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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一些爱恋而已（HAPPY ENDING版）
　　作者：安德亚

　　楔子 夜凉如水

　　寂寞的笛声在月光下穿行而来，像一个讯号，它告诉我，某个人在等待。此刻，正是晚上的十一点整，已近午夜。
　　同宿舍的好友萧浅还以为我约了有可能发展成恋人的朋友，老早的就催着我出门了。我只是不愿，窝在屋里一动也不动。其实我是不忍心留下落单的她，窝在屋里一个人胡思乱想，便仍陪着她。偶尔偷瞧两眼萧浅的脸，觉得她又憔悴了许多，眉眼间竟然甚为苦涩。她，该还是为了那件事而烦恼着吧；我却不敢多问，只好百无聊赖的坐着，时而看着她，也只能是偷偷的。这之于我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折磨。我想逃，却又不忍心扔下她，矛盾的心情有一些煎熬——幸好，笛声在此时响起：
　　我与人有约。我对自己说，我已经陪了她很久，已经陪到了我不能陪下去的时候。
　　这样想，让我的良心稍稍好过了些。
　　即使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
　　听到笛声，我匆匆下了楼。
　　只穿过一条小道，就到了喷水池的边上——这里是校园里少数几个可以拿去炫耀的景致之一，所以被好事之徒列为情侣约会推荐地点；于是，每天晚上都有双双对对的身影在这里出现，牵手、拥抱、亲吻，极尽爱恋之能事。我走到这里来，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等着我的人。
　　不远处的亭子里，如同此前的许多次一样，顾卫衍倚着阑干吹着笛子。他见我来，连颔首都没有，只是让笛声一迳的在夜空中晃荡，有流浪一般的落寞与洒脱。
　　我也不想扰了他的曲子，便静静的站在原处，远远的看着他。这个寂寞的男人，在遇上萧浅之前，是以花花公子的形象出现的，即使是现在，也还是不羁的——他曾经说，他习惯了流浪。然而哪有人会天生习惯流浪的？他只是寂寞得让人心疼。对我而言，他就像罂粟一样，让我敬而远之又欲罢不能的罂粟。
　　等他把一曲吹完，我轻轻的拍手：
　　“很好。”
　　他微笑着走过来，同我一起在池畔的石头上坐了，问我：“很好，那又是怎样？”
　　我叹息，“顾卫衍啊顾卫衍，你究竟是洒脱的落寞呢，还是落寞的洒脱？”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吹笛时曾发出的感慨，至今为止，一字不变。
　　他淡淡一笑，摇摇头看我，“你约我到这里来，不会是只为了问我这句话的吧。这句话，你已经问过我很多次，而我的答案，却仍是一样——洒脱与落寞，既然都是我，为何非要分个清楚呢？”说完，他凝视着我，若有所待，却终究欲言又止。
　　我别开眼，不想说什么，然而最终还是耐不住沉默：
　　“你……和萧浅究竟怎么了？”他们两个，本来是和谐的一对情侣，初初交往之时，是为我所大为看好的。然而，现在才不过两个月，已然产生严重的裂痕了。我想着顾卫衍笛声里的寂寞，和萧浅颜面上的悲哀，心一阵凉。萧浅说，她，似乎并不真正的被他所爱……我突然害怕起来，我怕，听到他的回答。
　　然而我终于还是听见了他的回答，他说，“我想与她分手。”
　　“为、为什么？”
　　我喉中一梗，勉强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是不真实的质感。
　　“你知道原因的，又何必问我。”
　　“不，我不知道，”我握紧了拳头，有一点点激动，“既然你不爱她，又为什么要同她在一起，到了现在又说这种话？”我仰着头，看他，“我从来不知道，你竟是这样恶劣的人。”
　　“当初与她交往之时，我以为我是爱她的，但交往愈久，了解愈深，就愈觉得我和她并不是同路人。而且，我发现了，我心中另外有所爱的人，而且是早在遇上她之前，就已经爱上了的。”他凝视着我，眼睛闪闪发亮，“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所以我选择与她分开，这是我对她的弥补。如果继续欺骗着她，也欺骗着自己，那是一种更大的伤害。至少，我想让我们都重新拥有追求所爱与被爱的权利。”他叹息，复又微笑，“殷音，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不做声，只眺望着远处，数着路旁一盏一盏的街灯。我知道，我在逃避——我懂得他的意思，那又如何？一个是我所爱之人，而另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无论我如何选择，都势必伤害到我不想伤害的人。
　　所以我除了逃避，别无选择。
　　他见我不说话，便叹了一口气，轻轻的开口，语气中有掩不住的内疚和无奈，“我想要珍惜她的，但是，我无法再欺骗自己，说我爱着她。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不要，”我急急摇头，“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永远不要。”
　　我跟他说，慎重的告诉他，“你只是对不起萧浅。我们都对不起萧浅。”
　　他再次叹息，然后横笛吹奏，笛声中仍有落寞的洒脱，与洒脱的落寞，只是有多少心酸和多少无奈，实在教人难以分辨。而这空气因声波的传递而引起的微微震动，竟这样令我动容，我潸然泪下却不自知。一时间，恍然如梦。
　　待我回过神来，夜已很深了。街灯仍是明亮，只是周围的人们少了很多。辉煌的灯火，在这个时间里，也显得孤单了起来。活生生的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顾卫衍拉我起身，皱起眉头道：“你的手好凉。”
　　凉吗？我记得，今天早上的时候，我还抱怨过说天气太热了呢——毕竟，已经是夏天了呢。我摇了摇头，“还好，我不觉得冷。”
　　他的眉却因此而纠结更深，然而，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握住我的手，牵着我，往我宿舍楼的方向走去。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手掌给我取暖，而我，却并不领情，甩开他，冷冷的对上他的眼睛：
　　“此时此刻，你还是萧浅的男朋友。”我说。
　　他苦笑，“是。”
　　突然就拉我入怀，唇覆下来，印在我的眉间，然后把头伏在我的颈窝。他喃喃的唤着我的名字，他的嗓音低沉而温柔，有一种诱惑的魔力——
　　“殷音，殷音……”
　　我的名字，是咒语吗？竟被他这样的念着，如魔似魅，悲哀到了极点，也美丽到了极点。
　　我在他怀中落下泪来。
　　我想要呐喊，却无力呐喊；想要推开，却无力推开。我想要逃避伤害，也许，却注定了伤害。在这突然疯狂的一刻，我绝望的发现，原来没有什么事情的发生，是我可以阻挡的。就好象，我没办法要求什么事情的发生一样……我终于推开了他，冷然道：
　　“顾卫衍，你是萧浅的男朋友。”
　　然后转身，一个人面对，在这种时刻显得格外漫长清冷的道路。
　　……夏初的夜，竟然凉如水。
　　夜凉如水。

