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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鸟新体验
　　作者：红尘精灵

　　1

　　我是个很没主见的人。当初握着一堆录取通知书，只知道想要离家远一点，却完全不知道何去何从。最后还是用抽签的方式，草率地决定了自己的前途……
　　也许真的是缘分，我从来没想过，就那样，让我遇见了你。
　　******
　　“月庭，你……没问题吧？”看着那一地的纸板箱和乱七八糟、大大小小的盒子、购物袋，老爸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不必说下去，我也可以清楚地从他脸上读出他在想什么：
　　现在的小孩，夭寿哦！东西这么多！哪像我们读大学的时候……
　　所以尽管胀痛的脑袋已经开始在呼唤着阿斯匹灵，我还是立刻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动手打开第一只纸箱，外加口头保证：“没问题的，我很快就可以整理完。”
　　老爸沉默地看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嗯！”
　　一旁的夏阿姨适时开口：“记得晚上要多盖条毛巾毯啊！听说山上这里的温差很大……对了，那个黄色的塑胶袋里有几碗方便面，不喜欢学校伙食的话，今晚先吃那个。”
　　“好的，谢谢。”我嘴上是乖乖地回答了，心里却不免感到有些讽刺。真是天晓得！她简直比我妈想得还周到……
　　“那么……你自己保重。”爸的口气客气得让我不知所对，他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招呼夏阿姨，“走吧。”
　　“月庭，小心身体啊，我们会常常来看你的……”夏阿姨一路频频回头关照，好像她心里真的有多么在意。
　　说真的，直到现在我还常常觉得，总有一天她会成为我的继母。这不是我所乐意见到的……但也是我无能为力的事。
　　将近十年前，父亲只身来到美国打拼天下，等闯出一番不错的事业之后，才为我和母亲办了移民的手续。然后五年前，刚刚踏上纽约这块陌生的土地，父亲的身边就已经有了夏阿姨。
　　当时我对这纽约这个世界第一大都市好奇不已，加上单蠢可爱，完全错过了大人之间的暗潮汹涌。现在再翻出当时的照片细细端详，就不难看出，母亲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
　　夏阿姨是父亲的合伙人。至于还有些其它的什么，我并没有肯定的答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母亲从当初的大吵大闹、到染上酒瘾、到现在对谁都不闻不问，已经让所有人都心力憔悴。而父亲，依旧经常彻夜不归……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了跑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上大学吧？这相敬如“冰”的情景，和我童年的记忆是那样天差地远，以至于我到现在依然不能适应……
　　目送父亲的宾士S500驰离，我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宿舍前大草坪上，那红蓝相间的巨幅标语上：
　　“Welcome to Woolington University”
　　欢迎来到沃陵敦大学……但愿，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
　　“Shit！”
　　来到这该死的香蕉芭乐的地方，实在是个该死的错误！
　　“Shit……”我再次诅咒，反正空荡荡的房间就我一个人，无损形象。
　　瞪着那滑鼠、键盘、喇叭、屏幕、主机，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红绿黑白黄的电线，我终于相信ＰＣ这玩意，实在是二十世纪末最邪恶的发明。
　　所有其它的东西都已经整理完毕，我这半边房间看起来也能住人了，却在最后的关卡上惨遭失败……
　　谁来告诉我，这一大堆该死的电线到底该往哪里接？
　　找人帮忙吗？当然不是没想过。可是我已经在走廊上来回走了足足四圈，快把廉价地毯踩出脚印来了。很多人根本还没到来，有两个女生正面对和我相同的困扰，而住在对面房间的那个男生，看到我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是电脑专科的吗？我需要帮……”
　　我咧……我看起来哪有他老兄的一半书呆？
　　眼看闹钟上的时间已经直逼六点半，我只能无可奈何地举起白旗投降。
　　算了，在这种情况下，当真是求己不如求人，还是等明天人多些了再说吧！我就不信整个楼面二十个人里面，会没有一个知道该怎么组装一台该死的电脑！
　　感觉肚子开始唱起空城计，我抓起皮夹和钥匙，信步朝楼下走去。在门口问了热心的校监，顺着她的指点，很顺利地就找到食堂。
　　也许正碰上大家都来吃饭的时间，偌大的一个食堂被挤得满满的，人声顶沸。不过，很多人似乎都已经交上了朋友，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交谈，使我独自一人显得有些突出。
　　我随意领了一份套餐出来，挑了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桌子坐下。
　　不知听谁说过，有的时候，处在最热闹的人群中，才是最孤单的时候。这……就是我现在心情的写照吧？默默地看着身边的人走来走去，许多高声笑闹着……眼前那一盘原本看起来就不怎么可口的食物，让我越吃越食不知味。
　　终于，我放弃了，将几乎没碰过的套餐扔进垃圾桶中，离开了食堂。看看天色还早，我信步往草坪的另一头走去。
　　路过图书馆、两栋教学大楼，再穿过橄榄球场，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山坡顶上，往下看去，是沃陵敦小镇。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走到校舍的边缘了。太阳正渐渐落山，映了半边天的彩霞，好似流动的火焰一般……
　　从来不知道，原来底下这鸟不生蛋，乡土到极点的小镇，也能是这么美！
　　一时冲动，我就在草地上坐下了，抱着膝盖将下巴抵在上面。
　　当初设想得很好：到一个没有人知道我的地方上大学，远离曼哈顿的繁华，远离家里那一切的纠葛不清，重新开始……
　　现在，我的确是到了这么一个地方，为何我的心里却是如此惶恐？
　　答案，其实再明显不过啊：因为我孤独。
　　是的！我是不怎么热衷社交没错，但毕竟不能真的独自一人在这陌生的环境中自得其乐。突然之间，好想念各奔前程的高中同学、好想念聚在一起聊天打趣的时光……甚至开始想念那栋被我称为家的红砖房子。
　　就算家不怎么像家，我和父母之间也从来没多少话好说……但是，毕竟那是我的家啊！
　　眼眶湿了，我将头埋在臂弯里，没有试图控制自己……反正这里没人看见，就算有，也不认识我，我又何必压抑？巨蟹座哭哭笑笑，有着阴晴不定的神经质性格，我认了……
　　“月……月庭？”突然，我背后响起一个不怎么确定的声音。
　　咦？有人在喊我，还是说中文的……我连忙抹去眼泪，回头望去。
　　这一看，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站了起来：“……曼虹？”
　　“天呐！月庭，真的是你啊！我差点以为我认错了呢！”我还在错愕间，李曼虹已经亲热地拉起我的手，笑得露出那一对可爱的酒涡。
　　“怎么你……也来这个学校了？”我傻傻地问道。
　　天……天呐！我真不敢相信，世界竟然是如此之小！
　　李曼虹是我来到美国之后，最先交到的朋友之一。当时她是我的邻居，每天放学后几乎都混在一起，特别是当父母吵架的时候，我经常到她家中避难，她父母还认了我当干女儿。可惜后来她搬家了，就渐渐少了联络。真没想到，我和她居然会在相隔两年多之后，在离家遥远的大学里再次遇到！
　　她咧出大大的笑容，惊喜显然不在我之下：“天呐！还以为我看错了……真是太好了！我们又是同学了！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其实我七月的时候就打过电话到你家里去过，想问问你选了什么学校，可是都没人接……”
　　“哦，我那时在打工……”我回答着，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始终站在曼虹身边，没有说话，默默微笑着的高大男生。
　　……会是曼虹的男朋友吗？
　　曼虹顺着我的眼光看了他一眼，立刻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你看我，都忘了介绍了。这是方宇，英文名字Dylan，和我一个高中的……Dylan，她是Tina，江月庭。”
　　“幸会。”方宇朝我伸出手。
　　“幸会。”我和他握了下手。他的手很暖和，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外头吹了太久的风，手脚都已经冰凉了。
　　我低下头，感觉有些难堪，知道他们两个一定都看得出我刚才在哭。可是还好，他们俩都体贴地没有道破。三个人一起慢慢往回走，曼虹又问道：“你被分配到哪栋宿舍？”
　　“Ａ区五号楼，你呢？”
　　“Ａ区七号……唔，就是你对面那栋耶！”曼虹笑笑，朝方宇努了努嘴，“更巧的，他就住你楼上哦！”
　　三楼？那不都是单人房吗？还带厨房、厕所和泊车位的……住宿费比我们高出一倍还不止！
　　“对啦，他是个有钱的凯子。”曼虹看出我的疑问，一针见血地说道，顺便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一起上馆子的时候，记得赖他付帐。”
　　方宇耸了耸肩，朝我眨了眨眼睛：“看到了吧？我不但有钱，而且修养很好。”
　　我轻笑：“基本上，会和柏油桶走在一起的人……”
　　话还没说完，嘴立刻被一只手用杀人似的力气捂住：“死月庭！一见面就破坏我形象！”
　　“你有形象吗？”挣脱她魔爪的我和方宇不约而同地出声问道，随后相视一笑。
　　“为什么叫她柏油桶？”
　　“一触即发，爆炸力强。”
　　“哦，蛮贴切的。在我们学校她的外号是麻辣火锅。”方宇很礼尚往来地与我分享着，肩头微微一闪，很酷又很准确地避开了曼虹的拳头。
　　哇哈哈，万岁！找到一个强大的同盟，我不会被这个毒舌女王欺负了！
　　不觉已经走到宿舍门口，我看着曼虹：“到我这里来坐一下吧？”
　　“不了，我要回去继续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奋斗。”她吐了吐舌头，“下午刚到的时候我累死了，先睡了个大头觉，这会儿还有一大半的东西没整理呢！”
　　呵……天大的事情等睡完觉再说，果然是标准的李曼虹作风。我点了点头：“那，明天再见吧？”
　　“好啊！对了，你的电话……”
　　我们俩互相交换了宿舍的电话，曼虹道了声晚安，就转身朝七号楼走去。我和方宇继续往五号楼的方向走。
　　“怎么样，对学校的印象如何？”方宇微笑着问我。
　　“还可以……就是伙食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挺差劲的。”我忍不住皱了皱眉。一向讨厌吃油炸的食物，偏偏今天在食堂时，放眼望去都是炸鱼排、炸鸡块、炸薯条……好像任何东西放油里滚一下，捞起来就是天下美食了。
　　“哦，听说大学的伙食都是这种样子的……除非你去Harvard或者Yale、MIT之类的学校。人家光伙食费就将近一万，吃得比我们好太多了。”
　　我看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没去那些凯子学校？”
　　“光有钱什么用？我笨啊！”他毫不在乎地幽了自己一默。
　　我笑了。难怪曼虹会和他交朋友。一向说话不留情的她对男生尤其毒舌，也只有方宇这样的人才受得了她吧？
　　“对了，你的东西整理得如何？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又问道。
　　这一问，让我想起了被我诅咒了足足有半个小时的那一团乱，于是顺口问道：“嗯……你会不会装电脑？”
　　“会啊，我是读computer science的。”
　　哇！老天！这是不是叫歪打正着？
　　“真的？！那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书里面都是怎么说的？最黑暗的时刻之后是黎明？……不论如何，我终于感觉到世界原来还是充满希望的。
　　******
　　虽然我还是认为搞电脑的人工资是非常不平衡地、该死地高，但是现在我愿意承认，他们的存在至少是非常有必要的。
　　方宇只花了十多分钟，就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组装完毕。望着绿灯亮起，电脑发出熟悉的嗡嗡声，我简直想高喊哈利路亚……虽然我并不是教徒。
　　方宇看到银幕上我那个过度可爱的壁纸图案出现，咧嘴笑了起来：“你喜欢Pokemon？”
　　“不行吗？”我瞪了他一眼。
　　“行，当然行！”他咳了声，端出个不怎么一本正经的正经脸色。”
　　有点想扁人……不过看在他是同盟，又帮了我一个大忙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摇了摇头，我端出主人的礼貌：“你要喝点什么吗？”
　　话一出口，才想起自己的冰箱其实差不多是空空如也，尴尬地补充道：“我……呃，有从家里带来的养乐多……”
　　惨了，我听起来一定很白痴……
　　“不用了。”他没有取笑我的样子，不在意地摇了摇手，反而问我，“你还需要采购些什么东西吗？今天喝过食堂那像中药一样的咖啡之后，我觉得明天有必要到超市去一趟。”
　　“同感……”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喝过那iced tea没有？我敢打赌是搀了水的！”
　　“嗯，那就更有必要跑一趟了……明天吃过午饭之后一起去吧，我开车。”
　　看到我惊讶的目光，他笑着举起了双手：“2007年的Infinity QX4。”
　　哇……还不是轿车，而是SUV！我在心里偷偷地赞美了一声久别重逢的好友：李曼虹，你真是太会交朋友了！
　　“刚才我说很高兴认识你的时候？”我扮了个鬼脸，“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这话会有多么真诚。”
　　“不客气。”方宇笑着，随手抄了两个电话号码给我，“我住在306号房，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尽管来找我。如果我不在房间的话，就打我的手机。”
　　“好的，谢谢你了。”我是真的相当感激。
　　“不客气，”他打开门，回头微微一笑，“那我回去了，Tina，晚安。”
　　“晚安。”我看着他关上门，然后拉开抽屉，将他的电话夹在通讯录里。
　　站在那里楞了一会，我走到床头的电话机前，拨了家里的号码。
　　铃响了不到三下，另一头就响起老爸的声音：“Hello？”
　　“Hello？爸爸，是我。”
　　“月庭？你现在好吗？”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急切，“刚才我给你打过电话，没人接。”
　　“嗯，我去吃晚饭了。”
　　“伙食还好吧？”
　　“很不错……”我不假思索地扯谎，犹豫了一下，问道，“那……妈妈在吗？”
　　“在，你等一下。”话筒被放下，老爸的声音立刻变得很模糊：“喂，接电话，月庭打来的。”
　　片刻后，话筒被妈妈拿起：“月庭吗？”
　　“嗯，妈咪。”我轻轻回答。
　　“过得还好吧？对不起，妈妈今天公司很忙，没办法来送你。”
　　“没关系的。”我平板地回答。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她没有来送我，只是因为不想看见夏阿姨。这几年来她处处躲着夏阿姨，除了公司和家里，甚至很少在其它地方露面……尤其是父亲可能带夏阿姨出现的地方。
　　“那你自己小心点，注意身体……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就打电话回来。”母亲这么嘱咐道，然后沉默了片刻，“……还有什么事吗？”
　　我的心不由地刺痛了一下，但是立刻回答：“不，没什么了，你和爸爸都早点休息吧。”
　　“那……再见了。”
　　“再见。”
　　褂上电话，下意识地朝床头的闹钟看了一眼，发现整通电话不过才花了三分钟不到……
　　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昏暗的路灯，不能明白心里的失落感从何而来。我还想要怎样呢？几年来，无论什么时候我不在家时，电话里一直是重复着这样的对话。这时的我，又突然在指望什么？再说，凭心而论，我也实在不知道还能和他们说些什么……
　　走回到书桌前，我选了一张滨崎步的ＣＤ放入电脑里，让喜爱的音乐流泻满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躺倒在床上。
　　然后告诉自己，这第一天……实在还不算太糟。

　　2

　　第二天先去学校的书店，买了这学期的课本，不用说，自然是花费了一大笔钱。然后下午的时候，方宇开车载着我和曼虹，一起去学校附近的Walmart采购。
　　Walmart是全美最大的连锁商店，里面的东西从食物到衣服到电器甚至家具，应有尽有。可以说，只要不是太挑剔的人，只要跑这一家店就足够满足日常生活的一切需要了。
　　也许大家都想趁这开学前的最后一天将琐事都搞定，所以尽管这地方足有两个棒球场那么大，还是让人感觉很拥挤。我们三人推着辆购物车，达成共识，先朝食物的方向走去。
　　曼虹来到卖饮料的架子前就不想走了，旷泉水、可乐、雪碧、果汁……一样样地搬下来，转眼就把推车装了一半满。
　　“你准备开店吗？”我大开眼界之余，忍不住问她。
　　她用手朝方宇一指：“难得这家伙在，又是开车来的……不买白不买嘛！”
　　原来她是算准了有人做苦力，趁机尽挑重的东西买。方宇朝我眨了眨眼睛：“吓我一跳，还差点以为下个月会闹饥荒呢！”
　　“你得原谅她，她一向都有被饿死的恐惧。”我开玩笑地说道，自己也挑了些东西。毕竟，有学校那样OOXX的食堂，还是有备无患一些的好。
　　我们买足了水、面包和零食之后，便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走过化妆用品的地方，曼虹想挑一支新的唇膏，于是方宇只得陪我们停下，很无聊地东张西望着。
　　我正随便翻弄着一些五颜六色的指甲油，曼虹突然出声了：“喂，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什么？”我好奇地走过去，等看清她手中拿着的东西，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的……天！”
　　曼虹手中拿的，是一盒一百片装的保险 套。
　　“他们……居然连这玩意都有……”
　　“没看过他们的广告吗？We've got everything you need……”方宇凑上来看了一眼，就事论事地点了点头，“唔，还是荧光，双层保险的。”
　　“我咧……想得真周到。”我顿时觉得乱佩服的，“一百片……就是说哪怕一日三次，每次一片，也能用一个多月。”
　　“你以为是吃维他命啊？”曼虹翻了个白眼，“就算是那种很……唔，活跃的类型，这么一盒都应该可以用半年！”
　　她说着扮了个鬼脸，口无遮拦地说道：“要是我的话，大概够用十年。”
　　“不要忘记，你是香港人，不是美国人。”方宇很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个很会做的民族。”
　　妈啊……差点笑翻在地，连忙一把从曼虹手里抢过那盒子丢回货架上，推着同样窃笑不止的她往回走，“走了走了，现在不是上保健常识课的时候……”
　　这里到处都是我们的同学啊！要是被人看到我们三个围着一盒保险 套嘻嘻哈哈，我才真的会很想从教学楼顶跳下去。
　　我们就这样笑笑闹闹地一路走到收银柜前。不过，等看到收银机上跳出的款额，我顿时开始有点笑不出了。
　　“六十二块三毛八！”直到付完帐，开始朝停车场走去，我还是瞪着那收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花了这么多钱。天呐……
　　“老天，我死定了！”
　　“有这么严重吗？”方宇一面把东西搬上车，一面笑着问我。
　　我大概地算了一下：“早上买书用了三百多块，加上现在的，一共是四百左右……就是说，我的银行里只剩下三百块！”
　　“我咧……”一边打开车门，我一边用壮士断腕的口气宣布，“明天开始我要找工！”
　　方宇关上后车盖，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节哀吧。至少你剩下的是三百美金而不是日币。”
　　“如果是三百日币，我现在可能正在考虑敲昏你，抢了你的车去卖。”我这么说，而曼虹在一旁赞同地猛点头。
　　方宇只是笑着耸了耸肩，跳进驾驶座，开始发动车子。
　　开出一段路，曼虹突然问我：“对了，你的室友来了没？”
　　“还没。不过我暑假里曾和她通过电话，她说她家里有点事情要处理，开课的那天才会到。”我笑了笑，“她也是中国人耶！”
　　“狗屎运。”曼虹瞪了我一眼，叹气：“今天早上我的室友来了，是个黑人，感觉上是个挺凶的八婆……”
　　“是吗？那……多多保重了！”我只能这么说。
　　对我们来说，这是大学生涯中最新鲜恐怕也是最具考验的经验：学会和一个陌生人共处。经常听说，如果和室友相处不好，会使整个大学生涯显得漫长又难熬……
　　我还曾经从现在已经念大三的表哥那里听过不少恐怖恶心的例子，像是趁室友睡觉的时候，掀起人家的被子往里面放个屁，或者在对方的鞋子里面倒胶水，在洗衣剂里放颜料……
　　虽然这些行为大多数产生在雄性动物的群体中，但是……耶稣基督佛祖妈祖，大家行行好，保佑我吧。
　　**********
　　星期一我的课并不多，而且全紧密地排在一起。下午两点半，完成了一天全部的课程之后，我回到房间，立刻见到了这房间的另一个主人：顾昀。
　　在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就有几分稚嫩，现在见到了，果然是人如其声。顾昀比我矮了足有一个头，皮肤很白，五官也很清秀，看上去简直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顾昀吗？嗨，我是江月庭。”将书包扔到床上，我朝她微笑。面对这么可爱的一张脸，任何人都不会有太差的第一印象的。
　　顾昀正在整理东西，这时跨过地上的一只箱子，走到我面前：“真高兴见到你！抱歉……我把房间弄得一团乱。”
　　我耸了耸肩：“没关系。你没看见前天我搬进来时的样子。”
　　比起我来，她已经算是有条理很多了。我吐了吐舌头，帮着她把一个空了的纸箱拆开，随口问道：“你到了多久了？”
　　“大概两个多小时吧？我父母才刚走。”顾昀停顿了一下，有些紧张地问我：“对了，第一天的课程怎么样？我恐怕是错过我的了……”
　　“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排的课都还没有一个教授开始正式上课，无聊得要命。”
　　这是实话。尤其是那个教统计学的老头，枯燥又罗唆得很，喋喋不休地讲着他对我们这些“明天的领袖们”的要求和寄望，好像我们过个二十年都能去竞选总统……当然，话说回来据称小布什的IQ不到一百，咱们多数人或许还真比他强些。
　　总之，可以想像上他的课将是多么地令人值得“期待”──期望过关、等待放假。
　　我咧……
　　甩了甩头，我重新望着顾昀：“你的课本都买了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嗯，可以吗？”顾昀似乎松了口气，“从来了到现在我一直都在整理东西，也不知道应该做哪些事情……怪没头绪的。”
　　“没关系，大家都是这样啊！”我笑着看了看时间：“那，等你理完东西，我先陪你去买书。”
　　**********
　　“你来晚了，二手书好像都卖完了……”与顾昀一起看着她列的书单，我开始替她心疼了。她一共要买十一本书，如果都是买新的话，那……
　　顾昀的脸色也开始发白了：“我真后悔，为什么要选修英文系……”
　　“唉，我是企管的，比你好不了多少。”我和她相视苦笑。
　　唉……好吧，往好的方面想，至少我们已经找到了彼此的第一个共通点：穷。
　　继续闲聊着，等买完书回到宿舍，已经快要六点了。顾昀刚把书放下，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那有气无力却依然不减刻薄的声音当然是曼虹的。她说她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什么东西，已经“饿得快升天了”。如果十分钟之内我和方宇不到楼下等她的话，她要告我们蓄意谋杀。
　　我笑着挂上电话，回头问顾昀：“我和两个朋友去食堂吃晚餐，一起去吧？”
　　“好啊。”她立刻回答。
　　我们收拾了一下东西，锁上门走到楼下，方宇和曼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简单地介绍过后，四个人一起朝食堂走去。

