可思议。
   「我看你满喜欢这场表演的。」他伴她步上门前台阶。
   「我爱极了，」雪莉双眼充满奇怪的兴奋，「我想我认得它，不是词句，是乐曲。」
   这个好消息跟著另一个好消息。郭发在协助雪莉退下薄薄披肩时说：「老夫人已经安寝。」
   「谢谢你，郭发，我想你也可以就寝去。」士定公然说，脑里是歌剧院里的一幕。总管退向屋后而去，捻熄了所有的烛火，除了进门处的烛光。士定望着雪莉，她正对他道着晚安。
   「谢谢你，这是一个奇妙的夜晚，爵——」
   「我的名字是士定。」他告诉她，奇怪自己怎么没告诉她？！
   雪莉试着，欣喜于它的亲密性，「谢谢你，士定。」
   没有时间去说其他的，他托着她的肘，坚定地引她走过黑黑的走廊，来到泻满月光的客厅，转身向她。背后是门，前面挡着的是他；她看着月光照耀下的那张脸，不知他在这黑暗中要做些什么。
   「什么？」
   「这个——」他一面回答，一面将两手伸向门上，置於她头的两侧，身体倾向她，低下头。雪莉能有所反应之前，他的唇已覆上她的，坚实的身体抵向她，她轻哼着，双手绕过他脑后，回吻着，承受着他舌尖的攻击，欢欣於他热烈亲吻的喘息，身体无助地回应着他。 
   毛重明手持早报，涣涣走进他温馨的小餐厅，小心翼翼地看看他的新婚妻子，她正玩弄着早餐，怔怔望着窗外熙攘的伦敦街道。
   「凯诗，这几天来，你在烦恼着什么？」
   凯诗抬起头来，看看那张在船上时她认为英俊极了的脸，然后，看看这小小的餐室，以及他小小的房子，她生他的气，也生自己的气，她不知如何回答。在船上时，他身着制服，既帅又罗曼蒂克，彬彬有礼的谈吐；一切却都在她誓言过後变质了。他又要她在床上做那恶心的事，她告诉他她讨厌那档事后，他竟然首次对她凶恶。她明告他后，短暂的蜜月倒也还算愉快。但是，当他带她返回伦敦，看到他的居所后，她呆了。他骗了她，让她误信他有一所漂亮的房舍，以及不错的收入；以她的标准，这简直是贫穷，她根本瞧不上眼，也瞧不起他。 
   假如她嫁了白乐敦，她可是位男爵夫人，她会在最时髦的店铺里购置衣物；而现在，此一时刻，她该是穿着漂亮的晨间衣服，拜访一位住在高级住宅区裏那富豪华屋的友人。可是，她昨天将全部所有买了件漂亮衣服，到高尚人士聚集的绿色公园去散步，没人理睬她，大家无视于她的存在；直到昨天下午，她才知道一个贵族名号的必要性，也亲眼目睹了那紧密交织却封闭的社交圈。 
   还不止这呢。当她那英俊丈夫询问衣服价值时，他看起来就像要哭，不但没有赞赏她卓越的品味，诱人的体态，他只想到钱。她才是该哭的人，她愤怒地想着，不屑地望着阅读报纸的他。
   在家乡，她曾是妒意的焦点，大家摹仿的对象，现在，她什么也不是，比那更糟，她每天被妒羡销蚀着，望着无视於她的上流社会人士，散步于圈中。毛重明的问题是，他不了解她的特殊，家乡的人却知道，就连她爸爸也知道，可是这高大英俊、她所嫁的白痴，居然一无了解。她曾试着向他解释，他居然侮辱她说，她的行为不足以让她特殊。她愤怒地告诉他，人们的行为是反应於所受的待遇！她觉得这句话对极了，就象女子学院卜老师所说的一样，然而，他仍没象他该回应那样回应。 
   不过，对这样一个欠缺教养及品味的人，你能盼望什么呢?他怎会分辨付费的伴侣与娇养独生的继承人的不同？起先，他对卜雪莉的兴趣大于对她，当然，那卜姓女子真不知自己的斤两，整天阅读言情小说，什么保姆家教竟嫁给了主人。凯诗耻笑她沉迷这些故事时，她还大瞻地说财富名号都不会，也不应该阻拦两个真正相爱的人。事实上，如果不是那卜姓女人，她今天就不会在这令人心碎的困境。凯诗一刀刀割下一片火腿，一边仇恨地想着。若不是那样，她也不会在看到他们两人很谈的来时，强行引诱毛重明，也不会与他私奔以向全船的人，尤其是卜小姐证明，我蓝凯诗可以要任何的男人。 
   她那可怖的生活全归咎那红发魔女的错失，和她那爱情至上罗曼蒂克的思想。
   「凯诗？」
   她两天没跟他说话了，但他声音中的怪异，使她抬头看他。看到他那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几乎问他，报上什么使他露出这副蠢相。
   「船上还有叫蓝凯诗的人吗？我是说这不是个普通的容易重复的名字。」
   她怒目不屑地扫了他一眼，愚蠢的问题，愚蠢的人。她所有的一切全都不普通；连那特殊的名字也一样。
   「依报上所载，」他傻傻地看着她说：「蓝凯诗三星期前搭乘『晨光号』抵达伦敦，刚与兰福伯爵订婚。」
   「我不相信，」她轻视地一把抓过报纸，—探究竟，「船上没有另外一名蓝凯诗。」
   「你自己看吧！」他没有必要地说着，她已经将报纸抓到手中了。
   一会儿后，她摔下报纸，满脸怒容，「有人对伯爵冒充我，阴谋、诡计—一」
   「你上哪儿去？」
   「拜访我的『新未婚夫』。」
   雪莉轻声地哼着，愉快地将一小时後要穿的结婚礼服拿出来，置于床上。现在着装还太早了，壁炉架上时钟的指针好象是半速在移动着。
   要邀请的亲友实在太多，未免挂万漏一，最后决定只请至亲参加婚礼，既不得罪敏感的友人，又可应雪莉之顾，有一个安详而亲密的婚礼。同时，也可让家族拖延几周后才宣布婚讯，以免过於唐突之嫌。老夫人已经轻声细语地要雪莉称她为「母亲」，昨夜他们说，仓促的婚礼总不免造成风风雨雨的流言及猜测匆促的原因。 
   蔡小姐亦在被邀之内，没人愿意排她在外，她一会儿即将到来。惠医生是另一位非家属的受邀者，但是，他已送信来说，有一位病人需他照顾，他只能稍晚来喝香槟。
   依照计画，克雷公爵将於一小时内，陪伴母亲及惠妮到来，士定再过半小时，准十一时婚礼开始时到达。
   牧师显然相当重视兰福伯爵婚礼中，他所扮演的角色，所以在一小时前就早早到了，郭发在报告雪莉时，觉得这准时的有些可笑。郭发，与其他所有的佣仆一样，穿上了新制服，特别来请准，全体佣仆要为今天这特别的日子而唱。雪莉感动的即刻答应了。直到目前为止，雪莉所看到的，只有总管跟自己是镇定的；女仆一上午紧张地忙着雪莉的沐浴梳洗，不是掉了发针，就是放错了毛巾；最后，雪莉不得不将她打发开去，自己静静地享受著独自盼望的滋味。 
   她信步来到梳妆台边，看着早上士定送来的钻石蓝宝项链，轻放在白丝绒衬托的珠宝盒里，她微笑着轻抚，钻石向她闪闪发着愉快的光芒，迎合着她的情绪。这豪华的饰件此她的礼服还正式，雪莉还是决定戴上，因为那是士定送的。 
   士定，他将成为她的丈夫。她又免不了想到那晚歌剧完后，回到幽暗的客厅里的情景。他坚实的身体紧紧抵住她，官能震惊的浪潮袭遍她全身，他舌尖每一深深得索求，他双手对她乳房每一处亲密地揉揑。她稍稍移开一些时，他的呼吸急促而怪异，雪莉无助而全面弃守地攀附着他。 
   「你知道吗，」他沙哑低声地说：「你有多热情，多特别吗？」
   雪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在空白的记忆里搜寻著理由，何以让他亲吻时让他爱抚，她会有罪恶的不安感。她无法找到任何东西，将手伸到他脑后，将自己的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
   他半似欢笑，半似呻吟，将她的双手拉下，退后一步，「够了。除非你想蜜月超前婚礼，小姐，你的有所节制……」她一定是很失望的样子，因为，他又笑着，倾身亲吻着她。
   雪莉的思绪为敲门声所打断。何其根进来说道：「请原谅，小姐，」他的脸色苍白，似乎很是痛苦，「有一位年轻——女士，在楼下，她说她必须见你。」
   雪莉自镜中望着他问，「她是谁？」
   年长的副管家摊开颤抖的双手，「她说她是你，小姐。」
   「你说什么？」
   「她说她是蓝凯诗小姐。」
   「啊，这多——」雪莉的心没缘由地撞击着，她的声音也窒息住那个字眼——「奇怪」
   他好像急于要她澄清另一女子的诈骗行为，他说：「她——她有——有好多好——好多的事实证明她的说辞，我知道这些是真的，因为我以前曾为白乐敦爵爷所雇佣。」
   白乐敦，白乐敦，白乐敦，这个名字好象报死讯的恶魔般在她脑中转啊转。
   「她——她要求见伯爵，但是，你对我这么好，对我们大家都这样，我只希望你——如果有什么伪装——隐瞒，先跟我说，而不是告诉伯爵——或是其他的人。我——当然得告诉爵爷——等他来举行婚礼时，那女人要见他，不过，也许你可以先见她，她也许会较平静——」 
   雪莉双手撑着梳妆台以支撑，点头示意，让那自称是自己的女人上来。她紧闭双眼，集中思想，集中。
   人像、声音开始在她脑中闪过，愈闪愈快，一幕还来不及看清，下一景又展开。
   ——一艘船，一间舱房，—个受惊吓的女仆。「如果蓝小姐的未婚夫以为我们杀了她，或是卖了她，这一类的事情怎么办？你什么也不是，法律将在他那边。这是英国，不是美国……
   ——火把，码头工人，一个高大严肃的男人，站在跳板尽头。「蓝小姐，有一件意外，白乐敦爵士昨天死了。」
   ——棉花田，大草原，篷车堆满物品，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我爸爸叫我胡萝卜，因为我头发的颜色；我的名字叫雪莉，有一种玫瑰雪莉，我妈妈以它为我命名。」
   ——一匹烦躁的马，一名不苟言笑的印地安人，夏日的味道。
   ——营火，月光，—个英俊的西班牙人，微笑的双眼，手中的吉他，夜晚的乐声——「亲亲，跟我一起唱。」
   ——一间小小整洁的房舍，发脾气的小女孩，生气的女人——「卜柏德，你该为将那孩子教养成这副德行而挨鞭打，她不识书写又没礼貌，她的头发放荡，大胆地告诉我她喜欢一个名叫卜瑞德的，她也许有一天会叫他娶她。她居然要自己提亲，嫁给那赌牌欺诈的西班牙浪荡子，我还未提到她另一个喜欢的同伴——一名与狗一块睡觉的印地安老头。假若你还有良心，对她还有一点爱，你应该将她留下给我。」 
   ——两位庄严的男人站在院中，第三个站在门口，脸色严肃，「你得听妮丽姨的，亲亲，我不久就会回来。一年，最多是两年。
   ——一个忧伤的小女孩揪紧他——「不要，爸爸，不要留我在这。求求你，我会穿上裙子，我会梳理好我的放荡头发，只要别将我留下——」
   ——小女孩们的声音，「早安，卜小姐。」穿着白袜，结着蝴蝶结的小姐们，跟着卜雪莉的示范，作着屈膝礼的动作。
   她的手心在妆台上流着汗水，双膝疲软。身后，门打开处，一位金发女孩大步踏入，语声充满怒气，「你这个不可告人的冒牌货！」
   从一幕幕影象中转过来，雪莉强自睁开双眼，抬起头来，从镜中望去。自己的脸庞旁有另一张脸，一张熟悉的脸。「啊，我的老天！」她哀吟着，双臂开始抖动而软弱，她如不站直，就将摔倒地上。她缓缓转过身来，恐惧爬遍全身，驱散了虚弱及晕眩，她面对着蓝凯诗，全身惊慌地抖动；她的每一个气愤的字，都像—次次的重击，打在她头上。 
   「你，恶毒、卑鄙、耍诡计的小人！看看这个地方，看看你！」她圆睁双眼，四处望着这金色绿色的豪华房间，「你真正取代了我的位置。」
   「不，」雪莉爆发出来，但是她的声音怪异，狂乱而脆弱，「不是，不是故意的。老天，不——」
   「叫老天也免不了你的牢狱之灾，」她以前的学生抢白道。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你取代了
   「别这样，求你听我说，那是件意外，我丧失了记忆。」
   这更使她火上加油。「丧失记忆？！」她不屑地喊着，「哈，你却知道我是谁！」她旋转过身，「我将带执法人员过来，且看看他们对你丧失记忆的说法是怎样？你这个恶毒——」
   雪莉无意识地跑去，抓住凯诗的肩头，要她听她说完再采取行动，「凯诗，请听我说，我头被撞到，一次意外。我不知道我是谁。请等一等，听我说——你不知道，不了解，这样的丑闻对他们的严重。」
   「我在天黑前要看你被打入牢里！」她更是气愤，摔开了雪莉的手，「我要揭发你那高贵伯爵的愚行——」
   一片黑暗升起雪莉眼前，白纸上的黑字，头条标题在呼喊，丑闻、牢狱。「这是英国，你什么都不是，法律会在他那边。」
   「我离开！」她喊着，声音哀愁而狂乱，一面退向门边，「我不会回来，我不会惹麻烦，别找执法人员，舰丑闻会毁了他们。看着我，我就离开。」说着转身而跑。她逃往楼下，几乎将一名仆从撞倒。想到—小时后，士定将走进客厅；想着婚礼，只是，他的新娘却要舍他而去，雪莉不禁喉头梗塞，心头痛楚。她冲进图书室，匆匆写下潦潦数语，塞给惊鄂的老管家。她拉开门，冲下台阶，冲向街头，冲向转角。 
   她跑着，跑着，直到跑不动。
第十一章

   魏士定欢悦地笑着走进厅廊，为婚礼而盛装，亦发神采奕奕。「牧师到了吗？」
   「到了，爵爷，在蓝厅内。」管家回着话，表情怪异，毫无喜庆的欢欣气息。
   「我哥哥与他在一起吗？」
   「不，他在客厅内。」
   婚礼前不得看到新娘的规矩，使士定问道：「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
   克雷背对房间，瞪着空空的壁炉。士定快步走进大客厅，「我来早了，母亲跟惠妮一会儿就到。你看见雪莉了吗？她要——」
   克雷慢慢转身，表情凝重，令士定的话中途而停。
   「怎么回事?」
   「她走了，士定。」
   士定不解地望着他。
   「她留下了这个，」克雷说着，递过一张折叠着的纸。「还有另一位少妇等着见你，她说她是真正的蓝凯诗。」克雷的语气是接受事实，而非嘲笑。
   士定打开那纸短笺，显然是仓促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揉碎着他的意识，切割着他的灵魂。
   你不久将从真正的蓝凯诗得知，我不是你以为我是的人，也不是我自己以为我是的人。请相信这点，直至蓝凯诗今晨的到来，我对自己一无所忆。除了意外发生后，我被告之的一切。现在，我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原来的身分，我们之间的婚姻似乎是没有可能的。我也深深了解，在蓝凯诗告诉了你她对我的看法后，我们的婚姻会更不可能。我不知道现在该如何面对人生，但知道这世上，你仍可过著你的生活，若你将一生认为我是攻於心计的骗子，这会更使我伤心。你不会认为我是骗子的，我知道你不会。 
   她涂去最后数字，仅签下卜雪莉。
   卜雪莉。在他生命中最痛苦的一刻，手中握住她的短笺，那每一个难以置信的字句烙印在脑海中，魏士定却瞪着她的真名，卜雪莉。好名字，他想着，比凯诗更适合她。
   「瞪着见你的女人说，你一定是被她故意地放了蛊。」
   士定将信纸捏成一团，仍到桌上，「她在哪儿？」
   「在书房等你。」
   他的表情一如他的感觉般狠恶，大步跨出房间，决定证明这新来的蓝凯诗在说谎，是骗子，或是诬赖雪莉放蛊迷惑。然而，不可否认的痛苦事实是——雪莉跑了，不愿面对他解释清楚；这使人无法忍受地意味着她有罪。 
   士定快步走向书房，想着雪莉将于一、两小时内会回来。她跑走了，是因为困惑——歇斯底里。对了，惠医生说的，失忆是歇斯底里的一种，说不定回复记忆时，也同样会歇斯底里。想到她孤单又茫然地游荡于伦敦街头。 
   魏士定进入房间时，冷漠地对着他的金发少妇点头招呼，他在桌后椅子坐下，决定不予采信她故意编说之事。「坐下，」他冷冷地命令着，「看你的说辞是什么。」
   「我可有得说呢！」她冲口而出。
   蓝凯诗感到他的不信任，看见眼前这英俊又富有，可能属于她的男人时，她的怒气及决心急速升起。她被他冷漠的威严震吓着，正考量该如何开始，他冰冷且狂怒的声音响起，「你对一名不在场为自己辩护的人，做了严重的指控，现在，说吧！」 
   「啊，我想你不愿相信我，」她警觉地，也盛怒地说：「我在看到报上的消息时，我也不愿相信，她蛊惑了你，就像她蛊惑了所有的人那样。」
   「她失忆了。」
   「当我出现时，她可是已找回了她的记忆。你对这怎么解释呢？」
   他无法解释，但是，他不愿让她看出他的反应。
   「她是个骗子，一名野心勃勃的诡计者，她一向都是的。在船上，她告诉我她要与像你这样的人结婚，她几乎成功了，不是吗？起先，她还要引诱我的丈夫，然后，她锁定你这目标。
   「在她回来与你面质之前，我认为这一切都是一个妇人嫉妒的怒气。」
   「嫉妒！」凯诗暴跳起来，「你竟敢说我嫉妒那红发小妖精，告诉你，爵爷，她跑走了是因为她被揭穿，她不会回来了，听见了吗？她向我承认她谎骗了你！」
   士定觉得胸上捆绑着绳索，随着这金发女子的每一词句，愈收愈紧。她说的是实话，因为那都写满在那张对卜雪莉不屑的脸上。
   从美洲来的路上，她劝我不要嫁给白乐敦，却说服我跟毛先生私奔。真是奇怪，她怎么没嫁给我的那个未婚夫算了！」
   士定在自己情绪的波涛汹涌中，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他眼中含泪，双拳紧握，怒不可遏，两件可悲的消息即将到来。以目前的情绪，魏士定无意再事拖延，他控制住情绪，以平静的口吻说道：「白乐敦已经死了。」 
   「死了？」凯诗出自肺腑的哀号，她原来想摆脱毛重明后，白乐敦仍愿娶她为妻的希望，现在整个敲碎。「怎么会？」她哑着嗓音，伸手自小手袋中取出蕾丝手帕，拭着眼睛。
    士定告诉她，并观察着她脸容垂垮；她没有作假，她是真的伤心欲绝。
   「我可怜的父亲，我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那姓卜的教我与毛重明私奔，我害怕失措，至今还未写信给父亲呢!我要回家去！」凯诗已经有了无暇可击的藉口，要她父亲接她回家了，并支付离婚费用，付一笔赡养费，或是别的什么。「我这就回去。」 
   「蓝小姐，」士定觉得以属于雪莉的名字，称呼这个女人，颇为怪异，「我有一封来自你父亲律师的信，经由白乐敦的房东转来的。」暂时将自己的烦恼置于一旁，他打开了锁着的抽屉，取出信件及支票，很为难地给了她，「我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阅读时，她双手颤抖，然後，看着支票，缓缓抬起双眼，「这就是我全部的所有？」
   她的财务状况不是魏士定的问题，也不是他该在乎的，她已经在来英的路上，放弃了白乐敦而嫁别人了。在他来说，当务之急，在于如何使她闭嘴。
   「我不是说我相信你所说，卜雪莉故意冒充你，」他平静地说，「我愿意给你一笔相当的钱，以——以助你解决目前的困境，而——而你对此事的只字不提，是交换的条件
   「如何的相当？」
   此刻，士定大大地不耻着她；不耻于自己付钱静止她，但若不这样做，流言将立刻为丑闻，散布全英国；他不耻于自己内心深噬，对雪莉将於一两个小时内回来的怀疑。她的短信并不是道别，那是哀求——一个怕他不听、怕他不信，可爱又忧伤的少女的哀求。她的离去是给他时间冷静，万一他相信了蓝凯诗的话。她会回来，迷惘、忧伤、又愤怒；她会回来面对他的…… 
   付了庞大数目给蓝姓妇人後，他步到窗前，望向街道，祈盼着他的新娘归来说明。他看着蓝凯诗踏上街车，他哥哥进来，站在他身后，静静地问：「你预备怎么办？」
   「等。」
   在他—生中，克雷公爵难得地无助而不知所措，「你要我请牧师回去吗？」
   「不要，」士定断然地说，「我们等。」