　　一 喜欢这种事情1

　　岁末的班级聚会，由于是进入大学后的第一次，而举办得特别隆重。那个本来就不大的饭店包间，也因为四十多个人的进占，而显得狭小得格外可怜。
　　人声交谈的声音嗡嗡作响，与每一粒尘埃共振着，令人隐隐有一种，天花板都快塌下来了的担心。我坐在离人群最远的角落里，看别人快乐的交谈、说笑、打闹，不由得冷笑着自己的格格不入——远离着人群的我，似是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
　　那是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实在是不喜欢这种地方的：过于拥挤不说，还很嘈杂，而且，一堆其实并不很熟、又不知道心怀什么胎的人混在一起聊天喝酒，美其名曰，怎么想都是一件无聊的事——而我之所以来，只是因为拗不过室友萧浅的恳求罢了。对有着那么天真的笑容、清冽的语音，又兼有唠叨的特长，就算我并不情愿，也被她拗成情愿了。
　　明明，明明是根本不熟的人呀！
　　我眼皮一掀，目光自然而然的投到了外围。那里，正有一群人围着萧浅，男男女女，各形各色，如众星捧月一般。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些人的，他们天生就该站在焦点之下：他们健谈，他们善于交际，他们能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笑得一派自然；当然，他们时不时也耍些小性子，但这在仰慕着他们的人眼里，恐怕只是加分的选项。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可爱吧。
　　那么一些人，如，萧浅。
　　哪像我，总是冷冷淡淡的，偶尔和旁人说说话，也是聊不上两句就兴味全无了，任别人怎么转换“有趣”的话题，也只是抿着嘴，连笑容都吝于展现。难怪这样的我，即使长相尚可称为清妍秀丽，却连个朋友都没有，更别说追求的人了。只怕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才好吧，以免被大座的冰山冻伤。
　　简直是，空负了一张上好皮囊。
　　啧！
　　我低头，微微勾起了唇角。
　　好容易等到了开席，萧浅挤到了我身边。我略一皱眉，本来我没打算让人坐在我身边的——不过我转念一想，这种场合，要一个人独处恐怕是不可能的；而与其是和其他不相干的人，同萧浅比邻而坐，倒是难得的幸运了。
　　就这样想着想着，便入了神。
　　突然，我听到有人惊呼一声，扑到我身上来，然后，几滴温度很高的液体溅到了我的手臂上。
　　灼热。
　　我回过神来，只看见萧浅的脸与我贴得极近，她的身上，被火锅的油水浇得湿透。见到我看她，她绽出一抹微笑：“你没事就好。”
　　我却皱起眉头，“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以自己为代价？并不是什么朋友的，我们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
　　“因为，”她眨眨眼睛，明明已经很痛的样子，却仍然不忘渲染暧昧的气氛，“救命之恩，你该不该以身相许呀？”
　　我心头骤然一动，像是，某一根弦被轻轻触动。
　　我张口，刚想要问什么，她却又勉强一笑，“帮我叫救护车，我想，我快要昏倒了。”
　　说完，她便真的晕了过去。
　　之后的事情，就不可抑制的演变成了一场混乱。救护车来了又去，人群拥挤而纷乱。我站在角落，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只是在想着萧浅说的那句话，想着、想着。
　　然后，在二零零一年的最后一天，被感动。
　　也记住了她的名字——萧浅。
　　时间推行，往往如梭般迅速而又悄无声息。
　　突然有一天，偶然看到日历时，猛的想起被萧浅所救的时间，离现在好象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从冬到春，天气也暖了起来，足够让一个像我这样不喜与人交际的人，了解那个与我同住的女孩子。她——实在是明朗的，温暖的笑容，常常让旁人看了也不由得淡淡一笑。
　　所以，对这样的女孩，恐怕很难说不喜欢吧。
　　我想。
　　这时候，是三月中旬，正是草长莺啼的时节；最适合懒懒的躺在沙发上看书。尤其是午后，当阳光斜斜的照进来，洒在不着鞋袜的脚踝之时，真是有说不出的慵懒惬意。
　　——说这句话的人是骗子！
　　因为此时，我正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悲剧的诞生》——在所有哲学家中，我最为推崇的便是尼采了，几近盲目的仰慕；然而这本书，作为他的处女作，实在是过于艰涩了，纵然被奉为经典，在我的眼里，还是远不如行文优美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来得容易接受的吧——我看得极闷，恰在此时，听到萧浅的问句：
　　“哎，音，你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么？”
　　我放下书，微屈右手的食指，揉上太阳穴：“喜欢？”
　　她认真的点点头。
　　还真是……看得起我呀！“我想，喜欢的人，就应该是特别的人吧……那么所谓的‘喜欢’，就是，认为某一个人是特别的……这样一种心情？”
　　句尾微微上扬，显示着答这句话的人，也就是我，并不确定的认知。喜欢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实在是陌生的。勉勉强强的答了，却是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只盼望萧浅能被我糊弄过去。然而——
　　“那么，‘特别’又是如何界定的呢？”
　　萧浅仍旧不放过我。
　　我的头更加的疼了，揉着太阳穴的力道，不由得也加重了起来。扶着额头沉吟半晌，“比如说，遇上麻烦的时候，第一个想起他来，却不想让他卷入其中……”
　　她托着下巴听，很是认真的样子。我心里不觉好笑，找一个有严重自闭倾向的人，来询问有关“喜欢”的事情，萧浅突发奇想的功夫，是越来越高的了。然而，她是我的朋友——自从那次她救了我以后，我与她的关系，是渐渐的融洽了；虽然，远不能说是高山流水的知己，但至少，是朋友了吧——她呀，竟然来问我这种问题了呢。
　　我看着她，继续，“……再比如说，面对着他时，会莫名的心慌、甚至恐惧，等分开一会后，又忍不住想见他；还有，恩，如果看到他受伤，就会格外紧张，恨不得受伤的人是自己；以及，如果被他背叛，会觉得分外不能够原谅，而又终究原谅……”
　　目光从她的脸上，转向草绿色的墙纸。活泼而又春天气息，是萧浅所选择的，如她一般的的色泽。
　　“还有就是……会觉得‘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和他交往也没关系’……”我琢磨着道出最后一句，“这应该就是‘特别’，或者说是‘喜欢’的心情了。”
　　她沉默，再沉默，令我不由得忐忑。这些，是我从某一日偶然看到的小说里写的，不知道，能不能让萧浅信服。我回想着刚刚所说的话，突然一顿：面对着他，会莫名的心慌、甚至恐惧……吗？猛然的想起什么来，不由得一惊，更加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同时，也更加的忐忑。
　　她终于开口，却是又一个询问：
　　“那么，那么，如果有一个人，能让你无缘无故的想对他好，又或者每当无聊时，只想打电话或发短信与他聊天，这样算不算喜欢？”
　　问到我的盲点上，“也许，算的吧。”我支吾着回答。
　　“那么，那么，那么，如果你在心烦意乱之时，只要见到一个人、哪怕仅仅是想起他来，都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这个样子，算是喜欢么？”
　　呀？
　　我看着萧浅，她仍是认认真真的样子。心下顿时一片澄明，于是低低的笑了：
　　“你啊你，是有了喜欢的人了吧。”
　　她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脸上的表情极其生动，一副想要反驳，又无从反驳的模样。最后，她却终于呐呐的承认了，“光是我喜欢人家有什么用；还不知道别人的想法呢。”小脸又突然放着光的问我，“音，你说，如果一个男生，说只要看见你，就觉得很快乐，那是种什么样的意味呢？”
　　“那应该就是‘喜欢’了吧。”我随口说说，哄她高兴，自己心里，却有一些些刺痛。萧浅，纯真又热情的萧浅，那个新年以来便时时伴在我身边了的萧浅，终于也识得情爱了么？我的心，毫无预兆的痛了起来。
　　她却无所觉察，只是单纯的一阵高兴，随即又黯然了下来，“但，也有可能，只当是朋友，受到你快乐的感染了呀。”
　　患得患失的模样呀……看来，萧浅真的很喜欢那个人呢……“别想那么多，实在想知道的话，便去向他求证呀。”我安慰她，自己心里，却有一些些刺痛。
　　她扭捏道，“不要啦，那多不好意思。”
　　我奇道，“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萧浅同学，也这样小女儿家作态了起来？”
　　“音！”她跺脚道，“你不是冰山美人的么，什么时候也懂得开我的玩笑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么，”我故意忽视她语气中的羞涩，和想岔开话题的意图，继续追问着，“恩，究竟是哪家公子呢？”
　　她跑到我身侧，拿起我的书，匆匆的翻了几页，又合拢。手指纠缠着发尾，一圈又一圈的，看得人都不禁心疼起她那一乌黑的头发来。
　　她恩恩啊啊了半天，终于开口：
　　“你，恩，你……认识高我们两级的，顾卫衍么？”
　　……顾卫衍？
　　我略略皱起眉来，心，由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而一惊；头猛然有些晕眩。
　　而窗外的天，也骤然灰暗了起来。
　　春天里的这城市，不知道为什么，灯火显得格外明亮。
　　听萧浅说过“喜欢”的事情后，当天晚上，我就已经坐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屋里。隔着落地的玻璃窗，看灯火挨次的亮起来，不多久就是满街辉煌。一眼望过去，就像无数星星同时闪耀着，恍惚间，有种“世界尽在我眼中”的错觉。
　　我点了一杯摩卡。捏住勺子的尾部，在杯子里轻轻搅拌；看咖啡面上的奶油由中间晕开，有一种，难言的快感。我抬腕看看表，已经八点五十五了，我等的人尚未到来。
　　等店里老重的钟敲过九响，厚实的木门吱嘎一声，有人走了进来。“殷音，”果然是我约的那人——顾卫衍，我的青梅竹马。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不好意思，我习惯准点到——你等很久了吗？”
　　我摇头，“只一会会而已。”
　　他招来侍者，要了一杯冰过的黑咖啡。看他杯中浓黑的一片，我皱皱眉头，道，“又喝这种东西。”
　　他看看我的杯子，挑眉笑道，“这种东西，也总比你喝的好——咖啡总要苦苦的才好喝嘛，你那什么拿铁，又是奶油又放很多糖的，甜甜腻腻，哪有一点咖啡的味道？”
　　我撇嘴，说，“黑咖啡刺激性太重了，会很伤胃的，何况是冰过的。”
　　“吓？”他希奇的看我，“你在关心我吗？”
　　他笑道，“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竟然是会关心人的呢。”他盯着我看，“殷音，你说话的样子都变了呢！交男朋友了吗？”
　　“我以前哪有不关心你，”我低头，握起杯柄，有一下没一下的晃动着杯子，故意略过他后面那个问题，“只是你从来不放在心上罢了。”
　　听了我这么说，他更嚣张了，直接笑出声来，“这话，听起来很像是在抱怨失职的情人哪；恩，殷大怨妇？”他摇摇头，眼神里尽是促狭，“让旁人听了，还以为我和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关系呢。”
　　我抬头瞪他，“总是没好话；难怪干妈老是念你——”
　　“——成天同不成样的女孩子混在一起，说出去都辱没了顾家的面子。”他很顺的接了下去，然后冲我诡秘的一笑，道，“你放心，再过不了多久，她就不能拿这句话来念我了。”
　　“怎么？”
　　“我如你们所愿，找到了个成样的女孩，想要安定下来了。”
　　他伸伸懒腰，一派轻松自在，“你约我来这里，不就为了这个吗？我跟你承认了，那个女孩就是萧浅。她跟你住同一个宿舍，难得又被你大小姐亲口承认是朋友的；就冲着这一点，我妈就说不出什么来了——你知道的，她一向宠你这个干女儿，连我这个当儿子的，有时都忍不住吃醋呢。再有，以你挑朋友的眼光，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她一定没话说。”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鼻音来，“萧浅当然是好，我只怕，是你配不上人家。”
　　“哎哎哎，这话可就怪了啊，”他的调匙敲上我的杯沿，一下又一下，有戏谑般的抗议味道，“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青梅竹马，十几年的交情了，你怎么这么说我？好像我有多不堪似的。”他眼珠一转，指尖点上我的鼻子，状似威胁的道，“你说，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忍不住笑，“是啦——”
　　想到什么，我复又严肃道，“你过往的情史实在复杂，我不放心你，也是理所当然。那，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以后有半点对不起萧浅的地方，别说我不顾十几年的交情！”
　　“那是当然，”他也正色道，“如果我以后对不起她，别说你不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我自己的。我跟你说，我这次真的是对她动心了，只要一看见她，就算之前有多么烦闷，心情都可以被安抚下来——殷音，我也不想流浪了，我，想要定下来了。”
　　他的嗓音低沉，略略有一些沙哑；而那一贯不羁的神情，此刻，竟然也柔和了许多。眉梢眼底，满满的喜悦爱宠——这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顾卫衍；即使，我与他青梅竹马这十几年。
　　我下颚一紧，却装作轻松的道，“好酸的一席话。”
　　“你吃醋了吗？”他浑然不在意，依旧嘻嘻哈哈的对我。
　　“有一点，”我点头，坦白的承认，“所以你千万不要对萧浅不好，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哎哎，”他奇道，“怎么听起来像是你暗恋萧浅？”
　　还不等我回答，他便又突然一笑，“恩，难怪你变了呢；慢慢的也像个人了，原来是被我家萧浅影响的；亏我还以为你交男朋友了呢……”
　　——喋喋不休，正宗八卦男一只。
　　啧，要是让学校里那一群花痴女看到他这个样子，我怀疑，顾卫衍还能不能保持他从小学开始就风靡全校女生的一贯架势。
　　然而我不再与他争辩，只是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向外望去。
　　我看见，大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在辉煌的街灯下面，面无表情的人群来来往往——而谁又被谁所爱，谁为谁哭泣？我以为，喜欢这种事情，那么复杂的情绪，我可以游离在它之外的。
　　那又为什么，在听到他们口中说出“喜欢”这种事情的时候，心会隐隐作痛呢？
　　然而，我宁愿心一直痛下去……只希望萧浅幸福。

