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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妮吾爱 Whitney, My Love
茱迪·麦娜 Judith McNaught
黄亦容译
文案
　　在柯莱莫公爵蓝克雷深邃的眸子注视下，石慧妮从一个活泼、顽皮的淘气姑娘，出落成令人销魂的美女。她挟着巴黎上流社交界的胜利，回到英国，一心想赢得童年时梦中情人保罗的爱……
　　谁知濒临破产的父亲，却把她许配给公爵。慧妮愤怒地反抗自己的主人……
　　然而，尽管她固执地不肯放弃往日情人梦，公爵火样的热情却终于感染了她，激起她同样的情焰。

第一章
　　华贵的轻便马车在辙痕累累的乡村小路上颠簸着，吉安丽夫人头枕着丈夫的肩，不耐地长叹了一口气。「还要整整一个小时才会到，真不知道慧妮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不知不觉她又静了下来，茫然地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英国乡村景色，到处都是粉色的指顶花和黄色的金凤花，她努力地想象阔别十一年的外甥女会是什么模样。
　　「她会像她母亲一样美丽，她会跟她一样笑口常开，温柔、甜美……」
　　吉德华狐疑地看看妻子。「甜美？」他的声音中有着打趣及不信。「她父亲信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身为英国驻巴黎使馆的外交官，吉德华爵士深谙各种明喻、暗示和影射之术，但是他的本性却是一个直截了当的人。「我想提醒你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慧妮父亲的来信，架上眼镜，不管妻子不以为然的样子，就开始念了：「慧妮礼貌不周，行为失检，是个任性的野丫头，令周遭的人失望，也令我难堪。我请求你们带她回巴黎，希望你们对这个顽固的孩子比我有办法。」
　　吉德华轻声笑了出来。「你告诉我哪一行说她性情甜美来着？」
　　他的妻子恨恨地看了他一眼。「石马可根本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就算慧妮非常善良温柔，他也看不出来的！你想想看，他甚至在我姐姐的葬礼上大声斥喝她回自己的房间。」
　　德华见妻子气得下巴发颤，赶忙搂着她的肩膀以示和解。「我跟你一样不喜欢他，不过我们得承认当时他妻子刚死，女儿又骂他把母亲锁在箱子里让母亲出不来，的确会令他张惶失措。」
　　「慧妮当时还不满五岁呢！」安丽激动地抗议道。
　　「对，不过当时马丁很悲伤。而且我记得，她并不是因为这样才被关在房里的。是后来大家都聚在起居室时，她跺脚威胁大家，如果不立刻把母亲放出来，她要去向上帝报告，才被处罚的。」
　　安丽笑了。「她好活泼，德华。我一直在想她鼻子上的小雀斑不知消失了没。她很可爱，对不对？当时你也这么认为呀！」
　　「嗯，对，」德华柔顺地同意了。「但愿如此。」
　　吉家马车终于停在石家宅邸之前时，有几个年轻人正在草地上，不耐烦地望着一百码外的马厮。有个金发小女孩抚平粉红的蓬裙，叹了一口气，露出迷人的酒窝说：「你猜慧妮到底想做什么？」她问身旁那位浅色头发的英俊男孩。
　　施保罗望着易莉莎大大的蓝眼睛笑着说道：「要有耐性，易莉莎。」
　　「我保证，我们没有人知道她在搞什么鬼，莉莎。」麦玛格尖酸刻薄地说。「不过反正不外是一些愚蠢又丢人的事。」
　　「玛格，我们今天是慧妮的客人呢。」保罗叱道。
　　「你为什么要护着她，保罗？慧妮倒追你的丑闻闹得尽人皆知，这你也知道呀！」玛格恨恨地辩道。
　　「玛格！」保罗打断她的话。「别说了！」施保罗懊恼地深吸一口气，眉头深锁盯住自己闪闪发亮的靴子。先前慧妮追他闹得尽人皆知，气的是方圆几哩之内的人都在谈论此事。
　　起初，他见十五岁的慧妮用含情脉脉的眼神和仰慕的微笑望着他，觉得有趣；但是最近慧妮似乎抱着拿破仑式的决心和机智聪敏来追他了。
　　只要他一离开家门，必定会在路上碰到她，她如影随形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现在保罗不再觉得她对自己那种孩子气的迷恋很有趣了。
　　三个礼拜前，她跟踪他到一家小客栈，当他正乐陶陶打算接受客栈老板女儿的邀请，一会儿跟她在马厮的干草棚里相会时，突然抬头瞥见窗外有一双熟悉的绿眼睛正窥伺着他。他砰一声把装了麦酒的大酒杯往桌上一放，大踏步走出去，抓住慧妮的手臂，很唐突地把她架上马背，然后简单扼要地提醒她，如果天黑之前她还没到家，她父亲会到处找她。
　　他大踏步走回客栈，又点了一杯麦酒。客栈老板的女儿帮他斟麦酒时，有意无意地用胸部碰他，当他正心猿意马想象着自己和她裸裎相对的景象时，突然发现那双绿色的眼睛又从另一扇窗子盯着他。于是他在桌上留下相当多的铜板平复惊异莫名的女孩受伤的情绪，然后离开客栈--只可惜仍在回家的路上碰上石小姐。
　　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被通缉的人，一举一动都被监视，他快要忍无可忍了。然而，保罗懊恼地忖着，这会儿在四月的春日中，他又极力替她辩护，虽然她实在是罪有应得。
　　有一个比其他人小好几岁的漂亮女孩望着保罗说：「我想去看看慧妮在做什么。」韦艾美说着便匆匆越过草地，沿着马厮旁的白漆篱笆走。艾美推开大大的双扇门，望着两旁都是马栏的幽暗走廊。「慧妮小姐在哪里？」她询问正在梳洗那匹栗色阉马的马僮。
　　「在那里面。」虽然灯光昏暗，艾美还是看得出他头朝谷仓旁那扇门点时，满面通红。
　　艾美满腹狐疑看看马僮才轻敲门板，然而才一进门她便呆住了：石慧妮那双长腿正套进一条棕色粗布长裤里，她正把长裤拉过纤瘦的臀部在细腰上系带子，上身则是一件薄薄的内衣。
　　「你不会穿这样出去吧？」艾美大为恐慌。
　　慧妮回头促狭地瞄了一眼这位爱饶舌的朋友。「我还要再穿一件衬衫呀！」
　　「但……但是为什么呢？」艾美锲而不舍的追问。
　　「因为我认为穿内衣出门不大妥当呀！」慧妮笑嘻嘻地答道，一边拿起马僮放在挂钩上的衬衫。
　　「妥当？妥--妥当？」艾美叫了起来。「你根本就不该穿男人的长裤子呀，这你也知道嘛。」
　　「对，可是没有马鞍我骑不快，而且我也不能冒险让裙子飞到脸上，对不对？」慧妮一面轻描淡写地辩解，一面把她又长又乱的头发在颈后扎成一束。
　　「不用马鞍？你不会是要直接跨骑吧--你再这样，你父亲会跟你脱离父女关系的。」
　　「虽然我不打算跨骑，」慧妮轻声笑了起来。「但是我实在不懂为什么男人可以跨坐在马上，而我们女人--不是比较弱小吗--却得战战兢兢地侧坐着。」
　　艾美不让她偏离话题。「那你打算怎么样？」
　　「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韦小姐。」慧妮嘲弄她。「那么我就告诉你，我打算站在马背上。我在市集上看过人家这么做，从此我就一直在练习。要是保罗看到我表演得那么好，他会--」
　　「他会认为你疯了，石慧妮！他会认为你毫无理智或礼仪可言，那你只好再用别的方法引他注意。」艾美见她一脸倔强的样子，遂改变策略。「慧妮，求求你--替你父亲想想，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
　　慧妮犹豫了，仿佛觉得她父亲冰冷的眼神此刻正在盯着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睛望着窗外在草地等着的那群人。她幽幽说道：「父亲会和平常一样，说我令他失望，说我会让他和母亲丢脸，他很庆幸母亲没有看到我变成这样，然后再花半个小时告诉我莉莎是多么完美的淑女，我应该学她。」
　　「嗯，如果你真想让保罗有好的印象，你可以试试……」
　　慧妮气急败坏地紧握双手。「我也努力过，我穿上那可恶的蓬蓬裙，我也练习让自己好几个小时都不发一语，我也试着眨眼睛直到我眼皮抽筋。」
　　艾美咬着嘴唇，以防自己因慧妮活灵活现的描述笑出声来，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去跟他们说你马上出来。」
　　当慧妮牵着马出现在草地上时，围观的人纷纷发出刻薄的笑谑声。「她会掉下来的，」有个女孩未卜先知地说。「穿上那长裤早就该被雷打死。」
　　慧妮极力忍住想对他们破口大骂的冲动，只是傲慢地把头抬得高高的，并且偷偷看了保罗一眼，后者的目光自她裸露的双足、裤子一直打量到她的脸蛋，英俊的脸庞绷得紧紧的，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慧妮因他不悦的表情而有点胆怯，不过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跨到马背上。
　　慧妮奋力站起来时，那匹阉马遂训练有素地快跑起来，慧妮先伸出双臂维持平衡，接着便能慢慢稳住了。马儿一圈又一圈地跑，慧妮虽然很怕自己掉下来出了大丑，但是她还是极力表现出一副胜任愉快、轻松优雅的样子。
　　跑完第四圈时，她的目光飘向左侧的人群，搜索她一直惦记着的那张脸孔，不意却看到围观人群面带嘲弄和震惊的表情。施保罗站在树阴下，易莉莎傍靠着他，当慧妮瞥见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笑意时，一股胜利的快感在她心湖荡了开来。她再度绕到保罗面前时，保罗大大方方地对她扮个鬼脸，笑了笑；慧妮情绪激动，霎时觉得几周来辛苦的练习、肌肉酸痛与淤血都值得了。
　　石马丁从二楼客厅的窗户俯瞰南边草坪，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女儿表演。管家在身后向他报告德华爵爷和夫人已经来了。马丁因为被女儿气得说不出话来，因此见到小姨子和她丈夫，也只是咬牙切齿地点点头。
　　「好久不见，马丁，很高兴再见面。」吉安丽脸不红心不跳地睁眼说瞎话，见他冷冰冰地不言不语，她遂问道：「慧妮呢？我们好想见见她。」
　　马丁终于让情绪稳定下来。「见她？」他粗率地打断她的话。「夫人，您只要往窗外望就是了。」
　　安丽不解地向外看，只见下头草地上有一群年轻人正在观赏一个纤瘦的男孩优雅地站在一匹快跑的马上。「好伶俐的年轻人。」她笑着说。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马丁已经冻结的怒气又不禁冒了出来，他立即冲到门边说：「如果你想看你外甥女，就跟我来；或者如果你不想丢脸，就留在这儿，我带她来见你。」
　　安丽望着马丁怒气冲冲的背影，遂与丈夫挽着手跟下楼去。
　　他们一靠近那群年轻人，安丽便听到有人窃笑和私语，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们的口气不怀好意；但是因为她忙着看那些小姐们的脸庞，想找出慧妮，遂无暇顾及这一闪而过的感觉。她先剔除了两个棕发和一位红发小姐，正专心盯着一位金发蓝眼的小妞，而后她无助地瞄了一眼小姐身旁的年轻人，问道：「对不起，我是吉夫人，慧妮的姨妈，请问她在哪里呢？」
　　施保罗对她扮个鬼脸，觉得既同情又有趣。「您的外甥女就在马背上，吉夫人。」他说。
　　「在--」吉夫人呛住了。
　　慧妮优雅地站在马背上，眼睛却随着父亲又大又急的脚步转。「请别闹事呐，父亲。」见他一靠近，她就开口求道。
　　「我闹事？」他怒吼道，一手抓住马缰，快跑的马因为突然被停住，以至于慧妮从马上摔了下来，跌了个四脚朝天。她一跳起来，父亲就粗鲁地把她从围观的人群中拖出来。「这--这个东西，」他把她拖到姨妈姨丈面前。「我很丢脸地告诉你们，就是你们的外甥女。」
　　人群立刻散去，慧妮听到有人咯咯地笑，她羞得满面通红。「你们好，姨妈、姨丈，」慧妮眼看着保罗厚实的胸膛渐渐远去，一面不由自主地用手碰碰裙子，屈膝为礼，这才发现自己没穿裙子，动作十分可笑。她见姨妈蹙着眉，遂自卫地将下巴抬得高高的。「我保证您在这儿的这个星期，我会努力不让自己再出洋相，姨妈。」
　　「我在这儿的这个星期？」姨妈气急败坏地说，不过慧妮因为专心看着保罗扶易莎莉进马车，而没有注意到姨妈讶异的口气。
　　「再见，保罗。」她边叫边用力挥手，他回头无声地挥手作别。
　　安丽跟在慧妮身后进屋里，她心中真是五味杂陈。她一方面替慧妮感到难堪，也不高兴石马丁当众羞辱自己的女儿，同时见慧妮穿着男人的长裤在马上表演特技实在是令她头都昏了……此外她很意外地发现慧妮竟然是个大美人，她母亲只能勉强算是好看而已。
　　她现在太瘦了，不过虽然穿得很邋遢，肩膀还是挺得很直，步履也有一种自然流露出来的优雅和撩人的风韵。棕色的粗布裤裹着圆圆的臀部，使得柳腰更细了，又浓又密的长睫毛覆着那双色泽可以从湖绿变为深绿色的眼睛。而头发呢，是又浓又厚的红棕色！这头秀发需要好好修剪梳理才会柔亮，安丽手痒得很想现在就动手，她心里已经想好了几种款式。
　　一进屋里，慧妮低声道了歉之后，便立刻飞奔回房，沮丧地跌进椅子里，懊恼地回想今天让保罗看到自己被父亲拉下马来，当众出丑的景象；姨妈姨丈也一定又惊又窘，想到他们一定很瞧不起她，她不禁惭愧地两颊发烫。
　　「慧妮？」艾美蹑脚走进房间。「你父亲生气了吗？」
　　「气得七窍生烟，」慧妮低头盯着自己穿着长裤的腿。「我搞砸了一切，对不对？大家都在嘲笑我，保罗也听到了。莉莎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保罗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真正爱的是我之前就会向她求婚了。」
　　「爱你？」艾美茫然地重复慧妮的话。「保罗对你是避之唯恐不及，这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呀！这也不能怪他，去年一整年你对他的恶作剧还不够吗？」
　　「没那么严重。」慧妮抗议道。
　　「不严重？神灵节那天你突然跳到他的马车前尖声怪叫，装神弄鬼吓到他的马匹。」
　　慧妮红着脸说：「他没有很生气呀！而且马车也没有全坏，只断了一根车杠。」
　　「保罗的腿也断了一只。」
　　「但是完全复原了呀！」慧妮一下子站起来在房里慢慢踱步，一心只想着往后有什么补救的方法。「除了诱拐他之外，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她满布灰尘的脸上浮起一抹狡黠的笑容。「艾美，有一件事是非常明显的：保罗还不知道自己喜欢我，对不对？」
　　「他喜欢你的程度和喜欢姜饼差不多。」艾美忧虑地答道。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进一步的诱因，他是不会向我求婚的，对不对？」
　　「你就是拿枪对着他，他也不会向你求婚的，而且你还不够大到可以订婚，即使--」
　　「在什么情况之下，」慧妮胜券在握地打断她的话。「一位绅士应该向淑女求婚？」
　　「我不知道。当然啦，除非他令她的名誉受损--绝对不行，慧妮，不管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我不帮你的。」
　　慧妮叹了口气又瘫在椅子上了，想到自己最新的点子，不由得笑了出来。「我要是能把保罗马车的轮子松动一下……让车轮过一会儿会掉下来，然后我就请他随便载我到哪里都可以；等我们走回来、或者等到有人来帮忙时，已经是深夜了，那么他就不得不向我求婚。」慧妮故意不看艾美一脸责备的表情，继续说下去：「想想看这么好的结局主题却是老掉牙了：少女诱拐绅士，毁了绅士的令誉，以便她能逼他结婚把事情摆平！可以写成好棒的小说吔！」她对自己的天分实在是得意。
　　「我走了。」艾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你姨妈和姨丈都看到了，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解释长裤和马的事？」
　　慧妮的脸黯了下来。「什么也不说--不过他们待在这里的期间，我打算作一个全世界最端庄、有教养又优雅的女性。」她看艾美一脸怀疑的表情，又加了一句：「还有，我打算除了吃饭时间以外，我都不露面。我想一天当三小时的易莉莎我还做得到。」
　　慧妮遵守诺言，那天晚餐时，姨丈说起他担任英国驻贝鲁特外交官生涯时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时，她只低声说道：「真是见多识广呀，姨丈。」虽然她实在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他。后来姨妈述说巴黎多采多姿的社交生活时，慧妮也只是低声说道：「真是见多识广呀，姨妈。」吃完饭她就欠身告退。
　　三天过了，不论是力图端庄或深居简出这两点，慧妮都做得非常成功，使得安丽不禁怀疑他们抵达当天看到的情形会不会只是偶然出现的电光石火，还是这个女孩讨厌德华和自己。
　　第四天，慧妮在其他人起床之前就吃过早饭不见了，安丽决心找出真相。她找遍房子，可是慧妮却不在屋里。她不在花园，也没有去骑马。安丽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四处搜寻，到底一个十五岁女孩一整天会到哪儿去？
　　在一个可以俯瞰这幢宅邸的小山坡上，安丽看到一丛亮黄色的东西。「原来在那儿！」她松了一口气，撑开阳伞，迈开步伐穿过草地。
　　慧妮一直到姨妈靠近才发现，但是已经来不及躲开了。她很想找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和姨妈聊。服装吗？她个人实在是完全不懂也不关心时装；因为不管她穿什么都一塌糊涂。毕竟，一个眼睛像猫，土色头发、鼻梁上又长了雀斑的女孩又怎么能期望衣服能改善状况呢？而且她太高大瘦，如果上帝真打算给她胸部，也未免来得太迟了吧。
　　安丽双腿发软、气喘吁吁，终于到达了山顶，一到立刻瘫在慧妮身旁的毯子上。「我以为我可以好好逛逛呢。」安丽撒了个谎。待她呼吸顺畅之后，才注意到毯子上有一本书面朝下放着，于是她逮到书本作为话题。「是言情小说吗？」
　　「不是。」慧妮端肃地说，小心翼翼用手盖住书名不让姨妈看到。
　　「听说少女对言情小说都很着迷。」安丽再试探一遍。
　　「对。」慧妮礼貌地赞同。
　　「我看过一本，不过我不喜欢，」安丽边说，边思索可以吸引慧妮的话题。「女主角太完美或者总是弱不禁风，我都不喜欢。」
　　慧妮很吃惊地发现原来全英国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不喜欢那些要死不活的东西，结果她立刻忘了自己只要说「是」或「不是」的誓言。「女主角要不就是弱不禁风，要不就是为那些没胆量向她们求婚或者已经跟别的女人求婚的绅士们郁郁寡欢，或形容憔悴。」慧妮容光焕发地滔滔不绝。「我要是知道我喜欢的男人爱上别的女人，我绝不会呆呆的束手无策。」慧妮偷看了姨妈一眼，意外的是姨妈却双眼含笑望着她。「安丽姨妈，要是有位男士跪下来跟你说：『噢，安丽宝贝，你的双唇犹如玫瑰花瓣，你的眼睛像暗夜的星星！』这种人你会喜欢吗？」慧妮一脸不屑的样子。「要是我，我会吓醒！」
　　「我也是，」安丽笑着说。「那你看什么书呢？」她看到慧妮手掌下烫金的书名。「『伊利亚德』！」她难以置信。微风吹起书页，安丽讶异的眼神由那些印刷字体移到慧妮紧张的脸上。
　　「但那是希腊文吔！你看不懂希腊文吧！」
　　慧妮面红耳赤地点点头，现在姨妈一定会认为她是个老学究，又多了一个缺点。「我还会拉丁文、义大利文、法文，甚至还会一点德文。」她承认了。
　　「天哪！」安丽惊讶得喘不过气来。「你哪里学来的？」
　　「不管父亲怎么说，姨妈，我只是傻气，可是并不笨。我苦苦哀求他，他终于同意请家庭教师教我语文和历史。」慧妮陷入沉思，她想起自己一度以为只要自己非常用功，只要自己能够像儿子一样，父亲就会比较爱她。
　　「你应该以这些成就为傲，怎么你一副引以为耻的样子？」
　　慧妮凝望着山脚下的家。「我想你一定很了解，大家都认为女孩子学这些东西是浪费。可是女孩子该会的我完全不行呀！我做的针线像瞎子做的；我一唱歌，马厮里的狗就开始叫；还有镇上那位音乐老师戴先生，他跟父亲说，我一弹琴他就全身发痒。女孩子该会的我都不会，更糟的是，我根本就讨厌那些事。」
　　慧妮知道姨妈听了这些话可能会不喜欢她，但是她也庆幸自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不必再东躲西藏，惺惺作态。「我想父亲一定跟你说过我令他很失望，他希望我像莉莎一样优雅、端庄、乖巧；我也很想那样，可是我做不到呀！」
　　望着这个活泼可爱又迷惘的孩子，安丽的心都融了。她用手摸摸慧妮的面颊，温柔地说：「你父亲希望他女儿像玛瑙一样，细致、苍白又好塑造；然而他女儿却是一颗钻石，充满了光彩和活力，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她。他不但不懂得欣赏这颗珠宝的价值和稀罕--不懂得将她稍加琢磨，让她放出光彩--他反而执意要将她塑造成一块普普通通的玛瑙。」
　　慧妮倒认为自己是一块碳，但是为了不想破坏姨妈的幻象，她只好缄默不语。
　　那天晚上她进饭厅时，饭厅的气氛非常奇怪，以至于她晃到餐桌旁，都还没有人注意到她。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要告诉她，她要跟我们一起到法国？马丁！」姨丈厉声问道。「难道你要等到要走的当天才要把孩子丢进我们的马车里吗？」
　　慧妮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昏倒了。「我要去哪里呢，父亲？」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冷淡。
　　大家都回过头来瞪着她，她父亲的脸因不耐烦和懊恼而绷得紧紧的。「去法国，跟你姨妈姨丈住，他们会想办法让你变成淑女。」
　　慧妮小心地不去接触其他人的目光，以防自己因而崩溃，只是默默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你是否已经告诉姨妈和姨丈他们要冒的险有多大呢？」她努力不让父亲看出他有多伤她的心，只是冷淡地望着姨妈姨丈内疚又尴尬的脸。「父亲可能忘了提醒你们，我很可能会让你们丢脸。就像他说的，我脾气坏、态度差，甚至连讲话的礼貌都不懂。」
　　姨妈满怀同情地望着她，可是父亲依然硬着心肠。
　　「噢，父亲！」她终于崩溃了。「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你真的恨不得不要看到我吗？」她泪珠滚滚而下，站了起来。「我……告退了……今晚我不大饿。」
　　「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她！」她一走，安丽立刻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对他吼。「你是世界上最没良心、最无情的人--这孩子能脱离你的魔掌真令人高兴。只要想想她吃了这么多苦头就知道她多么坚强，我真高兴我做得对极了。」
　　「你把她说的话美化了，夫人。」马丁冷酷地说。「我保证她那么难过并不是因为她要离开我，我只不过是让她以后没有机会在施保罗面前丢人现眼罢了。」

第二章
　　石马丁的女儿要被送到法国去的消息立刻像野火燎原一般传遍了附近，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话题材。他们对慧妮历年来的丑闻都了若指掌，从她八岁第一次在教堂撒野到去年夏天她看到施保罗和一位女子坐在一起，立刻从树上跳下来，都巨细糜费这一一道出。结论是她那可怜的父亲实在是快被逼疯了，才把她送到法国去。大家都一致同意，她这一走，施保罗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往后三天，石马丁的邻居陆续结伴前来拜望吉安丽夫人，并向慧妮道别。他们要离开的前一晚，吉安丽坐在客厅忍受三位女士和她们的女儿应酬性的拜访。这些人假惺惺一番后，便暗示安丽，慧妮可能会让她在巴黎丢人现眼，甚至毁了吉德华的外交官生涯。
　　她们回去后，安丽因为愤怒而两眼冒火。石马丁因为经常当众批评女儿，使得慧妮成为村人的笑柄。安丽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慧妮脱离这个闭塞的小地方，好让她在巴黎茁壮绽放，那里的风气比较开放。
　　管家在客厅门口通报：「施保罗先生来访，夫人。」
　　「请他进来。」安丽既讶异又高兴慧妮仰慕的对象竟然会来道别。但是他进客厅时，安丽的喜悦随即遁逝，因为保罗身旁还有一位非常可爱的金发小美人儿。她认为他带着女友来跟仰慕他的慧妮道别，实在是很无情。
　　她望着他走过来，很想从他身上挑出一点毛玻施保罗高大英俊，一副家教良好的乡绅子弟模样。「晚安，施先生，」安丽冷淡而礼貌地招呼。「慧妮在花园里。」
　　保罗满含笑意的蓝眼珠仿佛猜透了安丽的心思，他说道：「这我知道，不过我希望我去跟慧妮道别时，能让莉莎留下来跟您聊聊。」
　　安丽很欣慰地说：「我很乐意。」
　　慧妮闷闷不乐地凝视着玫瑰花丛，姨妈在客厅一定又听到许多丑闻，并且预见了自己悲惨的未来。艾美和父母去伦敦，而保罗……保罗甚至没有来跟自己道别。其实她也并不真的指望他来，说不定他正跟朋友喝酒庆祝她的离去呢。
　　仿佛她召唤了他似的，他低沉的男声在她身后的暗处响起。「嗨，漂亮的女孩儿。」
　　慧妮差点站不稳。保罗闲闲地靠在一棵树下，离她只有几步远。月光下，他雪白的衬衫和领巾映着几乎看不见的暗色外套而闪闪发亮。「我知道你要走了。」他静静地说。
　　慧妮默默地点点头，她希望永远记住此刻月光下他金发的暗影和英俊的脸部轮廓。「你会想念我吗？」她脱口而出。
　　「当然会呀。」他笑了。「没有你，这里的生活会很乏味。」
　　「对，我想也是。」她两眼低垂。「我走了，还有谁会从树上跳下来破坏你的野餐，或让你摔断腿，或……」
　　保罗打断她这一连串的自贬之辞。「的确。」
　　慧妮抬起眼睛热切望着他。「你会等我吗？」
　　「你回来时，我还会在这儿，不知道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他避重就轻地回答。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娶别人，直到我--」慧妮尴尬地收口了。她不懂为什么自己跟他交往总是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像其他大一点的女孩一样跟他打情骂俏？
　　「慧妮，」保罗坚定地说。「你走后就会忘了我。有一天你甚至会奇怪自己怎么会开口要我等你呢。」
　　「我现在就奇怪了。」她十分难过地说。
　　保罗懊恼又同情地叹了口气，他用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我会在这儿，」他扮个鬼脸。「不耐烦地等着你长大。」
　　慧妮仿佛被催眠了一般，抬头痴望着他极其英俊的笑脸--接着她又犯下她最后一个错误：她一时冲动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保罗的颈背，在他唇上急急忙忙亲了一下。保罗低声诅咒了一下，拉下她的手臂，强迫她退后。慧妮眼眶含满了泪水，对自己又气又恨。「我很抱歉，保罗。我--我真不该这样。」
　　「对，」他同意。「是不应该。」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手上。「一份临别礼物。」
　　慧妮情绪激动。「真的？」她颤着手指打开盖子，狂喜地凝视着那条细细的金链子上头悬着一块小小的玛瑙坠子。「噢，保罗，」她两眼发亮。「真美！真漂亮--我会永远珍惜它。」
　　「没什么，只不过是个纪念品罢了。」他小心翼翼地说。
　　慧妮似乎听而不闻，她虔敬地摸摸坠子。「是你替我挑选的吗？」
　　保罗有点犹豫地蹙着眉。今天早上他到镇上替莉莎选购了一件很雅致昂贵的小饰品，结果该店的老板笑着打趣他说，石小姐要去法国，他应该庆祝一下自己重获自由。保罗的确有这种感觉，于是他一时冲动，请老板替他物色一份给十五岁女孩的礼物。因此在慧妮打开盖子之前，他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是要怎么跟慧妮说呢？但愿她姨妈姨丈会替她物色一位可靠的法国人嫁了--最好个性温驯的人，就算慧妮骑到他头上也不会抱怨。左思右想之后，保罗开口了：「我亲自挑选的礼物，是送给朋友的。」
　　「可是我不想只当你朋友，」慧妮又开始了，但接着她就克制住自己。「当朋友就好了……目前如此。」她叹了口气。
　　「那么，」他的表情幽默十足。「朋友应该交换一个临别之吻。」
　　慧妮高兴得头都晕了，她闭眼嘟嘴往前一靠，结果他的嘴只轻轻扫过她的脸颊。等她睁开眼睛，他已经大踏步离开花园了。
　　「施保罗，」她喃喃低语。「我将在法国脱胎换骨，等我回来时，你会娶我的。」
◆　　　　◆　　　　◆
　　他们在朴资茅斯港登上邮轮，一路颠簸摇晃地穿越英吉利海峡，慧妮倚栏眺望渐行渐远的英国海岸线。等她回来时，报上会写着：「巴黎淑女石慧妮小姐本周将自法国返回故乡英国」。慧妮的唇角漾着淡淡的笑意。「巴黎淑女……」
　　当她穿越甲板凝望着法国的方位时，英吉利海峡的潮水似乎和慧妮的未来一样平稳了。

第三章
　　一八一六～一八二○法国
　　坐落在铁铸大门后的吉家宅邸十分恢宏壮丽。巨大的拱形窗户使得宽敞的房间采光良好，浅色的陈设则令走廊和二楼各个房间都染上一层高雅的金黄色。「亲爱的，这些都是你的房间。」
　　安丽说着打开一扇铺着浅蓝色地毯的套房门。
　　慧妮仿佛被催眠了似的站在门口，目光恋恋地流连过雪白的缎质床罩，上面绣满了粉红和蓝色的兰花，有一张很雅致的躺椅上面接着同样色系质料的面，精致的瓷瓶也插满了同样色系的兰花。慧妮愁容满面地转身对姨妈说：「安丽姨妈，如果你能给我另外的房间，我会觉得舒服一点，换一间不要这么好、这么精致易碎的，普通人家的房间就可以。」看到安丽一脸惊讶的样子，慧妮继续解释：「我走路的时候可能会撞碎某些东西。」
　　安丽转身对身旁的佣人说：「放在这儿。」这位佣人正要卸下慧妮沉重的皮箱。
　　「可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哟。」慧妮叹口气说。然后她脱掉帽子，将自己安置在缀满了花的躺椅上。巴黎，她已深深觉得，将会是个天堂。
　　第四天，十一点半开始访客陆续到来。安丽的私人裁缝师带了三个笑眯眯的女工来，她们不断地讨论款式和布料，然后替慧妮量了又量。
　　她们走后半小时，慧妮便在一个一丝不苟的女人注视下，头上顶着书来回踱步，她是安丽姨妈认为最适合教导慧妮「仪态」这门课程的人。
　　「我实在是笨手笨脚的，傅夫人。」书本第三次掉到地上时，慧妮红着脸尴尬地解释。
　　「胡说！」傅夫人摇摇她梳得很精致的银发不似为然地说。「石小姐天生优雅，而且台风很好，只是要学一下走路不要像赛跑一样。」
　　傅夫人后脚一离开，舞蹈教师前脚就踏进来。慧妮在房里转得天旋地转学华尔兹，结论是：「只要练习就还有希望。」
　　下午茶时间，法文老师来了，她宣称：「她可以当我老师了，吉夫人。」
　　连续几个月傅夫人一周来五次，一次两个小时教慧妮「社交礼仪」。在她一丝不苟的指导监督下，慧妮孜孜学习以期能获得保罗的青睐。
　　「你到底跟傅夫人学些什么呀？」有一天吃晚饭时德华姨丈问道。
　　慧妮脸上露出绵羊般温驯的表情。「她教我要用走的，不要用跑的。」她停了一下，以为姨丈会说这根本是浪费时间的无聊事情，没想到他却笑着欣然同意。慧妮对他报以一笑，觉得无比的快乐。「您知道吗？」她开玩笑地说。「我本来还以为双腿健全的人就会走路呢！」
　　从此以后每天吃晚饭时，就可以听到慧妮叙述白天课程的点点滴滴。「你有没有注意到，姨丈，」有一天晚上她兴高采烈地问。「穿着有拖纱的礼服转身可是一门大学问呢。」
　　「我本人倒没有这方面的困扰。」他打趣说。
　　「要是转得不对，」她也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拖纱可能就会变成衬裙了。」
　　又过了一个月，有一天她坐上餐椅时，手中不断地挥动一把丝扇，并以探询的眼光望着对面的姨丈。「亲爱的，你是不是太热了？」德华问她，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扇子主要的目的不是驱暑，」慧妮纠正他，眨着长长的睫毛，夸张地作出骚首弄姿的样子，惹得安丽噗时一声笑了出来。「它的目的是要招蜂引蝶，也为了让持扇的人双手能优雅地摆放着；同时还可以打掉一些过分猴急的男士的手。」
　　德华的笑容消失了。「是哪一位男士太猴急？」他单刀直入地问。
　　「怎么啦？没有呀，我根本一位男士都不认得。」慧妮答道。
　　安丽心满意足地望着他们，慧妮现在已盘踞了她和德华的心，她成了他们的女儿。
　　五月某一天晚上，也就是慧妮要正式进入社交界的前一个月，德华姨丈拿了三张歌剧的票回来。他拿着票装出一副没什么的表情在慧妮面前晃一晃，对她说如果时间许可，或许她愿意跟他们两人坐在外交官的私人包厢欣赏歌剧。
　　如果是一年前，慧妮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转圈子，但是现在她变了，她只是笑吟吟地对姨丈说：「我非常乐意，德华姨丈。」
　　她静静地坐着让葛莉丝帮她梳头，葛莉丝是慧妮母亲小姐时代的女仆，现在则是慧妮的同伴兼女仆。新的礼服在高腰线上缀着水蓝色的天鹅绒蝴蝶结，领口打褶，领子就在发际柔软地垂下，再配上一件水蓝色的缎质斗篷。慧妮站在镜子前，炯炯有神地望着自己，然后深深一鞠躬，头部低垂的角度完美无瑕。「我可以介绍一下『巴黎姑娘』石慧妮小姐吗？」她一本正经地喃喃自语。
　　凛冽的雾降临了，巴黎街头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慧妮裹着缎质斗篷，望见窗外雨水冲刷过的林荫大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
　　剧院外的人群无视于湿答答的天气，依然兴高采烈地聚在一起。穿着缎质外套和紧身裤的潇洒绅士对珠光宝气的淑女鞠躬点头。慧妮很惊讶地发现一些美得不得了的女士正仪态优雅、充满自信地跟她们的男伴说话，当下她就发现这些女子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她立刻放弃成为道地「巴黎淑女」的指望；虽然有一丝丝遗憾，不过能够跟她们在一起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们三人步入剧院时，只有安丽注意到有几位年轻男子的目光先是随意地略过慧妮的脸庞，但是立刻又回过头来行深深的注目礼。慧妮的美像即将绽放的花朵，她的个性包含多样的特性，极具发展潜力。她充满了活泼的生命力和一种沉稳的高贵气质，这是源于过去多年来她在逆境中所遭受的强烈冲击。
　　慧妮泰然自若地坐在包厢中，依照傅夫人的指示，轻轻摇着象牙扇。她应该笑自己从前太傻，把时间浪费在语言和数学上，她早该知道要取悦保罗和父亲实在太简单，她手中的扇子比希腊文有用多了！
　　歌剧开始了，慧妮全神贯注聆听迷人的音乐，那实在是一场狂野的梦境，当幕落准备换景时，慧妮才又回到现实。许多姨妈姨丈的朋友都来到包厢，整个剧院笑话盈耳都是他们的声音。
　　「慧妮，」姨妈碰碰她的肩膀。「请转过来，我帮你介绍我们的好朋友。」
　　慧妮温顺地转身站起来与杜氏夫妇见面，他们亲切开朗地同她打招呼；但是他们的女儿杜泰琳，是个年纪跟她差不多的金发小美人儿，却一脸好奇地盯着她看。她这一看，慧妮的自信心全没了，她不知道如何和同年龄的人交谈。自她离开英国以来，她首次觉得十分不自在，觉得自己好笨拙。「你--喜欢歌剧吗？」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不喜欢，」泰琳露出酒窝笑着说。「因为我一句也听不懂。」
　　「慧妮听得懂。」吉德华爵爷很得意地说。「她会义大利文、希腊文、拉丁文，甚至还会一点德文呢！」
　　慧妮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因为姨丈的吹嘘，可能会使杜家的人以为她是个老学究。
　　「你会弹琴和唱歌吧？」小金发美人儿两眼睁得老大急急地问。
　　「噢！不会，」慧妮立刻向她保证。「这两样我都不会。」
　　「太棒了！」泰琳开心地笑了，坐到慧妮身旁。「因为我只会这两样。你是不是迫不及待等着你的第一次社交舞会？」她吱吱喳喳地讲，带着仰慕的眼神看着慧妮。
　　「不是很有兴趣。」慧妮坦白承认。
　　「我简直迫不及待，其实对我而言，那只是形式罢了。我三年前就订了婚，对方很出色，现在呢，我就可以全心全意帮你物色一位理想夫婿。我可以告诉你哪些男士是适当人选，而哪些只是英俊潇洒却没钱又没前途；那么你就可以找到一位如意郎君，等我去参加你的婚礼时，我就可以对大家宣布这都是我的功劳！」她说完笑得乐不可支。
　　慧妮也对她笑了笑，泰琳的友谊令她有点招架不了，但是她这一笑等于是鼓励泰琳继续说下去：「我姐姐都嫁很得好，现在只剩下我。当然，还有我哥哥尼克。」
　　慧妮克制自己没有问她尼克是属于「适当人压呢，或只是「潇洒人压。不过不用她问，泰琳自己立刻就将谜底揭晓。「尼克绝不是适当人选。他嘛--很有钱，也很潇洒，问题是他不想结婚，我们家的人觉得非常可惜，因为尼克是家族的继承人，也是我们五个兄妹的老大。」
　　慧妮礼貌性地搭讪着说，她希望不会是杜先生有什么难言之痛吧。
　　「不是，」泰琳说。「除非十分无聊和极端自大也算痛苦。当然啦，尼克有自大的理由，因为女人总是跟着他转。母亲说如果求婚的是女方，那尼克一定结好几次婚了！」
　　慧妮端庄的假貌此时因好奇心而瓦解了。「我不懂，」她笑了。「可是依我听起来他很讨厌呀。」
　　「魅力，」泰琳认真地说。「尼克很有魅力。」想了一会儿她又说：「可惜也很难搞，否则要是他能参加我们的社交舞会，而且对你独加青睐，那么你就会一炮而红！」她叹了口气。「当然啦，没有人能说得动他去参加社交舞会，他认为那种事无聊透顶。不过我还是会跟他谈谈你，或许他会帮忙。」
　　碍于礼貌，慧妮才克制自己没有说她希望永远不要见到泰琳那位自负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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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妮要参加第一次社交舞会的前一天，收到韦艾美的一封信，信中说保罗在巴哈马群岛购置了一些产业，并且打算在那儿停留一年。慧妮听到这个消息松了一口气，至少整整一年她不用担心保罗会娶别人。
　　为了稳定明晚舞会的紧张情绪，慧妮缩在客厅玫瑰色缎面躺椅上高高兴兴地把艾美的信夹在一本礼仪书里面再看一遍，因为专注，没注意到有人在看她。
　　杜尼克站在门口，手中拿着妹妹泰琳要他亲自交给慧妮的便条。上个月泰琳就千方百计要他见见慧妮，显然今天的任务也是这两个傻女孩的计谋之一。他妹妹想把她那一帮黄毛丫头介绍给他，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依他的经验，他最好尽早断了她们这些念头。
　　显然石小姐精心安排了他们初次见面的这个迷人的画面。阳光自窗户流泻进来，洒在她的身旁，照得她瀑布般的红棕色秀发光彩夺目；她一面假装全神贯注在书本上，一只食指则漫不经心地绕着一绺头发；她嫩黄色的洋装安置得非常优美，两只脚则缩进去。她的侧面安详，长长的睫毛低垂，丰润的嘴唇有一丝笑意。尼克懒得跟她打哑谜，于是一脚跨进客厅说：「小姐，画面很美，我很欣赏。」他鲁莽地说。
　　慧妮立刻抬起头来，一边合上夹着信的礼仪书把它放旁边，一边站起来。她迷惘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近三十的男子，他那高贵的鼻梁睥睨的看着她。他真的非常英俊，有一头黑发和锐利而带着金色光彩的棕色眼珠。
　　「你总是用这种批判的眼光看人吗，小姐？」他直率地说。
　　慧妮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他，这才收回目光，朝他手中的便条点点头问：「你是来找我姨妈吗？」
　　令慧妮大为意外的是这位男子竟然大踏步走进来，将便条交给她说：「我是杜尼克，管家已经跟我说你在等我。所以我们就不用再浪费时间装出很意外的样子，好吗？」
　　慧妮震惊得呆呆站着，而这位男子却从头到脚打量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胸前流连了一会儿。看完正面，他又绕着她从各个角度上下打量，仿佛她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见慧妮要拆开便条，他又说了：「甭拆了，上头是说泰琳的手镯掉在你们这儿，不过你我都知道这只不过是要我们见面的藉口罢了。」
　　慧妮一时觉得困惑、尴尬、有趣又屈辱，五味杂陈。泰琳说她哥哥很自负，但是没想到这么讨人嫌。
　　「其实呀！」他站到她面前。「你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似乎有点不情愿地说。
　　「尼克！」安丽姨妈亲切地招呼，省去慧妮的回答。「看到你真高兴。我一直在等你--有个佣人在沙发垫下找到泰琳的手镯，扣链已经断了，我去拿来。」她说着又急急忙忙走出去。
　　尼克惊讶的目光转向慧妮，她抬起细致的蛾眉，嘴角隐含笑意，显然很高兴看他出洋相。尼克发现自己失礼之后，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要礼貌一点。他弯腰拿起夹着艾美信件的礼仪书籍，看了看书名，对慧妮说：「小姐，你在学习礼仪呀？」
　　「对，」石小姐强忍住笑意回答说。「这本书要不要借你看呀？」
　　她机智的反应立刻令他刮目相看。「我想我应该为刚才的失礼道歉，小姐。」他含笑认真说：「明晚你愿意跟我跳舞吗？」
　　慧妮犹豫了，因他迷人的笑容和公然的爱慕之意而有点退缩。
　　尼克误把她的沉默当作是以退为进，于是耸耸肩，亲切的笑容消失了，代之以嘲讽的口气：「你这么犹豫，想必已经有一大堆人等着请你跳舞喽，那么，就下次吧。」
　　慧妮见他撤回邀请，立刻证实了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自负又乖张。她立刻坦白地脱口而出：「你知道吗？你是我在巴黎所认识的第一位绅士；目前还没有人请我跳舞。」
　　尼克听出她特别强调「绅士」两个字，立即仰头笑了。
　　「手镯在这儿，」吉夫人急急忙忙进来。「还有尼克，请务必提醒泰琳扣链断了。」
　　尼克拿着手镯走了。马车行经蜿蜒的公园小径，途中春花似锦，有两位他认识的美丽女子伸出戴着粉色手套的玉手向他挥手致意，但是他对这幅宛如根滋博罗彩笔下优美的景色却视而不见，心里还念念不忘他刚才看到的那位英国少女。
　　石慧妮和他妹妹那个话匣子是完全不同的型，泰琳是甜腻的柠檬汁，而慧妮则是香醇馥郁、耐人寻味的上好法国酒。两个人怎么会凑在一块儿？就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而言，她刚才的应对算是沉稳的了。假以时日，她一定会非常迷人。可惜这么稀有的珍宝明晚却要摆在社交舞会上供人评头论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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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妮紧张兮兮地在镜子前检视自己，白色的丝质舞衣下摆作贝壳纹卷起，衣服上的粉红色缎质玫瑰花和她头冠上卷卷的花纹正好搭配。她看了看，终于安心一点了。慧妮很想不把这次舞会当一回事，但是她心里知道她自己非常在意。
　　在乐队演奏第一支舞曲之前几秒钟，泰琳和她母亲来了。「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泰琳低声说，穿着白色蕾丝礼服的她两颊红红的，闪闪发光的金发盘在头上。「听说尼克今晚要来，而且还要带三个朋友一道来。因为他们跟他掷骰子打赌五百法郎赌输了，所以他们要来跟你跳舞……」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人家请去跳舞了。
　　乐师奏起第一支舞曲，初入社交界的少女都和她们的男伴步入舞池，慧妮依然为刚才听到的消息而觉得尴尬。并非所有的少女都有人邀舞--慧妮无助地望着姨妈，她觉得自己脸色黯然。
　　她早已料到今晚她不会是第一个被邀舞的对象，但是也没想到现在竟然落到跟姨妈和杜夫人并排站的下场。她仿佛又回到了英国家乡，周围的女孩都被约走了，只有她被嘲笑、被忽略。
　　泰琳已经跳了第二支舞，而慧妮却还无人问津。第四支舞曲开始时，慧妮再也受不了这种屈辱了，她要求姨妈让她找个地方透透气，此时门口却突然一阵骚动。
　　杜尼克带着他的三个朋友站在入口的拱门下，四人都穿着黑色的正式礼服，旁若无人地在人群中搜寻。杜尼克的目光扫过一堆堆咯咯笑的少女和时髦的年轻男子，终于看到慧妮了。他微微点头招呼，然后四人一行向她走来。
　　慧妮孩子气地想躲在姨妈身后，她可不想再冒险面对杜尼克。昨天她已经觉得很有压迫感了，今晚自信和骄傲早已丧失的她，可不希望再增加不快的感觉。
　　她看着那几人直直朝地走过来，她可以感觉得到这票人和屋里其他男子有显著的不同：他们比那些向少女们献殷勤的男子要年长一些，同时还有一股与众不同的书卷气。
　　杜夫人看到儿子来了很高兴。「尼克，看到你进来比看到魔鬼还令人吃惊！」
　　「多谢您的夸奖，母亲。」他面无表情的低声说。然后突然转向慧妮，握着她冰冷的手放在唇上作吻手礼，并且忍不住地笑着说：「小姐，不要一脸吃惊的样子，你应该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慧妮睁大眼睛看着他，对他坦白的忠告，不知道该觉得羞辱，还是该感激。他扬起嘲讽的眉毛，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然后替她介绍他的三个朋友。
　　音乐又开始了，尼克自顾自地挽住她的手走进舞池。慧妮全神贯注演练舞蹈教师的指示。
　　「小姐，如果你抬头看着我，你就会发现我正用一种爱慕又亲切的眼神凝视着你，用以符合那些一头雾水的观众的想法。」尼克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幽默地说。「不过，你要是继续盯着我的领巾，那我就要露出懊恼无聊的样子，这么一来，今晚你非但不能被带进社交界，反而会继续当你的壁花。现在，抬头看我，笑一个吧。」
　　「壁花！」慧妮叫了出来，但是一见他眼中幽默的眼神，她的不满立刻消失了。「我觉得大家好像都在看我们……」
　　「他们是在看我，不是在看『我们』。」他笑着温和地反驳道。「他们想知道你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把我吸引到这种无聊的舞会来--」
　　「那么你是素行不良喽？」慧妮嘲弄地说。
　　「完全正确。」尼克扮个鬼脸同意她的话。
　　「那么，跟你跳第一支舞会不会毁了我的名声？」她沉思了一下，以带笑的嗓音问。
　　「不会，倒会毁了我的一世英名。」尼克见她震惊的模样，遂轻轻地说：「通常我是不参加社交舞会的，像今天这样跟你这种毛头小姑娘跳舞的事，更是闻所未闻。」
　　慧妮看看尼克线条优美的轮廓，再望望周围那些穿着亮丽缎质礼服的时髦小伙子，他们全都一脸懊恼地盯着尼克。这实在不足为奇！尼克剪裁合身的黑色燕尾服，再加上文质彬彬的态度，相形之下，他们就显得过度盛装，而且乳臭未干。
　　「他们还在看吗？」尼克嘲弄地问。
　　慧妮咬着嘴唇忍住笑。「对，不过，这不能怪他们。因为你实在是鹤立鸡群。」
　　他脸上浮起爱慕、深沉的笑意。「的确如此。」他柔声说道。「你的微笑很迷人，宝贝。」
　　慧妮正在想他的微笑才迷人呢，没想到他接着却蹙起眉毛。「有什么不对吗？」她问道。
　　「嗯，不要让你的未婚夫以外的男子叫你『宝贝』。」
　　「他们要是胆敢如此，我一定让他们好看！」
　　「很好，」他赞赏地说，接着又大胆地说：「……宝贝。」
　　跳完华尔兹，他将她带回姨妈身边。她和他另外三个朋友轮流跳舞时，他的目光也始终跟着她。
　　慧妮有点晕陶陶了，现在已经有一大堆男士排队等着认识她了。
　　跟尼克同来的一个叫戴肯德的潇洒男子，立刻发现慧妮也爱马。两人对于哪一种血统的马比较好有很愉快的争执，他甚至还邀慧妮哪一天跟他出去骑马，慧妮觉得有点飘飘然。
　　然而尼克却不开心，也不笑了。下一支舞他立刻邀慧妮，并对她说：「戴肯德是猎艳高手，虽然家世良好，赌品一流，也是好朋友，却不是你的理想人选。他最擅长捉摸女人的心意，同时也很快就厌倦……」
　　「他会令女人心碎？」慧妮装出一本正经地问。
　　「一点也不错。」尼克认真地回答。
　　慧妮的心早就交给保罗了，所以她很安全。她柔柔地笑着说：「我一定小心保护我的心。」
　　「如果你再大一点，」尼克的目光在她柔软、诱人的嘴唇上徘徊。「或许我该警告的是戴肯德。」
　　尼克领她回姨妈身边时，已经有十位以上的男士等着邀舞了。尼克用手指向队伍末端的一个年轻人对慧妮说：「陆安斯是理想的丈夫人选。」
　　慧妮笑着说：「你实在不该再讲这种话了。」
　　「我知道，」他扮个鬼脸。「你已经原谅我昨天鲁莽的行为了吗？」
　　慧妮快乐地点点头。「我觉得我现在像一艘英国邮轮，已经风光地扬帆出海了。」
　　尼克拿起她的手轻贴自己的唇。「祝你一帆风顺，宝贝。」
◆　　　　◆　　　　◆
　　第二天早上慧妮下楼时，回想起昨晚的情形，脸上漾着柔柔的笑意，她想去骑姨丈那匹活泼的牝马。经过起居室走廊时，安丽姨妈眉开眼笑地出现在门口。「我正要上楼去叫你，你有访客。」
　　「那我该怎么办呢？」慧妮非常意外，无助地望着姨妈。
　　「怎么办？」姨妈拍拍她的背。「有什么好担心的，随你高兴呀，亲爱的。」
　　慧妮犹豫了一下，走进客厅。「我正想到公园骑马。」三位男子是昨晚跟她跳过舞的男子，三个人一看到她立刻站起来献上一束花。「显然你们已经比我先去公园了。」
　　三人被控偷花却好脾气地眨眨眼，并且笑嘻嘻地争议谁有荣幸陪慧妮去骑马。慧妮心情好极了，欣然同意全体同行。
　　那一年，石小姐所展露的是一种「史无前例的典型」。当时的小姐流行细致娇弱，含羞带怯，而慧妮却是任性开朗；她那个年纪的小姐多半端庄柔顺，而慧妮却是聪颖坦率。
　　第二年，在岁月的栽培与灌溉之下，慧妮出落得益发明艳动人。弯弯的眉毛下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眸，柔亮的红棕色秀发衬托出娟秀姣好的脸庞；皮肤像奶油般细致，身材依然修长，不过却发育得凹凸有致。这一年她被封为「艳冠群芳」。
　　在她「进入」社交界的第三年开始，慧妮也开始成为另一批较成熟世故男子追逐的对象。大家都知道她迟早会结婚，毕竟，她也十九岁了。甚至吉德华爵士也开始关心起来，他对妻子说，慧妮似乎太挑剔了点，安丽只是微笑不语。
　　因为她觉得慧妮最近似乎开始对杜尼克另眼相看了。

第四章
　　十分钟之内，慧妮已经是第三次接不上人家的话了，她有些内疚地望望一早来找她的这些女孩们。所幸她们都全神聆听泰琳美妙的新婚生活，没有人注意到她心神不宁。
　　慧妮刚收到艾美的信，她很想知道信里有没有提到保罗娶妻这类致命的消息。终于她再也忍不住悬疑的煎熬，把信拆了：
　　亲爱的慧妮：我想你现在应该称呼我为「包麦可男爵夫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下两页就在描写新夫婿的种种优点和婚姻的生活细节。「就像你所说的，英国的情形也和法国一样：一个男子不管他有多怪异，只要他有爵位，立刻身价百倍。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丈夫即使不是男爵，也一样是个很杰出的男人。」
　　慧妮笑了，她知道艾美一定是真心爱这位男爵，才会嫁给他。「上封信我忘了告诉你，我们家乡六个女孩一起去伦敦参加宴会，女主人为我们介绍了一位万人迷的男人，高大英竣家世显赫，他就是杜尼克先生。我记得你在信中提到过他，所以我问杜先生是否认识你。他一说认识，麦玛格和其他女孩立刻围在他身边，对他深表『同情』。
　　「结果杜先生粉碎了她们的中伤，告诉她们你在巴黎有多少追求者和约会，你要是看到她们当时的表情，一定会笑死了。他甚至还暗示他自己也很想加入追求者的行列呢，那些女孩都嫉妒死了。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巴黎是你的地盘』呢？」
　　慧妮笑了，她很高兴尼克为她辩护，或许尼克真的想与她有更深入的关系。这三年来，他都是突然出现，问都没问就突然来请她跳舞，要不就是对她嘲弄那些追求者，然后又挽着一个美艳绝伦的女人一溜烟不见了。
　　但是几个月前，情况开始有了变化。他们有一次在剧院巧遇，尼克出乎意料的，约她去看歌剧。现在是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她认识的男子当中，她最喜欢和杜尼克在一起，但是她却无法想象他对她认真的情形。
　　慧妮茫然瞪着信纸，眼神阴郁而哀伤。如果尼克真的向她求婚，她会拒绝。果真如此，那对她和泰琳的友谊，姨妈姨丈与杜氏夫妇的友谊以及她自己和尼克的友谊都会有所伤害，这是她所深切关心的。
　　信的末尾说：「莉莎去伦敦参加社交季，很快就回来了。大家都等着保罗向她求婚，因为现在她父母认为她已经过了适婚年龄了。」
　　听到艾美的好消息，慧妮现在心花怒放了。到底，她的演练筹划没有白费，她终于准备好赢得保罗的爱情了。只是父亲却把她留在法国，漠视她想回家的心愿。
　　等朋友一回去，慧妮立刻回房写信给他，这回她一定要写一封他无法拒绝的信，这回要针对他受到创伤的傲气和自尊，告诉他她渴望回家，向他证明他现在可以以她为荣了。末了，她还说她非常非常想念他。然后她再写一封信给艾美。
　　她下楼想把两封信寄掉时，门房通知说杜尼克先生来了，想立刻见她。慧妮猜着杜尼克为何不请自来，于是到姨丈的书房见他。「你好，尼克，天气很好，对不对？」
　　「你怎么会去参加赛马呢？」他也不寒暄了，突然说道。
　　「并不是公开赛马。」慧妮回答，很奇怪他为什么不高兴。
　　「不是？那今天报上怎么会这样写？」
　　「那我就不知道了。」慧妮叹了口气。「我想是某人告诉某人再告诉某人，常有这种事呀。」说完，她优雅地晃晃脑袋。「不过，反正我赢了。你知道吗？我真的赢了冯亚特男爵呢。」
　　尼克的声音充满了权威。「我不准你再做那种事！」见她既生气又不解的表情，他立刻深吸一口气。「我为我说话的口气道歉，宝贝。今晚我们会在艾家的化装舞会上见面吧，还是你想改变心意让我陪你去？」
　　慧妮笑着接受他的道歉，但是婉拒了他护送的邀约。「我想我还是和姨妈姨丈去比较好，最近很多小姐都抱怨我独占你太多时间了。」
　　有那么一瞬间，尼克暗骂自己怎么会让她闯进自己的心扉，因为三年来，他根据自己智慧的判断，警告自己要避开她。但是四个月前，他和一位以前很喜欢、现在却黏得令他心烦的女子闹翻了之后，有一天在剧院巧遇慧妮，一时冲动邀她去看歌剧。
　　那天晚上，他就完全被她俘获了。她既美丽又风趣，不但聪慧、常识丰富，而且和魔鬼一样难以捉摸！
　　现在他望着她，她性感的嘴唇弯弯地对着他笑，这笑容像是对兄弟，而不像对未来的夫婿，这惹得尼克想要采取行动。
　　慧妮还没猜出他的意图就已经被他拉到胸前，他的唇往下降。「尼克！不行！我--」他的唇立刻封住她惊异的抗议，他的唇性感地移动、品尝着她的芳香。过去，只有几个笨拙又过分猴急的追求者意图亲吻她，慧妮轻易地就摆脱了他们。但是尼克撩人的吻却唤醒了她内在的欲望，令自己又惊又怕。她极力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的手一松开，她立刻后退。「我想，」
　　她装出一副镇静的样子。「我应该掴你一个耳光。」
　　尼克接触到她的嘴唇，又压着她的胸脯，正被搞得神魂颠倒，见她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禁气了起来。「打我耳光？」他讽刺地说。「为什么？我不相信我是第一个吻你的人，可能有上百个男人偷吻过你吧。」
　　「是吗？嗯，很荣幸你刚好是我献上初吻的对象！」话一出口，慧妮就发现自己错了。「尼克--」她低声叫他，小心翼翼向后退，不让他抓到自己。尼克向前进一步，她退到姨丈的书桌后面，两手撑在桌面上。两人就隔着桌子对峙，等着对方先动。过了一会儿，慧妮对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笑了出来。「尼克，你要是捉到我，你打算怎么办？」
　　尼克老早就想好要怎么办，但是他更喜欢这种傻气的行为。他站直身子，佯怒的面具揭下了。「出来吧，」他笑出来。「我保证我一定举止像绅士。」
　　慧妮看看他的表情，相信他是说真的，就顺从地走出来。他们手挽着手，她送他到门口。「今晚我们化装舞会上见。」她向他保证道。
◆　　　　◆　　　　◆
　　吉德华爵士站在镜子前凝视着妻子为他挑选的鳄鱼装，感到既震惊又厌恶。全身布满鳞状的东西，丑恶的头，凶猛的爪，还有一条又长又笨重的尾巴拖在后面。爵士转身背对镜子，低哼一声：「恶心！」
　　此时安丽夫人和慧妮正走进房间，爵士把头套摘下，很愤怒地在房里摇摇摆摆地走，转身对妻子说：「老天爷！请问我穿这样怎么抽烟？」
　　安丽夫人边帮他检查服装，边笑着说：「我找不到你喜欢的亨利八世服装，而且我想你一定不会喜欢大象装--」
　　「大象？」爵士眼中冒火。「我正奇怪你为什么不干脆买大象装给我算了，你难道要我满地爬，晃着身子把人踩成肉饼！夫人，我还要我的名誉和尊严呢--」
　　慧妮兴高采烈笑嘻嘻地说：「你的服装很有创意，姨丈。」她显然擅长外交辞令，然后又提起他的死对头让他分散注意力。「我听说葛南伟今晚要打扮成马。」
　　「真的？不可能吧！」吉德华立刻开心了。「你从哪儿听来的？」
　　她眨眨眼睛。「我忘了问。」
　　他也笑了。「让我猜猜看你是打扮成什么。」慧妮转了一圈让他看。她希腊式的纯白袍子在左肩用胸针别起来，右边奶油色的香肩则裸露着。薄纱的皱褶裹着她丰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然后一直垂到地上，丰美的秀发则缀着金凤花和紫罗兰。「维纳斯。」他终于一语道破。
　　「不是，」她亲亲他的脸颊。「我应该是帕拉丝帕莉娜。」
　　「她是谁？」
　　「她是春神。记住喔，姨丈，她头上常常戴着金凤花和紫罗兰，还披一件这种披肩。」她见姨丈还是不懂，又接着说：「普鲁特把她带到地狱当妻子。」
　　「真恶劣。」吉德华心不在焉地回答她。「反正，我很喜欢你的服装就是了。大家都会忙着猜这是谁，那是谁，就不会有人注意这只恶心的鳄鱼是谁了。」说完，他一手挽着慧妮，一手挽着安丽。安丽打扮成中世纪的皇后，头上戴着高耸的发饰和面纱。
　　艾家的大客厅人潮汹涌，笑声一波又一波，淹没了乐师努力的成果。舞池上，打扮得千奇百怪的客人正和着几乎听不到的音乐，努力想找块地方跳舞。
　　慧妮站在边缘安详地微笑着，四周围绕着爱慕者。她看到尼克来了，简单地向母亲点了个头就直接朝她走来，虽然她戴了半个面具，还是一眼被他认了出来。他从另一个宴会赶场过来，所以穿的是普通服装。
　　他一走近，泰然自若地看看她四周的男子，他们立刻让出一个位置给他。他望着她的服装，慧黠地笑了笑，牵起她的手亲了一下说：「你今晚真迷人，维纳斯。」
　　「阿们！」有一根大香蕉正努力要挤进慧妮这一群人。
　　「勾魂慑魄的人！」有一名穿盔甲的武士，摘下面罩对慧妮大献殷勤。
　　尼克冷冷地看着这两人，慧妮端庄地挥着扇子窃笑。在法国，不论她说出什么不寻常的话，都不会有人讪笑或生气；甚至还会说她「机智」、「活泼」，或引用她的话。她想她再回英国时也必然如此，她从前做错过一些事，现在她进步了，不会再让自己丢脸。
　　尼克上下打量着她的纱袍，但是她懒得告诉他其实自己不是维纳斯。整个客厅的人都好像除了维纳斯以外不知希腊神话还有其他的人，她老早就放弃解释了。
　　她正决定不下要让谁拥有那份荣幸为她取饮料。这时候她最忠心耿耿的一位爱慕者陆安斯说话了：「小姐，怎么可以让你的杯子空了呢，我去帮你取好吗？」
　　慧妮把杯子递给他，他很得意地看看其他人，朝那座源源不绝的巨型水晶喷泉走去。
　　突然间慧妮注意到房间的另一头有一个全身漆黑打扮的男子正盯着她。他半个面具下的嘴角带着一丝笑容，对着她略略颔首一鞠躬。
　　慧妮被瞧得全身燥热，猛一转身却差一点撞翻陆安斯拿给她的玻璃杯。「你的鸡尾酒，小姐」。他像捧着钻石一样把鸡尾酒献给她，这才低头检视自己斑渍点点的缎质外套，一边回覆慧妮询问的眼神。「小姐，要从人群中挤过来实在很难。刚才我一离开这里就被一只醉狮踩到，后来又被刚才你看到的那根香蕉挤来挤去，接着又踩到鳄鱼尾巴而挨骂，还差点跌倒。」
　　「我--我很抱歉，安斯，」提到鳄鱼，慧妮忍不住低声笑出来。「真是难为你了。」
　　「没什么！」陆安斯嘴巴这样吧，但是那副样子却像立了什么丰功伟业似的。「为你，我愿意做任何事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甚至愿意再帮我跑一趟去拿鸡尾酒？」慧妮打趣道。
　　安斯一本正经地表示他愿意。
　　尼克望着这个年轻人，觉得既同情又有趣，却也讨厌。「宝贝，」他握着慧妮的手朝通往院子的落地窗走。「你要嘛就嫁给陆安斯，要嘛跟他一刀两断，否则他可会为你做出一些危险的事。」
　　「我想或许我是应该嫁给他，你自己也说过他是理想的丈夫人选。」
　　尼克一直走到院子才开口：「你要是嫁给他，就大错特错了。因为陆家和我们家是世交，如果我宰了他们的独生子让你成为寡妇，那我们两家的关系势必很紧张。」
　　听到这么耸人听闻的话，慧妮立刻抬起头来，却见尼克眼中满含笑意。「你太坏了，尼克，我喜欢陆安斯，也喜欢你，我们都是朋友。」
　　「朋友？我认为我们两个不只是朋友。」
　　「嗯！那么就算是好朋友吧。」慧妮不情不愿地说。
　　他们就待在院子里和经过身边的熟人打招乎。慧妮正想着如何使他们恢复到几个月前那种纯友谊的关系时，尼克突然提出一个令她诧异得不知如何作答的话题。「英国女人几岁之前就该把自己嫁掉？」
　　「三十五岁以前。」慧妮漫天撒谎。
　　「别闹了，我是说真的。」
　　「好，」慧妮笑了，不得不实话实说。「二十五岁以前。」
　　「那么你应该考虑一下婚姻大事了。」
　　「我宁可多想想跳舞这件事。」
　　尼克本想跟她争论一番，继而一想又把手臂伸给她。「那么我们就跳舞吧。」
　　就在他想将计就计时，背后却突然冒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很不幸，先生，石小姐曾答应跟我跳这支华尔兹。」
　　慧妮讶异地转身看这个「撒旦」打扮的男子，他显然就是刚才盯着自己看的那个人。见她犹豫，撒旦说话了：「你答应跟我跳这支舞的。」
　　慧妮并不认得这个人，但是她也不想再跟尼克谈婚姻这个话题。「我不记得我今晚答应过什么人要跟他跳舞。」她有点犹豫不决。
　　「你几个月前答应过的。」撒旦说，拉着她的手肘便朝舞池走。
　　慧妮对这个男子的厚颜无耻勉强扮了个笑脸，然后回头对尼克道声歉跟着他走了，但是她却可以感觉得到尼克的目光在背后冷冷盯着她。
　　然而，当她被撒旦拥在怀里随乐起舞时，尼克便被抛到九霄云外了。他们配合得如此和谐与优美，仿佛已共舞过千百回似的。慧妮终于压不住心中的疑惑了。「我真的答应过今晚跟你跳舞吗？」
　　「没有。」
　　他坦白的回答令她笑了起来。「你是谁？」
　　他黝黑的皮肤浮现懒散的笑容。「朋友？」他的声音浑厚低沉。
　　慧妮对他的声音毫无印象。「不对，我认识你，但我们绝不是朋友。」
　　「这点我可要修正一下。」他满怀自信地说。
　　慧妮真想捣碎他那自负自信的样子。「恐怕不大可能，我的朋友已经多得应付不了了，而且他们都发誓对我挚爱、此生不渝。」
　　「既然如此，那么他们要是有人出了意外，对我就有点帮助了。」
　　现在慧妮笑不出来了；她知道他这句话并无恶意，只是跟她耍嘴皮子罢了。「你这句话实在很刻保」慧妮装作很遗憾的样子叹了口气说。
　　他笑眼望着她，眼睛大胆地上下打量着，看得她局促不安。她把眼光别开，费劲地想他到底是谁。在院子里的时候，他讲的法语毫无瑕疵；现在在舞池里，他的英语也听不出特别口音。他半个面具下的脸庞晒成健康的金褐色，这绝不是在初春的巴黎居住的成果；当然，也不是在英国。当华尔兹演奏完毕时，她依然毫无头绪。
　　一舞既了，慧妮后退一步，朝舞池另一头尼克所在的方向走去。然而这位舞伴的手却紧紧握着她，拉着她朝相反的方向往院子走。
　　快走出门口时，慧妮不禁犹豫起来，不知自己是否应和一位不知名的男子单独待在花园里。
　　她正想拒绝再前进时，却见脚灯通明的花园里有二、三十个客人散落其间。
　　一走进花园，慧妮便摘下面具拿在手上把玩，深深地吸一口这春夜散发出来的花香。他们走到一张雕花的铁桌和铁椅旁，她的男伴拉出一张椅子。「不，我宁愿站着。」慧妮说着，全然沉溺在祥和的月光中。
　　「那么帕拉丝帕莉娜，如果你的朋友不可能出意外助我一臂之力，那么我们的友谊要怎样才会有进展呢？」
　　慧妮笑了，很高兴终于有人不把她错认作维纳斯。「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她的意思是他认出她是帕拉丝帕莉娜，然而撒旦显然会错意了。他耸耸肩膀说：「杜尼克没有戴面具，既然大家都说你俩是如影随形，那么他身旁当然就是你了。」
　　慧妮光滑的眉宇皱了一下，她不喜欢听到人家把她和杜尼克联在一起。
　　「这个答案显然令你不大高兴，」他面无表情地说。「或许我应该坦白告诉你，有几个因素……使我在杜尼克出现之前就认出你了。」
　　天哪！难怪她一直觉得有人盯着她！当他闲闲地向后一靠，顶着雕花铁桌时，慧妮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安。「你是谁？」她坚定的问。
　　「朋友。」
　　「绝对不是！我想不出我认识的人有高度、眼珠和你一样的人，也绝对没有像你这么大胆的人，特别是英国人。」她停了一下，仔细研究了一番，不大有把握地问：「你是英国人？」
　　他低头望着她的绿眼珠，忍不住笑了。「我太疏忽了。」他的口气有点嘲讽。「我应该说『惩罚』、『真的』和『是吧』，（译注：此三句皆是英国人用语，外国人比较不会用。）那么你就会知道我是英国人。」
　　他的幽默感颇有传染性，慧妮也报以微笑。「很好，现在你承认你是英国人了，那么你告诉我你是谁。」
　　「你希望我是怎么样的人呢，小东西？女人都喜欢高贵的头衔--如果我跟你说我是公爵，你高不高兴呢？」
　　慧妮噗哧一声笑出来。「你可能是强盗或土匪，」她对他眨眨眼。「但是你和我一样绝不可能是公爵。」
　　他不再觉得有趣，而开始感到奇怪。「可否请问，为何这么确定我不是公爵？」
　　慧妮一面回想她唯一见过的那位公爵，一面从头到脚打量他，算是报复他刚才在自己身上逡巡的目光。「最明显的是，如果你是公爵，你应该有一副单柄眼镜。」
　　「但是我戴面具怎么用单柄眼镜呢？」他满腹疑问。
　　「公爵的单柄眼镜不是用来看的--它只是配件而已。他会拿起眼镜将屋里的女士一个不漏地浏览一遍。不过基于其他几个原因，你也不可能会是公爵。」她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你走路没有用拐杖，没有气喘咻咻；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一点令人敬重的痛风迹象都没有。」
　　「痛风？」他笑得岔了气。
　　慧妮点点头。「没有拐杖，没有痛风，也没有气喘，你还敢说自己是公爵！你怎么不另外挑个合适一点的头衔？你要是痛腿和斜视，那么你说自己是伯爵，人家或许还比较相信呢。」
　　他仰头大笑，然后摇摇头，接着若有所思，几乎可以说是用一种很温柔的表情对她说：「难道没有人教你要尊敬这些头衔，而不是嘲笑它们吗？」
　　「当然有人教过我。」慧妮笑嘻嘻地承认。
　　「哦？」
　　「不过诚如你所见，他们显然失败了。」
　　他的目光盯着她光彩焕发的脸庞良久，牢牢凝注她那对迷人的绿眼睛。「不过我之所以不是公爵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我没有单柄眼镜喽？」他有点心不在焉了。
　　慧妮把玩着手上面具点点头。「你应该会随时随地带着。」
　　「即使骑马去打猎也带着？」他追根究底。
　　她耸了一下肩。「如果你是公爵，那么你骑马就嫌太胖了。」
　　他轻轻一拉，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柔声问道：「那么上床呢？」
　　慧妮被他这出其不意的举动吓得动弹不得，她拨开他的手，在自己口出恶言之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就在她要开口时，他站了起来，迫近她面前问道：「要不要我给你拿一杯香槟来？」语带安抚之意。
　　「你尽管去--」慑于他惊人的高度和强壮的肩膀，她把怒气咽下去，转口说：「好。」
　　他站了一会儿，灰眼珠打量着慧妮充满怒意的绿眼睛，转身大步朝屋里走去。
　　他一走，慧妮才松了一口气，急急穿过草坪，进入舞池的另一端。
　　慧妮和姨妈姨丈等着向主人告辞时，发现前头排队等着告辞的人群中有那个鹤立鸡群的身影。他正低头倾听身旁的金发美女说话，她正纳闷这个女人是谁？情妇吧。突然间他回头一望，正好逮到慧妮盯着他看。慧妮下巴一抬，本想回瞪他，没想到他嘴角却浮起淡淡的笑容，并且对她颔首致意。慧妮气得立刻别开眼光。好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她简直想不出要用什么话来骂他。
　　「怎么啦，甜心？」姨妈在旁边低声问道。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姨妈？」
　　姨妈仔细看着前面那对摇头，接着金发女子仰起头来摘下面具。「那是殷美玲，著名的歌唱家，我想是没错。如果她是殷美玲，那么他应该就是……老天！就是他！」
　　安丽的目光突然转向慧妮，慧妮却盯着前面的撒旦扶着金发女子的背部往前门走。
　　「你问这做什么？」
　　「我--我以为是我认识的人，不过现在发现不是了。」慧妮回答之后，发现安丽姨妈似乎没有要谈下去的意思才松了一口气。
　　安丽的确不想谈下去。她一直希望慧妮不会成为蓝克雷公爵的另一个战利品。殷美玲当他情妇快一年了，据说两个月前他还陪她去西班牙，在国王面前献唱呢。
　　几年来，他和欧洲的名媛淑女始终绯闻不断，只是从来没有传出婚约。在这位英俊潇洒的贵胄身后，有一长串破碎的女人心，想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全欧洲，安丽最不希望慧妮感兴趣的男人就是他。
　　应该说是全世界吧！