   杜宁康看着深红色上装，那高傲的贴身侍从欣赏著主人雪白的衬衫及头巾。「我总是说，老爷，没有任何英国人比得上你的绝佳品味。」
   老杜玩笑地说：「我也总是回答说，孟佛，那是因为我是法国人而非英国人，而你却对英国人有着偏见——」他的话被急迫的敲门声打断。
   「什么？」宁康奇怪着，何以他那高傲的贴身侍从会让一名外门仆人进入上房。
   「我是来报告，有位小姐要见你，老爷，她在蓝厅，看起来很忧伤。她说她是卜小姐。管家曾要她离开，因为她是坐着通街车来的，他又不认得她，但是她像极了——唔——我们想，也许——」
   看见主人脸上严肃的表情，他停下了，主人急急走出门去几乎将他撞倒。
   「凯诗？」他看见她那恐怖狂野的表情，心中不禁警戒。她泪水沾满苍白的脸，灰色眼睛反而显得深邃。
   「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找回了我的记忆，」雪莉张嘴吸着气，好象快要窒息，「我是伪冒的，大家都伪冒！凯诗是与白乐敦订婚，为什么魏士定要假——假装？噢，不是，我是伪冒的人——」
   「先别说话，」宁康走向酒架，随手倒了些白兰地，拿给她，「喝这个，全喝下去。」看她只喝了一口，他促着她，「这会很快助你定神的。」他想，现在她知道她从未与魏士定订过亲而歇斯底里起来。她看着他，以为他疯了，但还是听从他，大口喝乾这烈酒，呛咳着。 
   「先别说话！」她张口欲说话时，他说。雪莉无助地遵照着，无助地看着自己双手。
   按二连三，一幕幕在她脑中跳闪着，她坐在公园里，头昏脑胀，她要得到一些答案，找个最不需要骗她的人。白兰地让她感到她能面对任何的解答。
   「我去通知兰福伯爵。」宁康看她神色渐定後说，但她强烈的回答，使他知道她仍在歇斯底里。
   「别，别，不要叫他。」
   他坐回原处，安抚地说：「好，在你说可以之前，我不离开这房间。」
   「我必须说明，」雪莉强自镇定地说，忽而改变了主意，要从一堆骗局得到一些实情，最好是先发问。「不，你必须说明。」她小心地改口道。
   杜宁康看得出来她对字句的斟酌，也立即了解她并非狂乱地撞来的，她的开场白证实了他的看法，也轻易地将他套牢。
   「我来此是因为，在魏府这整个戏里，你是唯一无所得的人。」
   「你不觉得跟你未婚夫谈，不是更好吗？」
   「我的未婚夫？」她有点狂乱地喊出，一边摇着头说：「白乐敦与蓝凯诗订有婚约，不是魏士定！假如你们还再继续谎骗，我就——」
   「再来点白兰地！」宁康倾身向前。
   「我不需要白兰地！我需要答案！」她叫喊着，「你难道不明白吗？」她知道自己若不理性地谈话，将得不到任何答案。雪莉即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并平心静气地说话，两眼哀求地直视他的双眼，「我来此找你，是因为在我回想起来，你并没有积极地参与这——这可怕的闹剧，你从未像他人那样，称伯爵为我的未婚夫，请你现在帮助我，告诉我实情，全部的实情。如果你不答应，我恐怕会疯掉。」 
   两天前，魏士定宣布他的婚约时，杜宁康真是吃惊不已，但是，惠妮对她解释了雪莉父亲的死亡，使宁康对於她记忆恢复前急急举行婚礼—事才稍事释怀。惠医生虽一再警告大家，不能告诉她任何事情使她困惑，但是宁康确定，她想要也必须得到真相，全部的真相。很高兴医生不在此，使他的决定复杂化，杜宁康准备好应付这棘手的任务，为别人的举动做答，因为蓝凯诗信任他，显然她只信任他一个人。 
   「请协助我，」她安详而无助地说：「在你说完後，我也有事要对你说明，很难启口，羞耻而尴尬的事，但是，我绝不对你有所保留，我最讨厌隐瞒实情。」
   看他向後靠，好像准备面对艰难的讨论，他的眼神却没一刻离开过。「我会很坦白的说，如果你认为你已经安稳镇定，可以听取一切的话。」
   「我没问题了。」
   「你要我从哪儿开始呢？」
   「从开始的地方开始，」她笑着说：「他为什么让我相信他就是白乐敦爵士？在魏府醒来前我最后记得的是，他在船边与我见面，并告诉我白乐敦爵士已死了。」
   杜宁康觉得奇怪，她说到白乐敦已死时，虽很严肃，却无伤痛。魏士定的臆测显然不差，他们相识不深，她对他并没太深的感情。
   「白乐敦在你船到达的前一晚，死于一场车祸。」他的声音虽柔顺，却直截了当。
   「对他的死讯我感到很抱歉，」她的声调与杜宁康一般平静柔顺，显示她要的是全部的真相。
   「兰福伯爵当时是架车的人，」他看她虽然缩了一下，但她仍沈静镇定，「那天，接近天亮，有着浓雾，白乐敦喝多了，冲向马蹄前，可是兰福伯爵为此引咎，我若是他，我也会这样想的：他所驾御的是不适宜城市座车的马匹，如果不是那样，白乐敦说不定还活着。」 
   「总之，兰福爵爷稍后询问出来，白乐敦的未婚妻将於次日自美洲到达，白乐敦没有什么亲人或朋友，可以去接你并告诉你这个噩耗。事实上，若不是白乐敦的管家知道你，及你将到达的话，根本没有人会到船边接你的。其余的，你大概也都可以记得了——兰福爷到船边去接你，并提供必要的协助；他大概是太专注于此，而没注意到起重货网，直往你的头部撞去。」 
   「兰福将你带回家，又召唤了他们的家庭医师。你人事不知有好几天的时间，连惠医生都怀疑你是否会醒过来呢。当你恢复意识时，他发觉你的头伤使你丧失记忆，他特别嘱咐不能说出任何使你困惑的话。你好象以为兰福伯爵是你的未婚夫，所以，他们——我们就让你相信是这么回事。这就是我所知的了，只是——」老杜要为魏士定说句公道话，「我知道兰福爵士为没对你善加保护而自责，为如此没有考虑地向你宣布可怕的消息，致使你无法保护自己而自责；我还知道，他为害你丧失未婚夫而深感罪恶。」 
   深深引以为辱，她明白地下了痛苦的结论，「所以他觉得有义务以自己供给我另一个未婚夫。就是这样，是吗？」
    杜宁康迟疑着，然后说：「就是这样。」
   雪莉转过头去，使劲地忍着哭泣，为自己的愚笨，为自己轻易受骗，为自己爱上一个对自己只觉得有责任的人而哭。怪不得他从未提过他爱她，怪不得他要她另外找人去嫁！「他真是为罪恶感与责任感而娶我吗？」 
   「我可不认为，在此时刻他只是为爱而娶你，」他小心地说出，「我怀疑他对你应是有某些感情的。」
   「他当然有，」混身是屈辱感，雪莉说：「那种感觉是『可怜』！」
   「让我陪你回兰福府。」
   「我不能回去。」
   「蓝小姐。」他尖锐而权威的语气，通常会令听者退缩，却使对面受惊吓的少女笑弯了腰。
   「我不是蓝凯诗。」杜宁康责怪自己以为她能够平静接受这一切事实；看来她精神有点错乱了！
   「我不是蓝凯诗，」她重复着，笑声突地转为轻泣，「我只是受雇为她的行程随伴而已。」她仍然双手捧腹，前後摇摆地哭泣，「我是光芒掩饰的保姆，而他要娶我，他的朋友会因此笑掉了牙，他会为了从没看过白乐敦爵士的保姆而内疚。」 
   宁康吃惊地瞪著她，却相信她的每一个字，「啊，老天。」
   「我以为我是蓝凯诗，」她哼著，肩头因暗泣而抽动，「我发誓，我真以为我是……」她抵住他的胸膛哭泣着，「我一直以为我就是她，直到她今天来到那儿……我真的以为我是她，我发誓。」
   「我相信你。」这样说老杜自己也奇怪。
   「蓝凯诗不肯离去，她要亲口告诉他，他——他却在准备结婚，一个隐秘的婚礼。我没地方可去——没衣服——没钱。」
   他试着轻松一些，说：「至少死的不是你父亲。」
   极其缓慢的，她自他胸中抬起头来，惶恐而茫然，「什么？」
   「上周，有天晚上兰福爷收到一封信，是白乐敦房东转来的，是蓝凯诗父亲的律师写给蓝凯诗的，转知她她父亲於她启航英国后两星期时去世。」
   她不由倒抽着气，凄然地说：「他很严厉却不冷酷，但是，他极其宠溺凯诗——」一阵抽搐，以为自己要呕吐了，「上周——是不是我到艾玛堂后又到罗公爵府那晚？」
   「好象是吧！」
   她的头益形低垂，更感屈辱，泪水再度滴落脸颊，「他以为我父亲死了，难怪他一改初衷，从要我再寻觅一个丈夫，到决定我们马上结婚。」想着自己在歌剧院里，触摸他的手的情景，他一定是恶心地忍受着——还佯装要亲吻她—— 
   「我希望我死掉算了！」她伤心地低语着。
   「千万别这样想，」杜宁康不经思考地叫出，「今晚，你留在这儿，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向兰福伯爵说明。」
   「我在留下的信中说明了！我不能回去，我也不回去。如果你去请他来，我可以告诉你，我会疯狂，我知道我一定会的。我是永远不能回去的。」
   雪莉不知在他怀中哭了多久，也不知何时停止的，「我不能留在此地。」
   「如你所说的，你无处可去。」
   她推开他安慰的拥抱，站直了身子，「我不该来此的，如果有对我的控诉，我也不会奇怪。」
   「至少，今晚你在此很安全，明天早上，我们再来看看我可以怎么帮忙。
   雪莉意识到自己的一无所是，而杜宁康是真心诚意地要助她一臂时，几乎打垮了雪莉脆弱的自持。「我——我得找份工作，我没有任何推荐介绍，无法留在伦敦，我不——」
   「我们明天早上再谈，亲亲。现在，我要你去躺下，晚餐一会儿给你送上去。」
   「凡是认识他或他家人的，都不会雇用我，而他——所有在伦敦的人，好像都知道他。」
   「明天早上。」他坚决地说。
   「你不能告诉他们任何一人我在哪里，答应我，你不说。」
   宁康迟疑着，考量着他的选择及其后果，终于，他说：「我向你保证。」他看着她上楼，憔悴又卑微地。她从来没有婢仆的模样，可是，现在竟然如此模样，使得他有向魏士定动粗的冲动，他一直很有风度地表现出该有的风度，他极不愿地想着。 
   「在我告退前，还有别的事吗，爵爷？」
   魏士定自手中酒杯抬起视线，瞪着站在寝室门边那年长的副总管，「没事。」
   他一直让家人及牧师等到深夜，痴痴地相信卜雪莉会回来面对他。如果她是无辜的，如果她真的丧失了记忆，她一定需要解释以澄清；她更需要听听他的解释，何以装做订婚。既然她不需要这些解释，她一定是早知真相的。现在，无法逃避真相，世上所有的酒似乎也无法浇熄心中渐渐燃旺的怒火。卜雪莉显然从未丧失记忆，在她回复知觉时，只是抓住机会，精采演出以换得一时舒适的生活，而自己却提供了婚姻，使之更美上千万倍；在他伪装成白乐敦时，她一定笑疯了地扮演成自己的雇主。以他的经验，他的世故，居然栽在这最古老的女人伎俩里。两次了，第一次於赖敏丽，现在又是卜雪莉……他的怒火燃着，燃着。 
   以雪莉的天分，她应该上台表演，那儿才是她的天下，与那一群野心勃勃的娼妓们，跳着、唱着、背着台词。他又喝一大口酒，想着一些她精彩的演出。
   第—场真是令人印象深刻。那天早晨，他熟睡在她床边。他被她的饮泣声所惊醒，「我不知道我像什么样子！」她的哭泣绞痛了他的心，「小事一桩，真的，既然你已经醒了，你能形容一下我吗？」还有那天早上，她决定指出头发颜色，士定恨恨地想着，「我的头发不是棕碣色，你看，那是红色——」自己像个驴蛋似的，呆站在那儿，为那—头亮丽的红发惊呆。还有她那迷人的不知应对的迷惑。而他的最爱是，士定自讽地想着，她能下床的第一晚哀哀地求着，「我的家人——他们是怎样的？」他解释后，她睁着大眼问道：「我们很相爱吗？」 
   在所有的谈话中，他能记得的，只有一次她失口了，他告诉她，如果她留在他家中，她得有随行监护时，她曾笑着说：「我不需要陪伴人，我是一个人——」她唯一一次的失误，现在想起来，真是个绝佳证明。
   「老天，她居然是这么个诡计多端、聪明绝顶的机会主义者。」士定咬牙切齿地说。
   在马车中，她虽然顽强抵抗着，但在不到一个小时里，她即同意了婚事，而仍显得是他说服她似的。他脱了衬衫，扔在地上，意识到这是为婚礼而穿上的，他一件件地褪下，堆起。登森进来时，他正拉上睡袍；登森吃惊地弯腰捡拾。 
   「烧了它们！」士定狠狠地说：「都给我拿出去。你先睡去，明天早上，让人将所有她留下的东西，统统清除掉。」
   他站在壁炉前，瓶中最后的酒在手中杯里，门声再次响起，「又他妈的有什么事？」
   白乐敦的管家闪进门，一脸痛苦不堪。「我——我不愿扯上与我——无关的事，爵爷，但是，但是我——我又觉得隐——隐瞒消息又不妥，你——你也许希望知道。」
   「你是要告诉我呢，还是整晚站在此地？」他凶恶地说。
   老仆人立刻说，「惠医生曾私下关照，随时注意蓝——那位小姐。」
   「那么？」
   「所以，当她今天在那种情况下离去时，我派遣了一名门仆去跟随她。她——她到杜先生家去了。她就是在那儿——」伯爵锐利的眼神令他停止，躬身退出房间。
   老杜，她到老杜那儿。「小贱人！」他大声吐出。
   他并不想去找她。对他来说，她已死去，他才不管她去了哪里，分享了谁的床位，她有着高度的求生本能，他不怀好意地想着，她又在喂老杜什么故事，使老杜让她今晚留下？·不管是什么，老杜也同样有着求生的本能，而且他从未被她愚弄过。无疑，老杜会安置她于一所美好的小屋，只要她在床上取悦于他，并好好恳求他。这红发女巫是天生的烂货！ 
   站在杜府客室的窗边，雪莉瞪着黑夜，前额抵住冰冷的玻璃，双眼因盈满泪水而胀痛。在杜宁康坚持她上来後这六小时里，她的思绪渐渐清晰，充分意识到她几乎得到——而已失去的，她不知道自己将如何忍受。转身走到床边，躺下。困倦无法与翻腾的记忆抗衡，闭上眼睛，她希望睡眠到来。但她所看到的尽是那慵懒的笑脸，在罗府舞会上，他那充满柔情的注视……「蓝小姐，我有荣幸请你跳这支舞吗?」她激烈地咽下，更形紧闭双眼，意识中却是他在马车中柔情的吻。「就因为这样，我们才要结婚。」他以那一贯亲吻时沙哑的嗓音说着。 
   她痛楚地想，他当然不是伪装喜欢亲吻她，她必须相信，非相信不可，至少这点是真的。如果连这点她都无法确定，那往後的日子该如何度过呢？这个记忆，还有其他亲吻的记忆，将是她独自拥有的，不属于「蓝凯诗」，属于她，卜雪莉。她翻转身子，拥着枕头入睡，梦著强而有力的臂弯，紧拥著她索吻，轻柔的手搓揑得她失魂；还梦著现实生活裏，她所不懂的一切。 
   惠妮站在育儿室里，望着沉睡中儿子胖嘟嘟的小脸。门轻轻推开，画出一角光亮，她丈夫步入房间，脸色是少见的凝重。
   「我无法入睡。」她说着。
   克雷自背后伸手揽住她的腰，无言地安慰着。「我曾为我儿子向你道谢吗？」看着三岁的儿子，他笑着对她耳语。
   「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她转脸向他，试着微笑。
   他没被她的笑颜所瞒，一如她没被他故意不提今天取消的婚礼所哄。
   「我好难过。」她吐出真言。
   「我知道。」他静静地说。
   「我无法忘了士定脸上的表情，时间一滴滴地过去，他终于明白，她不可能回来了。」
   「我也是。」
   「他让牧师等到十点。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呢？」
   「其实我们都不知她的底细。」
   「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今天在等不到卜雪莉回来时，蔡小姐满脸泪水。」看他没有回答，她又问：「你注意到了吗？」
   「有呀，你问这干什么？」
   「她伤心欲绝地告诉我，她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结果却无法为卜雪莉找到士定以外的另一位丈夫。」
   「我听见了，士定也听见了，」不安及疑惑震荡在他声音中，「然而我认为她是说，她很抱歉没为她找个易受骗的倒楣鬼，却找到了她最疼爱的兰福伯爵。」
   「我来想请你帮个忙。」
   两星期後的一天，魏士定在没有预先通知下来到哥哥家中，惠妮正监督着更换夏日遮廉。他的突然来到，使惠妮丢下了一切，引他到客厅。过去三星期中，她总在不同夜晚的场合看到他，带着不同的女人，也有傅言说他是跟戴绮莲上剧院的。现在，在日光的揭露下，明显地告诉了惠妮，时间并没有抚平他的伤痕；他的脸容冰冷，态度疏离，疲倦的线条刻画在眼角嘴角，好像多日未眠，或是当醒著时，酒不离口。 
   「你知道我会为你做任何事情的。」惠妮心痛地回答。
   「你能安插一名老人吗——一名副管家？我不要看到他。」
   「当然，」接著，她小心地问，「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要看到他?」
   「他是白乐敦的管家，我不想看见任何能使我想起她的人或东西。」
   士定说完便转身而去，惠妮满睑愁容地走进书房。
   克雷自报上抬起眼来，看着惠妮忧心仲仲地走进来。他站起身来，「有什么不对劲？」
   「士定刚来过，」她的声音如泣，「他看起来可怕极了，说起话来也可怕极了。他甚至要赶跑白乐敦的管家，因为他使他想起了雪莉。她的离去，受伤害的不仅是他的自尊，他深爱着她。」她激动地说着，眼中噙着泪水，「我知道他爱她。」 
   「这都已经过去了，她已离去，一切都过去了。士定慢慢会恢复的」
   「像这样可难呢。」
   「他每晚臂弯里都抱著—个不同的女人。我可以向你保证，他要成为愤世嫉俗、远离城市，可还早得很呢!」
   「他将自己困闭着，甚至连我也一样疏离，我可以感觉得到。我还可以再告诉你，我愈加思考，愈不认为卜雪莉在演戏，包括她对士定的感情。」
   「她是个野心的策画者，很有天分，你要有特殊奇迹才能让我相信她不是。」克雷平淡地说完後，走回书桌后。
   何其根一脸惶恐静静地看著主人。「我——我要被辞退了，爵爷?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有失职守——」
   「我已经安排好，你到我哥哥家工作。就是这样。」
   「是因为我怠忽——」
   「不是！」士定大声吼说，转开脸去，「跟你毫无关系！」
   通常雇用、解雇家里佣仆，他从不假手，他真该让秘书去处理的。老人双肩垂缩，比刚进来时好像突然老是了十多岁……
   她知道就算有这样安全的距离，仍不该去找士定出来，雪莉是情不自禁。他曾告诉她，几乎每周四都会上歌剧院，她一定得在离开英国前再看看他。三周前，她写了信给妮丽姨，告诉她这儿所发生的一切事，并请她寄旅费给她回家。在这期间，雪莉经由杜宁康的推介，谋得一份保姆教职，蔡小姐是她的第二推介人。 
   在剧院中厅推挤嘈杂的座位中，雪莉没在意人们的推挤撞擦，她的眼睛搜寻着包厢座前面第七座，她瞪著，瞪着。忽然，第七座包厢的帘幕拉开，她惊惶失措，她终於要看到他了，然而，那群人中并没有他，她重新数著包厢，每—座都以金色栓子悬挂水晶吊灯所分隔，她数着，数着。今夜，他没出现，他将包厢给了别人。她要再存够钱，过一个星期再来。 
   过了一周，当她再度来到，但那两个座位仍是空的。台上，深红幕帘拉开，乐队奏出悠扬音符，她充耳不闻於她所喜爱的音乐，只是数着分秒，期盼她再抬头看时，能看到他。
   他在第一幕与第二幕之间到达，她也没看见他坐下——迷迷蒙蒙的记忆与目前的现实交织着，泪水模糊了她眼前影像。她提醒自己，他没爱过她；看看他的形象是对自己的折磨，她只是他错误中负起的责任，她都知道，然而，这一切都无法阻止她望着那雕凿出来的嘴唇，记起他们柔软的碰触；望着那轮廓分明的侧影，记起温情的笑如何转变着这分明线条。 