　　二 喜欢这种事情2

　　……我的心愿，是希望萧浅幸福。
　　然而幸福这种东西，实在是不可捉摸的。就像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初信誓旦旦在我面前说，真心喜爱萧浅、会对萧浅好的顾卫衍，会在一年多以后的某一天，让她哭泣得那么伤心。
　　时间的轴线拉过，将近四百个日子匆匆的进入历史，被彻底尘封。
　　夏日的傍晚，即使有风，也依然是不凉爽的；才是四月底呢，就已经是这般气候了。可见，今年又是一个炎夏。
　　一年一度的“风歌行”歌咏大赛，是学校活动的重头戏之一。刚刚被保研了的顾卫衍，硬是推荐了我，去和他搭档参加比赛——也是我刚好考完了期中考试，才能够抽出空来；要不然，以我们那么多的课程而言，我定然是不能如他所愿的。
　　参加完预赛，我从学校的礼堂走出来，拒绝了顾卫衍想送我回宿舍的要求，走在马路上，想着心事。萧浅，最近似乎越来越不快乐了呢，方才与顾卫衍合唱的时候，他的声音里，似乎也有一些无奈。我想，他们两个大概是有什么问题了吧。我又不能多问的——这，实在是令我有些为难呢。
　　我皱着眉头，边走边想。
　　恩，还是找个时间去问问清楚好了，一定要想办法解决矛盾；顾卫衍也就算了，他皮很厚的，至于萧浅，我则是万万不愿她受到半点伤害的。想着想着，已经到了宿舍楼的楼下。
　　我抬头看，我和萧浅共同住着的宿舍黑着灯——她并不在，那么，是去自习了吗？我想，萧浅未免也太勤奋了吧，刚刚才结束期中考试呢；不过，顾卫衍保了研，也许对她是种促进吧。我浅浅笑了，数着台阶上楼，掏出钥匙，打算开门。
　　——门没锁。我只轻轻一碰，便推开了门。
　　我看见萧浅正坐在我的床上，低着头，泫然欲泣的样子。而，并不十分清明的月光透过窗子，打在她的脸上，与整个屋子的黑暗交相辉映，像是，隐隐的萧索寂寞。
　　“浅，怎么了？”我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才发现她的泪水，竟然湿了半边脸颊。我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伸手搂住她，“浅、浅，你怎么了？”
　　她在我怀里死命的摇头，我感觉自己的肩窝处，很快的湿透了。“浅，浅……”我没有太多安慰人的经验，茫然无措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摆了。想了好久，才把右手放上她的后背，轻轻的拍着，拙劣的手法，像是在哄孩子。
　　一时间，我恨起自己的无措来。
　　过了好久，萧浅才从我怀中起来。胡乱的抹了抹眼泪，不好意思的坐回她的床上去。她冲我一笑，只是那笑容中，苦涩远大于愉悦。她带着浓浓的鼻音，说：
　　“音，我没事。”
　　骗人！
　　我在心里驳斥她，都哭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但我却没有说出口。只默默的看她，既不点头又不摇头，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她垂下头，“音……”突然又哭了起来，眼泪急急的掉下来。她一下又扑到我怀里，一边哭一边不停的说，“音，我骗你的；我、我……我现在非常非常的有事，我好难过，我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最后，泣不成声。
　　我不能自已的颤抖起来，“别这样，乖，告诉我怎么了？”我几乎也不能说话了，颤抖的声音和身体，连自己都害怕。可是怎么都不能抑制，看见她那么难过，我恨不得自己也死掉算了。可是我又想不出什么来安慰她，只能不停的重复，“浅、浅，没关系的，我陪着你呢，有我陪着你呢……乖，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和他分手。音，我想和他分手！”她呼吸急促，在我颈窝处喷着暖暖的气息，弄得我痒痒的；却没有想笑的欲望，只因为她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的绝望，让我愈发的担心起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对答，好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虚空中传来：
　　“为什么？”
　　她也是一阵沉默，沉默了很旧，才闷闷的说，“我觉得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被他所爱着的……音，你相信吗？我觉得自己并不真的为他所爱！”她抓着我的衣襟，眼睛瞪得又圆又大，“音、音！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感觉到，他望着我的目光，并不是投在我身上的，而是，没有焦点的，像在我身上寻找谁的影子一样……音，我真的想和他分手……但是我又舍不得……”
　　萧浅，我纯善又热情的萧浅呀……什么时候，竟然这样纤细激烈了呢？叫人心都疼了的这一番说话，全然不像从前的她会说的这一番言语，竟然那么顺溜就能够说出口了呢。
　　这算是，为所爱的人而改变吗？
　　我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不让它在这样的时候爆发出来，绝对不让，哪怕，心痛得像是随时要碎掉一样。我轻柔的开口，安慰她：
　　“也许是你太多心了吧……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但听说恋爱中的女人容易患得患失，而顾卫衍又确实是很优秀的，你会不放心也很正常……他那个人骄傲惯了的，没什么‘女朋友至上’的原则，当然会使你有不安全感……没事的，我相信他不会变心的，那时他就说了呢，你让他有安定的感觉……萧浅，你至少该相信我吧，没事的……”
　　支离破碎的语句，就这样被断断续续的讲出来。我果然是没有什么安慰人的天分的，我不禁苦笑着，只能说着这些连自己都觉得很虚无的话。有点类似于胡说八道，讲出来的时候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但是又能怎么样呢？看着萧浅哭得惨惨淡淡，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只能抱着她，陪着她，守着她。
　　无能为力。
　　夜渐渐深了，萧浅终于睡着了。我拿起手机，走下楼，打电话给顾卫衍。
　　听着甜美的女音用标准普通话说着“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这样的话，我按下挂断键。看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当然已经睡了。
　　但我就能这样放过他吗？
　　哪怕会害他被同宿舍的同学殴打也不在乎了，我义无返顾的拨了他的寝室号码，等“嘟——嘟——”的长音响过了大概八九声，才终于有人拿起电话：
　　“喂，现在都几点了还打电话？”
　　不是顾卫衍。
　　已经溜到嘴边的训斥，在我的舌尖迅速转了一个弯：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找顾卫衍，有非常要紧的事情。麻烦你了，拜托。”一百年没用这样的语气跟人说话了，连自己都觉得发寒。
　　但明显那边的男生相当吃这一套，声音立刻就温柔了起来：
　　“啊，好。你等一下啊。”然后是放下电话的声音，再然后，从有点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叫人起床的暴力手段。
　　脚步声由远及近，“喂，我是顾卫衍，你是哪位？”
　　“我是殷音。你到底跟萧浅怎么了？”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
　　夜风吹起，在我耳边嗖嗖的刮过；谁能想到，炎夏的夜晚，竟会是这样清冷的。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催促道：
　　“喂，你在吗？”
　　“是。”他的声音传来，然后又沉默，很久才又开口，却不是回答我的问题，“这事情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我们约个时间谈谈吧——明天晚上十一点，喷水池，怎么样？”
　　“好。”我简略的回答。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正打算挂掉电话，却听到那边的他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嘟嘟”的忙音传来。
　　那句话借乘着电磁波，在冷冷的夜风中飘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终于听了清楚。
　　——“殷音，我问你，”那句话是这样说的：
　　“喜欢一个人这种事，很傻，对不对？”