第五章
　　化装舞会之后四个星期，马修离开办公室，踏进一辆饰有蓝家族徽的豪华马车中，他将装有石慧妮小姐资料的鹿皮手提箱放在座位旁，舒服的坐下。
　　近一世纪以来，班马修的祖先一直担任柯莱莫公爵蓝氏家族的私人律师。不过自从柯家的主要成员都住在英国后，驻伦敦公司马修的父亲才认识公爵。马修本人与公爵始终只有书信往来，因此马修今天想给公爵留下一个好印象。
　　马车稳稳地蜿蜒而上，绿色的斜坡上开满野花，终于看到公爵在法国的乡居了。那是两层楼的玻璃与石材的建筑，四面都是阳台，可以俯瞰山下的景致。
　　马修提着手提箱拾级而上。他将名片出示给管家看，对方领着他到一问四周都是书墙的图书室等着。
　　桌上摆着价值连城的艺品，墙上悬有林布兰特的蚀刻画作，还有一面墙镶着巨型明镜，并且开了一扇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外围的乡村景色令人心旷神怡。
　　图书室的门开了，马修立刻站起来，迅速打量眼前这位决定他未来前途的棕发俊美男子。柯莱莫公爵蓝克雷三十出头，很高，也很英俊。他利落的大步伐流露出一种精力充沛的笃定神采，和一种像运动员一样活泼的生命力；毫无一般富家子弟那种纵情声色的懒怠模样。他还散发出一种努力克制的威严气质。
　　那双锐利的灰眼珠看着他时，马修不禁紧张地咽着口水。公爵坐下了，并朝书桌对面的椅子示意，请他坐下，然后用一种冷静而威严的口气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吗，班先生？」
　　「当然可以。」马修清清喉咙。「我依您的指示，对石小姐的身家背景作了一番调查。石小姐是石马丁和石苏珊的独生女。生于一八○○年六月三十日，她五岁时，母亲去世，家乡是距伦敦约七个钟头旅程的湄沙村。
　　「石家庄园虽小，但物产丰富，石马丁过的就是一般乡绅的生活。不过四年前，他的财务发生剧烈的变化。不知您还记不记得，就是英国洪水泛滥数周的那段时间。石家庄园排水设备不良，因此损失惨重，于是石马丁将大笔资产转而投资一些风险很大的事业，结果又失败了。他现在负债累累，不但欠了高利贷的款，连附近商家的钱也还不出来。庄园已经维护不起，只剩几个佣人撑场面罢了。」马修将报告书和文件交给公爵，等待公爵的反应。
　　「情况有多糟？」看完文件后，公爵神色自若。
　　「他总共负了十万英镑的债。」
　　公爵显然对这笔令人咋舌的数目无动于衷。他将文件交还马修后，突然转变话题问道：「你对这个女孩的了解如何？」
　　马丁心想，你不是应该比我更了解吗？虽然没有明言，但是他早已猜出公爵意图拿出一笔钱给石马丁，然后将石小姐纳为情妇。按照石马丁目前的财务状况，恐怕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调查无误，我们发现石小姐是个相当难缠的孩子，个性有点……呃……难以预料。由于家庭教师长期的指导，她显然知识十分渊博。她的法语和希腊语一样流利--流利到可以替她姨丈充当翻译。她也能阅读义大利文、拉丁文和德文，或许也会讲，我们不大确定。」
　　马修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报告接下来那些公爵应该已经知道的事。「继续！」看到马修面有难色，公爵微微笑着说。
　　马修不自在地点点头。「我所问过的人多半都说这位小姐和父亲合不来。少数人责怪父亲，不过多数人都同情马丁，认为他运气不好，有个叛逆又不听话的孩子。石小姐十四岁那年……爱上一个名叫施保罗的乡绅，保罗比她大十岁，对她的印象显然和她父亲一样不好。由于父亲实在拿她没办法，于是她十五岁那年，父亲要她姨妈姨丈将她带到法国。根据我们的消息来源，从此她在这里大受欢迎。当然，如果有人知道她父亲的财务状况，以及她没有嫁妆，情况可能就会改观。」马修揣测地说，接着有点抱歉地瞄了公爵一眼，再继续下去：「向石小姐求婚的人很多，不过石小姐一发现他们有这个意思便立刻疏远；不死心的人转而向她姨丈吉德华爵士下功夫，爵士也都代石马丁回绝了。她的态度虽然有点与众不同，不过却完全能被社交界所接纳。我说错话了吗？」见公爵笑了出来，马修不禁问道。
　　「不，没错，你的资料非常正确。还有别的吗？」
　　「还有几句话，爵爷。她姨丈吉德华爵士是英国外交官，声望卓越，石小姐和姨丈姨妈的关系都很好。目前，小道消息谣传杜尼克正要向她求婚，这件婚事吉德华爵爷一定乐观其成。杜家是法国显赫的家族，杜尼克是他们的独生子，也是继承人。」
　　马修合上卷宗说：「这就是我们所能搜集到的全部资料了，爵爷。」
　　蓝克雷兀自站起来走到窗口，双手抱胸倚着窗框遐想。每次他来法国，看到慧妮时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其实他俩曾被介绍过两次；第一次他觉得她太小了，根本不予考虑；第二次她老早被一群男子团团围住，忙得没空注意到他。
　　那以后他也避免与她有所接触，同时也意识到想要诱她入毂恐怕要花很大的心思和很多时间。说到时间，蓝克雷几乎腾不出来；说到追求呢，自他成年以来还没有真正需要追求女人。
　　然而四星期前在艾家花园中与她在一起时，他突然兴起一股疯狂的念头，想低头亲吻她那诱人的双唇，并将她带到暗处同她做爱。
　　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诱人气质，天使般迷人的笑容，女神般修长性感的身材，还有一种璞玉般的迷人风采，只要一想到她就不禁令他笑起来。此外，她的幽默感以及对荒谬事物的鄙视都很对他的胃口。
　　蓝克雷不再思索自己为什么要她了。他想要她，这理由够充分了。她亲切、机智，而且像蝴蝶一样滑溜。根据他多年来对女人的经验，他知道她一定不会像其他女人那样容忍他。
　　他心意已定，于是走到书桌前。「把文件准备好，如果石马丁接受我的求婚，还必须备妥一大笔钱给她。」
　　身为法律顾问，班马修老早练就一副处变不惊、三缄其口的本事。不过当公爵指示按条件开给石马丁的那一大笔款项时，还是让他不禁瞠目结舌。
　　他已经等不及要把所有的事情办妥，他想要慧妮，而且立刻就要，但是要他在法国像那些年轻人那样排队等着追她，那会要他的命。他不会为任何女人那样做，即使是慧妮也不行。而且，为了经营他的事业，他也不能离开英国太久。
　　既然石家庄园离伦敦只有几小时的车程，他可以在离她家不远的地方物色一个居处，可以同时处理公务和追求她。既然如此，一旦他准备好钱，同时文件也签了字，他就要她父亲召她回英国。
　　蓝克雷倒不担心马丁会拒绝他的条件，也不担心自己追不到慧妮。唯一令他挂虑的是父女不和--所以万一慧妮太早知道他们私下谈妥的条件，那么她可能会不顾一切为反抗而反抗。直觉告诉他，慧妮一旦拗起来就不可收拾；他并不想同她打仗，他是想跟她谈恋爱。
　　如果旁人知道他的身分和他在女人圈中的狼藉声名，事情就会变得比较复杂。他向往乡绅求爱的浪漫情怀，但是在那儿人人对他打躬作揖只会加大他们彼此的距离；而且万一报纸披露他躲在某个偏远的乡下，势必会造成轰动，村人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对慧妮另眼相待的时候。
　　由于慧妮的身分很低--特别是贵为公爵的他而言--因此他认为不但有必要封锁他与她父亲的交换条件，同时对自己的身分也要保密，直到他赢得她的芳心再说。
◆　　　　◆　　　　◆
　　七天后马修回到公爵在法国的乡居。蓝克雷正在阳台的雕花铁桌上背对乡间景致批阅公文。
　　「要不要跟我喝一杯白兰地，马修？」他低着头问。
　　「好的，谢谢您。」马修很高兴公爵对他直呼其名，并且友善地邀他一起喝酒。
　　过了一会儿，公爵挪开公文，马修默默地把手提箱中的文件递给他。「我遵照您的指示，把送给石小姐的一切费用也附进去了。这笔费用有没有上限呢？」
　　「没有，我应该全部负担。」他有点心不在焉地看着文件。过了一会儿，他把文件放一旁，抬头笑着问马修说：「嗯，你有什么意见吗？」
　　「石小姐会怎么想呢？」马修也笑着回问公爵。
　　「石小姐暂时不会知道这些事，也不会知道有我这个人。」
　　马修喝了口白兰地把自己的震惊强压下去。「既然如此，我祝您、那位父亲和小姐幸运。」
　　「这个星期我要去英国与石马丁讨论这件事，假若他接受我的求婚，那么我要在他的庄园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来。请你通知令尊帮我找个舒适的居处，好吗？一个普通的住所即可。」他强调这点令马修更加诧异。「如果可能，最好距她家骑马不必超过半小时，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交通上。」
　　「普通住宅，马程不超过半小时。」马修呆呆地重述一遍。
　　「完全正确，租约的名字用凌克雷，不要用蓝克雷。待我和随行人员安顿下来，他们会尽可能不与外界接触，但是我会用凌克雷的名字以邻居身分出现。」
　　「一定要对石小姐保密？」马修问道。
　　「特别是要对石小姐保密。」蓝克雷轻声笑着说。
◆　　　　◆　　　　◆
　　一个月后，吉德华爵士收到管家韦森交给他的一封信，邮戮是英国的。五分钟后，爵士气急败坏地冲出书房，摇铃唤来管家。「快！快请吉夫人过来。」
　　「怎么啦，德华？」吉安丽立刻赶来。
　　「你看！」德华把石马丁的信丢给她。
　　安丽看传看信纸末页的签名说：「他要慧妮回去？」她猜测，音调十分辛酸。
　　「他说要我把她这四年的费用列出来，他会悉数偿还，」吉德华气愤地说。「他还附上一笔钱供她治装和旅费。这浑蛋！这些年来他一毛钱都没寄来，真是畜生！我一个子儿也不必跟他要，照样让她风风光光回去！」
　　「慧妮要回去了，」安丽伤心地沉坐在椅子上，低声说道。「我--我还在奇怪他是不是忘了她。」她突然又开朗起来。「有了，马上写信给马了，暗示她即将和杜尼克订婚，这样或许能够拖一阵子。」
　　「你看看信，他直截了当地说从发信起一个月内，她必须离开这里，不得有任何藉口或延误。」
　　他边说安丽也跟着展读信件：「他说这一个月让她去跟朋友道别和采购。」她尽量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沮丧。「这四年来他一定变了，德华，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她在巴黎买衣服，你想会不会是以前慧妮仰慕的那个年轻人向他提出婚约？」
　　「不可能！」德华打断她的话。「要不然他在信里老早说了。你最好现在就去告诉她，事情解决了，我也会好过一点。」
　　慧妮呆呆地听着这个她盼望已久的消息。「我--我很高兴要回去了，姨妈，只是……」她终于说不下去了。
　　高兴回家？还是害怕回家？高兴的是有机会回去了，但是害怕回去后可能遭遇失败。
　　姨妈将脸别向窗子，但是慧妮还是看见泪珠从她颊上滚了下来。她咬着嘴唇，姨妈若是舍不得她，她就不该这么快回去。她还没有心理准备去面对那些人。她转身面对镜子，希望能从镜中找到信心。巴黎的男子都说她美，保罗也会这么想吗？快别这样想了！她再也不会回到从前那种让别人评头论足、挑三捡四，毫无尊严的日子了。
　　她内心不再翻滚，渐渐亮起一线希望，嘴角柔柔地浮现笑容，心想，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到保罗身边了--让大家瞧瞧我的改变有多大！我真的要回家了！
　　然而回家同时也意味着要离开她心爱的姨妈和姨丈。
　　她回转身来，见姨妈静静地啜泣。「我觉得自己好像要裂成两半了。」安丽泣不成声。
　　「我爱你，姨妈，我好爱你。」慧妮低语，热泪滚滚而下。慧妮张开双臂搂着姨妈，极力想安慰对方，也期望得到一些安慰。
　　站在门口的吉德华见状，立刻收起肃穆的脸色，装出一副笃定灿烂的笑脸。他背着双手踱了进去。「女士们，很愉快吧？」看看这两个垂泪的女人，他强颜欢笑道。
　　两个泪眼汪汪、一脸悲痛的女人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很愉快？」安丽看看慧妮，慧妮望望安丽，两人开始笑了起来。
　　「好……好，总算让我宽心了。」德华自言自语，对于这两位女士情绪异常的举止大惑不解。然后他清清喉咙说：「我们会想念你的，孩子，你带给我们许多快乐。」
　　慧妮的快乐又溜走了，泪水再度涌出。「哦，姨丈，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就是你。」
　　吉德华的双眼也湿润了，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拥着外甥女。最后，三个人的情绪终于都稳定下来后，吉德华首先开口说话。「英国也不是人间地狱呀，对不对？」
　　「也差不多了。」慧妮说。
　　「你在那儿有朋友，」吉德华提醒她。「还有以前你仰慕的那个金发小伙子也在，对不对？
　　那家伙对珠宝视而不见。他叫什么来着？」
　　「保罗。」慧妮破涕为笑。
　　「那家伙是个傻瓜，他早该把你追到手的，希望他现在懂得了。」姨丈目不转睛盯着她。
　　「但愿如此。」慧妮热切地回答。
　　「我一直在想，」他用一副「我早就跟你说了嘛」的表情望着吉安丽。「你一直不接受别人求婚，是因为你想回英国将他俘获，对不对？」
　　「我是有这个意思。」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希望冬雪纷飞之前你能订婚。」
　　「我也希望呀！」慧妮说着笑得更开心了。
　　吉德华两手插在裤袋里，心里在盘算着。「我在想……少不更事的女孩需要有个女人在旁边替她打点一些事。你愿不愿意你姨妈陪你回去呢？」
　　「愿意！」她笑着尖叫。「愿意！愿意！愿意！」
　　德华拥着慧妮和妻子说：「我打算把西班牙之行延后，你们俩启程之后，我会去那儿办点公事，路上大约停个一、两站，然后到英国去向跟你订婚的小伙子道贺，走的时候再把你姨妈接回来。」
　　在吉安丽和慧妮临行的前一晚，杜尼克的双亲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替慧妮饯行。整个晚上慧妮都不敢跟尼克说再见，然而尼克对这一刻似乎应付得很轻松。
　　两人抽空在侧厅单独相处了几分钟。尼克站在壁炉边，肩膀靠着炉台，茫伙地盯着手上的饮料。「我会想念你的，尼克。」慧妮受不传空气中的静默，柔声说道。
　　他抬起头来，一脸促狭的样子。「真的吗，宝贝？」在她回答之前，他又加了一句：「我不会想念你很久的。」
　　慧妮双唇微颤，意外地笑着说：「临行之前讲这种话真残忍呀！」
　　「我不会想念你很久，是因为我打算过几个月就去英国。」
　　慧妮摇摇头，恐慌极了。「尼克，我在家乡已经另有心上人了。他叫保罗……」她住了口，对尼克的笑大惑不解。
　　「他有没有来法国看过你？」他小心地问。
　　「没有，他想都不会想的。你知道吗，我当时和现在很不一样--很孩子气的，他记忆中的我是个大胆、鲁莽又粗野的小女孩……你为什么这样笑？」
　　「因为我很高兴。这几个星期我一直在想我的对手到底是谁，原来是个你四年未见的英国傻蛋。回去吧！宝贝，」他放下杯子，将她拉过来紧紧地靠着自己。「你很快就会发现想象和记忆比现实要美得多。再过几个月我会去英国，到时候你就愿意聆听我的话了。」
　　慧妮知道他的意思是要求婚，她也深知现在跟他争论这些于事无补。她的记忆绝对不会比现实美好，因为她的记忆没有一件是美好的。不过她并不想跟尼克解释，她也不想告诉他何以保罗想象不出她今日会变成一个这么出色的女子。
　　何况，尼克根本不想听，他早已低下头来给她一个又长又热的甜吻。

第六章
　　一八二○年英国
　　九月秋天的薄暮，慧妮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她离家只有几哩了。
　　德华姨丈坚持她们出游排场要大，也就是说除了她们坐的马车外，还有两车装满了皮箱和杂物的马车，外加一辆载着安丽姨妈的女仆和慧妮自己的女仆葛莉丝的马车，除了四个车夫，四个御马夫外，还有六个随从，三个作前哨，三个垫后。慧妮真希望施保罗看到她这么壮观的返乡队伍。
　　「紧张吗？」安丽微笑望着她。
　　「对，我的外表怎么样？」
　　安丽夫人从头到脚对她那一身最时髦的旅行装打量一番后说道：「完美无瑕！」
　　安丽拉上手套，觉得自己几乎跟慧妮一样紧张。为了怕石马丁反对她与慧妮同行，德华决定来个不告而到，让马丁别无选择的余地。安丽虽然觉得丈夫聪慧过人，但是想到她与马丁照面的时刻逼近了，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马车停在门前，慧妮拉起裙子步出马车。安丽在马车里面看着石马丁与这个阔别四年的女儿面对面了。一身炫丽优雅的慧妮正笑盈盈地望着父亲。马丁僵硬又难为情地说：「孩子，你又长高了。」
　　「或许是您缩小了，父亲。」慧妮一本正经地回答。
　　安丽夫人强抑不住的笑声泄漏了她的到来，于是她只好跨出马车与主人照面。安丽虽然不指望他会热烈欢迎她，但是也没想到马丁一脸震惊又懊恼地对她说：「你陪慧妮回来真好，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
　　「安丽姨妈要待两、三个月，等我安顿好了，一切就绪再说。她真好对不对？」
　　「对，」马丁一脸厌烦地说。「你们何不去休息一下再用晚餐……或者先去打开行李，我去写写东西，待会儿见。」说完他就迳自往屋里走。
　　慧妮一方面对父亲待姨妈的态度觉得十分羞愧，一方面又很高兴回到久违的家。上楼时，慧妮浏览着楼梯墙上悬着的英国风景画和家族肖像，她最喜欢的一幅是在清冷的晨雾中狩猎的景色。一切如昔，但是似乎又略有差异。仆人好像比从前多了三倍，整幢屋子似乎洗刷得光可鉴人，每一片地板，每一块墙板似乎都重新打过蜡。廊间的烛台闪闪发光，脚下的地毯也是新的。
　　慧妮站在自己的房门口屏住呼吸，她的房间重新整修过了。床顶和床罩是织有金绿和浅橘色的象牙色缎面，窗帘也是一套的。
　　晚餐时，父亲在饭厅等她们。慧妮注意到餐椅更新为玫瑰色的丝绒，窗帘也是同色系的。两个穿制服的仆人在碗橱边站着，还有一个正从厨房推出一辆盛满银器的餐车。
　　「好像添了几个新仆人。」慧妮说。
　　「我们一直都需要人手，」他粗率地说。「这幢庄园开始破败了。」
　　已经足足有四年没有人对她这样说话，慧妮迷惘地盯着父亲。在明亮的烛光下，她发现她不在的这几年，他的头发已经由黑转灰，额头、嘴角和眼角的皱纹也加深了。这四年他好像老了十岁，她不禁一阵痛心。
　　「你为什么盯着我看？」他突然问道。
　　他以前一向对她这么严苛，她可不想再度落入以前的模式中。她柔声说道：「刚才我注意到你的头发都变白了。」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吗？」他口气没有那么粗粝了。
　　慧妮谨慎地报以微笑。「我以前都没有让你这样白过头发，怎么才几年工夫就白成这样。」
　　父亲对她笑嘻嘻的回答很讶异，态度总算比较轻松了。「我想你大概知道你的朋友艾美找到丈夫了吧？」慧妮点点头，他又接着说：「他父亲跟我说她只去参加了三年的社交季就找到如意郎君，现在她这件良缘是我们村里最热门的话题。」说着目光落到安丽夫人身上，一副责备她没有替慧妮挑到如意郎君的样子。
　　安丽顿觉坐立难安，慧妮立刻开玩笑地打趣说：「我没有挑到金龟婿你一定很失望喽？」
　　「对，」他坦白地回答。「的确如此。」
　　慧妮很想骄傲地告诉父亲，有十几名男子正式向吉德华姨丈求过婚；但是她的理智又警告她，父亲必定会责怪何以姨丈没有征得他同意就回绝了这些婚约。父亲为何这么冷酷又难以接近呢？慧妮闷闷地想着这个问题。她可能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沟通的桥梁吗？她放下杯子，给父亲一个甜甜的笑，说道：「如果你觉得你女儿四年都还没嫁出去很丢脸，那么如果我跟你说我曾经回绝了两名男爵、一名伯爵、一名公爵和一位王子的求婚，你是不是觉得放心一点了？」
　　「真的吗，夫人？」他立刻转向安丽。「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
　　「当然不是真的！」慧妮脸上尽量保持笑容。「我只见过一个真正的公爵和一个冒牌货--不过两个我都一样讨厌。我碰到过一个俄国王子，不过他跟某公主已经有婚约，我很怀疑我能把他抢过来，好让我的夫婿比艾美的丈夫还体面。」
　　他瞪着她好一会儿，最后才说：「明天晚上我替你办了一个小小的宴会。」
　　慧妮顿觉满心温暖，虽然他又补充说明了一句：「其实那实在不算是小宴会，根本是马戏班嘛，汤姆、狄克和哈利都会老远赶来参加--还有乐队、跳舞那些事情！」
　　「听起来……很好呀。」慧妮努力使自己含着笑意的眼睛沉下来。
　　「艾美和她丈夫也会从伦敦过来，大家都会来。」
　　他的情绪实在变幻莫测，慧妮不想跟他谈下去了。大家默默地吃着甜点，他又突然不自然地提高声音说道：「我们多了一位新邻居。」他清清喉咙，音调才比较自然。「明晚他也会来参加你的宴会，我要你跟他见个面，是个潇洒的家伙--单身汉。很会骑马，我看他骑过。」
　　了解他的意思后，慧妮忍不住笑了出来。「哦，父亲，你还不用替我做媒，我还不至于沦为老姑婆。」见父亲的表情显然是无法领会她的幽默，于是她只好乖乖请问这位新邻居的大名。
　　「蓝………凌克雷。」
　　安丽夫人的汤匙掉到碟子上，她皱起眉头望着石马丁，石马丁很奇怪地涨红脸也回瞪着她。
　　慧妮见父亲的表情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决心要救姨妈脱困。她站起来说：「父亲，我和姨妈坐了一天马车想早点去休息。」
　　出乎她意料之外，安丽姨妈摇摇头说：「我想和你父亲说些话，你去吧。」
　　「对，」马丁立刻附和。「你去休息，我和你姨妈要好好聊一聊。」
　　慧妮走后，马丁斥退佣人，接着以一种既谨慎又懊恼的口气对安丽说：「你听到我们这位新邻居的名字时，反应很奇怪，夫人。」
　　安丽夫人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说：「我的反应是否『奇怪』，要看他是凌克雷还是蓝克雷而定。如果他是蓝克雷，我一眼就可以认出，虽然我们从未正式见过面。」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坦白告诉你是蓝克雷没错。他来这里是因为旧疾复发，想休养一阵子。」
　　「这真是天方夜谭！如果他真想休养，多的是地方可以去，来这里过冬是最不可思议的了。」
　　「事实如此，据他自己说，他想纡解生活的压力，所以挑上这个地方。因为只有我--现在你也知道了--他是谁，我想我们都不应该剥夺人家保密身分的隐私权。」
　　安丽一个人待在房里想理出心中的疑团。她想起艾家化装舞会时，慧妮曾问起那位与殷美玲在一起的灰眼高大男子是谁，但是慧妮和他应该没有机会单独相处的，慧妮也应该不知道他是谁；而蓝克雷也不可能是跟踪慧妮来这里--他比她早到的。那么这一切就纯属巧合喽。
　　这样一想，安丽便安心多了，明晚蓝克雷和慧妮会正式见面，万一他要追求她怎么办？安丽不由得一阵战栗，接着她下定决心地站了起来。她当然无意与柯莱莫公爵为敌去拆穿他的身分，但是如果蓝克雷想拿慧妮作为他滥爱的牺牲品，那么她不但要拆穿他的身分，更要揭发他在女人圈中的恶行劣迹。
　　安丽当然也曾私心冀望蓝克雷罔顾慧妮无财也无权的家世，对她一见钟情，娶她为妻。但那是绝不可能的！数以百计尴尬的母亲和破碎的女儿心就是这样造成的。
　　蓝克雷的出现令安丽辗转不成眠，慧妮想到明晚的宴会也兴奋得睡不着觉。
◆　　　　◆　　　　◆
　　而三哩外的蓝克雷正待在他的临时住所，与施保罗促膝夜谈。保罗啜了一口杯中的琥珀色饮料后说：「明晚你要去参加石家的宴会吗？」
　　「是的。」蓝克雷慎重回答。
　　「我也要去，」保罗笑着说。「除非慧妮已经改头换面，否则明晚将会是个有趣的夜晚。」
　　「慧妮--名字很特别。」蓝克雷略带好奇的口吻刚好足以鼓励客人继续说下去。
　　「就我所知，她父亲本来希望生个男孩，结果虽然是个女孩还是取了这个名字。不过她也跟男孩子差不多，她善泳，身手矫健得像猴子，骑术比所有女孩都好。有一天她还穿了一件长裤乘木筏说她要去美洲冒险。」
　　「结果呢？」
　　「结果她沉到池塘里。」保罗笑着说。「凭良心说，这丫头的眼睛非常美，绿得不得了。」
　　保罗的眼睛凝视着炉火，回想起昔日的情形。「四年前她去法国前曾要求我等她，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求婚。」
　　「你答应了吗？」
　　「很难答应呀！她当时只是个想跟易莉莎一较长短的小女孩罢了。莉莎如果得腮腺炎，她一定要比她病得更重，她从来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他喝了一大口白兰地，笑容渐渐褪去。「为了她父亲着想，我希望她真的变了。」
　　蓝克雷开心地望着保罗，不发一语。
　　客人走后，克雷轻松地靠在椅子上啜饮白兰地。他知道他接触的人愈多，他被拆穿身分的机会就愈大。昨天他听到韦艾美嫁的人竟然是他的旧识，使他为之一惊。不过和包麦可密谈五分钟后，事情就解决了。蓝克雷知道男爵根本不相信他那一套「要静心休养」的鬼话，不过包麦可颇有君子风度，绝对不会泄漏他的身分。
　　至于安丽夫人呢，根据石马丁的说法，目前为止她还接受他那套说辞。
　　万一身分暴露，他也就失去了以乡绅身分追求慧妮的乐趣。不过，既然合约已签，马丁不但收了钱，而且恐怕也已花了不少，那么蓝克雷的终极目标也就有如囊中之物了。

第七章
　　慧妮打开窗子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莉丝帮她换上骑马装时，慧妮那颗不听话的心好想去拜访保罗。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先去看艾美。
　　慧妮来到马厮，很惊喜地发现每间马房都有马，门口还一一挂上写了马名的铜牌。她走到最后一间马房，瞄一眼名牌说：「你一定是『幻象之美』了，」她抚摸红棕色牝马缎般的项背说。
　　「名字真美呀！」
　　「还是老样子，跟马儿说话呀。」她背后响起一串笑声。
　　慧妮转身笑嘻嘻望着腰杆挺得直直的汤姆，她父亲的马夫总管。她小时候常向汤姆吐露心事，汤姆曾目睹她许多不堪的伤心往事。「我们要这么多马做什么呀？」
　　「多半都只是让马动一动而已。过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廊道的尽头，有两个人正想办法安抚一匹雄伟的黑色种马，还有一个人在替它修蹄。这匹种马十分惊慌的样子，头不断左摇右晃，向后扬起。「这就是『飙骏』，的确性如其名。」汤姆很得意地对她说。
　　慧妮抚摸它极有弹性的肌肉说：「它很容易受伤吗？」
　　「有时会。不过多半是它把骑的人摔伤，它是世界上最情绪化的动物，前一秒钟你以为它已经驯服了，下一秒钟它又突然冲破围篱。」汤姆扬起马鞭指着另一间马房，却让这匹发了疯的马更加奋力想挣脱他们。
　　「呜哦！别紧张！别紧张！」有个使劲安无的马僮气喘吁吁地说：「汤姆大爷，可否请您把马鞭藏在背后？」
　　汤姆带着歉意望望挥汗如雨的马僮，立刻将马鞭藏到背后，并对慧妮解释说：「它最恨看到马鞭，上个星期乔治想用马鞭将它赶离栏栅，差点送了命。来，我再带你去看别的东西。」汤姆领着慧妮来到另一边的入口处，马僮正牵着一匹蹄子雪白的栗色阉马。
　　「可汗？」在汤姆回答之前，它早已用鼻子嗅嗅慧妮的臀部口袋，在它还是小马的时候，慧妮常将糖藏在这个口袋。慧妮笑着转头问汤姆：「它现在怎么样？我走的时候它还太小，不能辔马鞍。」
　　「你可以自己骑骑看呀！」
　　慧妮咬着马鞭将「可汗」牵出去，「飙骏」看到马鞭又是一阵惊慌。牵到外头，汤姆将她送上马背。她说：「我有一阵子没有骑马，要是它自己回来，那么我一定是被摔在前往韦家的路上。」
　　「可汗」一跑到艾美家的小路上，就看到有一扇拱窗的帘子一掀，一会儿功夫大门一开，艾美飞奔出来。「慧妮！」她高兴地大叫，两人紧紧拥在一起。「噢，慧妮！让我瞧瞧你。」艾美笑着向后退几步。「你真是美极了！」
　　「你才棒透了。」慧妮羡慕地望着艾美那头浅棕色的时髦短发，上面别了一个蝴蝶结。
　　「那是因为我幸福，不是因为我漂亮。」艾美不以为然地说。
　　两人挽着手走进客厅。有一位近三十岁、红黄色头发、身材硕长的男子站了起来，在艾美介绍之前，他就先说：「我是包麦可。」他不想让妻手端出他的头衔。慧妮很欣赏他这种坦率的友善态度和体贴的心思。
　　过了一会儿他就欠身告退，让她们谈心，这一谈足足谈了两个小时。
　　「保罗今天早上来过，」慧妮不得不起身告辞时，艾美对她说。「他来跟我父亲谈点事情，我无意中跟他谈到杜尼克说你在法国很受欢迎。不过呀，」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虽然杜尼克在麦玛格面前这样说你是一番好意，但是玛格现在简直是恨你入骨了。」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一直都恨你！我想那是因为你是我们这几个人当中最富有的。不过，现在她已经迷上你们家的新邻居，或许她会有所改变。据莉莎说，她已将你的新邻居视为私人财产。」
　　「莉莎现在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甜美，保罗对她是亦步亦趋。」
　　回家的路上，慧妮想着易莉莎一向都是她羡慕的典型--淑女、端庄、金发、娇小又甜美。
　　过了一会儿，慧妮来到小山坡上，她将「可汗」牵到那一大片覆满牧草的斜坡上，旁边有一条小溪，这是她父亲的私人土地。
　　慧妮下马，将「可汗」拴在橡树下，朝小溪走去，她用欢欣的目光浏览四周的野花和首蓿，触鼻是夏末的芳香。然而，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看，所以没有注意到有个骑着一匹高大的浅棕色种马的男子正静静地坐在马背上望着她。
　　蓝克雷笑着看慧妮脱掉蓝外套甩到右肩。远离了巴黎社交界一切束缚的慧妮，正踩着轻松的步伐摇曳生姿地前进，她的步伐既活泼又撩人，马尾辫左右摇晃地向小溪走过去。她踏上一块斜向水边的小石墩，然后坐在石墩上一棵古老的无花果树旁，脱下马靴，剥掉袜子丢在靴子旁。
　　蓝克雷内心挣扎着考虑要不要靠近他的猎物，马儿在他胯下不安地动着。当她掀起裙子涉入水中时，他低声笑了起来，并暗自下了决定。将马骑回树丛后，他走下来穿越林子朝水边的草地走。
　　慧妮一涉入水中，立刻发现这并不像记忆中那么有趣。第一，水冻得不得了，而且脚下的石头又尖又滑。于是她又慢慢涉回来躺在草地上。头发打湿了，于是她两手将头发甩到两边让微风吹干，悠闲自在地游目四望，想象今晚保罗第一眼看到她会有什么反应。突然她注意到左边的树旁有轻微的声响。
　　慧妮眼角一扫，瞄到一双擦得雪亮的棕色马靴，她呆住了，立刻坐起来，将两脚缩进裙子里。
　　那个男子双手抱胸悠闲地靠着无花果树。「钓鱼吗？」他问道，眼睛在她身上起伏的曲线流连，他的目光使慧妮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似的。
　　「刺探吗？」她冷冷地回答。
　　他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用十分有趣的眼光盯着她看，慧妮抬起下巴桀骜不驯地回瞪他。他很高，大概有六尺三寸，结实匀称，下颚坚毅，线条优美，鼻梁挺直。微风轻拂着他浓密的棕色头发。黑黑的眉毛下，一双灰色的眼珠正兴味十足地观察她。刮得干干净净的脸非常英俊，但是大胆的眼神中有一种咄咄逼人的男子气概，坚毅的下颚流露出一种非常威严、自负的神采，这都是慧妮不喜欢的。
　　他张嘴微笑。「你刚才是不是想游泳？」
　　「不是，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你是……」
　　「凌克雷。」说着，他眼光伫留在她单薄的白衬衫下隆起的胸部。
　　慧妮防卫性地双手交叉，他的笑意更浓了。「凌克雷先生！你的方向感一定和你的礼貌一样差！」
　　她尖嘴利舌的谴责只有让他更想笑。「真的吗？怎么说呢，小姐？」
　　「因为你已经侵入私人领地了。」慧妮说罢，见他丝毫没有要离去或道歉的意思，于是她决定自己走。她恨恨地咬牙看着自己的长袜和马靴。
　　他站起来向她走来，伸出手问：「要不要我帮忙？」
　　「你真要帮忙，」慧妮刻意笑得冷淡又勉强。「就上马离开。」
　　某种讯息自他眼中一闪而逝，但是他仍然笑着伸出手。「来，拉一下。」慧妮不理他，自己站了起来。现在问题是要穿长袜就势必当着他的面掀裙露腿，最后她只好把靴子一套，袜子塞进外套口袋。
　　她快步走向「可汗」，拿起马鞭上马快步穿越树林。
　　「很高兴认识你，石小姐，小泼妇。」他笑着高声喊道。
　　一离开他的视线，慧妮便让「可汗」慢下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位凌克雷先生就是她父亲那么看重的邻居。想起今晚他将应邀参加晚宴她就咬牙切齿，这个人粗鲁、厚颜无耻而且自负得不得了！她父亲怎么会喜欢他呢？
　　当她走进缝纫室坐在姨妈身旁时，她还在想这个问题。「你一定猜不到我刚刚碰到谁，」她正要跟姨妈说的时候，老管家文生却凑巧过来报告说：「尤蜜拉夫人想见您。」
　　慧妮大为骇异。「我！天哪！为什么呢？」
　　「文生，带尤夫人到玫瑰室去。」安丽夫人一边吩咐，一边奇怪地看着慧妮，她正急忙四下张望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呢，亲爱的？」
　　「你不了解她啦，姨妈。小时候我一啃指甲，她就对我大吼大叫的。」
　　「嗯，那至少表示她关心你，想纠正你。」
　　「可是那时候是在教室呀！」慧妮绝望地大叫。
　　安丽夫人的笑容带着些许同情，然而坚定依然。「我承认她有点重听，同时直言无讳。不过四年前，你的左邻右舍来看我时，她是唯一说过你好话的人。她说你有胆识，将来一定比其他人有出息。」
　　「那是因为别人都怕她怕得要死。」慧妮叹了口气。
　　她们走进玫瑰室时，老巫婆尤蜜拉正在检视炉台上一只瓷制的雉鸡，从表情可以看出她的嫌恶。「这一定是你父亲的品味，你母亲一定不会把这种东西摆在屋里。」
　　慧妮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尤夫人拾起大胸脯上的单柄眼镜，把慧妮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嗯，小姐，你对自己有什么意见吗？」
　　慧妮努力忍住绞手的孩子气动作，很客气地说：「很高兴又见到您，夫人。」
　　「狗屎！」老巫婆说。「你还咬指甲吗？」
　　慧妮眼珠稍稍滚了一下。「没有，完全没有。」
　　「好，你身材很好，脸也漂亮。我开门见山，告诉你我来找你的原因。你对施保罗还有意思吗？」
　　「我--什么？」
　　「小姐，重听的应该是我呀！你现在到底还想不想要施保罗？」
　　慧妮心中慌得闪过许多不同的反应，她看看姨妈，姨妈也只能无助地对她笑笑。最后她终于挺起胸膛，把心一横回答说：「如果可以我就要。」
　　「哈！我就知道！」老巫婆开心地说。「你不会脸红或假笑吧？因为如果你是这副德行，那么你还是回法国去吧；易莉莎小姐已经用了好多年，还是没有逮到施保罗。你应该听从我的劝告，给这个年轻人几个竞争对手！这些年来女人给他太多自信了。」然后她转向安丽夫人。「十五年来我听烦了左邻右舍对慧妮的悲惨未来所作的预测，不过我始终对她充满信心。现在我打算目睹她将施保罗手到擒来。」她拿起单柄眼镜对慧妮作最后的审视，然后突然点点头说：「不要令我失望哦，小姐。」
　　老巫婆一走，慧妮呆呆地盯着门口，吃惊得难以置信。「我看她八成是疯了。」
　　「我看她狡猾得像狐狸，」安丽笑了一笑。「而且我认为你最好将她的劝告铭记在心。」
　　慧妮坐在梳妆台前让莉丝用一串钻石绕在她的髻发上。晚风吹动帘子，拂在慧妮的手臂上。
　　今晚必定很凉，那么慧妮穿上天鹅绒礼服是最恰当不过了。
　　当礼服穿妥时，慧妮已经从窗口听到马车莅临声和宾客的笑语声。他们是否还会窃笑她以往那些丢脸的行径？慧妮浑身冰冷，既害怕又胆怯。今晚便是她多年来在巴黎演练一切的目的和期待的结果。
　　安丽踏进慧妮房间，才走两步便又停住，笑意在她脸上慢慢扩散开来。慧妮的侧面轮廓美得不像真的，她曲线玲珑的身材里在线条简单的翡翠绿高腰礼服中，方领的上衣将丰满的胸部完全烘托出来。
　　「你美得令人屏息呀！」安丽夫人低语道，她拿出一个翡翠坠子。「你父亲今天早上问我你的礼服要穿什么颜色，刚刚他要我把这个给你，这是你母亲的。」
　　那个坠子是个一寸见方的方形翡翠，四周镶了一圈闪闪发光的钻石。那不是她母亲的。小时候她常常把玩母亲珠宝盒里的珠宝，却不曾见过这件。
　　「真是恰到好处！」安丽愉快地望着翡翠倚偎在慧妮的胸口。她上前挽住慧妮的手肘说：「来吧！亲爱的，这是你的第二次介绍舞会。」此刻慧妮衷心希望杜尼克能在场协助她度过今晚的介绍舞会。
　　她父亲在楼梯口不耐烦地踱步，等着挽她进入宴会厅。见她下来，步伐跨了一半便停住了，他瞠目结舌的表情令慧妮重拾信心。
　　他停在宴会厅入口的拱门下，对乐队点点头，乐声戛然而止，她发现所有客人昀眼光突然转向她这边，叨叨絮絮的低语逐渐变弱而成一片死寂。她深吸一口气，环目四望一圈，然后莲步轻移，让父亲带她到大厅中央。
　　大家都静静地盯着她看，她要是有力气，老早就提起裙子飞快溜了。
　　人群中有一个红发的年轻男子奋力挤了出来--黎彼得，小时候常常捉弄她，但是也是她仅有的几个朋友之一。才二十五岁，黎彼得的头发却有点秃了，但还是一脸孩子气。「天哪！」他惊呼道，毫不掩饰他的仰慕之色。「是你呀！小无赖！你的雀斑哪儿去啦？」
　　慧妮极力忍住不让自己爆笑出来，然后将手放在他伸出的掌心上说：「那你的头发跑哪儿去呢，彼得？」
　　彼得噗哧一声笑出来，这才解除了死寂的魔咒，大家立刻开始交谈，趋前问候她。
　　慧妮一一答礼如仪，并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找寻保罗。过了约莫一刻钟，彼得依然守在她旁边。接着她听到左手边一大堆女孩子围着的地方传来麦玛格的声音：「听说她在巴黎的上流社会也一样让自己丢人现眼。」
　　彼得也听到了，他笑着对慧妮说：「可以去面对玛格了吧？你总不能一辈子躲着她。而且，她旁边还有一位你没见过面的人。」
　　在彼得的催促之下，慧妮不得已只好去面对她儿时的死对头。
　　麦玛格的手搭在凌克雷紫红色的外套袖子上。今天下午，慧妮已经发现她实在无法喜欢凌克雷先生，现在见他站在这儿聆听玛格恶毒的中伤，内心的不悦就转为真正的嫌恶了。
　　「你在巴黎找不到丈夫，我们都很失望哪，慧妮。」玛格恶毒地说。
　　慧妮冷淡而轻蔑地望着她说：「玛格，你真会说话。」说完，她便转身打算跟艾美说话。
　　然而彼得却抓住她的手肘说：「慧妮，我帮你介绍凌克雷先生，他刚从法国回来，在农庄租房子。」
　　受到玛格刚才那些毒话的影响，慧妮立刻判定刚从法国回来的凌克雷一定就是帮麦玛格散播谣言的人。
　　「凌先生。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慧妮冷淡而不耐烦地招呼。
　　「大家都很友善呀！」他意味深长地说。
　　「我想也是。说不定有人还会『友善』地告诉你我人清早在哪里，以免你尴尬地穿越我们家的土地。」
　　大家都吓得噤口不语，笑容自克雷的脸上消失了。「石小姐，」他尽量耐着性子说。「我们从见面就似乎不太愉快。」她低下头来说：「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请你跳舞……」
　　慧妮已经不知道他下面说什么了，因为这时她只听到一个极其熟悉及低沉的声音说：「对不起，听说石慧妮小姐今晚在这里，可是我却不知是哪一位。」他的手一碰到慧妮的肘，她立刻心跳加速，转过身来面对他。
　　「你好，保罗。」她望着他湛蓝的眼珠，伸出手来让他紧紧地握着。四年来，这个场面她演练过无数次。
　　他脸上缓缓浮起欣赏的表情，然后挽住她的手，简单地说：「跟我跳舞吧。」
　　慧妮战栗地滑入他的臂弯，她知道此刻正是展现她巴黎淑女优雅自在的神采的时候，然而她却狂跳着，仿佛十五岁时的情景又再现了，她默默地对他说：「我爱你，我一直都爱着你。你要我吗？我变了这么多，你要我吗？」
　　「你想念我吗？」保罗问。
　　「我想死你了！」她特别强调最后那个字，让整句话听起来很夸张。
　　「怎么个『想死』法呢？」保罗继续问下去，笑意非常浓。
　　「我非常孤单，」其实慧妮知道艾美早就告诉保罗，她在巴黎的活跃情况。「我一直都是孤零零地等着你。」她揶揄地说。
　　「一派胡言。」他笑了，扶在腰上的手按得更紧了。「今天早上我听见的可不是这样。如果你还记得，听说有个法国贵族向你求婚。」
　　「没错。」慧妮笑着缓缓地点点头。「马莉莎现在怎么样？」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只见保罗的笑容更加自信。
　　「一会儿我把她找来，你可以自己看看。」保罗眼中含着一切了然于胸的笑意。
　　慧妮正想极力扳回刚才因一时大意所招致的屈辱感，却发现保罗已经将她带到凌克雷所处的这一群人边；她才想起来，刚才他邀她跳舞时，她却转身跟保罗走了。
　　「克雷，刚才你要邀石小姐跳舞时被我偷走了。」保罗说道。
　　慧妮想到自己先前的无礼。等着凌克雷再邀她跳舞，但是对方好像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大家都看她一副很懊恼的样子，凌克雷还是让她站在那儿，一直到她愤怒又尴尬，他才伸出手臂，用一种不甚热衷且厌倦的口气说：「石小姐？」
　　「不，谢谢。」慧妮冷冷地说。「我不想跳舞，凌先生。」说完转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加入安丽姨妈那一群人。
　　大约五分钟后，父亲过来把她带走。「我要你见见一个人。」他不由分说地下了指令。
　　虽然他语气不佳，但是慧妮还是看得出他今晚很以她为荣，于是便提起裙子高高兴兴地跟着他走……直到她发现他要带她到哪儿。凌克雷正和艾美夫妇及麦玛格谈笑风生，麦玛格的手还勾在他的手臂上呢。
　　「父亲，拜托，」慧妮急急地低声说，向后缩着。「我不喜欢他。」
　　「别无理取闹了！」他生气地打断她的话，强行将她拉过去。「她来了。」他用愉悦的语调对凌克雷说，然后转向慧妮说：「跟我们的邻居凌克雷先生问声好。」好像她才九岁似的。
　　「我们见过面了。」凌克雷面无表情地说。
　　「对。」慧妮低声附和，看到凌克雷嘲弄的眼神，不禁两颊发烫，心想，如果他胆敢在父亲面前令她难堪，她就宰了他，因为有生以来她第一次让父亲看到她这么受人欢迎。
　　「很好，很好。」父亲说着，看着慧妮又看看凌克雷。「你们两位怎么不跳舞呢？这首曲子是给--」
　　慧妮见凌克雷那副冷淡的嘴脸仿佛就算有人拿枪抵着他的头，他也不愿意再请她跳舞似的。
　　于是慧妮故意哀求地望望他，再望望舞池，显然是对他邀舞。
　　他嘲讽地扬眉笑笑，慧妮几乎以为他不理她了，结果他只是耸耸肩，随意地伸伸手臂，就大踏步走向舞池，留她一个人在那儿，不知跟上去还是留在原地。
　　慧妮跟上去了，但是恨得咬牙切齿。她用尖刀一样的目光盯着他酒色的外套，直到他转过身来面对她，她才发现他在笑--笑她刚才所受的屈辱！
　　慧妮向前一步，然后经过他身旁，正想把他留在舞池中央。谁知他突然伸出手捉住她的肘说：「你敢！」他咆哮道，边笑嘻嘻地将她拉转身跟他跳华尔兹。
　　「你邀我跳舞真是好心。」慧妮不情愿地被他拥着，一面语带讥讽地说。
　　「这不是你要的吗？」他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在她回答之前，他又说了：「我要是早知道你喜欢主动邀请，就不必浪费刚才那两次邀约了。」
　　「你这个自负、无礼--」慧妮接触到父亲热切的眼光，立刻展颜以对，装出一副很愉快的样子。他眼光一转开，她立刻恶狠狠地继续说下去：「--不可理喻、令人受不了--」凌克雷笑得双肩颤动，慧妮气得说不出话来。
　　「继续说呀！」他笑着催促她。「我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骂过呢。刚才你骂到哪儿啦？我『不可理喻、令人受不了』--」
　　「厚颜无耻，」慧妮忿怒说道，终于想到最好的了。「--而且完全不像个绅士！」
　　「现在你这么说就令我为难，我不得不为自己辩护了，因为你今晚对我的态度可一点都不像淑女呀。」
　　「请笑一笑，我父亲正在看我们。」慧妮警告他，自己也勉强咧嘴笑。
　　凌克雷立即配合，他悠闲地露齿而笑，眼睛却盯着她柔软的唇。他的目光并没有逃过慧妮锐利的眼神，她立刻挺直背脊说：「凌先生，我想我们已经处得太久了！」
　　她向后退，然而他却紧紧抓住不让她离开。「我还不想让人家看笑话。」慧妮别无选择，只好耸耸肩，别开脸。「今晚很美好，对不对？」他低声说着：「你父亲又在看我们了。」
　　「今晚的确很美好。」慧妮附和着，回过头来看他，只见他正目不转睛、毫不掩饰地盯着自己。突然间慧妮想起自己的愚蠢和暴躁的脾气。不错，今天下午他是大胆无礼，但是今晚自己对他的态度也不好。懊悔的笑意使得她的眼睛像发光的玉石。「我想现在是轮到你对我无礼了。」
　　她心平气和地说。
　　对她突然改变的态度，他笑着表示赞同。「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平手了。」
　　他低沉的嗓音，灰色的眼珠和跳华尔兹时那种轻松自在的样子勾起了慧妮某种模糊的记忆。
　　「凌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如果见过，那我实在很不高兴你竟然会忘了。」
　　「我想如果我们见过，我一定会记得。」慧妮礼貌地说，立刻抛开这个念头。
　　保罗果然遵守诺言，当慧妮和凌克雷离开舞池时，他把易莉莎带了过来。易莉莎像个美丽而易碎的瓷娃娃。她用温柔又极其仰慕的声音说：「我真不敢相信是你，慧妮。」
　　既然易莉莎和凌克雷跳舞去了，慧妮便等着保罗再请他跳舞。没想到他却皱着眉头突然说：「刚认识的人一跳舞就四眼交缠，这是巴黎的习俗吗？」
　　慧妮讶异极了。「我--我没有盯着凌先生的眼睛看呀！我只是觉得他很面熟，可是我却完全不认识他，你没碰到过这种事吗？」
　　「我今晚碰到了。我本来以为我认识你，现在我却没有把握了。」他说完便走了，留下慧妮盯着他看。以往慧妮一定会追上去向他保证她要的人是他，而不是凌克雷，不过现在她学聪明了，她只是笑笑，朝反方向走。尤夫人说得没错，保罗需要的是竞争对手。
◆　　　　◆　　　　◆
　　慧妮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她确定保罗今天会来访。然而保罗却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来。
　　一直到第三天慧妮和艾美从村子里骑马回来才偶然碰见他。他迎面而来，向慧妮礼貌地打声招呼，然后一直跟艾美讲话。慧妮在一边极力稳住「可汗」。「你明天要去参加尤夫人的宴会吗？」慧妮听见他问，隔了好久都没有人答，慧妮抬起头来才知道是对她说。
　　慧妮点点头，心跳加速。
　　「那好，我们在那儿见。」于是他扬起马鞭上路了。
　　艾美盯着远去的马车。「这大概是我所碰到过最特殊的见面情况了。」艾美脸上浮起一丝笑容，望着慧妮说：「保罗刚才极力克制自己不看你哪！慧妮。」她兴奋地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一点也不，」慧妮心不在焉地叹了口气。「如果你没忘记，保罗一向都不大看我的。」
　　「我知道。但是他刚才跟我讲话的时候，却一直想看你。而且前天晚上的宴会里，你没有看他的时候，他也一直在注视你。」
　　「真的？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傻瓜，因为我一直在看他，也一直在看你。」
　　「哦，艾美，我真希望你不要回伦敦，你一走，还有谁会对我讲我想听的这些话呢？」

第八章
　　尤夫人宴会的那天晚上，慧妮刻意打扮了一番。她早早准备好了，着深蓝色的雪纺礼服，上面有银色的星点。钻石和蓝宝石在身上和颈间熠熠生辉。
　　「安丽姨妈，你认为保罗真的爱上易莉莎了吗？」慧妮在马车里问道。
　　「如果他真的爱她，那他早就跟她求婚了。而且你的朋友艾美说得对--那天晚上当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时后，他一直都盯着你看。」
　　「那他为什么迟迟都不采取行动呢？」
　　「亲爱的，你想想他现在的处境有多尴尬。四年前，大家都知道他受不了你的热情，而现在局势却改观了，他得公开追求你。如果你希望他的攻势快一点，你最好听从尤夫人的忠告，给他一些竞争压力。」
　　三个小时后，慧妮逐渐相信姨妈的看法了。她非常受欢迎，在场所有条件相当的男子都来向她献殷勤……只除了那位关键人物。
　　在慧妮的对面，蓝克雷被几个女孩围住，他正对麦玛格微笑，以掩饰他的不耐。
　　前些天他去伦敦紧急处理一些公事，及时赶上尤夫人的晚宴。那个老巫婆在门口向他打招呼，并且声称如果他今晚能招呼石小姐，她会很感激，同时还能给施保罗一些竞争压力。结果，蓝克雷的情绪很不好。
◆　　　　◆　　　　◆
　　尤夫人拿起她的单柄眼镜扫视客人一圈，目光落在蓝克雷身上。她发现他只是勉强在应付身旁的那些女孩子，其实注意力还是在慧妮身上--她像磁铁一样地吸引他。
　　尤夫人逝世的丈夫和蓝克雷是远亲。几周前蓝克雷来她家，说他想在距她家五哩远的地方以「凌克雷」的身分住下，「以便真正的休息」。她立即保证不泄他的底。
　　然而现在，当她发现公爵对慧妮目不转睛时，她突然有了一个有趣的念头。她好好想了一下后，便打发佣人立刻将石小姐请来，再去请凌先生。
　　佣人前来时，慧妮正和艾美的先生跳舞。慧妮立即会意，对麦可欠欠身随佣人去。但是她一听到老巫婆懊恼地对她说：「我说要给保罗一些竞争压力，但是你好朋友的丈夫可不是你的竞争人选。所以我要你借助于凌克雷先生，施展一下你的魅力吧。」慧妮大为惊恐。
　　「不行，我不行，真的，夫人。我宁可--」
　　「小姐，我希望你了解，我办这次宴会唯一的目的就是想帮你俘获施保罗，但你却笨得不知如何着手。凌克雷是施保罗唯一看在眼里的人，所以我请佣人去请他了。」慧妮脸色惨白，尤夫人瞪着她说：「好，凌先生来了，你可以用现在这种表情看着他，那他可能会带你去看医生--你也可以对他笑一笑，那么他可能会带你去阳台。」
　　「我不要去阳台！」慧妮绝望地低喊。
　　「你要是回头看施保罹正搂着娇媚的易莉莎朝那个方向走，你就会去了。」
　　慧妮回头看到施保罗和易莉莎确实朝阳台的方向走，觉得十分气馁，但是她又不愿意听命于人。尽管她犹豫不决，尤夫人早已拉着她的手对凌克雷微微笑道：「石小姐说她跳舞跳得很热，她想去阳台走走。」
　　克雷朝阳台瞄了一眼，潇洒的笑容立刻转为冰冷的嘲讽。「我确信她是想去。」
　　他轻轻挽着她的肘说：「走吧，石小姐。」慧妮随他穿过聊天的宾客。她心里正想着保罗，因此没有注意到她正朝保罗刚才走的那扇落地窗右边的门走去。
　　「我们要去哪儿？」慧妮看到方向，开始想要后退。
　　「看得出来呀，我们要去阳台。」护花使者冷然地说，并且在手上加把劲，将她拉到落地窗外。然后一语不发地甩掉她的手臂，大踏步走到石头栏杆旁，默默地审视着她。
　　慧妮站在原地，觉得很难过，因为尤蜜拉的计划失败了；也觉得很尴尬，因为她不但参与此事，而且还有付诸行动的打算。「或许我们可以到那边散散步？」她提议。
　　「我们可以去，不过我们不会去。」蓝克雷立刻打断她的话；他盯着她，知道她想用他当饵，想到这里就益发对她恼怒和不耐。晚风轻抚她的礼服，沐浴在银色月光下的她恍若一个狂野的诱人少女。而她还是他的呢！该死！连她身上穿的都是他付的钱。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一个点子。他往后一靠，环顾阳台四周，确定施保罗和易莉莎就站在石栏边后，于是回过头来专心一意地对着那位可爱的小姐说：「嗯，石小姐？」他让声音刚好大到可以让角落的人听见。
　　慧妮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跳了起来。「什么事？」她边问边向前走。想窥伺一下保罗和莉莎在做什么。但克雷立刻走向她，挡住了她的视线。
　　「我带你出来了，下一步你要我做什么？」
　　「下一步？」慧妮谨慎地开口。
　　「是的，我想确定在这个游戏中我要扮演什么角色。我想我应该吻你，好让保罗吃醋，对不对？」
　　「你休想碰我一根汗毛！」慧妮恨自己被羞辱。
　　他根本不理她，继续意味深长地说：「我倒不在意自己扮演的角色，只是我忍不住好奇，自己能否继任愉快，接吻方面你是生手呢？还是经验丰富？」
　　「人家当你是绅士，真是可恨的错误！」她打断他的话，以掩饰自己逐渐加深的恐惧。他只手锁住她的臂膀拉向他。她挣扎无效后，用充满恨意的眼光盯着他眼中露出的笑意。「放开！」
　　「你被吻的次数是多得数不清？还是无聊得你都记不起来了？」
　　慧妮气炸了。「我接吻的经验已经丰富到不需要你来教我，如果你问的是这个！」
　　他笑着搂住她僵直的身体。「那么你是常常被吻喽？是不是，小东西？」
　　慧妮盯着他的胸膛，不看他的脸。尖叫是绝对不能的，那会使她的名声毁于一旦。她不敢相信自己竟会碰到这种事。她简直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打他。于是她尽可能平静地说：「如果你吓唬我差不多了，羞辱也羞辱够了，就放我走吧。」
　　「要等我知道你『经验』有多丰富才能走。他低声说。」
　　慧妮抬起头来，正想长篇大论一番，没想到她的话却被他的嘴封住了。她立时被这初步的接触震呆了。虽然接吻的经验不多，不过她至少还知道如何避免它。如果她不挣扎也没有反应，那么终究可以迫使那些猴急的男性产生带有歉意的懊恼。
　　克雷终于抬起头了，但是他似乎既无歉意也不懊恼。相反的，他笑嘻嘻地看着她。「小姐，可能是你的老师太差，否则，就是你还要多上几堂课。」
　　他手一松，她跌了个踉跄。站稳之后，她恨恨地回过头来说：「至少我不用等到订婚以后才学。」
　　他又立刻抽出手将她拉回暗处，紧紧拥她入怀。「显然是你的老师太差了。」
　　他的嘴用力压上去，强行分开她的双唇，舌头伸进去使劲吸吮她柔嫩的舌。
　　慧妮在他铁钳似的怀抱里动弹不得，眼泪因无助的愤怒簌簌流下。她愈挣扎，他就吻得愈凶，最后她终于不动了。等她不再挣扎，他遂抬起头来，双手托住她的脸蛋，望着她泪光闪闪、怒意冲天的眼睛说：「这是第一课，小东西，千万不要跟我玩游戏，我玩多了，你赢不了的。现在是第二课。」他低声说着，唇又俯了下来。
　　慧妮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始尖叫，然而他的嘴却将尖叫声压成歇斯底里的喘息声，而且这回他非常温柔，以至于她惊得寂静无声。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边揉边抚，另一只手在背部缓慢地游移，将她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同时他的唇始终狂乱而温柔地贴着她的。
　　他用舌头轻轻挑开她的双唇伸了进去，这令她战栗不已。她伸出双臂绕住他的颈子，而他的手臂也拥得更紧了，舌头长驱直入，四处探索，直到她全身晕眩震颤。
　　他吻得更深，一只手滑到前面大胆地抚弄她柔软诱人的胸部。
　　这么亲密的爱抚令慧妮陡然涌起盲目的怒意，她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使劲挣脱他的怀抱。「你好大胆！」她一声怒喝，同时扬起手臂使劲打了他一个耳光。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脸上竟然缓缓浮现一抹满足的笑容。她气得几乎要闭气，恨恨说道：「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宰了你！」
　　她的威胁显然只令他觉得有趣，他默默地笑着说：「不必了，小姐，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答案！我若是男人，就一枪毙了你。」
　　「你若是男人，根本就没有必要。」
　　慧妮气得浑身发抖，很想说出什么话能够击溃他沉静的外表。愤怒的泪水充满她的眼眶，他看了有点后悔。「擦干眼泪，小东西，我送你进去。」说着，他递给她一条白手帕。慧妮抢过手帕扔在地上，一扭头要往屋里走。
　　「借过一下。」保罗微微欠身，带着莉莎经过他们身旁往屋里走。
　　「保罗在那里待多久了？」慧妮双拳紧握，怒气冲冲地问。「你这个奸诈、阴险的人……你是故意这么做的，对不对？你让他看到！」
　　「我的确是故意的，不过是为我自己。」说着，他扶着她的肘走进舞池。
　　他们走进灯火通明的屋子，慧妮立刻抽回手，恨恨地低声说道：「你一定是撒旦的儿子！」
　　「我父亲听到这句话会很失望。」克雷忍不住笑起来。
　　「你父亲？你要是以为你母亲知道你父亲的名字，那你真是自欺欺人！」
　　静默了几秒钟，克雷才发现她刚才是拐弯抹角骂他是私生子，他不禁大笑起来。
　　因为气昏了，慧妮无意中误闯入一群中年妇女的圈子，她姨妈也在里面。她并没有真心听她们说话，只是不断地诅咒凌克雷。
　　至少又过了一个小时，保罗低沉的声音才又轻轻响起。「我们来跳舞吧。」慧妮真怕看到他眼中的轻蔑，因此一直不敢正眼直视他。「是不是一定要带你到外面阳台才能引起你的注意呢，石小姐？」
　　慧妮立刻抬头看他，她总算松了一口气，显然阳台那一场戏令他十分恼怒，但是他眼中却没有嫌恶之意。
　　「你想不想到外面散散步？」
　　「别取笑我了，」她半恳求，半叹气。「今天晚上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这我一点都不惊讶。」他很明显地在嘲讽，慧妮尴尬得满脸通红，他又继续说道：「请问你明天早上能不能恢复『体力』和一伙人去野餐？」
　　尤夫人和安丽姨妈说得没错吔！慧妮豁然开朗。「我很乐意去。」她高兴得甜甜地笑了。
　　「要不要我邀请克雷呢？」
　　慧妮第一个直觉反应是大声尖叫不要！但是一看到保罗那副自信的笑容，她改变了主意。她耸耸肩，装出一脸笑意。「随你。」
　　「你不反对？」
　　慧妮一脸天真地瞪着他。「我为什么要反对？他，很好呀，很潇洒……很迷人，而且……」
　　「石小姐，你该不是故意让我吃醋吧？」
　　「你会吃醋吗？」她故意问了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不过慧妮几乎可以确定他会。她昔日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第九章
　　野餐那天早上碧空如洗，清新的微风带来秋的气息。
　　慧妮梳洗一番，但是决定不下要穿什么衣服。保罗一定会驾车来接她，但是她很想象从前一样跟他一起骑马。她心意一定，便从衣柜里挑出一件鹅黄色的骑马装。
　　保罗在楼梯口望着她，英俊的脸上藏不住赞赏的表情。「你怎么大清早就这么可爱？」
　　慧妮忍住冲过去拥抱他的冲动，只是闲闲地说：「早，我们可以骑马而不要坐车吗？」
　　「你只能自己骑了，我还得去接一些怕从马上摔下来的女孩子。凌克雷会跟你一起去，他知道地点。」
　　慧妮既失望又惊恐，她不敢相信保罗会这样做。他既然邀请她，便理当护送她；而且，她知道附近唯一怕马的女孩就是莉莎；她深恐保罗指定凌保罗护送她，是向她表明他不想做醋坛子的角色。
　　内心一番挣扎，慧妮强迫自己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笑说：「你会错过美好的旅程，大好天气窝在马车里实在可惜。」
　　「凌克雷会带你去目的地。我想你们两位已经熟得可以直呼名字了吧？」
　　这时凌克雷刚好走了进来。她微微而笑以掩饰自己的嫌恶。
　　「如果凌克雷骑你们家的马，令尊应该不至于反对吧。」说着，他已准备离去。
　　走了几步，到外面又回过头来对凌克雷说：「好好照顾我的女孩哦。」留下一脸迷惘的慧妮，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称作「我的女孩」。
　　好半天，她的沉思才被凌克雷那一声低沉的「早安」所打断，她懒得搭理他。抬头见他一身雪白的衬衫，灰色马裤和闪闪发亮的黑靴，她冷冷地问道：「你会骑马吗？」
　　「早安。」他笑着又说一遍。
　　慧妮闭嘴往前走，走到一半他挡在她前面，依然笑嘻嘻地看着她。「你对偷吻你的绅士都是这种态度吗？还是单单对我另眼相看？」
　　她满脸鄙视地看着他。「第一，你根本不是『绅士』，第二：请让路。」
　　「如果你愿意，请容我道歉，我已经太久没向人道歉了，所以态度或许有点笨拙。」
　　好个大胆自负的人，他以为他可以任意摆布她，然后顺便说两句话就把事情摆平了？「不管你态度笨拙与否，我绝不接受你任何道歉。现在让路。」
　　他的脸色懊恼地沉了下来，慧妮甚至可以感觉得到他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汤姆正在马厮里想制服那匹发怒的黑色种马「飙骏」。
　　慧妮突然灵机一动。她笑嘻嘻地回头对那位发怒的男子说：「我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如果你真心想道歉，我就接受。还是你又改变心意了？」
　　「我没有改变心意。昨晚吓着你，我实在很抱歉，希望我们还是朋友。」
　　「如果我们是朋友，就应该有一些共通点喽？我非常喜欢骑马，你行吗？」
　　「行。」他肯定地说，用冷静的表情打量她。
　　慧妮急着想避开他的审视，立刻往马厮的路上走。「我选一匹马给你。」要给凌克雷骑那匹黑色种马，如果他不敢骑，就等于承认自己害怕。骑或不骑他的自尊心都会大受打击，这也是他活该。
　　看到汤姆时，她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回头见凌克雷距她只有五步之远，立刻低声催促道：「快替『飙骏』备好马鞍，凌先生坚持要骑它。」
　　「什么？你确定吗？」
　　「确定！」汤姆走进马厮，慧妮默默笑着，非常高兴。她背着双手跺到白色的畜栏旁对克雷说：「我替你挑了一匹最好的马。」
　　克雷审视着她灿烂的笑容，耳朵却听着马厮里传来的马嘶声。只听到马童厉声诅咒，接着又痛苦哀叫了一声。「飙骏」将一个马童摔到栏栅边，同时猛烈地踢另一个马童。
　　「它是不是很出色？」慧妮横看了她的受害者一眼，此时马匹换了方向，朝他们站的栏栅冲过来，慧妮立刻避开，差点被它的后腿踢到，慧妮惊恐地说：「它……很有精神。」
　　「我也看到了。」克雷的目光由马移到慧妮身上。
　　「如果你不敢骑，就请直说。」慧妮大力地建议。「我一定能替你找一匹合适的马……像『甜梅』啦。」克雷冷冷地看着她。慧妮心想，如果凌克雷骑那匹老态龙钟的牝马去野餐一定更有趣，她喊道：「汤姆，凌先生想骑『甜梅』，所以--」
　　「种马就可以。」克雷打断她的话，望着她的眼神像冰一样。
　　「我不想让你自己去，也不想让你看我躺在种马的蹄下，得逞你的心愿。」见「可汗」已牵出来，他说：「上马吧，不要挡我的路，我要全神对付它，没有多余的心思照顾你。」
　　他那副自负的嘴脸立刻将慧妮仅有的一点罪恶感一扫而空。
　　马童、清理员和三个园丁急急忙忙赶到马场内占住最好的位置等着看戏，汤姆和马童牵着马，克雷则不断地以手顺着马脖子，轻声细语对它说话。
　　克雷跨上马镫，尽可能轻缓地坐上马鞍，以免又吓到它。虽然他很小心，但是上一次骑它的人比较矮，克雷将马镫放长时，「飙骏」疯狂地又叫又踢，仿佛要把他抖下来似的。慧妮看了非常开心，她真希望凌克雷就此放弃，然而他却收拢缰绳。等马童一放手，种马立刻冲了出去。
　　「别怕……别怕。」克雷轻声细语地安抚种马，一边将缰绳稍稍放松，渐渐地，马似乎被安抚下来了。
　　慧妮睁大眼睛看着马愉快地在马场里小跑起来，但是突然间它头又仰起，后腿也踢起来。
　　「是马鞭，先生。」汤姆关心地叫道。「丢下它，马鞭令它担心。」
　　此时，慧妮衷心佩服，由于她自己善骑，因此刚才看到凌克雷驯「飙骏」的高超本领，她实在忍不住要赞赏他。她笑嘻嘻地伸出手看着凌克雷从对面骑过来，谁知凌克雷鞭子一挥打在她伸出的手上，丢下一句：「抱歉令你失望了，下回找别人跟你玩这种小孩游戏吧。」
　　「你这个怪物！」慧妮嘶喉一声，马鞭朝空中一挥，没有打到凌克雷的肩膀，却打中种马的侧腹。种马怒得跃到空中，冲破围栏，完全失控了。
　　「哦，天哪！」慧妮羞愧地看着马儿在原野飞驰，叫了起来。
　　汤姆气得脸色发青。「这就是你在法国学到的吗？伤害陌生人！是不是？再也不准任何人骑那匹马了，你这个小笨蛋！」他转身跑步去找一匹马追「飙骏」。
　　慧妮很想上前跟汤姆解释她并没有要打马的意思。她掉转「可汗」跑离马场，但是一出来才发现不知要上哪儿。
　　她犹豫起来，或许她该留在马厮，万一凌克雷受伤被抬回来，她可以帮忙。或许凌克雷会安全归来，她但愿如此。但是一想到果真如此，她将面对他的盛怒，不禁令她吓得双手发抖。「胆小鬼！」她暗自骂自己，决定去施家问问看，施家应该知道野餐的地点。
　　一路上，慧妮自怨自责。突然她这不愉快的反省被身后达达的马蹄声打断了。慧妮回头一看，见凌克雷好端端地坐在「飙骏」背上，正快步向她驰来。
　　慧妮真正松了一口气，扬起马鞭催「可汗」快跑，没几步她又慢下来。她要留下来面对他，向他认错，这总比逃跑好吧！
　　等凌克雷靠近了，慧妮见到的是一张阴沉而杀气腾腾的脸，令她不寒而栗。他抓赘可汗」的缰绳，让它停下来。「你可以放开缰绳，我不会逃走。」慧妮柔声说。
　　「住嘴！」他大叫。为了让他稳住种马，慧妮别无选择，只有默默地让他牵着缰绳并排走。
　　就在离他俩首次会面的小溪旁几步远，有一道石墙。克雷下马将种马确确实实拴在墙上，再走向慧妮将「可汗」拴在另一头。
　　慧妮怕得都缩成一团。「我还是留在这儿比较好。」她嗫嚅地说。
　　「叫你下来就下来！」他理也不理她。
　　慧妮不得已只好下马，却站在马旁踯躅不前。她看得出他正极力控制自己的怒气，慧妮衷心祈祷他控制得住。他的目光由她脸上落到她的右手，慧妮这才知道自己手上还握着马鞭，这一瞥觉，不由得手一松，鞭子落到地上。
　　「我相信你除了骑马以外，还喜欢很多其他的事。」他冷嘲热讽。
　　慧妮神经质地扭绞双手。
　　「得了吧，别害羞了。你这位小姐喜欢我低声下气向你道歉，是吗？」
　　慧妮点点头，她的回答却又点燃了他眼中的怒气，她立刻又摇摇头，企图挽救刚才的错误。
　　「不用否认了，我想你除了骑马和道歉外，还喜欢用马鞭，对不对？」
　　她该怎么答呢？慧妮惊恐极了，她迅速看了看「可汗」，真想开溜。
　　他厉声警告：「你休想！」
　　慧妮知道自己反正也溜不掉，便死心站在那儿等他发落。
　　「你刚才说如果我们要做朋友，你希望我们有共通点，对不对？」
　　慧妮点头。
　　「拾起马鞭！」
　　慧妮背脊发凉，有生以来她还没碰到过这么大的怒气。她顺从地用颤抖的手弯身拾起马鞭。
　　「给我。」慧妮呆住了，隐约知道他想做什么了。接着他用愉快的声调说：「随你选，你要我动手，还是让令尊动手？」
　　慧妮惊恐地考虑自己的抉择：是要让她鄙视的这个男子体罚呢，还是让自己和父亲的关系再度恶化？
　　慧妮不愿让施暴于她的人得逞，她于是毅然决然地挺直背脊，抬起下巴，将马鞭交给他。她绿色的眼珠和他灰色的眼睛接触时，充满了鄙视。
　　「现在我们总算有共同的乐趣了：骑马、用马鞭和道歉。你『骑』在我膝上，我用马鞭，然后你道歉。我们的游戏规则，你听懂了吗？」
　　慧妮不愿诚惶诚恐地回答。
　　「慧妮，趴在我腿上。」他礼貌地伸出手要帮她，慧妮因为吓坏了，想都没想地就接受了。
　　她屈辱地趴着，肚子顶着他坚硬的大腿，甲虫在离她只有几寸的草地上急行。
　　上头的他说话了。「等你道歉我就停。」慧妮不知道自己的骑马装有多少保护作用；但是一等马鞭穿过空气，透过衣服，鞭在她的嫩肉上，她就知道答案了。克雷停了一下，等着，等她道歉。
　　慧妮恨得咬牙切齿：就算鞭得她不省人事，她也不会跟他道歉，遂了他的心愿。死也不要！
　　他再度扬起手臂，鞭子无情地落在她的臀部。又停了一下……慧妮痛苦地数着--三、四、五。现在，她眼泪汪汪。第六下的时候，她的身体抖了一下，闷声哭出来。他再度扬起手臂，她尖叫起来：「停！」接着她就恨死自己，因为他已经扔掉马鞭了。
　　他搂着她的肩膀，将她扶坐在腿上；慧妮想挣脱，他却搂得更紧，将她的脸靠在自己的胸膛。她双肩耸动，泣不成声，泪水沾湿了他的衬衫。他就像安抚小孩一样，不断揉着她的头发，慧妮气得拨开他的手，他不理她，照揉不误。
　　等她情绪稳定了，他用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跟自己眼对眼。她泪眼婆娑，恨恨地盯着他说：「我恨你！」
　　「我知道。」他静静地说，脸上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满足的表情，这令她无从恨起。她别开脸，眼睛盯着远远的左方，不时用手拭去脸上的泪痕。
　　「看着我。」他轻柔地命令。
　　「不！」她回答道。「我要是看着你，我会把你眼睛给挖出来！」
　　「你是气你自己，不是气我。」
　　他说得没错，虽然她气的是自己对马的举动，而不是对人的态度。最后她终于发现凌克雷在等着她道歉，因为她急着想离开他，于是便面无表情地说：「刚才我不是要打马，我是要打你。
　　不过无论如何，我这种任性、危险又孩子气的举动的确应该受到惩罚。」
　　「谢谢你这么说。」他温柔地说。
　　内疚、被处罚、后悔，然后被原谅，这一连串的事件是她童年不曾有过的经验。小时候，每次她跟父亲道歉，父亲听完便又翻出一堆旧帐骂她。而她原以为凌克雷也会这样对她。她望着他，他灰色的眼珠充满了温暖，他的笑包含着温柔与谅解。
　　突然间，她觉得他们像是最好最贴心的朋友--现在两人之间仿佛有一层特殊的关系。这种感觉令她吃惊，她不由得脱口而出：「我觉得非常抱歉……」
　　「不要再说了，」他轻柔地打断她的话。「一切都过去了。」
　　当他的头缓缓低下来时，慧妮知道他要吻自己。然而她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害羞地抬头迎上去，仿佛寻求自己被原谅的证明。
　　当他吻得更深，而她也完全融入其中时，慧妮知道此时她若想抽身，他必然会放她走。然而她双手却由他的胸膛滑到他的颈项，圈了起来，结果一切为之改观。
　　他松开她头上的丝巾，揉成一团；轻轻将她的脸捧在手中，凝视着她令人销魂的绿眼睛。「天哪，你真甜。」他低声说道。慧妮的心怦怦跳，当他愈吻愈深时，她的心也跳得越厉害。他用舌头挑开她的唇，滑进去游移、探索，一边将她拉向自己。
　　他低吟着让她紧紧压着自己，他的嘴慢慢滑向耳际，温热的手由颈部滑向她的胸部，开始解开她单薄的衬衫，向里面探索那又柔又软的胸部。
　　当他强劲有力的手指接触到她裸露的肌肤时，慧妮立刻惊吓得回到现实来。待他拉下她的内衣，手抚着她裸露的胸部时，她惊恐地摇头。
　　「不要。」他吻得更深，一边低语，一边用手抚弄她的乳房，直到它在掌中挺立。
　　接着，他却毫无预警地停了下来。「我们再不停止，小东西，恐怕就停不下来了。」他低下头来，恋恋不舍地吻着两个乳峰，这才勉强拉上她的内衣。
　　他接下来的话更将她拉回现实。「该走了，等会儿得向大家解释一下。」看到她可爱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表情，他笑着在她的胸前重重吻了一下说：「厚脸皮的小荡妇！」
　　慧妮立刻坐了起来，红着脸，顺顺头发说：「我们该走了。」
　　她自顾自地站起来就走，上马时，凌克雷从背后搂住她的腰，紧拥着她，低声说：「小东西，」他摩擦着她的颈子。「来日方长，我会将你抱得更久更紧，我保证。」
　　慧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才叫她小荡妇，这会儿又慷慨地答应将来会亲密地满足她的欲念！他实在是既不道德又自负极了！她挣开他，虽然困惑和羞辱，却仍尽可能轻视地说：「是吗？」
　　克雷笑得咧开嘴。「正是。」
　　「你少妄想了。」她说着拉拢「可汗」的缰绳。他扶她上马，手大胆地搁在她的腿上。「在哪里野餐？」慧妮问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在施家和我家中间那块空地。」说着他便跨上「飙骏」的背。
　　慧妮现在只想骑快一点，好拉大她和凌克雷之间的距离，同时掩饰自己深受伤害的感觉，于是她装出一副愉快的样子说：「那儿见了。」
　　想到他叫她「小荡妇」她就羞得快哭了，她真恨自己竟然让他那样吻她、摸她。
　　远远的就看到野餐的人群了，他们色彩鲜艳的衣服点缀着身后绵延的山坡。即使距离这么远，慧妮还是一眼就看到保罗了。噢，保罗，他要是知道刚才溪边发生的事，一定会瞧不起她。在保罗眼中，在所有人的眼中，她就毁了。
　　慧妮回头一望，见凌克雷距她约有十步之远，便一时兴起，问他：「要不要比赛？」
　　「乐意奉陪，我可以让你十步。」克雷笑着说。
　　慧妮本想拒绝他的优惠，但是继而一想，管他呢，只要能赢他就好。
　　快靠近野餐人群时，慧妮心想自己赢定了，回头一看，种马竟然和她只有一步之隔，只剩几秒，她还是会赢。谁知抵达终点时，「飙骏」竟以些微之差领先。「我赢了。」克雷笑着说。
　　有一位马童前来协助慧妮下马，他弯身检查「可汗」的右前蹄后，抬起头来说：「先生，小姐的马蹄里有一块石子。」
　　慧妮正想借题发挥，却因保罗来了而没提。「你们两个到底跑哪儿去了？」
　　「这匹种马出了点问题。」克雷边下马边冷静地回答。
　　保罗狐疑地看看黑色种马，再看看慧妮那张通红又气愤的脸说：「我担心你。」
　　「是吗？没必要呀。」慧妮喃喃低语，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保罗在地上铺了一张浅蓝色的毯子，让慧妮和艾美、包麦可坐一起，自己则坐在她旁边；易莉莎和黎彼得在他们对面。
　　克雷拿了一瓶酒后，逛到他们对面坐下。玛格拼命对他送秋波，但是眼珠转向慧妮时，却充满了恶毒的恨意。「如果是比赛，你输了呢，慧妮。」她说。
　　「我们的确是在比赛，她是输了。」他笑嘻嘻的眼神使得慧妮不敢抵赖。
　　「首先，我的马蹄里有石子；其次，我骑的不是种马，如果种马让我骑，我恐怕还赢得更多呢。」
　　「凌先生，这匹马我可以驾驭得比你好。」
　　「那么你挑个时间我们再比赛一次，我骑我的马，你骑那匹种马。」
　　慧妮被他眼中的嘲弄激怒了，她说：「不比跳栏，那匹种马还不会跳栏。」
　　「但是它今天跳了好几次呢。不过就依你的意思，场地你挑。」
　　「你真的应付得了吗？」保罗皱着眉头问。
　　「绝对没关题，我会赢得很轻松。」
　　傍晚时分，等最后一位野餐的人离去后，保罗遣了一位马僮将「可汗」骑回去，他则用那辆亮晶晶的马车送慧妮回家。马儿在灰尘滚滚的路上昂首阔步，保罗则握着缰绳沉默不语。
　　「保罗，你生我的气吗？」慧妮小心翼翼地问。
　　「对，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慧妮是知道，她是既忧心又高兴，一整天保罗像情人一样的吃醋是无庸置疑的。
　　到了她家门前的路上，保罗将马车停住，回过身用手扶着慧妮的椅背说：「我不知有没有告诉你，你今天好美。」
　　「谢谢，」慧妮亦惊且喜。
　　他突然笑着说：「明天早上十一点我来接你午餐，到时候再谈。」
◆　　　　◆　　　　◆
　　安丽姨妈陪她和保罗的母亲一起吃午餐，慧妮原先很害怕，幸好用餐时气氛愉快。
　　接着两人在林子里散步。慧妮听保罗的建议，坐在一棵粗壮的橡树分枝上。
　　「昨天你和凌克雷为什么那么晚才到？」保罗开门见山地问。
　　慧妮先是一惊，接着便耸耸肩，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那匹种马惹了不少麻烦。」
　　「慧妮，我不大相信。我和凌克雷一起骑过马，他驾驭马匹根本毫无问题，而且昨天它好像很温顺。」
　　「保罗！拜托！」慧妮央求道。「马儿是很难预料的，这你也知道嘛，即使是会骑马的人也可能碰到应付不了的情况呀。」
　　「既然那匹马那么难骑，你为什么要骑那匹马跟凌克雷比赛？」
　　「哦，他取笑我，我不得不接受挑战。」慧妮偷偷瞄了保罗一眼，他脸色阴沉而狐疑。她心想，或许此时该表现一下自己的愤慨才对，于是她说：「保罗，我不能忍受男人这样，你这样逼问我不公平，也不适当。」
　　他竟然笑了。「没想到你还会想到适当这两个字。」说着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天哪，你真美。」他喃喃低语。
　　慧妮屏住呼吸，紧张得想笑。但是一待他温暖柔和的唇印在她唇上时，所有的笑意都消失了。难怪他这么受欢迎，难怪他是附近女孩追逐和梦寐以求的对象。
　　他盯着她，表情既高兴又自信。「你做得很好。」她赞许他，希望表现出一副很老到的样子。
　　「谢谢。」保罗有点恼怒。「这是你在法国多年经验所累积的结论吗？」保罗再度伸出强而有力的双手，搂住她的腰，低声笑着说：「你这个恼人的黄毛丫头，我要不注意一下，真会被你搞得七荤八素的。」
　　两个小时后，慧妮像做梦似地飘进屋里，管家告诉她安丽姨妈，她父亲及凌克雷先生在她父亲的书房里。她小心瞄了一眼，确定没有人看到她后，便急急溜回自己房里。现在若看到凌克雷会破坏她愉快的心情。关上门后，她如释重负地趴在床上紧拥着下午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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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丽姨妈在马丁书房里泪光闪闪地对蓝克雷公爵屈膝为礼，公爵则毅然决然地大踏步离开房间，她依然站在那儿，心中一阵绞痛。
　　马丁站起来从书桌后出来。「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但是公爵认为应该要让你知道。不需要我提醒你这些事要保持缄默吧？」
　　安丽瞪着他，一阵哽咽，无助地举起手，又垂了下去。
　　见她沉默不语，马丁把声调放柔说：「我承认最初看到你陪慧妮来，我是不大高兴；不过现在既然你在这儿，我想你可以帮个大忙，我要你对慧妮表示你对公爵十分赞许，她尊重你的意见，她愈早喜欢他，我们也就愈放心。」
　　安丽终于开口了：「喜欢他？她恨死他了！我听她亲口说她讨厌他。」
　　「胡说，她根本还不大认识他呢！那么我要仰仗你去改变她的看法。」
　　「马丁，你瞎了吗？慧妮爱的是施保罗呀。」
　　「施保罗都快自身难保了，嫁给他只有一辈子吃苦。」
　　「但是那毕竟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呀！」
　　「胡说！做决定的人是我。」
　　安丽张嘴欲辩，马丁决然打断她说：「夫人，我老实告诉你，我和公爵的律师签订一纸合同，这笔交易我收了人家十万镑，我已经把一大半的钱还给债主了。如果慧妮拒绝履行合约，我也还不出钱给人家，届时公爵会告我诈欺、拐骗等等，事情果真发展到那种地步，你想如果我锒铛入狱，慧妮还能快快乐乐地嫁给施保罗吗？」
　　说完之后，马丁走到门口。「我希望这件事你尽量合作，如果不为我着想，也要为慧妮着想。」