   雪莉并不是唯一心不在表演的人。在剧院另一端，魏克雷公爵包厢裏，韦侯爵夫人正对下面大厅座位中，努力地瞪视搜觅，寻找她刚才进院时瞄了一眼的一名女客。
   「我知道我看到的是蓝——我是说卜雪莉。」她对惠妮耳语着，「她排在进入楼下大厅的队里，等等——她在那儿！」她低声呼叫着。「她戴了顶深蓝软帽。」
   也不管两位坐在身後莫明其妙的丈夫，两位女士紧靠著观望这位问题少女。
   「如果她不戴那软帽，那头发的颜色可让我们即刻知道是她。」
   惠妮不需看她头发的颜色。下面半小时的表演，这位少妇除了望向魏士定的包厢外，没望过其他的地方，这已够证明了。
   「她没停止过观望他那边，」韦夫人的声音有着与惠妮同样的迷惘与愁怅，「你想她知道他今晚会来吗?」惠妮点头，希望那少女会反过来看看她这边。
   「她知道士定星期四晚会来，也知道那是他的包厢。就连她——失踪前，她还跟他一同出席在同一包厢裏，」失踪是惠妮唯一能想到的字眼，韦侯爵夫妇是他们兄弟的好友，也是少数知道详情的人之一，他们也曾被邀请参加婚礼后，小小的庆祝会。 
   「你想她会是在计画著『意外地』遇上他吗？」
   「我也不知道。」
   身後，她们的丈夫奇怪地看她们的动作，错失了极其精采的表演。
   克雷不解地朝韦侯爵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定是有谁穿了这世纪来最特殊的服装。」
   「可是会在下面大厅公众席位裏吗?上次，她们俩这样交头接耳时，是士定带着情妇在自己包厢里，隔壁则是费梦珂与贝爵爷；而费梦珂佯装一柱之隔是她不认得的人。」
   「对呀，那是情妇戴绮莲。」
   「惠妮一路笑回家。」
   「内人直说那是当季最有趣的三小时，」说着倾身向前，对妻子说：「夫人，你快有摔下去的危险了。」
   她不好意思地对他一笑，却没有停下她们正观望着的。
   「她离开了，」惠妮说，感到放心又沮丧，「她不等到落幕，也没在场景中离席，她不是要『意外地』遇上他。」
   对她们的吱吱喳喳感到好奇又好玩，克雷也不免倾身望向楼下公众席位。但是，他等到他们去参加下一节目——一场丰盛的晚宴时，才对那若有所思的妻子问及：「你跟韦夫人一整晚吱吱喳喳个不停，在干什么呀？」 
   惠妮迟疑了一下，她知道他不希望卜雪莉重回他们的生活圈，也不会对她出现的原因有兴趣。「韦夫人以为她今晚看见了卜雪莉，我却没法看清楚她的容貌以确定。」看见丈夫故意的蹙眉，惠妮决定不再提起这个题目。 
   当又一个周四来到，她们的丈夫们在别处有所耽误，惠妮与韦夫人到达歌剧院，占包厢之利，她们一个个地审视着大厅公众座位的客人，找寻那张特别的脸庞，「看到她了吗？」
   「没有，可是，上星期你居然可能在这人群中看到她，真是奇迹。」
   「我不知道该是放心呢，还是失望。」幕启时，她们仍没看到她们以为是卜雪莉的女子。
   惠妮靠后坐好，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你的小叔刚到，」韦夫人宣布着，「跟他在一起的是包娇吉吗？」
   惠妮心不在焉地看向士定的包厢，点头应着。
   「她非常地可爱。」韦夫人的语气是做作地乐观。她很喜欢士定，他是她丈夫少数几个好朋友之一，同时，她也很快就喜欢上了雪莉，她跟她一样也是来自美洲。
   惠妮考量着士定对身旁高兴谈笑着的女人的态度，他脸带僵硬的礼貌听着，惠妮认为士定根本不知道她在跟他说着话，她有一张小脸，甚或她在他的包厢里。她又转向楼下大厅，过滤着熙来攘往的人……
   「她在这儿，我就知道她在！我的意思是，我有种感觉，她在这儿。」
   「如果不是上星期入场时看到她进入大厅公众区，我绝对无法从这众多人里，指出她来。现在，哪儿有可能？」
   「我有办法，」惠妮灵感涌来，「我们找一个不看舞台，却回头看望魏士定包厢的头。」
   几分钟後，韦夫人兴奋地抓住她的手臂，「就在那儿！还戴同样的帽子!她几乎就在我们的正下方，难怪我们看不见她。」
   既然找到了这名女人，惠妮不时地看著她；但是直到她起身准备离去时，她才能清晰地看到那张冀求的脸。「那的确是她！」惠妮狂热地说着，为雪莉脸上表露无遗的哀苦及渴求而心痛，无助地同情。
   同情不会是她丈夫愿意分享的——除非他也看到雪莉孤坐在那，求情地望着士定的模样。只要他看到，假如他的态度软化，也许可以游说他去劝服士定，找出雪莉来。惠妮知道，克雷是唯一可能影响士定的人。
第十二章

   「我们不能迟到，」惠妮急急地看了看钟，对正品尝着雪莉酒的丈夫说，「我想我们应该动身了。」
   「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这样地喜欢歌剧呢？」克雷好奇地望着妻子。
   「最近——最近的表演都很精彩。」她弯腰拥抱她那欲睡的儿子，保姆及蔡小姐才将他带开。
   「精采，真的吗？」克雷重复听她的说词，并好奇地自杯缘望著她。
   「是呀。噢，对了，今晚我将包厢跟罗公爵对调了。」
   「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从士定那边景观较好。」
   「什么景观?」
   「观众呀。」当他要继续追问这些莫名其妙的答案时，她说：「请相信我，别再问问题，等到我指给你看我所说的，你就会明白了。」
   「看，」惠妮压低了声音，激动地紧抓克雷的手腕，「她在那儿——别，别让她看见你在看她，转动你的眼睛，可别转头。」
   他没转动头，却将视线从她所指的方向移向她身上，说：「假如我有一点资料，知道你要我看谁，那会大大的方便我的观看。」
   他的反应、他的援手关系事情的成败，这令惠妮紧张。「那是卜雪莉。我不想预先告诉你，是怕她没来，或是你不肯来。」
   一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脸色随即不悦；她哀求的绿眼对上他冷冷的灰眼。「求求你，克雷，别马上定她的罪，在这件事上，我们从未听过她的说辞。」
   「因为她就是畏罪潜逃。她喜欢歌剧的事实，是我们都知道的，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对士定的关注蒙蔽了你的判断」没有预期的反应，惠妮以温和却坚定的口吻说着，
   「她不是来看表演的。她从不望向舞台，只是定定地看著士定，她总是坐在他包厢的后面几排，以免他目光溜走时，看到了她。求你，亲爱的，请你自己看。」
   好一段时间，他犹豫著。终於轻轻点头作了让步，朝他们左边望去。
   她知道他看到雪莉了，他的下巴紧缩，视线即刻转回台上，直到幕帘拉起。失望却不放弃，她以眼尾扫向他，希望看到他姿势的改变，看上第二眼。她感觉到了，他迅速地偷望她一眼，他仅将头稍稍左移了一些，视线却大大地向左看。她心中祈求着，卜雪莉可不要是在数星期以来，首次决定要看表演！ 
   惠妮自克雷肩上偷眼望去，放心地笑了。
   接下来的两小时里，惠妮小心地注意看她丈夫及卜雪莉，谨慎地不移动身体以干扰了他。在节目结束後，她两眼酸痛，但却感到无比的有成就。一晚上，克雷的视线无数次地射向雪莉，惠妮避免提起这个话题，直到两天後，她想他该有时间，调整自己对士定前任未婚妻的态度。 
   「你记得那天看歌剧的情形吗？」在佣仆撤去早餐用具后，惠妮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想正如你说的，『精采』的表演，」克雷正经地说：「男高音——」
   「你没在看表演。」她肯定地打断他的话。
   「你说对了，」他微笑着说：「我在看你观察我。」
   「克雷，请正经点，这很重要。」
   他抬起询问的眉毛，全神贯注。他的表情却是欣喜、小心且有备的。
   「我要设法使士定与雪莉面对面。昨天，我跟韦夫人谈及，她也同意他们该被强制面对对方。说完，准备着辩论自己的论点，却听到丈夫不经意地说：「事实上，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昨晚我在俱乐部跟士定提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呢？你说了什么？他说了什？」
   「我说，我要跟他谈谈卜雪莉，我告诉他，她到歌剧院去，专程是为了看他的。」
   「然后呢？」
   「他站起来，走了。」
   「就这样？他什么也没说？」
   「事实上，他说了。他说因为对母亲的尊敬，他忍下了想对我动武的冲动，如果我再对他提及卜雪莉之名，我别指望他的容忍能保持。」
   「他真这样说了？」
   「当然不是逐字逐句，士定的话语简短，用词多采多姿。」
   「他可不能恐吓我，我一定能做些什么的。」
   「你考虑过祈祷没？朝圣？魔术？」尽管他说来轻松，他的意思是要她放弃。看她没有笑容，他将杯子置回盘上，靠向椅背，轻蹙眉头，「你决定了要管这当事，不论士定说什么，或是我说什么，是吗?」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点头说：「我得再试一试。」
   「还有没有什么话可以劝说你，这是个错误呢?」
   「恐怕是没有了。」
   「好吧。」
   「我还是说实话吧，我已经找了马修本，请他打听雪莉的下落，我得先找到她才能使他们见面。」
   「我还在猜你会雇用名跟班，在休息期间跟她回去，然后要马修本的公司去询问她。」
   「我倒没想到这点。」
   「我早做了。」
   他的声音一无表情，他的表情也平静无波，好一会儿才使惠妮了解他这几个字的意义，一阵熟悉的冲激，四年婚姻生活日渐深厚的爱意，她冲口说出：「我爱你，克雷。」
   「她在一处男爵府任职保姆，史芬顿爵府，二个孩子。我从来没听说过史芬顿男爵，不过马修本有他的地址。」
   惠妮放下咖啡杯，起身，想即刻写信给律师，将全部资科送来。」
   「惠妮？」
   她在门边回过身来问着。
   「我也爱你。」他以笑回答。稍停后，他慎重地警告道：「如果你坚持要让他们面对面，一定要小心处理，而且要有心理准备，士定一看到她，即会离开，他也可能为此对你久久不能原谅，在行动前，想想清楚，以免你可能会後悔不及呢！」 
   「我会的。」
   克雷看着她离去，摇着头。他清楚地知道，她不会浪费时间来构思策划的，她的个性本就是不能任由事情自生自灭，也就是他最爱她的地方之一。
   不过，他倒也没想到她的行动如此地快捷。
   当日中午，他经过餐厅时，看她坐在红木桌前，羽毛笔扫着脸颊，对着手中纸张沉思着。
   「这是什么东西？」
   她茫然地抬头，然后很快地笑着，「—张宾客名单。」
   狂热的社交季活动才渐渐接近尾声，他们都在盼望着回到安静祥和的乡间度过暑天，克雷不免惊讶于她要邀宴的举动。「我以为我们后天就要回到克雷门去了。」
   「对的，这个宴会是三星期以后的，乐海的生日派对，也不是大型的拉。」
   从她肩上，克雷瞄着名单，不禁笑着念出，「一只小象，孩子可以安全触摸——」
   「我在想以马戏班为主题，有小丑、耍把戏的等等，所有的活动及餐宴都在草地上举行，这样比较轻松，孩童可在大人身边玩乐着。」
   「乐海是否还太小了一些呢?」
   「他需要跟别的孩子交往呢！」
   「这不正是我们带他到伦敦，每天可以跟费府、桑府的孩子一起的原因吗？」
   「是呀!今天，我跟士定提起，他自动提出在克雷门举行乐海的生日宴会呢！」
   「我觉得你不该麻烦他。」
   「我建议在他那儿举行母亲的六十寿诞，而我们还是在克雷门为乐海庆生。」
   「聪明的女孩，」随即改变了意见，「母亲的生日宴会人可多了。」
   「我们的宴会可是小型的——仔细挑选的客人，他们的孩子及保姆们。」他一边说着，一边阅读着她手边的名单。看到「史芬顿」，他直起了身子，嘲笑地说：「有趣的名单。」
   「不是吗？」她无视其他地笑着回答，「五对绝对可靠的夫妇，不论他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没有问题，何况他们都已清楚事情的起始，还有史芬顿。」
   「你预备如何阻止士定在看到她后离开呢？」
   「离开？」看来很高兴地，「丢下崇拜他的侄儿？他宠爱的侄儿？那让乐海会怎样？我希望有更秘密一点的方法让他们相处，可是士定明白显示不可能私自与她会面，我只得设法让他在我们要他在的地方，又不能私下离开；就算是乐海不会注意到他的缺席，他仍然会在其他客人前失礼，失面子。他是很要面子的人，雪莉已经践踏过一次，我不相信他会让她再来一次。在户外举行活动，可让保姆们经常显在客人眼前，这样士定无法躲避雪莉，甚至在晚间也难。」 
   她停下，沉思地看看名单，「我不敢邀请宁康，他一定会劝我打消念头，不然就是拒绝出席这样的安排。他极其不赞同士定对雪莉所作所为，包括他不去找她解释。宁康对整个事件都存在着敌意。我在剧院看到她的第二天，他首次对我承认，他知道她在哪里，可是拒绝告诉我。宁康从未拒绝过我的请求，他却坚定地说，她已为士定受够了苦，她不希望被找到。」 
   「是她离开的，不是士定。」克雷指明了说。
   「我也这么想，可是宁康确是很肯定地。」
   「那么你还是聪明点，别把他们丢到一个屋檐下。」
   惠妮烦恼地锁起眉头，「为什么不行？」
   「因为自从雪莉失踪后，士定产生了一种特别敏感的杜宁康厌恶症。」
   她烦恼的模样使克雷改变了话题，回到她将雪莉带到士定跟前的计划。她的计划并非无懈可击，但处于这种情况，也想不出更好的计划。「假如史芬顿拒绝邀请呢？」
   他妻子的手指敲击着桌上折叠着的纸张，说：「根据马修本事物所送来的资科，史夫人说服了丈夫，带着家人到伦敦参加社交节，以能与『恰当』的人群交往。看来，史夫人虽没什么钱，却有著远大的社交企望。」 
   「听起来她很使人愉快。」他嘲弄地说。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接着道：「他们满怀希望到伦敦来，参与高层社会的活动，希望他们那十七岁的女儿会有机会，找到闪耀的对象。直到昨天为止，他们的目的都没达到，在此之后，你认为他们会拒绝克雷公爵私人邀请，到他们乡间庄园的宴会吗？」 
   「不会。但总有可能。」
   「不会，」他那不改自得的妻子笑出声音，说：「当你的兄弟正好是被认为全英国最令人想钓的金龟婿时。」
   酸痛的脚架在矮登上，史芬顿夫人安静地坐在租赁的伦敦小屋里。对面，丈夫阅读着报纸，痛风的双脚也高架在另一张脚登上。「听听，多安静呀，卜小姐带孩子们吃冰淇淋去了，他们一会儿就会回来。我只能说，他们不在多好。」 
   「是的，亲爱的。」丈夫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她正欲继续谈话，他们的门童兼马夫兼管家，打断了这宁静，伸手递上一封信。「如果这是一纸房租通知——」她正说着，手指接触到厚重，奶油色的纸张，她翻过来，看看蜡印。「史芬顿，」她重重地呼吸着，「我想——我几乎确定——我们刚接到第一个重要的请帖——」 
   「是的，亲爱的。」
   她拆开了封套，打开了信笺，瞠目结舌地望着那金色烙印，烙在羊皮纸上。她开始念后，双手开始抖动，兴奋使她跃离座位。「克雷！」另一手紧按胸膛，平息著加速跳跃的心脏，「我们被邀请去克雷门呢！」
   「是的，亲爱的。」
   「克雷公爵及夫人邀请我们参加他们为儿子庆生的小型宴会，」她伸手拿起桌子的鹿丸，」公爵夫人还亲笔给了我一纸短笺呢。她说很遗憾没在社交季时认识我们，希望能在克雷门一尝夙愿——」吞下鹿丸后，她继续道：「——三星期裏，我们还要带着孩子们。你觉得怎么样？」 
   「怪异。」
   她将请柬贴于胸膛，无限敬意地说：「史芬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是的，亲爱的，那是说，我们接到了一张给别人的请帖」
   史芬顿夫人为了这可能性而惊吓，将胸前纸张拿开，再次阅读，摇着头，说：「不是呀，是写给我们的，在这儿你看。」
   他终于将注意力从报纸转开，从她伸出的手中接过请帖，读完后，他的表情从不相信变为沾沾自喜的满意。「我跟你说过不必伦敦各地跑。这封信就算我们留在滨顿菲家乡，也一样会找来的。」
   「这可不仅仅是一封请帖，比那还多得多呢！」
   他拾回了他的报纸，「怎么会呢?」
   「这跟珠丽有关。」
   他的报纸稍稍低了一些，双眼架着眼镜从报缘上张望着，「珠丽？怎么回事？」
   「用脑，老史，用脑！珠丽全季都在伦敦，虽然我们无法擭取艾玛堂的舞券，也没能带她参加其他适当人选出没之处，我可是坚持她每天到绿色公园散步，我们曾经看过他一次，他正视着珠丽，我想——我想他看到她了，一定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被邀前往克雷门的。他一定注意到她多可爱，也在设法认识她呢。」 
   「要自己老婆为他发请帖，这是哪门子的方法，我没法说我赞同这种卑劣的品味。」
   「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的女儿与克雷公爵。」
   「公爵？」她挫折地叫起来，「我要她找的是兰福爷。」
   「我不知道你如何谋成，如果克雷喜欢上了她，你又要兰福要她，那不是麻烦吗？在我们去之前，你还是先决定好才行，我亲爱的。」
   她正欲张口怒骂，却被门厅里一串欢乐声打断。「孩子们！」史芬顿夫人冲向门廊，拥抱住第一个奔进来的，「卜小姐，」她兴奋得连保姆也一起拥住，「我们得日夜赶工，准备旅行呢！我实在不知我们需要什么，去参加这种一流的家庭宴会，——」当她只看见四岁与九岁的两名红红小脸的男孩时，「珠丽，你在哪儿？」 
   「夫人，珠丽上去自己房间了。」
   雪莉每周仅有一个晚上的休假，为此，她还得不停不休地从早做到晚，做那些原属裁缝或佣仆而非保姆的职责。在大家兴奋之时，她避到阁楼上自己的房间。洗完脸后，她在小小的窗边坐下，拾起了针线；为了这个家庭宴会，一定有更多的缝补整理等着她。每晚，一切寂静，她在烛光下缝纫时，她可以天马行空，随着自己的回忆，作着美梦。有时，她也担心，对他这无助的狂想，会令她真正发疯。她低头缝着，创造着与他一起的全新境况，修正原来的真实境况；她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想着她婚礼的结尾，多数都是同样的开始：蓝凯诗盛怒冲进她的卧室，在她咒駡雪莉的动机与诡计时，士定正好走进来，后面的发展却有几个雪莉喜欢的版本： 
   ——士定听着凯诗的诬赖漫骂后，将她赶了出去，然后转身，同情地倾听她的说辞。他们按照计划，当天结婚。
   ——士定根本不听凯诗要说什么，叫人赶她出去，同情地听她倾诉后，依计当天结婚。
   ——他们已经结婚后，蓝凯诗才出现，他只能听她并相信她的说法。
   这些都无法解决宁康透露的痛苦事实，魏士定只是为了良心及责任而娶她，但是，雪莉以一个简单的答案掩盖过这个屈辱——士定也爱她。她也有着很多的结束版本：