　　三 山雨欲来风满楼

　　萧浅和顾卫衍还是分手了，在我和顾卫衍见面的一个星期以后。
　　他们分手前那一晚，萧浅哭了整夜，眼睛都红红肿肿的；然而等他们摊完牌回来时，她已经换上了笑脸，很灿烂的笑容，虽然，灿烂得有点讽刺。
　　我以一个拥抱来迎接我的室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拥抱着她。
　　她说，他们还是朋友；她说，即使他们已经分开了，她仍然愿意给他祝福；她说，原来没有别的女孩，只是他们都有一些地方做错了，爱情便再也回不去了——她说，她没事了。
　　我不知道顾卫衍跟她都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当我听到她笑着说“原来我那样做，曾经伤害过他”的时候，心里像是被狠狠的抽了一下，痛入心扉。我拥着她，内疚和心疼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脑中不停的回想着前一个夜里，她哭得红红肿肿的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心里默念，却不敢发出声音。
　　——我向来都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在过往的时间里，我眼高于顶、视世人如草芥。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个懦弱的家伙。
　　的确是，颇为讽刺的，与众不同。
　　三天后，也就是“风歌行”歌咏大赛的决赛举行的那天早上，还没到七点，我就已经醒了过来。这时候天已经很亮了，只是没有阳光。外面似乎正在刮着大风，天阴沉沉的，尘土满大街的飞舞，隐隐之间，有一种悲壮哀美的错觉。
　　我在那一瞬间突然被感动，也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感动。头似乎有些痛了起来，脑袋中，仿佛有什么在疯狂的压迫着我的神经，我顿住，失了神志，不自觉的念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你在念什么呢？”萧浅的声音突然从我耳边传来，我吓了一跳，赶紧转头去看。只见她站在我右后方，头凑得很近，盈盈的笑着，“外面风好大呀，你这么站在窗口，小心着凉。”
　　我淡淡一笑，“没事的，窗户关得很牢。”
　　她“哦”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
　　“对了，今天是‘风歌行’的决赛是吗？你和卫衍决定唱哪首歌了吗？”
　　卫衍——顾卫衍？听到这熟悉的名字，我心里微微一惊，急忙看她的神色，却只见她自然得很；她并没有受伤太重的吗……还是，一直以来，都是我反应过度了吗？像是，做贼心虚一般的……
　　我别开眼，手指点上窗户的玻璃，“决定了，是《水晶》。”
　　不看她，不看她。
　　却立刻听到她的声音——“啊啊啊，是任贤齐和徐怀钰唱的那首吗？”
　　“是，”我点头，“不过我更倾向于把它称之为‘殷音打算用来参加比赛的那首歌’。”
　　萧浅咯咯的笑起来：“你越来越会说笑了哎！”
　　她听起来很高兴——她开心笑时的声音很好听，清清脆脆的，和她感伤时略带沙哑的嗓音完全不同。我显然更喜欢较为清冽的这种，因为这时候的她，都是快乐着的，而我喜欢快乐的她。
　　我的手指在玻璃上敲出声音，“你喜欢这首歌吗？”
　　“喜欢哪！”尾音飘扬，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她的笑容，即使不回头我也知道，她正在怎样的笑着。我也不自觉的勾出一个笑容来，有一些些的幸福感觉。然而这感觉却在下一秒被她击碎，她说：
　　“记得，我和卫衍第一次去唱KTV时，唱的就是这首歌呢。”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迷惘，听起来不太真实，“当时我的感觉，我到现在还忘不掉。听着他温柔的声音，我就想，如果一辈子就这么停住就好了。音，我是真的想要跟他一生一世的。”
　　略带沙哑的嗓音——她在感伤吗？萧浅是个大骗子，还说自己没事了，她自己不知道的吗，一提起顾卫衍，她的声音都变了。我不由得忿忿起来，冲口而出：
　　“你还是忘不了他呢！”
　　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这是何苦呢，非得在这种时候刺激她不可吗？我担忧的看着她，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骂着自己的疏忽。
　　果然，她的脸色骤的变得黯然。她凝望着我，好久，才点头说，“是呀，我还是忘不了他呢。”
　　她叹息一般的语气，忧伤得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了的神情，无一不令我揪心。这个曾经如何热情开朗的女孩，现在终究成了纤细敏感的小女人，却都一样的牵扯着我的情绪呀……我急急的转过身，无言的拥住她。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心也是。
　　头痛的症状一直到晚上依旧没有好转，我却必须要上舞台了。
　　站在高高的舞台上，看着台下的人海；目光，几乎是立刻就寻到了萧浅所在的地方。
　　她和几个同学一起，坐在普通观众席的第三排，几乎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很是关切的样子。她看见我的目光，无声的比出手势，大拇指竖起，凑到唇边一吻。我心里一窒。我认识这个手势，因为这是很久很久以前，顾卫衍曾经教给我的，他说，这代表着“把所有的祝福给你”。但是，我不记得我曾经告诉过萧浅哪……突然想到什么，我转过头去。
　　果然。
　　顾卫衍微笑着，也比出同样的手势来表示接收和感谢。他的表情，是从所未有的温柔，和快乐；而他这个动作，也让台下那些女生尖叫成一片。
　　我却皱起眉头。骤然想起早上的时候，萧浅轻轻的叹息：
　　“我还是忘不了他呢……”
　　心再度疼痛起来，我却不能够多想，因为这时候，音乐已经开始了。作为一个歌者，这是我的表演时间。
　　八音盒与钢琴的音质轻轻敲打出来的前奏，完全恋爱般欢欣喜悦的旋律，理所应当要用甜蜜的心情唱出来的；然而在此时此刻，我却无法做到。脑中乱成一团，心里也烦闷得不得了，早上的对话就像按了回放键一样，在我脑海中重新演出着。
　　站在台上，我随着钢琴的伴奏机械的开始唱：
　　“看你的眼睛，写着诗句……”
　　——“我和卫衍第一次去唱KTV时，唱的就是这首歌呢。”
　　她微微上扬的尾音，说她喜欢这首歌。
　　“……有时候狂野，有时候神秘……”
　　——“我是真的想要和他一生一世的。”
　　她遥远而迷惘的声音，她陷入回忆时的神情。
　　“……随你的心情，左右而行……”
　　——“我还是忘不了他呢。”
　　她忧伤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眼睛……我这一生都不想再经历到的心痛……无法阻止的一再袭来。
　　“……脚步虽乱了，但心甘如怡。爱一个人，都需要很小心……”
　　我机械的唱着，不、几乎都不能算是在唱歌，而仅仅是按照不同的音高来读出歌词罢了，毫无感情的读着。不行了，完全没有办法停止胡思乱想，连旁边的音乐，和观众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我只能直直的凝望着萧浅，看她在人群之中，表情从微笑转为惊愕——还是没有办法呀！我终于在这里承认了我的失败，我没有办法在这种心情之下去表演，也没有办法回复到曾经淡漠的心情。
　　我想我快要疯狂了，在人群的注目下，在我的回忆里。
　　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吧，此刻的感觉，就如同，山雨欲来风满楼。