第十章
　　慧妮听到凌克雷第二天晚上要来他们家共餐时，感觉仿佛被当众羞辱一般。然而父亲喜欢这个人，她也只有尽量忍耐了。
　　他们八点进餐，晚餐正式而隆重，慧妮刻意维持一份冷淡而礼貌的沉默，奇怪的是另外三个人整个晚上似乎都愉快地交谈着。
　　甜点撤掉之后，慧妮随即起身告退，她瞄见凌克雷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但是当她皱眉盯着他看时，却又见他脸上只有礼貌性的关怀神色。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保罗每天都来看她。白天愉快的约会使她晚上可以忍受与凌克雷频繁的相处。她冷淡、疏远而礼貌的态度令父亲很满意（他误以为这是她大家闺秀的表现）；令蓝克雷着恼（因为他对她了若指掌）；令慧妮不解的是，这似乎令姨妈很忧虑。
　　慧妮觉得姨妈最近有点怪，她拼命写信到欧洲各国首都，因为这是姨丈可能会落脚的地方，她的情绪时而紧张时而严肃，变幻莫测。
　　慧妮心想这可能是因为姨丈不在，她很寂寞的关系。有一天晚上她安慰姨妈说：「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念德华姨丈。」姨妈好像没听到似的。「我在法国的那段期间，一直非常想念保罗，所以我了解你的感受。」
　　「那是孩子气的爱恋，我们小时和心爱的东西分开，总以为那份情是真挚不变的，但是等我们长大了再回头看时，往往发现我们的想象和回忆美化了现实。」
　　「你不会认为我对保罗是『孩子气的爱恋』吧？我们打算很快就要结婚了呢。」
　　「保罗向你提起婚事了吗？」
　　「我确定他在等待适当的时机表白。」
　　「你们认识好几年了。或许他只是跟你玩玩，很多男人都是这样，这你应该知道。」
　　慧妮信心十足地亲了一下姨妈的脸颊说：「你担太多心了，姨妈。保罗快要向我求婚了，你等着瞧吧。」
　　但是当马车摇摇晃晃往凌家开时，车中的慧妮信心却开始动摇了。保罗为什么不求婚呢？就算没有求婚，为什么也没有对她表白爱意呢？
　　一个背脊挺直的管家来开门，他以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对他们三个人说：「晚安。」讲话气派十足。「主人正在等你们。」慧妮先是一震，接着对他那一本正经、神气十足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好像他守的是什么大人物、皇宫贵胄的宅邸似的。
　　安丽姨妈和她父亲脱外套时，克雷大步走过来，对慧妮说：「要我帮忙吗？」
　　「谢谢。」慧妮彬彬有礼地回答。脱帽时碰到凌克雷的手，令她不由得又回想起野餐那天的情景，竟然对她说以后会将她拥得更紧更久，好个自大的人。
　　房间有点空洞，不过却装潢得十分堂皇，十足男性品味。有一面墙占满了橡木柜子，柜中摆着一套慧妮所见最重的纯银茶具，它一定重得连管家都抬不起来。慧妮想到管家跌跌撞撞地抬着茶具的景象，不禁笑了起来。
　　「请问你的笑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我对你毫无意见。」她撒谎。
　　「你对我有很多意见，小姐。」他笑着将她安置在一张有扶手的舒适皮椅，自己则坐在扶手上，右臂扶着椅背。
　　「如果椅子不够，那我很乐意站着。」慧妮冷冷地说着，打算站起来。
　　克雷按着她的肩膀，自己则顺从地站了起来，笑嘻嘻地盯着她那张气呼呼仰望着的脸说：「石小姐，你的嘴真毒。」
　　「谢谢，你的态度真像野蛮人。」
　　出乎意料地，他竟然笑了起来，爱恋的眼神并顺着她的发顶一路缓缓而下。她父亲和姨妈发现他俩静静地对峙，克雷的表情充满了爱慕，而慧妮则是僵僵地沉默着。
　　「嗯，我看两位聊得很愉快嘛。」她父亲高兴地说道。克雷听了忍不住嘴角抽动，而慧妮也差点笑出来。
　　晚餐非常丰盛，完全具有皇家水准。克雷以自然轻松的态度扮演一个称职的男主人，慧妮不得不佩服他优雅的风采。
　　一整个晚上，克雷都在逗她说话，现在谈到女性教育的问题，他终于忍不住插嘴了。「女人学几何有什么用，反正她们只是一辈子替丈夫绣绣手帕。」他挑衅道。
　　慧妮说他思想跟老祖父一样陈腐，他则反嘲她是书呆子。
　　「一个女人的话要是超过那三句，就会被你们这种有老骨董思想的人称为该死的书呆子。」
　　「是哪三句话呢？」他笑着问。
　　「这三句话是『是的，大人』、『不是，大人』、『全听您意思，大人』。」她抬起下巴傲然说道：「遗憾的是我发现我的女性同胞从婴儿时起就被训练成为一个没有大脑的女管家。」
　　「我有同感，」克雷静静地说。慧妮讶异得还来不及反应，他又接着说：「但是事实胜于雄辩。女人确实终究要依从她丈夫的权威，不管她受的教育有多完整。」
　　「我不以为然。」慧妮不理会她父亲苦恼的表情。「而且我这辈子绝对不会称呼我的丈夫『大人』。」
　　「是吗？」他嘲弄道。
　　慧妮正要回答，她父亲却开始自言自语说起庄园的事，他的举动令慧妮很吃惊，令克雷很不高兴。
　　用甜点时，克雷又对她说：「吃完饭后，你想玩些什么游戏？」他灰色的眼珠带笑的盯着她看，又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除了我们已经玩过的那些『小游戏』外。」
　　「飞镖。」慧妮大胆地瞪回去。
　　一抹诡异的表情自他脸上一闪而过。「可惜我没有，不然我会很乐意跟你较量，石小姐。」
　　「就一位女性而言，我的准头倒是很好的，凌先生。」
　　「所以，」他回敬道。「我才愿意奉陪。」克雷含笑的向她致意；慧妮刻意傲慢的颔首。
　　克雷凝视着她，恨不得立刻赶走两位客人，一把将慧妮攫入怀中，吻去她唇上促狭的笑意，直到她充满欲望的瘫倒在他怀中。他向后靠着椅背，心不在焉的摩挲着酒杯，想着，今晚他终于突破了她冷漠的心防。至于野餐那天，慧妮为何要对他采取防卫态度并保持疏远至今，则是他日后要一探究竟的问题。
　　餐后，一位仆人护送马丁和吉安丽离开餐厅，但是当慧妮意欲跟随时，克雷抓住她的手臂。
　　「飞镖！」他笑道。「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小野猫！」
　　慧妮忍俊不住，面红耳赤。「你的造句能力必定使你的朋友都相形见绌。」她嗔道。「我们相识不久，你最初叫我小荡妇，现在又叫我小野猫。你的想法如何我管不着，但是以后希望你不要再出口伤人！」由于感觉自己的确是名副其实而羞愧不已，慧妮试图挣开手臂，但他反而抓得更紧。
　　「你胡说什么？你不可能认为我是在骂你吧？」他看见她试图转开的涨红而受伤的脸。「我的天，你正是这样想。」他柔声道。他伸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注视他。「我乞求你的原谅，小东西。长久处在复杂的社交圈，我已经习惯口无遮拦，以及那些烟视媚行的女士了。」
　　慧妮从未置身放荡的场所，但多少知道那些女人是百无禁忌、公然与人调情，甚至追求情人的。她突然感到愚蠢而迂腐。「不只是称呼，」她防卫的抗议。「还有野餐那天你的行为……」
　　回想那场热情如火的拥吻中，自己也曾自愿参与，她的口气开始迟疑。「我们来打个商量，」半晌后她提议。「你忘记我的所作所为，我也忘记你的，咱们重新开始。当然，条件是你得郑重承诺不再对我轻举妄动。」
　　他困惑的蹙眉。「如果你是指鞭打的事，你不至于--」
　　「不是那个，别的。」
　　「什么？你是指吻你的事？」
　　当慧妮点头时，他的表情如此瞠目结舌，她不禁失声大笑。「得了吧！莫非我是第一个不希望你吻她的女人？」
　　他略微耸肩。「我承认自己已被那些似乎喜爱我的……关照的女人宠坏了。而你，」他说，粉碎了她一时的得意。「则是被那些在你脚下摇尾乞怜的傻瓜围绕太久了。」
　　慧妮自信满满的微笑。「我告诉你，我绝不向任何男人称臣。婚后我会是一位贤妻良母，但不是顺从的奴隶。」
　　在客厅的门口，他似笑非笑的以怀疑和绝对肯定的表情俯视她。「贤妻良母？不，小宝贝，恐怕不会。」
　　一阵莫名的警觉使慧妮转开眼光。他仿佛十分自信能够操纵她。从她在河边看到他，从他在那里所说的话，她即有这种特殊的感觉。或许这就是她千方百计的回避他、打击他的原因吧！
　　「我问你是否愿意打桥牌，或是其他娱乐。除了飞镖之外。」
　　「打桥牌也不错。」慧妮礼貌而非热忱的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壁炉前的那副棋盘上，她上前审视它。「好美。」她轻呼。棋盘是以闪亮的黄金和白银镶嵌而成，每一个棋子几乎都到达她手臂的高度。她拿起沉重的国王到灯下一看，不禁惊喘。她手中握的是亨利二世的雕像，他的面孔是如此的灵动、惟妙惟肖，她不得不叹服那巧夺天工的手艺。王后是亨利的妻子--亚奎丹的艾琳诺公主。慧妮微笑的放下王后，拿起主教。「我就知道是贝克主教。」她回首对凌克雷微笑。「可怜的亨利，即使在棋盘上，坎特伯里大主教还是阴魂不散的纠缠他。」她轻柔而恭敬的放下棋子。
　　「来一盘？」克雷讶异而怀疑的问。
　　他那不可置信的口吻刺激了慧妮，她立即决定引他入彀。「恐怕棋术不精。」她回答，垂下目光掩饰淘气的微笑。「你常下棋吗？」慧妮天真的问。
　　克雷已经着手将两张暗红色的皮沙发拉到棋桌两边。「很少。」
　　「很好，」慧妮摩拳擦掌的眉开眼笑，一面坐下。「那么，这场棋局就不会花太多时间。」
　　「打算狠狠的教训我一顿，大小姐？」他缓缓地道，倨傲的扬起一道眉毛。
　　「正是！」慧妮说。
　　她熟练的下子，自信能够击败他、却又不敢太掉以轻心。他起初坚定无畏而迅速，但四十五分钟后，棋局显著的缓慢下来。
　　「你似乎言出必行。」他笑道，以明显的欣赏眼光注视她拿下他的城堡。
　　「比我预料的还困难一点，」慧妮道。「在你发觉我的实力之前三手，我就摸清你的底细了。单凭这点就足以叫你吃败仗了。」
　　「对不起，要你失望了。」他嘲弄道。
　　「你根本恨不得令我失望呢！」慧妮大笑。她正要移动主教时，父亲突然起身宣布说，由于痛风作遂，他希望凌先生能在棋局结束后送慧妮回去。说着，他便抓住小姨子的手，以那显然健步如飞的双腿迅速步向门口。
　　慧妮跟着起身。「我们可以下次再玩。」她匆忙道，掩饰意犹未尽的遗憾。
　　「胡说！」父亲固执的断言，快步走过来，仓促的吻一下她的脸颊，同时将她推回椅子。「你们继续下棋，绝对没问题。」
　　由于曾经身为这一带的笑柄，慧妮不愿为了一场棋局再惹出是非。「不，真的不行，父亲。」父亲压在她肩上的手使她无法起身，她哀求的望向姨妈，姨妈无奈的耸肩，于是她凌厉的目光指向凌克雷。「我相信你不至于忘记绅士风度吧，凌先生。」
　　「我将会以最深的尊重和爱护之心来对待慧妮。」克雷忍着笑意回答。
　　第一局不分胜负，第二局开始。父亲和姨妈离去之后许久，慧妮都还感到不自在，但她很快就放松了，两人激烈的酣战。
　　慧妮手肘撑着棋桌，下巴搁在手掌中，注视凌克雷伸手移动他的骑士。「三思而后行。」她劝他。
　　克雷对她露出邪恶的笑容。「救你自己吧，小姐。」
　　「那么就别怪我没有警告你。」慧妮沉吟道，一面以修长的指甲轻敲着一个空格，一面思考他这步狡诈的棋。她倾身移动城堡，然后重新将下巴搁在手上。
　　每当她倾身到棋盘上，无意间便让克雷瞥见她那扇形上衣下丰满的胸部，使他不得不拼命的克制自己、专心下棋。她老早就甩掉软鞋，此刻正跪坐在椅子上。那头丰盈的秀发垂散在肩上，绿眸中闪着精灵古怪的光芒；她是如此的秀色可餐，使克雷既渴望推开棋盘，将她拉到腿上、让双手享受这份丰富的战利品--又同样渴望就这样坐在椅子上大饱眼福。
　　她一向就是销魂蚀骨的美女，兼俏皮、天真无邪的女孩。在同一个晚上，她给予他冷酷的蔑视、激烈的反抗、炫目的怒火，而此刻则是俏皮的放肆和轻快的狂妄，他不禁意乱情迷了。尤有甚者，她下得一手该死的好棋。
　　在针锋相对和一股两人都喜爱的轻松安详气氛下，慧妮抬起目光注视他，露出璀璨的微笑问道：「您是在思考下一步--还是后悔上一步，大人？」
　　克雷笑道：「一个小时之前你不是才说不向任何男人称臣的？」
　　「那只是称呼罢了，」她轻快的说。「以便使你分神。而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他移动国王，从一个出其不意的位置攻击。「我是在想，我怎么会糊涂的和一个女人下棋，因为人人皆知下棋需要男人高超的智能。」
　　「你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慧妮大笑，聪明的闪避他对她主教的攻击。「我无法想象自己竟然在一个如此不济的对手身上浪费时间。」
　　一个小时后，慧妮伏案筹划成功的战略。三、四手之后，胜利就是她的了。「好恶毒啊！竟然这样害我。」她埋怨道，一面窃喜他正如自己所预料的下子。
　　「你以为你困住我了，是吗？」他敏捷的察言观色。
　　当慧妮谨慎的考虑下一步时，凌克雷转头，向那位从她姨妈和父亲离开后就一直伫立在门口的仆人点头。「」
　　在公爵无言的授意下，那位仆人走到一张摆放者一些水晶玻璃瓶的桌子旁，将琥珀色的液体倒入一只杯中。他停下来，望向公爵询问石小姐的饮料。克雷举起两根手指，表示需要两杯白兰地。
　　仆人将那两个杯子摆在一个小银盘上，送到棋盘旁的桌子上。在克雷的颔首示意下，他鞠躬、静静的退下，将门带上。
　　慧妮对这一切恍然不觉，但是当凌克雷递酒杯给她时，她抬起目光。饮料的颜色显然不是水果酒，她狐疑的看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和凌克雷的面孔。
　　他怀者宁静的笑意解释倒：「在餐桌上，你振振有词的抗议社会对女人的限制，所以我猜想你希望和我喝同样的酒。」
　　他实在是世上最爱挑衅的人，她决心奉陪到底，嗅着杯中散发出来的呛人的酒味。德华姨父最喜爱的酒。「白兰地，」她露出文雅的微笑。「最好是配上一根上好的雪茄，不是吗？」
　　「再好不过了。」他直言不讳，伸手从身边的桌上拿起一只上釉的金属盒，以拇指拨开盖子，然后递上来让慧妮挑选里面的雪茄。
　　他如此的泰然自若使慧妮几乎忍俊不住。她咬着下唇压抑淘气的颤抖，审视雪茄，仿佛正在挑选。如果她真的选了一只，他会怎么样？点燃，无疑的！她窃笑的想。
　　「容我推荐您左手边较长的那只？」他彬彬有礼的低语。
　　慧妮乐不可支的倒回椅中。
　　「来一点鼻烟？」他关切的垂问，使慧妮发出串串银铃般的笑声。「我随时备用，特别供你们这种客人需要。」
　　「你真是不可思议。」她大笑，然后终于屏息的举起手中的杯子移到嘴边，她试着尝一口白兰地。它一路烧灼到她的胃。第二口和第三口较不可怕；数口之后，她便将白兰地列为应该尝试的事物之一。很快的，她意识到一种陌生、美好的暖意从体内泛起，于是她坚定的推开杯子；猜测着几口白兰地究竟会产生何种效力。
　　「谁教你下棋？」克雷问。
　　「姨丈。」慧妮答道。她拿起国王，就着灯光欣赏那令人赞叹的雕工。「如果不仔细看，真的会以为这些棋子是以金属铸造的。」
　　「如果不仔细看，」克雷温文有礼的说，一面将国王从她优雅的指间取走，不让她再仔细看。「会以为你是企图将它放在棋盘上的安全位置，以便脱离我的圈套。」
　　慧妮立刻警觉。「脱离圈套？安全的位置？你在说什么？我的国王安全德很。」
　　他脸上缓缓的掠过一抹诡谲的笑容，伸手下他的主教。「将军。」他说。
　　「将军？」慧妮不可置信的重复道，瞪着棋盘，试图盘算她的生机。死棋了！无论她如何挽救，他都能攻击。
　　她缓缓的抬起目光面对他，而克雷正恣意的欣赏她美丽的脸庞。她以轻柔而充满敬畏的声音开口：「你这个心狠手辣、奸诈狡猾、无法无天的恶棍。」
　　克雷仰头，应和着她的话语和口气大笑。「你的夸奖真是窝心。」他笑说。
　　「你根本没有心，」慧妮讽刺道，对着他眉开眼笑。「如果你有良心，就不会引诱一个女子来和你这个高手下棋。」
　　「是你引诱我呢！」他笑着提醒她。「我们是要继续下棋，还是你打算耍赖？」
　　「不，」慧妮心平气和的说。「我完全投降。」
　　接下来的沉默使她这句话显得意味深长。「正合我意。」他平静的说。
　　他解开蓝色外套的钮扣，靠着椅背，修长的双腿伸长在桌子旁。他放松而舒适的略微转头，注视炉火。
　　慧妮啜着白兰地，偷偷打量他。这样坐着的他，看起来像一幅名为「悠闲绅士」的画作。然而，她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感觉；即在他放松的外表下蕴藏着一股力量，只是此刻压抑下来。守株待兔。万一她有任何差池，他就会释放那股力量，施加在她身上。她在心中猛摇头。她太傻，想象力太丰富了。「我不知道时间，」良久之后，她轻声道。「但是必定老早就超过我该离开的时间了。」
　　他的目光转向她。「等我再听到你大笑一次。」
　　慧妮摇头。「自从十二岁那年的春季音乐会之后，我就没有像今天这样开怀大笑过了。」
　　克雷发现她并不是故意提起的，便说：「既然你显然不愿和我分享那件事，我要求你说出那个故事作为我胜利的奖品。」
　　「首先你勾引我和你下棋，」慧妮装凶道。「然后诡计得逞，现在又向我索取奖品。你难道没有一点良心？」
　　「没有。说吧！」
　　「好吧！」她叹道。「因为我不愿意再向你求饶了。」她的声音由于回忆而轻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就像昨天一样。戴渥西先生，本地的音乐老师，决定在村里开一场春季音乐会。他所教授的所有女孩都要演奏或唱一首歌以展示成果。我们一伙大约有十五人，以易莉莎天赋最好，因此戴渥西先生将主办音乐会的荣耀给了她的父母。我根本不想去，但是……」
　　「但是戴先生坚持要你去，否则会有遗珠之憾？」克雷猜测道。
　　「老天，不！戴先生恨不得我不要去。因为每当他到家里来听我弹琴就泪眼汪汪的，逢人就抱怨说我的演奏太冒犯他的耳朵。」
　　克雷对于那位音乐老师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这人必定是个笨蛋。」
　　「不错，」慧妮轻快的微笑。「否则他早该知道每次他来上课，我就在他的鼻烟壶里洒胡椒粉。总之，音乐会那天早晨，我向父亲恳求、力争让我不去，但他坚持我非去不可！回想起来，如果不是我心血来潮要女佣为我送一张纸条，父亲可能会心软的。」
　　克雷隔着酒杯对她微笑。「纸条上写什么？」
　　「我说，」慧妮闪着明眸承认。「我得了霍乱卧病在床，他得独自到音乐会去，要求大家为我祈祷早日康复。」
　　克雷开始捧腹，慧妮正色道：「我还没说到好笑的部分呢，凌先生。」他压抑笑容，慧妮接下去说：「父亲对莉丝大发雷霆，因为她帮着我撒谎。接下来我只知道，莉丝将我塞进一件太短的衣服里，因为我告诉她，我不去音乐会，不需要修改衣服。然后父亲将我押上马车。当然，我根本没有练习，于是我请求父亲让我回屋子拿乐谱，但他气得不听。
　　「方圆之内的邻居都聚集到莉莎家中，莉莎一如往常像个天使似的表演，麦玛格的曲子也受到好评。我是压轴。」慧妮黯然的沉默下来。刹那间她仿佛又坐在拥挤音乐厅的第三排，就在保罗背后，而他则盯着易莉莎演奏时那甜美、清纯的侧影。保罗和大家一起跳起来为莉莎喝彩，而慧妮则站在他背后，猛拉那件短而不合宜的粉红洋装，痛恨着自己那副到处是手臂、腿、膝盖和手肘的身躯。
　　「你是压轴，」克雷开口道，嘲弄的声音将慧妮从不快的回忆中唤醒。「即使没有乐谱，你的表演还是赢得满堂彩，并被要求演奏安可曲？」
　　「应该说，」慧妮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矫正他。「他们的反应是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尽管慧妮随口的诉说，克雷发现这个故事是沉痛而非好笑。他恨不得在当时痛快的修理那些曾经羞辱她、心胸狭窄的乡巴佬，从那个音乐老师起，到她愚蠢的父亲。在内心深处，他对她怀着一份脉脉的柔情与痛惜；这令他惊讶和困扰，于是他举起杯子喝酒，掩饰自己紊乱的情绪。
　　慧妮怕他会为她难过，笑着释然的挥手。「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提供故事背景。我乐坏的原因是后来发生的，当时大家都在外面的草地上用餐。餐后要颁奖给最佳表演者，而宜莉莎要领奖。不幸的是奖品不见了，据说它被藏到草坪上最大的那棵树上。」
　　克雷审视她，灰眸闪着欣然的猜测光芒。「是你藏的吗？」
　　慧妮脸红。「不，但是我造谣说它在树上。总之，大家才刚开始用餐时，莉莎突然从树上滚下来，像石头般的掉在桌子上。我觉得她是一个漂亮的餐桌装饰品--穿着粉红和白色的篷群，躺卧在三明治和布丁之间，于是我开始大笑。」慧妮笑着回想那副情景，接着她想起保罗奔去救莉莎，以他的手帕为她拭泪，并对慧妮怒目而视的模样。
　　「我猜想，当众人看到你笑时，就责备你把奖品藏在树上？」
　　「哦，不，众人都忙着将莉莎从他们的午餐上移开，没空注意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黎彼得倒是注意到了，并且猜想是我在搞鬼，尤其是他知道我爬树爬得比他快。他吓唬说要当场修理我，但麦玛格告诉他，应该让父亲抽我一顿鞭子。」
　　「你的命运是哪一种？」克雷问。
　　「以上皆非，」慧妮的笑声使克雷联想起风铃。「彼得气得不听玛格的话，而我是太肯定他不会打我，根本想过要逃走。结果他揍了玛格一拳，」慧妮高兴的说。「哦，天啊！我永远忘不了当玛格在草地上滚一圈又坐起来时，彼得脸上的表情。她那个黑眼圈是世上最漂亮的。」
　　他们隔着棋桌相视而笑，愉快的沉默中只有木柴燃烧的喜悦爆裂声。克雷放下杯子起身时，慧妮的微笑褪去。她看看先前仆人站立的门口，才发现他早已不在。「实在太晚了，」克雷走向她时，她匆忙起立说。「我得马上回去。」
　　他在距她一寸处停住，以低沉且无比轻柔的声音说：「谢谢你赐予我生平最愉快的夜晚。」
　　看见他的眼神，她开始情不自禁的心跳，同时脑中发出尖锐的警讯。「请你不要靠近，」她狂乱的低语。「这样使我感觉像一头快被捕捉的兔子。」
　　克雷眼中露出笑意，声音则平静而诱人。「如果我站在房间的另一头就吻不到你了，小东西。」
　　「不要这样叫我，更不要吻我！上次在河边的事我才刚原谅你呢！」
　　「恐怕你得再原谅我一次了。」
　　「我警告你，不会的，」慧妮低语，同时他将她拉进怀中。「这次我绝不。」
　　「太可怕了，但我仍要冒险。」他沙哑的低语，张开双唇饥渴的覆在她唇上。两人碰触的震撼有如电击一般。他的双手在她背上游移，使她紧密的贴着他坚硬的身躯。他彻底、坚持而绵长的吻她，当她张开颤抖的唇迎接他探索的舌头时，他的舌头撤退、再深入，以某种未知而激烈的节奏，在慧妮体内深处引起一团激情之火。
　　他煽情的爱抚，嘴与她贴合的感觉、双腿亲密的压在她身上的力量，使慧妮的身体在他怀中悸动不已。她无助的屈服在他那贪得无厌的双手和嘴唇之下，同时她的心灵却逐渐麻木、死亡。接吻持续越久，她就分裂得越厉害。她仿佛变成两个人，一个温暖而驯服，另一个却惊惶而瘫痪。
　　当他终于退开时，慧妮无力的让额头垂靠在他胸口，手掌贴着他浆硬的白衬衫。她伫立着。心乱如麻，恼怒着自己和他。
　　「现在我可以请求你的原谅了吗，小东西？」他轻快的嘲弄，一面抬起她的下巴。「还是等一下？」慧妮向他抬起烦乱的绿眸。「我想最好等一等。」他自嘲地笑道。他在她额头吻一下，转身离开房间，半晌后拿着她的缎质斗篷回来。他为她披上，当他的手碰触她的肌肤时，她打颤、哆嗦。「冷吗？」他喃喃地道，一面从她背后伸手环住她，使她的背靠在他胸前。
　　慧妮紧缩的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她心慌意乱、羞愧、惶惑、愤怒又厌恶自己。
　　「我不至于使你说不出话来吧！」他嘲弄的低语，气息触动她的秀发。
　　她开口，但声音是压抑的低语。「请你放开我。」
　　他一直没有再尝试和她谈话，直到他们回到她家的马车入口处。「慧妮，」他烦躁的说，一面在她开门、正要走进去时拉住她的手臂。「我要和你谈谈，我们之间必须沟通一下。」
　　「现在不行，」慧妮木然的说。「改天吧！今晚不行。」
　　慧妮彻夜未眠，一直试图理解凌克雷在她身上所挑起的迷乱与销魂的情绪；他如何成功的拥她入怀、扫荡她的计划、她对保罗的梦想、她的矜持与尊严。
　　她翻身将脸埋在枕头中。从今以后，她将避免再和他独处。今后与他的任何接触必须是短暂、非私人而公开的。她的错误--而她将绝对、绝对不再犯--是她今晚太过喜爱他的陪伴、对他的魅力太大意了，以至于竟然开始将他视为朋友。
　　朋友！她痛心疾首的想，同时翻身仰躺，瞪着床顶罩篷。一条蟒蛇都比那人可靠！这个浪荡的好色之徒连教堂里的圣徒都敢勾引。他会不知节制的去追求，越辛苦，越艰难，他似乎就越起劲。现在慧妮知道了。毫无疑问的，自己就是他的猎物。他打算诱拐她、羞辱她，无论如何都不放手。
　　为了她和保罗着想，他俩的婚约越快宣布越好，因为即使是凌克雷，也不敢追求名花有主的女人，尤其对方已是一位出色的人选！

第十一章
　　慧妮顺一顺头发，再细查一眼身上这件在脖子和手腕处缀有荷叶边的绿色羊毛洋装。失眠使她有黑眼圈，然而她看起来仍是漂亮、清新而娇俏的。绝不是心怀不轨、设计圈套，想要迫使男人表明心迹的类型。
　　她一面在心中预演她的策略，一面下楼走向保罗正在等候的客厅。她要让他误以为德华姨父是来接「她」和安丽姨妈返回巴黎。如果这点都不能刺激保罗向她求婚，其他也别无良策了。
　　由客厅门口看去，保罗显得如此英俊潇洒，她恨不得抛开礼俗顾忌，向他求婚。但她只是开朗的说：「好个可爱的下午，我们到花园散步好吗？」
　　他们一置身那围绕玫瑰花丛、修剪整齐饱高耸篱笆之内，保罗便将她拥入怀中，亲吻她。「我要弥补忽略你多年的缺憾。」
　　这正是她需要的开场白。她退开，愉快的微笑说：「那么你得赶快，因为你有许多年要弥补，而只剩下几个星期可用。」
　　「什么意思？只剩下几个星期？」
　　「在我和姨父、姨母回法国之前。」慧妮解释道，几乎是松了一口气的看到他脸上掠过的一丝阴霾。
　　「在你回法国之前？我以为你要留在家乡。」
　　「我在那里也有家，保罗。而且在某些方面比这里更亲切。」他显得如此烦乱，使慧妮感到罪恶，然而他能阻止她回法国的唯一方法是向她求婚，而且他知道。
　　「但是令尊在这里，」他争辩道。「我在这里。难道这不能代表什么吗？」
　　「当然能够。」慧妮低语，一面转开目光避免让他看到这些所代表的意义。他为何不能、简单的说：「请你嫁给我」？她感到纳闷。她转身背对他，假装欣赏一朵红玫瑰。
　　「你不能走，」他以压抑的声音说。「我想我爱上你了。」
　　慧妮的心脏停止跳动，接着开始狂跳不已。她想要投入他怀中，但这样操之过急；他的表白是不愠不火，并不具体。她步下小径，回眸妩媚的微笑。「我希望当你确定你的感觉后，你会写信告诉我。」
　　「哦，不，你不能！」保罗笑着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石小姐，你到底爱不爱我？」
　　慧妮克制住许下永恒承诺的热情。「我『想』我爱你。」她闪着明眸说。
　　保罗并未如她所预期的追问下去，而是突兀的放开她，表情疏远而封闭。「我今天下午还有事。」他冷静的说。
　　他要走了，她震惊、绝望的发现。她有一股最恐怖、耻辱的感觉：他看穿了她的计谋，知道她企图操纵他、逼迫他。
　　他们走到屋子前面，他那辆簇新的马车在下面的环形车道上等候。保罗迅速而客套的吻一下她的指尖，然后转身要离去。他跨出一步，又转过身来。「我到底有几个对手？除了凌克雷之外。」
　　慧妮的精神疯狂的高昂了起来。「你喜欢有几个？」她笑道。
　　他眯起眼睛，张开嘴巴预言又止，然后改变主意转身离开。
　　慧妮的笑容褪去，心如刀割的目送他跳下台阶，她的心随着他的步伐奏着挽歌。她逼迫他表明心迹，现在她知道他的心意了：他只是打算无伤的和她调情一番。他以前不要她，现在还是一样。
　　到了马车边，保罗停下来从车夫手中接过缰绳，然后又停下来。他伫立在原地，背对着她。慧妮注视着他，一面开始热切、哀求而不知所云的喃喃祈祷。
　　在紧张的沉默中，她不敢却又不自禁的盼望，看到保罗缓缓转身，仰首注视她……然后开始迈开步伐。慧妮还看不清楚他的脸孔时，双膝已颤抖得几乎站不住。「石小姐，」他以含着笑意的声音说。「我突然想到，关于你的事情我只有两种选择。我只能避免将来和你的一切接触，因而结束我的痛苦--或者我可以和你结婚并延长我的痛苦。」
　　慧妮注视他那嘲弄的蓝眸，发现他早已做好决定。她试着对他微笑，但过于释然而哽咽的说：「你知道你绝对不会原谅自己临阵退缩的。」
　　保罗开怀大笑并张开双臂，慧妮扑向他，又哭又笑的。她将脸颊抵着他那沉稳而有节奏的心跳，狂喜的感受他那强壮的手臂占有的紧拥着她。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罩在一团安全的金色光圈中，因为保罗刚刚以他的爱作为一份无价之宝送给她，他如此的感激他，禁不住要跪下来哭泣：保罗爱她，他要娶她--而这是「证明」，确切而不容争辩的证明她的确在法国脱胎换骨了。她不只是一位打扮入时的仕女，她是有血有肉。而且有人喜欢的。她不再是一个不可就药的怪胎，村民不会再讥笑她以前为施保罗所做的傻事；他们选现在会笑谈说，施先生一直喜欢她的，只是耐心的等她长大。她可以在这些她在意的人们之中扬眉吐气了；她在他们以及父亲眼前扳回面子了。她松了一大口气，几乎喜极而泣。
　　「我们去找令尊。」保罗说。
　　慧妮抬起头来，愉快而不解地注视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正式向他提亲；向你姨妈提亲于礼不合。虽然，」他为难的说。「我宁可那样做。」
◆　　　　◆　　　　◆
　　「文生，我父亲呢？」他们一走进屋子，慧妮便急急问道。
　　「到伦敦去了，小姐，」管家回答。「他一个小时前出发的。」
　　「伦敦？但是我以为他打算明天才走的。为什么改为今天？他会提早回来吗？」
　　一向无所不知的文生竟宣称他一无所知。慧妮看着他扬长而去，感觉她的喜悦仿佛已日暮途穷。
　　保罗看起来像是一位严阵以待却发现冲突暂缓的人，感到啼笑皆非。「他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五天以后，」慧妮纤细的肩膀塌下来。「正好赶上他的生日宴会。」她沮丧的呻吟。「邀请卡已经寄给亲戚。但除非他在下午提早回来，否则我们当天无法和他谈话。星期日，上过教堂后？」她试问，略微开朗一点。
　　保罗缓缓摇头，沉吟道：「我想要取得两匹配对的纯种马作为聘礼--你一定会喜爱它们的。如果我想要赶上在汉普敦公园的拍卖会，就必须星期六出发，就是令尊回来那天。」
　　慧妮尽量使口气不要显得那样失望。「你要离开多久？」
　　「不超过两个星期--九天或十天，顶多。」
　　「那好像是永远。」
　　保罗拥住她。「为了证明我有多么慎重，我星期六那天会整天守候，以便若令尊提早回来可以见他。而且，」他又说，对着她哭丧的脸轻笑。「我还要延后出发时间，以便在他的生日宴会上停留几小时--如果你打算邀请我？」
　　慧妮微笑点头。
　　「然后，如果在宴会上没有机会和他谈话；我猜想恐怕没有，你可以在宴会之后告诉他，我一回来就要正式登门拜访他。好了，」他咧嘴微笑。「这样听起来我像不像一个逃避婚约的负心汉？」
　　保罗离开后，慧妮考虑告诉安丽姨妈这个消息，但又决定暂时保留。她想要独享这份喜悦，而且她的迷信使她不敢在保罗亲自来提亲之前向人说起。此外，父亲必定会在星期六那天提早回来，以便保罗和他谈话。然后他们可以在当晚的生日宴会上宣布他们的婚事。
　　这个想法使慧妮喜不自胜，她走进屋子和姨妈共进午餐。
◆　　　　◆　　　　◆
　　依照惯例，蓝克雷一面吃午餐一面翻阅信件。除了平常的业务信件和邀请函，还有母亲和弟弟的信。蓝克雷笑着想到母亲得知他终于要结婚、给予她盼望多时的孙儿时，她的惊喜。他要给她大约六个孙子女，他笑着决定，而且他希望他们个个都有慧妮的绿眸。
　　他保持微笑的处理慧妮洗尘宴会上所戴珠宝首饰的账单。
　　接着，他开始阅读秘书询问如何处理复杂产业的来函。在每一个询问之下写上明确而详细的指示。
　　管家在门口清喉咙。「石先生来看您，爵爷，」克雷抬起头时，他解释。「我当然告诉他，您在用餐，但他坚持说事情十万火急，不能等。」
　　「很好，带他进来。」克雷不悦的叹道。对于慧妮，克雷具有无限的耐心；至于未来的岳父大人，则一点都没有。其实，他已经尽全力在忍受此人了。
　　「在我动身到伦敦去之前必须先过来，」马丁一面解释，一面疾步走过来，坐在公爵对面。
　　「大事不好了，而且可能会更糟，如果您--我们--不立刻采取行动。」
　　克雷对那位伺候他用餐的仆人略微颔首遣开他，然后等他关上门，才将冷漠的目光转向那位不速之客。「您说什么，马丁？」
　　「我说出事了。一件棘手的事。是施保罗；我离开时他和慧妮在一起。」
　　「我说过施保罗没问题。」克雷不耐烦的说。
　　「那么您最好开始提防他，」马丁气急败坏的警告。「慧妮十五岁时曾经鬼迷心窍的想要将施保罗从易莉莎手中抢走，目前她还不死心。如今那个可怜的家伙也想要和她结婚，而且只差一步就要向她求婚了，天晓得怎么回事，因为她逼得他走投无路。也逼得『我』走投无路。」
　　克雷的声音沉重的含着讥讽。「对于一个已经向她求婚、被称作『可怜的家伙』的人，我只能称赞施保罗的眼光。但是，我已经告诉你许多次了，我能够对付慧妮而且--」
　　马丁急得跳脚。「你『不能』对付她，你『以为』可以，其实不然。该死！她是一个固执、任性的鬼灵精。一旦她心血来潮，她就不达目的绝不终止。」
　　马丁取出手帕擦拭满头大汗。「一旦她挑起施保罗想要娶她的欲望，她有可能会自认为已经达成目标，然后将他完全抛到脑后。另一方面，」他以世界末日般的口吻强调。「如果这个丫头真正想要『嫁』他，她就会非嫁不可。你了解我这番话吗？」
　　一双冰冷的灰眸无情的注视他。「了解。」
　　「好，很好。那么我们必须阻止施保罗向她提亲，办法就是立刻告诉慧妮，她在七月就和你订婚了。告诉施保罗、告诉大家。立刻宣布你们的婚约。」
　　「不行。」
　　「不行？」马丁大惑不解的重复道。「那么你要如何处理施保罗？」
　　「你有何建议？」
　　「我说过了！」马丁狂乱的说。「命令慧妮放弃对施保罗的念头、命令她准备马上和你结婚！」
　　克雷几乎失笑。「马丁，你曾经真正的『命令』过令媛做她不愿做的事吗？」
　　「当然！」
　　克雷的嘴角带着笑意。「而当你『命令』慧妮时，她可曾服从你的权威、听从命令？」
　　马丁瘫在椅子上，懊丧的面红耳赤。「我最后一次『命令』女儿是在她十四岁时，」他承认道。「我命令她要多学学易莉莎，于是后来的两个月内，慧妮不断的向我屈膝行礼。进出每个房间都行礼，向管家、厨子、马匹行礼。每次我一看到这鬼丫头，她就丢下手中的工作跑来向我行礼，不然就是一直扇动睫毛做出可笑的动作……她说这是服从我的命令，学习易莉莎。」
　　「慧妮将会听从我的命令，」克雷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说。「但是在我准备好告诉她婚约之前，任何人都不准提起。我认为时机恰当时，自会告诉她。听清楚了吗，马丁？」
　　马丁顺从的点头。
　　「很好。」克雷说，一面从桌上那堆信件中拿起一只信封拆阅。
　　马丁紧张的以手指拉扯领结。「还有一件小事。」
　　「好，说吧！」克雷头也不抬的说。
　　「是吉安丽夫人。她有一种荒唐的想法，认为慧妮不喜欢你。我希望你能够说服她说这不成问题。」
　　「为什么？」
　　「因为仆人告诉我，她写信到欧洲的各个领事馆找她的丈夫。我猜她想要找到他，请他立刻赶来。」
　　公爵的面孔罩上一层寒霜，马丁不禁瑟缩。「你是说她反对这门婚事？」
　　「我的天，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马丁歇斯底里的辩解。「吉安丽是一个明理的人，但她对慧妮太心软。在你告诉她我们的作为--并且她的震惊消退之后，她也认同这是天作之合。她说你是全欧洲最出色的对象，而且在英国再也没有比柯莱莫家族更高贵、更有权势的了。」
　　「我很欣慰吉夫人如此明理。」蓝克雷略微缓和下来。
　　「才怪！」马丁反驳道。「她抗议我们背着慧妮进行协议。」他愤恨的说。「她指责我是一个无情无义、没有人性的父亲！」公爵脸上颇有同感的表情刺激马丁自我防卫。「她也指责『你』专制霸道，她说她不喜欢你玩弄女人的恶名。总之，吉夫人认为我们两人都配不上慧妮。」
　　「想不到我送你的十万镑小礼物丝毫不能使她软化。」蓝克雷讥刺的说。
　　「她说那是贿赂。」马丁宣称，接着又因为公爵凌厉的眼神而退缩。「吉--吉夫人要求你保证，不会强迫慧妮嫁给你，而且会先给她充分的时间培养对你的『感情』。如果她不能获得你的亲口承诺，我想她会促使丈夫阻扰这门婚事。他和最高阶层有接触，他的话是举足轻重的。」
　　出乎意料的，公爵阴鸷的表情因真诚的喜悦而开朗。「如果吉爵士想要维持他在最高阶层的影响力，就不会和我作对。不怕你笑话，马丁，我也是举足轻重的人。」
　　马丁离开之后，克雷起身走到窗前。靠着窗台，注视工人在草地的另一头筑起一座亭台。
　　如果马丁昨天就来找他，并唆使他强迫慧妮嫁给他，他或许愿意考虑。在昨夜之前，慧妮一直是他想攫取的一件物品--一件珍贵的物品，甚至是一件宝贝，但也仅是一件物品。在艾家的舞会上，他曾想过将慧妮纳为情妇，但冒渎一位出身良好的处女还是违背他对女人的荣誉原则。此外，提供子嗣是他责无旁贷的。于是，当他在艾家花园俯身注视她灿烂如花的笑容时，他想到了一个既能完成责任又能满足欲望的良策：他要明媒正娶石慧妮。
　　在昨夜之前，慧妮一向只是他意淫的可爱对象，兼他的继承人的母亲。但是经过昨夜，情势改变了。昨夜，她碰触到他内在一条未知的温柔而想呵护他人的心弦。
　　他聆听她笑谈一个对他而言是悲伤而非滑稽的故事：一位没有母亲的少女被迫在一屋子无知的草包之间生存。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她少女时代所感受的那种痛苦、挫折和愤怨。
　　他不喜欢她的邻居：在他眼中，他们心胸狭窄、饶舌多嘴的乡巴佬。而且从他们一得知慧妮返乡的消息那一刻起，就不断的彼此--并向他--大肆谈论她少女时期的奇端异行，与她倒追施保罗的趣闻。
　　如果向他们显示她能迷倒施保罗，是慧妮扳回尊严的唯一方式，克雷愿意让她去做。让她向村民多显示几天。蓝克雷有此雅量……只要施保罗不要真的向她父亲提亲。蓝克雷的雅量不至于大到容许她真的和别人订婚。这点他无法容忍。
　　心意已定，克雷回到桌前。马丁要离开五天，他等不及要再见慧妮一面。需要一个见她的借口、一点使她愿意见面的手段。他思考可行性，然后面露满意的笑容，想起她曾经亲自向他挑战赛马，她要骑「飙骏」和他对抗。
　　他拿起一张信笺，开始细心斟酌措词：必须以挑战的口吻，而不是只供她拒绝的邀请函。
　　「亲爱的石小姐，」他迅速下笔。「敝人相信你提过，希望以该匹种马展示你的精湛骑术。敝人星期三上午可以在任何你所选的赛马场奉陪。然则，如果小姐后悔自己的失言，敝人自当谅解你之所以改变主意并非懦弱，乃因该驹确实野性难驯，情有可原。谨此。」他洒上细沙掠干墨渍并封缄。他志得意满的命人将信送给石小姐，并等待回复。
　　十五分钟后仆役带着慧妮的答复返回：她写得一手学者风范的漂亮行书，而不是许多出身良好却无知的女性所写的鬼画符。上面没有称谓，她写道：「星期三上午十时在树林附近、施家土地的西北角与您会面。」如此而已。但足以使蓝克雷含笑的起身伸懒腰。他吹着口哨，漫步穿过宁静的宅子，下楼去换马裤。
◆　　　　◆　　　　◆
　　星期三上午，蓝克雷策马爬上俯瞰施家树林的山坡时，迎接他的景象使他紧急勒马。下面到处是帐篷，篷中是撑着花花绿绿阳伞的女人以及穿着礼服的男人，那些没有帐篷、较不铺张的观众或骑马、或站在马车上，也有徒步站立的。
　　只要再添几个耍把戏、跳火圈的，这里就成了场面十足的乡间嘉年华会了。没想到他还在思量，就有人吹起号角，众人一起转身注视他下山坡。「」
　　从小心低垂的眼皮下，慧妮斜眼打量凌克雷的马。她看到一匹狩猎种马的四条矫健美腿、肌肉贲起的胸部和臀部。由于视野所限，她所能搜集的其他讯息只有：骑师穿着闪亮的棕皮马靴和极为合身的鹿皮马裤。
　　「你以为我们要做生死决斗吗，石小姐？」蓝克雷将马骑到她身边的起跑线上，一面嘲弄地道。
　　慧妮抬起头，打算以冷漠的客套对待他，但他那孩子气的笑容如此令人难以招架，她竟差点对他回笑。两位邻人上前向他致意，引开他的注意力。
　　慧妮看着他和他们谈笑。他坐在那匹雄壮高大的骏马之上，显得如此平易近人、谈笑风生，她几乎不相信他和那位伺机扑向她，贪婪拥吻她的无情掠夺者是同一个人，一面是她可以非常喜欢的，另一面则是她害怕而且有充分理由不信任的。
　　易莉莎的父亲再度吹起号角，而她胯下的「飙骏」狂乱的抽搐一下。「准备好了吗？」保罗向慧妮与狂乱喊道。
　　当他举枪对空时，慧妮倾身对着克雷以外的灰眸亲切的微笑，温和的说：「如果你不介意跟在我背后，先生，我将乐意为你带路。」
　　克雷纵身长笑，枪声响起，他的马箭步冲出。由于适才的事出意外，他不得不仓促俯拾刚才放下的缰绳，而当他稳住阵脚时，慧妮早已领先了一段距离。
　　他的马「战神」奋力追赶，扬蹄蹬着坚硬的草皮，但克雷轻轻勒住它，保持实力等待良机，同时他们转向西方，沿着溪流奔驰。「慢慢来，」克雷安抚他那匹冲刺的坐骑。「看看她在我们采取行动之前有什么本领。」
　　前方的「飙骏」以完美的姿势跨越一道矮石墙，克雷赞赏的微笑。慧妮在马上显得轻盈而可爱，以专家的技术驾驭那匹初出茅庐的种马。在他们转弯进入最后一段赛程时，克雷看出「飙骏」渐露疲态。在树林边的下一个急转弯时，克雷已决定追过慧妮，于是在马上好整以暇的放松缰绳。刹那间，「战神」大步以吞噬般的姿态向前疾冲。
　　他们在下一个弯道兜得很大圈--然后蓝克雷的呼吸在胸中冻结了。「飙骏」正在前方转向……马背上是空的。克雷硬生生的勒住「战神」，心惊肉跳的回头四顾。
　　然后他看到她了。她躺在树林外围一棵大橡树下。她的上方有一根突出的大树枝，必定是在她转弯太急时将她绊下马了。
　　他翻身下马，奔向她，生平从未如此惊骇过。他狂乱的寻找脉搏，发现在她纤细的脖子上有稳定的跳动，接着他开始察看她的头是否有伤口。当他想起有人头上撞伤而从此昏迷不醒时，不禁冷汗直冒。
　　他发现她头上并没有伤口或肿起，便以双手在她四肢摸索，寻找断裂的骨头，也没有。于是他扯下外套枕在她头下。他跪坐下来，开始搓她的手腕。
　　她的眼皮眨动，克雷几乎因如释重负而呻吟出声。他温柔的拂开她额上的秀发，俯身向她。
　　「没事了，小东西。你哪里受伤？可以说话吗？」
　　湛绿的眸子张开，冷静的端详他。当她露出颤抖而肯定的微笑时，他想道：她的眼睛真美。
　　但她的第一句话却使他胸中的温柔一扫而空。「你应该记得，」她低语。「发生意外时，『我』
　　是领先的。」
　　克雷难以置信。他以战栗的腿站起来，靠在树干上，惊讶的瞪视她。
　　「扶我起来好吗？」半晌后她问。
　　「不，」他恨恨的说，同时双臂在胸前交叉。「我不要。」
　　「很好，」她叹道，略微僵硬的起身。「但是你太没有风度了。」
　　「最没有风度的是像你这样，发现自己不能保持领先，就假装落马。」
　　她古怪地看他一眼，伸手拾起他的外套，拂拭干净递给他。她忏悔的摇头，但克雷看到她唇上有一抹轻笑。「这是我最可恶的缺点之一，」她夸张的叹息承认。「而且我常常感到后悔，真的。」
　　「后悔什么？」克雷问，对她那张无辜的可爱小脸感到忍俊不注「作弊，」她严肃的回答。「我赢不了就作弊。」她以手指梳理秀发，对着发丝上的落叶皱眉，克雷则迳自微笑。她只要耸耸肩或摇摇头，就能够颠倒是非黑白。
　　当慧妮在落叶中寻找马鞭时，克雷步向他的马，翻身上马。他骑向「飙骏」，抓住缰绳，将它领向慧妮。但当她伸手时，克雷故意将马拉向前一点，使她构不着。「你诚实的告白非常动人，小姐，」当她垂下手，对他蹙眉时，他解释：「所以我也要向你坦承一件事。我是那种嫉恶如仇的人，会不择手段的阻止作弊者获胜。」
　　他牵着她的马，走开几步，然后转头注视她，慧妮正愤恨不平的瞪着他。「回去的路并不长，」克雷笑着提醒她。「也随时会有人过来瞧瞧我们为何耽搁了。无论如何，你休想再上马完成比赛。」
　　慧妮眯起眼睛盯着他牵着她的马碎步离开。在挫败、惊愕之下，她以鞭子抽自己的腿，然后痛得哀叫。她垂头丧气的跌坐在地上等待救援，但她坐得越久，一切就显得越可笑。她根本不是故意落马的。如果她犯了什么错，就是愚蠢的回头看看凌克雷是否快追上了。当她回头时，一根突出的低垂树枝击中她的胸口。
　　慧妮很想继续气克雷如此羞辱的丢下她，但她气不下去。她不断回想当他伏身看她时，显得多么惊惶。当他低声说：「没事了，小东西」时，由于关切而声音沙哑，由于担忧而脸色死灰。
　　慧妮拔起一把草，叹息的投向前。她多么希望凌克雷能甘于做她的普通朋友。他会成为很棒的朋友，她想。他可以那样迷人、风趣，并且逗她发笑。或许当她结婚之后，凌克雷就不会再将她视为追求对象，然后他们能做朋友。或许--当保罗从弯道策马而来，在她身边勒马时，她便忘了凌克雷。当他看到她坐在那里，表情由担心转为恼怒。「你还有办法解释为什么每次和凌克雷在一起，你们两人就一起消失无踪吗？」
　　他愠怒的问。
◆　　　　◆　　　　◆
　　蓝克雷牵着「飙骏」到达树林那一刻，观众发出一声惊叫。吉安丽夫人带头上前。「出了什么事？」慧妮的姨妈嚷道。「慧妮人呢？」
　　「她随后就来。」克雷对她喊道。他转头看见慧妮已侧坐在施保罗前面，策马出了树林。他注视着她，突然推翻了先前对她如何落马的想法。无论她是如何落马，都不是故意的，他判定。
　　慧妮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到了终点线，慧妮从保罗的马上滑下来，犹疑的瞧着凌克雷，不知道他向大家说了什么。观众向她集中而来，同时那些曾为比赛结果下注的人嚷着要求她宣布成绩。
　　克雷抓住她的腋下，举她上他的马，让她侧坐在他身前。「他们在等你告诉大家，谁赢了。」他开口道，不理会她由于他亲昵的动作而不满的表情。
　　「我的马落后一哩，」慧妮喊道。「凌先生获胜。」她转向克雷，低声说：「其实应该是不分胜负。」
　　他嘲弄的扬起眉毛。「你的马已经累了，你住定要输的。」他说。「但是你的马术还不错，在落马之前就有自知之明。」
　　「非常感谢你至少愿意施舍的接受我的坠马。」她一本正经的回敬道。
　　克雷笑道：「如果你稍微知道我『真正』对你施舍了多少，你会吓坏。」
　　慧妮来不及思考他那句语焉不详的话，他便轻易的将她放下。她站在保罗身边，目送他掉转马头，爬上山坡绝尘而去。
◆　　　　◆　　　　◆
　　星期四慧妮悠闲的度过。保罗忙着准备出门，因此她帮忙家人准备父亲的生日宴会，并处理与巴黎朋友的通信。
　　星期五上午，她写了一封长信给回到伦敦的艾美。她几乎再也无法忍受对保罗的事情守口如瓶，所以暗示说很快就会有非常兴奋的消息与朋友分享。最后她承诺要去伦敦拜访艾美；慧妮知道这个承诺很快就会实现，因为她得去那里采买结婚礼服和首饰。
　　她拿着信下楼准备交寄，发现凌克雷刚刚驾临。他和安丽在玫瑰厅中闲话家常，并礼貌的起立向走过来的慧妮致意。
　　「我过来看看你是否已经完全从前天的意外恢复了。」他说，口气中丝毫不带惯常的嘲讽。
　　慧妮知道他这是在为那天误会她假装落马而道歉。「完全恢复了。」她说。
　　「好极了，」他说。「那么如果我又在棋盘上修理你一顿，你就不能说是头脑迟钝或精神欠佳所致。今天下午如何？」
　　慧妮飞蛾扑火般的一口吞下他的饵--这天她愉快的和他在棋盘上厮杀、抬杠，而姨妈则坐在沙发上，一面做女红，一面微笑的担任伴护。
　　当天晚上，慧妮躺在床上想睡觉，却无法入睡。她举起左手，在黑暗中注视那修长的手指。
　　明天这里是否会有订婚戒指？可能，只要父亲提早回来，让保罗向他提亲。那么明天晚上，他们就能在宴会上宣布喜讯。
　　慧妮并不是唯一失眠的人，克雷双手枕在脑后注视卧室的天花板，一面想象他们的初夜。他热血沸腾的想象慧妮那滑腻、修长的身躯躺在他身下。她是一个处女；他将小心的挑逗她，直到她狂喜的在他怀中呻吟。
　　怀着这个愉快的幻想，他翻身安然入梦。