   ——他一直深深爱着她，只是等到她离去後，他才发现，他寻寻觅觅，终於找到了她。他们结婚了。
   ——他们结婚了，他也爱上了她。
   她比较喜欢前面那个结局，因为那才接近可能的真实，她经常把持着这个梦想，使她不时望向窗外，幻想着他步向门前；除了幻想外，她还有真实生活的乐趣——也是折磨——在歌剧院里看看他。
   她得停止前去歌剧院，得停止折磨自己，等着他对身边任何的女人，散发着那熟悉的懒洋洋的亲密微笑。她知道，那一天将是她最后到歌剧院的一天，她将无法忍受。
   有时，她甚至想象她的失踪是造成他严厉而冷漠的原因，虽然在私人包厢里身旁坐着佳丽，他看起来憔悴而无情，因为他想念雪莉——因为他后悔失去了她——
   现在仍是白日，离做梦的时间还早呢。她摇摇头，驱散脑子里的思绪，定定神笑望着溜过来的珠丽。
   「卜小姐，我可以在这儿躲—躲吗？」十七岁的少女说着，轻轻掩上房门；她走到床边，一脸惊惶，小心地在床边坐下，像个沮丧的天使。有时，雪莉真正怀疑史芬顿爵士这样的一对夫妇，何能养育出如此甜美、理智、聪颖的黄金女孩来。「能想到的最槽的事情发生了。」珠丽厌恶地说。 
   「最槽的？不是什么可怕的祸事，却是能想像得到的最槽的事？」雪莉追着她说。
   珠丽笑不出来地叹着，「妈妈突发奇想，相信有名贵族喜欢上了我，而事实上他根本没朝我看过一眼，更不要说跟我说过话呢!」
   「啊，是这样。」她严肃地说，正要接下去时，门被史夫人推开，圆睁双眼。「我想不到我们在这种场合，有什么好穿的。卜小姐，你是位公爵的姐姐推介来的，你也许可以给我们一些建议；我们得直接到大街上。珠丽，挺起你的肩头，男人不喜欢缩肩哈腰的女人，卜小姐，我们该怎么办？马车可以租用，我们得带上全组的佣仆才行，当然还有你。」 
   雪莉并不以为忤，这是事实，尤其在这个家庭里，她就是这样，也很幸运找到这么个位置。「我对贵族人家穿着也不是专家，」她小心地说着，「不过我很乐意提供意见，夫人。宴会在何处举行？」
   史夫人挺直双肩，吸着气，让雪莉想起了一队仪队，宣称着国王、王后的莅临。「在克雷公爵与夫人的乡间庄园。」
   一时天旋地转，接着一切归于平静。当然是自己的耳朵在欺骗她。
   「克雷公爵与夫人邀请我们全家，去他们家参加一个小型亲密的聚会。」雪莉紧紧抓住床栓，瞪着那名妇人。她亲眼目睹的上流社交层次里，魏府是高高在上，而史府则在最低的圈层，根本不可能受到魏府的注意。姑且不论那天差地远的财富及声望吧，血统传承也不可能。魏府显赫的家世，与他们交往的也相若；史府夫妇则一无所有。这不可能的，雪莉想道，她又在作着白日梦了，而这次变成了个噩梦。 
   「卜小姐，你也失态了，我一定得警告你，根本没时间让你在胡思乱想呢!如果我没时间乱想，你也没有。」
   雪莉吞著口水，「你……你跟他们熟悉吗？」
   「史爵士跟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那么，怎么会，为什么——」
   「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史夫人骄傲地叙述她的秘密，「珠丽吸引了全英国最有身价的独身男子，这个宴会依我看只是一个幌子。兰福伯爵聪明的设计，将珠丽带进他们的社交层次，让他可以好好看看她。」
   雪莉可以看到自己眼睛冒出火花。
   「卜小姐？」
   她眨着眼睛，审视著这个编造这一堆鬼话来折磨她，来催毁她辛苦建立起来的精神基础的妇人。
   「卜小姐，这样可不行!」
   「妈妈，快把你的嗅盐给我！」
   珠丽的声音好远好远，好像蹲在隧道裏。「我没事的，」将头转离史夫人在她鼻下摇晃的嗅盐，「我只是有一点儿晕眩。」
   「感谢老天!我们只能靠你来提供我们上层社会的规矩及作为了.」
   雪莉的笑声，一半欣喜一半歇斯底里。「我怎会知道?」
   「可是蔡小姐的推荐信上说得很清楚，你是少有的礼仪专才，可为任何交给你的孩子们，树立最高社会评价的榜样。是她写的信，不是吗？」
   雪莉怀疑是杜宁康的述，而让蔡小姐读也不读就签下的。因为一名独身者，尤其是恶名在外的花花公子的推荐信，很难使一位年轻女子得到受人尊敬的职业。要不然就是他乾脆签上两人的名字。雪莉迂回地说：「我曾表现得要使你怀疑那信的真实性吗，夫人？」 
   「当然没有。你很不错，虽然你那头发的野性色彩，卜小姐，我希望你不会令我们失望。」
   「我会尽力而为。」她惊讶於自己还能说话。
   「我给你几分钟，休息一下。这儿空气不够流通。」
   雪莉像个听话的孩子般躺在床上，心房疯狂地敲打着，史夫人关上门後，雪莉静静地坐着，一点也不相信史夫人那一厢情愿的想法。虽然珠丽是不可否认地貌美可爱，她的特质必须从谈吐中得知，但士定并未与她交谈过，更何况从艾玛堂裏听到的说法——他不必假以辞色，各式各样的女人就会自动倒在他脚边，随他为所欲为，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安排这么个家庭宴会呢？不对，绝不是史府——包括保母教师——全部被请去克雷门作客的原因，这项邀约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事实应该是魏家——还有他们的友人——集在克雷门，精心设计了一项报复卜雪莉的计策，以惩罚她利用他们挤身上流社会的欺骗行为；尤其是现在她这种几乎是佣仆的身分。最痛苦、最屈辱的是她别无选择，非去不可。 
   她下巴因激动而颤抖，愤而起立。她的良心平静，而且她现在的职位并不可耻，她压根儿也没想过成为伯爵夫人。心裏却告诉她那不尽然，她想过成为魏士定的夫人，这将是对她痴人作梦的惩罚，不禁对自己妄想高攀而对命运之神生着气。 
   「我要回家。」她高声在空中怒吼，「总有方法回家的！」已经五个星期过去了，她知道钱是一定会到来；只是必须要八到十个星期的时间，她的信才会到达妮丽姨手中；而另外一个八到十个星期，她才会收到她的回音，就算大西洋上风平浪静，船舶也中途不靠岸，那也得还有三个星期，她才可能收到妮丽姨的讯息。还有三个星期，她才可能有钱购买船票，还有三个星期才是克雷家的宴会。如果幸运之神眷顾她的话，在她踏出英国土地的第一次照顾下，她也许还可以躲过魏府的报复。 
   钱终究未到。
   这些时间以来，雪莉认为自己已经在精神上武装完毕，足以面对魏府设下的、不论何等的不愉快场面。她提醒着自己，自己是无辜的，真理正义该在她这边，她坚决地排斥了对士定所作的白日梦以更牢固地防范著自己!终於，她能以自以为是无动於衷的情绪赴克雷门，她与男孩们兴奋地谈着旅途见闻，以排除想着什么时候会见到士定，或是否会见到他；她坚持孩子们与她齐唱欢乐轻快的歌曲，以制止构思士定在看到她时，会说什么或做什么；她专注於孩子们的衣着仪容，而禁绝自己望向窗外扫瞄庄园房舍，她不让自己欣赏那宏伟的克雷公爵庄园。 
   只是，她的心跳持续地增速、加快，到达克雷门时，她维持著镇静合礼的态度，面对身著克雷公爵府灿烂制服的仆从。她紧梳於脑後的发髻，深蓝的长服，直扣到喉间的白领口，标准的保姆形象，她扶着男孩，尾随史爵士夫妇步上门前台阶。她下巴微抬，但不夸张；双肩挺直，无愧无羞。在过去三星期中，她无数次地提醒自己，她从未欺骗过魏府或任何人；兰福伯爵却故意而不当地瞒骗了她，以未婚夫自居，且几乎就娶了她，他的家人是同谋者，所以一切责任，一切罪恶，一切羞辱都该是他们的，不是她的。 
   不幸的是，她苦心经营的堡垒在她到达楼高三层的大厅後，面对了第一次的袭击，佣仆两边分立，等著副管家分配房间後带领客人前往。
   「夫人认为史爵爷及夫人可从蓝色套房欣赏极佳的田园风光，待两位休息梳整完毕，她会在客厅接待阁下极其他贵客。」他说完後，一名听差上前引导著史芬顿爵士夫妇，「史小姐，你的房间就在隔壁，」他转身向男孩们说：「少爷们，你们的房间在三楼，与游戏室很近，你们的保母，当然——」虽然雪莉已有时间准备面对他，但亦冷不防看到何其根脸上闪过的恐怖，他的眼神射向她廉价的穿著，再回到她的面容，「——当然就——就在近边——你们房间对面，越过走道。」 
   雪莉有伸手拍他脸颊的冲动，告诉他她身为保母并无关系，他不必有伤心之状，但是，她仅仅一笑说：「非常感谢——」她低声轻轻说：「——何其根。」
   她的房间比男孩房间小，仅一床，一椅，一个洗脸架，可是比起史家分给她的阁楼，真有天壤之别；更好的是，如果她只留在三楼上，她将可以轻易避开屋子的主人及他们的家属，她清洗後，打开衣箱。整理完毕後，她去看看孩子们安顿的情形。 
   另有两位保母也被安置於廊道尽头，雪莉带领著孩子进入游戏室时，她们也伴着孩子进来。简单介绍後，孩子们玩在一起，雪莉面对最不愿意的情况——空闲的时间。
   躲离孩子的喧嚣，她信步走到这宽大房间的另一边，绕过堆满木制兵将的大桌子，拾起地上掉落的两本书，插回书架中，信手拈起一本旧画册，翻看着。心跳突地停住，马儿在湖边饮水或嚼草，下面有作画孩童吃力的笔迹：魏士定。她啪地一声急忙合上画册，旋身避开；她仔细经营的防护再次遭到攻击——这次层面更广，几尺之外，在摇摇木马旁，桌上相框裏，满脸稚笑的男孩，一手揽住一匹马的颈项；画者一定很有天分，那顽皮的笑容，虽非她熟悉的坦然抚慰，却是错不了的士定的笑。 
   「我也要参加游戏，你们在玩什么？」雪莉背对着画像说。
   九岁的史家男孩说：「我们人已经太多了。奖品是份精致美点，你不能参加，因为我要得到它。」
   「我要啦！」四岁的吼着。
   孩子们的仪态虽已有改进，雪莉仍歉意地望向其他的保母，她们明了地笑笑，说：「你一定很累吧？我们是昨天到的，有了一夜的休息，在宴会开始前你去休息一会儿，我们帮你照看这些小少爷好了。」
   既然要控制着翻阅的冲动，雪莉乘机接受她们的好意，几乎是逃奔地回到自己房中。让门开着，她走到床前椅子坐下，尽量不去思想这是士定成长的屋子；三星期苦苦地筑防，因过去半小时的牵扯，终於首次让自己面对梦幻，这次邀约非因她而行，她可以三天停在三楼，魏士定也不会来到此地。 
   珠丽的到来不但粉碎了她幻想的可能，还明确地告知她将接受不时的屈辱。
   「你在休息吗？我可以进来吗？」
   雪莉自幻觉中醒觉过来。「我很高兴有你陪伴，」她据实地说著，然而，仍忍不住，「兰福伯爵到了吗？」
   「还没呢，不过他随时都会到达。妈妈正发着神经，要撮合我跟他呢。我真不知道我怎么度过这周未。」眼中充满怒意。「卜小姐，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请告诉我，为什么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将我推给一个最富有、最有声望名号的人，管他是多老、多丑、多不堪？告诉我，为什么当她在一群社会地位高於她的人中时，她就是那副谄媚巴结相？」看著这十七岁的少女，控制著自己的愤怒与羞辱，雪莉为她心痛不已。「你该看看她方才在客厅裏，对著克雷公爵夫人，还有她的朋友们，那副急於讨好的面貌。」 
   雪莉无解，因为她对她母亲的态度亦是同感。她小心翼翼地措词，「有时，她们只是想女儿有个比自己好的生活——」
   珠丽不屑地回着，「妈妈才不在乎我的生活哩，如果她让我静静写作，我才会很高兴；我的生活会很愉快，如果她不急於将我嫁掉，好像我是个——」
   「美丽的小公？」这有一半的真实性，因为在史夫人脑中，容貌身材皆出众的珠丽，将是她交换全家社会地位提升的法宝，她女儿当然也很清楚。
   「我希望我长得其丑无比!」珠丽爆发着，很真心地说：「我希望我丑的没人要看我。你知道在你来之前，我的生活是怎么样吗？我整天只是阅读，这就是我全部的生活。我什么地方也不准去，因为妈妈怕我被什么不肖份子跟上，破坏了我在婚姻市场的价值！我倒希望这事发生，毁了我。这样，我就可以带著祖母留给我的那点遗产，在伦敦找个小地方住下，有自己的朋友。我去听歌剧、看戏剧、写我的小说，自由自在。朋友，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卜小姐，你是与我年龄相近，妈妈让我接近的唯一女性。她不赞同与我同年龄女孩现代的行为，如果我与她们交往——」 
   雪莉为了表示了解与同意，接着说：「你的名誉将会受损，你将会——」
   「毁了！」她高兴地喊出，眼裏闪着史夫人急欲扼杀的活泼幽默的光亡。她弯腰低声说：「毁了，无法可嫁，听起来不是太妙了吗？」
   「不，那不是。」雪莉明了她的心情而说。
   「卜小姐，你相信爱情吗？我是说男女之间的爱，小说里阐述的那种？我不相信。」
   「我——」记起了士定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所引起的震撼，他使她愉悦，还是以为她使他愉悦？发现珠丽的紧紧迫视著自己，她说：「我以前相信。」
   「那么？」
   「如果是单向的，那是极其痛苦的。」她发现只是想到一个亲吻，就令她藩篱尽撤。
   「我明白了。」她聪明锐利的双眼，超乎她的年龄，她将是名深具洞悉力的好作家。
   「我不认为你明白。」雪莉粲然一笑。
   珠丽简单的说词令她吃惊，「当你刚来我家时，我感觉得到你心底深处的伤痛，还有勇气及决心。虽然我相当确定，可是我不会问你，是否为了失恋；但是，我可以问你另外的事情吗?」
   打探别人隐私是不妥的行为，话到嘴边，雪莉不忍对这孤寂可爱的珠丽说教。「只要是不使我为难的。」
   「你怎么样使自己看来这样地平静安详呢？」
   雪莉觉得目前自己就是欠缺安详，试著讽嘲一番，「显然我是典范呀！勇气及决心。现在，让我们谈些重要的事，你知道周未的安排是什么吗?」
   珠丽佩服雪莉技巧地转变了话题。「那将是户外的活动，连餐饮都在外面；我觉得好奇怪，孩子保母大家都得一起坐在附近，我在上来前到草地走了一转，看到这样的安排。」说著，弯腰除去鞋上的一块小石子，因而没看到雪莉脸上恍然大悟的敌意与恐惧。「你还得弹奏吉他，带领男孩唱歌——」 
   雪莉不但没被击倒，她缓缓起身，内心的怒火推动着她。根据珠丽所述，整个宴会就是要雪莉经常曝光於众，客人们都限於她所熟稔的，也都是魏府的亲密友人，这意谓着可以尽情羞辱由士定未婚妻摇身一变而成保姆的雪莉，而且事後伦敦流言圈会有一些对伯爵有影响的传言。他们甚至於不让她安安静静地吃饭，要让她像朝廷弄臣般，御前献艺。 
   「这群妖魔!」她咬牙切齿地说出。
   珠丽弄妥鞋子，抬头不解地望她，「男孩子们？」
   「不是那些魔鬼，是成人妖魔，」雪莉不假思考地说着，「你说他们刚在客厅裏？」
   微张著嘴，惊讶地望着这位她刚称赞安详的女人。雪莉勇往直前地踏步而去，她知道她将因此而失去职位，但是，周未过後，史家一样会辞退她的。史夫人野心勃勃又狡诈，不需多时就可看出她孩子们的保母是被轻视的目标，更是这次宴会的焦点，她会毫不迟疑地辞退她，因为魏府对她的不齿。 
   一路走来，这一切都不在她的意中，她宁可饿死街头，也不愿让这一群饱食终日，高傲病态的英国贵族们，以卑劣的报复来折磨她。
第十三章

   除了自己的意志以外，雪莉无视於一切。在一名仆从的指点下，她找到了客厅。另—名听差站在紧闭著的门边。
   「我立刻要见公爵夫人，」充分预期否定的答案，也充分准备好必要时强行进入。「我的名字是卜雪莉。」
   她吃惊地听到佣差说：「夫人正等着你，」一边为她拉开了门。
   这一宣布证实了宴会是为惩罚报复她而举行的。「我想她也是！」雪莉不屑地说着。
   她一进门，笑声停止，语声打断，她漠视所有客人，也不招呼老夫人及蔡小姐，直自走向克雷公爵夫人前面。
   她双眼喷火，往下看著几乎为姊妹的褐发妇人，雪莉的声音因盛怒而颤抖，「你是否穷极无聊到要来折磨佣人以自娱?」双手握拳，语如利刃，「除了弹奏吉他歌唱外，你还期望我如何娱乐你的佳宾？你是否还想看我舞蹈？为什么士定还没到来？他一定跟你一样，迫不急待等着开始 !」她的声音在结束时，愈形抖得厉害，「你们全部白费了时间，因为我要走了!明白吗?你让史家花费不赀，燃起那根本没有的希望之火，只是为了报复我!你们是——是怎么样地一群妖魔呢?你也别对我否认你这一切计策只是要将我拉来此地。」 
   惠妮预期雪莉的到来，却没预期到这样的单挑，准备好的温文解说，只得丢开，换上了针对卜雪莉的唇枪舌剑。抬起挑战的眉毛，她冷静地说：「为了某个理由，我认为你可能会感谢我们将你带入士定领域的苦心。」 
   「我并不想到这样的地方。」
   「那是你每周四到歌剧院去的理由吗?」
   「任何人都可以到歌剧院去。」
   「你没看台上的表演，你看的是士定。」
   「他知道吗?」雪莉苍白着脸问，「啊，请你别告诉他！你为什么要如此残酷？」
   「为什么？」惠妮小心谨慎地措词，知道自己已在真相边缘，何以雪莉失踪，自己是否做错，「让他知道你去那儿看他是残酷的?」
   「他知道了吗?」她倔强地问著。惠妮衷心欣赏著她的勇气，卜雪莉可以在一屋子贵族面前对谁也不低头；但是，她的谨言慎行及超人勇气，却使她孤立无助。惠妮倒抽着气，虽不喜欢威胁，却也别无他法。「他还不知道。不过，如果你不明白告诉我，你为什么在神圣婚姻台前摔下他，却又到歌剧院裏看他，他就会知道了。」 
   「你没有权利这样问我。」
   「我有十足的权利。」
   「你以为你是谁呀?英国女王吗?」
   「我想我是出席在你的婚礼的一个女人，而你却没有出席。」
   「为此，你该谢谢我。」
   「谢谢你？」惠妮不明所以，「为什么？」
   「你问我这些做什么？我们为什么在这些枝节琐事上吹毛求疵？」
   惠妮审视著自己的指甲，「我不认为我小叔的心，他的生活是枝节琐事。也许这是我们不同的地方。」
   「在我不知道我是谁之前，我比较喜欢你，」雪莉无助地望著四周，「那时，你——你不这般咄咄逼人而不可理喻。在婚礼当天，杜先生为我解释了为何士定突然决定娶我後，我做了我只能做的事情。可怜的蓝先生，孤孤单单地逝去，凯诗也不在身边。」 
   虽然惠妮原本有意要他参加这次策划，但老杜必然坏事。目前，她专心於自己的策略中。
   「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宾客吃惊地看著她，「卜小姐，」克雷夫人的声音温和如昔，「我相信我的小叔深深爱著你。」
   「别跟我这么说！」她爆发开来，手紧握门把，背对著室内客人，「别这样对我，他从未装作爱我，在讨论婚姻时，也从未提及。」
   「也许他不愿以言语表达他的感情，甚至对他自己，也许现在依然，不过，他已不是你离开时那样了。」
   雪莉不知如何平衡爆发开来的希望与恐惧，脑中排斥著喜乐，「看在老天爷的份上，请别谎骗我。」
   「雪莉。」雪莉对著这轻柔的叫唤声转回身子。「在婚礼那天，士定无法相信你不再回来。蓝小姐吐露出一堆对你恶毒的中伤，他仍不相信，他一直等你回来解释。」
   雪莉的心碎裂成片，公爵夫人又说：「他将牧师留到深夜，他不让他走；那像个不要你的人吗?那像只为了罪恶感与责任感而结婚的人吗？那时，他已知你不是蓝凯诗，你的头伤已愈，记忆也已恢复，他为什么还会对你有罪恶感或责任感呢?」 
   雪莉的心粉碎了，想到她可能有的，想到她已然失去的。