　　3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
　　“……你确定这是炒饭吗？”
　　“你自己不会看，那边菜单上写着Fried Rice没错。”
　　“准确一点说，那上面写着的是Spanish Fried Rice。”我加入对话。
　　“西班牙？嗯，好吧，这可以解释为什么里面放了红辣椒。可是……”方宇用叉子从盘中挑起一块黄黄的东西，帅气的剑眉高高扬起，“西班牙人真的把黄米饭和菠萝放在一起炒？”
　　我想，如果我是日本卡通中的人物的话，现在我的额头上一定挂着一颗大得足够让我脱水的汗珠。
　　事实上，我们四个人不约而同地都选了这道“西班牙炒饭”当晚餐，而现在都很想知道，是哪个该死的天才发明了在黄米饭中放菠萝。
　　曼虹看着她面前的食物，那表情是嗜血和悲哀的混合：“怎么办？我刚才真的还是很饿的……”
　　顾昀笑了：“你可以再进去要份别的东西啊！他们还有牛排和……呃，法国烟薰鱼。”
　　我吐了吐舌头：“法国？听上去好像很贵的样子……”
　　曼虹又看了她面前的“西班牙炒饭”一眼，大声宣布：“目前我对欧洲人都很感冒！”
　　说完，扔下叉子，气冲冲地又回去排队了。
　　过了片刻，曼虹又端着个盘子回来了，选的当然是牛排。不过，当她用力地切着牛排──切到连桌子都随着而晃动不止的时候，任何人都看得出这很不幸地，又是一个完全错误的选择。
　　“你这个真的是牛排而不是铁板吗？”方宇用一只手扶着桌子，挽救了大家的杯子，皱着眉头问曼虹。
　　“我─也─很─想─知─道─！”曼虹的模样如果还称不上气急败坏，至少是咬牙切齿的。
　　顾昀凑到我耳边，小声问道：“她对食物一向是这么……呃，投入的吗？”
　　“嗯。你看没看过秀逗魔导士？如果她有莉娜一半魔法的话，现在这食堂绝对已经被火球轰为平地了。”我同情地拍拍顾昀的肩膀，“没关系，习惯就好。”
　　“其实，我倒是很希望有谁能来把这地方夷为平地……”顾昀喃喃说道，对于这菠萝炒饭显然也不甚欣赏。
　　曼虹终于割下一块牛排放入口中，她的表情，也只有味同嚼蜡四个字可以形容了。
　　“我要宰了他们！Fucking bastards……”她流利地骂出一连串的脏话，用词之精彩，绝对不比纽约贫民窟里土生土长的流氓差劲。
　　看着她这么一边吃一边皱眉，我拼命忍住想笑的冲动，自己面前这盘非常ooxx的菠萝炒饭，突然之间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了。
　　“我很同情你，但是想想看非洲难民，在衣索俄比亚每天都有很多人饿死……比起来，我们幸福很多了……”
　　“见鬼了……如果你叫我每天都吃这玩意儿，我会饿死得比谁都快！”
　　曼虹的话引来一串爆笑，彻底破坏我慷慨激昂，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演讲。
　　**********
　　吵吵嚷嚷地吃完饭，我们靠着几个学长的指点，找到了Student Union底层的娱乐中心。在那里每人吃了根棒冰，又玩电动，一直混到九点多才分道扬镳。
　　回到房间里，顾昀开始整理一些CD、杂志之类的东西。没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所以我打开电脑，上网去找人打屁。
　　一跑进熟悉的聊天室，只见药师、Kit、红红、阿心、茧娘、Milly等一群女人都在，我立刻惨遭轮番轰炸：
　　“Tina！”
　　“哇，Tina来了！”
　　“Tina，学校还好吧？”
　　“昨晚你死到哪里去了？我们还以为你在路上失踪了呢！”
　　我飞快地打出一连串回答，开始脑筋急转弯的游戏。自从一年前误碰误撞闯入这个聊天室后，我的口才和打字速度都突飞猛进，早就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了。
　　正和小猫争论著阿汤帅哥是不是同性恋的问题时，突然，眼角似乎看到墙壁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只见一个大大的黑点在那里。楞了一下，才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魂飞魄散地发出一声高八度的尖叫，“那、那、那、那个……”
　　顾昀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她的反应比我快，几乎是立刻地，另一声谋杀似的“哇──”在房间里回荡。
　　“蟑、蟑……”我连滚带爬地逃离书桌。顾昀立刻死命地抱住我，而我死命地往后退，砰地一声，背抵在了门板上。
　　天杀的！在墙壁上，赫然是一只大大的、黑得发亮的国产蟑螂！
　　到美国以后，有一件事让我非常庆幸。美国不管是人还是包心菜都大得离谱，唯独蟑螂小得很，也不会飞。若是不幸遇上了，虽然有点提心吊胆，但至少还敢脱下鞋子，给它狠狠地“啪”这么一下。
　　无奈，眼前这却是只拇指大小，黑亮得让人恶心，翅膀大大，会飞的正宗国产蟑螂！直把我吓得手脚发软，动弹不得。
　　我动弹不得，它却突然动了，甚至还抖了抖翅膀。
　　“哇……！”我和顾昀不约而同地又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然而那只可恶的东西似乎有意耍着我们玩，懒洋洋地爬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月庭，门……”顾昀抖着声音提醒了我。
　　我反手摸到了门把，用力一转，我们两个就抱成一团，跌到了走廊里。
　　“呃……你们没事吧？”
　　我扭转僵硬的脖子，抬头，对上一面墙壁……更准确一点地说，是某人的肚皮。
　　那是一个身高绝对超过二百公分，像座塔似的黑人男生。此时他正瞪着我们，有些犹豫地问着，那眼神好像觉得我们是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
　　通常看到这么个大个子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尊敬万分、敬而远之。然而，现在我却突然觉得自己看到了救星，顿时连眼睛都闪闪发亮：“嗯，请问……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
　　“呃……我们房间里有只虫，能不能帮我们杀了它？”顾昀斯斯艾艾地接着问道。
　　“哦，没问题。”大个子那一脸“我看见疯子”的表情立刻转换到“吾斯英雄待救美矣”，很爽快地一脚踏进我们的房间。
　　但是，当他看清墙壁上的那罪魁祸首时，却猛地来了一个急煞车。
　　“搞什……”大个子直看得眼睛发直，“那……那是什么玩意？”
　　“蟑螂。”我在他背后小声提供讯息。
　　黑人大个子叫了起来：“蟑螂？蟑螂见鬼的有这么大？！”
　　“呃……”我和顾昀都无言以对，只能哀叹隔了整个北美洲外加太平洋的老外，没见识过夜市小饭馆的厨房。
　　“这个……嘿……我，呃，不敢打……对不起。”他转过身面对我们，讪讪地笑道。
　　%$#@……
　　我用力一拍顾昀的肩头：“你在这里看着，我去讨救兵！”
　　“喂，我和你一起去！别留我一个人！”顾昀拽着我的手腕不放，似乎认为我还比眼前这座黑黝黝的铁塔可靠些……或者她只是和我一样，想溜得越远越好。
　　“你得看着它啊！不然万一它躲到哪个角落去，那……”我晓之大义，“我很快就回来！”随后溜之大吉。
　　三步并两步到了楼上，我砰砰地敲起方宇的房门。
　　他立刻就开门了：“咦，月庭？有什么事吗？”
　　“你敢不敢打蟑螂？”我劈头就问。
　　“呃，敢啊。”方宇似乎还有点弄不清我在问什么，“干什……”
　　“跟我来跟我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拖着他就飙回楼下。
　　门口，顾昀还躲在那大个子的身后，口中反复念着：“天呐！别往那边……别……千万别！”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只见那蟑螂正往顾昀的床那边移动，难怪她面无人色。
　　方宇看清了状况，朝我挑了挑眉：“你是说那个？”
　　我拼命点头。
　　“借过。”方宇很礼貌地说道，绕过了大个子，笔直走到那只硕大的蟑螂面前。他从容不迫地脱下一只鞋，“啪”地一声，将那混帐给按在墙上了。
　　“……有没有纸？”
　　我忙不迭地递上一叠面纸。
　　方宇将纸凑到鞋底下紧贴着墙，手一松，一个黑点落在纸上。他眼皮都不眨地将纸揉成一团，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天呐……这家伙还真是有够帅。
　　“酷……”铁塔的表情好像看到李小龙再世。
　　方宇微微一笑，朝门口走来。这次不用他“借过”，所有人都自动远远地闪在一边了，看着他把那可怕的玩意儿扔到走廊尽头的大垃圾桶里。
　　骚动过去，大个子回去他自己的房间，我则惊魂未定地请方宇进门。他似乎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替我将房间角角落落都检查了一遍。
　　确定没有第二只那样的家伙躲藏在房间里之后，我才敢回到书桌前。
　　聊天室里，Kit和阿心正聊得起劲：
　　“咦？Tina到哪里去了？该不是又潜水吧？”
　　“哇，潜这么久！会不会溺死在底下了？”
　　“怎么办？要不要下去打捞一下？”
　　%$#@的家伙们……
　　“你们才溺死在太平洋底咧……”我扔下一连串回答，简单地诉说了一下刚才的蟑螂历险记，随后退出了聊天室。
　　走到床边，我挨着方宇坐下，仍然心有余悸。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蟑螂？我还以为国内才看得到……”顾昀定了定神，首先发表感言。
　　“不只是国内，好像亚洲都是这种，我在泰国就见过不少。”方宇耸了耸肩，”不过，在这里倒真的是头一次看见。”
　　“啊！”顾昀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隔壁那两个女生好像都是从韩国直接飞来的留学生，今天中午和我差不多时间才刚到的。会不会……是跟着行李带来的？”
　　“哇！那岂不也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不由地吐了吐舌头，“老天！这好歹也算是违禁物品吧？海关都是干什么吃的！”
　　“可是在正常情况下，是没有什么人会故意带蟑螂进来的……”方宇居然很遗憾似地叹了口气，“想想，它是从一个连我都没去过的国家，飘洋过海远道而来的，我居然就这么一拖鞋把它给干掉了……”
　　我和顾昀立刻不约而同地给了他一个“你的脑子有问题”的眼神。
　　方宇大笑了起来。他很好心地又多留了一个小时，陪我们聊天，等确定没有任何其它会让我们尖叫的东西之后，才回到楼上去。
　　终于到了熄灯睡觉的时间，我锁上门，一个不是很愉快的念头突然钻进我的脑海：“呃……如果那蟑螂真的是隔壁带来的话，应该只有一只吧？”
　　顾昀咬了咬嘴唇，脸色又开始发白了：“这……应该是的，不过……她们有四个行李箱……”
　　我突然觉得很毛骨悚然。想想看，好梦正酣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油光光的，拥有长长触角的东西爬到身上……
　　我和顾昀面面相窥。最后，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胶带：“你不会认为我反应过度吧？”
　　顾昀立刻摇头，随后用力点头：“我很支持你这么做！”
　　于是，我们俩齐心协力，用胶带将门缝贴了个密不透风。

　　4

　　睡觉实在是人生最美好的一件事。一觉睡醒之后，神清气爽，蟑螂事件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
　　只可惜，还有另外一件事是万万不能忘记的：那就是书桌上那一堆课本已经让我变得很穷。所以在下午的电脑课结束之后，我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顶着火辣辣的太阳，站在了布告栏底下。
　　看了半天，最后终于选择了去学校的出版社碰运气。而很幸运地，居然让我一次OK，立刻就被雇用了。
　　负责出版社的教授矮矮胖胖的，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满脸和气的样子使人不由地联想起肯德鸡的招牌老头子。他指点我填了表格，然后就将我引见给负责这里的几个学长，并让这些人带着我参观。
　　学长们都很友善，话也挺多。我立刻就了解到，这个小小的出版社里面除了教授和他的秘书，基本上都是学生在打工。就连各项工作，也基本上都是学长们负责的。大家都是穷学生，自然就比较好说话，没什么事做的时候尽可以大胆放心地混。而据说在这里，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没多少事情好做的。
　　换句话说，我这个菜鸟的运气很不错，找到了一个混时间骗工资的天堂。
　　在了解完这些之后，看时间快到六点，我很满足地告别老板和学长们，走出了出版社，准备去上课。
　　每周两次，我都有这堂名叫“Introduction to Architecture”的课，从六点一直上到七点半。这堂课的时间实在不怎么理想，而建筑和我这个商科的人基本上也毫无关系，但是我还是选择了它，因为据说这是整个学校里面最容易混Ａ的课程之一，被学长们称呼为”救生圈”。
　　教室很大，初步估计应该可以坐两百个人左右，足见此堂课受欢迎的程度。这时离六点还有将近十分钟，人才到了没几个。我找了个后排的位子坐下，看准了是混也不容易被逮到的黄金地段。
　　翻到空白的一页，正无聊地在笔记本上画起卡通头像来，突然有人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抬头一看，只见方宇正微笑着望着我。
　　“Dylan？”真是个意外的惊喜，我连忙回以笑容，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在我身边的位子上坐下，咧嘴笑道：”只要你不是建筑系的，那我和你的答案就是一样的。”
　　唔，一针见血。我吐了吐舌头：”看来这堂课还真的是很出名。”
　　方宇朝我眨了眨眼。这时候，大多数座位上已经坐了人，教室顿时显得拥挤起来。没过几分钟，一个看上去起码已经有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戴着金丝边眼镜，捧着厚厚的一叠东西走了进来。
　　“呃……Dylan，他就是那个据说是全校最会放水的教授？”我有些不确定地侧头，小声问方宇。
　　他的眼睛也正盯着那讲义、纸张、和其它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一座小山，轻声回问：”这是Ａ２５８教室没错吧？”
　　我咕哝：”没可能我们两个会一起走错……”
　　“那就祈祷吧。”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
　　事实证明，世界还是很美好的。这位教授虽然枯燥无聊到让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但至少看起来，他的课的确应该是蛮好混的。
　　所以做为Ｃ高中里混日子一等一的泡面女王，我并不觉得有任何想要抱怨的地方。
　　混过九十分钟的课程，走出教学大楼，我忍不住又掩嘴打了个哈欠。方宇笑着，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喂，醒醒吧！”
　　我避开他的魔爪：“没办法，那老头的声音实在太有催眠的作用了……”更何况，大半堂课的时间都是在放幻灯片，而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信心，我这辈子绝对不会移民到非洲去。
　　所以对于刚果人为什么要把房子盖成圆筒形状这种深奥的理论，基本上我并没有太多的兴趣。黑暗暗的教室加上喋喋不休的枯燥老头，加在一起实在是个致命的诱惑──去见周公的诱惑。
　　“他的确是很无聊，可是你也真的敢在第一天上课就睡着……”我身边的这位帅哥刻薄地摆出一脸崇拜的表情，“真是太厉害了！佩服佩服！”
　　我瞪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立刻给了我一个无辜的笑容，扯开话题，“走，去吃饭吧。”
　　走到食堂门口，我们两个顿时都楞住了。里面虽然还是有人坐着吃饭，大门却已经锁上了。
　　“搞什……”我看了一眼手表，忍不住叫了起来，“才七点半而已啊！”
　　方宇看了眼玻璃门上贴着的告示，叹了口气：“这里有个通告。今天晚上话剧社要借这里排练，所以提早半小时关门……”
　　“老天！”我和他对望了一眼，都无话可说。谁叫我们中午时没注意到这张告示呢？现在吃闭门羹，也只能说是自己活该。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好吧，泡面时间到……”
　　方宇皱了皱眉头：”老是吃那个对胃不好哦！上来我这里吧，我煮些东西一起吃。”
　　我意外地挑眉：”你会煮饭？”
　　“一个人住，多少总得学一点。”他看了我一眼，笑道，“放心，无论如何，应该会比食堂的东西好吃些。”
　　“哦，没关系，我上个月刚申请的人寿保险。”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吐了吐舌头。
　　和曼虹混在一起果然不是好事，才两天而已，我说话已经越来越毒了。
　　回到房间里，顾昀或许是累了，正趴在床上睡觉。我蹑手蹑脚地放下书包，就直接和方宇上三楼了。
　　方宇的房间比我们的更大，有独用的厨房和厕所，像套小公寓似的。不像我认识的一些男生，他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装饰简单，看起来很舒服。
　　“坐一会吧。”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佐料，开始忙碌起来。
　　我不太好意思等着坐享其成，走到他身边：“我来帮忙好了，两个人弄快一些。”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也会下厨的，放心，不会烧了你的屋子。”
　　虽然我曾经错把糖当成盐，醋当成米酒，但是……是真的从来没惊动过消防队。
　　“那就麻烦打几个鸡蛋了，我来炒饭……”他咧嘴一笑，“放心，是不加菠萝的那种。”
　　半个小时后，方宇已经弄出两菜一汤加一个蛋炒饭。而且味道还很不错。吃着来到学校之后最棒的一顿晚餐，我几乎要开始崇拜他了。
　　天呐……又帅、又幽默、还精通厨艺，简直就是完美的新好男人版嘛！早知道曼虹的高中会出产这种奇货，当初我也转学了……
　　呃，我在想什么啊？我……该不会是喜欢上方宇了吧？天呐！回魂，回魂，千万别朝那种危险的方向想！
　　虽然不曾谈过恋爱，但是当过太多次心情垃圾桶了，白痴也知道初恋=头痛=争吵=眼泪=分手=更多的眼泪，所以……
　　我才不要这么倒霉！
　　“我还以为君子远庖厨呢！你是怎么学会煮饭的的？”和他对面坐在小小的方桌前，我摇了摇头转移思绪，笑着问他。
　　方宇耸了耸肩：“逼出来的啊！父母都很忙，我是老大，下面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你说我能怎么办？”
　　“哦，他们自己做生意吗？”我几乎是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嗯，他们在曼哈顿中城开了家珠宝店。”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随口问问而已。”我耸了耸肩：“我老爸也是做生意的……经常当空中飞人，一年里面我起码有三个月见不到他……现在住校，能见面的时间只怕还更少。”
　　方宇看着我，笑了笑，了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那种感觉，我爸妈也是……一个星期里面六天要开店，星期天就忙着算帐、计划进货，忙得要命。”
　　“可是……或许两个人一起做生意还比较好些吧？起码从早到晚在一起。哪像我家那样……我父母的感情就并不好。”
　　“哦？”
　　“嗯，有第三者，爸爸的合伙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不觉中，就和方宇说起这些。这些事除了曼虹和其它几个最亲近的死党之外，没有人知道，而现在我却告诉了认识才几天的方宇……
　　也许是因为觉得，他会明白我的感受吧？虽然他并没有和我相同的困扰，可是那种无法和父母沟通的挫败感，只怕是一样的。
　　方宇看着我，沉默了片刻，最后缓缓说道，“我明白的。不过，别想太多了了吧……毕竟，你到了这里，就可以有个新的开始，不是吗？”
　　“我……”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他……居然一下子就猜到了我的心思！
　　如果不是想要一个不同的环境，又怎么会跑到这个离家遥远又乡土到极点的地方来？这几年来，似乎一直在偏激的情绪中反复不定，而我不是某部经典名著中什么“忧郁的女主角”，不需要这种戏剧化的蓝调……
　　我累了啊！想要冷静一下，想要……
　　快乐起来。
　　只怕，方宇多少也是抱着相同的期望，所以来到这里的吧？
　　和他相视一笑，不能解释为什么，心里突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5

　　不知不觉，日历已经翻到十月，大学生涯的第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曼虹和她的黑人室友从一开始的互相看不顺眼，到现在变成了水火不相容，弄得她几乎整天都在我们这里逗留，不到晚上睡觉时间，死都不肯回去。
　　比起来，有顾昀当室友，我该说是幸运太多了。
　　也不是说我和她就完全没有矛盾。她有时喜欢把音乐开得很大声，弄得我有时只能跑去方宇的房间K书。而我这个夜猫子总是比她晚睡觉，也常常会吵到她。但是也许因为兴趣相近，所以彼此忍让一些，也就过去了。现在我们已经成了相当不错的朋友。
　　而方宇自然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一个人占着偌大的地方，害得曼虹几乎每天都叫嚷着要痛扁他。
　　不过，我们几个人形成了一个小团体，总是混在一起就对了。像今天，又相约一起到山顶的自然保护区去野餐。
　　“是这条路没错吧？”顾昀问着，额头上已经略有薄汗。
　　“应该是……我们一直顺着路标走的啊。”我也开始感觉有些热了。
　　曼虹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来喝了一口，一边环顾四周：“那怎么还没到呢？”
　　“应该快了。”方宇说着，回头张望了一眼，满脸纳闷的表情：“杰米，你在看什么？”
　　杰米是我在出版社打工而认识的……怪胎。生在美国的ＡＢＣ，能听懂一点中文，可是完全不会说。很碰巧，他就住在我们楼下，所以平时常常混在一起，使小团体的一男三女变成了稍微平衡一点的两男三女。
　　“看狼……”此刻杰米这么回答。
　　“呃？”我们四人很有默契地一起傻住。
　　杰米的表情可说是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不骗你们，我上次一个人上来散步，真的有看到一匹狼！”
　　校舍在山腰，而自然保护区就在山顶，距离很近，风景又优美，所以学生们常常喜欢在周末上来野餐。可是，虽然是很接近大自然没错，说看到狼就有点……
　　曼虹首先提出最为现实的一个疑点：“那你怎么还活着？”
　　“那时离得远嘛！我看到它在湖对面，就没命地往回跑了，它也没追来，所以……”杰米振振有词。
　　我和顾昀对望了一眼，虽然不怎么相信，却多少有点毛骨耸然的感觉。想想看，万一是真的话，那……
　　不约而同地，我们一起放慢了脚步，往方宇背后躲。曼虹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立刻也和我们并肩行动，当起了杰米的背后灵。
　　“喂喂，你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方宇率先发觉，立刻抗议。
　　“盾牌。”我说出最明显的答案。
　　“贡品。”相比之下，顾昀的回答显得极富创造力。
　　“替死鬼。”最口无遮拦的当然还是非李曼虹小姐莫属。
　　“你们别忘记女士优先啊！”杰米夸张地哀叫着，发出不平之鸣。
　　“是这样没错，女士优先逃跑……所以男士就优先送死吧！”曼虹理直气壮地解释道，干脆扯着杰米的背包躲在后面，好像随时准备把他往狼口里送一样。
　　不过虽然是这样说着话，我们到底还是没打退堂鼓，果然是“新生菜鸟不怕狼”，吵吵闹闹，很快就到了山顶。
　　穿过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个清澈如镜的大湖倒映着蓝天白云，四周则是繁茂的树林。现在正值深秋，树叶都已经换了颜色。放眼望去，是一片艳红与金黄交错，简直就好像是某个童话故事中的布景，如诗如画，非言语可以形容……
　　真的好美！
　　片刻的陶醉之后，曼虹率先回过神来，想起刚才的对话，问杰米道：“你就是在这里看到狼的？”
　　“嗯，没错！那，就是在那里。”杰米遥指湖泊对面。
　　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看看杰米，再看看湖对岸，最后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长气。眼前的湖很大，这对岸，少说也在五百米之外。除了还认得出那一棵棵耸立着的是白桦还是松树之外，其它的，根本辨不真切……
　　搞什么！原来他的“遇狼记”是这么回事！
　　方宇摇着头，拍了拍杰米的肩膀：”老兄，下次宣布这种耸动的消息之前，最好先解释清楚。”
　　“呃？”杰米似乎还不明所以。
　　“杰米，”我也跟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进一步解释，“我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把握，你看到的只是一条野狗。”
　　“当然还有百分之二的可能是，你看到了个子比较大一点的獾或者狸猫之类。”顾昀补充道，很冷静地下了结论，“总之，你的眼睛有点问题。”
　　“江圆厅、郭晕！”杰米气得开始说起中文，可惜发音不甚标准，甚至替顾昀改了祖宗。
　　对于月庭变成了圆厅，我也只能叹气，尽量用很彬彬有礼的声音开口：“杰米先生，请你以后叫我Tina，谢谢。我的中文名字由你叫出来，是对我极大的侮辱。”
　　“呃……Tina，你告诉我实话，我的中文真的那么糟糕吗？”杰米顿时忘记了生气的理由，颇为沮丧地问我，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可怜，害得我几乎不忍心开口了。
　　“不是糟糕，是比糟糕更烂好几百倍。”曼虹显然和我不同，奉信挫折是人生的动力，乐得继续践踏他的自信心。
　　曼虹对男生似乎特别不客气一些，好在杰米显然和方宇一样，是属于那种修养好得莫明其妙的人，所以才没有被气出高血压。杰米只是做作地哀叫抗议了一声，耸耸肩就甩在脑后。
　　不同的是，方宇给人的感觉会有点像少女漫画中的那种翩翩贵公子，杰米则像是人见人笑的，呃……搞笑配角？
　　说着，我们在草地上铺好了大毛巾，坐成一圈，将准备好的食物拿了出来：沙拉、火腿三明治、蔬菜浓汤、甚至还有奶油布丁当甜点。方宇和顾昀都是烹饪好手，这些东西，是早晨刚刚在方宇的厨房里出炉的。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土豆沙拉，食堂里的那个吃起来总是像是放了清洁剂一样……”杰米说着，吃完了他自己那份，还意犹未尽地盯着曼虹的盘子看，一边夸张地舔着嘴唇。
　　“想都别想。我也和你一样吃了一个多月的清洁剂。”曼虹瞪了他一眼，随后转头瞪着我：“还是月庭最好命，常常有好料吃……”
　　她指的是我常常跑到方宇那里去吃白食。我们这几个人当中，就数方宇对食堂的东西最感冒。他有厨房，所以有空时就自己煮晚餐吃，而我因为有晚上那堂建筑课和他在一起，也顺便沾了不少光。
　　“你妒忌啊？”我朝她吐了吐舌头。
　　“哼！”曼虹从鼻孔里出气，”不劳而获的家伙……”
　　“对啊对啊！我就是天生好命，啦啦啦……”
　　连我也开始觉得自己很欠扁了。抬起头再给了曼虹一个V手势，心知肚明如果不是看在她手里还端着一碗宝贵的蔬菜浓汤的份上，此时我一定已经挨了她的拳头。
　　唉……食物的力量啊！