第十二章
　　安丽夫人被大厅传来的喧哗声所惊醒。她对着白花花的阳光眨眼，发觉脑中隐隐作痛，同时一阵不祥的预感泛过全身。
　　马丁的惊喜生日宴会是慧妮的主意，当时安丽马上支持，希望能藉此拉近马丁与女儿的感情。但那时她并不知道慧妮与柯莱莫公爵的婚事。现在，她则担心三十位宾客之中可能会有人认出公爵，届时天晓得马丁和公爵处心积虑所安排的计画会有何变故。
　　她伸手到背后拉铃绳召唤侍女，挥不去那股不祥之感，不情愿的起床。
　　当文生终于来敲慧妮的房门，告诉她父亲回来时，已经是暮霭四合了。
　　「谢谢你，文生。」慧妮沮丧的喊道。今晚本来是宣布她婚事的绝佳时机；易家、麦家和有关人士都会在宴会上。她多么希望看看他们知道保罗和她的喜讯时的反应。
　　然而，她一面涂上康乃馨香味的肥皂，一面还是怀着希望：保罗仍可能在宴会上逮住机会，到时他们仍然能够在今晚宣布喜讯。
　　四十五分钟后，侍女葛莉丝站在背后审视慧妮的仪容，同时慧妮顺从的来回转身让她检查。
　　「你看起来像一位公主。」莉丝带着骄傲的微笑宣称。从楼下和走廊上，慧妮听到客人偷偷走动的声音。
　　她兴奋的想象当父亲发现客人是远从巴斯、布莱顿、伦敦和罕普夏来庆贺他的生日时的惊喜模样。「」
　　站在阳台上，倾身俯视门厅的那人是父亲，他的领结垂挂在浆硬的白衬衫上。以这副尊容面对「惊喜」，惠妮苦恼的想，一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下面，本地的客人不断涌到，以喧嚷的「低语」相互问候，儿焦头烂额的文生则引导他们鱼贯进入客厅，一面告诫道：「先生女士们--夫人、老爷--我请求你们降低音量。」
　　父亲困惑的蹙眉，惠妮上前亲吻他扎人的脸颊。「他们是来庆贺你的生日，父亲。」
　　尽管他的表情冷峻、阴郁，惠妮仍然知道他感动了。「我猜想这是一项惊喜，我应该不要去注意屋子里的吵闹，是吗？」
　　「是的。」惠妮微笑。
　　「我会尽量，亲爱的。」他笨拙的拍拍她的手臂。
　　突然传来一声杯子摔碎在地上的刺耳声音。「哎呀，我的老天爷！」一个激动的女声叫道。
　　「包瑞兰，」马丁微侧着头辨认道。「这是她最喜欢也是唯一的惊讶表示。」他怪异的停顿一下。
　　半小时后，马丁一手挽着惠妮，一手挽着吉安丽走向客厅。在惠妮点头示意下，文生推开门，马丁受到热情的「惊喜」与「生日快乐」的呼声所欢迎。
　　安丽正要上前扮演女主人的角色，但一位仆役阻止她。「对不起，夫人，但是这封信刚刚由一位信差专程送来，管家要我立刻送交给您。」
　　安丽一看，信上是德华熟悉而亲爱的笔迹。她欢喜的松一口气，收过信急忙拆阅。
　　惠妮寻找保罗，一时看不到，便走向餐厅确定一切正如安丽姨妈和她设计的：大把大把的红、白、粉红玫瑰插在巨大的银钵和落地花架上。烛光中银光闪闪，母亲最好的麻纱布料、柔嫩的粉红色调，铺在所有的桌子上。「」
　　她穿过大厅，瞥视舞厅。和其他两个房间一样，舞厅也以玫瑰花束装饰得花团锦簇，为原来冰冷、朴素的房间增添色彩和浪漫气氛。
　　她听见背后传来保罗的声音，微笑的转身。
　　「今天好想你，」他说。他的目光赞赏的在她优雅的象牙白裙装上游移，然后移至她容光焕发的脸庞。「谁想得到，」他低语，一面将她拉入怀中，给她温柔的深吻。「你竟会变成这样的一位大美人。」
　　安丽一面走进餐厅，一面仍贪婪的阅读德华的来信。一瞥见惠妮象牙白的倩影在房间的另一头，安丽立刻以愉快的声音道：「亲爱的，我终于从你那位迟钝的姨父那里收到回音了！他放假了……」她抬起目光，恰好目睹两人匆忙分开，她震惊的张大眼睛。
　　「没什么，安丽姨妈，」惠妮解释道，绯红的俏脸艳光照人。「几天来我一直恨不得告诉你，现在再也等不及了。保罗和我一得到父亲的同意就要马上结婚。他将设法在今晚向他提亲，以便我们--安丽姨妈？」惠妮说着，姨妈突兀的转身走开。她似乎对惠妮的话充耳不闻。「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为自己倒一大杯酒。」姨妈宣布说。
　　惠妮呆若木鸡的看着安丽从桌上抓起一只高脚杯，攫起一瓶勃艮地葡萄酒，倒了满满一杯。
　　「喝完这杯，」姨妈说道，将酒杯换到左手上，以右手提起她的淡紫丝裙。「我还要再来一杯。」说完，她抬头挺胸的离开房间。「晚安，施先生，很高兴再度见到您。」
　　「如果她继续这样喝下去，明天早上她的头就要遭殃了。」保罗蹙眉道。
　　惠妮抬头看他，脸上充满困惑与关切。「头？」
　　「是的，头。而你，我的甜心，今晚你的玉手要遭殃。」他托着她那裹在丝绸衣袖中的手肘，不情愿的将惠妮领向客厅。「今晚你姨妈不能帮你招待客人了。」
　　保罗果然说中了，一小时后，惠妮站在门口迎接迟到的客人，无声的喟叹道。在法国时，一向由安丽姨妈在必要的场合担任女主人；现在惠妮亲自担负这份重责大任，觉得自己需要三头六臂。
　　她向一位仆人示意需要更多的饮料托盘在客人之间传递，然后转身迎接尤夫人。惠妮恐怖的注视这位寡妇身上骇人的打扮：紫色头巾搭配红色裙装。「晚安，尤夫人。」她力图镇定。
　　尤夫人完全不理会她的招呼，抬起单柄眼镜，瞧着屋中。「我看今晚一点也不『安』，小姐。」尤夫人抢白道。「我看见施先生站在那里，一手易莉莎，一手麦玛格的左拥右抱，而凌先生连个鬼影子都不见。」她放下单柄眼镜，对着惠妮愁眉苦脸。「我对你寄予厚望，丫头，而你却让我失望。我以为你会当着我们这些无聊的街坊面前，生擒那位条件最好的单身汉。我还真冀望能听到宣布喜讯，结果却看到你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惠妮忍不住想告诉尤夫人保罗向她求婚了，但理智告诉她还不是时候。于是她答道：「喜讯会在保罗旅行回来之后立即宣布。」
　　「保罗？」尤夫人木然的重复道，然后打从惠妮认识她起，尤夫人第一次显得哑口无言。「施保罗？」她又说。突然一簇恣意的欣喜在她眼中闪动，同时她再度扫视众人。「凌先生今晚会来吗？」她问。
　　「会的。」
　　「好，很好，」尤夫人说，接着轻笑道：「今晚应该是最有趣的夜晚。有趣极了！」她笑着走开。
　　到了九点半，人潮转为稀落。惠妮站在入口处，听见有人在门廊上向文生说话，半晌后，凌克雷出现在门口。
　　惠妮看着他走过来。他看起来英气逼人：剪裁合身的黑色礼服裹着那宽阔的肩膀和长腿，完美的衬托出滚荷叶边的白衬衫和领结。
　　基于两天前他们下棋时所交流的轻松友谊，惠妮微笑，并以诚挚的欢迎姿态，对他伸出双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说。
　　克雷握住她的双手，满意的露齿微笑。「你似乎望穿秋水在等我。」
　　「如果是这样，我也绝不会承认的，你知道。」惠妮大笑。她注视着他，似乎无法置信他是一位企图诱拐她的花花公子，接着她发觉他还握着她的手，而且他们站得如此靠近，他衬衫上的荷叶边竟轻触她的上衣。她刻意的收回双手，退后一小步。
　　他以目光嘲弄她谨慎的撤退，但不予置评。「如果星期四输两盘棋，终于能够博得你的善意，」他调笑道。「那么我保证以后下棋都甘拜下风。」
　　「你下棋不是故意让我的。」惠妮嗔怒的横他一眼。她以目光逮住一位仆人，示意他上前。她有板有眼的以女主人的姿态，要求他为凌先生拿一杯白兰地。当她转回向凌克雷时，瞥见他惊喜的发现她还记得他对饮料的偏好。
　　他带着惊喜的眼神说：「我们似乎棋逢对手。我赢了赛马，而你赢了棋局。我们到底要如何才能一决雌雄呢？」
　　「你真是不可思议！」惠妮笑着叱道。「我只是认为女性应该和男人受同等教育，并不表示我希望成为男人。」
　　「差不多，」他说，目光若有所思的游移在她那细致的面孔和诱人的身躯上。他那狎昵的赞赏目光使惠妮兴奋与惊惶交加的心跳加快。「无论如何，」他继续道。「我怀疑我们可以在任何一种技艺上公平竞争。身为男性，我的雄心、精力自然较为旺盛，而你则为文静、淑女。」
　　惠妮得意洋洋的笑道：「你的弹弓打得如何？」
　　他停住要取饮料的手。「『你』会打弹弓？」他露出夸张的讶异神情，她不禁捧腹大笑。
　　「这点我可不随便告诉别人的，」她略微靠近一点，同时密切注意客人的喜怒。「但是我以前能够在七十五步之外打下雏菊的花瓣。」隔着房间，她看到保罗走向父亲，一时之间他似乎能够和他单独相处了，但是两位亲戚又从另一边靠向他。惠妮发出无声的叹息。
　　他发觉自己似乎不能再独占她的时间，但她看起来如此美艳，他委实不愿离开她身边。此外，她简直是和他打情骂俏，他很享受这一刻。「我非常敬佩。」他喃喃道。
　　惠妮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情不自禁的沙哑嗓音，她正看着一位表亲走近一群欢笑的客人。「你们有人了解史前的岩石吗？」庞修贝大声问道。「一个有趣得要命的话题，让我来告诉你们。咱们从中生代说起……」惠妮逐渐惊恐的看着那群人欢乐的气氛恶化为礼貌的静听，接着是压抑的抵制。而她多么希望父亲的宴会欢乐而活泼！
　　她转向凌克雷，打算告退去引开表舅。「抱歉，我--」她转头，同时一位手足无措的仆人上前说香槟快没了；紧接着又一位仆人来询问晚餐的事宜。处理完两件状况之后，惠妮歉然的转向凌克雷，见他对着屋内的情况皱眉。
　　「你姨妈呢？她为何没有帮你处理这些细节？」
　　「她有点不舒服。」惠妮讷讷的解释，一面看他盯着手持酒杯、魂不守舍望向窗外的安丽。
　　「请恕我告退，」惠妮朝着表舅翘首道。「我得从修贝表舅手中解救那些人。他会长篇大论那套史前岩石构造，使大家无聊得要命。」
　　「为我介绍你表舅，」克雷说。她显得如此惊讶，于是他又说：「我来引开他，好让你去照顾其他客人。」
　　惠妮感激的带他过去，为两人介绍，然后佩服不已的看着凌克雷向老人鞠躬，口若悬河的引他说话。
　　他以如此精湛的技巧施展他那套恶名昭彰的骗术，使得惠妮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将修贝表舅领到偏僻的角落，然后仿佛立刻全神贯注的倾听表舅的每一句话。
　　慧妮一整天焦虑的引颈等待父亲，现在尝到苦果了。到了十点半，她一面温和的催促大家进入餐厅，一面恨不得找个安静的角落歇息一下。客人沿着餐桌前进，挟取丰盛的食物，这时易莉莎的父亲突然嚷嚷，使行列住脚，人们中止谈话。「你说柯莱莫公爵失踪了？」他不可置信的问一位来自伦敦的亲戚。「你是指柯莱莫的蓝克雷？」
　　「是的，我以为大家都知道，」那位亲戚答道，一面提高声音使转头看他的人都能听见。「昨天报上登出来了，伦敦正议论纷纷的猜测他的行踪。」
　　屋内人声鼎沸的谈论起来。慧妮的邻居们端起盘子，簇拥在来自外地的消息灵通人士的餐桌旁。
　　「这时候蓝克雷人在法国，我猜想。」有人说。
　　「哦，是吗？」安丽夫人说，她兴致盎然的脸孔泛红，慧妮认为是酒精作遂。一提到柯莱莫公爵，姨妈心不在焉和懒散的神情便一扫而空。但是当姨妈显然畅快的谈论此人的是非时，慧妮的父亲却坐立不安且猛灌威士忌。
　　慧妮个人则觉得这个话题穷极无聊，她忍住呵欠。
　　「累了，小东西？」克雷在她身边低语。
　　「是的。」慧妮承认，同时克雷拉起她的手穿过他的臂弯，以强壮的手指覆盖着她的，仿佛正设法将他的精力输送给她。他不应该叫她「小东西」，她想，而且他不应该以如此亲昵的方式拉她的手，但她太过感激他今晚的协助，而无法苛责这种琐事。
　　「我听说上个月他的情妇在巴黎落单了，」麦玛格说，转身向惊骇的观众发言。「显然蓝克雷将她甩了，他取消欧洲之旅，隐居起来，并且--」
　　「--并且，」尤夫人无情的接口。「现在正花一大笔钱整修刚买的一处乡下庄园。你以为我们会相信她被甩了吗？笨蛋！」
　　在尤夫人伶牙俐齿的攻击下，麦玛格愠怒的面红耳赤，转身乞求的望着凌克雷。「凌先生最近到过巴黎和伦敦。您一定听说过她自杀的消息吧？」
　　「不，」克雷简短的回答。「我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玛格的父亲则转变念头。他抚着山羊胡子，若有所思的说：「看样子蓝克雷给她一笔退休金--外加表现良好的奖金！」他还缓缓看了凌克雷一眼。
　　慧妮感觉凌克雷臂膀的肌肉在她的指尖下坚硬起来。她仰首看他的脸，却见他注视着麦先生和其他人，带着几乎使她退缩的极端憎恶与冷酷厌烦的表情。但当他的目光转向她，表情软化为淡淡的微笑。
　　然而，蓝克雷的内心却不在微笑。他恼怒他的秘书，竟然不能随便编个藉口制止这些流言！
　　他正在心中草拟一份严厉的申诫函时，却厌恶至极的发现，客人们竟开始为他下一任情妇的身分下赌注。
　　「我赌杜拉娜伯爵夫人五镑，」易先生下注。「有人接受吗？」
　　「当然有，先生，」麦先生狡猾的笑着宣布。「伯爵夫人是旧闻了！五年来她一直追逐着蓝克雷，甚至不顾那个垂死的可怜老伯爵，跟随蓝克雷到了法国。结果怎么着？我告诉你：蓝克雷当着一半巴黎人的面断然拒绝她。施维妮小姐将是他下一个选择，但是公爵将会正是娶她。公爵阁下的注意力下次会转向施小姐，并且会娶她。有人有兴趣和我赌一把吗？」
　　整段对话当着女士们的面进行极为失礼的，接着惠妮松了一口气的看见姨妈终于开口干涉了。「麦先生，」安丽说，等到他全心全意注意她时有说：「您愿意将赌注改为十英镑吗？」
　　在姨妈有失身分的举措之后是一段震惊的沉默，接着惠妮发现凌克雷发出强忍的笑声，使整件事情显得完全是一场玩笑。然后安丽转向凌克雷。「您呢，凌先生？」她开朗的问。「您肯赌施小姐是未来的柯莱莫公爵夫人吗？」
　　克雷欣喜的牵动嘴角。「当然不，我有一个绝对正确的消息来源，蓝克雷决定娶他在巴黎遇见的一位迷人的红棕发小姐。」
　　惠妮发现尤夫人狡猾而犀利目光看着克雷。「你们的名字有显著的相似之处，凌先生。你是否恰好和公爵有什么关联？」
　　「我们比兄弟还亲。」克雷马上回答，咧嘴微笑显得像是夸张的戏谑之词。自此开始，谈话转向公爵豪华宅第的臆测，他那著名马厮中的良马，然后又一成不变的绕回到他的风流韵事上。
　　克雷注视着未来的妻子，看她是否专心倾听（并借此观察她对他的评价），却见到她以修长的手指掩饰哈欠。趁着群众哗然的嬉闹，克雷倾向她，低声嘲弄：「你不关心未来的柯莱莫公爵夫人吗，我的小姐？」
　　惠妮将目光转向他，她露出慵懒、不自觉的煽情微笑，使克雷血脉中升起一道熊熊欲火；同时她一面抚平裙子，准备离开。「我当然关心她，」她严肃的低语。「我深深同情任何嫁给这种下流、无耻、可恶色狼的女人！」说着，她转身走向舞厅指示乐队开始演奏。
◆　　　　◆　　　　◆
　　保罗毫无机会和惠妮的父亲谈话，惠妮心情沉重的看着时钟的指针爬向午夜十二点。保罗和她刻意选在他要离开前共舞以便抽出几分钟道别。惠妮欠身提起裙子，小心的跟在保罗背后离开房间。「」
　　克雷肩靠着一根哥德式柱子举杯就唇，并怀着占有的骄傲与愠怒，注视惠妮偷偷的东张西望，跟随施保罗离开。一位客人拦住她，在克雷的冷眼旁观下，施保罗回到舞厅，抛开所有虚伪的矫饰，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走。
　　就是施保罗这个独占性的动作将锐利的怒火戳进克雷体内。他纳闷的想，为什么自己要像个该死的傻瓜般站在这里，忍受玛格卖弄风情，同时自己的未婚妻却跟别的男人跑了？他带着自嘲的微笑，想象自己快步走过去，告诉施保罗他不喜欢别的男人碰他的未婚妻，那会有多么痛快。然后，只要几句话，他就能让惠妮明白，他那「下流、无耻」的爱好将永远钉在她身上，她得准备在一个星期之内嫁给他！
　　他郑重的考虑就要这样做时，尤蜜拉找上他。「玛格，」尤蜜拉无情的咆哮。「不要再缠凌先生了，去整理你的头发。」
　　她毫不留情的看着那位小姐愤怒的涨红脸，转身离去。「讨厌的小鬼，」尤蜜拉转向克雷。
　　「那个女孩从里到外就是个坏胚。她的父母省吃俭用想送她去伦敦，进入社交圈。他们负担不起。而她也不属于那里。她自己知道，于是变得嫉妒而小心眼。」
　　尤蜜拉发现他心不在焉，于是转动那包着头巾的头，企图找出他坚定不移的兴趣所在。
　　石惠妮，她微笑的发现，刚回到舞厅，她正是他视线的焦点。「我说，凌克雷，」她说。「如果你所中意的那个『迷人的红棕发小姐』就是我所想的，那么你浪费太多时间了。她和施保罗的婚事在施保罗一回来时就马上要宣布了。」
　　公爵的目光转为冰冷与嘲讽。「对不起。」他以危险的轻柔声音说，放下杯子走开，任由尤蜜拉以欣喜的满意眼神目送他。
　　惠妮感受凌克雷轻触她的手肘而转身，她那温暖的笑容充满感激。从他一开始引开修贝表舅那一刻起，他就细心的出现在任何需要一个练达、亲切绅士的场所。他体贴而默契十足的主动在她需要时伸出援手。「你一定累坏了，」他在她耳边低语。「现在你可以溜开去休息了吗？」
　　「我想可以了，」惠妮叹道。差不多所有客人都告辞或退到楼上准备过夜，而对于剩下的客人，安丽姨妈似乎非常乐意也能够胜任女主人之职。「谢谢你今晚所有的帮助，」她说着转身离开。「我非常感激。」
　　克雷看着她消失在走廊上，然后刻意走向石马叮「今晚客人走了之后，我要和你以及吉夫人谈一下。」他简短的说。
　　单爬楼梯对惠妮疲惫的双腿已是折磨。一旦来到房间，她花了十分钟与背后那一长排细小的缎质纽扣奋斗，才脱下裙装。她倾身跨出衣服，一件闪亮的东西从内衣的领口滚出来。
　　惠妮无限温柔的从地毯上拣起那只猫眼般闪亮的戒指，保罗给她的那一幕又浮现眼前。「这是提醒你，你是我的。」他低语，一面将戒指塞进她手中。
　　此刻她缓缓的将戒指套在自己的手指上，一阵激烈的狂喜穿透她的全身。才半晌前她所感受的疲惫似乎在狂喜中消融了。
　　她轻轻哼唱着裹上一件红色丝绸晨褛，坐在梳妆台前卸下头发、梳头。随着那把象牙柄的梳子在她发间的每次起落，那颗闪亮的猫眼石仿佛着火似的在镜中迸出火花。放下梳子后，惠妮伸手到面前，仔细欣赏她的订婚戒指。她的订婚戒指！「施太太，」她轻声说，对着这些美妙的字音微笑。「施惠妮。」某种相关的事务触动她的记忆……
　　惠妮发出喜悦的笑声地想了起来，匆忙走向她的书架。她从架上取出皮面圣经，迅速的翻页，最后她提起书皮，使劲摇晃。一张脏污、折叠数次的小纸片落在地板上。惠妮拾起来，笑着阅读：
　　「本人石惠妮，年十五，心智正常、才识兼备（不管父亲说什么）在此宣誓、赌咒和承诺，有朝一日将令施保罗娶我为妻。并将使麦玛格和其他所有人收回他们对我说过的恶言。未来的施保罗太太宣誓、签署。」
　　下面的签名是「施惠妮」，而且显然是执迷不悟的练习写这个渴望的名字不下数十次。
　　多年之后阅读这张字纸，想起当时迫使自己写下誓言的绝望心情，使惠妮对手上好端端戴着保罗戒指的事实更加欣喜不已，到后来她感觉若是不让别人瞧瞧她的戒指、分享她的喜悦，她就要爆炸了。
　　此时此刻上床睡觉是不可能的：她的心情较适合手舞足蹈一番！她必须找个人说说、非说不可……惠妮犹豫几分钟，然后高兴的决定告诉父亲：保罗快要向她求婚了。他一定记得当年她如何追求保罗，所以必定会很欣慰的发现邻居再也没有嘲弄她的小丑行径了。现在，是施保罗在追求「她」，是他想要和她结婚！
　　惠妮对镜检查衣着，系好纤腰上的缎带，将丝缎般的秀发甩到背后，走向房门。
　　她忐忑不安的走过走廊，袍子在她背后窸窣作响。经过一夜的寻欢作乐之后，此刻的寂静几乎透着一丝哀愁，但惠妮不顾一切的伸手扣父亲的房门。
　　「令尊在书房，小姐。」仆人的声音在下面黑暗的门厅中空洞的回响。
　　「哦，」惠妮轻声说。或许今晚她应该将戒指给姨妈看，明天再告诉父亲一切。「我姨妈休息了吗？」
　　「还没，吉夫人和令尊在一起。」
　　「谢谢，晚安。」
　　惠妮匆匆下楼，敲书房的门，在父亲应门后，即转身进房，将门带上。她张开手掌抵着门上的嵌板，靠在门上。她以含笑的目光看到面前坐在书桌后的父亲，以及左手边的安丽姨妈--她正从壁炉右边的一张高背沙发椅上警觉的注视她。由于房中只有跳跃的火光，惠妮完全没有注意姨妈对面那张沙发椅上的黑暗身影，那高耸的椅背遮掩了坐者。
　　「什么事，女儿？」
　　惠妮深吸一口气，冲口而出：「我要告诉您一件美好的事，父亲、安丽姨妈，而且我很高兴你们一起在场，这样我可以同时和你们两人分享这件事。」
　　惠妮踱向父亲，移开白兰地酒杯，侧坐在他的书桌上。半晌，她欢喜的注视他那无神的眼和上仰的脸，然后倾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我，石惠妮，非常爱你，父亲，」她轻声说。「并且非常抱歉在成长时期带给您的麻烦。」
　　「谢谢你。」他脸红的低语说。
　　「还有，」惠妮起身绕过桌子，面对姨妈。「我也爱你，安丽姨妈，但这点你『一向』知道的。」
　　她再度战栗的深吸一口气，然后话语便突然蓄满激动的冲力出了口。「而且我也爱施保罗。保罗也爱我，要和我结婚！而且父亲，等他回来时，就要向您提亲。我知道您是多么--怎么了，姨妈？」
　　惠妮困惑的瞪着已经起身的姨妈；她以如此惊怖的表情直勾勾的瞪着前方，惠妮不禁倾身看向那些黑影。她倒抽一口气的看见凌克雷坐在那里。「我--我求你原谅！抱歉打断你们三人。如你可能猜想的，凌先生，我完全不知道你坐在那里。但既然你在，」惠妮坚持道，决定贯彻到底。「我希望能请你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的婚事。你知道……」父亲起立时椅脚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嘎吱声，扼止了惠妮的话。他震怒的口吻使她霍地转身面对他。
　　「你好大胆！」他吼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惠妮迷惑的说。父亲手掌平压在桌面上，手臂在颤抖。「施保罗向我求婚，如此而已。」对他勃然大怒故意叛逆，是她儿时记忆深刻的事，她习惯性的说：「而且我会答应他。」
　　父亲像对白痴说话般一字一句地说：「施保罗一文不名！懂不懂？他的土地抵押了，债主快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尽管震惊，惠妮仍力图镇静、理智。「我不知道保罗有财务困难，但我不了解这有什么大不了。我自己拥有外婆的遗产，而且还有嫁妆。我的东西将会是保罗的。」
　　「你一无所有！」父亲嗤之以鼻。「我的情况比施保罗还惨。债主在逼我，我动用你的遗产和嫁妆还债了。」
　　尽管父亲恶毒的话语令她却步，惠妮仍转向姨妈，期望她的支持。「那么我和保罗就过得简朴一点，没有嫁妆和遗产所供应的奢华罢了。」
　　姨妈只是坐在那里，一味的抓着椅子扶手。
　　在无助的困惑下，惠妮转身向父亲。「父亲，您早该让我知道您的困境的！我--我从法国回来之前，还花大钱买衣服、首饰、皮草。如果我--」
　　在一波波罪恶感和惊慌之中，有一点蹊跷呼之欲出、一件毫无道理的事情。然后惠妮灵光闪动。她谨慎的问：「马厮里满是新马，家中仆人过多。如果你穷途潦倒，我们怎能过这种奢侈的生活？」
　　父亲的脸胀成惊惧的紫红色，他张嘴，又紧闭上。
　　「我有权知道原因，」惠妮小心的逼问。「您刚才说我必须以贫民身份嫁给保罗，没有嫁妆，也没有遗产，如果这是真的，那现在的情况怎样解释呢？」
　　「我的情况改善了。」他不甘心的说。
　　「什么时候？」
　　「七月。」
　　惠妮掩不住责难的口吻。「您的情况七月就改善了，而您还不肯将我的遗产和嫁妆赎回来？」
　　他一拳打在桌面上，咆哮声响彻整个房间。「我受不了这种把戏了。你已经和柯莱莫公爵蓝克雷订婚。事情都安排好了，不容改变！」
　　惠妮在方寸大乱之下，一时忽略了凌克雷姓名的些微之差「但是您怎么--为何--何时进行的？」
　　「七月！」他悻悻然道。「已经决定了，你懂吗？定了！」
　　惠妮张大充满恐惧和怀疑的眼睛瞪着他。「您是说您竟然瞒着我和那人订了婚约？您把女儿的嫁妆和遗产抵押给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完全不管我的感觉？」
　　「该死！」马丁咬牙切齿的怒道。「是『他』向我订下婚约的！」
　　「您七月时必定是非常高兴，」惠妮语不成声的低语。「您终于能够永远摆脱我了。而那位『绅士』还付了一笔钱给您，而且--哦，天啊！」她叫道。一时之间，令人心痛的事实澄清了，所有的碎片都归位，构成整幅令人发指的拼图，巨细靡遗、无懈可击。
　　她闭上眼睛压抑几乎夺眶而出的热泪，双手支着桌子以免倒下。她张开眼睛，透过泪雾看父亲。「都是他出钱的，对不对？马匹、仆人、新家具、装潢……」接下来她哽咽了。「我八月在法国买的东西。现在身上穿戴的，这也是他出钱的，对不对？」
　　「是的，该死！我破产了，变卖了所有家当。」
　　一块岩石取代了慧妮原本心脏所在的位置；冰冷的愤怒取代了爱心。「于是再也没有东西可以脱手时，你就把我卖了！你将我的终身卖给陌生人！」慧妮停下来，剧痛的深吸一口气。「父亲，你确定把我卖了最好的价钱吗？我希望你不是在他第一次开价时就接受了，你必然先吊他胃口--」
　　「大胆！」他咆哮道，如此猛力的刮她耳光，使她差点跪倒在地。
　　他伸手要再打她，但是蓝克雷充满震怒的口吻制止了他。「如果你再碰她，马丁，我就让你遗憾终身。」
　　父亲的面孔冻结，然后垂头丧气的坐回椅子上。慧妮霍地转身面对她的「解救者」，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毒蛇！你是什么样的男人，得花钱买老婆？你是什么禽兽，没有见过她就非买不可？你花了多少钱买下我？」她问。
　　尽管她的姿态高傲，克雷仍看见她那双正在对他射出鄙视寒芒的美眸，同时也闪动着泪光。
　　「我不会回答。」他温柔的说。
　　慧妮的念头转动，企图在他那无懈可击的冷静盔甲上，找出一个裂缝、一个她能插入愤怒之剑的弱点。「你应该花得不多，」她讥讽道。「你所住的房子只是中等设备。你是否变卖了所有少得可怜的家当来获得我？家父是否做了笔好买卖或者--」
　　「他能够给你一切……一切，」父亲在她背后呱噪的说。「他是一位公爵，慧妮。他会给你所有……」
　　「公爵！」慧妮嗤之以鼻，嗔视着蓝克雷。「你是怎么哄骗他的，你这个满口谎言、诡计多端……」她的声音中断，克雷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那叛逆的目光面对他。
　　「我的确是公爵，小东西。一个月前我就告诉过你了，在巴黎。」
　　「你……你这个败类！即便你是英国国王我也不嫁。」她扭开头，悻然说。「而且我在法国也没有那么倒楣会认识你。」
　　「我在巴黎的一场化装舞会上告诉你我是公爵，」他平静的坚持道。「在艾家的舞会上。」
　　「你胡说八道！我没有在那里认识你，我回家之后才碰见你的！」
　　「亲爱的，」安丽姨妈温柔、谨慎的说。「回想一下舞会那天。我们正要离开时，你要我辨认一位客人的身分--一位高大、灰眼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斗蓬和……」
　　「姨妈，拜托！」慧妮无可奈何而不耐烦的呼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一连串缤纷的影像掠过慧妮脑中，她立刻噤声。一双现在已熟悉的灰眸曾在艾家花园中对着她闪亮。一道带着笑意的深沉声音说：「假如我跟你说我是公爵……」
　　在十秒钟之内，所有这些记忆与眼前的事实正面冲突，使她暴跳如雷的转身面对蓝克雷。「原来是你！是你，躲在那个面具后面！」
　　「却没带单柄眼镜。」克雷冷笑的确认。
　　「在所有阴险、狡猾、见不得人的……」慧妮滔滔不绝的表示她激烈的憎恶，几乎同时另一个使人目不暇给的领悟迸现，跟着引出另一串热泪。「柯莱莫公爵大人--」她使出所有的轻蔑口吻啐出他的头衔。「我乐于告诉您，我觉得今晚我所听说关于您的一切闲话--您的庄园、马匹、财富、女人--不只无聊，而且是十足的恶心！」
　　「我也有同感。」克雷讽刺的同意道。
　　慧妮认为他显然语带嘲弄，这无异是火上加油。她揪住晨褛的一角，直扭得指节泛白，同时她努力吸气穿透那郁结的胸臆，以便开口说话。她所能说出来的却只是一句痛苦的梗塞低语。「我会恨你一辈子！」
　　克雷不理会她的威胁，温柔的说：「我要你现在回房上床，试着睡觉休息。」他伸手到她的臂弯下，并在她试图挣脱时用力抓牢。「我下午会回来。事情需要好好的解释一番，我会向你解释--等你心情好一点时。」
　　慧妮再也不会被他那伪装的亲切关怀所欺骗。克雷一说完，她便挣开手臂大步走向房门。
　　当她伸手握住铜质门把时，他以直率、权威的口吻说：「慧妮，我希望当我回来时你在这里。」慧妮的手冻结在门把上，她心中尖叫着对他的颐指气使、对他整个人的痛恨！她头也不回的扭开门，勉强压抑将门轰然甩上的疯狂冲动。
　　在他们能听到她足音的范围内，慧妮缓慢的跨步，不愿让他们称心的听到她夹着尾巴逃走。
　　她在走廊尽头转弯，一步步加快脚步，直到她绊到一级台阶而差点仆倒，然后开始奔跑向那安全、圣洁的卧房。一旦进门，她即冰冷而颤抖的瘫靠在门上……瞪着那不过半小时前她才如此兴奋离开的舒适房间，她的心无法接受刚才降临的浩劫。

第十三章
　　楼下的书房中，那可怕、不祥的沉默蔓延着，直到空气仿佛快爆出火花。克雷双手抵着壁炉，那矫劲有力的身躯上下全都冒着怒火似的瞪着火焰。
　　马丁的双手冷不防从脸上垂下，一拳打在桌上，使安丽吓了一跳。「是酒精的关系，我发誓，」马丁低语，面如死灰。「我从来没有打过她，我该怎么办才能……」
　　蓝克雷猛的转头。「你该怎么办？」他凶狠的抢白。「你帮的忙已经太多了！她会嫁给我，但是她会要你为今晚付出代价，而因此，也会同样要我付出！」他的音调转变，他的话缓缓出口，像是挥开的鞭子。「从今以后，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得闭上尊口！清楚吗，马丁？」
　　马丁艰难的吞咽，点点头。「是的，清楚。」
　　「如果她说她在你的茶中下毒，你也得喝下去，并且……给我……闭上……你那张……乌鸦嘴！」
　　「是的，闭嘴。」
　　克雷还要再开口，又停住，仿佛他认为多说无益。他简短的向安丽鞠躬，迅速的走向门口，开门。他停顿，冰冷的目光转回马丁身上。「下次你祷告时，要向全能的上帝道谢，你对我有二十年的恩惠，因为我发誓，要不是你--」蓝克雷以非常人的意志力压下他的威胁，跨步离开房间，那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发出尖锐的回响。
　　在房子的正面，公爵马车上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召来鬼魅般的黑影，向前爬行，然后旋身消失在车道两旁那摇晃、萧飒作响的榆树从中。
　　克雷的车夫麦杰姆在他的座位上耐心的移动。所有的客人都已离去，只剩下公爵，但麦杰姆不在乎等待。实际上，他反而更高兴主人留下来陪石小姐，因为他已经和公爵的仆人安卓赌了一大笔钱：赌石小姐注定是下一位柯莱莫公爵夫人。
　　正门打开，柯莱莫公爵跳下台阶。杰姆从眼角观察公爵那长而猛的步伐，这可能表示震怒或兴奋。杰姆不确定，也认为无关紧要：只要石小姐继续挑起公爵这种空前的情绪反应，杰姆就稳操胜券。
◆　　　　◆　　　　◆
　　惠妮缓缓张开眼睛，对着从窗帘透进来的晨光迷惑的眨眼。她头昏脑胀，并且感觉不知所以然的忧郁。她那闭塞的心灵不肯活动，宁愿麻木的注视一堆乌云掠过太阳时，阴影爬过金色地毯的样子。她皱眉，试图解析隐然压在心头的那股椎心的凄苦，然后刹那间，昨夜书房中的景象穿透她睡意朦胧的脑海。
　　惠妮惊跳的闭上眼睛，试图排除这出活生生的悲剧，连同那恐怖的情节和狰狞的枝节，但它太过凶恶与悲惨，令人无法置之不理。
　　她坐起来，扭身将枕头放在背后，仰靠着。她知道自己非想、非计划不可，因此咬牙忍痛的开始逐步回想。首先，那个住在贺家房子的人是蓝克雷--「失踪」的柯莱莫公爵。
　　他也是她在艾家化装舞会上碰上的那个化装成魔鬼的恶棍。惠妮摇摇头，使自己重新面对手中的现实。在化装舞会之后，蓝克雷必定直接找上她父亲，要买她当妻子。父亲昨夜说一切都「安排好了」，这无疑表示，初步婚约已经签订了。
　　然后这个不堪启齿的小人显然就将自己和仆人部署在离她家门口不到两里的巢穴中。
　　「不可思议！」惠妮惊叹道，而且简直是荒唐、怪诞。但是，不管是否如此，这也是真实的事。她被人技巧的……淫秽的……蒙昧的许配给柯莱莫公爵了。许配给一个恶名昭彰的浪子，一个荒淫无度的花花公子。
　　他和父亲一样可恨！父亲……想起父亲无情的出卖行为，那份椎心刺骨之痛是惠妮无法承受的。她像蚕茧似的将双膝抱在胸前。「噢，父亲，」她心碎的说。「你怎能对我做这种事？」她喉中梗塞不断扩大，直到快要窒息；盈眶的泪水烧灼她的眼睛，使她喉痛不已。但她没有松懈，也不愿崩溃。
　　她必须坚强。她的对手有两个--三个。如果安丽姨妈也是这宗丑恶阴谋的参与者。想到亲爱的姨妈也可能出卖她，她的自制力差点决堤。惠妮拼命咬紧牙关望向窗外。此刻或许是敌众我寡，但当保罗回来时，他会与她并肩作战。
　　同时，她严格的提醒自己，她必须依靠自己的勇气和毅力，这两者她是非常充沛的，蓝克雷只是初尝她固执的本性！是的，在保罗回来之前，她能够游刃有余的和他们周旋。
　　惠妮几乎是兴高采烈的计划如何破坏阻挠并惹火公爵。在她尽兴之前，他阁下就会了解如果他想要在有生之年求得安宁，就不会娶她为妻！如果她够机智，或许甚至能拐得他自打退堂鼓，然后在保罗回来之前，这件可耻的婚约就只不过是一个不悦的回忆罢了。
　　门上响起轻敲，安丽姨妈走进来，她摆出同情、鼓励的微笑。是敌是友？惠妮机警的注视着她。惠妮强迫自己以冷静、淡漠的口吻说：「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姨妈？」
　　姨妈坐在床上。「就是你看到我发信到四个不同的国家去找你姨丈，并且取消到伦敦的旅行那天。」
　　「哦。」惠妮沙哑的低语。姨妈试图寻找德华姨丈前来援助；她并没有出卖她。一道窝心的甜蜜涌入惠妮心中冲走她的防卫，使她的下颚抖动着。她的肩膀开始释然而伤痛的颤抖起来，而当姨妈的手臂环住她时，惠妮弃甲的放声痛哭--她从醒来时就一直压抑到现在。
　　「一切都会没事的。」姨妈抚慰道，一面拂去惠妮秀发上的纠结。
　　最后一滴泪水收尽时，惠妮觉得畅快许多。她擦干眼泪，苦笑道：「这不是最悲伤的圈套吗，姨妈？」
　　姨妈热烈的同意这点，然后走到毗邻的浴室，取来一条拧过冷水的软布。「来，亲爱的，把这压在眼睛上，才不会肿起来。」
　　「我要嫁给保罗，」惠妮闷声的说，听话的将布凑在脸上。「那是我从小的计划！即使不能，我也不要嫁给那个……那个堕落的色狼！」惠妮将布拿开，正好看见姨妈迅速的压抑愁容。「你是支持保罗的吧，姨妈？」她焦虑的问，一面审视姨妈不置可否的面孔。
　　「我支持『你』，亲爱的。只有你。恶希望你得到最好的。」安丽走向房门。「我会派莉丝来帮你换衣服。公爵阁下会在一点钟到。」
　　「公爵阁下！」惠妮被蓝克雷这个高不可攀的头衔所激怒。其他的贵族只不过被称为「爵爷」或「大人」；而公爵例外。因为公爵的地位高于其他贵族，必须更加恭敬的称之为--「阁下」。
　　「惠妮，是否让我烫你的印花毛料新衣服？」安丽坚持道。
　　惠妮阴沉的望向窗外，天空的一边是明亮、晴朗的，另一边则是阴霾的。她不认为这是精心打扮的时候，因为她不要蓝克雷的欣赏，她得打扮得最丑！要穿不是「他」买的衣服。「不，不要那件，我想穿别的。」
　　莉丝进来之前，惠妮已经决定穿什么衣服了，而这个主意使她乖张的心十分欢喜。「莉丝，你记得荷雪刷楼梯时所穿的那件黑色衣服吗？去帮我找找看。」
　　莉丝和善的脸上充满惶惑的同情。「吉夫人告诉我昨夜的事了，孩子，」她说。「如果你打算对抗这个人，你可能会大错特错。」
　　惠妮在这位忠仆的胖脸上所看到的怜悯之情几乎又使她掉泪。「莉丝，拜托你不要和我争论，」惠妮哀求道。「只要答应帮助我。如果够难看，并且非常坚持而聪明，说不定能够使他决定放弃并走开。」
　　莉丝点头，她的声音由于忍泪而粗哑。「我一向都支持你的，我头上的白发可资证明。我不会在现在背弃你。」
　　「谢谢你，莉丝，」她愧然的低语。「现在我知道至少有两位朋友支持我，加上保罗是三位。」
　　一小时十五分钟后，淋浴过的惠妮坐在梳妆台前，带着满意微笑的瞥视镜中的自己。那森严的发髻强调出古典的五官和高耸的颧骨，那双绿色大眼睛在苍白的脸蛋上显得巨大无比，更增添了弱不禁风、不食人间烟火的整体美感。然而，惠妮却认为自己宛如鬼混。「还极了！」她说。「你不需要着急--公爵阁下可以纳凉等我。这是我的计划之一。我要教训他：第一步就是让他知道，我一点也不将他显赫的声名地位放在眼里，也丝毫不想乖乖就范。」
　　一点三十分，惠妮下楼走向那间小客厅，这是她特别指示管家带蓝先生过来的。她将手放在门把上，抬高下巴，静静的侧身而入。
　　蓝克雷略微背对着她，不耐烦的以他的皮手套拍打着结实的腿，同时注视窗外正门前的草坪。那宽阔的肩膀挺直，下颚充满刚毅的决心，而即使是沉郁的姿态，他也似乎散发着压抑的力量和不屈不挠的权威，这是她一直感受到--和害怕的。
　　一滴又一滴的，惠妮感觉她珍贵的信心逐渐流失。她怎能自欺欺人的相信自己能够令他放弃目标？他不是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纨绔子弟。自两人相遇，每次过招她从来没有赢过。惠妮振作的提醒自己，她必须在保罗回来之前单独对付他。
　　她将门带上，发出咔嚓一声。「你找我？」她以木然而平淡的声音说。
　　二十分钟以来，被安置在这样窒闷的小房间内，像乞丐等待施舍似的克雷，一直在和不断升高的怒火挣扎。他告诉自己几十次，惠妮昨夜伤心受辱，今天她必会用各种手段来藐视他、激怒他。
　　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使他充满耐心和谅解。但是当他看着她时，他克制脾气的能力已经达到极限。她傲慢的高抬下巴，做仆人装扮的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黑衣服，纤腰上系着一条白围裙，丰盈的秀发藏在发网之下。「你已经表明立场了，惠妮，」他简洁的说。「现在我要表明。我不许你再穿这样。」
　　惠妮被他的口吻激怒。「这栋房子里的人都是你的仆役，而『我』更是其中最卑下的，因为我是你从人口贩子那里买回来的卖身奴。」
　　「不要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他警告道。「我不是令尊。」
　　「你当然不是，」她嘲讽道。「你是我的『主人』。」
　　克雷三、两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气恼她把怒火由她那位愚蠢的父亲转移到他身上，抓住她的手臂，恨不得将她猛摇一番。在掌握下，他能感觉她的身体绷紧，准备抵抗暴力。
　　她抬起头，他的怒气逐渐褪去。虽然她那灿烂的绿眸正怒视着他，但同时也闪着泪光--由于他所造成的痛苦。双眼下透明的肌肤泛着暗影，而她那通常神采奕奕的面孔也失去了颜色。他俯视着那张写满叛逆的可爱脸蛋，平静的问：「单单做我的妻子这个想法就足以使你这样痛苦吗，小东西？」
　　惠妮被他意外的温柔所惊吓，更糟的是，她完全无言以对。她希望显得高傲、冷漠--绝不是「痛苦」，因为那等同于「软弱、无助」。另一方面，她又不能说：「不，这个想法并不使我痛苦。」
　　走廊上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接着是三位客人经过客厅走向餐厅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我要你和我到外面去。」克雷说。
　　他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他们穿过车道，越过草坪走向中央的池塘。在池塘边缘旁的一棵老榆树下，克雷停下来。「至少在这里我们可以有点隐私。」他说。
　　惠妮差点冲口而出的回嘴说，她最不愿意的就是和他有隐私，但她太过心乱而不敢开口。
　　他脱下外套，放在树下的草地上。「我想如果我们坐下来讨论会比较容易进行。」他说，俯身向外套。
　　「我想站着。」惠妮高傲的说。
　　「坐下！」
　　惠妮愤恨的坐下--但不在他的外套上。她坐在草地上，双腿弯曲在身下，笔直的瞪视着池塘。
　　「你做对了，」克雷无趣的说。「宁可损伤你身上的破布，也别弄脏我心爱的外套。」说着，他拾起外套，围在她僵硬的肩膀，然后坐在她身边。
　　「我不冷。」惠妮试图挣开外套。
　　「好极了，那么我们脱下你头上这顶荒唐的帽子。」他伸手抓下发网，惠妮着恼了，脸颊开始泛红。
　　「你这个野蛮、欺人太甚的……」看见他灰眸中的笑意，她怒极的闭紧嘴巴。
　　「说下去啊！」克雷刺激道。「你说到『欺人太甚』。」
　　惠妮手痒的想掴他那张嬉皮笑脸。她战栗地深吸一口气。「我希望能找到适当的字眼告诉你，我有多么讨厌你以及你的一切。」
　　「我想你一定会提到不肯甘心。」
　　「你知道吗？」惠妮直盯着池塘。「我从化装舞会上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讨厌你。这种感觉随着每次碰面而加深。」
　　克雷冷静的端详她。「听到这些，我很难过，」他轻柔的说。「因为我认为你是上帝最可爱、最迷人的作品。」
　　他那温柔爱抚的口吻令惠妮如此惊讶，不禁扭头搜寻他脸上讽刺的意味。
　　一伸手以食指情拂她脸颊上的曲线。「而且有许多次你在我怀里时，一点也没有你所强调的那种讨厌迹象。实际上，你似乎挺『喜欢』的。」
　　「我从来不喜欢你的青睐！其实我一直觉得……」惠妮绞尽脑汁寻找正确的字眼，同时也因为他们两人搜明白她那背叛的身体的确回应了他的爱抚，而感到为难。「我一直觉得--极为困扰。」
　　他缓缓的以指节轻刷她的下巴，到她的耳垂，使她的背脊发麻。「我也同样感到『困扰』呢，小东西。」他平静的喃喃道。
　　「但是你还要不断的那么做，尽管我叫你住手！」她光火的说。「即使此刻，我敢断定你还在伺机--对我下手。」
　　「对了，」他带着沙哑的笑声承认。「我像飞蛾扑火一样的被你吸引，而你也一样。」
　　惠妮气炸了。「你这个自命风流的杂--」
　　他的食指压在她唇上制止她。他笑着摇头。「抱歉剥夺了你的辱骂之词，但是我绝对是正统嫡出的。」
　　她的生命支离破碎，而他在捧腹大笑！慧妮挥开他的手，翻身而起，木然的说：「如果你不介意，我累了。我要进屋，不要分享你的幽默。我被自己的亲身父亲卖给一个陌生人，一个自大、无情、自私的恶人。他丝毫不顾我的感觉--」
　　克雷矫捷的起身，他的手像奴隶手铐似的锁住她的双臂，拉她转身面对他。「请容我为你陈述我的罪状，慧妮，」他冷静的说。「我如此无情的为令尊还债，使他免于牢狱之灾。我如此自私的眼睁睁看你和施保罗调情，如此自大的让你在那场野餐上和他同座，并且暗算我，而同时我嘴上还留着你芳唇的余温。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以我冷酷、邪恶的想法，我想要让你在我的庇护之下，拥有至高无上的身分地位，以及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平视着她。「就此而言，你真的认为我应该受你这样的痛恨和仇视吗？」
　　慧妮的肩膀垮了下来。她吞咽一下，转开目光。她的意志动摇了，心里感到困惑而难受，不再那样理直气壮--但也不是完全屈服。「我--我不知道你应该受到何种对待。」
　　他抬起她的下巴。「那么我告诉你，」他平静的说。「我不期望什么--只要不再为令尊昨夜酒后的胡言而受到牵怒，目前我只要求这样。」
　　令慧妮遗憾的是，泪水涌上她的眼眶。她以指尖拂去泪水，摇头拒绝他递上来的手帕。「我只是累了，昨夜没睡好。」
　　「我也是。」他有感而发，护送她回屋子。文生打开前门，客厅传来一串串笑声和喧哗，显然正在进行牌局。「我们明天早上去骑马。但是为了避免客人的闲话，我想我们明天最好在马厮碰面。十点。」
　　在房间内，慧妮解下白围裙和那件丑陋的黑衣。虽然还不到两点，但她已感到筋疲力荆她知道自己应该戴上假面具下楼，但她不愿强颜欢笑；而且万一有人提到柯莱莫公爵，她必定会发狂！
　　金色的床单被掀起，床褥在向她招手。小睡片刻或许能使她恢复精神、清醒头脑。她滑入冰凉的床单之间，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当她醒来时，新月已高挂在夜空上。她翻身俯卧，眷恋睡眠的安宁，因为她知道清醒时便得面对无尽的痛苦。

第十四章
　　隔天早晨惠妮到达马厮时，克雷正靠在栅栏上和汤姆谈笑。她并未回应蓝克雷的「早安」，他无可奈何的叹息并振作精神。
　　他们并肩在起伏的原野上奔驰。很快的，那风驰电掣的速度和清爽的秋风提振了惠妮颓丧的精神，使她感到两天来前所未有的活力。
　　来到草原滑向溪流的树林边缘，克雷勒马、下马，然后走过来协助惠妮。「骑马对你有好处。」注意到她脸颊上的红润，他说。
　　惠妮知道他正试图打破僵局，与她进行正常的对话。生闷气并非她的本性，而且一再保持沉默使她觉得自己太无礼了，然而尝试和他谈话却是难乳登天。终于她说：「我确实觉得好一点，我喜爱骑马。」
　　「我喜欢看着你，」他们一面走向溪旁，他说。「你是我见过最优美的女骑师。」
　　「谢谢你。」惠妮说，但她那警觉的目光却盯在溪边那棵古老的无花果树，那年迈的盘结树枝遮蔽了野餐会那天她躺在他怀中的地点。此刻，这里是她最不愿和他相处的地方。克雷脱下外套，正要将它铺在草地上，不折不扣正是上次他们躺卧的地方。她匆忙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要站着。」为了具体表明她的意愿，她退一步侧靠在树枝上，好像那是世上最舒服的地方。
　　克雷不置可否的拔身走前两步，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一只手支撑在膝盖上，冷静的端详她，一言不发。
　　第一次，这个念头刺穿惠妮那茫然的心田：这个男人是她的未婚夫！但只是暂时的，她告诉自己--只要保罗回来，他们就可以照计划进行。目前，她只能步步为营，耐心等候。
　　树皮顶着她的肩膀，而且克雷那目不转睛的注视开始令她胆怯。由于无话可说以及急于打破紧张的沉默，惠妮朝着他拴那匹栗色种马的地方点头。「比赛那天你为什么不骑这匹马？它比上次那匹红褐马快多了。」
　　她所选的话题似乎令他愉悦，他注视着马匹道：「上次我骑『飙骏』时，就发现它体力不佳。我选那匹红褐马是因为它的体力和速度上和你的马相当，我希望我们公平竞争。如果我骑这头猛兽和你对抗，你连祷告的机会都没有。另一方面，如果我骑实力太差的马，你也不会有胜利的快感。」
　　尽管惠妮处境凄惨，她仍牵动嘴角笑起来。「哦，不，我会有的。我会很高兴击败你，即使你骑的是一头老山羊！」
　　他笑着摇头。「认识你三年了，你总是能逗我开心。」
　　惠妮怀疑的眯起眼睛。「三年？怎么可能？三年前我才初入社交界呢。」
　　「第一次看到你时，你和姨妈在一家女帽店里。店员正企图诓骗你买一顶缀满葡萄和樱桃的可怖帽子，说是如果你戴上帽子，绅士们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我不记得这个，」惠妮狐疑的说。「我买了那顶帽子吗？」
　　「不，你说如果绅士们拜倒下来，只是因为他们忙着躲避那顶水果盘所招来的蜜蜂。」
　　「这倒很像我的口气，」慧妮承认道，一面无心的把玩着手套。她能够感觉到克雷叙述时的温柔心态，这点令她手足无措。「你就是当时决定……呃……要进一步认识我吗？」
　　「当然不是，」他嘲弄道。「我只为是那个店员而不是我得忍受那双闪亮的绿眼而松了口气。」
　　「你在女帽店里做什么？」话还未出口，慧妮已经后悔不迭了！他在那里除了等待女朋友之外。还会有什么事？
　　「从你的表情，我知道你已经猜到了。」他温和的说。
　　慧妮压抑莫名的醋意，问道：「之后我们还见过面吗--我是指化装舞会之前。」
　　「那年春天我不时看到你，通常是在公园里散步。接着一年后我又见到你，长大不少，在杜家的舞会上。」
　　「你独自一人吗？」话一出口。慧妮即恼恨得握拳。
　　「不是，」他坦然承认。「但你也不是。实际上，你是被仰慕者所包围--嗷嗷待哺的一群，我记得。」他对着慧妮愤慨的瞠目发笑。「不必瞪我，我的小姐，你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当晚稍后，我旁听到你说，某人因为闻到你手套上的香味，太高兴了，而差点自杀，说如果香皂的味道会对他造成这种作用，那么他不是神经痛就是太脏了。」
　　「我才不会那么粗野，」慧妮抗议道，同时不安的发现他称她为「我的小姐」，仿佛她已经是他的夫人似的。「他只是有点愚蠢，还不至于应该受到这种讥刺，而且……」慧妮努力回忆。「他是不是走起路来装模作样，很可笑的样子？」
　　「因为我对你的脸比对他的脚有兴趣多了，我不知道，」克雷索然无味的反问道：「怎么了？」
　　「因为我想起确实说过这句话了，」她轻呼。「我记得我看着他走开，心想真是讨厌极了。然后我转身看到一位高大、棕色头发的人站在门口，好像看戏似的在那里微笑。原来是你！」她喘息道。「你在门口那里窥伺！」
　　「不是窥伺，」克雷矫正道。「只是准备万一你那支利舌刺伤那个可怜的家伙时，助他一臂之力。」
　　「你不需担心的，因为他根本不值得我浪费唇舌。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我记得先前他企图吻我，而且毛手毛脚的。」
　　「可惜，」克雷冰冷的说。「你想不起他的名字。」
　　慧妮从小心压低的睫毛下，偷瞄他那不悦的表情，满意的发觉现在是他，而不是她，在嫉妒。她灵机一动的想，如果自己表现得善变一点，或许他会重新考虑娶她是否明智。「我想必须告诉你，他不是巴黎唯一为了追求我而……操之过急的人。我在巴黎有几十个热烈追求者，多得都想不起他们的名字了。」
　　「那么我来帮你想，」克雷冷静的提议。在慧妮震惊得瞠目结舌时，他如数家珍的道出每一位向她求过婚的人名。「我漏了杜尼克，」他结论道。「因为他还在蘑菇。但我应该将施保罗列入，因为他正试图提亲。就我看来，小姐，」他絮絮的说，再度以此种称谓唤她。「以一位明智的女人而言，你容许这样的男人追求你，真是太愚蠢了。」
　　为了避免谈论保罗，慧妮抓住尼克。「如果你是指杜尼克，他们家族恰好是法国最古老、最受尊敬的！」
　　「你明知道我是指施保罗，」他以一种慧妮特别厌恶的权威口气说。「在所有提过的男人中，施保罗是条件最差的一位，但如果由你自己决定，你会选择他。他配不上你的聪明才智、精神或性情。也不够，」他意味深长的说。「男性化，不足以使你成为真正的女人。」
　　「这是什么意思？」慧妮问。
　　他别有所指的将目光转向她的脚边，即上次他鞭打她柔软的臀部、又拥抱她、抚慰她的地方。「我想你确切知道我的意思了。」他看到她双颊泛红。
　　慧妮不大确定，但她倒是知道这不是她想探究的话题。她转到一个先前较不敏感的话题。「如果你在法国就对我那么倾倒，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来姨妈家提亲？」
　　「好让他们以你还太年轻、令尊还舍不得你之类的鬼话为借口，将我推掉吗？」他讽刺而诙谐的说。「休想。」
　　「你是暗示，」慧妮反驳道。「你太高贵了而不屑经人介绍，然后--」
　　「我们『经人』介绍过的，」克雷打断她。「就在那天晚上，狄夫人介绍的。你丝毫没有将我的名字放在心上，给我点个头、耸个肩，就回到那群摇尾乞怜的仰慕人堆里去了。」
　　那么那日的应对必定大挫他的锐气，慧妮窃喜的想。「你会向我邀舞吗？」她娇蛮的刺激他。
　　「没有，」他淡然回答。「我的舞约已经满了。」
　　在其他情况下，慧妮会对这个玩笑大笑，但她知道他在不甘示弱的表示：他在异性之中也是大受欢迎的！她嘲笑的看他一眼。「如果男人也有舞约，你必定是应接不暇的！既然谈到这里，如果一个男人想和别人跳舞，该如何处理他的情妇呢？」
　　「我记得那天我和你跳舞时，并没有遭遇什么无法克服的障碍。」
　　慧妮手中握的手套掉落地上。「你胆敢这么放肆的--」
　　「谈起这种事？」他流利的回敬。「不是有句俗话说『以牙还牙』吗？」
　　「真不可置信！」慧妮嗤之以鼻。「你简直是如假包换的『恶魔语录』。」
　　「说得妙。」他咧嘴微笑。
　　他的欣然使慧妮怒不可遏。「你或许能厚颜无耻的一笑置之，但我不能。在我还不记得认识你之前，你在艾家舞会上曾经勾引我，在尤夫人家侮辱我，在此地攻击我。」慧妮弯腰抓起手套。「天晓得你还有什么花样。」
　　她最后一句话使他眼睛一亮，她机警的决定离开。她经过他身边走向坐骑，但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除了艾家的舞会，其他都是你罪有应得，而且这将会一直是我们之间的情况。我不打算对你低声下气。如果我这样做，你很快就会爬到我头上，就像你对施保罗那样--假设你不幸嫁给他。」
　　他那歹毒的胸襟使慧妮如遭雷击，并且对他将她与保罗的婚约视如儿戏的可恶论断十分惊骇。最糟糕的是，此刻他的手臂正环着她。「你不在乎我根本不爱你吗？」她绝望的问。
　　「你当然是不爱的，」克雷嘲弄道。「你恨我，你至少说过几十次了。其实，你在此地就曾说过，而且说过不久你就热情的拥抱我。」
　　「不要再提那件事！我要忘掉它。」
　　他将她抵压在他壮硕的身躯上，含笑温柔的俯视她。「小东西，我会尽力给你一切，但绝不会让你忘记那天的情景。绝不。除此之外，随便你要求什么，我都答应。」
　　「要求什么，你都答应？」她轻蔑的说，一面以手抵着他的胸膛，拉开一点距离。「很好。
　　我不要嫁你，你愿意解除和父亲的约定吗？」
　　「不，恐怕不行。」
　　慧妮无法压抑她的恨意。「那么就不要假惺惺的用什么都答应我来侮辱我的智慧！我不要嫁给你，你却一心要拉我进礼堂。我--」
　　他冷不防的放手，使她踉跄的后退。「如果我曾有任何拉你进礼堂的企图，」他简洁的说。
　　「你早就被押回英国准备结婚了。但事实很简单，我不要床上有一个冰冷、不甘愿的妻子。」
　　慧妮如此喜不自胜而完全原谅他提起床笫的事。她举起双手。「老天，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既然你是这么想，就没有必要再和我浪费时间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就是要成为你最冰冷、最不甘愿的妻子。」
　　他打量的扬起一道眉毛。「你在威胁我？」
　　慧妮笑着连忙摇头。「不，当然不是。我只是在解释，我对你的感觉不会改变。」
　　「你确定？」
　　「绝对肯定。」慧妮开朗的说。
　　「既然如此，再拖延婚礼就毫无意义了？」
　　「什么？」慧妮倒抽一口气。「但是你说如果我冰冷而不甘愿，你就不会娶我。」
　　「我是说我不要那样，但必要时也无可奈何。」说完他朝马匹一点头，便转身，使慧妮震惊的以为他打算立刻回去召来牧师。无疑的，他已经具有特殊的管道！她狂乱的转念解救自己。如果她逃走，他会逮住她；如果她威胁他，他置之不理。
　　她选择唯一的途径，尽管低声下气的哀求是屈辱的。她伸手拉他的衣袖。「你不是说过你会在能力范围内答应我的要求--」
　　「能力范围之内，」他冷酷的说。「以及理性范围之内。」
　　「那么你愿意给我时间吗？我需要时间来冲淡那种被当作筹码玩弄的可怕感觉，我需要时间适应婚姻这件事。」
　　「我会给你时间，」他持平的同意道。「如果你慎重的使用。」
　　「我会的。」慧妮现在撒起谎来顺口多了。「噢，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的身分和我们的婚约保密一阵子。」
　　他沉吟的审视地。「为什么？」
　　因为当她下星期和保罗私奔时，克雷会勃然大怒。但如果村民知道他们的婚约，而她又如此公然藐视他，天晓得他会采取何种报复手段。
　　「因为，」她小心的说。「如果有人知道我们的事，他们会议论纷纷，我就会感受到更大的压力。」
　　「很好，我们就暂时保密。」他陪她走向马匹，轻易的举她上马。慧妮拉起「可汗」的缰绳，认为话题已经结束，急着脱身。但他还没说完。而那隐藏在他温文有礼口吻之下的威胁使慧妮全身戒备。「我同意给你时间，是因为你要适应我们的婚姻。如果我竟然发现你有其他企图，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说完了吗？」慧妮以傲慢掩饰惊惧。
　　「现在说完了，」他叹道。「明天再谈。」
　　之后慧妮和亲戚一起度过这天。想到前途紧于一线之间，她是使尽浑身解数才能对众人强颜欢笑。晚餐一结束，她便逃回房间。
　　夜深后，安丽上来看她。一整天都渴望向她倾诉的慧妮，从沙发上跳起来，苦闷的扭着双手。「姨妈，那个自大的暴君真的打算强迫我跟他结婚，他今天早上表明了。」
　　安丽坐在沙发上，将慧妮拉下坐在她身边。「亲爱的，他不能强迫你。我确信英国有相关法律可以制止他。据我看来，你的问题不在于他能否强迫你，而是在于如果你不肯，你父亲会出什么事。」
　　「父亲当初丝毫不为我设想，现在我也不需为他设想。他从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了。」
　　「我懂了，」安丽仔细的注视她。「那么或许你这样想是最好的。」
　　「因为你父亲已经花掉了克雷给他的钱。如果你不肯兑现约定，公爵阁下自然会要求他还钱。既然你父亲还不了，很有可能就要在鼠辈横行的监牢里度过余生了。如果你对他还有顾念，可能你和保罗在一起时就不会快乐。但只要你确定不会有罪恶感，我们就不需要顾虑年父亲了，不是吗？」
　　姨妈将门带上，任由慧妮胡思乱想父亲在地牢中憔悴、形容枯槁的模样。
　　必定有办法偿还公爵的债务。如果她和保罗省吃俭用，或许能慢慢为父亲还债。或者更好的是，想办法使公爵知难而退，那么就不用还钱了。可能吗？初步的婚约上是如何注明的？
　　「德华姨丈！」她突然轻呼。姨丈绝不会袖手旁观的。或许他能借钱让父亲还债--以庄园为抵押。
　　但是德华姨丈有足够的钱还债吗？而且金额究竟多少？必定是一笔巨款，因为它支付了家中的一切开销、二十匹新马、十几位仆人，以及父亲的债务。两万五千镑？三万镑？慧妮的心下沉，姨丈不会有这么多钱的。
　　隔天早上莉丝进来时，发现她坐在书桌前，若有所思的咬着笔杆。
　　沉思一分钟后，慧妮开始动笔。她眼中闪着胜利的光芒，有礼的向克雷解释自己扭伤膝盖，必须卧床休息。最后她甜言蜜语的表示，希望隔天能见到他--如果痛苦减轻。她简单的署名：「慧妮」，然后沾沾自喜的靠向椅背。
　　膝盖受伤这个主意是绝妙的震撼，因为这种伤不仅很痛，而且复原长得难以预测。明天她可以再给他另一张致歉函，并加油添醋的描述她受伤的原委。如果幸运，她或许能在保罗回来之前都不必再见到他。
　　「你今天见公爵时要穿什么？」莉丝问。
　　慧妮展颜道：「我今天不见他，莉丝。或许明天、后天都不用。你听这个。」慧妮迅速的向她朗读便函。
　　「你觉得如何？」她将它折叠、封缄。
　　莉丝的声音惊慌的紧张起来。「我想他会猜出你的诡计，然后把全家弄得鸡犬不宁，我不要参与这个，你应该先问安丽夫人。」
　　「我等不及姨妈起床，而你非参与不可。」慧妮耐心的解释。「你得送这封信给他。」
　　莉丝脸色苍白。「我？为什么要我？」
　　「因为我必须确切知道他的反应，而其他人都靠不住。」
　　「只要一想到会出什么岔，我的心就猛跳。」莉丝抱怨道，但她接过信。「如果他问起怎么受伤的事呢？」
　　「编个答案，」慧妮愉快的建议。「只是记得你向他说过的话，免得我穿帮。」
　　莉丝走后，慧妮感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她哼着歌走向衣橱挑选衣服。
　　莉丝在二十分钟后回来，慧妮从穿衣间冲出来。「他说什么？表情如何？一字不漏的告诉我。」
　　「我到达时，公爵阁下正在用早餐，」莉丝紧张的摸索着她的衣领。「但是我一表明身份。他就请我进去。」
　　「他没有生气吧？」慧妮急问道。
　　「看不出来，但也不是高兴。」
　　「莉丝，求求你！他到底说什么？」
　　「他谢谢我送信给他，然后指示仆人送我出来。」
　　慧妮感到啼笑皆非，听着时光消逝，她发现自己的缓兵之计并不如预期那样美妙。
　　到中午，她坐立不安的以为克雷随时会来访。这个人很有可能会坚持要姨妈陪同到她的卧室来瞧瞧，即使这是极为失礼的。
　　晚餐被送到卧室来，慧妮穷极无聊的吃了。一整天下来，她第一次想到保罗。可怜的保罗，她内疚的想，她一直忙着和克雷勾心斗角，竟然没有余裕去想心爱的男人。