   「他不信你会逃跑，他不让执事们离去，牧师强调婚礼只能在日光下举行，依照习俗，是午前，但是，士定强词夺理。」
   雪莉因满目泪水而将头转开去。「我从未想过——从不知道——他不可能清楚想过，」她转过头来，加重语气，「他不能考虑娶—个普通的受雇於人的保母。」
   「啊，会的，他会的。」惠妮含泪笑著说，「我以个人经验告诉你，从我知道的家庭历史裏——魏家的男人一向随自己意思行事，经常如此。让我提醒你，在士定留住牧师时，他已经知道你是蓝凯诗雇用的伴护，这对他没有影响，他决定要娶你，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只有你。」她停下，看著雪莉的表情由喜乐而痛苦，而希望。惠妮为此高兴极了，但仍不得不清楚地警告著，「不幸的是，魏家的男人在被不可理解地激怒後，是很难驾驭的，我恐怕士定已早早超出了那个界限。」 
   「不可理解地激怒？」
   惠妮点头，「恐怕是吧。」她等著，希望雪莉必须要有的勇气讯息会出现，「如果要想你们之间的事情澄清，恐怕你得负起全部重担。事实上，你能从他那儿得到的最好的回应将是全面的排斥，冷漠而不理不睬的排拒；最坏的则是恶言相向，让他发泄他对你的评价。」 
   「我知道了。」
   「他不要知道任何与你有关的事物，甚至於不让我们提到你的名字。」
   「他——他恨我？」她其实知道，也知道自己原可阻止这一切的。
   「恨透了。」
   「但是，他——我是说，你真认为他以前不恨我?」
   「我想他是爱你。我曾告诉过你，我从未看过士定对待任何女人，像对待你那样，除此之外，他还极其霸占；这通常都不是他的风格。」
   雪莉望著自己的手，怀疑是否仍能点燃起他心中的这些感情。无法阻止自己的希望，她抬起眸子，望向惠妮。「我能做什么?」
   「你能争取他。」
   「可是，怎么争取呢?」
   「这可是很微妙的，」咬住唇以制止对雪莉警觉的笑意，「当然，他会回避你。事实上，他知道你在此，他会即刻离去，然而，因为这是乐海的生日，他的遽然离去会令他面子尽失的。」
   「看来，我得为此安排而感激你们呢！」
   「事情其实不会变成这样的。你说这一切都是仔细安排的是没有错，但是并不是要使你难堪，而是要强迫士定面对你，我更徵得史夫人同意，请其他两位保母协助照顾孩子，让你陪伴监护珠丽，当然是有距离的，这样，你就可在庄园上随意走动，甚至骑马，通常都显现在眼前。」 
   「我——我不知道如何谢你。」
   「你以後也许不想谢我呢!」惠妮神经质地一笑，为了给雪莉足够的保证，确使她能面对任何士定的作为，她透露给她魏家的秘密。「数年前，我父亲在我不知情中，将我许配给我丈夫，我当时正值浪漫少女情怀，认为我爱上了当地的一个男孩，非他不嫁，所以我做了一些事情以逃避婚姻，终至我丈夫解除婚约，取消聘订，不幸的是，我至此才发现，我对那人只是一时的迷惑，并无爱意，但是，克雷甚至不愿承认他认识我。」 
   「最後，他还是改变了主意。」
   「不尽然，」惠妮赧然地说：「我改变了他的主意。他正打算与别人结婚时，我来到此地见他，要他打消他的念头。士定插手，强留下我。我的这个构想，当年对我及我丈夫成功了。」
   「是在他看到你後，水到渠成了吗？」
   这个问题促使公爵夫人也摇著头，边放声而笑。「他看到我的影子都恨透了。那是我一生中最恐怖的一晚，但在这一切过後，我赢了，我们俩都赢了，我没了骄傲自尊，我有了他。」
   「你是在警告我，我的自尊会受损？」
   「除非我猜错，否则那是大大的受损。」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能知道也有人因犯下大错而自己修正，将是很大的支助。」
   「我告诉你这些秘密，不是要分享忧苦，我这样做是有更重要的理由。」
   「我知道，」雪莉迟疑著，笑容惨澹，但语音坚定，「我该怎么做？」
   「首先，你必须随处可见，这样，他才无法避免看见你。还要随时可传唤。」
   「传唤——对他吗，你是说?」
   「正是。被抛下，被欺骗後，士定不要跟你有任何牵扯，邀请必须来自你，希望你能再将他引向你去!」
   雪莉点著头，她的心跳如雷电，充满忧虑，希望及犹豫。她缓缓转向被她辱骂过的其他宾客，她们同情、喜爱地望著她。首先，她向老夫人及蔡小姐说：「我真是不可原谅的无礼，」士定的母亲摇著头，打断她的话，伸手向她，「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会像你这样的。」 
   雪莉双手紧握这只手，「我真是非常非常地抱歉——」
   何公爵夫人起身给了她一个拥抱，以打断更多的歉词，「我们都是来支援你的，在士定到达後，你会需要的。」
   「别吓她了，」汤夫人笑著说，「把那个留给士定吧!」
   「你们的丈夫们都知道这么回事吗?」她们的点头让雪莉感动无比。前面的任务艰巨困难，他让执事人员等到深夜，教她心痛，然而，她一生中还未这般快乐过。
   雪莉、汤夫人、何夫人相继离去後，厅中剩下的三名妇人，在听到马车到达的声音时，虽然竭尽所能保持镇静、自然，仍难掩紧张兴奋之情。
   「那一定是士定，」老夫人说著，放下茶杯，贵重的瓷器居然被敲得铿锵作响。一上午，宾客陆续到来，可是始终没有士定的踪迹，不是有事耽误行程，就是他今天根本来不了了。「如果他不是受了伤，或是在公路上被抢劫的话，我可要亲自审问他了。我神经紧张到了极限，要忍受这种悬了心在等的滋味，我可是太老了。」 
   等不及管家来通报，惠妮已冲到窗前—探究竟了，「是他吗？」
   「是——是的。啊，不!糟了。」惠妮回转身来，抵压住关闭上的窗帘，一脸惊惶。
   「是他，还是不是他？」蔡小姐问著。
   「是他，是士定。」
   「太好了。」
   「他跟费梦琦。」
   「这可槽了，」老夫人说着，将三岁的孙儿交给了蔡小姐。
   「他还带了包娇吉。」
   「这可糟透了。」老夫人更不悦地说。
   「我想这很好哩。」蔡小姐叫起来。她好整以暇地握著乐海的双手，拍著，逗著他笑，然後缓缓抬眼望著等待她解说的众人，「一个女人会占据他的时间，两个则会互相羁绊，让他自由去面对我们的雪莉。」
   「可惜梦琦与娇吉互不相容。」
   蔡小姐并不以此为障碍。「要使兰福伯爵有好印象，两人定会互比温柔、谦容；否则，如果兰福爷对雪莉稍加注意，她们会联手对付我们可怜的雪莉哪。」
   对这点，惠妮深觉不安，望著婆婆说：「我们该怎么办？」
   不愿被冷落的蔡小姐高兴地说：「我们该邀请杜先生来扯平数日。」
   老夫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哪门子的好主意？你是知道的，自从雪莉走後那晚开始，士定就产生了对那名字的厌恶感。」
   看著婆婆从来没有过的脾气，惠妮急急说：「你带乐海到外面去吧，蔡小姐，我已经吩咐保母们带著孩子，到池塘边看天鹅吃点心，你可以注意一下我们那特别的保母是否也出现了。」
   「来，小爵爷，我们去扮侦探去。」
   孩子撒娇地向祖母及妈妈说：「先亲亲。再见。」
   老夫人与惠妮的笑容，在孩子与蔡小姐消失於引向草地的落地长窗後，亦随之消失。视线转到厅廊的门上。她为士定破坏她们的计画而生气，因而连带气恼那两位女士为何要跟来。
   士定对母亲隐忍住的脾气毫不觉察，他陪伴客人进入客厅後，直接来到她座椅边。「你看起来有点倦容。」弯身亲吻著母亲的脸颊。
   「如果不是你迟迟不到让我操心，我就不会有倦容。」
   士定为母亲强烈的反应吃惊，「我不知道时间有这么大的关系。真对不起要你担心。」
   「让女主人这样等才是失礼之至呢！」她仍没好气地说。
   士定站直了身子，奇怪地看著她，「我由衷的歉意，夫人，第二次的道歉，」对母亲这很不自然的找碴行为，士定微微耸耸肩，站开身体，使他的客人上来见面，「母亲，相信你认识费梦珂——」
   「梦珂，你父亲好吗?」在少女行著美丽的屈膝礼时，老夫人问道。
   「他很好，谢谢老夫人，他也问候你。」
   「请向他致意。既然你长途跋涉来到，相信你一定累了，我看你最好上楼去，休息到用餐时，你就可以恢复了。」
   「我一点也不累，老夫人。」梦珂为语中含意著她的仪容有瑕疵而不乐。
   老夫人转而面对另一位少女，当她行著礼时，她说：「听说你最近生病了，包小姐，你必须多多休息。」
   「啊，那是去年的事了，夫人，我完全康复了。」
   「预防是健康之钥，」她坚持著，「那是我的医生常说的，我也是这样活到这把年纪的，身体健康，精神愉快。」
   惠妮适时切入，招呼著客人，「两位看起来精神都很好，不过相信你们都需要几分钟整理一下。」说著，她陪伴两位步出客厅，听差仆从已准备好，引领她们到指定的房间去。
   「我的小侄儿哪儿去了？」他轻吻著嫂子的面颊，戏弄地耳语道：「我母亲的愉快精神哪儿去了?」
   「乐海正跟蔡小姐——」惠妮说著，突然想到此其时已没有转圜的余地。「再半个小时，大家都到池塘边，孩子有个派对，乐海会跟村裏的孩子们一块儿。」
   天鹅优雅地浮游在如镜的湖水中，雪莉与其他两名保母站立在一座白色的凉亭边，注意著孩子们的嬉戏。雪莉心跳的声音遮掩了其他的声响，她终於看见他带著两位女士自屋中出来。惠妮虽早已耳语警告过她，可是她听到的只是「士定留著执事直到深夜，他不得不相信你不回来了。」每次想到这，温情与悔恨袭击她全身，增加她的勇气；她决心要面对他，给他任何必要的「邀请」以赢取他回到身边。 
   士定听著梦珂的谈话，那笑容却心不在焉，目光则在孩子身上。愈走愈近，雪莉的心跳亦益形响重，好像震著她的耳朵。乐海奔跑向她，蔡小姐紧随在後，他羞怯怯地在她前面停下，「花花，给你。」
   双手捧上蔡小姐教他摘采的花。蔡小姐的理由很简单，「兰福爷一定会找乐海，如果他跟你在一起，我们大家可早些放心，不必紧张地等他去看保母们。」
   雪莉才不管那主意，她蹲下身子，接受献花，这四岁的男孩使她想起她父亲跟士定。「谢谢你，小爵爷。」眼尾注意著走近凉亭的士定。她身後，大橡树下，成人们也在注意著这一幕，谈话声间断，笑声停止。
   乐海看著阳光照射著的她那火红发丝，伸出小手，又停下，问蔡小姐说：「烫烫？」
   「不会，」雪莉回答著，爱极了他的容貌，「不烫。」
   他笑著，抚触著，但是，士定的喊声唤走了他的注意。
   「乐海。」
   乐海高兴地笑著，在蔡小姐尚未来得及阻止他时，他已一溜烟地奔向他的叔叔，一把被捞起在臂中。「你长高了一尺呢!」士定说著将他换到左臂，看著树下大家，「你想我吗?」
   「想呀!」乐海重重地点著头说。在经过雪莉附近时，乐海看到她在看著他，突然做了决定，扭著身子滑下地上。「什么？这一下就不要我了？」有点意外，也有点感伤。「显然我得多带些豪华的礼物给他。上哪儿去，小东西？」士定对树下的成人，还有梦珂及娇吉说著。 
   乐海崇拜地看著他，吧胖的小指指向一名身着深色衣服，站在不远处的一位女士，解释道：「先亲亲。再见。」
   士定不知自己是成打眼睛的焦点，他顺著孩子所指望去——僵住了，他的目光正与雪莉的交个正著，她正弯下腰接受著亲吻，目光却直直注视著士定。
   惠妮看见他的反应，看著他下巴紧缩，颊上肌肉突起，她虽然暗自希望他能相信史芬顿是她的旧识，雪莉的出现纯属巧合，看来这个希望已然落空。缓缓地，士定抬起头来，直直看着她，双眼燃起熊熊火焰，无言的咒骂，阴谋、诡计，然後，他转身故意走进屋内去。 
   怕他真离去，惠妮急急放下酒杯，向客人告罪後，追随他进入屋子。管家报告，他吩咐备车後上楼上了。惠妮奔上楼去，敲打著他的房门，没有回应，她继续敲著，仍然没有声音，她试推著门，居然没锁。她步入室内，士定正从化妆间出来，换了件衬衫，看见她后，脸色比刚在外面更难看。 
   「士定，听我说——」
   「出去！」他警告道，急急整理好衬衫，拿起外套。
   「你不是要走吧?」
   「走？」他嘲语说：「我不能走！你连这都排算好了，恭喜你，夫人，」他不屑地加重著语气，「为你的阴谋，你的不诚实，你的不忠诚。」
   「士定，求求你，」她哀求着，迟疑地踏入几步，「先听我说，雪莉以为你娶她仅仅出於怜悯。我想，如果你有机会再看见她——」
   他向她走近，气势吓人，「如果我想要看她，我只要找你姓杜的朋友就可以!」他很快地说：「她离开我时，是去找他的。」
   惠妮开始急速地说著，一面自然地往後退著，「假如你从她的立场来设想。」
   「假如你聪明的话，」话语虽轻软，却冰透肌骨，「这个星期最好离我远远的，惠妮，而且，在这星期过後，你跟我的交谈，只能经过你丈夫。现在，请别挡在此。」
   「我知道你爱她，而我也告——」
   他抓紧她的肩头，强制将她摆开，然後，大踏步走了出去。
   惊呆的静止中，惠妮看他穿过厅堂，下了楼梯，「老天，」她疲软地吐出。认识士定四年多了，从来没有想到、猜到，他会有这样的一种恨意，她刚在他脸上看到的这种深深的恨意。
   她缓缓下楼，回到客人中，宴会已有了个不详之兆的开始。她发现士定带著梦珂及娇吉，一同到村裏观光去了，也就是说，他将一去好几小时，史夫人当然也失望非常，只是理由不一样。他的离去只有两人不觉沮丧，史爵士继续喝着他的酒，史珠丽高兴地与雪莉交谈著，并协助照顾著孩童；她对雪莉说著什么，脸上带著明显的同情。 
   旁边，老夫人看著这金发女郎，试著不再想士定对雪莉现身强烈反应，半开玩笑地说：「史珠丽这女孩感觉到有事发生，她看到士定看雪莉那可怕的眼神，她即刻赶到雪莉身旁；我先前跟她谈话时，发现她非常可爱而有智慧。」 
   「她长得也很漂亮，」惠妮将思绪自士定可怕的话语中拉回来：「对自然的孕育法则，人们不免要奇怪，像这样的人，」她朝史爵士不屑地望着，「跟这样的女人，」接著极不悦地睨了史夫人一眼，「居然能生育这般可人的孩子。」 
   当士定自村裏归来时，听差随从不像往常站满以准备接待宾客，照顾车马，只有一名听从，专心眺看远方山丘，直到士定的马车驾驶自他背後停下，才警觉回身，歉意地接过缰绳。
   「大家都上哪儿去了?」士定奇怪于管家何以还不指派更多的仆从，也不打开大门。
   「他们都在马廐那边，爵爷，不错的表演呢。爵爷，容我说句话，可别错过。我听在屋後观赏的人说的。」
   他取回缰索，决定驾车到马廐，对这「可别错过」的表演看个究竟。马廐外一片绵延的草原，公爵府裏的马儿都在此放牧或训练，士定将马车停在马厩边，整片墙边站满了仆从、听差，甚至马僮。他扶助两位女士下车，注意到除了他嫂子外，全部客人都站立在马厩围篱的另一端，正如所有的佣仆们般，引颈望向山边。魏士定带著他的客人，加入了观望的一群，审视著他哥哥的侧影，怀疑著他是否参与了惠妮的诡计，他故意向韦侯爵夫妇问道：「你们都在看望什么?」 
   「你自己等著瞧吧，先说了就没意思了，」韦侯爵说。韦夫人却回避著他的视线，过分热心地说：「真是很了不起呢！」
   魏士定觉得汤家、韦家夫妇举止都透著怪异，女的神经兮兮，男的焦躁不安，他们若不是不乐于卜雪莉的出现，就是他们都有份不安。士定观察著这四位好友，不知友谊是否将告终结。他旨定女人们—定知道，汤夫人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两颊绯红。 
   看到他以前的未婚妻至目前这三个小时，他不让自己想到她，刻意摒弃她存在的现实是唯一使他能继续留在此地的方法。在过去几星期以来，他想了又想她在失忆期中的所言所为，他只能记得她仅有的一次失误……她确是个出色的演员，从头到尾精采演出，士定恨恨地想着自己的愚蠢。出色极了，他生气地想著今早他们四眼相遇时，她眼中的温柔。她居然瞻敢这么全心全意地直视着他，除非她根本没有心，显然也没有良心。 
   唔，她还想再耍他一次，她那美丽诱人却充满欺骗的脸。
   他原以为姓杜的必定好好珍藏着她的，却没想到，才这么短短时间，他已经厌倦她而叫她滚蛋了。
   她现在是被雇用的保姆，显然是在寻找较好的生活，她再度施展那楚楚动人的笑容，以为他仍像以前那般愚蠢地坠入圈套!他将视线转向男人，但韦夫人的叫声引去他的注意。
   「他们来了!」
   魏士定将气恼的思想转向韦夫人所指的方向。
   两位骑者全速飞奔著，低伏於马儿项背，一同跃过矮篱。士定一眼即认出其中之—是惠妮，她可是他所知道的善骑者中的佼佼者，男的女的都算在内。向她挑战的男孩个儿虽较小，技巧却似乎更甚惠妮，每—跳跃轻松自然，少见的俐落，他紧抵马鬃，自信、得意。 
   「我从来没看过马儿跳跃得如此美妙！」克雷欢欣地赞赏着，「士定，你曾骑过『司令』出猎，它在平地上脚程够快，但是它也曾这样跳跃过吗？」
   士定对着午后斜阳眯起眼睛，观望着绝妙的跃起及奔跑，既然无法询问兄长有关卜雪莉的问题，他只能评论着那少年，「好像他控制住『司令』，不让它超越『可汗』——」
   「『可汗」通常都比『司令』来得爱跳跃。」克雷补充著。
   骑者做了最后一跃，一同转身，全速齐向马场开著的门，观众齐集的地方。
   这一年来，克雷在甄试着新的驯马师，他一定要给这小个儿一试的机会。蹄声踏近，士定想告诉哥哥可长期雇佣他时，两件事情的发生，使他的话没说出口。一名马僮匆匆奔向场地中央，丢下一只谷物袋，「司令」的骑者右侧身子，往下弯去，帽子下面的头发散开，火红的发像一面旗子飘扬在她背后，她愈弯愈低，几乎摔掉下马背，梦珂惊呼着，士定不自觉地向前跨著步子，朝她奔去——雪莉从地上扫起袋子，仆从听差们欢声雷动。 
   一瞬间，怒火取代了士定的恐惧——怒火因她的愚行惊吓了他，怒火因她居然仍能挑动他任何的情绪。他还在挣扎时，她的马儿直向他小跑步而来，梦珂及娇吉都惊呼着躲避，士定却交叉双臂原地而立，深知她控马有术。直等到她几乎驾临他顶端，她才扯马停止，同时，抬腿跨过马背，优雅地滑下马背!踏到地上。宾客鼓掌、佣仆叫好声中，雪莉正立在他前面，软柔的唇边带着—抹轻笑，脸色兴奋；但是，在士定一无表情注视下注意到的是那对冰银般的眼睛，哀求他的软化，他的微笑。 
   反之，他轻视地将她自火红的头发之靴的脚尖扫视一遍，说：「难道没人告诉你，该如何穿着吗？」
   他看到她畏缩，娇吉适时大笑，可是雪莉的目光却没动摇。在众目睽睽下，她对他笑着，以温柔引人的声音说：「在古早的时候，通常竞赛的胜利者，会将荣誉给予与会观众中的一人，作为最高的敬意。」
   士定不知她在胡扯着什么，直到她拿出那只谷物袋，伸向他，并轻声说：「我的荣誉，魏爵爷——」
   在不知不觉下，他接受了它。
   「可耻，气人——」梦珂怒喝着。
   「卜小姐！」史夫人好像受辱般喊道，「你忘了自己的身分了！快向大家道歉後，立刻去整理你的行——」
   「告诉我!」珠丽急速打断，将手穿过雪莉的臂弯，将她拖向屋子，「你一定得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骑马的？」
   韦夫人也步开人群，对史府的人及她的丈夫说：「卜小姐跟我都来自美洲，我很想跟来自家乡的人谈谈。容我告退至用餐时，好吗？」
   「没了你的伴，我会很孤单的，夫人——」他微微一躬，柔情地一笑。
   「我也想知道一些美洲的情形，」汤夫人对大家说着，转向丈夫，「爵爷，我是否也可期望，没有我的陪伴，你也同样感到孤单？」