　　6

　　吃过东西收拾完垃圾，我躺在暖洋洋的阳光下，闭起眼睛，真想一辈子都不用再动弹。
　　喜欢画图的顾昀拿出写生簿，一个人坐到湖边，磨炼她的画技去了。而曼虹和杰米又开始斗嘴，也不懂他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东西可以拿来吵，而且还这么自得其乐。
　　方宇就坐在我身边，双手抱胸，背靠着树干。半晌没见他有什么动静，大概也是准备会周公去……
　　我翻了个身，渐渐进入了梦乡。
　　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跑到了中古世纪。奇怪的服装、喧闹的小街、淑女们都留着长过膝盖的发辫……而我自己，是某座破烂城堡的穷领主，忙完了一天的事务之后，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己的寝室。
　　我诅咒着闷热的天气和硬梆梆的木板床，还有太多亮得刺眼，怎么都吹不灭的蜡烛。费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找到枕头，让自己躺得舒服……
　　然后，好无预兆地，我醒了过来。
　　睁开眼，触目是草地、树木、湖和……深蓝色。
　　深蓝色是某人的牛仔裤。
　　更准确一点说，我正侧着身，枕在某人的腿上。
　　呃……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帅哥脸的大特写，略带戏谑地望着我：“醒了？”
　　“嗯……”
　　完了！我感到自己的脸上烧烫起来，连忙坐起身环顾四周。顾昀还在湖边，背对着我们专心画她的图画，曼虹和杰米则不见人影。
　　“曼虹他们人呢？”我一边用手梳了一把乱发，一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两点四十分！老天……也就是说我足足睡了一个多小时！
　　“他们两个跑去探险了。”方宇眼中似有戏谑的光芒闪动，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曼虹说要去找杰米的那匹狼。”
　　“哦……”我也忍不住笑了，尴尬退了一些，连忙努力挽回自己其实已经荡然无存的形象，“刚才……呃，不好意思把你当成了枕头……”
　　“没关系。”方宇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不过，你睡觉时都是这么……好动的吗？”
　　“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找枕头……”我只好实话实说，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蠢得可以。
　　唉！谁叫我的睡相从来就不好，这就叫做“原形毕露”。尤其，是在帅哥面前原形毕露。
　　呃……今天这已经是第四次我把方宇称作帅哥了……为什么？
　　眨了眨眼，马上发现这种问题好像还是不要去想的比较好。所以大脑自动过滤，消除记忆。
　　还好身边的贵公子选在这时微微一笑，靠回到树干上，换了个话题：“你那个统计学的报告，开始写了没有？”
　　“呃……我可不可以不要回答？”我吐了吐舌头，“你应该知道我是多么喜欢混的人，不到星期三晚上我是不会开始的……你呢？好像有个程式要交，是吧？”
　　他点了点头，叹气：“有句话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什么？”
　　“大学教授的座右铭。对大一耍狠，对大二耍贱，对大三耍吊，对大四耍屁。对研究生则耍白烂。”
　　“哇……好像很经典。”我回去后一定要记得把这句话抄下来，在未来的四年中聊以安慰自己。至少这个“狠”字，真是说得一点都不错！
　　四年……感觉似乎是那么遥远而漫长的未来……
　　“Dylan，有没有想过，毕业后你想做什么呢？”我转头问他。
　　“大概就是先念完硕士，然后找工作……”他耸了耸肩，“我们这些读电脑的，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说得也对。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中途辍学，然后创立一个微软……那么好运的混帐，全天底下也就只有一个。
　　我忍不住叹气：“我大概也和你差不多……听说念硕士的有时几天不能睡觉，想起来就挺可怕。”
　　方宇只是微笑，问道：“如果有选择，你想读什么专业呢？”
　　“Interior Design。”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还记得高中时上的那堂室内设计，以及我的作品：那个我自认为挺可怕，却让老师赞不绝口的紫色厕所。
　　想起来，还真是一段难忘的日子啊……
　　“你呢？”我轻声问道。
　　“其实我蛮喜欢电脑的。”他耸了耸肩，“但是如果有选择的话，我想当game的程式设计。”
　　“电玩吗？”
　　“嗯。像太空战士，古堡幽灵那些……”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和他聊了很多。聊到梦想，未来，也聊到彼此的家庭……心里最深的伤口，也忍不住再次打开。我告诉了他那件让我在两年前就下定决心，大学一定要住校的事。
　　“……那时候，夏阿姨一直打电话到我家，如果是我或者我妈接的，她马上就挂，连话都不说一句，但是我一直知道是她……有一天，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打一直打，老爸不在家，我气不过她这种骚扰，拎起电话骂了一句fuck you。”
　　方宇点了点头，对我那丝毫不淑女的用词不以为意：“没骂错啊。”
　　“老爸不是那么想的。那天晚上我和他大吵一架……他甩了我一个耳光。”
　　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当时心好像要爆炸一般的感觉。委屈、狂怒、受伤……无法形容那种确切的感觉，只知道……平生第一次挨打，居然是为了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女人！
　　片刻后，方宇轻声问道：“现在你……原谅你父亲了吗？”
　　“我想是吧。可是，看着爸妈现在那种样子，我……”侧头望着他，我淡淡一笑，“有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去爱上一个人。”
　　方宇伸手揽住了我的肩头。他看着我的表情，有种我无法猜透的……复杂，让我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眼光。耳边，响起他低沉的声音：
　　“有一天，会有人爱上你，然后你就会知道答案。”他简单地说道。
　　**********
　　回到校园里，已经是下午五点，大家一起到食堂吃了点东西，就作鸟兽散了。混过了整个周末，眼看明天又是星期一，再不赶快写作业就会死得很惨。
　　只有曼虹，说她要借用我的电脑，跟着我和顾昀回来。
　　才把门关上，曼虹立刻跳到我面前：“好了，老实招吧。”
　　“呃……招什么啊？”我被她看得莫明其妙。她这算是什么恐怖的表情……
　　曼虹简直连眼睛都在发亮：“少给我装！你和楼上那位贵公子都已经亲热到这种程度了，还想瞒过谁？”
　　“哈？！”什么和什么啊！我忍不住呻吟：“我们亲热到哪种程度了？李曼虹小姐，我拜托你的想像力别那么丰富好不好？”
　　“可是你还睡到人家的腿上。”顾昀冷不防插嘴道，满脸似笑非笑的模样，“我其实早就画好图了，可是看你们那种样子，都不好意思打扰，所以只好一直坐在湖边……”
　　曼虹立刻满脸“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
　　“喂喂，不要想歪了！”不等她有机会开口，我连忙澄清：“那是因为我不小心睡着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睡觉时姿势有多差，就算我身边坐的是哪个猪公，我找枕头一样会找到他身上！”
　　“你觉得Dylan是猪公？”
　　“当然不是！”
　　“换句话说，你承认他是帅哥喽？呵呵……”
　　“李──曼──虹！”我发誓，小姐她应该转行读新闻传播，毕业后加入狗仔队，绝对再适合不过！
　　“C'mon！月庭，有Yuna当证人，你就别不好意思了。”曼虹努力地挤眉弄眼，“说，你和Dylan之间到底怎么样了？”
　　真是被她打败了！也许就是太哭笑不得，我突然灵光一现：“照这么说，你和杰米又是怎么回事？”
　　“杰米？”曼虹果然楞住。
　　“是啊！我至少还有Yuna当证人，哪像你们两个，私奔到树林深处，而且一去就是两个小时……”我发现自己掰起八卦来其实不比她差，很无辜地对着她猛眨眼睛：“我说，你们该不是把那里当成中央公园的Ａ区了吧？”
　　顾昀咯咯地笑了起来，曼虹则瞪大了眼：“你──”
　　中央公园里当然没有哪个景点叫做Ａ区，只不过有一段树林特别茂密，一条条的羊肠小道穿插其中，提供了许多情侣们幽会的好去处。据说，黄昏去那里跑步的人如果不戴上个耳机，还常常可以听到许多有趣的声音……
　　“我咧！你以为我会看上那个把野狗当成狼的白痴？”曼虹慎重抗议。
　　“谁知道呢？我至少还有个证人，哪像你……如果我和方宇之间有什么，你和杰米不是有更多！”
　　“你、你……”曼虹被我堵得没话说，只得怏怏然地放弃，“算了！我才没那么多空来理会你，本姑娘回去和商业法奋斗了……”
　　“嘿嘿，那你和杰米到底做了什么咧？”
　　“谁脑子长满丝瓜才会看上那个白痴！”曼虹气鼓鼓地朝外面走去，砰地摔上门。
　　丝瓜？啧，奇怪的女人……
　　我窃笑着回过身，只见顾昀看着我，还是满脸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Not you too！”我哀叹着举起双手，“拜托，拥有一个想像力丰富的死党已经很够我受了。”
　　顾昀换上了个很奇怪的表情：“月庭，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我叹气，索性在床上坐下瞪着她。
　　“你知道我有个网上认识的男朋友吧？”顾昀反问了一个很让我意外的问题。
　　“我知道啊。”她对我提起过，而且我到现在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可以每天至少花三个小时在网上，和一个仅仅见过几次面的男人无所不谈。
　　顾昀微微笑：“我和他已经认识两年了，但是在一年多前才刚刚见面。那时候我只知道和他很谈得来，没想过其它的什么……见面那天天气很热，我们去看电影，买票要排很长的队。他就让我到里面去等，一个人在太阳下站了二十多分钟……那时我就猜到，他是喜欢我的。”
　　她看着我：“月庭，如果Dylan肯一动不动地呆坐着让你当枕头，就代表他对你有意思。”
　　“乱说。”我直觉地否认，“你又不是不知道Dylan，他这人别的没什么，就是心肠好得过头。他只不过是不好意思把我推开罢了。”
　　“月庭……”
　　“好啦好啦，别讨论这些没有的事了！”我感觉自己脸上开始发烫，连忙走到书桌前，翻开厚重的课本：“说不定Dylan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们没见过而已，你就别乱开我的玩笑了，ok？”
　　顾昀不说话了，因为我说的是事实。很多人大学各奔东西，却还是和高中时的恋人保持着关系，到了放假回家，就是相聚的时候。虽然我们和方宇已经很熟，但是这种很私人的问题毕竟没问过。
　　“如果他已经有女朋友，曼虹应该会知道吧？”顾昀最后说了一句。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开始埋头写功课，表明我对这话题没兴趣。我能感觉到顾昀的视线，盯着我的背看了一会，随后总算放弃了。
　　但是不知为什么，一边和那些难缠的数字奋斗，我的心里却不断地想着我们刚才的对话。
　　方宇喜欢我？……不太会吧！我们虽然相处得不错，但只是朋友而已啊！像他这样又帅，又有钱，脾气又好的人，一定已经有女朋友了吧？
　　是这样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有些失落……

　　7

　　虽然那天曼虹和顾昀说的话让我感到有些迷惑，但是幸好，后面的两个星期忙得让我根本没时间去细想。时间已经接近十一月，是期中考的日子了。
　　我那堂建筑课自然是最好混的，但是也有一篇五页长的报告要交，更别提其它的几门课了。“对大一耍狠”果然是至理名言。
　　说到建筑课，大家都把这里给当成是避难天堂了。
　　据我观察，大多数的人都会在课堂开始的二十分钟之内睡着，就算没睡，也是借着幻灯片昏暗的光写功课、K书、传纸条……总之是各做各的事，除了第一排正中间的几个书呆子，根本没一个人在认真听课。
　　幸好教授是那种很容易自我陶醉的人，只要没有人出声打断他的课，他就会“黄河之水天上来”，一直滔滔不绝地讲到下课为止。
　　哈利路亚！得教授如此，学生复何求！
　　只可惜，其它三门课的教授们都远远没有这么好说话……所以今天我也没能在幻灯光下幽会周公，而是努力地埋头疾书。
　　说真的，这么微弱的光线，对眼睛实在是一大折磨。无奈十六页的统计学报告当前，不干也得干。
　　一气呵成地将最重要的“Methods and Observation”段落起草完毕，我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实在有点开始佩服自己了，居然能在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洋洋洒洒写了那么多！
　　这下子，晚上应该至少有六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睡觉了吧？天知道，这几天折腾下来，我实在是很想念我舒服的床……
　　方宇本来也低头看他的电脑书，这会儿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他突然抽出一张纸，低头飞快地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差点没当场爆笑出声来。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白脸色，黑咖啡，满校秋叶试期近。
　　老师恶，笔记厚，一看之下，几度入睡。
　　错！错！错！
　　书如旧，脑空洞，泪浪红邑鲛绡透。
　　读书乐，毫不觉，试卷虽在，小抄难托。
　　莫！莫！莫！
　　这段话当然不是他自己三秒成章编出来的，而是来自在网上挺广为流传的一个Email，我也曾经收到过。不过，用在这里也实在是再合适不过。那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过了这个地狱星期，我请你到清河去吃寿司。”
　　清河？在这个鸟不生蛋的方圆百里之内，唯一的一家日本餐馆？我望向方宇，他耸了耸肩，凑近我耳边低语道：
　　“我需要找个借口去吃点好料，一个人去又太无聊。”
　　呵，这么说，还真是让我赚到了！挂着笑容，我在纸上写下回复：“预谢破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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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了那忙碌的一周，方宇果然在星期六的晚上约我一起去了清河。只有我们两个，因为曼虹和顾昀说要松弛一下绷紧的神经，杀到Mall里血拼去了，还顺便把杰米拖去当提东西的小弟。
　　方宇显然热衷于日本食物，熟捻地点了几道菜，然后要了一瓶清酒。也不知是因为他的模样成熟，还是他点的菜贵，总之人家居然没问他要ID看，就这么把酒给端来了。
　　“我们两个都没满二十一岁耶，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犯法？”等服务生离开以后，我开玩笑地问他。
　　“在国内十八岁就可以喝酒了，不是么？是美国人太死板。”方宇笑着替我们各倒满一小杯：“我犯法你就是共犯。来，干杯。”
　　我点头：“祝我们的建筑课报告都能拿Ａ。”
　　“啊，这个不用祝……有Dr. King这样的教授，离Ａ总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俩相视而笑，都是一仰而尽。
　　“还有两个星期就是感恩节了，你会回家去吗？”方宇边吃边问我。
　　是啊！他不说我还没想起来，感恩节快到了。虽然只有四天的假期，但是……
　　“回去啊。”我点了点头，“也两个多月了，总是应该回家去一次……”
　　不用我开口，方宇似乎已经明白我对“家”的感觉有多复杂难言。他温和地笑了笑：“我有一个程式要赶，大概会晚一天回去，不能载你了。不过，到时候一起回来吧？”
　　“嗯，好……”
　　“月庭，别担心太多了……”方宇伸手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会容易老哦！”
　　“喂，不要老是乱摸人家的头！”我严重抗议他最近养成的习惯，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小狗一样。
　　“可是你这样子很可爱啊！”方宇笑着又把手伸过来，“乖乖，多拍几下会变聪明……”
　　搞什么，得寸进尺耶！我连忙躲开他的魔爪，威胁道：“好，明天我找曼虹来用球棒替你拍，让你变天才！”
　　“免了免了，我对自己的智商很满足，还不想这么快就升天……”
　　我大笑了起来，突然发现和他在一起时，实在很容易开心。
　　其实……这样的感觉很不错。这是我第一次有了可以聊得很愉快的异性朋友，心里有一种暖洋洋、舒服的滋味。
　　“Dylan？”
　　“什么？”
　　“谢谢你。”我诚挚地说道。不只是因为晚餐，更是因为这两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所有的一切……
　　“不客气。”晕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淡淡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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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喝了酒，所以我和方宇在餐馆里天南地北地闲聊了三个多小时，等确定身上不带酒气了，才结帐离开。否则的话，若是不幸被警察捉到，才真的会死得很惨。
　　回到宿舍已经过了十点，顾昀坐在书桌前，见到我进来，立刻转过头来，脸上有一丝调侃之意：“约会进行得怎么样啊？”
　　“什么约会？只不过是一起出去吃顿晚餐罢了。”怕她继续拿我开玩笑，我连忙转移话题：“今天的战果如何？”
　　顾昀立刻兴致勃勃地站起来，拉开衣橱向我展示她的战利品：“这里的东西都好便宜哦！曼虹比我买得更多，光Ｔ恤她就买了七件。”
　　她说着，笑了起来：“可怜的杰米，他说女人买起东西来简直比军队入侵还恐怖……尤其是我们去逛内衣店的时候，他只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七八个袋子发愣！”
　　我只能挑眉，可以想像那时杰米的狼狈样：“果然是很可怜……简直惨无人道。”
　　“哪有那么夸张！我们这是锻炼他，为他将来交女朋友的时候做准备嘛……”顾昀说着，关上衣橱坐回椅子上。
　　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那模样让我开始在意：“你……你没事吧？”
　　“哦，没事。”顾昀楞了一下，片刻之后，突然又开口了，“我刚才和他通过电话了。”
　　“谁？”我满头雾水地问了一句，才后知后觉地领悟过来，“哦，你是说你男朋友？”
　　“嗯……”顾昀低头咬着嘴唇，“我不知道……只是他今天突然问了我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听起来似乎挺严重。我拖过椅子坐在她对面：“什么问题？”
　　“他问我有没有可能搬去德州和他一起……”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昀在网上认识的这个男子比她大了将近七岁，而且远在德州。据她自己说，两人总共也不过见了三次面。说实在的，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居然也可以恋爱，可是不能否认，每次顾昀提起他时，就会变得很快乐。
　　但是……距离终究是个问题，不是吗？
　　“他这么突然问出来，我就完全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然后他就问我，是不是会至少考虑一下。我告诉他不太可能……”
　　顾昀的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他是家里的长子，有父母要照顾，不可能搬来纽约。但是……我也不可能习惯那里。没有中国餐，没有小说、漫画，甚至连个黄皮肤的人都或许找不到……”
　　我只能点头。若换成是我，恐怕也无法习惯那样的生活。虽然已经没有语言障碍，但我们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
　　“那么，你是怎么想？”最后，我只有这么问。
　　顾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当初只是很自然地就喜欢他，没考虑那么多……也是不想考虑。现在他突然这么问，让我有点……有点心烦……”
　　“也许他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随便问问……你就别多想了。”我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
　　让我说什么好呢？顾昀比我更清楚，她的这段网恋拖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身陷其中……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躺在黑暗中，想了很多。不能明白，为什么周围的许多人都似乎急于要找到一个交往的对象，甚至不惜陷入那种未来渺茫的网恋……如果他们清楚地知道，将来有可能会落到我父母那般的处境，还会如此急切吗？
　　可是……扪心自问，我难道就真的连一点都不期待？
　　……是骗人的吧。
　　因为，我无法忘记顾昀曾经告诉我的话：知道自己被人爱着，是种很幸福的感觉。