第十五章
　　隔天早上，慧妮火速发出第二封信，更加仔细的描述她的伤痛，并且着实甜美的请求他饶恕今天不能奉陪。虽然为了怕被突然造访的克雷逮着，而必须整天独自待在房中，慧妮仍甘之如饴--不只因为她能逃避克雷，更因为她比他计高一筹而得意洋洋。
　　「你真的觉得这样做聪明吗，亲爱的？」安丽蹙眉的阅读慧妮自以为聪明的信函。「如果你触怒他，我可不知道他会使出什么手段。」
　　「他无可奈何，姨妈，」慧妮封缄，将信交给莉丝去送。「您已经写信给德华姨丈请他赶来了。等他到达，他会为我设法的。同时，我会尽量拖延，然后再想出别的对策。或许我能使他无聊的走开。」慧妮大笑。
　　莉丝回来，惶惶然的报告说公爵看了信，并以非常古怪的神情注视她。
　　「莉丝，请你说明确一点好吗？」慧妮耐心的哀求。「怎样古怪法？」
　　「呃，他看了信，」莉丝回想道。「好像要笑出来，但又没有笑，然后就要一个傲慢的仆人送我出来。」
　　慧妮咬着唇思索克雷谜样的反应，然后笑着耸耸肩，将事情抛到脑后。「我们不应该再这样大惊小怪了。毕竟，」她翩然坐在沙发上轻快的说。「他还是无可奈何。」
　　问题的答案在午餐后很快就揭晓了：一辆由四匹黑色骏马拉着、光鲜黑漆的公爵府马车来到门口。一位衣着暗沉的肥硕绅士下车，直走向屋子。他左手提着一只黑色大皮包，右手递给文生一张名片。「我是霍医生，」他向文生说。「我奉派从伦敦来此，求见吉夫人。」
　　当安丽在客厅迎接霍医生时，他有礼的对着她困惑的眼神微笑，解释道：「柯莱莫公爵阁下，派我来检查石小姐的膝盖。」
　　吉夫人脸色煞白，使霍医生担心莫非她也病了，但她请他稍候，即转身离开房间，提起裙子，以惊人的可观速度奔向楼上。
　　「他做了什么？」慧妮跳起来尖叫道，同时使膝上的「傲慢与偏见」落到地上。「那个下流、卑鄙的……」
　　「以后还有时间说这些，如果我们过得了这一关。」安丽喘息道，一面开始以颤抖的手指解开慧妮的衣服，接着不顾一切将衣服从她头上拉起。同时莉丝拉起床单，然后飞奔向衣橱，取出一件睡衣。
　　「你不能告诉他，我睡了什么的，然后打发他回伦敦吗？」慧妮躺入床上，拉起被子。
　　「霍医生，」安丽上气不接下气。「不是傻瓜，他奉命来治疗你的膝盖，并且非做不可。」她迅速的审视慧妮一番，说道：「莉丝，拿两个枕头放在慧妮的膝盖下面。」她走向房门。「我会尽量拖住霍医生，但不要指望太久。」
　　莉丝杵在原地，两眼呆滞，双手抓着椅背。「莉丝！」安丽夫人厉声说。「不准昏倒！」
　　「谢谢你，吉夫人，但是不用了，」霍医生第三度拒绝吉夫人以显然过于殷勤的态度呈上来的点心。他已经向她回答了伦敦的天气、外面的天气，以及一路上的愉快旅途。当她试图邀他讨论今年冬天的下雪量时，霍医生直截了当的说：「我想现在见见石小姐。」
　　吉夫人领他上楼，来到房门口。在一阵出奇漫长的等候之后，一位衣帽凌乱的肥胖、年老侍女将门打开，熟悉富家千金小姐脾气的霍医生，一眼就认定石小姐是被宠坏了，才会将这位可怜的侍女整得不成人形。
　　病人本身的外表更加肯定这个推论：一位惊为天人、精力充沛的小姐，缩在大床上，充满憎恶的觑着他上前。一双翠绿的眼眸很快的扫视他的面孔，漠然的打量他全身上下，然后警戒的盯着他携带的黑色提包。
　　霍医生试图以怜悯去除她执迷的恐惧，将提包放在她床边，安抚的说：「柯莱莫公爵阁下非常关心你。」
　　她双颊泛起红光，以压抑的声音低语道：「他是仁慈和关怀的象征。」
　　「的确，」霍医生赞同道，无法相信她话中的讽刺意味。「据我所知，石小姐，」他开门见山的说。「你从楼上摔下来，」他对着床单伸出手。「我们来看看膝盖，好吗？」
　　「不！」她嗥叫道，同时将床单抓到可爱的下巴上，狂乱的注视他。
　　他惊讶的瞪视她半晌，但不久便了解而释然。他拉一张椅子过来坐下。「亲爱的孩子，」他和蔼的说。「现在已经不是男女授受不亲的古板时代了。我赞扬你的矜持--这在今天已经是很难得了--但此刻不一样。来吧……」他伸出手试图拉开床单，但病人也以同样的力量往回拉。
　　霍医生退后，苦恼的蹙眉，「我是一个合格的医生，有几十位女性病患，包括女王陛下。这样你放心吗，石小姐？」
　　「我一点也不放心！」病人轰回来的声量，显示她身受剧痛。
　　「小姐，」他警告道。「我奉公爵阁下之命专程来检查你的膝盖并且予以治疗，而且，」他不客气的说。「他指示我，必要时得限制你的行动。」
　　「限制我！」慧妮冲口而出。「这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恶霸！他胆敢做这种……」她咽回她的怒火，仿佛看到克雷正肆无忌惮地步入她的卧房，强制的将她钉在床上，好让霍医生检查膝盖。
　　她狂乱的动脑筋设法摆脱霍医生。格外的谦卑是她唯一的希望。她闭上眼，然后又无限娇羞的张开眼注视医生。「我知道自己必定显得非常可笑，霍医生，但这实在羞死人了，这样……暴露……在一位素昧平生的男人面前，即使您是一位好医生。」
　　「亲爱的孩子，只不过是『暴露』你的膝盖而已呀！」
　　「但是我受不了，」慧妮贞洁的抗议道。「您不了解，但是深明大义的公爵阁下必定会谅解此刻我最柔弱的感觉。我很震惊，他竟然毫不考虑我……」
　　「少女的羞怯？」医生自动的接口，自认为柯莱莫是想要在初夜上独当一面，而幸亏公爵对于女人绝不是生手。
　　「对了！我就知道您了解的。」
　　霍医生不情愿的投降。「好吧！石小姐，我不检查你的膝盖，但条件是：你必须准许一位本地的医生来检查。」
　　「遵命！」慧妮对他眉开眼笑。
　　他俯身盖上手提包，提起来。「你知道有哪一位值得信赖的跌打损伤大夫吗？」
　　「跌打损伤的大夫？」慧妮绞尽脑汁找个人名搪塞他。「有，有啊！」她得意的宣称。
　　「哪一位？」霍医生站起来追问道。「姓名是什么？」
　　「汤姆医生，」慧妮迅速回答，笑得合不拢嘴。「我非常信任他，这一带大家都一样--只要筋骨扭伤，都是找他治疗。」她带着亲切的微笑说，「再见，霍医生。非常感谢您过来，很抱歉给您造成困扰，莉丝会送您出去。」
　　「不必急着道别，」霍医生说。「我和汤姆医生谈过之后再来看你。」
　　「哦，天啊！」莉丝倒抽一口气，盲目的抓住床头支撑。
　　霍医生不理她，伸手到外套口袋中取出一只金表，看看时间，然后盖上。「公爵阁下的马车在等我，是否有人能带我去见汤姆医生，让我当面验明他的技术，再带他过来。」
　　慧妮以两只手肘撑起来。「为什么？我是说他不会有问题的。」
　　「不，对不起，我不能做主。公爵不会准许的。其实，我们还曾讨论是否要从德国和瑞典请专家来--」
　　「他敢！」慧妮驳斥道。
　　「其实，」霍医生苦笑的承认。「是我建议要请专家的，公爵认为最好由我先见见你。对于你的病情，他有某种--呃--怀疑。吉夫人，」他说。「可否请你给我一点汤姆医生的资料？」他走向门口，但又停下来，因为这时床上传来一长串的咒骂声，夹杂着「恶棍、无赖、伪君子」之类的形容词。
　　霍医生惊讶的转身。片刻前瘫在病床上的那位羞怯、文静的小姐不见了。他含笑的欣赏那位挺身坐在床上、怒气冲冲的泼辣美人。
　　「霍医生，」美人对他娇叱道。「我再也受不了了。看在老天的分上，在那人把全欧洲的色狼都召到我床边之前你来看看我的膝盖吧！」
　　「我个人是不宽容好色之徒的。」霍医生走回来，放下医疗袋。这次他顺利的拉开床单，将她的睡衣拉至腿上，露出一双修长的美腿，其中一只下面垫着枕头。
　　「怪了。」他忍笑的说。
　　慧妮对他蹙眉。「我看不出来枕头垫着受伤的脚有什么奇怪的。」
　　「没错，」霍医生目光闪闪。「但是除非我看错了你写给公爵的信，否则受伤的应该是你的「左」膝，而你用枕头垫的却是右脚。」
　　他以手指指着弄错的脚，慧妮面红耳赤。「哦，这个，」她连忙说。「我们撑起右脚以免它压到左脚。」
　　「转得很快，小姐！」霍医生笑着说。
　　慧妮懊恼的闭上眼，她并没有骗过他。
　　「没有任何红肿。」他先以手指轻柔的抚摸她的右脚、左脚，然后又是右脚。「这里会痛吗？」
　　「霍医生，」慧妮勉强压抑笑容。「如果我说痛您会相信吗？」
　　「不，恐怕不信，」他同样坦率直言。「但我的确敬佩你及时承认的本事。」他拉好床单，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的凝视她。
　　他不得不崇拜她的精神。她捏造一个计谋，并且正在尽全力的贯彻它。而这时，事迹败露，她又能若无其事的带过。他不喜欢她才怪！半晌后，他挺身迅速的说：「我希望能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慧妮摇摇头。「您不需要解释，我知道您的职责。」
　　霍医生笑着看她一眼。「首先，我开的药方是二十四小时在床上静养，不是你--」他对着慧妮欣喜的表情大笑。「而是我背后这位饱受折磨的可怜侍女，她一直在左右为难，不知是否该拿个东西把我打昏。」他从床边拿起鼻烟壶递给莉丝。「听从我这位昂贵医生的免费忠告吧，」他严肃的告诫她。「不要再执行这位淘气姑娘的任何诡计，你不是这种料子。而且，你的表情使你家小姐泄了底。」
　　当莉丝带上门后，霍医生的目光转向吉夫人。她绕到床边，站在慧妮身后，宛如待宰的羔羊。「你，吉夫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坐下来吧。」
　　「我好得很。」吉夫人喃喃道，但她跌坐在床上。
　　「好得不得了，」霍医生笑道。「你一点都没有泄底。」医生如电的目光下一个目标是慧妮。「好了，你想尊未婚夫对这项欺骗行为会有什么感想？」
　　慧妮闭上眼抵抗克雷慑人的影像，他的灰眸冰冷而声音低沉。「他会生气，」她低语。「但我得冒这个险。」
　　「那么去承认欺骗是无益的喽？」
　　慧妮猛地张开眼。「我去承认？我以为是你要去告诉他的。」
　　「我必须告诉他的是：任何关节受的伤是很难判断的。即使没有肿胀，我也无法下断言。除此之外，其他任何供词都得由你开口。我是医生，不是奸细。」
　　慧妮精神大振。她抓起一只枕头抱在胸前，释然而感激的笑着。她再三向他道谢后说：「我猜想您不会告诉他，我应该卧病休养吧？」
　　「不会。」霍医生直言道，他伸手握住慧妮的手，微笑说：「亲爱的，我和公爵府是世交。你很快就要进蓝家的门，我想我们也是朋友，不是吗？」
　　慧妮「不要」进蓝家门，但她点头接受他的友谊。
　　「很好。那么以朋友的身分，我要告诉你，拒绝你的未婚夫而去争取任何东西不只是愚蠢而且是危险的。在我看来，公爵显然非常爱你，我相信只要你对他露出可爱的笑容，就能使他答应你一切的要求。」
　　他又强调说：「欺骗和阴谋对你是无益的，何况公爵根本不吃这一套。他太了解女人了，而那些曾在他身边停留的女人只是过客。但是你，我一眼就看出来，你已经得到他的心了。」
　　慧妮如五雷轰顶。为什么大家都一致认为她是飞上枝头的凤凰？这是侮辱！轻视！她终于试着点头说：「我知道您的好意，霍医生。我--我会考虑的。」
　　他站起来对她微笑。「你会考虑，但不打算接受？」慧妮默然不语，他伸手轻拍她的肩。「或许还是你最懂得如何和他相处。他对你非常倾心。其实，我从来没想到他竟然会无计可施。但是你，亲爱的，差不多已使他这样了。今天早上我从伦敦过来时，发现他哭笑不得。他一会儿想要掐断你的小脖子，一会儿又笑着告诉我你的故事。这个人是既快乐又痛苦。」
　　「所以他干脆派你过来教训我。」慧妮阴郁的下结论。
　　「是的，」霍医生笑道。「我想这是他的用意。我承认大老远叫我来治疗一个显然是装病的小姐，使我颇感气愤。但既然来了，我可要负责到底！」
　　寻劝作乐，并不能慰藉伤痛。当天晚上慧妮和客人用餐时烦躁的想，反而会使其恶化。但是也无可奈何。为了鼓舞精神，她格外用心打扮自己，甚至穿上了新衣服。
　　但我是一个被人养着的女人，她无心的以叉子戳着一只牡蛎。「他」支付了一切开销。更令她厌烦的是，她的表兄凯斯不断的以垂涎的目光横瞥着她的胸前。
　　而父亲则是矫情的向客人表示他是多么高兴他们前来，多么难过他们明天要离开？或许他「的确为」他们要离开而难过，毕竟，他一直拿他们当作挡箭牌，逃避她的怒火。也罢，慧妮想，她不想和他冲突，现在她对他是……视若无物了。
　　餐后客人来到会客室准备玩牌。凯斯一见到她便走向她的桌子。他臃肿而秃头，慧妮只觉得恶心到家。她连忙向安丽欠身告退。
　　她来到后面的图书室，但对书架上所陈列的书都不惑兴趣。只能选择回卧房面对无尽的痛苦，或是到父亲的书房。
　　她选择后者。文生为她送来一叠纸牌，并在壁炉中添柴。之后，慧妮坐在火边的安乐椅上。我变成隐士了，她想，一面缓缓的将牌一张一张的排在前面的茶几上。她听到背后的门打开。「什么事，文生？」她头也不回的问。
　　「是我，慧妮表妹，」一个欢喜的声音吟唱道。「是我，凯斯。」他巴巴的踱过来，站在她旁边，以便饱览她胸前的美景。「你在做什么？」
　　「这叫做军人纸牌，」慧妮冷冷的说。「只能一个人玩。」
　　「我没听说过，但你非教我不可。」
　　慧妮咬着牙兀自打牌。每当她俯身放牌，凯斯也跟着倾身，乘机窥探她的前襟。慧妮忍无可忍的丢下牌，憎恨的跳起来。「你非盯着我不可吗？」
　　「是的。」凯斯粗嘎的说，同时抓住她的手臂，试图拉她近身。
　　「凯斯，」慧妮狠狠的警告。「我给你三秒钟放开手，否则我就要尖叫了。」
　　出乎意料的，凯斯听从命令，但他一放手，身体也跟着下落。他单脚跪着，一只手放在胸口，准备求婚。「慧妮表妹，」他沙哑的喃喃道，一面自娱的从头到脚来回注视她。「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全心全意--」
　　「我知道你的心意，」慧妮冷酷的打断他。「你已经向我抛了几小时的媚眼，现在滚吧！」
　　「我非说不可，」他扬声道。他以粗短的手指摸索她的裙裾，慧妮连忙扯开，深恐他企图伸手进去。他的手又伸回胸口。「我全身每一个细胞都仰慕你，我对你具有最深的--」他吞咽的中止下来，张大眼瞪着她背后一点。
　　「我诚心希望，」门口传来慢条斯理的戏謔声音。「我没有打断一位虔诚男子的祷告。」克雷走到慧妮身边，俯视着愤怒的凯斯，直到他终于蹒跚的起身。
　　「我的表妹正在教我玩一种纸牌游戏，只有一个人能玩。」他说。
　　克雷眼中的戏謔消失，对着房门略一点头道：「既然你学会了，就自己去练习！」
　　凯斯握拳，犹豫的再看看对手那冷毅的下巴，然后离开。慧妮看着他将门带上，感激的仰视克雷。「谢谢你，我--」
　　「我得扭断你的脖子！」蓝克雷打断她。
　　太迟了，慧妮这时才发现自己不该以「受伤」的膝盖站着。
　　「容我恭喜你一天的作为，小姐，」他冷峻的说。「不到二十个小时，你就摆平了霍医生和凯斯。」
　　慧妮瞪着他。他虽然声调严肃，但脸上却似笑非笑。他竟以为她会慑于他的声势！「你这个恶魔！」她啼笑皆非的低语。
　　「你也不是什么天使。」他嘲弄道。
　　一整天，慧妮的心一直五味杂陈、惊惧交集。而此刻，仰视着这位逗趣而非如她所预期的震怒的英俊男人时，她最后一丝克制力溜走了。虚脱的泪水涌上绿眸。「这是最可怕的一天。」她低语。
　　「或许是因为你想我心切？」他讽刺的笑语使慧妮忍俊不住。
　　「想你？」她不可置信的娇笑道。「我恨不得杀了你。」
　　「我的阴魂会回来纠缠你的。」他笑着威胁。
　　「所以我才尚未动手。」冷不防的，娇笑转为哽咽，泪水滑下面颊。
　　克雷温柔的伸手环住她。慧妮接受了他的安慰。她将脸埋在他的外套上，在这位肇事的男人怀中，尽情发泄她的委屈。当泪水终于止住，慧妮仍留在原处，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好一点了吗？」他喃喃地道。
　　慧妮温驯的点头，接受他递上来的手帕，轻拭泪水。「我十二岁之后就很少掉眼泪，但回来之后几个星期之内，好像一直是哭哭啼啼的。」慧妮仰望，惊讶的看到他眼中的后悔神色。「可以请问一下吗？」她轻声道。
　　「任何问题。」克雷回答。
　　「你为什么要出此下策？」她不含恨意、平静的问。「究竟为什么你要在事先几乎根本不认识我时找上家父？」慧妮感觉他的肌肉绷紧，连忙解释。「我只是想了解你的想法。我们在艾家舞会上并没有相处得很好，而你仍万中选一的挑上我，为什么？」
　　「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没有男人只为了要破坏一个女人的生活而向她求婚，所以你必定有某种理由的。」
　　尽管她无意的话中带刺，克雷仍微笑着。她偎在他怀中，他感到无限的宽容。「你不能怪我喜欢你吧！而由父母安排婚姻或许是下策，但这是几百年来的贵族习俗。」
　　慧妮叹道：「但是在这种婚姻之下，夫妻是不可能发展出丝毫感情的。」
　　「坦白说，你对我没有一点点喜欢吗？」他轻柔的追问。「即使是不情愿的？」
　　他坦诚的话语无可挑剔，慧妮善良的本性使她不至于故意伤害他人。她不安的耸肩，转开目光。「偶尔。」
　　「但总是违反你的意志？」克雷嘲弄道。
　　慧妮忍不住微笑。「也违背我的判断力。」他的眼神温暖，慧妮谨慎的转变话题。「你答应要告诉我为何想要娶我。」
　　「我怎么会知道我一来到这里，你就无端的藐视我？」他反问道。
　　「克雷！」慧妮冲口而出，然后呆愣的发现自己直呼其名。她连忙纠正：「公爵阁下--」
　　「我喜欢另一个称呼。」
　　「公爵阁下，」在两人的亲密感趋于增进下，她固执的坚称。「你总是以问题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鬼迷心窍的来向我求婚？」终于慧妮发现他搂着她，于是挣开。「不必费心的告诉我那是因为你爱上了我。」
　　「我没有爱上你，」克雷同意道。「如你所说的，当时我几乎不认识你。」
　　慧妮转过身去，不懂他的答案为何会刺伤她。「好极了！」她恨恨的说。「这不就结了。你只见过我一、两次，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就来到英国，以金钱买下我！」她转过身来，蓄势以待，但克雷只是无动于衷的站着。
　　慧妮悲愤的跌坐回椅子，拿起纸牌。「这是单人纸牌，」她迳自重拾未完的牌局。「在法国很流行，但只能独自一人打牌。」
　　克雷注视着她。「看来，得两个人来玩。」他俯身敏捷的收起慧妮疏忽的四张牌。
　　「谢谢，但我宁可自己玩。」
　　他转身走向房门，慧妮以为他终于要走了，其实他只低声对仆人说话，半晌后回到桌前，将父亲的一个精致花梨木盒放在她面前。他打开盖子，露出其中一叠叠的筹码。慧妮认出那是男士们打牌赌博时的用具。
　　慧妮兴奋的发现克雷显然打算教她使用。她在心中咒骂他，但是这个主意太有趣了，她没有抗议。她看着他脱下外套，坐在她对面，解开背心扣子，背靠在椅子上说：「发牌。」
　　慧妮对于自己逾礼的行为太过紧张，知道绝不可能顺利洗牌。她将牌收好递给克雷。她着迷的看着他干净利落的洗牌，声音里含着不情愿的仰慕。「我打赌你对伦敦每一家赌场都很熟。」
　　「了如指掌，」他将牌覆盖在桌上，对她挑衅的扬眉。「切牌。」
　　慧妮迟疑着，不再徒劳的对他维持冷漠、轻蔑的态度。她怎能？他看起来是如此英气勃发、风流倜傥--而且正要教她玩牌。此外，她心中知道他是想要藉此鼓舞她的精神。「我希望你知道，」她倾身，伸手迟疑的在牌上徘徊。「万一有人看见，我的名誉就毁了。」
　　蓝克雷若有所思的注视她。「公爵夫人可以随心所欲。」
　　「我不是公爵夫人。」
　　「快了。」他斩钉截铁的说。
　　慧妮张嘴要争辩，但他朝着牌点头。「切牌。」
　　两个小时后，慧妮一面下注一面想着，赌博使人感到痛快的邪恶和堕落。尽管她是新手，却打得一手好牌，只输了一点钱。克雷以她的机智为傲，但是其他男友，即使是尼克，必会对她赌博的天分大表惊骇。她看着克雷穿上外套，心不在焉的想，为何他对她情有独钟？当她和保罗在一起时，必须小心的维持淑女风范，而克雷却似乎最喜欢她狂野不羁的本性。如果保罗知道她赌牌，必会震怒，但克雷却毫不掩饰对她赌技的欣赏。
　　克雷俯身亲吻她上仰的额头。「如果天气许可，我们明天十一点坐车出去兜风。」他说完便离开。
　　克雷回来时，霍医生正坐在壁炉前享用主人上好的白兰地。「那位病人小姐怎么样了？」他假装不经意的问。
　　克雷坐下来，将脚伸到两人之间的矮桌上，冷静的注视医生。「我的发现和你一样--好端端的站着。」
　　「你似乎不高兴。」霍医生避重就轻的说。
　　「我发现她，」克雷苦笑的澄清。「正在接受她一位表哥的求婚。」
　　霍医生夸张的被白兰地呛住，一面正容道：「难怪你会惊讶。」
　　「我早就不会对慧妮的所作所为惊讶了。」他恼怒的口吻完全否定了他自己的话。
　　霍医生迟疑半晌。「我是一位不相干的旁观者，对女人也一窍不通。但你是否愿意听听我这位世交的看法？！」在克雷的默许下，霍医生继续道：「我已经看出石小姐想要某种你不愿意给她的东西，那是什么？」
　　「她想要和我解除婚约。」他讽刺道。
　　霍医生爆笑出来。「我的天！难怪当我暗示她要好好把握你时，她会瞪我。」他心中掠过各种矛盾的想法讶异这位小姐竟然还不满意全英国最有价值的单身汉，佩服蓝克雷对她的耐心，却又纳闷为何这件最令人期待的喜讯还隐而不宣。「这位可爱的姑娘对你的婚约有何不满？」他终于说。
　　克雷将头靠在椅背上，闭眼叹息。「我没有事先征求她的意见。」
　　「我不懂这点有何值得苛求。但既然事先知道她独立的个性，为什么不先征求她的同意？」
　　克雷张开眼。「因为当时她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感觉向她求婚可能太冒失。」
　　「她不知道你的……你该不是说全欧洲有一半的女人要对你投怀送抱，而你却去向一位不相识的女人求婚！」
　　「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
　　「而你自动的推想一旦她知道你的家世，就不会计较。」霍医生眼含笑意的猜想。公爵沉重的蹙眉使他一时默然。「谁是施保罗？」他突然想起来。
　　蓝克雷愀然道：「你为何问这个？」
　　「因为今天下午看过石小姐后，我在村里停下来和药剂师谈话。他是一个包打听兼万事通。他一听到我这位病患的名字，就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说施保罗正认真的追求石小姐，而全村似乎在引颈等待他们的喜讯。他们似乎认为他俩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我可不以为然。」
　　「对于那些闲话？」霍医生小心的追问。「还是施保罗？石小姐？」克雷不答腔，医生倾身大胆的问：「你到底爱不爱石小姐？」
　　「我都已经要娶她了，」克雷僵硬的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吗？」说着，他向客人道晚安，大步离开房间，任由霍休兹惊异的瞪着炉火。
　　半晌后，霍医生豁然开朗。他开始大笑。「老天保佑他。」他笑道。「他不知道自己爱她。即使知道，也不愿承认。」
　　克雷在卧房里脱下外套，丢在椅子上，接着是背心。他解开衬衫上面的钮扣，双手插在口袋中，踱向窗前。
　　他恼怒村民认定快要传出喜讯了。的确，他想让慧妮虚荣一下，但没想到事情会如此过火。慧妮只和他一人订过婚，他不许别人有其他想法。无论她自己怎样想，她并「不爱」施保罗，她只是痴迷，想要从易莉莎手中抢走他。
　　她也不爱克雷，但他不在乎这个。「爱」是一种荒谬的情绪。霍休兹今晚向他提过这个。他的友辈中没有人曾表示对配偶有过比「关心」或长久相处更强烈的感情。爱是一种在他生命中没有分量的可笑而且浪漫的想法。
　　他想到与慧妮今晚的相处，大半的怒气遍消失了。他能感觉她已经逐渐向他屈服了。目前真正在他们之间作梗的只有她对施保罗的迷恋，以及她那愚蠢的父亲所造成的大错。一想到那一夜，克雷便火冒三丈。由于石马丁的鲁莽，克雷失去了追求并赢取慧妮芳心的乐趣。尽管波折不断，他却一直在享受这段多采多姿的追求过程，包括慧妮傲慢的拒绝。每一步进展都是得来不易，而他甘之如饴。

第十六章
　　清爽的微风中夹杂着令人振奋的树叶燃烧气味，飘进慧妮房间，她一面走出浴室，一面激赏的嗅着。她裹在浴袍中，走向窗口，侧坐在窗前。最灿烂的季节--秋天正以一个金色早晨迎接她。她眺望金碧辉煌的景色，内心充满每年此时她一向会有的高昂情绪。
　　她不舍的离开窗口，思索如何打扮，最后决定穿一件暗粉红色的高腰羊毛裙装，方领、窄长袖、荷叶裙摆。莉丝在她绾起的秀发间缠绕着同色的天鹅绒丝带。
　　保罗以及克雷的事仍不安的笼罩在心底，但慧妮拒绝耽溺其中。晚上再伤脑筋，此刻她急于步入阳光下，什么都不能破坏这样艳丽的一天。
　　十一点过五分，仆人来扣门，宣布蓝克雷先生在楼下等候。慧妮抓起一条搭配的花披肩，匆忙下楼。「早安，」她雀跃的说。「真是美好的一天，不是吗？」
　　蓝克雷握住她的手，俯视她亮丽的容颜。他平静、不夸张的说：「你的微笑照亮了整座屋子。」
　　这是他首次称赞她的外貌，虽然比不上法国人那些锦上添花的阿谀之词，却使她莫名的害羞。「你迟到了，」她无话可说而娇嗔道。「这五分钟内，我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等你。」
　　他不语，片刻之间慧妮感觉被他那炯然的灰眸所蛊惑。他将她拉近。她紧张的屏息，知道他要吻她。
　　「我早就到了。」他直言道。
　　慧妮忍着笑，他又说：「既然我知道你急着见我，以后会更坚持提早来。」当他们离开时，大厅的钟开始敲响十一点，克雷对她投以「你瞧」的眼神。
　　她进入他的马车，靠在苔绿色的天鹅绒软垫上，仰视蔚蓝天空中的朵朵白云。她感觉他落座在身边，欣赏的以眼角瞥视他闪亮的褐靴、修长、结实的双腿、红褐色外套和乳白丝质衬衫。
　　「如果你不满意我的穿着，咱们可以回寒舍换掉。」他缓缓地道。
　　慧妮别开头。她的冲动是想回嘴道，他的穿着和她毫不相干。但她却令两人意外的羞赧承认事实。「我认为你很好。」
　　她捕捉到他惊喜的眼神，然后他策马前进。夹道的树林向前延伸，枝叶在头顶形成一道拱门。慧妮不经意的伸手想抓住一片树叶。
　　然而，当克雷在叉路上策马朝南时，她挺身坐起，惊惶的转向他。「我们要去哪里？」
　　「去村子里，先过去那里。」
　　「我--我不需要去。」慧妮坚称道。
　　「但是我需要。」他漠然道。
　　慧妮跌回座位，绝望的闭上眼睛。他们会被人看见出双入对，而这样闭塞的小村庄是很会小题大做的。她知道所有人，除了身边的男人之外，都在期望她和保罗的喜讯。她不敢想象保罗在回家的路上会听到怎样加油添醋的闲话。
　　马车通过石桥，来到村子的铺石街道，两旁那些古怪、盖着窗板的房子是小商店和客栈。当克雷利落的在药店前勒马时，慧妮几乎失声尖叫。药剂师正是最会搬弄是非的人！
　　克雷过来要扶她下车。她故做镇静地道：「我希望在这里等候。」
　　克雷半胁迫、半命令的说：「我非常希望你陪我进去。」
　　他这种口气每次都会激怒慧妮，霎时他们出游的友善气氛一扫而空。「可惜我不想进去。」令她失措而愤怒的，克雷伸手进入马车中，抓住她的手腕拉她出来。她害怕与他拉拉扯扯，更加引人注目。「你想要让人家看笑话吗？」她一落地便喘息道。
　　「没错，」他令人语塞的说。「正是。」
　　慧妮看见欧先生那张红润、肥硕的脸从店铺的窗户好奇的觑视他们，所有想要避入耳目的希望都破灭了。灯光黯淡的店铺里陈列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成药、草药，并且弥漫着刺鼻的嗅盐味。药剂师殷勤的寒暄，但慧妮看到他双眼直盯着克雷那只仍托住她手肘的手。
　　「保罗先生好吗？」他狡猾的问。
　　「我相信他五天后就会回来。」慧妮不知道六天后当她和保罗私奔时，这位小人会说出什么闲话。
　　克雷要一瓶鼻烟，药剂师递给慧妮。慧妮厌恶的蹙眉，将它挥开。「是凌先生要的，欧先生。」她严肃的说。「他有严重的忧郁症和头痛。」
　　克雷含笑的接受她对他男性精力的讥刺。「的确，」他笑道，手由慧妮的手肘移到肩膀，亲密的使两人贴挤一下。「而且我打算继续下去。」这时慧妮以鞋跟踩他的脚背，使他皱眉，然后对药剂师眨眨眼：「我的病痛使我从这位迷人的邻居获得不少疼惜。」
　　「哦！胡说！」慧妮冲口而出。
　　克雷对药剂师神秘的微笑，并欣赏的说：「她脾气不小，不是吗，欧先生？」欧先生神气的同意了。
　　慧妮看着克雷付账。既然已经知道他的目的无非是要夸示他对她的占有，慧妮转身就走。当她正走出户外时，克雷赶上她。「你会后悔。」慧妮愤恨的发誓。
　　「我不会。」他带她过马路。
　　易莉莎和麦玛格从一家商店里出来，玛格怀抱着一些纸扎的包裹，彼此行礼如仪。玛格破天荒的没有对慧妮口出恶言。其实，她根本没有向慧妮打招呼。她转身对着克雷微笑，克雷也主动的接近她的包裹。当他们走向玛格的马车时，玛格伸手勾住他的，大声说：「我一直想问您，不知我的阳伞是否放在您的马车上。」
　　他的背叛令慧妮窒息。她自己虽未尊重他们的婚约，但克雷却是自愿与她正式订婚的。这个人比花花公子还不如，他简直是……饥不择食！而所有能与他私会的女人之中，他偏偏挑中她的仇敌。慧妮感到怒不可遏。
　　「玛格恨你入骨，」莉莎对慧妮低语道，同时她们看着克雷将玛格的物品放入她的马车，然后走向他的马车，显然要找玛格的阳伞。他俩在那里逗留、谈笑。「我想她为了凌先生而恨你比为了那位杜先生要多。」
　　这是莉莎第一次向慧妮坦诚，但慧妮过于悲愤而无法适当回应。她僵硬的说：「如果玛格能夺走凌克雷先生，我感激不尽。」
　　「差不多，」莉莎困惑的说。「她似乎正有此意。」
　　扶莉莎和玛格进她们的马车后，克雷重新抓起慧妮的手，若无其事似的塞入臂弯中。慧妮满脸寒霜。街尾是一家酒馆。老板的女儿仿佛认识克雷似的和他打招呼，然后匆忙带他们到庭院里的一张桌子。
　　慧妮怒火升高的看着美莉对他大抛媚眼、搔首弄姿，再扭着屁股去为他们拿食物。「如果美莉对所有男人一向这样，她的父母一定伤透脑筋了。」
　　克雷好整以暇的旁观慧妮义愤填膺的表情，以及她终于忍无可忍的发作。「当然，你必定和她有过一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你对女人的恶名是罪有应得。」
　　「我并没有和女侍打情骂俏。」
　　「去向美莉说吧！」慧妮严厉的反驳。当美莉送食物来时，慧妮对食物百般挑剔。一吃完，她便马上推椅起身。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打破凝重的沉默，然后克雷驱车转向往他家而非她家的路，停在家门前。当他过来要扶她下车时，慧妮紧坐在座位上。「如果你妄想我会和你进这栋房子，你就错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勉强克制的表情，然后再度伸手抓她下来。「上帝保佑我不要扭伤了背。」他嘲讽道。
　　「上帝保佑你还能转身，」她悻然的道，「因为某处总有位伤心的父亲或带绿帽的丈夫拿刀等着你--如果我没有先杀了你。」
　　「我不想和你抬杠。」克雷怒道。「如果你肯转头看看，你会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
　　慧妮照做，起初愠怒，继而惊讶。贺家的庄园一向灰扑扑的，但现在已经完全改观。树枝、草地修剪整齐。房屋经过细心修葺、焕然一新。但是最大的改变是一楼多了两扇拱形巨窗。「你为什么要这样破费？」慧妮如他所预期的发问。
　　「因为我买下了这座庄园。」克雷说，示意要她一起走向草地另一头新建立的凉亭。
　　「你买下来？」慧妮倒抽一口气。想到他们这三人行--她和保罗，以及邻居克雷--她便五内如焚。难道在她的幸福之路上，永远都有无限的障碍吗？
　　「这个主意不错，将来两座庄园可合并。」
　　「反正都是你的！」她刻薄的纠正他。
　　她正盲目的要走向那座木造凉亭，但他倏地伸手将她抓回来。他端详她那涨红的怒容半晌，然后冷静的说：「麦玛格的马车车轮坏了，我让她搭便车、送她回家。她父亲热情的向我道谢，邀我一起吃晚餐，我拒绝了。如此而已。」
　　「我不在乎你和玛格做了什么！」她撒谎道。
　　「才怪！你一直记恨着。」
　　慧妮转开目光，试图厘清头绪，不懂自己为何如此在意这件事。
　　「你太低估我的品味了。」他说。「可以原谅我吗，小东西？」
　　「大概可以，」慧妮感到出奇释然及可笑。「但下次你看到玛格时……」
　　「我会装作没看到！」他笑道。
　　慧妮笑了。克雷拉起她另一只手，将她拉近。「我喜欢你吃醋的样子。」
　　慧妮不禁脸红。「我才没有吃醋，也没有理由这样，你又不属于我。」
　　「只不过我们之间有正式的婚约。」
　　「那不具意义，因为我并不同意。」
　　「但你还是得尊重它。」克雷指出。
　　慧妮无可奈何的注视他。「我讨厌这种无尽的拌嘴。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我爱保罗？」
　　「你不喜欢保罗，你自己说的。」
　　「我哪有说过这种话！我--」
　　「你说，」他坚称。「每次你在我怀里，就忘了施保罗。」
　　慧妮情急之下，不择手段的想杀他的锐气。「身为大情圣，你显然太抬举我们那几次接吻了。我还以为你会比任何人都了解那根本不算什么。」
　　「我当然了解，你回应我的吻，并且自己都吓坏了。如果施保罗也能使你这样，你就不需要怕我。但他不能，你清楚得很。」
　　「首先，」慧妮深吸一口气。「施保罗是个正人君子，而你不是！身为正人君子的他绝没有想过要像你这样吻我，他--」
　　克雷嘴角嘲弄的上扬。「他真的不会？那我显然太高估他了。」
　　慧妮恨不得挥手掴去他脸上那洋洋自得的笑容。何必再和他争辩，横竖他总是拿她的话来自圆其说！她当然会回应他的吻，因为他是个调情圣手，哪位端庄的女性不会被他迷惑？
　　端庄的女性！欧洲有一半的闺女都栽在他手里！和她们比起来，她只是初出茅庐呢！
　　「怎么？」克雷可恶的笑道。「无话可说了？」
　　如果她手中有刀早就插进他胸口了。但她选择唯一的报复方式。她以同样嘲弄的姿态注视他说：「如果我对你有反应，那只有一个理由，只是恐怕不中听。事实是，我觉得你的抚触不只下流而且无聊！我只好假装你是保罗并且--不！」他惩罚的箝紧她的手臂，使她痛苦的惊呼。
　　他凶猛的一带，使她撞进他怀里。慧妮仰起头，看见他的目光宛如冰霜。她哽咽的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的嘴无情的俯下来，惩罚的在她唇上来回搓磨，迫使她张开唇。她试图挣开，他箝紧她的后脑，使她动弹不得；泪水涌上她的眼眶，但那痛苦、无尽的吻仍持续下去。
　　「随便你向谁撒谎，」他残暴的对着她的嘴咆哮。「但绝不可再对我撒谎！明白吗？」他的手臂缩紧，强调他的警告，并使她窒息。
　　慧妮狂乱的挣扎，一面试图吸气以便回答他「是的」！她的肋骨仿佛要裂开，他掐紧她，对她不由自主的沉默更加愤怒。她伸出手，徒然的想撑开一点距离，然后手指终于碰触到他压在她上面的唇。
　　她不知道是这个不经意的轻柔动作使他突然松手，她只知道终于能够大口喘气了。
　　「我向你的判断致敬，」他轻蔑的说。「这的确是下流而无聊。其实，恐怕很难决定谁觉得更厌恶。」
　　慧妮莫名的心痛。她挺起背脊，极力傲慢的面对他冰冷的目光。「你不至于厌恶到不愿放了我吧？」
　　克雷不是感到厌恶，而是愤怒。她刚才那番话是如此气人，克雷差点将她抓到亭子内，当场占有她，让她尝尝欺人太甚的滋味。不幸的是，她也会因此而痛恨他数年。
　　克雷故作蛮横的打量她那窈窕的身躯、古典的侧面、洁白如玉的肌肤。她穿着那件暗粉红裙装，衬着背后翠绿的草地，显得娇美无比，正如绿园中的一朵初开玫瑰。但是这次她的美丽却惹恼了他，因为她正旁若无人、漫不经心的在检视她的指甲。
　　石小姐，克雷冷酷的决定，迫切需要一场教训。他会放她回去，但在此之前，他要教导她：他的热情是一种礼物--他可随心所欲的收放。首先他要使她吻「他」，然后当她欲望升高时，他就马上脱身离开。
　　克雷回答她刚才的问题。「你错了。只要有适当的条件，我会放你走。」
　　慧妮猛然转头，兴奋的心跳起来，尽管她的理智发出警告：他太跋扈、太自满而不可能放弃娶她的念头。「什么条件？」她小心的问。
　　「我要你吻我，临别一吻。如果你吻得好，我就放了你。就这样。」
　　「我不敢相信。为什么你突然愿意放我走？」
　　「大概是刚才那……枉然的……几分钟使我清醒了吧！另一方面，」他漠然的耸肩。「我的慷慨是有代价的。」
　　代价？慧妮雀跃的想。没问题！只要能够解除婚约，一切都好说。「只要我和你吻别，就行了？」她一面审慎的注视他，一面覆诵条件。「你就答应放我走？」
　　他爽快的点头。「是的。其实，我甚至不陪你回去，让车夫送你回家。」他不耐烦的说。「同意吗？」
　　「同意！」慧妮忙说，以免他改变主意。
　　他们之间的距离约一臂之长，但他并不如慧妮所预期的上前，反而肩靠着凉亭，双臂交叉起来。「你瞧，我完全任由你摆布。下一步该你走。」
　　「我？」她倒抽一口气。老天！由她主动？他那高傲的表情和嘲弄的眼神已经彻底表明。现在他可乐了！他好整以暇的仰望天空，而慧妮恨不得踹他一脚，去他的交换条件！
　　他冷不防的挺直身躯，仿佛不耐烦，要取消交易。
　　「等一下，」慧妮冲口而出。「我--我实在--」她又急又怒的说。
　　「不知道如何开始？」他讽刺的接口。「可否建议你先上前一步？」
　　慧妮羞愤交集的听从。
　　「很好，」他戏謔道。「再来只要把你的唇放在我的唇上面。」
　　慧妮白他一眼，抓住他外套翻领，挺身轻触一下他的唇，然后退后，准备飞向自由。
　　「如果你吻施保罗也是这样，难怪他会拖那么久才向你求婚。」他讥刺道。「如果这种蜻蜓点水式的吻就算应付了事，恐怕交易要取消了。」
　　「但是你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我有什么办法？」她双手插腰，瞠目道。
　　「或许你应该设法引诱我。」
　　「闭嘴！」她悻然道。「我们应该各尽本分！」
　　「我只听从你的引导，」他冰冷的警告。「可没时间指导一个黄毛丫头。」
　　慧妮感觉仿佛当面挨了一记耳光。她忍气吞声的设法还以颜色，试图想象自己是一个技巧高超、热情如火的风尘豪放女。她极为缓慢的抬起含情脉脉的绿眸，然后目睹克雷产生一丝动摇。
　　慧妮伸手滑入他的夹克中，感觉他的胸肌自动的绷紧。他竟然想抗拒她！她含笑的伸手环住他的颈项，一面紧盯着他，手指伸入他后脑的头发中，不容抗拒的将他的脸拉向她。她温柔的以唇轻拂他的嘴……他那含笑的嘴！该死，他在微笑！而且他的双臂仍无动于衷的垂在身侧。
　　「有进步，但是还--」他评论道。
　　尊严促使慧妮启唇堵住他的抗辩。他顺从她的引导，但是始终如泥雕般冰冷。终于她自己因害怕继续下去，而放开他、退后，这时才发现克雷的双手一直摆在原处。他根本毫不动心。「我恨你。」她低语，屈辱得无法面对他那必定是嘲笑的眼神。
　　克雷并不幸灾乐祸。这是他成人以来第一次差点无法自持。当他还在努力克制自己时，她竟说她恨他。
　　他咬牙抬起她的下巴。「这次好多了，」他温言道。「再来就是吻别了。」
　　吻别，慧妮立刻忘记自己恨他。他们要道别了，他们再也不会见面。
　　慧妮恋恋不舍、几乎是忧伤的仰首注视他那张俊脸。这是一张既刚毅又潇洒、甚至孩子气得令人销魂的脸孔，她崇拜他那永远自在、沉稳的气质。她不禁暗叹的想，他是一位理想的男人。
　　他俯首靠近她。「我们可否继续刚才中断的事情？」他轻声道。
　　慧妮战栗的吸气，抬起颤抖的唇缓缓靠近他。他俯下唇，坚定而索求的封住慧妮的犹疑，使她震颤的贴住他，双臂紧环住他的颈项。
　　「我使你无聊吗？」他更猛力、更恣意的吻她。他的舌头挑逗的伸入她口中。「这是可恨的吗？」
　　怒火涌上慧妮的胸臆；他竟以慧妮自己的话来羞辱她。她以指甲掐他的手腕，徒劳的想将他的手掰开。他的吻更深入的吞噬她，使她的背脊透过一波波战栗的欲望。
　　「你正在假装我是施保罗吗？」他嘲弄道。
　　慧妮震慑的垂下手。她的话确实「伤害」他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无懈可击的克雷也会受伤。
　　「告诉我你有多讨厌我的碰触，」他移开唇，狠狠的盯着她。「说啊！」
　　慧妮的胸口梗塞得发疼。她痛苦的吞咽，泪水涌上。「我--我不能。」
　　「你不能？为什么不能？」他恐吓的说。
　　「因为，」她低语，试图微笑。「你警告过我，不可以对你撒谎。」慧妮看着他的面孔冻结成怀疑的面具，然后在他出口伤人之前，仰身以唇封住他。
　　他诅咒的要将她环在他颈项上的手臂拉开。「克雷，不要，求求你！」她流泪的不顾一切亲吻这位一直宽容她的坚强男人……直到此刻，她伤害了他。
　　她怯怯的以舌头轻触他的唇，但他仍然坚定的抗拒她。她的舌头滑进他微启的唇之间鼓励他--接着他强烈的回应使她的世界爆炸了。他拥住她，辗转的吻她。他的舌大胆的伸入她口中探索着，仿佛寻求欢迎。
　　在他迫切而饥渴的唇下，慧妮兴奋的充满激情与渴望。她回吻他，同时他的双手占有的捧起她的臀部，使两人紧贴在一起。「你这个美丽、恼人的小傻瓜。」他沙哑的低语，然后加深他的吻，直到慧妮血脉贲张，努力的贴近他。
　　毫无预警的，接吻结束了。他移开唇，轻吻她的眼皮和额头，然后将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慧妮挣扎，但他的双臂紧拥着她。「别动，小东西，让我们再亲近一会儿。」他低语。树叶在风中沙沙摆动，小鸟在头顶上拍翅。慧妮渴望再度贴紧他的唇，以驱逐那逐渐蔓延的落寞感。她仰首注视他那紧闭的唇。
　　克雷自动的俯首下来，但正当要触及她的唇时，他克制自己。「不。」他沙哑的笑道。慧妮迷惑的凝视他。
　　「如果你再这样看着我，我恐怕就无法遵守诺言了。」他嘲弄道。
　　「为什么？」慧妮仍不知羞耻的渴求他的吻。
　　「我很乐意向你说明……」他贪婪的低语道。
　　理智终于回来，使她冷静的清醒了。她淡笑的撤退开一步。「再见，公爵阁下。」她端庄的向他伸出手。当他抓住她的手掌翻过来时，她心跳一下。
　　「这么正式？」他笑着以拇指搓揉她的手掌，然后凑到唇上，以舌头轻触她的手心。
　　慧妮猛地抽手回来，藏在背后。良久，她只是注视着他的面孔，然后说：「很抱歉给你添麻烦。」
　　克雷邪邪的说：「这种麻烦无所谓。」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想对他说点临别的好话，但他的态度却如此轻佻，或许还是最好的道别方式。她颤抖的说：「我会想念你的。」在她心软的改变主意之前，她提起裙子退后一步。「至于家父--」
　　她感到莫名的内疚，但仍说：「我希望你不要太苛求，他会慢慢还钱的。」
　　克雷轻拢眉峰。「只要他把女儿嫁给我就没事了。」
　　仿佛晴天霹雳。「但是你已经答应放我走了。」
　　克雷缩短两人的距离，抓住她的肩膀转过来。「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答应放我走的，而且--」
　　「我是答应放你回去。」他强调的说。
　　慧妮胸口一窒。她早该知道他绝不会放弃的。她绝望的瞪着他……同时某种奇怪的释然感觉掠过心湖。但是她无暇细查这份感觉，因为他伸手揽住她。
　　「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你，即使有过，」他直率的说。「经历了刚才的事之后，我还会想放弃吗？」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叛逆的目光面对他。「我答应给你时间，所以请你好好的面对事实。如果你一定要认为我欺骗你，就请便，但我不会实现自己没有答应的承诺。」
　　「那么就实现你确实答应过的承诺，放我回去。」她挣脱，心乱如麻的转身走开。
　　克雷赶上来，匆忙吩咐车夫，并扶她上车。慧妮冰冷的俯视他。「你是否想过你不可能强迫我嫁给你？」
　　他扬起眉毛。「你一直是这样想的吗？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拖延婚礼了。」他转身笔直的走向屋子。
　　「你要去哪里？」慧妮惊慌的问。
　　「我要命令仆人为我整理行李。我们两人，」他转过来面对她，冰冷的说：「要私奔到苏格兰去。」
　　「私奔？」慧妮尖叫道。「你不敢！人们会说闲话--」
　　克雷漠然耸肩。「我不在乎闲话。但是你在乎，所以请你做个决定：要私奔到苏格兰，制造丑闻，还是名正言顺的做个公爵夫人？」
　　哪有选择的余地？慧妮苦涩的想。「做公爵夫人！」她悻然道，同时提醒自己，还有一个选择：和保罗私奔。这样一来，她又会受到村民的排斥和诋毁，但至少能和保罗厮守终身。
　　「慧妮，」克雷苦口婆心的说。「请你姑且试一次，忘记对施保罗的痴迷，试着面对你心里真正的感觉。」
　　回家的路上，克雷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萦绕。她瞪着车夫的背脊，试图整理紊乱的思绪，并不是因为克雷的话有何作用，而是她真正不了解自己了。
　　当天晚上，慧妮躺在床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忧伤。她内疚的想到保罗向她求婚后两天所提起的结婚计画。他已经想好如何改建他家的房子以迎接他们的孩子。
　　而现在她竟背叛了他。她接受他的爱，却在克雷怀中亵渎了它。老天！她也配不上克雷，因为她既回吻了他，却又计划嫁给别人。
　　曙光乍现时，她终于下定决心。既然克雷不可能放弃，她要在保罗回来当天和他私奔。保罗「爱」她、信任她，她不能辜负他。私奔的耻辱即是惩罚她背着保罗所做的邪恶行为，她将要做最忠实的妻子来弥补保罗。
　　心意既定，她应该觉得好过一点，但她早上起来时，感觉却糟透了。
　　她苍白而恍惚的坐在早餐桌前，试图对安丽微笑，并完全不理她父亲。不幸父亲拒绝再被忽视。「好了，大小姐，」他以权威的口吻断然道。「你们订好日子了没？」
　　慧妮放下叉子，故意的茫然瞠目以对。「什么日子？」
　　「不要把我当傻瓜！我是指婚期！」
　　「婚期？我忘了告诉你吗？没有什么婚期。」她歉然看看安丽起身离开。
　　到了十一点，慧妮的头痛褪去，但她的心情仍低落。她在缝纫室中与安丽相对而坐，心不在焉的做着刺绣。「我讨厌女红。」她漠然的说。
　　「我知道，」姨妈叹道。「但它使人不至于无所事事。」一名仆人走进来，递给慧妮一封信。「是尼克写来的。」慧妮展颜道。她急切的拆封，阅读尼克那坚定有力的笔迹。
　　微笑从她脸上褪去，头痛开始发作。「尼克明天要抵达伦敦。」
　　安丽的针停在半空中。「公爵阁下恐怕会不高兴。」
　　慧妮则担心尼克会目睹她和保罗私奔的丑闻。「防患未然就好了。」她坚定的说，然后离开房间，片刻后带着纸笔回来。
　　「你要怎么说？」
　　慧妮将笔蘸上墨，开始动笔，一面宣称：「我要叫尼克留在伦敦，不要来这里。你喜欢哪一种传染病？疟疾？瘟疫？」慧妮发现姨妈并不欣赏她的幽默，即较冷静的说：「我只要告诉尼克我有事不能待在这里，这次不能见他。」
　　事情处理完之后，慧妮感觉好一点。她百无聊赖的玩弄刺绣，完全不顾她绣出来的可怕图样，只是一味的以针猛刺。在报复似的情绪下，慧妮疏忽的扎到左手食指而发出哀叫。
　　一声低沉的笑声传来，熟悉的声音说：「你是在刺绣还是在攻击？」
　　慧妮惊讶的起立。她不知道克雷站在门口观看多久了，只知道他那昂然的身躯仿佛充塞了整个房间，而她感到兴奋不已。她窘迫的察看自己的手指，上面冒出一颗血珠。
　　「须不须要找霍医生？」他笑道。「如果你不要霍医生，我还可以再找那位「汤姆医生」……」
　　慧妮拼命忍住笑。「其实汤姆医生正忙着看另一名患者一匹母马，而霍医生大概还在生气上次白跑一趟的事。」
　　「他白跑了一趟吗？」他平静的问。
　　「你明知道的。」她心虚的转开目光。
　　克雷蹙眉的端详她。尽管她乍然开朗起来，但他能感觉她正如绷紧的弦。石马丁已经气急败坏的来向他报告过早餐的事。克雷不以为意，只是恼怒石马丁的愚蠢。因此，他决定带慧妮去散散心。
　　他走向她。「我想请你帮个忙；陪我去伦敦参加一场舞会。你可以带那位独一无二的女仆--那位老是对我虎视眈眈的白发胖女人一起去。」
　　「莉丝。」慧妮自动的接口，一面已经在动脑筋找藉口推辞。
　　克雷点头。「她可以扮演伴护人的职务。」其实，安丽夫人更适合，但他希望独享慧妮一阵子。「如果我们后天上午出发，下午就可到达伦敦。你可以在舞会之前去看你的朋友艾美，我确信包家必定乐意留你过夜，然后我们隔天再回来。」克雷及时开口阻止她的拒绝。「你姨妈已经在写信给包艾美夫人了。」
　　慧妮起初纳闷姨妈是否发癫了，怎么会答应这种事，但后来了解姨妈也和她自己一样为难。
　　「您不须要请我帮忙，」慧妮愠怒的纠正他。「只要命令就好了。」
　　「我是希望你会喜欢这个主意。」克雷浑然不以为意。
　　他温和的回答使慧妮感到羞愧。她叹息的认命。「谁家的舞会？」
　　「卢马克爵士。」克雷坦然道，岂知慧妮竟中邪般的瞪大两只绿眼。
　　「谁家？」她呛然的问，接着尖声狂笑，乐不可支的倒在他怀中。
　　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终于挺起身子说：「你面前的女人是悲极生乐。」她忍着笑急切的问：「姨妈知道我们要参加谁家的舞会吗？」
　　「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
　　慧妮将尼克的信递给他。「我才写信给尼克，请他不要来--他也是卢家的客人。」
　　克雷瞄一下信，还给她。「很好。」他气恼她跟杜尼克的交情，但是想到当社尼克见到她时，她是陪他一起的，立即感到释然。他轻吻她的额头说：「后天上午九点，我会来接你。」

第十七章
　　两天后，钟响九点时，慧妮看到两辆闪亮的马车驶到前门上。她戴上与旅行装搭配的手套，与背后的莉丝一起步下台阶。安丽姨妈和父亲来向她道别。慧妮不理父亲，而与姨妈拥抱，同时克雷亲自扶莉丝上车。
　　「莉丝呢？」克雷送慧妮上一辆空马车后几分，慧妮才问道。
　　克雷已经胡乱的将那位不断唠叨的女仆与他的仆人一起塞进另一辆马车。」她舒服的坐在后面的那辆马车里，八成正在埋头看我抽空买给她的书。」
　　「莉丝喜欢看罗曼史。」
　　「我给她『如何经营大型产业』以及柏拉图的『对话录』，」克雷顽固的承认。「但是她还来不及看书名，我就把门甩上了。」
　　慧妮摇头大笑。
　　当马车来到乡间道路时，慧妮才发现马车内部极为宽敞，而且设备豪华。克雷的肩膀几乎触及她的，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飘进她的鼻中，令她心跳加速，连忙转头专心看外面美丽的秋景。
　　「你家在哪里？」良久之后她问。
　　「就是你所到之处。」
　　他的柔情令她屏息。「我--我是指你真正的家--柯莱莫在哪里？」
　　「离伦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它非常古老吗？」
　　「非常古老。」
　　「那么必定很阴森，」慧妮沉吟道。他狐疑的看她一眼，她忙说：「我是指大多数贵族的房子都有点阴暗、可怕。」
　　「柯莱莫增添了现代化的设备，我相信你不会认为它寒酸。」他语含嘲弄。
　　慧妮立刻相信他的公爵府邸必定豪华美观，但接着想到自己不可能看到，而感到莫名的黯然。克雷似乎意识到她心情的转变，于是开始诉说他的童年与弟弟棣夫的趣事，逗她开心。这是两人相识以来，他第一次对她如此坦诚，而她的心情也逐渐轻松、开朗。
　　夕阳西下，慧妮看着伦敦的街道又紧张起来。「怎么了？」克雷问她。
　　「我感到很招摇，和你一起去艾美的家。」慧妮忧心的承认。「她和包爵士必定觉得很奇怪。」
　　「假装我们快要结婚了吧！」克雷笑着搂住她，深深的吻她，使她几乎信以为真。
　　包家的市区宅邸装饰着铁制花窗，艾美笑容满面的在前方迎接他们。尽管慧妮知道她和克雷连袂前来伦敦必定使艾美震惊，但她庆幸艾美不露声色。艾美温暖的拥抱慧妮，迅速的送她到一间客房，然后下楼去陪丈夫和蓝克雷。
　　十五分钟后，艾美回来时，不再故作镇静，且兴奋得涨红着脸。正帮忙莉丝打开行李的慧妮，瞄一眼艾美闪亮的眼睛，强自镇定。「原来是他！」艾美靠着门，冲口而出。「他刚才告诉我他的真实身分了。麦可也知道，只是一直为他保密。整个伦敦一直在谈论他，我却从未见过他本人。慧妮！」她嚷道。「你将要和全欧洲最有身价的单身汉一起出现在卢家的舞会上！不得了了！」
　　慧妮犹疑的咬着唇，既渴望向艾美倾诉又不愿给朋友负担。
　　「你知道他是柯莱莫公爵多久了？」
　　「不到一个星期。」慧妮小心的说。
　　「然后呢？」艾美迫不及待的追问。「全部告诉我吧！你们在谈恋爱吗？你是否对他的身分感到惊讶？」
　　「吓坏了。」慧妮苦笑道。
　　「说下去！」艾美催促道。
　　她的雀跃感染了慧妮，但慧妮仍摇头、坚定的回答，使朋友一时哑然。「我们都不爱对方。我要嫁给保罗，已经决定了。」
　　克雷看着宽大卧室里壁炉上的时钟，同时仆人为他穿上雪白衬衫。快十点了，他几乎急躁的想去包家。
　　随着马车轮子轧过伦敦的铺石街道，克雷心中飘飘然的预期心理不断升高。与慧妮连袂出现在伦敦的期望使他兴奋不已。卢家舞会原本是要慧妮散心的，此刻却成为他快乐的源头。他早就想带慧妮出来炫耀的，而好朋友的家正是最好不过的社交场合了。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慧妮是他的未婚妻！
　　当慧妮步下台阶时，克雷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而他所看到的丽人使他屏息，心中涨满骄傲。一袭金色的缎质希腊式长袍使她的一边香肩裸露、包裹着她那丰满的曲线，然后如金色波浪般的拖曳到地。一串黄玉和钻石的发带穿梭在她如云的秀发中，一朵灿烂的笑容映着她的明眸皓齿。慧妮看起来正如出水的维纳斯。克雷认为她从未显得如此妖娆多姿、丰容盛颜。
　　同色的及肘长手套裹着她的玉手。当她到达楼下时，克雷握住她的双手。他的灰眸炯然，声音几乎嘶哑。「我的天，你真美。」他低语道。
　　克雷为她披上缎质金色披风，簇拥着她离开屋子，直到门关上了，才想起忘了向包家的人道别。
　　艾美注视着关上的门，发出一声若有所思的长叹。
　　「如果你在期望什么，」麦可轻声警告她，一面伸手环着她的肩。「最好祈望慧妮脑袋清醒，而不是蓝克雷鬼迷心窍。伦敦的满天谣言应该使你足够了解他的为人。即使他真的鬼迷心窍、不计较她的贫寒，他也不可能娶一介平民为妻。」
　　外面的夜色朦胧，一道寒风使慧妮的披风在她背后翩然飘扬。她在台阶中途拉起兜帽保护发型，这时她的目光落在街灯下的马车上。「老天，这是你的吗？」她对着那车门上嵌有金色族徽的壮丽暗红马车瞠目结舌。「当然是你的，」她迅速自答，恢复镇定的与克雷并肩步下台阶。「我又忘了你是公爵，还以为你是在家乡的模样。」她感到自己十足土气，一面再度伫足，瞪视那四匹鬃毛和尾巴都雪白的神骏灰马。
　　「喜欢它们吗？」蓝克雷扶她上车，坐在她身边。
　　「喜欢？」慧妮拉下兜帽，转头羞怯的对他微笑。「我从未见过这样俊美的动物。」
　　他伸手环住她的肩。「送给你。」
　　「不，我不能接受，真的不能。」
　　「你是故意要剥夺我送你礼物的快乐吗？」他柔声道。「为你一掷千金是莫大的快乐。」
　　慧妮鼓起勇气问一个问题。「为了我，你总共给家父多少钱？」
　　气氛有点变动。「拜托，不要再坚持把你自己视为一项商品好吗？」
　　「多少？」既然已经开口，慧妮便坚持-底。
　　克雷迟疑一下，然后冰冷的说：「十万镑。」
　　慧妮感到晕眩。她做梦也想不到是这样的一大笔钱；一名仆人一年只不过挣个三、四十镑。她和保罗省吃俭用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她恨不得自己没有问，她不愿破坏今夜的气氛。为了重拾原先的欢愉，慧妮轻快的说：「你是个傻瓜，公爵阁下。」
　　「是吗？」他慢条斯理的说。「为什么？」
　　「因为，」慧妮俏皮的说。「我认为超过九万九千镑就吃亏了。」
　　克雷仰头大笑，那低沉的声音温暖了慧妮的心。「当一个男人决心要获得一项宝贝时，」他将她拉近，笑道。「是不会计较几镑小钱的。」
　　「我要你。」他又轻声说道，然后俯首炙热的热吻慧妮，使她脸红心跳不已。
　　卢家宅邸灯火通明，冠盖云集。仆人持着火把迎接每一辆马车，然后护送客人上台阶来到正门。在门厅，一位仆人接过慧妮和蓝克雷的外套，然后他们步上铺着地毯的台阶，每一道台阶的银架上插着大把的白兰花。
　　他们绕过转角，来到一处阳台。慧妮伫足俯视下面的舞厅情景。她的第一场伦敦舞会，她想道，也是最后一场。底下衣香鬓影，银光流转。
　　「准备好了吗？」克雷道，占有的拉起她的手放在臂弯上，试图将她拉向往下的环状阶梯。
　　慧妮一直不经意的在寻找尼克，突然发觉下面舞厅里的人正众目睽睽的看着他们，她惊惶的后退。大声的喧哗开始转弱，直到变成窃窃私语，最后是鸦雀无声。一位抬头看蓝克雷的女人匆忙与身边一位盛装的男人交头接耳，那人随即刻意的走近阳台。「大家都在看我们。」慧妮忧心的说。
　　蓝克雷若无其事的看看众人，然后目光转向慧妮那上仰的俏脸。「我知道。」他说，同时那位盛装的男人--慧妮猜想必定是主人跳上阳台。
　　「蓝克雷！」卢马克大笑。「你到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失踪了。」
　　慧妮静听两位好友寒暄。卢爵士英俊潇洒，大约三十七岁，拥有犀利的蓝眸。那一双蓝眸倏地转向她，公然以欣赏的眼神端详她。「而你身边这位绝代佳人又是谁？」他问。「我是否该向她自我介绍？」
　　慧妮犹疑的望向蓝克雷，惊讶的发现他正无比骄傲的注视她。「慧妮，」他说。「这是我的朋友卢马克爵士．」蓝克雷有意的看看慧妮那还紧握在爵士手中的纤手。「马克，请放开我的未婚妻石慧妮小姐的手。」
　　「慧妮？」卢马克重复道。「多么特别的……」然后他脸上绽放不可置信的微笑，盯着蓝克雷。「我没有听错吧？」
　　蓝克雷颔首，卢爵士欣喜的目光转向慧妮。「跟我来，小姐，」他急切的拉过慧妮的手。「你应该知道，底下有六百个人都望穿秋水的想认识你。」
　　蓝克雷似乎完全同意让她随卢马克去，她连忙自己出面。「卢爵士，」她祈求的目光转向蓝克雷。「我们--希望将婚约保密一阵子。」
　　她显得如此苦恼，克雷不得不让步。「先保密一阵子，马克。」他说。
　　「你八成疯了，」卢爵士放开慧妮的手。「你一天都藏不住这个宝贝的。其实--」他瞄向下面已公然观望他们的群众。「连一个小时都不可能。至少让我向夫人透露行不行？她已经在逼问我你身边的美人是谁了。」
　　慧妮来不及反对，蓝克雷已经点头。她有如大祸临头般的以绝望的目光转向他。「你等着瞧吧！」克雷只说。卢爵士大步走向一位红发女人，将她拉开、附耳几句，然后那位夫人对蓝克雷和慧妮投以欢迎而神秘的眼神。正如慧妮所预期的，卢爵士一走开，卢夫人随即向另一位女人耳语，那个女人马上又告诉她身旁的女人。
　　冷酷的恐惧掐住慧妮的喉咙。「这就是秘密。」她勉强出口，然后找人告诉她化妆室在哪里。她顾不得蓝克雷，转身奔向那间有标示牌的房间，关上门。
　　她惊惶而茫然地瞪视着镜中的自己。这是一场浩劫！原来这场舞会的客人都是蓝克雷的朋友。十五分钟之内，大家都会知道他们的婚约，然后一个星期之内，整个伦敦也会传遍。当她和保罗私奔时，后果必定不可收拾。她不寒而栗的想到克雷必定会有的暴怒，以及他用来对付她全家人的手段。
　　慧妮刚毅的克制心中奔腾的恐慌，她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她抱着双臂，开始缓缓步下红色地毯，一面压抑恐惧，强迫自己冷静思考。首先，她提醒自己，克雷逃避婚姻多年，如果他最后没有娶她，人们必会猜想是她失去他的欢心吧？理所当然，尤其当人们发现她无钱无势时。
　　她胃中的纠结散开。思考了几分钟后，她了解，目前为止蓝克雷并未正式公开他们的婚约，而伦敦总是飞长流短，谣言很快就会被人忘记的。她感觉好多了。
　　她心跳的想起克雷是多么骄傲的向卢爵士介绍她是他的未婚妻。克雷虽然绝口不提爱情，但今晚他对她的爱慕之意全溢于言表。她不愿以羞辱来回报他。至少今晚，她应该假装回应他的情意。心意既定，慧妮即对镜整装。她望着镜中那位完美的小姐，挺起胸膛。
　　克雷就站在原地，但身边围绕着二十几位男女。即使如此，但由于他特别高大，所以慧妮仍一眼就看到他。她无法决定是否要留在原地或走过去，这时他抬头看见她。他只是向周围的人点个头，就向她走过来。
　　当他们来到舞厅时，乐队奏起华尔兹舞曲，但克雷却带领慧妮走向一处被窗帘略微遮掩的凹室。「你不跳舞吗？」慧妮好奇的问。
　　他笑着摇头。「上次我们跳华尔兹时，你企图把我甩在舞池中。」
　　「你罪有应得。」慧妮调侃道，并小心的不理会客人的目光。
　　他们走进四室，蓝克雷从她身边的桌子上拿起两杯香槟。他递一杯给她，对那些已经向凹室蜂拥而来的人颔首。「鼓起勇气，甜心，」他咧嘴微笑。「他们来了。」慧妮喝干香槟，然后再拿一杯；为了鼓起勇气。
　　人们川流不息的集中到凹室来，善意的询问克雷的行踪，并邀请他的拜访。他们对待慧妮的态度则是融合了小心掩饰的打量和高度的友善，但有几次慧妮仍感觉到某些女人的敌意。这也难怪，她想道，一面由酒杯上方欣赏克雷的风采。那套优雅的黑色晚礼服使他显得玉树临风。难怪许多女人渴望与他共处，以沉浸在他勃发的男性气概之中，尝试那双灰眸勾魂慑魄的魔力。
　　这时，他抬头注视她，一道愉悦的暖流涌入慧妮全身。看着他与伦敦的名流贵胄谈笑风生、风度翩翩的模样，慧妮几乎难以相信他也同时是那位骑着「飘骏」追她、并和表舅谈论史前岩石的人。
　　良久之后终于有片刻的隐私，慧妮对他投以坦然的微笑。「他们必定一致认为我或许是你的情妇。」
　　「这次你猜错了。」克雷的目光转向她手上几乎全空的酒杯。「你今晚有没有吃东西？」
　　「有。」慧妮说。音乐再度扬起，卢爵士和五位男士都显然想邀舞的走向她。
　　克雷任由她离开凹室，不经意的靠着一根柱子，一面举杯就唇，一面注视她翩然的步入舞池。慧妮以为人们相信她是情妇，但克雷却肯定人们明白她是未婚妻。他们都明白他从不兴味盎然的盯着与他们共舞的女人，或是靠着柱子看人家跳舞。这时他这样做的用意，就是在昭告世人，他们已经订婚。
　　至于为何宣称慧妮已经属于他会如此重要，是他所不解的。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他不希望别人来缠她，但不只这样。她已存在他体内，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她身上有一份性感、一种浑然天成的细致和清新娇嫩，吸引男人靠近，而他要让他们都知道，此时此刻，她是他的。
　　他看着她，心思飞到即将来临的初夜，届时，那头丰盈的秀发将会披散在他赤裸的胸膛，那细腻的娇躯将会在他身下扭曲。以前，他较希望他的女人是一位懂得做爱技巧、热情如火的性感尤物，但此刻他喜不自胜的高兴慧妮是处女。其实，想到新婚之夜，他将温柔的引导她由女孩变成女人、在他怀中狂喜的呻吟，已带给他莫大的欣喜。
　　三个小时后，慧妮已经和数不清的男人跳舞，喝了空前大量的香槟。她感到放肆的快乐和飘然，因此即使当她再度与尹爵士共舞时，克雷对她的瞠目也不能扫她的兴。她以为今夜没有任何事物能破坏她的兴致，直到从尹爵士肩头望去，看到克雷开始和别的女人跳舞。在他怀中，对他巧笑倩兮的小姐是一位妩媚动人、秾纤合度的金发美女。一道眩目的妒人穿过慧妮全身。
　　「她的名字是施维妮。」尹爵士幸灾乐祸的说。
　　「他们是一对璧人。」慧妮勉强说。
　　「维妮当然认为如此。」尹爵士说。
　　慧妮泪眼模糊的想起那些谣言：施维妮一直在期待蓝克雷的求婚。当然蓝克雷必定给她足够的理由相信他喜欢她，慧妮看着他对那位美人微笑，心痛如绞的想。但她提醒自己，蓝克雷最后是向「她」而非施维妮求婚，刹那间她的心情又转好。「施小姐很漂亮。」
　　尹爵士嘲弄的扬眉。「几分钟前，维妮谈到你时却不怎么可爱，石小姐。但她确信你必定是逼迫蓝克雷向你求婚的，有吗？」
　　他那荒谬的想法使慧妮震惊得忘了生气。实际上，她是眉飞色舞的。「我想不出来有谁能「逼迫」他什么，不是吗？」
　　「哦，得了吧！」尹爵士不耐烦的说。「我不会笨得以为你真的听不懂。」
　　「而我，」慧妮轻声道。「也不会笨得以为我真的非回答不可。」
　　除了尹爵士之外，其他舞伴都对她十分殷勤、奉承有加，但跳舞和言不及义的谈话终于使她感到无聊。她发现自己渴望回到克雷身边。她回绝舞伴的下一支舞，请他带她回公爵身边。
　　克雷依旧被人群所簇拥，但他伸出手，坚定的抓住她的手臂，让她停留在他身边。这个不经意的占有性动作更加使慧妮飘飘欲仙……如同那两杯香槟。
　　「亲爱的--」尼克低沉的笑声使她惊喜的霍然转身。「你现在又打算像征服巴黎那样，征服伦敦吗？」
　　「尼克！」她轻呼，对着那张亲爱的俊脸微笑。「看到你真是太好了。」他以熟稔的方式抓住她的双手，她说：「我问卢爵士你会不会来，他说你在巴黎耽搁了，可能明天才来。」
　　「我一个小时前刚到。」
　　慧妮正打算要向克雷介绍，但他们显然见过彼此。「柯莱莫公爵，是吗？」尼克说道，一面凌厉的打量蓝克雷。
　　蓝克雷的反应是同样冷静的颔首，接着是一道嘲弄的微笑慧妮感觉这是他要修理尼克的迹象。她从未见过两位男士的这一面，于是冲动的想出面粉饰，但由于香槟的作用，也冲动得想对自己所引起的这场男性对峙的场面傻笑。
　　「和我跳舞。」尼克傲慢的不顾礼节说。
　　由于尼克已经开始将她拉向舞池，慧妮无助的转头对克雷说：「我可以告退吗？」
　　「当然。」克雷简洁的说。
　　尼克一拥她入怀，即不悦的说：「你和蓝克雷在一起干什么？」他随即又说：「亲爱的，这个人是个……」
　　「你是想说他是个可怕的采花贼吗？」
　　尼克点头，慧妮又嘲弄道：「而且他目中无人，然后又潇洒迷人？」
　　尼克眯起眼睛，慧妮笑得花枝乱颤。「哦，尼克，他和你很像呢！」
　　「有一点是大不相同，」尼克反驳道。「那就是「我」要娶你！」
　　慧妮几乎想掩住他的嘴。「别这么说，尼克。我已经焦头烂额了。」
　　「这不是一件好笑的事。」尼克厉声道。
　　慧妮咽下傻笑。「这个只有我最清楚。」
　　尼克蹙眉审视她绯红的脸。「我要留在伦敦，处理公务、拜访朋友。你信上说你有事走不开。两个星期后，我要和你讨论结婚的事。那时你的脑袋会比较清楚。」
　　啼笑皆非的慧妮没有抗议，让他送她回克雷身边。她又灌下更多的香槟。
　　克雷传话要他的马车过来，然后他拉起她的手跳最后一支舞。「为什么这么乐，小东西？」他笑着将她拉近。
　　「哦，太多理由了！」慧妮大笑。「例如，当我是小女孩时，以为自己是绝对嫁不出去了。而现在保罗、尼克和你，都说要娶我。」半晌，她又夸张的宣布：「我希望能嫁给你们三个人，因为你们三个都很好！」她从长睫毛下睨视他，心怀希望地问：「我想你不会吃醋吧？」
　　克雷专注的看着她。「我应该吃醋吗？」
　　「应该的，」慧妮笑嘻嘻的说。「就算是满足我的虚荣心吧！因为你和施小姐跳舞时我吃醋了。」她略微清醒，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小时候脸上有雀斑。」
　　「不可能吧！」克雷大惊小怪的说。
　　「有呢！成千上百个，就在这里--」她以细长的指甲在鼻子一带乱戳，差点戳到眼睛。
　　克雷笑着迅速地拉住她的手。
　　「而且，」慧妮以承认重大恶行般的口吻说。「我以前会倒挂在树上。所有的女孩都假装她们是公主，而我却假装自己是猴子……」她仰起头，以为克雷的表情必是责难的。然而，他却对她微笑，仿佛她是极为珍贵、稀有的宝贝。「我今晚很快乐。」她轻声说，被他眼中的温柔所催眠。
　　一个小时后，慧妮心满意足的蜷缩在克雷马车内的天鹅绒坐垫中，倾听那达达的马蹄声。她试验的闭上眼，但晕眩使她猛然张开。她盯着马车内昏黄的油灯。「香槟真好。」她喃喃道。
　　「你明天就知道了。」克雷笑着搅住她。
　　慧妮紧抓着他的手臂保持平衡，爬上包家前门的台阶。到了黑暗的门厅，慧妮突兀的转身要向克雷道别，但错估了他们的距离而撞上他的胸膛。他强壮的手臂环住她。她可以退开，但却站在那里，当他的灰眸转向她的双唇，久久的徘徊时，慧妮心跳如雷鸣。然后他刻意的低下头。
　　他恣意的张嘴覆在她唇上，双手滑下她的背脊，使她紧密的贴着他。他那坚挺的身躯使慧妮惊惶的僵硬起来，但又突然伸手环住他的颈项，热情的回吻他，让他的舌伸入她口中，又缓缓撤退，以狂野而挑逗的节奏一再反覆。
　　她终于晕眩的撤退，然后又失望他也跟着放开她。她战栗的深吸一口气，张开眼睛，看到两位克雷在她眼前晃动。「你好大胆，先生。」她严厉的叱责，然后又噗哧一声的傻笑。
　　克雷厚颜的微笑。「情有可原，因为今晚你似乎比较不讨厌我的关怀。」
　　慧妮恍惚、若有所思的微笑。「应该是，」她直言道。「你知道吗？我相信你和保罗一样会接吻！」说完这句模棱两可的恭维话，她转身步上楼梯。到了第二级梯阶，她停下来考虑。「其实，我只是猜想你和保罗一样会接吻，但得等他回来才能完全确定。等他回来，我叫他像你这样吻我，好让我分出高下。」她灵光乍现的说：「我要做个科学实验！」
　　「实验个头！」克雷笑着吼道。
　　慧妮挑衅的扬起柳眉。「我说到做到。」
　　一个熟悉的巴掌落在她臀部。慧妮扭身，扬手要掴他那微笑的脸。不幸的，她失手了，她的手反而掴到墙壁，掀下一幅画，落在光亮的地板上。「瞧瞧你做的好事！」她悻然说。「你要吵醒一屋子的人吗？」她转身跳上梯阶。