   汤公爵毫不掩饰对夫人的热情，说：「你知道的，只要你不在，我都觉得孤单无依的。」
   在同谋者先后离去后，惠妮在脸上摆出一副灿烂的笑容，准备找个藉口告退时，史夫人却先她一步。
   「我真不知道卜雪莉是怎么回事，」脸颊因激怒而胀红，「我总跟我们爵士说，现在要找好帮手可真不容易。」说著转向惠妮，「夫人，你得指点我该如何办到呢!」
   惠妮看着士定与梦珂和娇吉聊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谷物袋扔在脚边地上，「对不起，史夫人，我刚想着别的事情。你是在问着什么？」
   「你怎么找到适合的佣仆的？如果不是那么困难的话，我们也不会雇佣那红头发的美洲女人，我觉得要再继续留她，真是困难。」
   「我并不以为保姆是佣仆——」惠妮以为士定没在听她们的谈话，可是当她这样说时，他抬头向她，并回答着史夫人。
   「我嫂子当她们为家人，你甚至可说她将她们看得还不止是家人呢，不是吗？」他向惠妮嘲讽地说。
   这是他被介绍给史夫人後第一次对史夫人说话，史夫人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没听出他的嘲讽之声，她急急丢下保姆的话题，「我家的珠丽也是一样，你看她急急跳起来维护卜雪莉，她就是这么个可爱的女孩，」她一面说一面设法挤进士定与梦珂之间，「珠丽为人非常中肯，非常柔顺。」 
   在士定走向屋子时，她跟紧他身侧，史爵士则尾随身後。
   「我真替他难过。」克雷看着史夫人自说自话地絮絮。
   「我才不呢。」忘不了士定狠毒的责怪雪莉，惠妮向男士们道歉著说：「我得去找韦夫人及汤夫人。」
   三人看着她离去，「不管我们的老婆们怎么想，这是个错误的尝试。」韦侯爵替大家说出了心声，「不可能成功的。」他看着克雷说：「你比我跟老汤更了解士定，你看怎么样?」
   「我看你说对了，这是个严重的错误，而受伤害的将是卜雪莉。士定已判定她是攻於心计的机会主义者，畏罪潜逃；现在，由於他没告发她，她又恢复信心，再度施展她的狐媚。她不论做什么或说什么都没用，因为她要证明他错了，这是她无法办到的。」 
   聚集在蓝厅里评估状况的妻子们，意见也差不多。
   「这是个错误，」惠妮告诉从窗子观看一切的老夫人，「我都想哭了，看著雪莉这般勇敢，坦然又脆弱地面对他，而他却无视于她。」
   「我们还有今晚跟明天一整天，」士定的母亲说，「也许她会软化他。」
   惠妮摇著头，「他不会，我想让他听到我说话，他也不会改变意思。我现在知道了，因为他知道，她那天离开後，就去找宁康，你们都知道他对宁康的看法。」
   一直静静坐着的蔡小姐，听到这一说，突然掹烈转过头来，蹙眉集中著思想，「士定没有任何证明是不会相信雪莉的，她的行动已说了一切，一定得有人指出一个使雪莉跑掉的强有力的理由——」蔡小姐起身，静静走出房间打断了惠妮的言词，「我看蔡小姐吃不消了，尤其是这额外的紧张压力。」 
   「她说这一切令她兴奋极了。」老夫人叹着气说。
   在房间窗口外望的雪莉，同样感到希望渺茫。她无法使他单独跟她说话，因为他摆明不愿合作。
   魏士定决心无视於她的存在，且时间进入夜晚而更形坚决。看到她时的震惊使他惊惶了好几个小时，现在，这个障碍已被克服。他站在宾客的后面，肩膊抵住橡树，他可以观看她而不被觉察，制止不住的记忆，一幕幕地闪过脑海。 
   她站在书房门前跟副总管说着话，「早呀，何其根，你今天看起来好帅，是新衣吗？我也穿上了新衣，好看吗？」
   他问她看了那些杂志书本没有，她反问他，「你看过那些书报吗？有一本名为『女仕月刊博物院』的……」
   但是，超乎这一切，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融化在他臂膀里她的甜美，她嘴唇的浪漫，她是天生的诱惑者，欠缺的经验全被由衷的热情所补足。
   她带领著史家男孩出来，显然要作某项表演，她手上提著一件乐器。魏士定强迫自己瞪视着手中的白兰地，以免碰上她的眸子，无助地想要她。想要她？他厌恶地想着，在伦敦，她在他床上睁开眼那一刻，他就想要她了，此刻，才看到她一会儿，渴想的心情一点也不减当时，平庸的衣着，严肃的发髻，仍使他全身紧绷，充满情欲。 
   他瞧了瞧与母亲谈著话的梦珂及娇吉，两人都很貌美，穿着华丽，优雅发型，举止更是高雅合度，都不可能穿得像马僮般在那匹马背上奔跃。然而，就算她们尽力尝试，也不可能会有这般光彩。她们也都不会娇笑着，给他一只谷物袋，假作给予「荣幸」；当然，她们也不会逼视他的眼睛，「邀请」他拖她入怀，瞻敢向他示意。 
   他曾认为她是女巫，在弦声初拨，乐声扬起时，这个想法再度袭向他来。她摧眠著每一个人，除了他；谈话终止，甚至佣仆们也纷纷聚集望着她，赞羡地聆听着，魏士定生气地注视杯中白兰地，竭力阻止自己望向她，却清楚感到在自己身上她的目光。今晚，很多这样的目光，那样轻柔、诱请，有时还带恳求。梦珂与娇吉为此气愤不已，不屑於她这种大瞻的引诱。魏士定为自己的软弱生着闷气，他离开树干，在附近桌上放下酒杯，向大家道了晚安後，步向自己的房间。如果要喝得昏死才能阻止自己去找她，他就自己独饮吧! 

第十四章

   她脑袋为一天的紧张而晕眩，拉开游戏室对面的小小卧室。黑暗中，她小心地在不熟悉的环境中摸索，找到了打火石，预备点燃桌上的蜡烛时，一个低沉的男音吓得她禁不住呼叫。
   「我不认为我们需要太多的光亮。」
   她突地转手，双手自身边垂下，心跳加速，喜乐的狂野，魏士定坐在房中唯一的椅中，优雅而轻松，白衬衫敞开著领口，优闲的态度，太优闲了，似乎对这重要的相聚过於冷静，她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看见他使她高兴，这般亲近使她兴奋，爱他之深她什么也不在乎。 
   「就我的记忆，」他那懒洋洋、感性的低沉音调，总是使她的心都融化，「上次我等你时，是我们正计划行婚礼。」
   「我知道，我可以解释，我——」
   「我不是来谈话的，」他打断她的话，「在楼下的时候，我清楚的印象是，你要给我的超出语言，还是我判读有误？」
   「没有。」她低声说。
   魏士定鉴赏着，不再是傻乎乎的追求者，她的一分一寸都充满诱惑及奇妙，—如以往，只是，他不喜欢她的古板发型，尤其是现在，他充满了肉欲及报复。「拔去你的发针发夹。」他不耐地命令着。
   虽被他的声调及这个要求惊吓，雪莉驯从地伸手拔除发夹。她回转身来，看他立起身，慢慢解脱着衬衫。
   「你在做什么？」她倒吸着气。
   我在做什么？魏士定气恼地想着，是被邀请还是不屑?追缠着婚礼当天，一言不发丢下他的同样的一个女人?他伸手取起颈巾，一面回答说：「我在做的是离开！」他说完步向门去。
   「别，请别走！」她冲口而出。
   魏士定转身，预备臭骂她一顿，却不想她摔向他胸前，「请别走。」她哭着，指甲深陷他肩头，熟悉的她的气息，但是，他的双手仍垂在身旁，然而，他知道，他正渐渐失去优势。「请让我解释——我爱你——」 
   他双手握住她的头，双眼已在她微张的唇上。「听明白，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不管什么。」
   「那么，我表现给你看。」卜雪莉狂野地圈住他的颈项，紧紧抵住他，以毫无技巧的天真及本能性感的混合亲吻着他，这种混合曾令他狂野，现在仍然。举起双手，插入浓厚的柔发中，他回吻着她，迫使她激起他强烈的性欲。以最后一丝的理性，他抬起唇，给她最后的叫停机会，「你确定要吗？」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拿取了她所给予的，拿取了他第一次触碰她时就想要的；他毫无意识地拿取着，为强烈要她的欲望驱使着，他坚定、急迫、饥渴拿取；纯属兽性原始求偶的索求，然而他想知道，她是否同样兴奋。自尊使他要确知她也同样要他，他以他全部的性经验，攻击着一个毫无经验，不知所以的小女孩的抗拒、他的手指深深伸入她湿湿的温热中，咬着她坚挺的乳头，使她躬身喊叫，紧紧扣住他。然后，他才要拿取她，打开她的双腿，长驱直入进到她里面，他感到她身体因痛苦而扭动，指甲刺入他的背部。听到她因惊恐、痛苦而闷哼，「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困惑中，他张开眼睛。她双眼噙满泪水，既无怨言，亦无胜利。她闷哼的低语加强了她眼内的表情，她环抱着他的肩头，说：「抱住我，求你——」
   魏士定依言而行，让无意识的肉欲之乐取胜，环抱着她，强烈而疯狂地吻着她，而她双手摸抚着他，毫无保留地给予，给予——每一根神经都在呼唤着泄放，他仍忍着，更深地进入她裏面，要她也得到一样的乐趣。她哼着，两眼紧闭，为自己所不知的期盼着，害怕着。 
   他粗哑着声音说：「就快了——」
   话还未完，她就像著火般，身体滚热贴住他，魏士定听见自己因她给他的满足而吐出的喘息。在他揽抱她在身边时，驱使他占有她的报复思想及受伤的自尊，都被抛到脑后。她不是为复仇而生的，是为他的臂弯而长的；他们的亲吻是特殊爆发的结合，刚才狂野的交合居然是他生命中，最满意的一次。她的感受也是真的，这点他毫不怀疑，没有任何女人能这样的伪装，尤其是她，他现在知道了，她一无经验。 
   雪莉醒来，独自在床。这应该正常，然而，不尽然。她突地睁眼，他霍然坐在椅中，—阵欢乐游过全身。他已穿着整齐，但是脸上表情高深莫测。她不自然地拉起毯子遮掩上身，坐靠在枕头上，奇怪着何以在经过他们所做的事后，他可以保持如此地轻松不经意。在她意识边缘，她开始察觉这是羞耻的事情，但是她将它排除在外。他的视线潜入遮掩着她胸膛的毯子，缓缓升起至她脸上，清楚告诉她，她的羞怯很可笑。雪莉不能怪他如此，只是她希望他不要如此不在意，如此嘲讽，或是如此冷漠，她正设法在刚才发生的事后，尽量镇静。忽而，她发觉他不再冷漠，嘲弄，或是气恼，真是奇妙的转变。 
   双臂紧夹毯子，她跪起身子，双手围住他，说：「我们现在能谈谈吗？」
   「你为什么不让我开始？」
   在这温馨时刻，不急于提起蓝凯诗。她点头答应。
   「我给你一个提议，」看着她眼里闪过幸福的光芒，士定心想我还会笨到提议婚姻？「一桩事务性的提议。在你有时间考虑后，你会觉得对我们两人都很合理的，你绝对会觉得比为史家工作要好。」
   雪莉感到不安，「什么样的提议？」
   「虽然我们有很多的不同，我们显然在性欲上极其相配。」
   她真不能相信，在经过他们那如狂风似暴雨的亲密相属，他可以坐在那儿轻描淡写地谈着。她颤抖着地问：「什么样的提议？」
   「当我想要你的身体时，你来分享我的床；你会得到自己的房子、佣仆、华服、马车等等，以及随心所欲的自由，只要没有另一名男人使用我所付费买下的。」
   「你是在建议我成为你的情妇？」
   「有何不可呢？你野心勃勃，又聪明，况且这要比你现在所做的要舒适多了。」看她没有回答，士定以不耐的口气说：「你别告诉我，由于刚发生的事，你在期望我提议结婚吧？你不会这么天真，这么愚蠢吧？」 
   被他的语气声调所刺，雪莉看着他冷酷而英俊的外貌，和她先前没有察觉到的嘲弄眼神，她强吞着口水，摇摇头，诚实地说：「我不知道对我们所做的事情有什么可期盼的，但是，我并不期盼那会使你要娶我。」 
   「好极了。以前，我们之间有太多的欺瞒及误解，我不希望你再误导你自己。」说着，他轻轻吻她的额头，「至少你还算聪明，没对我的提议发火耍脾气，考虑考虑。」
   雪莉无言地望着他。他又说道，声音冰冷如割，「在你决定前，我的警告你，如果你再对我说任何谎，只要一次，我会将你扔到大街上。」他伸手开门时，转回头又说：「还有—件事，不准对我说『我爱你』，我不要听你对我说这几个字。」没有再一个字，没有再一眼，他走了出去。雪莉将头抵住双膝，任由泪水落下，她为自己在他拥抱中失去理性节制而哭，为有那么一会儿真想接受他的提议而哭。 
   次日，梳洗完毕，雪莉充分了解昨夜所做的事；在光天化日下，面对的是无法否认的可怕事实，她牺牲了她的贞操，她的原则，她的道德；她必得带着这耻辱终其一生。她垂死的一搏仅为得回他的爱——如果他曾爱过她的话——而他对她的罪恶之行反应又是如何呢？答案就在窗下。 
   草地上，众人正用着餐，昨夜与她共枕的男人，正与梦珂共餐，享受着她的取乐，对她所说的话开怀大笑着。雪莉充满羞耻与焦躁，他却舒畅欢乐；昨夜，他取去了她所能给予的，然后作为他以情妇的提议，延伸着对她的屈辱；今天，他奉承着—位决不致蠢到像雪莉所做的那样，深深值得匹配自大的他的女人，他会与她提议婚嫁。 
   在窗前想着这些，望着他，她拒绝流泪。她要记住这一景，她要一生中牢牢记住这一景，她将永远永远不会再因想到他而软弱。冷漠扫去痛苦，也驱走她对他的柔情。「混球！」
   「我可以进来吗？」
   珠丽的声音使她吃惊。「当然。」尽量装着亮丽的笑面对她。
   「吃早点时我就看你站在窗前。要不要我拿些什么上来给你？」
   「不要，我不饿。谢谢你想到我。」不知道对昨天向魏士定献荣幸一事，从何解释起。
   「不知道你想不想离开？」
   「离开?」尽量使声音不显急迫，「我们要到明天才走呢……」
   珠丽走到窗前，站在她身旁，望着她径自折磨的一幕。
   「珠丽，我觉得我该解释一下，昨天向兰福爵爷献荣幸一事。」
   「你不必解释的。」珠丽肯定的笑颜令雪莉觉得这十七岁的少女，倒像是她的随行了。
   「我要。我知道你母亲非常想促成你与兰福爵爷，而你一定也奇怪我何以如此大胆，亲热地对他。」
   「几星期前，」珠丽好像在转变着话题，「妈妈是万分地沮丧，我记得是在你来前不久。」
   「为什么原因，你妈妈如此沮丧？」
   「报上登了兰福爵爷订婚的消息，她的未婚妻是美洲来的。」雪莉在珠丽定定的眼睛注视下，无言以对。
   「对她，有一些流言傅着，你知道妈妈是不会放过任何上流社会的风风雨雨的。他的未婚妻是红头发的，很红很红的；他称她为凯丝；他们说她因头伤而失记忆，但很快即能恢复。」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这样，如果你需要协助的话，你就可以找我了，你才是我们被邀请的原因；昨天，我看见魏爵爷看到你时的反应，我就觉得怪异，妈妈毫无感觉，真令我吃惊。」
   「什么怪异也没有，」雪莉强烈地说：「整件可怕的事情已结束，过去了。」
   「她们知道你是谁吗？」她偏着头，朝向梦珂及娇吉。
   「不知道，我从未见过她们，那时我——」
   「当你与他订有婚约时？」
   雪莉深深吸着气，勉强地点头。
   「你要回家吗？」
   雪莉怪笑一声，「如果我可以得到这样一个机会，我早就做了。」
   珠丽转身离去，—边脸露诡笑，说：「收拾东西吧!」
   「等等，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把爸爸拉出来，告诉他我极其不适，你必须即刻陪我回家。我们不可能把妈妈挖离此地，但是，她绝不会让满脸病容的我留下，惹厌兰福伯爵的。你相不相信？」她笑着说：「她仍在希望，他会突然看到了我，然后疯狂地爱上我，虽然事情已是这样明显了。」 
   她正要关上门时，雪莉叫住她，「请你告诉公爵夫人，在我们离去之前，我想见她。」
   「女士们都到村子里去了，除了兰福爵爷的女客及蔡小姐之外。」
   上次，雪莉离去时，她让自己看来有罪又无情；这次，她不想偷偷离去，但她只想离去。「那么你去请蔡小姐上来好吗？」她又说：「除了你父亲外，别对任何人提起我们要走的事，我要亲自跟伯爵说，面对面。」 
   雪莉告诉她，她们要先离去时，蔡小姐的脸拉了下来。「你还没时间单独跟兰福爷说话，告诉他你真正失踪的原因。」
   「昨夜我有过机会，」她恨恨地说着，一面收拾着东西，—面望向窗，「结果就是那样。」
   蔡小姐走到窗前，看着两位女士欢娱著伯爵，「这男人真是莫名其妙，他根本就不在乎那两个女人嘛！」
   「他也不在乎我。」
   蔡小姐在椅上坐下。雪莉记得第一次看到她时，觉得她像个瓷娃娃，现在，她像个迷惑又不开心的瓷娃娃。
   「你跟他说，你是为什么跑走不回来的没有？」
   「没有。」
   「你为什么那样做？」
   问题来得突然，雪莉愕然。「我都跟你说了，我一直以为我是蓝凯诗，突然间凯诗站在我面前，骂我冒充她，威胁我要向士定揭露，我害怕而跑走；在我惊吓恢复前，我发现每一个人都对我说着谎。我记起凯诗是与一位男爵订婚，不是伯爵，名叫白乐敦，不是魏士定，我要答案，所以我去找宁康。至少他很诚实，告诉我真相。」 
   「他告诉你什么真相？」
   她窘羞地佯装整理东西，「全部真相，可怖的实情。从白乐敦的死，到为什么魏士定认为有责任替我找个未婚夫。我的意思是为蓝凯诗，他告诉我所有的事情。」她吞咽下受辱的泪水，自已竟愚笨到认为魏士定会娶她，同样的天真无知，使她昨夜为他牺牲了自己的童贞，自己的尊严，「他还解释了最大的秘密。」 
   「什么样的秘密?」
   雪莉的笑声哽咽而痛苦，「士定突然的求婚，那天晚上，我们到艾玛堂时，正巧他接到蓝凯诗父亲过世的消息，所以他向我求婚，乃出于怜悯及责任，不是因为他在意我，或是想娶我。」
   「宁康这样说真是不应该。」
   「他不必说的。碰到那边那个人，我就变成个傻瓜。」
   「你昨晚都跟兰福伯爵谈过了？」
   「我想说，可是他说他对谈话没兴趣。」她痛苦地说着，提起衣箱。
   「那他对什么有兴趣？」
   她的问话突然使雪莉怀疑，她是否像蔡小姐看起来的那样迷糊，比如现在，她观察着雪莉热红的颊。「假如他对我有兴趣的话，我以为他是要证明我的无辜，可惜他不是，」她急急回避地说：「昨天，昨晚，我试着以他的角度来看，我之逃避是因为我有罪，我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借口呢？」 
   她想以后不会再看到蔡小姐了，拥着她，轻轻地一抱，「请转告大家，我知道大家的帮忙，替我向她们道别。」
   「一定还有什么我能做的。」蔡小姐的脸都要垮了。
   「有的，请告诉伯爵，我想单独见他一会儿，请他在前廊边的小客厅等我。」雪莉自信地笑着说。
   她镇定地呼吸，走到窗前，看见蔡小姐趋向他後，她随即步向屋内。一丝希望痛刺着——也许，只是也许——他不让她离去，也许，他会为昨晚而求她原谅，要她留下。她步下楼梯时，禁不住这甜蜜的幻想。踏入小厅，关上门，一看到他看她的眼神，幻想即刻破灭。 
   「你要见我？」
   她不自觉地镇定，点点头，「我来告诉你我要走了，我不想像上一次那样，失踪了事。」
   她等着，企图自他脸上寻找一点一丝的什么，而他仅仅抬起眉毛，好像在问她要他怎么样。她接着说：「我不接受你昨晚的提议，」而雪莉几乎不能相信他是如此地冷漠无情，在她奉献了贞洁，荣誉之后，草草做出了关系她一生的决定。 
   他耸耸肩头，淡然地说：「好。」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字，使她从屈辱绝望的深渊，转向几乎无法容忍的怒气。士定旋转身子向外走去；突然，停下，回过身来。「还有别的吗？」极其不耐地问。