　　8

　　两个星期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感恩节是从星期四开始放假，但是因为我星期三只有一堂课，所以就干脆翘了它，比谁都早一步，星期二晚上就离开了。
　　方宇开车载着曼虹和顾昀送我到车站的。那长途公车早就已经停在那里了，我买了票之后，已经差不多是开车时间。
　　曼虹第一个上来拥抱我：“回家后记得多吃好料，玩得开心些！”
　　“嗯，你也是！”
　　接下来，顾昀占了曼虹的位置：“好好玩哦，但是不要忘记写你的那个报告！”
　　“知道了！”我笑着回抱她，“你也要玩得开心！……Yuna，凡事总是会有结果的，别担心太多了……”自从那天和她男友的那通电话之后，不知道两个人还说过些什么，可顾昀常常失魂落魄的样子。
　　“嗯！”顾昀立刻点头，久久地拥抱了我一下，才放开。
　　最后只剩下方宇了。我还在犹豫着，他已经跨前两步，伸手抱住了我：“Happy Thanksgiving。”
　　“Happy Thanksgiving。”我轻声说道，踮起脚尖回抱他。虽然隔着厚厚的大衣，却仍然能感觉到温暖……
　　“到了纽约市里，你父母会来接你吧？”他在我耳边问道。
　　“嗯。”我点了点头。
　　方宇放开我，微微笑了笑：“我到星期天再和你联络，接你一起回来……好好和你父母聚聚吧，他们一定是很想念你的。”
　　“嗯。谢谢！”
　　“不客气。”他拍了拍我的肩，“上车吧！”
　　等我在位子上坐稳之后，没过多少时间，车门就缓缓关起。车厢里的灯都被熄灭，随后车子开动起来。我只来得及对方宇他们挥了挥手，他们就消失在视线之外了。
　　山区的公路上没有路灯，除了偶尔三三两两驰过的车灯，里外都是漆黑一片。这样，倒反而显得星子特别多、特别亮。我把头抵在车窗上，看着那美丽的夜空，不由地又有些心思起伏。
　　黑黝黝的车厢，独自一人的旅途，本来就特别让人容易感慨吧？这两个多月在大学的日子，我又改变了多少呢？
　　……只怕不少吧。都说独立是种让人变得成熟的经历，我想，我多少是比以前成熟些了。至少，我试着去明白父母各自的苦衷。
　　也许父亲也不想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也许母亲并不是故意忽略了我……也许……一切都只是无奈……
　　巴士平稳、有规律地摇晃着，我想着心事，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最后，是灯光照在脸上惊醒了我。
　　睁眼甩了甩头，迎接我的是华盛顿大桥璀灿的灯光。河对岸，曼哈顿的辉煌比我记忆中更让人为之屏息。
　　我连忙掏出手机，按了家中的号码。半个多小时后，当我到达时报广场的车站时，一眼就看见了已经等待着的父母。
　　情不自禁地，我做了一件让自己都很意外的事：我扑入母亲怀中，紧紧抱住了她。突然之间，好像回到了自己还很小很小的童年……
　　突然，我明白了。
　　不论发生过什么事，我终究还是爱着他们的，很爱很爱……他们是我的爸爸和妈妈啊！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回家的感觉……真好。
　　**********
　　在家里待了两天，我明显地感觉到，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了。父亲在我面前是微笑着的，但是我却看得出，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的烟比平时抽得凶，酒也喝得更多。
　　奇怪的是，他却每天准时回家，而且也不见了季阿姨的电话。
　　难道是因为看在我难得回家一次的份上？逻辑告诉我应该是这样没错，但是直觉却似乎没那么简单……
　　这种疑问我当然不可能直接去问父亲或者母亲，可是也不用我开口。就在星期六的晚上，我回校的前一天，我从母亲口中得到了答案……
　　那天，精于烹饪却常常懒于下厨的母亲破例煮了一桌好菜。我正在厨房里帮母亲的忙，而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父亲接的电话。才几秒钟的时间，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匆匆站起来往卧房走去，一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着什么。
　　我听见卧室门关起来的声音，就在这时，母亲低声开口了：“你记得那个姓季的女人吧？”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我吃惊地抬头看她。这几年来，母亲从来都拒绝提起这个名字，甚至拒绝听到。
　　母亲这时刚好炒完一盘丝瓜面筋，她关了煤气，转过头来看着我：“你爸爸给了她办公室所有的钥匙，结果上次你爸回国的时候，她偷偷从公司的帐户里转了十万美金到她的私人银行，然后宣布和你爸断绝合作关系。”
　　啊？！这……我一时楞住了，说不出话来。
　　“你爸其实可以告她的。虽然她是公司合伙人，但她也没有权力这么做。律师说，如果你爸上法院，不但可以追回所有的钱，还可以让她坐牢。但是你爸不肯……那个女人有次打电话过来，是我接到。她说她帮助你爸这么多年，红利却没分到多少，这钱是她应得的……”母亲脸上没有多少激动的表情，只是看上去整个人浑身都绷紧着：
　　“你爸问我怎么办，我就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家到底也离婚了，还要照顾家里两个老人……每个人头顶三尺有神明，她这么做到底亏不亏心，她自己清楚，不用我们给她报应。”
　　“那么……”我觉得声音听上去不像自己的，“就这样了？”
　　“嗯。”母亲点了点头，“只是现在公司一下子少了十万块，资金流动变得很困难，弄得你爸爸很头痛……”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母亲把那盘丝瓜面筋塞到我手中，低声说道：“把这端出去……别让你爸知道我对你说了这些，嗯？”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把菜端上了桌。抬起头，我给了父亲一个愉快的笑容：“菜都烧好了，开饭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装出轻松的样子吃完晚餐的，尤其是我在脑海中反复想着母亲的话，而终于明白了她的想法之后。
　　世界上有哪个妻子是不憎恨第三者的？尤其母亲的反应曾经那般激烈……她之所以如此宽容，无非是不想面对可能有的结果罢了！若是她坚持要告季阿姨，而父亲不肯，对她将是多么的难堪！
　　而父亲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那天晚上，当我独自在房间里的时候，我哭了。
　　到底是为了谁，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是很需要大哭一场来发泄。
　　**********
　　第二天上午，方宇果然打了电话给我，约好时间来接我。
　　只有我们两个，因为曼虹和顾昀都住得离我们很远，决定结伴搭长途巴士回去，而杰米则是在学校过得乐不思蜀，根本没回家来。
　　我很感激方宇让我搭便车，然而，一离开家里，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变得好难好难……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到我已经无法再勉强自己提起精神……
　　方宇注意到了我的沉默：”月庭，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我承认了，有些下意识地纽起双手来：“Dylan，我在想……我可不可以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事？”
　　“我……我可不可以问你借一些钱？”说出来到底比想像中困难，但是我已经没有选择。昨晚哭完之后，我就在反复考虑这个可能了。我……不得不求他帮忙。
　　方宇看了我一眼，突然打了方向灯，缓缓将车停在公路旁，熄了火。他的脸色很认真：“月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告诉过你吧？我父亲有个情妇，就是他的合伙人……”喉头一紧，我的眼眶又不知不觉地红了，“她从我父亲的公司里卷走了十万块，所以……现在公司的处境很困难……”
　　方宇从后座拿过一盒面纸，抽了几张给我。我对于自己哭成这样觉得好尴尬，却控制不住。
　　将脸在纸巾里埋了片刻，我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转过头看方宇：“我想，下个学期的学费自己来付。”
　　“那要七千多块钱呢！”方宇的声音很低沉，很……温和。
　　“我知道。我有一千的奖学金，然后可以贷款四千，所以……”我咬住了嘴唇，“我只是……在这种时候，我不想再增加家里的负担……”
　　“我明白。”方宇解开安全带，凑过来安慰地抱住了我：“月庭，嘘……别太难过了……”
　　“嗯。”我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衬衫里，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别担心钱的问题，我当然可以借你。”他摸着我的头发。
　　“谢谢……”我离开他的怀里，抬头看他：“我打工有积了一些钱，然后如果继续做下去，大概下学期就可以还你了。”
　　他笑了：“我不是放高利贷的啊。你什么时候还我都可以，只要不是还我两千卢布就好。”
　　心里好过了些，我回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原来你还真的当我是冤大头！”方宇夸张地哀叫一声，逗笑了我。他揉了揉我的头发，重新发动车子，“走吧。曼虹她们坐的是早上的巴士，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到学校了。”
　　“嗯……”
　　“月庭？”
　　“Yeah？”
　　我转过头，看见方宇一边开车一边从眼角看着我。他似乎抿了抿嘴唇，才说道：“你不需要一直都这么坚强的 知道么？我……这里有我们在。任何事……都有我们在。”
　　我忍不住露出笑容，却发现眼前再次被湿意模糊，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我知道了。”
　　是啊……曼虹、顾昀、杰米、还有方宇……
　　能够认识他们，实在是我的运气。
　　**********
　　回到校舍里，已经是吃晚餐的时候。我第一个看见的不是顾昀，而是曼虹。她刚好从食堂里出来，手里托着个餐盘。
　　见到我们，曼虹似乎松了一口气：“月庭，你总算回来了！”
　　“嗯……怎么了？”
　　“是Yuna，她……”曼虹把餐盘塞到我手中，“这是给她的，你自己去问她吧！”
　　“到底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被曼虹的样子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Yuna怎么了？”
　　“她心情不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晚饭都不想出来吃……反正，你自己问她啦！”曼虹说着，摇了摇头，“我先回去整理一些东西，晚点再过来。”
　　“哦，好吧。”
　　曼虹挥了挥手，走远了。我转头看方宇，苦笑了一声：“她也心情不好……唉！我们俩还真不愧是室友……”
　　“但愿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方宇和我一起走到楼梯口，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们要说话，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事的话上来楼找我，嗯？”
　　“我知道……多谢了。”
　　“不用谢。”他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上三楼去了。
　　这，算不算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呢？我看着手中的餐盘，忍不住叹了口气，往房门走去。
　　房间里安静得让人不自在。顾昀没有像往常那样开音乐，而是静静地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我进门，才终于转过头来，挤出一丝笑容：“月庭……你回来了。”
　　“嗯。我碰到曼虹，她让我带些吃的回来给你……”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你还好吧？”
　　顾昀的视线落在地面上。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低声说道：“我……和男朋友分手了。”
　　“呀？！”我将餐盘放在桌上，连忙在她身边坐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顾昀的眼眶又渐渐红了：“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他前一阵子都怪怪的……他、他们办公室新来一个女的，和他……”顾昀捂着脸，说不下去了。
　　“天呐……”我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好伸手搂住顾昀的肩，“别哭了……你……你别太难过……”
　　“其实……其实我也早知道会走到这一步……我又不在他身边，将来……也没什么可能会搬到一起……只是……当时挂了电话，我整个人就傻了，就……”顾昀断断续续地说着，泣不成声。
　　“Yuna,”我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她，却无话可说。我的心情也烂到了谷底，和她又有什么差别？
　　顾昀抓着我，哭倒在我的肩上。被眼泪渗透肩头，我的心突然感觉被揪动。
　　眼眶好酸……然后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前，我已经和她抱着哭成了一团。
　　好半晌，我们俩才都渐渐平静下来。两个人都还来不及说话，敲门声先响了起来。
　　“Come in……”
　　曼虹打开门，看到我们的狼狈样，显然吓了一跳。不过她立刻走进来关上了门：“老天！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我和顾昀正非常努力地消耗着曼虹丢来床上的那一盒面纸。
　　“你们……还好吧？”曼虹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我和顾昀互相看了一眼，突然感到很蠢，不约而同地笑了开来。
　　“哇……哭过一场，心里舒服多了……”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曼虹翻了个白眼：“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月庭，你怎么哭得比人家还惨？你很奇怪耶！”
　　“我……我感同身受，不可以啊？”
　　“感同身受？”曼虹突然一脸慎重地凑到我面前，盯着我脸上猛看。
　　吓得我连忙往后仰，拉开距离：“你看什么？”这女人，盯着人的模样不是普通的神经加恐怖！
　　“月庭……是不是被Dylan甩了？”
　　“死三八！”我毫不客气地顺手操起顾昀的枕头砸过去，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还好，似乎没有人发现我的异样。
　　“暴力女，我宣战！”曼虹大叫了一声，跳过去从我床上操起枕头反击。
　　于是，我们开始在斗室里追逐、拍打、尖叫……
　　哭哭笑笑，活像三个神经病。

　　9

　　五味陈杂的感恩节就这样过去了，而美国大学的假期似乎特别多些，再过一个月不到，就是圣诞节兼寒假。
　　也就是说，大考已经近在眼前。
　　报告、作文、复习……也许我应该感到庆幸，忙碌的日子使得我没有时间去惶恐。就连顾昀也似乎恢复得比较快，只是偶尔还是会一个人坐着发愣，偷偷哭一场。
　　在这种一天只能睡上四、五个小时的时候，建筑课再一次成为我们这些熊猫的避难所。而学长们的情报也异常准确，这堂课甚至连期末考都没有，所以，只要再交一份报告就算大功告成了。
　　所以，也就不能怪我在最后一堂课上还乱没感情地睡得东倒西歪，妄顾教授的“生动讲解”。
　　迷迷糊糊间，突然感觉有人推我的肩膀，让我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睁开眼，只见方宇冲着我笑，又是那一脸的戏谑。再定睛一看，偌大的教室里除了我们两个，已经空无一人。
　　“天呐……”我将脸埋在手心，终于有点良心发现了，”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很惭愧？”
　　“现在才忏悔，不嫌太晚了吗？”方宇替我拎起书包，又伸手揉我的头，“我还真是服了你，从第一堂课睡到最后一堂！”
　　“有始有终啊！再说你不还是一样，只不过每次都比我醒得快而已！”我忍不住还嘴。
　　走出教学大楼，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雪，纷纷扬扬，让人突然生起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我忍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哆嗦。方宇没有说什么，只是稍稍加快脚步，走在我前面，替我挡去了迎面吹来的寒风。
　　感觉好窝心……我抬起头，想对他说些什么，却不知该怎么起头。最后，还是他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下星期就是大考，周末时找曼虹、杰米他们过来，一起K书吧？”他回头问我。
　　“好……去你房间？”
　　“嗯。”方宇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有责备的意思，“到时候如果饿了就煮宵夜，免得你又当泡面女王。”
　　“嘿……”我只能干笑着混过去。谁叫我是天生的懒骨头，每次饿了又不想去食堂的时候，总是匆匆泡杯方便面就算。方宇一看到我扔出来的杯子总是会大皱眉头，可是我也总是把他的警告当成耳边风……
　　说真的，有时我也忍不住会猜想，为什么他在乎？为什么总是这么处处照顾着我……
　　他不在场的时候，曼虹不止一次笑我是猪头，才会迟钝得无人能及。可是……
　　她就真的对吗？方宇对所有人都很关心，有些时候，甚至是个烂好人。也许，他只是把我当成普通的朋友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
　　爱上一个人，就要有承担心碎的勇气……虽然很不愿意承认，可是……
　　我只是害怕。
　　**********
　　“啊……为什么我要背这该死的六法全书？！为什么为什么……”这种雪狼湖式的声音在星期天……不，应该说是星期一的凌晨两点听起来，带着说不出的绝望与悲凉……
　　“砰”地一声，曼虹那本厚度恰如砖头的生化笔记本横掠整个房间，不偏不倚地正中杰米的脑门：“闭嘴！你知不知道你听起来像杀猪？”
　　“与其当律师，现在我还宁愿去杀猪……”杰米揉着额头哀叹。
　　“律师和杀猪的，从本质上来讲，不是差不多的吗？”顾昀一脸无辜地问道，比了个砍脖子的动作。
　　“好问题……”她一脸无辜，我们却笑翻了，好半天才想起已经近在眼前的考试，连忙继续埋头猛Ｋ各自的法律、经济、生化、历史和电脑课本。
　　大考在即，已经到了不能不拼命的时候了。
　　满室安静之中，突然，从墙壁另一头传来极不协调的呻吟声，夹杂着隐隐约约、好像床垫弹簧发出的响声。
　　呻吟声越来越清晰，惹得我们五个人不约而同地放下课本，大眼瞪小眼。
　　“呃……这个听起来有点像……”我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Ａ片？”一向最口无遮拦的曼虹替我接下去，我们一起转头望着方宇。
　　他很无奈地耸了耸肩：“隔壁住的是个三年级的，他的女朋友几乎每晚都在这里过夜……”
　　“老天！”顾昀睁大了眼睛，满脸佩服不已的样子，“每晚……都这样？”
　　“当然不是，只是有时候。”方宇挑了挑眉，“可能是最近考试的压力太大了，需要……发泄。”
　　“也有可能他们是读医的，正在复习生育繁殖那一章。”杰米说道。
　　曼虹望向我，眨了眨眼睛:“也或者，他们是刚从Walmart回来，买了那一百片装的保险套……”
　　“还是蓝色、带荧光的……哇哈哈哈哈……”话没说完，我先笑得趴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月庭，孔夫子有言：食色，性也。不用太过激动……”曼虹一脸忍笑的表情，跑过来拍我的头，“乖……”
　　“去你的！”我乱没形象地笑骂，忙不迭拍开她的手。
　　顾昀不理会我们俩的胡闹，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说真的，我们……呃，就这么Ｋ书吗？”
　　真是好问题。在这样的伴奏之下，想要达到全神贯注的境界的确是很困难。我简直感觉自己是置身在A片影院里，只除了看不到银幕而已。
　　杰米坐在方宇的桌子上，离墙壁最近。他耸耸肩扮了个鬼脸，举起拳头在墙壁上用力敲了几下：“Hey！Pipe down！”
　　“天呐！”曼虹跳了起来，跑过去捂住他的嘴：“你你你……你不要命了吗？”
　　方宇苦笑着耸了耸肩：“住这间房间的是我不是他，他是在玩我的命。”
　　“我做了什么？”杰米好不容易挣脱曼虹的魔爪，很可怜地喊着冤。
　　“欲求不满的雄性动物是很危险的。”曼虹一本正经地教训道，“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这算是什么问题？我只是想帮忙嘛！”杰米一脸被冤枉了的表情，“难不成你要我脱给你看？”
　　哇咧，果然不愧是ABC……
　　“恶！免了吧你！我可不想做恶梦！”曼虹一副想要夺门而出的表情。
　　“看，你不是抱怨没有男朋友吗？这就是为什么！”杰米立刻开始反击，“再看看Tina和Yuna，哪像你这么男人婆，所以才──”
　　“咚”地一声，方宇的反应比我还快，敲了杰米一个爆栗，打断他的话。他朝顾昀的方向使了个眼色，责怪的意思已经尽在其中。
　　“呃……”杰米也知道说错话了，尴尬地想要挽回，“Tina和Yuna都没有你那么男人婆，所以才……才……才不用戴眼镜？”
　　老天，什么和什么啊！笨ABC，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转得这么硬的弯！
　　“杰米，我没事。”顾昀平静地开口，微微笑了笑，“你……不用说什么。”
　　“Yuna，我……对不起啦……”杰米至少还算知错能改，摆出满脸丧家之犬的模样，可怜兮兮地道歉。
　　“真的没关系。”顾昀耸了耸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其实这两天想想……分手了也好。我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再拖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迟早都会……或许到时候觉得更痛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就对了嘛！”曼虹挨到她身边坐下，环住她的肩膀，“不开心的事就别去多想，好好把握现在吧！别人都说，大学四年会是人一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大概吧！”我忍不住有感而发，“想想看，将来工作了以后，哪有可能大家都住这么近，半夜三更还能窝在一起Ｋ书聊天……”
　　“说到Ｋ书，我们还是转移阵地吧？”顾昀终于笑开了，带着几分戏谑的表情指了指墙壁，“隔壁人家还在努力呢！”
　　果然，她不说我们还没注意到，杰米那两下不知死活的重锤似乎是毫无效果的。人家正在天雷勾动地火，如胶似漆中，没空理会我们这些杀风景的菜鸟。
　　于是轰堂笑声中，五个人一起到楼下我和顾昀的房间，继续和课本奋斗了。