第十八章
　　隔天早上，当马车驶离艾美家时，慧妮还是感到头痛欲裂。「你知道吗？」她苦恼的低语。「我一向不喜欢香槟。」
　　蓝克雷笑着揽住她，将她的头拉到他肩上。「真是令人意外。」他调侃道。慧妮叹息的合上眼，一直睡到快到家。
　　她醒来时感到精神完全恢复，并且非常乖巧。「我不是好同伴，」她歉然道。「不知你是否愿意一起用晚餐，我--」
　　「我今晚得赶回伦敦。」他打断她。
　　「今晚？」慧妮挺身道。「你要去多久？」
　　「一个星期。」
　　欣喜涌入慧妮的体内，她随即别开脸。如果克雷在伦敦，保罗和她就可以私奔到苏格兰去，不必怕他赶回来追他们。他此刻去伦敦真是喜从天降、天外飞来的福气！
　　不，是飞来横祸。
　　她的释然转为惊恐，头痛又开始发作。老天！克雷要回伦敦。他必定会去一些休闲场所排遣夜晚，他的朋友会逼问他订婚的事，慧妮几乎可以想象他笑着向他们证实的样子。这样一来，当她和保罗私奔时，他岂不成了现成的笑柄？
　　慧妮懊恼的闭起眼睛。她不能忍受这个骄傲的男人成为众人讪笑、怜悯的，他是无辜的。昨夜她看到他是如何受人尊重，现在，由于她，他将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
　　慧妮双手紧紧互握。或许她能避免一桩公开的丑闻。保罗明天要回来。如果他们明晚私奔，她可以立刻通知在伦敦的克雷，好让他尽量减少知道的人，并且出面辟谣。大家就会相信他和一文不名的石慧妮订婚，根本只是一个荒唐的谣言。
　　保罗。她心情沉重的想到要告诉他私奔的事，他不会喜欢这个主意的；他会担忧私奔对她的名誉所造成的伤害。
　　克雷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慧妮惊跳一下。「当施保罗回来时，」他不容争辩的说。「我要你立刻告诉他，你不嫁他了。我不能容忍旁人以为我的未婚妻和别人订婚了。立刻断然的拒绝施保罗，明白吗？」
　　「明白。」慧妮低语。
　　克雷良久而犀利的注视她。「我要你亲口答应。」
　　「我--卜慧妮被他郑重其事的态度所感动。她的目光转向他，为自己辜负他的信任而感到无限的卑鄙。「我答应。」
　　他的表情软化了，以令人不堪忍受的温柔眼神注视她。「我知道你很难说出口，小东西。我保证以后会弥补你。」当他温柔的轻拂她脸颊的优雅线条时，她感到茫然与哽咽。「原谅我好吗？」
　　原谅他？慧妮内心交战得如此激烈，她恨不得扑进他怀里痛哭。但她点头注视他，试图铭记他那张俊脸此刻的模样--因为将来再见面时，恐怕他会是仇恨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急着回伦敦？」道别的时刻逐渐靠近，她问道。
　　「因为我今天早上见了我的业务经理，我必须做一些决定，处理产业和投资的事。」他笑着说。「恰好和那些闲话相反的，我并不是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我有许多产业，现在都疏于照顾--由于你的缘故，小东西。」
　　马车停在她家门口，车夫来开门，放下台阶。慧妮正要下车，克雷又说：「其实我不需要留在伦敦那么久，但我想你在见过施保罗后可能需要独处一阵子。除非你传话给我，否则我会在伦敦到星期日。」
　　慧妮意识到他希望她传话给他，于是伸出颤抖的手放在他的袖子上，渴求他的谅解。「克雷，我」她的碰触使他欣喜，慧妮说不下去。「一路顺风。」她勉强说，然后退开，茫然的步下马车。
　　她一回到房间，便送一封信函到保罗家，表示施先生一回来，就交给他。在信中，她请他一回来就通知她，并立刻前往猎场看守人的木屋与她会面。在那里，至少她可以拥有一点隐私，得以向他解释她的苦难。解释她的苦难！有什么话能够说明？她沮丧的怀疑。
　　到了晚上，都还没有保罗的消息。
　　保罗的讯息在隔天早上十一点到达。慧妮穿上暖和的衣物抵御阴天的寒意，骑上「可汗」绕过山坡，直奔那幢杂草丛生的废弃木屋。她将「可汗」拴在保罗的马旁边，然后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门。保罗已在壁炉中生火，但太过微弱而不足以怯除寒意。背后的一点动静使慧妮霍然转身。「保罗！」
　　「我想你应该是在等我！」他嘲弄道。他在墙边挺起身，张开双臂说：「过来。」
　　慧妮走向他，不由自主的仰起脸期待他的吻，同时心中想象了无数种接吻的方式。
　　「我想你，丫头，」他在她发间喃喃道。「你想不想我？」
　　「想。」她心神不宁的说，」面从他怀中退开。她必须慢慢地来，不可将那千头万绪的难题一股脑的说出来。她走向屋子中间，转过来面对他。「保罗，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你将会感到--」她绞尽脑汁。「--惊讶。」
　　「说啊，」保罗笑道。「我喜欢惊讶。」
　　「这次你不会喜欢的！」她无助的冲口而出。「你知道凌克雷先生？」
　　保罗点头。
　　「你还记得家父的生日宴会上，大家在谈论柯莱莫公爵蓝克雷的事吧？」她说。
　　「记得。」保罗说。
　　「凌克雷就是蓝克雷。」
　　「失踪的那个公爵？」保罗的表情掺杂着兴趣、好奇和不可置信。「那个拥有五十座庄园、四百匹马，而且快要和五十位美女结婚的公爵？」
　　慧妮一时分心的说：「其实他只有七座庄园，而且快要和他结婚的女人只有一个。保罗，」她以颤抖的声音安慰的说。「我知道这的确令人惊慌失措，但「我」就是那个快要和他结婚的女人。」
　　保罗失笑的将她拉进怀中。「如果他继续追你，我就告诉他你偷喝了烹饪用的雪莉酒。」他嘲弄道。
　　「你是说我在骗你？」慧妮倒抽一口气。
　　「醉得不省人事。」他玩笑道，接着又正色说：「不要再企图使我吃醋了。如果你生气我离开那么久，就干脆说嘛！」
　　慧妮气极败坏的退后、顿足道：「我不是在企图使你吃醋！我企图使你明白我已经在今年六月和蓝克雷订婚了。」就这样说出口了！
　　「你说什么？」保罗瞪着她。
　　「其实，我想是在七月，」慧妮语无伦次。「这个重要吗？」
　　保罗这时才严肃起来。「你接受了凌克雷的求婚？」
　　「不是凌克雷，是蓝克雷，」慧妮强调。「而且不是我接受的，是我父亲接受了。」
　　「那就叫你父亲嫁给他，」保罗截然道。「你爱的是我，就这样。」他苛刻的眯着蓝眸。「你在玩把戏，我不喜欢。这没有意义。」
　　「我也没办法，」慧妮受伤的退后。「这是事实。」
　　「那么可否请你告诉我，你怎么会在七月就和一位你九月才认识的男人订婚？」
　　现在他可认真了，慧妮倒希望他不要这样。她战栗的深吸一口气。「在法国时有人为我们介绍过，但我毫不在意，也不记得他的长相。后来是在五月的化装舞会上，我也没见到他的脸。当时他决定要娶我，就来到了这里，付了十万镑给我父亲。接着命我父亲叫我回来，他则搬进贺家的房子。」
　　「你真的以为我会相信这些鬼话吗？」
　　「我也不敢相信，」慧妮苦恼的说。「但这是事实。我自己也是在你离开那天晚上才突然知道的，从那时起情况就越来越精。」
　　「我看不出来怎么会糟糕。」保罗讽刺道。
　　「但正是这样。三天前蓝克雷带我去伦敦，告诉他的一位朋友说我们要结婚了。」
　　「那么你是答应嫁给他了？」保罗冰冷的说。
　　「不，当然没有。」
　　保罗转身走向壁炉，俯视着炉火，任由慧妮无助的看着他的背脊。他突然如遭雷极，脸色苍白的转过来。「你为什么说他付钱给你父亲？」他问。「应该是父亲给女儿嫁妆，怎么恰好相反？」
　　慧妮立刻明白他的念头，她心疼保罗和自己。「我没有嫁妆了，保罗。父亲失去了那些以及我继承的遗产。」
　　保罗倒退、背靠着石墙，闭上眼，垂头丧气。
　　慧妮该挺身告诉他自己的选择了，她步履沉重的走向他。她的理智告诉她，没有必要这样，但她的心不愿背弃他，何况此刻他如此痛苦无助。「保罗，父亲告诉过我你的情况，但我不在乎那个，请相信我。我还是要嫁给你，但我们得赶快行动。蓝克雷要去伦敦六天，我们可以乘机私奔到苏格兰去--」
　　「私奔！」保罗吼道，手指无情的掐入她的手臂。「你疯了？我母亲和妹妹会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不，耻辱将会是我的。」慧妮沙哑的低语。
　　「去你的耻辱！」他劈头就说。「你还不知道你做的好事吗？我已经花了一笔钱买四匹马和一部马车。」
　　这怎么会是她的错？慧妮在他的怒目下退缩。然后她明白了，苦涩的恨意像铁箍般的勒住她的心，从她体内压榨出一声干笑。「你花这笔钱是为了换得我的嫁妆，不是吗？」
　　保罗不须回答，她已经从他那双闪烁的眼中看到事实。她愤怒的甩开他的手，退后。「我才接受你的求婚五分钟，你就开始算计我的钱了，是不是？连我父亲的同意也不用等了！你满脑子只在乎钱，却又不懂得如何花钱。你已经倾家荡产了……保罗，」她的绿眸中泪光莹然。「你算什么男人？这么没骨气、没担当，娶我只为了要买你并不需要的马？」
　　「别傻了！」保罗断然道，但他羞窘的涨红脸。「我爱你，这是我娶你唯一的原因。」
　　「爱！」慧妮嗤之以鼻。「你们没有人懂得这个字！我父亲「爱」我，却将我卖掉。你们都只在乎我值多少钱。蓝克雷至少不会说这种话来侮辱我。他花钱买我，但从不假装爱我。」
　　保罗喟叹道：「我会设法，但私奔是免谈的。凌克雷……蓝克雷……肯放弃吗？」
　　慧妮注视他，固执的抬起下巴。「不，」她骄傲的说，此刻她不会给他别的答案。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然后停下来转头说：「易莉莎还在。我确定她的嫁妆足够弥补你这一趟的花费，你最好开始设法重新取得她的欢心。」
　　「闭嘴，」保罗断然道。「否则我真的会那样做。」
　　慧妮当着他的面将门甩上，但直到回到自己房间才让泪水流下。她扑倒在床上，让一切心痛的幻灭流到枕头上。她为自己而哭，为她的痴想、为她这些年浪费在保罗身上的钟情而哭。她哭自己竟然情愿为保罗身败名裂，而他只在乎他的家人。最重要的是，她痛哭自己的痴傻。
　　隔天中午，慧妮不再气保罗了。其实，她感到奇异的罪恶感。她一向将他视为她勇敢、浪漫的骑士，而她的幻想破灭并不是他的错。她甚至感到自己也必须为他恶化的财务状况负责。
　　午后，她一面在玫瑰园中漫步，一面用心琢磨。一个计画的初胚很快成形。莉莎爱着保罗，她必然能够凑合他们两人。虽然慧妮此刻已经自身难保了，但她责无旁贷。她精力充沛的决定亲自进行。回到房间后，她发了一封信邀请易莉莎来家里。
　　由于她们之间曾经有过那么多不快，慧妮极为肯定莉莎必定会拒绝她。因此当莉莎的轻声细语从卧房门口传来时，慧妮不禁跳起来。「你--找我吗？」她的蓝眸紧张的扫视房间。
　　慧妮露出肯定的笑容，亲切的说：「是的，很高兴你来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慧妮上茶，并单方面的谈天说地，试图使莉莎放松。但莉莎只是哼哈的回应，且一直怯怯的坐在椅子边缘。
　　终于，慧妮谈到重点。「莉莎，」她发现自己很难向一位一直被她视为对手的女人坦诚以对。「我必须为自己对你做过的恶行道歉；至于保罗--」她冲口而出。「我知道你必定恨我，我不怪你，而且我还想帮你。」
　　「帮我？」莉莎茫然道。
　　「帮忙你嫁给保罗。」慧妮澄清道。
　　莉莎张大蓝眼。「不！真的不要。我不能。」她讷讷地道，双颊艳红。
　　「当然能！」慧妮宣称。「你是个美丽的女孩，而且保罗一向……」
　　「不，」莉莎摇头否认。「你才美丽，我顶多只是好看而已。」
　　经过这样初步的交谊，慧妮更不能罢手。「你的仪态很美，莉莎。你总是端庄有礼。」
　　「那是呆滞，」莉莎可爱的反驳。「不像你会说生动有趣的话。」
　　「莉莎，」慧妮情不自禁的说。「我一向是个野丫头，你才是淑女。」
　　莉莎娇笑。「你瞧！我就只会说「谢谢」，而你的话就是与众不同。」
　　「别再夸我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没完没了的在这里赞美对方好了。」
　　莉莎道：「我为你和保罗的事感到高兴。」看到慧妮震惊的表情，她解释道：「大家都知道你们的婚约了，所以你不会介意我提起吧？」
　　「你说大家都知道，是谁呢？」慧妮沙哑的说。
　　「药剂师欧先生告诉玛格和我。他是听尤夫人的侍女说的，尤夫人是听保罗的母亲说的，我想村子里人人都知道了。」
　　「但这不是事实！」慧妮焦急的嚷道。
　　「不要在此时，彼得就快要求婚了。」
　　「彼得要向谁求婚？」慧妮问。
　　「向我。但保罗不定下来，他也不会来求婚。你知道，彼得很害羞，而且一直相信我暗恋着保罗，而这根本是子虚乌有。即使是真的，父亲也绝不会同意我嫁给保罗，因为他是一个挥霍大王，他的土地都抵押了。」
　　慧妮瞠目结舌。她想象彼得那张满是雀斑的脸和那头稀疏的红发，不知他是如何赢得这位美人的芳心。「你是想告诉我，」慧妮开口。「这些年来你一直和彼得相爱？」
　　「是的，」莉莎承认。「但如果你让他知道你和保罗不结婚了，他就会退缩，把我让给保罗。那么我--我就--」莉莎掏出手帕拭泪。
　　「你不知道我的难处，」慧妮急道。「如果某人听到这个谣言，我就惨了。」莉莎含泪的注视着慧妮，慧妮不情愿的让步。「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之后我就要出面辟谣了。」
　　莉莎离去之后许久，慧妮坐在房间里苦思。克雷相信慧妮的承诺，她也不想辜负他。唯一能为她澄清的人是保罗，但他不可能帮她。她咬着唇，现在担心的不是名誉的门题了，而是克雷的暴怒。反覆思量后，她决定前往伦敦，亲自向他解释。
　　慧妮起身到姨妈的房间。她将一切告诉姨妈。安丽脸色苍白，但静等慧妮说完。「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道。
　　「我想去伦敦，住在艾美的家，然后通知公爵等他来看我时，我就将情况告诉他，我想他不会怪我。」
　　「我陪你去伦敦。」姨妈说。
　　慧妮摇头。「不，万一他突然回到村子，而在伦敦和我错过时，我需要你留在这里向他解释。」
　　「好，我留下来。那么你到伦敦时，要怎么向他开口？」安丽微笑道。
　　慧妮蹙眉。「我只能告诉他实情--我害怕他听到闲话而误会我，虽然我实在很怕去伦敦见他。这个人在几个月前走进我的生命，我就一直像傀儡似的任他操纵。我想我也得告诉他这个。」慧妮赌气道。
　　「既然你打算对他坦诚，」安丽会心的一笑。「何不顺便告诉他，你已经对他产生感情，现在愿意实践这桩婚约了？」
　　慧妮像烫着般的跳起来。「我才不要！」她激烈的宣称。「他从来不征询我的意见，我又何必自己送上门去满足他的虚荣？何况，我还没决定是否要嫁给他。」
　　「我想你已经决定了，亲爱的。」
　　姨妈平静的声音使已经走向房间的慧妮停下来。「或许我应该告诉你，就我看来，那个男人是不自觉的深爱着你--这点应该已足以满足你的虚荣心。」
　　「你错了，姨妈。」慧妮平直的说。「他从来不说他在乎我。我只不过是他所拥有的一件物品，我不会向他卑躬屈膝的。」
　　易莉莎每天下午来报告她的进展，但到了第三天，还是毫无起色。莉莎和慧妮正在收拾去伦敦的行李时，莉莎垂头丧气的走进来。「彼得的态度和十年前差不多。」她跌坐在椅子上，郁闷的说。
　　「这个白痴！」慧妮气愤的冲口而出。她开始缓缓的来回踱步。「或许你打算放弃了，但我不！这个傻瓜从小就仰慕你，他现在只是需要一点刺激罢了。」慧妮对着满房间的行李苦思。「有了！」她嚷道，转身双眼炯炯的面对莉莎。「你和我一起去伦敦。」
　　「但是我不要去伦敦，」莉莎急道。「我要彼得。」
　　「很好，你今天晚上去见他。现在跟着我说：是的，我要和你去伦敦。」
　　「是的，我要和你去伦敦，」莉莎模仿道。「但是我不要啊！」
　　「好极了，因为你并不去。但是我邀请你，而且你接受了。这样一来，当你告诉彼得说你同意和我去时，就不算是说谎。」慧妮上前抓住困惑的莉莎，将她拉到写字治边。「写信给彼得，叫他今晚过来用餐。就说……」慧妮以食指压着唇，然后得意的失笑。「就说我和你正一起在计画一件最特别的事，这样应该能逗他出来。」
　　莉莎不情愿的照做，派人将信送给彼得。
　　三个小时后，莉莎抗议的穿上慧妮最大胆的衣服，然后被领到镜前。
　　「来，」慧妮催促道。「瞧瞧你有多可爱--」莉莎胆怯的目光沿着贴身的裙子上移，掠过那玲珑的腰臀，然后震惊的盯着那暴露的领口。
　　她伸手遮掩胸口。「不行。」她涨红脸。
　　慧妮转动眼珠。「行，莉莎。在法国这根本不算什么。」
　　莉莎紧张的傻笑。「彼得会喜欢吗？」
　　「不会，」慧妮快乐的预言。「我还要告诉他，这件衣服太保守了；我要带你去伦敦见见世面。」
　　八点，彼得走进客厅。他朝慧妮略一点头，即转头注视背对着他望向窗外的莉莎。「你们在计画什么特别的事？」他问。
　　莉莎缓缓转身，一个可笑的难以置信的表情冻结在彼得脸上。他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显然正在等他下跪求婚的莉莎，沉默的期待着。但他一动也不动，于是她固执的抬起下巴，接着二十一年来，她第一次开始不自觉的动用她天生的女性手腕。「慧妮要带我去伦敦，」她来回踱步，对着呆愣的彼得展示她的魅力。「慧妮认为我重新打扮之后，必定会在伦敦大出风头。她还要教我如何和男士调情，」莉莎自由发挥的张大纯真的眼睛。「当然，」她以一下刺激为结语。「我希望等我回来时，不至于变得你都认不得了……」
　　慧妮忍住激赏的大笑，同时彼得怒目转向她。「你在搞什么鬼？」
　　慧妮试图表现得和莉莎一样纯真。「我只是想要带莉莎去见见世面。」
　　「莉莎在一把斧头底下还比较安全！」他爆发。「我不准--」
　　「彼得，」慧妮安抚道。「讲理一点。我只是想带莉莎去伦敦，为她介绍几个男朋友罢了。你知道的，她该结婚了，她比我大一岁呢。」
　　「我知道莉莎几岁！」彼得沮丧的伸手扒过头发。
　　「那么你应该知道你没有权利过问她的事。你既不是她父亲，又不是她丈夫。我得去看看晚餐。」她匆忙掩饰笑容的走开。
　　十分钟后当她回到客厅时，他们两人手牵着手。「很抱歉破坏你的计画，」彼得嘲弄道。「但莉莎不能陪你去伦敦了。她答应嫁给我。」彼得挑衅的说。「怎么样？你有什么看法？」
　　「看法？」慧妮垂下眼皮掩饰笑意。「呃……你好可恶啊，彼得。我很想带莉莎去开开眼界的！」
　　本性温和的彼得，宽容的微笑着注视未婚妻，以较友善的声音说：「既然你这么希望莉莎去伦敦，你可以和她一起采买她的嫁妆。如果她父亲今晚接受我的提亲，我想她明天也要动身，而且她已经告诉我，要请你当伴娘。」

第十九章
　　一到达包家的市区宅邸，欢迎慧妮的是灰头土脸的艾美。「你看起来像打扫烟囱的。」
　　「你看起来却像是仙女下凡！」艾美拥抱她。「一位爵士能够在晚餐桌上坐在议员旁边吗？」她急切的冲口而出。
　　慧妮讶异的眨眼。
　　「是这场讨厌的宴会，」来到客厅后，艾美解释道。「麦可的母亲说我应该为麦可主办像样的宴会。你知道晚餐桌上的座位到底该如何安排吗？来，帮我瞧瞧。」
　　慧妮扫视艾美递过来的那张座位表，立刻坐在书桌旁。她灵巧的以鹅毛笔重新安排座位，然后靠在椅背上，对着震惊的朋友嫣然一笑。「这是姨妈的训练，我知道来自五个不同国家的贵族该如何安排。」
　　艾美跌坐在沙发上，忧心的说：「这是我们的第一场正式宴会，我的压力好大。」
　　慧妮一直在设法找藉口和克雷见面，这时欣喜的展颜。她回到书桌，将他的名字填入座位表中。「这一位可以使你面子十足，」她将座位表交给艾美。「也会使你婆婆对你刮目相看。」
　　「蓝克雷公爵！」艾美惊道。「但他是一位最受欢迎的人，而我们的客人和他地位不符。」
　　「他会来的。」慧妮确定道。她立刻写邀请函给克雷，说她到伦敦探访艾美，希望他参加宴会。她派人将邀请函送给上河街的胡先生--公爵的秘书；这是克雷告诉她的连络方式。
　　稍后，仆人回来报告，公爵去他弟弟的乡间宅邸，要隔天早上才回来。
　　艾美显得既轻松又失望。「明天晚上的宴会，他就会累得不能参加了。」
　　「他会来的。」慧妮笑着肯定道。
　　直到星期六下午，慧妮才让自己考虑今晚与克雷的接触。早上她和莉莎为艾美办事，回程的路上，慧妮要求包家的车夫转入公园停下来。她将莉丝留在马车上，自己在花圃的小径上漫步。
　　克雷渴望她，并且以她为傲--在卢家的舞会上她已经看出来了。他在乎她的程度足以容忍她对他的伤害。她温柔的回想那天他如何愤怒的拒绝她的吻，然后终于失控的拥吻她。她还记得当时她以为他们将永远分别时，有多么失魂落魄。
　　慧妮冷峻的提醒自己他那霸道的求婚方式，但她将这个念头抛开。即使如此，她还是在意他，没有理由为了保持恨意而否定这个。
　　她喜欢他，如果她不是鬼迷心窍的想嫁给保罗，老早就明白这点了。她羞怯的避免深入思考她对克雷的感情；似乎连想到她爱他的可能性，都是猥亵的，因为三天前，她还以为自己爱的是保罗。此外，经历了保罗的事件，她也没有信心判断自己的感情了。但她的确喜欢蓝克雷，这是不容否认的。她总是热情的回应他的爱抚，而且即使他激怒她，他也使她开怀大笑。
　　他们会结婚的。克雷去年春天就决定了，而他那钢铁般的意志和日出日落一样坚定。这是必然的；她准备要接受了。那位英俊、强势而练达的贵族将要成为她的丈夫。
　　既然如此，再假装她讨厌嫁给他，不仅可笑也是错误的。慧妮设想数种向他表达心意的方式。今晚，在她告诉他村里的谣言之后，她可以只是对他那双深邃的灰眸浅笑道：「我想制止谣言最好的方法就是宣布我俩的婚事。」她的微笑会告诉他，她屈服了，无条件的在这场意志之战中投降。
　　去他的骄傲！慧妮想。她下定决心就这么办。她满怀欣喜与期望的走回马车。
　　当她回到艾美的家时，仆人说艾美与客人在客厅中。慧妮即上楼到她暂住的那间客房。当她正脱下帽子时，艾美走进来。「莉莎、彼得、玛格，和他们的母亲刚刚离开。莉莎请我参加她的婚礼。」艾美沉吟的说：「我--邀请他们参加今晚的宴会。我无法避免，因为我们全家上下显然正忙着准备一场宴会。」
　　慧妮困惑的微笑，审视艾美担忧的表情。「别烦心，我们稍微调整一下晚餐座位就好了。」
　　「不，不是这个，」艾美阴郁的说。「他们在逛街时，遇见你的朋友杜先生。他向玛格询问你，莉莎告诉他说你在我这里，于是他自然就一起过来了……」
　　这时慧妮已经有不祥的预感。
　　「我不得不顺便邀请他。我知道这样可能对你造成尴尬，但我确信杜先生应该会拒绝。」
　　慧妮跌坐在床上。「但他接受了？」
　　艾美点头道：「我真恨不得掐死玛格。杜先生显然只对你有兴趣，但她像花痴般的缠着人家，真是丢脸死了。」
　　慧妮不愿任何人扫自己的兴，对艾美露出肯定的微笑。「别担心玛格或尼克，一切都会顺利的。」
　　克雷将弟弟要求他看的报告丢在马车对面的座位上，头向后靠，对自己提早一天回到村子感到烦躁。
　　靠近村子的街道时，马车放慢，克雷望向窗外。沉重的乌云压迫着星期六午后的阳光，通往村子的道路一时被一辆超重的载货马车所阻碍。
　　克雷看看手表，厌恶的撇撇嘴。他像个傻瓜似的提早一天回来，荒唐的急着要见慧妮。七个小时以来他一直像性命悬于慧妮手中般的拼命赶路。实在不该给她一个星期的，他告诉自己千百次。不该让她独处，他应该给予她坚定的道德支持。此刻她恐怕早就又在设法反抗他了。多么固执的小傻瓜，一厢情愿的认定她爱施保罗那个懦夫。一个美丽、精力充沛、令人赞叹的小傻瓜。
　　克雷胯间紧绷的回想她在卢家舞会后回吻他的模样，香槟酒瓦解了她少女的矜持。她想要他，如果她不是那样该死的固执，又那么年轻，她老早就明白了。而他则甚于一切的渴望她。他要她的白天充满欢笑，夜晚充满愉快，直到她爱他如同他爱她一样。
　　爱她？克雷不禁蹙眉，然后长叹的承认这个事实。他爱着慧妮。三十四岁的他，在情场上翻滚了无数次后，竟然栽在这位狂妄的小女人手里；她嘲笑他的地位，拒绝向他的权威屈服。她的笑容温暖他的心，她的碰触令他热血沸腾；从来没有任何女人能像她这样令他魂牵梦萦。他不能想象未来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
　　认清了这一点，蓝克雷更加迫切的想见她。
　　麦杰姆将马车停在药店门前，下车帮忙那辆手忙脚乱的载货马车。克雷忍不住跟着出来，和众人一起看热闹。
　　「这个场面挺可笑的，不是吗？」欧先生出来站在克雷和其他人旁边。「但是你错过了真正的刺激。」他神秘兮兮的说。
　　「真的。」克雷漠然道，他注视那辆马车终于离开街道。
　　欧先生说：「你绝对想不到，两个女孩同时订婚了；现在两人都在伦敦。」他压低声音。「我个人以为石家那个女孩会选择你的，但她从小就喜欢施保罗，现在如愿以偿了。他们订婚了，就在我听到易小姐和黎先生的喜讯同时。奇怪的是事先根本没有任何预兆就--」
　　克雷猛的扭过头来，那双灰眸中的杀机使欧先生噤声。克雷以低沉可怕的声音说：「你说什么？」
　　「我--我说石小姐和易小姐不约而同在你离开时订婚了。」
　　「你在说谎，否则就是搞错了。」
　　欧先生惊恐的退后，急忙摇头。「不，我没有。村子里人人都知道的。石小姐和易小姐昨天早上到伦敦去采买嫁妆--易太太亲口告诉我的。」欧先生有点焦急的确定道：「石小姐住在包夫人家，而易小姐住在祖父母家。」他表明他的消息有多充分。
　　克雷一言不发的转身走向马车。「石家庄园。」他对麦杰姆断然道，然后跳上马车。
　　当他们停在慧妮家门口时，一位仆人跑出来。「石小姐呢？」克雷冰冷的声音制止仆人要放下台阶的手。
　　「在伦敦。」仆人答道，并后退。
　　来到临时宅邸门口，马车尚未停稳，克雷即推开车门，冲出来。「换上新马，」他对惊讶的车夫吩咐。「准备在十分钟之内赶回伦敦。」怒火在蓝克雷体内翻腾，摧毁了他对她的柔情。是可忍孰不可忍？正当他兴冲冲的为她赶回来时，她竟然在伦敦买嫁妆--他怒不可遏的提醒自己--而且是花他的钱！
　　「她那该死的恶毒妇人！」他一面换衣服，一面怒吼道。等他一弄到结婚许可证，就马上拖她上教堂，即使是必须抓着她的头发。
　　哦，老天，何必去弄什么许可证！他只要今晚将她拖到苏格兰去，在那里和她结婚。当他们回来时，她得忍受私奔的丑闻，做为欺骗他的惩罚。
　　他狠毒的诅咒自己，竟然压抑自己对她的渴望，了心等她自愿和他结婚。去她的愿望！从今以后，他将一意孤行。因此，慧妮只有对他屈服，或者他将迫使她屈服--而他毫不在乎她的选择。
　　不折不扣十分钟后，他跳上马车。克雷忍受着漫长的旅途，心情是冷酷和暴怒更迭。午夜过后，马车停在灯火辉煌、显然正在举行宴会的包家门口。
　　「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出来。」他对车夫直截了当地道。当他正迅速步上前门的台阶时，怒火化为冷酷、刚强的决心。他被一个恶毒、狂妄的野丫头耍弄了！野丫头？她比这个更恶劣。她是一个包藏祸心的贱人！他凶狠的想，同时掠过惊讶的管家，走向笙歌和笑语。
　　夜晚的寒气冰凉慧妮炙热的面孔，同时她对着那些随她来到阳台上的男士露出矫情的微笑。虽然她巧笑倩兮，但那双绿眸仍冷静的扫视室内的众人，绝望的寻找克雷，尽管此刻已经太晚了。或许他没有收到她的邀请函；或许他直接转往她家了。慧妮不寒而栗的后悔自己不该自作聪明的写信建议安丽姨妈，不妨出去拜访朋友。她应该先等到克雷的回音。
　　不，克雷的秘书十分肯定主人的行踪。没有必要再欺骗自己了，克雷是故意不理她。
　　她让头发垂在肩头，因为克雷说他喜欢这样。她甚至刻意为他穿上一件缀满珍珠的象牙白缎质裙装。她一切都为了取悦他，而他却连个回音都没有。
　　克雷对着他认识的少数客人颔首，一面像头豹子般找寻他的猎物。他看见杜尼克端着两杯香槟走向阳台。克雷的目光追踪他越过屋子，然后咬牙切齿的看见慧妮站在外面阳台上，身边至少围了六、七个男人。
　　克雷故作悠闲的踱向他们。他鄙夷的发现，原来他们正假装在演奏乐器，而慧妮则是指挥。这个角色倒是挺适合她的--玩弄男人。他正要走过去时，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
　　「在这里看到你多么惊喜。」麦玛格说。
　　克雷一心都在慧妮身上。他想要挣脱，但玛格抓得更紧。「她真是不像话，不是吗？」她顺着他的目光说道。
　　克雷不得不转过身来，但由于气愤，他一时没有认出对方而茫然地瞪着她，直到她的表情由仰慕转为屈辱的怨恨。阳台那边传来笑声，克雷扭过头去。
　　玛格抓紧他，一面望向石慧妮，受伤的自尊使她声音嘶哑。「如果你急着找她，就去吧！你不必担心杜尼克或施保罗，他们两人都不可能娶她的。」
　　「为什么？」克雷挣开手，问道。
　　「因为保罗刚刚发现了杜尼克几年前就知道的事--他们两人谁都不是她的第一次。」克雷脸色煞白，下颚的肌肉在抽动。她转身悻然道：「如果你想知道，一名马僮是她的第一次！这就是她被送去法国的原因。」
　　克雷动摇了，他的情绪已脱离理智的控制。在别的时候，他根本不会理睬玛格的话。但此刻非比寻常。今天，他发现慧妮一直在玩弄他。
　　他停下来，等候杜尼克离开，然后扭开门，直走到慧妮背后，而一位酒醉的仰慕者正对她屈膝。「石小姐，」那人口齿不清的开玩笑。「我突然觉得像我们两位这么天才的『音乐家』应该……来组个二重奏！我是否有这份荣幸……」他蓦地停下来，吞咽一下，惊恐的目光盯着慧妮背后。
　　慧妮失笑的转过头，接着半转身过去，但克雷的注意力在冻结的那位男士身上。
　　「起来！」蓝克雷吼道，接着又讽刺：「如果你想向她求婚，总得等她甩掉前一个。」说着狠狠箝住她的手腕，转身将她拖走。
　　慧妮跌跌撞撞的跟着他绕过宽敞的阳台，来到他的马车前。
　　「住手，你弄痛我了！」她喘息道，绊到裙裾而失足。克雷猛力的将她拉起来，使她痛入骨髓，然后对车夫喝令，将她丢入马车中。
　　「你好大胆！」慧妮羞愤交集的怒道。「你以为你是谁？」马车猛然向前冲，使慧妮向后摔倒。
　　「你以为我是谁？」克雷讥刺道。「我是你的主人，花钱买你的主人。」
　　慧妮惊骇的瞪视他，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大发雷霆。她还以为今晚是他们尽释前嫌的恩爱之夜，现在却完全走样了。
　　即使如此，她仍然不可思议的高兴他还是来了，而看到有人向她求婚而吃醋则是难免的。「查理只是开玩笑，他--」
　　「住口！」蓝克雷叱道。他转过头来，慧妮第一次看到身边这个男人眼中所迸射出来的仇恨。他的下颚绷紧，嘴巴抿成一道冷酷的线条，表情充满憎恶。他以鄙夷的目光打量她……然后转开，仿佛受不了她的存在似的。
　　慧妮从未见过这样凶恶的怒火，也从来没有人这样鄙视过她，即使是父亲。她的震惊转为伤心，接着一丝恐惧从心底升起。她默然的注视窗外，看着街灯逐渐稀少，而漫长的黑暗不断延伸。「你要带我去哪里？」她不安的问。他残忍的保持沉默。「克雷？」她几乎是哀求的问。「我们要去那里？」
　　蓝克雷转过来，瞪视她那受惊的美丽脸庞。他想要伸手掐她美丽的颈项，因为她竟辜负他的爱与信任，而且可恶的随便和猪猡上床。他抛开她与别的男人燕好的想法，没有回答她，故意转开目光。
　　慧妮勉强压抑惊恐，专心看出他们前往的方向。北方！当他们转离大道时，她发现。现在她慌了。她倒抽一口气，抛开最后一丝骄傲。「我正要告诉你，我愿意嫁给你。没有必要将我带到苏格兰去结婚，我--」
　　「没有必要和你结婚？」蓝克雷冷笑的打断她。「然而，我可不想和你私奔。我的马今天为了追你，已经跑遍半个英国了。」
　　马车突然掉转向西方，进入一条平坦而较偏僻的路，同时他的话使她猛然醒悟。他已经回去过村子里，并听到她和保罗订婚的谣言。慧妮祈求的伸手放在他手臂上。「关于保罗的事，我可以解释。是这样的--」
　　他厌恶的拉开她的手。「我很高兴你急着碰我，但我们还没到达之前，你最好克制一下。」
　　「克制一下？」慧妮惊道，然后带着一丝希望说：「你在开玩笑吧？」
　　他讽刺的撤嘴。「我没有喝醉，所以不用担心，我会好好表现的……」
　　他的一言一行刺伤着慧妮，她扭开目光。在黑暗的车厢中，他那些粗鄙的话语终于刺穿她紊乱的意识，然后她恐惧的张大眼睛。现在她了解他的企图了！
　　慧妮望向窗外，寻找逃避的途径。路上还有一些灯火和一间房子，她打算跳车。
　　她咬住颤抖的唇，小心翼翼的伸手挪向门把。她偷瞥身边那人冷酷的侧影最后一眼，感觉体内仿佛有某种东西死去了。她的手指抓住门把……然后蓝克雷扭住她的手使她尖叫。
　　「不要这么急，甜心。路边的一家客栈不能充当我们初夜的地点吧！」
　　慧妮心跳的看着那间房子远去，她的希望也跟着消失。「基本上，」克雷又几近客套的说。
　　「我还是偏好寒舍，比起那些地方，至少清洁没有问题。」
　　她终于失控。「你--你这个禽兽！」
　　「如果你这么说，」他漠然的同意。「那么我和你这个贱人今晚恰好是一对！」
　　慧妮猛然闭上眼，仰头靠着座位，试图克制情绪。蓝克雷是在气保罗的事，她得设法解释。「你听到的谣言是施太太传出来的。不管你怎么想，保罗一回来，我就告诉他我不能嫁给他。我阻止不了谣言，所以就来伦敦--」
　　「那些谣言跟着你来了，甜心。」他腻声道。「不要烦我了，免得我改变主意直接在这里占有你。」他警告道。
　　新的恐惧笼罩着慧妮。
　　他们走了大约两小时后，马车放慢，穿过一座大门之类的。慧妮僵硬的瞪着远处一座大房子。他们还没到达门口，慧妮已经惊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克雷下车，然后伸手将她拖出来。
　　「我不要进去。」她挣扎的喊道。
　　「现在才想保护你的贞洁恐怕太迟了。」他调侃道，同时将她拦腰抱起，走进那灯光黯淡的房子，步上无尽的环形阶梯。
　　一名红发侍女冲出来，慧妮张嘴要叫，但蓝克雷的手指掐入她的肌肉中。
　　「回房去！」他对那位瞠目结舌的女人叱道。
　　「求求你，住手！」当他踢开一扇房门，跨进去时，慧妮狂乱的哀求。她模糊的注意到房间的设备豪华，还有一座巨大的壁炉，但最引她注目的是克雷正抱着她走近一张四柱大床。
　　他将她丢在床中央，然后转身走向房门，将门砰然甩上。她瘫痪的看着他走向壁炉，坐在壁炉右斜边的沙发上，一声不吭的看着她，仿佛她是某种奇异的猎物，一种可憎、令人不忍卒睹的怪物。
　　然后他以冰冷、陌生的声音道：「过来，慧妮。」慧妮整个人惊跳一下。她摇着头缩向枕头，目光溜向窗户和房间。她能逃走吗？「你不妨试试看，」他说。「但我保证你逃不掉的。」
　　慧妮咽下哽咽，挺身压抑喉中的梗塞。「关于保罗--」
　　「再说一次他的名字，」克雷劈头说。「我就杀了你！」然后他变得有礼得可怕。「如果施保罗还要你，你可以跟他。但我们稍后再来讨论这个。现在，甜心，你要自己过来，还是要我帮你？」
　　他对她扬眉，让她考虑半晌。「怎么样？」他准备起身的威胁道。
　　慧妮不愿求他，从床上下来。她试图表现得趾高气扬，但她的双腿瘫软如棉，走了两步，就停在原地，泪眼汪汪的瞪着他。
　　他站起来。「转身！」他斥道。慧妮来不及出声抗议，他已经抓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去。他猛力一扯，将她的衣服直撕开到背后，钮扣散落一地。他再将她转回来，邪恶的微笑。「衣服也是我的，」他提醒她。他回到椅子上，叉开双腿，好整以暇的注视慧妮笨拙的抓住衣服碎片遮掩胸部。「放掉！」他喝令道。
　　锦缎从她手指滑落，顺着她的臀部、修长的腿，落在地毯上。
　　「其他呢？」他温雅的说。
　　慧妮羞辱的犹豫，然后木然的脱下衬裙，只穿内衣的站在他面前。他在等她脱下内衣，慧妮知道因为他要以全裸来羞辱她。然而，她已经惊惧到极点。她默然抗拒的退后。
　　克雷冷不防的跳起来，闪电般的出手抓住她的内衣领口。她的胸口迅速的起伏着，俯视那只曾经温柔爱抚过她的手。他的手突然抓紧，然后猛力一扯，将她的内衣撕成两半、丢开。「上床。」他冷酷的命令。
　　慧妮急于遮掩裸露的逃到那张大床上，迅速的将床单直拉到脖子上。她恍然如梦的看着克雷脱下外套、解开衬衫。她茫然的瞪视他臂膀上纠结的肌肉。当他的双手伸到裤头上时，她连忙扭头，紧紧闭上眼睛。他的脚步声逼近大床，她张开眼看见他迫临在她上面。
　　「休想遮盖！」他将床单从她的掌握中扯开。「我要瞧瞧我花大钱买来的东西。」他以痛楚的目光掠过她的裸体，下颚绷紧。
　　慧妮战栗的瞪视那张无情的脸孔，往日种种甜蜜同时从脑中掠过。安丽姨妈说对了，克雷真的爱她。爱与占有欲促使他对她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是她逼他的，她否定了他的感情、盲目的想嫁给保罗。他爱她，而她给他的回报却是让他成为笑柄。
　　他躺下来时，体重使床摇动。盈眶的泪水刺痛她的眼睛，她转过脸面对他，迟疑的伸出颤抖的手指碰触他冷峻的下颚。「我--对不起，」她哽咽的低语。「对不起。」
　　他眯起眼睛，然后俯向她，撑起一只手肘，另一只手滑过她的手臂，恣意的托着她的胸部。
　　「向我表现你的歉意。」他以手指玩弄她的乳尖。
　　慧妮压抑羞耻，让他的手指在她身上造成触电般的快感。她没有挣扎，准备向他表示她的歉意。
　　他的嘴巴俯下来压在她的上面，慵懒的分开她的唇，慧妮试图心疼的回吻他。「你很可爱，甜心，」他喃喃道，同时双手大胆的在她身上游移，「但我猜想你早就听太多人说过了。」他开始炙热的吻她的颈项、胸脯。突然他的手伸到她双腿间，她本能的惊跳一下。他不理会她，以手指亲密的探索她，使她全身涨满刺痛的快感。
　　慧妮无助的屈服在他熟练的挑逗下，同时一种莫名的惊惶开始箝住她。他吻她、抚摸她的方式不对，就一位情不自禁的男人而言，他的吻缺乏一向的热情，他的爱抚没有温柔的迫切感……
　　他的手指在她体内移动，她发出呻吟。
　　「你喜欢，不是吗？」他嘲弄的低语，然后住手。「我可不想让你太享受，亲爱的。」他突兀的解释，然后压在她身上，以膝盖顶开她的腿。他抬起她的臀部，同时他那讥刺的口吻穿透她身上酣然的浑沌。她霍然张开眼睛，正好看到他带着冷酷的嘴脸，退后、接着长躯直入的埋入她狭窄的处女之身。撕裂的痛苦刺穿她，她尖叫的伸手蒙住脸。上面的克雷发出一声野蛮的咒骂。他退开，而她痉挛的僵硬着，准备努力忍受下一波痛苦……
　　但痛苦并未降临；他一动也不动。
　　慧妮的手从脸上落下。她透过泪眼，看见他在上方。克雷的头向后仰，双眼紧闭，表情是痛不欲生的模样。她一面注视他，终于哽咽出声。她希望被安慰、呵护，而且出奇的是，想向她的折磨者寻求这些。她发出一声可怜的啜泣，伸手环住克雷的臂膀。
　　克雷以心疼的温柔将她揽进怀中，然后在她身边躺下。她一言不发的将头埋在他怀中，摧肝裂腑的哀号痛哭。他只是抚着她的柔丝，让她的哭泣鞭笞他的心。「别哭，亲爱的。」
　　「我--我已经告诉保罗--不嫁给他了，」慧妮泣不成声。「那些谣言不是我的错。」
　　「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小东西，」克雷低语。「我不会为这个而这样对待你。」
　　「那么是为什么？」她呜咽道。
　　克雷叹息。「我以为你和他，还有别人乱来。」
　　慧妮倏然停止哭泣。她拉起床单遮掩身体，支起一只手肘，鄙夷的瞪视他。「哦，你这个小人！」她怒道，挣脱他的怀抱，滚向另一侧。她羞愤交集的了解他这样做是为了要轻践她；他那狼心狗肺的骄傲促使他以子虚乌有的罪名报复她。接着她苦涩的省悟，自己也没有挣扎便向他屈服了。他没有欺骗她，是她骗了自己。他没有夺走她的贞操，是她自己双手奉上的！她不堪羞惭与罪愆的拉起被子遮盖自己。
　　他发现自己刚刚在她的伤害上增加了羞辱，他伸手放在她肩上，温柔的试图将她扳过来。「我希望能够解释。」他恳求道。
　　她愤怒的挣开他的手。「你可以试试看！但是恐怕必须用书信，因为如果你敢再靠近我或是我的家人一步，我会杀了你，我发誓！」接着是连声的啜泣，直到她倦极的睡着。
　　柯莱莫公爵阁下蓝克雷，五百年贵族的嫡子，许多产业与采邑的拥有者，躺在他唯一爱过的女人身边，竟无能安慰她或再度拥有她。
　　他瞪着天花板，仿佛看到几个小时前的她，嬉笑的指挥一群假想的音乐家。
　　他怎能这样对待她？他一向是想要呵护和疼惜她的，反而冷酷且蓄意的夺走她的纯洁。这样一来，他的伤害比她还大，因为他竟自己设法弄丢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身边这位执拗的美丽女孩。他让她厌恶他。
　　他想起自己对她所说的每一句粗鄙的话，每一个伤害、羞辱她的行为，他一遍又一遍的回想，藉此惩罚自己。
　　天快亮时，她翻身仰躺。克雷倾身温柔的拂开她脸颊上的一绺发丝，然后躺下来注视她沉睡。因为他知道从今以后慧妮再也不会躺在他身边了。
　　隔天早上慧妮醒来。她张开眼睛，意识朦胧的看着周遭。她躺的这张巨床位于一座平台上；这间宽阔的卧房是她自己房间的十倍大，而且设备铺张、奢侈。慧妮疲惫的闭上眼，想要再退入梦乡。奇怪的是自己怎么睡在这间颇为男性化的房间。
　　她猛然张开眼，触电般的挺起身子。他的床！他的房间！房门被人打开，她蜷缩的抓起丝被遮盖胸部。慧妮昨夜见到的那位矮小的红发女仆带着缝补好的慧妮的衣服进来，小心的挂在梳妆室门下。当她要转身离去时，看到慧妮警戒的缩在床上，即拾起一件晨褛，走向床说道：「早安，小姐。」慧妮苦涩的注意到这位女仆对主人床上有位裸女丝毫不惊讶--显然这是家常便饭。
　　「我叫玛丽，」女仆操着轻柔的爱尔兰腔说，同时将那件晨褛伸过来。「我可以伺候你起床吗？」
　　慧妮无地自容的接过晨楼，颤巍巍的下床。「我的天！」玛丽惊道，双眼盯着血迹斑斑的床单。「他对你做了什么？」
　　慧妮压抑狂笑的哽咽道：「他毁了我！」
　　玛丽怔怔的瞪着血迹。「他会受到审判的。上帝不会轻饶这个--主人经验老到了，而你却是个处女！」她移开目光，带领慧妮到一间毗邻的盥洗室。
　　「我希望上帝不要饶过他！」慧妮跨入温暖的洗澡水中，一面恨恨地道。「我希望他烈火焚身！希望亲手挖出他的心肝！」慧妮开始洗刷蓝克雷碰过的每一寸肌肤，蓦地停下动作。她早该穿好衣服、设法逃脱的，干么在这里洗澡？她抓住女仆的手腕，绿眸中充满祈求。「我必须逃走，玛丽，求你帮忙。你不知道他的恶行，我非逃走不可。」
　　女仆以迷惑、哀伤的蓝眸俯视慧妮，轻柔的摇头。「公爵阁下无意束缚你。他亲自叫我服侍你，马车已经在下面等候了，等你穿好衣服，我得带你下去。」
　　在房子入口上方的两层楼处，克雷站在窗前，等着看她最后一眼。当她走出来时，树木在风中弯腰、叹息，天空和他的灵魂一样凄凉、阴霾。她衣衫飘飘的步下台阶，走向马车，风扬起她的秀发，在她背后翻飞。
　　到了台阶底下，慧妮停顿，在这痛彻心肺的一刻，克雷以为她要转身抬头看他。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想要轻触她那如凝脂般的玉颊，但他碰到的只是一片冰凉的玻璃。她仿佛意识到他正在看她似的，以她惯有的模样，高傲的抬起头，不屑的一甩，头也不回的跨入马车。
　　慧妮蜷缩在马车的一角，她的思绪在羞耻、哀伤和愤怒之间翻搅。昨夜只是这场梦魇的开端而已，包麦可必定会坚持要艾美送她回去，因为他绝不愿一位贞洁可疑的女人和妻子往来。
　　慧妮压抑恶心之感，仰头向后靠。无论如何，她得编个藉口向包麦可交代她一整夜的行踪。否则，她将会被禁绝于最好的朋友、以及上流社会之外。她将会只有父亲陪伴的在羞耻中度过一生。
　　大约一个小时后，慧妮终于勉强想了一个藉口。现在她比较不害怕了，却感到无尽的孤独与无助，无人可听她倾诉或谅解她了。
　　她可以写信给目前住在兰开夏一位表亲家里的安丽姨妈，请她到伦敦来。但姨妈除了会要求克雷立刻娶她之外，又能如何？这对他而言将是多么严重的惩罚啊！慧妮讽刺的想。
　　唯一的办法是请德华姨父诉诸法庭，但一场审判等于是公开的丑闻，同样会毁了慧妮的一辈子。
　　包家上下的仆人似乎都在前厅，在慧妮进入屋子时，暗暗指责的注视她。她抬头挺胸勇敢的向前走。但当她将房门关上时，同时瘫在门上，全身颤抖着。莉丝半晌后过来，剑拔弩张的发脾气，同时喋喋不休的叨念着「无耻的淫妇」和「丢人现眼」的字眼。
　　慧妮板着脸，脱下那件可憎的象牙白缎装，赧然的披上一件晨褛，同时莉丝的目光灼灼的审视她裸露的身躯。
　　「你可怜的母亲必定在坟墓里辗转不安。」莉丝插腰说。
　　「别说这种吓人的话，」慧妮心乱的说。「母亲在安息，因为她知道我不会对不起她。」
　　「可惜的是这屋子里的下人们不懂，」莉丝光火的说。「他们既尊贵又小心眼，都在你背后窃窃私语！」
　　当天下午慧妮与艾美的晤谈则更加屈辱。艾美只是坐着不动，静听慧妮瞎骗的故事：公爵送她去参加另一场宴会，后来太晚了回不来，就在那位不知名的女主人家过夜。说完，艾美谅解的点头，但她那坦白的俏脸却露出震惊与遗憾的表情。
　　艾美直接走向丈夫的书房，向他覆述这个故事。「你瞧！」她一面焦虑的注视麦可的脸，一面坚定的说。「完全一清二楚，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你相信吧，麦可？」
　　麦可靠在椅子上，端详妻子。「不，我不相信。」他将艾美拉到他膝上。良久，他审视她那烦乱的脸孔，然后轻柔道：「但我相信你。如果你说她是清白的，我就相信。」
　　「我爱你，麦可，」艾美如释重负地道。「慧妮绝不会做出丢脸的事，我知道的！」
　　慧妮害怕晚餐，但艾美和她丈夫表现得完全若无其事。实际上，麦可甚至留她住到莉莎的婚礼，日期已经不到一个月了。他显得如此真诚，而艾美则如此热切的留她，慧妮便感激而欣然的接受邀请。她实在无法回家去面对父亲以及关于保罗的谣言。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寂寞和绝望如潮水般的淹没她。从今以后，她将彻底的孤立无援了。她不可能结婚生子了，因为不会有高尚的男人肯娶她。她被玷污过了。她一向希望有孩子，现在不能了。痛苦的凄凉感在她喉中膨胀。
　　她也不想嫁人了，她苦涩的想。她再也不能爱其他男人或忍受他们的碰触。她一生中，曾经想嫁给两个男人：保罗肤浅而软弱，而克雷则肆意摧毁她，然后连道歉都没有地甩了她。
　　泪水滚落慧妮脸颊，她愤然的拂去。这是她最后一次为蓝克雷流泪！下次他们相见时，她会是坚强、平静的。她不会再想他！绝不再想起那一夜。

第二十章
　　两辆光鲜崭新的马车在柯莱莫庄园前面等候，这幢三层楼的石砌建筑是蓝克雷的主要宅邸。这座富丽堂皇的家园是历代柯莱莫公爵经营的成果。
　　对客人而言，柯莱莫庄园是他们赞叹、流连的地方；雕梁画栋、豪华气派。然而，对蓝克雷而言，他的家却是一个令他夜不成眠的地方，即使睡着，也逃不过七个无眠的夜晚之前，在这里所发生的那场梦魇。
　　他坐在图书室的大书桌前，不耐烦的听着律师覆述他的命令。
　　「我没有听错吧？阁下，您想要撤消对石小姐的求婚？但是不追究您已经花费的钱？」
　　「正是，」蓝克雷简短的回答。「我今天要前往大橡树庄园，两星期之后再回来。准备好文件等我回来签署。」他说着站起来，突兀的结束这段厌恶的谈话。
　　当管家出现在门口时，柯莱莫公爵未亡人急切的抬起头来。「少爷的马车刚刚靠近。」年老的管家宣布道，他那一向严肃的面孔掩不住欣喜。
　　公爵夫人笑着走向窗口。与柯莱莫庄园相较之下，大橡树庄园规模较小，但她经常维护、修缮这座位于亭台楼阁与花园之中的宅邸。
　　她看着两部马车敏捷的停在门口台阶前，然后转身略微照镜子，检查仪容。五十五岁的柯莱莫公爵未亡人蓝西雅依然窈窕、风姿绰约。她的黑发中掺杂着银丝，但只是增添她青春永驻的美丽。她略整发型，同时一道忧虑的阴影遮蔽她的灰眸，想起这次克雷蓦然在三天前送来便条，说要来住两个星期。克雷的来访不定，而且来去匆匆；这次要停留这么久，恐怕不对劲。
　　门厅一阵节制的骚动预示了克雷莅临，公爵夫人扬起笑靥转身迎接长子。
　　克雷迅捷的走过淡蓝色地毯，没理会她伸出的双手，直接拥抱她，并在她光滑的额头印上一吻。「您更美丽了。」他说。
　　他母亲退后，急切的端详他眼底、嘴角的疲惫刻痕。「你病了吗，亲爱的？你的脸色很难看。」
　　「谢谢你，母亲，」他淡然道。「很高兴看到你。」
　　「当然，我也高兴看到你，」她笑着抗议。「但我更希望看到你安然无恙。」她欣然的扬手撇开这个话题，但双眼仍担忧的扫视他憔悴的面孔。「棣夫正赶过来和你一起共度这十四天，」她说。「他已经计画要开宴会，而且会有大批客人涌来。恐怕你难得清静了。」
　　「没关系。」蓝克雷冷峻的回答，走向茶几，倒一杯威士忌。
　　「那个害我屈居为一文不名的次子的恶棍在哪里？」蓝棣夫在门厅嚷嚷道。他跨入客厅，对母亲眨眨眼，然后热烈的紧握克雷的手。他开玩笑的解释门厅那边的喧嚷道：「老哥，我已经厌烦你找藉口，失踪到伦敦去找美女，所以这次我自己带了一些过来，你很快会看到。」
　　「很好。」克雷漠然道。
　　棣夫蹙眉的眯起蓝眸，那张酷似哥哥的面孔上罩着一丝忧伤。棣夫和哥哥一样是黑发、高大。虽然没有哥哥身上那股威势，却较为友善与亲和，如大家常说的，他具有传统的柯莱莫魅力。尽管身为次子，他仍然极为富有，且非常满足于公爵的头衔与附带的无数职责都落在哥哥头上。
　　他略微打量克雷说：「你看起来像个鬼，克雷。」接着又对母亲歉然笑道：「对不起，母亲。」
　　「的确如此，我也说了相同的话。」公爵夫人道。
　　稍后，克雷因旅途劳顿而告退。他一离开房间，公爵夫人即坚决的转向次子。「棣夫，设法查出他烦恼的原因。」
　　棣夫坚定的摇头。「克雷不会容忍任何人探查他的私事，你知道的。此外，或许他只是累了而已。」
　　尽管如此，棣夫在接下来的两星期中仍密切的观察哥哥。当天，宴会的客人骑马、打猎，嬉闹不断。但克雷唯一喜欢的活动似乎只有骑马，他无情的鞭策坐骑越过艰难的障碍，那种拼命三郎的狠劲使棣夫心惊肉跳。
　　夜夜尽是笙歌与嬉戏，以及许多对才貌相当的青年男女必然会有的打情骂俏。
　　克雷以他惯常的漫不经心与优雅的态度扮演主人的角色，而棣夫则一餐又一餐的旁观女人挑逗他，使尽浑身解数的吸引他的注意。偶尔克雷会露出慵懒的微笑，但他眼中的封闭神色从未消失过。
　　十二天过去了，客人隔天早上要离开。当晚他们聚集在客厅，而棣夫则更密切的注意哥哥。
　　「我想令兄是对我们感到无聊。」柯珍妮向棣夫说道，一面朝着伫立窗前、凝视黑暗的蓝克雷点头。
　　克雷听见了，但毫无表示。他举杯长饮一口，注视着低垂的夜雾升腾、翻滚。他渴望雾气席卷他，遮蔽他的思想与记忆。
　　他看到柯珍妮映在窗上的影像，听到她在背后发出的低沉笑声。几个月前，他还很享受她的美丽和煽惑。但现在她少了什么。她的眼睛不是翠绿；她不会嘲弄、放肆的斜睨他；不会充满懵懂的热情在他怀中颤抖。她太不矜持、太急于取悦他了。但哪个女人不是这样？她们不会激怒他或蔑视他。她们不是清新、活泼、慧黠而美好，她们不是……
　　慧妮。
　　他再度痛饮以麻痹这份椎心之痛。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准备嫁给施保罗？还是杜尼克？尼克比较适合她，克雷心痛的想；他全心的希望她选择这位法国人。呃，并不是「全心」希望，另外半颗心是在滴血。
　　他折磨自己的想着她说道：「我正要告诉你，我愿意嫁给你。」而他真是禽兽，竟然讥笑她！恶毒、蓄意、冷酷的夺走她的清白！而事后，她还搂着他哭泣。哦，天啊！他根本是强暴了她，而她还在他怀中哭泣。
　　克雷抛开那一夜的回忆。他偏好的自虐方式是想念她欢笑的模样。他想起他俩赛马的情形，她在艾家舞会上和他说话时那天真无邪的神气，他想起他们的缠绵热吻。
　　克雷闭上眼睛，痛恨自己让慧妮离开柯莱莫。他早该要求她马上和他结婚的。如果她反抗，他可以直截了当的表示，既然他已经夺走了她的贞操，她也别无选择了。然后，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再慢慢设法弥补她。
　　克雷一把放下酒杯，经越客人，走出房间。他不可能弥补自己对她的亵渎。不可能的！
　　客人隔天早上离开，而这对兄弟为庆祝他们相聚的最后一晚，恣意的喝个酩酊大醉，一面诉说儿时趣事，和一些趣闻轶事。
　　克雷伸手取过白兰地酒瓶，将最后几滴倒入他的杯中。「万岁！」棣夫崇拜地注视他。「你……竟然喝完了一整瓶。」他抓过另一个酒瓶。「来，看看你能不能连威士忌也干掉。」
　　克雷无所谓的耸耸肩，拉开瓶塞。
　　棣夫透过醉眼看着他注满酒杯。「你在干什么？要灌死自己吗？」
　　「我想试试看，」克雷骄傲、醺然的说。「能不能击败你，将你彻底打入冷宫。」
　　「或许，」棣夫点点头。「但这点我一向比你行。你的出生实在太不厚道了，老哥。」
　　「是的，实在不应该。我也很后悔，但她……她已经要我付出了十倍的代价。」
　　虽然克雷口齿不清，但口气充满痛苦和绝望，棣夫不禁扭头灼然注视他。「谁要你付出代价？」
　　「她。」
　　棣夫甩甩头，极力排除酒精的作用。「哪个……她？」
　　「那个绿眼女孩。」克雷痛苦的低语。
　　「为什么？」
　　「因为我向她求婚，」蓝克雷含糊的宣布。「给了她那糊涂的老爸十万镑，慧妮还是不肯。」他扮鬼脸，再长饮一口。「和别人私订终身，大家都这么说。不，」他纠正自己。「她没有订婚。但我以为她订了，而且我……」
　　「你怎么样……」棣夫轻声问。
　　克雷的五官痛苦的扭曲。「我不相信她还是处女，」他咬牙道。「于是……就占有了她……」
　　紧张的沉默被克雷发出的一声嘶吼所打碎。「哦，天啊，我伤害了她，」他痛楚的呻吟。「我伤害她那么深！」他以双手蒙住脸，嘶哑的低语。「我伤害了她之后，她还要我抱着她……」
　　棣夫张口结舌的瞪视克雷低垂的头，一面试着拼凑这个散乱的故事。显然他这位自负的、无懈可击的哥哥爱一位名叫「慧妮」的绿眼女孩了。
　　这个星期，伦敦一直满天谣言说蓝克雷订婚了，但这并不稀奇，棣夫照例一笑置之。现在看来，必定是真的了，而慧妮就是那位女主角。
　　棣夫不解的注视睡着的哥哥。很难相信一向对女人既风流又潇洒的蓝克雷，会被逼得勉强一个女孩。为什么？因为那女孩不肯嫁给他？因为他嫉妒？不可能！但是证据就在眼前；克雷正痛不欲生。
　　棣夫喟叹。克雷一向是左右逢源；慧妮必定不同凡响才会使他这样，因为事实昭然若揭；他不可自拔的爱上她了--而且现在还是。而如果这个女孩在克雷强暴她之后，还会寻求他的安慰，必定也爱着克雷，而且不只一点点。
　　隔天早上，两兄弟在门口握手，连歌都在明亮的阳光下痛苦的眨眼。公爵夫人愉快的向克雷挥手道别，然后转向棣夫。「他看起来很不好！」
　　「感觉也很不好。」棣夫揉着额头道。
　　「棣夫，」她坚定的说。「我有事要和你商量。」她走进客厅，将门关上。「昨晚我睡不着，下楼来看你们，惊讶的看到两个酒鬼，并且……」
　　棣夫对「酒鬼」这个词发噱，但随即正色道：「并且听见克雷说的话？」
　　她忧伤的点头。「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也不确定为什么，」棣夫小心的说。「显然他喜欢这个女孩，而他又是个男人--」
　　「不要拿我当傻瓜，棣夫，」夫人打断他。「我是个成年女人，当然知道他有……呃……」
　　「某种冲动？」棣夫接口道，同时她显得窘迫不堪。她点头，但棣夫又说：「我是要说，克雷一向是备受女人青睐，而又从来看不上她们的。似乎，他终于找到他想要的女人。如果他给她父亲十万镑，我猜那女孩家境不好，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拒绝他。」
　　「她必定是个傻瓜才会拒绝你哥哥。」公爵夫人说。
　　棣夫笑着摇头。「这个女孩不大可能是愚笨的，克雷一向不喜欢头脑简单、思想肤浅的小姐。」
　　「我想你说得对，」公爵夫人叹道。她站起来走向门口，然后转头忧愁的看棣夫一眼。「我想，他必定非常欣赏她。」
　　四个星期以来，慧妮禁止自己去回想那一夜，但现在既然碰触，就无法停止了。她试图将克雷想成那个撕破她衣服的恶棍，但想起来的却是当他发现她是处女时，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她想要记起他所说的那些下流的话，却想起当她哭泣时，他抚着她的头发，对她低语：「别哭，亲爱的。」
　　一阵撕裂的痛楚在慧妮喉中膨胀，但这份痛苦是她为克雷感觉的，不是为她自己。她真正为这个冒渎她的男人感到难过！她再也不要再看到他！
　　那一夜之后，慧妮没有掉过一滴泪。此刻，泪水终于滚落脸颊。痛哭之后，慧妮出奇的感到精神振作。事实上，当她回到包家时，心情已大为好转。
　　那一夜，包爵士不在，因此慧妮和艾美一起在慧妮的房间，温馨的共进晚餐。慧妮发现自己真正能再度快乐起来了。
　　「今晚你的精神显著的恢复了。」艾美一面倒茶，一面调侃道。
　　「我也感觉如此。」慧妮笑道。
　　「很好，」艾美道。「因为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慧妮啜着茶。
　　「家母写信告诉我，说你和施保罗订婚了。真的吗？」
　　「不--是和蓝克雷。」慧妮连忙辩解道。
　　一只无价的古董茶杯从艾美手中滑落地上，摔碎了。她张大眼睛，同时逐渐露出笑容。「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慧妮摇头。
　　「我不相信。」艾美说。
　　她显得如此不可置信，慧妮不禁失笑。「你愿意以你那件新的黑貂披风赌我没有和他订婚吗？」
　　「但是，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慧妮张口要解释，接着改变主意。她迫切需要向人倾吐，但却又害怕开口。「不，艾美，」她说。「我觉得不说比较好。」她紧张的起身，艾美也起来，微笑而坚定的拦住她。
　　「你非说不可！」艾美微笑道。「你非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不可，否则我就亲手掐死你。说吧！」
　　慧妮无法再坚持，此外，她突然想说了。她重新坐下，艾美坐在她身边。「我想，事情是从几年前开始的……」慧妮从女帽店谈起。
　　故事结束时，艾美充满欣喜与惊奇的盯视她。「哦，天啊！」她低语。「太精彩了，多么浪漫。想想看，他为你花了那么多钱，来到英国却发现你迷恋着保罗。」她压抑一声傻笑。「麦可担心公爵会伤你的心，我可不。我看到他来接你去卢家舞会时，注视你的神情，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慧妮问。
　　「知道他爱你啊！傻瓜。」艾美困惑的停顿。「但是他好久没来了，而且我知道他人在伦敦，因为他到过戏院几次。」她看到那失魂落魄的表情又回到慧妮脸上。「慧妮？」她轻呼。「怎么了？自从你没有回来过夜那天起，你就一直是这个样子。那天晚上出了什么事？」
　　「我不想谈。」慧妮沙哑的说。
　　艾美抓起慧妮冰冷的双手。「你一定要谈，不能这样落魄下去。我并不是要探究你的隐私，我老早就知道你没有说真话。你回来的那天早上，我站在窗口，看到送你回来的马车上面的徽章。是公爵的马车，不是吗？」
　　「你明知故问。」慧妮羞愧的低头。
　　「我还知道你是和他一起离开这里的。查理说他亲眼看到柯莱莫公爵凶巴巴的冒出来，将你拖走。这是真的吗？」
　　慧妮点头。
　　「他带你去哪里？」艾美紧张的追问。「他带你去另一场宴会吗？」
　　「没有。」
　　「慧妮，」她痛苦的低语。「他带你去哪里？他对你做了什么？」
　　一双无助的绿眸迎向艾美，而艾美从中看到了答案。「这个禽兽！」她怒道，同时跳起来。
　　「流氓、恶魔！他应该被绞死！他--」艾美停下来，显然认为慧妮需要的是鼓励，而不是义愤。「我们得看着这件事的光明面。」
　　「什么光明面？」慧妮疲惫的问。
　　「听着，」艾美跪下来，肯定的握住慧妮的双手。「我不大懂法律，但我知道你父亲不能强迫你嫁给那个……禽兽！而且蓝克雷在做了这种事之后，必定知道你绝不肯嫁他。因此，他只有自动解除你们的婚约，并且不追究他给予令尊的钱。」
　　慧妮猛然抬头。良久，她只是茫然瞪视对面的墙壁。当然，这必定是蓝克雷的打算，所以才没来看她。他想要解除婚约。一种怪异、恶心的感觉席卷了她。「不，」她坚定的说。「他不会撤消婚约的，我知道他不会的。哦，艾美，」她叫道。「你真的认为他会就此走开放了我吗？」
　　「当然，」艾美肯定道。「否则他还能--」艾美对着慧妮不豫的脸色张大眼睛。「慧妮？」她缓缓的起身，俯视不悦的朋友。「你该不会是天啊！你不希望他放了你。」她嚷道。「你脸上写得一清二楚。」
　　慧妮也站起来，紧张的拂平裙子上的皱褶。她命令自己说，她恨不得克雷放了她，但却说不出口。「我不知道。」她哀伤的承认。
　　艾美不予理会的挥手，焦急的盯着慧妮。「那一夜之后，他有没有和你联络？」
　　「没有！他最好不要。」
　　「你也不想见他？」
　　「当然不。」慧妮激烈的宣称。
　　「他不可能来，他需要你先给他一点讯息，表示你愿意接受道歉。」
　　「我宁愿死！」慧妮傲然的说。
　　「但如果他喜欢你，必定非常后悔自己的作为，他会认为你痛恨他。」
　　慧妮走向床边，额头抵着床柱。「他不会放我走的，艾美，」她的口吻是期望多于后悔。「我想他……非常喜欢我。」
　　「很好！」艾美爆发。「但他表示爱意的方式可真特别。」
　　「我也是，」慧妮低语。「我不断的藐视他、对他撒谎。」她闭上眼，转开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休息了。」
　　艾美也上床休息，但辗转几个小时后，她终于放弃。她靠着枕头坐起来，注视身旁沉睡的麦可。「如果你对我做了那种事，我还会爱你吗？」她对着麦可自问。「会的，」她轻拂他额上的头发。「我几乎什么都能原谅你。」但如果麦可做错事，他有机会可以补救，因为他们是夫妻，朝夕相处。而慧妮并没有嫁给蓝克雷。他们都在逃避对方，而且会这样继续下去。除非某件事情使他们碰面。
　　艾美在多管闲事和礼貌的置身事外两者之间徘徊，难以抉择。沉思几分钟后，她缓缓推开被单，悄悄的下楼到客厅中，点起蜡烛，在书桌的抽屉中寻找到剩余的莉莎婚礼邀请函。
　　她坐在椅子上，咬着笔杆，思索如何下笔。重要的是，不能让公爵误以为是慧妮授意她写的，因为慧妮一见到他可能会大发雷霆。最重要的是为他们两人制造机会，其余则听天由命。
　　她在失去勇气之前，匆忙在邀请函底下写道：「某位我们两人都很关心的人会在这天出席婚礼上她简单的署名：「包艾美。」
　　一位穿着眼熟制服的仆人被带进克雷在上布鲁克街的图书室。「有一封邀请函，我家女主人指示要亲手交给阁下。」他解释。
　　克雷正埋头处理早上的信件。「你在等回音吗？」他心不在焉的问。
　　「不，公爵阁下。」
　　「那么请放在那边吧！」他对门边一张茶几点头示意道。
　　晚上他穿着整齐要出门时，想起早上那封邀请函。「派人把它拿来，安卓。」他对仆人喃喃道，头也不回的对镜整装。
　　克雷穿上安卓拿着的外套，接过仆人送来的信封。他打开它，抽出一张似乎该由秘书处理的邀请函。
　　「易莉莎」的名字跃入眼帘，他心里抽痛一下。「叫秘书回绝，但送一份贺礼去。」他平静的说，将邀请函递回给仆人。
　　然而，当邀请函正要脱手时，底下的一串小字吸引他的目光。蓝克雷看一次，接着再看一遍，心里开始打鼓。艾美到底要告诉他什么？慧妮想要见他？还是艾美要见他？他不耐烦的挥手遣开仆人，将信函带进卧室，再三阅读艾美的话。他徒劳的想从这行文字中找出慧妮原谅他的讯息。但没有。
　　那天晚上，蓝克雷无心的坐在剧院中，心情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摇摆。艾美是慧妮从小的好友。慧妮如果恨他，艾美必定早就知道，也不会送这封邀请函来了。另一方面，如果慧妮已经原谅他，就该亲自送过来。
　　假设慧妮不愿见他呢？万一她在教堂中一见到他就昏倒了呢？克雷苦笑。慧妮或许会将花束扔在他脸上，但绝不会昏倒的。这位勇气十足的女孩不会昏倒。