   雪莉愤怒至极，亦为自己的决定高兴，她对他一笑，向他走近，「是的，还有一件事。」
   高傲地抬起眉，「什么事？」
   「这个！」她一掌之重，掴得他头歪斜一边。雪莉因他脸上的怒容，本能地倒退一步，站稳了脚步，胸头气愤鼓胀，「你是个没心没肺的恶魔，我不能相信昨晚居然让你碰触，我觉得肮脏又龌龊！」他下巴的肌肉开始跳动，雪莉气愤得根本无视于他的怒容，她继续说着：「昨夜，我让你对我做的是我犯下的罪恶，但是，我可以祈求上帝的原谅，然而，我却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愚蠢到信任你，爱你！」 
   魏士定看着门被摔上，他静静地站着，无法挥去大发雷霆的美女、冒火的双眼、一脸怒容及不屑的影子，混杂着充满感情的字句。「我却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她真的说着每字每句，连最后那个字。老天，她真是个出色的演员，比赖敏丽还高明。不过赖敏丽也不会当面摔回他的提议。 
   他倒是没有想到雪莉会这样，她既然可以将短暂的失忆充分利用，几乎达成她摇身一变，由受雇的保姆到伯爵夫人，昨晚的提议，虽没给她伯爵夫人的头衔，却给了她想也想不到的奢华生活呢。也许她并不如士定想的那样聪明，也许她对奢华没有兴趣——也许她一直都是无知的——一如昨晚以前，对性的一无所知。士定不安地迟疑著。他急忙扫去最后的一个可能，无知的人不会逃跑的，有着雪莉的勇气及胆量的人不会。 
   为了乐海的生日，惠妮努力维持宴会的欢乐，绝口不提卜雪莉的离去，然而，到克雷门的宾客大家都兴致低落。雪莉离去后不久，乌云掩来，急雨倾盆，众人只得退进室内，情绪益形不佳。唯独蔡小姐似乎不受影响，在大家退回房内，趁晚餐前小睡一时，她独自在弹房内享受着这安静，并观察克雷公爵及韦侯爵、兰福伯爵玩着弹子。 
   「我总觉得弹子有趣极了！」她谎言着，正巧克雷公爵误了一杆，没打中球。
   「那是你的策略吗？故意让我没击中桌上的球，好让士定可以打？」
   「那倒是个有趣的看法。」蔡小姐点点头。
   「现在怎么办？」克雷说。
   韦侯爵说：「现在士定接手，我们两个都没辙了。」
   「原来是这样的。那是不是说你是弹子打的最好的人了，兰福爷？」蔡小姐说。
   听到名字，他抬起头来。蔡小姐觉得他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也没在专心玩球。自雪莉走后，他就死气沉沉，然而，他出杆仍有力而准。
   「好呀！」韦侯爵赞赏着。
   蔡小姐说：「我喜欢男人的社会。」
   「为什么？」克雷礼貌地问着。
   「我们女人有时心眼很小，可是男士们可是互相尊重，诚信对待。以韦侯爵为例吧，如果你是女人的话，你可能对刚才兰福爷那漂亮的杆而嫉妒不已，可是，你有吗？」
   「当然不会。」
   「这就是我的意思。每次说到诚信友谊，你们知道我即刻想到谁吗？」
   「谁？」
   「杜宁康跟兰福爷呀！」
   士定的杆滑向边上，却误撞进了一球。
   「那不是准，只是运气！你有没有计算过，你靠运气赢的时候有多少？我真想算算看。」韦侯爵不平道。
   蔡小姐不让韦侯爵转移话题，对着克雷及侯爵继续说道，却避开士定的眼光，「假如杜宁康不是这样忠诚的朋友，在卜雪莉哭着到他家时，他就会即时送她回去的，可是，他没有！」她从镜子注意到士定停下球杆，眼睛眯成一线，「雪莉求他告诉她兰福要娶她的真相，虽然据实告诉她而伤了她的心，不是可怜的宁康的责任，他还是扛起责任做了。其实他大可谎骗她，或是送她回去让她自己询问兰福伯爵的，可是，他还是承受一切，助他的朋友脱困。」 
   「到底我朋友杜宁康跟雪莉说了什么？」士定声音低沉而狂野。
   蔡小姐回头，一脸无邪自然，「喔，那当然是说出实情啦。她知道自己不再是蓝凯诗了，所以老杜告诉她白乐敦的死讯，以及你觉得自己应负起的责任，也就是为什么你得佯装她的未婚夫——等等。」
   三个受惊又愤怒的男人瞪着她，蔡小姐高兴地望着他们说：「当然，一个罗曼蒂克的女孩，雪莉仍然希望你之所以要她嫁你，还有些别的原因，然而宁康非告诉她不可，你的求婚是接到蓝先生不幸逝世的消息，不得不做的，你全是为了怜悯，这可令那可怜的女孩伤心极了。宁康也做了该做的，为他的朋友，无私地说了。」 
   士定将球杆重放回壁前架上，急步走出房间，口中喃喃骂道：「那混球。」
   被他的粗话惊吓着，蔡小姐问侯爵，「你想他上哪里去了？」微蹙的眉掩藏着她的微笑。
   侯爵望着公爵问：「你说他会上哪儿去？」
   「我想他是去跟『老朋友』谈谈。」
   「好极了！兰福爷走了，你们俩愿跟我玩弹子吗？」
   「我们还是下棋吧，我看策划是你的专长。」公爵在端详她半天后说。
   「我想你说对了。」
   虽然社交季已近尾声，俱乐部里仍不乏嗜赌者。里面一张赌桌上，史公爵、贝威利与杜宁康赌兴正浓，并善意地邀约了另两位青年参加。两位家世都不错，急于在社交圈里显名扬声。一个说着，「谈到追骑，这一整星期都没在海德公园看到兰福伯爵。」 
   「他侄儿的生日，他嫂子举行了个小型的生日会。公爵夫人真是贤慧大方；我想你在她回英国前，跟她在法国应该很有交情。」
   宁康点着头说：「我很幸运，跟魏府大家都有交情。」他得防止不必要的流言。
   「还说呢，流言说你跟兰福为了个红发小姐，差点老拳相向呢!」
   「胡说八道的传言，不一会就烟消云散了。」杜宁康说。
   「假如你们真正交手，我希望我在场。」
   「我也希望，」另一位青年说，「我在拳馆看过你们练拳，两位出手招式都棒极了。」
   贝爵士说：「他们绝不会用拳头解决纷争的，跟你们这些毛头小伙不—样，你们真该学学这绝佳的仪态风范，而不是他们运拳的功夫。」
   「对不起，可是——」青年之一的声调，使五人同时抬头。魏士定大步向前跨来，脸上的表情与和善可亲，真是相距千里。他无视於熟悉友人的招呼，直往五人的座桌而来，四人紧张地盯住那不善者的来访，不知何人何处出了什么差错。只有杜宁康对兰福伯爵的威胁无动于衷，在大家眼里，他这种不经意的态度，似乎在邀请着麻烦。 
   在魏士定停在他椅边时，他说：「要参加吗，兰福爷？」
   「起来！」兰福爷的声音狠毒，明显的挑衅。厅里一阵不小的骚动，杜宁康脸上显出懒懒的笑容，益形沉往座椅里，「这儿？」
   「滚出你的椅子，」士定轻轻的声音带着危险，「你这混——」
   「确定是在这儿。」老杜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微笑僵硬，缓缓收起闲散的坐姿，头向后面的房间一偏。
   话语立刻传开，经理急急从厨房中赶出来，排开群众，挤身前往后面房间，「各位，各位，本俱乐部有史以来——」他急于进房。
   房门却在他面前甩上关住。
   「请想想你们的衣着，请想想家具摆设，」他呼喊着并开启了门，他听到拳声，并看到杜宁康的脑袋斜向一边，便急急将门关上，他面无人色。众人期盼地看着他，「怎么样?」
   「此刻，我想是三比一。」
   「赌谁赢呀？」不耐的声音此起彼落。
   经理痛苦地扭绞着双手，迟疑地推开—条门缝张望着，一声身体撞击门板的声音，他急拉上门，「赌兰福爷。」又是一声同样的声响，他再次推门张望，「不，杜爷！不！兰福爷！不——」及时关上门，避开了撞击。他背抵着门呆立着，直到声音渐停，突然，门被打开，他冷不防地跌进室内，而兰福与宁康两人则走了出来。他单独在房中，放眼四望，一阵欣喜，家具等物几乎完好。然而，仔细近瞧，乖乖，相互靠抵的桌椅，断脚去手地围成整齐座形，桌面的绿色绒布也撕裂不堪。既痛苦又气愤，他扶着墙边一张椅子的背，以平息心情，椅背也自手中倒下。 
   两位交手者，不是漠视一切，就是没感觉到不自然的气氛，他们在大厅中间分道，兰福找寻着送酒的侍者，宁康回到他的牌桌前。
   「是该我洗牌吗?」老杜坐回原来的位置，伸手取牌。
   贝爵士为自己前面所说的话感到尴尬，慨然说出每个人脑子裏的话，「你还是先告诉这两位，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他们无法专心，或者晚上连觉也睡不着。可耻的行为，两人都是。」
   「没什么可说的，我们讨论了一个婚礼。」他洗著牌说。
   大家欲言又止，只有那喝得飘然的青年说：「一个婚礼？」他望著杜宁康扯开的领子说：「两个男人对一个婚礼有什么可谈的？」
   「谁当新郎呀！」老杜轻描淡写地说。
   「你们决定了吗？」
   「决定了，我将是伴郎。」
   「一个婚礼！」一位大笑道。
   「你难道希望是个葬礼吗?」老杜看着他，缓缓地说。
   未免事情变槽，贝爷急急说：「你们还谈了些什么?你们在裏面好一会呢。」
   「我们谈到记忆衰退的老太太们，还赞颂上帝的智慧，让她们还偶尔能将已无功能的舌头及脑袋发挥一下特殊功能。」
   史公爵警觉地说道：「我希望你不是指什么我认识的人吧？」
   「你认识一位叫桑妲的吗？」
   公爵忍俊不住，想著那不折不扣对他姊姊的形容。
   史爵士退了城裏租的房舍，打道回乡去了。结果，杜宁康多花了三个小时才找到雪莉，来实行兰福认为最好，也是唯一的罗曼蒂克方法，让她相信他的意图绝对高尚。宁康并不以特使身分为忤，他极力想补偿他无意间破坏了的关系，他高高兴兴地去说服雪莉辞去史家职务，及随他至另一地方试另一职务，他已随身带了两位保母以取代她留下的工作。史夫人已带领著女儿到德坊，因为她听说未来的诺灵汉公爵将在那度过七月；只有史爵士需要说服，但魏士定爵爷已决定将为他代为付新保姆第一年一半薪津的条件，将很容易完成这项任务。现在，如何说服雪莉，必须即刻整装上路，去面试这更好的工作呢?他将尽量据实以告，并随机应变。 
   「哈格子爵脾气有点暴躁，有时还很难缠呢，但是，他极其宠爱他的侄儿，要求给他最好的，因为目前他是他的继承人。所以薪津极好，以弥补子爵自己的短缺。」
   「多好?」雪莉问道，想著子爵的脾气能有多怪异。
   宁康说出的数字，令雪莉瞠目结舌。
   「当然还有其他的福利。」
   「什么样的福利？」
   「自己的大套房，一名女佣，自己的马匹——」
   「还有吗？」她的眼睛不信地圆睁，「还能再有什么?」
   「事实上，还有。这个位置最大的福利，是我所谓的任期。」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接受了，这职位，连同其他福利，将终生为你保有。」
   「我不预备在英国多待上几个月。」
   「是一个小小的麻烦。不过，你也许可以游说子爵照样给你。」
   她迟疑着，想对雇主多所了解。「他是位年长者吗？」
   「比较来说，是的。」他不禁好笑，兰福只不过比他大一岁。
   「他以前用过保母吗？」
   「用过。」
   「她们为什么离职?」
   「也许她们要求终身任期，他没答应。」他轻描淡写地带过，防止她更多的问题。他说：「像我早先说过的，这事子爵急得很，如果你对此职位有兴趣，那么就收拾东西，我们此刻就动身，我答应在今天两点时带你前去，我们已晚了三个小时了。」 
   雪莉无法相信，在她抵达英国後，幸运之神终於要眷顾她，她迟疑著，站立起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放着大批优秀的英国保姆不请，而要请我这样的一个人。」
   「他坚决要一名美洲来的。」
   「好吧，我去见他。如果我们能相容，我就留在他那儿。」
   「这也是他希望的，」看她上楼收拾，他又说：「我带了一件较恰当的衣服，看起来比较——比较不太严肃，哈格子爵不太喜欢周遭呈现严肃。」
   「有什么不对吗，亲爱的?」他懒洋洋地对着午后斜阳说。
   雪莉将视线从窗外田野风光收回，摇摇头，「我只是期望改变。但一个新职位，极佳的薪津，自己的大房间，还有马可骑；听起来不像真的。」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沉重呢？」
   「我觉得这样突然地离开史家，不太好。」
   「他们现在有两位保母了，史爵士高兴得很，还帮你整理行李呢！」
   「如果你见过他们的女儿，你就会明白她很需要我，我虽然留了一张字条给她，我仍然不喜欢没有当面道别，事实上，我不喜欢将她留给他们，不管怎么说，我都非常地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希望再过一会，你仍然如此想。」他取出怀表，双眉蹙起，「我们太晚到了，他可能以为我们终究不来了。」
   「他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他停了好一会才说话，「我不敢向子爵保证，我可以诱使你离开现在的职位。」
   「谁会推掉这样的一个职位？」她大笑着说。突然，另一可能出现脑海，她正色地说道：「你不是在说，待我们赶到时，他已将职位给了他人吧？」
   这问题使他觉得有趣，然而看到她的忧虑之色，他安慰着，「我确定这职位仍将是你的，假如你要的话。」
   半小时後，马儿慢了下来，车子突然左转，车身摇呀晃地驶过突起的地界，「我们大慨已近他家了。」说著整理起宁康带给她的漂亮蓝色衣服，并抚平她那紧挽的发髻。
   宁康伸头外望，大磺石的建筑座落窄窄车道的尽头，他满意地笑着，「离子爵的庄园还有—段距离，不过他此刻正在此地，他认为这是最适合与你谈论你职位的地方。」
   好奇的雪莉侧身望向车外，一脸狐疑，「这不是教堂吗？」
   「据我所知，这是座教堂，是早在六世纪以前属苏格兰教会的，特别准许后，拆迁至此。在子爵的族谱中，占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好像是最早的一位祖先，强迫教士为他与—位不愿意成婚的新娘在此行婚礼，」雪莉不寒而栗，宁康又说：「现在想起来，这好像是祖先的习惯。」
   「真令人不舒服。那边还有两辆马车，可是其中没人。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会有什么样的礼拜?」
   「私人的，极其私人的礼拜。来，让我看看你怎么样。」
   她面对着他，可是他皱起了眉头，「你的发髻好像散滑下来了，」雪莉觉得奇怪，因为发髻极为牢固。她抬手向上，但他的动作更快。「让我来，你没有镜子。」
   在她能禁止他或警告他时，他反而将发针发夹拉下，浓厚的长发垂落肩上。
   「啊，槽了!」她惊呼著。
   「你有发梳吗?」
   「当然，可是你——」
   「别紧张，假如你知道他喜欢你看起来很活泼时，你再反对吧。」
   「我还能对他的提议反对些什么？」
   宁康在马车踏板放妥後，先行下车，伸手助她下车时，含糊地说：「我想你也许会有一两样反对的，至少开始时。」
   「是不是你还有事没给我说清楚？」她稍稍迟疑才下车来，车夫即刻将马车驶离。她与宁康并肩走著，偷眼观赏着这小教堂的风光，想著什么样的一个人，会花这样的代价聘用一名保姆？
   她好像看到什么东西移向左边，手不由自主搁上心头。宁康急忙问：「什么事？」
   「没事，我以为我看见了某个人。」
   「可能是他，他说他在这儿等的。」
   「在这儿等?他在这儿干什么？」
   「沉思吧，我想，沉思著他的罪行。好吧，去听听他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亲爱的!」
   「嗯?」她停下来望着他。
   「如果你真的不想接受他的职位，你就跟我离去，你还有其他的职位，也许不如这个这么吸引人，千万记住，假如你真的要拒绝，你可在我保护下离开。」
   雪莉点著头，小心翼翼地走向矮矮的白色围篱，眨着眼睛，调节着从外面光芒进入黝暗树荫的视线，前面，一个男人站立在树荫下，双手胸前交叉，手套握在手中，此人似曾相识，她走近他，心跳加速，为面谈而紧张。她向前跨步时，他亦同时跨近，听见声音，雪莉僵住了。 
   「我怕你不来呢!」
   一时间，她双足有如种入地心，突然，她旋转身子跑著；气恼、震惊推动著她的速度，她仍然无法跑开。士定在门边抓住她，扭转她的身子，紧揑她的双臂。
   「放开我!」雪莉在沉重受伤的呼吸中警告着。
   平静地，士定说：「答应我，站在这里听我说完要说的话？」
   她点头，他放手。他有所防备地抓住她的双臂，「别让我限制你。」
   「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情，你这可鄙的、下流的，」她无效地挣扎着，「还有那杜宁康也有份!他带我来此——他说服我辞去现职，他让我相信你要提供我一个职位——」
   「我是有个职位给你。」
   「我对你任何的提议都没兴趣！」放弃了挣扎，怒容虽息地面对著他，「你上次的提议仍令我伤痛。」
   他说著话，好像没听到她所说的。「新职位附带有一座房舍舍，好几座。」
   「我以前都听说过了。」
   「没有，你没有!这职位还附带有佣仆供你使唤，你想要花的钱、珠宝手饰、皮草华服，还附带了我！」
   「我不要你！」她喊叫道，「你已经像对妓女般用过我了！现在，请离开我!老天，我真是羞愧——保姆爱上华厦裏的主人，只是在小说裏，那主人没有做出你对我在床上所做的事，丑陋极了!」
   「别那样说，」他的声音生涩，「请别那样说，那不丑陋，那是——」
   「龌龊!」
   「新职位附带着我，」他继续说着，脸色因忍隐而苍白，「附带着我的名号，我的手，以及我的所有。」
   「我不要——」
   「啊，你要的。」他摇著她。她觉得一阵欢欣，然後，她意识到这只是他另一次良心及责任的驱使，显然这次是重重地诱惑著她。
   「去你的!我不是为了你每次的罪恶而要接受你求婚的。你第一次求婚时，我甚至不是你正确的对象。」
   「罪恶，」他苦笑着说：「我唯一一次感到罪恶的是，当你恢复知觉那一刻，我就想据你为已有时。看老天份上，看着我，你会明白我说的是实话。」他抬起她的下颔，她既不拒绝，也无合作，但是视线却落在他肩头。「我夺去了一位年轻人的生命，看到了他的未婚妻，我也想夺取她；你能想像我觉得自己像什么吗？从一开始，雪莉，我就想娶你的。」 
   「没有，你没有，直等到你得知蓝先生的死讯，这孤苦无依可怜的小女孩，在这世界上仅剩下你。」
   「那不是使我可以堂而皇之地娶那孤苦无依的可怜女孩的借口，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但我不必要给予婚姻。事实上，在接到那封信一个小时後，上帝原谅我，我高兴得跟哥哥喝着香槟庆祝着我的婚礼呢！如果不是要娶你，我会喝松子酒。」 
   雪莉吞咽下含泪的微笑，惧怕相信，恐惧相信，她深感无能为力，因为她爱他。
   「雪莉，看著我，」这次，她的眼神奕奕地射向他，「我有好几个理由要和你走进那座教堂，裏面牧师正等着；罪恶并不是理由之一。我也还有一些事情，在你同意进去前要说清楚。」
   「什么样的事情？」
   「我要你给我有你同样头发颜色及活泼的女儿们，儿子们则要有你的眼睛及勇气，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那么任何你喜欢的组合都好，我会为任何你给我的孩子谦恭地向你致谢。」