　　四 明天起，一定要忘记

　　正当一切正要失去控制的时候，音乐戛然而止，有人从旁边猛然抢走了我的麦克风。
　　我终于从胡思乱想中停了下来，扭头一看，是顾卫衍。他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喜是怒。他只是看着我，见我回过神来，又把麦克风递还给我，然后说：
　　“你把我的歌词也唱掉了，”他的语气平淡，像是说着天气一样的平常无奇，“你怎么了？”
　　是呀，我怎么了？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突然间觉得非常的孤单，孤单得想要随便找一个人拥抱，哪怕仅仅是借一个体温也好。
　　旁边的声音慢慢的大了起来，我听见台下很多观众在起哄——“这样的水平，也能进入到决赛的么？”或者是，“一定是黑箱操作，那个顾卫衍，是学生会的部长呀！”
　　眼睛很自然的转到观众席的第三排上，在那里，萧浅的表情焦急而不可置信。然而焦点并不是对准我，而是，明显的偏向我的侧方。那是，顾卫衍的方向。
　　我苦涩的微笑着，我承认，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在萧浅，和顾卫衍的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我冲着麦克风喃喃自语，脚步踉跄，仓皇的打算退场。
　　正在此时，钢琴声响起来。
　　万分熟悉的旋律，是在萧浅和顾卫衍正式交往以后，某一个清冷的午夜里，我一个人对着窗外的月光写出来的。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我二十年的生命里，最得意的一篇作品。但我从来没有把这篇东西的存在告知过谁的，即使是萧浅，也不曾。
　　我侧身而望，坐在钢琴边弹奏的人，却是不知什么时候走过去那边了的顾卫衍——他怎么会知道这首歌的？还有，他竟然还能用钢琴弹出来！我自己都没有完成的伴奏呀……
　　但这许多疑问却都来不及问了，旋律的起伏已经开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回到了舞台中央，自动自觉的唱了起来：
　　“白色水仙在窗台上舞动，扬起的，是哪一段迷梦？
　　那个月光下的人，我还隐约记得，她却终于不再为我而温柔着。
　　白色水仙对着倒影叹息，失落的，不止是这颗心；
　　她的忧伤或欢欣，我都能够感应，她的笑容却终于不再因我而起。”
　　冷冽的声线是我所擅长的，在这一刻尤其如此。我注视着观众席中的萧浅，再一次；并且以此刻的绝望心情，唱出当时作的时候，冷漠心碎、几近自暴自弃的歌词：
　　“明天起，一切都要被忘记——她在哪里、她在哪里，我怎么看不清？
　　明天起，一切都要被放弃——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不敢哭泣。”
　　仿佛时间都已经停止了，这世界上，好象只剩下我一个人而已。我的目光越过萧浅，到达了无限远的远方，那也许是世界的尽头。我看见那一株白色水仙，在冰冷的雪山之巅独自起舞。我的右手不自觉的抬了起来，指向那里——
　　“白色水仙在窗台上梦游，交握的，是她和他的手；
　　那个月光下的人，我还在牵挂着，她却终于不再是属于我的了。
　　白色水仙对着倒影沉吟，爱她的，不止是他而已；
　　无法言说的心意，从相遇那刻起，她却终于爱上了别人的爱情。”
　　我开始微笑，我能感觉到，脸上的微笑越来越大，如同遇上一个快乐的梦……也许吧，也许我现在正在经历着这样一个快乐的梦。我又停不下来了，这个晚上第二次失控，但这次却是快乐的，我正在快乐的唱出哭泣着写出的歌词，一句又一句：
　　“明天起，一切都要被忘记——她在哪里、她在哪里，我怎么看不清？
　　明天起，一切都要被放弃——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不敢哭泣。
　　明天起，一切都要被忘记——她在哪里、她在哪里，我一直寻寻觅觅；
　　明天起，一切都要被放弃——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不愿她哭泣。”
　　歌曲终于进入尾声，我叹息一般的唱出最后的词句：
　　“白色水仙对着倒影叹息……不合时宜的爱情，明天起，一定要忘记！”
　　最后一个音落下。
　　全场观众寂静无声，大概，是因为我的表演太自我了吧；完全没有与观众的互动，是作为歌者的一项大忌——我却不在乎了，这一篇，从来没有想要发表出来的作品，能在这样的场合，对着心中最最重要的人，毫无保留的演唱出来……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故事结局了……对于已经失败了的我，以及……明天起，一定要忘记了的爱情而言。
　　在将近一千人的面前，我突然哭得像个孩子。
　　匆匆下场。
　　经过幕布的时候，才听到掌声如雷动般响起。是对我的赞同吗？迟到的赞同……？
　　——然而一切都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是我的心。
　　以及，明天的明天，我能够忘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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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禁忌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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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缩在没有人的化妆间里很久，才终于站起身来，看镜子中的自己。
　　这时候我的心情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殷音。所以在我眼中，因流泪而花掉了的妆容，以及因为哭泣太久而有些嘶哑了的声音，是几乎不可饶恕的过错。而当我静下来，回想今天晚上这一系列失常又失态的举动时，则更加感到追悔莫及。
　　——把拍档的词也抢着唱掉了，这也还罢了；还在那么多人面前疯了一般的唱那首歌，就好象把心事摆出来任人议论一样。这哪里是平素里冷漠淡离的殷音呀？二十年的形象，毁于一旦，简直是无法想象跟理解的难堪。
　　思及此处，我“呀”的一声捂住脸，痛苦的呻吟着，真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下去算了。
　　后面却传来别人的声音，“现在才不好意思是不是迟了点？”——是顾卫衍。
　　我转过身，几乎在同时换上了冷漠的外壳：
　　“抱歉，我在卸妆时讨厌有人在旁边。”言下之意，即是逐客令。
　　却偏偏有人不识趣的。顾卫衍不但没有走，还笑着走过来，递给我一包卸妆绵，“我想你需要这个，而你一定不会知道要买的。”
　　嘲笑吗？
　　我突然忿忿起来。
　　对他怒目而视，直接道：“出去！”
　　“殷音，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把我当外人看吗？”他的微笑僵在了脸上，有一些些受伤的样子。但我怎么能忘了，他的恶劣——让萧浅伤心，让我丢脸！
　　“别让我说第三次，出去！”
　　“殷音！”
　　“不走是吗？”我突然开始微笑起来，一把夺过他手上的卸妆绵，抽出一张，开始对着镜子，动作优雅的擦着脸上的肌肤。通过镜面的反射，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的神情，那是种，略略有些惊恐的表情。我满意了，微笑更甚。直到把脸上的妆都卸掉了，才淡淡的开口：
　　“来，这里没有外人了，我们来讨论一下。你，顾卫衍，怎么会知道那首《明天起，一定要忘记》的？”
　　“殷音……”他想说什么，终究又没有说出口，顿了一下，回答道，“记得一个月多前你借给我的U盘吗？那里面就有，恩，这首歌的录音片段。”
　　他眼神闪烁而不确定的惶恐更加，也许是看见了我转过身，笑得一脸妖异的缘故。我说：
　　“那么，你知道这是我私人的作品了。”
　　“呀？”他不明所以的轻呼。
　　我轻轻笑出声，“呵，你好大的胆子。”我语气控制得很好，依旧是平平淡淡的，但相信他并不如此作想。我从化妆台上随手抓起一支眉笔，在手指之间自由的玩弄着，“你怎么能够，把我私人的作品，在没有得到我的同意的情况下，随便拿出来演奏呢？”
　　“殷音……你觉得自己丢脸了是不是？”他有些明白了，走过来想要握住我的手，“其实你不必这样的……”
　　“闭嘴！”我挥开他，“你以为你是谁？”
　　“殷音！殷音！”他坚持的靠近，并最终抱住我，“别这样，殷音，你都不像你了，别这样……”
　　我突然泄了气一般的软下去，仅依靠他的拥抱才能勉强站立。我不由自主的低泣，“别这样，那又是怎样？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我人生中最最丢人的一天……你能体会这种感觉吗？对着那么那么多的人，也对着心里最最重要的人，竟然那么失态的……然后还不害羞的唱出不被祝福的禁忌的感情……”我的泪急急的落下，如骤然坠落的雨滴，“怪不得，没有人喜欢我……”
　　我哭得一塌糊涂，把心里面的委屈和盘托出。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感觉顾卫衍紧紧的拥抱着我，很温暖。然后，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细诉：
　　“傻瓜……我喜欢你呀……”
　　我一惊，把他推开：“跟萧浅分手才三天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即使，只是说出来哄哄女孩子的也不行！”
　　“我是真的喜欢你，殷音！”他生怕我不信，再次紧握住我的肩，“你明明知道的，我从来没有真正的喜欢过萧浅，她……有一些地方很像你……我以为我爱上的是她，但实际上，她只是你的影子，我只是在她身上寻找你的影子，你知道吗？”
　　“够了够了，”我奋力推开他，退后两步，垂下头，惊恐的不敢看他，“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我不残忍，我哪有你残忍？”他逼上前，“殷音哪，承认你也喜欢我，真的有那么难吗？”
　　我倏的抬起头来，很是惊讶：“我喜欢你？”我摇头，突然觉得非常好笑；胡乱的抹了抹眼泪，对上他的眸子，认真的说，“不，我不喜欢你。我，一直以来喜欢着的，不敢说出来的，认为是禁忌的爱恋的，那个人，不是你，而是——”我握拳，又放开，下定决心坦白，“萧浅。”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两个人都震惊当场。于顾卫衍，应该是彻底的没有想到，他一直认为是爱恋着他的女子，真正爱上的却是他从前的女朋友；于我，则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把这种心情与谁诉说的，虽然已经非常肯定自己的心意了，却，终于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来，还是非常……震惊。
　　他发疯似的扯着自己的头发，不住的喃喃自语，“不、不会的……”他看着我，“殷音，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我摇头，“没有，我没有骗你。”
　　神情很认真，“你知道我一向不屑骗人的。”
　　微笑，扩大微笑——“你不会说出去的吧？这个秘密。”
　　他呆呆的看着我，突然苦笑，“说出去，有人相信么？”他摇摇头，以前所未有的悲叹语气说，“我又怎么会说出去呢？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有多丢人吗？”
　　我不说话，坐到化妆台前，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化妆品，以不同于方才所上的舞台妆的手法，淡淡的抹开妆容。我对着镜子，有意无意的都会看见他的倒影，完全陷入悲伤绝望了的他，不知怎么的竟让我心情也沉重起来——好不容易才打发掉他了呀，怎么，竟不开心呢？
　　一定是不甘心自己的秘密被人知道的缘故。就算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胡乱想着，没多久，已经化好妆了。
　　“好了，我走了，”我跟顾卫衍说，“如果你要继续在这里悲伤绝望，那就随你。”
　　得不到他的回应。我推开门，堪堪与一脸兴奋的路人甲撞上——
　　“恭喜你呀，殷音，首次参赛就得到大奖！”
　　我虚应了声，打算往舞台那边走去，却又听到他问：
　　“哎，萧浅怎么不在？她不是说要来通知你们上台领奖的么？”
　　我顿住，转身，“你说——刚才萧浅来过这里？”
　　“她是这样说的啊！”他轻呼一声，“难道，你们没有看见她？奇怪了，那她上哪去了……我去找找她好了，你们赶快去领奖吧！”
　　领奖……谁会去做那么无聊的事情哪？——萧浅、萧浅刚才来过这里么？她听到了什么？她听到了多少？她现在去哪了？光是想想就令人着急万分……
　　比领奖、或者是其他所有的事情都要重要一百倍的萧浅哪！
　　我自然而然的对上顾卫衍：“我们分头去找找她吧。”
　　祈使句——祈大于使。
　　他却讽刺的一笑，反问我，“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我看着他，突然一阵眩晕袭来，身形不由自主的晃了两晃，才稳住。我勉强的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对他，“算了，不麻烦你了。”
　　我回转身子，正打算往外冲，却被人拉住。
　　——顾卫衍：“精神虚弱成这样，还是要逞强吗？”他无奈的笑，有一些对自己的鄙视，和对我的纵容，“我去帮你找她吧——我终究，放不下你来呀；即使……即使……”
　　我点头，“谢谢……那，我先去领奖，然后……”
　　“然后你就回宿舍，我帮你把萧浅带回去。放心，没事的，相信我。”
　　我沉默，好久，才重重的点点头。
　　“萧浅……”我看着顾卫衍冲出去的背影，心里有种酸涩的滋味涌上来，无意识的念着，“……萧浅……”
　　——说过无数次了，明天起，一定要忘记的人。
　　却终究忘不了、也停止不了，这禁忌的爱恋。