第二十一章
　　在拥挤的教堂后面，易莉莎与她父亲站在一起，看着第三位伴娘缓缓步下红毯，然后她转向下一位的慧妮。「你要抢走我的风采了，」她笑道，审视那些缠绕在慧妮丰盈秀发间的黄色、白色玫瑰，以及她身上那袭黄色天鹅绒伴娘礼服。「你像是春天的水仙花。」
　　慧妮大笑。「你才像是仙女下凡呢！而且，身为新娘，你紧张是应该的。不是吗，艾美？」
　　慧妮转头对背后的朋友低语道。
　　「应该是。」艾美心不在焉的说。今天早上她向麦可承认，慧妮将会和公爵意外的碰面，而且是她邀请公爵来的。麦可大为惊恐，认为她恐怕会吃力不讨好。
　　现在，莉莎也参与了这项计画。三天前，文美向莉莎透露了这件事。莉莎欣然同意凑和这对欢喜冤家。但她还不知道克雷的真实身分。今天，艾美深深懊悔自己出的馊主意。
　　「下一位是你，小姐。」艾美的侍女告诉慧妮。其他伴娘都害怕单独走上红毯这一段路，但慧妮则表现得落落大方。她在巴黎为杜泰琳等人走过十几次了，而且她今天格外高兴，因为她也是促成这场婚礼的有功人士。她嫣然的从侍女手中接过黄、白玫瑰捧花。
　　慧妮一进入眼帘，克雷即目不转睛的凝视地，她的身影使他宛如遭受电击。她从未显得如此亮丽或沉静，她像一抹月光般在走道中央冉冉移动莲步。
　　当她优雅的转动目光时，他离她只有几寸之遥，而他觉得自己象傻子一样呆立着。他全身每道肌肉都绷紧，准备承受她的靠近。
　　慧妮站在前面指定的位置。在典礼过程中，她都静静的伫立，但当莉莎开始轻声覆诵她的誓词时，慧妮不禁感到鼻酸，感动的泪水涌上眼眶。她转动目光，发现大多数女人都唏嘘不已，安丽姨妈对她微笑致意。慧妮不动声色的颔首回应，感到一阵欣慰。
　　当落泪的冲动过去之后，慧妮的目光飘回客人席上，越过父亲、玛格的父母……越过尤夫人……越过一位极高挑的棕发男子……慧妮的心跳停止，接着当一双犀利的灰眸与她接触时，又开始猛烈的心跳不已。她瘫软的看到他那英俊的五官上深刻的悔意，以及那双咄咄逼人的眼中痛楚的温柔。然后她将目光扭开。
　　她急遽的吸气，茫然的瞪视前方。他在这里！他终于来看她了。在这里，以前所未有的眼神注视她好像在向她求婚！站得又高又挺，谦卑的向她求婚，她感觉得到。
　　慧妮想要尖叫，跪下来痛哭，就像他伤害她一样的伤害他。这是她报复他的机会，她歇斯底里的想，只要给他鄙视的一眼。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婚礼之后他就会离开，因为莉莎并没有邀请他。艾美说没有她的表示，他无法靠近她，现在他正在等她表示。
　　哦，天啊！他正无言的在请求她的原谅。如果她的答案是否定，他就会在婚礼之后离开教堂--离开她的生命。
　　慧妮痛苦的闭上眼睛，不在乎克雷看到她的挣扎。他凌辱了她的身心，他自己心里有数！她的自尊要求她鄙视他，但她的心却尖叫着不要让他离开。
　　「别哭，亲爱的。」他在她的回忆中低语。
　　慧妮不能呼吸、不能动弹。「帮助我！」她祈求某人。「求求你，帮助我！」然后她省悟到自己祈求的对象正是蓝克雷，她爱他。
　　慧妮一开始移动，克雷就知道她要面对他给他答覆了。他指节泛白地抓紧前面的长椅。她的目光迎向他，那两泓幽深的湛绿之中盛满无助的柔情，使他差点双膝一软。他想要沉溺在她的双眸中，将她拉进他颤抖的双臂内，带她离开教堂，求她大声说出她以眼神表达出来的那三个字。
　　大家纷纷簇拥在新郎、新娘后面，推挤着走出教堂，克雷最后离开。他在空荡的教堂内踱步，脚步声在耳边回响。在宽阔的教堂门口，他伫足注视慧妮笑着点头，秀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耀。他踌躇着，知道此刻两人不能谈话，但他等不及到餐宴那时。他尽量不引人注目的走进人群，直到离慧妮背后仅一英寸的地方。
　　慧妮随即感受到他的存在，仿佛那是一种有形的磁力一般。但她几乎认不出他的声音，那充满感情的、沙哑而痛楚地低语：「石小姐--我仰慕你。」
　　慧妮感觉仿佛有一道电流窜入背脊，而克雷也有感应。他看到她僵硬，刹那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接着她似有若无的向后挪步。非常轻微的，他感觉她倚靠着他。他不禁屏息。他的手伸向她的腰际，拉她靠近他。而她毫不抗拒……只是静静的站在他怀中。克雷的心飞入教堂中。如果他现在带慧妮进去，她是否会像一朵盛开的娇艳鲜花般站在他的身旁，重复刚才莉莎说过的誓词？
　　他极力的摒除今天就和她结婚的念头。慧妮将会是一位美艳绝伦的新娘，他不应该再唐突全人！
　　艾美转向慧妮，没有注意到她和克雷如此贴近。「他们示意我们该走了。」她说。
　　慧妮点头，但蓝克雷感觉到她的眷恋不舍，他勉强压抑抓紧她的冲动。终于她走了，头也不回的飘然溶入人群中。
　　艾美跟在慧妮背后进入马车。她迟疑的转头寻找公爵，发现他正注视着她。她羞怯的微笑；他则报以深深的一鞠躬，然后对她露出一朵虽然稚气但充满感激之情的动人心魄的微笑。
　　「他在那里！」慧妮冲口而出，在车厢中转身，回眸注视伫立在原地的克雷。「你看见了吗？」
　　克雷一直目送着她的马车在视线中消失，他的心充实得要爆炸。他知道慧妮为何没有转身。
　　也是因为这样，他刚才才没有向她说他爱她。两人都不愿在陌生人的环伺之下开口。
◆　　　　◆　　　　◆
　　慧妮打算利用婚礼和餐宴之间的时间和姨妈碰面谈话。她原本一直害怕这次碰面的，但这时却又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姨妈。
　　「你真是容光焕发！」安丽姨妈笑着走进客厅，紧紧拥抱慧妮。「说真的，亲爱的，」她打趣道。「在教堂里你们两人的目光好像黏得拉不开似的。」
　　慧妮娇笑。「什么事都瞒不了您。」
　　「亲爱的，你瞒不了的。半数的客人都在看你们两人呢。」慧妮惊吓的表情令姨妈发噱。「而且伦敦来的客人几乎全都认出他。在我离开之前，人人都认识他了。恐怕蓝克雷公爵已经曝光了。」
　　慧妮心怀骄傲的听着。她要人人都知道他的身分，知道他俩订婚了。她想昭告全天下！
　　她们愉快的畅谈了一个半小时。安丽姨妈说：「你不介意我不参加今晚的餐宴吧？我只是亲自来看看你和克雷的情形，我的表妹极需要我的陪伴。既然你和公爵阁下决定要解除伦敦的猜疑，宣布喜讯了，我得回去开始准备你的婚礼。」
　　这一天飞逝得如此迅速，慧妮这时才惊觉要向姨妈道别了。「对了，」姨妈在门口停留。「你父亲带来两箱你的衣服，我送到楼上去了。哦--听说还有你的信件。」
　　慧妮奔上楼，坐在梳妆台前，莉丝整理着她发上的玫瑰时，她一面愉快的想象明天和克雷重聚的情形……这时她注意到镜子前堆放的沉重邮件。她打开它，愣愣的抽出一些颇为正式的文件。乍看之下，这些文件充满了「甲方」、「乙方」以及「有鉴于」、「因此」之类的字眼，慧妮还以为这个包裹应该是寄给包爵土的。她翻到最后一页，一个署名跃入眼帘：蓝克雷，柯莱莫公爵九世。她遣开莉丝，开始慢慢阅读文件。
　　它们以冰冷的法律词令表明她和柯莱莫公爵的婚约解除了，他的求婚就此撤消，至于石家所接受的「金额、珠宝等等」则可继续保留，视同馈赠。
　　慧妮以剧烈颤抖的手打开内附的一张蓝克雷的亲笔信函。「请接受我诚挚的祝福，并请代为向保罗转达。内附的支票不成敬意。」一张一万镑的支票从慧妮指间滑落地板，同时她喉中一阵作呕。蓝克雷利用她满足了他的报复和欲望。现在他用一张支票，像对待妓女或情妇似的打发她，并且暗示她将玷污的身躯送给保罗。「哦，天啊！」慧妮低语。「天啊！」
　　「我马上下去，」慧妮沙哑的喊道。「艾美，」她又艰难的说。「你……知不知道公爵为什么会来参加婚礼？难道莉莎后来邀请他了吗？」
　　艾美的口气是内疚又得意的。「是的，你不高兴吗？」
　　一时天旋地转，慧妮从椅子上猛然起身，但双腿却不听话。她站在原地，急遽的吸气。
　　蓝克雷并不是为了看她而来的，他是应邀而来！慧妮无地自容的发现。既然这封信和文件的日期是几个星期前的，今天他们见面时，他自然认为她是知情的。她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他只不过是来参加婚礼的。
　　而她竟然自作多情的对他微笑--甚至靠在他身上！还让他伸手搂住她！而那个卑鄙、自负的色狼或许以为她又在向他投怀送抱了！说不定还打算在餐宴后带她回家、重施放技。
　　餐宴！慧妮双手蒙着脸，呻吟出声。蓝克雷会参加餐宴，她还得在那里面对他。
　　当慧妮下楼加入艾美和她丈夫时，脸色有点苍白，且眼中透着心虚，但她抬头挺胸。外表上，她是镇定自持的--但这是风雨前的宁静。
　　她到达莉莎祖父母的宅邸时的第一件事是，对那两位最帅的伴郎，露出她最令人销魂蚀骨的微笑。克雷曾经指责她到处招蜂引蝶，而这次她就是要做这件事。
　　十五分钟之内，她已经在入口的招待处造成阻塞，有六位男士争相乞求她的青睐。只有一次她的镇静迸出缝隙，那是在保罗倾身吻她的手时。她僵住微笑的注视他英俊的脸，但他显得如此温驯与忏悔，慧妮便决定将他纳入环绕在她四周的男人中。
　　现在她固若金汤了，蓝克雷休想越雷池一步。
　　正当招待处撤走时，蓝克雷到达了。他那君临天下的高大身形里在优雅的黑色礼服中。慧妮看见他扫视宾客，然后立刻盯着她。她脸泛绯红的将目光移向周围的男人。「我们似乎太冷落新娘了。」她艳若桃李的娇笑，回眸一眼，带领那群护花使者走向莉莎。
　　克雷确定她看到他了，他困惑的看着她走开。半晌后，他了解到慧妮必须陪伴新娘，于是觉得好了一点，但当他目睹她和那些男人打情骂俏时，心里开始发毛。
　　克雷从仆人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他饥渴的目光跟随着慧妮。她知道他在这里，显然是在等候适当的时机走向他。他渴望碰触她、听她银铃般的声音，而这两个小时的等待已经将他磨得快发狂了。
　　晚餐开始了，但克雷裹足不前，希望慧妮过来招呼他。「嗨，蓝克雷！幸会。」他身边传来一个愉快的吟唱。
　　蓝克雷略微瞥一眼身边那位矮小的老人，认出他是父亲的老友颜爵士。
　　「阁下可爱的令堂好吗？」颜爵士问道。
　　蓝克雷看着慧妮迳自走入餐室。「她很好，」他心不在焉的说。「令堂呢？」
　　「我想地应该差不多吧！」颜爵士回答。「她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
　　「很好，很高兴听到这个。」蓝克雷放下杯子，走向他被指定的席位。
　　莉莎刻意的安排克雷坐在伴娘席的对面，正对着慧妮。克雷食不下咽、形同嚼蜡。他太过执迷于一位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美人。他眼睁睁看她与两侧的伴郎调笑，将他们逗得神魂颠倒，嫉妒在他的血管中汹涌。
　　经过仿佛永恒之久后，客人拥向舞厅。彼得和莉莎开舞，接着伴郎和伴娘们一起翩翩起舞。
　　跳过第一支舞后，克雷等候慧妮走向他。她却飘进另一个伴郎怀中，接着又是另一位，脸上娇甜的笑容使克雷恨不得掐她的脖子！
　　她和施保罗跳第四支舞时，克雷才猛然省悟慧妮是在等他过去；他对自己的愚蠢感到不可思议。在教堂中是她首先向他求和的，所以现在她理所当然在等他采取下一步。
　　这支舞一结束，克雷马上直走向她。「很高兴又见到你，施先生。」他有礼的撒谎道，同时坚定的将慧妮的手放在他臂膀上。「我相信下一支舞是我的。」他将慧妮拉向舞池。
　　她虽然没有反对，克雷仍然对她客套而漠然的微笑感到讶异。
　　她比以前纤细，克雷保护的将她拉近。她会消瘦是他的错。「你玩得愉快吗？」他的声音由于充满柔情与愧咎而显得陌生。
　　慧妮开朗的点头。她点头，因为她不能信赖她的声音。从他踏入这栋屋子开始，她就全神的注意他的存在。尽管他曾经那样凌辱她，她仍然必须拼命克制自己对他屈服、求他告诉自己为什么，求他再度接受她。唯一使她保持缄默的是自尊。为了强颜欢笑，她的脸僵得发疼，但她得演到克雷走出这间屋子为止。然后她就要去死。
　　与她相识以来的第一次，克雷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他感觉仿佛置身梦境，害怕说错话而打破魔咒。他想向她道歉，但眼见他所铸成的大错，一句道歉是如此微不足道。他真正想说的是：「明天嫁给我」，但由于他已经剥夺了她的初夜，他决定给她一个最隆重且盛大的婚礼。
　　既然不能求她原谅、或立刻和她结婚，他决定说出真心话。他注视她低垂的蚝首，说出他从未向其他女人说过的话。他极为平静温柔的说：「我爱你。」
　　他感觉到他的话在她身上造成的冲击，但当她抬起俏脸时，脸上的笑容却使他差点踉跄。
　　「我一点也不惊讶，」她轻快的戏谑。「最近我大走桃花运呢！大概是因为我特别善解人意吧--」
　　「不要！」克雷叱道。
　　「我的确是不应该再逗弄他人。」慧妮正色的同意道。
　　克雷俯视她的花容月貌，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从谈情说爱扯到个人道德上来。如果他此刻不是心乱如麻、不是如此迫切的想改正他俩的关系，他就会注意到她的明眸其实隐含着泪光，而她纤颈上的肌肉正痉挛的收缩。但他就是视而不见。「莉莎是一位美丽的新娘。」他试图将话题引到婚姻上。
　　慧妮莞尔。「所有新娘都是美丽的，而且是羞人答答的。」
　　「你会害羞吗？」他温柔的问。
　　「当然不会，」她强颜欢笑。「我没什么好害羞的，而且一向厌恶羞怯、胆小的女人。」
　　克雷沮丧的压低声音。「怎么回事？你在教堂外面时不是这样的--」
　　慧妮大惊小怪的张大绿眸。「原来那个人是你吗？」
　　克雷不顾旁人的侧目，用力将她扭到胸前。「不然你以为那是什么鬼？」
　　慧妮心碎。「其实，我根本不确定那人是谁。有可能是……」她朝两位伴郎颔首。「柯约翰或葛爵士。他们都说过『仰慕』我。否则也可能是尼克--」
　　克雷闪电般的将她拉开舞池。他以野蛮、轻蔑的目光盯着她，声音饱含威胁和愤怒。「我以为你是一位有心的女人，没想到你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骚货。」
　　慧妮得意的抬高下巴。「我可不是普通的骚货，至少，我在你身上搜刮了十一万钱，而你还是束手无策。我们两人是旗鼓相当，公爵阁下，」她嘲弄道。「我是一个了不起的骚货，你则是一个旷世的蠢才。」
　　电光石火的刹那间，慧妮以为他要动手打她。但他却转身迅速走开。她注视他经过张口结舌的客人与仆人，知道他已永远的离开她的生命。她咽下泪水，寻找艾美。「艾美，」她嗫嚅道。
　　「请代我向莉莎解释说我身体不舒服。等我回到你家，再派马车回来接你。」
　　「我陪你回去。」艾美迅速说。
　　「不，我想要独处。我需要清静一下。」
　　那天晚上，艾美和麦可在慧妮房门外，听到她对着枕头的心碎痛哭声。隔天早上，艾美来到她的房间，发现她屈膝弓身坐在床上。她显得苍白而脆弱，但当她看见艾美时，仍挤出一丝笑容。「你觉得怎样？」艾美轻声问。
　　「今天好多了。」
　　「慧妮，昨天是怎么--」
　　「不要！」慧妮紧张的哀求。「别问。」艾美点头，慧妮感激的释然，放松的靠着枕头。「我打算好好的享受留在伦敦的日子。你介不介意访客来找我？」
　　「当然不介意，几位伴郎正在楼下等着见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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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个月，慧妮是在繁忙的社交活动中度过的。她坚毅且刻意地让自己忙得焦暇思考。尼克是她最喜爱、也最常伴随她的男件，但其他的几位男士也常出现在她的左右。她出席音乐会、歌剧院、剧院、舞会等。而聚集在她身边的单身男士也越来越多。
　　她处处受欢迎、被追求，但她的忧郁是难以言喻的。
　　她从不孤独，却也从不安宁。
　　偶尔在一些场合，慧妮听到人们提起蓝克雷的名字，她会感觉又心死几分。但看到她灿烂笑靥的人都以为她毫不在意。
　　只有一次，慧妮差点和克雷碰面。那天晚上，她的男伴要带她去参加在「上布鲁克街十号」
　　所举办的「年度最大舞会」。慧妮极力托词不去，后来那位男士只得带她去听歌剧。
　　但慧妮的好运已尽：隔天晚上她就见到克雷了。当时她正和尼克坐在剧院的私人包厢中。戏正要开演时，她的目光四处浏览--接着中邪般的盯住蓝克雷熟稔的将手搭在施维妮的腰上，他们同时向附近的卢爵士伉俪问候致意。慧妮目不转睛的注视他俩落座。她看到维妮和克雷亲密的调笑，慧妮浑身剧颤。
　　「亲爱的，你不舒服吗？」尼克对慧妮的苍白蹙眉。慧妮心想，自己可能要呕吐而起身。这时，克雷看见她，目光转变如刀锋般森冷，表情由憎恶转为厌弃。然后他绝然的转开。
　　慧妮告诉自己必须留在包厢中，直到戏演完；她不能让蓝克雷看出她受到影响。幕启之后十分钟，她离开了，因为她嫉妒得再也无法承受下去。
　　两天后，尼克带她去参加他们当晚的第二场宴会时，慧妮和克雷再度碰面。尼克正护送她穿过在门口等待马车离去的客人，在人群的后面，慧妮看见克雷正在协助维妮穿上外套，以他典型的风流倜傥表情，微笑的俯视着她：慧妮的手指痉挛地抓紧尼克的手臂。
　　这时克雷抬起头来，看见慧妮恰好站在他面前，但这次他连厌恶的表情都省了，对她视若无睹，只将注意力转回维妮身上。
　　两个星期后，在一个寒风大作的冰冷十二月午后，尼克向她求婚。尼克不说一句花语巧语，只是将苍白的慧妮拥入怀中，说道：「嫁给我，爱人。」
　　他平静的求婚使慧妮几欲崩溃。「我--我不能，尼克。」她低语，尽管含着泪水仍试图对他微笑。「我全心希望自己能爱你，但以我对你的感情嫁给你，是不对的。」
　　「我完全知道你的感觉，亲爱的，」他抬起她的下巴温言道。「但我敢打赌，如果你嫁给我，回到法国，我会使你忘记他。」
　　慧妮伸手到他的下巴。尼克是她能信靠的男人。如果她现在拒绝他，他会离去，但她不能戏弄他。「我将会永远爱你，但永远是普通朋友。」泪水在慧妮的长睫上闪耀，她的声音颤抖。「我说不出来……做你的妻子将会有多么荣幸……或是这些年来我对你的感情有多深。哦，尼克，谢谢你--谢谢你的一切。」她脱离他的怀抱，转身逃走。
　　她盲目的跑上楼，泪流满面听到他离开时的关门声。她双手蒙着脸奔跑过艾美和麦可打开的房门。
　　艾美转向麦可，惊恐的张大双眼。「我的天！」她喊道。「这次又出了什么事？如果蓝克雷又对她怎么样，我会亲手掐死他。」
　　麦可将艾美拉进卧房，关上门。「艾美，」他小心的说。「蓝克雷在四天前跟施维妮结婚了，人们说得绘声绘影。」
　　「我不相信！」艾美冲口而出。
　　「或许又是谣言，但这次我相信是真的。无论是真是假都无关紧要，反正慧妮已经完全忘记他了。」
　　「哦，麦可！」文美哀伤的说。「你怎么会如此盲目？」说完她拉开房门，迳自走向慧妮住的客房。她轻扣房门，然后直接打开走进去。慧妮正蜷缩在床上，双眼紧闭，脸上泪痕斑斑。「你为什么哭泣？」艾美温和而坚定的问。
　　慧妮张开眼，尴尬的坐起来，摸索手帕。「这大概是我最近做过最对的事了。」她一面拭泪，一面伤心的说。
　　「瞎说。我从小就认识你，从来没有看你像最近这样流那么多眼泪。好了，石小姐，」她问。「你到底为什么哭泣？」
　　「尼克向我求婚了。」慧妮叹道。
　　「所以你喜极而泣？」
　　慧妮破涕为笑，但声音艰涩。「我好像无法适应求婚。你可能觉得纳闷--」
　　「上次那一位怎么了？」艾美直言道。
　　慧妮沉默的注视她良久，然后耸耸肩转开目光。「克雷不要我了。」
　　「胡说！你叫我怎么相信这种鬼话？」
　　慧妮下床走向书桌，取出克雷寄给她的包裹，一言不发的递给艾美。
　　艾美坐在一张椅子上开始阅读。她对那些法律文件无动于衷，但对那张支票皱眉，然后当她看到蓝克雷的信时，厌恶的翻翻白眼。
　　「你该不会是因为公爵撤消求婚而伤心吧？在我看来，他的表现是正常的；知道自己对不起你--而且以为你永远不会原谅他。我确信他只是想解脱对你的束缚。」
　　慧妮对她哑然。「你怎么会这样天真？艾美，他夺走我的贞洁，然后用一张支票打发我，解除婚约，还暗示我该改嫁保罗。」
　　「我猜想，」文美叹道。「你是当局者迷。请你理智一点，忘记支票这回事。你太傻了，其实他是非常慷慨的。」慧妮张嘴要抗议，但艾美摇头打断她。「慧妮，我在教堂看到他，那是他送来这些文件之后。他爱你--傻瓜都看得出来。他站在教堂中的样子，简直是在膜拜你！」
　　慧妮跳脚。「他站在教堂中，是因为莉莎邀请他。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就不会对他自作多情了--」
　　「莉莎没有邀请他，」艾美歉疚的说。「是我请他来的。我在邀请函中多加了两句话。他是专程来看你，他几乎不认识莉莎和彼得。」
　　慧妮看起来像要抓狂。「你告诉他？为什么？他必定认为是我要你这么做的。」
　　艾美摇头。「不。我只是告诉他你会出席婚礼而已，他不至于那样想。他是专程来看你的，而且是在他取消婚约、送你支票之后。」
　　艾美以坚定的口吻继续说下去，使慧妮感到矛盾不已。「或许他知道保罗经济拮据。」
　　「他知道的。」慧妮承认。「那天晚上他在父亲的书房中。」
　　「然后他也知道你要嫁给保罗？」
　　慧妮点头。
　　「慧妮，我的天，你还不明白他的用心吗？他以为你恨他，又知道你想嫁给保罗，所以就送这……这份礼物使你的日子好过一点。天啊！他必定爱你爱得很深才会做这种事。」
　　慧妮嗤之以鼻的转头，但艾美直走向床边插腰道：「慧妮，你是个大傻瓜！你爱这个人--你自己说过的，所以别否认。而他也爱你。他向你求婚，多管闲事的帮令尊度过难关，然后眼睁睁看你和保罗谈情说爱。你在餐宴上对他说了什么？」她问。
　　慧妮的目光溜过来又转开，以细若蚊蚋的声音说：「他说他爱我时，我嘲笑他。」
　　「嘲笑他？」艾美惊道。「为什么你在教堂时倚在他怀中，这时却对他这样？」
　　「拜托！」慧妮心烦的跳脚。「我说过了，因为我正好接到那份包裹嘛。我以为他来参加婚礼根本是无心的，而我还对他投怀送抱。」
　　「现在你还奢望他来拜访你？」
　　慧妮摇头，绝望地看着地板。「不，他现在对我视若无睹。」
　　「不然他还能怎么样？他爱你够深了。爱得因为嫉妒而犯下大错、到莉莎婚礼上来接近你。
　　现在可好，他不会再来碰钉子了。」
　　怀疑、悲伤、寂寞和绝望所形成的旋风席卷了慧妮--但是艾美给她的一线希望有如一道阳光破云而出。她垂下头，长发掩盖她的脸，以痛苦、哽咽的声音说：「我该怎样才能不失尊严的挽回他？」
　　艾美展颜说道：「恐怕非抛开尊严不可了。你每次一有机会就践踏他的自尊，现在报应来了。」
　　「我--我会考虑看看。」慧妮低语。
　　「你尽管考虑，」艾美小心的亮出王牌。「看看他娶了施维妮时，你会有何感想。据说他们已经结婚了。即使不是真的，恐怕也快了。」
　　慧妮跳起来。「我该怎么办？我不知从何做起。」
　　艾美忍笑的走向房门。「你必须亲自去找他，向他解释你为何对他忽冷忽热。」
　　「不，」慧妮狂乱的摇头。「我要写信给他，请他过来。」
　　「可以，但他不会来的。万一你还是非亲自跑一趟不可，岂不更尴尬？当然，你得祈祷他暂时不娶施小姐。」
　　慧妮奔向书桌，抓起纸笔，但艾美走后，她开始静心思考。总有办法可以迫使蓝克雷来见她的。思索几分钟后，她灵机一动的张大眼睛，同时面孔羞红。有一个办法--是可怕的欺骗行为，但她顾不了那么多。蓝克雷占有了她--如果他相信他使她受孕，就非来见她不可了。尤有甚者，他绝对不能娶施维妮！而且，他还必须马上娶她！但如果他确实如艾美所说的那样深爱她，那么他俩结婚后，他必不会计较。
　　慧妮写下日期，又打住。她该使用何种称谓？「亲爱的爵爷」？「阁下」？「蓝克雷」？都不恰当。慧妮决定省略称谓。她思索半晌，然后下笔：「我好羞愧，我发现我怀孕了。不知如何是好，请立刻来看我。慧妮上。」
　　她面红耳赤。这是下下策，可耻又下流。而且蓝克雷的行为并未完成，几乎不可能使她怀孕，幸而慧妮不懂得这个。
　　她唤来艾美，无地自容的将字条给她看。「我--我不确定能送这个给他，即便是真的。」
　　说着，将字条塞到一个不用的文具盒底下，以免被仆人看到。
　　「慧妮，」艾美坚定的说。「写信告诉他，你希望和他谈谈，而且最好在他家。告诉他你明天会去，再简单不过。」
　　「这绝不是『再简单不过』，」慧妮瞪着空白的信纸。「即使蓝克雷肯见我，恐怕他也只让我道个歉，就叫我滚了。你不知道他的脾气。」
　　「那就不要见他，让他去娶施维妮。」
　　这下子慧妮终于动笔了，信被送到上河街，柯莱莫公爵的秘书胡先生那里。
　　仆人一小时不到就回来，报告说，公爵出门去拜访施爵士伉俪，但当晚稍后会回到寓所。胡先生要去那里和他会合，带着那封信，答应会尽快转送给公爵。
　　信中，慧妮告诉蓝克雷，如果隔天中午之前她没有收到回音，就假设他是愿意在下午五点见她。现在她只有慢慢煎熬到那时候了。

第二十二章
　　隔天早上十一点整，四辆优雅的马车驰过柯莱莫庄园的大门。第一辆坐的是柯莱莫公爵未亡人和儿子棣夫。其他是仆人和行李--如此的大费周章是为了要见未来的儿媳妇，也就是孙儿未来的母亲。
　　「这里总是这么怡人，」公爵夫人叹道，一面浏览道路两旁整齐的草坪和花园。她收回视线，犀利的注视儿子。「你确定你哥哥今晚要带我见儿媳妇？」
　　棣夫笑道：「我是知无不言，亲爱的。克雷信上只说，维妮和他要在她父母家多待一晚，今天下午四点半和我们会合。」
　　「他只称她『维妮』？」公爵夫人说。「你确定他是指施维妮？」
　　棣夫苦笑。「如果谣言可信，她的名字该冠上柯莱莫公爵夫人了。」
　　「我几年前见过她，是个漂亮的孩子。」
　　「她是个大美人，」棣夫嬉皮笑脸。「金发碧眼，美得不得了。」
　　「很好，那么将来我就会有漂亮的孙子。」公爵夫人愉快的预言。她瞥见儿子对着窗外皱眉头。「棣夫，你不喜欢她吗？」
　　棣夫耸耸肩。「可惜她的眼睛不是绿色，名字不叫慧妮。」
　　「谁？哦，棣夫，别傻了。你在想什么？无论如何，克雷已经将她抛到脑后了。」
　　「她可不是容易忘记的。」棣夫苦笑。
　　「什么意思？你见过这个女孩子吗？」
　　「不，几个星期前，我在一场舞会上见过她。身边围绕着伦敦最有身价的单身汉，当然克雷除外。我听人说她叫慧妮。」
　　公爵夫人本拟询问这位使她的长子痛不欲生的女孩长相，又打消念头。「反正都过去了，克雷娶别人了。」
　　「我认为他不会那么快就忘怀，也不相信克雷娶了别人，顶多只是订婚吧！」
　　「我希望你说得对。克雷闪电结婚是要付出代价的。」
◆　　　　◆　　　　◆
　　「该起床了，」艾美拉开窗帘，雀跃的宣布。「已经过午，公爵没有传话过来。」
　　「我天亮才睡着，」慧妮喃喃道，然后从床上直跳起来完全清醒了。「我不能！」她嚷道。
　　「你当然能，只要移动尊脚就好了。百试不爽。」艾美调侃道。
　　「我们两人是一丘之貉！」慧妮喊道。「这整个计谋根本不对。他不会理我的，即使他理我，也不能改变什么。我看过他注视我的样子--他鄙视我。」
　　艾美将她推向浴室。「那也不错，至少他对你还有感觉。」慧妮完成梳妆后，她回来。
　　「我看起来如何？」慧妮心虚的问，一面转身让艾美查看。她穿着一袭碧蓝色的长袖、低胸裙装，丰盈的秀发梳理得泛出光泽，然后刘海以蓝宝石镶钻的夹子别在脑后，其余部分如瀑布般披在肩上和背后。这套衣服既端庄又迷人，而公主发型则烘托着她泛红的脸蛋和黛绿的双眸，使她显得楚楚动人。
　　艾美凝重的说：「你看起来像是将被当作祭品的美丽仙女。」
　　「你是说我看起来很害怕？」
　　「吓坏了，」艾美走向慧妮，拉起她冰冷的手。「你的穿着打扮是够美了，但是你要见的这个人是不会被一个可怜兮兮的女人所打动的。你要不择手段：和他争辩、必要时激怒他，就是不要一副小媳妇的样子。」
　　马车载走了胸有成竹的慧妮，却留下紧张得手足无措的艾美。
　　经过一个小时的旅程，慧妮脆弱的镇定开始瓦解。她试图想象他们会面的情形。他是否会生气--或是冷若冰霜？哦，天啊！她悲哀的想，使他生气、光火吧！让他对我暴跳如雷；就是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因为那即表示他不在乎了。
　　马车急转向东，靠近两扇关着的大铁门。他竟让她吃闭门羹！她狂乱的想。一位穿着深红制服的守门员走出门房，和包家的车夫谈话。
　　他们获准通行时，慧妮大大松了一口气。马车顺着车道前进，两旁起伏平缓的风景仿佛一望无际。
　　他们越过一座大桥，许久之后终于来到一座壮丽堂皇的大宅院。房子背后是修剪整齐的草坪。主要建筑两侧是向外延伸的厢房，形成一个像伦敦公园那样大的庭院。
　　慧妮上次见到这座宅院时是那样凄惨，所以几乎毫无印象。她仰首，悲怆的闭上眼：是她称这座宅子「寒舍」的吗？还是他说的？她家那幢大房子差不多只有人家一边厢房的四分之一大。
　　她觉得自己像是乡巴佬进城；而拥有这座华府的人不再是那位和她赛马、教她打牌的男士。
　　十一月的午后，黑暗已经降临，马车停下来时，房子的窗户已亮起灯火，车夫下来，为慧妮放下台阶。
◆　　　　◆　　　　◆
　　棣夫安坐在白色与金色的前厅中，目光从母亲焦急的面孔转向时钟，然后站起来踱步。当他经过窗前，瞧见趋近的马车，转头对母亲微笑，走出房门。
　　管家打开前门，同时棣夫走进门厅，脸上带着欢迎的笑容，以为将要见到哥哥和施维妮。他惊讶的煞住脚，瞪视一位迎面而来、似曾相识的美女。她上前，拉下披风的帽子，棣夫心跳起来。「我是石慧妮，」她以悦耳的声音向管家道。「相信公爵阁下正在等我。」
　　刹那间，棣夫想起哥哥酒后失态的样子，开始怀疑克雷是否真要结婚了，又估量是否该插手哥哥的私事，然后他冲动的下定决心。
　　棣夫在管家回答之前迅速上前打断，露出他最殷切的微笑说：「家兄马上回来，石小姐。请进来稍候好吗？」
　　这位美女脸上闪过两种矛盾的表情：释然和失望。她摇头。「不，谢谢你。我昨天传话来，说我想占用他几分钟，并请他回覆。或许改天吧……」她喃喃道，欲转身离去。
　　棣夫伸手紧抓住她的手肘。小姐惊讶的注视他，同时棣夫温柔--但强制的--将她拉回门厅。「克雷耽搁了，昨天没有回来，」棣夫婉言解释。「所以他不知道你今天要来。」她来不及抗议，他即有礼的为慧妮脱下披风，交给管家。
　　慧妮的目光盯住那道半圆形的大理石阶梯，想起蓝克雷抱她上楼的情景。她骤然转向门口。
　　「谢谢你的挽留，柯莱莫爵爷。」
　　「我叫棣夫。」他纠正道。
　　「谢谢你，棣夫，」她对他亲昵的态度感到错愕。「但我决定不等他了。」
　　「我希望你留下来。」棣夫坚定而诚挚的说。
　　她接受棣夫伸出的手臂，同时忍俊不住。「我从来没有这样受欢迎过，爵爷。」
　　「柯莱莫一向是以好客著名的。」棣夫笑着撒谎，一面不由分说的将她拉向母亲所在的客厅。一见到坐在沙发上的公爵夫人，慧妮窘迫的退后。
　　「家母和我都很乐意你陪我们一起等克雷，」棣夫温柔的怂恿。「我知道他会很高兴见到你的，石小姐，而且他绝不会原谅我让你走掉。」
　　慧妮住脚注视他。「柯莱莫爵士。」
　　「棣夫。」他纠正道。
　　「棣夫我想你应该知道令兄不会『很高兴』见到我的。」
　　「我要试试看。」棣夫露齿而笑。
　　慧妮被客厅中雕梁画栋的豪华装饰所震慑，但小心的收敛目光，同时棣夫将她领向公爵夫人。「母亲，容我介绍石小姐，」棣夫说。「由于克雷昨夜没有回来，所以不知道『慧妮』小姐要来访，但我说服她留下来一起等哥哥。」
　　慧妮向公爵夫人屈膝行礼，听到棣夫对她的名字加重音--而她并未告诉她自己的名字--然后看到夫人会意的表情。
　　「你是我儿子的朋友吗，石小姐？」公爵夫人问道，同时慧妮落座。
　　「偶尔是朋友，夫人。」慧妮直言道。
　　公爵夫人对这句异常的回答眨眨眼，并端详那双从长睫毛下审视她的翠绿眸子。她的目光飞向棣夫，他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他欣然的不管母亲赏识的眼神，放松的靠在椅子上，静听她和慧妮闲话家常。
　　将近一个小时后，前门打开，门厅传来人声。说话听不清楚，但显然是一位女人回答蓝克雷时的呢哝笑语。棣夫看见慧妮震惊的发现蓝克雷是带着女朋友一起回来。他迅速起身，抛给她一个同情但鼓励的眼神，然后细心的站在她面前，好让她在和克雷打照面之前有点时间镇定自己。
　　「对不起回来晚了，」克雷向母亲说，同时倾身轻吻她的额头。他戏谑的补充：「我相信你可以自己找到房间吧？」他站开，将维妮拉上前。「母亲，这位是施维妮。」
　　维妮深深屈膝行礼。之后，克雷随意的朝棣夫扬手笑道：「维妮，你已经认识棣夫了。」说着他转身向母亲垂首低语。
　　「很高兴再度见面，施小姐。」
　　「拜托，棣夫，」维妮笑道。「我们两个老早就以名字相称了。」
　　棣夫不予理会的伸手向背后，碰触慧妮的手臂。她哆嗦的勉强起身。「施小姐，」棣夫扬声道。「这位是石慧妮小姐……」
　　克雷猛然扭头、转身。
　　「而这位面孔僵硬的男士，」棣夫向慧妮轻快的说。「是家兄，你知道的。」
　　慧妮几乎在克雷冷酷的打量下瑟缩。「令姨妈好吗？」他冰冷的问。
　　慧妮吞咽一下，细如蚊蚋的说：「姨妈很好，谢谢。您呢？」
　　克雷点头。「我活得好好的。」
　　维妮显然认出慧妮是她的头号情敌，似有若无的对她优雅的颔首，冷若冰霜的微笑。「我记得尹爵士在卢家的舞会上提过你。」
　　慧妮小心的应对。「他很亲切。」
　　「但我记得，他所说的话却一点也不亲切，石小姐。」
　　慧妮在维妮出其不意的攻击下僵硬起来，棣夫出来打圆场。「我们可以到晚餐桌上再叙旧，」他欣然的宣布。「如果我们的娇客肯赏光？」
　　慧妮决然的摇头。「对不起，我不能--」
　　「啊，但我坚持。」他笑道，并以手肘顶一顶面如死灰的哥哥说：「我们两人都坚持，不是吗？」
　　使棣夫恨之入骨的，克雷竟不顾礼貌，只是转头向仆人示意，再加一个位置。
　　慧妮的心痛苦的揪了起来，开始默默的计算晚餐的时刻，然后折磨结束，她就可以爬回去。
　　现在她知道自己不该来的，但太迟了。
　　幸亏晚餐即刻就宣布。克雷起身，看也不看慧妮一眼，向母亲伸出手，另一手伸向维妮，护送两位女士离开房间。
　　慧妮起立，扶着棣夫的手臂，无助的注视克雷的背影。她正要跟着过去，但棣夫制止她。「现在轮到咱们来商量对策了。」
　　「对策？」
　　「目前为止情况大好，你坐在那里楚楚动人的，克雷趁你不注意时一直在凝视你。但这时你应该找机会和他单独相处。」
　　慧妮的心疯狂地跳。「他一直在凝视我？哦，棣夫，你确定吗？我认为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知道得很，而且恨不得你不在这里！实际上，我不记得他曾经如此愤恨过。现在则该由你来将他的怒火激得超过极限。」
　　「什么？」慧妮低语。「老天，为什么？」
　　他们来到餐厅外面，停下来。棣夫说：「你必须激他气得带你离开餐桌。如果你没有这样做，晚餐一结束，他就会将维妮和母亲带走，将你留给我。」
　　想到要和蓝克雷展开口舌之争，慧妮感到害怕又期待。「但是令堂恐怕会认为我是个泼辣的女人呢！」她说。
　　棣夫孩子气的微笑。「母亲会认为你勇敢、有个性--和我的想法一样。现在加油吧，小姐！我希望看到那天在舞会上那位活泼伶俐的小姐。」
　　慧妮对他闪过一个惊讶、感激的眼神，同时让他协助她入座。克雷讥刺道：「你们真好心，终于来陪我们了。」
　　「您『请』我过来也很好心，公爵阁下。」慧妮回嘴道。
　　克雷不理她，向仆人点头示意开始上菜。他坐在餐桌的一头，母亲在他右侧，维妮在左侧。
　　慧妮坐在公爵夫人旁边，棣夫坐在她对面。
　　当仆人为慧妮倒香槟时，克雷刻薄的说：「酒瓶放在石小姐手边好了。她深爱香槟呢！」
　　慧妮欣喜若狂--克雷不再漠视她了！她隔着酒杯对他粲然一笑，并啜一点酒。「不是深爱香槟，只是有时候可以用来壮胆。」
　　「真的？」
　　「啊，是的，阁下不也是用威士忌来壮胆？」她挑拨道。他威胁的眯起眼睛，慧妮迅速转开目光。
　　「你弹钢琴吗，慧妮？」公爵夫人问。
　　「如果您不嫌弃。」慧妮娇羞的说。
　　「唱歌吗？」公爵夫人追问道。
　　「是的，」慧妮笑道。「只怕五音不全。」
　　「真的，石小姐，」维妮道。「任何有教养的英国小姐都会弹弹唱唱的。你到底有什么才能？」
　　「慧妮是个调情圣手，」克雷尖刻的回答。「她会说几国语言，并且能口若悬河的用来骂人。她下得一手好棋，是个优秀的骑马师，而且自称是打弹弓的高手，也是个一流的演员。我说得对吧，慧妮？」他咬牙道。
　　「不完全对，爵爷，」慧妮心里在滴血，但浅笑道。「我的棋艺不只是好。而且您似乎怀疑我的弹弓技术，我乐于为您释疑--只要您肯充当我的靶子，正如我刚才当您的靶子一样。」
　　棣夫纵声大笑；公爵夫人沉声道：「你从法国回来后，有没有出席过社交场合？」
　　慧妮感觉到克雷烧灼的目光。「参加过许多宴会和舞会。虽然没有化装舞会--我特别喜欢这种，相信公爵夫人也同样喜欢--」
　　「你喜欢婚礼吗？」维妮流利的问。「如果喜欢，我和克雷一定会邀请你来参加的。」
　　餐桌上一片死寂。慧妮食不下咽。她哀伤的注视棣夫，他则无动于衷的耸耸肩，并朝克雷那边扬眉。她知道棣夫要她继续努力，但她不能。结束了。这是昭然若揭的，正如她托词身体不舒服而告退时，大家都心里有数一样。她受创太深而顾不得众人的想法。
　　她取下餐巾放在桌上，当她正要推开椅子时，一只女人的手突然放在她手上。公爵夫人鼓励的捏一下她的手指，然后紧握着，清楚的表示：继续努力。
　　慧妮迟疑的微笑，然后重新铺好餐巾。她注视正看着酒杯沉吟的克雷，继而是维妮。慧妮不能忍受蓝克雷娶一位这样傲慢的美人。她想象克雷拥吻维妮的情景，于是嫉妒、气愤得非留下来不可。
　　维妮伸手搭在克雷手臂上。「我希望你不会生气我在陌生人面前，将我们的秘密说溜嘴。」
　　「我确信他一点也不会介意，施小姐，」慧妮凝视克雷。「人在谈恋爱时都做傻事的，不是吗，爵爷？」她看着克雷的手抓住酒杯，一时紧一时松，她知道他正希望他手中抓的是慧妮的脖几分钟后，他母亲紧张的清喉咙，小心的对慧妮开口。「告诉我，亲爱的，你回国时是否发现这里的事物非常不一样？」
　　慧妮本欲客套的回答，但发现夫人正好给她一个机会。由于克雷不肯给她一个私下解释的机会，或许她可以在餐桌上向他暗示。
　　「大不相同！」她热烈的说。「我一回来就发现家父瞒着我，安排我和一个陌生人订婚了。」
　　「好惨啊！」公爵夫人会意的说。
　　「的确，尤其我的个性又特别顽固，而和我订婚的那个人，虽然也满亲切、体贴的，却对这桩婚事非常刚愎自用。他简直是强迫我接受事实。」
　　「那么你怎么办？」公爵夫人问道。
　　「她和另外一个孬种私定终身！」克雷冰冷的宣布。
　　「我没有和保罗订婚！」慧妮反驳道。
　　棣夫笑着打破沉默。「然后呢？」
　　克雷轻蔑的代她回答：「由于伦敦有成千上万个单身男士，石小姐打算慢慢挑。」
　　慧妮不能忍受他这种口气。她咬着唇，温驯的摇头。「不，我只和一个人订婚过，但他生我的气，不肯听我解释，他已经解除婚约了。」
　　「禽兽！」棣夫喝彩道。「他看样子是个暴君，让他走也好。」
　　「我--我自己脾气也不好。」慧妮承认。
　　「他让你走也好。」克雷断然道，然后目光死命的盯住棣夫。「棣夫，我觉得这个话题既无聊又没品味，听清楚了吗？」
　　棣夫露出全然不解的表情，点点头。
　　仆人穿梭为他们服务。慧妮决定再试一次，至于后果会如何，她完全想象不出。
　　「上次比赛，你的马表现如何？」棣夫问克雷。
　　「很好。」
　　「多好？」棣夫追问，然后对慧妮微笑解释：「上次我和克雷打赌，他输了，欠我三百镑。」棣夫脸上阴谋的微笑扩大。「他不在乎钱，但不愿认输。他从来不服输。」
　　克雷放下刀叉，打算教训棣夫，但慧妮与棣夫合作无间，立刻转移克雷的怒火。「这就怪了，」她向棣夫说，显得确实非常讶异。「我却发现令兄毫不挣扎就接受失败呢！碰到一点点挫折，他马上就放弃并且--」
　　克雷猛拍桌子，站起来，下颚有一道肌肉在抽搐。「石小姐和我有事必须私下谈一谈。」他说完，走向慧妮，将她拉起来。
　　公爵夫人无助而惊讶的注视她，但棣夫则举杯向她祝贺。
　　克雷将她拉到走廊上。经过前门时，他向管家叱道：「三分钟之内备好石小姐的马车！」他在走廊上转弯，朝一位仆人点头示意，仆人为他们打开豪华书房的门。
　　克雷将她拖到房间中央，然后甩开她的手，踱向壁炉。「你有两分钟的时间解释你这次不请自来的目的。然后我送你上马车，再代你向母亲和弟弟告别。」
　　慧妮战栗的深吸一口气。「我来的目的？」她低声道，同时飞快的动脑筋。「我--我以为你应该很清楚了。」
　　「我不清楚。」
　　「我是来--向你解释为何我在餐宴上冷落你。」她因时间匆促而结巴。「先前在教堂上，我以为--我们还有婚约，所以--」
　　克雷轻蔑的打量她。「没有婚约了，结束了。也不可能重来！那件婚约是个疯狂的念头，我后悔得要命。」
　　慧妮愤然的以指甲掐自己的手掌，摇头否认。「不能重来，是因为我太任性。」
　　「两分钟快完了。」
　　「蓝克雷，请你听我说！」她迫切的嚷道。「你以前说过，你要我自愿来找你，你不要一位冰冷、不甘愿的妻子。」
　　「所以？」他怒道。
　　慧妮的声音颤抖。「所以我来了，心甘情愿。」
　　他瞪视着她，下颚紧绷，然后靠在壁炉上，合上眼睛。他正在抗拒她，慧妮知道，试图将她摒除在外。仿佛过了永恒之久，他终于勉强挺起身。他张开眼，迎视她，慧妮的心狂跳一下。她赢了！她看出他的表情有一丝软化。天啊，她赢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意味深远。「我不会便宜你的。」他平声道。
　　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如千里，而慧妮知道他是表示，她必须自己走向他，他不会移动寸步……因为，他并不完全相信她。
　　两人四目相交，慧妮开始举步维艰的走向他。她在离他一寸之处停下来。
　　她垂首等待，但克雷一动也不动。终于她抬起那双屈服的绿眸。「请您，」她痛楚的低语。
　　「抱住我好吗？」
　　克雷伸出手，又停住……然后他猛然抓住她的双臂，将她压抵在胸前，同时他的唇饥渴的覆在她唇上。慧妮发出一声愉悦的呻吟，回应他的吻。
　　他终于将唇移开，但双手仍环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让呼吸平顺。慧妮一动也不动--仿佛他怀中是她永远的依归。
　　克雷略微退开，俯视她那两泓慵懒的绿眸，平静的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慧妮点头，因为她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他追问。「为什么你要嫁给我？」
　　慧妮知道他要求她无条件的投降。尽管喜悦、泪水和如释重负使她哽咽，她仍能轻声说：「因为我爱你。」
　　他死命的拥紧她。「你最好是真心的，」他警告退。「因为我再也不让你离开了。」
　　棣夫轻轻扣门，然后走进来，将门带上。他对正紧搂着慧妮的哥哥露出淘气的微笑。「对不起，老哥，但是你的失陪使另外一个房间越来越难过了。」
　　克雷厌恶的蹙眉。「晚餐结束了吗？」
　　「棣夫，你哥哥陷入两难的困境。」慧妮微笑，在克雷怀中侧转身。「他只有两只脚，却踏了两条船。」
　　棣夫若有所悟的扬眉。「我也有两只脚，却一艘船都没有，石小姐。」他开玩笑道。
　　「棣夫，」克雷严厉的说，但带着微笑。「适可而止。今晚我送维妮回去，会设法空出一只脚来。」
　　「我也该走了。」慧妮叹道，不情愿的退出克雷怀抱，抚平衣服。
　　「你，亲爱的，不许走出这座房子。我送维妮回去时，会顺便派人去包家收拾你的东西，并通知他们，你要一个星期后再回去，少一天都不行。」
　　慧妮知道克雷是在对她略施薄惩，但她欣然接受他的霸道命令。她写了一张字条给艾美；向她保证公爵夫人在此，要求将莉丝和她的衣物送到柯莱莫公爵府。最后，她俏皮的加上附注：「这次是我邀请你了。你愿意做我的伴娘吗？我爱你。慧妮上。」
　　克雷取走字条，然后不顾弟弟在场，慢条斯理的将她拉起来，无限柔情的吻她。「我会在两小时之内回来，你会等我吗？」
　　慧妮点头，但当克雷正要举步时，她转开，以手指划过桃心木桌面。「克雷，」她轻声说。
　　「今晚维妮问我有什么才能时，我忘了说，我有一项伟大的才能，那就是--我使你爱上我。」
　　克雷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深深骄傲，于是棣夫悄悄的离开让他俩独处。
◆　　　　◆　　　　◆
　　两个小时后，克雷从外面回来，跨进客厅，棣夫直言道：「我猜想你离开时，施爵士脸色不大好吧？」
　　「他很明理，」克雷只简短的说。他在慧妮身边坐下，以潇洒不羁的态度揽着她。他对着微笑的母亲和弟弟，以若有所思的表情不客气的暗示道：「我想你们今天一路奔波都累了，是否该休息了？」
　　「我的确累坏了。」公爵夫人笑道，起身道晚安。
　　但是棣夫仍赖在那里，背靠着椅子，双臂交叉在胸前。「我一点也不累，大哥。而且，我想听听婚礼的计画。」他不管克雷凶狠的表情，转向慧妮兴致勃勃的说：「什么时候？」
　　克雷没辙的叹息，对慧妮笑道：「亲爱的，你要多久才能准备好？」
　　慧妮迎视他炯然的目光，希望倒在他怀中和他拥吻，但和克雷一样，她被迫得回答棣夫的问题。「我想这会是一场盛大的婚礼吧？」她沉吟道，想到克雷的身分地位、庞大的家族、亲朋好友。
　　「很盛大。」克雷肯定道。
　　「那么要花很多时间筹备，事情是千头万绪呢！」她停住。「大约会有多少客人？」
　　「五、六百人吧！我想。」克雷说。
　　「接近一千人，除非你想得罪一些达官贵人。」棣夫纠正道，对着慧妮震惊的表情微笑，然后同情的补充道：「历任柯莱莫公爵都是在主教堂结婚，然后在柯莱莫庄园举行庆祝宴会。」
　　「都是在主教堂结婚，在这里开庆祝会？」慧妮重复道，指责的看看未婚夫。「你还威胁说要私奔呢！」
　　接着，慧妮又回到婚礼筹备时间的话题上。「杜泰琳的婚礼才一半盛大，就花了一年的时间准备……」
　　「不，」克雷断然地道。「你的不用。」
　　「六个月？」慧妮试着提议。
　　「六个星期。」克雷直言。
　　他决断的口吻对慧妮毫无作用。「如果这场婚礼这么浩大，至少需要六个月的。」
　　克雷阴谋的向棣夫眨眼。「好，我给你八个。」
　　「八个月，」慧妮喟叹的同意。「时间是差不多，但好像永远那么久。」
　　「八个星期，」克雷终结的纠正道。「多一天都不成。母亲和胡秘书会帮你，还有一整批仆人供你差遣。八个星期够了。」
　　慧妮狐疑的看他一眼，但既然她也不愿等八个月，便欣然同意。
　　当夜稍后，克雷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注视着天花板。他几乎不能相信慧妮在这里，经过那样长久而剧烈的反抗，她今夜来了，为了复合而奋斗。
　　他想起她在书房中面对他、迫使他无法否认自己还需要她的模样。接着他在黑暗中兀自微笑，想起她走向他，眼中闪耀着爱意和屈服。这个记忆--她走向他、为了爱他而抛开自尊的记忆--将永远铭刻在他心版上。

第二十三章
　　柯莱莫公爵和石慧妮小姐订婚的消息在报纸上宣布，在伦敦掀起旋风，而慧妮不可幸免被席卷了。
　　每天各式各样的邀请函如雪片般涌至包家。参加不完的宴会，和婚礼的准备事宜使慧妮忙得不可开交，并且累瘫了。除此之外，则是随着新婚之夜的来临不断升高的焦虑。
　　她常常辗转反侧，严厉的告诫自己，如果其他女人受得了性行为，她也能够。而且，她一再提醒自己，那件行为本身虽然带着剧痛，却历时不长。她爱克雷，所以如果他希望做这件事，她愿意忍痛配合他，只希望次数不要太多。
　　有一次当她比较理性时，她推断贞操之所以会那样受人推崇的理由是因为：早期的男人了解，如果一位新娘已经知道新婚之夜的痛苦，恐怕她在婚礼上不会笑得太好看！
　　不幸的是，距婚礼一个星期时，她的理性就完全抛弃她，而她的恐惧不断升高。更糟的是，随着婚礼接近，克雷的意图也日趋炙热，于是就愈可怕。
　　每当麦可问艾美是否要回房时，慧妮就开始偷偷的观察艾美。艾美似乎并不害怕进入卧房。
　　慧妮记得，安丽姨妈也不回避和德华姨父同房。那么慧妮为什么会是唯一害怕的人？她越想，就越恐惧的认为是自己本身有缺陷才会造成痛苦，而且只有她这样。
　　婚礼之前第五天，她累得无法再参加一场舞会。隔天她送一张字条给克雷，请他容许她不去参加卢家所办的午宴。
　　这时克雷已经暂时搬到包家附近。他看完慧妮的字条，困惑的皱眉。思索半晌，他便直接到包家找慧妮。慧妮在蓝厅，而包爵士夫妇出门了。
　　慧妮正忙着为无数的结婚礼物写感谢回函，克雷在客厅门口伫足凝视她。她坐在书桌旁，秀发以绿色缎带缠结。螓首微侧，皎洁无瑕的脸蛋略转向他。在阳光的照耀下，她显得如此娇嫩动人，仿佛凌波仙子。「有问题吗？」良久之后他说，一面将门带上。他走向她，温柔而坚定的将她拉起来，坐在沙发上。
　　慧妮坐在他身边。「卢家的事我很抱歉，」她疲倦的微笑使克雷心疼不已。「我实在太忙了。」她将脸蛋埋在他舒服的颈窝中说：「昨晚我好想你--舞会玩得高兴吗？」
　　克雷抬起她的下巴。「没有你就不快乐，」他喃喃的将唇覆在她的上面。「让我瞧瞧你有多想我……」
　　片刻间，慧妮的紧张和疲惫就在克雷的热吻中消融了。在恍惚间，慧妮模糊的意识到他正不由分说的拉她一起躺在沙发上，但在他唇舌的撩拨下，座位的移动似乎就不甚重要了。
　　「我想要你，永远都不够。」他一面吻她，一面呓语的伏在她上面。他的手在她身上游移，手指解开她上衣的钮扣。慧妮还来不及反应，她的内衣已经被褪下，他正恣意的吻她的胸脯。
　　「仆人会看见！」她惊道。
　　「他们怕死我了，」克雷说。「就是失火也不敢来打扰。」
　　他的舌头碰触地的乳尖，慧妮急切的挣扎。「不要！求求你！」她沙哑的说，同时扭身坐起来，笨拙的穿好衣服。
　　克雷正要碰她，但她跳离沙发。他惊讶的坐起来瞪视她。她的脸孔红扑扑的，显得美艳极了--并且怕得要死！「慧妮？」
　　她退后三步，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表情痛苦而尴尬。在克雷的注目下，她欲言又止，最后抬起祈求的绿眸，颤抖的深吸」口气。「我想要求你一件事，但是它既又可怕又尴尬--是关于我们的新婚之夜。」
　　克雷蹙眉的倾身，手肘撑着膝盖。「什么要求？」他平静的问。
　　「你先答应我不要生气。」
　　「我答应。」克雷沉静的承诺。
　　「是这样的，」她犹豫的说。「我--我很想要表现出很期望我们婚礼的样子，但是不能，因为我一直在担心--就是，呃--当天晚上的事。其他的新娘不懂，但是我不一样，我--」
　　她面红耳赤，无奈的停下来。
　　「你的要求是什么？」克雷隐约知道了--老天！
　　「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等一等，」她忧心的解释。「我是说，当天晚上先不要做那件事。」慧妮窘迫的转开目光。
　　「你绝对肯定这是你要的？」沉默良久之后，克雷问。
　　「如果我不答应呢？」
　　慧妮瞪着双手，吞咽一下。「那么我会顺从你。」
　　「顺从我？」克雷感到震惊，且对她所用的字眼感到不悦。她在他怀中一向热情如火，反应热烈，她究竟以为他要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做什么天杀的事？要将她生吞活剥吗？「你是怕我吗，小东西？」他平静的问。
　　她的目光转向他，口气是强调的。「不！你怎么会这样想？我知道你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我只是觉得很不好意思。而且，大概是我有什么不对，就是--那天晚上你对我做的事--痛死了。而别的女人好像不会这样……」
　　「住口！」克雷打断她，无法忍受自己对她所造成的伤害。他喟叹的将这个视为自己恶行的惩罚，而且与她的伤害相形之外，是微不足道的。「我答应你的要求，但有两个条件，」他说。
　　「第一是，新婚之夜之后，时间由我选择。」
　　她如此急切而释然的点头，克雷差点失笑。「第二是，你答应在未来的几天内，郑重的思考我现在要说的话。」
　　她再度点头。
　　「慧妮，以前我们两人之间的不快是我个人在泄愤；那不是『做爱』，而是自私的报复行为。」
　　她似懂非懂。
　　「过来，」他柔声道。「让我告诉你。」
　　她面露忧色，但顺从的过去坐在他身边。克雷抬起她的下巴，深情的吻她。她的反应比平常还慢，但却温馨而充满爱意。「记得我第一次在尤夫人家阳台吻你的事吗？」他退后，梭巡她的眼神。「我惩罚你利用我使施保罗吃醋--记得吗？」
　　她点头笑道：「我打你耳光。」
　　「你现在会想打我耳光吗？」
　　「不会。」
　　「那么相信我，下次我们上床绝对和上一次不同，就像这次的吻和上次不同一样。」
　　「谢谢你。」她释然的莞尔。
　　她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话，克雷知道。但她对她所获得的「缓刑」大喜过望。
◆　　　　◆　　　　◆
　　在第一道晨曦中，慧妮起床，坐在窗前的一张椅子上，看着她大喜之日的伦敦日出。她垂首要祈祷。但她的祷告词却以「感谢你」而非「求你」开头。
　　她听到屋子里逐渐骚动，仆人在走动。婚礼要三点才开始，离此刻仿佛是永恒之久。时间似乎静止，然后一过中午，突然飞快起来。人们进进出出她的房间，安丽姨妈据守在床上，看着莉丝为慧妮梳头，使它泛出光泽。艾美和公爵夫人都来探望慧妮。
　　时光飞逝，突然慧妮已完全打扮好，走进卧房让姨妈和未来的婆婆审视。
　　「哦，我亲爱的孩子，」公爵夫人惊道，眼中闪着惊奇。「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好青的人！」她退后，端详慧妮这袭仿中古式的镶珍珠、象牙白礼服。挖空的前襟衬托着慧妮的丰胸，然后扎成一束纤腰，在此一串镶着累累钻石和珍珠的金链，熠熠生辉的直垂到她的臀部。手肘以下的袖子是紧紧包裹的绸缎，到手背上呈尖形突出；手肘以上则高高的篷起，上面镶满珍珠。拖纱是一道起伏的绸缎披风，珍珠镶边，并以和腰际的金链成套的首饰固定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戴头纱，反而让一头瀑布般的秀发流泄在背后。额上的刘海则拉起来，以宝石夹子固定在一顶皇冠之下。
　　「你看起来就像人们梦寐以求的中古公主。」克雷的母亲赞叹道。
　　但吉安丽只是默默欣慰的注视这位即将要成为公爵夫人的倾城美人，而在安丽心中，仿佛不久之前，慧妮还是那位穿着仆人的长裤，赤足站在马背上的那位淘气丫头。她终于哽咽的说：「我们得提早出发去教堂。你父亲说一路上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交通非常拥挤。」
　　这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了。离教堂四条街之外，载着慧妮、父亲和姨妈的马车便被阻塞在马路中央，动弹不得。仿佛全伦敦的人都倾巢而出来看这场婚礼了。
　　在教堂巨大的前厅中，十二位伴郎期望的看着棣夫从侧门进来。他走向克雷--他正倚靠着一张桌子，冷峻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因为看样子慧妮仿佛临阵脱逃了。然而，棣夫却兴致勃勃的说：「外面好热闹啊！路上人潮汹涌、车水马龙的。」
　　克雷突然挺身，朝门口扭头道：「找到麦杰姆，要他备好马车。如果她五分钟之内还不来，我就去接她。」
　　「克雷，除非你的马长了翅膀，否则谁也飞不过去。你何不移动尊驾到门口看看？」
　　蓝克雷三步并作两步的随他到门口一看。「到底是天杀的出了什么事？」
　　「一位公爵要结婚了，」棣夫笑道。「而且是娶一位既非名门贵族又非富豪的美丽小姐。显然是一场世纪的童话婚礼，大家都想开开眼界。」
　　「爵爷，」一个沉稳的男声说。十四位男士都转头看这位全副盛装的大主教。「新娘来了。」他平静的说。
　　两万支白色蜡烛照耀着教堂。管风琴奏起序曲，接着音乐盛大的扬起，响彻偌大的教堂。
　　伴娘们依序走出，最后留下慧妮和父亲。慧妮转向显得严肃而粗暴的父亲。「你紧张吗，父亲？」她轻声的问他。
　　「没什么好紧张的，」他以出奇沙哑的声音说。慧妮看到他眼中湿润起来，他又说：「我不敢奢望你会相信，但是如果公爵不是一个足以制住你--不，适合你的男人，我绝不会答应你和他订婚的。」他笨拙的说。「他第一次来家里那天，我就想，你们两人真是绝配，当时我才同意这门婚事的。我们甚至是在我同意婚事之后才提到钱的。」
　　慧妮感动欲泣的仰身吻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父亲。我爱你。」
　　管风琴的音乐戛然而止，接着是一段岑寂，然后又大响两声；慧妮将颤抖的手搁在父亲手臂上。
　　在乐声大作和四千位观众震慑的注目下，她缓缓的步下红毯。
　　克雷曾经想象她此刻会是什么模样--一位披着白纱的美丽新娘。但他所见到的景象却使他屏息。骄傲在他胸中爆炸，扩散到全身上下。从来没有像她这样的新娘。她毫不羞怯的走向他，连遮掩的白纱都没有。在他的注视下，她对他抬起目光--然后定在那里--刻意让在场的男女老幼都看到她骄傲的走向他。
　　她是一位尊贵荣耀的王后，沉静而不傲慢，美丽动人，但高不可攀。「哦，我的天啊，小东西。」克雷在心里低语。
　　在众人屏息的注目下，公爵步上前，他那高大的身形里在华贵的紫色天鹅绒礼服中，人们看着他拉起她的手，对她微笑--并且向她说了什么，只有慧妮听见他的话语：「你好，吾爱。」
　　克雷带她到圣坛前，他身边的位置，这个位置永远是她的。
　　两人携手站着。当大主教要求她覆述誓词时，她转向克雷，迎视他那温暖、肯定的目光。她口齿清晰而肯定，但当她答应服从他时，克雷的表情转变。他以好笑的怀疑神情扬起一道眉毛，慧妮差点失笑。
　　终于，他们正式成为夫妻了；音乐扬起，蓝克雷名正言顺的亲吻他的新娘。
◆　　　　◆　　　　◆
　　慧妮和克雷并肩坐在马车中，驰往柯莱莫。由于吉家的马车还塞在路上，慧妮的姨妈和姨丈只得和新郎新娘同车。
　　慧妮倾听克雷和他们聊天，注视他套在她手上的沉重金戒指。它在那里感觉有点奇怪--一项光明正大的宣言，表示她属于丈夫。
　　丈夫？慧妮觑视克雷一眼。我的丈夫，她想，一阵战栗穿过全身。老天……他是她的丈夫；六尺三寸的昂藏之躯，优雅而练达--但也孔武有力。现在她甚至冠上他的姓了。她属于他。这是可怕的想法--但也非常美好。
　　马车来到正屋，克雷扶慧妮下车，她惊讶的看到全体仆人--管家、随从、脚夫、侍女、园董…都穿着制服，按照阶级列队。
　　克雷领她来到正门前的台阶上，面对他们。慧妮对那一百五十张面孔迟疑的微笑，然后望向克雷。
　　「坚强一点。」他笑着低语。接着空中爆出如雷的掌声和喝彩。
　　「见过你们的女主人，我的妻子。」克雷等掌声平息后说。「要知道，她的吩咐就是我的吩咐；你们效忠服务她，就是对我效忠与服务。」仆人们的脸上流露笑容，然后当克雷转身偕慧妮离开时，震耳欲聋的喝彩再度响起。
　　在酒宴和舞会上，慧妮显然颇为自得其乐，而克雷丝毫不急于带她离开。毕竟，他今晚得孤家寡人的度过。但将近凌晨一点时，克雷开始有点不安；客人正在期望他们回房休息，这点怀疑得到卢马克爵士的证实。他含笑的对克雷说：「老兄，如果你在想什么时候可以不受人议论的离开，那是在两个小时以前了。」
　　克雷走向慧妮。「抱歉，小东西，但如果我们还不离开，人们会开始说闲话。向姨妈和姨丈道晚安吧！」他催促道，但他心中也不急于离开……这是哪门子的新婚之夜呢？他摇头苦笑。
　　克雷沉默的带慧妮走过长长的甬道。当他们穿过阳台、阶梯时，她开始紧张、双腿仿佛灌了铅。但克雷则在思索别的问题：他应该带慧妮回他的或她的卧房呢？这里到处都是仆人，而他不希望他们新婚之夜没有同房的事成为仆人的话题。
　　他正决定要送她回她的房间时，两位仆人突然出现，他竟做贼心虚般的连忙打开自己的房门而非她的。他走进房间才发现慧妮正杵在门口，震惊的瞪视这个上次施暴的现场。「来，甜心，」他迅速的瞥了走廊一眼，将她拉进去。「没什么好怕的，这里没有疯子会强暴你。」
　　她甩甩头，仿佛要挥开那个记忆，然后走进去。克雷松一口气的关上门，带慧妮走到壁炉右侧的长沙发坐下。他正想坐在她身边，但看看她迷人的侧影，决定坐在她对面的椅子较为明智。
　　他注视着她。她的头转向壁炉的火焰，回避那张大床。他突然想起，她必定在猜测他若要遵守诺言，为何带她来他的房间？「你必须睡在这里，小东西，否则仆人会说闲话。我睡沙发。」
　　她抬头看他，淡淡的微笑着。
　　老天！他希望她不要以那双绿眸这样看他，不要那样慵懒的对他微笑。今晚不行。房门上传来剥啄声，还有她的房门也是。「天杀的到底是--」
　　「我想是莉丝。」慧妮起身寻找通往她房间的那扇门。克雷打开通往走廊那扇门，愠怒的看到他的随从大声的说：「晚安，爵爷。」然后自动走进来。该死！他忘了仆人会来为他和慧妮更衣。克雷本来以为他们和衣而睡比较不具挑逗性。他在心中咒骂不迭的让慧妮回房，然后转身走进毗邻的书房，完全忘了那位仆人。
　　他瞪着满墙的书籍，不知道要看什么书。老天！在他的洞房花烛夜，要看什么书？
　　他要伸手取书时，安卓随后走进书房。「我可以效劳吗，爵爷？」
　　克雷猛然转头看他的仆人。「需要时我会拉铃！」他简短的说。如果他怒吼或咆哮，仆人必定会以为他是为春宵而紧张的大男孩。「这样就行了，安卓。晚安，」他亲自将惊讶的仆人送到门口，推出去，将门锁上。
　　克雷踱回书房，脱下外套和领结，并解开两颗钮扣。他为自己倒一杯酒，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坐下来，伸长双腿。为了放松，他啜一口酒，不知所以然的重复看了一段文字四遍，终于放弃的甩下书。
　　克雷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何这样。大概是因为妻子的娇躯已经属于他的，而且就在左近，唾手可得的缘故吧！
　　他给慧妮两倍的时间更衣，然后才起身，回到他的卧房。她不在。房门洞开，他穿过她的更衣室进入她的卧房，她也不在那里。他开始心跳。
　　克雷三步并作两步的回他的卧房，松了口气的停在门口。慧妮站在那张大床旁边，瞪着它。
　　从烛光下，他可以看到她恐惧的表情。他走进房间。
　　慧妮抬头看他，迅速的以微笑掩饰她的恐惧。「你到底是谁？」她以很久以前，在艾家化装舞会上的相同口气说。
　　「一位公爵，」他想起那一夜，笑道。「也是你的丈夫。你又是谁？」
　　「一位公爵夫人！」
　　「也是我的妻子吗？」
　　她点头，缓缓的露出粲然的微笑。克雷脑中浮现当时她那动人的女神模样，此时此刻，她正站在他床边，于是刹那间，他是否能和她做爱已无关紧要了。最重要的是他终于拥有她！他做到了--她真的成为他的妻子！他感到飘飘欲仙。「我『顺从』的妻子？」他嘲弄的强调。
　　慧妮再度点头。
　　「那么过来，我顺从的妻子。」他沙哑的要求道。
　　她脸上掠过一丝忧色，但仍转向他，以自在的态度走向他。这时克雷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衣物，然后差点呻吟出声。她的睡衣完全由薄纱裁成，身上的曲线几乎一览无遗，这使他重新充满痛楚的渴望。
　　她停在几步之外，惊恐而困惑的注视他。「关于……你的承诺，」她迟疑的说。「还记得吗？」
　　他的承诺！「我记得，小东西。」克雷平静的说。他走向她，将她搂在怀中，试图漠视地的曲线压在他身上的感觉。他想吻她，但她颤抖得非常厉害，他不敢，于是只缓缓的轻抚她丰盈的秀发。
　　半晌后，她说：「我小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总是害怕衣橱里会有怪物跑出来。然后，当我受不了时，就跑过去把门打开，看一看里面。」
　　克雷在心理微笑。她的确会这样，她不会缩在被子里，而会挺身面对黑暗。当她又说话时，声音细不可闻。
　　「衣橱总是空的。没有怪物……没什么好怕的。」她战栗的吸气。「克雷，我不要单独躺在你的床上度过我们的新婚夜，一边害怕黑暗中的怪物。」
　　克雷的手冻结在半空中，然后他继续抚摸她的头发，给她时间考虑。「你确定吗？」
　　慧妮点头低语：「确定。」
　　他俯身将她抱起，走向那张四柱大床。他每一步都向自己承诺，这一次会是完美的，以便洗刷上次那可怕的记忆。他以颤抖的手解开她胸前的缎结，缓缓的将薄纱褪开。
　　她那如凝脂般的娇躯呈现在烛光下。「我的天，你真美。」他喘息道，以深沉、甜蜜的吻占有她的樱唇，然后拉开被单，轻柔的将她放入被窝中。
　　由于顾及她显著的困窘，他不情愿的熄灭茶几上的烛火。为了不让她感到孤单，他在床边脱衣，然后躺在她身边，小心的拉她入怀。他的手抚慰的掠过她赤裸的身躯，她僵硬得更厉害。克雷不再爱抚她，躺下来，让她的头靠在他胸前。
　　接下来的片刻间，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不安。老天！他多么痛恨自己的暴行！她如此紧张、僵硬，除非他能使她放松，否则无论他多么温柔，她还是会痛。
　　为了解除赤裸的压迫感，他伸手拉过床单隔在两人之间。「我想先谈一谈话。」他解释。她松了一口气，那副仿佛从断头台上逃过一劫的表情，使他忍俊不住。「我们两人之间将要发生的事，是一种分享，它是出自于我想和你亲近、和你结为一体的欲望。小东西，当我在你体内时，我不是在掠夺，而是在付出。就像是对你付出爱意或今天的戒指一样。当我在你体内时，我会将生命的种子送给你，留在那里让你保存--那是我对你的爱和需求的象征。」
　　在壁炉的微光下，克雷看到她迟疑，然后微微的抬起头，献上她的唇。克雷极其缓慢而温柔的俯首亲吻他的妻子。经过片刻的被动之后，她开始将手指搁在他脸颊上，并以那份羞怯、颤抖的爱回吻他。
　　她轻轻的对他掠夺的舌启开双唇，她的手臂圈住他的颈项。他以舌头嘲弄、折磨她，然后缓缓的一再撤退和冲刺。直到她抓紧地，在热情的屈服下，与他的唇辗转厮磨。
　　「我想要你，」他对着她开启的唇低语。「想得我发疼。」他移开唇，以颤抖的手捧着她的面孔。「我绝不会弄痛你，小东西。」他沙哑的嗓音充满柔情。
　　慧妮的回答使他的喉嘴刺痛。「我相信你，」她低语。「即使你每天晚上都弄痛我也没关系--只要你一直告诉我，你想要和我结为一体的话。」
　　克雷情不自禁，他温柔而粗暴的吞噬她的唇。他以手指戏弄她的胸脯，接着以唇舌重新来过，使她发出呻吟。
　　她苏醒的娇躯的每一个蠕动、她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使他血脉贲张。他不能相信她所蕴藏的热情，或是他对她的渴望之激烈。
　　她的双手插入他的发中，在他肩背上游移，以指甲嵌入他的肌肉。但当他的手移向她双腿之间时，慧妮惊跳的并拢双腿。
　　「不要，亲爱的。」他热切的呢喃，重新吻她的唇，一面轻柔、不由分说地分开她的腿，以手指逗弄、探索她，直到她柔软而湿润。
　　但当他移动身躯时，慧妮从飘飘欲仙的状态中惊醒。在不可自抑的惊恐中，她感觉克雷分开她的腿，抬起她的臀部迎向他，她咽下一声惊叫。尽管他做过承诺，她的身体还是不由自由的紧张起来，准备承受痛苦……但却只有他骄傲的炙热缓缓滑入她体内。她本能的放松、迎接他，然后当他深入时，她愉悦的深吸一口气。
　　她伸手环住他，不自觉的渴望他像这样永还留在那里。她知道怎么回事了，而她原本大可以欣然期待这件事的。然后当克雷开始移动时，慧妮完全停止思考。她腹中一个小点开始扩散，缓缓蓄积力量，直到它开始在她四肢百骸中奔腾不已。她在枕头上来回的摇头，同时渴望他的冲刺。「求求你。」她呓语的乞求，但不知道自己要求什么。
　　克雷知道。他如此渴望满足她，而将自己的需要摆在次位。「快了，亲爱的。」他承诺道，开始稳定的加快节奏。
　　慧妮体内的火山猛然爆发，使她喉中发出低沉的喊叫。同时克雷以唇堵住她的喊叫。当她的战栗平息后，他深深地吻她的唇，然后深深戳刺，将悸动的暖流倾入她体内。
　　由于害怕他的体重会令她不适，克雷将她搂在怀中。他感受到一份愉悦的满足、一份慵懒的平静，前所未有的感觉。
　　他半期望慧妮在他怀中入睡，但半晌后，她仰起头，对他抬起晶亮的绿眸。克雷为她拂开颊上的一绺卷发。「快乐吗，亲爱的？」
　　她展颜；那是一种爱人、并且也知道被人所爱的女人的满足微笑。「快乐。」她低语。
　　他吻她的前额，而她则更贴紧他，同时他温柔的轻抚她的背脊，等她入睡。但她却沉默的在他胸口上画圈，她似乎和他一样不想睡。「你在想什么？」他终于问她。
　　慧妮看看他，然后将脸埋在他胸口。「没什么。」她心虚的低语道。
　　克雷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注视他。他完全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但在撤除了两人之间的屏障后，他不希望又竖起新的。「什么事？」他温柔的追问。
　　她娇羞的咬着唇，「我是想，如果--上次像这次这样，我就不会逃走，而会留下来，求你立刻和我结婚！」
　　她显得如此美丽，克雷笑着吻她。他宛如置身仙境；像这样拥着她、在黑暗中和她谈话、有她赤裸的臂膀环着他。
　　几分钟后，克雷想起他放在床边桌子里的天鹅绒盒子。他不情愿的放开她，解释道：「我有一样礼物要送你。」
　　慧妮想起她也有礼物要送他，于是一丝不挂的下床。「我叫莉丝把要送你的礼物放在我的房间。」克雷目不转睛的贪看她的娇躯，她才惊觉的穿上那件睡衣。
　　他送她一条方形的翡翠项链、每颗翠玉周围都镶满钻石，还有成套的手镯和耳环。「适合公爵夫人。」他吻她，并低语道。
　　慧妮笑着递给他礼物。「适合公爵，」她跪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打开。克雷掀开盒盖，接着仰首大笑；那是一支精美的纯金单柄眼镜。她以在艾家化装舞会上一模一样的口吻说：「单柄眼镜是一项不可或缺的尊贵矫饰。」接着她伸手到背后，取出另一个小绒盒。当她交给他时，笑容从脸上褪去，表情丕变。
　　克雷注视她许久才打开盒盖，不知她为何突然显得害羞。他困惑的打开盒盖，看到一只美丽的镶红宝石金戒指。他取出戒指，它在微光中闪耀。他拿近一点细细观赏，当他正要感动的请求她为他戴上时，他瞥见戒指内侧的刻字。优美的行书写着：「给我身心的主人」。
　　他发出呻吟，几近粗暴的将她拉到胸口上。「天啊！我多么爱你！」他沙哑的低语，同时捉住她的唇。