　　10

　　“我走了哦！”
　　“哼！”
　　“哇！考完的感觉真棒！”
　　“哼！”
　　“啊！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台湾小吃、港式点心、日本料理……我来了！”
　　“你去死吧！”曼虹终于从课本中抬头，一脸与我势不两立的模样，”你和方宇是一对混蛋！”
　　顾昀是第一个考完的，昨天就已经上路了。今天是星期三，我和方宇也在早上结束了我们的最后一考，正准备启程。所以，只剩下曼虹和杰米了，其中又以曼虹最惨，最后一个大考在星期五晚上，恐怕要到周六早晨才能动身。
　　也难怪她眼带血丝，嚷着要杀人。
　　我窃窃笑，连忙拎起背包准备开溜：“和你开玩笑的啦！……我真的要走了，祝你好运！”
　　“Thanks。”曼虹终于收起了她那嗜血的表情，站起身来笑着给了我一个拥抱：“好好玩哦！等我回家了再call你。”
　　“嗯。”我回抱了她一下，转身朝门口走去，“加油啦！等星期六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卡拉ＯＫ庆祝！”
　　“好的，一言为定！Bye！”
　　“See ya！”
　　到了楼下，方宇已经把车从停车场开了出来，正等着我。
　　帮我把行李搬上车，他笑着问我：“曼虹还在抓狂吗？”
　　“嗯！”我轻笑，“幸好还有杰米陪她，不然刚才说不定真的把我给砍了！”
　　“那……恭喜你逃出生天？”方宇挑了挑眉，很绅士地替我拉开车门，比了个请的动作。
　　轻松谈笑中，他发动了车子，一路开出校园。我频频抬头望着后车镜中越来越远的校舍，心里突然有些不敢置信。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就这么结束了！天呐……感觉好像才不过眨眼的功夫而已！可是转眼想想，却又觉得仿佛已经和方宇认识了一辈子……
　　或许是因为Ｋ书的几个晚上没睡好，我和方宇天南海北地闲聊了一会儿后，感觉越来越困，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地清醒过来，才惊觉车窗外的天空已经是一片漆黑了。
　　“几点了？”我有些沙哑地问道，转头望着方宇。
　　“五点半了。”他回答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嗯。”我这才发现身上竟盖着他的大衣，难怪感觉特别暖和，“谢谢！”
　　他微微一笑：“不客气。后车座上有矿泉水，你自己拿吧。”
　　“哦。”我拿了一瓶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才终于找回自己正常的声音：“还有多久的路？”
　　“快了，大概还有一小时不到吧。”
　　唔……是了，周围的灯火已经渐渐多了起来，显然已经接近市区。冬天的天黑得好快！才不过六点不到，就已经……
　　黑漆漆的天空，灯火跚烂的景色……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了莫明其妙的空虚感觉，不由自主地捉住了方宇大衣的一角，将它盖得更紧。
　　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觉到我的动作，片刻之后，方宇突然开口：“月庭，你急着回家吗？”
　　“呃？”还没弄清他问这干什么，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No……为什么？”
　　“那么，先一起吃顿晚饭，我再送你回去？”
　　“好。”我的心中悄然流过一道暖流。
　　**********
　　一个小时后，我们面对面坐在了曼哈顿中城的Trump Plaza中一个靠着窗口的位子。望着昂贵的菜单，我的心中有些不安。方宇却毫不在意为我俩点了菜，又要了两杯香浓的爱尔兰咖啡。
　　“尝尝看吧，”他将开胃菜推到我面前，“这是这里的招牌熏肉卷，味道很不错的。”
　　他随意的态度渐渐消除了我的拘泥，动起刀叉，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恍然置身在童话中的公主……以前曾经多次路过这条纽约最繁荣的街道，可是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地方享用晚餐，是我从来没想像过的啊！
　　吃完了主菜，服务生走过来收走了盘子。我和方宇轻啜着咖啡，一起望着底下充满了圣诞气氛的第五大道。
　　“在高中的时候，我曾经读过一个学期的服装设计。”我轻声告诉他,“那个时候，经常到这附近来看名牌店橱窗里的各种设计，然后照着画下来。那些礼服……真的都好漂亮……”
　　他点了点头，看着我：“那为什么会选读商科呢？”
　　“家里逼的啊！”我耸了耸肩，“那时老爸告诉我，要不我读商，要不就自己负责大学的全部经费，自生自灭。”
　　“唔，东方人的父母大都是这样的,总希望孩子不是律师医生，就应该经商或者玩电脑。”方宇啜了一口咖啡，或许是觉得有些凉了，招手让服务生来换新的。等服务生走开后，他接着说道：“我虽然觉得电脑还算有趣，但是如果真的完全让我自己选择的话，我会去交响乐团，当小提琴演奏家。”
　　望着我的表情，他笑开了：“很意外吗？”
　　“嗯……有一点。”我承认。我并不知道方宇会拉小提琴。
　　可是换个角度来看，我们不是总戏称方宇为“贵公子”吗？我完全可以想像他弹钢琴或拉小提琴的模样，一定和他的举止一样优雅，很赏心悦目的样子……若是主角换成杰米，才真的会让人喷饭。
　　想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道：“其实……那时总觉得只有自己才是对的，觉得父母市侩，势力眼，闹了不少别扭……现在想想还挺后悔的。他们只不过是担心我的前途，希望我能过得好而已，我却说了很多任性的话……”
　　“嗯，是啊！大学真的会让人成熟不少……现在想起来，我也觉得自己高中时的一些想法很幼稚。”方宇坦承道。
　　我忍不住挑了挑眉。他？幼稚？我无法想像。总觉得方宇是我们这些人中，最成熟稳重的一个。
　　成熟的男生让人觉得可靠，想要接近，可是……
　　女生呢？
　　望着玻璃窗上的倒影，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没经考虑就说出了心里的想法：“长大了……真的好吗？总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可爱了。小时候是眨眨眼睛讨人喜欢，现在呢？眨眨眼睛死鱼活卖……”
　　“老天，怎么让你给想出来的？”方宇听了只是轻轻笑着，好一会儿以后，才开口说道：“长大了，心眼多了，不代表不可爱吧！我觉得……可爱就是值得疼爱吧！只要你用心去对待别人，自然就会让人觉得你可爱。”
　　是这样的吗？仔细想想，他的话似乎很有道理……那么，我还算不算是值得疼爱的呢？
　　“月庭很可爱哦！”
　　“啊？”突然冒出的话让我吓了一跳，楞楞地抬头看他。
　　方宇咧嘴，笑着伸手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
　　“干什么啊？”我连忙整理被他揉乱了的发丝，有几络掉落在眼前，拂过面颊，痒痒的。
　　“每次我这么揉你的头发，就代表我觉得你很可爱。明白了吧？”他就事论事般地告诉我，又补充了一句，“你的头发很软耶，摸起来很舒服。”
　　他……他在说什么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觉得脸颊越来越烫，烧红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Dylan……”
　　方宇却若无其事地结了帐，站起身，一把拉起还楞在座位上的我：“走吧！停车时限快到了，再晚些就要拿罚单了。”
　　“哦。”我跟着站了起来，他很绅士地帮我穿上大衣，可是却似乎没有放手的意思，一路牵着我的手走到停车场里，直到要掏钥匙才放开。
　　坐进车中，贴着冰冷的座位，突然发现其实外面很冷，忍不住哆嗦了几下，将大衣裹得更紧。
　　方宇发动了车子，察觉到我的动作，他转过头来：“让车子warm up一分钟左右就会有暖气出来了，忍一下吧。”
　　“还好啦，不是那么冷……”我口是心非地说道。
　　毫无预警地，方宇的身子凑了过来，打断我没说出口的话。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他牢牢地抱了个满怀。
　　“Dylan，你……”
　　“这样就暖和了吧？”他凑在我耳边说道，呼吸浅浅喷在我颈上，热热的、痒痒的。
　　“我……”此刻我唯一的认知就是自己活像个白痴，除了你和我这两个字之外，挤不出一句话。
　　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样好像并不妥当，超越了朋友的界限。可是……他温暖坚实的怀抱，好舒服……身体违背了我的意志，不争气地靠入他的怀中。
　　抬起头，只见他正看着我，带着那一抹熟悉的笑意。
　　虽然听起来老套得像我书架上那蒙尘已久的言情小说，可是，当时我是真的觉得，时间真的仿佛就在那一刻，那样缓缓地静止下来……
　　也不知道是谁在凑近谁，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让我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方宇要吻我吗？怎么办？我、我是有点期待啦，可是……第一次耶！总觉得，两个人的口水混在一起，岂不是……
　　呃，有点恶心？
　　“叭、叭……叭！”
　　突然之间，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响起，回荡在停车场中更显得刺耳，吓得我几乎跳了起来。
　　“搞什──”回头往噪音来源看，只见罪魁祸首是一辆崭新的红色宝马。想是在等着我们的车位，见我们发动了车子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立刻就不耐烦了。
　　老天！看他离得这么进，说不定我们刚才的动作也全都落入了人家眼底……我立刻低下头，很无地自容的感觉。
　　方宇苦笑了一声，开始倒车：“唉，离开纽约市这么久，我都几乎忘了……这里的人是全世界最粗鲁的！”
　　“嗯！”我立刻赞同，“虽然大学那边真的是很鸟不生蛋，可是至少ＰＭＳ的族类比这里少很多……”
　　方宇”哈”了一声，说道：“某些教授除外！”
　　一句话化解了我的尴尬……唔，虽然不是完全的，至少敢抬头和他说话了。只是……仍然紧张得头皮都似乎微微发麻，就好像考试前那最后一分钟的感觉……也许正因为如此，回家的路短得出奇，似乎没过多少时间，周围已经是我熟悉的街道。
　　在家门口的前一条街上，方宇把车子停在路边，熄了火。
　　我还来不及说任何话，他已经开口：“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入我手中。
　　“是什么？”我好奇地问道，动手拆了起来。
　　将信封中的一纸薄签取出，我顿时楞住了。
　　那不是什么信纸，而是一张支票……一张两千美金的支票。
　　望着我呆楞的表情，方宇耸了耸肩，替我把支票折起，放进我大衣的口袋中：“你不是要问我借学费吗？这就是了，小心别弄丢。”
　　“ Dylan……”两千块不是小数目，当初我是姑且一试，随口问他的，想不到他居然记得，而且如此爽快地就借给了我。我……
　　“不要说话。我脸皮很薄。”方宇微微笑着，将食指抵在了我的嘴唇上，让我开不了口。
　　其实他也不需要这么做。我本来就不是口若悬河的人，每次乱感动一把的时候，大脑就会停止运转，然后标准表现往往就是如同白痴……就像此刻，又是楞在当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眼眶湿了，有满心的冲动，想紧紧拥抱他……
　　也不知道是谁开始，又是怎么开始的，我看着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直到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们的唇碰在了一起，没有被人打断。那一瞬间，我忘记了呼吸。也许就是因为那样，所以感觉头重脚轻，仿佛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
　　不，我想错了。接吻一点也不恶心。他口中还残留着淡淡爱尔兰咖啡的香醇，让人很受用……唇舌都酥酥麻麻的，我的心跳得好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才分开。好半天，我们都没说话，最后还是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相视一笑，我清了清喉咙：“我……该走了……”
　　“嗯。”方宇又将我拉入怀中：“今晚我打电话给你？”
　　“好。”冲动之下，又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我拎起行李，打开车门走了出去。朝他挥了挥手，目送他的车子开远，才回头往家里走去。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夜空中飘着细雪，有些冷又不会太冷。抬头看，路灯下的雪花仿佛是天使洒下的银屑，在夜空衬托下分外晶莹耀眼，美得让我觉得仿佛置身在梦境中……
　　我想我一辈子都会记得，大一这年的圣诞，在这个银色的夜晚，我开始了我的初恋。奇妙的是，虽然头晕晕的，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又会怎么结束……可是当时，我连一丝担心的感觉都没有，只是开心得想要在空旷的街上跳舞……
　　那种感觉，宛如在新年抬头看着夜空中灿烂的烟火，是全心喜悦，几乎完美的一刻。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偏爱爱尔兰咖啡那浓郁独特的味道，胜过任何其它。

　　11

　　“曼虹……我们是去拉斯维加斯，不是非洲，你带那么多吃的东西干什么？”看顾昀脸上的表情……真不知道该说她是震惊还是崇拜。
　　还是同样的五个人：方宇、杰米、曼虹、顾昀和我。不同的是，此刻我们已经不是在学校，而是置身在ＪＦＫ机场的贵宾休息室中，等待前往堪称全世界最豪华的赌城：拉斯维加斯。
　　杰米的某个亲戚在旅行社工作，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花言巧语的，居然弄到了五张去拉斯维加斯的招待券。除了吃饭要自己掏腰包之外，机票和五天住宿等一切开销全部免费。
　　如此好康的事，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就连原本计划趁寒假打工还债的我，也在方宇这个债主的怂恿之下加入了。
　　所以，此刻行李轻便的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瞪着曼虹那小山似的背包，和她手提袋中大包小包的零食。
　　“呃……”我终于找回声音，“曼虹，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要坐头等舱，住五星级酒店？”
　　我以为招待券上已经写得很明白了。
　　“知道啊！”曼虹一屁股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坐下，白了我一眼，“So？”
　　“So你个头！”我差点吐血，“那你还带那么多东西！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很像……呃……”
　　“偷渡客，是吧？”她慢条斯理地接口，“管他的！拉斯维加斯那边吃饭一定很贵，我们本来就是穷学生，装什么阔气啊？”
　　“话是如此没错，可是……”顾昀犹豫地看着曼虹的行李，斯斯艾艾地问道，“你不觉得重吗？”
　　“Ladies，我们要Gentlemen是干什么的？”曼虹指向方宇和杰米，满脸的理所当然。
　　“对对，我一向是最热心的，当然会帮忙！”杰米说着，顺手从曼虹的袋子里拎了一包薯条出来，“看，我这就开始帮忙……”
　　“你做梦！”曼虹的样子大概可以形容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不是矮了几公分，那捍卫粮食的模样还颇有几分黑道大姐头的魄力。
　　方宇、顾昀和我面面相暌。
　　“老天，这次的旅行绝对会很有趣……”方宇将脸埋在掌中，摇头呻吟了一声。
　　**********
　　六个小时的旅程，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飞到一半的时候我就禁不起诱惑，自顾自会周公去了。
　　最后，是方宇把我叫醒的。
　　“要降落了。”他在我耳边说着，轻笑了一声，替我系上安全带。
　　“唔……”刚才睡得东倒西歪，头还昏沉着。我忘了自己置身何处，很自然地就朝方宇靠了过去，倚在他肩头。在我的另一边，曼虹似乎笑着对顾昀说了些什么，可惜我听不清楚……
　　下了飞机走出机场，已经是当地时间的凌晨一点了。我知道自己此刻睡眼惺忪，头发杂乱，外加衣服也皱巴巴的像是咸菜皮，绝对是个防碍市容的景观。不过，其他四个人也没比我好多少，尤其曼虹还拖着大包小包，让我们看起来活像一群难民。
　　幸好，从机场有许多类似捷运的小型巴士，免费来往于机场与各大赌场之间，让我们顺利地在半小时后到达了下榻的目的地。
　　虽然知道是住在Mirage，赌城最大的赌场兼五星级酒店，大堂里的金碧辉煌还是让我几乎看眩了眼。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大捧的鲜花和昂贵的玻璃雕塑……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球鞋和牛仔裤，悄悄地自愧形起来。
　　还是方宇最镇定，独自走到柜台前为我们办妥了登记手续……也难怪，他老兄身上穿的是Armani这一季的大衣，本来就是最有资格的。
　　我们五个人的房间都在同一层楼上，连号的。大家互相说了晚安之后，就各自作鸟兽散，补眠去了。方宇陪我走到门口，替我把行李搬进房里。
　　“刚才说的，明天早上九点见，别忘记了。”
　　有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
　　“哦……”我含糊其词。
　　“你啊！我看，现在就算告诉你我把你给卖了，你一样会说哦。”方宇摇着头，自顾自走到床边，开始替我拨弄闹钟。
　　“不能怪我……人家昨晚没睡多少时间，累了嘛！”
　　方宇转过身来瞪着我：“一定又在看日剧对不对？告诉你别睡那么晚的，你又不听！”
　　不小心露底了。我只好吐了吐舌头装可怜：“对不起啦！看到一半悬在那里很难过啊！再说我们出来玩，如果一个星期都吊在那里不上不下，我会疯的！”
　　“拿你没办法。”他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早点休息吧。明天要到处逛，会累的。”
　　“嗯……晚安。”
　　“晚安。”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打开门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关上房门，我匆匆环顾四周。五星级酒店果然很周到，连冰箱都有，里面已经放满了点心和饮料。我拿出一瓶果汁，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脑袋清醒了些。懒得整理行李，只拿出替换的衣服和化妆包，光着脚跑到浴室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洗完澡吹干了头发，又是一阵倦意袭来。我顺手将梳子放在床头柜上，伸了个懒腰。厚实的地毯，晕黄的灯光，看上去很舒适的大床……真是个诱惑的组合。
　　傻傻地微笑着，我跳上床关上了灯，钻入被窝。
　　此刻我是在离纽约千里远的拉斯维加斯，和认识不过一个学期的朋友们在一起，住在五星级的赌场酒店中……想起来，还真是有些难以置信呢！
　　仿佛还能感觉到方宇在我额头上印下的一吻，我微笑着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会是很值得期待的一天……能带着这样的念头进入梦乡，实在不错。
　　**********
　　我们五个人中，还没有人满二十一岁，如果真的去赌钱，绝对会被丢出来。不过，如果这赌城不过如此的话，又怎么会吸引这么多的观光客？
　　埃及金子塔、亚瑟王城堡、印度宫殿、巴黎都市、希腊神殿、海盗洞窟……每个赌场都各有各的特色，令人目不暇接，赞叹不已，更别提那一条条充满异国风情的名店街，和琳琅满目的特色小吃……
　　在赌城的第一天就那样飞快地过去了。当我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从窗口望出去，外面仍然是一片灯火通明的不夜城，显得十分诱人。不过，逛了一整天之后，我的两条腿像是被灌了铅，再多走几步路，或许就会变成萝卜腿。
　　难怪许多人称拉斯维加斯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真是名不虚传。看了太多以假乱真的古迹名胜，虚幻布景，差点就要以为自己是置身在童话中，而分不清虚幻和真实的界线了。
　　洗完了澡，虽然已经累了，却还是兴奋得还不想入睡，所以我拉开了床帘，替自己倒了杯果汁，倚在床上看大玻璃窗外的夜景。正觉得很享受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跳下床，跑过去拉开门，和我猜想的一样，外面站着的果然是方宇。看见我穿着睡衣，他似乎楞了一下，脸上难得地出现有些尴尬的表情：“对不起……你已经睡了吗？”
　　“还没，躺在床上发呆而已。”我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门，问道，“曼虹她们呢？”
　　“不知道。不过杰米又跑出去了，说要去看隔壁赌场的海盗船表演。”
　　“那家伙不累么？真是佩服他！”我吐了吐舌头，钻回被窝里。床很大，也许躺三个人都绰绰有余。我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坐吧？”
　　他也不客气，在我身边的空间躺下，顺手拉过个枕头垫着：“怎么样？对拉斯维加斯感觉如何？”
　　“到处都好漂亮，真想就待在这里不回去了……”我转头看他，“你呢？”
　　“同感。”他微微一笑，“可惜，没本钱一辈子吃喝玩乐。”
　　“你还嫌没本钱，那我呢？”我笑着轻轻捶了他一下，“别在我们这些穷人面前叫穷。”
　　他翻了个身过来面对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啊，还在担心钱的事？”
　　“我没……好吧，有一点。”他太了解我了，瞒不过去。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些歉意：“对不起，我很扫兴吧？难得大家一起出来玩……”
　　“关心家人很正常啊，你道什么歉？”他好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抚摸着我脸颊边的头发，“不过担心再多也没用。既然出来玩，就放开心痛痛快快玩吧！换个角度想，你父亲经过这次教训，以后一定会对你母亲更好，不是吗？至于被骗的钱，总可以赚回来的。”
　　“嗯……”其实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由别人说出来，觉得更踏实些吧？“Thanks。”我拉着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着，顺口问道，“明天去哪里玩？”
　　“我比较想回Luxor的金子塔再逛逛。那边还有几个赌场，也一起去看看，你说呢？”
　　“好啊，明天早上和曼虹她们说去，看她们要不要跟。”据我所知，她们都是对有名牌商店的地方比较感兴趣，只有方宇和我的兴趣差不多，对古迹很着迷。虽然这些只是仿古迹，可是也足够吸引人了。
　　我有些困倦，倚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天马行空地低喃道：“如果有一天真的能去埃及，该有多好……”
　　“嗯，也许真的可以吧。等毕业后有了稳定的工作，赚了钱，找时间休假两个星期一起去……”
　　“别忘了，还有英国、法国、日本……应该都很好玩。”我低声细数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
　　太多想去的地方了，太多梦想……如果以后真的可以和他一起，每年去一个地方游玩，该有多好？虽然现在只是空想而已，可是……未来如何又有谁知道呢？
　　那天晚上聊着聊着，我在方宇的怀中睡着了。清醒时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想在将来和他一起环游世界，将一起渡过的回忆，收集在整本整本的相册里。
　　未来……谁知道呢？
　　**********
　　充满惊奇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已经是第四天傍晚。明天早上，就要搭飞机离开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群，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剩下的时间……做什么好呢？
　　早上的时候，大家都一清早爬起来去看沙漠日出，然后吃完自助早餐，跑去凯萨宫的名店街血拼。
　　事实证明，那是个非常明智、消耗卡路里的好方法。曼虹说逛街比马拉松还消耗体力，果然一点没错。五个小时逛下来，每个人都累得东倒西歪，各自回房间充电去也。
　　可是，那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走回床边坐下，我看了一眼墙角的旅行箱，仿佛能看见静静躺在箱底的，那件酒红色的晚礼服。
　　那是将近一年前，为了参加高中的毕业舞会而买下的。从来Ｔ恤球鞋牛仔裤，随便惯了的我，整个衣橱里也就只有这么一套可以见人的礼服，从那次毕业舞会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过。这次知道赌城豪华，冲动之下，居然塞在箱子里带了来。
　　我……是不是在期待着什么呢？
　　自从那天从学校回来，方宇吻了我之后，我和他出去过好几次：有时候和曼虹她们一起，但是大多数时候只有我们两人。看电影、吃晚饭、溜冰、打桌球……每次都是他抢着付钱，像个标准的绅士。
　　他和我说话聊天，还是像以前一样的口气，没有小说里男主角那样满嘴的爱你宠你，每隔两天就对着星光璀灿来一次海誓山盟。可是……抱也抱过亲也亲过了，前天晚上甚至在一张床上睡过。虽然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毕竟也算是同床共枕……
　　我，是他的girlfriend吧？
　　突然，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好大声，吓了我一跳。盯着它看了两秒钟，才犹豫地拿起：“Hello？”
　　“月庭？是我。”
　　“Dylan？”这家伙，不就在对面房间吗，突然用电话干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问你哦，你有没有带比较正式一点的衣服？Evening gown、dress sandle之类的？”方宇的语气还是一贯的轻快。
　　“……有啊。”我的心却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那穿起来。一个小时后我在大堂里等你，够不够时间？”
　　“够了。”我匆匆朝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Dylan，去哪里？”
　　“秘密。”他轻笑了一声，“待会见喽。”
　　“Ok，待会见。”挂上电话，我控制不住地露出微笑，飞快地准备起来。
　　虽然我平时很懒散，可是毕竟是女生，化妆品都带着，“打扮”二字也到底还是知道的。穿上礼服、戴上项链、化了淡妆、再套上高跟鞋，在颈后喷了些香水，眼看一个小时已经过去。我连忙将钥匙口红一古脑儿地塞进皮包里，快步走了出去。
　　来到楼下大堂里，一眼就看见方宇。然而这一眼，差点就让我忘记了如何呼吸。
　　果然是贵公子！说实话，我还没见过谁穿西装有他这么好看的。老是觉得亚裔的男生一穿上西装，看上去不是像块木板就是腿短了一截。可是他……简直像是从海报上走下来的！如果不是身上穿着那唯一的一套昂贵礼服，我只怕会立刻自愧形，找个地洞躲起来。
　　方宇也立刻看到了我，微笑着向我走来，伸出手臂。
　　我傻傻地将手搭了上去，脸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起来：“这么正式……是要去哪里？”
　　“隔壁的Bellagio。”方宇朝我眨了下眼睛，”目前只透露这么多。到了你就知道了。”
　　**********
　　Bellagio造价十八亿美元，是拉斯维加斯最昂贵的赌场，这我是知道的。我没想到的是，方宇居然在这里的Le Cirque订了座位，带我来吃晚餐。
　　世界级的法国餐厅耶！而且还是靠窗的桌子，窗外是大片玫瑰花园，再望出去就是那扬名赌城的巨型音乐喷水池……天呐，我仿佛是踏入了梦境中！
　　“你……是怎么订到这位子的？”听说这里冠盖云集，晚餐尤其难以订到座位。落座后，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我凑近了悄声问方宇。
　　“当初杰米说弄到来赌城的招待券，我立刻就打电话过来预约位子了。”他微微笑着，问道，“还喜欢吗？”
　　我忙不迭地点头：“喜欢，真的好棒！可是Dylan，这里……不会很贵吗？”
　　“还好，而且这价钱也很值得。”他笑开了，“月庭，有你当女朋友还真不错，到处想着替人省钱，我一点都不用担心会破产！”
　　“说什么啊！”我还了一句，脸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心里砰砰地跳得飞快。这是他第一次称我为女朋友，虽然早就已经知道是这么回事，却还是感觉飘飘然的……
　　过了好半天，直到主菜都已经上桌，我才很可耻地，总算记起了其他人：“曼虹他们呢？”
　　“他们今晚大概会去Treasure Island吃自助餐。我已经告诉他们，我们不能加入了。”
　　方宇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带过。可是我能想像，曼虹一定是挤眉弄眼地将他狠狠调侃了一番，尽兴了才放人的。也真是难为他了，为了给我这个惊喜，费了许多周折。
　　整个餐厅中，放眼望去全是西装革履的商人和花枝招展的淑女们，我和方宇大概是整个餐厅中唯一没满二十岁的人，惹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可是置身在这种如梦似幻的气氛中，对于周围的人也就不会太在意了。我们边吃边低声谈笑着，我不记得一生中，有任何时候像此刻这么快乐过。
　　世界级餐厅果然不是徒有虚名。从开胃菜、主菜到甜点，每一样东西都美味可口，而且精致得让人几乎不忍动刀叉。每隔半个小时，外面就会有典雅的音乐响起，人工湖上一千多道水柱高低起伏，在金黄色的灯光下随着音乐摆动，仿佛有生命一般地翩翩起舞……这雄壮的气势、优美的动感，是让人永生难忘的经历。
　　吃完饭后，我们走出侧门，沿着幽静的小路，慢慢地饶着人工湖，朝The Strip走去。两边的树枝上挂满了成串的小灯泡，宛如满天繁星，制造出我以为只有在巴黎才能看到的梦幻气氛。小道上有三三两两的情侣牵手漫步着，我和方宇也融入其中，低声说着话。
　　入夜后的拉斯维加斯依然热闹非凡，风吹在身上却有些刺骨了，让我忍不住依偎着他取暖。
　　“你啊，还是那么怕冷！”方宇说着，细心地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回到学校后，会一直冰天雪地到三月，你怎么办？”
　　“这么浪漫的地方，拜托你别提到学校好不好？破坏气氛耶！”我开玩笑地轻轻捶了他一下，手却立刻被他捉住。
　　就像电影中一样，他微微笑着，在我手背上亲了一下，然后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去。那一瞬间，只觉得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生都更吸引人，真的像白马王子一般……
　　好满足的感觉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Dylan……谢谢你。”
　　“谢什么？”他淡淡笑着。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还有，所有的一切。”把头枕在他肩膀上，我是由衷地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如果没有认识你，我真不知道现在会怎么过……反正，一定没有这么开心。”
　　“不客气。”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你觉得高兴，那就好。”
　　渐渐地，从幽静小路转到大道上，周围人也多了起来。突然地，我的心底闪过一丝惶恐。
　　方宇他……为什么喜欢我？他有钱、聪明、脾气好、幽默风趣，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条件都比我优越许多。而我……我不算很漂亮，没有完美身材，也不是小说里那种聪明得可以掩盖外表平庸的气质美女。像他这样的人，一定不乏成堆的女生追……我有什么地方足够吸引他呢？
　　“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我抬头看他。
　　“什么？”
　　“就是……呃，为什么会喜欢我？”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人家想知道啦！”我抱着他的手臂撒娇，期望耍赖的神情可以掩盖心底的自卑与不安。
　　方宇低头看了我好半天，牵着我继续走下去：“要听真话？”
　　“嗯。”
　　“那，说了你不许生气哦！”
　　“嗯……”
　　天呐，他到底想说什么呢？我心中变本加厉地感到忐忑。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吧？那时候你一个人坐在草坪上看太阳下山，曼虹叫你，你回过头，我们才发现你在哭。”方宇缓缓说道，“那时，觉得好像看到了被遗弃的小狗，好可怜的样子，忍不住就想要带回家说……”
　　“……”我当场傻住。怎么也没想到，得到的会是这么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一时望着苍天厚土，无话可说。
　　“噗嗤”一声，方宇抱住我，哈哈地大笑起来：“月庭，确定你要学商吗？你还真是很好骗耶！”
　　上当了！我瞪了他一眼，在他胸膛上狠狠捶了一下：“讨厌啦！老是欺负人！”
　　“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老是欺负你了？”他夸张地举起双手喊冤，随后耸了耸肩，表情正经起来，“月庭，不是告诉过你吗？我觉得你很可爱啊！就这样，不够理由吗？”
　　这……的确是够了。
　　也许吧！爱就是爱了，也许根本说不出个理由，我何必非要找出衡量的标准不可？真是的，又犯了杞人忧天的老毛病，自寻烦恼！
　　心里顿时有些过意不去，我故意开玩笑道：“这次你说的可爱，不会又是指街头流浪狗的那种可爱吧？”
　　方宇笑了起来，捏了下我的鼻尖：“这么多心，将来会老得快。”
　　我正要回嘴，突然之间，四周的灯光一下子暗了下来，又一场音乐水秀即将开始。我俩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走到岸边，与其他许多路人一样，靠在栏杆旁等待再看一次。
　　不一会儿，湖心亮起了一点灯火，优美的音乐响起，越来越多的灯随即朝四面扩散，一千多个横跨湖面的喷水孔中，晶莹的水柱仿佛舞者，优雅地伴随着渐渐升起。
　　这一次的背景音乐，是“歌剧魅影”女主唱莎拉布莱门的Time to Say Goodbye〔说再见的时刻〕。
　　这首歌是用意大利语唱的，曾学过几年拉丁语的我，勉强能听懂意思，然而整首歌中最清晰的，还是那一句：Time to say goodbye。
　　是啊……是说再见的时刻了……
　　“明天就要走了……还真是舍不得……”我忍不住在方宇耳边低喃着。
　　眼前的水柱此起彼落，有的一喷就有几十尺高，在湖面上洒下暴雨般的串串水珠，灯光中，泛着七彩梦幻的光彩。这情景，远比刚才在餐厅中看到的更为壮观，简直是笔墨所无法形容，也不可能在别处再见到的。
　　他揽着我的手紧了紧：“要不要多留几天？我们可以延迟飞机，旅馆钱我来出。”
　　“不用了！”我连忙摇头，不愿让他又破费，“再喜欢也总还是要离开的……而且，这已经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经历，够本了！”
　　“确定吗月庭？多留几天也不会麻烦……”
　　“我确定。”
　　抬头对他微笑，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回答一点都不勉强。歌曲中的“再见”并不代表着悲伤的意思，所以我也不用多愁善感。我已经在这里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那是我和朋友们的回忆、是欢笑的回忆、是和心爱的他在一起的回忆……
　　突然记起当初刚认识方宇时，向他吐露心事，他曾劝过我的一句话：
　　“毕竟，你到了这里，就可以有个新的开始，不是吗？”
　　新的环境，新的开始……我想，我已经做到了。我变得比以前开朗了，也学会去体谅父母各自的苦衷。而且，我交到了一群好朋友，和疼爱我的他。
　　是的，是说再见的时候了……向过去所有的不快乐说再见。从方宇那里，我找到了去爱的勇气……
　　越喷越高，直达天际的千根水柱，和音乐同时在高潮中结束。水珠落下溅了人满身，却无人躲开。
　　笑着和方宇在满天水雾中拥吻，我在心中悄悄立誓，新的一年，要用更多更多的心，好好地爱他。