　　五 午夜梦回

　　夏日炎炎。
　　即使在大树下也未必能好好乘凉。因为阳光，它会透过叶子的缝隙中漏进来，虽然只是细细的光亮，仍然是扰人的；同样扰人的还有一群吵闹的小鬼，就算被大人们冠上了“朋友”之名，也不能改变我与他们玩不到一起的事实。
　　我玩着自己的手指，无聊的想着，虽然在别人眼中，都还是小小的孩子而已，但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我喜欢的事情，他们永远无法理解；而他们热爱着的游戏，在我看来，只不过是瞎胡闹罢了。
　　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吧。
　　所以不管大人们怎样多管闲事的撮合，我始终是不合群的——被说成是“孤僻”甚或是“自闭”都好，与其和他们一起做那些幼稚的游戏，独处是我莫大的兴趣。我对他们唯一的盼望，就是希望他们自动自觉的不要理我。
　　然而所谓“天不遂人愿”——
　　“殷音，你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软软的童音，是属于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裙的小女孩。看起来和我一般大，但眉眼间，写满了天真——一看就知道是很会讨别人喜欢，惹得一群不相干的人纷纷疼宠的那种。
　　我心里涌起一阵厌烦，很直接的拒绝：
　　“不要。”
　　她还不死心，过来扯住我的衣摆，“你过去嘛，他们都在那呢，一起玩啊！”
　　边说，还边指着远处那一群哄笑吵闹的小鬼，附带更高明的劝解，“殷音，老师说，要和同学友爱才叫好孩子哦！”
　　好孩子……我轻轻瞟了她一眼：“可是，你又不是我的同学——你是榕荫小学的，我是西清小学的。”说完，我摊摊手，以示无可奈何。
　　她怕是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狡辩的，当场就愣在了那里。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出来问题的关键是，话题早已被我偷换了。我别开头，浅浅的笑起来——嫩成这样，也敢来跟我说话？我随手拔了一根草，将草心抽出来，放在嘴里含着，有一种带着泥土味道的芳香。
　　莫名的快乐。
　　粉红色的小女孩却扁扁嘴，突然哭了起来。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跑向那一堆小孩，似乎是要哭诉些什么，有关于我的恶行的东西。
　　一群男生义愤填膺的跑了过来，挥舞着拳头。有一个带头的小胖子，装出恶狠狠的样子对我说：“你，竟然欺负她，我要代表月亮惩罚你！”
　　——我还是正义的黑猫警长呢！
　　我几乎笑出声来，“一群男生来威胁一个小女生……原来这就叫做代表月亮呀。”我认真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你胡说！”他的脸胀得通红，却又说不出我的错处来，只能拿一双圆眼瞪着我。
　　我冷笑一声，自顾自的走人。
　　但我却低估了他们的能力——像他们那种，心智年龄比实际岁数还小的小孩，最最厉害的就是排他心理和打击异己的能力了。我刚走出没两步，那个小胖子突然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都扑来了我这里，一下子，拳头纷纷的落下来。
　　我跌倒在地上，把头藏在双臂之间，身体蜷缩成一团——是，就算挨打，也不会受伤的姿势。我闭上双眼，准备承受拳头击落所带来的痛楚。然而痛楚却没如预期般的到来，有一个岁数比我们稍长的男生，成功的拦截了他们。他很是威严的骂走了他们，然后，嗓音转为清冽，唤我的名字：
　　“殷音。”
　　我睁开眼睛，看见我的“救命恩人”，却说出这样的话：“我不打算说谢谢。”
　　“哦，大恩不言谢吗？”他挑眉，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么，以身相许如何？”
　　我不说话，只是抬头看蓝得过分的天，那里没有一丝云彩；只有阳光，肆无忌惮的洒在大地上，烘烤出炎热的夏天。而我，在这样的夏日里，难得的兴起了与人结交的心情——这个男生，和我是同类呢！
　　虽然只是小小的孩子……却又不仅仅是小小的孩子而已。
　　我淡淡的笑起来，对他，伴随一个问句：
　　“你是谁？”
　　八岁时候，我与顾卫衍初识时候的故事……早已忘记了的，却在这次借由梦境，而被重新想了起来。
　　在这种时候做这样的梦，究竟有什么意味呢？我放弃探索这个梦背后的深层含义，我不是弗罗依德，玩不来梦的解析……胡思乱想的躺着，突然想起来什么，翻出手机来看时间，已经是凌晨的三点半了。而此刻，宿舍里仍然只有我一个人，也就是说，萧浅，她昨晚没有回来。
　　她，不能释怀吧——在与心爱的男朋友分手的几天后，听到他亲口说并没有真正爱过自己，不仅如此，更听说了自己被要好的同性友人以情人般的心态爱着……这样的事情，无论换作是谁，也无法轻而易举释怀的吧。我心里这么想着，为她的不归而找着借口，心却不赞同的慌乱起来——不是担心不被她原谅的慌乱，而是，出于对萧浅的了解，知道她的性子……
　　——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这个不祥的念头骤然跳了出来，开始是很模糊的，到后来却越来越清晰。我不自觉的蹙起眉头，全身上下，不由自主的颤栗。急急忙忙坐了起来，顾不上开灯，就伸手拿起放在床头的电话，按下一串熟悉的数字，心里不住的默念着：
　　不要啊……萧浅……一定要平安……
　　电话在响过七八声以后，终于被接通了。我偷偷的松了一口气，却在下一秒钟转为愕然：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是属于男性的。
　　怎么回事？我拨打的是萧浅的手机呀！
　　我怔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呆愣的询问，“萧、萧浅？”
　　“啊，我不是萧浅啊。”那边的男生听起来很是笨拙的回答道。
　　听到这么有创意的回答，我再多惊愕的情绪，都不足以让我放过他了。嘴角一撇，形成一个嘲讽的笑容，“我知道，再怎么样，萧浅也不至于变成男生。”——我知道自己很卑劣，明明是自己的问句失当，却忍不住借助冷嘲热讽的口吻，来掩盖自己的慌乱无措。这样子的我，的确是应该被唾弃的；更何况，贸然的打这番电话的时间，是在凌晨三点多呢。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鄙视自己了。
　　然而那男生却是忠厚之辈，他只是在“啊”、“啊”了两声后，用非常不好意思的语气说，“对哦，萧浅当然不是男生，恩，我是萧浅在青年志愿者协会的同事。”停顿了一下，然后在我耐心殆尽之前开口，“萧浅现在在医院呢，所以我……”
　　“医院？哪个医院？她怎么了？生病了吗？严重吗？”还不等他说完，我就一气的追问着，心脏由于突如其来的讯息而狂跳。萧浅，萧浅……她现在竟然是在医院里吗？我头一阵眩晕，眼前的黑暗仿佛变得更加浓重了，并且，在身边无限延伸着，扩散成无止尽的暗夜。
　　恍恍惚惚之间，模糊的听见声音从那边传来——“啊，她昨天在学校的喷水池旁边晕倒了呀，我把她送进校医院，等她男朋友去了以后就离开了，所以她现在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你是她的同学吗？喂？喂？”
　　无意义的说话，已经不必要再听了。我切断电话，心完全被恐惧所占据着；伴随恐惧而来的，还有内疚、懊恼甚至怨恨等等复杂的情绪。
　　百味杂陈。
　　哆嗦的拨出另一个号码。
　　“喂，我是顾卫衍。”那边传来的声音，没有任何因为夜深而显得困倦的意思；反而，像是比平时更加沉稳了。然而这似乎刻意的沉稳，却更加令我担心。我支吾了好久，才终于说得出话来：
　　“我……我是殷音……你知道萧浅……唔，你在萧浅身边么？”
　　“是。”他顿住，然后又补充道，“我们现在在海井医院。她现在还没醒过来，不过医生检查过了，说她没事，只是有一些贫血而已。”
　　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下来，“那就好……”我叹息，摊开方才捏得死紧的右手手心，汗渍得湿湿的。听到说萧浅并没有什么大碍，心情一下子放松了很多。我无意识的拉扯着电话绳，将它绕在手指上，再放开。这时候，听到顾卫衍的问话：
　　“你，现在要过来么？”
　　我微微愣了一下，“现在，我大概过不去吧。”宿舍楼的大门，不是有规定，要到六点才能开的吗？可是，听他的语气，似乎有什么东西很为难呢，“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回答，“那你继续睡吧，好好休息，天亮了再来看萧浅。我觉得这样子比较好。”
　　说完，他就挂断了。
　　我捧着电话，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刚才，顾卫衍的语气中，有什么东西很不对劲呢。不过……算了吧，反正已经知道萧浅没事了，那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了……我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终于放弃了思考，躺下了。
　　应该……一切都没事了吧……应该……
　　我迷迷糊糊的想着。
　　这一场午夜梦回，终究以我的再次入睡而终结。
　　然而，心里总有隐隐的忧虑，未有散去……仿佛是有什么重要的决断，要被立刻完成。