第二十四章
　　一个星期后，他们赴法国度蜜月。他们停留了整整四个星期。这对新婚夫妇回到伦敦后，并没有像大家预期的，回到位于上布鲁克街的公爵豪华巨毛。他们似乎偏好柯莱莫庄园的疏远和宁静。偶尔他们也定期出现在社交场合，但在黎明时分就回到柯莱莫。
　　在一个丈夫和妻子喜欢彼此做伴被视为不合时宜的社会里，柯莱莫公爵和他的夫人树立他们与众不同的风格。因为公爵和夫人总是形影不离，人人都注意到他们在一起是多令人称羡。当然他们是一对璧人；公爵挺拔优雅，深具男性魅力，常对娇妻露出赞许微笑，仿佛他的妻子总有办法逗他开心，令他享受前所未有的快乐。其实他们给人的感觉并不止于此--那不是一般的婚姻，而是一连串惊讶、叹息、嫉妒、爱恋的纠缠，是一桩由现代眼光看来最不寻常的婚姻。少数高傲的社交界名人甚至忘了不该说人稳私，而大声谈论说：太明显了，公爵和公爵夫人彼此相爱。
　　克雷一点也不怀疑他内心的感觉是什么。他爱慧妮，对她的挚爱和激情已深深植入他的灵魂。他无法不常常看她、听她、触摸她以满足他对她的渴望。晚上，他感觉体内的火热需要正不停地增长，那并不曾因每次他在她体内爆炸而减少。而她也总是紧贴着他，好像她靠得还不够近、不够久。慧妮在床上像个热情、想取悦他、令人无法抗拒的情妇。在他们新婚的头一个星期，克雷教导她他们之间不该有不安和羞愧，而慧妮完全把自己交给他，接受他的亲吻和拥抱。他不要她对他有所保留。几次徒劳的想隐藏她对他做爱的反应后，慧妮心甘情愿地向他引起的狂野风暴投降，跟随他在爱的漩涡里载浮载沉，直到她喊叫出声。然后，他会把她抱在怀中，梭巡她的玲珑曲线，轻声细语直到他们喜悦、平安、满足地睡去。
　　慧妮的日子也是心满意足的。白天，她尽可能地躲在克雷宽大书房的一角，查看家庭账簿、计画菜单或翻翻书，欣赏地偷瞄克雷几眼，看他靠着椅背，处理日常业务。克雷有时候也会抬头好像要确定她在不在，接着对她笑笑或眨眼后，才再把注意力转回公务上。起初，慧妮从未梦想他会喜欢她在书房。她不久才发觉那是他的私人世界，他在那里和经理讨论生意的盈亏和机密的投资数目，这些资讯是极端保密的。棣夫曾经告诉她，五年来克雷几乎已将庞大的柯莱莫财产增加一倍。他甚至也替棣夫投资，还有--最令她惊讶地--也替她父亲投资。
　　她喜欢听他和请求者及商场朋友交谈。她爱他沉稳、权威的声音，果断确切的态度，英俊出众的外表。每一次看他，她都觉得骄傲。当他靠近的时候，她就感觉被疼惜、被保护，安全而且被深爱着。
　　她出城购物或去拜访艾美时，她会想念他的声音，他温柔的目光和殷勤的微笑。
　　她的夜晚是爱的狂欢，有时候他温柔无比地在她身上流连，好像那是他们的新婚之夜。有时他逗她，刻意挑弄她，引诱她说出她的需要。然后快速、几乎粗鲁地占有她。慧妮无法决定她比较喜爱哪一种方式。
　　一开始，她有点害怕这种狂风暴雨、天崩地裂的激情。但没多久，她毫不害羞地在他大胆的阳刚力量下展现自我。她是他的--肉体，感情和灵魂。她在他的世界里感到平安。
　　五个月后，她怀孕了。
　　现在，克雷把她抱在怀里呵护的时候，慧妮清醒着，觉得既兴奋又沮丧。她的月事晚了三个星期，但为了好几个原因，她迟迟没有告诉克雷。杜泰琳曾在婚礼上劝诫她，她在年轻美丽时要尽量享受丈夫对她的爱。泰琳也许能放心享受，但慧妮可不如此。如果持续做爱对孕妇不利，那么她可不想伤了孩子。使问题更加复杂的是，克雷从未表达想要孩子的欲望，虽然似乎所有男人都想要子嗣--特别是有头衔的人必须有继承人。当月事慢了一个月，她开始偶尔觉得作呕、晕眩时，她完全确定了。但她还是保持沉默。
　　有一天，慧妮正上楼想换衣服，准备外出从事他们每日危险的骑马活动时，克雷在楼梯阻止她。「可汗的右脚有点受伤，」他沉重地强调，声音里带着奇异的温柔。「甜心，我们去散步，如何？」
　　为什么她全没发觉可汗受伤呢？而且马厩里还有许多好马呀！但她没有询问他的决定，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总是以令人胆战的速度奔驰。她真不敢想象万一坠马，她会如何？可是她又想不出有何办法可以不告诉克雷原因，而能提议他放慢骑速。
　　那天晚上，克雷以新的方式跟她做爱。他会唤起她的热情，到她因需要他而呓语时，他才以折磨人的温柔，缓慢而深入地进入她，再流连忘返地退出。这延长纡解的时间长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可是还是非常愉快。这使慧妮推断这么温柔地侵略她的身体，可能不会伤害他们的孩子。
　　下个星期，她告诉自己她真的有孕了，自己变得莫名奇妙。起先，她想公布消息。但又想，她自己的身体自会向他宣布他就要当父亲了。因此，慧妮去伦敦买了六件婴儿的小衣物。回来后，她立刻在她私人房间内，勤奋地做起女红来。
　　她把玛丽和莉丝召来，和她们讨论针黹。「很奇怪呢？我会念希腊文，却不会刺绣？」玛丽和莉丝是女红的高手。她们看一眼她的作品后彼此相觑，不约而同地倒在床上，捧腹大笑。
　　隔天傍晚晚餐前，慧妮终于满意地在小婴儿衣的狭小衣领上绣了一个蓝家姓氏的字母。「可以了。」她对莉丝叹气。
　　「你什么时候才要告诉主人，我的宝贝要生小子了呢？」莉丝发皱的眼皮闪着喜悦的泪珠。
　　「我不打算跟他直说，」慧妮轻笑，轻拍莉丝的脸颊。「事实上，我打算一句话也不讲--我要让这个东西告诉他，」她指着小婴儿服。「我想今天晚餐后，会是好时机。」她带着喜悦和狡猾的微笑，打开书桌的抽屉，把衣服塞在文具和信纸旁边后，匆匆下楼吃饭了。
　　她一直等到克雷喝完餐后葡萄酒，他们正坐在白金色相间的客厅内，假装专心看书。慧妮叹气。「我想不出为什么我最近总是觉得好累？」她没有抬头，因此没看到克雷脸上温柔骄傲的神色和咧嘴的笑容。
　　「想不出来吗，甜心？」他谨慎地问。他以为她知道自己怀孕了，但是他并不确定。万一她害怕生产，他想尽量别让她太早知道免得她担心。
　　「想不出来。」她沉吟道。「今晚，我想回我姨妈的信。我刚才想起我把信放在我楼上写字台的抽屉里了，你介意上去拿信给我吗？我最近觉得那些楼梯跟山一样难爬。」
　　克雷站起来在她前额轻轻一吻，深情地摸摸她的秀发后，轻快地踏上弧形的大理石楼梯。
　　他进入她的房间，莞尔地看看四周。房中还留着慧妮淡淡的香气。她的梳子和刷子放在梳妆台上，她的倩影仿佛仍在四周使此处跟她一样生意盎然、充满活力。
　　他再度怀疑她是否知道自己怀孕了，更不明白如果她知道，为何她不告诉他。他边想边打开玫瑰木做成的抽屉。克雷先把一切文具拿出来，接着摸寻她姨妈的信。找不到后，他推开一条类似小手帕的东西，手转到那一叠没有用过的信纸。在最底下，他终于发现一封摺叠的信。不确定是否是慧妮要的那一封，他把信打开，眼前出现的是几个月前，慧妮在艾美家写的笔迹。那时她正愚蠢地企图强迫克雷回到她身边。
　　「我好羞愧，我发现我怀孕了。不知如何是好，请立刻来看我。慧妮上。」
　　「她好羞愧？」克雷重复思索这句话，慌张地皱眉。孩子是生命的奇迹，更是他们喜悦达到最高点的结晶，她怎么会为此感到羞愧？如果这是她向他宣布怀孕的方式，那也未免太特殊了吧？为何是「请立刻来看我」？
　　接下来的三秒钟，三项发现使他愣在当地：这张纸条的日期是在他们结婚前两个月--事实上，它写的那天正是他带施维妮回来此地，发现慧妮在等候他的前一天--上面没写收信人是谁……这纸条的确出自慧妮的手，由她亲笔签名。上帝助他……她这张纸条是写给某个她认为已使她受孕的男人。
　　克雷的内心呐喊着：他绝不相信……但他内在的某些部分正在发抖、破碎。慧妮来这里的那个晚上，根本在演戏。几个月前，她放弃自尊走向他的那一幕，全是谎言、下流、可耻的谎言！
　　她轻声低语「我爱你」那温柔的一刻也是逢场作戏！她卖力演出，因为她相信自己怀孕了，那位这张纸条想告知的人可能拒绝负起责任，或者那个狗娘养的已经结婚了。
　　慧妮来柯莱莫的那个晚上是想给别人的杂种找个父亲--老天啊！也许他们两个一起计划她如何来此地引他入毂。她一定是流产了，克雷怒火中烧地想，他真是后知后觉。难怪结婚前的那个星期她看起来那么疲惫、憔悴。
　　新婚之夜的那一晚，她演得多么精彩啊！那时候她一定已经知道她没怀孕，可是这件事把她吓坏了，所以她干脆心甘情愿地嫁给他。也许她结婚对她和她的爱人更便利。她现在怀孕，根本没有人会怀疑地。此刻他又想起前几个月她常去伦敦「购物」和「访友」。胆汁上冲至他的喉咙。她现在怀的孩子可能是他的，也可能是别的男人的。
　　这个贱人！这个撒谎，欺人太甚的协…不，他不能再骂她了，即使他现在恨她入骨。直到前一分钟，他还是那么爱她。现在，他诅咒她！他爱的竟是一个演技逼真的女演员，一个空的躯壳，一副肉体，没有别的。而这副肉体甚至不是他一个人的。
　　她真有生存的本能，克雷不得不钦佩她。她必须在餐厅和维妮同处一室，忍受他的愤怒，并在书房把她的身体贴向他，假装以整颗心去吻他，因为她害怕自己已经怀孕了！克雷真想相信孩子可能是他的。但他知道得很清楚--他强占她的那一晚，那占有的动作只有一瞬间，他们的结合不算完成，孩子是他的机会实在太小了。
　　他的手在蓝色文具上渐渐紧握成拳。他内心的痛苦开始变成阴森、黑暗的愤怒。他盲目地把字条放回抽屉，砰的一声想大力把它关上，但它关不上。一件小白衣，领子上以蓝色丝线绣成「Ｌ」正卡在抽屉和桌子中间。
　　克雷瞪视着它，脸部抽搐。他狂怒地发觉这才是她要他来找的。以这种方式告诉他，实在太动人！她演戏的天分实在太高。克雷不屑地把婴儿衣丢在地板上，刻意在转身出门时踩上那件小衣。
　　「我知道你找到了。」慧妮在门口低语，看到衣服被他踩在脚下，她的注视悲哀地冻结。
　　「什么时候生？」他的声音冰冷。
　　「再--再过七个月吧，我想。」
　　克雷瞪视她，暴力射出他的瞳孔。他残酷地、字正腔圆地宣布：「我不要！」
　　莉丝和玛丽躲在阳台偷望。她们惊讶地看到男主人下楼的模样，好像万夫莫敌似的。前门轰然一声在他后面关上，莉丝慢慢转身走进慧妮的房间。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慧妮跪在桌边的地板上，肩膀抖动，正无声地哭泣着，她的头往后仰，泪珠颗颗滚出她紧闭的双眼。
　　她的手里握着那件她怜爱地针针绣上「Ｌ」的小白衣。
　　「来，别哭成这样，亲爱的，」莉丝弯腰扶她起来。「你会伤到胎儿。」
　　慧妮却止不住泪水。她哭着哭着直到哽咽无声，直到欲哭无泪，全身无力。「我不要！」这三个字在她心中盘旋、挤压、扭曲，使她无法呼吸。
◆　　　　◆　　　　◆
　　晨光照亮天空，慧妮空茫地瞪着天色。她单独躺在床上，这是他们结婚以来她第一次独眠。
　　克雷不要她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他想放弃他吗？天啊，不要！他不能--他不会--为什么他会如此？她转向枕头。他会要她放弃这个孩子。只要他一落地，他会叫人把他送走，送到别的庄园扶养，远离他们的生活。他对她的需要是这么自私，自私到容纳不下他们的骨肉？
　　几个小时以前，她还不知道怀孕对她的影响，现在她明白了。克雷的拒绝引发她母性天生的保护欲。她绝不许他把孩子送走，绝不！
　　慧妮起得很晚，她头痛，觉得恶心而晕眩，但仍勉强下楼吃早餐。在她对面仍摆着克雷的位置。「夫人，主人说，他今天早上没胃口。」仆人告诉她。为了孩子，慧妮快速地吃了早餐，到户外散步。
　　她不知道克雷人在哪里；直到早上，他都没回自己的房间。
　　她走过开着红色、黄色和粉红色花朵的玫瑰花圃，走到绿草茵碧的湖岸，看成群的天鹅悠哉地在平静的湖中悠游。她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想说服自己她和昨天仍是同一个人，她的生活并没有改变。
　　回到家门后，她慢慢走上阶梯，却发现三个仆人正把克雷的衣物搬出房间。「他们在做什么？」慧妮窒息地问玛丽。「告诉我，他们为何搬我丈夫的东西？」她觉得她已在发狂边缘。
　　「主人要搬到西厢去，」玛丽解释。「我们把你的东西搬到他的房间，你的房间将来会改成育婴室。」
　　「喔，」慧妮虚弱地应声。她知道她无法忍受克雷不在自己的房内。「你可以带我去看他的房间在哪里吗？我--今晚必须见他，我们要出门。」玛丽带她走到在西厢最尽头的那个房间，仁慈地让她一人独处。
　　慧妮慢慢走进房间，克雷今天来过这里，但现在不在。他的衬衫被在椅背上，手套丢在床上。她的手触摸他的梳子，打开衣柜抚摸他的外套和上衣，眼泪夺眶而出。由外套可以感觉出他的肩膀有多宽，她想，她总是爱他宽阔的肩膀以及他的眼睛。
　　慧妮走向门口时，他刚好进来。他不发一言，大步经过她身旁，走向更衣室脱下他的外套。
　　她跟随他，无法忍住哽咽。「你为什么这么做，克雷？」
　　他把衬衫脱下，并不答腔。
　　「因为我们的孩子的关系吗？」她逼自己低声说出。
　　他的眼光探索她。「因为『某个』孩子的关系。」他更正。
　　「你--你不喜欢孩子？」
　　「不喜欢其他男人的孩子。」他冰冷地警告。把他的衬衫丢在椅子上，转身好像要把她掐死似地捉住她的手肘，强迫地押她离开他的房间。
　　「但你一定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吧？」慧妮的声音破碎，脚步不稳地踏入走廊。
　　「那得是我自己的。」克雷强调，语气威胁。他一手搭在门板上好像要让她当场吃闭门羹。
　　「今晚我们要去魏家吗？我--我几个星期前接受他们的邀请了。」
　　「我要出门，你爱做什么，就自己去做吧！」
　　「可是，」慧妮求道。「你要去吗？如果你……」
　　「不去！」他怒斥。接着，他以可怕的声音补充：「别让我再看见你在这个房间或在西厢这一带出现，否则我会亲自撵你出去。慧妮，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喜欢的。」门在她面前轰然地关上。
　　克雷僵立在紧闭房门的另一头，他的拳头握紧又放松，想极力控制他刚暴发的怒气。一直到隔天清晨，他都在书房藉酒浇愁。以前他从未想过他该如何报复一个负他真爱和信任的女人。他可以纳一个情妇，拼命宠爱她，直到慧妮知道她的存在。已婚的男人蓄养几个情妇，社会已习以为常，可是慧妮可占不了这种便宜，她经常独自出门一定会惹来闲话。如果她胆敢和另一个男人出双入对，她会被大家唾骂和摒弃。
　　但这还不够，他会让这个孩子冠他的姓，然后感谢老天，他一眼也不必看他。他会把这个杂种送走。不是马上送走。等慧妮养他一、两年，对他有深情后，再把这个混蛋和她隔开。这个孩子--会成为他最后的武器。他不必挂心他是她偷情的结果或是他自己欲望的产物。
　　房门另一侧的慧妮正凝视着门板。她的喉咙疼痛，眼睛烧灼，但她绝不许自己哭出声音，她愈压下自尊取悦他，他愈能从戏谑她得到乐趣。她僵硬地走在长廊上，走入正常状况……不，一点也不正常，这简直是疯狂。
　　玛丽和莉丝正在主卧房整理慧妮的衣物，房间一片凌乱。「如果你们不介意，」慧妮声音发抖。「我--我想一个人独处一下，你们等一下再来。」她们哀伤同情的眼神令慧妮更加心痛。
　　她们离开后，她环顾四周，想理出头绪。克雷正打算甩开她，因为他们的做爱使她怀孕了。
　　从克雷态度改变以来，慧妮首次感到真正的愤怒。难道怀孕是女人一个人的错吗？他早该知道这是做爱会有的结果，即使再天真无邪，她也知道孩子怎么来的。她真想直闯入他的房间，好好教训他一番。
　　她愈想愈气。抬起下巴，慧妮拉铃唤莉丝来。「请把我的蓝丝缎礼服烫一烫，」她说。「晚餐后帮我准备马车，我要出去。」
　　四个小时后，慧妮翩然进入饭厅。她的头发梳成迷人的波浪，上缀黄宝石丝带，几绺卷发垂在两鬓。如果他们要形同陌路，那就「相敬如宾」吧！克雷如果想在她生下他的孩子后再度回到她的床上，并且把今天的局面视为理所当然那么，他可把她看错了。
　　她一进来，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慧妮看他一眼，立刻感觉需要的痛苦强烈到令她几乎晕厥。他太好看了，令人难以忍受地英挺，只要他对她一笑，她会过去哀求他……可是求他什么？求他原谅她爱上他？或她正怀着他的骨肉？
　　进餐时，慧妮不只一次感觉他的凝视停在她上下起伏的美丽胸衣上。每一次他别开脸，她就觉得他怒气愈来愈高。她几乎怀疑他在嫉妒。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各走各的，他的目光再度移上她的胸部时，她故做无知地问：「你喜欢我的新衣服吗？」
　　「如果你刻意向世人施展你的魅力，这件衣服再合适不过了。」他冰冷地说。
　　「在新房间还习惯吗？」她问。
　　克雷推开盘子，好像她的话使他倒胃口。「喜欢得不得了。」他一言不发，大步走出饭厅。
　　几分钟后，前门一合，传来马车离去的声音。她觉得泄气与悲哀。但她还是去赴魏家的宴会，而且故意留到半夜，希望克雷因为不喜欢她一个人太晚回家，下一次会改变心意陪她出去。
　　慧妮已经筋疲力尽，回家的路上她呵欠连连，马车转入柯莱莫后才猛然醒来。下车时，碰到克雷也正踏出马车，他们一起上楼，慧妮看出他下巴僵硬，怒气冲冲。「如果你老是这么晚回家，不出一个星期，整个伦敦都会是你的闲言闲语。」他绷着脸。
　　慧妮一手搭在她的房门上。「怀孕的迹象再明显些，我就不能出门了，」她又固执地补充，头高高扬起。「何况，我在外面也快乐得不得了！」她不大确定，可是她似乎听到他低声诅咒。
◆　　　　◆　　　　◆
　　隔天早晨，她去马厩想牵马时，竟被马僮拒绝。她觉得愤怒与莫名其妙。更令她下不了台的是这竟是公爵下的命令。慧妮立刻脚跟一转，带着年轻公爵夫人的架势，穿过前门，没敲门就进了克雷的书房。
　　克雷正和围成半圈的一大群男人开秘密会议。见到她，他们吓得跳起来，只有克雷以不甘愿的表情勉强站起来。
　　慧妮对这群惊讶的男人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说：「先生们，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丈夫有访客。」接着她转向在书桌后浑身僵直的克雷。「马僮好像有点不对，似乎没人知道可汗是我的马。
　　我该向他们说明，还是你要解释？」
　　「不要，」她的丈夫以令人发指的声音说。「更别想接近那匹马。」
　　「很抱歉打扰你的会议。」慧妮面红耳赤，他竟敢用贬低的语气在陌生人面前向她训话。她冲回房间。克雷好残忍，他疯了，竟敢剥夺她排遣时间的一点小小快乐。她把骑帽一丢，冲入更衣室，想换衣服，但又改变心意。
　　慧妮一阵旋风似地冲回马厩。高傲、不屑的表情使刚出马厩的马僮避到一旁，然后她走进可汗的棚内。她自己帮它刷毛，上马鞍。马鞍好重，她花了一番力气才把马鞍搬到可汗背上，然后把皮带系紧。她祈祷皮带系得够紧，能勒住可汗。她终于把可汗牵出马厩。
　　慧妮骑了三个小时，其实骑一个小时她就累了。但她知道克雷一定知道了，所以她不想那么早回去。
　　她没料到克雷会在马厩等她。他正气定神闲地靠在白色围墙上跟马僮说话。慧妮知道那放松、懒散的表面平静下是想谋杀她、鞭打她的狂怒。
　　她的马小跑步经过他身旁，克雷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扣住缰绳，使马停步，并且掉头。他射出威胁的可怕目光，声音冰冷而低沉，慧妮的心剧烈地跳动。「下马！」
　　慧妮不自觉地想骑马逃跑。克雷立刻以同样恐怖的声音说：「别试，我警告你。」
　　慧妮慌张失措、又窘又气，她的双手发抖。她吞咽一下，不自觉地做出孩子气的动作，双手伸向他。「那么，你要扶我下马吗？」
　　克雷粗鲁地举她离开马背。「你竟然敢不服从我！」他压低声音道，手指残忍地紧紧扣住她的上臂，押她走离好奇的马僮和工人。
　　他们一走出不会被偷听得到的距离后，慧妮立刻将手臂扯离他的掌握。「不服从你？」她跺脚的重复道。「你在提醒我的结婚誓言吗？为什么--你会喜欢我也提醒你的誓言吗，爵爷？」
　　「我是警告你，只此一次。」克雷恶意地宣布。「如果你喜欢，就把它当成劝告。」
　　「如果我要劝告，」慧妮反驳，眼瞳闪着怒火。「你也是我最后一个会去请示的男人！」她本想再开口，看到他火冒三丈，她立刻改变心意。
　　「你再抗命一次--只要一次，我就会把你锁在房间直到你的杂种出生！」
　　「我确信这种事只有你做得出来！」慧妮恨他叫她的孩子杂种。「你是个下流、最残忍……你是个伪君子！为什么说爱我，却这样对待我？还有，我的公爵阁下，」她补充。「我确定那对你来讲是天大的怪事：做爱是会制造小孩的。」
　　克雷被她荒谬的「坦白」震慑了，没注意突如其来的攻击。慧妮结结实实地掴了他一个耳光，然后退回去，看起来像个暴风女神。
　　「来打我啊，」她咆哮。「你不是想伤害我吗？怎么了--你失去折磨我取乐的欲望吗？」
　　她讽刺，不理他青筋迸跳。「好极了，因为我正气得可以再给你一巴掌！」她的手挥过去之前，她的手腕已经被他用力擒住。慧妮痛得叫出声。
　　克雷让她背靠着他的胸膛。「你这个美丽、狡猾、骗人的婊子，」他愤怒地说。「看在我们新婚的那一段日子上，这一次告诉我实话。你只要诚实地承认，我发誓不管答案是『我不知道』或『是』，我都不会在乎。」
　　「你对我『发誓』？」慧妮把话丢回去。「就像你在婚礼上发誓的？你不是发誓过绝不伤害我吗？你的话不值--」
　　「孩子是我的吗？」他吼出来，抓她的手劲残酷地加重。
　　她目瞪口呆，脸色煞白。克雷有一秒钟突然怀疑他是否犯下大错了。愤怒的泪水滚出她的眼眶。「孩子是你的吗？你的吗？」她的声音升高，然后出乎意料之外，突然瘫在他身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克雷立刻松开她的手腕，想推开她纤弱、抖动的身体。但他也想抱她入怀，把脸埋入她的秀发中。他更想做的是带她进房间，纡解她内心的痛苦。她双手抓着他的衣领，一次次地重复着：「孩子是你的吗？」
　　握住她的双臂，克雷斯文的推开她。她正啜泣着，克雷有些罪恶感地想。他垂下双手后，慧妮慢慢地抬起头。她没有哭--她在大笑！她正歇斯底里地大笑。她还在笑着，突然她全力出手掴了他一巴掌，力量大得使他别过头去。然后，她跑进屋内。
　　慢慢地、沉思地，克雷跟她进入屋内。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倒满一杯酒。他确切地知道两件事：慧妮的右手力气很大；还有孩子是他的。
　　或许她来此的理由、她嫁他的理由，是骗他的。但当他问孩子是不是他的时，她脸上那种轻蔑和不齿--那种表情是真实的。她去伦敦不是会情人，任何一个有罪的人绝对装不出那种愣住的恐惧和震惊的愤怒。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没有背叛他。孩子是他的，但他也确信七个月前她来找他，是因为她以为她有需要为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找个父亲。他的怒气从酝酿的状态变成持续的沸腾。
　　很不幸地，慧妮的反应全然相反。虽然他粗鲁、可恨……神志不清，他疯了；而且如果她继续留下来，她也会发疯。可是几分钟前，当她的头靠着他的心脏时，她还是想要他抱住她。她真是不可救药地爱他。这么下去，她会崩溃的。
　　慧妮心痛地明白她必须离开他。她不能回家，因为她父亲不敢反抗克雷的命令。只有在法国的安丽姨妈和姨父可以帮她。她可以马上动身，先写封信去，人到了再解释。不知道克雷的影响力是否远及法国，否则她姨父的外交生涯就有危险了。
　　她只能当面跟姨父解释，然后由他决定了。
　　慧妮坐在写字桌前，拉开抽屉。当她找那叠蓝色信纸时，一张被揉成圆球的信纸放在最上面。她不大热中地把那张纸拿起来，一看里面有字，她摊开来看。
　　「我好羞愧……」她记起这字条是在艾美家写的，她不想让仆人看到，所以把它压在最下面，现在它皱成一团，而且放在最上面，可见有人发现了。可是贴身女仆玛丽和莉丝绝不会翻她的书桌。
　　她开始回想。两天前她请克雷上楼……，老天！
　　她请他上来找姨妈的信。「而你却找到这张字条，」她低呼，仿佛克雷就在房内。「天啊，你发现这张字条。」她的手和心开始发抖，克雷会由这张纸做出何种臆测呢？她强迫自己再看这张字条。那上面的日期。他们已经允诺每一年要庆祝她来柯莱莫的那一天，而这张字条的日期正是她来此的前一天。看到这张字条，克雷会怀疑--不，他会相信--她那一天晚上来找他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怀孕了！这会令他心碎，因为他说过她来找他不能出自其他动机，而是因为她爱他，而且要他明白她爱他--这对他的意义重大，胜过她做的任何事。
　　下一件事，他会猜想，这个字条是给谁的。慧妮焦急地来回踱步。根据克雷的反应，他认为这是写给别人的。就算如此--可是他知道那个可怕的夜晚，他已经夺走她的贞操，很可能她就在那一夜受孕。他怎能因为她想向他人求助或求取忠告就气成这样？他怎么没想到那时，他们还没有完全和好，她正写信给她的父亲、她的姨妈，或别的朋友呢！由他的暴力行为看来，他根本不这么想。
　　他折磨她，因为他受伤害了。他生气，因为她或许已转向别人……别的男人……求助。他受伤害了，而且他嫉妒。
　　「你这个笨蛋！」慧妮叫了出来。她感到松了一口气也好快乐。克雷并不是不要他们的孩子！慧妮乐得手舞足蹈，也乐得真想把他杀了。
　　他又来了！就像那一晚他把她拖来这里一样。他内心认定某件事后就加以确定，然后既不向她宣布罪状，也不让她解释，就判她罪刑。现在--他相信他可以把她摆在一旁，搬到西厢去，假装他们的婚姻已经死亡。
　　慧妮松一口气，但也哆嗦地痛下决心。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她暴发怒气了。
　　但她想要他说明他的反应，却又想，何必再去取悦他，看他脸色、挨他叱骂呢？她试过了，一点用处也没有。她别无选择，只有激他更愤怒、更嫉妒，直到他完全失控向她劈头数落罪状。
　　届时，她会冷静地解释清楚。她会让他匍匐在她脚下求她宽耍灿烂的笑容一扫她满脸的阴霾。不，混账！她等不及了。她要尽快跟他解释，奔赴他结实的胸膛，在他强壮的臂膀中喜悦、渴望得晕厥。
　　现在，她再也不温驯或哭丧着脸，她要迷人而快活，直到克雷怀念他们曾享有的一切。她要轻柔地引导他、刺激他，如果不成，她会激他真正发怒。
　　凌家今晚有大型晚宴，慧妮不确定克雷是否出席，但她去定了。

第二十五章
　　慧妮小心翼翼地穿上蜜月时在巴黎订做的翡翠绿晚礼服。这是她穿过最引人注目的衣服。戴上相配的翡翠钻石项链、手链和耳锁后，她问莉丝：「我看起来如何？」
　　「跟你出生那天一样暴露。」莉丝苛刻地瞪着慧妮的紧身上衣。
　　「是比我平常穿的凉快一点，」慧妮同意，眼里闪着亮光。「可是我想穿着这件衣服，如果没有我的丈夫陪同，他一定不会让我出门，是不是呢？」
　　慧妮翩然进入饭厅，丝绸裙摆发出窸窣声。跟她翠绿的礼服形成明显对比，他的衬衫雪白，看来真是英气逼人。他发怒和无礼的目光射向她亮眼的绿衫，阴森地冻结在她大胆裸露在外的诱人雪白胸部上。
　　「你，」他的声音低沉而不祥。「你以为你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慧妮一脸无辜。「我们答应今晚要去凌家。我想喝杯酒，如果你不介意。」
　　她的嘴角掀起慵懒的笑容。
　　克雷倒酒。「太不幸了，我们不去凌家。」
　　「喔？」慧妮接过杯子。「那很可惜，因为你会错过精彩的宴会。我一直认为凌家的宴会是最有趣的……」
　　克雷背靠着酒柜。「我不去！」他寒声说。「你也不准去。够清楚了吗，慧妮？」
　　在烛光下，他们的晚餐冷冰冰地进行着。进餐中，慧妮暗暗观察他。快吃完时，她的眼光扫过他的手指。慧妮的心抽痛，他竟拿下他的结婚戒指。结婚后，他一直戴着，从未拿下来过。
　　她抬头，发现他露出讽刺和幸灾乐祸的笑容。慧妮伤心不已，但她更生气了。她下巴一抬，决定今晚，她非赴宴不可，而且要一个人去。
　　甜点还没送来，慧妮起身说：「我要回房了，再见。」她这一招是声东击西，让克雷无法限制地的行动。
◆　　　　◆　　　　◆
　　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在这个纯属男士的赌博俱乐部里，时间几乎是无关紧要的。不管他今晚喝多少杯或多努力，克雷都无法专注于赌博游戏和朋友间的知心谈话。他娶了一个在他胸口插上一把刀的女巫。把她留在心上很痛，但将她拔出来更痛。他的心思一直挥不去今晚慧妮穿那件绿色礼服艳光照人的放荡模样。他的手因想感觉那吹弹得破的肌肤而痛楚，而他的欲望已到难以忍受的地步。那是欲，不是爱。他再也不称那是爱了。现在他对慧妮的感觉只是偶然的欲望，和偶然的心痛。
　　她真大胆，以为她可以穿那件衣服出去？她怎会说他不准她骑马是折磨她呢？他下那个命令是早在几天前他认为她已怀孕时，怕她伤到自己。他不必解释他的作为，她必须顺从他的命令。
　　他边丢筹码边想。
　　「很高兴看到你，克雷，」贝威廉说，客气地拉一张椅子坐下。「事实上，看到你在这里我很惊讶！」
　　「为什么？」克雷心不在焉地说。
　　「我刚刚在凌家的宴会上看到尊夫人，以为你今天晚上也在那边。」贝威廉解释，马上加入牌局。「她看起来真可爱--请转达我的赞美。」他无心的谈话却招来公爵震惊的表情，威廉再次安抚地说：「尊夫人一向是很可爱的，我常常这么告诉她。」然后威廉惊慌失措，目睹公爵身体僵直，眼神冰冷。他不知哪里得罪他了，可能他对他妻子的赞美已经听腻了；听说公爵对妻子的爱非比寻常。威廉无助地看看四周，沮丧地补充：「每个人都被公爵夫人迷得神魂颠倒--她身着翡翠绿的丝绸，正配合她的眼珠。我也这么告诉她。事实上，讲这句话还要排好长的队。她被许多年轻人，以及跟我一样的老小子包围着。有好多仰慕者呢！」
　　快速地、而且谨慎地，克雷推开椅子。他站起来向其他在座的牌友短促地点个头，没说再见就大步往前门迈去。
　　在座的另外五个男士眼睁睁目送他打开门，上了街道。其中的四个已经结婚了。贝威廉，是个四十五岁的光棍。那四个结过婚的不是大笑，就是正费力地掩住笑声。只有贝威廉一头雾水。
　　「老天！」他看看四周。「蓝克雷怎么给我那种脸色？」接着他打住，突然想到地说：「我说--柯莱莫公爵这对新婚夫妻，结婚已经久得可以吵架了，诸位以为如何？」
　　卢马克大笑道：「我说，威廉，三分钟以前的那段时间，这对夫妻就已经在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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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妮尽量压低声响走上宽敞的大理石阶梯回房时，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今晚，她非常想念克雷；想念他的手轻轻圈住她的腰部，他大胆的占有性目光，以及知道他就在旁边的喜悦。他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得如此重要？没有他，她觉得干涸而荒芜。她真想拿出那张字条向他解释。可是下一次如果连像字条这种线索都找不到，根本不知他为何盛怒时，又该如何呢？他会再度怒惩她，而她则毫无招架之力--一个你深爱的人对你生气，而你不知他生气的原由，这真令人痛苦不堪。她一点也不后悔今晚对他公然反抗，她知道他会发现她溜出去，因而与她正面冲突，这正是他需要的。
　　慧妮摸索开关时想，这真是个奇妙的主意。下一秒，她感觉情势不妙，惊恐爬上她的背脊，她的眼角瞥见一双悠闲交叉的皮靴、结实的腿和搁在腹部的蓝色手套。慧妮压下慌张，假装没看见他。她灵机一动，开始把手伸到背部拉下拉链，一边走向更衣室。如果她能让他等到她换掉这件惹火的衣服，她或许能有些优势然后欲望会征服怒气，再来--「别换。」他突然出声。
　　慧妮突然转身，他严厉的语气吓了她一跳。
　　克雷像一头正要猎食的雄豹向她走来。慧妮直觉地后退。他审视地，从头到脚，接着以胁迫的语气说：「还记得我告诉过你，不服从我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威胁要把她关在房间直到她生产。「是的，我记得。」她的声音因爱他而伤痛。「我也记得其他的事，我记得你跟我深深结合时，你的轻声细语深印在我心田，我也记得……」
　　「住口！」他大吼。「上帝助我，我会……」
　　「我完全记得你的手抚摸我肌肤的感觉，当你……」
　　他骤然抓住她的肩膀，猛烈地摇晃她。「该死的你……我说住口！」
　　「我不能。」他摇得她好痛。「我不能停止，因为我爱你。我爱你的眼睛、你的笑容，还有你的……」
　　克雷大力一扭，把她拉入自己的怀中。他野蛮地攫住她的嘴唇，强吻她、想令她闭嘴、受辱。他正蹂躏她的嘴，而慧妮被他勒得不能呼吸。但是她不在乎；她能感觉他的需要硬挺地抵靠着她。当他的嘴唇以狂野的饥渴和绝望的殷切横扫她的时，慧妮伸出双臂圈住他的颈项，紧紧攀住他。
　　然后他又突然将她推开，他粗嘎的呼吸和痛楚的表情使慧妮几乎瓦解，想现在提起那张字条，但她勇敢地抬起下巴，反抗道：「我愿意锁在这个房间，多久都行--只要你跟我一起锁在这里，否则，没有任何事--没有任何人--可以把我留住。别逼我为了出去而放火烧掉这个屋子。」
　　克雷一动也不动。她看起来真美，这么年轻柔弱，却这么理直气壮、不惧威势，这一刻他不恨她，反而恨起自己了。他真想笑。他提醒自己她是个擅于算计的阴谋家，但他早先的敌意却在此刻因她要他跟她锁在一起--这个令人发噱的提议--而消失无踪了。跟她锁在一起？耶稣基督！他几乎不能忍受跟她共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如果又在同一房间，那他非因需要她的痛苦而爆炸不可。
　　「如果你再度擅自离开柯莱莫，」他威胁她。「你会非常渴求我第一次带你来此地时，给你的那种『温柔』。」
　　这时她已经知道自己能控制他身体的反应而感到骄傲，刚刚那一吻显示克雷仍然要她。慧妮因而勇气大增，嗤之以鼻地说：「爵爷，我已经非常渴望你的温柔了。」接着，她回复骄傲的叛逆姿态，转身走向更衣室。「不过，我还是会顺从你；至少在我离开这片土地之前，我会通知你。」
　　慧妮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后，虚弱地靠在墙上。她威胁要把房子烧掉时，其实他大可派个仆人监视她。但她要他跟她共处一室，这个大胆邀请使他不知所措。
　　慧妮知道她在玩火，但她必须激他说出他发怒的原因。
　　在西厢那一侧，克雷清醒地躺在床上，正沉思他的过去和未来。他试着替慧妮的一言一行提出解释：她在易莉莎婚宴上的态度非常清楚：她态度冷淡，在他们共舞时还对他恶言相向。可能在婚宴后几个星期，她发现或以为自己怀孕了，当孩子的父亲无法提供姓氏时，她就设计圈套回来这边，与他破镜重圆。而他，像个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得意忘形，却不知自己已经戴了绿帽。
　　他悲痛地明白他和慧妮不可能复合，但他的身体总是被无法满足的需要折磨着。
　　如果他们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或许他可以找其他的安慰来纡解他的痛苦。他可以搬到上布鲁克街，恢复以前的日子。或是去法国、西班牙待上几个月，可是慧妮正有身孕，他不能离开太远，所以住在伦敦是最适合的。在那里他可以参加娱乐和满足身体的需要，偶尔带慧妮出入社交，直到大家都看出她已经怀孕。然后，如果他的老友看见他和其他的女人在一起，他们也只能饶舌说，他娶的那位某某人还是不能拴住丈夫的心太久。婚姻本来就是如此这般等等。这个想法使克雷心倩大振。
　　他向上帝祈求，慧妮怀的是个男孩，因为这是他有子嗣的唯一机会。否则，他只能指望棣夫了。感谢老天，他还有一个弟弟可以继承柯莱莫。他父亲是五个孩子里面唯一的男孩。
　　隔天早上，慧妮颇费心思的拟了一张字条给克雷，通知他包爵士的双亲即将举行结婚纪念庆祝会。慧妮已经答应艾美和麦可今晚要去参加。若是克雷能抽空陪她去，她将感激不荆她托莉丝把字条送去后，就不耐烦地来回踱步，等待克雷的回音。
　　莉丝回来后，她以颤抖的双手打开回条：「别穿得太惹火。」她看了不禁开怀大笑。
　　那个下午，慧妮比生平的任何一次，花更多时间在打扮上面。横陈在她胸前的那串黄晶钻石是属于她祖母的。而她没戴订婚戒指。事实上，慧妮真想把结婚的金戒指也拿掉，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时机还不到。
　　慧妮身披镶金片的薄纱外袍，如闪亮的仙子般进入客厅，眼里闪着淘气。那时克雷正站在窗台边，沉思地瞪着窗外，身穿黑色晚礼服的他，潇洒依旧，他一言不发地陪她坐上马车。
　　一个半小时的沉默令人窒息，可是慧妮内心自鸣得意地想象，当克雷看见她的低胸晚礼服诱人的展露丰满的酥胸时，会有何反应。如果克雷目前的心情不会喜欢那一件翡翠绿晚礼服，那他铁定不会赞同她身上的这一件了。
　　「我们不调和。」克雷扶她下马车时，慧妮说。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穿的颜色不对。」她的表情茫然。装出平常的样子，她取下胸上那串黄晶钻石，在他前面进入屋内，脱下薄纱外袍。
　　「我不觉得那串项链有何不--」克雷的眼珠像两颗突然冻结的冰球，直盯着低胸上衣上面那片映着灯光显得格外娇嫩的胸部。他以低沉但怒火中烧的声音说：「你想试试我的脾气吗？」
　　「不，公爵阁下，」慧妮感觉到其他人好奇的眼光。「我的怀孕已够惹火你了，不是吗？」
　　「如果你接受警告，」他很明显地想控制怒气。「你该记得自己现在的情况，今晚安分一点。」
　　慧妮对他露出明媚的笑容，知道他喷火的眼睛正注视她起伏的胸部。「我当然不是故意，」
　　她轻声说。「我怀孕的身材已经快把礼服撑破了。」她幽默地想转身证明，克雷锁住她的上臂，慧妮痛得张大嘴巴。
　　「好好享受今晚的宴会吧，因为这是你最后一次外出。你将留在柯莱莫，直到孩子出生。我会搬到伦敦的房子去住。」
　　所有的希望和决心全被掏空，慧妮顿时哑口无言。她想挣脱他，但他的手劲一点也不放松。
　　「今晚别把你不屑的记号留在我的手臂上，羞辱我们两人。」
　　他突然放开，仿佛他记起自己不该碰触她。「痛苦，」他们前进时，他寒声说。「跟爱一样，是两个人的罪孽，我们谁也逃不掉。」
　　她进入大厅后，才隐约察觉气氛不对劲，好像每个人都故作正经。向她迎上来的艾美立刻为这怪异的气氛提供答案。「哦，老天，」她把慧妮拉到一边，低声说话，眼神偷偷扫视四周。「我公公有时候身上就缺少了一根筋。当他五分钟前告诉我，他如何把她拐来这里，想让我婆婆惊奇一下时，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艾美，你在说什么？」慧妮已有不祥的预感。
　　「殷美玲。她来了，麦可的父亲透过各种朋友，终于邀她今晚来这里演唱。她正在王宫做客，而且明天要在御前献唱，还有……」
　　接下来的，慧妮全没听见。从艾美提到克雷最著名、最美丽的情妇的名字的那一分钟后，她的手就开始发抖。殷美玲曾经在伦敦，就跟克雷同住在他在伦敦的寓所。刚刚，他才宣布想搬到伦敦的房子去住。慧妮不晓得自己跟艾美说了什么话，又怎么离开朋友的包围。她一直惧怕殷美玲踏进此处的那一刻。
　　空气中弥漫莫名的紧张，不知这是因为那个声音和美貌都出神入化到传颂全欧的神奇人物就要出现了，或是因为每个人正暗暗等待克雷和她，以及他的情妇三人照面的好戏。
　　慧妮的手还是挽着克雷的臂膀。她知道他不想牵她的手，但此刻她如此绝望，非常需要攀附某件东西。「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殷美玲的歌声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在克雷旁边的老者说。
　　在她的手指下，克雷的前臂一紧，然后又放松。她明白了，他还不知道他的老相好来要。上帝啊！为何他今晚看起来英俊得令人无法抗拒呢？为什么--她想，泪水在那位金发美女进入大厅时烧灼她的眼睛--殷美玲为何竟然这么性感撩人、具有蛊惑男人的美貌呢？而且她还有维纳斯丰肌玉骨的标准身材，有一种自信颠倒众生的非凡吸引力。
　　当她开始歌唱时，慧妮觉得整个屋内都醉了。她的嗓音轻若鸿毛，但也能雄厚高亢，更能温柔感性。她高唱时，眼角含情，仿佛发现数百个人对她如痴如醉、目瞪口呆的溺爱是多么愚蠢。
　　跟她比较起来，慧妮觉得自己是个黄毛丫头，平庸且没有见过世面。她真想死！此刻，她才真正了解当克雷的情妇意味着什么。这个有着微笑蓝眸的女人知道克雷的每一吻，赤裸地躺在他的臂弯内，分享身体彼此厮磨的亲密狂喜。慧妮心想她的脸色必定如死灰一般，如果留在此地，她会昏倒。她试着告诉自己，毕竟克雷舍弃他和殷美玲的韵事，全心追求「她」。但那是以前，现在他讨厌她、轻视地。即使他很快由伦敦回柯莱莫，她也会因怀孕而肥得没人想要了。
　　慧妮的情绪低落，不知何时克雷的手已移到她冷冰的手掌，轻轻地、鼓励地握住她的手指。
　　她不知他握了多久了，她知觉后，不顾羞愧地接受他给她的支持，五指紧紧地回握他的。至少现在她觉得能呼吸了，可是那只持续了片刻。当殷美玲接受如雷的掌声时，她轻轻颔首，蓝眸和克雷相遇的那一刹那似乎有电流通过，慧妮的心痛苦的抽搐。
　　不久，跳舞的音乐响起。接下来的半小时，克雷都没有离开慧妮身边，但既没有跟她说话也没有看她。她开始觉得他们有复合的希望，可惜她的希望在克雷带她进舞池时粉碎了。「你的订婚戒指呢？」他带她跳华尔兹时责骂。
　　「你爱我的象征？」慧妮问他，下巴骄傲地抬高，苍白的脸既脆弱又可人。「那只订婚戒指吗？」
　　「该死的，你知道哪一个成指。」
　　「既然我再也无法由你那里得到爱，我觉得戴它很虚伪。」她屏息等待克雷说他对她的爱还没死。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你吧！」他无动于衷。
　　这一首舞曲结束后，他们都假装开心地和向他们簇拥而来的客人应答。不一会儿，似乎有种看不见的紧张正逐渐生根，在人群中间扩散。人们紧张的目光扫向慧妮时，他们的笑声突然变得生硬而勉强。慧妮的神经立刻察觉气氛改变了，她转头想看原因何在。她一回首，真想当场勒死自己。尹爵士正挽着殷美玲向他们走来。
　　「克雷！」尹爵士嘲弄的声音像一把利刃划破人群的强颜欢笑。「我确信你们两个没有介绍的必要。」
　　每一对眼珠都斜向克雷，注视他听到叫唤时转过身来，发现自己面对咧嘴而笑的尹爵士和他以前的情妇。慧妮别无选择，只能跟着转身，耳朵嗡嗡作响，人群的喘息声和压低的笑声直冲入她的脑部，停在他们身上的好奇凝视使她无法动弹。出席宴会的每个人，很明显地早就一直等着看这场好戏了……每一个人--除了克雷和殷美玲--都觉得这种状况挺有娱乐性的。
　　克雷慵懒地笑笑，把殷美玲的手举到唇边，简短一吻。「哦，原来如此！是夫人你把整个大厅的男士引到你的脚下。」
　　回答他的灿烂笑容照亮美玲迷蒙的蓝眼，她神态优雅，偏头接受他的赞美。「不是全大厅的男士，」她话中有话。「我很惊讶地发现，你一直背对着我呢，公爵阁下。」
　　慧妮在一旁听他们表现机智问答。她一肚子火，而且深觉委曲，不知道克雷要不要介绍他的妻子给他的情妇。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介绍是很失礼的，他非介绍不可。慧妮真恨他。她轻视尹爵士，也不齿屋内每一对侦测的眼睛。他们都是她的敌人，一群世故、爱说闲话、想看人出丑的无聊贵族。他们和尹爵士都是一丘之貉。她真希望她嫁了保罗，安静地住在乡下。下一秒钟，尹爵士带着一脸无辜，向她介绍克雷的情妇。
　　慧妮吞下怒气，以异常的冷静迎视殷美玲估量的目光。她以无懈可击的漂亮法文说：「夫人，多谢你和我分享你美妙的歌喉，能亲耳听你演唱真是难得的喜悦。」
　　美玲以同样的风度回答：「称赞女人的美丽和魅力的传言大部分是言过其实。但，夫人，别人对你的夸赞，你的确当之无愧。」性感笑容慢慢挂上她的嘴角。美玲挑战地转看克雷，以毁灭性的坦白补充：「我必须说，今天的发现令我非常、非常失望。」她以王后般的气势向他们点头后，挽着尹爵士的手，走到别处接受其他男士的曲意奉承了。
　　有一会儿，慧妮沉浸在克雷无言的赞许的温柔中。她知道他以她刚才的应对为傲。一个小时以后，她也知道克雷和殷美玲由不同的门走出大厅到阳台上，她看见美玲传给他的微妙脸色，和克雷的棕色头颅以难以察觉的方式点头应许。
◆　　　　◆　　　　◆
　　在夏日的月光下，殷美玲巧笑嫣然，向克雷伸出双手。「能见到你实在太好了，克雷。尹爵士一定对你不怀好意，所以刻意安排我们在此会面。」
　　克雷笑笑低头看她。「尹爵士，正如你所猜测的是个伪君子。」殷美玲跟克雷一样，是个精明的判官。
　　「你的婚姻生活并不称意吗，爵爷？」这听起来像发问，但也是她的观察。
　　克雷微微一僵。他提醒自己若再度将殷美玲纳为情妇，伦敦社交界也不会因此崩溃。他们引起的闲言闲语会造成骚动，而且慧妮将因此而抬不起头来。况且美玲是个热情的床伴，完全适合他。虽然他对自己这么讲，但他仿佛又再次感觉慧妮冰冷的手在他的臂弯里颤抖，她的手指在殷美玲歌唱时紧握着他的以求支撑。
　　该死的她！她竟敢拿下订婚戒指！她是个阴谋家、骗子、荡妇。可是她也是他的妻子。而现在，她年轻，脆弱、害怕，正怀着他的骨肉。想到此，克雷真痛恶自己，他明白自己无法和殷美玲重拾旧情。他会找其他的女人当情妇，找个比较不出名的。
　　「婚姻生活好像也不适合你的妻子，」殷美玲冷静地观察道。「她非常美丽--但也很不快乐。」
　　「婚姻很适合我们两个。」克雷脸色严肃。
　　「如果你执意这么说。」一抹挑衅的笑容浮上她的嘴角。
　　「我就是这么说。」他有点生气。如果殷美玲看出慧妮沮丧、悲伤，那么其他人也看得出来。他不要慧妮在她的朋友面前丢脸。他私下恨她、羞辱她是一回事，社交界知道他们不合又是另一回事。想到慧妮遭人耻笑，他真想诅咒。
　　「既然这样，」殷美玲沉思，展现克雷一向佩服她的聪颖。「你最好快回大厅，因为我认为尹爵士当着公爵夫人的面，让我们两个重聚，他的企图是想稍后自己向公爵夫人提供慰藉。」她看见克雷的肩膀紧绷，眼里射出危险的火花。殷美玲露出胜利的笑容。「我从没看到你有这种表情，你非常可怕--也致命地迷人--当你生气和嫉妒的时候。」
　　「是生气，不是嫉妒。」克雷向他的前任情妇道别后，走回舞厅。他先找尹爵士，然后找慧妮。克雷松了一口气，由宴会喧嚣的程度判断，他们公开碰面的闲话已经消褪了，克雷很欣慰，因为今晚出席的客人是慧妮的朋友，也是他的朋友。下次碰面时，慧妮不必因此畏缩。
　　可惜这个情况慧妮根本不知道。因为，门房向他解释，公爵夫人早就离开了。该死的小傻瓜！克雷忿忿地想。她到底怎么想的？竟然这样就消失了。她真该下地狱。现在他进退两难，他不能一个人回去里面，否则大家会立刻猜想她是因为难过或气愤才躲开的，这必会惹起闲话。他可不在乎别人怎么讲，但要面对舆论的人是慧妮。现在因为她无法面对，所以先行逃走。可是他也走不了--因为她把马车坐走了。
　　几秒钟后，艾美和麦可进入院子，提供他马车，帮他解决了难题。他们没问一句，就送他回伦敦的住处。克雷在那里度过愤怒和不舒适的夜晚。她故意穿那件亮晶晶的低胸礼服来刺激他、挑拨他！天啊，她成功了！如果她没穿那件该死的衣服，没拿掉订婚戒指，他绝不会接受殷美玲无言的邀请，去外面的阳台跟她会面！这都是她一意孤行的结果。

第二十六章
　　克雷隔天没有回返柯莱莫，后天没回去，大后天也没回去。但这三天他也没有--像慧妮难过、发火地想象那样--和美丽的殷美玲共享温柔。这三天在伦敦，他大半是在愤怒和沉思的情绪下度过的。晚上则上俱乐部和朋友闲聊。
　　第三天晚上深夜，当他瞪着罩着雾气的庭院发呆时，克雷获得新的结论。首先，他干么麻烦自己找个情妇来金屋藏娇妮？他不是娶了个荡妇吗？而且她有跟他自己配合得无懈可击的成熟与诱人的身材。有了这样的妻子，他还需要情妇吗？再说他不打算过着僧侣的生活，更不想继续像个客人一样住在西厢。
　　他要回家，他要搬回他自己的卧房。当他的身体需要时，慧妮要服侍他。她只是个仆人，穿得讲究的仆人，偶尔在他需要时扮演女主人的角色，是个他不必付钱，可随时享用的妓女。她以后就该是这样吧，克雷恨恨地想。不过这个仆人的价码太高了--要他的钱财，以及他的姓氏！
　　但是他拥有她！永远地拥有她。
　　克雷在第四天早上命令马车驶回柯莱莫。他不耐烦地等待这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英国的乡间美景映入眼帘时，他盘算着：首先他要以最残酷的字眼向慧妮宣布她未来的地位和职责，他还要揭发她的背叛与欺骗，她的泼妇脾气和她的不顺从他的权威。接着，他会把那张字条塞入她可爱的喉咙--夸张地举例来说。
　　马车还没停稳，克雷已快速下车，冲向慧妮的房间。他大力打开卧房的门，弄出巨大声响，使玛丽闻声惊慌地跑过来。他不顾瞪大眼睛的仆人，迳自走过更衣室，走回他原先的卧房。可是慧妮不在那边。玛丽带着泪珠解释说，公爵夫人离开了，是昨天走的。
　　「去哪里了？」克雷很不耐烦地粗声问。
　　「她--她没说，爵爷。夫人在她桌上留了纸条给你。」克雷僵硬地走到桌前。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团被揉成球状的蓝色信纸。克雷真不想碰它，但他还是把纸摊开，看看写些什么。可是她什么也没写。这就是她的独特方式：她藉此表明她找不出他有任何正当理由对她生这么大的气。他把字条往口袋一放，转向门口。
　　「我要搬回我的房间，」他对玛丽说。「把她的东西搬出去。」
　　「搬去哪里？」玛丽胆怯地问。
　　「搬回隔壁，该死！」克雷知道玛丽正在窃笑，但他没时间理睬。何况他现在的情绪真想杀人。
　　他往西厢走去时，突然想起口袋里那张字条有点异样。那上面好像有水珠滴过。泪水？是泪水！他的情感混合着不齿和罪恶感。
◆　　　　◆　　　　◆
　　接下来四天，克雷像只关在笼里的老虎，等待他出游的妻子的归来。她会回来的，毕竟以她目前的状况，她清楚他绝不会伤她。再说，全英国的男人谁敢违反法律收留他的妻子呢？
　　等到第五天，她还没有回来时，克雷感受到平生未有的怒气。她不可能探访某个人这么久！
　　老天爷！事实上，她已经「离开他」。克雷真是七窍生烟了！他想把她留在柯莱莫或把她送走是一回事--毕竟，他才是受害者呀！何况，他也没把她送走，更没真的把她丢弃在家中。可是慧妮竟真的付诸行动，离家了！很显然她回娘家，投奔她的父亲--那个混蛋竟敢收留她！
　　他立刻命令杰姆备马车。「我要在六个小时内到达石马丁的住处！一分钟也不能拖延！」杰姆露出会意的笑容，克雷真怀疑他是否知道慧妮的去处。根据杰姆的故事：慧妮要他载她去伦敦驿站。然后，驿站的主人说，她在那里租了一辆马车。她一个单身女子，有孕在身，竟敢雇车旅行。这个小笨蛋；固执、恼人、美丽的小笨蛋！
　　石马丁亲自出来迎接，他面带笑容看克雷打开车门。「欢迎！欢迎！」他期待地望望马车里面。「我的女儿没有一起来吗？她好吗？」
　　克雷尝到失败的滋味。「马丁，慧妮很好，她要我来告诉你，你快当外公了。」克雷立刻即席回答。毕竟，马丁是个善良人，他不想让他担心。
　　「去贺家庄园。」和岳父虚应了半个小时后，他命令杰姆继续上路。一发现慧姐也不在那里，克雷又命令杰姆赶回柯莱莫。这一次，杰姆再也笑不出来了。
　　根据隔日的调查，慧妮没有住在包家。事实上，她消失在驿站和某个地方之间。
　　克雷再也不生气了，他开始担心。当仆人报告说她没有渡海去法国时，他的担心转成惊慌。
　　在他回家发现慧妮失踪后，已经一个星期了。克雷推测也许她真的去投靠在她婚前已有的某个情人，那个混账不能提供她姓氏，现在却愿意包庇她，以为己用。
　　这个推测真令他痛得椎心刺骨。可是一分钟后，克雷仍无法相信慧妮会投奔别的男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克雷一杯接一杯地沉醉于白兰地……他总觉得……不知怎么的，他认为慧妮已经开始爱他了，有一点点爱他了。他想到白天她宁愿溺在他的书房看书，陪他工作，一边写信或算账。她喜欢亲近他，她也喜欢跟他躺在床上。世上没有一个女人如此地试尽各种方法来取悦地，就像他取悦她那样。如果她对他没有一点迷恋，她会如此表现吗？
　　他们结婚的那天，他多爱她呀！但她不爱他。可是后来呢？几个月后，在他们分享平静的交谈、笑声和无约束的激情后，她一定爱上他了。
　　克雷忐忑不安，由他的房间踱进她的房间。没有她，房间没有生气和活力。她走了，他活下去的理由也跟她而去。是他赶走她的，打败她，顿挫她的勇气。不，她就是太有勇气了！该死的勇气！那一天她当面反抗他，骑可汗出去，然后又穿裴翠绿的那件礼服去凌家。他在黑暗的房内等候她时，她抬头挺胸向他挑战。没有女人敢大胆回瞪他的眼睛，断然拒绝被关在房内--除非他跟她关在一起！为何她要他陪她，如果她一点也不在乎他呢？
　　在漆黑的房内，他想起当他摇晃她，要她闭嘴时，她低语说着：「我不能。我不能停止，因为我爱你。我爱你的眼睛，你的笑容……」哦，老天！当他刻意伤她时，她还对他说：「我记得你的手抚摸我的感觉……当你跟我深深结合时，你的轻声细语深印在我的心田……」
　　克雷慢慢走入他的更衣室，打开一只皮箱。他拿出她给他的那颗红宝石戒指，叹息地念出上面的刻字：「给我身心的主人」。他迟疑了，不知该现在把它戴上，或等慧妮回来，就像他们新婚之夜时，她把戒指戴在他手上，然后轻轻把脸颊贴上他的手，亲吻他。克雷把戒指戴回去--他不想再等待了。
　　戴上戒指后，他觉得好多了，坐下来伸长双腿。他啜饮白兰地，想着：好吧，就算慧妮婚前已把自己给了别的男人。是他夺取她的贞操的，或许是他把她推入别的男人的臂弯。如果她在极端孤单和失望的时刻向别人的诱惑屈服，那谁该负责呢？一次。他只能允许她屈服一次。克雷叹气，闭上眼睛。或是一百次--不管她以前做了什么，他再也无法面对没有她的日子。
　　克雷已经不安到疯狂的边缘。他骑可汗出门，因为它属于她--慧妮曾骄傲地提醒他。他神情哀伤地笑笑，记起慧妮因为害怕他企图对她做爱而想骑入山谷。天啊，那是八个月以前的事了！八个月了。她来柯莱莫的那个晚上后，如果由得了他，他们在两个星期之内就会结婚了。她当时还坚持她需要八个月来准备婚礼和……八个月！克雷开始疯狂的咒骂自己，他的心思突然一团混乱！慧妮要八个月的时间准备结婚。她不会那么傻！如果她相信自己怀孕了，如果那是她来找他的原因，那她绝不要等那该死的八个月！
　　克雷真想把自己掐死。如果她认为自己怀孕了，她绝不会等八个月才结婚。可是她可能天真地以为他强占她的那个晚上，他已使她怀孕。而且她很得意地想要以那个计谋让他回来找她……可是又觉得那样太不光明正大了，所以放弃原来的主意，亲自到柯莱莫找他。
　　「带可汗回马厩！」他对马僮说，然后飞快地下马跑回主屋。「通知杰姆在五分钟内备好马车。」
　　两个小时后，包艾美接受克雷表面上的邀请，不，应是「命令」搭乘他派来的马车去他位于上布鲁克街的寓所。
　　门房带她进入一间宽阔的书房，克雷正背对着她，瞪视窗外。艾美很讶异，他没有以他常有的和善招呼地，也没有转头，只马上以冷静、幽远的声音说：「我们要寒暄客套一番呢，还是直接进入正题？」
　　当克雷转身时，恐惧爬上艾美的背脊。现在的蓝克雷她从没有看过。他一向非常从容平和，但现在的他坚决到冷酷无情的地步。她只能呆呆站着。
　　他向她旁边的椅子点头，要她坐下。艾美想，这个男人真的是蓝克雷吗？
　　「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请到这里？」
　　「是慧妮吗？」她小声猜道，清清喉咙。
　　「她人在哪里？」他猛然问。接着恢复惯常的温柔，补充说：「我没有找你，是因为不想让你背上背叛朋友的罪名，也因为我认为可以用自己的能力调查出来。既然情况出乎我意料，我只好坚持你亲口告诉我。」
　　「可是我--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呀！我从没想到要问她想去哪里，更没想到她会离开那么久。」
　　对面那对冷酷的灰眸衡量她的答话，判断她的话是否句句属实。
　　他长长叹口气，微微点头，表情再也没有那么吓人。「谢谢你，我会派人送你回家。」
　　艾美迟疑了，她感受到他的威胁，但也感谢他相信她的话。「慧妮告诉我，你发现那张可怕的字条了。」她突然微笑摇头。「你知道的，她写那张字条给你的时候，不知道该称呼你为『敬启者』或是……」
　　痛苦划过他的脸庞，艾美一看，立刻住嘴。「对不起--我不该提的。」
　　「既然我们没有隐瞒秘密的必要，」克雷平静地说。「你愿意告诉我慧妮为何写那张字条吗？」
　　「喔，她想保有自己的自尊。她希望，不，宁愿，让你主动回来找她。她想用像那样的字条--我猜她那样想真的很可怕，可是……」
　　「她这一生做的唯一『可怕』的事就是嫁给我。」克雷打断她的话。
　　艾美起身准备离去时，眼睛充满泪水。「不要这么说。慧妮爱……爱你，爵爷。」
　　「谢谢你。」他语气谦卑。
　　艾美离开后，克雷站在那里好久、好久，听着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他明白随着时间的消逝，慧妮的受伤和愤怒会变成难解的恨。
◆　　　　◆　　　　◆
　　蓝西雅公爵夫人正静静地和她的媳妇共用晚餐，内心责怪她的长子为何还不来接他的妻子。
　　八天前慧妮到达此地，问她是否能留在此地等到克雷把事情想通后来接她。但眼看媳妇一天天憔悴，西雅真想催她回丈夫的身边去。可是她脸上的伤痛和坚定的神情使西雅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她失综四天后，克雷的父亲赶到她父亲家。「立刻上马车，」她丈夫命令她。接着，他语气变软。「求求你，西雅。」达到目的后，西雅就理所当然照夫婿的吩咐做了。
　　可是慧妮已经来了整整八天了，克雷连个消息也没有。蓝西雅一直盼望抱孙子。他们这对固执的夫妻再这样闹下去，事情就没指望了！何况他们那么相爱！
　　晚餐结束后，蓝西雅灵机一现。她立刻传话到伦敦要她的次子棣夫隔天早晨早一点来见她。
◆　　　　◆　　　　◆
　　「是这样的，」棣夫早上和她秘密会议时，西雅皱眉说。「我不知克雷为什么不来接慧妮，如果他还想要她。」
　　棣夫一听，立刻顽皮地一笑。「母亲，这可让我想起你告诉过我有关父亲的故事。」
　　公爵夫人眼珠一转，不理会棣夫的戏谑，她接着说：「我要你去找克雷。我想他可能在伦敦。想办法在今天晚上找到他。给他『暗示』说她跟我在一起--你要假设他已经知道了，不要让他觉得他是被迫来接她的。如果他不甘不愿，我猜慧妮会拒绝他重修旧好的心意。」
　　「我何不现在就带慧妮跟我去伦敦，让别人以为我疯狂地爱上她了呢？那一定让克雷『暴跳如雷』。」棣夫咧嘴而笑。
　　「少胡闹了，这是正经事。我要你这么说……」
◆　　　　◆　　　　◆
　　那一晚上，七点时，克雷从俱乐部牌桌上一抬头，赫然发现他的弟弟正坐在他对面，手托着下巴，准备加入阵容。克雷警觉地看看棣夫。他不要他问起慧妮，因为他无法解释他如何「误会」了自己的妻子。所以棣夫开口的第一句话，真让他大松一口气。「你今晚是输还是赢啊，公爵阁下？」
　　「他把我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卢马克好意插嘴。「一次也没失手。」
　　「但是你的气色看起来糟透了，老哥。」棣夫轻声笑，话藏玄机。
　　「多谢关心。」克雷托着下巴看桌上堆高的赌注。
　　「很高兴看到你，公爵，」贝威廉警戒地看着上一回突然离开的克雷。他上次赞美他的夫人不当，还引起他们夫妻争吵，所以这次绝不敢问候他的夫人。「我可以加入吗？」他问公爵。
　　「欢迎，」克雷好像没听见时，棣夫替他说。「他正想把你的钱和其他人的钱一起带走。」
　　克雷温和而嘲弄地信他弟弟一眼，他不能待在家里，否则担忧会把他逼疯。他才玩一小时，他弟弟和其他人的幽默谈话已经快让他厌烦，他正想提议棣夫跟他回寓所开怀大醉--这正是他需要的。可是棣夫说：「真没想到今晚会在这里碰到你，我还以为你今晚在母亲那里参加为宴请家族亲戚所举办的宴会呢。」棣夫故意摇头，抱歉地补充：「对不起，克雷，我忘记慧妮已经留下来帮助母亲准备就行了，你不必……」
　　贝威廉听到这段话，忘了刚才的决定，他好意插嘴。「可爱的女人--你的夫人。请向她致上我最高……」看到克雷渐渐僵直，贝威廉脸色一变。「我好久没看到她了。」他向公爵确定。
　　可是公爵已经站起来了。他站在那里瞪视他弟弟，脸上交织着不信与惊讶，某种可怜的贝威廉弄不清楚的情绪。接着，他既没带走他赢的筹码，也没有对其他人道别，就迈着大步出门了。
　　「哦，」贝威廉嘘声对棣夫说。「你这回可踩到他的脚了！我跟你说--你哥哥最不喜欢你嫂嫂一个人参加宴会。」
　　「是啊！」棣夫张嘴同意。「他一点也不喜欢！」
　　去大橡树庄园原本要四个小时，克雷只花三个半小时。慧妮竟一直跟他的母亲在一起！他自己的母亲，耶稣基督呀！她是世上唯一有权而且明智到早该命令他的妻子回到他身边的人。他自己的母亲竟和慧妮共谋，使他陷入这种折磨！
　　马车在灯火通明的大宅前停住，克雷记起棣夫说今晚有宴会。他不想见他的亲戚，也没想到该回家换一套正式的礼服。他酸楚地想先对他母亲抗议，然后再去找他的妻子。
　　「晚安，少爷！」门房招呼。
　　「该死！」克雷走过莫名其妙的仆人，看看拥挤的大厅。几乎每个亲戚都来了！除了慧妮！
　　他看到他母亲了，当她朝他走来时，她的脸漾着笑容。克雷回她一个极端不悦的苦笑，然后他转身上楼。「我的妻子在哪里？」他在转角处向一个女仆询问。
　　克雷在女仆指的门外踌躇不前，他的手放在钢制门把上，心上既感如释重负却也十分害怕。
　　他不知慧妮见到他会有什么反应，更不知他该对她说什么。但此刻，唯一重要的是能够看到她，用他的眼睛崇拜她。
　　打开门，克霍无声走进去，关上门。慧妮正浸在铜制澡盆内，背对房门。她的侍女拿着肥皂和浴巾在她身后。克雷被催眠了，呆呆站着。
　　他想走向她，把赤裸湿润的她拉入他的怀抱，带她上床，让自己迷失在她的魅力下。但这个时候，他又觉得自己不配跟她说话，更别提碰触她了。现在他已经两次以他从未向别人发作的残酷对待她？老天！她正孕育他的孩子，他却从未问过她的身体是否安康。一个如此纤弱的年轻女于如何能忍受这样的残忍而不恨他呢？克雷深深地吸一口气。
　　莉丝抬头看见克雷正卷起衬衫的袖子，走向澡盆。她恨恨地瞪他一眼，真想开口大骂他一顿，管他是不是公爵。但克雷已可怜地暗示她，向她点头。她极不情愿的把毛巾和肥皂交给他，无声的离开房间。
　　他以疼痛的温柔，用肥皂擦洗慧妮的背部，小心地、轻轻地摸触她，不让她看见他的手。
　　「感觉真好，莉丝。」慧妮低语，弯身清洗她的腿。通常莉丝会让她独自洗澡，但最近她情绪不稳，身心俱疲，所以没有细想莉丝今晚给她的额外服侍。
　　香气薰人的晶莹泡泡在她的四周漂动，慧妮站起来跨出澡盆。她想转身拿她后面的毛巾，可是莉丝今天特别周到，已经开始帮她擦干身体。
　　克雷擦拭她的颈子、她柔细的肩、她纤美的背部。
　　「谢谢你，莉丝，我洗好了。我要在上面用餐，然后我会穿好衣服下楼去--」慧妮转身拿毛巾，血色霎时由她的脸上褪去。她身体微微一晃，目光盯着她面前这位英竣肃穆的男人。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继续擦干她的身体。她哑口无言，无法移动。当克雷擦拭她的腹部和腿部时，慧妮稳约感觉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里，但他的手指没有爱抚之意。她绝望地想弄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克雷人在这里--不再对她生气--但也没跟她说话，也没对她笑。他对她的抚触也不像她的丈夫，而几乎像她的……她的仆人！她的仆人！了解他的行为后，慧妮的喉咙干涩而疼痛。他正在服侍她，以此表示他的低头谢罪。
　　他有点强迫她坐在浴盆旁的椅子时，他强壮的双手好温柔。他没有看她，单脚跪下，开始擦干她的小腿。「克雷，」她轻唤，声音沙哑。「哦，不要……」
　　不睬她含泪的请求，克雷继续他谦卑的服侍，他一边以充满痛苦的声音说：「如果我又想起你曾『想到』要离我而去，我就要把你关在房里，锁上大门，上帝助我。」他举起她的脚开始擦拭。
　　慧妮的声音颤抖。「你会跟我关在一起吗？」
　　他把她的裸足举到他的下巴，温柔地把脸颊贴上去，然后印上一吻。「会的。」他低语。
　　克雷站起来拿起蓝色丝质浴袍，帮慧妮穿上，慧妮像个傀儡，让他把她转身，帮她系上腰带。克雷默默地弯腰把她抱起，带到摆着晚餐的低矮小桌前。他坐下来，让她坐在他腿上，然后端起银盘。慧妮察觉他想喂她吃晚餐时，她再也忍不住了。「不要！」她轻轻哭出声音，两手抱住他有力的肩膀，把她的脸埋在他的颈子旁。「求求你别这样做，我只求你跟我说话，求你跟我说话。」
　　「我不能！」他在她发亮的秀发上长长地吁气。「我不知该说什么。」
　　他声音中包含的深沉的痛苦使慧妮热泪盈眶，她抬头怜爱地看他。「我能！」她嘶声说。「是你教的--我爱你。我爱你。」
　　他的手指插入她的头发中，捧起她的脸庞凝视她。「我爱你，」他的声音唷哑。「噢！我多么爱你！」
◆　　　　◆　　　　◆
　　「我爱你。」他柔声地说，虽然慧妮睡着了，听不到，但他需要再次说这句话。
　　今晚，他的心里不停地对她说着，每一次他饥渴的吻逡巡她的温柔时，他说着：「我爱你。」当她在他下面蠕动，甜蜜地拱身迎合他的冲刺时，这是他内心的歌，一首他带她攀上狂喜高峰时，他们两人相结合的旋律。
　　他的妻子更挨近他，在梦中低语：「我也爱你。」
　　「嘘，亲爱的，睡吧。」克雷哄她。今天晚上，他一直在她身上流连，刻意延迟两人纡解的时刻，直到他们因需要而发狂。这么漫长的做爱后，他要她好好休息。
　　「你为何这么久？」她眼神迷蒙地问。
　　低头端详她的脸，克雷抿嘴笑笑。「我不敢相信你真的是这种意思？」
　　她本来听不懂他的话，然后她脸红地别过头去。
　　她的反应使克雷惊讶与担心，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你是什么意思？」他温柔的问。
　　「那--那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慧妮真希望她没开口，可是布满她全身的那种痛绝不会停止。知道克雷会坚持她回答，她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殷美玲。」
　　「她怎么了？」
　　「是她让你耽搁这么久吗？」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仿佛他能分担她那些因他而起的痛苦。克雷苦笑。「亲爱的，我耽搁的原因是四十个调查员都找不到你的行综。而我--早该想到--却没有想到我自己的母亲竟参与计谋，让我的妻子跟我分开。」
　　「我还以为一旦你有时间把事情想通，这会是你最先想到的地方。」
　　「可惜不是，」克雷静静地继续道：「我也没去殷美玲的住处去把事情想通--我猜这是你想要问的。」，「你没有？」
　　「我没有。」
　　她的绿眼眸充满泪珠，慧妮露出炫丽的笑容端视他。「谢谢你。」她简单地说。
　　「不客气！」克雷温柔一笑，手指画着她优雅的脸颊。「现在，睡吧，吾爱。否则，这张床又会被当作别的用途。」
　　她顺从地闭上眼睛，偎进他的怀抱。她的手指轻轻刷着他鬓边的头发。几分钟后，滑下他的肩膀，来到他的胸膛。克雷的身体立刻反应，他试着控制因慧妮睡眠中的爱抚燃起的起伏激情。
　　当她的手在他的腹部跳舞时，他抓住她的手指，以防它们往下滑。他觉得他听见她在睡梦中压抑的笑声，然后她的唇碰触他的耳垂。
　　克雷往后退，怀疑地凝视他妻子的脸。她清醒着，眼睛绽放出爱的光芒。
　　迅速、流畅地一拉，他把她转过来，把她钉在枕头上，他的身体覆盖着她的。「别说我没警告你！」
　　她以笑声回答：「我不会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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