　　12

　　从拉斯维加斯回来后没多久，就再一次整理行李。因为新学期已经开始，马上赶回学校去了。
　　从温暖如春、金碧辉煌的不夜城跑到冰天雪地、清冷偏僻的山区小镇，这其中的落差还真不是普通的大！套句杰米的话说，就是“被从天堂踹回地狱”。
　　还真的是地狱！因为是必修课，所以从来看到数学就想喊救命的我被迫拿了一堂微积分，每天写功课都水深火热，好像在屠龙。
　　顾昀也没比我好多少，她这学期的文学教授严格得变态，是全校出名的，不知被多少学生背地里狠狠诅咒……搞不好还被扎草人用钢针钉过。
　　结果就是，每到星期五，我们两个人经过一星期的折磨，都是东倒西歪、面无人色，看起来活像一对难民，然后周末再狠狠补足睡眠。
　　忙碌的日子里，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和方宇一起相处的时光。自从回到学校之后，几乎每天晚上我们都会一起煮饭吃，使得我从家里搬来的那一箱味王泡面几乎还是原封未动。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的初恋都是这种样子。没有小说里那天雷地火、难舍难分、死去活来的狂放，而是一种淡淡、甜甜的滋味。哪怕只是在晚餐后一起收拾桌子，洗碗，然后坐在床上聊天，也不会感到无聊，反而觉得很满足。再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只要每天能和他分享一段时光，说上几句话，日子就不再难熬。
　　我纵容自己沉溺在这快乐中了……有时连自己都觉得，功课这么重居然还整天蹦来跳去的，简直脑子有毛病。
　　可是，我也终于明白，感情是无法用理智主宰的。
　　因为这种不论每天怎么渡过，心里都充满了希望的感觉是如此珍贵，任谁都无法放弃。
　　就是在那样的幸福中，我迎接了平生第一个没有在家里过的农历新年。
　　**********
　　“哇！好丰盛哦！”虽然身在异乡，大年夜还要上课实在有点OOXX，可是回到宿舍，看到方宇、顾昀和曼虹准备的一桌美食，我立刻将所有的哀怨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曼虹跳到我面前，毫不知耻地笔直伸出手：“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我抬手，颇为粗鲁地朝她的手掌用力拍了下去，惹来她一声哀叫：“哇咧！你谋杀啊？”
　　“你不是要红包吗？看，这不就红起来了？”我得意地笑。
　　曼虹龇牙咧嘴地捶了我一下，回头叫道：”Dylan，你女朋友有暴力倾向。”
　　“这是你这个暴力女王在说话？”方宇挑了挑眉，摇着头，再次扮演亲善大使的角色，“好了你们两个，过来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杰米立刻插花：“对嘛！Tina这么晚才回来，我都快要饿死──”
　　“新年不可以说不吉利的话！”三个女人一起回过头，对他吼道。
　　杰米楞楞地看着曼虹、顾昀和我，好像有点被吓到了：“你们……没必要这么激动吧？”
　　方宇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习俗问题，你会明白的。”
　　杰米的表情看起来很困惑：“什么习俗？不就是过年嘛？除了拿红包之外还有什么？”
　　天呐！被这个ABC打败了。原来在他那简单的脑袋瓜里面，New Year = Money。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予以忠告：“杰米……少说话，多吃饭，对你有好处。”
　　“OK。”他老兄居然也就很爽快地答应了，而且“心动不如行动”，马上开始进攻桌子中央那一盘诱人的糖醋鱼块，使得曼虹怪叫了起来，立刻不甘示弱地加入行动，两个人再次表演抢食闹剧。
　　笑笑闹闹地吃完了饭，我们坐成一圈，闲散地聊天。虽然没有烟花爆竹，但是……
　　也算是守岁吧！
　　“……然后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边傻笑一边往前跑，然后很快乐地，一头跳进垃圾堆里！”
　　杰米眉飞色舞地说着几天前他去party时的见闻，让我们爆笑到肚子都发疼。
　　“天呐，喝醉酒也不是这样！”曼虹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如果那个跳进垃圾堆的是月庭，我还真不知道应该是去拉她一把呢，还是装做不认识就好！”
　　“去你的！”我严重抗议，“如果有人跳进垃圾堆，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顾昀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朝外面张望着：“Guys，下雪了耶。”
　　“哇，真的耶！”下午的时候还是晴天，这会儿却突然下起鹅毛大雪……就说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是鬼天气嘛！早上看天气预报，还说什么明天气温会回暖……看这种情况，回暖个大头鬼啦！
　　我还在心里偷偷哀嚎着明天又要把自己包成像粽子一样去上课，顾昀突然拉住我的手臂：“Tina，我们到外面去好不好？”
　　“现在？！”我忍不住叫道。这种天气，绝对是窝在房间里喝热可可，而不是跑到外面去喝西北风的天气。我亲爱的室友受了什么刺激吗？
　　“对啊！”她居然还认真地点了点头，“瑞雪兆丰年哦！走啦，到外面去看看嘛！”
　　我咧，居然还搬出那种八百年前的句子！可是……人长了一张娃娃脸，就是比较占便宜。十多分钟后，受不了她的竭力鼓动，五个人自动自发地站在了大门外，排队集合。
　　“咦？没有想像中那么冷耶……”
　　真是难得。也许因为才刚开始下雪，风吹在身上只是凉飕飕，还不觉得刺骨。我赖在方宇怀中，开始享受起这一片银白的景色了。
　　突然，曼虹朝我们招了招手，随后将手指凑到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我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杰米和顾昀正眉飞色舞地计划要堆雪人，丝毫不觉他们正站在一棵堆满积雪的幼树底下。
　　忍着笑，我们看着曼虹蹑手蹑脚地绕到他们身后，猛然摇动树干！
　　“啊──！”一声惨叫，顾昀和杰米变成了两个现成的雪人。
　　“李曼虹！你找死哦！”顾昀笑骂着，什么忌讳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始追着曼虹跑，“该死的！你给我站住！很冷耶你知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谁硬要拉着我们出来的啊？”我冲着她叫道。
　　“月庭！身为室友居然胳膊往外拐，小心我整你！”她边追着曼虹算帐，一边回头警告我，而杰米还在一旁吊死鬼般地蹦跳着，努力想要抖落掉进领子里的雪。
　　“怕你啊？”我不知死活地朝她吐了吐舌头，舒服地赖进方宇怀中。
　　他轻笑着搂住我的腰，摇了摇头：“你哦……”
　　我转头朝他扮了个鬼脸，顺势仰头。在他怀中看着漆黑的天空，满天飞舞的雪花晶莹，突然之间显得很美也很苍茫。天地是如此之大，我却只觉得温暖与安全。
　　放纵的大笑，渐渐敛成了彼此心领神会的微笑。我……多么眷恋这样的感觉……
　　“要爱我哦……”闭上眼睛，我放纵自己，转头让脸颊贴在他大衣领口，“真想一辈子就这样下去，永远不要分开……”
　　“嗯……有我陪着你，别担心。”方宇凑在我耳边低声回答，稳稳的承诺让人好生安心。
　　就这样，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我们一起迎接了新年的到来。如果闭上眼睛，仿佛能够听见呼啸的风声中，隐约传来那怀念已久，热闹的爆竹声。
　　**********
　　有工作、有赚钱才能花钱，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如果不是看在“真理”二字的份上，本小姐我早就跷班去也！
　　星期三是二月十四，我才刚渡过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情人节。
　　高中时代的我性情孤僻，别说男朋友，连异性朋友都没半个。每次情人节看到别人收到花和巧克力，总是会摆出满脸“谁需要这些无聊玩意”的模样。
　　可是，今年我自己却也开始热衷于“无聊”。
　　和方宇在一起的情人节浪漫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狗血。
　　我借花献佛地在他的厨房里做了巧克力送他，因为有顾昀帮忙，居然还像模像样的，既没变形也不会毒死人，让我充满了成就感。而他载我去了离校颇远的一家意大利餐馆，烛光晚餐之后，我捧着满怀的长梗玫瑰回到校园。
　　依偎在方宇身旁回到宿舍，一路上招惹了许多目光，让我飘飘然的……证明本人果然不是普通的肤浅。虚荣心得到满足，才终于愿意承认，高中时代的自己完全是酸葡萄心理、老处女情结，其实心里根本就是哈得要命。
　　所以，在那么浪漫的一天之后，星期五的打工也就显得格外沉闷，真好像从云端跌入了谷底。
　　没办法！世上无聊的工作虽然很多，无聊到让人想直接拿头去撞电脑的却绝对不是那么多。而我现在，却正有拿额头和塑料亲吻的冲动！自从来出版社工作之后，才终于明白排版校对实在是很＃＆＊％的工作，对于从事此行之人员，理当奉若神明。
　　面前摊着六百多页厚的稿子，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忍不住转头对身边的学长哀叹：“这玩意真是又臭又长，付钱给我都看得我好累……谁会掏腰包买回家啊？”
　　虽然哲学书本来就枯燥了些，可是能用六百多页描述从一片叶子的枯落中体会到的人生哲学……那老家伙简直不是人！
　　“人家有钱，是自费出版的啊！不然的话，再过一个世纪也不会有人肯收这种垃圾。”
　　栗色头发的学长名叫凯文，法国裔，据说在这里打工已经有两年了。此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晓以大义：“老板支票数得开心，我们这些打工的就只好自认倒霉了！”
　　“哦！”经过指点，我在恍然大悟之余不免感叹，有些人的钱也未免太好赚了些！真是的，与其花大钱出版一堆废料，还不如救济一下未来的国家栋梁比较有意义……
　　譬如，都捐给我来花就好……
　　唉！白日梦还是少做为妙！我认命地重新拾起稿子，揉揉太阳穴，继续进攻。无奈啊！没有古人的那种潇洒，不得不为一把绿钞折腰……
　　一边校对一边胡思乱想，差点就忘了身边的那张桌子也坐着人。直到凯文学长再次开口说话，吓了我一跳：
　　“Tina，最近新出的<人魔>，你看了没有？”
　　“呃……没有。”基本上，本人胆小如鼠，对于像凶宅、鬼屋、变态杀人狂……诸如此类，乱恶心一堆的电影我向来都是近而远之，能闪多远就闪多远。这部<人魔>自然也在我的黑名单里。
　　偏偏有人热衷于此，学长顿时眼睛都亮了起来，如获至宝：“真的？！要不要一起去看？”
　　“呃……这个……”
　　很想干脆地说“死也不要！”但是眼前这家伙期盼的眼神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犹豫了那么一下下。
　　就这么一下的时间，在他眼里好像就变成了YES：“太好了！今天晚上有空吗？”
　　好？好个头耶！
　　“你……没有朋友跟你一起去吗？”不想太失礼，所以婉转地问道。我认为这样就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
　　“他们上周末都已经看过了，那天我有事不能去……Tina，大家都是朋友，一起去看吧？”西方人似乎欠缺炎黄子孙的语言艺术。法国佬学长还没搞清楚，他和我最多只能算同事，还称不上是朋友。
　　叹气再叹气，我只好老实招认：“我怕看恐怖片，你另外找人吧？”
　　“怕？怕了才好，更刺激啊！”他老兄居然掰出这么个歪理来，还顺便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关系，当作锻炼吧！”
　　锻……锻炼？！不等我出声抗议，他已经自顾自下了决定：“那就这么说定了！电影八点十分开场，七点半我在车站等你！”
　　“呃……”我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肯定是一脸白痴样。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月庭，和方宇去哪里？”顾昀明天有个重要的考试，正趴在书桌前闷头复习。见我开始穿外套，随口问道。
　　“不是和方宇，和凯文学长去看电影。”顺手抓过钥匙丢进包里，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如果是方宇才好办呢！他才不会拖我去看那种没营养的暴力恐怖片……
　　“凯文学长？你打工的出版社的那个？”顾昀猛然回头，似乎很吃惊的样子。
　　“是啊，就是那个OOXX的家伙……”我乱没口德地回答，“他找不到人一起去看电影，所以当时坐在他旁边的我就不幸中奖了……哇，要迟到了！掰！”
　　“喂，你……”
　　顾昀似乎对我喊了些什么，可惜我已经冲出门外，听不清楚了……算了，一向没有迟到的习惯，最好还是别从现在开始。
　　三步并作两步，我朝车站赶去。
　　凯文学长已经在车站等着我了。这是学校掏腰包组织的校车，司机都是些不知罚单为何物的高年级学生，在十分钟之内就飞车到了小镇的电影院门口。
　　走进电影院买了票，时间还绰绰有余。电影是八点十分开场，七点五十的时候，我们已经占了视线绝佳的位子坐下。
　　本来，能够占到这种A级座位是很不错……无奈这部电影是我退避三舍的<人魔>，而我到现在还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他拖来。眼看灯光渐渐暗下来，电影就要开场，我捧着个爆米花桶，很丢脸也很幼稚地想用这个来遮挡视线……
　　幕布缓缓拉起，先开始播放例行公事的广告。也许是灯光太暗，身边的老兄没看见我开始发白的脸色，兴致勃勃地低声说道：“听说这里面人吃人的场面做得很逼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勉强笑了一下，只希望他能闭嘴。
　　可恶的事，平时不怎么长舌的学长今天似乎很多话，又换了个话题：“Tina，暑假有什么计划吗？”
　　“没什么……可能就是打工吧？”总算换了个比较正常的话题，我松了一口气，努力转移注意力，“听说大学生的选择比高中多很多，是真的吗？”
　　“是没错啊！有很多有趣的暑假工，都只找大学生的。”
　　“唔……”汲取前辈经验的好机会。我开始有些感兴趣了，“你打过什么工？”
　　“嗯，”凯文学长若有所思的样子，“像去年暑假我第一次当直销员，就挺好玩的。”
　　直销员？老是吃闭门羹，需要心脏很坚强的职业。我想不出那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好奇地问：“那你是推销什么？”
　　“菜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保养良好，在电影院幽暗的光线下却显得白森森的牙齿。
　　“……”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转头看另外一边，只见坐着的是个人高马大、橄榄球员身材的男生，才稍稍消除了钻到椅子底下的冲动。
　　就在这时，米高梅公司的标志再次出现在银幕上，电影正式开始了。
　　我的直觉果然是正确的，这部电影实在不是我这种胆小如鼠的人应该看的。整场电影倒有一半时间偷偷地闭着眼睛，如果不是怕丢脸，早就把耳朵也顺便捂住了。这种“观赏”法，简直是在浪费票钱。
　　呜……我居然就这么花掉了两顿午餐的钱……
　　这就是所谓的相对论吗？从来没有想到过，一场电影居然可以如此漫长！偏偏凯文学长还时不时喜欢偏过头来和我说话，害我不得不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简直就是疲于应付！
　　幸好，再漫长的两个小时也总算有结束的时候。走出电影院大门，凯文学长显得兴致高昂：
　　“哇！这部电影实在太棒了！难怪大家都说一定要来看……Tina，你觉得呢？”
　　“是还不错……”还在为刚才看到的血腥画面感到反胃，我勉强挤出一个认同的微笑，偷偷在心里发誓，下次一定要学会理直气壮地say no。
　　我的钱，我的时间啊……我这辈子绝不再当烂好人了！
　　晚上的风吹得刺骨，还飘着雪花。才在室外站了不到十分钟，我已经冷得打了好几个哆嗦。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计程车缓缓驰来。
　　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会有计程车，绝大多数的原因是要赚学生的钱。只要一辆车上超过两个人，每人只需要付两块钱，便宜得很。这时大家都快冻僵了，看到这辆破车就好像看到救星，顾不得等校车，一拥而上。
　　“快！”凯文学长拉着我就跑去抢位子。
　　“已经坐不下了……”我们慢了半拍，后座只剩下小小的一点空间还没被占，稍微胖一点的人都挤不下，更别说是两个人。
　　“没关系，你可以坐我腿上啊！”他老兄理所当然地说道，拉着我的手就要往车里钻。
　　“……！”坐他腿上？开什么玩笑？！我们甚至还不能算是朋友！他……他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凯文，我……”努力想把手从他手掌里抽出来，一面想拒绝。突然，眼角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让我心里猛地一跳，顿时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怎么……怎么会如此凑巧！
　　方宇站在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