　　六 有生之年

　　等到我再度醒来，去到海井医院的时候，萧浅已经清醒了——事实上，我推门进她病房的时候，她正坐在铺有雪白床单的病床上，倚着床头，读着一本被学术界推崇为经典中的经典的《大外交》，前美国国务卿、亨利·基辛格博士的作品。
　　她见我进来，并没有太多的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的一笑，“这本书写得很不错。”
　　我心里略微有些惊讶——萧浅，她并不责怪我的么？然而这惊讶，我却不能够把它表现出来，只好回以一个微笑，“是呀。”注意到她翻过了的页数，大约是整书的三分之一这样，又加了一句，“尤其是关于铁血宰相俾斯麦，相当详尽而生动。”
　　“对啊，就像是时光倒流、亲历历史一样。”她叹息道，又凝望着我，“音，你觉不觉得，像俾斯麦这样的人很难得？不管他有什么梦想，不惜任何代价的就会去实现它……运筹帷幄的……像这样的人，才是生活的强者吧？”
　　她的发丝有一点点乱，有几根垂在额际，刚好与眼中的黯然相对应。她继续说：
　　“可惜我却不能像他那样呢。我呀，也顶多是个威廉二世罢了，表面上看起来很威风，其实自己都晓得的，没实力没胆识，偏偏又妄想有天上掉下的馅饼……难怪会落得如此下场。”她望着我，眼神很悲哀，“音，你说，是不是这样？”
　　“不是的！”我急急的反对；却因为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如此说，而一时之间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看着她，温柔的看着她，想给她一点点信心。她怔了一怔，随即苦笑着说，“你不用安慰我了……”
　　“这不是安慰，而是真心话！”我打断她，心里已经想好要怎么说了，“俾斯麦是很厉害，可是他心里也有很多苦处的，他小心翼翼的建立各种各样复杂的同盟，每天为了维持欧洲的均势而绞尽脑汁……我相信，如果他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放弃这生前身后名，只做个单纯快乐的人而已。”我望向她的眼神转为热烈，“你已经足够好了，只是，像我们这么污浊的世界，配不上你的美好。”
　　我当然是意有所指的，却不敢奢望她能回应我什么。至少，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萧浅与我，别说绝无成为恋人的可能，能不能继续像以前那样，做无话不谈的朋友，都是一个值得怀疑的问题。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失去对自己的信心，并且希望她终于会有一天，找到真正的幸福。
　　然而我这番话，听到她耳朵里，却大概是起了反作用。只见她更加黯然的笑了笑，说，“我有时真是佩服你，心里面明明不是这么想的，却能说出让人无可反驳的话来……”她低下头，缓缓的给出评价，“殷音哪，你知不知道，你像极了那个身为天主教会的重要人物、却为了国家利益而坚持维护新教的法国红衣主教？”
　　“……黎塞留？”略略有些讥讽的言辞划过心头……刻意忽略因萧浅的误解而产生的心痛，我淡淡的笑着说，“我哪里能比得上他——被尊为‘现代国家之父’的伟大人物哪！”
　　她摇头，“是你谦虚了。在我看来，你的才智、你的骄傲、你的矛盾乃至你的决绝都像极了他。”她突然又抬头，盯着我，一字一句的问，“承认你喜欢顾卫衍，真的有那么难吗？”
　　我当下愕然。脑海里，因为萧浅突如其来的说辞而空白成一片，完全没有办法回应一字半句。
　　然后听见她苦笑着说，“说什么喜欢的是我……这种谎话，也只有顾卫衍那样子的笨蛋才会相信吧！”她喃喃的说着，“喜欢一个人，这种事情不是很平常的吗？虽然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但我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你还比我先认识他呢！何况……”她的脸，突然悲伤得像立刻就要哭出来了似的，但她还是继续的说着，“……何况，何况，他一直以来，真正喜欢的人是你呀……”
　　我凝视着眼前这个、我坚信我爱着她的女孩，不自觉的让一抹微笑在唇边现了痕迹，但内心的那滋味，却是难以言说的酸涩。我凝视着萧浅，认认真真的说：
　　“我没有说谎……我喜欢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
　　我看着她，想要把她的样子铭记住一般的看着她，心，因为看见她的悲哀而锐利的痛起来。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心里已经下了一个决定：
　　“……当然，如果我这样说，会让你产生困扰的话，我以后再也不提了；即使……即使你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我也没关系，我、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了。”
　　“……离开？”她像是被我的认真吓到了，好半天才警醒过来，“你要离开这里？去哪？”
　　我眼光从她脸上收回，转投向窗外去，“凤凰城。”
　　“美国？”
　　“是。”我点点头，“我有个姑妈在那里，所以很方便。”我微微一笑，说，“其实一个月以前，我的手续就已经办好了，只是发生了这么多事，也没机会跟你说……萧浅，我就要走了，这一生之中，也许没有机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让你这么困扰了。”
　　狠心的向深爱着的女孩，说出这样冰冷的话，在说出口的同时，自己的心也碎了。
　　而萧浅只是一迳的摇头，“这么突然……你一定是在骗我的，对不对？”
　　我淡淡的笑了，“我从来不骗人的。那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吗？萧浅，我从来不屑骗人的。”
　　我看见她不相信的眼神，因为我的坚定而渐渐变得复杂，她终于掩住面，哭泣了。我别开眼，以为不看她的脸，就不会那么难过；但是她低低的泣声在耳边响起时，我的手心，却必须握得越来越紧。
　　“对不起……”好象在萧浅难过时，我永远只能说着句话，而且不敢让她听见。我无声的说着，像一种忏悔，“……对不起，其实……我骗了你……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凤凰城……”
　　然而她掩着面哭泣，便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忏悔了。我忽然也落下泪来，久久不能成语。
　　空气里太多沉重的因子，让人觉得很闷。我抬腕看了看表，我来这里，已经有近一个小时了。萧浅仍在哭泣，我不愿打扰她，便只沉默的走了出去，再，轻轻的合上门。“再见。”我无声的告别，对她，也对我的爱恋。
　　在医院的走廊里撞见了顾卫衍，“殷音？”他似乎很惊讶。
　　“早啊，”我努力的让微笑自然而平静，“你手上的，是买给萧浅的早餐么？”
　　“是呀……”他突然低低的长叹一声，“萧浅……她，现在似乎很自卑呢……都是我的错！”他看着我，语气听起来，竟然隐约有些哀怨，“那么我的自卑呢？殷音，是你的错吧……”
　　我的错？我一怔，猛然想起来，眼前这个男孩，他说他是恋着我的。我不由得苦笑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呀！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想到自己最重要的两个朋友，都因我而受伤，而且，不肯原谅我。我曾经那么依赖他们呀，现在，必须撤消这种依赖了吗？
　　我不觉有些忿忿了——仿佛谁都可以责怪我，谁都有权利幽怨，只有我，没有哭泣的理由是吗？
　　我突然冷笑起来，“那好啊，反正，我也要离开了。你就眼不见为净吧！”
　　“再见！”
　　我绕过他，不理他的惊讶，快速的向前走去，急急的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心里面暗暗的想着：上次申请到的马德里国立皇家卡洛斯三世大学的入学资格，竟然派上用场了呢……当初学西班牙语时，听说这个学校不错，为了好玩而申请了，并没有认真想过要去读的，想不到……这样子的巧合……简直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我步子越来越大，最后根本是在奔跑了。出了楼口后便有轻轻的风吹着，本欲流出的眼泪，也被迫在眼里风干了。
　　我想这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了，因为我必须离开。
　　这样也对谁都好——对于一个此生此世都没有办法再交集的人，想要忘记，是件更容易的事情吧。
　　那么，再见吧。让我们之间，这复杂的爱恋，就此作结。
　　再见……
　　——我想，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吧，做错了的事情，就要用一生来弥补。
　　所以有生之年，我与你们，永不能再见。