   幸福填满雪莉，使她浑身胀痛。
   「我要改换你的名字，你才能确定你到底是谁，属於谁。」他柔情万千地说：「我要今晚合法地分享你的床，从此以後的每晚，我要你在我的臂弯中呻吟，也要你在我臂弯中醒来。最后，我要听你说——我爱你，每天，每天。如果你现在还不准备接受这最後的要求，我可以等到今晚。我会竭尽一切应允你一切的愿望以回报。至于在克雷门那晚，我们在床上发生的事，并没有什么龌龊的——」 
   「因为我们相爱!」雪莉冲口而出，因罪恶而赧然。
   「雪莉，从我们首次四唇相接时，我们就是情人了。」他平静地说。
   然後，他所爱的女人，将头埋入他掌中，给了他一个柔柔的吻，简单的说：「我知道。」这简单的字使他充满自信、喜悦。她的眼中只有甜蜜的接受及安详的欢欣。
   「你现在愿跟我进去吗？」
   「愿意。」
   他那刚满两小时的新娘在马车停止时，勉强地抖动著，他也同样不愿地将唇离开她。
   「我们到哪儿了?」
   「家。」
   「你的？」
   「我们的。」他改正着。雪莉感到无比的欣慰。
   她踏下马车，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四年来，女人们极尽所能取悦魏士定，希望能成为这宏伟庄严房舍的女主人；现在，雪莉站在前面，瞠目而视，窗子都亮著烛光，沿途马车连绵。「有宴会吗?」她惊恐地问。
   士定仰头大笑，拥住她，埋头於她浓密红发中，「我为你疯狂，魏夫人。」
   她不在乎这宫殿般的房舍，却很高兴这个新名号，「魏雪莉，我喜欢。」
   后面，杜宁康的马车随到，她记起了她的忧虑，「你是在宴请宾客吗？」
   士定点头应是，看着杜宁康过来。「今天是我母亲的六十整寿，我举行了个舞会来庆祝，这也就是何以我兄嫂都不在教堂的原因，他们替我做主人呢！」看她有些愁容，他一边带她由後门走去一边解释道：「请帖早在数星期前就送出了，但是我不愿等到舞会后才行我的婚礼。」 
   「不是这个，是我的衣服——」
   「我亲自在伦敦挑选的。」
   「可是，这不是舞会装，」说着内室厅门打开，她身边一位相识的脸庞，带着亲切的笑容，静静地等待她的注意，她忘了服装的问题。「郭发？」她欢欣地招呼著。
   他正式地鞠躬，「欢迎回家，魏夫人。」
   「大家都到大厅了吗?」士定闪去想着的大床，急于解决目前换装的问题。
   「都到了。」
   士定对宁康说，「你先到大厅去，我跟雪莉换装後就来。」
   「想都别想，我要你带雪莉过去，我要看他们脸上的表情。」
   「好吧，我们换好衣服後——」他想著温存新娘的时间。
   「二十分钟见。」
   他们步上楼梯，宁康叫道：「二十分钟，否则我就上来找你。」
   「没时间替你赶衣服，惠妮带来一件适当的服装。」士定推开房门，三个女仆正准备著为她换装，一件极精致漂亮的象牙白袍躺在床上。她呆望著她的丈夫，「惠妮的结婚礼服，她说如果你回来的话，她要你穿上它。」他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地说。 
   「你要多久才能弄妥？」
   「一小时。我要整理我的头发呢！」
   「要的话，刷一刷，就让它这样。」
   「我特别喜欢你那长长、亮亮的红头发。」
   「既然这样，今晚我只好垂发下去了。」
   「好，因为我们只剩十五分钟了。」
   老夫人望著惠医生，「几点了？」克雷刚看过表，回答说：「十点过了。」
   这个时间让好些人都失望地嘀咕著。惠妮替众人说出了失望，「雪莉定是拒绝他了，否则三小时前，他们就该到了。」
   「我觉得非常肯定——」蔡小姐说不下去地垂下肩头。
   「也许老杜没法使她同意到教堂去，」费爵士说着，但他的夫人摇头，「如果宁康要让她去，他一定会说服她去的。」
   「舞会很热闹成功，你一定很快乐，老夫人。」
   「我应该可以更快乐一些的。」
   阳台上，副总管继续唱着到来宾客的名号：「葛爵士，杜宁康先生——」
   这一个名字令老夫人飞身转头，其他宾客亦然。杜先生一脸庄严，来到俯视大厅的阳台，惠妮悄悄道：「没有成功，我们失败了。」
   她丈夫揽她近身，「你尽了力啦，亲爱的。」
   「我们都尽了力啦。」蔡小姐苦著脸四下看看。
   「兰福伯爵与夫人！」
   这声宣布引来整个舞厅的回响。一身正式服装的一对璧人，羡煞众人。
   「噢，老天!」蔡小姐的惊呼声被雷动的掌声淹没。


後记

   今晚是他的新婚之夜。
   雪莉是他的新娘。
   邓森进来令他吃惊。「今晚要我做什么吗?」
   做什么?士定想入非非。
   邓森专注的一件件拿起他放在床上的贴身衣物，「爵爷?」
   他睑上的傻笑一定会令邓森不知所措，「没事，谢谢你。」
   邓森仍欲协助，「浴袍?丝的?缎的？」
   「不要，退下吧，」邓森这才躬身退去。
   士定将两房中间的门打开，深为那晚的开始与结束而抱憾，他决定补偿上次接触时的缺失。他走进相接连的卧室，奇怪地发现雪莉没在床上等著他，他步向浴室。一名女佣手捧一叠毛巾，匆匆走过，他的妻子正在沐浴，他的妻子，这个名分所隐含的一切。他伸手接过受惊女佣手中的毛巾，挥退女仆。 
   「可是，夫人得有人协助穿衣就寝。」
   士定奇怪著是否所有的夫妻都是服装整齐就寝的——他笑着走进浴室，他的妻子浸沈在大理石的浴缸中，泡泡直淹至她乳房。一阵淡淡的紫萝兰香味自浴缸中升起。他暗笑著，虽然她不高兴他婚前的性活动，今晚，她会因此受益匪浅的，他已决定以他所知的技巧，给她一个永生难以忘怀的新婚之夜。 
   他在浴缸边坐下，执行著贴身女仆的工作。伸手进入温热馨香的水中，然後湿著她的肩头，拇指按摸著她滑腻的皮肤。
   「我要起来了。」她没回头地说。
   他张开毛巾，雪莉踏出浴缸，他包裹着她。看到的是一双男性的手臂，而不是女仆的手时，一惊之後，她软软地往後倚靠，全身紧贴著他，双臂亦拥住他的臂膀；回过脸来，脸颊轻轻搓揉著他的衬衫，一个无声的渴求呼唤，柔情、热爱。当他将她转过身来，她微微地颤抖，紧张的不安，看著他，「我可以穿上浴袍吗?」 
   既然他决定柔情待她，他毫不犹豫地笑著对她说：「夫人，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迟疑著，握住裹著身体的毛巾。士定礼貌地转过身去，走进卧室，对她突然的羞涩有点不安。她走进卧室时，他的不安变为强烈。裹著毛巾，滴著水，她看来可口之至；穿上低胸蕾丝白睡袍，若隐若现地呈现着细致的皮肤、肉体，她是男人梦中追逐的巫女，诱惑、致命。一个海中仙女，一个天使。 
   雪莉看到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她想起克雷门那一夜的经验，她等待著他的指示。她站立在那儿，笨拙地意识到自己的缺乏经验，若女仆没有倒入紫罗兰芳香剂，情况也许不会那么槽；要不是两星期前，她看到了他的情妇，她的心情不会那么差。这不是她喜欢的感觉，她希望士定告诉她他爱她；她希望他告诉她，他没再找过戴绮莲。她希望自己现在有勇气，要他与绮莲决裂；然而，常识让她了解，这种要求只有在一名妻子使丈夫要她甚于任何女人时，才会有效。目前，她的障碍在於对如何使丈夫要她，但她一无所知。想到克雷门那晚，他命令她放下头发的情境，她举起手，「我要吗？」 
   注视著她低胸睡衣下，丰满欲溢的酥胸，士定走向她，轻柔地问：「你要什么吗?」
   「我现在要放下头发吗?」
   又是一个请求。士定以为她定是想到那晚克里门他粗暴的行为，「我来放。」他极其温柔地说。
   她退缩一步，「不，如果你要我放下，我就放下。」
   「雪莉，有什么不对吗？什么事情困扰著你？」
   戴绮莲在困扰著我，她想著，「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不懂规则。」
   「什么规则?」
   「我想知道如何取悦你，」他竭力忍住笑意，保持一脸正色。她恳求的声音说：「噢，请别笑，别——」
   士定看著臂弯裏的女巫，虔诚地喊道：「噢，老天——」她是说真的。她性感、甜柔、又昂然。她是很认真的。士定怕他一个错误的回答，一个错误的动作，会大大伤害她。「我没笑你，亲爱的，」他正色地说。 
   满意於他的了解及同意，她又搜索著他的眼睛，问道：「什么服装是被容许的？」
   他的手整理著她的头发，「任何都可以。」
   「有——有一个标准吗？」
   士定自信满满以为以前与女人交往的经验，使他今晚是游刃有余的，看来却一点也派不上用场，「是的，有。」
   「是什么?」
   他的手滑到她背後，「目标是让我们尽量接近，以各种方法享受我们的接近。」
   「我怎么会知道你喜欢什么?」
   仅从这样的对话就已令他勃起兴奋。「通常，如果你喜欢的，我就会喜欢。」
   「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我想你有时间去找出来。」
   「什么时候?」雪莉怕他会说「有那么一天」。
   他抬起她的下巴，她看着他的唇吐出两个字，「现在。」
   她羞愧又盼望地等苦士定的动作，给她指示，他却只瞪视著她的眼睛，飘飘然好像上了天堂。低下头来，缓慢地摩擦著她的唇，手自然地顺颈项滑向乳房，她紧紧靠向他，回吻著他。她喜欢，士定知道。她还喜欢别的，她的指头轻轻抵住他衬衫领口。 
   「你要我脱去衬衫吗?」
   她的感觉是，这个问题是自己褪去衣衫的前奏，也知道这一定会发生的，她点头示意。她望著他取下前襟按扣，一颗颗，然後将成堆扣子放到桌上，慢慢打开衬衫，脱下它。在一个女人注视下，缓缓地脱著衣服，有一些奇妙而新鲜的感觉。 
   雪莉欣赏著肌肉结实，胸毛浓密的胸膛，举起她的手，在他胸前停下，询问地看著他，他轻轻点头，高兴於她的欣喜。她将手触著他的肋尖，伸展手指，慢慢上移到他乳头，然後，另一只手放到旁边；他很美，像尊希腊神像。她感到他肌肉的紧缩，她停下动作，「你不喜欢?」 
   「我喜欢。」他粗戛地说。
   「我也喜欢。」她不假思考地笑著说。
   「好，」说著握住她的手，引她走向床去。他在床边坐下，她也坐到他身边；但是，他将她拉到怀裏，「继续，」她重新开始。然後，她明了了他所说的，「如果你喜欢，我就喜欢。」这该是双向的，她感到他的大手伸进蝉翼裏，握住她的乳房，她的脉博加速，这是不是与他肌肉紧缩一样的意义！？她等著，他的手静止了。 
   士定等著她的决定，自己打开那层纱呢?要他打开它呢?还是不管它？他等著，无比地欢愉，她双手绕过他的颈後，将自己的胸部紧抵著他赤裸的胸膛，她要他打开它。几秒钟後，复杂的扣索被扯开，他的手在敞开的蝉翼内，丰满的乳房在握，他揉搓著乳头，硬挺扬起，自己勃起更是坚挺，他再次主导，他的经验至此才有价值。他低头舔著她的乳头，然後含入口中吮咬著。雪莉急促的呼吸，兴奋的感觉，有节奏地自她的胸部射向她的膝头，她的手指插入胸前的那头黑发中。他换了另一个乳头，同样地挑逗著。突然，他合紧嘴唇，她倒抽著气，紧紧抱住他头，抵住自己的胸膛，要他感到他给她融合的激动。 
   他感受到了，轻轻将她放下床，自己在她身边躺下，雪莉转向他，学著轻咬他的乳头，他的手指深深陷入她的发中，任由她探索他的身体。
   士定深知，他会欲仙欲死。
   满以为在床上他可以充分享受她的身体，却没想到对她这样的动作。他无法再忍，他伸手推开蕾丝，发现裏面根本没有扣索。在克雷门时，房裏暗而无光，他没注意到他妻子长长细致的腿，优美的圆臀，细小的腰肢，丰满的胸脯。他原来计画优闲的做爱，因自己身体的紧迫再遭困难。他闭上眼睛，雪莉的心不禁往下沉著，如果知道自己瑕疵在那，她将没法遮掩或伪饰，她问道：「我什么地方不对?」 
   「你什么地方不对？」他吻著她，「你不对的地方就是太美妙了，我要死你了——」说著一手揽起她，吻著，吮著，直到她呻吟，他的唇又到了胀痛的乳头，手往下滑，滑至小腹，再往下挪，抚着她双腿间的圆堆。他的手指触着、摸着、折磨着她，直到雪莉紧紧扣住他，打开双腿，迎着他。 
   她已为他湿润等著，他跨下床时，她觉得寒冷孤单。张开双眼，她看到的他，站在床边，双手插腰；然後，又来到她身上，奇妙重新开始，更形热烈。雪莉完全舍弃自己，颤抖地需索著他。士定托起她的臀部，紧抵自已，然後，将膝盖伸进她腿间，摇著自己的臀部，他进入了她，深深感到她为他开启，她的指甲掐进他的肩头，割切著。她协助著他，抬起双膝，让他可以更为深入，他做最後的一试，减缓了两人的急迫。他以一手托着她的臀，另一手捧着她的脸，抵住自己胸口，插在她裏面，轻柔地摇著，随每一冲刺，深度加深，速度加快；在她软柔的唇撞及他的，随著他移动时，他忘我了。雪莉感到他强有力的冲刺，自己的身体鼓胀著。她紧紧抓住他，哼声说出「我爱你」，整个世界都垮了。他迅速将她放平，更深入地驱策著，狂热地吻著。他的手找到她的，紧紧握住，世界爆发出欢乐，她呻吟着，感到他的生命冲进她身体裏，他的身体一次次地带著强烈的爆发力颤抖，手握更紧。士定强迫自己从忘我中返回，睁开眼睛，她缎般的发丝散遍枕头，正如他所想像过的一般，而他的手还紧握着她的。 
   充满的是喜乐，是敬畏，是虔敬，他看著刚给了他无以比拟的欲望，无法超越的满足的女人，心中充满感情，看著枕头上紧握的双手，一团陌生的块垒拥塞住他的喉头。
   他这一生中，从未在这种时刻，握住一个女人的手。
   他从未想到过，他从未想要过。
   直到现在。
   雪莉感到他的手收紧，本能地感到他在看的是什么。共享的这热情，使他们疲累，好一阵她才能将他脑後的手抽出，置於身旁枕上，他长长的手指滑上她的掌，十指交融，紧紧缠住。
   士定弯下身吻著她，他们的身体相连，双手紧握。他闭上眼，咽吞著，想告诉她他的感受，向她解释他从没有这种感觉，但是情绪仍过於激动，他仍在喘息中。他唯一设法说出的是，「真等到你——」
   她明白，他也知道她明白，因为她的手也痉挛地紧抓著，她转脸来，亲吻著他的手指。
   坐在他豪华客厅裏的魏士定，望著墙上祖先们的画像，暗自问道，不知他们是否也无法轻松地与新娘单独过新婚前两天。他不耐於研究祖先粗鲁或斯文，转头看着赏心悦目的妻子，她正被他母亲，他兄长，他嫂子，杜宁康等人围著。他意识中抬起她的下巴亲吻她，褪下她淡黄袍子的肩带，抚握著她丰满的乳房，吻著颈项，顺势而下到坚挺的乳头。他注意到宁康正观察著他，脸上是了解的笑。何其根的到来免除了他像少年郎的羞愧尴尬。昨天，他才将他要回来。 
   他来到他身边说：「对不起，爵爷，您有访客。」
   「是谁?」他抑制了要驱除他们的冲动。何其根压低了声音报告著。魏士定不得不接见马修本，他刚从美洲回来，并且还带著人一同到来。他向客人告退，众人热切地讨论著雪莉治家的话题，并没注意他的离开。然而他的妻子注意到了。 
   马修本在士定还未走进书房即开始说明，「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爵爷，总管说了你正新婚，不想见客，但是，你当时给我的指示是，找到蓝小姐的亲人，立刻陪他们到来。不幸的是，蓝小姐唯一的亲人——她的父亲——在我到达殖民地时已经逝世。」 
   「我知道，我接到一封给白乐敦的信。既然她没有亲人，你带了什么人来?」
   律师有些自卫地说：「是这样，蓝小姐与一位受雇的旅伴一同来，一位叫卜雪莉的年轻女士，她应该立即返回美洲的，然而一点消息都没有。她的姨妈华妮丽小姐坚持要搜遍全英国找她，而她不认为可依赖我们来处理，坚持与我一同回英国，自己主持搜寻。」 
   前两天，雪莉已告诉过他她的身世，魏士定高兴地可以给她一个惊喜的结婚礼物了，「好极了。」他想到她会有多高兴。
   「希望你在见过这位女士後，你仍这么说，她——她十分坚定——要寻找她的甥女，」
   「我想我能以惊人的速度处理此事，我知道卜小姐在哪裏。」
   「感谢老天!」马修本疲倦地说：「因为卜小姐的父亲失踪四年後，却当我在美洲时回来了。他跟他的朋友都很担心她，也同样坚定要你尽量设法找她回去。」
   「卜小姐很安全，」魏士定向他保证地一笑，「但是，她不能跟他们回去。」
   「为什么不能?」
   土定等不及要看雪莉脸上的表情。他请律师进入客厅，又请何其根去迎接客人。他站到壁炉边，可以全盘看清。他说：「雪莉，」打断了杜宁康的笑话，「你有访客。」
   「谁?」她从士定看到何其根，一名英俊的中年人，不耐地走进客厅，後面跟著的是穿著高领衣服的银发老人。「抱歉打扰了你，可是我的女儿失踪了。」
   士定转望著雪莉，她听到声音後，突地转身，慢慢站立起来，「爸爸？」她父亲的头也转向她。她呆立著，害怕影像失去，「爸爸——」
   他张开双臂拥著飞奔而来的女儿。士定让雪莉奔放的情绪尽情宣泄，士定的家人及老杜也同样理解而不语。
   「你都在哪儿呢？」哭著，拥抱著，「你为什么毫无讯息？我们以为你不在人世了。」
   「我在牢裏。你的朋友瑞福跟我在牌桌上赢了一匹偷来的马，幸好被抓时，偷马贼也被抓，才免於一死。你妮丽姨经常说，赌牌终有一天害了我。」
   「我没说错。」雪莉循声而去，又是笑著，哭著，拥抱著。
   雪莉将父亲及姨妈介绍给士定，在她说话之前，她父亲说：「还有人想看你呢，雪莉，不过我怀疑他是否还认不认得出你来。」他语带骄傲地说。
   瑞福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他比以前更英俊且潇潇自如，「嗨，小亲亲!」士定很不乐地看著他的新娘，投入另一男人的臂弯中，他还将她抱离地面转著，转著，抱得那么贴近，「我来实践娶你的承诺了。」
   「老天……」蔡小姐看著脸色难看的士定。
   「上帝……」老夫人也惊叫着，看着她儿子眯起的双眼。
   「他是什么意思？」惠妮低声问。
   「我们多久可以结婚呢，小亲亲？」他继续著玩笑，放她下地後，从头到脚地审视著她，「我在牢里，想着我的小胡萝卜——」
   「请别以那么没有尊严的称呼当著我丈夫的面叫我，而且我丈夫认为我的头发很特别呢!」说着挽起士定的臂，走上前来。
   这一说，令这群访客突地转身，望着壁炉边立着的士定。雪莉急急介绍着。士定成了三人完整的检视，而这三人似乎无视於他身为兰福爵，或是他拥有华厦豪宅。
   魏士定揽住雪莉的腰，拖她靠近身边，让他们看著。
   「你快乐吗，亲爱的？」稍停後，她父亲继续着，「我答应了狗睡下，找到你後，带你回去。他很想知道你是快乐的。」
   「我很快乐。」她轻轻地说。
   「你确定吗？」她的阿姨问道。
   「非常确定。」
   卜瑞福继续审视着，向士定伸出手，「你必定是很优秀、很突出，才会让雪莉这样爱你。」
   士定决定给这人一杯最好的白兰地。
   是晚，他告诉雪莉他几乎对瑞福选择武器时，她抚摸著他，低低地说：「我爱你，我爱你的力，爱你的柔；我爱你善待我的家人，也爱你和善对待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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