　　13

　　我真的不知道凯文学长对我有意思……
　　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那天那场见鬼的电影，会演变成“约会”！
　　发完考卷下课了，整堂课……不，应该说一整天都在神游太虚的我也收拾起东西，跟着人流往外走。犹如丧家之犬的模样，绝对会让人以为我刚才考的不是八十三，而是三十八分。
　　为什么那样就算是约会了呢？……换个角度问，真的有人第一次约会就带着对方去看<人魔>这种血肉模糊的恐怖片？票钱甚至还是我自己掏的腰包耶！难道真的是文化背景的差异，老外追女孩子的方式是我想像不到的特殊？
　　我……突然有种和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感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闯了祸，被方宇误会，心里好重，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让我有窒息的压迫感……
　　端着一张晚娘脸穿过半个校园，我用力地甩了甩头，决定不要让自己继续在这种悲惨的心思里沉溺下去。
　　我……总可以向他解释的！等过两天，他气消了些的时候就去……
　　再不然，往最坏的方向想……最多就是和他分手！就算是平生第一次，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对吧？
　　对吧、对吧？
　　穿过三号教学楼，我朝宿舍的方向走去，一面发挥“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精神，努力地说服自己。
　　最多就是少一个人宠，少了一个人关心，替我拉门、帮我拿课本……那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么多年也是这样过来的，而且西方人多的是绅士，不差他一个……
　　“碰！”走在前面的老兄推门太用力，而且也没回头看一眼，教学楼厚重的玻璃门反弹回来，让跟在后头，想得入神的我差点把鼻子撞扁。
　　呜……真是流年不利……
　　回到房间里，随意地将大衣、书包全丢在床上，我跌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开始发呆。
　　这副消极得欠扁的模样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顾昀原本似乎打算不插手的，这时跑到了我身边：“还没和方宇说过话？”
　　“……”我无言以对。
　　“就这么拖下去？”
　　“我……我不敢去找他……”怕极了和人吵架的我嗫嚅着挤出一句，潜意识里害怕会面对他的怒容。
　　我没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昨天她是看着我出去的，怎么回事不必我来对她说，就可以猜到大概。
　　顾昀叹了口气：“月庭，这次真的是你理亏……你知道吧？”
　　知道是我理亏啊！就是知道才会这么如丧……如丧……
　　TMD！中文越来越烂了！
　　瘫坐椅子上，喉头突然变得酸酸的，不等我来得及掩饰，眼泪已经掉下。我连忙别过头，不愿面对顾昀的目光。
　　“月庭……”她轻轻将手搭在我的肩上，“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是我早些知道会有这个“为什么”，就不会发生“为什么”了！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让我心头猛地一跳。顾昀连忙跑去开门，却是曼虹。
　　她也不客气，走进来劈头就问：“你和方宇是怎么回事？”
　　“我……”被她一逼，我有些语无伦次地，把昨晚发生的事一点一滴地，对她说了一遍。
　　曼虹气得跳脚：“你怎么可以就这样随随便便答应人家的要求？难怪方宇生气！你……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凯文对我有意思啊！本来以为他只是拉人凑数，还觉得如果他一个人去看会很可怜，所以……”
　　烂好人果然不能当！越想越后悔，我忍不住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都这样了还看不出来，你猪头啊？”李曼虹生气的时候，才不管你有没有在下雨。没把更毒辣的骂出来，已经当我是朋友了。
　　更糟糕的是，被骂猪头的我还觉得她说得很对……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曼虹，别这么说她。”
　　是……方宇？
　　“Dylan，被你打败了！她是烂好人，你也差不多了……”
　　“月庭不是故意的，我不怪她。”
　　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已经被拉起来，搂进那个熟悉的怀抱中。
　　“Dy……Dylan……”
　　“不要哭了哦，”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嘘，不哭……”
　　“对不起……”说出口一点都没有想像中的困难，我紧紧搂着他，不能控制地重复着，“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过不怪你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昀和曼虹都已经不在，只剩下方宇，温柔地替我擦着眼泪。
　　“那天……我真的不知道……”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思。他越是这样对我，原本就充满罪恶感的我，越感到无地自容。真是的，这辈子好像还从来没有这么理亏过！
　　“没关系，我明白了。”方宇轻叹了一声，似乎很是无奈，“你啊，太老实了！看来我以后得替你想想办法……”
　　想办法？呃，罪恶感归罪恶感，可是……
　　“你这是在说我笨。”
　　我的结论惹来他的大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又习惯性地摸了摸我的头发。这种熟悉的亲昵，让我顿时有雨过天晴的感觉。
　　和他拥抱着，我紧紧闭上了眼睛，如释重负：“谢谢你，Dylan……我真的不喜欢和你吵架。”
　　方宇低笑了一声：“我们并没有吵架，月庭。”
　　“嗯……反正，还是不喜欢。”我咕囔了一句，埋首在他肩膀上，好高兴一场风波就此过去。
　　**********
　　第二天，在我的央求下，曼虹代我出面，去找那个爱卖菜刀爱看恐怖片的家伙谈过，告诉他我已经有了男朋友。所以，因为凯文学长而掀起的混乱就这么结束了。
　　可叹的是，那段悲惨的遭遇并没有因为差点引发的冲突而成为禁忌话题，反而沦为笑柄。曼虹她们一旦得知那天我是如何提心吊胆地坐在电影院里哀悼着我的钱，顿时笑得和什么似的，动不动就旧事重提。
　　搞什么啊！这好歹也算是我“成长历程中一次难忘的痛苦教训”吧？真是一群妄顾人权的家伙们！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哪天她们出丑的时候，我绝对要用V8拍下来，报这一箭之仇！
　　不知不觉中，日历转眼翻到了三月，万般无奈中，眼看又到了期中考的时候，顿时又是一整个星期的天昏地暗。
　　摊一桌的宏观经济头痛，写微积分算题写到面无人色，再捧着砖头厚的商业法课本撞墙……
　　什么大学是“任你玩四年”？！当初对我说过这句话的表哥差点被我扎草人钉钢针，赌咒发誓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玩四年？是被教授们“玩”四年还差不多吧！
　　幸好，再怎么难熬，总算也只是一个星期的时间。星期四晚上考完商业法，宣告我的苦难暂时结束。索性把星期五早上的课也翘了，一口气狠狠睡足了十六个小时，直到下午两点，连滚带爬地摔下床，才终于感觉自己又是活人一个。
　　环顾四周，找不到顾昀的影子……奇怪了，她明明没有星期五下午的课啊！难道是没义气地撇下我，自己先去mall里血拼了？
　　甩甩头，我换了衣服，把一头乱稻草梳理得比较能见人了一点之后，就先跑上楼去找方宇。
　　方宇的房门开着，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李曼虹大小姐那再熟悉不过的嗓门：“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走到门口，我好奇地探头张望，只见曼虹、顾昀、方宇和杰米，四个人围成了一圈。
　　“哇……大家都在这里啊？”
　　“月庭！你醒了！”顾昀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如释重负？
　　“醒了啊。你们在干什么？”
　　“呃，没什么。就是……在混。”
　　在混？我挑了挑眉，当然不相信：“你们混的时候，都是玩剪刀石头布的吗？又不是幼稚园，我还跳橡皮筋咧！”
　　“好了啦！其实我们……呃，我们是在决定，派谁下去叫你起床。”顾昀斯斯艾艾地招认了。
　　“？”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任务吗？还要用这种方式来决定？
　　“月庭……”顾昀似乎有点小心翼翼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没睡醒的时候，有时候你看起来很……恐怖。”
　　“Hey！我什么时候恐怖过了？像我这么善良无辜天真可爱的……”
　　“拜托！”这一次，四个人一起冲着我叫，包括方宇在内。
　　呜……很伤人的自尊心耶。我努力地瞪着那几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心虚的家伙们，“那你们说，我哪里恐怖了？”
　　“月庭，你讨厌被吵醒……你总是威胁说，要摔了你的闹钟。”
　　“所以？”我耸了耸肩，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毕竟威胁和行动是两回事啊！如果每个说过“我要宰了这个混帐东西的人”都付诸行动的话，这学校还会有半个活着的教授吗？
　　“你上个星期买了个新的闹钟。”
　　“那是因为上次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我突然明白，“你以为我做了什么？把闹钟从窗口扔出去？！”
　　“对啊！”曼虹回答得理直气壮。
　　“对你个头啦！”我被这群人打败了，挫败地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瞪着他们，“那是搬桌子的时候不小心压坏的，okay？再说，我还能对你们怎么样？”
　　“你可以罚方大帅哥跪算盘！”曼虹突然说道，使得我们都爆出了一串轰然大笑。
　　“曼虹，我一定要把你和月庭隔远一点。”方宇边笑边说着，“好啦，言归正传……”
　　我挑了挑眉，故意找他的碴：“你这叫做转移话题才对吧？”
　　“被你看破了啊？”他大方地承认，随即搬出压箱法宝，“我们要叫醒你是因为，吃完晚饭想大家一起把<冰之世界>看完，你说呢？”
　　“哇，好啊！”一听说是偶像竹野内丰主演的日剧，我把什么杂七杂八的都抛到了脑后，立刻点头。再说……方宇他在担心什么啊？！就算我想和曼虹同流合污，想在纽约这地方找到一个算盘，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于是，不要命似地，吃过晚饭，才刚恢复元气的我们又聚集在方宇的房间里，开始了被期中考打断的日剧马拉松。看来表哥至少有一点没说错：大学生那标志似的熊猫眼，其实75%的时间，并不是因为K书而造成的。
　　**********
　　日子一天天地继续过去，而雪，也是三天两头，持续地下着。
　　呜……什么银装素裹、粉妆玉琢……OOXX的！哪怕你把李白、陆游、苏东坡全丢来这里住一年，保证都写不出一句赞美下雪的话！
　　学校处在半山腰，整个校园都是坡地，起伏不平。若只是下雪还好，偏偏在三月这种冬不冬春不春的鬼天气，老是玩雨夹雪，过后就结一层冰霜。去上课宛如去朝见天皇老子，每一步都走得战战竞竞，如履薄冰……
　　哦，不对，纠正：不是“如履”，是正踩在冰上头！
　　心里暗自嘀咕着一串有损形象的话，我低着头，一步一步，全神贯注地朝宿舍迈进……
　　突然眼角看到一抹黑影，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牢牢地拦腰抱住。
　　“哇……唔呜──”还没机会发挥高八度的嗓门，已经被戴着手套的大手捂住。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是抢劫，不许动。”
　　……抢你个大头啦！
　　我拉下那只手，转头闷闷地瞪着方宇：“我身上总共才带了两块钱加三个一分钱……犯不着为了两块钱让我变成四条腿吧？”
　　方宇挑了挑眉：”四条腿？”
　　“一条完整的腿、一条断腿、加两根拐杖。”这样的组合，从二月起就在校园里见过不少。
　　“你还真有幽默感……”他大笑着搂住我，“有我在，怎么会让你摔跤？”
　　“哼！”虽然还是嘴硬，心里其实甜滋滋的，我抬头看他，“你现在不是应该在上课的吗？”
　　“老头病假没来，所以提早放了。”
　　唔，难怪他看上去心情很好。我立刻改变初衷，拖着他改道往食堂前进：“那好。走，陪我去喝一杯热可可。”
　　在食堂里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我们一人捧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在食堂里，也就只有这东西最美味了……热水加袋装可可粉，还能出差错才真的是活见鬼了！
　　“下个星期放春假了，有什么安排吗？”他问我。
　　“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就是休息轻松一下吧……反正到时候曼虹一定会有主意的。”
　　浅啜一口香甜的热可可，我忍不住告诉他：“知道吗？最近我妈好像变得比较开心些了，话也比以前多……上次打电话回家，和她足足聊了半个多小时。”
　　“真的？那很不错啊！”
　　“嗯。”想着，我忍不住微笑：“记不得多久没像那样聊过天了……好像记忆里，从来没和她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以前每次通电话，都是三分钟例行公事的多吃、多睡、衣服要穿暖和。”
　　“唔……看来，你应该很期待这次的春假吧？”他笑了笑，突然凑近，毫无预警，极快地吻了我一下。
　　“哇，干什么？”被吓了一跳，我乱没浪漫细胞地叫着，差点打翻手中的杯子。
　　“祝福喽！”方宇笑得有几分淘气，朝我眨了眨眼睛，“看着吧。虽然你爸损失了一笔钱，但这次绝对是因祸得福！”
　　??????????
　　有些人天生就是乌鸦嘴，可是也有些人好像幸运星一样，总是报着喜讯的。
　　还真的被方宇说中了，也许是分隔的时间造成了亲近感，也许是因为夏阿姨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这次母亲烧了满桌我爱吃的菜，等待我的归来，让我几乎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父亲也不再像几个月前那样心事重重，大概公司的资金流转已经恢复正常吧？这一场风波，看来也平息得差不多了……
　　星期五回到家中的。星期天上午，父亲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提议到超市去买菜：“月庭，一起去吧，挑些想吃的东西。”
　　我几乎没能掩饰自己的讶异。因为，我一直认为“君子远庖厨”这句话是为了我老爸而发明的。在我的记忆中，他是从来、从来不曾，也不会和母亲一起去买菜的。
　　到了超市中，因为人潮汹涌，父亲明显地感到头痛，跑到隔壁的饼店去买早点去了。我跟在母亲身后，帮她提着购物篮。
　　捡起一捆菠菜翻看着，母亲脸上有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你爸他……最近变化挺大的。现在他常常会到车站接我一起回来。有的时候我不想煮饭，我们就上馆子去，叫一份三菜一汤的套餐……”
　　“是吗？”我问着，心里的讶异更甚。改变真的很大啊！看来，还真的是因祸得福……
　　“嗯……而且他也开始会做一些家事了。有时会帮我拖地，吃完早餐我来不及洗杯子，现在也是他在洗……”
　　“哇！爸爸现在是新好男人么？”我忍不住低声叫道。
　　母亲笑了起来：“那恐怕还差了一段距离……不过，也算是难得了。”
　　提着满满一篮的东西走去付帐，父亲已经在那里等候着了。付了钱之后，我看到了今天的第N次惊奇：从来手里只提Armani、Brooke Brothers或者Tommy Hifeiger购物袋的父亲，居然拎起了那两个红得很俗的“隆宝超市”塑胶带，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去。
　　我想当时我一定是下巴快要掉下来，看到外星人一样的表情。因为母亲突然回过头来，了然地对我微微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啊！
　　我低下了头，感到有些丢脸，因为我的眼眶竟然开始湿润起来。老天……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走在街上，跟在父母屁股后面掉眼泪，也未免太夸张了一点吧？
　　可是我心里，却渐渐升起了满足的感觉，脑海里想着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打电话给方宇，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世界到底还是不错的啊！突然，我竟差点想感谢夏阿姨的贪心，卷跑了那五万绿钞票……
　　唔，被偷了还想和人家道谢，这样的心态会不会有点奇怪？
　　可是不管怎么说，一个完整的家庭，毕竟要比一个破碎的家庭好得多了啊！
　　谢天谢地。

　　14

　　过完春假回到学校中，一切，都似乎渐渐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转眼到了四月初，终于不会再下雪，而同时，顾昀的生日也已经近在眼前……
　　“你确定Yuna快要回来了吗？”曼虹大咧咧地坐在我的床上，拿一根吸管吹着玩，满脸无聊的样子。
　　我聊表心意地再次抬头看了一眼挂钟：“确定啦！她的课上到七点，最多还有十分钟就会到了。”
　　四月六日，今天是顾昀的生日。我、曼虹、方宇和杰米全都聚集在这斗室中，买了蛋糕、蜡烛、气球和彩纸，准备为她开一个小小的surprise party。
　　“来了！”突然，守在窗口的方宇大声示警。我跑过去一看，果然看见顾昀的身影，远远地从教学楼那边走来。
　　“快快快！”拉上窗帘，关上灯，再锁上房门，大家手中各自捧着气球，屏息以待。
　　“方宇，别趁机和月庭玩上垒哦！”黑暗中，曼虹突然冒出一句。
　　“喂！你……”
　　“安静、安静！嘘……！”
　　我还来不及发飙，就硬是让杰米给嘘了下去。
　　继续等待……
　　突然，从我右侧传来一声轻轻的“噗”。
　　“什么声音？”
　　“My God……杰米，是不是你放屁？”
　　“不是啦！是气球……哇！真的有点像放屁耶！”黑暗中，又传来“噗噗噗”几声，显然他老兄玩上了瘾。
　　“住手！你这个超级恶心的家伙！”我受不了地喊停，真想把他从窗口丢出去。
　　“嘘！我听到脚步声了！”曼虹低声叫道。
　　顿时几个人再次化为雕像。片刻之后，传来钥匙插入孔中的声音，一道微弱的光线渗入──
　　“SURPRISE！”
　　我们几个疯狂地吼道，顿时气球、彩纸满天飞……说实话，四个人能制造出这样混乱一团的场面，其实也是蛮了不起的。
　　顾昀显然被吓了一跳，没等她回过神来，我和曼虹已经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她：“Happy birthday，Yuna！”
　　“天呐，你们……”顾昀终于稍稍恢复过来，立刻用力回抱我们俩，“天呐！谢谢！我爱死你们了！”
　　背后响起杰米献宝的声音：“Yuna，看，我们特地到镇上的糕饼店去买来的蛋糕哦！香草和巧克力双层，上面有──”
　　“杰米，小心！”
　　方宇的示警到底还是慢了一拍。回过头，只见杰米不知是绊到了什么东西，连人带着蛋糕，整个往我们这边撞过来！
　　“哇！”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退后了一步，连他在内，四个人一起大叫……
　　“砰”地一声，杰米五体投地地趴在我们面前，献上手里的蛋糕。看着他那副模样，一瞬间我竟有了荒谬的错觉，好像顾昀是女王，而我和曼虹是女公爵之类的伟大人物……
　　室内有片刻的寂静，然后一阵掌声响起。
　　“做人可以做到这么白痴，也实在是不容易……佩服佩服！”
　　不用说，开口的当然是曼虹。
　　杰米咧着嘴，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喊冤：“我才不白痴！”
　　“你不白痴，好好的一个蛋糕会变成这样？”曼虹从他手里夺过纸盒，掀起盖子，我和她立刻不约而同地发出呻吟。
　　特地多出了三分之一的价钱，请糕饼店的人裱在上面的奶油贱贱兔，早就分不清到底是兔子还是面团一个。
　　“这个……是 Mashi Maro吗？”顾昀眼尖地认出半截胡萝卜，好惋惜地叹道。
　　曼虹气得狠狠地K了杰米一拳：“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呜……我不是故意的啦！”这家伙绝对没有任何“不为三斗米折腰”的男子汉大丈夫概念，对准顾昀就是一连串的九十度鞠躬：“Yuna，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
　　“算了，没关系。”顾昀不知是心软还是怕折寿，早就消受不起地躲开了。
　　既然寿星都着这么说了，别人当然也就不好继续拿杰米当沙包。曼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开始把蜡烛插到蛋糕上，一边命令道：“你！过来帮忙点蜡烛！”
　　“杰米，小心不要把蛋糕烧了。”我倚在方宇身边，笑嘻嘻地提醒他。
　　“我哪有那么笨？”
　　“有啊！”谁叫他让我的钱白花了。我大大方方地记恨。
　　“Tina，你……”
　　曼虹举起手比了个暂停的动作：“好了好了，安静！关灯，让Yuna许愿！”
　　关上灯，我们闹闹哄哄地，一起唱起生日快乐，等顾昀吹熄蜡烛后，重新开灯，切了蛋糕开始吃了起来。
　　“哇……虽然刚才被摔了个血肉模糊，但是味道还是不错。”曼虹评论道。
　　除了不怎么听得懂中文的杰米，所有的人都为之变色。
　　“我拜托, 你的中文不要那么……别具一格好不好？”我呻吟着，是今天第二次有把人从窗户丢出去的冲动。
　　她相当厚颜无耻地挑了挑眉：“唉呀，人特别一点不好吗？”
　　“是很不错……但是你特别得我想把你从窗口丢出去！”我终于忍不住露出暴力女的本性。
　　“哇！月庭，你越来越凶悍了！”曼虹夸张地对着方宇挤眉弄眼，“小心点，得罪了这个女朋友，可不是跪算盘就可以的。搞不好会断腿哦！”
　　“放心。我没有你那么特别，不会受到那种特别照顾。”方宇当然选择和我站在同一阵线。
　　我得意地给了曼虹一个“看到了吧”的眼神，随后举起盛满可乐的纸杯：“来，大家乾杯！祝Yuna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钱，还有……就算混课也不会被当！”我说着乱七八糟的祝辞，证明本人的文学造诣其实并没有比曼虹高明多少。
　　“干杯！”大家一起叫道。
　　**********
　　果然是人生有喜必有悲。庆祝完顾昀的生日，微积分的考试已经近在眼前。
　　我深深地相信，有些人天生绝对不应该和数字打交道的……像我就是。
　　这该死的微积分！商科出身的人，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一群耍嘴皮子骗吃骗喝的混蛋嘛！
　　唔……好像连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商科的我要被逼迫选修微积分？！
　　考试将近，我一连几天面对整张整页的公式，长嘘短叹兼嚷着要辍学，只差没拿块豆腐往脑门上撞。
　　方宇终于看不过我的愚笨，星期三的下午，我们两人都没课，他便摆出一脸精卫填海般的决心，拉着我到图书馆去恶补。
　　两个小时之后，他松了口气而我终于发现，原来不是我笨，实在是教授太差劲了！本来看起来宛如洪水猛兽的题目，在方宇的讲解下逐一被轻易地化解，让他也很意外，露出一脸“原来你不是数学白痴嘛”的表情。我当场开始飘飘然，差点以为自己是爱迪生再世。
　　然后爱因斯坦摇了摇头，宣布课程结束。
　　我们两个绕道去信箱取了邮件，便返回宿舍。先回我的房间，打算拉顾昀一起，上楼去煮些东西吃。
　　打开房门，只见曼虹和杰米也在，热闹得很。杰米一看见我，立刻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冲冲地跑了过来。一开口，居然破天荒地说起怪腔怪调的国语来：
　　“Tina，我─比─你─漂─亮！”
　　“……”这ABC想干什么？难不成要去兢选港姐？我错愕当场。
　　而他对我挑高眉的样子视而不见，居然又转向方宇，继续开国语：“我─嫁─给─你─好─不─好？”
　　“……”可怜的方宇一口水差点呛入气管，同样张口结舌。我拍着他的背，荒谬地发现，我的第一个情敌竟然是眼前这个秀逗的男生。
　　老天！这是什么世界！
　　杰米背后，曼虹和顾昀笑得差点躺在地上。
　　杰米终于发现有不对劲了，疑惑地转回英文：“呃……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你比我漂亮。”我有点想吐地告诉他。
　　杰米的表情好像刚吞下一个生鸡蛋。
　　“然后你告诉我，你想嫁给我。”方宇摇头，和我一样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杰米的表情就好像突然发现，刚吞下的那个生鸡蛋还是臭的。
　　“曼虹！Yuna！你们骗我！”他转身气急败坏地大吼道。
　　“骗你又……哈哈……怎么样！谁叫你……哈哈……那么白痴！哇哈哈哈……”曼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我忍不住点了点头，和她颇有同感。跟着超级爱整人的李曼虹学中文，不是找死是什么？
　　“你们这两个大骗子！”这位ABC显然不是君子，朝笑成一堆的两个人扑了过去，奉信拳头的力量大于一张嘴皮子。
　　“砰”地一声，曼虹先发制人，顺手把枕头砸到了他的脸上。
　　哇！还真的开战！
　　我连忙跑过去挡在自己的书桌前，抢着发表声明：“砸坏了我的东西，十倍付款哦！”
　　见杰米顺手拿了我的枕头还击，立刻再补充一句，“枕头租借费，每小时两百美金。”
　　“你发国难财啊？”曼虹一边打架，一边还不忘替我乱扣罪名。
　　“这不是发国难财，只是发某些吃饱了挣着的人的财。”管那边拳来脚去，我倚着桌子，好整以暇地开始翻看手里那一堆信。
　　“Guys？”曼虹突然出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怎么，架打完了？”
　　“打完了。”她还真的就那么回答，扔下手中已经被捶得变形了的枕头，“喂，今天晚上出去吃饭好不好？”
　　“为什么？”我疑惑地挑眉，”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
　　“没有啦，只是我们好像很久没上过馆子了。再说，过几个星期要大考了，现在不出去轻松一下，只怕以后也没机会了。”
　　“对啊！”听到吃，刚才还和曼虹誓不两立的杰米居然也过来帮忙，“到时候连睡觉都不够，哪还有空出去吃东西？这，就算是最后的晚餐吧！”
　　“最后的……”方宇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杰米，我和Tina一样，给你相同的忠告。”
　　“什么？”
　　“少说话，多吃饭，对你有好处。”
　　**********
　　不约而同地，再次选中“清河”这个物以稀为贵的日本饭店。
　　来美国五年多，我们将美国人先用后赚的恶习学了个彻底，点了鳗鱼卷、虾卷、青柳、赤贝、烧玉子等等，管它有没有钱信用卡先刷了再说。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多小时。结账的时候，不知怎么地，话题突然转到“创业”这个很深奥的话题上。
　　我说出深藏心底的梦想：“最想做的，是将来凑足钱以后，开一个小小的咖啡馆……不要太大，最多二十个座位就好。可是要很舒适，暗暗的灯光，放些钢琴曲和流行乐……”
　　“听起来真不错……”曼虹叹了口气，“努力朝这目标迈进吧！”
　　“可是，有一个很大的障碍……”我抱着方宇的手臂，小声承认。
　　“什么障碍？”
　　方宇笑着替我说出答案：“她不会煮咖啡。”
　　方宇早上有喝咖啡的习惯。上次觉得好玩，自告奋勇替他煮咖啡，结果制造出来那如同中药一般的液体，让他印象相当深刻。
　　和他对望了一眼，方宇笑着说下去：“不过那也没关系。到时候我来煮咖啡，晚上拉小提琴表演……月庭可以管帐，负责设计装璜。不错吧？”
　　“你们两个，简直是在刺激我们这些孤家寡人！”曼虹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耸了耸肩：“我是胸无大志啦！只要有份糊口的工作，活得自在就好了。杰米，your turn。”
　　杰米扮了个鬼脸：“虽然我很想当个名律师或者法官，不过这行的竞争太激烈了，我看毕业后我是没希望找到工作的……到时候，去当流浪汉算了！”
　　“呃……你开玩笑的吧？”
　　“不是哦！我连要占的街角都想好了！就在第五大道和八十六街交口的地方，中央公园面前。”他一脸璀璨地宣布。
　　天呐！堂堂沃陵敦大学法律系的高材生，居然有如此伟大的“志向”……不知道如果校长听见，会不会想要切腹以谢天下？
　　“等等，让我确定一件事……”曼虹瞪着他，缓缓说道，“你到大学来K四年书，花几万学费，只是为了要当个捡破烂的？”
　　“不是普通捡破烂的！是高级流浪汉！”
　　我咧……这还有分等级的吗？“呃，你以为这是玩SLG啊？高级流浪汉可以转职成为游侠？”
　　杰米义正词严地纠正我：“No！No，高级就是睡在第五大道上啊，用大号纸板箱当房子，然后请Yuna在墙壁上题字啊……”
　　听得顾昀哭笑不得。
　　而他老兄还没说完：“然后再买一辆闪闪发光的手推车……”
　　“停，停！”方宇也忍不住插话了，“你知不知道，流浪汉都有一辆手推车的原因是，那是从超市停车场偷的？”
　　“对啊！谁还会去买？”我真的越来越佩服杰米的天才。这家伙当律师实在是暴殇天物，他应该去说相声才对！
　　杰米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所以才说我会是高级流浪汉啊！我会买自己的手推车，然后上面要刻我的名字……”
　　“妈啊！我真的输你很多……你以为这是买校戒啊？”曼虹终于受不了这个话题，转过头看着顾昀：“Yuna，别理那个疯子，说说你的吧！”
　　“我……我想开一个像妓院那样的地方……”
　　哇，怎么一个比一个劲爆！我差点绊倒，转头瞪着顾昀：“你开玩笑吧？”
　　“不是啊！真的很喜欢那个地方，尤其是那些女生穿的金色制服，好漂亮……”
　　金色制服？
　　“等一下，你到底说哪里？”曼虹也开口了。
　　“那个叫奇苑的BAR啊！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
　　老天！原来她说的是奇苑，中国城那里最漂亮的一个舞吧，也是学生们最喜欢去混的地方。我和曼虹对望了一眼，忍不住笑翻了。
　　“天哪……我们还以为你说妓院……”
　　“妓院？……妓院？！”顾昀的眼睛顿时瞪得好大，“你、你们觉得我像是开妓院的料吗？”
　　“怎么了？那也不错嘛！曼虹突然坏坏地看了杰米一眼，“把那家伙捉去当龟公，正好！”
　　“龟公……”我笑得差点趴在方宇身上。
　　杰米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了，抗议道：“喂喂！说英文！”
　　“这个……咳！哈哈……我不认为你……哈哈……想知道……”
　　“你们到底搞什么鬼啊？”
　　“……”
　　大笑着走向停车场，不顾别人的目光。
　　我们就这样笑着，笑到流出眼泪，肚子发痛。
　　好喜欢、好喜欢这恣意的感觉……
　　这就是所谓的年少轻狂吧？
　　满天星光下，感觉好像世界是自己的。
　　**********
　　回到宿舍后，洗完澡，我立刻跑去楼上。最近这已经成为每晚的习惯，睡觉前的几个小时，不论是聊天，看电视，甚至只是一起赶作业，都是只属于我们俩的时光。
　　今天，是另一个属于聊天的安静夜晚。靠着墙壁坐在方宇的床上，我将头枕在他肩上，享受着彼此靠近的距离。我和他都不是十分喜欢喧闹派对的人，像这样的温馨时刻，是让我们感到最自在舒适的时候。
　　“Dylan？”
　　“嗯。”方宇轻轻摸着我的头发。
　　“这个暑假你打算怎么打发？”
　　“打工吧。”他耸了耸肩，也许是我露出意外的表情，使他轻笑了起来，“就算家里有钱，并不代表我喜欢当米虫啊！”
　　也对。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喜欢他啊！一点都没有某些有钱大少那种高人一等的姿态，和他在一起时，不会让我感觉像是个应该缩在角落里的灰姑娘。不过……
　　“虽然我也想打工，不过……我们抽几天的时间出来，去旅行好不好？我想去尼加拉瓜大瀑布玩。”我对方宇撒娇。上一次去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前，至今仍然回味无穷。
　　“好啊。我也想再去玩一次，可以顺便去加拿大看看。”他一口就答应了，“就我们两个吗？”
　　“恐怕不行耶……至少得拉曼虹或者Yuna当挡箭牌。”我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
　　方宇轻笑起来：“你爸对你还真是疼爱。”
　　“疼爱？那叫老顽固还差不多。我的功课如何倒是从来不过问，就是下命令大学毕业前不许交男朋友。”我抱怨着，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方宇叹了口气：“有点不公平哦！”
　　“什么？”
　　“我爸妈那边完全OK，他们还说欢迎你到我家来玩，我却要当你的地下情夫。”
　　“什么地下情夫？我有结婚了吗？”说到这个，我又忍不住笑起来，“认真算的话，应该我是你的情妇才对吧？”
　　“为什么？”
　　“因为今天有人向你求婚了啊！”我再也忍不住地捧腹大笑，“方家大公子，你还真是魅力无边，居然能吸引杰米那种奇货都拜倒在你的西装裤下。”
　　方宇面无表情地瞪着我：“月庭。”
　　我摆出一脸无辜：“What？”
　　“闭嘴。”