　　尾声 你说得对

　　二零零四年的春天到来时，我已经在马德里生活了大半年了。
　　其实平心而论，这个城市，是相当不适合我的，它的明媚、它的热情和它的散漫，与我阴郁的性格，实在是格格不入。但是我真的非常喜欢它，也没有什么原因——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么，也许是因为它的特质，正是我所缺乏的，所以才会被深深吸引吧。
　　就像萧浅一样。
　　说到萧浅……昨天晚上入睡之前，居然收到了萧浅的电子邮件。我当时非常惊愕，因为来西班牙之时，我明明把电子邮箱换了的，我相信，除了爸妈和西班牙这边的同学老师，没有人会知道。更何况，她该要一直以为我去的地方是美国才对的……然而终于，还是被她找到我、联络到我了。
　　原来心心念念想躲开什么人什么事的时候，总是无法躲开。
　　我苦笑的想起，她在信里说了许许多多，最后还自作聪明的加了一句评论：“你呀，其实是喜欢顾卫衍的吧……你和他都是一样呢，在我的身上寻找对方的影子……”
　　真、真是荒谬呀！
　　且不论我有没有这样做的可能，单说，一个明媚开朗的女孩，和一个流浪寂寞的男孩，怎么看，怎么就没有多少相同之处嘛！和顾卫衍相象的人又不是没有，相貌或是性格，他都不见得是独一无二的。我怎么可能为了这种可笑的理由，去喜欢一个女生，一个同性呢？！
　　我又不是疯了！
　　胡思乱想的下了楼，准备乘火车去学校——我就读的是马德里国立皇家卡洛斯三世大学的政治及社会学系，需要去位于马德里郊区的卡尔门内尔约上课；而我所住的地方，刚好是马德里的市中心。每天必须依靠火车再转汽车上学，花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事实上，我每每在路上的时候，都会后悔，当初拒绝住校的决定。
　　还好，在住处不远，就有个阿托查车站，它是马德里的地铁、通勤列车和远程列车的转运中心——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我想。
　　看了看表，已经是七点二十五了，今天的时间比起往时，是迟了一些。我匆匆的奔过去，却在月台上被一个人撞倒了，等到我爬起来的时候，火车刚刚开走。
　　“啊，真是倒霉！”我用中文小小声的咕哝着，拍拍身上的灰。
　　撞倒我的那个人一愣，“你是中国人？”
　　“咦？”我看向他，白皮肤的、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像是本地人。我疑惑的问，“你……怎么会知道？”
　　他得意的露出一口白牙，“我在大学里学过一年中文，刚才听到你说的话，感觉很像……”然后，他卖弄般的勉强发音，“你、好，我叫纳、尔、修。”
　　我微微一笑，正打算对他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震天的响声传来，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我还没来得及搞懂发生了什么事，已经被他扑倒在了地上——
　　“大爆炸！”他惊呼，“小……心……”
　　爆炸在几秒钟之后平息，但周围四处已经都被毁灭了，地上散落着已经扭成麻花的钢板，沾满血迹的碎片，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哭喊声。我被纳尔修护着，所以几乎没有受伤，但他却已经遍体鳞伤了。所幸，还能够行走。
　　我们勉强逃出了车站，回头望时，原本古色古香的车站已经完全被笼罩在了浓烟里。“这简直是一场屠杀。”他低声咒骂着，然后转头看我，悲哀的重复道，“这是屠杀。”
　　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连悲哀或庆幸都无法诉说。只能不住的颤抖、颤抖着。
　　天上，乌云密布。
　　三天以后，我去医院看纳尔修，白色的病床上，他的神情显得很安宁。
　　我把手中的一束百合放在他床头，“谢谢你救了我。”——在那场爆炸里，到目前为止统计出来的数据是，两百人死亡，一千六百多人受伤。而我仍旧能够安全无恙的站在这里，完全是受了他的保护所致。我诚心的凝视着他，“谢谢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却只微微一笑，“没什么的。”他看着我，突然笑道，“中国人不是有句古话，说什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有没有这回事呀？”
　　我一怔，记忆中什么东西被狠狠的勾勒出来——初初喜欢上萧浅时，便是因着一句类似的话呀！而且……曾经说过这句话的，除了萧浅，还有谁呢？除了萧浅……
　　头，剧烈的痛起来。
　　我回到自己的住处，猛然看见被我列印出来的那封萧浅发来的邮件，上面有一行字，像有生命一般的跳进了我的眼睛里：
　　“你的电子邮件地址，是顾卫衍打听到的……他说，如果你想联系他，自然会联系他的，他说他不想打扰你……”
　　目光，再下移两行：
　　“你呀，其实是喜欢顾卫衍的吧……你和他都是一样呢，在我的身上寻找对方的影子……”
　　你其实是喜欢顾卫衍的吧。
　　喜欢顾卫衍的吧……
　　记忆的围墙轰然倒下，我仿佛回到了八岁时的那个夏天，顾卫衍与我初见时的那个夏天，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哦，大恩不言谢吗？那么，以身相许如何？”
　　我突然低低的抽泣起来，“萧浅，你说得对，我喜欢他……”我喃喃道，“在你的身上，找寻他的影子……”
　　闪袭而来的思念，停不下来。
　　“你好，我是顾卫衍。” 颤抖的拨出熟悉的号码，而熟悉的声音，便从那边传来。泪水像不受控制一般的流下，流进嘴里，有微微的苦涩味道；可是在我心里，怎么只觉得感动，和从心底颤抖出来的欢喜？我哽咽着回应他：
　　“喂，我是殷音……”
　　——“你说得对，至少我们应该保留追求所爱的权利……我在马德里，很想念你。”
　　只是一些爱恋而已，只是年少的心情而已。
　　以此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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