　　15

　　终于，日历翻到五月，宣告着苦难即将结束。
　　同时，也是登记明年住宿的时候了。
　　我和顾昀没什么犹豫，选择继续做室友，待在原处。方宇也一样，仍然租楼上的房间。
　　杰米要搬出校舍自己租房子，最后看中了离学校不远，一套带两间卧室的便宜公寓，开始努力找人一起租下。
　　比较麻烦的人是曼虹。和她的黑人室友势成水火，当然不会选择继续住在一起。可是，她又不知道还能到哪里去。
　　几经考虑之后，曼虹做了个让我们跌破眼镜的决定：她要和杰米一起租下那套公寓！
　　老天！这两个人住在一起，不会把房子给拆了吗？这是方宇、我和顾昀共同的疑问。当然，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等着九月回来的时候看好戏。
　　只希望他们的房东有记得多收点保险金。呵……
　　于是就这样，捱到了最后的冲刺：大考时间。
　　**********
　　“考试近，想发疯，别当我，行不行？经济课，公式多，老头你是个变态……微积分，商业法，都别当，行不行？让未来，像从前，一路混到底。我Ｋ书到天明，菜鸟过关的决心……”
　　说实话，能把任贤齐那一首“不要变”改得如此顺口，我还真的有点佩服自己。
　　在我对面，被噪音荼毒的曼虹摇头叹息：“大小姐，求求你别唱了，乖乖Ｋ你的书吧！”
　　“呜，我想杀人……”看着眼前那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商业法课本，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代有人名落孙山就跑去跳河的。要我十年如一日这样子死记硬背，不中状元我也会气得想死！
　　“说真的，你什么时候考完啊？”
　　“星期五晚上……”最后一天的最后一档时间……我是真的、真的很哀怨！
　　曼虹没半点同情心地大笑起来：“哇哈哈，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我来笑你了！”
　　“什么风水轮流转？最好命的一个仍然是Yuna！明天就可以考完，第一个走的还是她……”
　　“对哦……”顿时两双哀怨的眼睛一起望向顾昀。英文系的人，到底比我们这些生化、企管的好混很多。
　　“喂，和我没关系！”顾昀连忙撇清，“这最多只能算是早死早超生。上个礼拜你们还在轻松，我已经写论文写到死去活来了！”
　　“哼！”不怎么认同她的观点，但又能怎么办？心不甘情不愿地瞪了她一眼，继续埋头苦干。
　　“只剩下几天，大学第一年就要过完了……”正看蚵蚪文看到昏昏欲睡时，曼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惹得我和顾昀不约而同地放下课本。
　　“对耶……”
　　真的，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回想起来，第一天刚到学校，惶然不知所措，坐在草地上傻傻哭的样子，仿佛就在昨天……
　　时间，过得好快啊！
　　很莫名其妙却相当有默契地，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扔下书本，给了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要摆脱菜鸟身份了……”
　　而我，何其有幸。在这一年中，交到了知心的朋友，而且有了方宇……
　　啊哈哈！我终于、终于可以撕掉“库存货”的标签了！
　　当然，这样的话我可没脸召告天下。所以，当方宇进门的时候，我也只是跳到他面前，按步就班地给了他一个拥抱：“Dylan，再过一个礼拜，我们就不再是菜鸟了耶！”我笑得兴高采烈。
　　“就算不再是菜鸟，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怎么看还是泼墨山水和卡通画。”曼虹借用某言情小说天后的话，狠毒地插嘴。
　　“死曼虹，小心我扁你哦！”喊完了，我才发现自己果然是乱没气质的，汗如雨下。
　　方宇叹息着摇头：“大小姐们，你们……都是这么复习的？”
　　“呃……”我们三个大眼瞪小眼，随后看了看才翻没几页的课本，开始忏悔，“好像真的是有点混……”
　　方宇叹气，揉了揉我的头：“好啦！我煮了海鲜面，上来吃完再继续Ｋ书吧。”
　　“哇，我也要！”“Me too！”顿时有两匹饿狼跟进。一伙人嘻嘻哈哈地笑闹着，到楼上享用美食去了。
　　**********
　　“李曼虹！”
　　“干什么？”
　　我拎起那个装满Fruit Runts糖果的塑料袋，指控地瞪着她：“看看你干的好事！居然把我最喜欢的草莓口味全挑光了！”
　　“真的？！”房间另一头的顾昀立刻扔下课本跑了过来，“哇！曼虹，你很没良心耶！那也是我最喜欢的！”
　　“良心值多少钱一斤啊？”她毫无愧疚感地白了我们俩一眼，“K生化课本很消耗脑细胞的知不知道？我比你们更需要碳水化合物。”
　　“明天早上有人哀叫关于体重和脂肪的问题时，我绝对不会给予半点同情心。”我告诉她，顺便伸了个懒腰，“哇……好累哦！现在到底几点了？”
　　“两点四十三分。”方宇抬头看了电子钟一眼，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样，不过，我今晚是别想睡觉了。”
　　“我也是。”该死的宏观经济！真不明白我们要学这玩意干什么？那些理论里面百分之九十九都需要一堆决不可能发生的“假设”才能成立，换言之，就是好看不中用。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突发奇想：“喂，我们休息一下，出去散散步好不好？”
　　“你有病啊？”曼虹缺德地说道，看了我一眼，“凌晨三点在校园里乱逛乱晃，搞不好被当成是在梦游。再说，搞不好会撞上鬼。”
　　“鬼？！小姐，你以为这是哪里？”我受不了地翻白眼。
　　“这个学校到底也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我就不信没一个学生自杀过！”
　　“我拒绝在大考前夜的凌晨三点，和你讨论这种没营养的问题。”我环顾四周，“有没有人和我一起去？”
　　顾昀摇了摇头：“我只剩下最后一点，看完就要去睡觉了。”
　　“Okay……杰米？”仔细一看，才发现杰米已经瘫倒在沙发上，躲在课本后面卖力地打瞌睡。真是的……我还在纳闷，今晚他怎么这么安静呢！
　　我求救地望向方宇，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他耸了耸肩：“如果你真的想出去透透气，我陪你。”
　　“YES！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交了个疼我的男朋友，果然好处多多。
　　走到门口，曼虹调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本来嘛！只有恋爱中的人，才会做这种神经病的事。”
　　“去你的。”我转头朝她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随即拉着方宇朝楼下走去。
　　被外面凉爽的夜风一吹，装满了公式，昏沉的脑袋顿时清醒了不少。我们牵着手，一路沿着往图书馆方向的路慢慢走着。
　　虽然是凌晨三点，校园里出奇的安静，但是也并非一个人影也没有。一路上，我们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大多数手里捧着厚重的书，或许是刚从图书馆里出来。不过，也有几个和我们一样两手空空……我想应该也是K书K到受不了，出来清醒一下的。
　　空气很清新，虽然到处都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经过图书馆和两座教学大楼，不知不觉，来到了那片宽阔的草坪上。
　　我一下子就记起了，这里，是我和方宇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他似乎也在想同样的事，捏了捏我的手心，拉着我在草坪上坐下。相互依偎着，我们一起看着下面的沃陵敦小镇。
　　已经是深夜，这里不像曼哈顿那样永远灯火通明，除了稀疏的路灯之外，几乎是漆黑一片，然而也正因为这样，而显得特别美丽。那几点灯火仿佛萤火虫一般，美得宁静而疏离。
　　“刚来到学校的那天，心情很糟糕。高中的朋友都选了别的大学，我以为在这里一个朋友也没有……所以坐在这里，忍不住就哭了。”我轻轻地告诉他，“然后……突然就碰到你和曼虹。”
　　方宇搂着我的肩膀，微微一笑：“其实那天我们也是觉得在这里认识的人太少，所以随便走走。曼虹说她有预感会碰到熟人……也就是那么一次，她大小姐的预感居然灵验了。”
　　“说真的……那时候有没有觉得我很神经病？”如果是我的话，看到有人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傻傻掉眼泪，大概就会觉得那人脑子有问题。
　　方宇却摇了摇头：“没有。那时……只是觉得想认识你。想说，大家都是刚到这里，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可以互相帮忙。”
　　“哦……”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每次看见他这样温柔的表情，都会让我有不知所措的感觉，仿佛置身在云端……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低下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因为在过去的一年中，我渐渐开始明白，有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就应该直接说出来。就算默契再好，行动到底并不能完全取代言语，我仍然需要常常听到他在我耳边，说那老套却永远不会让我觉得厌倦的三个字。
　　我想，他也是一样。
　　“Dylan，我真的，真的很庆幸能认识你……我……”咬了咬嘴唇，我告诉自己把话说完，“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就知道，说真话是有好处的，因为他的表情变得更柔和了，几乎是我从没见过地……让人怦然心动。
　　“我也很喜欢你。”他低声说道，侧头轻轻吻了我一下。
　　我笑着，依偎进他怀中。好眷恋这样的感觉啊！满天星光，风微凉而柔和，清新的空气中有朦胧的雾气，让人沉迷……
　　“Dylan……”
　　“嗯。”
　　“我们……可不可以假装明天的考试不存在？”唉！曾几何时，我居然变得这么会破坏气氛……
　　方宇大笑了起来，站起身来，手臂一抄把我捞了起来：“走吧月庭。还有很多东西要复习呢……The night is still young。”
　　“你知道，我从来搞不懂为什么老外要这么说。什么夜还很年轻，从开天辟地到现在起码有几亿万年了，年轻个头啊？”
　　“月庭……”
　　“什么？”
　　“你实在很奇货可居，你知道么？”
　　“喂！你这是称赞还是讽刺啊？”
　　就这样，轻声笑闹着回到了宿舍。我在心里悄悄提醒着自己，只剩下四天了……再过四天，我就可以和他一起回家，开始期待已久的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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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床喽……”
　　“月庭，该起床喽……”
　　阴魂不散的声音，从我书桌的方向传来。
　　“让我睡觉……”我半死不活地呻吟，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昨晚发狠劲，K书K到差点大脑充血……真的已经天亮了吗？感觉自己才刚躺下不久啊！
　　对嘛……天一定还没亮，这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月庭，起床了啦！再不起来就真的太晚了！”
　　“……”一定是幻觉、幻觉……
　　“月庭！你还睡？起床起床起床起床起床……”
　　老天爷！杀了我吧！贵公子什么时候变成八哥鸟了？！
　　“闭嘴啦！”我忍无可忍，顺手抓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玩偶，朝他的方向扔了过去。
　　咚！
　　“哇，好凶哦……可惜皮卡丘壮志未酬身先死，距离目标差了整整十公分远，一头栽入壁橱里！”
　　“你……”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被他这么一搅和，谁还睡得下去？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无奈地转头睁开眼睛：“现在到底几点了？”
　　“已经快十一点了。”
　　“哇啊！”这下子，真的是睡意全消。我跳了起来，“糟糕，睡过头了！”
　　两点半是商业法考试啊！完了！只剩下三个小时，而我还有一堆参考题没读！
　　“死了死了我死了！”手忙脚乱地套上拖鞋，用橡皮筋绑起一头乱发，我冲到他面前给了他一个拥抱，“谢谢啦！”
　　随后抓起牙刷毛巾什么的，奔去盥洗室。
　　今天已经是星期四，两天前，顾昀第一个考完，卷起铺盖回家去也。于是方宇就搬下来和我一起睡……
　　咳，更正，是同居不同床。我的胆子还没那么大，也没那么开放。而且我们也没买那一百片装的保险套……
　　唔，想到哪儿去了！
　　漱洗完毕，我回到房间里。他还在闷头复习他的物理。我走到他身边：“你什么时候起床的？”
　　“九点多吧。”他笑着放下书，拉我坐在他腿上，“昨晚我睡得比你早你啊！你哦，Ｋ起书来还真是不要命！”
　　“没办法啦，不把它都读完，我睡不着。”想起还有一本参考习题几乎没碰过，我就浑身无力，倒在他怀里，挫败地叹气，“早知道，应该提前一个星期开始背！天知道居然有那么多东西……”
　　“好了别急。还有三个小时，来得及。”他拍了拍我的手，“先换衣服，别着凉了。待会我们先去楼上煮些东西吃，再继续努力。”
　　“好啊。”
　　跳离他的怀抱，他站起身来，和我唇对唇碰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我走到壁橱前，翻出一套舒适的休闲服，开始更衣。
　　真的、真的不能说我太放心，对他毫无警惕心！而是像他这样的君子，绝对是世界级稀有动物……
　　再说这两天大考在即，真的是Ｋ书Ｋ到天昏地暗。而且曼虹和杰米要到今天下午才会离开，还时不时跑来串门子。就算要发生什么的话，也不该是现在，起码要等到……
　　等、等到下辈子啦！唉呀！我真的是睡眠不足，神智不清，居然开始想起这种事！
　　望了窗口一眼，我吐了吐舌头，忍不住偷偷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窗外还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真是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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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过五关斩六将之后，时钟指向星期五晚上七点。我满脸肃穆地走进那空旷的房间，在那张纯白的椅子上坐下，准备面对我人生中至关重要，决定性的一战……
　　我……我好像变成某个三流武侠小说作家了……
　　咳，真的、真的不能怪我反应过度。因为这是最后一个，也是最让我头痛的大考：微积分。这位教授上课废话连篇而且词不达意，倒有一半的课程都是方宇为我恶补的。
　　至于另外那一半……看来也就只有”听天由命”四个大字了。
　　七点整，教授慢条斯理地步入考场，开始发考卷。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两百个人的考场开始响起一片抽气声、叹气声、哀嚎声。
　　“法客”“雪特”等精彩词汇陆续出现，我听见身后某个海峡对面的同胞，开始喃喃地用台语问侯起教授的老母和他歪掉的下体某器官……
　　我发誓，如果不是本人家教尚属良好的话，我也会有相同的冲动！整整十二张纸密密麻麻的习题……这老不死的有够毒辣！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好拿出背水一战的狠劲，开始埋头苦干。就那样和时间赛跑着，直到一个计算机几乎让我按烂掉，头昏脑胀，橡皮屑满桌，才总算完成了最后一题。
　　在我扔下铅笔，瘫倒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之后三秒钟，时间指向九点整。于是在同胞们又一片精彩的诅咒声中，考试宣告结束。
　　随着人群走出偌大的教室，方宇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
　　“考得怎么样？”他接过我的书包，微笑着问道。
　　“那个变态教授不是人……”我倚着他，奄奄一息地挤出一句话。
　　方宇笑了，搂住我的腰：”不管怎么说，结束了不是吗？走吧！”
　　和他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夜风吹在脸上，让我的神智稍微清醒了些。
　　我抬头望着满天星斗，突然灵光一现，领悟了某件十分重要的事：“我考完了耶……”
　　“对啊。”
　　“今天是星期五晚上，最后一堂也考完了……”突然明白了这所代表的意思，我乐得差点跳起来，狠狠地一把抱住他，大声尖叫：“天呐！我自由了！”
　　差点被我撞倒的方宇搂住我，哭笑不得地在我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这个反应慢半拍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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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夜把所有的行李打包收拾，又是件让人焦头烂额的事……还好我的老板人相当不错，让我将部分东西寄放在出版社里过暑假。不然的话，虽然方宇的SUV颇为宽敞，我还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两人的行李都塞进去。
　　早上八点多，总算把一切都搞定了，立刻就启程出发，迫不及待地想要彻底逃脱这宁静但乏味的青山绿水校园，回到多彩多姿的大都市。
　　因为终于考完了大考，整个人都感觉一阵轻松，还处在兴奋状态中，所以虽然一个晚上没睡觉，倒也不觉得很累。和方宇说说笑笑，四个小时的车程一点都不觉得沉闷，似乎不过转眼的功夫，车已经停在我家的大门口。
　　早就打电话给父母，告诉他们有朋友送我回来，所以他们还是照常去上班了。方宇帮着我把所有东西都卸下车，搬上楼去，少不得又是一阵忙碌。
　　最后，总算都搞定了。我和他都累出一身大汗，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动弹不得。
　　“天呐……搬家还真是多灾多难。下次出去shopping的时候记得提醒我，疯狂刷卡的代价，不只是破产而已。”我瞅着方宇，笑着打趣，伸手过去拉住了他的手。
　　“不管怎么说，到底放暑假了，不是吗？”他捏了捏我的手，眼中有调侃之意，“不过，刷卡的确是要节制点哦！千万不要变成第二个李曼虹。”
　　我吐了吐舌头：“想和压马路女王学习的是Yuna，不是我。”
　　看着他，突然发现他脸上似乎略显疲累之色，我心里顿时感到愧疚。他也和我一样，几个晚上没睡好了啊！还抢着送我回家，帮我搬东西……
　　“Dylan，早点回家吧。”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你的脸色不太好哦！赶快回去睡一觉。”
　　“没事的。”他笑了笑，不过没和我争，站了起来。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眼中似乎有一丝顽趣，“月庭，我们需要一个仪式。”
　　“仪式？”
　　“嗯。属于我们的仪式喽！”
　　“……？”他在说什么啊？到底是他没睡够，还是我太累了，怎么我有鸡同鸭讲的感觉？
　　方宇笑了笑，轻声道：“Lover's tradition。”
　　“哦……”总算明白他在讲什么了，可是脸却不争气地再一次变成番茄。
　　他朝我挑了挑眉，重复：“哦？”
　　我撅起嘴，有点挑战地望着他：“Tell me what you have on mind.”他提出的建议，自然应该让他来完成。
　　他笑了，那种自信、成竹在胸的笑，随即把我拉进他怀中。极轻，宛如蜻蜓点水一般，他亲吻了我的双颊，随后唇对唇，给了我极其温柔的一吻。
　　“Dylan……我喜欢你的仪式。”和他抵着额头，我笑了，感觉好像刚喝了一杯香醇的热可可，心里暖洋洋的。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的荣幸。”
　　送他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对我笑了笑：“今晚我打电话给你。”
　　“不，我打给你吧。不然老爸会疑心的。”虽然此刻感觉幸福得冒泡，但是我还没到忘记现实的地步。暂时，我们还是要玩这地下游戏。
　　“好吧。那……see you。”
　　“See you。”我踮起脚尖，重复我们的仪式，左颊、右颊、嘴唇……
　　依依不舍地分开，彼此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笑容，我挥着手，目送他的车驰出视线之外。
　　低下头，我任凭自己脸上的笑容扩大，轻轻关上了门。
　　一年了……一年的欢笑、泪水、迷惑、挣扎和努力。在阳光下野餐，雪地中嬉闹，窝在一张床上谈心聊天，挤在厨房里烧菜煮饭，在深夜各自K书奋斗，然后偶尔抬头，给彼此一个疲惫而会心的笑容……
　　这一切，必将成为一生难忘的回忆。
　　我还不知道这个属于我的爱情故事，会如何继续下去，可是既然已经有了开始，我想，我会找到属于我的结局。
　　随着每一天的过去，我越来越有自信，我要的幸福，已经渐渐清楚。
　　我的幸福，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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